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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回眸我会对你微笑

外篇
楔子 前世今生
    我只是寂寂深海中独舞的人鱼，没有观众，亦无舞伴，每当晴夜，漫天星光璀璨成海中不灭的灯火，我便在绚烂的珊瑚林中翩跹起舞。
    然而，再优雅的尾，也跳不出完美的芭蕾，再纯熟的舞技，也演绎不出爱情的真味，究竟，那是我的封印，还是我的宿命？
    直到生命中的王子出现，我愿意为他倾尽所有而无悔，哪怕用想要说爱的声音，换来孱弱双腿。每走一步都是痛啊，却不能流泪，舞在刀尖上的我，笑颜明媚……
    守护你的真爱吧，我的王子，可是请不要拒绝我默默跟在你的身后，对你誓死相随……
    
                  第一章 我在这里，你却看不见
    干旱了近半个月，夏末的这场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令人奇怪的是，这场雨，一扫平日风云变色的霸道，变得出奇的温柔缠绵。细密的雨帘交织着带起朦胧的水雾，再加上持续几天的低温，不知怎么的，竟为这万物欣欣向荣的夏日染上了一点悲凉的味道。
    静园——学校里唯一规避于高考黑色阴云之外的出尘天地，有着与这学校一样古老的树木和盆景，衬出满眼绿意盎然的底色，于迷蒙的雨中带来难抑的清凉，紫藤花茂密的藤蔓依恋地缠绕在悬于半圆走廊上空的莹白花架上，茎叶间垂下的串串花球像淡紫的风铃，仿佛在风雨中也能摇曳出它们自己的歌吟。
    “噼噼啪啪……”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而细碎的踏水声，打破了静园的宁静。很快的，一把天兰色的雨伞，从重重雨幕中隐现了出来，清淡的色泽，映出蓝天曾经晴朗的容颜。
    两个很高的男孩子，挤在伞下，轻快地朝着能够避雨的紫藤花架跑来。他们是来避雨的，可似乎他们又很享受这在雨中奔跑的快感，伞下露出的两双长腿，一着黑色运动裤，一着月白色牛仔裤，在雨中交织出黑白分明的色彩，脚下水花飞溅，溅上了他们白色的球鞋，粘湿了他们原本干净的裤脚，可他们不在乎，就这么跑来，像轻捷的羚羊，快乐而自由。那是飞扬的青春，也是——或许再不会拥有的干净纯粹的时光……
    快到走廊前的台阶时，穿黑色运动裤的男孩突然离开雨伞，快跑了几步，一个腾跃轻巧地翻过台阶旁的护栏落进走廊里。完成这高难度的空中自由翻后，男孩仰头甩落了参差发梢上缀着的雨滴，手比“V”字转过身，帅气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怎么样，一个暑假，我的身手还没荒废吧？”
    随后进来的男孩正收了伞撑住地面，弯腰喘息着，闻言抬起头来，轻笑：“涵翊，这点小难度怎么难得倒你这个跳高冠军？”
    那一刻，有风轻轻吹过，吹散紫藤微熏的暗香，萦绕于风如情人温柔的呼吸中，梦境般不真实。雨绵绵洒落，湿了大地，润了万物，也把满园的青翠突兀得更加呼之欲出，紫藤花架下，满目荼蘼中，男孩仰起脸来，眉目如画。
    栗色的头发淋了雨，柔顺地垂在脸侧，晶莹的水珠顺着细致如瓷的皮肤缓缓滑落，一颗两颗，滑过高挑的眉尖，滑过细长的眼尾，滑过线条柔和的双颊，又携了那上面因奔跑而浮起的一抹红，流转出浅粉质感的荧光，盈盈从尖尖的下颌上滴落。
    樱花般轻灵的笑在唇边浅浅绽开，满架荼蘼皆醉。
    “涵翊，这点小难度怎么难得倒你这个跳高冠军呢？”声线低迷宁和，像稚嫩的童音，纯净无邪。
    “那倒是，我差点忘了，哈哈！”被称作涵翊的男生也不客气，爽朗一笑，笑声清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颇为自负的味道。他看看廊外的雨，无奈地叹了口气，“璇宁，你下次要是再练舞忘了时间，我可不去救你”，话一出口，涵翊怔住，心中顿时蔓延起刻骨的沉痛。
    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啊……
    然而不敢多想，涵翊立刻收回恍惚的心神，顿了一顿，他笑：“幸亏今天‘黑面杨’要第二节课才来，等雨小一点我们就回教室。”
    “嗯”璇宁轻轻地点了下头，下巴尖抵在衬衫打开了两颗扣子而向外高高翻开的领子里，他转过身，抬手握住垂在眼前的一串紫藤花，修长的手指抚过单薄的花瓣，流光异彩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某种怜惜的味道。
    涵翊忽然在身后哼起了一首陌生的曲子，没有歌词，却异常流畅缠绵，脸上的表情陶醉而幸福。
    璇宁仰起脸来，轻轻闭了眼，从花叶间落下的细碎雨丝爬上了他长长的睫毛，凝成碎碎的水雾。他欣赏着，用全心聆听着，他知道，这是涵翊新写的曲子，作为学校里学生自组乐队之一“指纹”里的主唱，涵翊的声音有着醉人的力量。
    艺术节快到了，涵翊是个要强的人，有着自己的目标和打算，这高中生涯中最后的一次登台演出，是他夺下原创歌曲大奖的最后机会，而璇宁自己呢，每天学习之余挤出三个小时练舞，又是为了什么？
    “好听吗？我新写的歌。”涵翊一曲哼完，信心满满地问他。
    “你的口气，不已经是98％肯定了吗？”璇宁坏笑着吐吐舌头，侧头甩开遮在额前的发，“剩下的2％，我来替你补齐吧。”他咬了下莹粉色的湿润嘴唇，冲涵翊伸出大拇指，“很好听，比你以前唱的歌更有一种动人的力量。”
    涵翊意味深长地笑了，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可惜歌词现在还没着落，我文笔又不好，其他几个家伙怎么配词我都觉得别扭。”
    涵翊唇边弯出的笑无奈中还掺杂了些自嘲，他看向紫藤架外绵密的雨丝，一时思绪有些飘摇。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静谧的气氛，也让涵翊忽视了璇宁欲语还休的神情。
    硬生生地把话憋在喉咙里，璇宁有些失落地蹙起了眉峰，那黛色的眉幽如远山，在他烟描雨画的脸上分明地显出怅然。看着涵翊接电话的表情时而无奈，时而宠溺，轻声细语的，笑得那么开心，一种莫名的忧伤忽然滑过璇宁的眼梢。
    挂了电话，涵翊走近璇宁，咬着嘴皮看了他一下，有些抱歉地说：“默琳说她被困在图书馆了，让我去接她，这里离教学楼不远，你能自己跑过去吧？”
    果然，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璇宁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和梁默琳，什么时候的事？”
    涵翊显然没有注意到璇宁声音里的异样，提到梁默琳，他的心里就满是甜蜜，“哈哈，就在开始补课不久，我说我喜欢她，她竟然也告诉我她从第一次听我唱歌就喜欢上我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生，成绩好，能力强，优秀得我原本以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我知道，别忘了我们都在同一个班。”璇宁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感慨，笑着拍拍他的肩，“再这么说下去，等雨停了你可就连救‘美’都没有份了。想来我真可怜，你连救我都救不彻底……”他似乎在抱怨，语气顽皮得像是飘忽不定的精灵，让人捉摸不透。
    “好啦，璇宁，下课请你吃饭行了吧。”涵翊显然没有细心到要去捉摸他的意思，自从接了电话他就已经一心想往图书馆跑了。
    “孜然牛肉饭！”璇宁对着跑远的涵翊喊。
    “知道了！”涵翊的背影已经渐渐消失在雨中，只留下远远的一声回音。
    风似乎更猛了，雨好像也大了些，阴阴地砸在静园里，有点冷了呢。璇宁静静地看着涵翊越跑越远的背影，低头擦掉滴落在手背上的颗水珠，喃喃道：“雨下大了呢……”
    
                  第二章 我们的歌舞，是为了谁？
    秋天的来临并未给这夏长冬短的城市带来肃杀的萧索，树木依然茂盛，天空依然澄净。只有在夜里稍凉时才显出淡淡的属于冬天却先在秋这里过滤的冷色调。月色朦胧，星光灿烂，在公园里一个偏僻的角落，扶疏的花影间传来一阵动听的吉他声，伴随着一个男孩子轻轻的吟哦，清越的，又或是低迷的，糅合成混然天成的曲调。
    弹得纯熟的吉他，唱得完美的音色，引得来往的行人跓足聆听，有意无意的，往那花木间看去，除了月色下的重重暗影和一张临湖的长椅外，还能听到的，是一个女孩娇痴的笑声。
    “涵翊，我喜欢这首曲子，真好听。”说话的是正在抚掌微笑的女孩。
    明艳，自她身上每一个细节散发出来，及肩的乌黑直发，火红的呢料套裙，还有从眼角眉梢漫延开的霸气与娇贵此刻都溶化成对男孩无尽的崇拜和温柔。
