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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毒花

这是一个中篇系列，一集说一个故事，不见得有爱情。   
我只是想写这么一个从事边缘职业的边缘人。  
 
引　言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人都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存活在这世上。 
　　然而，用以区别人与人之间不同之处的标识是什么？  
　　是什么在证明着你就是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是外貌、体形、肤色、声音？还是那些存在于虚拟网络中的身份证号码、银行密码和保险号？  
　　他的回答是——都不是。 
　　不要怀疑他的笃定，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的。  
　　不要问他究竟是谁，因为只要他想，他能成为任何人：你的父亲、丈夫、兄弟、朋友，甚至——  
　　他就是你。  

　　摩根国际大厦。 
　　顶层总裁办公区。  
　　12:35　PM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后，两名体格剽悍的保镖从洗手间里走出，对门外走廊上的那个被一群保镖簇拥在中间的金发中年男子说：“可以进去了，摩根先生。” 
　　尽管已经等了五分钟，摩根却没有显出丝毫的不满和不耐，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彬彬有礼地对保镖们说了声：“谢谢。”  
　　这场势必令整个伦敦地产界都为之震动的大型收购战，到明天即可分出胜负了，在这种紧要关口，他可不希望因为一时大意而送了命。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句来自遥远东方古国的谚语，一直是他驰骋商海的不二法宝。  
　　走进洗手间，随着大门悄无声息地在身后关阖，一阵奇异的不安感不期而至。  
　　摩根立刻后退一步，将手放在门柄上，灰色的眼睛机警地四下转去：窗户是紧闭的，小隔间的门却敞开着，大概是刚才保镖安检后忘了关。  
　　但这正好能让他一目了然。显然，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除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一切都很正常，是他太过紧张了。 
　　摩根呼出一口气，心底却更觉不安。 
　　机场附近那片地是卓登的根基，这次摩根国际斥巨资收购，如若成功，卓登面上无光事小，断了根基事大。再加上卓登多年来一直和黑手党有生意往来，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眼看自己就要输了这场战争，为挽回败绩，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摩根赌他今天一定会有所行动，偏偏到现在还是一片宁静，倒让他有些估摸不透。   
　　不过，商场如战场，其间争斗之惨烈恐怕比早年黑道之争还惊心动魄。这么多年，摩根早练就一身杀人不见血的本事，若论玩手段，卓登一个黑道小丑绝对不是他这个纯正生意人的对手……快了，只要熬过今天，明天一早卓登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一败涂地，而且还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出卖的。     
　　走进一个小隔间，摩根想，到时候卓登脸上的表情相必非常精彩。 
　　扯动嘴角笑了笑，他按下冲水键，转身打算离开。
　　抬头的一瞬，猛然看见对面站着个人，他不禁骇了一大跳，然而定睛再一看——哪有什么人，分明是对面的盥洗镜里映出的自己。  
　　看来真是太紧张了，居然差点被自己吓死！他失笑，对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然而，镜里的那个他却没有动，也没有笑，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顿凝固了。  
　　三秒钟后，摩根反应过来，张嘴想叫的一瞬，镜里的“摩根”笑了，举起手中的麻醉枪……  
B
　　摩根国际大厦。 
　　一楼休息大厅。 
　　1:10　PM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的门缓缓滑向两侧。 
　　迈出电梯的一瞬，方休转过头——光滑如镜的电梯侧壁映出他的脸：皮肤雪白、唇色鲜艳，眉宇间满含金领们特有的精明干练。  
　　很完美。他冲着镜中人略一点头，扬起下颌，高跟鞋踩踏出“哒哒”的节奏。  
　　电梯正对着大厦正门，因为是上班时间，大厅里只有几个保安拿着对讲机来回晃悠。  
　　方休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眼看离大门仅有几步之遥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由远而近：  
　　“下午好，金伯利小姐——”  
　　回头，只见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体格健硕，深凹的双眼给人以精明之感。  
　　方休把手插进口袋，开启了声音控制器的开关——刻意系于脖间的丝巾遮住了他的喉结，也遮住了紧贴于喉部的那块电子芯片。 
　　这种声音控制器听起来很神奇，原理其实很简单。人之所以能发出声音，是因为声带一张一合的运动，当气流从气管里出来，通过声带粘膜的震动就会发出声音。而这个声音控制器，就是通过改变声带震动的频率来改变声音的。  
　　“下午好——”方休扫了一眼那人的胸牌，“拉汀先生。” 
　　声音控制器使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如他此刻的外表一样，充满了女性的娇柔妩媚。 
　　尽管如此，对方胸牌上的“保安部部长”几个烫金小字，还是让他把原本拎在手中的坤包挎至肩上。 
　　“请问有什么事？”   
　　“呃……”拉汀的脸一红，“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空？我、我想……”  
　　方休心头顿时一凛，很显然这个拉汀和真正的金伯利不是一般的同事关系，再跟他纠缠下去，必会坏事！ 
　　“你瞧，拉汀先生，”他柔声打断了他，“我现在正急着要去见一个客户，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说完，抬脸朝拉汀笑了笑，伸手推开玻璃大门。  
　　门外刚巧驰过一辆车，黑色的车身衬着玻璃，清楚地映出他身后的拉汀在这一刻的表情：怔忪、惊讶，很快转为狐疑。 
　　该死！方休暗骂一声，脑筋一转，已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真正的金伯利，平时肯定很少给拉汀以好颜色吧？他那一笑，实在不该。  
　　他加快步伐，一边朝广场外走，一边挂上蓝牙耳机，淡淡地说：“百密一疏，我被发现了。”  
　　“什么？”那头吃了一惊，立刻问，“你在哪？出来了么？”  
　　“出来了，马上进入人群。”方休的步伐依然沉着，速度却更快了，“看见我了么？”   
　　“看见了……”对方呻吟了一声，“我说头儿，你怎么扮成了一个女人？我是说，你不是应该扮成摩根的吗？”  
　　“如果我还是摩根，有可能一个人走出公司大门么？”  
　　“好吧，你是对的。可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女人？”    
　　“因为她是摩根的秘书，我复制磁碟时，她正好送文件进来。”  
　　“真巧！”  
　　“是我打电话叫她进来的。我不能让那些保镖看见一个根本就没进过摩根办公室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而且，我需要声音数据。”  
　　声音控制器必须先采集被摹仿者的声波，才能精确地改变声带震动。  
　　“原来如此……嘿嘿，摩根竟然找了个身材这么高大的女人当秘书，品位真是够独特，不过挺漂亮的！” 
　　“否则怎么会有男士追求呢？”方休脸上浮起一丝讥诮，“荷拉斯?拉汀——摩根的保安部长，查查他的底。”  
　　耳机那头沉寂下去，片刻后，声音再度传来：“荷拉斯?拉汀，真名安瓦尔?威尔士，现年四十五岁，七年前丧妻，至今未再娶，两年前在伊拉克执行秘密任务时暴露……”  
　　对方说着声音就开始发起虚来——“头儿，他是MI5的退役特工。” 
　　“军情五局？”方休眯起眼睛，断然道，“那他肯定很快就会调集人手追上来。” lo1GoL\  
　　音犹未落，耳机里已在喊：“八、九人朝你追来……不不！是十三个……”   
　　“听着，计划改变。”方休沉声打断他，遇到红灯，他在路口站定，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不远处急驰而来的大货车，语速急切但吐字清晰地说：“你去牛津大街南口等我，如果二十分钟后我还没到，就不用再等了……别跟我争辩！他们追的是我，你必须拿磁碟先走！”  
　　说话间，大货车已驶近，人们甚至已经能够听见从驾驶室里飘出的轻快乐曲……就在这时，方休突然笔直地冲了过去。 
　　当他的脚踏上第一车道和第二车道的分割线的同时，大货车堪堪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   
　　白驹过隙！真正的白驹过隙！
　　“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电话那头的人倒抽了口冷气。  
　　“你要是真有心脏病，就等着接大信封吧。”方休轻笑，上了马路那头的人行道。  
　　“我说头儿，你也太狠了点吧！亏我还……Shit！那个威尔士也想冲过来，已经到第二车道了！”  
　　“不用理他。”方休波澜不惊地回道：“我到了，你接东西吧。”  
　　说着，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盒，贴近裤管，手一松，化妆盒便顺着裤子滑落在地，被他以脚尖一扫，滑入路边一辆贴着反光遮阳膜的车的底部。与此同时，一只手从车底伸出，捞起化妆盒，飞快地缩了回去。 
　　清风徐来，来来往往的路人无一觉察出车里车外的这几个小动作，那些追踪者自然更不从知晓。  
　　“祝你好运，头儿。”看着方休渐行渐远的身影，车中人喃喃地说，“那个威尔士刚刚从我车外跑过去，这家伙壮得像头熊，落在他手上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放心。”方休淡淡一笑，“不过是个退役特工而已，我要是会被他抓住，也就不用在这一行混了。” 
　　伦敦西区。  
　　牛津大街。  
　　1:25　PM  
　　方休承认他低估了威尔士。 
　　十分钟内，他至少用了五种方法，竟没能甩掉他……棋逢敌手，多么有趣！ 
　　挑高眉的同时，前方一家店铺的招牌映入眼帘，方休眼中掠过一丝戏谑而又讥诮的神色：那就来吧，威尔士先生，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高招。 
　　脚步一错，他走进那家店铺。 
　　几秒钟后，威尔士箭步赶上，刚要冲进店门，突然看见里面的情形，顿时煞住脚步，面露为难之色……  
　　店铺内，方休刚把手中的东西挂在试衣间的钩子上，耳机就传出声音：“头儿，我到了。你呢？”  
　　“五分钟后与你会合。”方休从坤包里拿出一堆叫不出名的玩意，忙活起来。  
　　“甩掉威尔士了？”  
　　“没有，他就在我身后十米。” 
　　“什么？见鬼！你在哪儿？” 
　　“施凯娜女性内衣店的试衣间。”方休微笑着，把目光挪至挂于钩子上的——胸罩。   
　　“你疯了吗？”对方惊叫。  
　　在逃脱途中把自己限定在小范围的房间内是最危险的事，方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不敢进来。”方休简单地说，“他是英国人。” 
　　“什么意思？” 
　　“对英国人来说，绅士风度不仅仅是一个词汇，而是一种根深蒂固、融入每个男人血脉中的精神。或许年轻一代已经渐渐不那么在乎这种精神了，但威尔士……”  
　　方休顿了顿，淡淡地说：“他鳏居七年，一直没再娶；他约会‘我’时，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清楚。这种男人，你要他贸然闯进一家挂满了女士内衣裤的商店，无异于要他的命。”    
　　对方好像怔了怔，过了一会才说：“好吧，你总是对的。但你肯定他会把什么‘绅士风度’，看得比‘抓住你’更重要？”  
　　“不。”方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这是牛津街，伦敦最著名的商业区。知道么，这里的房租简直贵得吓死人……”  
　　“头儿，”对方头疼地打算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里的店铺面积都非常小。像这一家，只有二十几平方米、进出都是一个门，威尔士站在外面，也一样能把一切尽收眼底。”方休笑得愉快至极，“有了这几方面的原因，足够他在门外犹豫一阵了吧？” 
　　“怪不得你说在牛津街会合！”对方惊叫。 
　　说起来这一计并不复杂，叫他惊讶的是方休在得知威尔士相关资料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接下来的几个步骤全考虑清楚了。 
　　“嗨，头儿，我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我？”  
　　“没错！” 
　　“荣幸之至。”方休凑近镜子，进行眉毛处的最细微的修缮……  
　　两分钟后，店铺大门被人“砰”的大力推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威尔士终于沉不住气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后来才赶上来的手下。   
　　在店内一通大搜特搜以后，一个手下抱着一堆衣服冲过来，“威尔士先生，你看！”   
　　威尔士一把抓过，却不是那个假的金伯利穿过的衣服是什么？ 
　　可，他要找的人，却就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了。  
　　“该死的！我就不信她能长翅膀飞掉！”他大吼着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店内一干人脸上一一划过，有几位胆子小一点的顾客，甚至被吓哭了。  
　　终于，一名白发苍苍却气质高贵的老妇人忍无可忍地站出来训斥道：“请学会尊重女士，先生！” 
