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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熟情夫》（生财婚姻之二）作者：千寻

出版日期：2009年11月20日
　　
【内容简介】

悔不当初这句话现在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都怪她不该为了替育幼院筹钱，嫁给同性恋的学长做烟幕弹，
她想要孩子，而学长不孕，于是他们把歪脑筋动到他弟身上，
虽然「白睡」小叔她很抱歉，但就当春梦一场别太计较咩，
谁知春梦太真实，他狐疑的上门正好撞见他们的庆功宴，
结果该被剥皮的共谋没事，她这个镶金包银的孕妇反被他绑架，
他说，不习惯自己的「东西」离开势力范围，
他说，不让宝宝一三五归她，他要全包外加生日、圣诞节，
他说，她如果坚持要走，就要有把五百万吐出来的心理准备，
该死的（翻桌），她什么都吐，就是不吐钱和食物！
没关系，反正她很会吃，她要吃垮他、吃倒他，看他怎么嚣张，
没想到他虽然霸道，却爱屋及乌对她有求必应，
不但陪她产检，连她孕吐，他都比她正牌老公还心疼，
要不是他有个深爱的女友，她真的会有他们是一家人的错觉……

婚姻这档事　千寻

　　最近舞蹈班里来了几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子，下课后大家会留下来顺口聊几句，增进感情。她们羡慕我们这些熟女有固定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照顾家人，我们却羡慕她们年轻貌美，未来有无限可能。

　　不过有一件共同的事，让我们都觉得很有意思。妈妈那一辈，总是觉得嫁得良人，才是女人最好的归宿，有个男人可以靠、可以赖，仿佛就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选择；而我们这一辈却觉得不管嫁不嫁人，靠人不如靠己，有一份工作、经济独立，不必事事仰赖丈夫，这种生活比较惬意，我们要自由、要独立，如果嫁的男子又恰恰好是真心喜爱的人，人生就拿到一百分了。

　　而年轻女孩们就更有趣了，她们不排斥爱情，觉得在适当的时间、碰到适当的男人，谈一场爱情是件不坏的事，可以丰富人生，增加瑰丽经验，但谈到婚姻时，她们习惯性地皱起眉头。    

　　没错，当爱情变质，浪漫被实际生活取代，当责任成为生活重心，爱情不再是两个人的重点大事，当原本的话题从「去哪里走走好吗？」变成「我妈说星期日要回老家拜祖先」；从「生日那天，我想办一场舞会」，演变为「电视还不关掉，儿子快要月考」……

　　琐碎的生活小事磨蚀了爱情的原味，这个时候谁都要后悔了，如果一直停留在当年，不要让一纸合约牵绊；如果只要牵手谈情，不要受制于婚姻，人生，是不是会更美丽？

　　是啊，婚姻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从一开始的磨合期起，争执吵闹，两个生活习惯不同的人硬被关在同一个屋檐下，硬逼着彼此适应，然后两个家族、无数观念不同的长辈加入，再然后新生儿的出生、新手父母的手足无措……在在考验着两个男女，这时候，光靠爱情并不能帮助一对夫妻平顺走下去，需要的是更多的智慧与妥协。

　　但是，知道吗？当一路过关斩将冲杀过来，多年之后，蓦然回首，才晓得身边战友替自己挡去多少风雨，除了感激更觉得庆幸。

　　幸好是他呵，没有他在，自己哪来的勇气？幸好是他呵，没有他的支持，哪里走的到今日？幸好是他呵，病了、苦了，有他在身边静静听你抱怨。幸好是他呵，在你流泪的时候，轻拍你的背……幸好是他……

　　这时，你才懂得，光是留住爱情并不够。

楔子

　　刚下了一场雨的山区，泥上潮湿，昂首青草绿得呛人。
　　
　　远方一幢不算大的灰色建筑物矗立，建筑物旁边有一大片结实累累的桑树，尚未熟透的红色果实间，夹杂着些许黑色浆果。
　　
　　四个女孩从桑树下穿过，滴滴答答从叶间滑落的雨水，湿了她们的白色衣裳。
　　
　　她们是宋予阅、宋予问、宋予闪和宋予弄，都是在育幼院里长大的女生。
　　
　　其中，予阅的年纪最大，二十三岁了，高中毕业后没继续念书，一直留在院里帮忙照顾院童，平时靠打零工、卖农产品赚些钱，贴补院里的开支。
　　
　　予问二十二岁，正半工半读念大学，她念的是一流大学，成绩相当优秀，是四个女孩里面长得最漂亮的。本来予阅想送她去参选中国小姐、赚奖金，后来听说选美的内幕很黑暗，而且偷鸡之前要先蚀把米，予阅舍不得那把米，只好打退堂鼓。
　　
　　予闪比予问小两个月，也是二十二岁，二专毕业后在补习班里当行政人员，每天的工作是打电话跟学生或学生家长哈啦，能拉到越多的学生业绩越高，目前给她小小骄傲一下——伊是补教界的No.1啦。
　　
　　别怪她臭屁，要不是她每个月拿回来的优渥薪水，光靠予阅和予问，育幼院早在三百年前就上了报纸头条——狠心育幼院活活饿死院童实录。
　　
　　予弄最小，十二岁，今年暑假才国小毕业。
　　
　　她还是育幼院里的院童，四年前被爸妈丢在山脚下，院长发现捡了回来，虽然才八岁，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不去警察局、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且毫不犹豫地认院长做母亲，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今天她们聚在一块儿是因为院长去世了，她们在村人的协助下为院长办了个简单的丧礼。她们没有太伤心，因为悲欢离合对育幼院长大的孩子来说，是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分离这种事，她们已然熟悉，有力气哭泣，倒不如把力气留着，思考要如何活下去。
　　
　　问问遥望着那幢老旧房舍，心中不舍。生活多年，这里已是她的家，没有这个地方、这群兄弟姊妹，她的成长过程不会平安顺利。但她们即将要失去它了，怎么办？
　　
　　当年这块土地的地主在契约书上注明，土地只无条件借给宋院长本人，现在宋院长去世了，地主将收回土地，收回她们的家园。
　　
　　这里是我们的家，不管怎样，我都要想办法把这块上地买下来，把我们的弟弟妹妹接回来！问问暗自发誓。
　　
　　买土地首要的就是钱，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要到哪里弄钱，才能把她们的梦想完成？虽然不确定，但她们的选项只有「尽力完成」、「拚命完成」、「想尽办法完成」三种，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钱、钱、钱……最有钱的人……灵机一动，问问想起了宋予屏。
　　
　　宋予屏也是育幼院的院童，离开育幼院之后，被星探相中、一脱成名，慢慢地跃上大萤幕，成为知名红星，去年她嫁入豪门，今年生下小孩，终于获得夫家的接纳。
　　
　　前两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抠到半毛钱也不愿意回馈育幼院的宋予屏，突然寄了邀请函，邀请院童们去吃满月酒。于是阅阅、问问、闪闪、弄弄讨论着要不要去参加宋予屏的满月酒，以及如何向她诈财。
　　
　　「你要在众目睽睽下跟予屏拿钱？」闪闪张大双眼。
　　
　　「不行吗，违背中华民国宪法？」
　　
　　「你的骄傲自尊呢？」问问说。
　　
　　「她没有那种东西，我确定。」弄弄伸五指向老天爷发誓。
　　
　　「傻瓜，要不到钱才会没自尊，要得到钱，哪有这方面困扰。」阅阅自信满满。
　　
　　「她凭什么给你钱，私底下都不给了，在那么多人的场合……」问问不懂。
　　
　　「就是人多，她才非给不可。」阅阅笑得满脸算计。
　　
　　「怎么要？」闪闪问。
　　
　　阅阅拍拍弄弄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弄弄，看你的喽。」
　　
　　她？弄弄转头，视线在阅阅、问问、闪闪脸上转过一圈后恍然大悟，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钱开始说话，真理就会沉默。
　　
　　☆☆☆☆☆☆☆☆☆
　　
　　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不是政商名流就是演艺圈的大咖。
　　
　　明明是满月酒，大家却合力把它弄成夏季名牌展示会，动辄好几万的名牌包、限定款的名牌鞋，某某设计师的昂贵作品，在每个淑女身上展现风情。
　　
　　相形之下，问问她们显得太寒酸，虽然打扮得乾乾净净，但从头到脚加一加不到五百块的服饰，在这种场合中，简直是……与众不同。
　　
　　可是问问手上提的竹篮子，也是设计师的作品哦——阿牛伯独家手工编制，全世界只有一个，绝对不会撞包。
　　
　　一只鹤在鸡群里会觉得不凡，同样地，四只小母鸡在满屋子展示羽翼的鹤鸟里，也会吸引众人目光。
　　
　　于是善于操弄媒体的宋予屏向她们迎了过去，一堆媒体记者尾随而至，阅阅推弄弄一把，她合作地跑上前，用一种感动至深的夸张表情望着宋予屏。
　　
　　「予屏姊姊谢谢你，有你，我们就有救了。」弄弄清脆甜美的嗓音收进记者小姐的麦克风里，显得格外动听。
　　
　　「小妹妹，你为什么这么说，予屏姊姊为你们做了什么事？」好几支麦克风同时挤到弄弄嘴边。
　　
　　弄弄是天生的演员，她还没开口，眼睛里面先含住了两泡泪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育幼院的宋院长过世了，现在撑起育幼院的是阅阅、问问和闪闪姊姊，我们需要很多钱把育幼院的土地买下来，才能继续照顾更多和我一样爸爸妈妈不要的孩子，幸好有子屏姊姊帮忙，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原来予屏小姐回馈育幼院啊，不知道捐了多少……」
　　
　　记者没问完，弄弄马上张着一双无辜诚恳的大眼睛说：「予屏姊姊捐很多、很多、很多。」
　　
　　她像演讲比赛那样，两只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圆圈，天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许多媒体记者都笑了。
　　
　　「请问『很多、很多、很多』是多少？」
　　
　　有个不识相的记者又问，宋予屏的额头上冒出三道长短下一的黑线，两只乌鸦嘎嘎嘎的飞过去。她只能拉起美丽的微笑，让镁光灯不停落在自己和弄弄身上。
　　
　　「请问予屏小姐捐多少？」又有人追问。
　　
　　「没有很多啦，只有……」宋予屏看着阅阅奸诈的笑脸，暗地里咬牙切齿，她干么邀请这个被钱附身的讨厌鬼。「只有五百万。」
　　
　　五百万！问问和闪闪相视一眼，笑意浮上眼眉。
　　
　　席后，四个小女生挤到厕所边，吱吱喳喳笑不停。
　　
　　「那个信封是支票吗？」问问指了指阅阅的口袋。
　　
　　「嗯。」她从信封里抽出支票，在姊妹们眼前晃一圈。
　　
　　宋予屏态度表明，这五百万买断她和育幼院之间的关系。无所谓，能从铁母鸡身上挖出五百万，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她们哪敢奢望还有下回。
　　
　　「太好了，我们再存一千多万就可以买地了。」闪闪说。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问问加话。
　　
　　「你们那么有心，哪有什么事可以为难。」
　　
　　男声插入，她们同时转头，看到一个帅到破表的男人。
　　
　　同时间，三个女人加上一个小女孩，心跳加速、血压上扬，自律神经严重失调，如果看到钱会流口水是本能反射，那看到帅哥会想和他上床，那也是本能反射的一种。
　　
　　「他一定是Gay。」弄弄小声说，她是第一个让理智归位的，她赢在荷尔蒙尚未分泌。
　　
　　问问伸脚踢她，弄弄闪开了。
　　
　　「你怎么知道？」闪闪凑到弄弄耳边问。
　　
　　「正常的男人不会长得这么帅。」弄弄说得好像自己经验老到。
　　
　　「我们要不要赌赌看，如果他不是Gay……」
　　
　　讨论得这么大声，连赌盘都开了，她们不知道Gay也有自尊？问问但愿闪闪和弄弄不是她的妹妹。
　　
　　「他百分之百是，你看他的左耳有耳洞。」
　　
　　「政府有规定，同性恋要在左耳穿耳洞来表明性向吗？」
　　
　　问问脸色一阵青白，假装没听见弄弄、闪闪的讨论，但两人越说越过分，过分到她不得不回头，丢给她们一个千刀万剐的眼神。
　　
　　「闭嘴，他是我学长。」
　　
　　关历方努力保持绅士风度，朝她们抛去一个帅到会迷死人的微笑。「你们好，我叫做关历方，问问可以借给我一下吗？」
　　
　　眼看弄弄一脸欲言又止，关历方拉起问问的手腕直接离开。
　　
　　由此可知，初生之犊，虎亦畏，千万不要看不起青少年。

第一章

　　宋予问吃得很饱的微凸小腹，充份为宋予屏满月酒上的龙虾鲍鱼和鱼翅燕窝做足了面子。
　　
　　照理说，七十分钟前那餐已经可以维持她三天体脂肪的消耗量，就算不再塞进任何东西，短期内，她也不会死于饥饿。
　　
　　但桌子上新摆的大餐……
　　
　　吃不下？放弃？
　　
　　错！再撑她也要把东西吃光光。她可以对不起全天下人类，但绝不能对不起食物，尤其是看起来油滋滋、肥嫩嫩的美味餐点。
　　
　　坐在宋予问对面的学长关历方，他们同校不同系，他念医学院而她读中文系，两人都是一流学府的高材生；学长身边的帅哥叫罗育翔，问问并不认识他，但是从刚收下的名片上，知道他是个摄影师，专门帮杂志拍照，他说他喜欢拍人物，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开一问摄影公司。
　　
　　关历方的眼睛定在问问的嘴巴上，眨也不眨，他试着用自己的医学常识理解问问的胃袋构造。
　　
　　当问问把最后一口德国猪脚放进嘴里，梦幻的满足表情让人怀疑那只猪脚泡过安非他命。
　　
　　他和罗育翔互视一眼，微点头，没错，这个女孩是最适合的人选。
　　
　　关历方是在学校的社团里认识问问的。
　　
　　问问入学的时候，关历方已经毕业，正在学校附设的医院当住院医师，那次是应学弟们的要求，特别回来参加社团迎新。
　　
　　社团准备了很多点心，让学弟学妹们取用，问问一进门，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端起盘子装满食物，躲到角落品尝。
　　
　　她是个美丽的女生，很容易就吸引男同学的目光，即使她刻意躲在角落也一样。因为她吃得实在太专心了，大家舍不得打扰她，所以就让她安静地干掉一盘又一盘的食物，直到数量多到有人开始下注打赌，她的胃能撑下多少东西时，她放下盘子，从容优雅地离开社团教室。
　　
　　关历方忍不住追了出去，朝着她大喊，「学妹，你要去哪里？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回头微笑说：「对不起，我没加入……那个社团。」
　　
　　她只是刚好走过那栋建筑物，刚好闻到食物香，刚好看到里面正举办免费吃到饱活动，就「顺便」进去把胃装满，她连那个社团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加入也没关系，再进去坐一会儿吧。」关历方打的主意是——社团里有美女，铁定可以吸引更多男同学加入。
　　
　　「谢谢你，我已经吃饱了。」她微微欠身，留下一个让人再三回味的笑靥，转身离开。
　　
　　当时，她穿着廉价T恤、长裤，书包是某某公司送的环保袋，从头到脚都是便宜货，可是她看起来却像个尊贵的公主。
　　
　　很难理解对不？
　　
　　就像没人想得透，她怎能用八块钱的香皂，洗出一头乌溜溜的黑发，用一度不到十块钱的自来水，养出满脸、满身水当当的滑嫩肌肤，而明明是泪管不通、没钱就医，却能造就一双水汪汪的明亮眼睛。
　　
　　她这样算是……贫穷贵公主？反正到后来，像被病毒感染似地，大家看到她，就自然而然的喊她公主。
　　
　　她长得很美，一百七的高姚纤细身材，一双曲线完美的长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活脱脱是写真集里面的高贵名模，她长得有几分混血儿味道，尤其是那双棕色的大眼睛。
　　
　　她的发质相当棒，自从知道头发可以卖钱之后，她就不吹不绑，洗头发一定用指腹按摩，等到头发长到屁股，剪刀「喀喳」过去，她又赚下几顿饭钱。目前她的头发只有耳下十公分，可推算出距离上一次卖头发，年代并不久远。
　　
　　问问把管面聚集、拨到叉子上，放进嘴巴，咀嚼之后吸光饮料，中和口中味道，举高杯子摇一摇，她笑问关历方，「我可以再来一杯吗？」
　　
　　「好啊，如果你还吞得下的话。」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关历方招来服务生，点了大杯冰咖啡。
　　
　　关历方很帅，有着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唇红齿白、俊朗不凡，至于鼻眼嘛，套句小说里面常用的形容词——「他的五官如被雕刻家凿出般深邃」。由此可知，当年在学校里面他有多受欢迎。
　　
　　但问问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帅到爆或他的人气指数高，而是因为他搓眉毛的动作。
　　
　　关历方碰到难题时，常不自觉搓揉自己的眉毛，那个动作总会让她想起哥哥。
　　
　　她的父亲很爱母亲，他们结婚生下哥哥，全家幸福美满，可惜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再生小孩，于是他们领养了问问。妈妈常对她说：「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的小天使更漂亮。」
　　
　　如果日子照这样一直过下去，她会慢慢长成乖巧、听话、温柔的好女孩。可惜，哥哥在十三岁那年被车子撞死了，于是妈妈终日以泪洗脸，爸爸也在爷爷奶奶的强势威逼下，告诉妈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然后，他们离婚，妈妈烧炭自杀，而她在自立自强了两个月之后，来自育幼院的她，又回到育幼院。
　　
　　爱情？一坨狗大便！
　　
　　从此问问忘记父亲、忘记了母亲，但她把哥哥记得牢牢的，记得哥哥常带她去买豆花，有加粉圆的那种，记得哥哥烦心的时候，就会搓眉头，她记得哥哥最喜欢唱的英文歌，还记得哥哥说：「问问，将来我们都要上台大。」
　　
　　她经常和关历方在一起，因为他让她想起哥哥；而他对她不错，即使是基于喂养流浪狗的心态，他从小就对生命充满同情，因此他选择就读医学院。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只有当事人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因为关历方爱男人，而她爱……吃。
　　
　　瞧，他又搓眉头了，她知道他有事，不只是「请学妹吃饭」这么简单，但她不想催他，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比如吃饭。
　　
　　「你快毕业了，对吗？」关历方终于开口问。
　　
　　他们有两年时间没联络，住院医师很忙的，忙值班、忙考医师执照，这两年对所有新出产的医师都是重重考验。直到方才在宋予屏的满月酒上遇到问问，锵！他总算找到计划中的最佳人选了。
　　
　　「嗯，六月。」
　　
　　问问看着学长身边的罗育翔，他也是个帅到让人流口水的男生，以他的长相，只要他愿意，大可替自己拍几张照片寄到经纪公司去，保证一路红到海外。她猜，他是学长的情人吧。
　　
　　她们家弄弄年纪小归小，但说的话却很有道理，比如她常说：为什么不婚的女性越来越多？因为又帅又优秀的男人通通跑去搞同性恋——没错，就像眼前这一对。
　　
　　「你有什么计划吗？」关历方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找工作、赚钱。」她答得理所当然，眼睛望向吧台，等待咖啡和甜点。
　　
　　「不写作了？」他晓得她是才女型人物，从大学时期就在投稿赚稿费。
　　
　　「写啊，写作的收入要寄回去，找工作是要养活自己。」她很好养，有得吃住就行，她对名牌不感兴趣，对华服美居不要求。
　　
　　「寄钱回去？是要买育幼院的土地？」
　　
　　「你看到刚刚那幕了？」弄弄把场子搞得很大，那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
　　
　　「当然，明天翻翻报纸吧，你们等着民众捐款。」
　　
　　「我们不接受捐款。」她摇头。
　　
　　「为什么？」
　　
　　「育幼院里面的小朋友都送出去了，拿这个钱，以后会有麻烦。」这是闪闪的说法，她很适合学法律。
　　
　　「也对。」关历方点头。「嗯……你没打算结婚吗？」
　　
　　「为什么要？」她反问。
　　
　　「这是大部分女人的生涯规划。」
　　
　　「或许吧，可惜我不在『大部分』的范围里。」问问耸耸肩，她需要亲人朋友，需要阅阅闪闪弄弄，至于爱情婚姻……哈！她嘴角浮上一抹讥诮。
　　
　　「如果有人提供你不错的食衣住行，只要求你当挂名妻子，他不会对你有其他额外要求，你可以打你的稿子、过你的生活，拥有百分百的自由……你觉得呢？」他刻意强调了挂名两个字。
　　
　　问问的视线在学长和罗育翔脸上看了看，发现两人都挂上期待的笑意，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的手应该在桌下紧紧交握。
　　
　　「你们可以试着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吗？」她挑挑眉。
　　
　　「我们想要正式住在一起……」
　　
　　「所以需要一颗烟幕弹？」问问接话。
　　
　　「不只这样，这还关系到我祖母，她希望我赶快结婚，而且我一结婚就可以动用名下的财产。」
　　
　　关历方的父母早逝，留下许多动产和不动产，早就分为两份，分别登记在他和弟弟的名下，至于公司，目前仍由祖母管理，奶奶知道他学医，无心从商，也不逼迫他，承诺只要他结婚，就把财产交由他自行管理。他想替罗育翔开一间摄影公司，所以必须结婚。
　　
　　问问不发一语。她在想，两个男人的爱情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关历方望着沉默的问问，以为她在找藉口拒绝自己，想也不想，立刻投注加码。
　　
　　「如果你同意，我会给你五百万寄回育幼院买土地，结婚后，你有自己的套房卫浴，也不必做家事，家里有专人打扫。」
　　
　　「我负责煮饭。」罗育翔举手，赶紧提供自己的能力。
　　
　　「为什么是我？」
　　
　　「你和关在一起那么多年，你们之间并没有……你知道的。」罗育翔腼覥的说。
　　
　　问问听懂他的意思了，她不会对学长流口水，学长对她也没感觉，把两个不来电的男女关在同一个屋檐下，安全系数是十。
　　
　　「你想想，有哪个丈夫可以给你钱买漂亮的衣服，还可以容许你光明正大搞外遇？」罗育翔还在试着说服她。
　　
　　其实在学长提到五百万的时候，问问就弃甲投降了，她不立刻同意，是想把事情再厘清些。
　　
　　「我们像哥哥和妹妹，一家人快乐生活，你说怎样？」关历方说。
　　
　　哥哥妹妹……这四个字彻底打动了她，她喜欢哥哥，喜欢有一个会揉眉头的哥哥，偶尔买粉圆豆花回家，偶尔唱Take a chance on me给她听，而且他们都读台大……拉起笑，问问正准备点头时，一对男女走近他们的桌子。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男人说话。
　　
　　大哥？是学长的弟弟？
　　
　　问问抬眼打量对方，他的五官深邃、眉毛浓密，鼻口和学长有点相似，但他没有学长的斯文，他的眼光太锐利，隐含着一股霸气，他和学长差不多高，身材看起来比学长稍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她今天很幸运，走到哪里都遇见帅哥。
　　
　　「奕杉，你怎么在这里？」他站起来，对弟弟身后的女生点头招呼。「敏玟，你也在。」
　　
　　「是啊，这位是……」她盯着罗育翔，娇俏地投过甜蜜笑脸。
　　
　　她是那种水蜜桃女孩，眼睛大大、嘴巴小小、头发卷卷，身材好到让人喷鼻血，是时下最流行的童颜巨乳型女生，她唇边有颗小痣，笑起来，那蜜汁好似会把人淹没。
　　
　　她穿着小短裙和斜肩无袖背心，金色系带凉鞋里的指甲涂上鲜红蔻丹，整个人青春可爱到不行。
　　
　　「他是我的好朋友，罗育翔。」关历方介绍。
　　
　　「我见过你，你帮我拍过照对不对？」章敏玟伸手。
　　
　　「对，章小姐很上相。」罗育翔伸手和她交握。
　　
　　他们就这样聊起来，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吧，既然没有人想认识她，她把注意力放在桌上的食物。
　　
　　学长和罗育翔点的炖饭、义大利面和蛋糕甜点都没动，他们志在结婚不在用餐吧，既然如此……食物是不该被人类亏待的，问问趁他们忙着和亲朋好友寒暄聊天时，顺手把餐点拉过来，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她很忙，也从没想过把胃当成垃圾桶的女生，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像她认识关历方那次，所以当关奕杉盯着她的吃相，别不开眼光时，她完全没发现自己取悦了旁人。
　　
　　关奕杉的眼光从怀疑、不敢置信，到佩服、赞叹，一个大大的笑，占据了他的颜面。
　　
　　她吃得并不快，动作优雅而自然，但一口接一口，完全没有停过，她态度从容得像个公主，只是她那么瘦，食物都装到哪里去了？
　　
　　终于，饭面下肚、甜点消失在瓷盘上，她还不放过罗育翔用剩的奶油球，把它们加到自己的冰咖啡里面，搅一搅喝光。
　　
　　吃完了！问问用餐巾纸抹抹嘴巴，起身准备走人。
　　
　　「问问……」罗育翔终于注意到她，赶紧出声唤住。
　　
　　问问没回头，只匆匆丢下话，「去准备婚礼吧，我还有事要忙。」
　　
　　择偶条件一到五，学历、长相、财富、性格、能力，学长样样是标竿，不嫁他，嫁谁？
　　
　　灿烂笑容在关历方和罗育翔脸上爆开，幸福甜甜圈围了起来。
　　
　　关奕杉并没有听懂问问的话，但她的吃相让他很快乐，于是在结帐之前，他点了炖饭和义大利面外带。
　　
　　☆☆☆☆☆☆☆☆☆
　　
　　在结婚后两个月，问问终于见到传闻中的强人奶奶。
　　
　　关历方刻意挑奶奶巡视大陆公司时，和问问办理结婚登记，他不想把婚礼搞得太大，所以，新郎、新娘加上两位见证人，便匆匆完成结婚大事。
　　
　　婚后，关历方继续到医院上班，罗育翔则为摄影公司的筹立忙得天昏地暗，八十坪的房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问问待在家里。
　　
　　六月份，问问从大学毕业，没外出工作，留在家里写稿子。七月份，阅阅想把弄弄转到台北的国中就读，关历方和罗育翔二话不说便收留弄弄。
　　
　　一个家、两个男人、两个女人，生活和乐融融。
　　
　　问问觉得结婚很不赖，一个家庭、一堆亲人，彼此关心照顾，谁说一定要有爱情才能幸福生活？两个月的已婚生活，她益发感觉自己做对了。
　　
　　这天是星期假日，罗育翔带弄弄去看球赛，问问陪关历方回到关家大宅，因为奶奶回国了。
　　
　　奶奶虽然已经七十岁却看起来还很年轻，身材皮肤保养得宜，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左右，没有老人斑，有的是炯亮有神的双眸，没有佝凄背脊，有的是满脸的精明。
　　
　　她是个女强人，强到不行的那种，和她对话，问问觉得自己在和慈禧太后打交道。
　　
　　餐桌上，奶奶坐在上首，问问和关历方分坐左右，问问当然紧张，但她笃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还算气定神闲，尤其在食物摆满餐桌之后。
　　
　　奶奶一直和历方对谈，偶尔瞄了问问几眼，只见她从从容容地夹着菜，不见半分窘迫，这让奶奶对她有了几分好印象，多数女孩会被她的气势压倒，显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问问，你今年几岁？」
　　
　　问到她了？她喝口水，把嘴里的食物冲下去，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疾不徐。
　　
　　「奶奶，我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
　　
　　「才二十二岁，那么年轻就想嫁人？」奶奶灼灼的双眼望向她。
　　
　　「我在育幼院长大，从小就渴望家人，历方愿意娶我，给我一个家庭，我很感激。」她提到育幼院时，没有半分自卑。
　　
　　Good job！关历方投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听说你是历方的大学学妹，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是，同校不同系，我刚进大学就认识学长了。」
　　
　　「不简单，在育幼院长大能考上名校。」
　　
　　奶奶点头，这个女孩长得不错、气质也优，看起来不输名门闺秀，她没有什么门第观念，她认同的是实力。而光是那不惊不惧的态度，就赢得她的支持。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太多长辈可以协助帮忙，想出人头地，必须比旁人花更大的心力。」问问深信，成功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没错，不管是谁，想出人头地都要靠努力，成功不会凭空掉下来。」
　　
　　问问对着奶奶微笑，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和奶奶成为忘年之交。
　　
　　「奶奶，你的成功也是自己挣来的吗？不是上一代留给你的？」她以为奶奶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类人。
　　
　　「你认为我的事业是从上一代手里接过来的？」奶奶放下筷子问。
　　
　　「我只是猜测，要建立起事业王国并不容易，何况几十年前的社会，恐怕不会给女人太多出头的机会。」在那个年代，女人受教育不是理所当然。
　　
　　「你没说错，翻开我的历史啊，可以拍一部长长的连续剧。」
　　
　　「康熙大帝吗？」
　　
　　问问的话逗乐了老奶奶，把奶奶比作康熙，还有谁能比她更狗腿？严肃惯了的女强人竟扬起笑脸，开心热心的替问问夹菜。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怪异，这秒钟才见面，下一秒便可以决定喜欢或讨厌，老奶奶再审视问问后，决定接纳。
　　
　　「你是我见过最会拍马屁的女人。」一声男音插进问问和奶奶中间。他们同时转身，看见关奕杉斜倚在餐厅门口。
　　
　　「你回来了，坐吧！」
　　
　　奶奶的笑容在关奕杉出现同时隐去，而关奕杉却扬起一抹讥讽的笑，他带着深意地看着餐桌边的三个人。
　　
　　问问与他对望，第二次见面，他看起来和上次一样帅，可惜脸上的冷漠教人下敢恭维，拜托，他参加的是家宴不是鸿门宴，干么摆臭脸？
　　
　　关奕杉出现后，东西开始变难吃了，餐桌上原本和谐的气氛消失不见，幸好问问是育幼院出生，很能适应各种环境，于是即使有个让人难以消化的男人，她还是自顾自地吃，吃完饭吃菜，吃完菜喝汤，喝完汤让人再添一碗饭，然后又是吃菜、喝汤……
　　
　　为了让气氛缓和，关历方试着和弟弟说话，关奕杉对大哥的态度倒还好，他们聊工作、聊事业，一来一往，有问有答。
　　
　　因此忙着吃饭的问问也知道，关奕杉开了一间商品设计公司，那间公司的规模不小，利润只比IC面板少一点，重点是他们的市场已经打到欧美大陆，所以即使营运多少受到金融海啸冲击，也能撑下去。
　　
　　他们设计的商品很多，从小饰品到家具、餐具都有，去年美国总统大选，他们还设计了一连串的选举商品，听说光是那波大选赚的钱，就让他们一口气增加了三个子公司。
　　
　　看起来，关奕杉不是个简单人物，虽然他的家教差，没学会对待长辈的基本礼仪与态度，可问问不在乎，因为她们家阅阅也认为，赚钱比品德更重要。
　　
　　她拚命吃，十道菜有一大半扫进她的胃里。
　　
　　对她无底洞的胃，关历方是习以为常了，奶奶试着视而不见，只有那个没学过中国文化基本教材的小叔，三不五时向她横过一眼。
　　
　　不过她不介意，她无法忍受食物变成厨余，奶奶老了，消化系统没那么好，关历方和关奕杉忙着说话，只好由她来回应厨娘的一片心意。
　　
　　筷子伸出去，在接近肉片半公分处，问问的筷子被架开，关奕杉的筷子夺得头彩。
　　
　　问问看他一眼，眼底带着疑问。他终于饿了？好吧，反正她也吃了八分饱，让几片肉给小叔，这种小事她还办得到。
　　
　　换个方向，进攻醋溜鱼片……咦？盘子被端开，她的视线顺着盘子找到元凶，发现「小叔大人」正在对她挑眉。
　　
　　幼稚！
　　
　　再让吧，反正这里的菜标了「关」，她还记得这里叫关宅不是宋寓。
　　
　　但关奕杉干么对她不友善？他们虽然见过两次面，但两次都没交谈，她不打算和他建立交情，也没打算替自己树敌啊。
　　
　　算了，他对亲奶奶不也没好脸色，或许他对雌性生物都这样吧，既然她没办法改变自己的性别，就只有由他去喽。
　　
　　第三次，她想夹红烧狮子头的时候，关奕杉一手一根筷子，串起最后三颗红烧狮子头。
　　
　　这个动作实在太大，奶奶和关历方再没看见就真是鬼遮眼了。
　　
　　「呃，问问……如果你还饿的话……」关历方支吾着不知怎么帮弟弟打圆场。
　　
　　问问放下筷子，对奶奶说：「奶奶，我吃饱了，好好吃哦，我以后要常常来这里吃饭，好不好？」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甜甜嫩嫩的声音对她撒娇，奶奶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她拍拍问问的手背说：「没问题，有空就回来陪奶奶吃饭。」
　　
　　问问向关奕杉投过挑衅的一瞥，视线对上他的，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可惜了，长那么好看的男人偏偏挂起满脸奸笑，亏她还想把秀色可餐的他写成男主角。
　　
　　用餐后，关历方在客厅陪奶奶聊天，问问则因为昨夜赶稿到天亮，有些疲惫，于是关历方让她回房里睡觉。
　　
　　趴在软绵绵的床上，她抱着枕头满足的笑开。
　　
　　谁说嫁给同性恋不好？她老公又温柔又体贴，长得又帅，带出门面子大过天，最重要的是他很会赚钱，让她的肚皮从来没饿过，他甚至准许她出外打野食……不过，每天都山珍海味的女人，怎会稀罕外头的野味？
　　
　　更好的是，奶奶喜欢她，从今以后，她又多了个亲人，要不是太累，她很想在床上滚几圈，为自己的幸福大声尖叫，可是……
　　
　　她猛地坐起身，与不请自入的小叔对上眼。
　　
　　关奕杉双手横胸，靠在门边，盯住她的脸，目光没转开。
　　
　　她很纤细、很美丽，看起来一副聪明相，但却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女生。
　　
　　他认识许多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她们的共同特点是经过他身旁时，都会不自觉地把眼光定在他身上。
　　
　　而她，他们见过两次，每次她都只看得见桌上的食物，严重地打击了他的骄傲与自尊，而且最重要的是，奶奶喜欢她，光是这一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讨厌她。
　　
　　「你为什么要嫁给大哥？」
　　
　　他皱着眉，问问暗暗吸口气，若不是她对爱情免疫，那么好看的两道眉……她的心会沦陷。
　　
　　「男女结婚不都是为了同样的理由？」
　　
　　「爱情？」
　　
　　她想喷饭，但她忍住了。
　　
　　爱情？那是小说上写的、电视演的、舞台上拿来骗人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爱情？就算有，保鲜也不容易，为了那种不真实的东西结真实的婚，不是疯了就是被骗。
　　
　　男女结婚，可以是因为寂寞、因为互相需要、因为传宗接代……就是不应该为了爱情。这种婚姻，早晚要失败，就像她的养父母。
　　
　　但她无谓地耸耸肩，他想这么猜就猜喽，她又不能阻止别人耍笨。
　　
　　「你骗不了我的，大哥是Gay。」
　　
　　这下子，轮到问问皱眉倒抽气了。
　　
　　他知道关历方是同性恋，奶奶呢？也知道吗？如果她知道，就不会逼他结婚了吧……可很难说的，万一就算知道，她也要逼呢？
　　
　　几个大步，他走到她床边，迫得她不得不抬高脖子看他的脸，夭寿，他那么爱凌虐女人的颈椎哦？
　　
　　他弯身，勾起她的下巴，暧昧的问：「说，你接近我大哥，有什么目的？」
　　
　　「你说呢？」她扬起笑容，说了很欠扁的三个字。
　　
　　「我不是绅士，所以我会揍女人。」
　　
　　他靠得她很近，暖暖的气息喷上她的脸，人生首度……她被荷尔蒙威胁了。
　　
　　「很公平啊，我也满会扁男人的。」
　　
　　说着，她慢慢站起来，微笑，用那种甜得腻人的笑脸冲着他笑，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给他一个过肩摔，顾不得自己穿的是关历方买的小洋装，她跨开腿，坐在他身上。
　　
　　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居高临下，轮到她的脸凑近他，轮到她暖暖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荷尔蒙遭受到空前的威胁。
　　
　　她弯下身，垂落的头发拂上他的脸，她动手轻拍他的面颊，用拍小狗那种拍法，笑说：「小子，学着点，对大嫂要客客气气，不要动不动就耍威胁。」
　　
　　离开他的身体，她又挑衅地冲着他一笑，拍拍手告退。
　　
　　关奕杉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忍不住咧出一个不符合酷男的笑脸，他的「大嫂」，很擅长谋杀男人的骄傲与自尊。

