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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分百老公
　　作者：岳盈

　　第一章

　　“不是说好去欧洲吗?挑这节骨眼去香港，是什么意思?”
　　难得两人都在家里吃饭，气氛一开始很温馨，直到林荭嫔提起明日的香港之行，初正轩的表情丕变，一双浓眉怒扬，声音里充满质问，饭桌上的气氛登时凝固起来。
　　荭嫔一向是吃软不吃硬，他越是凶她，她越是不让步。
　　别开眼，不与那双锐利得仿佛能钻进她灵魂深处、看穿她每个小伎俩的眼眸对视，她咕哝道：“是你说好，我可没说好。反正到了那里，你还不是自己跑去谈生意，把我一个人丢在饭店里!谢了，我还宁愿去香港，至少有沈翎陪我到处玩。再说，我已经答应替PINK代言了。”
　　“PINK是沈家的品牌。”正轩眼中闪动着克制住的怒气，沉声陈述。
　　“就因为是沈翎家的，才不好意思拒绝。”她低头拨着碗中的饭粒，不愿跟他一般见识。
　　“你就好意思放我鸽子?”
　　“我哪有放你鸭子?”荭嫔气愤的抬起脸，“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应，只说考虑看看。是你一意孤行，不尊重我。”
　　“你明明告诉我那阵子没有通告……”
　　“那时候是没有呀。后来沈翎……”
　　“你心里就只有沈翎，有没有我的存在!”
　　“你气什么?”正轩脸上的愤怒让荭嫔感到好笑。
　　“我认识沈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凭什么要我为了你，拒绝最好的朋友!”
　　他的表情更阴沉了，双目似要喷火，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露，语气充满压抑。
　　“是我先跟你说……”
　　被他瞪得心虚，荭嫔转开眼，闷声道：“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都已经答应沈翎去香港了啦。”
　　“你……”
　　不想跟他争论，荭嫔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
　　“算了，难得一块吃饭，你也要跟我吵，我们之间就不能和平共处吗?我被你气饱了，你自己吃吧!”她抬高下颚，挺着胸，仪态优雅地离开餐厅。
　　由于行李早就整理好，回到房间没事做，荭嫔吩咐管家为她调制一壶花草茶，送进视听室。
　　躺在充满地中海闲逸风味的贵妃椅里聆听马友友的“巴西情迷”，手上翻开着保罗?威尔森的平静系列小书，荭嫔的心情随着慵懒的节奏和书里的短句变得清朗许多，一小时前在餐桌上的争吵仿佛离得遥远。
　　或许初正轩也该看看这一系列的书。
　　像是这篇“别为小事抓狂”：想要保持平静，最重要的诀窍就是别为小事失眠。第二个诀窍就是，学着把所有的事都当作小事。
　　她不想跟他去欧洲，只是小事一桩，他干嘛气成那样，连沈翎的醋都吃?
　　他吃醋?吃沈翊的醋?
　　这念头令荭嫔一怔，心情莫名其妙的转好。
　　叩叩!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抬头，便看见正轩倚在门上，荭嫔的心跳忽的加快。
　　他显然沐浴过于，换上家居服，是一件海洋蓝、白色底的斜纹上衣，搭灰色短裤。浓密的黑发往后梳，但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落在眉毛上。
　　他的长相原本就俊，是那种很男子气慨的俊美，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型，深刻的五官。浓黑的眉毛下，蓝色的眼瞳澄澈有情，就是锐利的目光常常看得人难以招架。
　　此刻，他眼底有种内敛的温柔，视线有如液态火焰流向荭嫔，一种与恐惧无关的战栗掠过她全身。
　　荭嫔逃避的垂下视线，发现他手上端着一杯酒。
　　红色的酒液在线条优美的高脚杯里晃动，把持酒杯的手像他本人一样，给人优雅却不失坚毅力量的感觉。
　　他有双很漂亮的手。修长的十指骨节有力，却不显得粗大，是一双放在琴键上相当赏心悦目的手。
　　思绪转动间，正轩经过她所躺的贵妃椅，以惯常那种沉静却毫不懒散的步伐走到安置在观景窗旁的钢琴前，把酒杯放下，转向她说：“可以为你弹一曲吗?”
　　她呼吸一紧，难以言喻的灼热弥漫心头。
　　他可知道他的琴声就跟他专注的眼神，温柔的语气，同样对她具有杀伤力吗?
　　但她无法拒绝，只能被动地点着头，看着一抹笑意点亮那张阳刚的俊脸，线条优美的嘴唇衔起一抹邪气，就好像他很清楚自己对她的影响力，这着实让人觉得讨厌。
　　不悦的恶感却在琴声滑动下消失无踪。
　　正轩的琴艺精湛，掌握着每个音符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他的十指下，音符化成动人心弦的情话，在她耳边呢呢喃喃，燃起热意，缱绻起缠绵，情感的热潮如山洪爆发，在她来不及察觉之际便在她体内汹汹冲卷，直逼心门要她承认、要她感觉。
　　可是她不要承认，也不要感觉，她不要－－他!
　　音符陡然停下，那以他全部的感情能量激情演出的旋律，在一节高亢的急奏后画下休止符。
　　室内有短暂的沉寂，荭嫔可以感觉到正轩侧对着她的身体依然蓄满力量，不管是躯干，还是双肩、双臂、手肘、手腕、指尖，都未从演奏中退开，好似随时都要进行下一小节。所以当他突然扭头过来看她，荭嫔毫无准备地被他眼底热烈的情绪一下子烧进心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炸，荭嫔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只是慌得想逃，仿佛多耽搁一秒，她便有危险。
　　是的，危险。
　　他的眼神和表情比世上最可怕的武器还具威胁，她再不想办法逃开，就要沦入地狱里永不超生了!
　　她勉强挣起发软的双膝从贵屺椅上站起，以眼角余光偷瞄门口方向，结结巴巴的道：“我明天要赶飞机，得早点睡了。”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退场，荭嫔知道。
　　可是她不在乎，只要能立即逃离初正轩，再狼狈一百倍都没关系!
　　但她没想到正轩的反应会这么快。
　　“你在逃避我!”随着声音传来，修长挺拔的男性健躯已敏捷的挡住她的去路，新沐浴过后的男性体息不客气的窜进她鼻腔。
　　荭嫔呼吸一窒，心跳得比跑越野赛的选手还要急促。
　　“没!”她心虚的否认，“我……”
　　但下一秒钟，她就被他揽进怀里，还来不及逸出惊呼，圆张的小嘴已经被他覆住。
　　这是个强悍得不容人拒绝的吻，迥异于他以前有过的柔情轻啄。
　　结婚当天他曾温柔的吻过她，其它时候都尊重她的意愿，顶多亲亲她额头、颊面、或是手而已，以至于荭嫔根本没意料到正轩这次会直接亲她的嘴。
　　那充满男性气息与占有欲的吻不仅占领她的唇，也占领了她所有的感觉，浓醇的红酒滋味窜进鼻腔，荭嫔不由得心神迷醉，大脑融化似的失去作用，湿润的红唇臣服在他恣意的吸吮里，情不自禁的逸出呻吟。
　　对正轩而言，这无疑是鼓励。
　　相思得太深，也渴望得太久了，尽管理智告诉他，应该温柔的向荭嫔求爱，然而体内的欲望如海啸来势汹汹，他慢不下来。
　　贪婪的舌头迫不及待的探进她嘴里，那里弥漫着花草茶的微甜香气，以及暖柔如天鹅绒般的触感，更加刺激正轩的感官，他的吻变得更加饥渴。
　　他抱紧她，让那女性化的美妙胴体贴紧他为欲望所苦恼的男性躯干，哀求她安抚他体内一直苦苦压抑着、随时都将不顾一切地爆发的欲火。
　　太久了，太久了……
　　他的耐性是圣人也及不上的。
　　结婚三年来，为了等待她的心为他开放，他遵守最初的承诺压抑着对她的渴望，一日等过一日，她却始终如一，不让他靠近。
　　他原本想安排欧洲之行做为迟来的蜜月旅行，哄诱她为他打开心房，荭嫔却以香港之行将他推开，甚至表现得像只受惊的小免急于逃离他，将他最后的一丝耐性也给摧毁殆尽。
　　他无法再等下去了。
　　当他将她拉进怀里，当他俯身饥渴的吻住她芬芳的小嘴，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仅是她的吻，还有更多更多。
　　他热切的舔着她的唇，撩拨着她的舌，一手搂着她的腰，支撑住她虚软的娇躯，一手滑向她胸前
　　他加深两人间的亲吻，抱着她在贵妃椅上坐下，在她发出含糊的低吟声时，伸手从衣摆探进去，抚摸到她丝滑的皮肤，理智为之崩溃。
　　狂野的需要令他热血沸腾，没耐心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他以蛮力扯动，暴露出她只着内衣的美丽胸脯，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住无法移开，他的唇沿着她颈间瓷白细致的肌肤吻到她胸口，解开内衣的扣子，迫不及待地含住顶端的红艳恣意吸吮。
　
　　未曾被碰触过的处女娇躯不堪如此热情的撩拨，体内的欲望如火山爆发，她震惊、害怕，旋又陷进浓浓的迷惘里，就像最初他的唇覆住她、吸吮她时一样，脑筋变得迟钝，感官却异常的敏感，明明想要推开他，身体却做出完全相反的事，热烈的反应着他。
　　她的身躯拱向他，当自己是祭品似的供他恣意品尝。任那双善于弹琴的手融化在她身上，任那双性感的唇探索她每一处敏感部位，她娇喘吁吁，晕眩不已，觉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悸动着、渴望着……他!
　　然而，在悸动、渴望的同时，某种迫切的声音却不断的渗进她仿佛被浓烈迷雾所包围的知觉……
　　“别管他!”
　　似命令又似请求的低哑嗓音火热的送进她耳内，在她身上的热切探索和亲吻持续进行，荭嫔的意识却逐渐清明，分辨出先前传来的声音是电话铃响，但现在已经停了下来。
　　
　　呼应着她内心的吶喊，内线铃声优美的旋律适时的响起，像一道狂风瞬间便泱散她脑中的情欲迷雾，酥软的娇躯瞬间恢复力气，她挣脱他的拥抱，跌跌撞撞的奔向放着分机的茶几，像溺水者发现浮板般的用力握住话筒。
　　“喂?”她的喘息声大得像刚跑过百米，把电话另一端的人给吓一跳。
　　“荭嫔吗?我是佳金。管家说你在视听室休息，我请她直接转进来，没打扰到你吧?”
　　“没!”荭嫔边握住话筒，边将敞开的衣襟收拢，没勇气去看另一端的正轩在做什么，抖着仍在发软的双膝小心翼翼的往门口走去，热烈的道：“你打来的正是时候。”
　　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胡佳金傻笑了一下才说：“我是打电话来提醒你明天的事。燕欣姐安排好司机先来接我，到你家大概是六点半，你起得来喔，需不需要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不用了，我起得来。”
　　“就这么决定了，明天见。”
　　“等等……”荭嫔一脚跨出视听室，着急地喊住话筒另一端的佳金。她都还没有安全，身为救命浮板的佳金怎么可以挂断电话!
　　但手上忽然一轻，正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夺去了话筒。
　　荭嫔惊愕的瞪着他，正轩的表情晦暗，眼里压抑着某种令她头皮发麻的情绪，她连忙转开视线，想逃。
　　正轩伸手勾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身畔，对着话筒里的人沉声询问：“你是谁?”
　　“啊?初……先生，我是胡佳金!”一听出对方的声音，佳金佳刻颤抖地回话，人家还没问，就把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一五一十的报告。
　　“嗯，我知道了。”说完，他挂断电话，蹙眉瞪着荭嫔。
　　“你干嘛抢我的电话?我还有话要跟佳金说呢!”不甘被瞪，她挺起胸，气呼呼的说。
　　但在衣衫不整的情况下，此举有些不智。
　　正轩的眼光落到她胸前，那高耸的双峰在衣里若隐若现，重新点燃他眼里的情欲，原始的冲动再一次的考验他的自制力。
　　荭嫔立刻醒觉的拉拢敞开的衣襟，恼羞成怒的推着他厚实的胸膛，高分贝的叫道：“放开我!你这个食言而肥的小人!”
　　“我食言而肥?”压抑着一涌而上的怒火，正轩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你答应我不强迫我－－”
　　“我没有强迫你!”他脸色铁青的坚持道。
　　虽然一开始没给她机会拒绝他的吻，可如果过程中荭嫔有一丝的不愿意，而不是热情的反应着他，不管他有多么渴望她，他都不会继续下去。
　　“你强迫了我……”在他锐利的注视下，荭嫔心虚的住了嘴，两人亲昵的片段冲上脑海，烧红了她的脸颊，让她无法昧着良心指控他真的有强迫她。
　　可是－－
　　他对她做的事若不算是强迫，又该当成什么?
　　荭嫔脸上闪过迷惘，随即因脑海里一幕幕的炽热回忆而困窘得浑身发烫，加上发觉正轩搂在她腰上的手正邪恶的往她胸部移动，登时令她气急败坏的嚷了起来。
　　“住手，住手!就算你先前没有强迫我，但你现在抓着我不放、轻薄我，也是可恶至极!放开我，不然我会很气很气你!”
　　倒不是害怕她生气，而是那双盈盈欲波的眼眸里的脆弱令他狠不下心使强。正轩这一生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荭嫔了。
　　他神情郁郁地放开她，荭嫔立刻像只从虎爪逃出的小兔子般惊慌的奔离。
　　“等一下。”正轩在她关上房门前抓住她柔细的胳臂。
　　“你还想怎么样!”她又惊又恼。
　　“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他眼光灼热的问。
　　等一辈子吧!
　　荭嫔心里这么想，但她更清楚挑衅正轩有多不智。她耸着肩，表面上装着平静，暗地里却是屏着气。
　　“你说过不逼我的。”
　　“我等得太久了……”他注视着她，炽热的眼眸里盈满渴求。
　　荭嫔呼吸一窒，有短暂的一秒钟想要投进他怀里，可她只是别开眼，嘴角刻意勾起一抹笑弧，语调轻快的回答，“三年都等了，何必计较再多等几天呢?我明天得好早起床，不能跟你聊了，晚安!”
　　但她没能顺利挣开他，反而被正轩给搂进怀里，湿润的红唇再度被封住。
　　轻柔的压迫感带起的刺麻电流直窜进神经中枢，荭嫔的头脑微微的晕沉，还好正轩这次没有吻进她嘴里，很快便放开她。
　　“我就等到你从香港回来。”他气息急促的道，炽热的眸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像一记宣告，并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转身离开。
　　
　　正轩通常在早上七点起床，电话铃响时，他正处在将醒未醒之际，一下子便被惊醒。那是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
　　正轩一听铃声便知是谁打来的，心头掠过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他劈头便问。
　　“早……嘿，我是……”
　　讨好意味浓厚的娇甜语音瞒不了正轩的耳朵，他脸色一沉。
　　“我知道你是陈燕欣!荭嫔出了什么事?”
　　陈燕欣是荭嫔的表姐，也是她的经纪人。
　　正轩想都不用想便知道燕欣一早打电话来，一定跟荭嫔有关。
　　“对，她……”电话另一端的燕欣快哭出来了，但事到如今，只好把头皮绷紧，准备挨骂。“早报的影剧版会有她的绯闻……’
　　“什－－”
　　“你先听我说!”截断他的怒吼，她连珠炮似地往下道：“我是凌晨四点接到消息的。打了几通电话都联络不上荭嫔，便决定搭早班飞机到香港弄个清楚，所以我现在人在中正机场，再几分钟就要上飞机了。报纸我看过了，情况有……一点点……糟糕，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等我见过荭嫔后，再跟你解释。我们都了解荭嫔，她是不可能……”
　　“对象是谁?”没耐心听她废话，正轩按捺住怒气，沉声询问。
　　“对象?”燕欣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终于到了最困难的部分了，“是沈翊。”
　　“沈翊!”
　　燕欣的耳朵被震得好痛，连忙把手机拿远一些。
　　都怪荭嫔啦!跟谁不好传出绯闻，偏偏要跟沈翊!她可以听得出来正轩有多生气，他跟沈翊一向是不对盘的。
　　可是跟她发火有什么用呀!
　　燕欣暗呼倒霉，深深吸一口气后，不理会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还在咆哮，一鼓作气的道：“我要上飞机了，等我见过荭嫔后，再打电话给你。就这样，拜!”
　　她说挂就挂，等到正轩回过神，拨电话给她，燕欣已经关机了。
　　“可恶!”他喃喃咒骂。
　　除了绯闻的对象是沈翊外，他什么都没弄清楚。
　　可这点便已经足够教他火大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嫉妒的情绪开始刺激他的胃部，刀割般的尖刺感加深了正轩眉头间的皱折。他深吸口气，脸色阴沉的下床，在抽屉里找到胃药喂进嘴里，在床上坐了一分钟，才到浴室进行例行的盥洗。
　　十五分钟后，他的情绪依然没有转好，脸色阴晦如山雨欲来般的天空出现在楼梯口，吓了管家一跳。
　　皮蛋瘦肉粥才刚端上桌，仍是滚烫的，来不及盛出来放凉，正轩比平时早了约二十分钟下楼呢。
　　但正轩关心的并不是早餐，而是今天的影剧版新闻。
　　“报纸呢?”
　　“我放在客厅……”
　　他旋风似的越过她进入客厅，一眼就看见茶几上的数份报纸，很快挑出其中一份的影剧版。
　　占据大半版面的照片有如火焰燃烧进他眼里，瞬间就与他体内的怒火结合，在他脑中爆炸。
　　那是一对男女亲热拥吻的照片，美得让人心醉，但对正轩而言，却是世上最丑陋的画面。
　　突然间，那画面在他眼前分裂成细小且锐利的碎片，片片扎进他心坎里，毁了他的梦想、他的爱恋，痛得他全身几乎要麻痹。
　　报纸在手上也扯成碎片，一股野兽似的悲恸从他喉中升起，钻出紧闭的牙关，把跟进客厅的管家吓得目瞪口呆。

　　第二章

　　荭嫔抱着头呻吟，不安的辗转。
　　即使睡在最顶级的寝具上，她依然头痛欲裂，脑袋里好像有成百成千个小人儿拿着铁锤在敲击。
　　叩叩叩……
　　不要敲了!
　　滚开!别来扰人清梦!
　　秀丽的眉毛在惨白的脸上扭得像两条毛毛虫，她捧着头喃喃低语，眼皮沉重得张不开。
　　刷的一声，脆弱的听觉受不了这刺激，荭嫔头皮一阵发麻，紧接着视觉被白亮的光芒占领，她呻吟的把头埋进羽毛枕里，眼睛闭得更紧。
　　但某人就是不让她好过，荭嫔感觉肩膀被人抓住，用力往后推，迫使她翻回躺平的状态，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她惨叫出声。
　　挣扎地推开脸上的寒气，沉重的眼睑登时轻盈得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起，荭嫔迷茫的视线里映进一张熟悉的脸。
　　“燕欣，你……”含在嘴里的咕哝被用力抹来的冰毛巾堵住，荭嫔气坏了，伸手将冰毛巾夺过手中，朝攻击者的方向丢去，气呼呼的坐起来道：“别太过分喔!”
　　没经过她的允许闯进房里已经很超过了，还自作主张的打开窗帘，差点照瞎她的眼睛，接着用冰毛巾冻醒她，陈燕欣以为她是她表姐，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地欺负她吗?
　　“是谁过分?!”燕欣利落的接住毛巾，不甘示弱地瞪视她。
　　荭嫔平时便明艳照人的容光，虽然经过一场宿醉，苍白得没有血色，皮肤却依然紧实滑嫩。
　　视线往下溜，年轻姣好的身材裹在黑色衬衣里，低胸的领口设计暴露出颈胸处莹腻的肌肤，令人好想摸一把。
　　反观自己天没亮便被吵醒，皮肤干涩得连粉底都上不去，还是先敷了保湿面膜救急，才敢出门。
　　两相比较下，燕欣心里的不平衡更严重，眼中的愤懑也越发的狼厉。
　　荭嫔被她瞪得心虚，但她向来娇生惯养，自认没有做错任何事，心虚很快就变成不满，嘴巴一嘟，不耐烦的嚷道：“你拿冰毛巾来捂我的脸，吵我睡觉，这还不算过分吗?”
　　“你以为我喜欢赶早班飞机到香港，就只为了拿冰毛巾捂你的脸，吵你睡觉吗?”在燕欣龇牙咧嘴的咆哮下，荭嫔猛然想起，五天前她就到香港了，燕欣留在台北，指派佳金陪她来。
　　她溜了眼床头音响上的时钟，眼睛猛然瞪大。
　　就算香港在南港隔壁，燕欣也不太可能十点左右就跑来找她。这位大小姐常常是睡到中午才起床。她是哪根筋不对劲，一早飞来香港寻她晦气?
　　“你不是要参加唱片公司为章鸿办的庆功宴吗?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心翼翼的询问，记得燕欣很期待那场宴会的。
　　“对呀，不过那已经是昨晚的事了!”燕欣咬牙切齿地回答，灼灼瞪视着她的眼光几乎要烧起来。“你不知道我在章鸿的庆功宴上有多出风头!人人都说我慧眼独具，一出偶像剧便捧红他，速带着让他唱片大卖，各种演出合约纷至沓来，现场多少人围着我道喜，争相询问合作机会……”
　　“这样很好呀。”荭嫔一脸狐疑，听起来很顺利，为何燕欣会用怨毒的眼光瞪她，好像她犯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还有更好的呢!”燕欣怒视着她，凶恶的眼神里充满谴责意味，一点都不像是在说一件好事。“关远山邀我明天……不，应该是今天共进晚餐，虽然是为了公事，我还是乐得飘飘欲仙，睡觉都会笑……”
　　关远山是唱片界属一属二的王牌制作人，燕欣欣赏他很久了，可是她提到他的邀约时，一点都不像“飘飘欲仙，睡觉都会笑”。荭嫔越听越胡涂。
　　“那不是很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燕欣愤然扔下毛巾，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我为他做了一场香艳的绮梦，可惜在紧要关头时，白马王子却被阵阵催魂铃声吓跑，你说我呕不呕!”
　　口水喷了过来，荭嫔连忙抽身往床里退，“的确是很扫兴，是什么催魂铃声……”催魂铃声又不是她制造的，燕欣干嘛凶她呀?
　　“是电话在响!”她吼道。
　　“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打电话吵你?”害她跟着倒霉。荭嫔在心里埋怨。
　　“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打电话吵我?”燕欣摇头晃脑的重复她的话，只是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火眼里烧灼着愤恨，“你很想知道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荭嫔低声咕哝，水亮的眼眸里充满无奈。
　　就算她不想知道，燕欣还不是会说。
　　果然－－
　　“我当然想说!”她气愤的吼道，“是我大学四年的同学兼死党!”
　　“不会是玲玲姐吧?”荭嫔惊呼，“她知道你的作息呀!昨晚那场庆功宴，玲玲姐应该也有受邀参加……”
　　“她有去。”
　　“那她还……”未完的语意里，大有责怪谷玲玲明明晓得燕欣要是睡眠不足，脾气有多大，竟然明知故犯，害惨无辜的她。
　　“她为何要冒着被我吼的危险打电话来，是不是?”燕欣越吼越大声，眼神充满杀气。“因为尽忠职守的她赶回报社写稿，写呀写的，竟给她瞄到香港总社传来的一则新闻稿，非但挤下她精心采访、撰写的稿子，被主编选定为影剧版的头条，还占了一半的版面!于是忠肝义胆的她，便打电话通知我，让我在拿到报纸前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
　　“问得好!”燕欣转身走向单人沙发，那里坐着她的LV背包，她利落地从背包里抽出报纸，卷成圆筒状握在手里，像一尊复仇女神举着宝剑般气势汹汹的朝床上的荭嫔走来。
　　“当然是叫我把脖子洗干净点，准惫让那群无冕王砍呀!可比起记者，初正轩的杀气更可怕!”她把报纸丢过去，幸好荭嫔眼明手快，没被砸到。
　　“你发什么神经!”她一头雾水。
　　“我倒宁愿自己在发神经，偏偏理智清醒得很!”燕欣懊恼地抓着头发，“当我听完玲玲的话，整个人生好像瞬间由彩色变成黑白!昨晚我还得意地想向全世界宣告我的成功，今早却绝望得想从阳台跳下去!”
　　“你要跳楼自杀?”荭嫔还来不及把报纸摊开，便被她的宣称吓得怔住。“你住十三楼耶，跳下去岂不是……”
　　“粉身碎骨、脑袋开花是不是?”燕欣狠狠瞪着她说，“若不是想到运气不好的话，自己死不了，反倒压死另一个倒霉鬼，可就造孽了，我便纵身跳下去，或许那么做反倒比较好。”
　　说到后来，她的话气好沮丧，向来给人精明干练印象的姣美容颜笼罩着异常悲哀的阴影。
　　“你胡说什么呀，燕欣表姐!”荭嫔鼻头一酸，连忙嚷道，“就算遇到天大的难题，也不可以寻死!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办嘛，要是你真意得自杀，姨妈会伤心欲绝，我也会很难过呀!”
　　“你会吗?”燕欣的语气轻轻的，眼光却又重又利的刺向她，瞧得荭嫔一颗心七上八下，猛咽着口水。
　　“我当然会。”她赶紧道，“我一向拿你当亲姐姐般倚靠、敬重呀。”
　　“那好极了!”燕欣重重点了下头，“你立刻起来梳洗，跟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尽快商量出一个说法才行……”
　　“你没头没脑说什么呀!我才来香港五天，很多事都还没……”
　　“我要是让你继续留下来，就全玩完了!”燕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脾气又倏然飘高，指着荭嫔拿在手上还来不及摊开的报纸，语气沉痛，“把报纸打开，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荭嫔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大悟，虽然还搞不清楚是什么事让燕欣气冲冲的飞来香港找她，但答案显然就在报纸里。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但在燕欣锐利的眼光注视下，她没有选择余地地打开报纸。
　　“你要接受PINK的邀约，代言他们的服装品牌，我有没有一句废话?”在她翻板报纸时，燕欣沉痛的埋怨。“你说要跟沈翎在香港多玩几天，我不是也二话不说把你的通告全都往后延，让你可以尽兴玩?可是你不应该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跟沈翊玩得这么过火!你知道这么做对我们的伤害有多大?你要我怎么跟初正轩交代!就算你们的婚事未曾公开，但他到底是你丈夫，你这么做教他面子往哪里放!”
　　“我们当初会结婚，还不是因为爸的遗嘱!不然我……”荭嫔的声音因为视线所捕捉到的画面和文字而哑掉，她不敢置信地频频眨着眼，直到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脑中登时一团混乱。
　　天呀，怎么会……
　　她慌乱的掩住嘴，脑海里闪过数个画面，虽然很模糊，却无法否认。
　　老天爷!
　　她震惊的表情完全看进燕欣眼里，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自醒来后首次感到愉悦的笑意。
　　“玲玲跟我说这件事时，我的表情跟你差不多，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颗鸵鸟蛋了!”说法虽然夸张，却传神地表达了她受到的惊吓。
　　燕欣一屁股地在床上坐下，怡然感慨，“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挂断玲玲的电话后，过了十分钟，才有办法思考。我首先拨了佳金的手机，铃声响了十几声都没人接听，气死我了!”
　　显然她没死，还好好的坐在这里数落人。
　　荭嫔以眼角余光偷瞄她，秀丽的柳眉颦了起来，鬓边的疼痛好像更严重了。
　　“我来的时候，佳金也还没起床，她把这次出差当成度假旅游了，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
　　“这不是佳金的错。”
　　尽管自身难保，荭嫔仍然替人说情。
　　“不是她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燕欣柳眉倒竖，怒火再度狂烧。“对啦，全是我的错!就算签下章鸿后，我从他身上已经赚到七位数的佣金，还是不该为了参加他的庆功宴，把你交代给胡佳金!可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呀!要是知道你们会给我弄出这种烂摊子，就算章鸿可以让我赚到八位数、九位数的佣金，我也会抛下他，亲自陪你来香港，杜绝这种事的发生，也不必面对初正轩的怒气了!”
　　“他知道了?对你发脾气?”荭嫔畏缩着，感到不妙，随即又纳闷起来。“他不是要去欧洲吗?”
　　“我不知道什么欧洲不欧洲的，我打他的手机，他就接了。”
　　“你主动告诉他这……件事?”荭嫔抖着手中的报纸，表情不可思议。
　　“这种事我敢瞒吗?”燕欣为自己辩护。
　　荭嫔无法反驳，一时之间只能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慌?”燕欣沉痛的继续数落，“打佳金的手机没人接，打你的手机又没开机，我唯一掌握到的，只有玲玲所透露的消息：你跟沈翊在宴会里热吻的照片上了报，你还住在他家。光这两点就足以把我打入地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初正轩，只能赶搭第一班飞机到香港。到了中正机场，我先买了份报纸，看了后差点魂飞魄散!我的好小姐，你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豪放到这种程度!连吻戏我都不敢让你拍，你居然跟沈翊在大庭广众下来这种火辣辣的法式长吻，你还要不要我活呀!”
　　“我喝醉了……”荭嫔蒙着脸，闷声回答。
　　“一句喝醉就可以撇清吗?”饱受煎熬的燕欣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喝醉就可以让男人随便吻吗?喝醉是不是也可以跟人家随便上－－”
　　“我没有跟他上床!”荭嫔掩着耳朵，备感屈辱的吼道，“我没有!”
　　“这种话对我说没用，去跟记者讲，去跟初正轩说，去要他们相信呀!”燕欣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百口莫辩?你跟沈翊热吻成那样，又留宿在这里，会造成什么样的联想，你好好给我想一想!”
　　“我又不是没住过沈家。”荭嫔烦躁的为自己辩解。“我跟沈翊从幼儿园时就认识了，不晓得在她家住过几次……”
　　“那是台北的沈家老宅，有沈家两老在!”
　　“沈翎也住在这里嘛!而且佳金……”
　　“所以你半岛酒店不住，跑来住沈翊的豪宅?”
　　“是沈翎邀请我的，我跟沈翊又不是不熟……”
　　“熟到可以接吻?”
　　“我都说喝醉了!”荭嫔气急败坏的为自己辩解。“我一向当沈翊是哥哥，我们以前根本就没有、没有接过吻!当时气氛很high，我……”
　　“就跟他吻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啦!”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在燕欣质疑的眼光下，越发的心乱如麻。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就算说了，她也不见得明白呀!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荭嫔沮丧地抓着头发，脑海中电光石火的闪过昨晚放纵的片段……
　　
　　派对上的气氛高昂，香港的音乐人几乎都来了。
　　沈翊被誉为流行乐界的金童，他能歌善舞，谱词、作曲、编曲样样都行，近两年还抽空担任唱片制作人，制作的专辑张张畅销，让他更加的炙手可热，活跃于华人音乐界。
　　这晚，他为新买下的浅水湾豪宅举办乔迁派对，顺便拍摄最新单曲的MTV，参与盛会的影视圈名人全成了免费演员。
　　他却戏谑地告诉荭嫔，满屋子的人都是龙套，只有她是女主角。
　　荭嫔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处在满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宴会里，她的心却像个黑洞般，即使吸收再多的光依然空虚黑暗。
　　近来总是如此，不管周遭有多热闹，她还是感到寂寞。
　　荭嫔因此而苦恼，不自觉地多喝了几杯。
　　鸡尾酒液融化在舌间的酸甜滋味，一入喉却形成一股微辣的热意灼灼的烧下胸腹，化成醉人的醺暖迷惑了她的感官。
　　她恍惚的想起离开台北的前一夜，正轩的吻和爱抚。
　　那落在她唇上、耳际、颈胸处的热吻，那带着欲望急切抚摸她的手掌，像一把把烈火烧至灵魂深处融化了她的抗拒。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极力想甩去脑中的影像，但耳边尽是他低哑浓浊的呢喃。
　　“我等得太久了……”
　　每个字都像他的吻、他的爱抚重重落在她唇上、身上，挑起了她不情愿的回应，于是，既像战鼓急促的敲动，体肤仿佛有烈火在焚烧，从身到心都渴望着他。
　　可她不要他呀!
　　但为何坚决的信念会在初正轩吻她、爱抚她时动摇，失去反抗的能力，躺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荭嫔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想逃得远远的，躲着他。
　　但躲得了吗?
　　强烈的不安窜过她全身。
　　荭嫔没有忘记正轩说的那句话。
　　我就等到你从香港回来。
　　到时候……她还逃得了吗?
　　“发什么呆?”含带笑意的酥软腔调暖暖的送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荭嫔手上一轻，酒杯被人拿走，她怯怯的抬起眼光，迷茫的视线里映进了沈翊俊俏迷人的笑容。
　　“没……”她摇着头笑。
　　“真的没事?”他俯向她，一双深黑的眸子似要探进她灵魂深处般锐利。
　　“没事。”她向他保证。
　　“那就好。要知道你不仅是我今晚的女主角，我还希望你能当我永远的女主角喔。”
　　她困惑的瞪着他脸上的似笑非笑，以为他是在跟她开玩笑。
　　沈翊忽然叹息一声，目光灼热的朝她俯下身，呢喃的唤她，“荭嫔……”
　　视线登时因他太过靠近而模糊，她唇上一热，轻柔的压力袭来，眼睛瞪得更大，双手下意识的想推开他，却在碰触到那堵宽厚的肩膀时停顿。
　　有何不可?说不定她只是因为缺乏经验，才会被初正轩的吻迷得晕头转向。
　　她喘息地分开唇，沈翊的舌立刻侵入她嘴里。
　　他的吻很热情，带着香醇的酒香，老练的逗留在她唇间展开诱惑，渴望点燃她的欲望。
　　她也希望被点燃，刻意配合着他。然而，内心的风景是一片荒芜，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太过兴奋，虽然也想给他更多时间，可周道的议论声吵得她失去耐心，还有他充满占有欲的吻带来的不适。终于让她无法承受地推开他。
　　喘息的倒退，她跌进了佳金的扶持里，尖锐的嗓音跟着传来。
　　“你喝醉了吗?”
　　那语气严厉的问话让她不自禁的偏过头看去，佳金一脸的惊惶失措，让她领悟到自己的失态。
　　羞愧地避开她眼中的指责，荭嫔嗫嚅的道：“我头好晕……”
　　“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房间。”佳金斩钉截铁的宣称，声音大得几乎达到吼的状态，附近的人们全都惊讶地挑起眉。
　　“荭嫔，你没怎样吧?”沈翎赶过来关心。
　　“她喝醉了!”佳金以发誓的语气再一次坚定的宣布，瞪着沈翎的表情仿佛对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吓得这位娇娇女不由自主的让开路。“我送她回房间。”
　　宛如摩西分开红海，挡路的人群全都被佳金的气势慑住，自动让出通路。
　　荭嫔垂下眼睑，任佳金搀扶她离开，沿途可以感觉到周道人群的眼光全都投注过来，不晓得其中有没有沈翊的。
　　她不该让沈翊吻她。
　　虽然不清楚沈翊这么做是玩笑还是认真，但以后见面一定会尴尬!想到这里，双鬓开始疼痛，荭嫔畏缩的紧闭眼眸。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还是等到头不疼了，再来烦恼吧。
　　两人很快来到二楼的客房。
　　沈家的仆从长安叔为荭嫔安排的房间是面对花园、有着阳台的套房，落地长窗上挂着两层窗帘，簿簿的白纱放了下来，透入花园里的灯光。
　　佳金把荭嫔扶到椅子上坐下，走到窗口检查，将第二层的深色窗帘也放下来。
　　“我去帮你放洗澡水。”
　　“不用了，我淋浴就好。”荭嫔只想早点上床睡觉，要是泡在浴缸里舒服地睡着，后果会不堪设想。
　　她走进浴室，到了门口转向佳金吩咐道：“帮我拿颗普拿疼，我头好痛。”
　　“好。”
　　等到荭嫔洗澡出来，佳金已经准备好普拿疼和开水等她。
　　她沉默的服侍她吃药，送她上床，眉头始终纠结。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荭嫔瞅着她问。
　　“我……”佳金叹了口气才回答，“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真有什么事，也是明天的烦恼。你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说。”
　　她关上大灯，把房门反锁后离开。
　　瞪着一室的黑暗，荭嫔知道佳金想说又没说的，应该是沈翊吻她的事。
　　不就是以后见到沈翊会尴尬而已，有必要那么烦恼吗?
　　她爱困的打起呵欠，为酒精和药物所催眠的脑筋变得迟钝，一下子便跌进黑暗的梦乡里，却没想到一觉醒来，一椿在她只是见面会尴尬的小插曲会演变成一场大灾难。
　　
　　“你发什么呆呀?我跟你说的话，有没有听见?”
　　不耐烦的河东狮吼打断了荭嫔的回忆，她捂着耳朵，恼怒的瞪向表姐。
　　“请你保留一点淑女形象好吗?”
　　“在你面前我保留形象干嘛?”燕欣粗鲁的道。
　　荭嫔拿她没辙，揉着鬓边，表情苦恼，“睡了一觉，头又开始痛了起来，那颗普拿疼好像没什么效……”
　　“你现在才头痛，我可是痛了好几个小时!”燕欣语气愤懑。
　　“好了啦，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
　　“本来就是你的错!”
　　“你是找我兴师问罪的，是不是?”脾气再好的人也禁不起一再的撩拨，何况荭嫔的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她不耐烦的回嘴，“就算我跟沈翊接吻又怎样?犯了哪条法律了?”
　　“你是说我管不着，是不是?”燕欣也有脾气要发作。“你以为我喜欢管吗?要不是你是我表妹，我才懒得理你呢!也不想想自己是已婚妇女……”
　　最后四个字令荭嫔脸色发白，燕欣登时感到于心不忍。
　　“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她放柔语气，“像初正轩这等老公，你有哪里不满意?换成是其它女人当他老婆，怕不成天供着他，担心人家来抢，你却是将他往外推，连公开你俩的婚姻都不愿意。荭嫔，你不要傻了好不好?”
　　“你不懂……”她摇着头，神情惶恐着急。
　　“我就是不懂才要问你呀!”燕欣没好气的说。
　　荭嫔老说她不懂，可每当她不耻下问，她不是发呆，便是这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痛苦模样，真是教人生气。
　　“问你为何要跟沈翊接吻，你说我不懂，却什么都不肯说。现在问你为什么要把初正轩往外推，你还是说我不懂，但同样不肯解释清楚。荭嫔，你不能怪别人不懂你，你根本不给人机会懂你呀!”
　　“我才不要你懂!”她沮丧的遮着脸低喊。
　　那些羞人的私密，即使亲如姐妹，也难以启齿。
　　能告诉燕欣，她是为了证明初正轩的亲吻和爱抚，对她造成的影响，是任何男人都办得到的，才没有拒绝沈翊的吻吗?
　　还有心里那个紧密的死结，在别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随着时光飞逝，却在她胸腔里越结越紧，紧得让她不晓得该如何挣脱，甚至一看到初正轩便想逃避。
　　然而两人的夫妻关系，让她逃不掉、避不了。
　　即使一开始便知道有一天必须要去面对，但她一直认为那天会很久远，直到初正轩向她摊牌，她知道没时间了。
　　现在只要一想到要面对他说清楚，胸口便像有把烈焰在烧灼般难受，脑子里一团混乱。
　　“荭嫔?”
　　燕欣的声音将她从沉痛的心事唤回现实，她刻意别开眼光，不愿面对她或许是质疑、或许是同情，更或许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她深吸口气，试图转移话题。
　　“昨晚虽然喝醉了，但我记得佳金离开时，有帮我锁上门。”
　　“是安叔拿钥匙帮我开门。”燕欣锐利地看她一眼回答，“沈翊好像不管去哪里，都会把他带上。”
　　“安叔能力很强，沈翊要借重他打理这栋新宅。”
　　“那的确是。”燕欣心不在焉地附和，眉头一皱，语气严肃了起来，“废话也扯够了吧?我订好下午的班机回台湾，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跟我一块回去呀!”敢情她说了半天，荭嫔都当耳边风?
　　“不是说好让我在香港待一星期吗?”荭嫔咬着唇，仍打着拖过一时便一时的主意。
　　“绯闻闹这么大，你还想在这里待下去?”燕欣不以为然。“你晓不晓得，如果不是我一下飞机就打电话向初正轩保证，下午一定带你回去，他就搭下班飞机来逮你了。到时候场面会有多难看，你自己想象吧。”
　　“他……”她吃惊的张着嘴，仿拂仍很难想象正轩会追到香港逮她。
　　“在报上看到自己的老婆公开红杏出墙，你以为有几个男人能忍受?他还能听进我的话，而不是拿着机关枪来扫射奸夫淫妇，已经算是很有风度了。”
　　“你说谁是奸夫淫妇?”她气鼓了颊。
　　“你心里清楚。”燕欣正气凛然地瞪着她，“反正，你非得跟我回去不可!”
　　“可是……”
　　“你在这里的工作都结束了，留下来不过是吃喝玩乐。”
　　“可是我跟沈翎说好要……”
　　“我来的时候，沈翎还在睡觉，她要是知道报上的绯闻，不会强留你的。反正在我们离开前，她应该是醒了，你还来得及跟她说拜拜。”
　　“可是……”
　　“沈翊是吗?他一早就有行程，记者大概都去追他了，否则就算这座社区号称警卫森严，恐怕也挡不了那些见缝就钻的狗仔队。好了，现在乖乖起床梳洗，安叔已经命人准备好早午餐在等了。”
　　退路都被她封死了，荭嫔闷闷不乐地嘟起嘴巴。
　　“我去叫佳金起来，你没问题吧?”看她意兴阑珊的下床，走路还摇摇晃晃的，燕欣不禁担心。
　　“没事，你去叫佳金吧。”反正也改变不了燕欣的决定，荭嫔懒得废话，朝她摆摆手后，径自进了浴室。
　　她放了满满一缸的热水，至少可以泡个热水澡，松弛身体的紧张吧。
　　然而，那根紧紧绷着的心弦，又该用什么方法来放松?