　　她的声音虽隐隐发着颤，却透着股勇敢的意味。她一手拿着件睡衣，一手拍着身边一个正在哭泣的年轻女人的肩膀，用满含不屑和轻蔑的眼光瞪着威尔士，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伦敦腔问道：“难道你没有母亲吗？你会在你母亲挑选内衣的时候冲进去大吼大叫吗？要知道，在二十年前，如果你敢就这样闯进来，那可是会被扭送到警察局的！”  
　　威尔士的脸，蓦然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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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啊，我真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邵音大笑着一脚踩上油门，车子“嗖”的窜了出去，把他的笑声抛在了后面。  
　　“我说头儿，你那几句话可真够损的！那位可怜的威尔士先生恐怕今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塌实了！”  
　　车后座，正在换装的方休头也不抬地问：“磁碟送出去了？” 
　　“嗯。”邵音看了看表，“整个行动用时一小时整。哈，摩根恐怕死都想不到，他策划了半年多、投入了几个亿的收购战，就因为这一小时而彻底失败了！”  
　　方休没有接话。他不是天使，只是个生意人，卓登虽然劣迹斑斑，却是他的主顾——他从未让他的主顾失望过。  
　　从脸上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黏膜，他喃喃自语道：“这种皱纹贴真叫我难受，回去让研发部的人换种材料试试。” 
　　阳光从车窗外射来，照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在他脸上投下班驳的阴影，他那本来就平凡无奇的五官显得更加模糊，叫人哪怕看上十眼八眼也记不住。 
　　方休十七岁那年刚踏入这一行时，他的启蒙老师对他说过这样一番话：“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长得太漂亮或是太难看都同样意味着灾难，因为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对我们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而且，面部特征越少、越不明显，就越容易进行伪装。”  
　　如今，十三年过去了，尽管说这话的人早已在很多年前就失了踪，方休却越来越深地体会到这番话是多么的睿智，简直能成为每一个伪装者的金科玉律。  
　　伪装者，是方休给自己以及同行们取的小绰号。不过，美国人还是喜欢称他们这种人为间谍，英国人的叫法是特工，KGB则把旗下的男女色情间谍称为“乌鸦”和“燕子”……这个特殊群体里的人并不算太多，精英更是少之又少，称谓却五花八门各有各异。但方休认为只有伪装者才是最恰当、最形象的，因为干这行的人都得擅于隐藏真实的自我。   
　　严格地说，“惑人耳目”是每一个职业间谍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技能，只是一般情况下你的敌人都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于是伪装技巧娴熟于否，就成了关键。   
　　比如刚才，虽然威尔士只给了方休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但对他这样的伪装高手而言，五分钟，已足够让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外星人。  
　　最重要的是：他能让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相信自己真的看见了外星人。  
　　亲手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是外貌体形，还包括气质谈吐甚至小动作，都完美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这份工作之所以能吸引方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此。  
　　至少在最初的十年，是这样。  
　　然而最近这几年，这个想法似乎渐渐有所改变……他总是不停地扮演着别人，他很担心某天清晨醒来，会不会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   
　　转头，车窗映出自己满含讥诮的眼神，他忽地就把眉头蹙了起来。这一行是他自己选的，而且一干就是十三年，现在才开始觉得后悔，不觉得太迟了么？  
　　收回目光，他神色平静地对邵音说：“回去后自己去跟会计部说，你这月的奖金，扣一半。”    
　　“为什么？”邵音大叫。  
　　“摩根手下有一名MI5的前特工，而你却比我知道得还迟，怎么收集资料的？”  
　　“不过是偶尔一次疏忽而已……好吧好吧，我知道这事弄不好就会要命的，你扣我钱我没话说，可干吗要我自己去跟会计部说？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不行。”方休回答得毫无回旋余地，“否则你永远不长记性。”  
　　“不要啊，太丢人了！我可是‘地藏’最好的电脑分析专家……” 
　　“我是老板。”方休在后视镜里朝他一笑，“所以，闭嘴。”  
　　“地藏”就是方休组建的那家地下间谍公司的名称。除了少数几名高级员工，谁也不知道它位于何处、何时建立。  
　　在美国CIA和英国MI5等各国情报机构的机密级文件里，对它的相关介绍也都只有简短的一行——“非常时期、非常情况下的首选合作者，一切相关事宜均属绝密。” 
　　所谓非常时期、非常情况，就是指当上述情报机构遇上某些它们不能出面、或无法应对的情况时，地藏将替它们出面把麻烦解决掉。当然，有时地藏也会应它们的要求，制造点麻烦。  
　　因此对这些情报机关而言，地藏既是福音，也是梦魇。它掌握着它们太多秘密，却又在很多地方被它们所需要；它们永远不会公开承认它的存在，在它碰到危难时也绝不会施以援手，却又希望它能尽可能长久地存在下去。 
　　除了和CIA、MI5等情报机构的合作，地藏偶尔也对外接单子。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你做得多隐蔽，总有那么一些人能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你，然后因为各种原因请你帮忙……当然，这种帮忙并非无偿的。非但不是，代价还很昂贵。   
　　对此，方休的态度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不要跟钱过不去。  
　　“若我没记错，下午我们好像还要去见个客户？”换上便装后，方休从后面跨到附驾驶座上。 
　　“是的。”邵音掏出掌上电脑递给他，“对方叫华梓雨，华氏集团的二公子，详细资料都记录在案了，你看看。”  
　　方休低下头，略扫两眼便又抬了起来：“只是个最简单的伪装任务而已，叫凯恩接受，他不是正好也在伦敦么？”  
　　“他是在伦敦，可对方点明要你接手。” 
　　方休的眉心一拢，重又仔细把掌上电脑里的资料看了一遍，目中露出深思之色，半晌才问：“见面地点在哪？” 
　　“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吧，拐个弯就到了。酒吧地图在电脑里，门、窗、安全门都替你用红线标了出来。我定了靠近后门的那张桌，防窃听装备安在桌底。另外，按你的惯例，我告诉他背对着大门而坐。”  
　　方休瞅着他笑道：“什么都是按我的惯例准备的，你倒满有把握我会接手。”  
　　“嘿，头儿！”邵音冲他挤挤眼，“不要跟钱过不去，这可是你的名言！” 

E
　　推开酒吧大门，视线为之一暗的同时，砭人肌骨的冷气扑面而来。  
　　方休摘下墨镜，眼睛正好能适应幽暗的光线，确保他能在第一时间观察环境。  
　　因为是下午，酒吧里客人很少，事实上，只有一个——华梓雨。  
　　他果然很听话地背对着大门而坐，看上去有点紧张，肩头神经质地紧绷着，双脚也不停地交错、再交错……方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对面。 
　　华梓雨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酒杯里的液体就洒了出来，溅到了裤子上，而他却顾不上去擦，瞪大了眼睛瞧着方休，试探地问：“你就是……”  
　　方休点点头。  
　　华梓雨立刻松了口气：“感谢上帝！我以为你不来了，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他边说边拿好奇而又有点惧怕的眼神瞟着方休，压低声音问：“你肯来，就是愿意接这笔生意喽？” 
　　方休沉默着，既不应承，也不拒绝。 
　　华梓雨等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照片放到桌上说：“瞧我急的，忘了你的规矩是先看资料再决定接不接手。这都是我哥的照片，我想你可能需要他各种情态的照片，所以拿了不少……” 
　　正说着，但见方休以指尖一抹那叠照片，使之呈扇形分布，然后只扫了一眼，便从中挑出三张——  
　　第一张，正面特写。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极其俊逸的五官，眸如子夜星辰，眉如刺天之颚，薄唇略挑，露出洁白的牙齿，流转出十足的风流蕴藉。  
　　第二张，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面部特征更明显，鼻梁坚挺、睫毛微翘，鬓角整洁，右耳垂下方还有一颗小痣。  
　　第三张，全身照。  
　　他以一只手撑着半开的车门、微侧着头，朝车内轻柔的笑着，修长的四肢比例完美，浑身都流泻着逸如秋水的潇洒倜傥。  
　　方休把这三张照片拿在手中，看一张、撤后一张，如此重复了三遍，终于将它们放回到桌上，然后抬起头，不疾不徐地说：“对于这类执行时间超过24小时的行动，我的收费标准是以小时计，每小时3000美金，不足一小时也以一小时计，行动中如有其它消费，另计。先预付三天费用，若行动时间超过三天，每小时加收20%费用。现金支付，不接受支票、银行转帐，更不接受以其它任何物品为抵押。如果你付不起钱，我走；如果你对我的行动时间、方式持有怀疑，我走；如果你对我刚才说的有任何异议，我走。听明白了么？” 
　　他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这么长一串，华梓雨显然愣住了，眨巴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么说你接了？”他霍然从椅中跳起来，隔着桌子抓住方休的肩，激动得手都在打颤，“钱不是问题！绝对不是问题！只要你能证明害我哥的真是那女人，我保证我们华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最后你所得的绝不会仅仅是你要求的……” 
　　“华先生。” 
　　“当然，目前我还是瞒着我父亲来找你的。你知道，老人家的想法难免有些古板，这毕竟算是家丑……”  
　　“华先生。”  
　　“可是只要你能成功完成任务，我敢保证我父亲一定……”  
　　“华先生！”方休的声音没有提高，语气却严厉起来。   
　　“怎么？”华梓雨骤然停止了絮叨，低头望进他深潭般的双眼，只看见自己愕然的脸。  
　　方休静静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第一：我的主顾是你；第二：我只要我应得的酬金，对于事成后是否有其他人额外付钱给我，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第三：酒保正在看你，或许你愿意先坐下来，我们再谈？”  
　　“哦是的，当然。”到底出身于名门望族，尽管有点尴尬，华梓雨还是二话不说就坐回椅中，并立刻对方休表示歉意，“请原谅，我想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车祸发生后，我哥就陷入了深度昏迷，我想知道真相，只能靠你了。”  
　　“令兄现在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华梓雨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昨天我听见医生在商议他的病情，那些术语我听不懂，什么P什么S的……” 
　　“PersistentVegetativeStatus？”  
　　“对！对！什么意思？”    
　　“持续性植物状态，简称PVS。”方休淡然接口，“谓指因颅脑外伤引发的弥漫性双侧大脑皮层缺血缺氧，以及其他原因而导致的长期意识障碍，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植物人。”  
　　“植物人？”华梓雨的脸顿时煞白，喃喃重复道，“植物人？” 
　　“但是目前为止，国际学术界普遍认为持续昏迷超过12个月以上的，才能被定义为PVS。”方休的口气依然很淡，“令兄只昏迷了三个月，现在就下结论还太早了点。”  
　　“这么说，我哥他还有希望？”华梓雨松了口气，随即看向他，怔怔道，“没想到你还懂医。”   
　　方休仿佛笑了笑，“干我这行，什么都知道一点比较不容易出岔子。” 
　　华梓雨的表情一下兴奋起来，“单是冲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我肯定没找错人！”  
　　“这个结论，同样下得过早。”方休不动声色地回答，“如果你不希望我让你失望，那就多跟我说说你哥哥的事，比如他有什么口头禅，喜欢什么食物，常穿什么品牌的衣服……当然，在这之前，你也可以先跟我谈谈你嫂子……”  
　　“她不是我嫂子！”华梓雨骤然打断了他，“我父亲绝不会让她进我们家的门！若非如此，她恐怕到现在还在算计我哥的家产呢，怎么舍得害他？那个女人！哼，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充满了厌恶，狠狠地磨了半天牙，忽抬起头，直勾勾地瞪着方休说：“她叫夏绿，我哥出车祸前刚上了笔巨额保险，受益人就是她！”  
　　“夏绿。”方休点点头，“她的职业？”    
　　“她在唐人街开了家咖啡馆，”华梓雨的声音沉沉的、深深的，在静谧的空间内听来，如同从干涸的枯井中发出一般，“叫——毒花。”
F
　　毒花最美，烈酒最香。  
　　喝酒应在晚上，夜风中，星子下，三五知己，小酌亦可，畅饮何妨。  
　　而咖啡，却应在午后品尝。 
　　宽大的落地窗，淡金色的阳光，缭绕的醇香，宁静与雅致悄然孳生。  
　　方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走进“毒花”，就是在一个午后。  