第二章

　　关历方的公寓对面有个很不错的小公园，他们考虑过，中秋节可以在这里烤肉。
　　
　　现在还不到中秋，但天空上已挂着圆圆的月亮，对于月亮的形状，问问不大讲究，第一圆和第十圆对她而言都差不多。
　　
　　她只是喜欢安静地看月亮，回想当年的夜来香，那些细碎修长的花朵散发出来的浓冽甜香，浓了她对亲人的想望。
　　
　　那年，她常和哥哥肩靠肩，坐在围墙上，爱看武侠小说的哥哥常跟她说金庸的剧情，哥哥的口才很棒，说的比电视演的还棒。
　　
　　现在，关历方和罗育翔分坐在她的左右，两人座的椅子硬是挤下三个人，没有人抱怨，他们都在看月亮，圆圆的月亮、圆圆的光芒，圆圆的一家人。
　　
　　「弄弄很行，她在补习班的模拟考第一名。」罗育翔说，聊到这个「妹妹」，他与有荣焉。
　　
　　「我看她早晚会上医学院，当我的学妹。」关历方也很看好弄弄。
　　
　　「她哦，不是太好就是大坏。」问问把头靠在罗育翔的肩膀上。
　　
　　「放心，有我们盯着，她想大坏很难。」罗育翔说。
　　
　　可不是，有那么多哥哥姊姊，谁需要爸妈？弄弄一定会健康长大的。
　　
　　「问问。」关历方突然喊她。
　　
　　「怎样？」
　　
　　她仍注视着月亮，漂亮的侧脸看起来像月神，这么美的女生，嫁给他，多委屈。「你不要太在乎奶奶的话。」
　　
　　「奶奶说过的话很多，你指哪一句？」
　　
　　她很爱奶奶呢，有哥哥姊姊、再来一个奶奶加上管家爷爷，弄弄就什么都有了。很好，就这么决定，下周日带弄弄去找奶奶，那个鬼灵精肯定有办法逗奶奶开心的。
　　
　　「要我们生孩子那件事。」
　　
　　「生孩子没有不好啊，事实上，我打算照她的话做，生一个我们三个人的小孩，这样我们就更像一家人了。」
　　
　　她两手勾上关历方和罗育翔的肩膀，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这句话用在这里通吗？管他，重点是，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就是天下无敌的啦。
　　
　　虽然眼下，她的口气平淡沉稳，可她不能否认，初听到奶奶这么说时，下巴差点掉下来，而没学过尊重长辈的可恶小叔，用看好戏的眼光瞥她，让她不得不把惊恐吞进肚子里，笑得满脸甜蜜，暧昧的说：「人家也好想当妈妈，都是历方上班太累了嘛，做人很花力气的。」
　　
　　然后，她看到两兄弟瞠得比满月还圆的眼睛，怀疑他们的下巴脱臼在嘴里。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又赢一次！她发誓，往后见关奕杉一回，就要赢他一遍，谁叫他有一张勾人心魄的脸，却有一副讨人厌的性格。
　　
　　「你说什么？」
　　
　　关历方下巴二度脱臼，而罗育翔惨白了脸。
　　
　　「那么惊讶？」她起身，双手横胸，转头看着两个脸色怪异的男人，他们被大女人吓坏了。
　　
　　「我不是双性恋。」关历方两手在胸前打叉，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你不是吗？那……」她把眼光转到罗育翔身上。
　　
　　「我也不是，我无法忍受和女人、和女人……」他的表情像刚被逼迫吞下一打癞蛤蟆。
　　
　　她大笑，两手分别搭在关历方和罗育翔肩上。「拜托，你们没听过试管婴儿吗？」
　　
　　「试管婴儿？」
　　
　　罗育翔有几分心动，男人与男人的爱情不能有太多奢望，有关、有问问，还能够不避嫌地同居相恋，他已经很满足，至于一个孩子、一份延续，这是他不敢幻想的奇迹。
　　
　　但问问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他的心隐隐雀跃。
　　
　　「如果你们打算一辈子在一起，这段婚姻当然得维持得更久，你说，哪对男女结婚十年不生小孩？学长是医生，用经济困难当藉口是唬弄不过去的。」
　　
　　「嗯，楼下汪太太问过我，我的『妹妹』和『妹婿』打算什么时候生宝宝。」罗育翔点头。
　　
　　在这里，罗育翔和问问、弄弄的关系是兄妹，在奶奶那里，他只是朋友，交情像路人甲的那种。
　　
　　「生一个小孩，并不困难。」问问说。
　　
　　她不相信爱情，但她相信亲人，如果她想和学长还有罗当一辈子的家人，小孩子是绝对必要的配备。
　　
　　「可是……」关历方迟疑。
　　
　　「可是什么？你只要进入一个私密空间，拿两本花花公子，罗也可以大大方方进去帮你的忙，几分钟之后就解决了。」这种事，麻烦的是女人吧，她都没喊累了，他有什么好可是的。
　　
　　「关，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不但可以安慰你的祖母，也可以让我们的家庭更紧密。」罗育翔同意并且百分百支持。
　　
　　「可是……」
　　
　　「别担心带小孩的问题，这方面我很行的，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如果赶稿子的话……」
　　
　　「大不了聘一个保母帮忙。」罗育翔接话。
　　
　　「没错。」
　　
　　他们有默契的做了一个Give me five，罗育翔站起来抱住问问的腰，孩子还没有一撇，他们已经开始跳庆功舞。
　　
　　「我不行的。」关历方插到中间，把两个欢天喜地的人分开。
　　
　　「为什么？」问问和罗育翔异口同声。
　　
　　关历方看看情人再看看学妹，叹气。他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不公开。
　　
　　「说啊，为什么？」问问忍不住催他。
　　
　　「我有不孕的问题。」关历方垂头丧气，承认这个，就像承认自己没有男子雄风，罗育翔忙靠过去，安慰地拍拍他的背。
　　
　　「啥？不会吧……」
　　
　　问问无法相信，那么帅的男人居然不孕，没天理嘛，像他这种优质基因，应该生两卡车儿子，来造福世界女性才对。
　　
　　「是，我不孕，要精子你去跟罗拿。」他说话的口气很像——对，我没有，要口香糖去找罗拿。
　　
　　「我OK啊，但孩子生下来不像爸妈，倒像隔壁老王，能骗得过去吗？」邻居或许不会追问，但关家老奶奶可是个厉害角色。
　　
　　「说的也是。」
　　
　　问问气闷，计划泡汤，能做的人没精子，肯做的人没基因，孩子又不会从鹳鸟嘴里跳出来。
　　
　　灵机一动，关历方说：「如果……」
　　
　　「如果怎样？」问问、罗育翔凑近。
　　
　　「奕杉肯帮忙就行了。」他和弟弟长得很像，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不会太离谱。
　　
　　「他会帮忙才怪，他那个人啊……性格怪异。」问问瘪嘴。
　　
　　关奕杉正等着看她的笑话，指望他帮忙，不如指望上帝循玛丽亚模式，让她处女怀孕还比较有可能。
　　
　　「灌醉他、再给他吞两颗威而钢呢？」罗育翔问。
　　
　　反正奕杉被敏玟搞到心情很差的时候会喝酒，多灌他几次，不会害他爆肝啦。
　　
　　「谁去给他取精？」关历方斜眼看兴致勃勃的两人，以专业医师身分说话，「那个手续，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容易。」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问问，撂了句让他们脸色发白的话。
　　
　　「如果是他的话……我不介意真枪实弹，真人上演。」她吐吐舌头，舔两下嘴唇。
　　
　　反正关奕杉看起来很好吃，反正她不打算再嫁别人，反正她会受他的荷尔蒙威胁，反正偶尔放荡一回、体验新人生也不坏呀！
　　
　　「问问，你很哈奕杉吗？」罗育翔正色问。
　　
　　「哈他？」她偏头，认真想了老半天，最后一本正经说：「还好吧，不过要是能生到很像他的儿子应该不错，等儿子长大，我要把他推入演艺圈赚大钱，到时谁都不能阻止我当星妈！知道周杰伦发一张CD能赚多少钱吗？听说他的名车有好多部，他可怜的单亲妈妈变得人见人羡……只要生对了，我的人生就是彩色的……」
　　
　　原来是哈钱、哈星妈？罗育翔和关历方松口气。
　　
　　奕杉深爱敏玟，他们不能把问问丢进去搅和，所以如果真要算计奕杉的话，得先把他们的爱情故事翻出来，对问问说清楚，先打个预防针，以免疫情扩大。
　　
　　☆☆☆☆☆☆☆☆☆
　　
　　笔记型电脑放在腿上，问问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她在轿车里写稿子，空间不大，但剧情在脑袋里面喧嚷，她不得不把故事写下。
　　
　　罗育翔和关历方正在里面搞定今夜的男主角，会选在今夜，是因为关奕杉打电话邀他大哥喝酒。至于为什么要喝酒？当然是因为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又伤害了他的心。
　　
　　没想到，这么难搞的关奕杉居然也会被女人所伤。
　　
　　她的气质与众不同，当她从操场那端走来，与他交错那秒钟，他闻到淡淡的水果甜香，像她的人，甜得诱人。
　　
　　他从进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就知道她了，她是个很有名的女生，同学交谈间，处处流窜着与她有关的谣言。
　　
　　听说她有很多男朋友，每个都是学校的菁英份子；听说她每天上下课有专用的司机接送，连学校的首席名师都到她家里兼家教；听说她是富豪的女儿、是天生的公主，听说她出入上流社会，她的生活与众不同。
　　
　　停下敲键盘的手指，问问看向窗外。
　　
　　决定写关奕杉的故事时，心沉甸甸的不舒服，可一股冲动逼着她写，所以她在脑中构筑了他们的爱情，描绘出两小无猜的天真。
　　
　　手机响起，是罗。
　　
　　「问问，搞定了，你可以进来了。」
　　
　　这么快就把关奕杉弄挂？会不会弄得半挂不挂，导致她功败垂成？
　　
　　从计划成形的这段时间里，问问常躲在罗育翔和关历方的房间里面看A片，各种动作姿势，他们还实地演练给她看，她拿出联考冲刺的精神做准备，为生下一个小孩，为不想让母亲这个身分自她人生中缺席，她决定不顾一切。
　　
　　反正这种事对当事人无伤，却能帮助三个想要永远住在一起的男女，何乐不为；反正不过是拐走他数量丰沛的精虫中的其中一小只，无伤大雅；反正她长得不错，是很多人的幻想对象；反正他昏昏沉沉，醒来不过是春梦一场！反正发泄过体力，人的情绪比较不会变态畸形；反正……她找足理由，企图原谅自己。
　　
　　关历方按下钮，大门打开，问问下车，再次深呼吸，走进去。
　　
　　关奕杉家里有很大的院子，很多不知名的树木，树下有秋千、露天桌椅，花圃里传来玫瑰花香，在朦胧月光下，风姿绰约。
　　
　　占地七十坪的大别墅，有一整面墙镶着落地玻璃。从玻璃向里面望去，问问看见关历方和罗育翔在客厅里焦虑地走来走去。
　　
　　做坏事的人是她，可是他们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再对自己笑一回，问问安慰自己说：没事的，这个地球上扣除太老、太小的，大概有五分之三的女人将在今晚和她做同样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不怕，从小到大，再困难的事不都让她一路过关斩将走过来了？所以今晚……小事一桩。
　　
　　她不断说服自己没关系，因此在走进屋里时，她甚至可以对他们两人微笑。
　　
　　「你确定没问题？如果有任何疑问，我们马上踩煞车，就当从来没打过这个主意。」
　　
　　关历方仍然不确定这样做行不行，小弟太精明，万一他发现被设计……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很阿莎力地拍拍他说：「学长，你有没有听过长痛不如短痛？」
　　
　　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她这种人对于成功的坚持，比别人来得执拗。
　　
　　「问问，他已经被剥光了，你动作快一点，我们在外面等你。」罗育翔催促她。
　　
　　好吧，既然要做，就破釜沉舟、速战速决吧。
　　
　　「问问，你……」关历方尴尬地咳两声。「你有没有执行上的困难？」
　　
　　「这种事……」她皱皱眉头，继而挺挺肩膀。「听说光靠本能就可以完成，没问题的。」
　　
　　「好，那……」罗育翔伸出手，问问将右手叠上去，关历方迟疑了两秒钟，也伸出手支持。「问问，加油、加油、加油！」
　　
　　过了今晚，犯罪的三个人，成了生命共同体，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问问勇敢一笑，昂首阔步走入情欲殿堂。
　　
　　坐在床边，她从头到脚打量着床上的裸男，整整五分钟移不开视线。
　　
　　天……如果真能生出关奕杉的复制人，她这辈子就可以躺着吃喝，连半根手指头都不必动。
　　
　　他好帅，沉睡的他没了平日的嚣张气势，温柔的脸庞让她的手指流连忘返，隐藏在衬衫下的好身材，现下正在她面前呐喊着，我是男子汉！
　　
　　问问忍不住轻叹，每个女人都幻想和这样的男人在床上翻滚吧！
　　
　　不，更正，就算不在床上，在草地上、汽车里、麦当劳的厕所……只要有机会，她相信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奢侈浪费。
　　
　　章敏玟知道自己错失什么好东西吗？肯定不知道，否则她怎舍得把好料推到门外。
　　
　　呼，停止胡思乱想，行动开始。
　　
　　她脱下衣服，看着早已撑起的帐篷，她确定育翔绝对下药了。但不晓得药量可以撑多久，所以……勤俭持家是妇女美德，浪费是败家行径。
　　
　　先从初级开始，她跨坐到他身上，嘴唇轻轻碰上他迷人的唇，嗯……柔软……比想像中更棒。
　　
　　淡淡的酒香自他的嘴里染上她的，她的手缓缓触碰着他的六块肌，哦，那触感，流口水已经不足以形容女人的想望……
　　
　　她加深了吻他的动作，她的十指沾上欲望，热潮自下腹间涌上，她是对的，做这种事情只需要本能。
　　
　　他有了反应，大大的手圈上她的背，她的唇瓣吮入他的舌间，他的轻抚让她难耐的激情升温。
　　
　　天啊、天啊，初级要进入中级了，她的吻从他的唇间往下滑，滑上他的颈窝，贴上胸口。
　　
　　她微微喘息，停在他的心脏上方……她努力回想A片里的画面，想着从中级进入高级的重点动作。
　　
　　也许是花太多时间想像，让身下的男人不耐烦了，突然间一个大翻身，闭着眼的男人开始享用送上门的宵夜特餐。
　　
　　他的唇重新贴上她的，他的手抚过她每寸肌肤，他挑起女人欲望的手法很老练，她想，他果然身经百战，不管是清醒或熟睡，都能让女人为他的表现写下一百分……
　　
　　☆☆☆☆☆☆☆☆☆
　　
　　时针指在三，问问进去将近四个钟头了，关历方和罗育翔在客厅里面，忧心地来回走动。
　　
　　「问问会不会睡着了？」关历方问。
　　
　　「第一次她需要……熟悉环境吧。」
　　
　　男人的身体构造和女人不同，光要摸对大门，她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与其担心问问，他比较担心威而钢对酒醉的男人无效。
　　
　　「她进去很久了，奕杉有晨跑的习惯，很早就会醒来。」他的生理时钟好得吓人，就算前天晚上喝得烂醉也一样。
　　
　　「再等半个小时吧，到时她再不出来，我们就……」
　　
　　罗育翔话没说完，卧室门先一步打开，身形狼狈的问问佝凄着背慢慢踱出来，她看起来很惨，头发凌乱、服装不整，袖子露出来的地方有好几个吻痕，脖子更是惨不忍睹，她的嘴唇肿得像腊肠，眼睛周围圈上黑框。
　　
　　「问问……」罗育翔奔到她身边。
　　
　　「问问？」关历方不敢相信，弟弟都酒醉了还有这么高强的「能力」？
　　
　　「我没事。」她勉强撑起笑脸。
　　
　　「先别说话，关，你去处理案发现场，我先带问问上车。」
　　
　　「好，分头进行。」
　　
　　关历方冲进房里，消灭犯罪痕迹，而罗育翔打横抱起问问往外走，她窝进他怀里，四肢百骸像被肢解过上百遍，怎么动怎么痛，但她看得出他的眼神里有很多的担心，她不得不提起精神说几句，她轻唤了声，「罗。」
　　
　　「怎样？」
　　
　　「如果这次没有成功……下次，威而钢可不可以放少一点？」
　　
　　「他很强吗？」
　　
　　「嗯，快累死了，要不是我从小就很耐操，说不定会暴毙在那张高级床铺上。」她轻轻嘟囔。
　　
　　罗育翔失笑，这时候还可以用幽默解人忧心的，也只有问问了。
　　
　　低头，发现她已经沉沉入睡，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心里暗暗决定，这个妹妹，他要罩她一辈子。
　　
　　☆☆☆☆☆☆☆☆☆
　　
　　不对劲，关奕杉觉得相当不对劲。
　　
　　已经四次了，如果梦见自己和敏玟嘿咻，第二天醒来，他会觉得理所当然，并且心情愉悦。但是梦里，躺在他身下的女人是宋予问，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他承认宋予问很漂亮、会说话而且反应奇快，理论上，她是那种人见人爱、人缘好得不得了的女生，但他对她，态度保留。
　　
　　正常的女人不会嫁给同性恋，更不会和同性恋的亲密爱人同居，所以他相信她有某种目的——这是合理怀疑。
　　
　　他们只见过两次，两次都在餐桌旁，她食量让人心惊。她并没有狼吞虎咽，事实上，她进餐动作优雅，但吞下肚的分量让人心生恐惧。
　　
　　有没有可能，会吃的女人找不到好男人，而大哥赚钱能力不差，为了让胃袋饱足，她选择出嫁？有没有可能，某些女人天生重视食欲更甚爱情？
　　
　　他在想什么啊，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为什么梦里的女人是宋予问？为什么在梦里，他和她的身体契合度是百分之百？为什么那些梦只做过四次，而她的身影却在他脑袋里转过千万回？
　　
　　是因为那次他对她不客气，因此被她压在身下吗？
　　
　　关奕杉承认，那次他有感觉，但那只是身体的……一时兴起，与大脑的运作无关，他没道理不断不断的想她。
　　
　　她从来不在他的生活圈里面，她没道理成为他性幻想的对象，他更不是无性的男人，老实说，他和敏玟之间感觉不是太差，虽然不像春梦里那么轰轰烈烈，她的技巧和敏玟相比，简直是幼稚园对上大学生，但她的唇是自然的香甜，没有人工合成味，她的身体……
　　
　　又来了，关奕杉重重叹气，他又想起梦中场景……他真的很不对劲。
　　
　　他必须找到大哥，也许再见见那个名不符实的大嫂，他要彻底解决扰人的春梦。
　　
　　打开抽屉，翻出大哥家的钥匙，他难得在上班时间离开公司。
　　
　　☆☆☆☆☆☆☆☆☆
　　
　　门打开，关历方、罗育翔率先进门，他们用对待慈禧太后的卑微与小心，把刚被医生证实怀孕的问问迎进来。
　　
　　弄弄跟在他们身后，脸上没有那么乐。当然，她也为问问心想事成而高兴，但问问没想过阅阅和闪闪的反应，没考虑过即将面对的问题，对于借精生子这件事情，她是持保留态度的。
　　
　　进屋，问问再也控制不住狂喜，开心的大喊，「Yes！Yes！我终于怀孕了，我办到啦！」
　　
　　「问问是全世界最棒的！」
　　
　　「肚子啊，你总算争气了。」她安慰地抚摸自己的肚皮，好加在，她还以为自己身上只剩下脑浆有用处，其他的地方都长得七零八落。
　　
　　关历方乐得蹲下身，轻轻抚摸问问的肚子。「小肚肚，未来的三十六周，要靠你喽，给我们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家伙吧。」
　　
　　「他会的。」问问自信满满。
　　
　　「问问……」罗育翔屈膝弯腰，她也跟着他半弯膝盖。「问问、问问、问问……你太优秀了！」
　　
　　「耶，我最棒！」罗育翔一把抱住她，问问放声尖叫。
　　
　　好高兴哦，他们试了四次才成功，越试越心虚，到后来，关历方的眉毛皱成一条线，开始担心弟弟和自己有同样毛病。
　　
　　如果真是那样，关家真的要绝后了。
　　
　　连番尖叫之后，关历方把她抱到沙发上，三个人并肩靠坐，一家人、新成员，人生还有什么可以比这个更美好？
　　
　　弄弄靠在墙边，冷眼看着三个不像大人的大人，摇头叹气。
　　
　　「干么这样看我？」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打电话给阅阅。」
　　
　　「阅阅？对哦，我是应该去跟她骄傲一下，开玩笑，她只跟岳仲岗发生一次关系就怀孕，不像我，弄到差点对自己的子宫失去信心。」
　　
　　厚，白痴，她不是这个意思啦，这下弄弄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问问说做就做，二话不说拿起电话拨给阅阅，不意外地，被阅阅臭骂一顿，可她不在意，因为当妈妈的感觉棒极了。
　　
　　问问挂掉电话，弄弄又摇头，摆明了对她很失望。
　　
　　「拜托，那是什么脸啊？宝宝生下来，你就是阿姨了，开心点嘛。」她用脚勾勾弄弄，想逗她笑。
　　
　　「如果我是你们，哭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笑。」
　　
　　弄弄的大眼睛扫向三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女，忍不住再摇头，和他们同居，她早晚会得颈椎僵直症。
　　
　　「为什么要哭？」关历方不懂的问。
　　
　　「孩子的教养问题、医疗保险、教育基金……而且万一孩子变坏了呢？吸毒呢？万一他搞叛逆，觉得一对同性恋老爸和变态老妈让他没面子呢？这是个正常的家庭吗？会不会影响他未来的价值观和择偶方向？」
　　
　　她每说一句，他们的脸色就阴沉两分，比起他们，弄弄的确更深思熟虑。
　　
　　「别太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学习如何当父母亲和考虑教养问题。」
　　
　　乐观的罗育翔一说话，马上得到问问和关历方的热烈支持。
　　
　　「随便，我要去喝冰水，消消火气。」弄弄转身，往厨房走。
　　
　　「我也要喝。」问问说。
　　
　　「帮我倒一杯。」关历方也说。
　　
　　「谢谢弄弄，我也要……」罗育翔跟着附和。
　　
　　弄弄进厨房，泼冷水的不在了，他们相觑几眼，又爆出一阵欢呼笑声。
　　
　　「我和关要当爸了。」罗育翔开心的说。
　　
　　「我要当妈了。」问问伸懒腰，笑得很像得逞的小猫。
　　
　　「我好开心。」关历方伸手搭过她的肩头。
　　
　　「我也是。」问问顺势倒进他怀里。
　　
　　「奕杉比较倒楣，他什么都不能当。」关历方对弟弟有罪恶感，担心威而钢对弟弟的未来幸福造成影响。
　　
　　「他又没付出，要当什么，你要儿子叫隔壁老王什么？」她说得理所当然，把两条腿搁到桌子上。
　　
　　「做人公道一点，精子是奕杉的。」关历方替弟弟说话。
　　
　　「又怎样，与其把精子浪费在外面的狐狸精身上、乱搞一夜情，倒不如拿来让我制造小孩，对于国家比较有贡献嘛，好歹延缓台湾人口的老化问题。」
　　
　　「我想，这个话拿去和奕杉说的话，他会认为你比较像狐狸精。」罗育翔老实的说。
　　
　　也……对啦，是她性侵他。
　　
　　「哎呀，没差啦，反正他从头到尾都在昏睡状态，我比较累好不好？」
　　
　　强暴昏睡的男人，多少有难度的。咦，说不定她可以就这个经验出书，让想生小孩的女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窃取男人的「私密物」。
　　
　　「上次你明明说他很强，昏睡中一样很卖力。」罗育翔对她挑了挑眉。
　　
　　「那是因为你的药喂太多。」
　　
　　「后来那几次我只放半颗。」
　　
　　「也许他是那种雄激素很高的男人，连放都不必放。」一个晚上被强悍的他要了那么多次，她比较亏好不好。
　　
　　「也对。」有的男人，做爱纯粹属于反射动作。
　　
　　「不管啦，反正精子已经被我拐来，就是我的了，谁都别想抢。」她用双手护住肚子，骄傲得很。
　　
　　「如果这件事被奕杉知道，你猜会怎样？」
　　
　　问问眯眼想了一下，听说那家伙的脾气不小。「他大概会把学长和你的皮剥下来，做成两件人皮大衣。」
　　
　　「为什么不剥你的皮？事情从头到尾，你参与最多。」
　　
　　「我是孕妇啊，全身镶金包银，碰不得的。敢碰？一尸两命耶……唉呀，不要再说无聊话，我要打电话给奶奶，让她也高兴一下。」
　　
　　问问拿起话筒，视线调转方向，发现面容哀凄的弄弄。「你怎么了？肚子痛？」
　　
　　「我说过，如果我是你们，哭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笑。」她退开一步。
　　
　　当当当当，脸色铁青的关奕杉登场……
　　
　　很好，有人的皮不保了，可怜哦，冬天又还没到。