　　第三章

　　从佳金嘴里问出昨晚宴会里的细节后，燕欣不晓得是脾气发够了，还是觉得情况没有想象的严重，脸上的阴郁散开了不少。
　　冷静下来的燕欣有一种女强人的风范，全身上下散发出自信、聪颖的气质，光彩耀人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得倒她。
　　她要佳金扮演记者，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沙盘推演着抵达中正机场后，可能会被媒体追问的情景。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排演，荭嫔不以为然。
　　“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我只是跟沈翊接吻，比起影剧圈前阵子的车震事件，和民代的婚外情，根本是小事一椿好吗?我就不相信媒体会无聊到追这种新闻，还大费周章的到机场堵我!”
　　“你就是没有危机意识，才会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纰漏!”燕欣沉痛的打断她。“你当自己和沈翊是小老百姓吗?你不但是华宇集团的大小姐，同时也是唱片卖得吓吓叫的小天后；沈翊更不得了，除了是称霸影视歌三界的天王，他还是正隆集团的继承人。你们两人出道以来，顶多只有些空穴来风、查无实证的绯闻，现在可好了，不但当着一大票人面前接吻，还让火辣辣的接吻照片上了报，那些记者还不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追着你们不放吗?”
　　荭嫔一时语塞，尽管觉得情况未必有表姐说的那么严重，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燕欣姐不用太紧张啦。”刚睡醒的沈翎在餐桌一端打着呵欠插嘴。“我哥跟荭嫔是男未娶、女未嫁，各自都没有亲密爱人，就算记者追着这条新闻，也无伤大雅……”
　　
　　“你什么都不懂!”燕欣没好气的说，表情阴沉的丢给荭嫔一个充满谴责意味的眼神，害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紧张的瞪着表姐。
　　“我是哪里不懂了?”沈翎纳闷的看着两人。
　　“反正你不知道就是了。”既然荭嫔连最好的朋友都要瞒，燕欣也不好揭发她的私密，她警告的对荭嫔道：“我是跟你说真的，以后不要再造么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了，别忘了自己的身分。”
　　“燕欣姐太古板了啦。”沈翎不以为然，“荭嫔又不是小孩子，她二十二岁了耶!就算她跟我哥接吻、交往，又怎么样?你不用担心她传出绯闻，会对她的唱片销售有影响。影视圈的情侣档那么多，人家还不是火红得很……”
　　“你不懂啦。”燕欣懒得跟她解释。“时间不早了……”
　　说到这里，安叔进来报告，接她们到机场的车子已经来了。
　　在燕欣的催促下，荭嫔只好闷闷不乐的跟沈翎道别，坐进黑色的加长型房车里，离开沈翊的豪宅。
　　顺顺利利的登上飞机，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香港自观景窗下缩如弹丸，很快消失在层层云气下。
　　荭嫔怅然地收回视线，隔着走道，燕欣与佳金还在交头接耳。
　　她蹙起秀眉，低声埋怨，“听你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一到机场，会被大批记者包围住，上不了飞机呢，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燕欣听得柳眉倒竖，隔着走道咬牙切齿，尽管气到不行，还是探吸了口气，刻意压低嗓音。
　　“你以为我们这么顺利的登机，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媒体，是因为他们对绯闻不感兴趣吗?”
　　荭嫔想当然耳的点头，燕欣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响，怒气顿时冲上天。
　　她气呼呼的解开安全带，跳到表妹座位前，阴沉的脸乌云般的笼罩住荭嫔的头顶，低沉的雷声剎那间在她耳边轰轰响起。
　　“错!那是因为本人有先见之明，打电话请初正轩利用关系在香港当地找辆私家轿车来接我们去机场，把你从头包到脚，避免被躲在社区大门外的狗仔队发现，否则我们哪里有可能这么顺利的登机!但你要是以为媒体会不知道你搭哪班飞机回来，可就低估了他们的能耐，事情闹这么大，他们联络不到我，一定猜得到我是飞来香港找你。聪明的早从航空公司的旅客名单确认，自然也联想到我是去带你回来。要证实这点并不困难，同样找旅客名单就可以了。我跟你打包票，机场若没有记者在堵你，我陈燕欣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倒过来写就倒过来写，不用把口水都喷过来吧!
　　荭嫔满心委屈的缩着身体，像只寒蝉似的噤口不语。
　　燕欣以为她知错了，哼的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但仍忍不住感叹，“你就是太天真了，都怪我们把你保护得太好。”
　　荭嫔自幼养尊处优，不识人世险恶，进入歌坛六年来，只有寒暑假期间才会回台湾宣传唱片，其余时间都待在英国，外头的风风雨雨有她这支五百万型的保险伞挡住，难怪摸不清楚港台两地的媒体实力。
　　“我错了，OK?”怕她训个没完，荭嫔索性，认错了事。
　　她不是不担心。
　　只是……教她担心的并不是记者，而是正轩。
　　还在沈翊的别墅时，燕欣便以电话向正轩报告他们回来的事，荭嫔听见时，还暗暗耻笑燕欣干嘛畏惧他，语气诚惶诚恐，深怕认错一句惹恼了那位大爷。
　　但此刻，随着飞机起飞，时间一分一秒的消失，距离正轩也越来越近，荭嫔陷进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慌中。
　　只要想到正轩正等着她从香港回来，便足以让人心慌意乱，现在还得加上与沈翊的绯闻，荭嫔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种如熔岩般的惊恐狂潮汹涌而来，荭嫔想高声大喊出心头的不安，可这么做，燕欣一定会气炸。
　　她闹出的绯闻已经够她伤脑筋了，若选在这时候大吼大叫，吓坏商务舱里的一票乘客，就算机员没当她是疯子，燕欣恐怕会恼羞成怒地先把她给宰了。
　　荭嫔当然不能冒这种风险，她紧握双拳，假装对窗外的风景感兴趣，额头却开始冒出冷汗。
　　她在怕什么?
　　她问自己。
　　初正轩从来没打过她，也没骂过她，顶多说话大声点而已，有必要害怕他吗?
　　但她就是怕。
　　怕他盯着她看时的热烈眼神，怕他灼热的吻让她没有一丁点抵御的能力，更怕离开的前一晚他看进她跟里时丢下的宣告。
　　我就等到你从香港回来。
　　她机伶伶地打起冷颤，知道那是最后通牒，是她极力逃避仍躲不掉的宿命。
　　她想摇头，想拒绝，想告诉他她不要面对，可他还肯不肯给她说不的权利?肯不肯像刚结婚时一样尊重她?
　　而当时的借口还能管用吗?
　　她坚持替父亲守丧，拒绝跟他同床。
　　守丧却不可能守一辈子。
　　初正轩虽然尊重她的决定，但三年过去了，他的态度很坚决，他要的是一个名实相副的婚姻。如果她不愿意，悍然拒绝他的下场，会不会让当初的委曲求全功败垂成?
　　依照父亲的遗嘱，她若不能在父亲过世的百日之内嫁给初正轩，只能等到年满二十五岁时才能继承父亲交付信托的一亿元，而高产五百亿的遗产则全数由初正轩继承。
　　但只要她在百日内嫁给初正轩，维持住两人的婚姻五年，就可以跟初正轩共分遗产。
　　两百五十亿与一亿相比，是笔很大的诱惑，足以让人把良心奉献给魔鬼来求得。可荭嫔不希罕，一点都不希罕，却不甘心放弃。
　　初正轩已经独占了父亲所有的宠爱，现在连遗产都可以独得，父亲未免太不公平!
　　她是他的独生女耶!
　　初正轩不过是父亲初恋情人的儿子，凭什么抢了她该独占的父爱后，还来抢她该继承的遗产!
　　他究竟是怎么蛊惑父亲，写下这么离谱的遗嘱的?
　　她想抗议，想告他，可是执行父亲遗嘱的律师告诉她，父亲是在清醒、理智正常的情况下写下遗嘱，就算她上法院，仍然改变不了。
　　她气得快疯了，怨恨父亲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
　　到底谁才是他的骨肉?
　　是她，是她耶!
　　他怎么可以便宜外人?
　　然而，不管她如何质问，仍然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最后……在万般不情愿下，她咬牙嫁给他，条件是三年内，两人的婚姻不得公开，初正轩必须尊重她，不能碰她。
　　这些他都做到了，现在换她履行婚姻的承诺了。
　　可是她……
　　不甘心照着父亲和初正轩的剧本走，更不甘心委曲求全了三年，最后因为自己的不甘心而放弃该她继承的遗产。
　　她就像卡在半空中的缆车进退失据，往前走是失去自己，往回退是失去遗产，而两者，她都不愿意放弃呀。
　　该怎么办?
　　荭嫔为自己感到悲哀。
　　或许有很多人羡慕她今天的地位，但谁又知道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她一颗仓皇无助的心?
　　她要的只是父亲的一点点爱，她要的只是保住自尊和心，但两者都操纵在初正轩手中。
　　她有能力从他手上夺回和保有吗?
　　那又是她想要的吗?
　　目光幽幽的投向机窗外的云天深处，但不管她看得多用心，那里仍然没有答案。
　　
　　荭嫔一出关，便被镁光灯拍得眼睛睁不开，脑袋里一片空白。
　　尽管燕欣事前便提出警告，荭嫔没有想到场面会闹这么大，出关前忘了把太阳眼镜戴上，才会饱受“光害”。
　　“荭嫔，谈一下你跟沈翊交往的情形。”一支麦克风很不礼貌的撞过来，幸好荭嫔及时往后退，要不然就要跟麦克风做最痛苦的接触了。
　　“你们交往多久了?当众接吻是不是表示恋情成熟，所以……”另一支麦克风也加入“肉搏战”的行列。
　　“各位，各位!”燕欣技巧的挡在荭嫔身前，阻止更多麦克风靠过来，她笑嘻嘻的说：“你们误会了，那其实是演戏……”
　　“演戏?”有拿麦克风的、没拿麦克风的各家记者全都半信半疑的叫道。
　　“沈翊昨晚办的宴会其实是他新曲MTV的一景。”燕欣镇静的回答，“荭嫔受邀担任MTV里的女主角，为了剧情需要才有那个亲密镜头……”
　　“是吗?”显然这个解释对某位消息灵通的记者不管用。“为何沈翊在接受访问时，会说他与荭嫔是青梅竹马，两人的感情一直是稳定中求发展呢?”
　　“他什么时候说的?”燕欣震惊的瞪着说话的男人。
　　“今天早上接受电台访问时说的。”
　　好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沈翊!存心害死她吗?
　　燕欣暗暗诅咒，表面上当然还得继续挤出笑脸来。
　　“哈哈!他那人就是爱开玩笑……”
　　“荭嫔，你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吗?”马上就有记者紧咬着不放。
　　“荭嫔的事问我最知道啦。”燕欣故作轻松的眨眨眼，连珠炮似的往下道：“我是她表姐，她从小到大哪件事瞒得过我。正确的说，跟荭嫔青梅竹马的并不是沈翊，而是他妹妹沈翎，她们从幼稚园就是同学。沈翊对荭嫔而言，跟哥哥一样，所以他说两人的感情是稳定中求发展，指的是兄妹之情。他可是足足大了荭嫔五岁!大家都知道三岁一个代沟，五岁就代表快两个代沟了呀。何况沈翊念小学时跳了一级，他小学毕业，荭嫔才要进小学。两个人怎么可能有那种交集嘛!”
　　“但显然他仍不但有那种交集，还公开热吻不是吗?”记者丝毫不肯放松，以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紧锁着荭嫔。
　　“那是演……”燕欣的辩解随即淹没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里。
　　荭嫔在嗡嗡声中，意识仍未从先前的震惊中完全恢复，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出吵闹的荒谬剧，无数张嘴巴开了又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就算听懂了，她也不知道该从何回答起。
　　“荭嫔，跟沈翊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你们除了接吻外，有更进一步吗?”
　　“你们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你打算接受他的追求吗?”
　　“如果沈翊跟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要不要嫁给他?”
　　“不会!”斩钉截铁的回答，轰天巨响般一下子便压住了记者们的声浪，众人纷纷回头寻找声音来处。
　　就像光圈永远只落在某个定点，之外的一切都成了暗茫茫，屹立在人群之外的男人与生俱来的耀眼光芒，令周道的一切都变得不起眼，很自然的聚集了众人的目光。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瘦削的脸庞轮廓极探，五官俊美得让人屏息。
　　但这不是教一群记者哑口无言、纷纷低下视线不敢直视他的主要原因，他们是被男人的气势所震慑住。
　　位高权重的人，记者们都见识过不少，但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形所流露出的夺人气势，是中年以上的掌权者都罕能及得上的威仪，那是代表着财富、权势、智慧与天生的领袖气质所集合的优势。
　　此刻他那双浓密有致的眉微微皱着，眼中深蓝如子夜的光芒，锐利得好似能洞穿对手的虚实，笔直的朝人群深处射去，教视线所经之处的眼睛纷纷畏惧的闪开，毫无阻碍的击中标的，瞬间引发荭嫔体内一阵剧烈的感官震撼。
　　她万万没想到初正轩会来接机，先前受到惊吓，以至于浑沌得难以思考的脑子好不容易逐渐恢复运作能力，又被他的现身吓得一片空白。
　　在他强悍的注视下，她的心毫无防备的敞开，敏锐的感受到他的愤怒、嫉妒、饥渴，还有占有欲。
　　这些情绪混合成的情潮强烈地冲击向她，挑起她埋藏在内心里、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私情暗欲，所有的对立和防备全都在他的目光下化为灰烬。
　　她的心境和视线在这时候反而能回到最纯粹的状态，不带任何成见的看清楚初正轩，同时愿意向自己承认－－
　　她多么想念他!
　　那些分别的时光，即使在最热闹的时候，她仍感觉到的寂寞，全都只是因为想念他而已。
　　领悟到这点的荭嫔，呼吸和心跳为之加速，胸臆间泛起混合着酸涩和甜蜜的滋味，目光无法自他身上移开。
　　好几天没见面了，他还是那么帅，尤其是穿着正式的套装－－显见他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更增添他的男性魅力，即使他线条优美的嘴唇绷得极紧，那丰满且性感的唇瓣仍如果冻般刺激着她的欲望，好想一口吞下。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受到产生食欲的人不仅是她，正轩的眼光也一样炽热，瞬也不瞬的锁住她，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道可口的大餐。
　　这种感觉并不坏，她晕眩的想，可是－－在彼此眼中对方都是大餐，那该是她吃了他，还是他吃她，可就伤脑筋了。
　　意念在她脑海里一瞬瞬的流动中，正轩已经大步朝她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路，荭嫔在他宛如黄金火焰般的热情眸光注视下轻颤着，恍惚间，依稀听见好似隔着层空间传来的议论声。
　　“这是谁呀?”
　　“初正轩都不认识?”
　　“你是说华宇集团的初正轩?!”兴奋的尖嚷完全无视于同行的讥刺，大咧咧地响动，手握麦克风的女记者迫不及待的追上那条挺拔的身影，却被他身后的随从给挡住，但仍不放弃的叫吼：“你真的是初正轩吗?请问你跟林荭嫔……”
　　她话还没问完，便被挤过来的同行声音给盖过。
　　“初正轩怎会在这出……”
　　“啊初……”
　　此起彼落的声音形成一股听不分明的嘈杂声浪，将荭嫔痴迷的心推回现实，猛然发觉正轩俊美的脸庞正与她面对面，属于他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灼热的男性呼吸甚至拂上她脸颊……
　　她惊慌地倒退，后知后觉地发现燕欣和佳金全都背弃她，闪到一旁去了。
　　错愕的情绪还来不及在脑中扩散，比最上等的葡萄美酒还要醉人的醇柔嗓音跟着袭来。
　　“荭嫔……”
　　她机伶伶地打起寒颤，觉得他的呼唤比最可怕的武器还要危险，一种出自掠食动物本能的急切从他身上传来。
　　荭嫔有很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逃了。
　　“欢迎回家。”
　　只看见他嘴角嘲弄的扬起，她的视线已然失焦，干涩的嘴唇猛然被一股湿热所吞没，瞬间侵夺了她脑海里所有的抗拒意念。
　　她双膝发软的依偎进他强壮的搂抱，隐约感觉到一道道刺目的光线疯狂地在周边闪动，记者们的质问声音海啸般的拍打过来，但她不在乎，正轩用身体和双臂护卫着她，把那讨厌的光线和声音全都隔绝在外。
　　“初先生……”
　　“初先生……”不知过了多久，在记者们兴奋杂乱的聒噪声中，正轩的嘴唇终于移开，他一手拥住怀中气喘吁吁的娇娃，俊雅的脸容因先前的一吻而流露出纯男性的满足，显得有几分邪气，慵懒的目光不再犀利，替代的是未褪的情焰，缓缓投进记者群里，众人不由得屏气凝神。
　　“你是谁?”静寂中，有人打破沉默。
　　“我是林荭嫔的丈夫，初正轩。”他不慌不慢的宣布，炸得众人目瞪口呆。
　　“丈夫?”
　　“林荭嫔结婚了?”抽气的抽气，询问的询问，但正轩什么都不管，拥着还未回过神的荭嫔往外走，将身后急迫的追问留给特助处理。
　　
　　人们越想要遗忘时，往往发现越是难堪的、迫不及待想忘记的，越是会在脑中栩栩如生，甚至张牙舞爪的示威，就是不肯饶过人。
　　荭嫔在这一刻有极深的体会。
　　她突然希望得了健忘症，但一离开机场大门，脑中好像塞满湿棉花一般膨胀、滞重的感觉忽然净空，前一刻发生的输清晰的浮现脑中，困窘、错愕，以及某种她无法理清的情绪烟火般在体内爆炸，轰得她茫然无措。
　　接着，她便被正轩推进后座，他随即坐上车，司机训练有素的赶在媒体退过来之前，把车子驶离。
　　视而不见的瞪着窗外飞快闪过的风景，荭嫔脑中仍是一团混乱，诸多情绪在心里冲撞，即使耳边有轻柔的旋律，也安抚不了心里的烦躁。
　　该死的，该死的……
　　她想要咒骂，想要打人，更有种想杀了自己的冲动。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荭嫔气得全身发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把自己缩在角落。像一块万年寒冰般，摆明拒绝任何温暖靠来，誓死不肯融化的决心。
　　她不知道自己的姿势很伤人，徒劳无功的想要理清楚整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
　　她记得一出关便被媒体包围，他们尖锐的质问令她一时间难以招架，接着初正轩出现了，散发出万世巨星般的光芒吸引了媒体，强悍无畏地走到她面前，她登时意乱情迷，在他的怀抱里失去所有的坚持和反叛，融化成一摊水。
　　这可比她跟沈翊接吻的照片上报还要打击她，即使当时意识浑噩，荭嫔仍隐约忆起记者群的反应有多大。
　　镁光灯忽左忽右、忽明忽灭的闪烁，其间夹杂着兴奋的议论，但这些都比不上初正轩趁着她神智不清的当下，径自向媒体宣称：“我是林荭嫔的丈夫，初正轩。”对她的杀伤力大!
　　想到这里，愤怒登时超越了羞窘在她体内汹涌。
　　带着想要杀人的怒气，荭嫔转向身边的男人，随即惊愕的瞪大眼，不敢相信正轩竟在喝酒。
　　虽然偶尔看过他在晚饭后小酌一杯，但大白天里就这样牛饮，倒是头一遭。’ 荭嫔满眼不可思议地瞪视着鲜红如血的酒液自他手中的酒杯送进他嘴里，心情微荡，居然有点羡慕与那双性感的嘴唇亲密接触的杯口，但很快便羞愧地回过神，发现一杯酒全被他喝光下，正轩拉开小冰箱，拿出一瓶酒。
　　“你喝酒!”她蹙眉指控。
　　正轩倒酒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缓缓看向她。
　　侧向她的男性脸庞依然英俊得不可思议，但向来的意气风发、唯我独尊却消失不见，替代的是令人心疼的消沉。
　　就连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也黯淡无光，眼中布满血丝，笼罩着悲愤的阴影。
　　荭嫔呼吸一紧，她只在他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一次，那是他父母过世后，他头一次返回林家时。然而，他此刻的表情除了悲痛外，还多了些愤懑和哀……怨?
　　虽然这些字眼很难与正轩联想在一块，荭嫔却找不到更贴切的字汇来替代。胸房登时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它掐得如此紧，几乎使她无法呼吸。
　　她赶紧移开眼，胸房处的紧张感才舒援了些，注意到布根地的顶级红酒在他手上只剩下半瓶。
　　“而且喝了不少。”她忍不住嘀咕。
　　“你担什么心?”满腹的怒气、怨气，早就到达了临界点，荭嫔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挑衅，正轩不驯的挑起一边眉毛，赌气的说：“我又没开车，喝再多也危害不了你大小姐的安全!”
　　“谁担心这种事!”荭嫔气得柳眉倒竖。
　　她是好心……目光警觉的飘向前座的司机。
　　虽然前后座之间的隔屏完全升起，司机若有心的话，还是可以从后照镜里看到后车厢的情况。
　　荭嫔无意留人话柄，她勉强忍住怒气，却压抑不了盘旋心底对他的担忧。
　　“你向来不贪杯，从来没见你在大白天里，喝这么多酒。”她低声陈述。
　　“我心情不好。”他注视着她回答，嘴角乖戾地垂下。
　　废话!
　　近视眼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何况她视力好得很!
　　但谁说心情不好就可以借酒浇愁来着?她的心情比他更不好一百倍，岂不是该醉死!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灌下半瓶酒。你会醉的。”说完，荭嫔别扭了起来。
　　明明想说醉死你好了，怎会变成关怀备至的劝他来着?
　　“你没听过一醉解千愁吗?”
　　“喝酒要是能解愁，这世上就不会有忧郁症，也不会有人自杀了。”荭嫔不以为然，注意到他眼光涣散，更替他担心。“你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但或许醉死倒比较好。”他放下酒杯，表情阴郁。
　　“你胡言乱语什么?这样很堕落耶。”
　　“堕落?”他嘲弄的扭曲嘴角，目光锐利的看进她眼里，悲愤的低嚷：“我早已经掉进十八层地狱，不在乎继续往下掉!”
　　“你真的喝醉了!”受不了他的自暴自弃，荭嫔厉声命令，“不准再喝!”
　　正轩叛逆的把酒瓶往嘴里送，灌了一大口，嘲弄的看着她道：“老婆红杏出墙，我是看报纸才知道，像我这种窝囊废，除了喝酒还能干嘛?还是你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
　　荭嫔心虚的别开眼，“你不要说话带刺。那件事是个误会，燕欣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
　　“你以为那种哄媒体的话，可以骗得了我?”低哑的嗓音好像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进出来，正轩不悦的眯着眼，“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我我……”在他的瞪视下，荭嫔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傻瓜，但她也不是。
　　在这当下，她绝不会承认与沈翊接吻，除了演戏外，还有其它原因。
　　“本来就是演戏!”她咬死这点。“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吗?哼，爱信不信随你，我才不在乎呢!倒是你，本来答应我，不公开我们的婚事，为什么背弃诺言?你对记者这么说，分明是给我难看!”
　　“让大家知道你是我初正轩的妻子，是给你难看?”他无法置信的低吼，“若不是担心再不公开，说不定下次在影剧版里看到的，就是你跟沈翊结婚的消息，我需要这么做吗?”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我跟沈翊根本不是那回事!”荭嫔眼里闪着怒火。
　　“你干嘛让他吻你?”
　　“我喝醉了嘛!”她气得说溜了嘴，索性把话讲明白。“我哪里晓得他会突然吻我，一时没防备……总之，我后来推开他了，没想到可恶的狗仔队不拍我推开他的画面，却拍那张接吻的!又不是我故意的……”
　　“如果你没有做任何暗示，沈翊怎会吻你?”
　　“你是在暗示我勾引他?”荭嫔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暗示。
　　“你要我怎么想?”正轩的神情悲痛。“你再三拒绝我、逃避我，却答应沈翎到香港，还住进沈翊的豪宅，难道这就是你离开台湾前一夜，答应给我的回答吗?”
　　“我没答应什么!”她逃避的别开脸。
　　“瞧，你又在回避了。”正轩的眼光充满看透她的犀利，“那晚你明明对我说，三年都等了，何必计较再多等几天，一回来，你又装傻。”
　　“我哪里有……”
　　荭嫔暗暗紧了紧拳头，掩饰内心的焦虑。
　　“我是……反正……”
　　该怎么样才能转移话题?
　　她伤着脑筋。
　　“我……不跟你说了!燕欣和佳金呢?”
　　“她们坐为中的车子。”
　　薛为中担任正轩的特助有好几年了，做事干练。但就算他不干练，荭嫔也不担心燕欣和佳金会出什么事。
　　“也许会在机场耽搁一阵子，安抚那群记者并不容易。”正轩接着道。
　　这倒提醒了荭嫔。
　　她不是该为初正轩乱讲话而向他兴师问罪吗?
　　怎么反而被他问得心虚气弱，哑口无言?
　　“都是你不好!”
　　她把所有的错都往他头上推。
　　“害我把正经事给忘了。你在媒体面前宣称是我的丈夫，对我的伤害有多大，知不知道?我无法想象燕欣会被你害得多掺!还有我的歌迷，他们要是知道我隐瞒结婚的事……”
　　“你心里就只在乎这些事，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他表情受伤。
　　“我们当初说好的……”
　　“我是答应过你暂时不对外宣布我们结婚的事，可没答应永远不宣布!”
　　“可是你应该先跟我商量，让我有心理准备，好跟歌迷们交代。”
　　“我给了你三年的时间，还不够你准备吗?再说，你要交代，也是跟我交代，关歌迷什么事!”
　　他越说越气。
　　“你这样讲，太不尊重我了!”
　　“你又尊重过我吗?”见她不接腔，正轩的心直往下沉。“我是你丈夫，难道不是事实?”
　　“我嫁给你都是被爸的遗嘱逼的，又不是我愿意的。”荭嫔双眼冒火的反驳。
　　强烈的痛楚几乎击垮他，正轩紧握着拳头。
　　“不是你愿意的……”
　　他喃喃道，声音显得空洞。
　　一直都明白，却以为只要耐心守候，荭嫔最终能明了他的痴心，没想到她的实话是那样伤人。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心灰了，意冷了，他感到好疲倦，再没有心情生气，任绝望的伤心在俊挺的眉宇间扩散，消失在静寂的空气里。
　　荭嫔惊慌了起来，生命里好像有某种宝贝正在离她而去，她不想让它走。她瞅着他，眼神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乞求。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
　　他凄然看进她眼中，一字一字的道：“为继承权而结婚的人，不是我!”
　　她怔住，咀嚼着他话里的含意。
　　没错，为继承权而给婚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初正轩不但不需要，反而会因为娶了她而丧失一半的财产继承权。
　　那么，他为什么要答应?
　　无法负荷他眼中赤裸裸的答案，荭嫔蓦然别开脸，却看见迭映在窗玻璃上女人惶惑无助的表情，与男人落寞的举起酒瓶往嘴里狠狠灌着的影子。
　　心里不禁一阵灼痛，却只能闭起眼睑，任混乱的心情将她卷进漩涡状的无底洞里无力挣脱。