　　然而，和这世界上大多数咖啡馆不同，毒花没有那些大幅的、透明的落地窗。从外面，人们只能看见它那裸露着灰色水泥的墙体和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大门。  
　　那个叫夏绿的女人竟用这种简约到几近简陋的后现代风格来装衬自己的咖啡馆，她以为她开的是地下酒吧或者迪厅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方休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就怔住了。  
　　除非身临其境，没有人能形容出他此刻所见，没有人能体会到他此刻所感。 
　　碧蓝的天空，绚丽的彩霞，云兴霞蔚、浩瀚飘渺的水天一色……竟是丹青妙笔绘在墙上的。   
　　陡峭的岩壁，雄拔的山峰，万壑千岩、层峦叠嶂的崇山峻岭……竟是人工巧手仿造出来的。    
　　那森罗万象、气势磅礴的山野自然，就这样浓缩于一隅，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从外面那个钢精水泥铸就、高楼大厦蔽日的世界一脚踏入这里，不过一门之隔，却恍若穿越了几万年、穿行了几万里，来到梦中的香格里拉。  
　　有风吹过，阵阵花香萦绕在鼻端。方休一抬眼，就看见墙壁两边堆砌着的几可乱真的假岩石上，处处都盛开着杜鹃花。  
　　伦敦气候湿润、多雾，非常适合杜鹃花的生长。在英国，每个庭园必有杜鹃花，有句话甚至这样说：“没有中国的杜鹃花，就没有英国的园林。” 
　　可是，方休却从没有一次看见过这么多品种各异颜色不一的杜鹃花：红色的，花瓣薄如红绢，恍若茜罗裁就；白色的，冰肌雪骨，淡雅清新；紫色的，典雅高贵，秀丽俏美。其中，还有多款混合色的，有的花瓣由红而至淡红，有的由金至黄，有的镶着漂亮的边……这些花，或生于岩石缝隙中，或盛开在悬崖上，映衬着丹山绿水的背景，假的山，真的花，假的背景，真的香气，真真假假，虚幻交杂，美得叫人屏息。  
　　看来那个叫夏绿的女人，品味相当不俗。  
　　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品味再高的女人，也有可能为了金钱而谋杀自己的男友。  
　　方休收回目光，顺着山间夹壁般的过道一路走到尽头，还没拐过那道弯，一把甜蜜却不腻人、风铃般清脆、丝绸般柔滑的女性嗓音，就那样传至耳膜——    
　　“请你拿一两颗咖啡豆放在口中嚼一下，是否清脆有声？这表示我的咖啡豆并未受潮；是否齿颊留香？这表示我的咖啡豆是上品。当然，你还可以闻闻看它们是否已经失去香味或是有陈味……没有吗？那就表示我的咖啡豆很新鲜……”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口说：“可刚才那杯咖啡，喝起来的确是酸的！又苦又酸！”  
　　原来是个挑毛病的顾客。方休扬起了眉，作为咖啡馆老板，遇上这种事情，夏绿想必会亲自出面吧。刚才那个说话的女子，应该就是她本人了。  
　　他下意识地顿住了步伐。 
　　想了解一个人，必须从方方面面来观察。他想看看夏绿如何应对。  
　　“觉得酸，是因为你点的是牙买加蓝山咖啡。”那把动听女声的主人好脾气地说，柔情依依中透着一股隐忍而坚决的味道，“这可是世界上最好最昂贵的咖啡，或许你愿意花点时间听我介绍一下它的来历？” 
　　“嘿！我可没……”男人叫了一声，却不知怎的又卡住了，呆了一会才说，“好吧，我不介意。”  
　　“谢谢，你请坐。在牙买加有一片高山，由于受到深蓝色海面的阳光折射而显示出蓝色，因而这一片的山区名叫‘蓝山’。只有生长在那里海拔3000尺以上的咖啡才是正宗的蓝山咖啡。因为生长环境的特别，蓝山咖啡的口味是极其独特的——除了香醇浓厚以外，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带有果酸……这一点，没有其他国家的任何咖啡可与之比拟。”  
　　大概是那个倾听的对象有了什么反应，女声顿了顿，继而接着说：“真正的蓝山咖啡树，每株年产量只有两斤左右，其销售权长期被日本商人垄断，因此欧美很多咖啡馆里卖的蓝山咖啡，都是拼配了其他咖啡豆以后的产物。不过我有个朋友恰巧跟日本最大的咖啡豆销售商有往来，所以每年他都会特别为我保留一定量的蓝山豆。这位先生，你刚才说那杯咖啡有酸味，正说明了它是正宗的蓝山咖啡——极品蓝山最有价值的一点就是酸与苦的平衡，无论用哪一个国家的咖啡豆去模仿蓝山豆，只能模仿到其中的一种味道：要么不酸，但比蓝山苦；要么是不苦，可比蓝山酸。”  
　　“是、是这样啊……真抱歉，我想我刚才实在是太……”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窘，支吾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能让你说抱歉呢？是我们疏忽了啊。”女人迅速接口说，“虽然为了品尝那种独特的口感，喝蓝山咖啡是不适合加糖和奶，但我们应该事先向你说明……非常抱歉，我现在就给你加奶和糖，好吗？”  
　　“哦，谢谢。但还是下次吧，一会我还有事。”男人连忙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真是个迷人的女士，我为我刚才的无礼对你表示道歉。”  
　　“你太客气了。”  
　　“我会再来光顾的，再见。”然后是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 
　　高明！  
　　方休扬起了眉。  
　　先是用绝对专业的态度表明自己的咖啡品质正宗，再以亲和大方的态度进行自我批评，不着痕迹地让顾客下了台阶，不仅化解了这次纷争，还为自己争取到一位长久客户……这女人果真不同凡响！ 
　　正想着，前方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陪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微微弯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然后，挺身，抬头……  
　　一双眼睛，就这样撞进方休的视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万物仿佛虚空，天地间唯有那一双眼，烙印在方休的心田。  
　　她忽尔一笑，眉眼舒扬，竟全不似他想象中该有的娇媚模样，倒是顷刻间生出了无限沧桑落寞，犹如沙漠中的旅人梦见绿洲、美好而虚幻，亦如飘落在雪山之颠的一片雪花、悠逸而寂寞，又如随波逐流的一抹残红、清醒而绝望……  
　　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方休回过神，刚想说话，夏绿已经先行开启形状优美的唇，淡淡地说了句：“是你啊，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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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华梓雨说，车祸发生后，因为怕在集团内部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华家动用关系封锁了消息，是以报纸新闻并未报道，而受重伤的华梓风则被送进医院的隔离病房，除了至亲，谁也见不着他。  
　　所以对夏绿而言，华梓风不啻于人间蒸发了。然后，足足过去了三个月，他又突然出现了——若你是夏绿，你会有什么反应？    
　　你会哭，会笑，还是会冲上去抱住他大叫大闹？  
　　至少，你不会就这样淡淡地说一句“是你啊，跟我来”吧？  
　　这个夏绿，真是特别得几近怪异了！  
　　方休眼中掠过一抹异采，下意识地看向走在前面的她。 
　　必须承认，她的背影很美：优美的脖颈，玲珑的双肩、纤细的腰肢，随着步伐的移动款款摇摆，就像一朵风中摇曳的花，自然，而不张扬。 
　　一个对自己非常自信的女人。方休以特有的职业敏感做出判断：而且，心如铁石。  
　　因为，她一直没有回头。  
　　从转身的那一瞬，到穿过宽敞的咖啡馆大厅，再到穿过料理间、停在这扇房门前，她一直、一直没有回过头。 
　　方休想起了华梓雨曾说过的话：“她知道我的住址，也知道我的电话，可是这三个月来，她一次都没找过我，就像突然间不见的是一只久弃不用的茶杯，而不是相爱两年的男友。这样的无动于衷，为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关心我哥的死活！她只关心她能否顺利拿到那笔巨额保险的赔偿金！”  
　　就在一天之前，方休还认为华梓雨的推论很有道理，但现在，他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女人能以退为进、棉里藏针地在谈笑间解决一场纷争，这种人即使谋财害命，也一定会做得不着痕迹，怎会表现得那样明显？  
　　思忖间，夏绿已经打开了那扇门，花香，扑鼻而来。 
　　方休一转眸——杜鹃花，又见杜鹃花。  
　　显然这就是夏绿的住处，小小的一室一厅，以绿色为主装饰色调，一蔟蔟杜鹃花点缀其间，黄似金、白若雪、蓝如天、红似火……而夏绿，就在一盆火红的杜鹃花下站定了，一张脸莹白如玉，更显得她眸如点漆，可瞳仁深处，却仿佛有簇火焰在燃烧，那热力通过空气传递至方休心头，温度惊人。  
　　不对！这样的眼光，不对！  
　　就在方休有所警觉的同时，夏绿的声音骤然撕破沉默：“你是谁？”  
　　方休的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她不可能看破他的行迹，不可能这么快……  
　　一念尚未转完，夏绿陡然逼上前来，用锐利如针的眼神盯着他说：“答不出吗？那我来告诉你吧——你是这天下最可恶、最该死的男人！”  
　　“人”字出口，她整个人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一朵开于山野迎风不屈的杜鹃，那么现在她就变成了一株娇艳入骨媚不能言的玫瑰，如果说刚才她是一座拒人千里的冰山，那么现在她就变成了一蓬可以熔化金子的火焰。  
　　扑进方休怀中，她一迭声地叫道：“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想你想得多苦？我每天夜里都会在噩梦里醒来，我每天都要问自己无数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就这样弃我而去，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华梓风，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就狠得下心？你可恶！你该死！我恨不得立刻咬死你！”说着她就真的又咬了他一口，咬得又狠又用力。  
　　方休疼得一激灵，暗暗在口袋里握住那把打火机形状的袖珍手枪的手，却松开了。  
　　心如铁石么？他苦笑，看来他高估了这位夏绿小姐的定力，却低估了她的热情。  
　　然而就在这时，夏绿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再骂他、不再咬他、不再活像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似地抱着他，而是轻轻用手环绕着他的脖子，柔柔把脸贴上他的肩膀。  
　　然后，压抑的啜泣声就钻进了方休的耳膜。 
　　“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梓风，再也不要了。”她哽咽着说，声音虽然悲切，却隐含莫名的坚决，说出的话虽然是哀求，却没有显出丝毫的卑贱，“这痛苦太巨大，我会受不了的，我一旦觉得受不了，我……就要离开你了。我不想离开你，梓风，我不想……” 
　　泪，涓涓流淌，细雨般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方休的肩。  
　　这个女人，时而矜持、时而放肆，时而坚强、时而脆弱，时而热烈、时而清纯，就像精灵一般善变。可，无论哪一个她，都同样散发出叫人难以抗拒的巨大魅力。 
　　方休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华梓风为什么会爱上她……然而，她爱他么？  
　　突然闪现的这个念头使方休心头顿时一惊：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在想这女人会不会真爱上一个人！这和此次行动有关系么？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  
　　——就算她爱华梓风，那也不能说明她不会谋杀他。  
　　这个世界没有童话，他早知道，竟然还在执行任务时像个无知少年似的考虑什么爱与不爱的问题！够了方休，立刻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揣测，你可以浪费自己的时间，却没资格浪费主顾的金钱，这是可耻的，也是——大忌。 
　　在心里提醒自己的同时，他抬手抚着夏绿的长发柔声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在这类声音控制器无法使用的行动中，声音摹仿显得至关重要。不过对受过专门训练的方休来说，这并非什么难事。刻意把嗓音放轻一些，再加上一点点技巧，他的声音就跟真正的华梓风“简直一模一样”了——华梓雨这样说。  
　　然而，夏绿却还是微怔了一下，“你怎么了？声音很哑。”  
　　“是么？可能是因为我很久都没开口说过话了吧……我遇上了车祸，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几天前还处于昏迷状态。” 
　　话一出口，夏绿的第一反应就是用手捂住嘴，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雕像。过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泪痕都已干，她才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车祸？”她问，声音居然很冷静很沉着，“那么，你残废了？五脏不全了？还是伤口感染，得了什么治不好的并发症？”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捋起方休的衣袖、裤腿，却什么也没发现，索性放弃了，垂着头喃喃地、神经质般地自言自语道：“没关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我们不怕，不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你……”  
　　她忽地住了嘴，连拉带拽把方休按进沙发，连声说：“你坐下！快坐下！”然而她自己却在旁边团团打着转，“你要喝水吗？或是牛奶？你觉得冷吗？我给你拿条毯子，还有枕头……”   