第三章

　　在众人错愕间，她被抓到车上，带回豪宅，宋予问莫名其妙成了肉票。
　　
　　关奕杉没有剥掉任何人的皮，独独碰了镶金又包银的伟大孕妇，半个小时后，他们双双坐在沙发上，问问紧闭嘴巴，生怕任何一丝声响，会触动坐在对面的「警铃」。
　　
　　关奕杉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只是火大、火大、非常火大。而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行径，只是他火大之下的副产品。
　　
　　好得很，原来他不需要吞安脑丸，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他的问题不是作春梦，而是被人窃取精子，难怪每个梦都真实得让他分辨不出是事实还是幻觉。
　　
　　好得很，亲哥哥勾结外人，谋取他的下一代，还做完善的事后处理，让他误以为自己发神经。
　　
　　好得很，他这个人处处厉害，工作赚钱、开公司搞事业，把自己弄得富甲一方，也因此让所有人以为他的东西很多，多到怎么偷都无所谓？所以敏玟偷他的心、他的爱情，而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偷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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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女人！该死的世界！该死的、对不起他的全人类！
　　
　　在他们沉默对峙三十分钟之后，问问搓搓手、半起身，力图和平解决。「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小叔，我想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邀请。」
　　
　　他没回话，锐眼一射，咻，心脏中箭，她不自觉地退回沙发上，手脚发冷。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们继续四目相对，继续沉默无言。
　　
　　他是在心里盘算要把她拿来川烫还是火烤吗？听说紫河车很补，孕妇的脑浆很有营养价值……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害怕一尸两命……
　　
　　她挪挪屁股，决定离他远一点，比刚刚大约多个二十公分。
　　
　　「天色不早，你饿不饿？我打电话叫学长和罗送餐点过来，你觉得怎样？」
　　
　　她在心里把那对没情没义、没血没泪的Gay恋人骂过两百回，他们怎么可以任由孕妇沦落匪区，怎么可以不顾虑连胎心音都还听不到的微弱生命？
　　
　　他冷眼瞪她，依旧半句话不说。
　　
　　好吧，也许他真的相信孕妇肉和唐僧肉一样，营养丰富价值高，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增加五千年道行。
　　
　　她抓抓头发，关奕杉的表情摆明已经听完他们所有的罪状，所以看来是狡辩无用，坦白从宽了？好吧，尽管认错不是她的强项，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对不起，我们做错了，可是我们有苦衷。」开场白，她尽量做得铿锵有力。
　　
　　可惜，他对她的铿锵没有多余的表情。
　　
　　宋予问，不要怕，加油、加油、再加油！吐气，她告诫自己，孕妇不能随便受惊，不然会生出胆小鬼，连喝水都怕被呛死。
　　
　　「学长说，如果某人不点头，你就不会结婚……」她吞了吞口水，接手他突然乱射而至的凌厉眼光，不怕、不怕，继续往下说。她拍拍胸口，叫心脏不要这个时候来作怪。「而学长有不孕的问题，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关家将会面临灭种的问题。」
　　
　　她把他当成大型恐龙，走过侏罗纪、白垩纪，就会灭绝于地球表面，成为石油供后人取用。
　　
　　而他对她的说法是……冷笑。
　　
　　好吧，她是有点危言耸听。没关系，再接再厉。
　　
　　「学长结婚了，所以奶奶关注的焦点都放在我们身上，可是再过几年，压力也会落到你头上，如果你打算继续和心爱的女人耗下去，就必须先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所以、因此……我们不只是为自己，也是在帮你的忙。」白布染黑，她能颠倒是非、胡扯到这等程度，连她都很佩服自己。
　　
　　他嗤哼一声，终于开金口。「所以我要对你们感激涕零？」
　　
　　「不必、不必，施恩不望报，是我的Style。」
　　
　　问问猛挥手，虽然他的笑容寒冽，至少要敲破十公分冰层，才能看见他的真心意，不过，有反应总好过没反应。
　　
　　毕竟对着CAS冷冻猪肉，实在很难把话继续说下去。
　　
　　但才解冻的他，只撂下一句话，又把自己冻回去，真是的，他不知道孕妇不适合吃冰吗？
　　
　　「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他嘴巴没说不行，但是用杀人的目光说了。
　　
　　厚，讲这么多都没用，他是哪里来的青番啊？「啊不然咧，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她火大了。
　　
　　「我也在想，留你在这里要做什么？」
　　
　　他点头，眼光阴森得很吓人，迅速把她的怒气抄家灭族，害她在瞬息间气势全消。
　　
　　「喂，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我当菲佣，不如打个电话叫外聘。我只会吃，而且吃很多很多东西，我会把你吃垮、吃倒，吃到你怎么赚都存不了半毛钱，留我这种人，只会增加你的困扰。」她苦口婆心的求他放人。
　　
　　「你说得对。」
　　
　　他笑了，因为她前后半分钟内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虽然说我是你的大嫂，在这里住上几天是没关系啦，可是你有你的工作要忙，我有我的家人要照顾，我们的生活习惯不同，勉强住在一起，是勉强我也是委屈你哦。」
　　
　　她的姿态放得更软了，只差没匍匐在他脚边喊——大王，放过贱妾吧。
　　
　　「没错。」
　　
　　他又笑，他在想像她说「贱妾」的口吻。
　　
　　「针对精子问题，我解释过了，也许过程之中对你『稍』有冒犯，可追根究底，也是替关家着想呀，我不指望你能很快释怀，但多花点时间思考，你会发现，其实这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决之道。
　　
　　「不管怎样，我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的做法太躁进，不过木已成舟，我们都尽快让自己习惯适应目前的状态，你说好不好啊～～」
　　
　　那个「啊」是模仿时下网路美少女的口气说的，她想吐，但和怀孕无关，不过眼下只要能让她回去，别说模仿美少女，就算要她嗲声嗲气地喊两句「杀很大」，她也照办。
　　
　　他点头。
　　
　　点头是代表同意她的论述了？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青番演化成现代人了？
　　
　　她挂上成功微笑，二度让屁股离开沙发。「那么我先回去了，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叫计程车……嗯，你说好不好？」
　　
　　「不好。」
　　
　　他突地站起来，问问不矮，但他的身高还是令人感到压迫，她直觉往后，再次缩回沙发上。
　　
　　「为什么？我们不是沟通良好？」
　　
　　沟通？那叫沟通还是狡辩？好啊，如果她认为那叫沟通，他也有自己的沟通方式。
　　
　　关奕杉由上向下俯视着她，淡淡地笑着，他的笑很像狐狸遇上甜葡萄，就算葡萄吊再高也无法自保，结局注定——她将被吃乾抹净。
　　
　　「那个……有一半是我的功劳？」他指指她平坦的小腹。
　　
　　「呃，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吧，你有一点、些微、微末的小小贡献。」
　　
　　「所以没有这些『曲折离奇』的过程的话，他应该叫我爸爸。」
　　
　　问问下意识将手压上自己的小腹，亲爱的小宝贝，你还没出生，就有三个男人想登记当你老爸，好啦，只要有遗产可以拿，爸爸多多益善无妨。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她尴尬的笑笑。
　　
　　「很好，感激你的全力配合。」
　　
　　啥？她有配合到什么吗？
　　
　　「希望以后我们的沟通都能像这次一样顺利。」
　　
　　啥？他们什么时候沟通了？问问睁着大眼，满头雾水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有点笨。
　　
　　「我不习惯我的东西离开我的势力范围，所以我会打电话叫大哥把你的行李送过来。」凡是他的东西，不出让、不准抢，这是他的人生守则，谁都别想破坏。
　　
　　「啥米？你有没有说错？」问问像被针刺到屁股，一下子跳起来。
　　
　　说错？大概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她留下，他不是不知道女人有多麻烦，把她留在家里面，绝不会比将她推得老远来得容易解决，可是目前、现在、当下，他就是要她待着，哪里都不准去。
　　
　　硬要找一个理由？
　　
　　好吧，他痛恨偷窃，他对小偷从不留半分情面，他不允许任何人偷走他的东西，就算是存量多到可以随便浪费的精虫也一样。
　　
　　「你说呢？」
　　
　　「其、其实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她被气到结巴了，可她有错在先，气势上难免弱几分。
　　
　　「谈什么？」
　　
　　他扬眉，帅得很过分的脸让孕妇的脑袋停摆两秒，不公平，用英俊攻击女人的思考能力，跟女人用丰胸迫使男人弃械投降一样过分。
　　
　　「呃、呃……」她深吸一口气，让脑袋重新和理智连线。「呃，谈谈……比方探视权、教养权之类的，等宝宝生下来，我们叫一桌好菜，四个人面对面谈清楚，也许宝宝一个星期可以和你在一起两天、三天，也许生日归我们，圣诞节归你等等……」
　　
　　重点是，等「宝宝生下来」再说。
　　
　　叫一桌好菜、四个人面对面谈清楚？谈不清楚的，因为那个生下小孩的女人只会忙着把好菜装进肚子。
　　
　　「这种事，我不认为需要谈，我的就是我的。」一个星期七天、圣诞节、生日通通都归他。
　　
　　你听听、你听听，有这么霸道的人吗？
　　
　　她再三退让，不因为她是好欺负的弱女子，而是她喜欢息事宁人，可人家都叹到头上了，她怎能默不吭声？呃，好啦，她承认从进门到现在，她「吭的声」是比男主人多上好几倍。总之，老虎不发威不行啦！
　　
　　「好啊，肚子里面那个是你的，至于我宋予问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拜拜，我有行动自主权。」
　　
　　她用手指推推他的胸口以壮大声势，她就不信他敢惹出一尸两命的重大社会事件。
　　
　　手指头下方，硬硬的胸肌令她回想起他完美的身体曲线，想起那个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脸红耳红，她从头顶红到脚趾。
　　
　　「你走可以，孩子留下。」他两手在胸前交叉，不介意被袭胸，凉凉的说。
　　
　　喂，什么叫做她走可以、孩子留下？那个连心跳都还找不到的生命，充其量只是两组基因结合的过程啊。
　　
　　「太过分了，我不要理你。」这回才不管他有多霸道，她要走，谁也拦不了。
　　
　　可她才离开沙发五步远，就听见他用含着笑意的胜利口吻说：「听说，结这个婚，大哥付你五百万？」
　　
　　不管他，知道就知道，他能奈她何？她往外走，打开门。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奶奶，想必奶奶会把大哥的继承权收回来吧，届时，你那五百万也该吐出来，真可惜，咬在嘴里的肉……」
　　
　　他的话让她像触电似的，右脚抬在半空中，硬是跨不出大门。
　　
　　「至于那块育幼院的土地，我不介意把它买下来，盖成民宿，听说那里有一大片桑林，可以辟为休闲生态度假农庄，嗯，不错的主意……」
　　
　　不行，育幼院是阅阅的命，到目前为止，她和岳仲岗还没走入礼堂，变数还是存在的。
　　
　　她猛地回头，看见关奕杉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真是疯了，她怎么会觉得这张脸很帅？
　　
　　她怒气冲冲，大步走回他身前。「你到底要怎样？」
　　
　　「咦？你还没走啊？」他又挑了挑眉头，恶劣到让人想挥刀砍一砍。
　　
　　「我不走了！」她用力吐气。
　　
　　「很好，二楼右手边第二个房间，请自便。」他好整以暇地看她。
　　
　　「你以为我是好相处的人？留下我，你会后悔。」她用力朝他的乳白色沙发踢一脚。
　　
　　他笑笑，不以为意。「小心点，这组沙发要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她尖叫。「里面装的是松露还是鱼子酱？」
　　
　　白痴才会用一百六十万买一个只能坐的东西，正常的人会把一百六十万拿去存起来，然后花六千块去买几张椅子把家里摆满满。
　　
　　又是吃的，她满脑子都是食物？关奕杉失笑道：「我想，可能比松露鱼子酱更昂贵。」
　　
　　「疯子、狂人、不可理喻……你、你脑袋有问题！」
　　
　　她指着他乱骂一通，可他不为所动，淡然地看着她的叫嚣，好像她才是不可理喻、脑袋有问题的人。
　　
　　问问气疯了，用力踏着步伐朝二楼走去。择偶条件六：要有一个性格正常的小叔，这点学长条件不符合。
　　
　　在不将五百万还回去的前提下，她要开始考虑离婚的可能性了。
　　
　　「脚步踩轻点，一层阶梯要三百块美金。」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两分揶揄。
　　
　　「三百块美金，用三头鲍来铺都不必那么贵！」
　　
　　她跑上楼梯，「碰」地把房门关上，完全不知道她的三头鲍惹得关奕杉哈哈大笑，当然，她更不会知道，关奕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畅怀大笑过了。
　　
　　☆☆☆☆☆☆☆☆☆
　　
　　关历方和罗育翔没道义，关奕杉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的抗议打退，让他们乖乖留下问问的行李和电脑，乖乖回到车子里面。
　　
　　还是弄弄有责任，誓死捍卫手足的人生自主权。
　　
　　她待在屋里不肯走，用两颗大号眼珠盯住关奕杉，正气凛然。「把问问交出来。」
　　
　　「你不是已经问过她，是她不走，不是我不放。」关奕杉首度觉得钱很好用，好用到为它们而拚命很值得。
　　
　　「那是你用五百万叫她妥协。」
　　
　　世界上，问问对两种东西没辙，一个是钱另一个是食物。虽然阅阅已经处理好育幼院的土地，但要问问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吞下去的食物可以在马桶里寻找痕迹，至于五百万可不可以，她没把握。
　　
　　「她可以不妥协，我对这点，完全没意见。」
　　
　　「你是小人。」
　　
　　「不对，我是大人，小人是你才对。」他用手比比两人的身高，一下子就让弄弄的自尊心中箭落马。
　　
　　对啦，她很矮，十个人当中有九个以为她念小三，就算她的荷尔蒙开始大量分泌，也没对她的身高造成任何助益，害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哈比人有血缘关系。
　　
　　「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女生，你还真厉害。」她使出擅长的讥讽。
　　
　　「你忘记了？我刚刚才对付完两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女生。」
　　
　　战况是，男的逃出去，女的回房间摔东西，而这只十二岁的小毛驴，他已对她百般留情，是因为她没参与他们的偷窃计划。
　　
　　「问问不会让你好过的。」
　　
　　「很公平，我也没打算让她好过。」他始终在微笑，好像弄弄的愤怒是某种休闲娱乐。
　　
　　「关奕杉，你到底是被什么养大的？眼镜蛇还是酷斯拉。」
　　
　　「都错，我是让吸血鬼养大的，如果下次心情不错，我不介意为你展示我的獠牙。」他优雅的一鞠躬。
　　
　　弄弄气得快变成跳蛋了，而他仍然在笑，而且笑得很乐。
　　
　　「我、我……我也要搬过来。」
　　
　　「可以啊，我这里多的是房间，不过附近没捷运，到你的学校要转两班公车，听说最早的公车好像是九点半还是十点。」
　　
　　「我要转学。」
　　
　　「没问题，听说离这里最近的国中，骑脚踏车只要一个半小时就会到，至于补习班，对不起，补习班不适合盖在山明水秀的地方。」
　　
　　「问问、问问会把你吃垮。」
　　
　　「她可以试试，不过，我似乎没打算供她白吃白住，这些……」他指指周围，笑道：「都是使用者付费。」
　　
　　弄弄怒视他，输了，她居然大输特输，口齿伶俐的宋予弄居然输给一个狡猞的男人，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卷土重来！
　　
　　愤愤地，她用力拉开大门，不等关奕杉开口，她先抢在前面回头，装可爱说：「不要告诉我你的门有多贵，因为我没有半点金钱概念耶。」
　　
　　说完，碰地，她用力关上门。
　　
　　谁受的了啊，问问气得砸破一个玻璃杯，他硬说那是水晶杯，要育翔哥赔八千块钱；问问踢倒立灯，他马上说，幸好那盏灯很便宜，只要一万五千块，又从历方哥口袋里挖走十五张千元大钞。
　　
　　搞到后来，问问脾气没处发作，拿起比较便宜的抱枕猛捶，这次关奕杉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历方哥一眼，历方哥认命说：「问问，你捶几下没关系，但是尽量……不要太用力，那是设计师的作品……」
　　
　　可怜的问问，谁教她不听话，没事和阅阅比生小孩。
　　
　　知道苦了吧，那时说阅阅是未婚怀孕，不像她，有老公、有大哥，生小孩生得天经地义，现在咧，阅阅有了真老公，和岳仲岗到美国享受甜蜜的两人生活，问问却要和一个变态关在用钞票贴起来的大房子里。
　　
　　弄弄走到院子，仰头圈着手对二楼大喊。
　　
　　「问问，不要担心，我会想尽办法来救你！」
　　
　　关奕杉在屋里听见弄弄的宣誓，忍不住捧腹大笑，育幼院专门出谐星吗？
　　
　　他一路笑到厨房，打开冰箱时笑，拿食材时笑……他准备做两份炒饭，两份？也许四份吧……
　　
　　想到楼上那只大胃王，他又忍不住开怀大笑。
　　
　　问问没有被气哭，不浪费是她们育幼院的青年十大守则，不浪费力气做无益的事情，不浪费金钱在奢华的事情，不浪费时间消耗有用的生命……
　　
　　哭属于——无益的事情。
　　
　　所以，她转移注意力，打开电脑，继续未完成的小说。
　　
　　心苹哆嗦着身子，坐在老奶奶的面前。
　　
　　老奶奶并不老，满头黑发，脸上点着合宜的粉妆，身上戴着的珍珠项链与耳环，衬托了她的高贵典雅。
　　
　　她从佑嘉嘴里听过千百遍关于奶奶的故事，她的坚毅、她的勇敢，她如何从丧子丧媳的创伤中站起来，领着两个孙儿向前走，她是如何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公司扶正。
　　
　　她总是从佑嘉的脸上，看见他对奶奶的崇拜，所以知道要见奶奶，她紧张得整晚睡不着。她一大早就起来洗头，把自己打理得乾净整齐，期待给奶奶最好的印象。
　　
　　但她何其敏感，奶奶一个眼神，她便了解，自己不得奶奶的缘。
　　
　　「奶奶，您好，我是蒋心苹。」
　　
　　「我知道。」她的视线锐利，望得心苹无所遁形，她一句「我知道」，便把心苹演练过好几遍的自我介绍打掉。
　　
　　心苹闭上嘴巴，心口微微一窒。
　　
　　「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请教。」
　　
　　「是，奶奶请说。」她用最擅长的甜美笑容，乖巧地笑着，佑嘉常说，她的笑让他想起夏天的雪花冰。
　　
　　「为什么是佑嘉？」
　　
　　「我不懂。」
　　
　　「你交往的男生那么多，为什么想嫁给佑嘉？」才十八岁的孩子居然要结婚，简直荒谬。
　　
　　「我、我们有宝宝了，佑嘉不赞成把孩子拿掉，他说先把孩子生下来，他要陪我出国念书……」
　　
　　奶奶冷笑。
　　
　　「你确定孩子是佑嘉的？」
　　
　　「当然确定，我爱佑嘉。」
　　
　　「是吗？」
　　
　　奶奶了若指掌的笑容让心苹一阵心惊。
　　
　　「是的，再不会有人比我们更相爱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关奕杉，问问储存了档案、转身，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同情，她尚未从故事的情绪中抽身。
　　
　　她气他，却同情他。
　　
　　她干么这样看他？关奕杉眼底闪过怀疑。
　　
　　问问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连忙转换态度。「孩子的爸，有事吗？」
　　
　　爱当老爸，她就让他当个够，最好他听到心烦、听到恐慌、听到受不了，届时她再光明正大地离开。
　　
　　「你不是饿了？」
　　
　　在刚刚吵架期间，他听见她咕噜咕噜的肠胃蠕动声，他们坐得并不近，而且当时她骂人的声音很嚣张，他的耳朵对声音也并不特别灵敏，但他确实听见了，听见她饥饿的声音。
　　
　　她生气，可是无法不对饥饿感投降。
　　
　　才五点半，对许多人而言，现在用餐似乎太早，何况她在十二点半的时候，才嗑掉三碗白饭和满桌子菜。
　　
　　好吧，她承认，越是生气、紧张的时候，她越容易感到饥饿。
　　
　　说留在他身边不紧张是骗人的，这么大的房子、这么陌生的男人，即使他们早就做过亲密的事，但并不妨碍恐惧增生。
　　
　　问问关掉电脑，跟在他背后下楼，踩着一阶要三百块美金的楼梯，慢慢走到餐厅里。
　　
　　「怪人，一个人干么住这么大的房子，躺下来又用不到两坪地，正常人哪会想住在偏远地区，搬到东区多好……」她在他身后低声嘟喽。
　　
　　他听见了，嘴角上扬。
　　
　　很怪，他老是听得见她发出来的细微声音。
　　
　　餐桌上，一大盘炒饭摆中央，两个碗、两只汤匙。
　　
　　他家连汤匙和碗都很炫，别的问问不懂，但这种碗是法蓝瓷，她在奶奶家看过，听说随便一组对杯就要九千多块钱。
　　
　　她拿起碗，傻呼呼地盯住对桌的男人，她一定要打电话问学长，他家老弟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对名牌、昂贵精品那么感兴趣？
　　
　　关奕杉把饭添满，低头细细品尝。
　　
　　他的厨艺不赖，他去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烹饪课，会去上课是因为他爱的女人有张很刁的嘴。
　　
　　他们在十八岁时分别，但他时时刻刻为了再见面做准备，他发过誓，再见面时，他要成为她理想中的男人。
　　
　　好吃！才尝第一口，问问的眼睛就亮了，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她心无旁骛，认真吃饭，连暗地腹诽这件事都忘记。
　　
　　她以为罗育翔的厨艺已经够了不起，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罗育翔是大厨，关奕杉就是金牌大师，不过是炒饭，他居然能炒得让人惊艳绝伦。
　　
　　好吃、好吃……当她吃掉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饭时，她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手上的小半碗饭。
　　
　　他并不饿，但不习惯把自己的东西让人，所以明知道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碗，他依旧视而不见、动作优雅地……把饭吃光光。
　　
　　瘪嘴，她把碗筷收拾好准备拿进厨房，这是公平原则，罗作菜，学长整理厨房，而她负责洗碗。
　　
　　「碗放着就好，明天管家会洗。」关奕杉出声。
　　
　　他提醒自己，要告知管家太太，家里有个很会吃的孕妇。
　　
　　他有管家？也是，不然这么大的房子要保持整洁谈何容易，她耸耸肩，把碗摆进洗碗槽，再走出来的时候，关奕杉对着她说：「坐下来，我们谈谈。」
　　
　　她瞄了他一眼，拉开椅子，闷声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谈了一整天。」
　　
　　从她被掳来到现在，扣掉摔东西的部分不算，他们谈的话比她一个星期说得还多。
　　
　　「我很忙，在家的时间不多。」不理她的话，他率先开了头。
　　
　　「我没意见。」反正有管家在，屋里有人，她就睡得着。
　　
　　「你可以自由进出，但晚上一定要回到这里，我给你自由不代表你可以随性。」
　　
　　「了解。」不就是占有欲作祟，不准他的儿子离开他的势力范围？
　　
　　「你不可以带朋友回来、不可以喝酒、不可以进出我的房间和书房，你出门要记得带手机，我要随时随地找得到你。」
　　
　　做什么？担心她夹带「赃物」出境？不会的啦，她老公和大哥的面子、里子全捏在他手上，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五百万新台币。吞进去的东西，她才不会吐出来。
　　
　　「我没有手机。」
　　
　　他皱眉，这个年代竟然有人没手机？那是连幼稚园学生都有的民生必需品。
　　
　　「我办一支给你。」
　　
　　「我缴不起月费。」自从嫁给学长之后，她每个月的开销是……零。她说过啦，吞进去的钱，她誓死不往外吐。
　　
　　「我缴。」
　　
　　「那就随你了。」
　　
　　「我不会关你太久，生完小孩你就可以离开。」
　　
　　话说得那么大声，他以为她会把小孩留给他？想都别想，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会傻傻说出来，她会直接把它化成行动，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反正她有阅阅可以靠，往美国一逃，美国那么大，谁找得到。
　　
　　所以她的回答是——微笑、耸肩。
　　
　　她的反应让他讶异。
　　
　　「你没意见？」她会那么乖？虽然和宋予问接触的次数不多，但他知道，柔顺绝对不是她的人格特质。
　　
　　「当然有，不过今天吵太多架了，我的喉咙长茧，等休养过后，我们再来好好『讨论』。」
　　
　　「好，我会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有事就联络我。」
　　
　　「没问题。」她打了个哈欠，对不起，孕妇很容易疲倦。
　　
　　那么不想听他说话？无所谓，除了偷窃这件事外，他们之间的确没有太多话好说。「去休息吧，我会把要遵守的事情列给你。」
　　
　　有那么多条要做？随便，反正他列他的，她做她想做的。
　　
　　推开椅子，在椅子发出刮磨声之后，她突然想起地板和椅子也很昂贵，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她不想害学长在周末收到长长的赔偿单。
　　
　　她的动作他全看在眼里，很好，懂得从经验中学习教训的女人就不算太笨，微笑爬上他的嘴角，她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在踏上第一层三百元美金时，她突然回头，笑得眉眼眯眯，满脸虚情假意。「孩子的爸，请记住，一个小时之后是我的晚餐时间。」
　　
　　爱养孕妇？行，她就让他养个痛快。
　　
第四章