    涵翊宠溺地笑了，收起吉他放在一边。默琳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小猫般慵懒地偎进了他的怀里。涵翊陶醉地嗅着她的发香，心里笑着，这个傻瓜，还不知道自己这首歌是写给她的！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因为，他还另有打算……
    “默琳……”涵翊摇了摇怀里舒服得像是睡着了的女孩。
    “为这首曲子写词吧，你文采那么好……”涵翊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就是打算让自己喜欢的女孩来为自己写给她的歌填词，这样的合璧至少可以让他们在高考夹缝中的恋爱玫瑰悄悄地、艳丽地、与众不同地开一次花……。
    “嗯……”她娇宠地动了动，不乐意放过这个温暖得直要把人融化掉的甜蜜意境。
    “喂，默琳，醒醒！在这里睡着会生病的，我可抱不动你，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涵翊轻轻地摇着半睡半醒的梁默琳。
    “听见了……你真麻烦……”默琳嘟囔着半睁开眼，伸手环住涵翊的颈项，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涵翊的心里，早已被幸福溢满，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其它的事恐怕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
    离艺术节还有一个月了，准备时间虽还充裕，但迫于杀手老师“黑面杨”的镇压，高三的学生们想要为艺术节多献一点身都不行。
    涵翊除了爆出与本年级最优秀女生交往的秘密外，就一直在准备乐队的事。璇宁还是老样子，对所有女生都好，混迹花丛中却不沾一丝香。由于要抓紧时间练舞，他和涵翊在一起称兄道弟的时间少了，每每看到好友和女朋友暧昧的样子，他总会浅浅地一笑，远远避开，这一避，让他开始离涵翊远去，而走近另一个女孩……
    舞蹈教室。四面八方的镜子里映出璇宁迷人的舞姿，那是优雅的芭蕾，带上男孩子阳刚的力量，又染有璇宁身上那种男孩少有的妖媚，舞成连女生都望尘莫及的辉煌。
    门外，有个人已经从门缝中看了他好久，这个璇宁啊，果然是舞蹈的天才，他的奶奶，是曾经在英国得到皇家荣誉的芭蕾舞蹈家；他早逝的母亲，也是从国家舞蹈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还有他如今神秘失踪的爸爸，据说在芭蕾舞剧编排上有着很高的造诣。至于他为什么要隐没自己的才华，在这样的学校做一个平凡的考生，或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可是眼前的璇宁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平时，他也热衷跳舞，却不像现在这样几近疯狂；他爱跳悲伤的曲子，却没有一次跳得让人这么想流泪。他在人前可爱得像魔魅的猫，可他真正的故事也许只能从他的舞里读出。
    门外的人轻声叹了口气，就这么细微的一声响，璇宁立刻敏感地停下了舞步。
    “雪姿？”他对着门缝眯起了眼睛。
    “是我……”门外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缥缈的烟雾，仿佛经冷风一吹就会凝结成霜。
    门开了，白衣白裙的高挑女孩走进来，带过的风都是凉的。很冷很美的女孩子，冰雪般沉静，眉间的一丝傲色，冷得方圆五里都能结冰。
    璇宁却偏不怕她，装模做样地抱紧了肩颤抖：“唉，你一来，我这里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室温又跌回零下了。”
    她忍不住笑了，唇边闪现出两个米粒一样细细的笑窝，打碎了她脸上固有的冷淡“冷不死你的，大少爷。”
    “呐，你多像这样笑笑，最好是再灿烂一点……”璇宁伸出两个食指拉住自己的嘴角向上提，露出贝母一样漂亮的牙齿，“……这样，我就不怕冷啦！”
    他本以为雪姿会被他逗乐，谁知雪姿反而收起了刚刚难得的微笑，弯腰换上了舞鞋，手腕微折，修指纤纤，灵巧而利落地把及腰的长发挽成了髻。
    璇宁自讨没趣，吐了吐舌头，脸色旋即郑重起来，他把手递给雪姿，“可以了吗？”
    雪姿点头，眼中不经意间滑落零碎的忧伤。
    上天啊，让我们一起起舞，就是你的恩宠了吗？
    *****************
    “在雨中的我流泪看你远去的背影，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伤心，但那终究还是命运残酷的决定，就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说我爱你……”涵翊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白纸，若有所思地读着上面的句子。
    这张纸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应该是默琳为自己的曲子所填的词吧，不愧是默琳！每一句词都完美契合了他的谱子，只是她怎么会喜欢这路风格呢，轻轻地唱了两遍，就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但是感觉，好像比欢快式更煽情！涵翊打了个响指，满意地收起了歌词。
    “涵翊，老师叫你把艺术节的参赛名单报上去给他。”默琳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来到涵翊身边，“我……啊！”她话没说完就突然感觉被猛地一拉，直直跌到涵翊身上，涵翊趁机在她脸上悄悄亲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
    “嗯？”默琳羞得慌了神，幸亏是课间休息没有引起骚动，她手忙脚乱挣扎着站起来，飞快地说了声：“不客气。”便逃得没影了。
    ********************
    十一月，艺术节。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高三的学生们对才艺参赛的热情丝毫不亚于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毕竟是在高中的最后一次演出，大家都尽全力想着怎么为这个学校留下一点经典的回忆。压抑的气氛顿时缓解，学校里开始喜气洋洋。
    礼堂。
    学生会的干部忙里忙外地为即将开始的演出准备着，灯光、器械、布景一一检视；观众席、评委席再到演员席面面俱到，一切准备就绪时，离开场也只剩十几分钟了，观众已经陆续进场，一时间，礼堂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议论着今晚的演出。
    在演员席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角落，一个全身裹在蓝色风衣里的女生安静地坐着，似乎周围一切的嘈杂都与己无关，她黑白分明却又幽冷如古井的眸子，迷蒙的，冷冷的，看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声，“你们看！洛璇宁真的要跳舞了，好感动！我听他的传奇听了两年，可惜一次都没见过他跳舞，能让我在最后一年看到也算是值了！”那女生指着节目单，兴奋得到处传阅。
    “学姐你少花痴了，男生跳芭蕾太异类了吧！”一个学妹“不怕死”地直舒胸臆。
    “不懂别乱说！别人不敢保证，是璇宁就OK！他的才艺，他的身材，啊！女生都会嫉妒死的！”显然学妹的议论引起了公愤，学姐们群起而攻之。
    “别闹了，喂！你们看，和他跳舞的是……”一个女生讶异地叫了出来——“飞雪姿！那个高傲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校理事长千金，学校出了名的冰山美人？！”
    “啊？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凑成一对了，璇宁女人缘那么好，怎么喜欢撞冰山啊？”几个女生唧唧喳喳。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带着怒意，锐利地向后扫过。开始那几个女生聊得起劲没注意到她，这时被她看了这么一眼，顿时起了一身寒意。她们闭嘴缄默，在这个学校里，能用眼光让人觉得冷的人，除了飞雪姿就不用作第二人想！
    雪姿也不说话，就这么吓了她们一下便径直走去后台。这时候，节目已经开始。他们的节目排在最后，因此她一点也不想关心前面的演出，刚才那几个女生的话让她有些心乱，有些无措，自己为什么会发火？就是因为她们说他女人缘好不该撞她这个冰山吗？