　　“绿绿。”方休喊住她，本是华梓风独享的亲昵称谓，此刻由他唤来，却在温柔、宠溺之外，夹杂了些许感慨。 
　　有时，男人比女人更渴望温情，与真假无关，能看见一个女人这样紧张自己，本身已是一种幸福。  
　　至少，在方休的生命旅程中，连一个肯对他虚情假意的人都没有遇上过。 
　　三十年来，他的生命触角几乎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各个行业、人生百态，他一一尝试，惟独漏掉了“爱”。他的人生，何其多彩，又何其苍白。  
　　而今，他却披着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外衣，尝试到被人爱的滋味。这滋味奇异而又美妙，他却无权贪恋，因为他只是在扮演华梓风而已。他不是他，不是。 
　　万千思绪到此嘎然而止，他拉起夏绿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柔声说：“别忙了，更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轻微脑震荡，还断了几根肋骨而已，现在没事了。”   
　　夏绿抬起头，不过是一瞬间，晶莹的液体已迅速在她眼底积攒，很快就承积不住、汹涌而出。“一定很疼、很疼吧？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想不起来了。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太可怕，我的大脑就自动封闭了相关记忆。至于时间，他们说是在2月7号晚上11点到11点半之间……梓雨说，那天是礼拜六。”   
　　“礼拜六？”夏绿怔了怔，“那你不是应该和我在一起？”   
　　“说的是呢。”方休瞥了她一眼，“我既然跟你在一起，大半夜的，干吗一个人开车出去？”  
　　“你，连车祸前的事也不记得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自夏绿眼中一划而过，似是心疼，又似是自责，最终化为迷离的温柔。“也是呢，事隔三个月，连我都想不起来了，何况你一直都处在昏迷状态……算了梓风，那么可怕的事，忘了也许反倒好，你说是不是？”  
　　方休静静的与她对视片刻，笑了，“对，只要我还记得你，忘了别的事又算什么。” 
　　这样说着，思维飞速运转开。  
　　按华梓雨的说法，每周六华梓风都会和夏绿共度，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所以，2月7号晚上，华梓风为何独自深夜外出，只有夏绿知道。看她此刻的样子，想必是已经想起那晚发生了什么——三个月前的事，她竟于弹指间就回忆起来，必是印象深刻。但很显然，不论她想起了什么，她都不打算说出来。 
　　也就是说，华梓雨指望方休伪装成华梓风从夏绿口中套出真相，已是不可能。  
　　那么，另外几个问题就接踵而来——夏绿究竟有什么秘密是连华梓风都不能说的？难道，她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既然这一次没有成功，会不会有下一次？  
　　因为涉及到一笔巨额保险金，车祸发生后，保险公司曾进行过秘密而精细的调查，却发现车辆本身没有被动过手脚，华梓风体内也未被检出超标的酒精含量，以及其它什么会导致人失控的药物。最终的结论为：这是一起纯粹由于驾驶不当而引起的车祸。  
　　可是，一个精神行为正常、有着十五年驾龄的成年人，会无端端把车开到河里吗？而且，是在被确定了没有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   
　　如果这真是一场谋杀，那么毫无疑问，它已几近完美。  
　　如果夏绿就是策划者，那么——  
　　方休非常期待她的下一次行动。   
　　这也是他接手这件案子的主要原因。在仔细看过掌上电脑里的相关资料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件案子不是特别简单，就是极其复杂。  
　　他喜欢和聪明人过招。  
　　至于华梓雨请他来，究竟是为了调查真相，还是当他哥哥的替死鬼，他完全不在意。  
　　就在方休想到华梓雨的同时，夏绿的声音也响起了：“刚才你提到你弟弟……”  
　　“梓雨？怎么了？”方休抬头，翘起腿，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膝盖——这是华梓风的习惯，每当他觉得心情舒畅，都会这么做。  
　　与人谈及那和自己情深意笃的弟弟，他的心情应该很舒畅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夏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你跟他和好了，他终于肯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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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音费了好大劲才打消了那个在脑海里泛滥的念头：喝一瓶啤酒再睡觉。  
　　说起来，他这辈子最爱的东西就是酒了，他赖以生存的电脑也只能排第二。  
　　酒量好的人，不见得喜欢酒，可是喜欢酒的人，一定都是酒量好的。 
　　邵音的酒量就很好，但此刻，他不敢喝，一口都不敢。  
　　上一次，只因为他在执行任务时偷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方休就让他在越南的丛林训练营里呆了一个月。  
　　越南啊，丛林啊，一个月啊！上帝，没去过那里的人永远也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样的地狱：野兽、蟒蛇、水蛭肆虐，一个月内他只看见过一次太阳，而且还是半白半黄、阴死阳活的。 
　　但是，他不怨方休。方休是头儿，他给地藏的员工制定的头条规定就是绝对不许沾酒。  
　　那东西会误事，邵音知道，是他坏了规矩。他已经吃了苦头。  
　　所以，他不会再犯类似错误，他讨厌越南。而且就算到了越南，他还是不能喝酒。  
　　所以，今晚，他刷完牙就去睡觉了。  
　　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惜没一会便又醒了。 
　　他是被灯光惊醒的。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邵音住的这间屋子：普通居民楼里普通的一居室，虽然小，但冰箱、彩电、沙发一应俱全，只不过冰箱里装的是子弹和枪，电视千万别开，否则整栋楼都会炸塌，沙发更是不能坐，否则启动机关，你会直接掉到地下室。  
　　说来可笑，这样一间处处都是危险的房子，却偏偏被称为“安全屋”。  
　　这当然是方休的杰作。   
　　他在世界各大城市，尤其是那些经常有任务要去执行的城市，都准备了这种安全屋。当地藏的员工在执行任务时遇到意外，或者因为其它什么原因需要滞留在那个城市时，他们就在安全屋里等待公司的下一步指示。 
　　通常情况下，这种房子都是以其它公司的名义，并且至少要通过三、四个中间人转手而购置下来的，为的是避免他人通过购房渠道追查到地藏头上，从而进一步确保员工的安全。  
　　安全，对干他们这一行的人而言，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可现在，有个人却在邵音做梦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并打开了灯！  
　　这不能不说是可怕的，但邵音却很镇定，连眼都没睁就喊了声：“头儿？” 
　　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可想，邵音已是这行少有的精英之一，除了比他更精英的方休，谁有那个本事直到打开灯才把他惊醒？  
　　睁开眼，老旧而又简陋的灯泡悬挂在半空，就像醉汉惺忪而又泛着血丝的眼睛，而方休静静站在灯下，角度刚刚好使他的脸隐在一片阴影中，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说起来邵音跟随方休已经很多年了，但他依然很难摸清这个老板的心思——方休从来都不是会把情绪表露在外的人。 
　　可现在，邵音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方休发怒了。  
　　不要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他就是知道。那感觉就像，就像……  
　　非洲草原上，一只潜伏在灌木丛中盯着你的野兽。  
　　亚马逊丛林里，隐藏在平静地表下的一个个毒蜘蛛洞。    
　　肉眼看不见危险，但你能感知，你知道你已成了掠食动物的目标，你知道只要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邵音紧张地问：“怎么了头儿？出什么事了？”  
　　方休不语。  
　　邵英忍了片刻，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压抑，冲口而出道：“我不想去越南！” 
　　话刚出口，自己已先愧得红了脸：真丢人！好好的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 
　　方休仍未说话，身子却稍稍侧了侧。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自他周身散发出的犹如出鞘利刃般砭人肌肤的锋芒，顿时减轻了大半。  
　　邵音松了口气，这才敢靠近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去年，华梓风把华梓雨调到了老挝分部。”方休淡然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邵音却瞬时吓得呆若木鸡。  
　　老挝！谁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华梓风只有华梓雨一个弟弟，这样的做法，完全是不顾手足情谊、家族脸面的发配了。 
　　也就是说，华氏兄弟不和！而且情况很严重！  
　　那么，华梓风出了车祸，华梓雨应该暗自高兴才对，又怎会巴巴地请来方休查真相，还作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有问题！那个华梓雨，绝对有问题！ 
　　“头儿，你相、相信我，我真的调查过了，华梓雨他没问题……不是，我是说，我的调查显示他没问题……”  
　　冷汗，只用了一瞬便冒出邵音的额头，可他顾不上去擦，只一味地、语无伦次地向方休作出解释。 
　　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因为他知道方休已对他起了疑心。  
　　如他自己所说，他是地藏最好的情报收集专家，却接连两次在威尔士和华梓雨身上出现重大失误，别说是方休这样精似鬼的人物，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也会怀疑他的忠诚。   
　　幸运的是，方休虽已起疑，却还是来找他了，这就意味着他还愿意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可如果他解释不清的话，他这一生就算是毁了！ 
　　方休处理失节员工的手段，他见过，每一个相关回忆的片段都令他不寒而栗。  
　　至深的恐惧一经泛起，思绪反倒清晰起来，邵英二话不说转身搬来便携电脑，对方休说：“从华梓雨托人找到我们、到我调查他的背景，以及接下这笔生意，详细情况我都记录在案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知道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每个步骤我都是按规矩来的……所以头儿，你自己看吧，如果你发现有什么是我该做但没去做的，我领罚就是了。”  
　　说完，掏出腰间、腋下以及腿后的枪，一股脑扔到桌上，走到一边，贴墙而立。  
　　这堵墙远离门窗，离冰箱、彩电和沙发更是有一段距离。他把自己置于死角，无疑是向方休表示他没有任何逃跑或反抗的打算。  
　　方休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目光轻轻在室内一扫，忽然笑了，“一个啤酒瓶都没有，是你喝完就扔掉了，还是根本就没喝？”  
　　这时节他竟然问出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邵音愕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想喝来着，但没喝。”说着自嘲似地一笑，“我讨厌越南。”  
　　“你总算学会总结教训了。”方休瞧着他，眼神清亮得就像被水漂过一般，“我送你去越南，就是希望你能吸取教训。” 
　　邵音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方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人没有不犯错的，我带了你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次的事就算了，去盯住华梓雨，看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是。”邵音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进他眼眸深处，一字字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头儿。” 

I
　　看见方休的身影从拐弯处闪现，夏绿的眼睛顿时一亮，可转瞬又嘟起嘴，背过身去假意整理咖啡柜。  
　　方休怔住，随即便明白她为什么而生气，顿时头大如斗。 
　　他曾单枪匹马潜入恐怖组织内部，也独来独往于枪林弹雨之中，再大的危险他都能应付，再严重的危机他都能化解，可说到怎么去哄一个生气的女人，他知道的并不比一个三岁孩子更多。   
　　据说KGB的“乌鸦”最擅长此道，作为色情间谍，如何跟女人打交道是他们的必修课。  
　　以身体作为获得情报的桥梁，对此方休从不予置喙。间谍，本就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职业。他只是自己不会那样去做而已。  
　　问题，就出在这里。  
　　叹了口气，他硬着头皮朝夏绿走过去，干咳一声说：“绿绿，我来了。” 
　　夏绿的肩头一动，到底没忍住，霍然转过身，瞪着他说：“昨天你不是说走就走了吗，今天又跑来干吗？”  
　　怎能不走？方休苦笑：不走，难道等到天黑跟她开“卧谈会”么？他可以顶着华梓风的皮囊和她聊天说笑，但绝不能跟她有任何亲密接触。  