　　第四章

　　突如其来的撞击将荭嫔从不安稳的睡梦里惊醒，痛苦地发觉自己像一只被压扁的铝罐般，夹在车门与撞击她的力量间。
　　下一秒钟，撞击她的力道弹开了，荭嫔这只铝罐还来不及因为压力消失而喘口气，再度被撞。
　　这次的力道小一些，但直接撞进她怀里，敲在她心坎上，痛得她以为自己会死掉。
　　约莫是没死吧。
　　荭嫔听见一声低微的呻吟，不过那声音一点都不像她。
　　虽然全身的每块骨头与肌肉都疼痛不堪，别说呻吟，痛吼出声都有可能，可是那声音……太过低沉、男性了。
　　她不会痛得连自己的声音都认不出来吧?
　　“啊?小姐?初先生?”
　　前座与后座之间的玻璃屏障，不知何时降了下来，男性焦急的探问吸引了荭嫔的注意力，涣散的视线集中向前，捕捉到司机小陈充满焦虑的表情。
　　“你们有没有事?一只狗突然冒出来，我为了闪她，一个急转……啊?小姐?初先生……”见主人夫妇迭在一块，没有回应，小陈更加的忐忑不安。“对不起，你们不要紧吧?”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她都快痛死、被压扁了，还能不要紧吗?
　　荭嫔咬紧牙关，勉强承受着凌虐全身的剧痛。
　　一定淤青了!
　　她喘息着，等到疼痛舒缓了些，才发现压在身上的重量竟是正轩。
　　灼烧的热度自他头颅传过来，一张俊美的脸庞泛着潮红，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仍是紧闭的，像是隐忍着痛楚似的。
　　显然斜靠在她怀里的姿势令他不甚舒服，但她更不舒服呀!
　　“小姐?初先生?”
　　小陈着急的声音，令荭嫔跟着紧张。
　　她低头探视正轩，窜进鼻腔的浓烈酒气却让她险些晕厥。
　　怪不得他像死猪一样压着她，显然是醉昏了。
　　“我……没事……”她虚弱地说，挤出力气把正轩的头从胸前推开，他逸出不满的呻吟，顺着她胸腹滚落她腿上。
　　荭嫔累得气喘吁吁，没有力气管他，瘫软在原处闭着眼睛休息。
　　小陈从驾驶座上将她的狼狈看在眼里，但既然女主人没开口要他帮忙，他也不好自告奋勇。
　　“初先生不要紧吧?”
　　“还有呼吸。”荭嫔喘得几乎要虚脱了，猛然睁开眼睛，凶狠的怒视小陈，吓得后者畏缩在驾驶座上。
　　“你……小心点嘛!”想骂人，可实在没力气，听起来倒像是温柔的叮嘱。
　　“是。”小陈忍住笑。“剩下的路程我会很小心的，小姐再忍耐一下。”
　　“嗯。”故意忽略大腿上的重量，荭嫔看向窗外。
　　满眼翠色铺盖而来，陌生得让她心惊。
　　“这不是回家的路!”她惊叫出声。
　　“初先生担心记者追到家里骚扰，吩咐我载你们去别墅避风头。”小陈边开车边解释。
　　“喔。”她点头，随即疑惑地蹙起眉，“什么别墅?我怎么不知道?”
　　“公司之前有个投资案，初先生看盖得不错，便买下其中一栋别墅，最近才装潢好，来不及告诉小姐。”
　　“喔。”荭嫔闷闷不乐地回应。
　　什么叫来不及告诉她?
　　初正轩做任何事都不跟她商量，她通常要到事情成了定局，才会被通知。
　　独裁!
　　霸道!
　　她决定不要喜欢那栋别墅。初正轩如果尊重她，至少应该询问一下她喜欢哪种风格的装潢吧!
　　既然他问都不问一声，她也没有喜欢的必要!
　　孩子气的作下决定，荭嫔自窗外收回视线，落向枕在她腿上受困于酒精的效力醒不过来的男人。
　　睡眠让那张醒时常常教人不敢逼视的俊脸年轻了些，然而，卸除了戒备和警觉，正轩在睡梦里仍忧郁的蹙着眉，像个备受委屈的大孩子。
　　委屈?
　　向来只有他给别人委屈受，谁敢委屈他呀!
　　荭嫔刻意忽略心头的罪恶感，俯视着正轩。
　　那张极具男性魅力的脸庞镶嵌着俊致的五官，当他想要时，放电的魅力足以颠倒众生。但不笑时，严肃的表情往往令胆小、心虚者坐立难安，逃之唯恐不及。
　　而他不笑的时候居多。
　　这使得他给人的印象－－说好听点，是强悍果决、自信严肃、英明神武之类的，难听点就成了严厉霸气、唯我独尊、生人勿近了。
　　旁人奉承他、畏惧他都来不及，岂敢给他委屈受!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
　　荭嫔感到胸口莫名发疼，好像有一股暗流在她脑中深处汹涌，一下子便泛滥至心头。
　　笼罩着正轩脸庞上的情绪，明显得让她无法假装看不懂。满满的委屈和痛楚，她曾在他脸上看过。
　　什么时候的事了?
　　思绪汹涌似潮，一下子退到三年前父亲过世，她回家奔丧的片段……
　　
　　五月初的清晨，空气有点冷，电话铃响时，荭嫔刚从一个恶梦里醒来。
　　梦见什么，醒来都不记得了，但那股自梦境里过渡到现实中的恐惧却让她胸口跳得厉害，身体阵阵畏寒。
　　她抱紧自己，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颤抖抖的，突如其来响动的铃声宛如一记惊雷，轰得她一颗心几乎跳出来，全身的血流仿佛瞬间停滞。
　　直到铃声持续响了三、四声，荭嫔才回过神，毅然将畏冷的小手伸出被窝，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Hello。 ”
　　“小姐……”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话筒里传来的男声很熟悉，荭嫔一下子就认出声音的主人。
　　是父亲的秘书林正辉。
　　可林秘书一早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董事长心脏病发，目前在医院急救……”
　　她震惊得险些摔落电话，放下话筒后，思绪仍有好几分钟呈现空白。
　　不能慌!荭嫔不断地提醒自己。
　　林秘书已经帮她订好机票，她还有时间到学校请假，或许可以上完早上的课再……
　　突然掩住脸痛哭失声，这是母亲过世以来，荭嫔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虽然晓得父亲有心脏病，但她不知道这么严重，直到林秘书的电话……他那么焦急的通知她，还事先帮她订好机票，足以显示父亲的状况有多危急了。
　　只要想到这里，心底不断升高的惊慌和焦虑几乎要击垮她。
　　不，她不能被击垮!父亲需要她!
　　荭嫔强忍泪水，明白她必须找一些事情做，否则还没上飞机，就先崩溃了。
　　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她起床梳洗，机械化的穿衣、吃饭，搭车到学校，办好请假手续后，上完一节课才返回住处整理了简单的行李，叫车去机场。
　　可是在上飞机前半小时，荭嫔再度接到林秘书打来的电话，通知她父亲病逝的恶耗。
　　强烈的伤痛浓雾一般罩下，在那一刻，荭嫔失去了现实感，好像看到胸口有个蛀洞不断地扩大，一下子就蛀光了她。
　　尽管心痛到麻痹，身体仍如常地做着应该做的事，听到广播也会登机，按着机票上的座位号码，寻到座位坐下，扣上安全带。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的意识渗进了女性温柔的询问声。
　　“小姐，你怎么了?”
　　荭嫔的意识从沉重的伤痛里回到现实。
　　她抬起湿重的眼睫，模糊的视线里浮现空姐关切的脸。
　　“你的眼睛都哭肿了。来，这里有条温毛巾，你擦擦。”
　　瞪着那条递来的毛巾，荭嫔突然觉得眼睛好痛。
　　怪不得她始终觉得视线模糊，原来是被泪水遮住了。
　　可她为何而哭?
　　挥沌的意识忽然间清晰无比，丧父之痛死灰复燃般烧灼着她的心，荭嫔仿佛又看到胸口上的蛀洞扩大了，泪水哗啦落下。
　　“小姐?”看到她越哭越伤心，空姐慌得手足无措。
　　荭嫔知道自己吓坏了她，连忙接过毛巾覆住脸，不断地吸着鼻子控制住那股仿佛要撕扯开她身心的创伤。
　　“我没事……”她抽噎地摇头，艰难地吞咽着自己的伤心，嘴角的抽搐却泄漏出她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只是需要喝杯水，麻烦你……”
　　尽管担心，空姐却没多说什么，点了个头，转身去拿水。
　　喝过水后，荭嫔的情绪稳定许多。她的眼睛刺痛，鼻子也很难受，但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悲痛了。
　　她发觉身处的商务舱很安静，就算她的悲痛曾经引起注目，同舱的旅客这时也失去兴趣，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务里。
　　浓浓的哀愁和怅惘笼上心头，荭嫔转头看着窗景，天空好蓝好美，并不因为她的伤心显得阴晦，就像周道的人们不可能与她同悲是一样的。
　　领悟到这个事实，荭嫔的喉头再度发紧。
　　不，不能再哭了。她忍住泪水，不断地提醒自己，再伤心都唤不回父亲了，可除了流泪外，她还能做什么?
　　惶惑的心再也找不到方向，再也不知道该为什么而努力了，因为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用，父亲都看不见了。
　　他抛弃了她，不给她机会向他证明她一点都不输给初正轩，让她永远都无法赢回他的爱!
　　不公平，不公平!
　　她想要投诉，想要吶喊，可有什么用?
　　他已经死了，她只能把所有的不满放在心上，再无人可说了。
　　但真的没有人可以说吗?
　　难以言喻的恨意怒潮似的在荭嫔心底澎湃汹涌，每道暗流里都有一个名字－－初正轩。
　　他不是向她保证过，会好好照顾父亲，怎么父亲还会心脏病发?
　　他说话不算话，害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好可恶!
　　荭嫔不讲理的把所有的悲伤和怨恨全都赖给正轩，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不知道如何度过这趟漫长的旅程。
　　所以当她飞过大半个地球，抵达中正机场时，内心的愤怒和悲痛已经累积到非得发泄的地步，这使得她苍白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凄厉，血红的双眼似喷吐着怒火，宛如复仇的女鬼。
　　林正辉来接机时吓了一跳，差点认不出眼前悲愤交加的女郎是他看着长大的可爱少女。他小心翼翼的领她上车，因为摸不清楚她的情绪，一路上都不敢说话。
　　可是车内的气氛实在是静得教人喘不过气来，林正辉偷偷溜她一眼，忍不住喊道：“小姐……”
　　“初正轩呢?”回答他的是一声像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的质疑。
　　林正辉呼吸一窒，不敢相信眼前这张写满怒气的狰狞表情是属于荭嫔的，困难地吞咽着口水。
　　“正轩将董事长接回家里设置的灵堂，他－－”
　　“我是说爸爸心脏病发作时，他在哪里!”
　　又是一声尖锐得教人想掩起耳朵的质疑，尽管心里纳闷，林正辉还是依据事实回答。
　　“董事长心脏病发时，正轩去高雄巡视工厂，董事长一直撑到他从高雄赶回来才过世。”
　　他的话令荭嫔心中的愤懑更甚，她好恨父亲为何只等初正轩，不等她!
　　难道在他眼里，她这个女儿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林正辉连忙解释，“董事长不是不等小姐，而是……等不了!他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等到正轩交代后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就算是事实，荭嫔还是固执地埋怨初正轩。
　　她发誓一见到他，便要质问他为何没好好照顾父亲，害她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泪水迷蒙了她的视线，她不再说话，害怕一开口，强忍的悲痛便再也隐忍不住的泛滥成灾。
　　终于，她回到了家。
　　终于，她踩进了家门。
　　终于，她看到了他!
　　她激动的身影并没有立刻扑向她所怨恨的对象，也不让任何人通知他，只拿着一双淌泪的眸投向跪在父亲灵位前同样泪流不止的男子。
　　他伤心的模样分外真切，落寞、箫索的身影狠狠撞击她的心，不但使得她积郁满腔的怒火登时灰灭，还情不自禁地走到他身后，笨拙的伸出手轻拍他的肩。
　　正轩几乎是在她碰到他的瞬间回过身拥抱她，那一刻，他们心贴着心，脸贴着脸，泪水交融，为着共有的亲人离去而满怀悲痛。
　　“我只剩下你了，荭嫔……”他沙哑的声音好无助，脆弱的抖音比任何巨大的力量还要撞痛她的心。
　　“我也一样……”那一刻她哽咽的说不出话，依稀回到久远的最初，她以最纯稚、不受污染的情感单纯的喜爱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记得是六岁那年。
　　常去沈家的她，每每看到沈翊和沈翎兄妹相处的情形，就好羡慕沈翎能拥有一个疼爱她的兄长。
　　多少个夜晚，她向上帝祈求，赐给她一个哥哥，但每天早上醒来，或是放学回到家里，得到的都是失望。
　　上帝并没有给她哥哥。
　　可那一天，她从学校回到家中，在客厅遇见一名少年。
　　他虽然没有沈翊的开朗，却是她见过的男孩子中最好看的一个，瘦长的身影显得无比的寂寞，那一刻她的心好痛，同时感到好奇和兴奋。
　　“你是我哥哥吗?是上帝给我的哥哥吗?”她颤抖的声音唤起了他的注意力。
　　一直到现在，她都记得他转向她时，那双澄澈的蓝眸迸放出的惊异光彩。
　　蔚蓝如天，令她目眩的同时，也激起她体内最热烈的情感，在最初一眼便攫住她的心。
　　她扑上去抱住他，快乐的宣布，“你是我的哥哥，上帝听到我的祈祷，送给我的哥哥!我们以后要相亲相爱!”
　　相亲相爱的誓言，却在她母亲过世后破灭。
　　她开始在意初正轩瓜分原该属于她的父爱，开始计较父亲对他的称赞比她多，开始发觉父亲注视他的眼神、对他的态度，都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温暖、亲切，甚至觉得两人间的亲情浓烈得连她这个正牌女儿都插不进去。
　　于是，往昔信誓旦旦要相亲相爱的誓言，在嫉妒的作用下，变质成争宠、嫌隙与怨恨。
　　父亲对初正轩越是关爱、亲近，她对初正轩就越是挑剔、厌恶，也就越引起父亲对她的反感、轻视，对初正轩加倍的关怀、信任。
　　如此恶性循环，父亲离她越来越远，终于远到她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他的了解与宠爱，让以往的争宠和嫉妒都变得没有意义。
　　早知道如此，她什么都不争，只要父亲好好活着。
　　可说这些都太迟了，父亲……
　　难言的悔疚和悲痛伴随着往事排山倒海地在心头汹涌着，荭嫔承受不住自责带来的压力，习惯性地把所有的错往正轩身上推。
　　“你答应过我的……”她怨恨的捶着他，“你要我安心在英国念书……你会照顾好爸爸……为什么爸爸会……”说到后来，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
　　“你答应过我要照顾爸爸……”
　　“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要怪他，想要怨恨他，可他充满悔恨、悲痛的低哑嗓音显示出父亲猝然过世对他的打击并不亚于她。
　　他跟她一样伤心呀!
　　何况，再多的埋怨都挽回不了他们共同倚赖、敬爱的父亲生命，荭嫔抛弃心结，在正轩怀抱里尽情痛哭。他们安慰着彼此，仿佛回到那没有嫉妒、没有嫌隙、没有怨恨、只有友爱的往昔，分担着悲伤。
　　然而，丧礼过后，这可贵而短暂的亲密，在律师宣读林父的遗嘱时灰飞烟灭。
　　“不可能是真的!爸爸不会这样对我……”荭嫔脸色惨白的摇着头，声音破碎，接着一股野蛮的愤怒怖满她全身，取代了最先的震惊。“你这个贪心的骗子、小偷!你不但偷走爸爸对我的爱、连遗产都不放过!”她指着正轩大骂：“是你搞的鬼!是你串通了律师，你－－”
　　“荭嫔，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一声大喝阻止了她的骂声。
　　荭嫔羞愧难当的低下头，不敢迎视姨妈指责的眼光。
　　“这么说，不但侮辱了正轩，同时侮辱了何律师的职业操守，也侮辱了他跟你父亲的友谊。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老朋友，何律师会欺骗他，欺骗你吗?”
　　“可是……”难道要她承认在父亲心里，她连初正轩的一根小指头都不能比，他才把绝大部分的遗产都留给初正轩，而不留给唯一的女儿吗?
　　不，她无法接受这点，无法接受父亲不爱她，只爱初正轩……
　　“或许你没看到遗嘱上的见证人栏上也签了我的名字，你该不会连姨妈也不相信吧?”
　　胸口像被一股巨大的能量狠狠撞击，荭嫔难以置信地蹬蹬蹬后退，没想别连姨妈也背叛她……不，背叛她的人是……视线从姨妈脸上移向律师，最后落向正轩。
　　面对她的指责和怒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辩解，只用那双蒙上阴影的蓝眸静静的迎接她的注视。那里没有心虚、没有谎言，也没有得意或是胜利的光彩，只有同他脸上一样盛载的无尽的委屈及悲辛。
　　
　　俯视着枕在她腿上沉睡的正轩，荭嫔的眼眶奇异地发酸。
　　当时不懂的心情，经过三年的岁月沉淀，渐渐从模糊到清晰，紧紧地抓住她的心，从微微到剧烈的疼痛了起来。
　　对不起。
　　她想跟他说。
　　但始终说不出口。
　　当年她是被嫉妒和愤怒蒙蔽了理智，才会误会他。
　　初正轩太骄傲了，不可能玩弄手段，串通律师更改父亲的遗嘱。就算姨妈没替他作证，事后她终究会明白，却从来没为此跟他道过歉。
　　她知道自己很差劲，可就是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说对不起。
　　他抢走了应该属于她的父爱。
　　虽然不是他的错，她还是恨他。虽然对他很不公平，她还是怪他。
　　她不讲理、不公平吗?
　　世上的事本来就不是全都有道理可以讲通，更没有所谓的公平。
　　不然，爸爸为什么不爱她，反而把初正轩看得那么重要?
　　就因为他是他初恋情人的儿子吗?
　　所以他不把财产留给唯一的女儿，而在遗嘱上指定把绝大部分的财产都给初正轩。即使遗瞩上有今但书－－若她在百日之内嫁给初正轩，就有权利与他共分财产－－但这算什么!
　　她得嫁给他，才可以继承遗产。
　　这算什么!
　　到底谁才是他的亲骨肉!
　　荭嫔不禁纳闷，爸爸是不是因为无法跟初正轩的母亲结合，才想借着下一代的联姻来弥补这个遗憾?
　　然而，这个荒谬的理由根本无法抚平她心里的怨恨及不平，所以她才会失去理智的指责他。
　　对不起。
　　她想说。
　　可是初正轩为什么都不辩解、不反击，只是用一张悲痛而委屈的表情对着她?
　　那是遭到冤屈，却不想辩解；被深深刺伤，仍然忍住痛苦承受的表情。
　　为什么?
　　她想知道呀。
　　像他这样的男人，再多的打击都可以咬牙吞下去吧，唯独最亲、最爱的人的误解才会教他感到绝望。
　　而她便是……他最亲、最爱的人?
　　荭嫔想要否认，心里却是雪亮的。
　　她可以怪初正轩夺去了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父爱，却无法昧着良心指责他对她不好……或者他是对她太好了!
　　她从来没见过初正轩对谁这么迁就，不管她如何无理取闹，怎么惹他生气，到最后他都不会跟她计较。
　　像这次，她与沈翊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他生气归生气，同样没苛责她。光这点，就足以显示他有多……疼她，像个最好的哥哥无条件的原谅她的任性。
　　是呀，他一直是她最好的哥哥，可也是她不想要的丈夫!
　　荭嫔哀伤的垂下嘴角，思绪如麻。
　　她很清楚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一个男人像初正轩一样，会答应她结婚不圆房的要求，奇怪的是，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会不同意。
　　为继承权而结婚的人，不是我!
　　脑中冒出他喝醉前对她说的话，隐然浮现的答案如地狱之火焚烧着她的心，荭嫔逃避地撇开脸，望向车窗外的风景。
　　宽广的视野，翠绿的草皮……这里是……
　　荭嫔很快领悟到视线所及的风景是属于高尔夫球场里常见的，但司机于嘛载他们到高尔夫球场?
　　车子很快经过城堡建筑式样的球场俱乐部，深入球场里。
　　沿路上，荭嫔不时在浓密的绿荫间窥见各具特色的独栋式别墅，最后车于左转进入一条私人道路，尽头出现的绿色建筑有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埋在记忆深处里的梦想。
　　“为什么我们家不像安妮住的绿色山庄?”耳边仿佛听得见年幼的自己那把童稚声音，荭嫔脑中浮现出小女孩娇憨地仰着头向少年撒娇的影像。
　　那年她八岁，疯狂的迷上改编成动画的“清秀佳人”，安妮便是故事里的主人翁。
　　“你不喜欢这个家吗?”少年初正轩以一种宠溺的神情询问怀里的小女孩。
　　“我没有不喜欢。只是……绿色山庄好美喔，我想象安妮一样住在那里嘛I”
　　“喜欢的话，将来我为你盖一栋。”
　　“真的?”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带笑的蓝眸一闪一闪地照着年幼的荭嫔，小小的心房登时如蝴蝶拍翅般不断鼓动。
　　当年的她没有怀疑过他的承诺，只是随着年岁渐长，梦想不知不觉中走失了，也遗忘了他的承诺。
　　可是他没有忘，实现了他的承诺，将绿色山庄呈现在她眼前。
　　荭嫔的眼泪滴落下来，心魂跟着坠落在正轩的脸上。