    不，我们只是舞伴，在我们之间，除了友情之外，更多的是同为芭蕾爱好者的惺惺相惜。没人懂我们的舞，所以我们只能懂彼此，不是吗？
    她摇摇头，想把脑中的怪念头甩掉。眼光流转间，忽然看见璇宁双手环在胸前靠在舞台侧面幕布后的柱子上，静静看着外面的舞台。他把一件白毛衣披在肩上，绿色的演出服与纯白毛衣交叠出的色彩，嵌在猩红色的幕布中，鲜明得不真实。
    雪姿看着他的侧脸陷入沉思，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有那么白皙的皮肤和妩媚的眉眼，一个“花花公子”，怎么能露出那么忧伤的表情，脆弱得像透明的水晶，一触即碎。
    那一刻，雪姿冰冷的心似乎也融化了一半。她突然很想上前跟他说话，而就在她准备迈步的一刹，她忽然看见璇宁倏忽直起了腰，凝神盯着幕布外，表情紧张而又期待。随之她听见了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校园原创音乐组的‘指纹’乐队，为您带来指纹般的反气旋感受……”
    涵翊？雪姿打消了上前打扰璇宁的念头，索性轻轻退到另一处幕布后，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大家好，时隔一年，不知大家是否忘了我们乐队，如果忘了的话，不要紧！只要抬手看看你们的十指，记住，我们永远与你们同在！”是涵翊清越不羁的声音，在瞬间调动起场内的气氛。“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我们的最新作品‘恋爱’！”
    “在---雨---”起首的两个字没有伴奏，由涵翊一字一字缓缓唱来，低沉而煽情。“---中的我流泪看你远去的背影，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伤心，但那终究还是命运残酷的决定，就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说我爱你……”这时，吉他贝斯鼓声一起响起，涵翊的调子随之高昂，激赿。他声线本佳，加上这倾注其中的浓浓情感，在令人感叹的同时，又让人感受到一点点远在天边却并非可望不可及的希望。
    舞台上大量的干冰溢进后台，弥漫在璇宁四周，而他却好像痴了般毫无知觉。透过朦胧的雾气，雪姿看到猩红幕布下的璇宁，恍若魔魅千年的精灵，妖———而不邪。忽然，他笑了，如摄人的花火，划亮雪姿的眼睛。不同于她对笑容的吝啬，璇宁的笑如同家常便饭般时时挂在嘴边，可这一个笑，她敢保证自己从未见过，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璇宁真正的笑是这么震动人心，那种牵起了全部幸福情绪的笑颜，让所有绚丽的词藻失去了光泽。就好像一个密码只能解一把锁一样，遇到了专属的密码，自然解开了专属的宿命之轮……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时而快乐，时而失落，而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台，不，也许应该说，是没有离开过舞台上的人。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抱吉他的涵翊，穿着黑色的衬衫和牛仔裤，像魔法中的王子，桀骜而辉煌，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固定在观众席的同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同样明艳娇贵的“女王”。
    看到那个女生，雪姿厌恶地皱起眉，梁默琳，她最讨厌的女生，不管她学习多好，多得老师宠爱，多得同学仰慕，她还是讨厌她，那种本性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道、骄横、争強好胜，是天性本傲的她最忌讳的东西。现在，涵翊和她交往的事实已是全班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口中绝配的组合，到了她那里，连个在意的冷哼都没有。她不讨厌涵翊，只是反感他的女友，仅此而已。可是现在，璇宁的异常，让她心中滑过莫名的不安，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幕，一个恐怖的念头当头霹雳般击向了她，她倒抽一口冷气，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嘴巴才没惊叫出声。
    不可能！
    就在她脸色苍白一恍神间，台下已响起了疯狂的掌声，涵翊他们演唱结束正要起身退场。
    璇宁忽然注意到涵翊的脚缠上了吉他的电线，涵翊自己却并没注意，边走还边和台下的默琳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啪！”电光火石间，涵翊果然被绊，顿时失去重心往音响砸去。
    “涵翊！”璇宁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奔出后台，慌乱中去扶涵翊，可那一摔的力道何其大，璇宁虽高，却并不魁梧，借着惯性两个人便纠缠着一起摔在地上，话筒的支架倒下来，压在涵翊胳膊上的璇宁用尽全力抬起右脚，把支架挡向另一边……
    台下观众尖叫，一切都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惊魂稍定后，主持人和几个“指纹”里的其他成员才七手八脚地上前扶他们。与此同时冲过来的，还有两个人：从台下扑上来的默琳，以及，从后台奔出来的雪姿！
    几个人扶起涵翊和璇宁：“你没事吧？”雪姿望向璇宁，眼里有关切的光。
    璇宁正要回答，忽然涵翊痛哼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肘部。“怎么了？！”是两个人的声音，璇宁和默琳一起看向涵翊，雪姿浑身一震。
    “可能只是轻微脱臼了。”涵翊试着活动了下手。
    “都是你害的！”默琳想起刚才璇宁就是压在涵翊这只手上，不满地指责着。
    雪姿愤怒地瞪了她一眼，默琳立刻就有些底气不足。飞雪姿！全班唯一一个对她软硬不吃，甚至话都不跟她讲的女生，每次谈笑风生时，一看到她冷冷的眼神心里就老大不舒服。她不愿承认自己怕她，但其实在潜意识里，自己对她还是存有三分畏惧的吧……
    看到这样的情景，涵翊尴尬地咳了一声，女友和好朋友，他都不想他们闹翻。
    “璇宁也是为了救我嘛，这点伤小Case，我跳高时还能少得了吗！”
    “快去医院吧，这里交给我们了。”主持人急忙打圆场。
    “嗯，璇宁，你没事吧？”涵翊转过身，问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璇宁。
    “没事，”璇宁摇头，“我还有演出，对不起……”
    “哈哈。”涵翊一笑，拍拍他肩膀，和默琳一起走下舞台。
    工作人员赶紧收拾场地，主持人忙着安顿现场，慢慢地，刚刚混乱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演出重新开始。被这段小小的插曲激起的波澜逐渐平静了下来。现场恢复了初时情绪高涨的状态。
    后台。
    飞雪姿走到静静坐在地上正缓缓扭动脚踝的璇宁跟前，看着他很落寞很寂寥的身影，眼里突然一阵水雾蒙胧。
    “你脚受伤了。”她淡淡地说道，不容否认。
    “唉---”璇宁叹了口气，“你眼睛能不能不要这么厉害？”
    “你还要跳舞是吧。”飞雪姿没理他，进一步逼问，看到他眼里闪避的光，没等他回答她就已了然于胸。打开肩上的包，雪姿缓缓拿出随身携带的膏药，蹲下身来。
    “我看看。”又是淡得不容拒绝的语气。
    璇宁乖乖拉起裤脚，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冰冷的指尖抚过微微红肿的关节，然后灵巧而轻柔地贴上了膏药。他知道这就是雪姿关心人的方式，再冷再硬，还是会让人感到温暖。
    “看来你还有做南丁格尔的天赋。”璇宁笑。
    “南丁格尔不会让你带伤跳舞的。”她居然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谢谢。”璇宁的语气很轻很恳切。
    “我只是不想自己练了三个月的舞泡汤。”雪姿别过头去，她无法正视他对她的好。
    下面马下就是他们的演出了，雪姿转过头，像往常璇宁拉她跳舞一样对璇宁伸出手，“可以吗？”
    璇宁眼里是坚定的火花，他拉住雪姿的手站起来，绝美地笑，“当然！”
    *********************
    “下面的节目由洛璇宁、飞雪姿为我们带来凄美动人的‘木莲梳’”主持人报出了他们的节目。