　　与道德无关，纯粹只是因为外貌、声音，甚至眼神，只要具备足够的经验技巧，都可以摹仿，但你绝对不要妄想一个女人会分不清和她接吻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方休虽不是“乌鸦”，但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把这次行动的时间定为三天的原因。时间拖得太久，就算柳下惠再世，如果面对的是三个月没见的女朋友，恐怕也没理由坐怀不乱。 
　　见他一味苦笑，夏绿心头火起，再度背过身去。 
　　方休尴尬至极，只好又干咳了一声说：“我在附近谈完一笔生意，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真是个烂到极点的理由，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谁知夏绿一听，立刻就把身子转了过来。 
　　“刚出院就忙公事，不要命啦？”她伸出一指戳向他的额头，“你呀！” 
　　这一瞬她的眼波，似嗔还笑，似怒还怨，说不出的娇俏动人。方休只觉心底某处柔软的部位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拨，竟然一时间失去了声音。 
　　“是不是累了？”夏绿立刻关切地问，不由分说地拉他在一张咖啡桌前坐下，“等着，我给你泡杯咖啡提提神。”  
　　说完，一阵风似地去了，留下若有若无的香味，轻浮在周遭的空气中，顺着方休的鼻腔钻进五脏六腑，百转千折，幽幽蜿蜒…… 
　　“来啦！”  
　　悦耳的声音骤然响起，方休猛地惊觉，尚未说话，鼻中已闻得浓郁的咖啡香，以及淡淡的酒味。  
　　低头，面前那张铺着漂亮桌布的桌上，已多了一个精致的骨瓷杯，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还在泛着涟漪，杯口横置着一把顶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汤匙，里面盛有一块方糖以及浅浅的透明液体。  
　　“呲！”  
　　柔和的火光忽然在眼前跳跃，原来是夏绿划着了一只火柴。  
　　“皇家咖啡，先生你慢用。”她笑着点燃了汤匙里的液体，淡蓝色的火焰悠扬升起，芳醇的酒香和方糖的焦香顿时弥漫开去。 
　　待汤匙里的方糖至半溶状态时，夏绿陡然将汤匙一翻，把糖和酒一齐倒入咖啡中，搅了搅，递给方休，“尝尝看，你已经三个月没喝过我亲手泡的咖啡了。” 
　　方休抿了一小口，又苦又甜，还夹杂着酒的辛辣，混合在一起却是无比的香醇。 
　　“真香！”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当然了。”夏绿笑靥如花地坐到他对面，“这款咖啡可是法国人的骄傲！它可是由一位皇帝发明的哦，猜猜看是谁？”  
　　“既然是法国人的骄傲，那么我猜是……”方休略一沉吟，“拿破仑？”  
　　“对！他不喜欢奶味，所以就发明了这款咖啡，以白兰地代替奶。啊，我一直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应该感谢他，若不是他想出这么绝的点子，何来这款经典？”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方休失笑，“他是法国历史上最能征善战的皇帝，你却只记得他发明的一款咖啡，他若地下有知，恐怕会气得吐血。”  
　　“能征善战又怎样？他能征服世界吗？在人类历史上，只有一样东西真正做到了征服全世界，那就是咖啡！”  
　　“怎么说？”  
　　“嗯，你知道咖啡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影响世界了吗？从16世纪！1615年，咖啡随云游的商人进驻欧洲，人人为之疯狂，维也纳至今都有句谚语说：‘欧洲人挡得住土耳其的弓刀，却挡不住土耳其的咖啡’。当咖啡初初抵达意大利时，保守的神职人员称它为‘撒旦的杰作’，建议将它逐出，可当时的教宗克雷门八世，却在喝下第一口咖啡后情不自禁地说：‘让咖啡受洗礼成为上帝的饮料吧！’这就是咖啡，打它从静寂的森林深处走进人们的生活以后，它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人会死，国家会消亡，咖啡却会永久流传下去。我敢说，有朝一日，就算人们已经忘记了拿破仑这个名字，却还在喝着他发明的皇家咖啡！这也就是我为什么给这间咖啡馆起名为‘毒花’的原因——它就像开放在魔国的花一样妖娆神秘，一经流入尘世，便成为人们精神上永远的毒。” 
　　随着最后一个字铿锵出口，一道异彩自方休眼中掠过。  
　　人们精神上的毒——原来这就是“毒花”的含义。  
　　可是，第一次从华梓雨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他当时的神情、语调，真是叫人想不被误导都难！如此细节方面，华梓雨都玩足花样，就为了把他引入误区么？  
　　华梓雨，你把我牵扯入局，到底为什么？  
　　就这么一恍惚，耳中忽听得夏绿幽幽的叹息了一声。看过去，只见她整个上半身都伏在桌上，波丝猫一般慵懒，眸光却柔和得仿若能滴出水来。  
　　她就这样痴痴望着方休，半晌才喃喃地说：“真好……这样真好。” 
　　方休不明白，“什么？”  
　　“你肯静静地坐在这儿、听我说话、陪我聊天，真好。”夏绿轻声说，“你不知道我多想跟你就像现在这样坐着聊天，可以前你总是没耐性，也没时间……”   
　　以前？方休眼神一闪。是的，华梓雨曾说过以前他哥哥只在每周六才有空来见夏绿……但是，这是华梓雨说的。他说的话，有几句可信？真正的华梓风，究竟是什么样的？  
　　方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索性不再拘泥。  
　　从意识到华梓雨的话再也不可信的那一刻起，方休就做了个决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他不再考虑真正的华梓风会怎样说怎么做。  
　　从现在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出自他此刻正在扮演的这个华梓风，与以前的华梓风再无干系。  
　　当然，通常情况下，随意改变人物原形是大忌，其难度远高于一丝不苟的摹仿，而且极易暴露。但是这一次，方休拿定了主意，迎接挑战。 
　　一个好的演员，无论以何种方式去演绎角色都会令观众信服，不是么？  
　　深吸一口气，他直起身子，深深地望进夏绿的眼眸，口吻认真而严肃地说：“听着绿绿，这几天我常常在想，人活一世，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名是利，还是自己心爱的人？以前为了公事，我常常冷落你，一个礼拜只有一天时间陪在你身边，我从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可是车祸发生后，我的很多想法都变了。我总在想，如果我永远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了，那就意味着我再也看不见你的脸，听不到你的声音，那时的我一定会很后悔，一定很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没多抽点时间陪你……没什么事情会比和自己心爱的人相守更重要，从今往后，我要尽可能多地陪在你山边，听你说话，跟你聊天……”  
　　“梓风！”夏绿骤然发出一声轻喊，惊讶、欣喜、感动、犹疑、矛盾、挣扎，诸多情感的光芒在她眼中交替变换，然后交织在一起，成为复杂到了极点的痛苦。  
　　她在痛苦什么？心爱的男人向她吐露了心声，她应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她在开心之余却又这样痛苦？  
　　这一刻她的表情和反应，与昨天听闻华梓风发生车祸的时间是星期六时，何其相象！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闪电般惊现方休脑海，明明是足以划破黑暗、撕开僵局的曙光，却叫他的灵魂为之一栗！  
　　说吧，她正动情，时机难得……  
　　不行，我没有资格，那太残忍！  
　　好了好了，你知道她不见得就是无辜的……  
　　可如果她是呢！如果她真是无辜的呢？  
　　那你就用这次伤害作为还她真相的代价，她会觉得值得的……  
　　我不能！我不是他，怎能代他做这样的承诺！ 
　　够了，方休！别婆婆妈妈的，难道你不想查出真相了？你不想了么？ 
　　我…… 
　　方休垂下头，双手缓缓伸出，越过桌面，紧紧握住了夏绿的手。  
　　上帝原谅我。他在心底对自己说，然后抬起头，一字字说：“嫁给我吧，绿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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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骤然停止。  
　　四周是那样安静，静得让方休怀疑刚才充斥于耳中的人语、风声、咖啡机的运转声，是否都是他的幻觉。  
　　还有夏绿……  
　　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为什么一点回应都没有？  
　　她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安静得，好像死去一般？ 
　　方休用尽全身全心的力量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把目光从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挪开。 
　　忍耐，承受着神经寸寸断裂的煎熬，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忍耐，承受着细胞逐个死亡的折磨，他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他所做的这件事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人生中最大的幸福、最美丽的承诺，最动人的一刻……可是，全是假的。 
　　什么幸福，什么承诺，都是假的！ 
　　他冒名顶替，给了一个女人他无法给予，也无权给予的东西。 
　　事毕后，他就会一走了之，从此人海茫茫，这个女人永不知那个曾经给了她最美承诺的男人去了哪里。  
　　就算汇集全世界各种语言中与卑鄙、恶劣有关的词汇，然后一起扣到他头上，恐怕也无法形容他这一行为的卑鄙、恶劣哪怕万分之一。 
　　上帝不会原谅他，他知道。但他已经这样做了。 
　　他挥出了他所能挥出的最重一拳，他不能只打中空气。  
　　夏绿，给我你的答案，给我！  
　　仿佛过一个世纪那么久，夏绿的唇角终于微微一颤，也终于给出她的回答：  
　　“我不能，梓风，我不能。”  
　　方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是的，理由！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求婚，只是他抛出的“砖”，这个理由，才是他要引出的“玉”。  
　　夏绿死死盯着他，她知道她已不能不说，那个秘密，那个她向他隐瞒了两年的秘密，已经到了必须公布的时候。  
　　“你要理由？”她忽然站起身，幽幽的目光穿透空气投注在他脸上，表情哀伤而又怜悯，就像一尊哭泣的玛利亚雕像。 
　　然后，慢慢地，她唇边扬起一丝飘忽的笑……  
　　“好，”她轻轻地这样说道，“我给你。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休陡然呼出一口气——最重的一拳，毕竟没真的打中空气。  
　　起身，他随夏绿一起走出咖啡馆，一起上了车。  
　　发动汽车时，夏绿的手抖得好厉害，钥匙好几次都没找准锁孔的位置。 
　　方休瞥了她一眼，还没说话，她已沉声说：“我没事。”  
　　“我知道。”方休拍拍她的手，“我知道。”  
　　他并不是在安慰她，他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车子发动了，一路向西驰去，随着车窗外的景物越来越荒凉，他们在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这里地处伦敦西郊，城市的喧嚣和繁华了无踪迹，干净的乡间小道两边，繁木成林，林间隐约可见几幢古朴别致的小别墅。  
　　夏绿带着方休径自来到一幢别墅前，刚刚掏出钥匙，门已被打开。一个中年妇人在门内对他们微笑，“夏小姐，华先生。” 
　　方休刚一怔，夏绿已经转头解释说：“这位是冯嬷嬷，她见过你的照片。”  
　　那边，冯嬷嬷笑意更深，“华先生本人比照片上更英俊。”说着，引他们进了门。 
　　别墅并不算大，但是布置得十分整洁雅致。而且和在毒花后面的那个小窝一样，这座别墅里也处处摆放着杜鹃花，由于地方大，品种更齐全，花的色调从红到堇各色都有，每一种色调又从深到浅有若干层次，真真花团锦簇，千姿百态。   
　　看来夏绿对于杜鹃花真不是一般的痴迷。方休想，耳中听得夏绿问冯嬷嬷：“他呢？”  　　“睡着了。今天他很乖，叫吃饭就吃饭，叫睡觉就睡觉。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没发病呢。”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夏绿舒了一口气，微笑自眼角眉梢泛滥开去。但是，目光一转，看见了方休，她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住了，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乎轻不可闻叹，垂眼说：“跟我来。”  
　　穿过大厅，上了二楼，夏绿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来。  
　　推门之前，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方休，冷冷地说：“动作轻些，别吵着他。”  
　　从方休扮成华梓风和她进行接触以来，她对他说过很多话，用各种各样的语气和态度：娇媚的、冷漠的、温柔的、暴怒的……可是，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用如此冷漠、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命令态度对他说过一个字。 
　　在这一刻，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情人，甚至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绿。  