　　第五章

　　隔着玻璃传来的敲击声和呼唤渗透进荭嫔的意识里，眼皮沉重的抬起，视线寻向声音，她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眨眨眼，那张脸清晰了些，原来是小陈。
　　“荭嫔小姐，你没事吧?”得到她的注意力，小陈松了一口气，隔着车窗大声询问。
　　忽然间，荭嫔明了自己视线模糊的原因了。
　　她是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
　　困窘的别开脸，她抽了张面纸拭去颊上的泪水，方摇下车窗，清了清喉咙，“什么事?”
　　小陈低垂下视线回答，“我们已经到了。我是想问小姐，要不要我扶初先生下车。”
　　“喔。”荭嫔这才注意到车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视线越过小陈，落向跟前这栋像从她童年的梦想里走出来的房子。
　　绿瓦白窗，虽然与安妮的绿色山庄不是完全的一致，外观给人的感觉却很相近，荭嫔的心情再度波涛汹涌。
　　“小姐?”等不到她的回答，小陈再度出声。
　　“行李先拿下来吧。”她低头注视着睡相安详的正轩说。
　　曾经浮现在他脸上的忧郁和委屈，不知何时消褪了，替代的是像作着美梦似的甜蜜。
　　原来他也有这样放松的一面呀。她微扯嘴角，心里暖暖的。
　　“我已经把小姐的行李都拿进去了。”小陈照实回答。
　　看来她发了很久的呆呢。
　　荭嫔不好意思，“你来扶他。”
　　“是。”小陈答应后，绕到另一边车门，探身进入车厢。“麻烦荭嫔小姐扶起初先生，我好挽他下车。”
　　“好。”荭嫔依照他的要求，挤出吃奶的力气撑起正轩，交到探进车厢里的小陈怀里。
　　正轩起初不合作的挣扎，嘴里喃念着模糊的语句，荭嫔依稀听出他在唤她，犹豫了起来，可小陈已经把他接过去。
　　“我在这里，你乖喔。”她低声哄诱他，觉得自己像在哄孩子，忍不住莞尔，才跟着下车。
　　一名看起来像管家的三十多岁妇人等在门口，主动帮忙小陈扶着正轩到二搂的主卧室。
　　米白色的房间端雅整齐，流动着清爽的冷空气，宽敞的大床上铺着顶级的寝具，让人一进入便有种扑上床酣睡一场的冲动。
　　但有这种福气上床的人唯有正轩，小陈将他安置在床上，依照荭嫔的指挥脱去正轩的鞋袜和外套，将一床羽绒被盖在他身上。
　　“这位是?”在确定正轩被安置妥当后，荭嫔转向中年妇人询问，小陈连忙上前为两人介绍。
　　“刘太太是管理处派来的管家。她受过五星级饭店大厨的训练，中西式料理都会，小姐想吃什么，都可以吩咐她做。”
　　“是呀，初先生预先吩咐我准备了优酪水果盅迎接小姐，要不要我现在就端来?”刘太太殷勤询问。
　　荭嫔闭了闭眼，胸口微微的发疼。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把某人的喜好放在心上，随时予以最体贴的安排?
　　可是她根本不想要他这么做呀!
　　一股伤感的情绪在心头愤怒的泛滥开来，荭嫔习惯地逃避，视线自床上的正轩移开，落向堆放在角落的旅行箱，胸口跳得厉害。
　　干嘛把她的行李拿到这里来?
　　她深吸了口气，按捺下心头的火热，嗓音有些干涩。
　　“先帮我安排另一间房，再去拿。”
　　“是。”刘太太顺从的答应。“小姐可以参考主卧室对面的房间，那里几乎跟主卧室一样宽敞，拥有完备的卫浴设备。”
　　“就那间吧。”只想快点逃离正轩，荭嫔想也不想的回答。
　　“请跟我来。”刘太太拉起旅行箱拉杆离开主卧室，荭嫔跟在她后面，却在门口被小陈喊住。
　　“荭嫔小姐，我得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接初先生。”
　　“你要走了?这里不是只剩下……”小陈眼里的好奇让她警觉的闭上嘴，没有往下说。
　　反正还有管家，她怕什么!
　　荭嫔为自己的焦虑感到好笑。
　　初正轩醉得不省人事，即使他没醉，她也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没事，你走吧。”
　　
　　“这是优酪水果盅，小姐尝尝看。”将水晶碗放在茶几上，刘太太殷勤的招呼。
　　“谢谢。”荭嫔口渴得很，不客气的当着她的面品尝了起来，不住点头。
　　刘太太满意的微笑，询问她晚餐的菜单。
　　荭嫔对她开的菜单没有意见，那全是她爱吃的料理，想必是初正轩有特别交代。
　　“对了，我八点就下班，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请事先跟我讲，我才来得及准备。”
　　“你八点就下班?”荭嫔惊讶的放下水晶碗，嗓音提高。“可是我以为……”
　　“有什么问题吗?”刘太太表情困惑。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偏偏问题是难以启齿的，只能总归成一句－－
　　“小陈没告诉我。”荭嫔闷闷不乐的回答。
　　如果小陈事先说了，她才不让他走呢，不然就叫他把初正轩带回去算了。
　　她不要跟初正轩独处啦!
　　“陈先生大概忘了。”刘太太微微一笑，不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跟小姐说也一样，我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换句话说，她将和初正轩独处十二个小时?
　　荭嫔慌了起来，脑中又是茫茫一片。虽然初正轩喝醉了，可是……她还是慌呀。
　　“万一他醒来，我……”她冲口说出心中的忧虑。
　　“小姐是担心初先生醒来会饿吧?”刘太太以为她不谙厨艺，哪里晓得她是担心与正轩独处。
　　“对对!”她赶紧点头如捣蒜，以掩饰心虚。
　　“您放心，我会准备粥品和开胃的菜肴予以保温，这样初先生醒来时，就不怕饿着了。”
　　“喔。”她羞愧地低下头。
　　她怎么没想到他会肚子饿，只想着跟他独处的不自在呢?
　　“我也会在离去前，教您怎么设定屋里的保全系统。您应该是不会吧?”刘太太问。
　　“我是不会。”
　　“没关系，设定很简单，一点都不难。其实这里很安全，门禁森严外，还不时会有警卫来回巡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几乎每户都加装了最先进、完善的保全系统，您在这里很安全。”
　　茱蒂?福斯特在电影“战栗空间”饰演的角色，以为自己住在一栋号称保全完备的豪宅里会很安全，结果还不是饱受惊吓!
　　荭嫔在心里嘀咕。
　　危机常常来自于内部，而不是外面。
　　对她而言，初正轩的存在对她精神上的威胁，比起小偷、强盗闯进屋内对她身体上的威胁还要可怕。
　　虽然这么想有些无稽，好像初正轩有多可怕似的，但在她仍然理不清楚两人间的恩怨情仇前，的确是如此。
　　可是……这些话说给刘太太听，她能懂吗?荭嫔只好暗暗叹息一声，向她表示没问题。
　　刘太太离开后，荭嫔重新拿起优酪水果盅，目光在室内游移。
　　简单、优雅的布置投她所好。她毫不怀疑初正轩在装潢这间房时，是依她的品味设计的。
　　那么，他早就算到她会选这间房，而不是跟他同……
　　混合着烦躁的热意涌上头脸，荭嫔在沙发上突兀地坐直身，放下碗的同时，万般滋味齐上心头，理不清楚自己在烦什么。
　　难道她竟对初玉轩算准她不会跟他同房，且刻意以她的喜好装潢这间房不满吗?
　　不!
　　仿佛这是一个可怕无比的念头般，荭嫔慌张地摇着头。
　　这样才好呢!她当然一点都不想跟他同房!
　　她紧握着拳头，对自己强调着。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那么一点酸，一些些苦，以及越来越烦闷的感觉呢?
　　拳头松了，心也茫然了，荭嫔像是被一阵狂风吹得转个不停的风向针，晕头转向间，再无法静定下来指出风向。
　　她是怎么了?
　　不可能是期盼他……
　　像被烫着似的，荭嫔突兀地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力用于甩头，试图将脑中、心上的那团混乱情绪给抛开。
　　可恼的是，非但抛不开，脑海里还冒出初正轩吻她的画面。
　　不管是去香港的前一晚，还是今天下午在机场的那一幕，初正轩热情如火的吻完全征服了她的意识，只要想到自己抗拒不了他的拥吻，像坨烂泥般瘫在他怀抱里任他为所欲为，她是应该要羞愤交加的。
　　但除了羞，除了愤，她的心也跳得好急好快，浑身燥热不已。
　　这种全然火辣辣的感觉，她并不陌生，那是……初正轩吻她时的感觉。
　　它超越了愤怒，超越了羞辱，并将近几日来困惑着她、在她体内冲撞寻不到出路的混乱情绪带到最高潮。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情潮在血脉里奔流，呼啸着某种她不情愿付出的渴望，那种像痛苦又像欢愉的烧热感，使得荭嫔蓦然咬牙，以免发自喉咙深处的呻吟会丢脸的逸出口，却阻止不了血脉中冲激的狂暴骚动一波波的淹没向她。
　　她不想被淹没，却找不到力量对抗。
　　荭嫔虚弱地抱紧自己，目光如惊弓之鸟般地瞪视着房门口。
　　对面也有一道门，里头躺着初正轩。
　　他清醒时，拥有教她难以抗拒的男性魅力，而他……还会昏睡多久?
　　只要想到他随时都会醒过来，朝她放射出无与伦比的男性魅力，逼迫她承认内心深处不想承认的渴望，荭嫔的勇气便在瞬间被迫飞离躯壳，只剩下不顾一切想逃离的怯懦。
　　她不能面对他!
　　即使明白初正轩是不可能勉强她的；他为她安排这间房，足以显示他对她的尊重，荭嫔还是担心。她害怕一个擦枪走火，会失去力气抗拒他。
　　该怎么办?
　　在理智还没沉沦之前，她是应该离开的!
　　但在初正轩醉酒的情况下，她走不开。
　　他为她建了这座绿色山庄，还有……他在喝醉前说的那句话－－“为继承权而结婚的人，不是我!”－－都像是一把把无形的枷锁锁住她的脚步。
　　她走不开，她，可以找个人来陪她呀!
　　荭嫔脑中灵光一闪，精神振奋了起来，提起房间里的分机，拨出一组熟悉的数字。
　　“表姐，是我。”她很快道。
　　“什么事呀?荭嫔。”燕欣的嗓音轻快愉悦得教人意外，荭嫔没想到表姐的心情居然很不错。
　　“你还好吧?”她谨慎的问。
　　“很好呀。”
　　“记者没烦到你吗?”
　　“你是说机场那群呀!”燕欣恍然大悟。
　　“嗯。”荭嫔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就那么跟初正轩离开，可是当时……”
　　“你竟然跟我道歉?我没听错吧?”燕欣揶揄道。
　　“人家跟你说真的，你倒损起我了!”她大发娇嗔。
　　“嘿，我哪敢损你呀!我是羡慕加嫉妒，好不好!”燕欣夸张地说。
　　“你羡慕什么，嫉妒什么呀?”荭嫔听得一头雾水。
　　“啧啧，那么热烈到旁若无人的亲吻，可是难得一见呀，何况是俊男搭美女的画面，教人不羡慕、嫉妒也难!没想到初正轩平时一副冰山样，发起情来足以与活火山的威力相比。不过你也不赖，如痴如醉的模样不禁让人幽然神往……”
　　“神往你个大头啦!”她恼羞成怒。
　　“嘿，我是在羡慕、嫉妒你，你怎么骂人呢?”
　　“我……”荭嫔及时吞回窜上舌尖的诅咒，她现在是有求于人，怎可以恶言相向呢?只得硬生生的压下脾气，缓下语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你跟初正轩老夫老妻了，他有几两重，你会不清楚吗?”燕欣兴致勃勃的追问：“他的吻技不错吧!比起沈翊－－”
　　“我不想谈这种没营养的话题!”她既羞且气的涨红脸，语音跟着拔高，“人家担心你被那群记者缠得脱不了身，你倒说起风凉话损我!”
　　“那算是什么风凉话……”燕欣委屈的嘟嚷，“我是真的羡……算了，既然你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机场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荭嫔也不废话，直接问重点。
　　“幸亏有薛为中在，不然我是铁定招架不住那群记者的。初正轩一公布你们的婚姻关系，可把他们的情绪给掀翻天了。”
　　“我就知道他这么做太过分了!”荭嫔气呼呼的。
　　“哎呀，这算什么过分嘛!他忍气吞声，当了你三年的地下老公，再好脾气的男人，也会忍不住想探出头透气嘛。你们本来就是夫妻，公布出来有什么关系，而且薛为中把事情都处理好了。”
　　“怎么可能处理好?”她不相信。
　　“你又不是头一个隐瞒已婚身分的艺人，没什么大不了。薛为中往前一站，企业菁英的架武立刻摆出来。你知道他那个人生了一张笑面虎的脸，声音不疾不徐，本来就能唬住人嘛，又说得头头是道，外加提供画面报告，让那些记者都没话说。”
　　“他说了什么?”
　　“薛为中说你是因为父亲的遗嘱，必须赶在百日之内结婚。当时你正逢丧父之痛，不想铺张婚事，不仅没对外公布婚事，连亲友也多数不知情，并不是故意隐瞒媒体。不过，姨丈过世也满三年了，你们夫妻都认为现在是公布婚事的好时机，不久的将来会找个好日子补请亲友－－”
　　“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你明知道实情……”荭嫔激动的喊道。
　　“我所知道的实情，可不适合告诉那些记者!”燕欣警告道，“难道你要我们告诉媒体，你是为了遗产，才嫁给初正轩?因为心不甘情不愿，才刻意隐瞒?”
　　“我……”被人说中心事，荭嫔一时间无话可讲，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你为什么说的这么难听?”
　　“不是我说话难听，事实本来就很丑陋!既然你承受不了，何妨接受这个粉饰过的版本?”
　　荭嫔再度喉头抽紧，过了半晌才酸溜溜的说：“我不明白，我跟沈翊接吻的照片你气得想杀了我，初正轩当着记者的面宣布我跟他的婚事。你反而不要紧。差别好大。”
　　“又不一样。”
　　“对媒体而言，我隐瞒结婚的事实不是比较严重吗?”
　　“怎会比较严重?”燕欣的声音一派正气凛然，“你跟沈翊接吻，对初正轩而言是红杏出墙，在古代你是要浸猪宠的。初正轩当着记者的面宣布你们是夫妻，是捍卫夫权，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和你跟沈翊偷情岂可相提并论!”
　　“什么愉情?都跟你说我是喝醉了……”
　　“你喝醉了，他可没有喝醉。荭嫔，你太天真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啦!”说得她都心烦意乱了。
　　“你心知肚明，只是被宠坏了，老是逃避。”燕欣语重心长。
　　“算了，不跟你讲这个。”
　　“我也懒得跟你扯下去。总之，这阵子你就多休息，跟初正轩好好相处。做表姐的，只能说，你很幸运，能嫁给初正轩这么棒的男人，可不要因为一时之气，而毁了自己的幸福。”
　　“你说什么啦!”她不领情。
　　“真心话罗。要是没事的话……”
　　“等等。”荭嫔急了起来，霸道的下命令，“初正轩喝醉了，你过来陪我!”
　　“他怎会喝醉?”燕欣怀疑的问。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喝醉了，你过来嘛!”
　　“对不起喔，我今晚与关远山有约，小姐我得赶紧做个脸，好好打扮……”
　　“可是我需要你……”
　　“拜托!你老公喝醉酒，还要我去伺候吗?”燕欣不以为然。“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忙吧。”
　　“你怎么可以没义气!算了，我今天算认识你了，我打给佳金!”
　　“佳金啊－－”燕欣刻意拉长声音，“对不起喔，她回台南了。她妈妈生病住院，需要她这个孝顺女儿，你别为难人家了。”
　　“那……”
　　“你好自为之，别乱找人了，小心家丑外扬。你乖乖待在桃园，有事我再跟你联络喔，拜。”
　　“燕……”嘟嘟的断线声音从话筒里不留情的传来，荭嫔瞪着话筒生气，却对挂下电话的表姐无可奈何。
　　可恶的燕欣，一点义气都没!下次……她也不要帮她啦!
　　
　　晚餐相当丰富，但荭嫔的心情不好，以至于影响了食欲。
　　八点钟，刘太太准时下斑，她独坐在客厅中，胡乱按着电视遥控器，没有找到感兴趣的频道，便放下遥控器，打算回房间休息。
　　她只在客厅里留盏小灯，上楼来到她住的卧室门前，犹豫了起来。
　　晚饭前曾探过初正轩，他仍睡得极熟，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
　　她轻手轻脚的推开主卧室的门，床畔的小灯迅速指引她的视线寻到大床，然而床上的男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股惊慌登时攫住她，促使荭嫔走进房里，目光四处游移，直到听见浴室里传出来的水流声，她才松口气。
　　他大概在洗澡吧。
　　荭嫔看向浴室，发现浴室门是敞开的。
　　怎么这人洗澡都不关门的?
　　热气汹涌地冲上粉颊，她羞得好想转身离开，然而对正轩的担心胜过羞赧，加上除了按摩浴缸的水流声外，并没有听见其它声音，令她犹豫的留在原地。
　　如果他在洗澡，不可能连一丝泼水声都没有吧?
　　他会不会醉得晕倒在浴池里?
　　各种可怕的意外画面在脑海里栩栩如生的播映，荭嫔越想越不放心，深吸了口气，她张开嘴，可话到舌尖却吐不出来。
　　该怎么喊他?
　　虽然人前人后她都初正轩的乱嚷，当着他本人的面，可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喊过。
　　小时她喊他哥哥，长大之后……她气馁的发现，已经很久没喊过他哥哥了，而且“轩哥哥”在这年纪喊来，实在是很……肉麻!
　　只好省略称呼了。
　　“你……在里面吗?”
　　回答她的是一室的水流声。
　　荭嫔忧心忡忡地喊了好几次，结果还是一样，她急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
　　触目所及的景象，是同她住的套房一样宽敞的浴室，里头有着最顶级的卫浴设备。
　　视线落向浴池，与她那间房的格局一样，按摩浴缸外装设了一扇透明拉门，但看起来比较长。门上的玻璃因热雾而显得朦胧，不过如果门里有人的话，还是可以隐约看到人体的形状，但那里没有。
　　荭嫔大惊失色，迅速在浴室里梭巡一遍，却找不到初正轩的踪影。
　　她冲进去，一把拉开拉门，见到一具男体仰躺在浴缸里，盖着毛巾的头脸在水面下载浮载浮，她倒抽口冷气。
　　莫非初正轩醉胡涂了，洗澡时竟把自己溺死在浴缸里?
　　不及细想，她忙不迭的伸手进浴池，想要抬高他的头。
　　此举却让浴池里的男人呛到水。
　　“咳咳咳……”
　　荭嫔更加惊慌，她拿开他脸上的毛巾，用力拍着他的脸。
　　“你醒醒，醒醒呀!”
　　他都咳成这样，会还没醒吗?
　　忙着把水咳出来的正轩无暇回答她的话，只能让一张俊脸继续承受荭嫔惊慌的拍击，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浮肿的眼皮才微微撑开。
　　荭嫔见他醒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来的位置。
　　“你吓死我了!”她又哭又笑，担心他又会滑进浴缸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扶他坐起。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浮力的关系，居然没费多少劲。
　　“来，我扶你回床上。”
　　挂念着他的安危，荭嫔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全裸。她搀起那具全然男性的雄伟身躯，发觉没有想象的困难，她以为或许是正轩并没那么醉，所以能听话的借着她的搀扶，跨出浴缸。
　　但就算有他的配合，回到大床的路还是累得荭嫔气喘吁吁，她一个不稳，与正轩双双跌向床面。
　　她惊呼出声，整个人不知怎么回事地趴在一具潮湿的男性裸体上。
　　她的脸就压在正轩湿热且充满弹性的胸膛上，嘴巴距离男性的乳头不到一公分，并惊奇的发现那乳头随着他沉浊的呼吸越发的坚挺。
　　女性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不对劲，她连忙撑起虚软的娇躯，结结巴巴的说：“我……拿条干毛巾给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一个大翻身，从趴在他身上的位置换到被压在他身下的处境。
　　由于发生得太快，荭嫔只能满眼错愕的瞪进那双如夜空深蓝殷的眼眸，那里正发着光，燃烧着火焰，准备吞噬她。
　　某种灼热从两人紧贴在一起的体肤蔓延，并随着他降下的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烧进她体内，形成她无法阻止的欲望之火。

　　第六章

　　眼睛虽然闭着，依然可以感觉到周遭充斥着明亮的光线，是另一个白天了，却没有往常醒来时的空虚，反而身心饱满，像一只偷完腥的猫，浑身轻飘飘的，被浓浓的幸福所喂饱。
　　正轩满足的轻叹出声，隔绝了视力，触觉变得出奇地敏锐，他所环抱住的娇躯有着上等丝绸的触感，软腻得让他想要继续温存，像鱼儿优游在清溪里，越潜越深。
　　然而，体内一股始终未曾熄灭的渴望却催促他睁开眼睛，随即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慑。
　　柔亮如丝的长发披散在他的枕头上、他的手臂上、他的胸膛上，还有那如白玉般光洁的女性柔背上，画面美好得如他作过的一场最美好的梦。
　　他屏住呼吸，这不是梦，她确实在他床上，他的怀抱里。
　　狂喜汹涌而来，正轩全身都起了一阵激烈的颤抖，脑海里渐渐浮现属于昨晚的记忆。
　　一开始，他甜蜜又痛苦的醒来，回身拥抱住的是冷冷的孤寂，梦里荭嫔温柔的凝视和拥抱所带来的温暖，都随着感受到的空虚秒秒分分的消褪，替代的是醉过酒后的头痛，与失去的心碎。
　　醉酒前她拒绝的态度，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无形的利刃割着他的肝肠。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多年来的痴心，她不屑一顾。
　　以为她只是顽固得不肯承认对他的感情，他耐心的哄她，终能唤醒她的情意，到头来却是他在自作多情。
　　他恨呀，怨呀，千般忧郁、万种哀愁全化为愤怒想要向她发泄，可她脸上的迷惘，像极子孩子迷路的表情，楚楚的让他心疼，他知道怪她没用。
　　是自己要爱她的，荭嫔并没有要求。她从未许诺，他凭什么责她负心?
　　心凉了，意灰了，他唯有借酒浇愁，在醉乡里寻求抚慰。
　　而他仿佛也得到了。
　　在醉乡里，荭嫔抱住他，用那双曾经指责他的眼睛温柔的注视他，万般情意凝聚其中，于是他知道她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压抑得太深，固执得太久，不肯轻易承认而已。
　　然而，这是梦，醒来后，他面对的是她的遗弃。
　　她没有留在主卧室，周遭嗅不到一丝女性的芳香，荭嫔甚至连多留一会见都不肯。
　　她去哪了?
　　答案并不重要，不管她去哪里，都只有一个意义，就是荭嫔不要他。
　　事情到了这地步，他再不死心，再不肯放她走，只是徒增彼此的困扰。
　　但要他放弃她，简直像是把他的心挖空。
　　早知如此，他宁愿跟她做单纯的兄妹。可爱情是招之不来，挥之不去，欲罢又难罢的，就算预先料知这种苦果，他可以逃得掉，放得下吗?
　　他想得心碎肠断，游腹酸苦，颓丧得几乎想要窝在被子里垂泪到死，可先前灌的不少黄汤开始在腹中作怪，他艰难的下床，走进浴室里纾解。接着，他放水洗澡，希望借由按摩浴池来抚慰他疲惫的身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荭嫔的呼唤。
　　原来她并没有离开。
　　他喜悦得想要立刻响应，但想到她先前的无情，随即心灰意冷，不想理会。及至她焦灼的闯进浴室，他突然生出捉弄她的念头，把自己藏进水里，以为她没找到人会自行离去，没想到荭嫔会大胆的打开浴缸的拉门，还把他扶起来，吓得他不小心呛到水。
　　然后……
　　被她拥进怀里的感觉太美妙了，况且荭嫔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一味的想扶他离开浴缸，他只好顺着地，却在快到床边时，脚步一个踉跄，跌向床面。
　　担心会跌疼荭嫔，他用自己的身体护卫住她，可是当他发觉她女性化的胴体伏趴在他身上，一股强烈的感官反应立刻向下传导到他两腿之间。
　　他无法不注意到隔着单薄的布料抵在他裸胸上的女性胸脯有多么浑圆饱满，还有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挺翘的臀部，以及在他腿上挣扎着想翻离他的那双玉腿的触感，在在引起他腰部阵阵骚动。
　　他屏住呼吸，但她芳馥的体息早就穿透他的知觉，溶进血液里，化成滚烫的液体火焰烧进他脑中，助长了他的渴望。
　　他试着抗拒那股直想侵犯她的冲动，可荭嫔的表情像一只被猎人退捕的小鹿般慌张，她挣扎着想逃离他的举动，好似嫌恶他，激怒了他骨子里的男性野蛮。他气恼的翻身压住她，不让她逃，却在她张大的眼睛里看到无助和防备，这令他更加火冒三丈，更加无法阻止体内滚烫的欲望凶猛地泛滥。
　　于是，所有被岁月泥沙所掩覆的狂野欲望，像地心里滚烫的岩浆，一找到缝隙便欢欣地喷发出来。
　　他低下唇，凶猛的覆住她受到惊吓而微张的小嘴，决心要驯服她。一股震颤传遍他全身，也传向她。
　　一切都无法再回头了，他也不想回头。
　　他知道他火热的唇将如前两次的经验一样征服她，只是这次他不再仁慈，也没有顾忌，要让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的欲火燃烧两人，达到他渴望的目标。
　　他吻着她如蜜的嘴唇，要她感受他体内每一分的渴望。他的舌头戳刺她、撩拨她，邀请她参与这场肉体飨宴。他的手禁锢住她，同时急切而温柔的触碰她，感受她娇柔的胴体每一丝的颤动。
　　她犹豫的挣扎、抗拒，一点都不像现在这样驯服地任他吻着她姣好的脸庞，红艳的小嘴，小巧可爱的贝耳，还逸出动听的呻吟声，主动仰起颈项让他顺着美好的颈肩线条吻上她丝绒般触感的浑圆胸脯。
　　当然，那时候他也没有这股闲情逸致慢慢来，他太急着得到她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剥光她，他就已经在她里面了。
　　长年以来积累的欲火登时像烟火般四处进射，他一次又一次的驱策她达到高潮，直到两人筋疲力尽，昏昏然进入梦乡。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太过猴急了，只顾着发泻己身的欲望，不晓得有没有让荭嫔得到快乐，但现在弥补还来得及，更可乘机欣赏眼前这副绝美的身子。
　　他心生爱怜，如视珍宝的捧住她奶油白浑圆饱满的乳房，那姣好的形状令人血脉愤张，细致的触感刺激着他口中的唾液不断分泌。
　　他感觉到拇指爱抚下的乳尖如花朵盛开，他难耐渴望的轮流含住它们，如痴如醉地品尝、吸吮、用牙齿轻轻咬着。
　　荭嫔在他的动作下，身体渐渐的苏醒。
　　燃烧了一夜的激情再度死灰复燃，她发出模糊的低吟声，感觉紧绷的乳头好像轮流遭火焰吞没，微微的炙痛中又有着甜蜜的快感。
　　她轻喊出声，正轩从她的胸前抬起头，饥渴的火焰燃烧在深蓝的眼眸里，荭嫔登时浑身发软，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好像是一道珍馐，正等着他大啖。
　　她颤抖的垂下眼睑，随即感觉他湿热的嘴巴覆在她唇上，饥渴地含住唇瓣吸吮，进而完全占有她的双唇。
　　他的舌头深深探入她口中，寻宝似的搜索着每一处秘密，模仿着做爱的节奏，在她口腔里深入浅出的抽动。
　　荭嫔全身有如火焚，惊叫着在他身下挺直身躯，双手紧抓向男性有力的臂膀，似要将他推开，最后却用力抓住他，将着火的身躯拱向他，让两人贴得更紧密。
　　这无异是鼓励，正轩惊喜的捧着她的脸，醇厚的声音像软糖般甜蜜。
　　“荭嫔，我的荭嫔，你终于心甘情愿的承认要我了……”
　　她听得有些刺耳，然而正轩在她体内燃起的火焰让她忘了思考，他的手沿到她腰间，罩住她敏感的臀部，荭嫔好像被电击般，一股燃烧的急迫需求不受控制的随血液扩散，她发烫且剧烈颤抖。
　　他的双唇接着寻到她挺起的胸脯，吮出另一波愉悦的浪潮，拍击着荭嫔，像风雨中的一艘小舟无助的旋转，只能抓紧他强壮的身躯稳住自己。
　　但越是靠近他，越是感觉到风狂雨急，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淹没了，被自他身上，还有来自她本身的激情漩涡给卷进无底的深渊，但她不在乎，哪怕那里是地狱，她都管不住自己，非得跟他走上一回。
　　快感在她体内奔窜，正轩湿热的舌头绕着她肚脐眼旋转，荭嫔的手紧抓住他的头发，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不，她受不了了!
　　更多的愉悦随着他的手、他的唇舌往下移而爆开，激情的浪潮从她女性深处冲出，湿润了他探索的手指和舌头，荭嫔逸出激情的吶喊，不断地弓起身体央求他仁慈的填满她烫热的空虚。
　　正轩迫不及待的响应她的要求，他抬起她的双股，将坚挺的男性需求一鼓作气地刺入她体内。荭嫔悸动的大叫，指甲掐入他的背肌，感觉他活力十足的一部分在体内膨胀，推济着她。
　　她逸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啜泣，紧紧抓着他，企图抗拒汹涌的情欲，反而将自己迎上他的冲刺。
　　正轩发出嘶哑的叫喊，荭嫔就像第二层肌肤般裹住他，狂野地弓起身子，用双腿夹紧他。这么热情的反应彻底瓦解了他的自制，体内的饥渴如脱疆野马般无法控制，他不断地冲撞她，直到极致的快感高筑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用力往上一挺，低吼着在她体内炽热地射出，将两人送上巅峰。
　　高潮的余韵使得两人仍紧紧相拥，正轩筋疲力尽的瘫在荭嫔身上，他感到全身是汗，虚弱而且颤抖。
　　这下子总算明白何以精力充沛的他，会在昨晚做过爱后，疲累的睡着。
　　在被酒精剥除了部分的精力后，他毫无节制的放纵压抑得太深的渴望，不仅累了自己，也累坏了荭嫔。
　　他满足的拥住她入眠，但半夜里，他的欲望再度被怀中馨香、丝滑的娇躯所唤醒，荭嫔在睡梦中，没有异议的接纳他的求欢。
　　就像刚才一样。
　　正轩释出笑容，空气里弥漫着做爱后的气息，他缓缓退出她依然湿热的部位，翻身仰躺，顺手将她搂进怀中，宠爱的用手指梳理她的秀发，注视着她像只猫咪般享受他爱抚的模样，一股温泉般的情潮弥漫心中。
　　他俯下唇，珍爱的吻上她依然湿热的额头、垂下的眼睑，柔柔的倾诉心底的情意。
　　“我爱你，荭嫔，好爱、好爱你……”
　　
　　醇香如蜜酒的情话，原是每个欢爱过的女人都爱听的，正轩充满情意的告白听在荭嫔耳中，却像一道警钟，敲醒了她沉醉在做爱过后满满的幸福与倦意里的一抹神智。
　　耳际仿佛有嗡嗡的回音，一一唤起破碎而香艳的记忆，一时间，荭嫔无法将它们拼凑出意义来，直到他说：“我知道你也是爱我，关心我的，昨晚才会那么紧张我……”
　　想起来了!
　　那些亲热的片段和两腿之间的酸疼凑在一块，荭嫔倒抽一口寒气，血液却沸腾了起来。
　　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正轩冒着胡碴的俊脸在视线下显得异常的性感，深蓝的眼瞳照出男性的柔情。
　　忽然，她像被那柔情蜜意的眼光刺疼，视线慌乱的避开，不意间落在那堵雄伟的胸膛上。那里仍布满运动过后的汗水，结实的肌肉线条充满男性刚棱的美丽，荭嫔感到手指发痒，急忙紧握住拳头。
　　可是来不及了，刺目的指甲刮痕进入她的视线，那鲜明的证据提醒了她曾经多么放浪的“呵护”过那片胸膛，这使得她的脸色忽红忽白。
　　“你怎么了?”即使再迟钝，正轩也发觉到荭嫔的表情不对，亲呢的气息吐在她脸上询问。
　　这举动再次提醒荭嫔两人间有过及正在发生的亲密，一股怒气汹涌而来，她红了眼睛，一拳往他脸上揍去，迭声骂道：“你混蛋!你这个混蛋……”
　　由于两人靠得很近，正轩又没有防备，俊脸挨了她两下，他狼狈的避开她的攻击，最后忍无可忍的捉住她的手，用健壮的大腿压制住她不安分的脚，才躲过胯下之危。
　　“你发什么疯?”他不可思议的怒叫。
　　“你毁了我!”不甘被禁锢住自由，荭嫔拼命的挣扎，眼中泪花乱转。“你这个大混蛋……”
　　正轩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到她这么说，但荭嫔含泪的眼眸里的指控再认真不过。
　　“你说什么?”
　　“我瞎了眼才会担心你，被你有机可乘!呜……你好坏好坏……居然诈死骗我……”瞧瞧她为一时的心软，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什么时候诈死骗你了?”他被骂得一头雾水。
　　“你假装溺水，骗我救你……把你扶上床，结果你就……”她羞愤得说不下去，正轩眼中升起一抹恍然大悟。
　　他放柔表情，“我不是故意骗你，当时是想清静一下，才没有回应你。后来你闯进浴室，我以为你看不到我就会离开，所以闭气沉入水里，没想到你会拉开浴缸拉门，误会我……溺水，我不是存心欺骗你。”
　　“你说谎!你故意骗我扶你，结果你就……呜……”她越想越是悲愤，在他手下挣扎得更厉害。
　　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正轩紧紧抱住她，抵着她美丽的额头，看进她湿热的眼瞳里。
　　“你不能怪我。”他柔情款款的道，眼中烧着暖暖的火焰。“对男人而言，你太美、太诱人了，何况我禁欲了那么多年，当然抗拒不了……”
　　“你少来了!”她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挣扎的力道却停止了。“我才不信你会为我守身如－－”
　　“即使你是为了遗产嫁给我，我却是心甘情愿娶你的，自然会遵守婚姻的誓言。”正轩打断她，眼光由柔转为锐利。“可是你呢?是否也遵守……”
　　荭嫔被他话中的暗示给惹恼了。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是……”说到后来，她竟有些心虚。
　　她当然没有违背婚姻誓言，不是吗?
　　她只是喝醉酒，让沈翊吻了一下，不代表她背叛他们的婚姻，背叛他……
　　但就算她真的背叛他，她也是……不在乎的!
　　“我相信你。”仿沸看出她心中所想，正轩嘲弄的勾起嘴角，“虽然你让沈翊吻了你……”
　　“都跟你说……我是喝醉了嘛，你要是不肯相信……”她讨厌这种被他抓到小辫子的感觉，恼羞成怒了起来。
　　“我没有不相信，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愿意相信。”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越听越刺耳。
　　“婚姻是互信互谅。我相信你，就算你做错事，我也愿意原谅你……”
　　“我才没有做错事，更不需要你的原谅!”她咬牙切齿的提高声音。
　　“你把属于我的唇，给沈翊机会碰触，难道没有错吗?”正轩不由得火大，她到这地步还不肯承认错误。
　　“你就爱跟我翻旧帐，是不是?”荭嫔气愤的瞪着他，“说什么互信互谅，根本是故作大方!”
　　“爱翻旧帐的人，不是我吧?”他眼神尖锐得仿拂能洞穿她每个思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固执什么吗?”
　　“我固执什么?”她色厉内荏的吼道。
　　“你怪爸爸把财产留给我，逼你非得嫁给我，才能保有你的那部分。你的骄傲不允许这样的挫折，所以对我们的婚姻百般刁难，不肯把自己给我。你以为这些我会不知道吗?”
　　“你不懂!”一知半解的家伙，也敢胡乱猜测她!
　　“你说我不懂，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了解?”
　　她也想呀!
　　但说了有用吗?
　　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复生的!
　　她心里的怨恨与遗憾，更无法因为他的了解就消失。
　　“我根本不想嫁给你!”她表情凄楚的喊道。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正轩还是深受打击，气白了一张脸。他怒视向她，无情的说出事实：“那我也有真心话要告诉你!就算你不想嫁，你现在也嫁了!”
　　“那是爸爸……”她气愤得泪眼婆娑。
　　“不管你是基于什么原因嫁给我，都无法否认在法律上，或是实质上，你已经是我老婆的这个事实!”
　　没有比这段话更真实，也更刺耳的了。
　　尤其是想到自己曾经屈服在他怀里，热情的响应他，荭嫔便羞愤得想杀了自己，不过在此之前，她要杀了他!
　　“是你用了卑鄙的……”她气怒的推着他。
　　“我哪里卑鄙了!”正轩不让她推开，反而气得摇晃她，表情凶狠。
　　“你让我以为你溺水了，才……”
　　“你是在指控我强暴你吗?”正轩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语气虽然柔和，听在荭嫔耳里却充满危险的怒气。
　　她怔住了，无法昧着良心指控他强暴，却也不愿意承认她是心甘情愿的，一时间默然无语。
　　正轩感到被她激怒而硬起的心肠霎时软化，荭嫔脸上似孩子迷路的神情最是教他没辙，他轻叹一声。
　　“就算再气我，也无法否认从昨晚到刚才的缠绵，是基于两情相悦，而不是被我强迫吧?”
　　“不……”她摇头，弄不清楚自己想否认的是什么。
　　事到如今，她还要迷糊下去，不由得令人无明火起。
　　正轩表情一整，蓝眸深沉如子夜，亮着谜般的危险光芒。
　　“如果你还是固执的坚称是我强迫你，我不介意立刻向你证明你错得有多离谱!”
　　炽热的坚挺像一记威胁抵着她小腹，荭嫔涨红脸，挣扎着想推开他。
　　“你别想!”
　　来不及了。
　　他像只饿虎朝她扑来，用重量将她钉在床上，热力不断自两人相抵的体肤传进她体内，荭嫔全身发软，使不出一丝力气推开他，恍惚的意识到昨晚让她失去抗拒的魔力又再度发挥效力。
　　她喘息地任他捧起她的脸，以湿热的唇舌热情的吻遍她细致的容颜，她却只能仰起脖子承受他热烈的吻，并被那又痒又麻的吻刺激得全身火热，剧烈颤抖着。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当他执意抱她、吻她，她却难以抗拒。
　　为什么?
　　她该要痛恨他的。
　　然而，痛恨并不存在她心中，替代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教她害怕的感觉，她愕然抽息，无法承受似的剧烈抗拒了起来。
　　“不，不……”
　　正轩无法停下来，正当他不顾一切的要占有她时，房间的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那铃声，对荭嫔而言像是救赎，正轩却是诅咒连连，等了几秒钟，才挫折的离开她，起身接电话。
　　“喂?”
　　那暗含怒气的声音，像一记雷打得线路另一端的人心脏咚咚重响，吞咽了口水，颤声开口，“您早，我是小陈。您要我九点到这里接您回台北，现在都九点半了，您还没下楼，所以我……”
　　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正轩不确定的想，注视着在他一起身便背过身去，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颤抖的妻子，心头蒙上阴霾，沉声道：“我二十分钟后下去。”
　　“是。”
　　挂上电话后，他没有企图回到床上，尽管他浑身为她热血沸腾，但荭嫔畏怯、拒绝的态度却让他提不起兴致。
　　可有些话，不能不说清楚。
　　“别这样。”男性的声音里有着无尽的疲惫与厌烦。“我不想再跟你做无谓的争辩，只希望你认清楚现实。不管你高不高兴，都无法改变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事。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名实相副的妻子，你尽可以躲在角落里摇头否认，却改变不了它。而且……我爱你呀，荭嫔，相信你也是爱我的，别让你的固执毁了我们的姻缘。我……你好好休息，我会在晚饭前回来。明天我们搭飞机到欧洲，补度我们的蜜月，到时候，你将发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
　　他信誓旦旦地许下愿景，荭嫔依然沉默不语，正轩叹了口气。
　　“我去洗澡了。”摞下交代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在哗啦的水声中，正轩为强烈的挫折感所淹没。
　　他是一个自负的男人，却不是个神经大条的粗汉，不可能将荭嫔在他怀里时的热情反应误认。
　　她应该是爱他的。
　　为什么不肯承认?
　　百思不得其解，他匆匆刮干净胡子，在腰上围了条毛巾就出去。
　　荭嫔不见了。
　　空寂的大床上只留下凌乱的被褥，以及床单上一抹干涸的暗红印子。