　　她竟然打瞌睡了？看来她对豪宅生活越来越习惯、越来越有安全感。
　　
　　问问望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十点八分，那么晚？
　　
　　她伸了个懒腰，这才发觉自己背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关奕杉替她盖的？他有那么好心？也许有吧，孩子被她挟持在肚子里，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连古人都懂，要孩子叫他爸爸，先巴结她这个老妈十个月再说。
　　
　　电脑停在萤幕保护程式上，她动动滑鼠，把写完的段落叫出来。
　　
　　他不懂，不都计划好了？
　　
　　心苹生下小孩、一家人到美国念书，再一起回国接掌奶奶的事业，他会尽心当个好爸爸、好丈夫，更会当奶奶的乖孙子。
　　
　　那么美好的事，怎么会在心苹见过奶奶之后，全然变了样？
　　
　　他不懂，找上奶奶。
　　
　　奶奶板着脸说：「那个女孩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他懂了，奶奶跟所有人一样误解心苹，她中了谣言的毒。他不断解释，却说不动奶奶的固执。
　　
　　然后，坏消息接踵而至，心苹流产了。
　　
　　赶到医院，他在她眼底看见悲伤绝望的泪水。
　　
　　他搂着她、安慰她，他讲过千言万语，句句都是保证与承诺，但她却幽幽道：「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给我时间，我会说服奶奶的。」
　　
　　她审视着他的眉眼，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入他的颈窝。「有选择机会的话，我会笑着对你说：我们在一起吧，别让困难阻碍我们。但，我不能让你失去你最崇拜的奶奶，知道吗？亲人是不能被取代的。」
　　
　　「不会的，我不会失去奶奶，也不要失去你。」
　　
　　佑嘉气愤难抑，他气世界对她不公平，怨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善良，更恨那些缠着她不放的谣言。
　　
　　「佑嘉，我们都还小，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忤逆奶奶。」她又笑了，笑出两串咸咸的泪水。「就先分手吧，我们各自努力，你努力成为我理想的男人，我努力成为奶奶心目中的好媳妇，当我们变成匹配得上对方的人，我们再重拾爱情。你说，好不好？」
　　
　　「不好，我一天都不要离开你。」
　　
　　她在笑，泪水却没停过，她爱他，是真的，她不想离开他，也是真的，可是她比他练达，比他看得透彻，十八岁的他还是个孩子，而十八岁的她，早巳尝尽人情冷暖。
　　
　　三个月后，她整装赴美，成了大学的新鲜人。
　　
　　储存档案，问问下楼，替自己找点东西吃。
　　
　　她还满喜欢这里的，因为这里是一个大型粮仓，随时储存着许多食物，满足她空虚的胃袋。
　　
　　她和关奕杉见面的次数不太多，住在这里和住在学长家，生活型态没差，最重要的是她的行动没有受到太多的限制。
　　
　　几天下来，她没了刚搬进来时的愤慨，而学长和罗好像也渐渐妥协了，因为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上门，看看宝宝有没有在她肚子里捣乱。
　　
　　只有弄弄还是不爽，想尽办法企图把她「救」出去。
　　
　　弄弄想制造出一个小火灾，让她有机会趁乱逃跑，或者报绑架案，让警察来拯救可怜的她。前面那个办法很浪费钱，弄弄决定作废，至于后面那个办法，事情闹开来，会让学长的爱情遭遇空前劫难，不合宜。
　　
　　因此她只好让学长出面安抚弄弄，至于弄弄对关奕杉的不爽，谁也帮不了忙，所以乾脆就这样喽，人和人之间常存在着缘分问题。
　　
　　踩完最后一层的三百块美金，她打算绕进厨房，但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客厅没开灯，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不过她确定不是小偷，因为小偷不会笨到安适地坐在人家的沙发上，更不会拿着酒杯，满身烙印着孤寂。
　　
　　啪！打开电灯，果然是她猜的那个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有人欠他三千万似的，聪明的人绝对会走为上策。不过看在他帮她盖毯子的份上，她决定释出善意。
　　
　　问问走到他身边坐下，他看她一眼，仰首把杯中的酒喝掉。
　　
　　「你的心情很烂？」她抓抓头发问。
　　
　　她以为他会继续当扑克牌先生，让她独自和空气对话。可是他开口了，而且出乎意料地，他没不高兴的反驳。
　　
　　「对。」他说。
　　
　　「是这样啊，我有办法解决。」
　　
　　她没追问是什么事让他的心情很烂，只把他拉到餐桌边，然后走进厨房，拿出一盒冰淇淋、两根汤匙，打开桶盖，一人分了一只汤匙，笑着说：「开动。」
　　
　　关奕杉皱眉头，他从不吃甜食。
　　
　　她已经迫不及待挖了一口放进嘴里，仰高下巴，弯了嘴角，夸张的说：「好好吃哦，Haagen-Dazs是全世界最好吃、最贵的冰淇淋，管家太太说，这么小桶就要299，贵不贵？」
　　
　　哦，对了，管家太太还说，先生交代过，凡是小姐想吃的，通通搬回来，冲着这点，问问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才299，他还以为是两万九。关奕杉不感兴趣也没动汤匙。
　　
　　「吃一点吧，冰淇淋可以让人类的情绪保持在愉快状态。」她把Haagen-Dazs再往他面前推。
　　
　　关奕杉哼一声。她确定自己说的是冰淇淋不是毒品？
　　
　　「不以为然哦？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不是我乱说。」
　　
　　见他不动汤匙，她挖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他垂眼看它，那古怪表情好像汤匙里装的不是冰淇淋而是两条咖啡色蚯蚓，但问问的眼光相当具有说服力，所以他勉强打开嘴巴吃下去。
　　
　　「有没有吃到榛果？好香对不对？草莓的也很棒，我比较不喜欢巧克力口味的，但是生理期吃点巧克力也能稳定情绪。」
　　
　　关奕杉瞄她两眼，这家伙竟然把他当做生理期来处理？
　　
　　见他不语，她兴高采烈的说：「好吃吗？这个超贵的，你要是说难吃就太过分了。」
　　
　　「法国罗浮宫的冰淇淋，两球就要七块欧元。」他淡淡回她，299只是平民冰淇淋。
　　
　　「不会吧，这么贵，里面放金块吗？」不晓得吃黄金会不会死人，红楼梦里面的尤二姐就是吞金子死掉的。
　　
　　「没有。」
　　
　　「那……一定是海削观光客的啦。」
　　
　　他耸肩，不置可否。
　　
　　「你说，七块欧元的和这个，哪一种好吃？」
　　
　　「冰淇淋都差不多。」
　　
　　「差多了，有的冰淇淋奶味重，有的果香浓，有的吃起来有塑胶的味道，怎么会差不多。」
　　
　　塑胶味道？他笑了，下意识地挖了两口。
　　
　　发现他轻笑，她骄傲地说：「瞧，我是正确的吧，冰淇淋就是有让人开心的本领。」
　　
　　「如果我说没用呢？」他把冰淇淋往前推，他发誓，看到她在流口水。
　　
　　「那就再试试别的口味，绝对有用。」她含了满嘴冰，笑得开怀。
　　
　　「那么笃定？」
　　
　　「当然，没有人不会在食物面前俯首称臣。」
　　
　　关奕杉的轻笑转为大笑。「你是我见过最爱吃的女人。」
　　
　　「如果你也曾在垃圾桶里翻过食物，就会和我一样珍惜食物。」她摇头，对他的评语毫不在意。
　　
　　「你翻过？」他横眉，认定她在胡扯。
　　
　　她比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翻过，整整两个月，直到被宋院长捡回去。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吃馊水，吃到年满十八岁为止。」
　　
　　「怎么可能？」他的浓眉斜飞，不再当她的话是玩笑。
　　
　　「那段时间，我养父离婚娶新老婆，养母受不了打击烧炭自杀，我莫名其妙被房东赶了出来。我想不透房子是养父养母的，怎么会有房东呢？后来才晓得，原来是奶奶把房子卖掉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在街头流浪，口袋没钱，可是肚子好饿，只好去翻馊水桶，刚开始对那些食物的确没办法下咽，不过久了，习惯味道就好了。」她笑笑，不以为意。
　　
　　他眼底闪过怜悯。「那个时候你几岁？」
　　
　　「八岁。我还记得自己睡在街头，有个叔叔过来对我说，如果我跟他回去就给我东西吃。我听哥哥说过，有些人会用这种方法把小孩骗去卖掉，我吓坏了，一溜烟逃掉，之后我不敢睡在马路旁边，只能睡在公园的厕所里面。」
　　
　　「你还有哥哥，他在哪里？」
　　
　　「哥哥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养母身体不好，生下哥哥之后，就不能再生育，所以他们才领养我和哥哥作伴。后来哥哥出车祸去世，奶奶害怕将来没有子孙送终，逼着养父再娶。」她吸吸鼻子，笑说：「你一定不相信，我养父很爱我养母，他追了好多年，才把她追到手，结果呢，还不是说离婚就离婚，爱情啊，诓人的。」
　　
　　「你八岁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他的脸色又难看了，虽然说故事的女孩仍然笑得无谓。
　　
　　「当然知道，爷爷奶奶超讨厌我的，他们常对我说，我没权利分家产，不要痴心妄想，作不可能的梦。真是的，八岁的孩子会梦想成为白雪公王，梦想考第一名，谁会去梦想分家产。」她仍然满脸笑容，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
　　
　　心在发涩，他知道，即使她说得那样云淡风轻，但她当时的恐惧无助是旁人无法想像的。
　　
　　关奕杉挖满了一汤匙冰淇淋送到她嘴边，她不客气，打开嘴巴吃掉。
　　
　　「不要同情我，哪个从育幼院出来的孩子没有一段可怜的遭遇，有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呢。」
　　
　　「幸运？」
　　
　　「经历过那段日子，碰到再苦再难的事，我都能轻松面对了，人生呐，意外还多得很，哪能被一点点小挫折打败。」
　　
　　他笑笑，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
　　
　　突然，手停在半空中，他握起拳头收了回来，这个动作，他从来只对敏玟做。
　　
　　她没发觉他的尴尬，笑问他：「想不想谈？」
　　
　　「谈什么？」
　　
　　「什么事情让你心情不好。」
　　
　　他笑两声，没作答。
　　
　　「喂，那个笑声很轻蔑哦，怎样，觉得我帮不了你？说吧，是公事还是感情上的事？公事的话，我可以当个安静的听众，让你发发牢骚：如果是感情上的事，呵呵，我可是个作家，专门贩卖爱情的女作家。」
　　
　　他还是不语。
　　
　　「不习惯对别人说心事？那我来问，你回答对或不对就好了。」
　　
　　他发现，她不只爱吃还爱说话，不过若非擅长喃喃自语，她怎能去写小说呢？而且，他还发觉，自己并不讨厌听她讲话。
　　
　　「你问。」他点头同意她的方法。
　　
　　「我猜让你烦心的不是公事，因为你能力高超，对于赚钱，没几个男人比你强。」她捧了他，捧出他的骄傲笑容。
　　
　　「对。」
　　
　　「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喽，奶奶很好、学长很好，还没学会喊老爸的宝宝也好好在我肚子里面，享受着Haagen-Dazs的美味，既然与亲人无关，那么……是感情出问题？」
　　
　　他不想说她对，但她的确猜对了，关奕杉点头。
　　
　　「是我在餐厅见过的那个女生？我记得她长得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像红苹果。」
　　
　　「敏玟比你大六岁。」他提醒问问，被比自己小的女生夸可爱，恐怕不是件好事。
　　
　　「可她真的很可爱啊，这种事又骗不了人。你们吵架了？」
　　
　　他应该点头让她继续往下猜的，但他并没有那样做，反而主动告诉她自己在沮丧什么。「我又向她求婚了。」
　　
　　「又？所以她一直不肯答应你？」
　　
　　「她说她曾经失去太多东西，好不容易争取到自己要的生活，不想因为婚姻再度抛弃。」
　　
　　「你会要求她抛弃她争取来的生活？」
　　
　　「我会。」
　　
　　「为什么？」
　　
　　这个晚上，他告诉问问，关于他的爱情、敏玟的徘闻、奶奶对她的不认同……还有，再次相遇，他常觉得他们的爱情不再风光明媚，偶尔，他发觉自己找不到十年前的感觉，彷佛他们已经失去那份曾经拥有过的刻骨铭心，但他并不想放弃这段爱情。
　　
　　他告诉她，为什么会盖这栋堆金砌玉的夸张房子，因为那是敏玟十年前的愿望，他学厨艺、学国标舞，他立志赚大钱，都是要成为敏玟心目中的理想男人，他已经花下大把心血，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关奕杉告诉她的和学长讲的有些出入，或许是角度不同吧，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奕杉是个固执坚定的男人，认定的事、争取的人，都不轻易放弃，就像对她肚子里的胎儿，他认定是他的，就必须待在他的地方。
　　
　　问问不禁莞尔，发觉他不但占有欲、控制欲极强，还是个不服输的男人。
　　
　　这天过后，关奕杉的冰箱里，随时塞满了Haagen-Dazs冰淇淋，各种口味都有，巧克力除外。
　　
　　☆☆☆☆☆☆☆☆☆
　　
　　车子停在高级公寓前，关奕杉两手放在方向盘上，双眼直视前方，坐在旁边的章敏玟笑咪咪地贴靠在他身上，轻轻哼着歌曲。
　　
　　「我爱死法国菜了，尤其是那道烤田螺配上罗勒酱，再加上一九九一年的Lafite Rothschild红酒，天啊，我好像坐在香榭大道上的露天咖啡座，浪漫得不得了。奕杉，下次休假，我们去法国好不好？」
　　
　　关奕杉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脸，笑着用手指刮弄他的下巴。
　　
　　「还生气？我说过好多次，绯闻都是假的，没办法呀，我是公众人物，我的工作就是会引起这种无聊话题。」
　　
　　「辞了吧，我养得起你。」
　　
　　他实在受不了媒体老把她和许多男人牵扯在一起，今天和A明天和B，好像传绯闻才是她真正的工作。
　　
　　「不要，女人要有钱，才有身分、有地位、有自尊。」奕杉那间小公司她还看不上眼，她看得上眼的，是他奶奶手里握的那部分。
　　
　　「你要多少，我给。」
　　
　　「给？用什么身分？情人还是妻子？」
　　
　　她笑出可爱的小虎牙，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轻，可爱、无辜，这是她最受观众喜欢的地方。
　　
　　「我向你求过婚了。」
　　
　　「我也说过啦，只要你和奶奶和解，奶奶愿意出席我们的婚礼，我就嫁给你，她是你唯一的长辈，我和你的婚姻必须得到她的祝福。」
　　
　　好听的言语，美化了她真正的意图，这是章敏玟没人知道的阴暗面。
　　
　　她恨奕杉的奶奶，在那年、在那个老巫婆把她的自尊放在地上践踏之后，她就想要报复，总有一天，她要那老巫婆向她低头！
　　
　　「我们不会和她同住，不高兴的话，你可以一辈子不见她，我不强迫你。」
　　
　　他也痛恨奶奶的偏执，但他们有相同的性格，谁也改变不了对方。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可这样不对，我真心希望奶奶接纳我，我要奶奶……」要老太婆吞下自己的话，要她看清楚，就算她人尽可夫，只要她的孙子不介意，谁都无权说话。所以她耐心等着，如果老太婆还想要孙子，就得低声下气来哀求她。
　　
　　章敏玟知道自己够年轻而关奶奶太老，早晚会让她等到。
　　
　　她玩着关奕杉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笑着说：「算了，不要讨论这个话题，反正我们还年轻，先在各自的工作领域里面打拚吧。」
　　
　　他不说话，别开脸，看向窗外。
　　
　　「不要生气嘛。」她抱住他的手臂，脸在上面轻轻磨蹭，另一只手慢慢往下滑，滑到他结实的小腹间。「上去好不好，今晚……我保证让你尽兴。」
　　
　　她说得暧昧，红红的苹果脸配上甜甜的可爱娇憨，总是让他心动不已，但他今晚没兴致。
　　
　　他阻止她的手。「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讨厌，人家五天没见到你了耶。」她噘起嘴，天真浪漫得像个小女生。
　　
　　「我出差了。」
　　
　　刚下飞机，他就到电视台等她，没想到听见敏玟的同事们在传她的八卦。
　　
　　他们说某某汽车公司的小开对她展开热烈追求，说对方送出两百万的珠宝和千朵玫瑰给她，羡煞一群女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种无聊谣言，早在高中时期，就有同学恶意传说她被包养，他不懂，敏玟那样可爱活泼、讨人喜欢，为什么总有人嫉妒她？
　　
　　若不是那些风言风语，奶奶怎会对她心存偏见，他们又怎会分开多年？他厌烦透了那些流言。
　　
　　「我知道呀，如果你不是去出差，而是带着漂亮妹妹去玩，我会让你上楼？」她的食指在他胸口画圈圈，一圈两圈，每圈都挑动着他的欲望。
　　
　　「下次吧，我累了。」这五天忙翻了，问问不知道有没有遵守规定，乖乖待在家里面。
　　
　　「好吧，明天我有工作，后天再约好不好？」
　　
　　「嗯。」关奕杉点头。
　　
　　「晚安。」章敏玟下车，娇俏地从车窗外送进一个飞吻。
　　
　　「晚安。」他挥挥手，把车开走。
　　
　　看着关奕杉的车子转过弯道，她嘴边漾起甜蜜笑容，她知道自己会赢，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绝对会得到手。
　　
　　她要他，关奕杉，也要他庞大的家产，至于在到手之前……她很乐意为自己先找点娱乐。
　　
　　雷瓦诺的四季响起，她从包包里找出手机，用轻脆甜美的嗓音撒娇，「坏蛋，你两天没打电话给我了……又不是只有你忙，我也忙啊，可是再忙，人家都没忘记你……你要过来呀……好吧，我只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不到的话……」
　　
　　她咯咯轻笑，笑得电话那头的男人心痒。她是个天生尤物，天真可爱却又热情性感，在很多年前，她就了解自己的特点。
　　
　　汽车开上熟悉的道路，他想起后车厢里的礼物，想着想着，开始发笑。
　　
　　他和问问同居二十天，前面十五天，他上班下班、应酬约会，每天回到家，她都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管家太太说她没离开房子过，了不起到院子走走，很快就回房间了。
　　
　　大哥说问问是宅女，她讨厌出门，因为出门要花钱，对于花钱这件事，她有莫大的恐惧。所以上次他从大哥和育翔哥身上挖钱是对的，他用最正确的方法恐吓到她。
　　
　　他从大哥口里知道了更多关于问问的事，她的上进、她的认真，她做什么事都是卯足全劲，目前，她们四姊妹的目标是重建育幼院，把所有院童都接回来。
　　
　　他想，她们一定会成功，因为他深信，上天不会亏待努力耕耘的人。
　　
　　当然，从那个Haggen-Dazs夜晚之后，他们的沟通次数更多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吃零食的时候说话、看电视的时候说话，她是个话多到不行的女生，虽然大哥并不认同这点。
　　
　　她提供许多点子让他讨敏玟欢心，果然是写小说的，她的点子常让敏玟兴致高昂地陪他度过浪漫热情的下午，然后他回到家时，不自觉地哼着歌，而她，独占冰淇淋。
　　
　　碰碰口袋，那里有颗三克拉钻戒。
　　
　　他刚买下戒指时，问问说：「每个有钱男人都送得起戒指，你必须多点创意。」
　　
　　他听她的，在戒指内侧刻上两个人的名字，设计了一个写满我爱你的玻璃瓶，把戒指埋在纯白的小珍珠里。
　　
　　问问惊艳的说：「不管谁送我这个礼物，我一定马上嫁给他。」
　　
　　他揶揄，「如果是个六十岁的老人，皮肤皱、秃头，要戴上八百度的老花眼镜才看得见，你也嫁？」
　　
　　她顿了顿，问：「他的遗产多吗？」
　　
　　「……还不错。」
　　
　　「那他有心脏病吗？」
　　
　　「干么要心脏病？」
　　
　　「闪闪说，我很容易把人惹得心脏病发作。」
　　
　　她说完，他大笑。他发觉在她身边时，自己大笑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可惜，这么浪漫的礼物他没送出去，因为他为了那个百万珠宝的传言在生气。
　　
　　到家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后车厢的礼物，打开看一眼。
　　
　　那是罗浮宫的冰淇淋，两球七块欧元那种，买它不难，因为他刚好到法国接一张订单，难的是如何保存和带回台湾，但他办到了，而且融化得不多，他一进屋，便赶紧把它收进冷冻库。
　　
　　跑上楼，他敲敲问问的房门，打算给她来个特大号惊喜，所以没通知她自己什么时候回台湾。
　　
　　咦？没回应，再敲几声，一样没应，睡了吗？
　　
　　他轻轻推开房门，发现问问不在里面。
　　
　　他找完浴室客厅，找顶楼和阳台，他在屋里屋外找过两圈，但是问问不在。
　　
　　他看一眼手表，该死，晚上十一点了，她跑去哪里？
　　
　　他打问问的手机，竟然关机中，他拿起电话，想也不想就打给大哥，只简单对话两句，他便匆匆挂掉，拿起车钥匙往外跑。
　　
　　三十分钟后，他带着愤怒狂按门钤，他连搭电梯都气得半死，肚子里有一股闷气，却找不到出口发泄。
　　
　　当门打开，他看见弄弄张扬得意的笑脸时，居然有股冲动，想揍门板两拳。
　　
　　「她在哪里？」他冷声问。
　　
　　「你说呢？」弄弄挤眉弄眼，她猜他们两人前辈子一定有仇，见他火大，她居然高兴得想要跳舞狂欢。
　　
　　关奕杉没理她，直接冲进屋里，关历方和罗育翔坐在客厅，见他进门，马上做个噤声的动作，把他拉进他们的房间。
　　
　　「宋予问呢？」他的口气像吞过三百斤炸药。
　　
　　「你让她在这里睡一晚吧，她已经四个晚上没阖眼了。」关历方双手合掌，跟他拜托。
　　
　　四个晚上没睡？赶稿子赶得这么凶？皱紧的眉头拉直，关奕杉丢下话。「我带她回去睡。」
　　
　　「你不知道问问一个人在家，没办法入睡吗？」
　　
　　弄弄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她笑眯眼，凑到罗育翔前面，将背靠在他身前，好像他是活动式墙面。
　　
　　「什么意思？」他两手横胸，偏头望向弄弄。
　　
　　「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时，绝对不会闭上眼睛睡觉。」问问在育幼院里，睡的是几十个人一张的大通铺，念大学住四个人一间的宿舍，她从不让自己在单独的空间里入眠。
　　
　　「为什么？」关奕杉问。
　　
　　「问问的养母过世时，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有坏人闯入想要性侵她，为了不让对方得逞，她差点被活活打死。」弄弄面无表情地说着。
　　
　　一个十二岁的女生能这样子不带任何感情地说着这么不堪的故事，难道她碰过更可怕的事？
　　
　　关奕杉猛然想起问问说过，哪个从育幼院出来的孩子，没有一段可怜的遭遇？
　　
　　他的心抽紧了，隐隐地痛着，为问问也为弄弄。
　　
　　这段过去，问问从没提过，她只说自己很幸运，往后碰到再苦再难的事，都能轻松面对，她说人生，意外还多得很，哪能被小挫折打败。
　　
　　「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想包养问问吧？不知道她多痛恨自己的美丽吧？她讨厌出门、讨厌妆扮自己、讨厌男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她宁愿把自己吃成大胖子，好躲开男人猥亵的眼光，只可惜她那么努力，却始终没达到目的。」弄弄的嘴角带着讥讽。笨问问，多少女人希望能享受男人的眼光，偏她痛恨。
　　
　　那样表情，出现在一张瘦小的脸庞上，三个男人看见的不是讥讽而是感伤。
　　
　　「原来她不是怕花钱啊？」关历方恍然大悟。他对问问，了解得太少。
　　
　　「奕杉，你要出国为什么不事先告诉问问？她等了四天、四个晚上没办法入睡，要不是弄弄去找她，她……瘦了好多……」罗育翔轻声责备。
　　
　　「我知道了。」以后他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今晚就让她睡在这里。」罗育翔强硬的表示。
　　
　　「嗯，我去看看她。」关奕杉抛下话，走进另一个房间。
　　
　　在床上，他看见蜷缩成团的问问，轻轻在床边坐下，育翔哥没夸大其辞，她真的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影。吃不下吗？冰箱里满满的食物怎会喂不胖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看见问问那刻，紧揪的心情总算放松。
　　
　　他不明白，为什么问问失踪，自己会暴跳如雷，他只知道，看见她，再大的不满都在瞬间变得风平浪静。
　　
第五章