　　毫无疑问，在她心头有个人比华梓风重要得多。 
　　方休沉默片刻，把手覆在她握着门柄的手上，轻声说：“既然这样，我们别进去了。”  
　　夏绿顿时浑身一震。  
　　抬起头，她的目光活像要将方休钉死在墙上。  
　　“别进去了？”她压低声音怒吼，“都到了这里你才说不进去？你不觉得你太虚伪了吗华梓风！”   
　　“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堪。”面对这样的眼神，方休的呼吸似乎都困难起来，别过头，他低低地说，“我不想伤害你，绿绿，真的。”  
　　“你已经伤害我了！已经！”夏绿愈加暴怒，“是你说要一个理由的！是你逼我把这个隐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掏出来、展现到你面前的！现在，你猜到那个秘密是什么，你害怕了，你不敢面对了，是吗？”  
　　是的，他猜到了。但他不想进去，并非因为害怕……他不是真的华梓风，他有什么可怕？他只是……只是不想再让夏绿更难堪而已。  
　　他说不想伤害她，是真话。  
　　始料不及，大约就是指他现在的心境吧？施展手段，心思费尽，只为得到夏绿心底隐瞒着的那个秘密，谁知，竟是这样的一个秘密。    
　　见他沉默，夏绿渐渐平复了心情，垂下头，语气刻板而又平静地说：“你不愿意进去我不勉强，但是我有义务跟你说清楚——六年前，我偷渡来英国，在远洋渡轮上被人蛇强奸，然后怀了孕……”  
　　偷渡？强奸？怀孕？方休乍然一惊，在她身上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所以，华家才会那么反对华梓风和夏绿交往吗？  
　　如果这些事情连华梓风都不知道，华家大家长又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个：华梓雨。  
　　事至此，一切昭然若揭：华家的掌权者是老大华梓风，而华梓雨和这个哥哥却关系不和，为夺权，他策划了车祸，并假意请方休调查真相，以为可以借方休的手嫁祸到夏绿头上，既能够除掉华梓风，又可以阻止夏绿嫁入华家、分得家产……说到底，不外乎是个“利”字作祟而已，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个字害人害己，华梓雨，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可遇上方休，却实在算他倒霉！  
　　见方休沉默，夏绿只当他太过震惊，当下淡淡一笑说：“这种事每天都有发生，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些人蛇说我敢不从就扔我入海，我不想死。”  
　　“不，我不是……”方休下意识地澄清，却又忽然顿住，怔怔地瞧了她半晌才接着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打掉那个孩子？” 
　　“为什么吗？”夏绿静静沉思片刻，脸上浮起一抹骄傲的笑容，“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对女人来说，母性是一种天生就存在于她们血液中的东西。没有孩子时，你不会知道母性的力量有多大，可是一旦你怀了孕，一旦你感受到了一个生命在你体内孕育、生长的奇妙滋味，你就再也无法和这个小生命分割了。更何况，我曾试图打掉他……是的，我吃了药，流了很多血，可是那个孩子，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打掉，那时他才只有三个月大，生命力却已顽强到让我不能不被震撼！于是，我留下了他，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孩子，他是这么坚强，我也要因为他而更加坚强，天下之大，就让我和他相依为命吧……”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目光变得温柔而又悲伤，良久才接着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一出生就患有苯丙酮尿病。” 
　　苯丙酮尿病……    
　　方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在几年前的一次行动中，他伪装成过一位医生，曾亲眼看过这种病例：这是一种单基因遗传病，患者的父母双方都不是患者，但都携带致病基因。患者多为儿童，且在刚出生时外表并无异常，以后会出现逐渐加重的智力发育落后的症状，若能及时治疗，可避免脑损害的发生，治疗越晚，对患儿的智能损害程度越大……可，联系刚才冯嬷嬷和夏绿的对话，显然这个孩子未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是因为钱吧？方休想：那时夏绿初到英国，养活自己已是不易，更遑论掏钱给孩子治病了。    
　　果不出他所料，只听夏绿说道：“这种病需要特殊的饮食护理，伴随药物治疗，可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天天病重，看着他经常好好的就忽然全身痉挛、抽风，痛苦万分。就算不发病时，他的生活也无法自理。也就是说，我得照顾他一辈子……”夏绿抬起脸，唇角慢慢浮起一丝讥诮，“一辈子，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吗？”  
　　方休无法回答。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夏绿也不迫他，径自说道：“2月7号，就是你出车祸当晚，本来我们是在一起的，可是我接到冯嬷嬷的电话，说孩子忽然犯病，情况比以前都严重，我就骗你说朋友有急事找我，匆匆赶往医院照顾他。等我回来，你已走了，然后一连三个月销声匿迹。直到昨天你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你出了车祸，而且失忆了……我很难过，梓风，如果那天晚上我不离开你，也许车祸就不会发生了，可是当你问我那晚去了哪里时，我还是自私地选择了隐瞒……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  
　　她的声音忽然一哽，就此嘎然而止。  
　　安静的走廊中，午后的光线很柔和。  
　　她缩着肩、垂着头站在那儿，单薄的身体死死地靠在墙上，那般无奈，那般无助，仿佛若没有那堵墙，她根本就站立不住。  
　　方休咬起牙，是的，她不敢告诉他，她不求婚姻、不求永远，只求能瞒他一时便是一时……是他，是他设计逼她把这一切说了出来！对她而言，这样做不啻亲手毁了她和华梓风的一切！对一个女人来说，有什么比这更痛苦？  
　　如果可以，方休真想安慰她、鼓励她，甚至承诺和她一起照顾她那生病的儿子……但他不敢。  
　　他已经顶着另外一个人的身份，昧着良心对她许下了一个他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他怎能一错再错？  
　　他，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啊。  
　　生平第一次，方休在面对一个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时，感到无力收拾。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从门里伸出头来，头发黄黄的，一张脸却白得几近透明——正是苯丙酮尿病患者的症状。  
　　看见夏绿，他喊了一声“妈妈”，然后怯怯地从门里走出来，小小的睡衣罩住他极其瘦弱的身躯，活像挂在一个衣架子上。 
　　“宝宝。”夏绿立刻蹲下身子搂住他，“你醒了？是妈妈吵到你了吗？对不起……”  
　　苯丙酮尿病患者在不发病时，外表看去和正常人无异，加上这孩子年纪尚小，是以并未显得和常人有何不同。他安静地依偎在夏绿怀里，清亮的目光直盯着方休，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喜悦和好奇的神情，忽然问道：“叔叔，你是华叔叔吗？”    
　　他忽然挣脱开夏绿，从睡衣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给方休看，并又问了一遍：“你是照片上的这个华叔叔吗？” 
　　方休垂下眼皮，华梓风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一张华梓风与夏绿的合影，华梓风站在左边，半侧着头，目光深情款款，他看的人，自然就是夏绿了。整幅照片，二人的姿态虽不像现下的那些情侣照那样亲密得叫人脸红，然而男的英俊、女的娟秀，很是赏心悦目。  
　　夏绿站起身，有些报赧地说：“对不起，没经你同意就把这张照片给了宝宝。他……看不见它就不肯睡觉。”说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苦得仿佛吞下了一斤黄莲，“说来也怪，这孩子明明对什么都没记性的，可我不过跟他提过几次有关我们俩的事，他就记上心了，嚷嚷着要见你……我问过医生，他说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恐怕是下意识里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一个父亲。没办法，我就把这张照片给了他……”  
　　她在这厢又羞又无奈，方休却就像没听见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那张照片，几乎瞧得痴了。  
　　夏绿一见，脸色又白了几分，忽然咬牙说：“你若不愿意，我还你就是！”  
　　语毕，劈手就去抢宝宝手里的照片。  
　　方休觫然回神，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凌厉如刀，顿时将她骇得缩回了手。  
　　“你、你干吗这样看我？” 
　　方休兀自瞪着她，半晌，眼中忽尔闪过一抹似笑非笑之色，淡然说：“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你儿子喜欢，留着好了。”  
　　一句“你儿子喜欢”，叫夏绿的身子狠狠一颤，连声音都发起颤来，“你什么意思？你特意强调他是我儿子，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儿子，难道是我的么？”方休板起了脸，“你有想过让他成为我的儿子么？或者说，你有把我当成值得你信任和依靠的人么？我们认识这两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么？你瞒着我这件事，你以为我不能接受你有个儿子，这我能理解，可是我无法理解作为一个母亲，你怎么忍心让宝宝失去被父亲照顾的权利？你甚至连为他争取一下都不愿意！你选择拒绝我的求婚，不仅仅是看轻了你自己，也看轻了我！” 
　　梓风！夏绿的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他这话！他这话代表了什么？上帝，上帝啊！难道他真的大度能容到这种地步？他真的不介意她的过去，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抬起眼，她望入方休眼眸深深处，四目相接，恍若千年。   
　　“梓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却仍如做梦般飘忽，“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家人那里你不用操心。”方休断然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给宝宝找个父亲，愿不愿意让我来照顾你和他——一辈子？”  
　　“当然！”夏绿骤然发出一声喊，“我当然愿意！当然愿意！梓风，哦，梓风……”她又哭又笑地喊着他的名字，泪水就那样不经意间滑落眼眶。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今天，真是我这辈子最最幸福的一天！我要亲自下厨，亲手为我们一家三口做第一顿团圆饭，梓风你说好吗？” 
　　“好，当然好。”方休凝目看着她，眼眶仿佛也有些发热了，“我想，那一定会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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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当烟熏火燎的味道完全代替了夏绿身上原本清雅如茉莉的香水味时，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也摆上了桌。  
　　“宝宝的病要求以素食配合治疗，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她这样对方休说。  
　　方休拿眼一瞧，头菜是冷拼盘，由三种野菜组成，其中除了有刺芥苗和蕨菜苔外，竟然还有一样是凉拌蒲公英！尝了尝，味道竟然很是新鲜可口。 
　　余下五道菜都是热的，虽然全素，其香鲜却绝非大鱼大肉可比，尤其是一道用野花椒树叶加豆粉油炸的菜，更是又香又酥，入口即溶。 
　　第七道菜是汤，把各种菌类以慢火熬成，味道鲜美，远胜荤汤。 
　　可是前面所说的一切，都不及最后一道菜那么迷人、美丽而又诗意盎然。   
　　那是一盘用杜鹃花的花瓣作成的“花之盛宴”——五颜六色的花瓣缤纷盛开于透明的玻璃器皿中，红者如红缨，银白似粉球，鹅黄如鸟羽，淡蓝似轻烟……在这之前，方休从不知道一道菜也可以做的如此淡雅而又庄重，妩媚而又鲜艳，毫不夸张地说，他简直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发什么愣？尝尝看呀！”夏绿笑盈盈地看着他，“杜鹃花花瓣酸甜生津，不但好吃，营养价值也比一般水果好呢！”  
　　“是么？”方休把目光从那道视觉效果太过惊艳的菜上转至她脸上，勾唇一笑，“那倒一定要尝尝了。”  
　　说着伸筷夹起几片花瓣，正巧是黄色和紫色两种，互为对比，眩目非常。 
　　此时天已黑透，屋外新月如钩，屋内华灯初放。宝宝饭量小，早就吃饱，吵吵着要出去玩，冯嬷嬷便带着他去附近的超级市场购物，临走时只把门轻轻掩上，并未关死，不知怎的忽然间敞开了，好风长驱直入，吹得夏绿满头乌发飘飞起来，那一盆花瓣，也被吹起了几片。   
　　夏绿惊呼一声跳了起来，一边朝大门跑去一边喊：“快把我的菜盖上，别都被风吹走了！我特意为你做的呢，你可要全部吃光！”  
　　“全吃光？你当我是那童话故事里那食花饮露为生的仙女么？”方休失笑，“瞧这一桌子菜，吃尽了花、叶、根、茎和果实，还真有点半点尘俗不沾的味道。”  
　　边说边一口快似一口地吃了起来，夏绿穿过走廊去关门，再回来时，不过这么片刻工夫，他竟然把一盆子花瓣吃下了大半。 
　　夏绿一见，眼睛都笑成了两弯新月，“好吃么？”  