　　第七章

　　“混帐东西!对我做这么过分的事，还敢要我乖乖待在这里等他回来，当我是什么!”荭嫔边用力擦洗着身体，努力地把正轩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和气味都洗掉，还在嘴里喃喃咒骂。
　　“你好好休息，我会在晚饭前回来。”她学着他哄慰人的语气，继而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呀!叫我等我就等吗?”
　　“明天我们搭飞机到欧洲……去你的!谁要跟你补度蜜月!什么叫做我将发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再跟你多相处一秒钟，对我而言都是地狱、不幸!混帐，混帐!”
　　她咬牙切齿、握紧双拳地咒骂，充斥心头的愤怒与挫折感并没有因而减少，正如她用力擦洗身体，擦到皮肤泛红、疼痛，擦到除了沐浴乳的香味外，再嗅不到其它气味，敏感的肌肤上却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灼热的爱抚与亲吻，脑海里鲜明的浮现出她在那床橄榄绿的床单上，发现的暗红印子。
　　那是她的落红。
　　震惊的威力在几分钟后的现在依然强大，荭嫔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剧烈颤抖着，闭着眼猛烈摇头，却明白再多的否认都没用了。
　　在那道暗红的印子被发现前，她可以气愤的咒骂初正轩的蛮横、霸道，发誓要将他的话当成屁一样不理，天真的以为只要洗个澡，就可以把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消除，欺骗自己那段记忆不存在、没有意义!
　　可是当她看见那道暗红色的印子，昨夜到今早发生在两人之间的细节潮水般汹涌到面前，他的爱抚……她的回应……还有那些爆炸般的快感……她在欢爱过后沉沦的幸福晕眩感……都有如立体声光般在脑海里轮番播放，张牙舞爪的追着她，逼迫她面对真实的自己，吓得她落荒而逃。
　　可是逃离了那张床、那个房间，却逃不出记忆里的火热画面，尽管她拼命地刷洗自己，还是洗不掉她曾经热情地迎接他的每次冲刺，陶醉在他狂野的节奏里。
　　“混蛋，混蛋……”
　　最混蛋的其实是自己呀!
　　她曾发誓绝不屈服，一辈子都不跟他好，却在他一个柔情的眼光下沉沦至万劫不复，让她非但无法昧着良心指责他强暴她，甚至无法将这些归结于性欲作祟，正如初正轩说的，那是两情相悦。也许最初时，他没给她说不的机会，也许他是用于些手段，荭嫔却无法欺骗自己，说她是被强迫的，说这一切只是性，不涉及感情层面……
　　想到这里，她激烈的颤抖着，一股热流毫不留情的贯穿她全身。
　　被他碰触过后，她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不管是轻轻碰触，还是想到初正轩，都会兴奋起来。
　　怎会如此?
　　她不过是跟他过一夜，却像个渴爱的女人一样的渴望他……渴爱?
　　这个意念可怕得让她不敢面对，强烈地冲击着她的身心，令她沮丧得痛哭失声。
　　可恶，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突然，她全身一僵，他的声音穿透重重障碍，穿过水声而来……“荭嫔，你在里面吗?荭嫔……”
　　有短暂的片刻，她以为他就在浴室拉门外，一种赤裸裸被人看见的难堪贯穿全身。
　　但她随即发觉他其实没有离她这么近，他是在浴室门外喊她，而且她有锁门，除非初正轩有钥匙，否则进不来的。
　　而他……是有钥匙吧?
　　荭嫔一颗心提到喉咙，紧张地抽气，担心他会去取钥匙来开门。
　　正轩并没有强行进入。
　　他在门外喊了几声，没听见她的回应，却很清楚她在里面，只是躲着他。
　　“荭嫔……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叹息道，“不是像鸵鸟一样逃避，就是像刺猬一样对着我，什么时候你才愿意面对现实，认真看待我们的感情?这次，我可以纵容你逃避，给你时间想清楚。但等我回来……我不允许你继续打迷糊仗，一定要逼你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不可!”
　　那自门外传进来的声音充满权威力量，听在荭嫔耳里，犹如威胁和挑衅，气得她全身颤抖。
　　说得那么柔情蜜意，什么给她时间想清楚，其实是将工作看得比她重要，急着赶去公司处理公事罢了。
　　但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她总算得到缓刑，不必立刻面对他。
　　荭嫔松了口气，但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走了，正轩的声音再度传来，吓得她在浴缸里滑倒。
　　“我去上班了。”
　　好个临去秋波!
　　荭嫔按住左肩，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等到确定正轩真的离开，紧绷的情绪一个放松，她哇的哭出声，把近日来感受到的每一分委屈、辛酸，内心翻腾的愤怒和压力，以及肉体上的疼痛，都借由泪水发泄。
　　哭了半天，她的心情仍很难过，好想找个人听她诉苦。
　　她首先想到燕欣，但想到昨天和她通电话时，她字字句句都是维护初正轩，就算她跟她倾诉，燕欣也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
　　可除了表姐外，她还可以找谁诉说心头的苦闷和委屈?
　　忽然，她灵光一闪，脑海里出现了沈翎的名字。
　　她怎会忘了她?
　　沈翎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除了初正轩的事外，遇到任何不顺的事，她都会找沈翎说，沈翎也是如此。
　　荭嫔迅速从浴缸里起身，套上浴袍走出浴室，静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从皮包里取出银色镶钻的手机，荭嫔一呆，想到这只手机是初正轩送的，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混合着酸涩和甜蜜的滋味，但在这股情绪泛滥之前，她就飞快甩了甩头，决心不予理会。
　　她按下沈翎的手机号码，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起，荭嫔迫不及待的开口，“沈翎，是我……”
　　“荭嫔!”手机里传来沈翎的尖叫声，“你人在哪里?为什么瞒着我……”
　　嘈杂的声音让荭嫔皱起眉头抱怨，“你那里好吵，我听不清楚。”
　　“我在机场，当然吵啦。”
　　“机场?”
　　“我回台湾了。一下飞机就打开手机，你那么凑巧的打来……”
　　“沈翎，我有好多话－－”
　　“我也有好多话想问你。”沈翎打断她，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怒气和质疑。“昨天一直打你手机，都没人接。打去你家里，管家说你根本没回去。”
　　“我是没回去，我－－”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沈翎再次打断她。“有些事恐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去你家找你吧，到时候我们再说。”
　　“我还在机场……”
　　“你应该很快就会回到家。我们在你家碰面，拜。”没给沈翎拒绝的机会，荭嫔很快挂断电话。
　　下意识的，她并不愿意沈翎来这里找她。或许是她太过怯懦了，急于逃离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才借机出走。
　　到了沈家，她的心情会比较平静吧。
　　也许可以在沈翎的安慰下，寻到自己该走的路，知道该如何面对初正轩。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荭嫔来到沈宅大门前。
　　往昔对她再熟悉、亲切不过的大门，此刻看来竟像一座跨越不过的障碍。荭嫔纳闷自己为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但人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却的道理，何况沈翎不是到家了，就是随时会回来。
　　想到可以立刻见到好友，荭嫔精神一振，按下沈宅的门铃。
　　不到十秒钟，守门人从监视莹幕确认了她的身分，为她打开大门。
　　荭嫔在进入主屋前，沈宅的仆役长安叔已经等在那里迎接她。
　　“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讶异道，以为他还和沈翊留在香港。
　　安叔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刻划着皱纹的眼睛锐利的停留在她脸上，荭嫔虽然戴着墨镜，还是觉得很刺眼，她深吸口气，按捺下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镜子来检视仪容的冲动。
　　这位素有洁癖的仆役长一向瞧不惯人莲头垢面，可是她并没有莲头垢面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她。
　　“午安，荭嫔小姐。”安叔终于开口，老沉的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使得荭嫔小心翼翼了起来。
　　“你好，安叔。沈翎到家了吗?”
　　“小姐还没回来。您要进屋里等她吗?”
　　“是的，我跟她约好了。”
　　“请进。”他引导她穿过门厅，直接走向二搂。“我安排您到二楼的客厅等候。还是照往常一样，先来壶水果茶，搭配西点吗?”
　　“麻烦你了。”荭嫔跟着他走进二楼客厅，拿下墨镜，环视着里头的布置，如记忆里一般充满休闲风。
　　安叔招呼她坐下，随即离开前去张罗，荭嫔这才松口气，向后倒向舒适的椅背。
　　虽然之前吃过刘太太做的早午餐－－奶酪双色面搭配冬瓜排骨汤，可一想到沈家厨子的手艺，荭嫔以为她再不可能吃得下任何东西的胃，又有些空虚了起来。就像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桃园时，原本迫不及待想离开别墅，却在刘太太殷勤的慰留下吃了顿早午餐，当时她也以为自己是不可能吃得下的。
　　可见得昨晚到今早耗费的体力实在是……
　　血液登时冲上脑门，荭嫔浑身燥热。
　　她赶紧正襟危坐，责怪自己怎么又想到那件事了。不想，不想，不能想!她还要告诉自己几次，才能遗忘?
　　“你他XX的摇个什么头?”
　　突如其来的粗口吓得荭嫔从单人沙发里跳起来。
　　她睁大眼，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沈翊一脸阴郁的站在客厅入口瞪她。
　　“原来是你。”她松了口气，接着投给他充满谴责意味的眼光，“吓了我一跳。”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边说边走向她。
　　“干嘛说话带刺?”荭嫔在那忧郁愠怒的眼睛注视下，极不自在。
　　“比起你的作为，我说话带刺还是客气呢!”他向前一步，火焚似的怒气好似随时都会从七窍里朝她喷射过来，荭嫔害怕地跌进沙发里，沈翊的表情更显阴沉。
　　“你到底怎么了?”
　　听见她惶惑轻颤的嗓音，沈翊心中充满挫折，咬牙切齿地咆哮。
　　“都到这种地步，你还给我装蒜!”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沈翊，你今天好奇怪喔，我哪里得罪你了?”荭嫔仍是一睑无辜。
　　“你哪里得罪我?”沈翊眼中充满不可思议，这女人不是太会演戏，就是个情感麻木的白痴!“你岂只得罪我，根本是玩弄我、耍我!”
　　“我玩弄你?耍你?这是从何说起?”荭嫔大呼冤枉。
　　“你心知肚明!”
　　“我才……”
　　“少爷，荭嫔小姐，我要上茶了。”
　　老沉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响起，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立时像枪膛被卡住似的无法发射，徒留硝烟的气味。
　　沈翊直起身，面无表情的转向门口，果不其然看见他自幼仰赖甚深的仆从长静静站在门口，表情镇定的仿佛没发现客厅里的紧张气氛。
　　安叔朝少主人点了下头，推着餐车入内，将一壶一杯及两层式的点心盘安置在茶几上，微笑的转向沈翊。
　　“我不知道少爷在这里，要不要我为您加一个茶杯?”
　　沈翊表情嫌恶的别开脸，走到另一边的沙发，跷起二郎腿。
　　“我不喝那种娘娘腔的花草茶!你还是给我倒一杯威士忌什么的。”
　　“这时候喝酒对身体不好，少爷。”安叔恭敬地说。
　　“昨晚你也这么说!”沈翊乖戾地瞪他。
　　“可是少爷并没有听我的话，早上才会因为宿醉头痛，这时候是不宜再饮酒了。”安叔忠恳的劝谏。
　　“如果我……”仿拂要呼应他的话，沈翊的太阳穴一阵抽痛，他不禁皱起眉。
　　“我帮您再煎碗醒酒汤吧。”安叔将少主人的痛苦看在眼里。
　　“我才不要再喝那种苦兮兮的玩意儿呢!”
　　安叔微微一笑，“可那很有用。我先下去准备了。”
　　直攻脑门的疼痛让沈翊无暇反驳，但就在安叔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安叔，请你把门关上。”
　　这话令沈家的仆役长神情登时复杂了起来，他欲言又止地注视着少主人，最后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便关上门离开。
　　一时间客厅里静得可怕，荭嫔感到一股压力自沈翊身上涌来，他瞪视她的眼神好像在瞪不共戴天的仇人，问题是，她跟他没仇呀!
　　荭嫔越想越困惑，也越想越有气，索性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斟茶、拈一块玫瑰花口味的饼干放进口中，优闲的姿态气坏了沈翊，差点又要冲过来吼人。
　　他勉强按捺住脾气，沉声道，“你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她想说话的对象是沈翎，不是他。
　　“你到底来我家做什么?就为了喝茶、吃点心吗?”
　　荭嫔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我是来找沈翎。”
　　“沈翎!”沈翊闻言暴跳如雷，“你不是来找我解释?”
　　“解释什么?”荭嫔纳闷，“我又不知道你回来了。”
　　沈翊一时气结，却无法反驳她的话。
　　昨晚他搭最晚的一班飞机回台，气冲冲的想找她问清楚，可是荭嫔不仅手机没开，连家也没回，气得他只能回家喝闷酒，到现在仍因宿醉而头痛。这全是荭嫔害的，她却像没事人般，连向他解释都没想过，怎不令人火大!
　　“你是不是嫌耍得我不够，特地到我家来示威?”他恶声恶气的质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智商那么低!”他不气反笑，噙着冷笑的嘴角充满鄙夷。“还是敢做不敢当?知道自己做错了，索性装白痴，连手机也不敢开!”
　　“你找过我?”荭嫔有些意外。
　　“怎么?我不能找你吗?”回想起昨天傍晚看到她回台的记者会，惊恐且不敢置信的连环call她却得不到回音的焦急和悲痛，沈翊仍有掐死她的冲动。
　　“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我向来都不开机的。”荭嫔理直气壮的回答。
　　沈翊再度语塞，可是……
　　“什么叫没事?”他气得跳起来，指着她骂道：“发生那么大的事会叫没事?你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怎么会叫没事!”
　　“噢!”荭嫔涨红脸，避开他充满指责的眼光。“你都知道了?”
　　“什么叫我都知道了?”沈翊越吼越大声，“这种事你早该告诉我，却让我从电视新闻知道、看到!还说什么三岁一个代沟，我大你五岁就是快两个代沟!初正轩大你几岁?八岁!快三个代沟比起我的快两个代沟，多了一个!为什么他可以是你丈夫，我跟你却只是兄妹之情?”
　　荭嫔忍住掩起耳朵逃跑的冲动，懊恼地咬着唇回嘴，“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对喔，这些话是陈燕欣讲的……沈翊随即用力的甩了一下头，目光如火的瞪向荭嫔。
　　就算不是她讲的，她跟初正轩结婚总是事实……吧?
　　“你真的跟初正轩结婚了?”
　　荭嫔蹙起秀眉，一股不输昨天下午在机场被记者逼问时感受到的压力自沈诩身上源源不断涌来，挑起了她的怒气。
　　她受够了!
　　沈诩凭什么像质问犯人一样质问她?
　　她没必要忍受这么无礼的对待!
　　“不关你事!”她冷冰冰的吼回去。
　　“什么叫不干我事!”这句话比任何挑衅还要激怒沈翊，他逼到她面前，只要一伸手便能抓住她。“你害我把脸都丢尽了!就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对你有意思时，你却在大庭广众下跟初正轩火辣辣的接吻，宣布你已经是初太太了!你知道这么做，等于是当众给我一巴掌吗?”
　　“你对我有意思?”荭嫔的眉头继续打结，眼中充满困惑。
　　“你继续装蒜呀!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沈诩快被她无知的表情给气炸了。“是谁告诉你，前天晚上我吻你是一场戏的?这种话亏你们说得出来!当前晚宴会里的客人都是瞎子吗?我那么热情、深情地吻你，就算瞎子也能感觉出来!”
　　“可是……”
　　“还有我为你做的情歌，每一首歌里都有我对你的爱慕，你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记不记得上次我还特地去英国找你过生日?如果不是对你有意思，怎会捧着鲜花邀请你共度两个人的烛光晚餐?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
　　荭嫔的确不懂，她错愕地张着嘴，一双美眸充满震惊。
　　沈诩立即领悟到，荭嫔是真的不知道他对她一往情深。
　　他不禁懊恼着先前的表现太过含蓄。
　　只怪自己太过年轻，身边又不乏主动追求的女性，便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匐匍在他脚下乞怜。
　　可是荭嫔非但没有追求他的意思，身边更不缺护花使者，他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却又放不下身段，只敢以曲折迂回的方式试探她，才会搞成这样。
　　想到这里，他的怒气陡然消失，替代的是一抹柔情。
　　“就算你之前不懂，可是在我跟你说得这么明白后，你还听不懂吗?荭嫔，我爱你。从你十六岁，我就对你有感觉了，我一直在等你情窦开放。这么说，你明白吗?”
　　“我……”她抖着唇，面对着这情真意切的倾诉，内心波涛汹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应该感动的，沈诩是多少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少女时的她也曾倾慕过，然而，那些曾藏在芳心深处的憧憬，不知从何时开始失去了悸动的能量。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深植在她心中的人不是沈诩，而是教她又恨又……不想爱的初正轩!
　　这使得她格外为自己感到悲哀。
　　如果能爱上沈诩该有多好?
　　就不用被那些纠结在心头、理不清楚的爱恨嗔痴给逼得进退两难了。
　　可是她不爱沈诩，即使是年少时的倾慕，都还在喜欢的范围，跨不进爱的门坎。
　　明了这点的荭嫔，面对沈诩的一腔情意。只能回报以遗憾。
　　只叹他的表白来得太迟，她的芬芳和美丽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如果能早些年，在她还没有嫁给初正轩，遗失她的心时……
　　反应在她脸上的情绪，轮番交替着了解、感动、遗憾和悲伤，就是没有回应给他的爱。
　　沈诩心底发寒，天之骄子的他感到今生首次遇到的挫折就横在眼前。
　　他告白得太晚，来不及了吗?
　　不，只要她想要，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
　　激情在他眼中随着不容人刺伤的自尊所下的决定而急速加温，他一把抱住荭嫔，俯视着她错愕的表情，坚定的命令道：“跟初正轩离婚，嫁给我!”
　　震惊的情绪在荭嫔眼中炸开，她丝毫没料到沈诩会提出这个要求，心慌意乱之下，只能摇着头低喊：“我不……”
　　沈诩无法忍受她的拒绝，倨傲的唇霍地堵住那双花蕾似的娇唇，要她感受他男性的激情和决心，要将她驯服在他的魅力下，甘心当他的俘虏。
　　可是荭嫔一点都不想被他驯服。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全身随即被气恼的情绪所充满。
　　他怎么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强吻她!
　　力气从怒火中源源不绝的涌出，荭嫔转眼间化身为亚马逊的女战士向沈诩宣战。
　　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双手双腿的力气敌不过他，索性就用咬的，沈诩没料到她如此泼辣，嘴唇被咬个正着。
　　正当他吃痛得想要推开她时，背部仿佛被人用乱捧打中，并伴随着凶恶的叫骂声。
　　“你混蛋呀!快放开荭嫔!放开，放开!”
　　沈诩忍痛用身体撞开对方，只听见“哎哟”一声，他转过身瞧，发现妹妹沈翎被他撞倒在地。
　　“大混蛋!你竟然撞我!我要告诉爸妈啦!”沈翎挥舞着手中的Hermes马鞍包，嘴里喃喃咒骂。
　　这副恶人先告状的模样，令沈诩为之气结。
　　“明明是你先打人……”
　　“谁教你欺负荭嫔!”沈翎好不容易爬起身，大义凛然的指着兄长骂道：“堂堂的沈家公子，竟然沦落到跟强奸犯一样丧心病狂的欺负女人!你知不知羞呀!”
　　“你!”沈翊想要辩白，可是当他看到荭嫔泪涟涟地缩在沙发里，用一种混合着惊惧和愤恨的控诉眼神瞪着他时，觉得自己果真如妹妹说的一样混蛋。
　　他怎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强烈的羞耻感席卷全身，沈翊登时觉得无地自容，羞愤交加的冲了出去。
　　
　　荭嫔的心脏跳得厉害，刚才的事像一场恶梦，惊魂过后，残余的情绪依然控制着她。
　　那是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屈辱的情绪，使得荭嫔余悸犹存地颤抖不停，只能瞪着沈翊消失的门口发呆，直到感觉一道持续的注视灼热的盯着她看，才回过神来迎向对方。
　　酸热的刺激冲到眼眶，她不自觉的流露出乞怜的神情，好似盼望对方能慷慨的提供一个拥抱，平抚她受创的身心。
　　然而，那张总是能了解她、安慰她、笑意盈人地欢迎她的美丽脸蛋，不但看不到一丝往昔的亲切，还像戴着一层冷酷的面具对着她。
　　荭嫔心慌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开口，“沈翎，谢谢你……”
　　凄惶的声音好似在请求对方别用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对她。
　　沈翎却不领情地把脸别开，任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荭嫔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处，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沈翎对她这么冷漠。她想开口问个清楚，话到嘴边，却忧悒地梗在喉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间从未有过任何嫌隙，也从来没有不说话的时候，她不懂为何会这样。
　　她做错了什么?
　　沈翎之前还为了维护她跟沈翊起冲突，现在却对她好冷淡……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初正轩结婚的事?”冷冷的声音将荭嫔从伤心的世界里唤醒。
　　她愕然抬起湿蒙的眼眸，对上沈翎炯亮却没有一丝暖意的眼光。
　　那里好陌生，且充满质疑，还有一些些令她难以置信的恨意，荭嫔登时感到胸口紧窒而疼痛。
　　“你明知道我对初正轩一直有好感，好几次央求你帮忙撮合，却还这样对我，你有没有良心!”
　　沈翎充满谴责的每个字都刺进荭嫔心中，令她难以招架。
　　她张着嘴，想要解释，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瞪着好友像只被激怒的老母鸡跳到她面前。
　　“你一直在看我笑话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荭嫔终于寻到力气摇头，“好几次想告诉你，只是不晓得该怎么说……”
　　“什么叫做不晓得该怎么说?”沈翎越听越怒，“你只消告诉我，你自己想要初正轩，我就明白了。可是你什么都没讲，还虚情假意的答应要帮我撮合，结果却偷偷跟他结婚!”
　　“我没有，我……”荭嫔着急地否认，想要告诉沈翎她一点都不想要初正轩，解释的话却像根鱼刺般梗在喉头里吐不出来也吞不下。
　　“你没有跟他结婚，没有瞒着我吗?今天若不是媒体爆料出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你一直让我像个花痴一样，向你诉说我对你亲爱的丈夫初正轩有多喜爱，频频询问你他有没有意中人，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之类的，你这么做很可恶耶!”
　　面对好友咬牙切齿的指控，荭嫔招架不住地在沙发上畏寒似的缩着身体。
　　“我不是故意的!”她凄楚的喊道，满肚子的委屈凌乱得难以诉诸言语。“我、我……你不懂啦!”
　　“你从来都不讲，我当然不会懂!”沈翎缓下口气，语带讽刺。
　　“当时我心情一团混乱，没法子想太多。”荭嫔试着想让她明白。“爸爸的遗嘱要我嫁给初正轩，否则不能继承遗产……”
　　“太荒谬了!”她根本不相信，然而荭嫔脸上的表情让她心念动摇。“就算这是真的，你可以不答应呀!”
　　“我不甘心!我是爸爸的独生女儿，他却把一生心血全给初正轩!初正轩抢走了爸爸的爱，我不能坐视应该属于我的遗产也被他夺走!”荭嫔激动的喊道。
　　“你就为了钱……”
　　“那不是一笔小钱，是两百五十亿!”
　　“你就为了两百五十亿出卖自己，出卖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沈翎不敢相信她是这种人。
　　“你不要这么说!”荭嫔颤声道。
　　“不然你要我怎么讲?”沈翎深恶痛绝的吼她。“要不是你把两百五十亿看得比我们的友情还重要，你会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嫁给初正轩吗?就算你一定要嫁，也可以事先跟我说一声再嫁呀!可是你什么都没讲，害我傻傻的向你倾吐对初正轩的暗恋，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我没有……”
　　“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说谎!”沈翎痛心至极。“枉费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当你是亲妹妹一样疼爱，什么知心话都跟你讲，好东西也跟你分享，你却这样对我!”
　　“你听我解释!”荭嫔极力想让她理解自己的心情，然而那些情绪是那么混乱，连自己都理不清楚，遑论说给人明白。“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你说的这种人!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应该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再也不了解了……”沈翎沮丧的摇头。
　　“你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呀!”
　　“有比初正轩重要?有比那两百五十亿重要?”
　　荭嫔想回答她，是的，是的!
　　可她的心好虚好空，紧涩的声音只能在喉管里含糊滚动，升不上舌尖来。
　　“你说不出话了吧?”
　　沈翎冷笑，将她的为难都看在眼里，心里好失望。“在你心目中，财富和初正轩终究是比我重要。”
　　“不像你想的那样!”
　　荭嫔绝望的说，语音一字比一字艰难的从声带里摩擦出来。“两百五十亿对我而言……不仅是一笔财富而已，那代表着父爱!如果我连这些钱都拥有不了，表示我是真正的失去爸爸……”
　　说到后来，她泣不成声，沈翎不由得于心不忍。可是，就算她能体谅荭嫔对父爱的执着，还是无法认同她的说法。
　　“初正轩呢?他对你又是什么意义?”
　　荭嫔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原本是她来找沈翎想理清楚的答案，但面对她的质问，却害帕得连探究都不敢。
　　“你还想自欺欺人下去多久?”
　　沈翎沉痛的质问，“我一直相信你说的话－－你跟初正轩只有兄妹之倩，才会盲目的看不出来你们之间的情债跟真正的兄妹之情是不一样的。怪不得每次我央求你试探初正轩对我是否有好感，请你制造机会让我们相处，你就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愿意……”
　　“不是这样的……”荭嫔视线迷茫，心也茫然。“我试过……但……”
　　“你根本就知道他爱的人是你，就算你真的试了，也不过是应付我。”
　　荭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法否认沈翎的话有多接近事实。可是……或许她在下意识里早就知道初正轩对她的情感，只是不愿面对，却不像沈翎说的，明晓得初正轩爱她，还故意欺骗她。
　　“你这么说不公平。”荭嫔苦笑，“一开始时，我的确是真心想要帮你，也曾天真的认为只要初正轩爱上你，我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是……情形完全不是我能掌控的，初正轩他－－”
　　“不要再说了!”沈翎心如刀割，清楚地意识到荭嫔要说的话绝不会是她喜欢听的。“不管你有多少借口，都无法让我原谅你隐瞒结婚的事。”
　　“沈翎!”
　　她泪涟涟的乞求她的谅解。
　　“你嫁给他三年了，不是三天!”
　　沈翎怨恨的瞪着她，“你有太多机会可以告诉我，翻闷不吭声，表示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你让我从媒体得知这件事，一开始我不愿相信，拼命打电话给你，可是你没开机……”
　　“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没必要是不开手机的。”
　　沈翎沉痛地打断她。
　　“所以我打去给燕欣求证。你知道当我从她口中得到证实，心里有多难受吗?失恋的打击还在其次，被好友出卖的痛苦才最教我难以承受!”
　　“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不是故意的，伤害了我，还有我哥!”
　　“沈翊?”
　　荭嫔表情复杂。
　　“没错!”
　　沈翎勉强压抑着一涌而上的怒气，咬牙切齿的回道：“虽然我不赞成哥哥刚才的作为，可是……我同情他!哥哥一直喜欢你……”
　　“我不知道呀!”
　　荭嫔为自己辩解。
　　“你以为以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撇清，完全无视于别人的痛苦吗?是，你不知道哥哥喜欢你。是，你不知道隐瞒跟初正轩的婚姻对别人会造成伤害。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就没错、不必负任何责任吗?林荭嫔，你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自私可恶的人吗?”
　　“我不……”她没有要撇清责任，也不是无视于别人的痛苦，她只是……不知道会这样呀!
　　“最可恨的是，你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跟你这种人说话是浪费我的时间，请你离开，我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了!”
　　“不……”荭嫔慌张的摇头。
　　沈翎赶她走?
　　“我要你滚，你不明白吗?”沈翎恨意汹汹的对她吼道，“我不要再理你了!”
　　说完，她霍然转过身，带着绝不回头的决绝，挺直着背往厅门口走出。