    观众们显然对这最后一个节目期待已久，许多之前已有困意的学生这时也抖擞了精神，传奇的组合，不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所有人都巴望着一睹两人的风采。
    主持人话音刚落，汹涌弥漫的干冰便充斥了整个舞台，浓浓的雾气在灯光的渲染下，像毛茸茸的淡橘的海洋。水声潺潺，细微的，流质的，如情人间喁喁的低语，如泣如诉。
    雾气渐散，隐约中露出两个绿色的人影，那一刚一柔缓缓舞动着的身躯散发着摄人的光芒。光影里，有一柄刻着木莲的精巧木梳，自男孩手里仔细地插入女孩挽起的发中，素手纤纤，女孩爱惜地抚弄着恋人的信物，无限娇羞。
    猛然间，背景骤换，灯光大亮，射穿雾气直直打在两人身上，舞台上的男女同时抬起脸来，一如樱花般妖娆，一似冰雪般冷艳，辉映在金色的光线下，赫然生姿。
    “啊！好美！”台下观众脱口惊呼，千种妩媚，万般风情，全都归结为一句“好美”，因为来不及去想，到底该说男的绝美，还是女的惊艳……
    完美的芭蕾，默契的配合，两人眼中流转的万千光彩，旖旎成风光无限的动人画面。璇宁的舞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王者之气，而风格炯异的雪姿，虽然稍逊一筹，却在璇宁的包容下舞出另一道风景，轻盈曼妙的身姿，每每于腾跃旋转之间，宛若携了飞雪的灵魂，以柔媚而凄艳的姿势稳稳落在璇宁有力的手中。这身着绿色军服的舞台恋人，用他们出色的舞技和细腻的情感，向所有人讲述着解放战争中一对恋人以一把木莲梳互定终身，然后投身战争，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最后为革命而亡的动人故事，再现着那一段战火硝烟背后催人泪下的缱绻缠绵……
    当最后一个姿势舒展开来，木莲梳在地上摔成两半时，雪姿倒在已“死”的璇宁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悄然留下，而嘴边却依然带着幸福的微笑。
    音乐渐渐散去，全场鸦雀无声，许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浪一浪，似要拍出人们心中难抑的震撼和感动。璇宁在地上急促喘息，雪姿不动声色地拉着他起身，她知道，璇宁的脚一定很痛，演出过程中好几次因为脚伤出现的失误，都被她巧妙地掩饰了过去，而璇宁，终于也顽强地撑到了最后一刻。
    谢礼退场，璇宁的眼睛始终在场下搜寻着什么，可他的目光终究没有定格成焦点，被众人欢呼着簇拥着，璇宁温和地浅笑，而那掩不住的失落和孤寂，在雪姿眼里，格外分明……
    间隔了一段时间，老师们开始评分颁奖，在听到“校园原创歌曲组一等奖……”时，璇宁忽然又收回了他刚刚仿佛散去的魂魄，凝神细听。
    “指纹乐队的‘恋爱’！”掌声响起，璇宁终于笑了，笑得那么开心，笑得那么充实，笑得好似婴儿般洁净无瑕……。
    令涵翊没有想的到是，这首“恋爱”，后来成为每一届学生们传唱不息的“校歌”，被不同的校园歌手演绎着，但都表达了同一个主题：错爱。至于其间发生的种种故事，那都已经是后话了……
    
                  第三章 这场四只角的恋情，竟然是个死结
    雪白的百合扎成花束，丰润娇嫩的花瓣上还有晶莹的水珠滴落，然而握花的手却僵在了半空，正往水晶花瓶里插花的英语老师惊讶地瞪大了漂亮的眼睛；胖乎乎的班主任面容慈祥，却担忧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端在手中的茶一口未喝。
    只有“黑面杨”，那个手握学生“生杀大权”的年级主任，阴沉着脸，以一种天下唯我独尊的姿势坐在皮椅上，双眼似盯住仇人般要冒出火来。他的前面，是颀长漂亮得让人动容的男孩子，背靠门站着，却固执地昂头直视让学生闻风丧胆的他，如女生般文气的面容上因了一种隐隐的怒意变得无比执拗，就是这股强硬的气质，让“黑面杨”恨得牙根痒痒！
    教师办公室里的气氛僵冻得可怕。
    忽然，浅绿色的纱质窗帘如承受不了这样的高压而迎风飘动，轻盈地卷上了不知哪个老师挂在窗边的风铃，“铃---铃---”鹅黄透明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缓解了众人心中绷紧的弦。
    璇宁轻轻吸了口气，细白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不自禁地轻蹙，那于细微处更见惊人美丽的动作让人觉得他本应是被保护的瓷娃娃一样的男孩，然而他却那么的坚强，上挑的眉尖分明地显出倔强，蜜色的瞳仁清晰地露出勇敢，他盯住“黑面杨”，一字一句地说：
    “请·老·师·告·诉·我·原·因！”
    英语老师的嘴巴下意识地张得老大，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平时文秀的学生，怎么有胆量用这样的口气跟连她都畏惧三分的铁面上司说话。班主任抬起茶杯喝了口茶，脸隐在升腾的雾气里，悲喜难辨。
    “黑面杨”愣了一下，原本乌云密布的脸上更是挂起了寒霜，他冷睨着璇宁，慢慢地，非常不屑地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
    **********************
    太阳静静地向天的另一头滑去，余晖金灿灿的，映得归巢的飞鸟翅膀上一片锦绣辉煌。深秋的阳光已消退了毒辣，变得温吞吞的没有一丝火气，尤其是落日的光芒，和煦温暖得像是慈父爱怜的眼神，暂时驱除了人们心底的阴暗与不快，满满地让幸福充满心房。
    涵翊就坐在这样的阳光下，幸福地抄着梁默琳的卷子，耳朵里随时不忘塞上Mp3的耳机。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考试，但不知向来严格的“黑面杨”为什么没来监考，于是同学们终于等到了救赎的机会，闹哄哄地忙着找尖子生的“标准答案”，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啪！”半掩的门被猛力推开，教室里瞬间连呼吸声都没了。但当同学们看清门口的人不过是璇宁时，刚刚被吓飞的三魂六魄马上就收了回来，生机，又回到了教室里。
    璇宁似乎没注意到别人的反应，他的脸色不太好，很累很疲惫的样子，原本星光一样璀璨明亮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精神，避开了其他人的眼神，璇宁探头进教室看了一圈后，对着涵翊的方向喊：“涵翊，雪姿呢？”
    “不知道，好像在天台吧。”涵翊转头看了一眼雪姿很早就做完放在桌子上的卷子。
    飞雪姿的成绩很好。
    可奇的就是即使她人没在教室，也似乎有一种余威尚存，没人敢随便传抄她的卷子。
    再抬眼时，璇宁已不在门外了，涵翊奇怪地皱了皱眉，仍就低头做他的事。
    爬上天台最后一级台阶，璇宁果然看到了那个嵌在夕阳晚景图里的曼妙人影。紫风衣长及膝下，裹住了近来似乎更消瘦单薄的身躯，银色的发带随风飞扬，星星点点的光芒在乌黑的长发间熠熠生辉。
    璇宁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雪姿最近怎么了，以前的她：冷，却并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傲，却并不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外表冷傲，内心却似一片湖：娴静、祥和，否则自己也无法和她成为朋友的吧。
    然而时至今日，在与她的交往中，他越来越感到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在忽然间，这个淡静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多了种孤独而忧伤的气息，糅进她的冰雪气质里，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她，对所有人来说，是个谜。
    艺术节结束两个星期了，涵翊成了校园风云人物，他的“恋爱”被学弟学妹们传唱得火热，一时风光无限。而深受学生好评的“木莲梳”，却连三等奖都没有拿到！他知道，雪姿曾经投入了多少心血编排这支舞，又尽了多少力来跳这支舞，那晚在舞台上，她不知多少次冒着自己受伤的危险，超越极限地为他掩饰因脚痛带来的失误，她很看重这高中生涯中最后的一次芭蕾表演，也许这就是她想要通过舞表现给别人看的她的世界，结果虽然得到同龄人们的喜爱，却最终还是得不到一个正式的证明……
    这段时间来，他们的关系淡了下去，雪姿表面上在排斥着他，实际上，又像是在躲他，他不懂，却也不安，解不开她的心结，可能他们的友情就真的面临危机了吧。因此，他最终鼓起勇气下决心来到教师办公室向当晚担当总评委的“黑面杨”讨回个刷下他们的理由。