　　关奕杉变得有人性了。这句话是弄弄说的。
　　
　　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不但把弄弄接回家住，还请司机接送她上下课，一时间，小孤女宋予弄变成豪门千金，对于这个身分，弄弄没有半点不适应，反而自得其乐得很。
　　
　　弄弄很认真，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进门，典型的台湾中学生，他们没有周休二日，只有模考日，没有娱乐休闲，只有被主科借走的体育课。
　　
　　关奕杉怀疑，现代中学生以什么来调剂心情，弄弄挤挤眉头想了半天，然后说：「哦，我们会集合在一起，嘲笑功课烂的同学。」
　　
　　这是哪一国的休闲娱乐？
　　
　　今天，他们见识了弄弄发泄体力的方式。
　　
　　星期三，十一点二十二分，正常的人在上班、正常的小孩在上课，所以出现在办公室的关奕杉、问问和弄弄都是属于不正常的族群。
　　
　　但再不正常，至少他们都是穿戴整齐、毫发无伤，而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孩子脸却肿得像猪头，而他的母亲，正气焰高张地对着电话发飙。
　　
　　「你临时跑出来，公司没问题吗？」问问在关奕杉耳边低语，听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其实这种场合她来就行了，可是关奕杉早就把弄弄学校的联络人改成他自己，所以事发后学校通知的人不是问问，而是大老板先生。
　　
　　「你觉得员工能开除老板吗？」他笑得满脸桃花，让坐在右手边的导师和校长看傻眼。
　　
　　他不随便对人笑的，今天为了弄弄，算是破了例。
　　
　　看着猪头男孩，问问很担心阅阅杀回台湾，怕她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我才把弄弄交给你没多久，你就把她搞成流氓太妹，算你狠！
　　
　　臭弄弄，你就不能放可怜的孕妇一马吗？
　　
　　「康太太，我们可不可以先谈……」问问的问话终止于对方的白眼中。
　　
　　问问不是那种会示弱的女人，如果变成猪头的是弄弄，她的气焰可能比对方还高，可是眼前像猪头的是坐在对面的男孩……她最不乐意花钱了事，但是看状况，花钱还不见得能解决。
　　
　　「开会、开会，你只会开会吗？你们那个老板到底给你多少钱，让你连儿子都不顾……哼、哈，三分钟，你让我等几个三分钟了？再等下去，你就要到太平间见你儿子了……」
　　
　　头好痛，问问抓抓头发，凑到弄弄耳边。「你谁不好得罪，跑去得罪家长会会长的小孩，人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就是钱多才那么眩。」
　　
　　弄弄在桌子底下扭绞手指头，其实她也很因扰的啦，可是当时那个情况，她也不知道哪条神经去拐到，冲上去就是一阵乱打，她也是在同学的拍手叫好声中才回过神，发现自己闯下大祸——全世界都知道康晏儒的妈妈有多机车。
　　
　　问问叹气，认命的把头靠到另一边，在关奕杉耳边低语，「我还没领到稿费，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不可以先帮我垫赔偿金？」
　　
　　「你确定是我们家弄弄的错？」他轻笑，往后靠上椅背。
　　
　　我们家……弄弄？
　　
　　问问和弄弄相视一眼，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一家人了？他们的关系，不是歹徒、肉票和肉票的拖油瓶吗？
　　
　　关奕杉的话刚好被挂上电话的康太太听见，她的手往桌上奋力一拍，气势十足。
　　
　　「难不成是我们家晏儒的错？他都被打成这样了。」
　　
　　「康太太，我很同情你们家晏儒，毕竟被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打成这样，自尊心一定伤得很重。」他强调了身高只到对方肩膀的弄弄，有多么的娇弱瘦小。
　　
　　「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把小孩训练成打手的，就是有你们这种家长，社会才有那么多犯罪事件，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教啊，放任不管，让小孩子在外面为所欲为，这是正确的态度吗？校长，我不管，你们一定要把这种孩子退学，让她学一点教训，未来才不会造成社会问题，这是为她好。」
　　
　　哦，越扯越宽了哦，他们家弄弄将来是要当医生、拯救世人的，无知蠢妇居然把她和台湾的犯罪率绑在一起。
　　
　　关奕杉脸色一冷，转头。「请教老师，当时是什么状况？」
　　
　　「晏儒……晏儒个性比较好动……嗯，活泼。」老师谨慎地措词，没办法，校长提醒过了，康先生是家长会会长，得罪不得。「今天他和一个同学闹着玩……」
　　
　　「老师，才不是闹着玩，康晏儒把何序鸿打趴在地上，还逼他把钱全部交出来，不然你去问班上其他同学……」弄弄急了，出声大喊。
　　
　　康太太又奋力拍桌子，起身朝着弄弄吼叫，「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们家那么有钱，晏儒需要去跟同学要钱？老师，你来说！我不相信会说谎的小孩。」
　　
　　老师被她一吼，猛地往后退。「晏儒的确跟序鸿要钱，嗯……也、也许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
　　
　　勒索和玩笑，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吧？关奕杉脸色难看了起来。
　　
　　「可是何序鸿的手脚瘀青、额头还流血，他的伤比康晏儒更重。」弄弄气愤地说。
　　
　　老师尴尬的接不出话，一方是正义，一方是校长和校庆捐款，她能怎么办？「是、也是啦……但是弄弄，以暴制暴真的不是好方法。」
　　
　　「老师、校长，这不是第一次了，康晏儒以为自己是家长会会长的儿子，到处欺负同学。」
　　
　　「弄弄……」老师对她猛眨眼。
　　
　　「老师，怎么不请那位何同学出来对质？」关奕杉插嘴。
　　
　　「学校护士陪何序鸿去看医生……」
　　
　　他们担心何序鸿有脑震荡，摆平完这摊，她还得跑另一摊，这年头当老师真难。
　　
　　「打到对方需要看医生？康太太，你儿子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那又怎样，我已经说过要全权负责对方的医药费了。」
　　
　　果然是有好野人的口气，关奕杉摇头，啧啧两声。「弄弄，你说的话，班上有人可以替你作证吗？」
　　
　　「全班都可以，我们已经在康晏儒的淫威下生存得太久。」
　　
　　还淫威咧，这个弄弄比康太太还会演。问问头痛了起来。
　　
　　关奕杉对老师、校长说：「校长，我想事情听到这里，谁是谁非已经够清楚了。我有几点声明，第一，如果学校缺家长会会长，我不介意在未来的三年担起这个职务，我不知道需要捐多少钱给学校推展校务，才能让我们家弄弄有这种特权……」他伸手指了指猪头小孩。「但我保证，我捐的钱绝对不会比他们少。」
　　
　　「第二，请老师转告何序鸿的家长，我很乐意出钱帮他们聘律师，让这位康同学去少年感化院蹲几个月，我们必须让他学一点教训，未来才不会造成社会问题，这是为他好。」
　　
　　关奕杉满口的财大气粗，还恶意地把康太太的话拿来学舌，讽刺人讽刺得很彻底。
　　
　　这时，门外进来一名中年男子，他在看见关奕杉时一惊，缩了缩肩膀，没对校长老师打招呼，先对关奕杉低头。
　　
　　「董事长，您怎么在这里？」
　　
　　「我以为康经理应该在会议室里，替我主持会议。」他的口气轻松。
　　
　　很好，打到自己人了，关奕杉笑意搭上眼角，他倒要看看，康太太还能怎样猖狂。
　　
　　「是、是小犬发生一点事情……」他看看弄弄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搞懂了。老脸垮下，走到儿子身后，也不管身为猪头有多么可怜，劈头就是一阵好打。「死小孩，不好好念书成天给我惹事，你是吃太饱还是嫌我命太好……」
　　
　　接下来，康晏儒的哭叫、康太太的大喊，一连串混乱场面，精彩热闹。
　　
　　关奕杉侧头对问问说：「你还想看戏吗？」
　　
　　「不要好了，我怕对胎教不好。」她又瞄了大吼大叫的康太太一眼。
　　
　　于是他问老师，「请问弄弄可以回班上了吗？」
　　
　　「可以，弄弄，我们一起走。」老师拉起弄弄往外跑，她也很想逃离这团混乱，虽然她并没有胎敦的问题。
　　
　　关奕杉把手伸给问问，她想也不想地握住他的手。
　　
　　临出门前，他想到什么事似地，回身对康经理说：「康经理，我想我给的薪水好像太多了，多到可以让尊夫人在外面作威作福……提醒我，下次在会议里，和人事主任讨论这个议题。」
　　
　　他很帅地带着问问离开校长室，很帅地追上弄弄和老师，很帅地用笑容迷惑年轻貌美的导师。
　　
　　「老师，很抱歉，弄弄给您添麻烦了，关于她做错的部分，我们回家一定会和她好好沟通，还请老师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其实弄弄平常很温和，我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不过家长肯和弄弄谈，我们当老师的就放心多了。」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问问回眸看着关奕杉，不明所以地，她就是信了他的话，相信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安定的眼神里仿佛有着无比的力量。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弄弄，我们回去上课。」老师也信了他，拍拍弄弄的肩膀，转往另一条走廊。
　　
　　他的手仍然握住问问，沉眉思考了半晌。
　　
　　「能告诉我弄弄的故事吗？」
　　
　　「我不知道，她的过去谁都挖不出来，只知道她被父母亲丢在路旁，她刚被院长捡回来的时候全身伤痕累累，瘀青烫伤、小腿骨折、脸颊红肿，她是个受虐儿。」
　　
　　「我懂了。」
　　
　　「你要插手处理？」
　　
　　「当然，我是她的监护人。」他说得理所当然。
　　
　　是这样吗？她和阅阅、问问、闪闪，从没讨论过弄弄的监护权问题，但再怎么样，监护人也轮不到关奕杉来当吧。
　　
　　「不是吧，顶多是……紧急联络人。」
　　
　　「无所谓，反正晚上我会和弄弄谈。」
　　
　　「好吧，如果你有空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送弄弄去学武术。」
　　
　　「什么？你没看到那个小男生的猪头脸？弄弄已经够暴力了，你还要肋纣为虐？」
　　
　　「你没当过妈妈所以不懂，学武术的人才懂得控制自己的力气和愤怒，相信我，我不会错的。」他自信满满地往前大步走。
　　
　　她不懂他就懂！她没当过妈他又当过爸了？拜托，他们的关系是绑匪和拖油瓶，他会不会管得太宽？
　　
　　问问追上前，想和他争辩，可是被他笃定的眼神一扫，她的嘴巴自动闭上，唉，她这个肉票会不会乖得过头？
　　
　　「你今天不是要去做产检？」关奕杉把她的手握回掌心中。
　　
　　「对哦，被弄弄一闹，我差点忘记。」
　　
　　「记得跟医生说，你清晨有孕吐的现象。」
　　
　　他知道她孕吐？蜜汁流过心田，浇了问问满肚子的糖水。
　　
　　「我上网看过资料，已经请管家替你准备一些苏打饼乾，想吐的时候就吃两片。」
　　
　　「哦。」问问应声，看着他专注的脸，心悄悄的甜了软了。
　　
　　「你原本的体重是多少？虽然怀孕初期体重略微下降没关系，但也不要太离谱……」接着，他叨叨絮絮说着身为孕妇该知道、孕妇本身却不知道的讯息，一条一条、一项一项。
　　
　　她傻了，他似乎比她知道的更在乎这个孩子？
　　
　　☆☆☆☆☆☆☆☆☆
　　
　　这是第几次从皮夹里掏出照片来看了？今天的第……七次，连昨天、前天一起算的话，数不清了。
　　
　　那天，照超音波时看见胎儿，那股震撼直到现在还深深地敲击着他的心。
　　
　　那是一个生命，一个努力长大的生命，他的心脏很拚命地跳跃着，速率飞快。
　　
　　这个生命和他有着深厚的关系，他将要看他出生、看他长大、看他喊自己爸爸，看着他越来越像自己，看着他成就非凡……
　　
　　心在胸口处紧密收缩，浓浓的感情瞬间泛滥，这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
　　
　　十八岁那年，他失去第一个孩子，他来不及哭，只来得及把那份痛苦深埋，他折磨自己也折磨奶奶，但所有的苦，现在在这个小小的生命身上，都获得补偿，他获得救赎。
　　
　　他发誓，他会爱他、教育他，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事业来耕耘；他发誓，他会宠他、给他最好的成长环境：他发誓，要把自己无缘享受的父爱加倍给他；他发誓，要尽一切能力，给他无尽的幸福和快乐。
　　
　　那天，他忧心忡仲地问妇产科医生，「为什么他长得像花生？」
　　
　　问问瞪他一眼，不满他批评她家宝宝像花生，立刻回嘴，「因为他的遗传基因不好。」
　　
　　医生见他们拌嘴，连忙出声，「才八周就长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它还可以听见眙心音，有的胎儿八周还听不见。」
　　
　　「所以我的遗传基因很好？」他挑衅地回看问问一眼，这回她没反击。
　　
　　医生莞尔。「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没错。」
　　
　　问问看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在诊间都是关奕杉发问。
　　
　　其实，他问的问题和他从网站上找到的资料差不多，但他就是想找个受过七年医学院教育、有过二十年接生经验的医生再确认一次。
　　
　　走出医院，他看见板着脸孔的问问，想起他的资料夹里有一条——孕妇的情绪会影响胎儿的发育。
　　
　　他连忙笑得一脸谄媚，讨好的问：「什么事让孩子的妈不开心？」
　　
　　她低头，不发一语。
　　
　　「饿不饿，我们去吃饭？」他相信，吃是她最大的幸福泉源，可惜她还是没太大反应。
　　
　　「说吧，不开心堆在心底会憋出忧郁症。」他拉拉她的手，摇一摇、摆一摆，做出那种幼稚到自己会觉得思心的动作。
　　
　　她没被安慰到，反而抿紧了嘴。
　　
　　「你还在担心弄弄？放心，我发誓，一定处理到最好，如果你真的很反对弄弄学武术……」
　　
　　他的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先滚了下来。
　　
　　他慌了手脚，粗粗的大拇指想也不想就擦上她的脸颊，指下的触感柔软得出乎想像。
　　
　　一个舍不得用化妆品的女生，居然有比水还滑嫩的肌肤，心漏跳了几拍，但很快地，他拉回心神，捧起她的脸，郑重的说：「有什么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没办法解决问题。」
　　
　　不知道是他的手心太温暖，还是他的语调饱含着太浓郁的关心，不爱哭的问问居然放声大哭。
　　
　　「好吧，你非要哭的话，就哭个痛快吧。」
　　
　　他拉起自己的袖子当面纸，抹上她的脸，也不管身上那件衬衫得花掉他十七张千元大钞。
　　
　　她哭了好久，仰起头对他说。「我开始害怕了。」
　　
　　「你害怕什么？算了，不管什么都不重要，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他的保护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彻底。「我怕我当不好妈妈，我怕自己会发神经，跑去烧炭自杀，我怕我的孩子会在路边捡东西吃，我怕如果生到女生，把她生得太美丽。」
　　
　　他松口气，原来她害怕的是「重蹈覆辙」。拥她入怀，他才不管现在是在大街上，他只在乎她的心情。
　　
　　他轻拍她的背，亲吻她的发，搂着她左摇右晃，以为多晃几下，就会把她的担心晃光光。
　　
　　「不会的，我很有钱啊，记不记得，光是我的楼梯，铺一层地砖就要三百块美金？我发誓，我会让他像公主王子那样长大；我发誓，不会让他老妈气到去烧炭自杀；我发誓……」
　　
　　他没哄过孕妇，但第一次出击，就成功击退她的伤心，到最后，她趴在他胸前，揉着红通通的鼻子说：「说话要算话。」
　　
　　她的鼻子眼睛都是红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颊边，她的衣服是廉价品，她的包包是邮局送的环保袋……但他发誓，他没看过任何女生比她更美丽。
　　
　　电话铃响，关奕杉回神，把宝宝的照片收回皮夹里面。
　　
　　最近老是这样，他分神分得厉害，而宋予问是他分神的主要原因。
　　
　　他拿起电话应声，「喂，关奕杉。」
　　
　　「是我。」
　　
　　是敏玟，他们将近一个星期没联络了。
　　
　　很怪，以前两天没见到她就会觉得心慌，而最近……是太忙了吧？忙到忘记找她、见她。
　　
　　「我知道。」他简洁的回答。
　　
　　「奕杉，你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哦，想起来了，报纸拍到敏玟和一个当红歌星在街上接吻。
　　
　　他气得摔报纸，但敏玟解释，他们并没有接吻，只是角度凑巧看起来像接吻。然后，她照往例，要把他往床上带，平息他的怒气，突然，他发觉他们之间老是用这种方式在解决纷争。
　　
　　那天，他离开了，在回程的路上替问问带了一碗粉圆豆花，那是她最喜欢的零食，她哥哥小时候常常买来哄她。
　　
　　「奕杉，你不要生气嘛。」章敏玟软软甜甜的声音传来，他总是招架不了撒娇的她。
　　
　　「我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还是假的？」
　　
　　「真的。」
　　
　　「那样最好，我们晚上见面好不好？」
　　
　　他应该说好的，但他想到问问的孕吐变严重了，管家打过电话给他，说她中午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了，十分钟前，他订了日本料理，打过电话给弄弄，说晚上回家陪她吃饭。
　　
　　吃不下已经够惨了，至少要睡得饱，他没忘记弄弄说过，一个人待在屋里，问问没办法闭上眼睛。
　　
　　「我晚上……有事。」也许明天吧，先让他联络到大哥或育翔哥到家里陪问问再说。
　　
　　「这是欲擒故纵吗？我不吃这套的。」她在电话那头咯咯轻笑。
　　
　　「我知道。」
　　
　　「那，就今天晚上六点，来接我哦。」章敏玟挂掉电话，不给他机会反对。
　　
　　他并不是很想和敏玟出门，但他明白，这是责任。
　　
　　他和敏玟之间……似乎再没其他的事好做，他们每次的谈话，弄到最后不是扯到奶奶，就是那些绯闻男人，不欢而散的机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一段爱情剩下的是彼此的折磨伤害，他曾考虑过，还有没有坚持的必要？
　　
　　为了避免争执的情况重复发生，他学会在敏玟面前沉默，附和她、配合她，她想上高级餐厅，没问题：想买名牌货，他不介意刷卡；想上床，他合作。吃、购物、上床，是他们约会的三部曲。
　　
　　只是，他越来越觉得相处模式索然无味，越来越感到疲惫，他真的很想坐下来，好好和敏玟说说话，沟通彼此的想法；他想和她懒懒的歪在沙发上，过过最平常的家居生活，而不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到户外，享受别人的艳羡眼光。
　　
　　可惜，敏玟对这事乐此不疲，她说她要搜集天下女人的嫉妒；她说，那些谣言的背后，不知有多少吃味：她说，她就是要气死她们，要她们知道，章敏玟永远高高在上。
　　
　　不由自主的皱眉，接着他想起家里的那个宅女，一个对自己的美丽毫无自觉的女生。
　　
　　听说她最近过了一本稿子，很好，回去闹闹她，叫她出钱租片子、买零食，他也想过过宅男生活。
　　
　　想到他们可以度过一个美好的午后时光，他眉头渐渐舒展，露出笑容。
　　
　　☆☆☆☆☆☆☆☆☆
　　
　　心苹在美国念完大学、硕士后回国，顶着高学历，顺利进入电视台成为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伶俐的反应，让她很快窜红，她靠着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事业。
　　
　　时髦甜美的心苹，是许多男人追求的目标，其中不乏企业小开和演艺界名人，他们都是有名望、有能力的男人。
　　
　　但，她并不快乐。
　　
　　她忘不了佑嘉，忘不掉那段美丽飞扬的青春，她期待着和他再见面、再续前缘。
　　
　　终于，生命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遇见他了。
　　
　　他从男孩变成男人，英挺的身材、出众的外表，让他鹤立鸡群。遇见他，她的那颗心又活了过来，她爱他，这点她从不否认。
　　
　　听说上大学后，他便搬出家里自食其力，他独立开设新公司，并且做得有声有色，听说老奶奶不只一次要求他回去继承家业，都让他否决了。
　　
　　他和她一样，无法对者奶奶做过的事释怀。
　　
　　问问关掉电脑。
　　
　　烦！故事写不下去了。昨日，她去见奶奶，认定的事有了大转变，让她心里头纯纯的爱情故事染上灰蒙，再难下笔。
　　
　　奶奶聊起两个孙子，总是有说不出口的骄傲。
　　
　　昨天，问问大胆问：「奶奶，为什么小叔对你的态度很不好？」
　　
　　老奶奶轻喟，眯起的眼眶边带起皱纹。她语重心长的回答，「当年，奕杉爱上一个女孩，高中未毕业，就嚷着要结婚。迫于无奈，我让征信社去调查那个女孩，如果真是身家清白的女生，也许我会同意奕杉的想法，但是……」
　　
　　「她不是吗？」
　　
　　「那个女孩叫做章敏玟，国中毕业就离家北上念书，她家里务农，给不了她优渥的物质生活，她才十六岁就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同居。」
　　
　　「同居！」如果这个消息让问问震惊，那么接下来的故事，更是彻底破坏她脑袋里那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了。这个部分……连学长都不知道啊。
　　
　　「她怀孕后，找上奕杉，要他认下孩子。当时奕杉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真心相信孩子是他的。」
　　
　　「难道不是？」
　　
　　「不是，我买通帮她堕胎的密医，从他那里取得孩子的细胞比对DNA，那孩子和奕杉没有关系。」
　　
　　「她怎么敢……这种事瞒不了太久的，早晚会被拆穿。」
　　
　　「没错，章敏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瞒不了，就拿掉孩子谎称流产、远走高飞，她明白这种方式，不但能够让奕杉记得她一辈子，也会让奕杉恨我。相信吗？若不是历方，他连这个家都不愿意回来。」
　　
　　「奶奶为什么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奕杉？」
　　
　　「他不相信，他爱她爱得发狂、认为我听到的全是谣言，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说不定就算他知道章敏玟是这样的女孩，也不会改变心意。」
　　
　　奶奶说中要点，倘若章敏玟是他要的，就算她再不堪，他也不会在乎。瞧，他不是连她这个「偷窃集团主嫌」都原谅了，还对她百般温柔体贴？因为他要的，正在她的肚子里成长茁壮。
　　
　　知道事实真相后，说不上为什么，她心脏收缩得让人不舒服。
　　
　　她应该把档案删除的，脑海里的故事与事实相差太远，她说服自己再写下去。
　　
　　「你在做什么？」门突然被打开。
　　
　　他就是这样，三百年也学不会开门的前一个步骤是敲门。
　　
　　她回头，无奈的问：「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办公室？」他强调过五千回，说要赚很多很多钱，让小孩念最好的学校。
　　
　　「我打过电话，说要带日本料理回来给你当晚餐。」
　　
　　「晚餐？现在？下午四点半？」她再大胃王，也没这么可怕好不好。
　　
　　「我晚上有个约会。走，下楼吃东西，管家说你早餐中餐都吐光了。」他走到桌边，把她从电脑前面拔出来。
　　
　　「嗯，他。」问问指指自己的肚子。「百分百是个难缠的家伙。」她趁机吐了口怨气，阅阅怀孕也没像她那么麻烦。
　　
　　「很多人也说我是个难缠的家伙，看来他像我，像个十足十。」他笑得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这个男人，同情心肯定被晒成乾、磨成粉，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上面。
　　
　　「有这么得意？」她没好气的说。
　　
　　「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儿子，谁不得意？」他越来越喜欢老爸这个新身分。
　　
　　勾起问问的腰，和她一起往下走，他喜欢靠近她，闻着她的发香，他曾问她，那是什么味道，她总随口回答是白兰香皂。骗鬼，要是白兰香皂那么好用，谁会花大钱去买洗发精？
　　
　　他不知道，问问并没有诓他，只不过，白兰香皂的日子离她很久了，在这个处处都是昂贵精品的房子里，她已习惯了使用外国货，习惯吃Haagen-Dazs，吃得理所当然，她习惯夜里，闻着他为她植下的夜来香入睡，她习惯他为她的处处细心关照。
　　
　　万一哪一天，她再不能拥有这些「习惯」呢？她真的不知道，也不敢想，只能暗暗提醒自己，由奢入俭难。
　　
　　「我同情你母亲。」
　　
　　呼，才闻到食物香，胃又闷了，侧头靠到关奕杉身上，他也习惯了当她的人肉躺椅，圈起她小小的身子，网路上是怎么说的？哦，说孕妇最大，有良心的男人要懂得用性命维护她们的尊贵。
　　
　　良心，他有！而且存量很多。
　　
　　「我母亲为我受苦，受得心甘情愿。」
　　
　　说这句话时，他志得意满，问问猜，他有个把儿子宠上天的母亲。
　　
　　「你又知道不是女儿了？」问问指指肚子里那个作怪小孩。
　　
　　「我不喜欢女儿，养女儿很麻烦。」
　　
　　他以为问问要反对他，没想到她歪过头，想了半晌，居然同意他。
　　
　　「也对，养儿子轻松多了，至少不会被欺负。」
　　
　　不经意的话脱口而出，关奕杉却把它刻上心版。欺负……她被欺负惯了吗？弄弄说的故事在他心里面绕，酸酸的、涩涩的，他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圈抱住她，圈得更紧密。
　　
　　他会保护她的，从今往后，谁都不准欺负他孩子的妈。
　　
　　他拉椅子让她坐下，体贴的摆好碗筷，把千元大餐在她面前打开。
　　
　　「这家的日本料理很道地，我经常在这家店招待客户，你试试。」
　　
　　他把筷子递到她手上，不知情的人，肯定要说关奕杉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爸爸了。
　　
　　她拿起筷子，尝一口红鲑莲子饭。
　　
　　「怎样？」他殷勤的问。
　　
　　「好好吃哦，他们怎么弄的？」她瞠大眼睛。
　　
　　「我没说错吧，多吃点。」
　　
　　他不停在她的碗里布菜，一片烤鳗鱼、一片炸地瓜，任何日本料理店里都有的东西，这家店就是有能耐把它们做得与众不同，特别美味。
　　
　　她吃饭、他说话，他试着用好笑的故事让她下饭。
　　
　　这顿饭吃得问问心情愉快，让她几乎忘记奶奶的话，忘记害她心脏下不服的言语，嘴里、眼里、耳里全是关奕杉提供的幸福感。
　　
　　酒足饭饱之余，她随口问：「你晚上要去哪里约会？」
　　
　　「我要和敏玟出去吃饭。」
　　
　　章敏玟……三个宇，把她的幸福消灭。
　　
　　是约了她啊，问问的心又开始不舒服了，不知道是哪个残忍家伙拿来大锯子折磨孕妇，一阵阵乱七八糟的疼痛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痛得她连筷子都差点拿不住。
　　
　　白痴，又不是不知道他深爱章敏玟，她的心痛未免太没道理；又不是不了他爱她爱得死心塌地，就算被伤也甘之如饴。
　　
　　他不是对她好，是对她肚子里的宝宝好，等孩子生下来，他哪还有心情搭理她。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误解他的好心，她千万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她对他，从来就不是有多重要。
　　
　　「问问……你又不舒服了吗？」她紧蹙的眉头让他很担心，不会又要吐了吧？再这样下去，她会营养不良。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温存的体贴、温柔的关爱，几乎让她的自我叮咛招架下住。
　　
　　「你们约几点？」她逼自己回神，逼自己微笑。
　　
　　「六点，我到电视台接她。」
　　
　　「那你还不快去。」她指指手表，却在心底暗骂自己虚伪，她分明想要他留下，只不过理智提醒着，她没有资格这么要求。
　　
　　「我知道，你要是吃饱了就先躺着休息，不要工作到太晚。」
　　
　　「我会。」
　　
　　「我晚一点才会回来。」
　　
　　「有特殊节目？」
　　
　　关奕杉没回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章敏玟带给他的「特殊节目」已经勾不起他的兴趣，他宁愿回家，宁愿抱着粉圆豆花和问问坐在秋千上，什么都不做，单单闻着花圃里夜来香的甜蜜芬芳。
　　
　　他的沉默刺伤了她的心，是啊，她在要哪一国白痴啊，那又不关她的事。
　　
　　「好好享受吧。」她挥挥手，目送关奕杉离开。
　　
　　她伪装的坚强和大方只维持到门关上时，然后她转身冲上二楼，冲进房间厕所，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这天晚上，园里飘来的夜来香，带着些许的凄凉与悲伤。
　　
第六章