　　方休立刻点头，不过马上又苦着脸说：“可我实在吃不下去了，这些花瓣竟然比蜜还甜，腻死我了。”  
　　夏绿噗嗤一笑，眨着眼说：“你不吃我吃！”  
　　说着，以筷子挑起一片红色花瓣，含进嘴里……红色的花瓣，红色的嘴唇，雪白的贝齿，粉色的丁香舌，饶是方休素有定力，此刻也不禁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眼睛更是死死盯在她的唇上，半分也挪动不了，就像一个身陷沼泽的人，明知前面就是一个死在等着自己，想抽身，却偏偏动弹不得。  
　　五分钟后，夏绿终于发现他的异常了，探身过去，几乎与他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的观察了他半晌，眼底浮起满意的笑意，忽尔一扬眉问道：“你总是瞧着人家干吗？”  
　　忽地伸手，轻轻在他脸上拂了个耳刮子，“真是个笨蛋。”  
　　方休心头一惊，下意识张开嘴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了半晌才从嗓子里发出：“你……”   
　　——他的意识虽然还很清醒，可他身体的各项技能在执行大脑发出的命令时，却比平时慢了两倍不止！ 
　　夏绿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我什么？你说啊！”  
　　六个字说完，方休的语言功能竟已经丧失，即使大张着嘴巴，也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就知道唔唔唔，讨厌！不理你了，我吃东西！”夏绿生气了，夹起一片花瓣塞到嘴里大嚼起来。  
　　她吃的花瓣，是……是……方休直勾勾地瞪着她的嘴巴，口中发出更为激烈的唔唔声。  
　　“你到底怎么了嘛！”夏绿“啪”的摔下筷子，眼神一瞟，忽然作出恍然的模样，眨着眼说，“哦，我知道了——你在奇怪我为什么只吃红色的花瓣是不是？唉，你真是笨诶！黄杜鹃花瓣中含有四环二萜类毒素，误食后会引起呕吐、呼吸困难、四肢麻木的中毒症状，你不知道吗？还有，那些蓝的、紫的，根本就不杜鹃花花瓣，而是虞美人的花瓣啊。说起这东西，可真是厉害了，它含有毒生物碱，误食后会引起抑制中枢神经系统中毒呢！所以啊，这一盆花瓣，除了红杜鹃花瓣真的可以吃，别的都不能吃哦。”  
　　方休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却是连唔唔声都发不出来了。  
　　——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的虞美人花瓣，果然厉害！  
　　夏绿手托香腮看着他，忽然咯咯笑出声来，眼睛鼻子全都皱在一起，活像只小狐狸。   
　　“方休啊方休！”她大笑着说，“鼎鼎大名的王牌间谍，最最出色的伪装者——饶你精似鬼，遇上我还不一样得认栽！”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接过话茬道：“遇上你这只‘燕子’，只要是男人都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燕子！原来，她是燕子……方休的心幽幽沉到谷底，恍惚间，这两天来与她共度的点点滴滴：她的矜持，她的热烈，她的眼泪，她的甜笑，她搂着孩子的凄凉，都一一浮现，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眼前铺展开一幅画卷，她跃然纸上，一颦一笑、纤毫毕现，那样迷人，那样独具魅力。     
　　是的，她是燕子。他早该想到了。这样对男人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除了专门为迷惑男人而生的燕子，还会是谁？  
　　“哟！”夏绿悠然转眸，媚态横生，“想不到前MI5首席特工安瓦尔?威尔士先生竟这么看得起我，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语音未落，安瓦尔?威尔士，也就是方休在摩根国际曾遇上过的那个荷拉斯?拉汀，已出现在餐桌边。  
　　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华梓雨 
　　这两个人竟会一起出现，只怕任何人都想象不到吧？可惜方休此刻脸上的肌肉已动不了，否则他一定会摆出惊讶至极的模样来应个景。  
　　“他很镇定，”华梓雨盯着方休，眼光犀利似鹰隼，“你确定他已经被控制住了？”  
　　方休实在很想冲他笑笑，这个初见面时紧张得连酒杯都拿不稳的人，竟如此小心谨慎，他实在很佩服他做戏的本事。早就知道人生如戏，可他实在没想到，在这出戏里，演员竟会有这么多，竟远不止他一个。  
　　夏绿媚眼如丝地伏至华梓雨肩头，咬着他的耳朵说：“放心，他不是镇定，而是根本就动不了。一个小时之内，只要他胃里的黄杜鹃和虞美人花瓣没有消化干净，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呢。” 
　　“希望如此。”华梓雨淡淡扫了她一眼，“我还记得，当初你拿飞燕草给我时，说它含有萜生物碱，误食少许就会使人因为痉挛和呼吸衰竭而死。可我给我哥吃了以后，他却很长时间都没显出什么异样。” 
　　“每个人的体质各不相同，毒发时间当然有长有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夏绿白了他一眼，“再说最后你哥不还是因为毒发而出了车祸吗？最妙的是，经过这番拖延，他体内的飞燕草早已被消化，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人能查出他体内被人下了毒，没有任何人能查出车祸的真正起因……这，可都得归功于飞燕草啊！” 
　　华梓雨沉默片刻，忽尔一笑，“不错，以花草为毒虽然见效慢一些，却可以做到绝对的不留痕迹。”  
　　“当然了，花瓣既是食物，便会被人体吸收，何来踪迹可寻？”夏绿悠然接口说，“为了我们的婚礼，我可是费尽了心思呢，我亲爱的华家二少爷……噢，不，应该是华家的掌权人。”  
　　“托你吉言。”华梓雨冷冷接口，“一旦我们结婚，那一半家产也就是你的了。” 
　　夏绿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你也别怪我贪心，为了这个计划，我单方面脱离了组织，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成为叛逃者，我需要钱，大量的钱。” 
　　“我不怪你。我们在计划之初就说好了，一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我们各取所需。所以——”华梓雨抬眼看向一边，“威尔士先生，为什么你不打个电话，问一问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赶来，好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呢？”  
　　怎么？难道这个阴谋中还隐藏着另外一个至今未曾现身的人？而且，重要到非得他出现才能了结一切？  
　　就在方休的脑中跳出这一疑问时，威尔士忽然起身瞧向门口，笑道：“还打什么电话啊，这不是来了么？……怎么这么迟？”   
　　“有些事耽搁了。”一个声音回答。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方休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就像一根针在他心头最不设防的地方，猛地扎下。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第四个人，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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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方休面对面坐下的一瞬，邵音笑了。  
　　以前他总喜欢哈哈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又白又亮的牙齿，显得又爽朗又心无城府。可是现在，他的笑却是微微的，唇角上扬的角度恰倒好处，既流露出自信和自得，又不算很过份。  
　　他先是用漫不经心的眼神环视四周一圈，然后再把目光投注在方休脸上，用温柔得之极的嗓音喊了一声：“头儿。” 
　　一如既往尊敬而又亲昵的称呼，一如既往真诚而又谦卑的口气，可是此刻听来，方休心头却不禁一阵阵发冷。  
　　“在你被敌人包围的时候，我突然出现，你很高兴吧？”  
　　在这种时候邵音竟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方休实在很庆幸自己此刻不能动，否则他真不敢保证自己会否被气得吐血。 
　　“你应该感到高兴的，头儿。”邵音继续用很真诚的语气说，“因为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我以外，每一个都想要你的命。”  
　　他走到华梓雨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说：“这个人，一心想取代自己的哥哥，为此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完美谋杀，可惜事与愿违，计划失败，他哥没死，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一个月前，医生宣布说他哥哥的身体各方面技能都在迅速恢复中，随时都会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再次出手，可这时他哥哥已被送入医院的加护病房，一天24小时都有专人看守，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掉他，无疑痴人说梦。除非……” 
　　“除非，”华梓雨微笑着接口，“我能找到一个像极了我哥的人，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趁护士、警卫换班时，把那个冒牌货和我哥互换……你知道，我不能招惹警察的注意，所以偷偷拔掉氧气管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我只能使用——调包计！虽然麻烦了点，但至少很稳妥。” 
　　“不错。”邵音点头表示赞同，看向方休的目光忽然间充满了慈悲和怜悯，“而你，头儿，就是那个冒牌货。所以你必须死，替那个‘医院里的华梓风’死。”  
　　方休静静地瞧着他，这就是整件事的全部内情么？不，看邵音的样子，似乎还有更有趣的东西没有交代。  
　　果然，说完了华梓雨，邵音转向了夏绿，“现在，头儿，允许我为你介绍KGB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燕子……”  
　　“行啦，威尔士已经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夏绿轻笑着打断他，“不过，必须承认，你的描述可比他的动听多了。” 
　　“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已，你若不出色，我又怎会选中你来对付他？”邵音虽然在答她的话，眼光却一直紧盯着方休。“头儿，你知道，这世上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间谍。如果说这天下还有能反制你的人，那一定就是燕子了。”他笑了笑，有点自嘲的味道，“你瞧，我们都是男人，只有男人才能了解男人的弱点，是不是？”  
　　是，当然是。此时此刻方休的处境，已足够说明邵音的判断是多么正确。  
　　而他本人，似乎对这一点也非常满意，竟然又转向了威尔士，俨然一副将实情全盘托出、叫方休死也瞑目的意思了。 
　　“而这位威尔士先生，说起来可算是你的老相识了。”   
　　见方休一直沉静的眼中终于乍现出一道诧异，邵音愉快地笑出声来，“是的，你没听错，你们是老相识。还记得两年前在伊拉克么？这位可怜的威尔士先生就因为你生平头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所以今天在座的人里，恐怕没人比他更希望你死了……所以说，现在你知道了吧，他们每一个都想要你死，只有我是例外——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如果你没有送我去越南，如果你没有不让我喝酒，我本来连取代你这个念头都不会有的。是你逼我的，头儿，你不该送我去越南，真的不该。”  
　　“不不不，我觉得你应该感谢他。”夏绿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着，“想想看，一个是被老板遣送到越南的倒霉下属，一个是被亲生哥哥发配到老挝的可怜弟弟，两个失意人在边境相遇，一见如故，一拍即合，这才促成了今天的一切啊。” 
　　原来如此！方休恍然。  
　　这件事就像一幅被打乱的复杂拼图，而这几个人就是其中最关键的那几块，一旦把他们放到各自相应的位置上，整幅图的大致纹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但，也只是“大致”而已。   
　　还有一些疑问，至今没人为方休解答，他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找出余下的那几个小拼块，最终拼凑起全图。 
　　就在这时，威尔士倏地站起身粗声说：“好了，闲聊到此结束。现在我们已经让他明白了他在这出戏里所要扮演的角色。接下来，就让他尽善尽美地演完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戏吧。”   
　　“等一下！”邵音闻言立刻把头一抬，看着方休的眼光中，竟仿佛出现了一丝不舍和惋惜。然而，三秒钟后，他就霍然掉转目光，轻轻地说了声：“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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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喷雾剂模样的小瓶，威尔士凑近方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是最新型的麻醉剂，完全由‘恶性同分异构素’构成，被吸入人体后会在四十分钟内对心脏和大脑产生无法弥补的损伤。所以我保证，你不会死得很快，但一定会死得很过瘾……”   
　　话没说完，忽觉肋下一痒，忍不住伸手去挠，不经意间偏头，却看见邵音、夏绿和华梓雨竟也都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的心头骤然掠上一股怪异的不安，同时，眼前骤然一花，一只手已伸至面前，手心里，托着一枚纽扣。  