　　第八章

　　“我要你滚，你不明白吗?”
　　荭嫔明白，当然明白!
　　可是她太震惊了，没想到被她视为一生挚友的沈翎会要她滚。这个打击令她痛彻心肺，她悲愤得想要大声喊叫来发泄，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不能让自己发出一丝绝望的悲号，更不想让沈翊更看不起她。
　　所以她深深的吸气、呼气，将所有的悲伤压抑至体内深处，她拭干颊上的泪水，捣掉鼻涕，拿出化妆镜检视好仪容，戴上太阳眼镜，拎起提袋，缓缓站起身。
　　她将背脊挺得极直，专注地想着走路。
　　脚步要不疾不徐，视线得不偏不倚，每一步都要走得坚定。
　　然而，透过深蓝色的镜片看世界，周遭的景物显得虚幻而不真实，一个恍神，绝望的悲痛登时千吨万吨地往身上心上压来，教她双腿虚软。
　　不能跌倒，有人在看她!
　　荭嫔提醒自己，不久前与沈翎的争吵，声量大到或许已经传遍沈宅了，她不要让仆人看笑话。
　　咬紧牙根，她撑住自己，几乎没做任何停顿地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一楼。
　　“荭嫔小姐，我帮你叫好出租车，在门口等待了。”沈宅的仆役长安叔一如以往等在门厅送客，嗓音微微沙哑。
　　她看向那张自幼就很熟悉的老脸，每一丝的表情线条都有种令人安心下来的力量，洞悉一切的眼神里没有批判，只有温暖的关怀。荭嫔心弦颤动，视线模糊了起来，暖暖酸酸又涩涩的情潮在胸坎间汹涌，今日别后，还能再见到这位慈祥又周到的老人吗?
　　她艰难的吞咽下卡在喉头的硬块，庆幸墨镜遮住了她红肿的眼睛，勉强自己扯开嘴角，朝他绽出甜美的笑容，低声道：“谢谢你，安叔。”
　　“荭嫔小姐……”安叔嘴巴蠕了蠕，叹了口气。
　　“不用送我了。”她很快别开脸，不愿安叔看见她为悲痛压垮的笑容，挪动沉重的双腿走向大门。
　　黄色的出租车已经在大门外等待，荭嫔在车旁停住脚步，有短暂的片刻她想转过身再看一眼身后那座被她视为第二个家的豪宅，但想到屋里再没有任何人会欢迎她了，只能忍住泪水，举起手握住车门把。
　　“小姐要去哪?”出租车司机等她坐上车后，有礼的询问。
　　好像一根针，戳破了郁积在体内满涨的情绪，滚烫的泪水泛出眼眶，再也停不下来，荭嫔连忙低下头掩饰。
　　她要去哪里?
　　茫然自问，却是找不到答案。
　　家是……不能回了，任何人想找她，都会第一个想到她家。
　　荭嫔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她企望落脚到一个不会有人打扰她的地方，尽情地释放她的悲痛。
　　可哪里是这样的乐土呀?
　　“小姐?”
　　在司机的催促下，混乱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荭嫔咽下喉头的哽咽，回答道：“松山机场。”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街景一瞬瞬的倒退，从峻宇雕墙的深宅风景进入栉比鳞次的商店街，浓浓的哀愁和怅惘跟着笼罩心头。
　　熟悉的街景还有机会复印进她的生命里吗?
　　是不是也会随着友谊的失去，就此离开她?
　　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她尝到咸湿的滋味，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闪亮，蓝天白云，好个晴朗的天气，为何她的心情却是阴郁不开?
　　眼泪什么时候可以落完?
　　
　　山里的气候常常是东边飘雨西边晴，教人难以捉摸。像这会儿阳光闪耀，却下着细雨，丝丝缕缕的如愁绪将人围绕。
　　正轩按捺下满心的焦灼，俊眉锁着烦忧，倾听从电话线路一端传来的女声。
　　“荭嫔没找我呀，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在一起还打电话问你干嘛!
　　他忍下升到舌尖的咒骂，涩声回答，“我去上班时，要她留在这里，可二十分钟前我回来，她并不在。”
　　“你要她留在那里?”仿佛听见了不可思议的话，线路一端的燕欣声音高八度的喊了起来，“你以为荭嫔会乖乖听你的吗?”
　　“我……”满嘴的苦涩梗在喉头，正轩自嘲的弯了弯嘴角。
　　是他太托大了吧?
　　以为她发发脾气就算了，没料到荭嫔会不顾他的要求，一走了之。
　　“我看八成你前脚一走，她后脚便溜了。你应该看住她嘛!”
　　“公司里有事，我必须处理。”他忍住怒气道，“刘太太说荭嫔吃完早餐才出门，那时候大约十一点多了，不像你说的，我前脚走，她后脚溜。”
　　“不过就差一个小时，正好是她梳妆打扮加吃早餐需要的时间。”燕欣嘀咕，言下之意像在嗔怪正轩吹毛求疵，不过是措辞上的小事也要跟她计较。
　　正轩抹了抹脸，无心跟她抬杠，继续正题。
　　“我拨了荭嫔的手机，她没开机，我才打给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想到要打电话，是不会开机的。”燕欣忍不住打断他，但很快便想到这么做无异是在虎口下拔牙，声音陡然降了八度，软得像没骨头似的问：“刘太太有说荭嫔去哪里吗?”
　　“荭嫔没交代她。”
　　“荭嫔会不会回家了?”
　　“我打过电话，荭嫔没回去。”
　　“那……”燕欣沉吟了起来，忽然道：“沈翎昨天有打电话给我，提到可能会搭今天早上的班机回来，荭嫔说不定去找她了。”
　　正轩拧紧眉，方寸间翻涌着酸味。
　　这两个女人昨天才分开，今日又迫不及待地碰面!
　　即使很清楚荭嫔和沈翎都没有同性恋的倾向，他还是难免吃味。
　　“你试过沈翎的电话吗?”燕欣问。
　　“没有。”
　　“要不要我帮你打打看?”
　　“我有沈翎的手机号码，不麻烦了。”
　　“那……”就没她的事罗?
　　“如果荭嫔有找你，请跟我联络。我已经订好明天早上的班机到法兰克福，她这么跑出去，不知道明天要不要跟我上飞机……”
　　燕欣闻言不禁在心里骂表妹人在福中不知福。
　　薛为中昨天就告诉过她，初正轩打算带荭嫔去欧洲补度蜜月。
　　他们会先飞到法兰克福，拜访过德国当地的重要合作伙伴后，再转往北欧四国。
　　燕欣对北欧著名的观光景观如白夜和峡湾一直很感兴趣，可惜就是没人家初正轩这么体贴、浪漫兼大方地邀请她去那里玩。
　　“别担心。”她叹了口气，安慰他道：“荭嫔这么大的人，不会出事的，我看她十之八九是去找沈翎了。”
　　“我知道了，有荭嫔的消息再联络。再见。”
　　挂断电话后，正轩眉目阴沉的陷入沉思。
　　他一点都不想打电话络沈翎，可是燕欣说荭嫔可能去找她，即使再不情愿，为了得到妻子的消息，正轩还是找出沈翎的手机号码拨出。
　　铃声响了六次才被接起，话筒里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喂”。
　　“沈翎吗?我是初正轩。”他的声音略显拘谨。“很抱歉打扰你。”
　　“没……呃，我是说一点都不打扰，我好高兴你－－”
　　正轩没耐心等她说完，打断她问：“荭嫔跟你在一起吗?”
　　“荭……荭嫔?”沈翎的情绪立刻从兴奋变得冷淡，正轩心头一凛。
　　“她没去找你吗?”
　　“她有来，但已经走了。”她意兴阑珊地回答。
　　“荭嫔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不确定，大概是……两点多吧。”
　　“两点多?”距离现在有三个小时了，荭嫔没回来，是到哪去了?正轩心中掠过不安。
　　“嗯，她还没回去吗?”
　　“没有。”正轩沉郁的回答，“荭嫔有告诉你，接下来会去哪里吗?”
　　“没。”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再问问别人。”他礼貌的道别。
　　“等等。”沈翎慌张地喊住她。
　　“什么事?”以为她突然想起什么，正轩拉长耳朵。
　　“我……”心事是那么曲折，教她不知从何说起，沈翎苦恼的发怔。
　　等了几秒钟，都没等到她的下文，正轩失去耐心。“我得找到荭嫔，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不，我……”她蓦然咬了咬牙，先不急着告白，冲口而出盘据心头的疑惑。“你明知道荭嫔是为了遗产才嫁给你，为什么还要娶她?”
　　没料到沈翎会问他这件事，正轩怔了一下，沉下声询问：“她告诉你的?”
　　“嗯。”
　　“你们倒真是无话不说。”正轩恼火了起来。
　　“我不知道……”听起来有些刺耳，沈翎逸出干哑的笑声，“先别谈这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出答案。“我爱她。”
　　“什么?”即使早就下意识的知道了，沈翎仍然深受打击。
　　“除了这个理由外，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浓烈的苦涩教她几乎想要呕出，但她还是吞下去了。
　　“我懂了。”她挂断电话。
　　正轩放下话筒，表情复杂。
　　她是懂了，但荭嫔呢?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或者是不想懂呢?
　　他疲累的掩住脸，思绪一下子便逆着时光之河，回到相识的初点。
　　那年，他只有十四岁，脑子里没有一综爱情的影子，更想象不到他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爱上被他当成妹妹的荭嫔。
　　
　　“我已经跟你生父说好，过几天我们回台湾，以后你住他那里。”
　　这是个微风轻拂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玫瑰香息，正轩的嘴巴里也有着同样的味道，那是来自母亲亲手泡的一壶玫瑰香片。
　　闲适的下午茶时光，饮一壶热茶搭配刚出炉的饼干，正轩沉浸在慵懒舒适的氛围中，初雅琴突如其来的话却扰乱了他的平静，他霍的正襟危坐了起来，瞪向母亲迅速转开的苍白侧脸。
　　“生父?”那字眼太陌生了，令他差点梗在喉咙里。
　　“嗯。”初雅琴僵硬地点了下头，支吾地解释，“他叫林子裕。你以前见过他……的照片，我记得还是你主动跟我要的。那时候的你……很想要个父亲。”
　　所以，他有个生父叫……林子裕?
　　心中的疑云随着久远的记忆被唤起，渐渐散开，正轩记起来了。
　　约莫是四、五岁的年纪，他吵着要父亲，母亲被他烦不过，便从压在箱底的相簿里拿出两张照片，告诉他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他的生父林子裕。
　　他好像要求过母亲，把照片摆进相框里放在他床前，不管是晨起睡前都要跟照片里的父亲打招呼，直到母亲嫁给华尔士，他从继父那里得到完整的父爱，对生父的照片逐渐冷淡，后来不知道把照片摆哪里去了。
　　多年后的此刻，在他已经大到不需要生父的照料时，母亲突然要他回到生父家，正轩从震惊的情绪里回复过来，直觉地想要拒绝，初雅琴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一时间很难接受，可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应该去见他。”
　　“我不是反对跟他见面。”正轩谨慎的注视着母亲，“只是想不出来有何理由必须要跟他住。”
　　初雅琴沉默了一分钟，才紧着嗓子回答，“妈妈跟华尔士有事要忙，暂时不能照顾你，送你回林家，有你爸爸照顾，妈会比较放心。”
　　“我不用任何人照顾，我已经长大了。”就像大部分同龄的少年，十四岁的正轩痛恨被大人当成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在妈眼里，你永远都需要人照顾。如果可以的话，妈想一辈子照顾你。”初雅琴的声音充满感情。“你才十四岁，而且……他是你的生父，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就算是妈求你好吗?让妈能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办完事情，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嗓音再度沙哑了起来。“我们会来接你。”
　　“你们要去办什么事?”正轩心生怀疑。
　　“那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只要听话就好。”初雅琴避重就轻的回答。
　　“不是我不想听话，而是妈的态度太奇怪了。”正轩忍不住道，“您以前总会跟我把事情说明白，今天却用命令的口气要求我，教我怎么听?”
　　“算妈求你好吗?”
　　初雅琴眨着湿润的眼睫，眼神里仿佛藏着某种难言之隐，看得正轩于心不忍，只好暂时答应。
　　几天后，一家三口自美搭机来到台湾，隔天，初雅琴偕同夫婿带着儿子从饭店搭车抵达宏丽壮观的林家大宅。
　　第一次见到生父林子裕，正轩并没有特别激动，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很犀利，严肃的表情有种慑人的威势，跟继父的亲切很不一样。
　　可是当他微笑时，有一种令人倾倒的迷人魅力，连正轩都有些被迷惑。
　　林子裕把正轩一个人留在客厅交给仆人招呼，邀请初雅琴和华尔士到书房谈话。
　　精致的茶点放满案桌，正轩却没心情享用，视而不见的注视着落地窗外的美丽花园，猜忖着大人们的谈话。
　　不知经过多久，一名小女孩闯进客厅，她像天使一般可爱，亲热的抱住正轩，剎那间，他觉得全身酥软，无法拒绝。
　　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可爱是他妹妹，她像尊洋娃娃般精致，不时的腻在他身边，轩哥哥长，轩哥哥短的。
　　“我们要相亲相爱一辈子喔。”她常以小大人的口吻快乐的说。
　　就是这般天真无邪的热情，系住了他想念母亲的心，按捺下思亲的待绪，留在林家，等待母亲和继父办完事情后来接他。
　　只是他等了一年，却是等到母亲和继父的恶耗。
　　原来他的继父华尔士在参加无国界医师医疗团到非洲义诊时，不幸在恶劣的医疗环境下感染到艾滋病毒，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染给妻子初雅琴。两人因身体不适前去医院体检，方得知自身染上艾滋病。
　　初雅琴担心儿子会遭他们感染，决定将他交给生父林子裕照顾，以便两人安心就医。
　　一年后，两人仍敌不过病魔，医院发出病危通知，林子裕陪同正轩回美探访，正轩方知真相。
　　他悲痛万分，处理完丧事回台，整个人几乎崩溃，幸好有荭嫔体贴的安慰，他才能从丧亲之痛中逐渐恢复。
　　后来，他依照母亲的规画回美国进入音乐学院深造，只有寒暑假才返台，但与荭嫔的情感仍很亲密。
　　直到那年，荭嫔的母亲宋采菱过世。
　　正轩担心荭嫔承受不住丧母之痛，放下课业回来，没想到会遭遇荭嫔的指责。
　　“我听到妈妈跟爸爸吵架，他们……是为了你!我听到了……都是因为你才会吵架，妈妈才会开快车……”荭嫔没头没尾的对着他吼。
　　“荭嫔，我不明白……”搞不清楚前因后果，却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恨意，正轩僵在原处。
　　“妈妈说，爸爸只爱你，不爱我……”荭嫔哭得好伤心。
　　“那是气话，你知道爸爸有多爱你。”正轩放柔声音哄慰。
　　“可是他对你比较好……”她固执的摇着头。
　　“没的事。”正轩向她保证。
　　“我真的感觉到了。”荭嫔神情哀伤，“尤其是妈过世后，爸爸对我好冷淡，好几次看我的表情都充满嫌恶……”说着，她瑟瑟抖了起来。
　　“你太敏感了……”正轩皱起眉。
　　“呜……有时候我真的好怨恨，宁愿你从来没到过我们家……”
　　“荭嫔!”听她这么说，正轩好受伤。
　　“可是我真的爱你，好爱你喔。”
　　她哇的一声投进他怀里痛哭，正轩既感宽慰，又为她难过，在哄她入睡后，找上在书房里喝闷酒的林子裕。
　　“荭嫔很需要您的关爱。”他开门见山的说，表情复杂的注视着在沙发上神情委靡的男人。
　　比起七年前初次见到他时的意气飞扬，林子裕老了许多，像只受伤的老狮子一样，随时都要崩溃。
　　“我呢?我就不需要爱吗?”林子裕灌了一口酒，嘴角嘲弄的勾起，笑容凄凉。
　　“您是大人呀。”突然听见向来为自己所倚赖的长者这么说，正轩当场傻了眼。
　　“大人就不需要爱吗?”林子裕愤然道，熊熊怒火烧灼在他的眼中，体内深处的委屈像骤然找到缺口的岩浆，一古脑的爆发出来。“大人失去至爱、被爱人背叛，都不要紧吗?”
　　“我没这么说。”正轩吓了一跳，不明白向来冷静严肃的父亲怎会失去控制的向他发脾气。但想到荭嫔，他仍勇敢的面对那张怒容。“大人当然也需要爱。可是……就算您为阿姨的过世伤心，别忘了荭嫔还小，失去母亲的她是最需要人关心的，您对她太过严厉，她会受不了。”
　　“我管她受不受得了!她跟我没关系!”林子裕乖戾的喊道。
　　“荭嫔是您的女儿呀!”正轩不以为然的驳斥。
　　“不，她不是!”林子裕厉声否认，然后像忽然失去力气似的瘫进沙发里，低哑的嗓音里蕴满悲痛。“宋采菱亲口对我承认，荭嫔是地跟别的男人生的!”
　　尽管震惊极了，正轩仍力持镇定，“那或许是……气话吧?”
　　“我也希望。”林子裕苦笑。“可后来……那男人来找我。他说采菱曾去找他，跟他说荭嫔是他的女儿，他希望跟荭嫔做DNA检验。我半信半疑的答应，结果证实荭嫔是他的女儿没错。在这种情况下，你叫我怎么面对荭嫔?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宋采菱对我的欺骗。她甚至没爱过我，只是看上我的钱，等到她所爱的男人功成名就的回来，就迫不及持的想甩了我没奔进他怀里。可惜对方没有相同意愿，她还有脸反过来指责我，怪我阻碍了她的幸福……”
　　对一名有财有势且自负的男人而言，女人看上他的钱并不是无法忍受的，可是她不但只爱他的钱，甚至还欺骗他，为了别的男人想抛弃他，这就不是林子裕的自尊可以承受的。
　　他想要还以颜色，狠狠的打击她，然而，践踏他自尊的女人已经走进坟墓，他的愤怒和怨恨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只能咬紧牙根，吞下苦果。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迁怒荭嫔，只是冷淡她，已经够仁慈了，谁还忍心指责他，要求他要继续疼爱荭嫔?
　　正轩为了荭嫔却什么都敢做。“荭嫔是无辜的。”
　　林子裕瞪大眼，表情如暴雨前的天空般阴晦不定，他寒着脸，怒视着儿子问：“我就不无辜吗?先是你母亲，现在又是宋采菱，我被这一生中最爱的两个女人欺骗，唯一的骨肉还要帮着欺骗我的女人的女儿，我是造了什么孽，必须承受这些!”
　　面对他的怒气，正轩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皱着眉，困惑的问：“虽然我不知道当年你跟妈是为了什么原因分手，可是……我不相信她会骗你。”
　　“她怎么没骗我!”林子裕怒冲冲，“当年她对我说，她厌恶我满身铜臭，妨碍她的读书生涯，决心要跟我分手。结果偷偷怀着你，到美国生产，却一个字都没透露给我，直到她得了艾滋病，才主动联络我，让我知道我有个儿子。她剥夺了我的亲权，让我失去陪你长大的机会，后来你回来了，我想要弥补，可是我们之间的鸿沟太大，我根本跨不过十四年的隔阂，每次看到你跟荭嫔处得那么自在、亲昵，我就好羡慕、嫉妒荭嫔，能轻易的得到你的关心和疼宠。”
　　关心和疼宠?
　　哇咧，他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他的关心和疼宠?
　　正轩的嘴角抽搐，似乎想要笑出来，心头却烧灼着某种烫人的酸涩。
　　他望向父亲那张深凿着岁月痕迹的脸颜，一向都灼灼生辉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无神，看起来奇异的脆弱，他呼吸一梗，竟有些鼻酸，连忙转开眼调整情绪。
　　“好吧，我知道您受到很大的伤害，可是……您把荭嫔当成女儿来疼也有好些年了，舍得弃她不顾吗?”
　　“我以前有多疼爱荭嫔，相对的现在就有多憎恶她!只要想到宋采菱如何欺骗我，践踏我的感情，我连看荭嫔一眼都没办法。”
　　事情真糟到这地步吗?正轩烦恼的紧皱眉头，注视着父亲问：“您打算怎么做?”
　　“那男人……我是指荭嫔的生父麦强森希望我把荭嫔交给他。”林子裕回答。
　　正轩呼吸一窒。
　　“您不能留下她吗?”
　　“留下她，只是徒增我的痛苦。”
　　“可是……”
　　“正轩，你讲讲道理!”林子裕悲痛无比的瞅着爱子，“你坚持要留在美国念音乐，家里就只剩下我跟荭嫔，看到她，我就想起采菱的欺骗，我受不了了!”
　　“可是－－荭嫔什么都不知道。”他着急的喊道，“她当您是亲生父亲，她完全不认识那个麦强森呀!”
　　“那又如何!她终究是麦强森的女儿，不是我的。”
　　“可是……”
　　正轩绞着脑汁，知道荭嫔一旦得知身世，一定会承受不住，他非得说服父亲不可。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话是这么说，可是若被人知道荭嫔是麦强森的女儿，不是您的骨肉，我担心会引来丑闻。”
　　“你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事了?”林子裕冷笑。
　　“我是替您担心。”
　　正轩避开他锐利的眼光。
　　“说是这么说，但恐怕要我留下荭嫔才是你的目的吧。”
　　“那又如何?”
　　正轩索性承认。
　　“我只是纳闷，你为什么坚持留下她?”
　　“我不忍心她受到伤害。荭嫔太脆弱了，也太骄傲了，要是知道自己是私生女，一定承受不住。”
　　“原来是心疼她。”林子裕眼中闪过了解，继而深沉难以捉摸的定在唯一的骨肉脸上。“我纳闷你愿意为了保护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
　　“什么意思?”
　　正轩听得一头雾水。
　　林子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弯抹角的说：“荭嫔不是我女儿，你才是我唯一的骨肉。讽刺的是，你连声爸爸都不肯喊我一声，却要我让个欺骗我的女人的女儿继续喊我爸爸，你知道这么做有多残忍吗?”
　　“我……”
　　要他喊爸爸还不容易!正轩吞咽了下口水，勉强从紧涩的喉头里摩擦出亲情的呼唤，“请爸爸……留下荭嫔好吗?”
　　“我盼了多年，都等不到你喊我爸爸，为了荭嫔，你却轻易说出口?”林子裕半是惊讶，半是感慨的说，目光锐利的看进正轩眼里。“那你也愿意为了荭嫔放弃音乐，专心学习商业课程，将来好进公司接掌我的事业吗?”
　　“我不是已经照您的要求，修了MBA的课程吗?”正轩提醒他。
　　“这不够。你的心根本放在音乐上，如果你肯把准备国际比赛的十分之一时间用在商业课程上，早就拿到硕士了。”
　　“您不要得寸进尺喔。”
　　正轩警告道。
　　他继承母亲初雅琴在音乐方面的才华，从小到大得过无数奖项，近几年来更是国际钢琴演奏比赛的常胜军，他在乐坛上得到的掌声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第二条路走，林子裕却暗示他弃乐从商，以交换荭嫔继续留在林家，顿时令他万分为难。
　　“我知道你承袭了雅琴的音乐才华，可是你同样继承了我从商的敏锐度。别否认，你对数字的敏感不亚于对音符的敏感。虽然你花在商业课程的时间跟练琴的时间无法相比，依然拿到不错的成绩，我跟你聊商场事务时，你也能提出具体的意见，由此可见，不管是能力或兴趣，这方面你都没有问题，重点在于你要不要做而已。”林子裕先截断他可能有的推托之辞，进而诱导他般地接着说：“我可以答应你继续收留荭嫔，也可以不告诉她身世，可是我不能把自己一生的心血也交给她。正轩，我要你当我的继承人，我要你正式入籍当我的儿子。”
　　“我们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正轩仍企图说服他打消主意。
　　“一点都不好!”
　　林子裕激烈的喊道，“当初雅琴是担心伤害采菱，才要求我让你继续跟着她姓初。现在采菱死了，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父子相认。”
　　“可是……我担心这么做，会伤害荭嫔。她才刚失去母亲，又觉得你疼我不疼她，如果我在这时候认祖归宗，对她的伤害一定更大。”
　　“可是你不认祖归宗，要怎么继承我的事业?”
　　他一点都不想继承呀，却清楚这么说的话，依父亲的个性定然立刻翻脸，只好搪塞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改姓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可我要你放弃音乐从商，将来继承我的事业，你肯答应吗?”
　　“让我考虑一下。”
　　正轩沉重的回答，以为自己是不可能答应的，但出乎他意外的是，一看到荭嫔忧伤的脸容，他便软化了。
　　他只花了一年的时间便把被搁在一旁的MBA课程给完成，一年后取得硕士学位，并依照林子裕的要求进入华宇集团从董事长的特别助理干起，不到三年就接任了集团的总经理职位。
　　这期间，他在事业上一帆风顺，感情上却尝到苦涩。
　　知道荭嫔不是他的妹妹后，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兄妹情感随着荭嫔逐渐长大，巧妙地产生变化。
　　正轩避开他锐利的眼光。
　　“说是这么说，但恐怕要我留下荭嫔才是你的目的吧。”
　　“那又如何?”
　　正轩索性承认。
　　“我只是纳闷，你为什么坚持留下她?”
　　“我不忍心她受到伤害。荭嫔太脆弱了，也太骄傲了，要是知道自己是私生女，一定承受不住。”
　　“原来是心疼她。”林子裕眼中闪过了解，继而深沉难以捉摸的定在唯一的骨肉脸上。“我纳闷你愿意为了保护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什么意思?”
　　正轩听得一头雾水。
　　林子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弯抹角的说：“荭嫔不是我女儿，你才是我唯一的骨肉。讽刺的是，你连声爸爸都不肯喊我－－声，却要我让个欺骗我的女人的女儿继续喊我爸爸，你知道这么做有多残忍吗?”
　　“我……”
　　要他喊爸爸还不容易!正轩吞咽了下口水，勉强从紧涩的喉头里摩擦出亲情的呼唤，“请爸爸……留下荭嫔好吗?”
　　“我盼了多年，都等不到你喊我爸爸，为了荭嫔，你却轻易说出口?”林子裕半是惊讶，半是感慨的说，目光锐利的看进正轩眼里。“那你也愿意为了荭嫔放弃音乐，专心学习商业课程，将来好进公司接掌我的事业吗?”
　　“我不是已经照您的要求，修了MBA的课程吗?”正轩提醒他。
　　“这不够。你的心根本放在音乐上，如果你肯把准备国际比赛的十分之一时间用在商业课程上，早就拿到硕士了。”
　　“您不要得寸进尺喔。”
　　正轩警告道。
　　他继承母亲初雅琴在音乐方面的才华，从小到大得过无数奖项，近几年来更是国际钢琴演奏比赛的常胜军，他在乐坛上得到的掌声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第二条路走，林子裕却暗示他弃乐从商，以交换荭嫔继续留在林家，顿时令他万分为难。
　　“我知道你承袭了雅琴的音乐才华，可是你同样继承了我从商的敏锐度。别否认，你对数字的敏感不亚于对音符的敏感。虽然你花在商业课程的时间跟练琴的时间无法相比，依然拿到不错的成绩，我跟你聊商场事务时，你也能提出具体的意见，由此可见，不管是能力或兴趣，这方面你都没有问题，重点在于你要不要做而已。”林子裕先截断他可能有的推托之辞，进而诱导他般地接着说：“我可以答应你继续收留荭嫔，也可以不告诉她身世，可是我不能把自己一生的心血也交给她。正轩，我要你当我的继承人，我要你正式入籍当我的儿子。”
　　“我们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正轩仍企图说服他打消主意。
　　“一点都不好!”
　　林子裕激烈的喊道，“当初雅琴是担心伤害采菱，才要求我让你继续跟着她姓初。现在采菱死了，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父子相认。”
　　“可是……我担心这么做，会伤害荭嫔。她才刚失去母亲，又觉得你疼我不疼她，如果我在这时候认祖归宗，对她的伤害一定更大。”
　　“可是你不认祖归宗，要怎么继承我的事业?”
　　他一点都不想继承呀，却清楚这么说的话，依父亲的个性定然立刻翻脸，只好搪塞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改姓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可我要你放弃音乐从商，将来继承我的事业，你肯答应吗?”
　　“让我考虑一下。”
　　正轩沉重的回答，以为自己是不可能答应的，但出乎他意外的是，一看到荭嫔忧伤的脸容，他便软化了。
　　他只花了一年的时间便把被搁在一旁的MUA课程给完成，一年后取得硕士学位，并依照林子裕的要求进入华宇集团从董事长的特别助理干起，不到三年就接任了集团的总经理职位。
　　这期间，他在事业上一帆风顺，感情上却尝到苦涩。
　　知道荭嫔不是他的妹妹后，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兄妹情感随着荭嫔逐渐长大，巧妙地产生变化。
　　情爱的心情如神奇的光布满他身心，尽管荭嫔越大便越对他挑剔、疏远，正轩却毫不计较地一味维护她。
　　荭嫔十六岁那年，因为沈翊的关系，被唱片制作人发掘。
　　宋采菱未婚前，是歌坛赫赫有名的玉女歌手，荭嫔继承母亲的好歌喉，一旦进入歌坛，必然能闯出一番好成绩，却遭到林子裕激烈反对，不让她走上宋采菱的老路子。