    远处的雪姿安静地站着，像凝固在时间缝隙里的雕塑，璇宁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使它不再僵硬地绷着，然后，空灵的笑绽放在唇边，干净无杂。他跑到雪姿身边，用轻松的语气说：
    “你最近老爱来这里，看什么呢？”
    雪姿没有看他，反而闭上眼仰起了头，沉醉地抿嘴深吸了口气，不易觉察的米涡从唇边细细拉开，美得无暇。她并不爱笑，所以那些哪怕最浅最淡的笑容也弥足珍贵。
    然而璇宁看到了，他最爱看雪姿的米涡，很娇很糯，可以让平日里冷艳的冰山美人瞬间变成可爱的天使。
    受到雪姿情绪的感染，璇宁也一扫刚才低落的情绪，专心欣赏起眼前的景色来。
    再长的夏天也逃不出大自然决定的命运，曾是满眼绿荫的校园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深秋的烙印，绿意已零落难见，只有枯萎的黄叶在风里翻飞，一如舞尽生命的蝶。橙色的霞光洒下来，落叶稀疏的巨大法国梧桐，柔和而寂寥，整个画面，就像珍藏在雕花木匣里泛黄的老照片，有一种哀凄的光晕在流转。
    秋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落叶木质的清香，扬起璇宁散碎柔顺的发。璇宁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一丝隐隐的无奈瞬间滑过眼眸。
    “嗯……”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我们的舞没有得奖并不是因为我们跳得不好……”他顿了一下，艰难地思索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出口。
    雪姿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淡淡的眼神让他有些无措，不知自己该不该把原因说出来。“因为什么？”雪姿美鹿一样的眼睛让他无法隐瞒。
    “呵，‘黑面杨’认为我们在恋爱……”璇宁自嘲地笑了，仿佛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雪姿绷直的背松了一下，不屑的冷笑浮上了唇角眉梢，早猜到了，又保守又专制的“黑面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也不至封杀他们吧。
    然而心中却有顿痛散开，苦涩的感觉凝成水汽在眼眶氤氲，为什么？是为璇宁对这个理由的不在意，还是，因为这个理由永远也不会成真？
    她侧过脸去，不让璇宁看到她的表情：“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经没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有负担。”心缩得紧紧的，那种莫名的痛意让雪姿无法呼吸，隔了好久，她才好像用了很大力气般转身走到璇宁身旁，她的声音轻如呢喃：
    “其实，得不得奖，你一点都不在乎吧……”
    璇宁浑身一震，如重雷在耳边炸开，脸色霎时惨白。
    飘扬的发丝拂过璇宁的脸颊，天堂鸟的幽香和风衣上精巧的缎带，在风里孤单地翻飞。擦肩而过的刹那，雪姿低头，泪，不可抑制地滚落，在憔悴苍白的脸上划出无数道透明的伤痕，支离破碎……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为了她，才勇敢地去找“黑面杨”讨公道的吧，高三的学生，公然和“黑面杨”起冲突，对他是极其不利的吧，可他还是做了，只因为，她是他的朋友，仅此而已。
    然而，艺术节那晚，他在后台凝视涵翊的眼神、他看到涵翊摔倒时的惊慌、他不顾一切扑出去救涵翊时的决绝、他在演出结束后满场寻找涵翊的急切、他没有找到涵翊时的失落，涵翊，谢涵翊！所有的一切，都是宿命么？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浮现于的脑海中，纠缠着她，折磨着她，再痛再累也无法解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是她最害怕的结局……
    难道在他的心里，自己真的那么在乎得奖的荣耀吗？她的舞，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了实现自我，能和他一起跳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舞，她已经心满意足。
    或许真正最不在乎结果的人，是她吧！
    
                  第四章  平地起波澜（上）
    一米八三的完美身材，裹在长的黑风衣里，桀骜帅气，参差的短发，清爽干净，即使把脸侧过90度，那线条硬朗的五官仍像精致的雕塑，找不出瑕疵。
    梁默霖静静地看着自己那正对着窗外神游的男友，心里涌上悄悄的喜悦，这种夜王子一样的男友，飞雪姿她有吗？
    她心中有报复的快感，她本是人前骄傲的女王，却只在面对飞雪姿时会自卑，殷实的家境，鬼使神差的永远只低她一名的成绩，男生们痴迷又怯懦的眼神……这个女生的存在，仿佛只为了提醒她，“你必须拼命往前跑，只要你有一丝松懈，就会立刻输得很惨！”
    不过看到涵翊她就很满足了，毕竟这个男生是那么坚定地喜欢着她，呵护着她，而飞雪姿，什么都没有！
    有些女人的可悲，是在自卑的时候，因为男人，才找得回一点点的自信？
    梁默霖起身走到涵翊身边，摇摇他，“涵翊，后天就是平安夜，班上筹划着大家去哪里放松一下，你有什么好建议？”涵翊回过神来，抚了抚她乌黑的发，笑，“你问我的话，当然只有一个答案——KTV！”
    “就知道你总忘不了你的专长。”梁默霖跺跺脚，娇嗔着转身要走，忽又停住，眼睛斜睨涵翊，涵翊满脸调皮地坏笑着朝她轻轻wink了一下。梁默霖脸红了，大脑短路般脱口而出：“KTV就KTV，地点你找!”末了又添上一句，“写出‘恋爱’这么煽情的歌，看来你‘中毒至深’啊，算了，我来救救你吧，后天让你唱个够。”
    这话一出，涵翊立刻反驳：“词是你填的，还说我煽情，某女真会装哦-----”他拖长了音调，想看看梁默霖害羞的样子。
    可梁默霖却象没听懂似的，反而愣了，“填词？什么词？”
    看到她的表情，涵翊意识到事情有点复杂了，他坐直身子，一字一句说：“就是你打印了放在我桌子上的‘恋爱’啊，我不是托你帮我填词的吗？”
    “没有啊，我忘了，”梁默霖眼里闪过抱歉的光，但她还是一口咬定自己绝没有写什么‘恋爱’。
    “知道你需要填词的人有哪些？说不定是他们帮忙写的。”
    涵翊一脸迷惑，不解地喃喃数着：“我们乐队四个，你，还有-----璇宁？！”
    *******************************
    平安夜，这个每每提及都会让人感觉洋溢着温馨与祥和的夜晚，真的会有天使降临的声音吗？大街小巷里，无论繁华或破败，总是会找到那么一些同圣诞相关的小玩意儿，明灭的灯火，红红的套装，被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圣诞树……少不了的，还是人们脸上无拘无束幸福甜美的笑容。
    班上凑足了一半的人数，在谢涵翊的带领下直奔他精挑细选出的KTV量贩。这次的K歌阵营倒是出奇的群英荟萃，桀骜的涵翊，艳美的璇宁，金壁辉煌的梁默霖，甚至还有——清泠的雪姿！
    其实这次雪姿会参加班级活动是大出人们意料的，虽然最近她的转变已经是很惊人了，偶尔也不再吝啬她的笑，偶尔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男生几句话，虽生硬，但毕竟比以前温暖许多，男生们都在猜测这种变化是因为什么，然而连身为好友的璇宁也不知所以。不过照默霖的说法，大概是被什么事刺激了吧。
    很大的KTV包间，价格不贵，设施却好，一伙人坐在沙发上，不时有人上去嘶吼一首，在震耳欲聋的音响效果下，大家开心纵情地玩闹着，这在压抑的高三生活中，应该算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奢侈了吧。
    雪姿自始至终还是不肯去唱一首歌，但素来冷漠的脸上，寒冰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消融殆尽。璇宁就像条快乐的鱼，和这个唱几句那个吼两声，却很少独自唱完一首歌，他的歌声不同于涵翊张力十足的低沉嗓音，而是清澈的，灵动的，像他的人一样，让人想到花蕾轻轻绽放的声音。
    大家唱得正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涵翊怎么不唱你的那首‘恋爱’呢，我们默霖可是喜欢得很哦！”