　　“射针式袖珍麻醉剂，100%‘良性同分异构素’配方，起效快、持续时间长，但是副作用小，绝对的高效低毒——这才是当今世界最新型的麻醉剂，比你那个好用多了。”   
　　说话的声音，轻轻淡淡，波澜不惊，仿佛泰山崩于面也不会变色，却不是方休是谁？ 
　　威尔士想拔枪，可手指却已经完全麻木不听使唤，再看邵音他们，情况显然和他一样，不禁骇然。  
　　方休施施然搬起一张椅子，找了个适当的角度放下，然后坐上去，歪着脑袋打量着正好被他全部收于视线中的四个不能动的人，嘴巴一咧，笑了。 
　　以前他总是很少笑，即使偶尔笑笑，也十分淡然。可现在，他笑得实在太大声、太放肆，甚至连身子都笑得直抖，活像那四个不能动的人正在他面前上演一出史上最强的幽默哑剧。  
　　随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哈哈哈”，威尔士等人的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越来越难看，最终还是邵音叹了口气说：“笑吧，笑吧，说实话，我若是你，恐怕会笑得比你更大声……不过，如果你笑够了，能帮我个忙？” 
　　方休挑眉笑问：“你要我为你解惑？” 
　　“是的。”邵音直直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你心里也还有很多疑问没弄清，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方休垂眼片刻，再抬起时，目中已无半分笑意，“成交。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越南与老挝接壤，你和华梓雨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是不是？” 
　　“是。”  
　　“你在那时就想到了要利用他来除掉我，所以你把夏绿介绍给了他？”  
　　“是。”邵音目中划过一抹惊诧，“我不能让他真把他哥给杀了，所以必须找个人看住他。恰好夏绿需要钱，所以我一说她就同意了……可是，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飞燕草毒性极大，只要分量足够，连大象都能毒死。夏绿既然擅长此道，怎么会让华梓风拣回条命去？答案只有一个：你不想让华梓风死。因为他死了，我就没法入局了。”  
　　“不错，因为我总不能对你说：‘头儿，有笔生意需要你伪装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吧？你太精明了，为了找到一个最不可疑的、骗你入局的方法，我想了很久也只想到这一个。” ;  
　　“很管用。我的确上当了。”方休淡淡地说，“然后，你就叫夏绿用尽一切办法迷惑我，还故意让华梓雨露出马脚，因为他的疑点越多，夏绿也就显得越无辜……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我完全相信夏绿。你这个想法本没有错，可是，”他顿了顿，紧盯住邵音的眼睛，一字字说，“却成为你计划中第一个破绽。”  
　　“还记得那晚我去安全屋找你么？我问你喝没喝酒，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喝。你还说我总算学会总结教训了。” 
　　“这就对了！如果你真的学会总结教训了，又怎么会一连两次犯相同的错误？把安瓦尔?威尔士漏掉了还不算，竟然连华梓雨的资料都查得漏洞百出，这不是太可疑了么？”  
　　“你……原来你早在那时就知道我有问题了，那你为什么装做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那时我只是怀疑而已。可是，当第二个破绽出现时，我就算想自己骗自己说这件事与你无关，都不能够了。”  
　　“第二个？”邵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自以为缜密无比的计划，竟然破绽连连！这怎么可能！ 
　　“不错，第二个。”方休说着转过身，面向夏绿微笑着说，“那发生在你我二人的对手戏中……不过在说它之前，我想先向你致敬：你高超的演技叫我多次感到极度震惊。”   
　　“哦？”夏绿勉强笑了笑，“何时何地？” 
　　“很多时候、很多地方。”方休的语气很认真，“当你对我讲述你的遭遇时，我真的被你感动了，更不要说后来宝宝忽然出现了，手托‘我’的照片、喊‘我’叔叔……”他的声音忽然一沉，然后顿住了。  
　　想想看吧，一个脸色惨白、头发发黄、身患不治之症的孩子，手心里捧着一张照片，一心企求照片里的男人会照顾他和自己的母亲一生一世……见鬼！这一幕的杀伤力实在太强，他敢打赌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抗拒。 
　　偏偏是假的！  
　　方休蓦然咬起牙，话题一转道：“老实说，为了让我完全放下戒心，你打出感情牌，这本没有错，我几乎就要被你和宝宝打动了。可就在这时，我竟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的目中泛起浓浓的讥讽，或许还有一丝隐约的愤怒，“我发现，华梓风耳垂下的那颗痣，竟然自己长腿跑掉了。” 
　　“什么？”夏绿一怔。  
　　“你洗反了照片。”方休静静地说，“第一次和华梓雨见面时，他带来了很多张华梓风的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华梓风的那颗痣长在他的右耳垂下。可是在你给宝宝的那张照片中，那颗痣却跑到左边去了。”  
　　无法动弹，夏绿只能猛地把眼睛睁大，睁得眼眶都要裂开了，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方休看着她，半晌，忽然问道：“你跟真正的华梓风其实根本就没接触过是不是？”  
　　夏绿的眼一眨，仍然不说话。 
　　“你的目的是和华梓雨结婚以谋得华家一半财产，所以你绝不会再去招惹华梓风，以免让华家的大家长知道。也就是说，你和华梓风是没有合影的。可是为了不让我起疑，也为了配合宝宝的戏，你必须得有一张照片，于是你找人合成了一张，谁知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是的。”听到这里，夏绿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一颗痣，居然会成为一切的关键……我真的，没想到……”  
　　方休凝视着她，良久才轻声说了句：“我也想不到，但事实就是如此。”  
　　语毕，决然扭过头去，唤道：“威尔士先生。” 
　　他的声音很柔，却没有一丝温度，威尔士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缩起。  
　　“请原谅我把和你的交谈放到了最后，必须承认，你使我困惑非常。”方休说，“你瞧，在整件事里，华梓雨引我入局，夏绿使我泥足深陷，邵音是整体策划，你呢？你的作用是什么？我左思右想，怎么想都觉得在这件事里你根本就是多余的一个人。如果你肯解我困惑，我将不胜感激……哦，顺便说一下，你既然出身MI5，跟我也算半个同行，所以别逼我对你做出什么有伤脸面的事来，我是指逼供刑讯什么的。我知道你受过专门训练，可是相信我，我们地藏的手段，你一定不会喜欢，也一定承受不过半个小时。”  
　　语声忽顿，方休慢悠悠把目光转向邵音，勾唇一笑道：“或者，我可以先在邵音身上示范给你看看？” 
　　邵音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结结巴巴地说：“头儿，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  
　　他不想这么没出息，可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他知道这是方休的一种策略，可他就是没法子不害怕！  
　　“首先，你和威尔士是怎么搭上的？” 
　　“那是在一年前，我发现有人入侵我们的网络、试图追查你的行踪，我通过反追踪查到威尔士并和他取得了联系，然后……” 
　　“然后一个想杀我，一个想取代我，又是一拍即合？”方休漫不经心地一笑，“那么，他出现在摩根国际，是你刻意安排的了？”  
　　“原因？”  
　　邵音犹豫了一下，“他要拍下你行动的全过程。” 
　　方休目光闪动，笑得益发不经心，“还有呢？” 
　　“他的出现使你不得不把磁碟交给我，这就让我得以实施另外一个调包计。”邵音拼命回避着他的眼睛，嗫嚅着说，“你知道的，头儿，在这行你是个大人物，如果你突然失踪，一定会惹很多麻烦的……我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这么说，你给卓登的磁碟是假的了？”方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说，“好，好极了！一个是被我窃取商业机密的摩根，一个是收到假资料的卓登……邵音，你一下替我得罪了两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双管齐下，够狠！这么一来，就算我永不在这世上露面，别人最多也只会以为我被那两个家族派人干掉了，绝没有一个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时已几乎轻不可闻，目中的忧伤却如同午夜的雾色，越来越浓。  
　　邵音看着他，忽然别开了脸。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几分钟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休怵然回神，眸中的忧伤于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漠然起身，转头——  
　　“头儿。”出现在门口的五名身材精壮的汉子齐声喊道。 
　　方休点点头，从餐桌底下摸出一个带有小型接收天线的仪器，扬手抛给其中一人。    
　　“根据这盘录音带的内容去搜集相关证据。”他吩咐说，刀刃般的锋利目光一一划过华梓雨、威尔士、夏绿和邵音的脸，“三天后，我要他们各得其所。”  
　　“他什么意思？”华梓雨脸色煞白地问邵音。  
　　“意思就是让我们在相应的地方得到相应的惩罚。比如：你会以谋杀罪坐牢；威尔士和夏绿会分别被MI5和KGB接管，我保证他们的日子不会比你好过；至于我……”邵音惨然一笑，“恐怕连最有想象力的人也想不出我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死亡将成为最慈悲的宽恕。”  
　　“不！我不能回KGB！我是叛逃的燕子，他们不会让我继续活着！”夏绿遽然暴发出一连串惨呼，“我死了，宝宝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我，不能……”  
　　方休猛然转过头，“够了！你太入戏了，夏绿小姐。” 
　　夏绿的长睫毛一闪，然后扬起，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就这样露了出来，一如与他初见那日，带着无限的沧桑落寞。 
　　“你以为我还在演戏？还有什么必要吗，方休？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啊……宝宝，他真的是我的儿子，不管我骗了你多少次，对你说过多少句谎话，可至少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翻天巨浪，方休沉静的眼眸中倏地掠过一抹光芒。  
　　原来，这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总算还有一些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该怎么办？他真的要把夏绿交给KGB么？宝宝又该怎么办？当他从超市回来，却发现妈妈已经不在，他会哭么？一个只有五岁的、患有重病的孩子，一旦失去母亲，生活于他，是否还有明亮起来的可能？  
　　“头儿？”一名手下靠了过来，点了点手腕上的表，示意他该走了。 
　　方休骤然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受惊，又似是定神。冰凉的气息传至肺叶，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抬起眼，短暂地、深深地看了夏绿一眼，沉声说：“带他们走。” 
　　说完，决然一转身，率先离去。  
　　“不！”  
　　身后传出夏绿的惨呼：“宝宝还没回来！我要等他——” 
　　一语未了，已被邵音的大笑掩盖。那笑声是那样放肆，却掩盖不住隐藏在他心底的、至深的恐惧。  
　　“哈哈哈！头儿，你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伪装者——铁石心肠、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放过敌人，不会对任何人、任何理由而心软！我佩服你，头儿，我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荣幸之至。”方休头也不回地应道，似曾相识的对白，在夜色中飘荡出残旧的友情香味。   
　　“头儿！”邵音蓦然发出一声嘶喊，“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求你！我不想回地藏……”尾音，消失在一串呜咽声中。  
　　方休的肩头一僵，步伐却未曾有过丝毫的停顿，夜色掩映下，没人看见那份在他眼底眉梢泛滥成灾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一个，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朋友；  
　　一个，是唯一感动过他的女人。  
　　他知道什么对他是最慈悲的，却不能那样去做； 
　　他知道什么对她是最残忍的，却只能那样去做。 
　　因为他是方休，是地藏的头儿，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伪装者。 
　　邵音说得没有错，作为一个伪装者，你只能——铁石心肠。  
　　如果你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放过敌人，那么你就破坏了行规，那么你就离死亡，或者被淘汰，不远了。 
　　温情，对每一个伪装者而言，都是最奢侈不过的东西。他要不起，亦，给不起。  
　　抬头，前方夜色正浓，可他只能挺起胸膛走下去。 
　　只要我一直走下去，天总会亮的。他想，唇角一弯，黑眸中闪出希望的光明。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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