　　父女俩发生激烈的争吵，最后在正轩斡旋下，父女各让一步。
　　林子裕答应荭嫔出唱片，但一年只能出一张，并要荭嫔以到英国的女子贵族学校就读来作为交换。
　　他会做这样的安排，有自己的盘算。
　　唯一的骨肉正轩始终不肯答应认祖归宗，为了传承血脉，确保自己的心血能让儿子继承，他不得不另做安排。
　　可惜他走得太快，只来得及在遗嘱上确立自己的愿望能被执行，无法考虑太多，却没料到这样的安排反而造成荭嫔对正轩的怨恨。
　　“他只是个父亲而已，即使知道不应该替你们作这种决定，可为了维护孩子的权益，他还是这么做了。正轩，你不要怪他。”这是荭嫔的姨妈宋采衣在林子裕过世后说的话。
　　此刻回想起来，不免让正轩感慨万千。
　　他能明白父亲维护他的心情，就像他一心维护荭嫔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他不怨恨遗瞩上的规定。
　　“我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替荭嫔作决定，可是我真的担心她承受不了私生女的丑闻，才会请求爸爸不要泄漏她的身世。这么做不也同样剥夺了她回到生父身边，享受真正的父女亲情的机会?荭嫔知道实情，会怨恨我，还是感激我呢?”
　　霞光已经被暮色所占领，正轩的身影也没入夜幕里，他在黑暗中捧着头回忆前尘，遥想着未来，一时间心绪涌如潮汐。荡来漾去，仍是没有答案。
　　就算有答案又如何?
　　荭嫔不知所踪，他有答案也没用。
　　“荭嫔，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喃喃自问。
　　该找的地方他都试过了，荭嫔究竟跑哪里去了?
　　如果她存心躲着他……
　　正轩内心如黑暗里的废墟一般荒芜凄凉，他是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突然，一个意念如曙光一样照亮了他。
　　他怎会忘了宋采衣!
　　他迅速拿起电话拨出一级熟悉的号码，没多久便听见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传来，登时感到眼眶潮热。
　　第九章
　　出租车驶进安静的巷道里，荭嫔望着窗外，明亮的街灯映照下，道路两旁的建筑，每一栋都是拥有前后院子的花园洋房。
　　这在大都会区得是大富人家才可能拥有的奢侈空间，但在花莲这里的门坎却不用那么高。
　　荭嫔的姨丈在世时，以教授的薪水贷款买了其中一栋花园洋房，他过世后，妻子宋采衣独力负担剩余的款项，如今已是无债一身轻的洋房主人。
　　她瞄了一眼腕表，才八点半，巷道里除了这辆自己搭乘的计程车外，看不到人车走动。
　　她付完车资，提着一只新买的旅行袋下车，阵阵夹带着花香的微风轻拂脸面，她不自觉的深吸口气，感觉在体内喧嚣的烦忧好像在一瞬间随风飘去，整个人似乎要融入周道静谧的氛围里。
　　每次来到这里，荭嫔总会感到特别的平静。
　　她紧了紧手上的旅行袋，内心里仿佛有一道温暖的情怀随着空气里飘荡的桂花香冉冉流动，过往的回忆像一场遥远的梦境，牵引着她的思绪。
　　无数的寒暑曾在这里度过，除了姨妈的温柔低语，燕欣表姐的朗朗笑声外，仿佛听得见初正轩的琴声。
　　啊，那是优美的小提琴乐声。
　　他除了擅长演奏钢琴，小提琴也是一绝，还会长笛，以及中式的笛、箫、木琴和琵琶……事实上，好像什么乐器到他手上都能发出优美的旋律，就连自己的心弦都……
　　荭嫔急忙按住胸口，好似害怕心儿跳了出来。她深吸口气，甩去脑中的回忆，目光隔着雕花大门看进里面。
　　那座亮着温暖灯光像在欢迎游子归来的楼房，仿佛不曾为岁月里历经的悲欢而有所改变。
　　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如记忆中一般郁郁苍苍，空气里流转的花香沁着人心脾舒爽，荭嫔眼眶灼热，情涌意动间伸手往雕花铁门旁的门铃按去，画眉鸟般悦耳的铃声顿时划破了安静的氛围。
　　风仍微微吹着，吹得荭嫔秀发飘动，吹得庭院里的花草轻晃身躯，也吹开了那扇静闭的玄关门，吹出了一道慈母的身影。
　　她着一身清雅的素白，款款的走进荭嫔氤氲着雾气的视线里，登时温暖了她的身心。
　　“姨妈……”堆积在心底的伤痛霍然冲出喉头的哽咽，未等到宋采衣开放大门，荭嫔便哭喊出声。
　　“没事了，乖……”慈母般的怀抱迫不及待的为她开放，宋采衣将外甥女抱实，柔声的哄慰她走进屋里。
　　
　　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荭嫔八点不到就醒来，梳洗过后，下楼来到客厅，没瞧见姨妈，倒是闻见一阵令鼻孔发痒的食物香味，不由得往厨房寻去，阵阵音浪跟着抓住了她的听觉。
　　“……就算你来也没用，昨晚荭嫔哭得那么伤心，我还不知道她要不要见你，这些话我都跟你说了呀。”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荭嫔全身的毛细孔都霍然张开，走到厨房门口向里探视，瞧见宋采衣拿着无线电话分机在讲话。
　　“你是不相信姨妈吗?”
　　宋采衣突然抬起视线，发现荭嫔到来，她朝她绽露出欢迎的笑意，招手要她进来。
　　“你相信?”她忍不住点头，“那就对了，荭嫔在我这里，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你公事要紧，那可是没人可替你的。”
　　听到这里，荭嫔心上的疑云全都散开。
　　姨妈是在跟初正轩讲电话!
　　“你早点去，也可以早点回来，我会帮你劝荭嫔，保证你回来时，荭嫔什么事都没有了。”宋采衣笑呵呵的说，“谢什么呢?就这么说定了，姨妈等着你带回好消息喔，一路顺风。”
　　挂下电话后，宋采衣瞧见外甥女一脸沮丧，心里好气又好笑。
　　“睡得好吗?”她问。
　　“嗯。”荭嫔闷闷不乐地回答。
　　“肚子饿了吧?”采衣和蔼的招呼她，“先喝一杯温开水。姨妈煮好了豆浆，还有刚出炉的香蕉核桃松糕，及刚煎好的墨西哥软饼用来搭配色拉吃喔。”
　　荭嫔接过她递来的温开水，把水杯送到嘴边啜饮。
　　温热的开水出乎她意料的甜美，是太久没尝到姨妈家的开水滋味，都忘了用竹炭一块煮过的开水有多甘甜了。
　　她贪婪地一鼓作气喝完，然后把水杯拿在手上，看着姨妈忙碌，不晓得该做什么，最后还是宋采衣看不过去，把杯子取走。
　　“坐下，有什么话吃完早餐后再说。”
　　“姨……”话搁在心上，教她怎么有胃口吃早餐?
　　“你这孩子!”宋采衣叹气道，眼中闪动着拿她没辙的宠溺。“至少先喝口豆浆，吃块松糕吧。咱们边吃边谈，但要是消化不良，别怪姨妈没提醒你喔。”
　　荭嫔勉强点了下头，并在采衣的目光示意下，听话的喝一口豆浆，咬一口松糕，眨巴着盛满焦虑和疑问的眼眸等待着。
　　“说吧，你想问姨妈什么事。”宋采衣笑问。
　　“姨妈明知故问!”荭嫔着恼地没给她一个又娇又媚的白眼，语气愤然，“我当然是想问您为什么要告诉初正轩我在这里的事!”
　　“我不能告诉他吗?”宋采衣表情无辜的反问。
　　荭嫔立即语塞。回想起昨晚来到姨妈家后，只顾着哭，根本忘了拜托姨妈别泄漏她在这里的事。
　　“昨晚六、七点左右，正轩就打电话过来问我你有没有来这里了。”宋采衣温婉的解释。“那时候你还没来，我当然说没有。正轩便拜托我，要是你来了，千万要留住你，通知他……”
　　“所以您就跟他通风报讯?”荭嫔语气埋怨。
　　“你那时候哭得好伤心，先是骂正轩差劲、欺负你啦。又说沈翊很可恶，那样对你。还有沈翎，你们是好朋友，她竟然翻脸无情，说永远都不要理你了，可是你又不是故意的云云。”
　　宋采衣边说边偷看荭嫔的表情，见她一张俏脸忽红忽白，眼圈红了起来，暗暗摇头，喝了口豆浆滋润嗓子，接下才道：“我听得胡里胡涂，只知道你好像受到很大的打击，却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睡着后，我迟疑着是否应该联络正轩问明白，燕欣倒先打电话回家。这孩子比正轩迟钝，试了许多地方找不着你，才想到家里。我听她的语气很焦急，就告诉她你在这里。你是知道燕欣的，一遇到事，像急惊风似的，什么前因后果都不管，便嚷着要通知正轩。我担心正轩会连夜赶来，反倒把事情弄糟，才主动要求电话由我来打，正轩答应我暂时不会来找你。可是早上七点左右，为中来电告诉我，正轩为了你，决定取消欧洲之行。”
　　听到这里，荭嫔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浑身燥热地回想起前夜和昨天早上发生在她与初正轩之间的事，但随即摇去满脑子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提醒自己初正轩有多可恶。
　　他竟然要她乖乖留下来等他，还自大的保证她将会发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真是个浑球!
　　可是……这趟欧洲行既然是为了补度两人的蜜月，她不去了，初正轩取消是理所当然，关薜为中什么事，有必要打电话来知会姨妈吗?
　　她不自觉的把心里的疑问脱口问出。
　　“为中当然是担心会误到公事，才拜托我劝正轩。”宋采衣解释。“他说正轩已经为了你延过一次，好不容易敲定行程，再次取消，或是改派他人去，会议合作的厂商有不受尊重的感觉，对业务推展将造成不利的影响。你知道姨妈也有华宇集团的股票，为了维护股东权益，自然要责无旁贷的督促正轩以公事为……”
　　“什么嘛，说是带我去玩，结果是为了公事!我就知道这个工作狂心里根本没有我!”荭嫔酸溜溜的抱怨。
　　宋采衣忍住溜窜在嘴角的笑意，附和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这么跟正轩说的，要他以公事为先，反正你在我这里，有我照顾，他不必担心……”
　　荭嫔张开小嘴想要抗议，但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气闷地抿住嘴唇。
　　“我就知道说这些会让你没胃口。”注视着她这副小媳妇受到委屈似的模样，宋采衣忍不住叹气。
　　“我要您讲的。”荭嫔忧悒的摇头，勉强自己把动过的早餐解决。
　　“姨妈没有勉强你吃的意思。倒是……都开了头子，何妨把话说清楚，好把你的病根一次解决。”
　　“病根?”荭嫔咀嚼着松糕，也咀嚼着姨妈话里的含意。
　　“这三年来，姨妈看你这么不开心，不知有多心疼呢。”
　　“姨妈……”荭嫔放下餐具，视线朦胧。
　　“哎，我以为昨晚该让你哭够了呀。”宋采衣走到她身边安慰。“幸好今天没有外人在，不然人家会以为姨妈欺负你呢。”
　　“姨妈……”荭嫔不依的在她怀里磨蹭。
　　“反正姨妈没事，就让姨妈陪你聊聊好吗?”
　　宋采衣在花莲当地的高中担任教职，寒暑假期间，她的日子过得极为清闲。虽然是这样，荭嫔仍为自己打扰到姨妈的平静不好意思。
　　“姨妈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吧?总是给人添麻烦。”她吸了吸鼻子。
　　“没的事，你或许骄纵了些，但姨妈知道你很好。”宋采衣放开外甥女，眼中充满怜爱的瞧着那张粉嫩的小脸蛋。
　　“可是……我老让人担心、伤心……”她神色黯然，想起好友对她的指责。
　　“呵呵，你倒有自知之明嘛。”
　　“姨妈!”虽然知道姨妈在逗她，荭嫔还是气嘟了小嘴。
　　宋采衣笑了笑，以感慨的语气说：“你小时候跟正轩的感情很好，没想到人大了，也生分了，后来还为了你爸爸的遗嘱生正轩的气，姨妈都为你们可惜。”
　　这番话像鞭子一般往荭嫔心上打来，一丝丝的疼痛从她胸口泛开。
　　小时候呀，荭嫔记得那些小时候，虽然像一场梦境离她很遥远了，但她的依恋，正轩的呵宠，都深深刻在心版上，无法随时光流走。
　　然而，纠结在记忆里的丧母之痛，以及父爱被夺的伤心，却一再煎熬着她，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怨恨，难以重拾往昔那单纯的依恋了。
　　“姨妈跟你保证，那份遗嘱绝对出自子裕的意思。”看出外甥女的心结，宋采衣郑重的说。
　　“我不是不相信姨妈，而是爸的遗嘱太离谱了。”荭嫔的声音充满苦涩。
　　“你还不知道有更离谱的。”
　　“更离谱的?”宋采衣意味深长的话，令荭嫔惊讶的抬起头望进她眼中，心生不好的预感。
　　“子裕心脏病发时，我人在台北，接到林秘书的电话后，立刻赶到医院，那时候何律师已经到场了。”宋采衣回忆道。“林秘书告诉我，正轩在电话上吩咐他通知你，而且要他帮你订好返台的机票……”
　　荭嫔表情震惊，宋采衣看在眼里，立刻明白了。
　　“你不知道机票是正轩吩咐林秘书订的吗?”
　　“林秘书没告诉我。”荭嫔摇头，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宋采衣叹了口气，“正轩太像他爸爸了，只会默默的做，从来都不会邀功。”
　　荭嫔茫然无知，她并不知道华尔士是正轩的继父，还当是他的亲生父亲，而她只在年幼时见过华尔士，自然不清楚正轩有没有像他了。
　　“我听他这么说，才知道事态严重。医生告诉我们，病人是依靠意志力在强撑，我太了解子裕了，他一定在等正轩赶来。”
　　“为什么是等他?”荭嫔表情受伤。
　　“我知道你听了会伤心，但那是事实。”宋采衣眼中有抹怜悯。“子裕最渴望见到的人是正轩，不是你。”
　　“爸爸他……”遭受父亲忽略的痛苦梗在胸口，荭嫔心都要碎了。“你不要怪他。一个像子裕这样的男人，在走到人生尽头时，最放心不下的不是爱人或亲人，而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版图，他会希望自己一生的心血能交由唯一的血脉传承下去……”
　　爸爸唯一的血脉不是她吗?姨妈为何会说爸爸最渴望见到的人是正轩?
　　荭嫔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起了一阵颤意。她是不是听错了?
　　“他等箸正轩到来，要律师当着我们的面，向正轩宣读遗嘱。”
　　荭嫔惶惑无助的表情，让宋采衣痛恨自己必须说出真相。然而继续隐瞒下去，不但对荭嫔没有好处，对正轩也不公平。
　　她深吸了口气，狠下心不去看外甥女受惊、心碎的模样，“正轩听完遗嘱后，表示不能接受，认为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荭嫔料想不到正轩会为自己讲话，脸上一片错愕。
　　她曾经怀疑父亲之所以留下那么离谱的遗嘱，是受到初正轩的蛊惑，后来虽然没再做这样的猜测，可也没想到初正轩会反对父亲的遗嘱。
　　这跟一直根深柢固存留在她脑海里的自以为完全抵触，她隐隐领悟到，自己对初正轩的指责有多不公平。那会是因为嫉妒他得到该她独享的父爱，而产生的偏见吗?
　　“当时子裕已经没办法说话，而是由何律师代表他开口。何律师告诉正轩，子裕认为留下一亿元的信托基金已经足够你衣食无缺了。正轩却生气的表示，这种遗嘱内容一定会让你起疑，那他之前的种种妥协就白费了。”
　　“我承认我是有所怀疑，可是初正轩没做亏心事，干嘛怕我怀疑呀!他又为何会说，他做的种种妥协就白费了?”荭嫔既不安又困惑的掷出疑问。
　　“正轩做了什么样的妥协，你不知道吗?”宋采衣为她到了这地步，仍然不清楚正轩的付出而感慨。“九年前的正轩已经是乐坛上一颗众所瞩目的明星了，为了你，他答应子裕放弃从小立志要当一名钢琴演奏家的志向，改而从商，做子裕的接班人。”
　　“爸爸为什么要他当接班人?”荭嫔以为自己不能更伤心、更迷惑了，听了姨妈的话，才知道她的伤心和迷惑是没有尽头的。“爸爸心里完全没有我吗?初正轩不过是他初恋情人的儿子，又不是他的，他处心积虑的栽培他，贬抑我，到底在想什么?初正轩又为何要听爸爸的话?如果他对钢琴演奏那么执着，大可不必理爸爸说什么。”
　　“为了你，正轩什么都愿意。”
　　“他……”荭嫔一怔，垂下的眼里有着比蜘蛛网还要繁密的情绪，那情丝一缕缕织就的茧捆住了她的心，令她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正轩对你的心?”宋采衣投向她的眼神里有着心疼和责备，“他是为了维护你，才向子裕妥协呀!”
　　“妥协?”
　　“子裕知道正轩很疼你，才会提出条件交换，后来更看出正轩对你的感情渐渐变质成男女间的情怀。他明白正轩一定会反对遗嘱内容，为了完成最后的心愿，才会在遗嘱上加注那则但书。依照子裕的想法，不管你对正轩的成见多深，正轩都应该可以在五年内让你心甘情愿的爱上他。”
　　荭嫔如受重击，虽然姨妈一再向她保证遗嘱是出自父亲的意志，可她一直不愿相信他会这样对她。
　　“我做错了什么，让爸爸这么对我?要是我不答应，爸爸就真的让正轩继承遗产吗?”
　　“你没有错。”宋采衣心疼她道，“错的是上一代的人。荭嫔，你不要怪子裕，他只是个男人，他想要自己的姓氏和财富都能传承下去，只有让你和正轩结婚，他的心愿才能完成。他知道骄傲如你，一定不甘心放弃遗产，而正轩……他太爱你了，只要你开口，他绝不会拒绝娶你。”
　　“我还是不懂……”荭嫔捧着头，感觉脑中一团混乱。
　　“说得更白一点，依照他的意思，你跟正轩结婚后，若有孩子都必须姓林。”
　　“我跟别人结婚，也可以呀!”她叫道。
　　“但那不会是他的血脉。”
　　“什么?”荭嫔只觉得头晕眼花，她是不是听错了?
　　“正轩早就发觉自己爱上你了，才不肯答应子裕认祖归宗，子裕只好走这步棋。”宋采衣黯然道。
　　“我还是不明白……”她绝望的想要否认。
　　“正轩一旦认祖归宗，跟你就是兄妹关系，这样他还能以男人的立场爱你吗?”
　　震惊犹如一巴掌掴来，荭嫔瞪大的眼眸里充满无法置信。
　　“初正轩不可能是我哥哥!”尖涩的声音如刀一般的划过她喉咙，她惶恐的摇头。
　　“他跟你的确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可是您说……”她放下心，语带保留的追问。
　　“那只有另一个可能，不是吗?”
　　另一个可能同样可怕，完全超出了荭嫔的理解范围，教她心乱如麻，拼命摇着头。
　　“这太荒谬了!”她霍的站起身，怒斥道：“初正轩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是外国人，不可能跟爸爸有血缘上的关系!我更不可能是、是……”
　　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蹬着姨妈，像是要求她收回那些可笑的臆测。
　　“一点都不荒谬。”宋采衣投向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子裕让我看过他家族的相簿，他外公是中、荷混血儿，有一对同正轩一样深海般迷人的蓝眼。当年子裕之所以在跟正轩做亲子监定前，便相信正轩是他的骨肉，是因为正轩跟他外公就像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让他无法怀疑。”
　　“不，我不相信……”这件事太荒谬了，她不能、也不要信呀!
　　“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回去找那些照片比对，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不……”她怎能相信?初正轩是爸爸的骨肉，就表示她不是……不，她不相信，不相信!
　　“子裕以前很疼爱你，采菱过世后，却对你很冷淡，你都没想过是什么原因吗?”宋采衣见她一味否认，决定下重药。
　　“我想过，可是……”她以为是因为初正轩，怪他抢走了她的父爱，没想到竟是……不，她不要相信!
　　“是采菱亲口告诉他，你不是他的女儿。”
　　“妈不可能说这种话!”荭嫔绝望地想要否认，可是姨妈有什么理由对她撤这种谎?
　　“正常情况下，采菱是不会说的，可是子裕老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提起要设法让正轩认祖归宗，继承家业，采菱担心会危害到自己的权益，不知道跟他吵过几次了。凑巧在这时，采菱婚前的情人麦强森功成名就的回来台湾开画展，她心中充满对过去的怀念，才会在跟子裕争吵时，一气之下，脱口说出你不是他的女儿，跑去找麦强森……”
　　荭嫔愕然抽息，沉埋的记忆经姨妈提起，模模糊糊的浮现，她记起来了。
　　那一天，母亲突然到学校把她接走，说要带她去找爸爸，却带她到一栋大厦里见名男子。母亲在那里好激动，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后来不知怎么的，丢下她气冲冲的跑出去。
　　当时她好害怕，与那男人面面相觑，后来那男人问她住在哪里，他送她回家，当夜就传来母亲出车祸的消息。
　　“采菱告诉麦强森你是他的女儿，希望他可以带你们母女走，麦强森拒绝了她，这让从来没遇过挫折的采菱十分难堪，丢下你离开。她有个坏毛病，心情不好便开快车，那天也是如此，才会因车速过快而出车祸。”
　　原来那人就是麦强森?
　　荭嫔眼一黑，头昏了起来。
　　“荭嫔!”宋采衣及时扶住她，把她安置在椅子上，“你要不要紧?”
　　“为什么不瞒我到底?”她掩住脸痛哭失声。
　　“如果不是你一直怨恨正轩，姨妈也想瞒呀!”宋采衣的语气沉痛而无奈。“你太像采菱了，总是责怪别人，忽略了对方的深情，这样会让你错失手上拥有的幸福!采菱嫁给子裕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可她忘不了麦强森，无法全心对待子裕，却要求子裕全心全意呵护她。子裕是个雄心如豹的生意人，怎么可能整天哄着她，不去工作!于是她不快乐。等到麦强森回来，她以为盼到了幸福，麦强森心里却没有她了，于是她失落，无法面对残酷的现实。你现在就像她一样，心里责怪正轩夺走属于你的父爱，却从来不肯体会他对你的付出。”
　　“我不要他的付出，他的施舍!”荭嫔任性的道，怨恨一个人太久了，她不知道要怎么不恨他。
　　“不准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宋采衣严厉的怒斥。
　　“我本来就没有要求他付出，更没要他代替我决定这种事!他应该让爸爸……不，我不知道该喊他什么了，他不是我爸爸，可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什么他不是……”
　　她的语气充满迷惘，教宋采衣不忍心责怪。
　　“孩子……”她叹了口气，“你要谅解子裕，他是想爱你，可一想到采菱的背叛，他就无法面对你呀。”
　　“既然无法面对我，为什么不把我丢给……不，难道他也不要我吗?”荭嫔只要想到连生父都不要她，便要崩溃。
　　“麦强森吗?”宋采衣了解她话中所指。“他要求做亲子监定，在确认你是他的女儿后，他的确向子裕提出接你回去的要求，但正轩担心这么做会伤害你，才跟子裕做了条件交换，拒绝了他。”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应该问过我的，他……”荭嫔好气愤。
　　“当时你只有十三岁，又刚失去母亲，正轩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我不用他担心!”
　　“你冷静点，听我说!”宋采衣按住她的肩，看进荭嫔眼中的狂乱。
　　她就像个受伤的孩子，只顾着喊疼，挣扎着不让大人包扎，反而伤了自己和别人。
　　宋采衣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浸润进她受伤的心，徐徐的解释。
　　“正轩是深思熟虑后才替你作这个决定。他亲自拜访过麦强森。得知麦强森已育有两子一女，麦太太虽然是个好女人，但再好的女人即使能容忍丈夫婚前的小孩，却未必能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呀。而你，一向是得到众人注目的小公主，到了麦家后，还能有相同的待遇吗?再说，麦强森虽然是国际知名的画家，可比起子裕，经济上逊色太多。正轩清楚的了解到，麦强森既无法提供你习惯的奢华生活，也无法给予你完全的父爱，何况还要你适应新环境、新生活，这些都不是十三岁的你可以承受的。”
　　“所以他就想一辈子瞒着我，让我……”恨他!还将母亲的死怪在他头上。
　　“他无意剥夺你认生父的权利，只是不认为当时的你可以承受伴随认亲之后而来的打击。正轩是打算等你成年后，才把真相告诉你。这趟赴欧行程，他原本有意安排你与麦强森碰面，你却不告而别，害他所有的计划都泡汤。”
　　“我……”荭嫔咬唇不语，她又不知道他的计划呀。
　　“姨妈说了这么多，只希望你能用更理智、开明的心重新看待你跟正轩的婚姻，把握你已经拥有的幸福。正轩很爱你，而你……会跟子裕的遗瞩妥协，答应嫁给正轩，不全是因为想得到遗产吧?你对正轩就没有一线好感，一些些动心吗?”
　　她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了!
　　湿润的眼睫不住颤动，隐藏着眼中连自己都摸不清的心事，那些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悔疚……是悔疚吗?荭嫔抱紧自己，没勇气辨明。
　　“你真的不爱正轩吗?”
　　
　　她不爱初正轩吗?
　　这是荭嫔从来不敢问，也不敢深思的问题。
　　答案就像一块悬在她头顶上的大石，一抬起眼，就看到了。
　　如此明显易见，令她害怕，索性逃避，以为这么做就安全了，以为久了她会找不到答案，可是答案仍悬在那里没有移位。
　　所以当有人胆敢提出质问，她在没有提防下，石头一样的答案立即滚落到她头上，砸得她头昏脑胀，痛人心肺，却磨灭不了清楚印在意识里的答案－－她爱初正轩。
　　如果不爱他，不会对他的吻有反应。如果不爱他，不会迷失在他的怀抱里。如果不爱他，她不会……嫁给他!
　　如此浅显的道理她花了三年。才在姨妈的点醒下，坦然面对，她是不是很傻呢?
　　荭嫔不确定地想着，惆怅的情绪缭绕心头，她忍不住问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初正轩的?
　　第一次见到他就很喜欢，当他是哥哥一样地索求宠爱，但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心懵懵懂懂的意识到爱情的存在，沈翊与初正轩这两个完全不同典型的男子，成了她投递爱慕的对象。
　　喜欢的人要像他们一样杰出!
　　她在心里悄悄许愿，但十三岁的少女心很快因为母亲过世而没有等爱的心情。虽然在初正轩和父亲谈过之后，父亲表面上对她一样关爱，她仍敏感的意识到与父亲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就是初正轩。
　　“就因为他是那女人的儿子，你当他是宝，那么我们母女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那是母亲生前跟父亲争吵时被她听见的质问，在母亲过世后，她不知怎么地牢牢记在心上，并随着意识到父亲对她的冷淡、嫌恶，化成一柄双面刃，既割着她脆弱的心房，也指向初正轩不让他好过。
　　“我真的对你很坏，是不是?”午后的阳光随着暖洋洋的微风吹开窗帘而时不时的筛落进房间，荭嫔把头埋在膝盖里低语，酸涩的眼眶里眨不出泪水来，虽然她还是很想哭。
　　距离早餐的谈话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回到房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许多遗落的记忆浮现脑中，对应着她所知道的真相，荭嫔发觉自己就像沈翎说的那样，是个自私可恶的人。
　　她总是困在自己的悲痛里，从来不用心去追究，因此伤害了身边的人，却以不知情来为自己脱罪。
　　“我很可恶，对不对?”她悲惨的自喃，但其实是对心里的正轩忏悔。“不管你对我有多好，我就是不领情，总是挑剔你，总是利用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让我、帮我。”
　　就像十六岁那年，她想要进入歌坛，父亲强烈反对，她没有硬碰硬，只跟正轩提了一下，他便为她说服父亲，成全她的梦想。
　　“你知道我想念妈妈，才会想跟妈妈一样当歌手，你帮助我达成心愿，我却怨恨你害我被父亲送至英国念住宿学校。我以为你是为了独占父亲，嫌我碍事才怂恿父亲这么对我，却没有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那时候我明明有听表姐提起，你拿到硕士学位回来担任爸爸的特助，每天工作时间都超过十八个小时，她把你形容得像一头受主人虐待的牛一样可怜，我却很没同情心的嗤之以鼻，嫉妒你每天都可以跟爸爸在一起这么久，还在电话里取笑你是工作狂，小心过劳死。”
　　想到自己说过那么多刻薄话，荭嫔瑟缩了起来，原来她是个尖酸刻薄的人。
　　“我不懂，我一再伤害你，为什么你没有生我的气，还继续对我那么好?”
　　换成别人这样对自己，她早就把对方给踢到九霄云外，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初正轩……她知道他会继续对她好。虽然昨天早上她逃离他的床，一整天都不给他消息，害他四处找她，最后一个人上飞机，他仍是放不下她。
　　因为他爱她。
　　这是她亲耳听见他讲的。
　　一股甜甜的暖流在心田里流动，荭嫔难为情的想，昨天还被她视为毒药的爱情宣言，这会儿想起来，却令她感到浑身轻飘飘的，一扫心中的愁绪和忧虑，只剩下满满的幸福。
　　是心境上的转变吧。
　　那些由嫉妒和怨恨的情绪堆积成的灰尘，一旦自心中除去，她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感情脉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装满对正轩的爱慕，只是倔强的不肯承认、屈服而已。
　　她爱他。
　　如今才有勇气面对这个无法抹灭的事实，却不晓得该如何传达给那个应该知晓的男人。