    正把杯子凑近唇边的璇宁楞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大口大口地喝着自己的饮料，这样表面风平浪静的动作雪姿看见了，也只有雪姿看见了，他长长的睫毛压下的，忧伤的雾气。
    涵翊是爽朗的人，闻言起身，拉过梁默霖，拿起话筒开始清唱：“在--雨--中的我流泪看你远去的背影，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伤心，但那终究还是命运残酷的决定，就让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说我爱你……”
    周围的人都陶醉在涵翊地道的歌声和醉人的柔情里，一边跟着轻哼一边打着节拍。
    只有两个人，心情却是异常复杂。
    从涵翊开始唱歌起，璇宁就再没有抬头看过他们一眼，他是那样安静地坐着，与周围激情高昂的基调格格不入，手指一直把玻璃杯举在眼前，却没再动过一口，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波动，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明晃晃地映出璇宁眸子里黯淡的星光……
    雪姿同样也没有去关注那对歌声中缠绵的情侣，她只是看着璇宁，第一次，那么大胆地看着他的忧伤，她知道，此时的璇宁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悲凉，也只有自己才不会忽略。
    “瞧你们郎情妾意的！‘啵啵’一个吧！”又有男生得寸进尺地喊。这话一出，璇宁如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来，水光潋滟的美丽眼睛惊恐又哀戚地看向涵翊，他轻轻摇头，“不要”——那是他眼里唯一的语言。
    然而大家的热情也被带动了，他们打着节拍叫着：“Kiss，Kiss，Kiss。”
    随着起哄声一波一波地升高，璇宁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嘴唇也一点一点，褪尽了血色。那边梁默霖低低浅笑，本就粉妆玉琢的脸上因了娇羞而旖旎无限，涵翊被逼得没法，低头看到近在咫尺如玫瑰般明艳的女友，一时心动，宠溺地笑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这一切都太快，太突然。璇宁慌乱着想要撇过头去，终究是晚了，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落入眼中，灼伤了所有的神经。一瞬间，璇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失望，绝望，委屈，悲凉……那些激烈碰撞的火花，都随着这一闭眼，静静地，湮灭……
    ******************************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是下在了这个一点也不平静的平安夜。躲在歌城的小花园里大口大口喘息着的璇宁，心痛得仿佛死去，终于，还是到了这不得不承认的一刻了啊。
    刚刚乘着众人的嬉闹，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如果再不逃离，也许，会疯吧……空气冷得刺骨，吸到胸腔里，冰冷一片，地上已铺了白白一层雪花，银白耀眼，似在嘲笑人间的悲哀。
    “下雪了。”身后突然传来淡淡的声音。璇宁一惊，回过头去，果然见到雪姿站在不远处，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亲近又疏远地看着他。
    雪花片片飘落，沾上雪姿及腰的长发，零零星星，点缀了那一头秀丽的青丝，她嵌在纷扬的雪幕中，静美无瑕，淡得宛如一触即逝的雪精灵。
    雪姿看着只穿了一件毛衣的璇宁，看着他被雪花吻过后红红的白皙脸庞，神色黯然。她没有上前，这一个晚上，她都只能和他保持这样的距离，抑或是……心理的距离。
    “你想逃到什么时候？”雪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璇宁，不啻于响鼓重锤。
    原来，她早就知道！难怪那天在天台，她会说出那样让他不安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劲的话；难怪她看到他凝视涵翊的眼神，就会飘过隐约的复杂神色……
    自己压抑了那么久的秘密，还是被知道了吗？
    长久的寂静，只有越下越大的雪，簌簌落地的声音，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里，有平安夜的主题游行，空气中隐隐飘来祈福的梵唱，“哈里路亚……”
    “‘恋爱’的歌词，是我写的……”璇宁咬了咬嘴唇，仰头看天，一任冰凉的雪落上他眉目如画的脸颊。“那是他第一次背对着我离开……为了另一个女生，另一个，我永远赢不了的……女生。”
    虽然是料想中的结局，雪姿仍忍不住微微一颤。她犹豫着，然后抬脚想走到璇宁的身边。
    “我喜欢涵翊。”璇宁甩落头发上的雪花，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勇气使他坚定地说了出来。
    与此同时，是雪姿戛然止住的脚步。
    “我喜欢涵翊……我喜欢涵翊……”雪姿的耳膜顿时“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她踉跄着退了几步。
    天！为什么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即使清楚地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听到这样的话为什么还是有万念俱灰的感觉？难道自己的心中，还存有一丝小小的希望？希望一切只是她的敏感，希望仍有回旋的余地。而如今，这样简洁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所有残存的执着。
    我们，竟是被打了死结……
    ***********************************
    雪，无声地下。
    泪，无声地流。
    冷风一吹，便风干在脸上，彻骨其寒。
    或许真正寒冷的，是人的心。
    小雪粒悄悄爬上璇宁微仰的脸庞，被他冻红的肌肤一衬，更加莹洁秀雅，那些渐渐化开的水珠，在暗夜里闪烁着星星点点晶亮的光斑。
    璇宁的目光，穿过重重纷扬的飞雪，飘向遥远的虚空，在那里，被他珍藏起来的，他一生中最美的记忆，苏醒……
    两年前的夏天，机缘巧合下他观看了一场市级高中生运动会，人群熙熙攘攘的赛场上，只有一道黑色的闪电，划亮了他的世界。当周围的女生们兴奋地尖叫着“涵翊！是十三中的谢涵翊！那个已蝉联两届的跳高王子！”时，他的目光，才久久定格于那场中沉稳冷静大有王者之风的高个子男生。
    他看着他，看他背跃式的流畅动作在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看他每每成功时脸上淡然的微笑，看他到最后已没有对手时仍在挑战极限，看他把一个人的赛场也化做了一道风景，看他登上领奖台时，那一身黑衣下流露出的不自禁的自信与霸气……
    阳光下的黑色闪电，是他命中的结。
    几个月后，他到奶奶一个朋友开的乐器店里拿乐谱，偶然间看到店主新到货的吉他尚未整理陈列，一时兴起，他便抱起一架吉他，随手拿过拨片“像模像样”地乱弹了起来。他从没碰过弦乐器，自然弹不出什么好调子，“铮铮铮”的拨片与琴弦打架的声音好象悲鸣，可初碰吉他的新鲜和兴奋使他玩性大发，也就旁若无人地弹得不亦乐乎。
    当那个几乎与他同龄的小伙计叫着笑着，让他别再荼毒大众耳朵时，忽然有一只骨节清奇的手，从身后探来，拿过他指间的拨片，翻了个面，顺势在弦上一划，那一瞬间，宛如魔法般，即使没有另一只手压弦的音调，吉他也流淌出动人的音符。
    流质的乐声，悦耳绵长，宛若精灵在琴弦上的舞蹈，舞过如花的岁月，舞过似水的流年。于是他的心，便在这样的情境下，跳漏了一拍。
    他怔怔地抬起头来，却在刹那晕眩。身侧，那个正左手叉腰俯下身来右手专注地拨弄他手中吉他的人，那个有着英气的眉和高直鼻梁的男生，怎么可能！竟然是……
    谢涵翊！
    他居然能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看他麦色的肌肤上淡淡的光泽，他甚至能闻到他的气息，像茶一样，清苦，微凉……
    涵翊站直身子，对他比画了一下手中的拨片，笑，“拨片要这样拿才对。”
    他的声音多好听啊，像奶奶留声机里播放的那些老唱片的音乐，清朗的，又不乏磁性，镀了些时光的味道，余韵悠长。他的笑多好看啊，如同阳光下的泉水，干净耀眼！