　　白色床单、白色女人，问问苍白的脸孔在他眼底印下烙痕，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不出道理的纠结拉扯，扯得他的胸口疼痛莫名。
　　
　　问问昏倒了。
　　
　　管家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差点喘不过气，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医院里的。
　　
　　他自己开车？司机开车？不知道，他没有过去三十分钟的任何记忆，他只记得医院的名字、记得她在急诊室……明明是去急诊室啊，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没印象了，半分印象都没有。
　　
　　「先生，你来了。」刚从外面装了开水进病房的管家，看见关奕杉，点头示好。
　　
　　「她……」
　　
　　「到医院之前，宋小姐有清醒一下，医生说她孕吐得太厉害，营养不良，要留她住院观察几天。」
　　
　　他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孕吐。
　　
　　他都是让她的孕吐声给吵醒的，他给她买苏打饼乾，各种口味都有，但帮助不大，他忧心焦虑，觉得情况不对，哪有人从第十周吐到二十三周，还不结束这种痛苦折磨。
　　
　　她却老说：「没事的啦，我只有早上晚上吐，白天情况还算好。」
　　
　　如果白天情况好，怎么会弄到营养不良？他太粗心了，明明看见她越来越瘦，明明发现她眼眶下总吊着两片黑色阴气，却老是被她嘴里「没事的啦」给唬弄。
　　
　　昨天也是，她半口饭都吃不下，一个活动厨余桶居然对着满桌子丰盛菜色无动于哀，他就该知道不对劲了，偏偏，他还去找敏玟。
　　
　　不应该相信她的，他该知道，她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的「没关系」，指的是二十四小时内生命无虞；她说「我很好」，指的是「我还没死透」，她根本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
　　
　　真不应该相信她的！
　　
　　「她醒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关奕杉问。
　　
　　「有，要我打电话给关先生。」
　　
　　她要找他……下意识地，他的嘴角往上飘，他喜欢变成她的紧急联络人，可是管家太太接下来的话，却把他上飘的嘴角拉垮台。
　　
　　「我有打给关先生，不过是罗先生接的电话，他说会联络关先生尽快赶到。」
　　
　　她指的关先生不是他……心，闷闷的。
　　
　　他没有立场责怪，大哥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而他是她的……问问是怎么说的，哦，记得，是鸭霸小叔。
　　
　　「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先回去，这里我会照顾。」
　　
　　「好。晚上我会送晚餐过来，医生希望宋小姐多吃点东西。」
　　
　　「嗯。」他轻点头，管家离开。
　　
　　拉来椅子，坐在床边，凝睇她的五官，关奕杉忍不住想起敏玟的话，她曾经骄傲说：我这么美丽的脸庞就是要让社会大众欣赏的，你千万别想把我留在家里当黄脸婆，那样太暴殄天物。
　　
　　如果敏玟的脸是要让大众欣赏的，那么问问更没道理留在家里当宅女，她美得精致、美得无瑕，美得教人怦然心动，而且她有种与众不同的矜贵气质，从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发觉了。
　　
　　弄弄说，那是学历薰陶出来的，将来她也要像问问那样，考上第一学府，让大家围着她叫公主。
　　
　　当时他不懂，这么有条件的女人，为什么愿意当大哥的烟幕弹？可和她同居的这些日子，让他慢慢理解，她不追求名利、不追求光环，她追求的是亲人，而这点，大哥和育翔哥做得非常好。
　　
　　还有，她痛恨自己的容貌……呆瓜，那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一张脸，偏让她弃如敝屣，随意收纳。童年的阴影，总是难摒除吧，可他相信，只要让她过很多很多好日子，她一定会渐渐淡忘痛苦的过去。
　　
　　对了，她肚子里不安分的家伙果然是带把的，知道性别那天，她硬是逼他回老家，和大哥、奶奶、弄弄、育翔哥一起庆祝狂欢，婴儿用品堆满地，蛋糕、各式水果派，不沾甜食的人通通让甜食给喂饱。
　　
　　那天，他甚至还和奶奶聊了两句话。
　　
　　不多，才两句，但对他们而言，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破冰」了。
　　
　　回程，问问扯扯他的衣袖说：「知道吗？亲人是无可取代的，奶奶年纪大了，你要学会珍惜和奶奶相处的光阴。」
　　
　　他没回她，却说不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说：「宋问问，你就是我的亲人。」然后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当时她被压在自己怀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相信问问没有不乐意，因为她没有针对「宋问问」提出抗议，也没有回呛他。
　　
　　被关奕杉握在掌心的手动了动，他回神，发现她醒了。
　　
　　「还好吗？」他拂开她脸颊上的散发。
　　
　　「不好，这个床不舒服。」她转身，像毛毛虫那样扭来扭去，好床睡太久了，以前她连木板都能睡的。
　　
　　他起身，帮她把床摇起来。「医院的床都是这样。」
　　
　　「我知道，学长说过，那是为了预防病人想赖在医院，不肯出院，特别特制选购的。」
　　
　　他笑笑，轻碰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冰冰的，他替她把棉被拉高、冷气温度调高，再回去量她的额温。
　　
　　「早点好起来，就可以回家。」
　　
　　「嗯。」她推开他的手。「害我待在这里的不是感冒病毒，是你儿子。」
　　
　　「我知道。」
　　
　　「他肯定和我八字不合。」
　　
　　「说不定，你们有累世冤仇。怎样？肯不肯放弃监护权？」
　　
　　「才不要，我要把他生下来，每分钟都盯着他，盯到他心里发毛，我要虐待他、凌迟他，让他知道女人不是好惹的。」
　　
　　关奕杉大笑，她真的是个有趣的女人，随时随地都能让身边的人开心。
　　
　　「记得提醒我。」她说话。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到图书馆，把满清十大酷刑借出来好好研究。」
　　
　　「你要用那个对付我儿子？不行！不教而杀谓之虐，他还没被教育过，他犯的错全属无心之过，你必须宽恕他。」
　　
　　「你说得轻松，他茶毒的又不是你。」
　　
　　他很没同情心的笑了。「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厚，以后吃饱没事，不要去偷男人的精子。」
　　
　　这句玩笑话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却在话出口同时，觉得心好似撞到电线杆。他讨厌她去偷别的男人精子，这种撞法很没道理，可是多数时候……车祸发生的也很没道理。
　　
　　「我哪有偷，是拐好不好？你主动的部分不会比我少。」她没好气的瞪他。
　　
　　又想吐了，问问双手一阵胡乱挥舞，他很有默契地拿来垃圾桶，轻拍她的背脊。
　　
　　她不断乾呕，好像要把肠肝胃通通吐出来才肯作罢，关奕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弄来毛巾给她擦擦抹抹，舍不得的感觉越来越盛。
　　
　　谁可以指导他，如何迅速让孕妇止吐、恢复正常生活？再贵的学费他都愿意付。
　　
　　他扶她躺回床上，她难受地纠紧双眉，虚弱的问：「我可不可以把精子还给你？」
　　
　　「恐怕不行，货物既出，概不退换。」关奕杉耸肩。
　　
　　她吐气，无奈地看着手臂上的点滴，这一瓶要好几百块耶，住院几天……那些钱给她存到银行里，不知有多好。
　　
　　「不过，我会替你去借满清十大酷刑。」
　　
　　「谢啦。」她虚弱的上气下接下气，连说话都辛苦。
　　
　　他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这种亲密不合理，但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压制了她反胃的感觉。
　　
　　「好点了吗？」
　　
　　他明白现在问这种话很无意义，怎么可能吐完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好一点，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用哪个品牌的古龙水？买一瓶给我好不好？」她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医生开的药有用。
　　
　　「古龙水？」
　　
　　「对，这个味道很好闻，它安抚了我的胃。」
　　
　　他轻笑。「我没擦古龙水。」
　　
　　「不会是爽身粉还是皮肤科药膏吧？」她半睁开一只眼睛问他。
　　
　　「都没有，那是纯天然、百分百有机，从我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麝香味。」
　　
　　「不会吧？」她推开他，东看看、西碰碰，用那种又怪异又惊讶的眼光瞄他。
　　
　　「真的，童叟无欺。」他用力点头，摊开两手任她闻，真金不怕火炼。
　　
　　「你是某种四脚动物化身？」从今以后，她决定改喊他麝香猫。
　　
　　「宋问问！你可以再更过分一点！」他听懂了，横眉竖眼，但心情好了点，因为会嘲笑别人，表示她的身体舒服了些。
　　
　　「好啦，对不起，看在我是孕妇的份上……」
　　
　　「原谅你？」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
　　
　　他笑了、她也笑，默契在他们中间成形。同时间，他的手机和房门发出声音，有人打电话来，也有人来探病。
　　
　　「喂？敏玟……有事吗？好，等等。」他起身，把问问摆回床上，在她耳边低语，「我去外面接电话。」
　　
　　「嗯。」问问点头。
　　
　　没被扑杀殆尽的嫉妒心再次死灰复燃，把她烧得想跳脚。她又想骂自己了，幸而弄弄、关历方、罗育翔及时进门，阻止了她的精神自虐。
　　
　　床被他们三个占去大半，关历方成了问问新一代枕头，她靠在他胸口，以为反胃感会好点的，兄弟嘛，味道应该差不多，可是……不是她挑剔，还真的是差多了。
　　
　　学长不是麝香猫，没有关奕杉身上的好味道。
　　
　　眯眼，她任劳任怨的眉毛又被迫靠拢。
　　
　　「你怎么会昏倒？从小到大，你都很神勇的啊。」弄弄问。
　　
　　是哦，她是神力女超人的代言人嘛。
　　
　　「你吃得多、睡得多，根本是活动厨余桶的代名词，昏倒这种事没道理会发生在你身上。」
　　
　　错，那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事，她现在改名叫做病西施了。
　　
　　「王熙凤怎么会变成林黛玉？不搭嘛……」
　　
　　他们一人一句，话多到快把问问淹没，直到罗育翔发现她始终沉默，才发觉不对劲。
　　
　　「怎么了？很不舒服吗？」罗育翔勾起她的下巴，关心的探看。
　　
　　她没怎么了，只是在肚子里咒骂科学家干么没事发明手机，把人二十四小时绑牢牢，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
　　
　　问问没来得及回话，关奕杉已经回到病房。「你们在做什么？」想也没想，他劈头就问。
　　
　　罗育翔和关历方同时回头，他们有做什么吗？
　　
　　又是不假思索的反射动作，关奕杉抢上前，把罗育翔的手拉开、推开大哥，自己就枕头位置，将问问挟进怀里，只差没说出「她是我的」四个字，但占有欲已写得清楚明白。
　　
　　问问倒没花时间去深思，她只是很愉快，让人舒服的味道又回来了。
　　
　　弄弄走到关奕杉身边，用食指戳戳他的肩膀，比比问问再指指他。「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子……叫做乱伦。」
　　
　　他闻言脸色铁青，看着那个吃他、喝他、住他，还靠他去帮忙摆平流氓行径的小女生，她懂不懂何谓感恩？
　　
　　弄弄把关历方拉回来。「他才是问问的正牌老公。」法律上的合法老公，就算是Gay，也有人权。
　　
　　「那又怎样？她肚子里面的小子是我的。」他没好气回答，赶人似的挥挥手，表示送客。
　　
　　没礼貌！关历方的话梗在喉间，发现什么似地，看看小弟再看问问，会吗？不会吧……
　　
　　罗育翔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弄弄，我请你吃披萨，上次欠你的。」
　　
　　他先把弄弄拉到安全距离内，再对关奕杉说：「这几天让弄弄住我们那里好了，如果你没时间待在医院陪问问，打个电话，我们来接班。」
　　
　　人家客气，关奕杉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冷冷回了句，「不必！」就把注意力转回孕妇身上。
　　
　　弄弄做了个鬼脸，和罗育翔、关历方退出病房。她不甘心，一到走廊就对关历方说：「你弟弟有病。」
　　
　　「原谅他吧，我父母去世之后，他对自己的东西都有强烈的占有欲。」
　　
　　「问问又不是他的，他在占有什么？」弄弄古怪地看向他，这种话连十二岁的中学生都说服不了。
　　
　　他忙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去吃披萨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问问晕倒住院？」弄弄冷冷回了他一句。
　　
　　关历方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是个难以被说服的女生。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寸步不离的？从她出院？不对，是从他知道自己的味道对她有芬多精的效果之后。
　　
　　他在医院陪了她三天，之后他上班带着她，下班他们一起回家，每次她的眉毛只要出现些许怏怏之意，他马上张开双臂，叫她靠过来。
　　
　　然后，很「乱伦」地，小叔抱着大嫂，直到他的味道安慰了她的消化器官。
　　
　　平时她是无所谓啦，在家里、在办公室，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怎么「乱伦」她都能接受，反正他们连孩子都有了，但眼前这种状况……
　　
　　「我还好。」她从包包里掏出酸梅，当着他的面含进去。她是少数怀孕二十五周，还要靠酸梅止吐的孕妇。
　　
　　「过来。」他才不管她尴不尴尬，张开双手，等她投奔大自然。
　　
　　问问目光扫过和他围坐在沙发上，正在开会讨论的七个男女。「我……真的没事。」
　　
　　他这次直接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把她拉起来，一起走到沙发边，她还在抗拒，但他眼底有着不容置疑的专制。
　　
　　他坐下，她本想随便在他身边靠一下就好了，但他是个很讲究细节的男人，才不让人「随便」。
　　
　　所以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将她的头压在他胸口，让她尽情享受自己的「麝香」。
　　
　　「继续开会。」他把她圈在胸前，拿起卷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样还要开会？几个员工面面相觑，老板腿上坐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不是抱枕耶。
　　
　　可老板已经抛出问题了，被问的员工连忙坐正，回答他的话。
　　
　　问问闷在他怀里，不敢抬头，她明白，一旦抬头，接触到的眼光绝对会让她想跳楼。
　　
　　她不懂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员工怎么还能开会，不过……算了，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很止吐。
　　
　　深吸气，手悄悄环上他的腰，随便了，反正要跳楼还得等到从他身上离开才办得到，既来之，则安之。
　　
　　问问闭上眼睛，想起关奕杉很久没出门和章敏玟约会了，章敏玟打过很多次电话来，家里、手机都有，她有次接到电话，假装自己是聘雇女佣，中规中矩地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星期六下午，她睡得很熟，关奕杉没把她挖起来，只在床头柜留了纸条，说要出门谈合约，两个小时之内赶回来。
　　
　　她睡醒后，看见纸条，奇怪他干么赶回来，她又不会把自己弄丢。
　　
　　打开电脑，关奕杉和章敏玟的爱情故事写到底了，她不知该不该把自己写进去，她会是他们爱情中的变数吗？不知道，她不希望是，她从没想过要成为谁的变数，只是……想到分离在即，心口难抑的，是浓浓的苦楚。
　　
　　她迟迟无法下笔，幸好关奕杉打电话回来，说是谈完合约，带了慕斯蛋糕，十分钟之内到家，要她先把刀叉准备好。
　　
　　想到蛋糕，她舔了舔嘴唇，高高兴兴下楼，把昂贵的刀叉拿出来摆。
　　
　　门铃响起，她轻笑，没想到关奕杉的十分钟过得比常人快两倍。
　　
　　想也不想，她对着在准备晚餐的管家太太大喊：「我去开门。」
　　
　　她冲进客厅、打开门，可门外并不是关奕杉，而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章敏玟。
　　
　　章敏玟看见问问，立刻满脸防备，她上下打量的眼光，让问问觉得自己像被推进去电脑断层机里彻头彻底扫瞄。
　　
　　「你是谁？」她涂着唇蜜的嘴唇，反射夕阳光线，刺了问问的双眼。
　　
　　关你什么事？直觉地，问问想这么说，却在心底打了回票，她连在小说里都未决定要不要让自己加入故事，怎么可以在现实中让自己迎向浪头？
　　
　　「我是奕杉的大嫂。」她挺挺肚子，表明身分。
　　
　　章敏玟伸手和问问交握，她记得关历方前阵子的确结婚了，虽然婚礼办得很低调。
　　
　　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不受关家老太婆欢迎的女人吧？「我叫章敏玟，是奕杉的女朋友。」
　　
　　「要不要里面坐，小叔很快就回来。」问问尽力不让自己情绪表现出来。
　　
　　「好。」章敏玟大方进门，一面走一面观察问问的家常服。「大嫂住在这里？」
　　
　　「我先生出差，他担心我独自在家，小叔这里有管家太太可以跟我作伴。」
　　
　　「这样啊，难怪最近奕杉没时间和我约会，他是要照顾大嫂啊。」她轻笑，甜甜的酒窝深深地嵌在两颊中央，要是她再年轻几岁，童颜巨乳哪轮得到别人。
　　
　　「是，奕杉很有责任感。」
　　
　　「知道他在忙什么，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问问尴尬地坐在章敏玟对面，听着她述说自己和关奕杉的恩爱情事，问问听得很烦，却找不到东西来堵住她的嘴巴。
　　
　　在她计划要用打呵欠，和「孕妇容易累」为藉口退回二楼时，关奕杉终于回来了。
　　
　　门才打开，声音已先传进来。
　　
　　「问问、儿子，老爸带蛋糕回来了。」
　　
　　她很想上前接过蛋糕，但章敏玟瞬间散发出的狂怒让她不敢转移视线，而且他的话预告了战争即将开打。
　　
　　问问很孬，她没道义地把关奕杉丢给章敏玟，缩头往楼上逃，她没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只听见他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不要吓坏我儿子。」
　　
　　他们吵架了没？她不知道。几天过去了，他们和好没？她还是不知道。
　　
　　她连问的勇气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关奕杉并没有因为那场战争，改变对她的态度。
　　
　　再吸一口他的气味，真是的，怎么会有男人能散发出这么好闻的味道？他用的沐浴乳和她是同一个牌子啊，除非他真是麝香猫来投胎转世。
　　
　　拉弯了嘴角，耳里听着她不懂的专业术语，问问在他的香味和体温间，缓缓入睡。
　　
　　会议结束后，关奕杉低头看着怀里的问问，一朵沾了蜜糖的浅笑浮上他的嘴角。她很能睡，他们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她就睡上两个钟头。
　　
　　吃得饱、睡得稳，她的脸又慢慢恢复红润。
　　
　　最近，他老是凝视着她的睡颜，看着、看着，移不开眼，这也许和她总是在他的床上入睡有关，他什么都没做，仅仅看着她，偶尔数数她的呼吸、测测她的心跳，其他的……没有，可光是这样，他就觉得很幸福。
　　
　　为什么而幸福？
　　
　　他不太清楚，只是确定，她眼睛张开时，说的话往往会让他笑得像笨蛋，而她眼睛闭上，那个没道理的暖流就会缓缓在他的胸口充斥。
　　
　　他爱敏玟，虽然对她的爱总是让他痛苦万分，但他从不迟疑地爱着她，他对她有太多的愧疚，为她、为他们的爱情，也为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所以，他老是闭上眼睛、关上耳朵，把那些不堪的照片字句当作毁谤、谣言，直到他亲眼看见她在别的男人怀里……
　　
　　他讶异自己居然没冲上前去，揪住那个男人痛殴一顿，只是冷静地站在街头，等着他们拥抱完、亲吻完，才打算出场，冷静地听敏玟解释。
　　
　　可惜，他的打算没得逞，因为他们的吻越发激烈，男人的手贴上她的裸背，吻着她的耳垂、脖子、胸口，吻得敏玟咯咯颤笑，最后，他打横抱起她，走进公寓大楼里。
　　
　　他麻木的上了车，心中有愤怒、有埋怨，十年的感情，不应该得到这种结局，他的占有欲很强、很早就认定敏玟将会是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插入钥匙，他开车回家，车子在快车道奔驰，脑袋里面浮现和敏玟之间发生的点滴回忆，那是他抛不开、丢弃不了的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气到爆炸，但他回到家，发现弄弄还在挑灯夜战，他习惯性地走往问问的房间，在看见她沉睡的脸庞时，他的怒气失踪了，只有满溢的幸福感，抚平他所有的不顺。
　　
　　他暂且把敏玟的背叛放在背后，不想、不理会，直到敏玟找上门，因他那句「问问、儿子，老爸带蛋糕回来了。」引发他们一顿大吵。
　　
　　他只对她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如果愿意辞职嫁给我，我们就马上结婚，如果你想过现在的生活……我不勉强。」
　　
　　他没把目击敏玟出轨的事情说破。
　　
　　他爱敏玟，不管她怎么伤害他，他一直深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只不过，这份确定在问问躺入自己怀里时，出现怀疑。
　　
　　低头，他亲上她的额。
　　
　　如果她不是他的大嫂，这个动作叫做偷袭，如果她是他的大嫂呢？他还满喜欢听她喊乱伦的音调。
　　
　　他想，弄弄说的没错，他的确有某些程度上的变态。
　　
第七章