　　我爱你。
　　但愿埋藏在心底的情意能随风传递向他，但愿不需言语，正轩便能看出她的歉意和情意。
　　然而，她幽幽叹息，风儿能传递花粉，却没有传情的功能；即使正轩有一双超人般可以看透事物的X光眼，也瞧不见她的歉意和情意呀。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呢?
　　荭嫔神情烦恼的陷入沉思，许久，仍无法跨过自尊，作进一步的决定。
　　第十章
　　对另外一个人，荭嫔就没有自尊的问题。
　　正轩若知道，怕是要埋怨她不公平吧!
　　“你心里就只有沈翎，有没有我的存在!”
　　荭嫔仿佛可以看到他气愤地向她提出质疑。
　　“不要怪我呀。”她朝想象中的正轩绽出讨好意味浓郁的甜笑，那笑容里充满身为被宠爱的女人有恃无恐的娇媚。“我太习惯你的让步了，不管我做错什么，你都会原谅我，不会跟我计较，沈翎就不一样了。”
　　想到好友绝情地说永远都不理她了，荭嫔的表情黯淡下来。
　　“友情一旦绝裂，怕是挽回不了。我跟沈翎几乎认识了一辈子，如果未来的日子没有她，我会很遗憾。这不表示我的未来可以没有你喔。”她重新展开笑颜，对脑海里的正轩笑得甜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过，我什么都不用做，你自然会理我。可沈翎……哎，没有人可以要求朋友像爱人一样把自己摆在第一位，无怨无侮的……”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自己在正轩心里真的是第一位?可不可能工作才是他心里的第一位?但随即摇头甩去这个怀疑。他都肯为了她放弃自幼的志向从商，不就表示她在他心里是占最重要的位置吗?
　　“所以啦，要沈翎主动尽释前嫌，跟我恢复友谊，是不可能的。况且她对我的指责……”她畏缩了一下，嗓音微带哽咽，“并没有错。不管我的理由是什么，伤害她就是伤害她了，在这点上，我应该跟她道歉。即使到最后她仍然不肯原谅我，至少我试过了，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不是吗?”
　　做好心理建设，荭嫔向宋采衣借用书房里的计算机。
　　她正襟危坐地点进outlook里，撰写新邮件，在收件者一栏打进沈翎的电子邮件信箱地址，主旨上写着：“迟来的道歉”，然后开始撰写内文。
　　没写几句就停下来，如此反复多次，删删改改不知道有几个小时了，才把一封信完成。
　　荭嫔深吸口气，不让自己有犹豫的余地，将信发出去。
　　现在……就只剩下等待了。
　　
　　隔一天，正轩从德国打电话回来，荭嫔以为姨妈会劝她接电话，宋采衣却好像没这个打算，自己抱着电话讲个没完。
　　喂，国际电话不便宜耶!
　　荭嫔暗生闷气，却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跟正轩讲话，她郁郁寡欢的回到房间，陷进面对世界末日一般的沮丧感。
　　正轩不想跟她讲话吗?
　　还是姨妈以为她不想跟正轩讲，所以没要她听电话?
　　胡思乱想了一夜，隔天又是晴朗的日子，夏蝉的鸣唱声听得人耳朵发麻，宋采衣出外购物，荭嫔无聊地转着电视频道，电话铃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荭嫔心头狂跳，某种预感袭上心头，她犹豫着是否该接起电话，那铃声好似知道她的踌躇，一声催过一声的不肯放弃。
　　终于，她聚集了足够的勇气接起电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荭嫔!”线路一端的男人激动的喊着她的名字，荭嫔登时觉得自己像糖块似的融化在他浓情似火的嗓音里。
　　“我知道你在。姨妈说你一个人在家，会接电话，可是……为什么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吗?”他一句紧一句的追问，声音里盛满焦虑。
　　原来是姨妈搞的鬼!
　　怪不得她出门时的表情有点鬼祟。
　　“没……有。”荭嫔发出小猫似的咕哝，害羞的回答。
　　哎，害羞什么呢?
　　他们又不是刚认识，都结婚三年了……呃，有名无实的三年，直到四天前才真正做了夫妻，两天前她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归向，所以心境上跟新嫁娘没两样。
　　“真的?”正轩半信半疑。
　　“我说没有就没有!”羞意冲上脑门，反而着恼了，她大小姐脾气发作，娇滴滴的发起火来。
　　“没有就好。”正轩顺着她的口气说，“我是担心。你不说一声便跑到姨妈那里，姨妈说你哭得很伤心，像是受到很大的委屈……是我惹恼你的吧?我不该用那种口气跟你讲话，还丢下你去上班，我应该留下来哄你……”
　　一幕幕火热的画面闯进脑海里，荭嫔的胸口跳得厉害，纳闷如果那天早上他留下来，没有去上班，还会发生什么事。
　　她呼吸一窒，唇干舌燥了起来。
　　“荭嫔，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
　　“我……在。”她涩声回答，紧握着话筒，感觉手心在出汗。“我伤心又不是……”全为你的关系!后头的话被她吞回喉中，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语音。“反正现在没事了……”
　　“什么?”正轩没听清楚她讲什么。
　　“没什么!”她困窘地涨红脸，清了清喉咙，“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签完约后，明天就去丹麦了，我预计三天后就可以回台湾……”他顿了一下，语气充满希冀的说：“你要我去花莲接你吗?”
　　听出他声音里的浓浓不确定，荭嫔的胸口紧缩了起来。瞧自己对他有多坏呀，正轩才会连来接她，都问得小心翼翼。
　　她轻叹一声，轻柔的嗓音似多情的柳丝拂向他。“花莲的风景很美，如果你有时间……应该来这里住上几天，我们可以……呃，租辆车沿着花东公路开去台东，那里有温泉……”
　　这么暗示够露骨了吧?
　　正轩当然听得出来，可是他太惊讶了，反倒不敢相信，忍不住向她确认。
　　“你是说真的吗?荭嫔。”
　　要她承认喔，荭嫔的心跳又加快了，脸上的热度降不下来。
　　“你……有空就来呀。”
　　“我当然有空。”他赶紧道，“为了这次的欧洲行，我排出假期，现在只是把国外的旅行改到国内，应该没问题。”
　　“那……很好。”她的耳朵也好热。
　　“荭嫔……”他唤着她，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情意和满足，“我好想你，真希望立刻回到你身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你赶快回来嘛。”她脱口而出，话筒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令她难为情地捂住颊，“我是说……你办完事就回来。”
　　“我会尽快。”沙哑的男性嗓音里隐藏的迫切需求，又烫又热的传进她耳里，迅速燃起了隐伏在她体内的女性热情，荭嫔差一点握不住话筒。
　　这男人光透过电话就可以挑逗她。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兴奋，不管是哪种情绪，只要想到他远在千里之外，不在她身边，便令她沮丧得想掉泪。
　　她需要他立刻回来，不只是尽快。
　　可是她的声音里却没有泄漏出丝毫的情绪，而是一派公事公办。
　　“身为你最重要的合伙人，我必须提醒你，不管是股东，还是员工，都期待你能带回刷新上一季利润的订单。”
　　“包在我身上。”他也跟着慎重其事。
　　“我等你。”简单的三个字里蕴藏着柔情和允诺，荭嫔不等正轩回答，很快道了声再见就挂断电话。
　　她按住激烈的心跳，每一声里都有着她对他的想念。
　　天呀，他们才分开短短的时日，她就这么想他!
　　当嫉妒和怨恨都被真相洗净，她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深深的爱恋着他，于是埋藏在心底的情债便再也无法控制的泛滥开来。一到寂寞深处，对他的相思便如洪水般汹涌，和她眼中的泪水一样无法阻挡。
　　
　　又是另一个午后。
　　明亮的阳光照在花叶上，光与影的变化吸引着荭嫔的眼光。
　　她坐在阳台上素描，凝视着随风摇动的蔷薇，心下一片温柔。
　　“荭嫔，你瞧谁来了I”宋采衣笑咪咪的走进来说。
　　荭嫔闻声扭头去看，窈窕的身影自姨妈身后闪出，她惊呼一声，放下手中的素描本冲出来。
　　“沈翎!你怎么会来!”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她的眼，汹涌的情潮冲到鼻腔，她边叫边笑。
　　“我想听你说一千次对不起呀。”沈翎承受着她火车头般的冲力，开玩笑的道。
　　荭嫔闻言，从她怀里抬起头，一古脑的嚷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停!”沈翎投给好友一个又娇又媚的白眼，“就算你不怕口干，真要说上一千遍，我还担心听得耳朵长茧呢!”
　　“沈翎……”她笑着流泪，知道她肯来这里找她，表示她不怪她了。
　　“瞧你，又哭又笑的。”沈翎似拿她没辙的摇头。
　　“人家太高兴了嘛。”
　　“高兴也要招呼客人坐呀。”宋采衣在一旁打趣道。
　　“嗯。”荭嫔赶紧招呼沈翎坐下，宋采衣则是到厨房准备茶点。
　　沈翎悄悄眨去眼中的湿润，打量着荭嫔。
　　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脸色红润，活脱脱的一名青春少女。
　　沈翎不记得自己看过她这么写意、放松的模样，不由得道：“你穿这样看起来好小喔。”
　　“这是表姐的啦。”荭嫔回答。“我来得匆忙，没带衣服来，只在花莲买了两套换洗衣物，姨妈便把表姐的衣服借我穿，这衣服还有点大呢。”
　　“你骨架比燕欣姐纤细一些。”沈翎说，唇上有着笑意。“我早猜到你没带衣服来，在来这之前，还挠去你家，要管家收拾一箱衣服带来呢。”
　　荭嫔欢呼一声，“你太好了!跟你说一百次谢谢，谢……”
　　“别又来了。”沈翎受不了地捂起耳朵抱怨。
　　“嘿!人家是真心诚意跟你谢谢，还有对不起的，又不是唐三藏在念紧箍咒，你怎么像孙悟空一样受不了?”荭嫔觉得委屈。
　　“好呀，你拐着弯骂我是猴子!”
　　“不是普通的猴子，是孙悟空呀。”她笑，感觉过去的时光又回到两人之间。
　　“还不是一样!”沈翎不依地要搔她痒惩罚，荭嫔笑着闪躲。
　　“哈哈……我不怕……不要啦，哈哈……”
　　“看你还敢吗?”
　　“不敢、不敢。”荭嫔讨饶，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注视沈翎，“再也不敢了。”
　　体会到她言下之意，沈翎脸上的愉悦迅即融化，安静的瞅着她。
　　荭嫔被她瞧得不安了起来，可怜兮兮的道：“你不原谅我吗?”
　　“傻瓜!不原谅你，干嘛跑这么远来看你?”沈翎眼眶潮热，嗓音微微哽咽。
　　“沈翎……”荭嫔欣慰的喊道，终于放下担忧的一颗心，泪水却禁不住的流下来。
　　幸好这时候宋采衣送茶点进来，沈翎才躲过她的泪弹攻势。
　　待宋采衣重新将空间留给两人，沈翎深深嗅了一口白骨瓷咖啡杯里不断溜达出来的浓郁香味，看向荭嫔的眼光充满揶揄。
　　“其实我是担心，要是不原谅你的话，你的心会真的像信上写的那样，裂成碎片，里头的灵魂全跑走了，只剩下空壳，到时候我要拿什么赔初正轩呀!”
　　荭嫔难为情的涨红脸，知道她是在取笑她。
　　“平常难得听你讲一句甜言，没想到写起信来会这么肉麻。什么失去我，你的心好痛啦；这辈子，除了父母过世时，你都没有这么痛过……害我瞧完信后，鸡皮疙瘩全都起立。想删掉信又舍不得，这不但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仅有的悔过书兼情书，里头泄漏的信息更是弥足珍贵，说不定将来可以卖给八卦杂志，赚些零花钱用呢。可是不删掉，又怕被人瞧见，误会你狂爱着我，到时候我就算没被你歌迷的口水淹死，恐怕也会被初正轩和我哥给嫉妒死。眼见大祸临头，我唯有脚底抹油，来找你这个罪魁祸首了!’
　　“我信里除了跟你道歉外，有写什么机密吗?”荭嫔越听越狐疑，信是她写的，她不可能自己不清楚呀。
　　“有呀!”沈翎煞有介事的点头，“你说到跟初正轩三年来的婚姻只是一纸证书，从来没落实过，直到这次从香港回来才落实。拜托，连这种闺房事都告诉我，想害我长针眼吗?”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些酸。
　　“我哪有这么写!”荭嫔气急败坏的否认。“我明明是写，之前我以为这场婚姻只是一纸证书，所以隐瞒你。我是担心你一旦知道实情，会鄙视我，甚至认为我背叛你，像那天一样的气我。”
　　“你不是也有说，从香港回来后，跟初正轩的婚姻就改变了，不再只是一纸证书吗?”沈翎怀疑地睨视她，“你甚至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他，所以当沈翊吻你时，你只有受到冒犯的不悦，并没有跟初正轩在一起时的神魂颠倒……”
　　“我有用神魂颠倒?”听好友这么讲，她几乎不敢回想起那封信的内容了。
　　“把那封信叫出来，就知道了呀。”
　　惨了，她可能真的那样写了，荭嫔只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一点都不想去证实答案。
　　“去呀，我等着呢。”沈翎横眉冷笑。
　　“哈哈，你说有就有嘛。”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没告诉你我在哪里，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姨妈家呢?”
　　“从寄件人地址呀。你每次到宋姨这里度假，就会用她的电脑转寄一些乱七八糟的邮件给我，所以我看寄件人地址，便知道你跑来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荭嫔恍然大悟，盈盈流转着笑意的目光锁向好友，沈翎却突然转开眼。
　　“你跟初正轩完全和好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落落寡欢，荭嫔惊讶的挑起眉。
　　没等她回答，沈翎自顾自的往下讲：“以前我们总是取笑那些为爱反目的女人，没想到那天我会因为相同的理由跟你绝交。”
　　“你是气我隐瞒你呀。”荭嫔为她辩解。
　　“那不是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对初正轩有好感，我不会这么生气。”
　　“是吗?”虽然早就知道沈翎喜欢正轩，可荭嫔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现在听好友重新提起，心头五味杂陈。
　　“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沈翎苦涩的弯起嘴角，“那天你离开后，初正轩有打电话给我。他找不到你，很着急。我忍不住问他，明明知道你是受制于林伯伯的遗嘱，才嫁给他，为什么还要娶你。其实在问之前，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肯死心。”
　　“那他……怎么说?”荭嫔心里也有答案，只是想确认。
　　“他说他爱你。”
　　热气汹汹的涌上鼻、眼，荭嫔受到震撼的抽息，一种动人魂魄的灼烈在她心底漫开，温暖了她身心。
　　他总是毫无保留的宣示爱意，令她既甜蜜又惭愧。
　　“荭嫔。”宋采衣突然探头进来，脸上的神情令荭嫔警觉了起来。
　　“为中打电话来，说正轩在德国出了车祸。”
　　“什么?”装满幸福的心瞬间像落了一地的骨瓷茶杯碎了。
　　
　　“正轩被送进当地的医院急救，陪他去的萧副理并没有把情形说得很清楚－－”
　　“我要立刻赶去!”荭嫔截断为中语焉不详的说明。
　　“我已经订好机票。”
　　但对荭嫔而言，飞机仍不够快，遑论还有一段等待上飞机的漫长时间要熬。
　　她想要立刻赶到正轩身边，确定他平安无事呀。
　　但就像三年前她父亲过世时一样，渴望立刻见到所爱的人的心灵被局限在肉体里无法如愿，只能任忧虑和恐惧的情绪潮水般不断拍打她的心，什么事都做不了。
　　强烈的挫折感令她几乎要崩溃，但她不能崩溃，正轩需要她!
　　荭嫔连一滴泪都不准自己掉，却不知道强装出的坚强，以及苍白的脸色，看在沈翎眼里有多心痛。
　　她坚持陪伴她回台北，一路上紧握住她的手，提供无言的安慰。两人在松山机场与为中会合，小陈驾车送他们到中正机场，出关前，沈翎离情依依的提紧荭嫔的手交代。
　　“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随时打电话回来，我会过去陪你”
　　“正轩不会有事的!”荭嫔抿紧嘴巴，倔强的道。
　　“我也希望呀。”沈翎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一红，“我只是担心。”
　　“你不用担心，他一定没事!”
　　“我知道。”沈翎轻拍着好友安慰，明白必须把持着初正轩没事的这个意念，荭嫔才能支持下去，否则她随时都会崩溃。“一路小心。”
　　“嗯。”她坚定地点了下头；将背脊挺得直直的，但跨出的每个脚步是那样沉重，几乎支撑不住她的重量。
　　“照顾她。”沈翎对为中交代，目送着两人进入海关。
　　上飞机后，荭嫔稍稍喘口气。
　　天知道，一路上她有多提心吊胆，担心随时会接到正轩的恶耗，就像三年前她在机场接到父亲亡故的电话通知一样。
　　幸好，没有人打电话来。
　　然而，接下来的旅程对她仍是痛苦的煎熬，荭嫔得不断抵抗体内那股将要淹没她的伤痛，不让自己崩溃。
　　正轩不会有事的!她都还没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呢，他怎么可以有事?
　　荭嫔在心里重复的念道，仿佛只要紧抓住这个意念，正轩就能平安无事。
　　可是旅程是那样漫长，对正轩的思念和忧虑随着分分秒秒消失，在她胸中翻搅得越来越厉害，她好害怕自己随时都会碎掉。
　　还要多久才能到德国?
　　荭嫔无言问苍天，美丽的脸庞笼罩着悲哀和疲惫的阴影，妩媚而澄澈的眼眸也因为忧伤而黯淡无光。
　　都是她不好!
　　如果不是被嫉妒和怨恨蒙住眼，一再从正轩身边逃开，这趟欧洲之行有她陪伴，正轩也许不会出事。
　　然而，再多的悔疚都来不及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已学会珍惜，不会再任性的辜负正轩的情意了。更要拜托老天爷不要用这种方武惩罚她人在福中不知福，不要收走她的幸福，她真的很爱、很爱正轩呀。
　　还有，飞机可以开快一点吗，老天爷?
　　她好害怕自己就要崩溃了!
　　
　　经过漫长的旅程，飞机终于降落法兰克福机场，荭嫔婉拒为中先送她到饭店休息的提议，执意要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后，由于荭嫔只会一些德语，只能焦急地在一旁等候为中向院方询问，当她从院方人员口中听到病房号码，便再也沉不住气地扭身奔进电梯里。
　　来到十二楼，她着急的寻找房号，推门进去，瞧见的是一堆仪器围住的病床，上面躺着一具包得像木乃伊似的人体，她错愕的抽息，觉得一颗心都要碎掉了，泪水再也禁制不住的滚落脸庞。
　　“正轩，正轩……”她飞扑到床边，想要抱住他，可是他身上缠着纱布，又插着针管，她担心会碰伤他，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
　　呜……正轩怎会伤得这么严重?
　　呜……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呜……为什么他都不回答她?
　　呜……这护士在她耳边嚷什么，她都听不懂啦!
　　呜……
　　幸好为中赶到，荭嫔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板般的向他求救。
　　“为中，你快问护士正轩的情况怎么样了，为什么我喊他，他都不理我……呜……”
　　没料到才一下子的时间，荭嫔便哭肿双眼，如花似玉的脸庞淌满泪水，为中既觉得好笑、又可怜她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理你，他又不是正轩。”
　　“什么?!”由于太过错愕了，荭嫔的下巴险些跌落，眼光惊疑不定的没向床上的病人，这才发现病人的身躯似乎比正轩大上一倍半。
　　“可是我明明听见……”她迷惑不已。
　　“院方人员把八看成三，他还来不及做更正，你就跑得不见人了。”说着，为中再也压抑不住笑意。
　　荭嫔涨红脸，怒视着他喊道：“人家哭得那么伤心，你还笑，有没有良心呀!”
　　“哈……对不起，实在是你太好笑了……”为中很不给面子的继续取笑她。
　　荭嫔恼羞成怒，可是有比跟他算帐更重要的事等待她。
　　她哼的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急着寻找正确的病房号码。
　　这次是真的找到正轩的病房子，只要推开门，她就可以见到他……
　　然而，强烈的惶恐如潮水似的在她胸臆间澎湃，她颤抖地握住门把，就是没勇气推门进去。
　　“你放心，正轩伤得没刚才那位仁兄严重。”为中幽默的语气，缓和了荭嫔的忧虑。
　　她深吸了口气，推开门，一看到床上躺着的男子视线便再度朦胧。
　　虽然没有包得像木乃伊，可是身上插着针管，头上还扎着纱布，天知道被子下的身躯还有多少地方受伤，只要想到这里，荭嫔便要心碎。
　　“正轩，正轩……”她脚步踉跄的走向他，着急地呼唤他，可是正轩没有回答她。
　　“他怎么好像没听见我在喊他?”荭嫔着急地转向为中询问。
　　为中上前探视，随即在病人安详的睡容里找到答案，摇了摇头，双眉似笑非笑的扬起，“八成是服了镇静剂睡着了，你不要穷紧张嘛。”
　　“噢。”发觉自己又出糗了，荭嫔困窘的涨红脸，结巴道：“那……我在这里等他醒。”
　　说完，她像个怕被人抢糖吃的孩子般，坐在正轩床边，双手紧紧的揪着床单，湿热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床上的人。
　　为中瞧她这副执意等到地老天荒的痴迷模样，知道自己劝不了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病房。
　　他还有很多琐事得处理呢!
　　
　　是谁在呼唤他?
　　伴随着优美且重复的歌声，一再撩拨他醒来?
　　“……我已学会珍惜，再给我一次勇气，好想告诉你，我的爱一直留你那里……”
　　真的吗?她始终是爱着他的?她愿意对他承认了?
　　正轩逸出一声轻叹，梦里的人儿好可爱，终于愿意对他敞开心示爱了。
　　“快醒来，正轩，听我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他当然要醒来听!在她终于肯用最甜蜜、温柔的声音说爱他的时候，他怎舍得错过!
　　“我爱你，正轩，真的好爱好爱……”
　　甜美的声音继续倾诉，欢欣之情登时如烟火四射，咻咻咻的穿透他黑暗的意识大放光明，正轩逃脱镇定剂的威力醒来。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双红肿的眼眸，他惊讶地喊道：“怎么了，荭嫔?”
　　他的声音出奇的沙哑、虚弱，却充满关心，使得那双充满爱意的忧愁水眸瞬间又起了雾。
　　“我没事。”她破涕为笑，“你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
　　正轩闻言，随即回想到自己的处境，他挣扎的想要坐起，荭嫔连忙帮他。
　　“你怎会在这里?”他注视着她，美丽的蓝眸盛满疑问。
　　“你出了车祸，我当然要赶来。”她柔情款款的说。
　　“只是一点小伤。”看到妻子的欢喜，让正轩根本就忘了伤痛。
　　“什么一点小伤!你都躺在这里不能动了。”说着，她又要掉泪。
　　经过长途飞行的煎熬，荭嫔一路上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见到他。然而，他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模样，却像一根针不停地戳刺着她的心，让她好难过。
　　“让你担心了。”正轩充满歉意的扯唇微笑。“我也没想到车子会在开往机场的途中出事，幸好只有左手骨折。本来不想住院的，但医生担心我有脑震荡，要我做详细的险查，不准我出院。”
　　“你都伤得这么严重，还想出院?”荭嫔气急败坏的吼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早点回你身边呀。”他的语气是可怜兮兮的，男子卷长绵密的睫毛娇媚的朝她眨着，把荭嫔一颗心也眨融了。“我们说好要从花莲开车到台东，你记得吧?”
　　“等你好起来，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嘛。”她缓下语气，吸了吸鼻子，“现在乖乖养伤。”
　　听见她的承诺，正轩满足的叹息，“你对我真好。”
　　“我是你的妻子，本来就该对你好。”她回答，但想到自己以前对他很不好，不由得感到羞愧。
　　“你终于肯承认你是我的妻子，承认我们的婚姻了。”他笑看着她。
　　“我们本来就结婚了。”荭嫔细嫩的脸颊浮起羞人的红晕，声音也细细小小的。
　　“可是你之前……”
　　“我知道是我不对，姨妈把事情真相都告诉我了。”她坦然承认错误，眼睫泛出泪光，语气越说越激动。“我终于明白，爸爸为什么会立下那种遗嘱。你是爸爸的骨肉，我根本不是他女儿，你才有权继承一切，你是为了保护我才隐瞒所有的事。可是你知道吗?这么做害我对你的误会很深，钻牛角尖的把妈的死也怪在你头上，还因为爸爸对你的宠爱嫉妒你，认为是你抢走了爸爸的爱，结果我才是个外来者!”
　　“你别这么说，你也是爸爸的女儿呀。”正轩安慰她。
　　“他并不那么想。”她黯然苦笑。
　　“你要原谅爸爸。他不是不爱你，而是……你的母亲伤他太深了，让他无法面对你。”
　　“我明白。”她试着绽出一抹微笑。“我不怪他。说实在的，爸爸并没有对不起我，倒是为了我，委屈你了。”
　　“我没有委屈呀。”
　　“你有。”他越是这么讲．荭嫔就越内疚。“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
　　“傻瓜，跟我道什么歉呢!”
　　“你不明白。”她忧伤的摇着头。
　　她曾在余秋雨的作品里看到一段话：对有的人来说，一个仇人也是一座监狱，那人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层层铁窗，天天为之而郁闷愤恨、担惊受怕。有人干脆扩而大之，把自己的嫉妒对象也当作了监狱，人家的每项成果都成了自己无法忍受的刑罚，白天黑夜独自煎熬。
　　她受母亲的话所影响，把父亲对她的冷淡、嫌恶，归咎于正轩，以至于不管他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成了无法忍受的刑罚。
　　久而久之，正轩竟成了她的监狱，监禁住她的心，让她跨不出去，同时拒绝他走进来。
　　“我让恨意把自己困住了。”她忏悔道。“不管你对我多好，我都视为虚情假意。即使后来知道真相，仍仗恃着你对我的包容和爱，没有主动向你认错，直到你出车祸的消息传回来，我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正轩，生命是那么脆弱，随时都有意外发生，如果我不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告诉你我有多抱歉，那将是终身遗憾!”
　　“我宁愿听你说另一句。”正轩叹息地瞅着她。
　　荭嫔立即领会他话中所指，害羞的低下头。
　　“我醒来前，好像有听见你唱歌，你的爱一直留在我那里，还叫我快点醒来，听你告诉我你有多爱我……”他提醒她。“我应该没听错吧?”
　　感觉到他灼热的注视，荭嫔一颗心跳得厉害，樱红小嘴颤抖着，却吐不出那些深藏在心里想告诉他的爱语。
　　怪哉，明明在他睡着时，她都说得出来呀!
　　“怎么不说话?”注视着妻子粉脸上流露出的惶惑，正轩不由得焦急了起来。难道他守候那么久，依然等不到她的心甘情愿吗?
　　“我我……”
　　“是我听错了吗?”
　　他失望的语气，令荭嫔再也顾不得女性矜持，急急喊道：“我当然爱你，你不是早就知道子吗?”
　　“知道是一回事，听到你亲口说出，我的心才能安。”终于等到妻子亲口承认爱他，正轩激动不已。
　　“那我说一千遍给你听。”荭嫔偎进他怀里，眼眶发热。
　　“不够，即使一万遍也不够。”
　　“可是我口会干……”
　　“我们有一辈子呢，你慢慢讲吧!”
　　在他的朗笑声中，荭嫔晕陶陶的沉醉在“一辈子”这般美妙的字眼里。
　　一辈子呢!
　　虽然她差点被仇恨蒙蔽，想要逃离两人的婚姻，幸好正轩没有放弃她，才得以拥有这“一辈子”的幸福。
　　“谢谢你爱我。”她凑上前，主动吻他，感谢他的不离不弃。
　　“那不需要感谢。”他沙哑的呢喃，追上她退开的唇，热烈的含住她，许久后才放开她气喘吁吁的小嘴，眼神热烈的瞅着她，“你终于不会推开我了。”
　　“永远都不会了。”她紧紧拥住幸福，并虔诚的感谢老天爷给了她另一次机会。
　　这次，她会懂得珍惜，而且不再吝惜回报这名深爱她且为她所爱的男人了。
　　“我爱你。”
　　但愿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像这样对他倾诉情衷。
　　告诉他，她很爱很爱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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