    涵翊把拨片递还给他，转身接过店主刚从后厅捧出的一把略微陈旧的枣红色吉他，拨了一下，音质清亮，他满意地笑了，冲店主和伙计爽快地挥挥手，“多谢！”
    直到涵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还依然如在梦中。
    于是铁了心要转来这个只有高考没有艺术的学校，于是想方设法进了他所在的班级，于是最终和他成了好朋友，可这又怎么样呢？他注定永生只能站在他身边，做他最好的朋友，守护着他的一切却不能逾越，甚至最后眼看着他……恋爱。
    他们一个是高贵的王子，用他的傲气深沉睥睨四方，一个是魔魅的妖精，本有着倾倒众生的力量，却自甘为世间的凡人而沉沦，不管那到底值不值得，终究无悔……
    
                  第四章  平地起波澜（下）
    早上十点，广播体操的旋律又准时响起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立刻蜂拥出教室，趁着难得的20分钟，赶快逃离气氛压抑的教室，到外面的冬日暖阳下去换口新鲜空气。
    教学楼顿时冷冷清清，走在楼道里都能听到脚步声空茫的回音。雪姿向老师请了出操假，独自走回教室，推开门，果然见到了那个倒在“书山”中的白色人影。璇宁侧脸趴在课桌上，静静地睡着了，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将他揽入自己暖暖的怀抱。
    他是太需要这一刻的静谧了吧，自从平安夜受凉以来，璇宁的感冒已经持续了一星期，虽然嘴上说没事，人却一天比一天苍白。每一个出早操的课间，他都会偷偷逃了早操，独自蜷缩在教室里安静地睡过去。
    璇宁宁和的睡脸映在日光里，如同被镀上一层金粉的莹白瓷器，长睫毛微颤如蝶翅，扑落浅棕色的光影，只是那脸颊上隐隐透出的一抹病态的嫣红，看得让人心碎。清冷的教室，温和的暖阳，璇宁的呼吸好轻，好匀，悠远如梦……
    雪姿轻轻转身出门，想让他再多睡一会儿。无奈走廊里两个女生神神秘秘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一切美好。尽管她们刻意压低了音调，但在安静的教学楼里仍是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雪姿耳中。
    “你知道吗？据说璇宁的爸爸是gay啊，可怕吧！”
    “何止呢，好象还杀了他妈妈，跟别的男人私奔了呢！”
    “不会吧！璇宁那么漂亮那么好的男生，会生活在这么黑暗的家庭里？太可怜了！”
    “哼！”忽然有另一个女生的冷哼冒出来，“男生女相，本来就不是什么吉利的事。”骄蛮，不屑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出自谁口。
    “喂你们别乱说，众口铄金啊，让璇宁听见不好。”清朗的男音响起，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变得很近，然后刚进教室的涵翊、默霖和另两个女生，便与僵在门口的雪姿，相对怔住了。
    雪姿下意识回头，果然璇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脸色惨白地坐在温暖的阳光里，身上却起了微微的颤抖。
    “你袒护他？！”显然不满刚刚涵翊制止她们的口气，梁默霖眼里顿生怒火，只说得一句，就扭身跑出了教室。涵翊摸着鼻子苦笑，他不知道默霖最近怎么了，变得敏感而神经质，对璇宁的敌意莫名加深。不过应该只是小女孩撒娇吧，涵翊这么想着，也就不去管她，径直走到璇宁身旁，拍拍他的肩，“她们女生都这样，没事八卦就好像活不成了的样子，你别放在心上。”
    璇宁本还是呆呆的，神思已不知游离到了哪里，被涵翊拍了一下后才清醒过来，他抬起头，脸色惨淡如白纸，气息更加虚弱，而两颊上的红晕也愈发触目惊心，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眼前骤然一黑，雪姿的惊呼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感觉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充满安心的力量，然后意识越飘越远，最终，就连那点残存的来自涵翊手心的温度，都不再是他的了。
    原来昏迷的状态，竟然能比酒精更能让人暂时彻底忘掉伤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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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默霖双手环在胸前，背靠着教学楼的门柱，眼看救护车呼啸而过，嘴角弯出冰冷的弧度，多亏了那个平安夜，自己才能先发制人打这场战争啊！
    那晚被涵翊亲吻后，又羞又窘的她急于找机会逃脱众人争相起哄的尴尬处境，无意中发现璇宁和雪姿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包厢里，便借口去抓他们回来而跑出了歌城。其实她是有一些好奇的，这一个晚上都神情异样的两个人，又趁大家玩得起劲而偷溜，该不会是要传什么香艳绯闻吧？
    找到花园时，梁默霖突然开始庆幸自己做了多么明智的一件事！漫天的雪，飞卷飘落，似要掩盖着什么，又好像在昭示着什么。雪中的璇宁，毫无防备地背对雪姿站着，那样浓烈的忧伤，被赤裸裸地晾在空气里，“我喜欢涵翊。”
    她确信那不是自己的幻听，也不是璇宁的玩笑，那一刻，她以女人敏锐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原来，这个容颜妒花的男生，才是真正埋在涵翊身边的定时炸弹啊！
    于是她开始搜集关于璇宁那个神秘家庭的流言，把它们带到学校里，“人言可畏”，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原本只是想让涵翊因此疏远璇宁，却不想战争才开始就把璇宁送进了医院，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这样想着，梁默霖无声地笑了，眼神却愈发阴寒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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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前世，是雪之国度冷睨众生的尊贵公主，还是碧波湖畔顾影自怜的骄傲天鹅？无论是什么，终究是惹上帝生气的孩子吧，所以被罚在今生，只能以一个卑屈的姿势，偷望着永远无法触及的幸福。在明白这一切宿命之前，她仍有着傲人的身世和出众的才貌，以一双清冷素淡的眼，漠视天下所有的王子和爱情，用一副轻盈柔美的身体，跳属于自己的芭蕾，直到那个如花魂附身的男孩出现，她波澜不惊的世界，才开始一步步验证了，上帝的诅咒。
    迄今记得那个白色蔷薇清寒盛放的料峭春晨，在舞蹈室苦练《吉赛尔》却终究不得要领的自己，筋疲力尽倒在地上之后，烦躁而任性地抓起手边琴台上的花瓶向不远处的门边砸去，水珠飞溅，白蔷薇清丽的花瓣于半空划出凄绝的弧线，最终零落在那一堆狼藉的瓷片中，香消玉殒……
    随着这破碎的美丽到来的，是那个有着樱花容颜的绝美男孩，短暂的沉默后，他蹲下身来，探出玉色的手指，开始静静拾捡地上的碎片和花瓣。在那一刻，时光凝滞得仿佛梦境，自己竟忘了问这个不速之客怎么会闯进父亲为她专设的舞蹈教室，只是讶然地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神情，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象牙白的肌肤上落下半月形的暗影。然后不知怎么的，他就来到了她面前，当那精致的脸庞成倍数放大在她的眼中时，素来淡漠的她，竟也有些许的无措。
    “转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知舞者，真是幸运！”他轻轻地笑，声音如孩童般无邪。她仍倒在冰冷的地上，只有那双山水迤逦的眼，迷茫又清醒地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前世今生……
    “你在跳维丽丝女鬼的死亡轮音，可是你忘了，纵使舞得妖邪绝烈，你仍不同于其他维丽丝，因为你是吉赛尔，对王子还残存着曾经纯真无悔的爱，所以你的感情，应该是隐忍的，矛盾的，挣扎的，痛苦的。可我在你的眼神中，看不出这样的情感波动，若不能完美地和你的角色融合，就跳不出满意的结果。”他的一字一句，都切中要害，他的眼里，有真挚的光韵。他朝她伸出手。