　　假如爱情的基本条件是信任，那么他和敏玟间的信任，足够架构起一段不畏风雨的婚姻吗？说实话，在撞见她和某个男人拥吻之后，他不确定了。
　　
　　不过他还是会娶她，那是他欠她的，早在十年前，她为他失去一个孩子之后，她就成为他的责任。
　　
　　但此刻躺在床上，他身旁的女人不是敏玟而是「大嫂」。
　　
　　他们相处得好极了，他喜欢天天看见她，喜欢自己成为她的止吐剂，更喜欢她的食欲大增，回到活动厨余桶时期。
　　
　　恢复健康的问问很会说笑话，且每个笑话都逗得他心花怒放。
　　
　　大哥说，问问就是有这个能耐，即使个性开朗不是她的本性，但只要愿意，她很乐意让周遭的人因她而开心。
　　
　　弄弄说，这是育幼院小孩的人格特性，如果讨好别人能得到认同，他们不吝啬让人开心。
　　
　　这话听在他耳里，多少有些鼻酸。
　　
　　那天，难得地，他摸摸弄弄的头发，感性的道：「你不必让我开心，因为你早就得到我的认同。」
　　
　　他开始为弄弄找名师当家教，不让她在补习班里和别人挤，他养她像灌蟋蟀，努力把她从瘦不拉几的黑矮人，养成青春美少女。他藉着宠溺弄弄，补偿问问来不及享受的年少青春。
　　
　　然后，他竟然发现，他喜欢有问问、弄弄当一家人。
　　
　　再然后，他又发现，他虽不反对大哥和育翔哥的经常性拜访，但并不喜欢他们过度亲昵的肢体动作，即使他百分之两百确定，问问不会和他们发展出男女关系。
　　
　　这代表了什么？他爱问问，对她产生了占有欲？
　　
　　不……他反对这种说法，他宁愿承认自己是个喜好乱伦的变态，也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有爱情。
　　
　　说过了，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决定爱情该放在敏玟身上，他就不会放任自己的心乱想，即使他真心认定，在问问身边的关奕杉比其他时候的关奕杉来得自在快乐。
　　
　　「麝香猫，在想什么？」问问拉拉他的衣服，慵懒的问。
　　
　　「没事。」
　　
　　低头，光是看见她的脸，他就想笑了，如果他是她的止吐剂，那么她就是他的神经松弛剂，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她美得过分的五官，笑意就会不自觉染上他的脸庞。
　　
　　「我有事，有心情谈谈吗？」
　　
　　「好啊，说。」他热爱与她谈天，谈再久都不觉得累。
　　
　　他把问问扶起来，用枕头垫在她身后，支持她负担过重的可怜脊椎。
　　
　　问问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很想告诉他，她只是怀孕，不是植物人。
　　
　　不过同样的话她已经讲过两百遍了，而他的回答也早就让她耳朵长茧。他说：尽情享受当植物人的好日子吧，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我已经怀孕二十七周。」她摸摸自己浑圆的肚子。
　　
　　「正确的数据是二十六周又五天。」他的手叠在她的手背上，突然，宝宝一个用力踢踏，两个人都感受到了。
　　
　　他们相视而笑，生命、血缘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奇迹。
　　
　　问问说：「如果没意外的话，孩子会在十三周，呃，不对，在十三周又两天之后出生。」
　　
　　「我知道。」他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年历拿到她面前，翻过几页，指着一个用蓝笔圈起来的日期。「这一天，我要当爸爸，你要当妈妈。」
　　
　　他对于成为父亲这件事，有着浓厚的兴趣与期待。
　　
　　「是啊，我想说的是，孩子生下来之后，我想搬回去和奶奶住。」
　　
　　「什么？」他错愕。「为什么？」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心情不好，宝宝可以让她更有活力。」
　　
　　「你可以偶尔带宝宝回去看她。」
　　
　　「奶奶很期待这个新生命。」
　　
　　「我也期待。」
　　
　　「所以，你可以常回奶奶那里陪宝宝。」
　　
　　她也希望藉着宝宝拉拢两人，奶奶是个好人，也许精明一点、强势一些，但不能否认，她的出发点是保护家人。
　　
　　「你搬回去住，大哥和育翔哥怎么办？不当他们的烟幕弹了。」
　　
　　「我打算告诉奶奶，学长经常值班，我担心一个人照顾不好宝宝，等学长和罗有空，我再把宝宝带回去，全家人聚聚。」
　　
　　他的脸垮下来，他讨厌她的「全家人」没把他算在内。
　　
　　「不行，宝宝是我的，我有权发表意见。」温柔跳楼、耐心坠崖，他的口气相当不耐烦。
　　
　　「你的意见是什么？」
　　
　　「你住在这里，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带宝宝回去看奶奶，大哥他们爱看自己过来看。」
　　
　　住在这里？她一直不敢问他，上次他和章敏玟的谈话结果，但不管是什么，孩子出生之后，她都没道理和他同居一个屋檐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没听懂她的话。
　　
　　「我待在这里，是因为你没本事把孕妇和宝宝分离，孩子一出生，我就不是你的义务责任了。」
　　
　　他没道理再负担她和弄弄的生活，他们之间依存的关系很薄弱，能够和他共处这段时间，她已经心存感激，其他的……她很清楚关奕杉和章敏玟是什么关系。
　　
　　僭越，从来就不是宋予问会做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把孩子留在这里，让我自己带？不会吧，原来你是这么没责任感的母亲。」他想错了方向。
　　
　　「关奕杉，你可以继续耍笨，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然你指的是什么？」
　　
　　他不是要笨，他只是理直气壮的觉得这种安排很恰当，小孩子本来就应该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我住在学长家，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住在奶奶家，因为我是奶奶的孙媳妇；我住在这里呢，因为你是我的小叔？世界上没有小叔会和嫂嫂同住。」
　　
　　「世界上没有嫂嫂会『拐』小叔的精子，你都做了，和小叔同住能困扰得了你吗？」他大笑反问。
　　
　　「我承认当时想法太天真，但是……」
　　
　　「哪来的但是，做错事的人就要乖乖承担错误，并为错误负起责任，懂吗？」他捏捏她的脸，笑得满脸贼样，仿佛相当得意她做错事。
　　
　　当然有但是，比如哪天他要结婚了呢？
　　
　　章敏玟愿意跟与自己丈夫关系暧昧的「大嫂」同居吗？
　　
　　该问的话，到最后关头还是吞了回去，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她不想破坏眼前的和谐，也许是她爱上被宠的感觉……不知道，总之她闭上嘴，停止讨论。
　　
　　「宋问问，明天有没有空？」他把手臂伸到她的肩后，而她靠在他身上，靠得理直气壮。
　　
　　「麝香猫，要做什么？」
　　
　　一不小心，她对上他的笑脸，心脏连续抢拍，他越来越有能力影响她的心脏，这种感觉通常被称作爱，可是她怎么能……撇开两人尴尬的关系不说，他的爱在十年前就给了某个女人，即使她不够忠诚，即使她伤他伤得理所当然，她仍然是他爱情世界里的唯一。
　　
　　「医生说你要多运动，生产的时候比较不辛苦。」
　　
　　关奕杉又捏她的脸，他爱看她圆圆嫩嫩的脸颊，更爱「养孕妇」带给自己的莫大成就感。
　　
　　「然后咧？」问问摇头，摇掉不该有的感触，她告诉自己，她和他之间，不存在爱情。
　　
　　「我们明天去爬山，听说阳明山的樱花盛开。」
　　
　　「叫孕妇爬山？你乾脆叫孕妇去学摔角。」
　　
　　他大笑，没那么幽默的话从她嘴里不假思索飘出来，让他就是想笑。「担心什么，车子会爬掉百分之九十八的路程。」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准备背孕妇走完剩下的百分之二。」
　　
　　「不会吧，连百分之二都不能走？」
　　
　　她抬起脚，放到他的膝上。「看清楚，本孕妇开始水肿了。」
　　
　　他用手指压压她的腿。「真的开始水肿了。」这个儿子很不好相处，好不容易孕吐缓解了，又带来水肿。
　　
　　「惨吗？我很快就要变成一头母象了。」
　　
　　「别担心，生产过后，我出钱让你去减肥。」
　　
　　「不必，我建议你把钱直接汇到我的帐户里。」
　　
　　「爱钱不爱美？怪女人。」
　　
　　「美不美有差吗？反正我又不打算再嫁。」
　　
　　她笃定的口吻捶上他，重重的、沉沉的，好大一颗拳头压到他心口。「为什么不再嫁？你真要当大哥一辈子的烟幕弹？」
　　
　　「不行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爱情跟婚姻都是假的？」
　　
　　他懂得她的偏激，那个深爱养母却变心离去的养父，吓阻了她对爱情的希冀。
　　
　　他无语，俯身吻上她的脸，不带情欲的吻，只有着浓浓的心疼。
　　
　　她眷恋他的吻，迷恋被宠溺的感觉，但她非常明白不该沉溺其中，于是她推开他。「麝香猫，客气点，变态也要有程度之分。」
　　
　　「你喂我吞威而钢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要『客气一点』？」
　　
　　她又被堵得哑口无言，光凭这件事，她就要在他面前认输一辈子。
　　
　　不过，一辈子啊……
　　
　　这是个满不错的词，如果他和章敏玟持续追逐，如果他们之间只有过程而无结论，那么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一辈子，她倒是不排斥。一辈子的爸爸妈妈，一辈子的亲人，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辈子的拍档……
　　
　　她脑袋还在和「一辈子」玩造句时，他突然打横抱起她。
　　
　　「麝香猫，你做什么？」
　　
　　「带你下楼吃东西，你饿了。」
　　
　　「有吗？」
　　
　　她仔细倾听，哦、有，肠子在造反，不过只是小小策动，制造出来的声音很轻微……唉，他的耳朵一定装了雷达，才能精准地探测到她的饥饿感。
　　
　　隔天，她在电脑里面写下这段文字。
　　
　　如果爱情的实现是不实幻觉，那么他的努力和伤心，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如果心苹永远不给他答案，他会不会在等待中，把爱情能量消耗殆尽？
　　
　　他不理解心苹为什么不懂得他的抱歉，为什么不理解他想要补偿过去的热切，他努力地爱她、努力地想把过去追回，可是现在的她，成了人见人爱的花蝴蝶，煽惑着许多男人蠢蠢欲动。
　　
　　幸而，他还能够把不快乐关在背后，让另外一份快乐充实自己的笑容。
　　
　　佑嘉要当爸爸了，虽然那个即将成为「孩子的妈」的女人，他该叫一声大嫂，但他无所谓地快乐着。
　　
　　自从失去父母亲，他就在期待着这个身分，他想当爸爸，想做当年父亲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想把父亲的爱传承给下一代，他天天在脑袋里面勾勒着儿子的模样，在宠不到孩子之前，他先把孩子的妈当成宝贝。
　　
　　终于，问问还是把自己写进他的故事里，她理解这一段只会是个小插曲，但写下这章节时，她不明所以地喜悦着，莫名其妙地让幸福感爬入心头——在她极力反对爱情的同时间里。
　　
　　☆☆☆☆☆☆☆☆☆
　　
　　章敏玟穿着露肩洋装，闪闪发光的粉红色唇蜜诱惑人心，手腕上的百万钻饰是一个仰慕她已久的男人的见面礼。
　　
　　她满意眼前的生活，有许多男人赞美她的能力聪敏，他们愿意为她的美貌捧上昂贵赠礼，她在他们的眼光里充实了自信心，她成为傲视天下的女王，俯瞰匍匐在脚底下的男人们。
　　
　　并且，她保有一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虽然他不够有钱，虽然他自创的事业仍上不了枱面，但他有厚实的家底，只要老巫婆肯让步、退出经营权，她很乐意结束眼前的生活，安分守己地当一个阔太太。
　　
　　然而变数……她忍不住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忍不住把看过两遍的报告再读一回，那些资料完整得让她心惊胆颤。
　　
　　这是她花大钱换回来的，里面钜细靡遗地描述了宋予问、关奕杉、关历方和罗育翔的关系。
　　
　　同性恋大哥、大哥的恋人、大嫂、小叔，和小叔大嫂共有的孩子……多么复杂的关系。
　　
　　如果只是关系复杂，她并不害怕，反正小孩早晚要挂回大哥大嫂名下，借精生子这种事，她不是没听过，她绝对能包容谅解。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关奕杉的态度。
　　
　　大嫂住院，不该是小叔全程照护；大嫂孕吐，不应该由小叔来尽力安抚；陪孕妇散步、产检、逛婴儿用品店，小叔都不该越俎代庖，除非他不只想当小孩的叔叔，除非他和孩子的母亲有了感情。
　　
　　想想，因为宋予问，关奕杉有多久没和她联络了？以前再忙，他们每隔两天就要见一次面的，最近她约他，他总推说没空。
　　
　　她将宋予问和关奕杉的照片洒在桌上，他没空和她约会，却有时间陪宋予问做这些？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爱上宋予问了，是吧？所有的照片都在证明这一点，他们的甜蜜笑脸、她爱娇地靠在他身上、他紧紧环着她的腰……没有爱情的两个人，不会产生这样的甜蜜气氛。
　　
　　既然爱上宋予问，为什么关奕杉还要她决定结婚或分手？难道，他要的不是她点头，而是要她选择分手？
　　
　　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章敏玟离开化妆台，来回走着，金色的高跟鞋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轻脆的敲击声。
　　
　　可是……同意结婚？
　　
　　她等了那么多年，关奕杉的祖母还没向她低头，她的羞辱尚未讨回，而他也未接手家业，就这样妥协，她实在不甘心啊。
　　
　　这不在她的计划内，她本想等到那老巫婆老得无能为力再控制一切，等到她把公司的经营权转移到奕杉名下，才点头下嫁。
　　
　　届时，她不但赢得奕杉还赢得关家的财产，最重要的是赢了那个强势的老巫婆，安慰自己受伤的自尊。
　　
　　她以为她迟早会等到那天，冲着奕杉对她的愧疚和责任，她没有输的理由，都是这个末予问……打乱了她的计划！
　　
　　在社会闯荡多年，她很清楚，女人往往走入婚姻后，就从赢家变成输家。
　　
　　婚前，男人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婚后，男人只会要求你为他妥协；婚前，她是公主、是女王，是无数男人垂涎的对象，他们愿意为了和你共度一夜，付出昂贵代价，而婚后，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发妻、糟糠。标上专属权后，再没有男人爱你惜你，奉你为尊贵的女王。
　　
　　她能和自己打这个赌吗？
　　
　　万一她真的辞职结婚，而关奕杉却像大部分的男人那样，到时扶养他长大的老巫婆又成了强权，又介入他们的人生该怎么办？
　　
　　她的生命中有很多的失败，再也经不起另一番折腾，二十八岁的她变得深思熟虑，二十八岁的她，只肯做成功机率百分之百的事情。
　　
　　她是真的爱奕杉。
　　
　　但她该为一棵大树，放弃整座森林吗？用数学观点来看，这种放弃显得愚蠢，可就爱情观点来看，不放弃的话……她担心错过便再也找不到像奕杉这样，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男人了。
　　
　　都是宋予问制造了她的难题，如果不是她……恨恨地，她撕开照片，将宋予问碎尸万段。
　　
　　她绝不让宋予问好过！任何挡在她前面的人，她都会尽力清除，就像那个妄想取代她的B咖，短短的演艺生涯迅速在她手中结束。
　　
　　章敏玟从牛皮纸袋里挑出部分资料，保留了宋予问和关奕杉的部分，其他的……
　　
　　她昂首挺胸，从珠宝盒里挑出百万名钻戴上，黑眸闪闪发亮，现在该是给那个老巫婆重重一击的时候了。
　　
　　☆☆☆☆☆☆☆☆☆
　　
　　问问特别买了一条毯子，在奶奶和关奕杉的标准中，或许是廉价品，但她从来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钱。
　　
　　前阵子，奶奶常喊膝盖痛，医生说是老化，医学可以治疗许多疾病，却无法改变老化问题。
　　
　　她安慰奶奶，说科学家正在寻找不老基因，等他们找出来，第一个送奶奶去改造，她还跟学长一起胡扯，你一言、我一语，说改造过后，如果奶奶变得太年轻，他们要改喊她阿姨。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特地找她回来，但她猜大概又买了什么婴儿用品吧，奶奶已经布置了一间婴儿房，可是奕杉那边……她没办法说服占有欲很强的男人。
　　
　　学长早早就退出婴儿争夺战，他说他明白自己抢不赢弟弟，能退居幕后当二爸、三爸，他就感恩了。
　　
　　但关奕杉怎会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学长说，父母亲死的时候，奕杉还小，成天哭着要找爸妈、不准别人动爸妈的东西，他说那些都是他的。
　　
　　后来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凡是东西冠上「关奕杉的」这四个字，谁碰谁倒楣，曾经有个同学未经同意，拿走他的橡皮擦，被他狠狠揍掉两颗大门牙，大家都没料到，才国中的孩子，居然有这么吓人的力气。
　　
　　这也是后来他和奶奶对峙的主因，奶奶赶走「关奕杉的」女朋友，害他失去「关奕杉的」孩子，他没办法揍掉「关奕杉的」奶奶两颗大门牙，只好让奶奶失去自己。
　　
　　十八岁的他离家独立，念书、创业，他骄傲的不用家里半毛钱，他曾经穷到蹲在7-11外面，等着和他一样穷、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同学，把过期便当拿出来接济他，也不肯对奶奶妥协。
　　
　　后来那群和奕杉一样贫穷的同学全成了他的属下员工，因为他们是「关奕杉的」患难之交。
　　
　　知道越多他的事，她就越心疼强势鸭霸的关奕杉，他心里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要人心疼、要人怜爱，要人一寸寸呵护长大，才能长成和他外表相符的大男人。
　　
　　按下门钤，她耐心地等待开门。
　　
　　一个老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是太寂寞了，如果奕杉、学长和罗都能够搬进来住，再加上弄弄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这里一定会充满笑声。
　　
　　但她明白，这个希望难度太高，奶奶无法接受学长是同性恋的事实，而且奶奶无法认同奕杉的爱情，这是两个打不开的死结。真是可惜了满园的花花草草，这里是很适合小孩子长大的环境呢。
　　
　　「少奶奶。」
　　
　　管家爷爷轻唤她，问问把眼光从那个看起来很适合教小孩游泳的游泳池转回来。
　　
　　「爷爷好，弄弄要我转告你，下个月要找时间回来帮爷爷庆生。」
　　
　　管家爷爷没回应她的话，眼底闪过一抹哀戚，收拢嘴角。「老太太在客厅等你。」
　　
　　「知道了。」
　　
　　问问没注意到管家爷爷的脸色怪异，她提着纸袋，随他进屋。
　　
　　屋里的气氛和她想像中不一样，没有买新东西的喜悦热闹，只见奶奶挺直腰背，淡淡扫过她一眼。
　　
　　学长说过，奶奶挺直腰就代表有人要遭殃，今天轮到她倒楣吗？不会吧，奶奶一向对她很好。
　　
　　「奶奶，我来了。」她走到奶奶面前。
　　
　　奶奶冷冷的眼光透过老花镜片对上她的眼，那是女强人的严厉，学长形容过好几回。「奶奶……」她压低声音。
　　
　　「坐下。」奶奶轻喝。
　　
　　她乖乖就座，勉强挂起笑脸，把礼物推到奶奶面前。奶奶不看礼物半眼，直接把几张A4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要给我的吗？」问问仍然维持着笑脸，把几张印满文字的纸接过来。
　　
　　才看几行，她忍不住心惊胆颤。
　　
　　她回视奶奶，怎会这样？奶奶派人调查她，就像调查章敏玟那样？即使奶奶对她那么好，即使她那么爱奶奶、把她当成亲人一样，奶奶依旧不放心她？
　　
　　一股无法控制的伤心失望涌上，对奶奶也对人性……她感觉鼻子酸酸的，但是她不哭，抬高下巴，她把双唇抿得死紧。
　　
　　「为什么调查我？我并没有做对不起奶奶的事情。」她不是故意质问的，她是太伤心，家人该彼此信任呀。
　　
　　「没有吗？你敢说你和历方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我们的确不是夫妻，但学长会找人结婚，是不想奶奶为了他的性向伤心。」她急着替学长说话。
　　
　　「难道欺骗我，我就不伤心？」
　　
　　冷哼一声，奶奶凝视问问，她真的是老了吗，老得看不清人心？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居然是披着羊皮的狐狸。
　　
　　「如果实话实说，奶奶能够接受学长爱育翔哥这件事？」
　　
　　「已经做错事，你还振振有词？」愤怒的语气破坏了她刻意维持的沉稳。
　　
　　是心痛啊，她真心为这个女孩付出了感情。
　　
　　「奶奶，对不起，我只是不希望您生学长和育翔哥的气。」低下头，她好抱歉。
　　
　　「我以为你是自立自强的女孩，以为金钱不会让你折腰，没想到五百万就能买到你的屈服。」她目光冷肃，教问问心头一窒。
　　
　　奶奶连五百万都查到了？难怪奶奶会生气，她和章敏玟有什么不一样？酸酸的鼻子酸到眼眶中央，不想哭的她有了落泪的冲动。
　　
　　「对不起。」奶奶是对的，做错事的人没有话可以辩驳。
　　
　　「抱歉对我无意义，我要你老实说，孩子是不是历方的？回答之前先想清楚，这是很容易被监定出来的事实。」
　　
　　她能实话实说把奕杉拖下水吗？不行，奶奶和奕杉之间的伤痕需要修补，不能再砍上几刀。
　　
　　她回望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答是或不是，对你而言很困难？」
　　
　　不难，难的是怎么做，才能让受害者减到最少。
　　
　　深吸气，问问困难的回答，「不是。」
　　
　　「很好。」奶奶点头，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这是离婚协议书，签了它，你不必归还之前的五百万，如果不签，你应该听说过，在公事上，我是从不手软的。」
　　
　　宋予问成了奶奶的公事？酸涩再度泛滥，淹过眉睫，腐蚀上心间。
　　
　　她无从选择，如果这么做能让奶奶好过一点的话，她会签。拿起笔，她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尽快搬出历方的公寓，从现在开始，你和关家再也没有关系了。」奶奶身形僵冷，肩头微微佝凄，累了，她很累。
　　
　　奶奶是要她搬出奕杉家吧，问问没多嘴，淡淡地应了声，「是，我知道了。」
　　
　　问问无言起身，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衣衫，凉凉贴在身上，有股透骨的冷。
　　
　　离开前，她再次回头，奶奶额上的皱纹、眼底的疲惫，教她好心疼。「对不起，奶奶。」
　　
　　老人家颓然的阖上眼，假装没听见问问的道歉，直到脚步声渐远、直到大门关上，她才深深叹气。
　　
　　看着桌上的文件，她早就被生活磨得长满厚茧的心脏，再次感受到疼痛，她喜欢问问，从见第一面时，就打心里喜欢。
　　
　　打开问问带来的纸袋，是毛毯……
　　
　　她记得问问说过，「膝盖痛、保暖就不会痛了呀，医生胡说，什么老化，他没看见我们家奶奶全身上下，只有『奶奶』这两个字是老的？」
　　
　　问问的话把她逗得好乐。
　　
　　她还讲：「奶奶，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四十岁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打玻尿酸。」
　　
　　只有她知道奶奶怕老，只有她记得奶奶的膝盖痛……偏偏是错疼了她！
　　
第八章

　　问问以为自己回到家里就能看见关奕杉，可是，并没有。
　　
　　说话不算话！
　　
　　是他自己说：我不要回去，但我会待在家里等你。她没勉强他，因为她知道奕杉和奶奶之间的感情，需要花时间慢慢培养。
　　
　　是他说：等你回来，我们去北海岸散步。
　　
　　也是他说：放心，野餐里面一定有你最喜欢的番茄汁和粉圆豆花。
　　
　　可她回来了，带着满肚子的委屈，打算投奔到他怀里，他却不在家。
　　
　　终于，她再也抑不住泪意，垂眸，湿了眉睫。麝香猫，快回来吧，她真的、真的需要他的怀抱。
　　
　　问问坐在关奕杉床上，抱紧他的枕头和棉被。
　　
　　这里，有他们许多共同的回忆，从拐骗精子开始，在这张Kingsize的床上，她见证了他的「雄厚实力」。再下来，东窗事发，从愤怒火大到将就适应，再到他的温柔细腻、照顾疼惜……他对她的好，好到令她无以回报。
　　
　　就连真正的丈夫恐怕都不会这样对待正牌妻子，她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的专心宠护？
　　
　　或许他疼惜的对象是宝宝不是她，但当他牵着她的手、环住她的腰，一面说笑、一面散步，当他把最好吃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当他不时用怀抱和亲吻解除她的不安全感……谁能怪她错认？
　　
　　奶奶要她走，她没立场留，离婚协议书已签定，她宋予问现在什么都不是。
　　
　　但连再见都不说，她未免太对不起他了，为人要厚道不能自私，好歹得听听他怎么说。
　　
　　可，她希望听到什么？听到他用鸭霸到不行的口气说：「你，宋问问，不准始我离开半步。」
　　
　　如果他真这么说了，那么即使对不住奶奶，她也会留吧。
　　
　　是啊，要留，关奕杉会是个好爸爸，所有成长的生命都不应该让父亲缺席，孩子有权利、奕杉有权利，就让奶奶怨她好了。
　　
　　宋予问在此发誓，倘若事情走到那个地步，不管付出多少心力，她都会哀求奶奶原谅。
　　
　　问问握起拳头，用力朝枕头打过去。做好战斗的准备吧，虽然女子是弱者，然而为母则强，她，准备好了！
　　
　　车子停在家门前，熄火。
　　
　　关奕杉没下车，仰头，心情沉重……
　　
　　敏玟同意嫁给他了。这句话，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结果，没想到竟然发现，他不快乐。
　　
　　为什么？章敏玟是他的啊。
　　
　　自从知道敏玟因为流产，造成不孕的后遗症之后，他就确定敏玟是他这辈子的责任。
　　
　　他花很多时间说服她，不管有没有后代，他都会爱她、呵护她，因为章敏玟是「关奕杉的」。
　　
　　他不懂，非常不懂。心想事成，他应该感觉喜悦才对，为何会心情沉重？
　　
　　「你确定宋予问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章敏玫嫉妒，漂亮可爱的脸庞浮上恨意。
　　
　　「是。」他没打算隐瞒任何人，包括奶奶，他之所以没说破，是碍于大哥，否则他很乐意昭告天下，他马上要当爸爸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扭着皮包提把，面露不安。
　　
　　「什么怎么辨？」他们结婚和问问有什么关联？
　　
　　「孩子出世之后呢？宋予问还要跟我们同住？」
　　
　　「当然，孩子是我和她的。」孩子不能离开爸爸或妈妈，这件事在之前他们就有了共识。
　　
　　「那你置我于何地？谁的婚姻可以容得下第三者？」泪水滑过脸颊，章敏玫低声轻啜。
　　
　　「问问不是第三者，她是孩子的母亲。」
　　
　　「所以我是第三者喽？」章敏玟抬头，眼底盛满委屈。
　　
　　那个眼神，和当年她流产时一模一样，他的心软了，他记得，始终是自己亏欠她。
　　
　　「我没这样说。」他放软口气。
　　
　　「为了你，我愿意收养小孩，反正我已经生不出小孩了。」她非常明白，不孕这件事，绝对能刺激他。「我保证会疼他、爱他像亲生的妈妈，但是宋予问……她必须离开我的生活。」
　　
　　「你要问问去哪里？」
　　
　　「她不是你的大嫂吗？送她回去历方哥那里呀。」抹掉泪水，她浅浅笑着，彷佛刚刚的悲伤从来不曾存在。
　　
　　笑容微微扩大，她清楚，宋予问再也回不去那里。
　　
　　关奕杉抬眉，触上她甜甜的笑容，第一次，她的笑让他觉得面目可憎。
　　
　　他不想和问问分离，他想要她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就像这段时问，他们相处的这样。
　　
　　他们的默契很好，他们的沟通很顺畅，他们观念很相像，就连教养小孩的态度都一模一样。他们是配合度这么好的一对父母，为什么要被拆散？
　　
　　是敏玟错了，她太小心眼，容不下生下他儿子的女人吗？
　　
　　他宁愿是敏玟的错，那么他就可以试着再沟通，可惜，为了证明错在敏玟，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打手机询问过许多人，但他们一致回答——如果敏玟容得下问问，才是真的有鬼。
　　
　　因此，他非把问问送走不可？
　　
　　心被火烧到了，扭曲变形，剧烈的疼痛感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撑破。
　　
　　这只是想像啊，他不过想像问问不在自己身旁，就痛苦得说不出话，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他会变成怎样？
　　
　　关奕杉猛然回头。
　　
　　是谁？是谁把他的心肝肠胃搅成一团，是谁挖走了他胸口最重要的一块？慌了、乱了，他泄恨地，双手捶上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声传来，问问放下枕头走到窗边。那是奕杉的车子，他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不进屋内？
　　
　　她起身，扶着腰，像典型的孕妇那样，迈着企鹅步下楼，走到他的车子旁边。
　　
　　她敲敲车窗，车窗里，有一张惨白的男人脸庞。他怎么了？心情很糟吗？看来今天是个坏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她拉开车门，迎接绅士下车。
　　
　　绅士的行径很不绅士，一下车就把孕妇紧拥在怀里，也没想过，孕妇会不会因为过度拥抱而窒息。
　　
　　「发生什么事了？」她像安抚大孩子似拍拍他的背脊。
　　
　　他摇头，柔顺的黑发搓揉着她的颈项。
　　
　　「心情很糟吗？要不要吃冰淇淋？冰箱里面有Haagen-Dazs。」
　　
　　「不要，我想吐。」
　　
　　「不会吧？想吐是孕妇的专利。」她试着挤出一丝微笑，捧起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
　　
　　「看在我当那么久的麝香猫份上，帮我一回行不行？」他的口气里有两分耍赖。
　　
　　问问轻笑，明明是那么高大的男人啊，居然来这招。
　　
　　「好。」她张开双臂，再度引他入怀。
　　
　　他抱住她，紧紧的、牢牢的，好像怕她不见似的。
　　
　　她知道自己傻气，她知道「宋予问是他儿子的妈妈」，层层推演之下，宋予问多少和「关奕杉的」沾上边，所以他不放手，她就会继续待在他身边，没有半分勉强。
　　
　　就这样，他抱住她，五分钟、十分钟……不知道经过多久，就算她被抱得腰酸背痛了，也舍不得挪一挪身体。
　　
　　终于，他放开她，转而握住她的手。
　　
　　「怎样，感觉好点了吗？」
　　
　　「再吃几口Haagen-Dazs就会好。」
　　
　　「那我们进去吃，我记得还有草莓口味的。」
　　
　　「那个很甜。」
　　
　　「这样啊，好吧，那我找找看有没有香草口味。」
　　
　　关奕杉定定的看着她，眼睛不移动半分。糟糕，只是看着、没有搂抱、没有变态亲吻，他就觉得被刨掉的那块东西又被补满填平，怎么办？若往后她不在，谁来帮他的胸口砌墙补砖？
　　
　　「我脸上写字了，干么读得那么用力？」
　　
　　她笑着捏捏他的脸，某些时候，他心里那个没长大的关奕杉会偷偷溜出来转两圈，就像现在。
　　
　　「问问，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你有很多的Haagen-Dazs，你的冰箱永远是满的，你的床很软，你的楼梯很贵，你的水晶杯很炫。」最重要的是你的怀抱很温暖、你的宠爱很明白，但后面这两句，她不说。
　　
　　那些暧昧的话语，专属于情人，就算他们已不再是大嫂和小叔，但他们之间依旧困难重重。
　　
　　「如果我的Haagen-Dazs吃光，床不软、楼梯很便宜，你还肯和我住在一起吗？」
　　
　　怎么会问她这些？她的眉毛相偎，思索起他的言外之意。
　　
　　是不是他公司经营不善，要从豪宅搬到平民公寓？没关系的，育幼院长大的她，在二十几个人的床上都挤过，不管住多么平民的屋子都为难不了她。
　　
　　「回答我。」他催促。
　　
　　「你会当个好爸爸吗？」她不答反问。
　　
　　「会。」
　　
　　「那么，好，我跟你住。」
　　
　　问问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找到办法了，他要买一栋新房子，把问问和儿子安排在那里，他要天天去陪伴他们，并且照敏玟要求的，让他们远离她的生活。
　　
　　「走吧，去吃冰，我有话跟你说。」问问拉起他，他们一起进厨房，她拿调羹，他找出香草冰淇淋，他们向来合作无间。
　　
　　问问给他一枝，自己留了一枝，她耐心等候他把冰淇淋打开。见冰淇淋开了，她轻声欢呼，迫不及待挖了一大匙。
　　
　　好啦，轮到她了，她也有满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从奶奶的调查报告开始，到她的抱歉，再到未来该怎么做……
　　
　　但她未开口，关奕杉又抛出新话题。
　　
　　「敏玟同意和我结婚了。」
　　
　　啪嗒！问问汤匙里那坨好吃又昂贵的冰淇淋，落在十六万的餐桌上。
　　
　　她怔怔地看着逐渐化成液体的黄色东西，那明明是冰淇淋，可她怎么觉得那是她的心？
　　
　　软了、烂了、化了、不成形了……她的心……
　　
　　那个感觉是痛吗？不确定；是酸吗？不知道；她只觉得全身无力。
　　
　　大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阵温暖传来，她抬眼，看见他的关心。
　　
　　「不必担心，我会找房子，我结婚之后，你就搬进去。」
　　
　　嗯，很好的解决方法，只是，她还要骗谁啊，直到这刻，她才知道她对自己撒了多大的谎。
　　
　　她说，没关系，只要他和章敏玟的爱情没有结果，她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拜托，谁的爱情没有结果，不是分手就是走入婚姻，她敢说她可以留在这里，不就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赌一路走到最后，奕杉倦了，决定放弃追寻多年的爱情？
　　
　　她说，她和他是大嫂和小叔，他们是亲人不是情人。
　　
　　白痴，不是情人，她怎会在他怀里寻求安慰，不想当他的情人，她怎能奢求天长地久？一个孩子，真能为她牵系起男人的一生？
　　
　　她说，她不爱他，说爱情只是廉价谎话，她不需要，他也不必给。
　　
　　可为什么，他才说出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砰！她的心脏炸出红花，满地鲜血……她找不到碎片，研究不了为什么心脏破碎。
　　
　　她觉得冷，从头到脚都冷，分明地球正值温室效应，可她就是冷得牙关发颤。丝丝寒意从肌肤周围侵入，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密密在她心底滋生蔓延，寒冷爬满她全身，冻得她的意识只剩下一片空茫。
　　
　　是该拆穿了吧，拆穿她满口谎言，拆穿她从头到尾的自欺欺人。
　　
　　爱情啊，她毕竟还是想望奢求的，她竟是用违心之论来欺骗自己啊，她要他、爱他，她是个贪心到不行的家伙。
　　
　　好烂哦，宋予问，你居然是这种奥咖……
　　
　　「问问？」
　　
　　他不知道喊了她多少遍，她才想起来应该要回应。
　　
　　「啥？」匆促问，她挤出笑脸，没有镜子让她自照，否则她会晓得这个笑容多么残破惨淡。
　　
　　「你在想什么？」
　　
　　「想……」想什么？哦，满肚子的话不必讲了，她终究不能留下，就算奶奶不说话，她也无颜。
　　
　　难道要让他金屋藏娇吗？不，她不够娇嫩，她还想保有自尊，让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收藏，这算什么？
　　
　　是啊，这算什么呢？就算他不结婚，他也不是爱她的男人呀。
　　
　　她知道他的心悬在章敏玟身上，她知道他的固执会让他们的婚姻顺利，她知道他和章敏玟的感情不是半年三个月，他们之间已经过十年的淬链，她知道那么多事，却还在赌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
　　
　　她已经让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收藏好久了呀，自尊早早丧失，骄傲也已荡然无存，赌输的宋予问，什么都不剩……
　　
　　她是智障，她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她还在不属于自己的圈子里，旁若无人地自以为幸福着，真是该死。
　　
　　「问问！」关奕杉急了，他紧张的握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扳过来。
　　
　　「没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来祝福你，恭喜你，美梦成真。」
　　
　　这个祝福缺乏创意，可是在失心的状况下，她哪能找到创意。
　　
　　他拉过她，把她摆在膝上，偎着她的体温，她吓坏他了。
　　
　　他以为她要反对自己的安排，以为她要离得远远的，害他才补起的胸口又出现缺洞。
　　
　　他想告诉她，她的形容词不恰当，曾经，他以为那是美梦，可真正经历过后，才晓得梦已走样；他想告诉她，如果能够选择，他想用别的方式来补偿敏玟，只求能把宋问问留在身边。
　　
　　但他不行！他是个自律甚严的男人，他不允许自己重覆伤害同一个女人，何况他曾经深爱过那女人。
　　
　　曾经……他说曾经，所以现在已经不爱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心颤，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恍然大悟，难不成……这样的幸福感、满足感才是爱情？
　　
　　他爱上问问了？这怎么可能，他只是喜欢和她说话、喜欢她的笑脸、喜欢在入睡前听她说故事、喜欢有她在的每一天……可如果，那不是爱是什么？
　　
　　天，他爱上问问，却对另一个女人求婚？
　　
　　可是敏玟是他不能卸下的责任，早在十年前他就发过誓，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违背诺言？
　　
　　问问贴靠在他怀里，不知道他的心情变化。她想着，就要分开了，她知道虚伪被拆穿，留下变成遗憾，死捏住拳头，她逼自己不哭。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偎着彼此的体温，没注意到太阳缓缓西下，染红天边彩霞，他们的幸福也走入黄昏，即将没入黑夜。
　　
　　「奕杉。」她从他怀里抬起脸。
　　
　　「怎样？」他的目光温暖中隐含着宠溺。
　　
　　「我想吻你，再侵犯你一次，可不可以？」最后的……最后的一次……她的心在泣血……
　　
　　「你什么时候那么尊重我了？上次侵犯的时候，你有问过我可不可以吗？」他在嘲笑她，试图把哀愁藏在轻松背后。
　　
　　「下次要侵犯男人时，我会记住礼貌问题。」
　　
　　问问轻笑，笑容哀凄恍惚，她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有淡淡的香草味，是她最爱的Haagen-Dazs冰淇淋，甜甜冰冰，像他对她的好，甜甜腻腻。
　　
　　他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吻，辗转吸吮，他允许自己尽情。
　　
　　恋上她的味道，不是从今日才开始，而是一天一点渗入，直到恍然大悟，他才晓得，她已在他心中深驻。
　　
　　吻了好一会，关奕杉松开她，两个喘息的男女四目相对，她刻意让笑容张扬，再次挂上虚伪的面具，掩饰真心。
　　
　　「我懂了，原来变态的感觉这么棒，难怪你不介意当变态。」
　　
　　他点点头，伸手，「欢迎加入乱伦双人组。」
　　
　　她没伸出手与他相握，只是细细地读着他的眉眼唇鼻。
　　
　　问问暗地叮嘱自己，牢牢记住他的五官。
　　
　　她要在若干年后，仍然不忘记，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只是被谎言深深欺骗。
　　
　　☆☆☆☆☆☆☆☆☆
　　
　　关奕杉回到老家的时候，关历方也在，而关奕杉会出现，是为了讨论和章敏玟的婚事。
　　
　　书房里，奶奶端坐在书桌后方，目光冷肃，直视关历方。
　　
　　意外地，向来温和的关历方指着奶奶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有说要离婚吗？你凭什么替我作主！」
　　
　　离婚？关奕杉走到桌边，拿起问问签好的离婚协议书，没有赡养费、没有财产分配，这个婚，问问离得还真冤。
　　
　　这是怎么回事？他没听问问提起过她要和大哥离婚这件事。
　　
　　奶奶锐利的眼神扫过关奕杉，口气寒冽，「你回来做什么？要我同意让章敏玟进关家大门吗？办不到！」
　　
　　奶奶知道他要来提和敏玟的婚事？关奕杉目光深幽，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
　　
　　「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子，作主我和奕杉的人生？」关历方缓缓摇头。
　　
　　「如果你们有点脑袋，我需要这么担心？」奶奶眉心微蹙，她老了、累了。
　　
　　「谢谢你的担心，我们过得很好。」关奕杉和大哥站在同一阵线。
　　
　　「好？你们两个兄弟还真齐心，表现爱心的方式很多，不必动不动就认别人的骨肉当孩子。」
　　
　　「你在说什么？」两兄弟互视彼此。难不成奶奶知道了？
　　
　　「我说，你们就不能清醒一点，天底下的女人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挑上只认得钱的女人。」
　　
　　奶奶从抽屉里面拿出两份牛皮纸袋，分别丢给两兄弟。
　　
　　他们望望纸袋、再看看奶奶。
　　
　　奶奶嘴边挂着自嘲。「怎么，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关奕杉率先拿起面前的纸袋，关历方也跟进。
　　
　　关奕杉打开袋子，抽出里面厚厚的文件，他越是往下看越是错愕，由满目惊怒转为失望懊悔。怎么会……
　　
　　「关奕杉，看清楚了没？章敏玟是个怎样的女人。在你之前，她就让男人包养，穿名牌、用名牌，进出有高级进口车代步，一个乡下来的小女生把自己变成高贵公主，她能用什么来交换？」
　　
　　他抽过照片，一张一张，每张都是章敏玟和男人的欲照，没有半分勉强，她笑靥盈脸。
　　
　　「不对，她不是堕胎是流产，为此，她还失去生育的能力。」
　　
　　他和敏玟再度重逢时，他想过先上车再补票这个办法，有了下一代，奶奶比较容易妥协，到时奶奶再不同意，也得祝福。没想到敏玟哭着告诉他，那次的流产导致她不孕，当时他就明白，这辈子，除了敏玟，他再不能有别的女人了。
　　
　　「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她，为什么不试着求证？」奶奶带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再抬眉时，神色已恢复淡定。「第一点，她十八岁时拿掉的孩子不是你的，我曾经透过关系，替被堕掉的胎儿做DNA比对，孩子是包养她的中年男人的。而她堕胎和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无关，是那个男人开出条件，只要她拿掉孩子，他就供她出国念书。
　　
　　「第二点，她并没有因为堕胎而失去生育能力，因为她在半年前又拿掉一个孩子，我一样做了DNA比对，仍然与你无关。」
　　
　　这竟然是事实？他被蒙在鼓里十年，整整十年的罪恶感……章敏玟居然这样欺骗他！
　　
　　她的善良天真呢？她的体贴浪漫呢？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真的难以相信。
　　
　　「报章杂志写的事不全是假的，她用身体换珠宝、名车和豪宅，她和你交往的同时，跟十几个男人有亲密关系。不孕，是她最恶毒的谎话，她就是用这点牵制你的对吗？我没想到她居心叵测至此，资料里面有她的妇产科医生电话，不信的话，你可以联络他。」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说过了，只是当时你认定我偏激、深信谣言。我只好雇人替我搜集资料，等找到证据时，章敏玟已经决定去美国念书，而你也坚持离开家里独立。我想，时间会平复一切。既然你们已经分手，这些东西就不再重要，但没想到你们又复合了，我才又开始找人调查她、重新搜集资料。章敏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而你被爱情冲昏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难道，他一再排斥否认的谣言才是真实的？章敏玟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态和方式在与他交往？多么可怕又多可恶……
　　
　　在他对章敏玟的作为感到愤愤不平中，却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轻松感，所有的罪恶感和沉病因此得到释放，现在他迫切想要回家，告诉问问，她不必走了。
　　
　　轮到关历方把纸袋压在桌上，指着奶奶愤然问：「问问和章敏玟完全不同，她单纯真实、从不害人，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奶奶尊敬爱护，你为什么要找人调查她？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行为有多伤人？」
　　
　　「你以为这份资料是我去调查来的？不对，这些是章敏玟拿来威胁我的，她要拿你和罗育翔是同志的消息来交换我让她进关家大门，她还要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否则她将要对外公布这个消息，让公司的形象受损。」
　　
　　天！敏玟竟敢威胁奶奶，她还有多少阴暗面是他不知道的？
　　
　　兄弟俩互视一眼，他们都不敢相信，她看起来那么天真纯洁……
　　
　　「可如果不是你，问问为什么要签下离婚协议书？」关历方问。
　　
　　「我把这个拿给问问看，她亲口承认你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实，孩子也不是你的。」
　　
　　「所以你就赶她走？」
　　
　　走？不对啊，问问还在家里，关奕杉拉住大哥，凝声问：「把话说清楚，问问哪有走？」
　　
　　「她早上过来，把弄弄接走，然后只留下一封信，育翔回家看到信立刻通知我，我才会在这里。」这几天，弄弄参加演讲比赛，所以特别住到他那里，让育翔给她做特训。
　　
　　「也许她把弄弄接回我那里。」
　　
　　「没有，我来之前打过电话，管家说她一早就出门了。」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回去。」
　　
　　「就我对问问的了解，她会留下信，感谢我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就是打定主意和我们一刀两断，我保证，你回去也会有同样一封信在等你。」
　　
　　若不是决定结束这一切，问问不会连五百万都还给他，关历方很焦急，他已叫育翔留在家里试着联络阅阅和闪闪，他们不能让一个孕妇和未成年少女流落街头。
　　
　　「我们分头找。」关奕杉拉起大哥就要往外走，他连片刻都等不了。
　　
　　「先别急，等联络上阅阅和闪闪再说，也许问问会去找她们。」
　　
　　「她倒是跟你们兄弟的感情很不错，还两边游走？」
　　
　　奶奶冷嘲热讽的口气激怒了阅历方，他倏地转身，走回奶奶的办公桌前，灼灼的眼光毫无收敛。「奶奶，问问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孩。」
　　
　　「哪一种？可以用五百万买断的那种？」
　　
　　「她要五百万，是因为她要帮育幼院买下土地，接回那些被分送出去的院童；她不是出卖自己，而是她不相信婚姻。她很满足于嫁给我，很满足于多了许多亲人，她看重亲人甚于爱情，她愿意就这样和我们过一辈子。
　　
　　「至于孩子，那是你的希望，她想要满足你，因为你是她最崇拜的奶奶，所以她不介意让自己受孕，给关家生下新一代。可惜我下孕，她只能从奕杉那里借到精子。是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奕杉的，你亲手把你的曾孙给赶了出去。至于那五百万……」他从口袋里掏出问问留下来的信，平放桌前。「五百万在这里，她还给我了。」
　　
　　听着关历方的话，奶奶的目光有了变化，从震惊到懊恼，原来事情不是她想像的那样，原来问问事事为她着想，原来问问真的把她当成自家人，就像她对问问的感觉一样……
　　
　　她一把压住桌子，猛然起身。「你说……孩子是奕杉的？」
　　
　　「没错，事实就是你听见的那样。」望着奶奶的懊悔，关历方叹气。「奶奶，你太武断、太主观了，如果当年，你不要逼迫敏玟，奕杉不会对她深怀愧疚，他是个多么负责任的男人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当年，你让他们继续交往，或许奕杉早就看清楚章敏玟的真面目。」
　　
　　关奕杉握紧拳，可不是吗，他让罪恶感蒙蔽，他对章敏玟的不贞视若无睹，他始终认定她是自己的责任，现在，他松了口气……
　　
　　他走回奶奶身边，看着她的满头银丝和皱纹。问问是对的，奶奶老了，她应该做的是含饴弄孙，而不是在事业上继续操劳。
　　
　　他的手贴上奶奶的肩膀，轻声道：「奶奶，章敏玟的事，我有错，我不会让她威胁到公司，过去这几年我太固执，很抱歉让奶奶难过了。之后我会带着我的团队回公司上班，至于问问，她和大哥离婚也好，因为找到她之后，我要娶她。」
　　
　　「什么？」奶奶和关历方异口同声。
　　
　　「我爱上问问了，以前为了对敏玟负责任而不敢承认，现在，她不再是我的责任。」
　　
　　话说完，他拿起章敏玟的资料往外走，他会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不会让她有机会恐吓谁。
　　
　　至于问问……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爱她了，再也不必戴上变态面具，而乱伦，已经和他们毫无关联。
　　
　　这种感觉，真好。
　　
　　奶奶看着奕杉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灼热。他们这样……算是和解了？
　　
尾声

　　事实上问问不难找，只要到国中门口跟踪下课的弄弄，就能轻易找到，她不是当逃犯的料。
　　
　　当问问打开门刹那，与关奕杉四目相对，两人双双无言。她看他，泪光莹然；他望她，满目激动。
　　
　　她失踪三十二个小时，他三十二个小时没闭眼，打了七十三通电话，开了两百一十八公里路，吃一个包子、喝两瓶矿泉水，心跳维持在八十五上下，血压偏高，情绪激昂。
　　
　　他找不到她，车子跑过所有他们到过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没有一个宋问问；他不时拉高耳朵，企图在人群中寻找她肚子饿时的咕噜声……关奕杉想，他不在，她会不会虐待自己的肠胃？
　　
　　每想一次，他就买一样东西，于是车子后座里，有蜂蜜蛋糕、手工饼乾、油饭、荔枝、凤梨……族繁不及备载。
　　
　　他在7-11买矿泉水时，店员给了他一张点数贴纸，他想起问问有搜集点数的习惯，弄弄常到班上帮她讨点数，只要集满二十点，问问就会去换一瓶免费果汁，她在喝免费饮料时的雀跃欢欣，老是让他捧腹不已。
　　
　　于是他下车，又跑进超商，问明白要怎样才能得到很多点数，在店员建议下，他买了iCaSH，储值两万块，要了集点卡，回到车子里面，把点数贴纸一张张撕下来，集满十张集点卡，最后郑重地将它们收在皮夹。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问问，无来由地，他就是相信。
　　
　　最后，育翔哥通知他说弄弄有到学校上课，他就开始在学校附近埋伏，他在埋伏时也没闲着，他打开CD，听着问问说「很好听、超好听」的Take a chance on me，他一句句慢慢学唱，那是问问的哥哥生前常唱的，他答应过要唱给她听。
　　
　　可是他才学到一半，就看见弄弄走出校门，他跟踪弄弄，一路跟她回到连半颗星都没有的老旧饭店，上楼、按门铃，然后和问问面对面。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他们分离的时问很短，思念却很长。
　　
　　问问以为，自己快要捱不过了，没想到他出现，瞬问将思念瓦解。
　　
　　「爱情不是为了带给人们幸福，而是为了测试人类对痛苦的容忍度。」问问不是要说给他听，只是很小声的喃喃自语。
　　
　　但他听见了。
　　
　　「你又没爱过，怎么知道爱情是为了测试人类对痛苦的容忍度而存在？」
　　
　　问问用力捣住嘴巴，他听见了，她忘记他一向都能听见她身体发出的微小声音。她眼皮眨也不眨，看着他，看得牢牢实实，任由泪水滑到指缝间，渗进嘴唇，是咸的，带着一点苦涩滋味。
　　
　　他为什么来？舍不得小孩？还是非要她回去当他的阿娇？
　　
　　不要，好不容易从谎言里脱身，她不要再编织另一个谎言，即使思念伤人，但她会熬过的。
　　
　　她摇头、退两步，动手要把门关上。
　　
　　她忘记鸭霸是他的人格特质，他不准的事，谁都不能做。现在，他不准她再度从他面前消失，于是一伸手，他把她拉进怀里，狠狠抱紧。
　　
　　「我不要回去。」突然间，她开始号啕大哭。
　　
　　「好。」不想跟他回去，他就打电话叫大哥帮他把行李搬过来。
　　
　　「我不要叫你小叔。」
　　
　　「好。」反正离婚协议书签完了，等签下新的结婚证书，她就可以改口叫他老公，当然她要叫亲爱的、小爱爱、小亲亲，他都没意见。网路上说的——孕妇最大。
　　
　　「我已经把钱还给学长了，我不欠你们。」才短短几秒钟时间，关奕杉的前襟已经被她哭湿一大片。
　　
　　「我知道。」真是委屈她了。
　　
　　弄弄说，问问的原则是——什么都可以吐，就是不吐食物和金钱，前阵子的孕吐坏了她的原则一，这五百万又坏了她的原则二。好可怜哦，他拍拍她的头发，亲亲她，惜惜他心疼喔。
　　
　　「你不要再对我好，我会误会你爱我。」
　　
　　这句说错了，她没误会，是他太笨，花很久的时间才搞清楚那个感觉就叫爱，却又把爱排在责任后面，他以为自己是高道德男人，以为牺牲奉献、任重道远，才是人生重点。
　　
　　他错了，爱情是重点、问问是重点、宝宝是重点、他的快乐是重点，他再也、再也不要当伟人。
　　
　　「问问。」
　　
　　她没回应，埋在他胸口继续哭，反正掉眼泪不花钱，她舍得拿来浪费。
　　
　　可她要搞浪费，他不准，哭两下发泄过情绪就好了，千万不能过度，难过很伤神的，他还有重要事情要对她讲，她不能累到没力气听。
　　
　　关奕杉勾起她的脸，用两万块的衬衫袖子替她擦眼泪，幸好两万块的质料又轻又吸水，不会把她白嫩的脸给刮坏。
　　
　　「问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不懂得爱情，为什么我们常常被爱情搞混？」他看着她，眼神太认真，认真到令她忘记掉泪。
　　
　　「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们不是一出生就带着爱情说明书。」
　　
　　「所以你们有权利对爱情迟钝？」
　　
　　「并不是。我们只是需要女人来教导，因为女人天生对感情敏锐，可惜女人又太擅长伪装，对于爱情，她们从来不老实明讲。」
　　
　　可不是吗，女人化妆、整型、穿魔术胸罩，无所不用其极地伪装自己，而对于孤单的恐惧，更提高她们对于伪装的标准层级，宋问问就是这其中的一份子。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我知道章敏玟的所有事情了，堕眙、劈腿、包养、恐吓奶奶……等等，她用天真善良做伪装，再加上我的内疚与罪恶感，把我耍得团团转。」
　　
　　「她恐吓奶奶？」
　　
　　「对，那份调查你的资料是她送去给奶奶的，她想借奶奶的手赶你走。」
　　
　　「那奶奶……还好吗？」
　　
　　「她知道事情始末后，要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找回去。」
　　
　　「她不气我了？」
　　
　　「她喜欢你，为了你，大哥和奶奶大吵一架，我从没见过温和的大哥那么生气过——」
　　
　　接着，他把昨天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全翻出来讲，他告诉她，他不会娶章敏玟了，至于她恐吓奶奶的事，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奶奶调查出来的资料复印一份传给她。
　　
　　章敏玟是个聪明的女人，若是闹到两败俱伤，她才是那个容易被注目的公众人物，而社会对同性恋的看法，绝对比两三百张喷血欲照来得宽容。
　　
　　所以婚礼没了、未来没了，他和章敏玟将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不再联系。
　　
　　「如果你爱她，不能原谅她吗？」
　　
　　「你希望我原谅她？」
　　
　　他的问题太一针见血，问问呆望他，想了老半天，然后泪水再度狂喷。
　　
　　他被她哭乱了心情。「不要哭，如果你要我原谅我就原谅，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办到。」
　　
　　眼泪喷过，她又放开喉咙，替哭这件事壮大声势。
　　
　　「问问，不要哭，你说什么我都听。」她的哭声让他手忙脚乱。
　　
　　她挥开泪水、一遍又一遍，她的视线模糊，眼里的关奕杉变成一大片。
　　
　　「好了、好了，我原谅章敏玟，我宽容大度、我济弱扶倾、我……」
　　
　　弄错了啦，她又不是要这个，他说得对，男人果然对爱情迟钝。终于，她张开小嘴，大声喊叫，「你不要原谅她啦，她很坏，我比较好，你可以试着喜欢我，我会当好女朋友、好老婆、好妈妈，绝对不会跑去外面和别的男人拍欲照，给你戴绿帽……」
　　
　　她不要伪装，也不要说谎了，上次的谎言让她心痛欲裂，让她以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她不要学章敏玟混淆他的感觉，她愿意努力教导他爱情是什么滋味，大学时期她当过家敦的，她会教得很认真、很仔细、很钜细靡遗……
　　
　　「所以，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不是大嫂对小叔的喜欢？」关奕杉喜出望外，原来她对他也不是全无感觉。
　　
　　这样子，事情就更好处理了。
　　
　　问问老认为爱情是狗屎的代名词，他一直担心要花费多少口舌才能说服她，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再好不过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
　　
　　「想清楚哦，你喜欢的是Haagen-Dazs还是关奕杉？」他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她还在流泪，但理智拉回一点点，带着一点点的害羞说：「都有。」
　　
　　「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爱你，不是爱你的衣服、你的鞋子、你的小说，就是单纯爱你，宋问问。而你爱我的Haagen-Dazs、爱我的麝香味、爱我的粉圆豆花，分到最后，你爱我，只有一点点。」
　　
　　什么？他说……有没有弄错？
　　
　　「可是，你不是爱章敏玟吗？你不要她是因为她太坏，而不是因为你不爱她啊……」
　　
　　她拉出了一个大问题，害他不得不把她抱进门去，从头到尾，把他的心境交代清楚。
　　
　　「章敏玟不是坏，她是太聪明、太懂算计，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却没想过别人会不会受伤，而你这个笨蛋刚刚好相反……」
　　
　　他告诉她，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爱上她，自己是怎么受制于责任与固执，差点与幸福擦身而过。
　　
　　当他们「沟通」的时候，坐在床上做功课的宋予弄绷紧了听觉神经，把过程听个仔仔细细。
　　
　　然后，在问问还没有听够时，弄弄先插话了。「我就说嘛，你们两个要是没搞暧昧，怎么会弄得这么变态乱伦？好啦，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们就要结婚了对不对？」
　　
　　「对。」关奕杉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也不管问问同不同意，不过，看她的表情应该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吧。
　　
　　「那你和奶奶的问题解决了，要不要搬回奶奶家里住？」弄弄很喜欢管家爷爷，她正积极想办法要把他拐过来当正牌爷爷。
　　
　　「问问，你要吗？」
　　
　　「我想要。」
　　
　　「为什么？」
　　
　　「我很怕把三百块美金的楼梯给踩坏。」
　　
　　她的回答让关奕杉笑不可遏，就说吧，只有宋问问在身边，他才懂得快乐。
　　
　　「好吧，想搬就搬！」
　　
　　「耶！」弄弄在床上乱蹦乱跳。「那你还是会给我请家教，专车接送我上下课吗？」
　　
　　怪了，要嫁的人明明是宋问问，怎么是弄弄在开条件？
　　
　　「当然会。」大哥还指望弄弄当他的接班人。
　　
　　「那你的奶奶也可以分给我一点点？」弄弄贪心不足，小蛇吞大象。
　　
　　「要多少点自己去挖，我和大哥已经断奶了，不像你这种小鬼，还要赖在奶奶身边。」
　　
　　被讽刺了？无所谓，有好处就成。「那我可以请同学到奶奶家过圣诞节？」
　　
　　「你要请哈利波特我也没意见。」
　　
　　「育翔哥和历方哥也能搬回去？」
　　
　　「有本事，自己去说服他们。」
　　
　　「我可以的、我行的，我有三寸不烂之舌……」
　　
　　弄弄的自吹自擂尚未结束，问问先听不下去了，她推开关奕杉，皱眉问：「为什么要嫁的人是我，好处都归弄弄？」
　　
　　「谁说你没有好处？」关奕杉从皮夹里面抽出集点卡。
　　
　　当问问看到上面满满的点数时，乐得放声尖叫，拉起弄弄想和她一起在床上跳舞。
　　
　　关奕杉一把抱住她，阻止她的粗鲁动作，她想把他儿子跳出来吗？他瞪眼，「想都别想。弄弄，收拾行李，回家！」
　　
　　「遵命，姊夫。」弄弄改口改得真快，好样的。
　　
　　关奕杉抱着问问，心满意足，嘴巴笑得很开，差点儿咧到后脑勺。
　　
　　谁说宋予问是五百万买断的新娘？她明明是十张集点卡就能买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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