    “方便的话，我暂时做那个幸运的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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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的声音缥缈在仿佛很远很远的天边，雪姿的神思也游离在回忆与现实的纠结中，微微转头，就能看见那个向来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座位，只是座位上，没有那个向来让人目眩神迷的男生……
    璇宁的病假，已经持续了五天，雪姿很想知道，班主任口中的感冒发烧怎么会这么久也不见好？班上的同学都忙着准备期末大考，涵翊只说是联系不到璇宁，也没太关注。五天来，璇宁到底怎么样了。
    冬日的下午，天色阴沉晦暗，一如这个不太能让人高兴的季节。葭星洞32号，古色古香的西班牙式洋房，暗红和蜜棕融合的古典色调，隽永而不张扬，让人在第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独到的眼光和品位，泛着金属光泽的门栅高大阔气，仿佛只要那么一开一合，就隔绝了两个世界。
    手提乳白色素雅果篮的女孩在门前徘徊良久，看着大理石的门柱上雕刻出的“洛宅”，却始终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按响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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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老爷寄的包裹到了，请你签收。”女管家干练沉稳的声音响起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让这本已冷清的房子显得更加莫名的空旷。巨大的落地窗旁，淡绿色蕾丝窗帘后，那个手握水晶杯的身影似乎从沉思中惊醒，轻轻转过身来。修长的身体随意裹住银白色的睡袍，略显单薄；丽质的锁骨在领口的开合间若隐若现，勾勒出奇突的诱惑；柔顺的头发哪怕是在家里，也仍然不见一丝杂乱，只是原本朝蕾一样白皙水灵的脸庞因了不加掩饰的淡淡倦色，变得有些苍白憔悴。五十多岁的女管家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视若己出的少爷，在心里微微叹气，如果不是这个家所遭遇的一切变故，也许她真的要认为，上天是如此不公平地造出了如此完美的男孩——她的樱花一样美丽的少爷。
    璇宁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桌上硕大的包裹，神色淡淡，提笔快速签了名，女管家接过，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知道，一向开朗快乐的少爷，在这种时候，内心是最痛苦的，她犹豫着把另一只手中的卡片递上前，低声：“还有一张明信片……”璇宁淡漠地拿过来，顺手放在包裹上，仿佛为了缓解这压抑气氛般，他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地问：“奶奶呢？摇椅搬到她房里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老夫人做了体检回来，精神不错，现在应该在房里听音乐呢。”
    “我去找她！”璇宁说到奶奶，似乎又恢复了快乐的情绪，从沙发上蹦起来，轻捷地往后室跑，那样快的速度映在女管家眼里，如同一场心痛的逃离……
    宽敞的房间里流淌着《葛蓓莉娅》舞曲如水的乐声，壁炉里的焰火输送出融融暖意，这个宫廷般华美的起居室，铺着厚重的大地毯，置放着优雅大气的红木家具，四壁之上，镶了几幅巨大的画像，画中情侣动人的眉目，也无法让人忽略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容。落地窗边摆放着一个做工非常考究，雕刻着简洁精巧花纹的摇椅，上面坐着一位戴金边眼镜，头发银白的老妇人，正闭目随着乐曲声轻轻哼唱。房门忽然“吱呀”轻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小宁。”老人开口唤了一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那么美，和画中女子一样，长长的凤眼，空灵的眸子，虽已没了年轻的光泽，却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和深沉，即使老去，也可从她的举手投足间，看出这个极具古典气质的老人，当初是怎样的迷醉人间。
    “奶奶，”璇宁顽皮地跑进房，坐到奶奶的膝下，仰首让奶奶轻抚他的发。“小宁啊，怎么穿这么点衣服到处乱跑，小心病又加重了。”爱怜地嗔怪着孙子，奶奶一边从身侧拿起一件披风给璇宁套上。
    “我还以为奶奶睡着了，您在想什么呢？”璇宁拉过奶奶有些冰冷的手，放在嘴边“呼呼”地吹着热气。“想你爷爷啊，想我们当初跳《葛蓓莉娅》，跳《火鸟》，跳《胡桃夹子》的情形。”说到舞，老人眼里又有了燃烧的光彩，她回头看看那些画像，画上女子娇艳、男子英俊，这也就是多年来，无论她得了多少奖，有多少幅光彩照人的画像或相片，却仍只用两人留下的这张合影，简单而深情地纪念着自己早逝的丈夫。在她看来，成功，只有在和所爱的人一起时，才是荣耀。
    看着奶奶幸福的表情，璇宁眼里有氤氲的雾气升腾，他爱听奶奶和爷爷的爱情，因为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见过的人，阅过的事，只有他们的爱，功德圆满……
    “你爸爸是不是寄礼物来了？”奶奶的手下，璇宁猛地一震，旋即是长久的寂静。
    “这么多年，你还不肯原谅他们吗？”奶奶无奈地叹息。
    “小宁啊，奶奶只是希望你能像普通的小孩一样生活。”
    “不可能了，很多事，注定没有第二个选择。”璇宁紧紧咬住嘴唇。
    敲门声传来，女管家推开房门，“老夫人，少爷的朋友来看望少爷了。”
    璇宁站起身，“我马上就出去。”好在被打断了谈话，不然又要说得悲戚惨烈了，他自嘲地笑笑。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奶奶的声音似乎已苍老了十倍，“小宁啊，跟奶奶回英国吧……”
    脚步猛地滞住，璇宁浑身一震，他艰难地转身，却不敢面对奶奶，“再给我点时间，奶奶……”说完毅然走出了房门。
    
                  第五章  往事可堪回首
    雪姿被带进这个极具金属感光泽、明亮别致的大厅时，还是被璇宁的家境吓了一跳。虽说自己家也是浅海湾的傍山豪宅，然而这么美到极致的房间仍让她有些恍惚。不同于别墅外观的古典，室内的一切布局摆设都颇有英伦风情，那些一律纯白的家具，镶嵌着星星闪闪的银色金属，再被应景装点的淡绿色蕾丝窗帘一衬，更显得优雅简洁，从门厅一直延伸到后院的小巧花圃，铺满叫不出名字却散发着清幽香氛的鹅黄色小花，巨大的落地窗三面环墙，把天光过滤得澄净柔和，所有这些匠心独运的设计、淡雅舒适的色调碰撞，最终调和成整个房间清新明快的风格。雪姿在厅里慢慢地端详着，她真没想到璇宁有着如此殷实的家境，竟低调得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家衣食无忧的孩子！
    女管家把她请进屋后便到后庭通报去了，逡巡着要如何面对似乎已很长时间没有见面的璇宁，雪姿把果篮放到桌上，在那里，还有一个大大的包裹尚未拆封，似乎是从国外寄过来的，倒是包裹上一张印有瑞典冰森的明信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顺手拿了过来，细细看那明信片上美丽的风景，然后无意识地，手腕一转，卡片背面的字迹跳入了眼中……
    璇宁没有想到客人是雪姿，或者，他根本就不希望雪姿来，再或者，他应该庆幸来的人是雪姿。
    拉开连接后庭和大厅的琉璃门，璇宁第一眼看到的，是雪姿震惊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然后他看到了从她颤抖的指尖飘落的明信片。
    “亲爱的小宁，你的生日快到了，爸爸和Wisling叔叔到瑞典参加舞剧彩排，就给你寄了份瑞典风格的礼物，望你喜欢！你又长大一岁，要更懂得照顾好奶奶和自己啊。最后，也是我每年都要说的一句话：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们，仍请原谅！”龙飞凤舞的笔迹异常刺目，下面还有一句清秀工整的“HappyBirthday”，想来是另一个人所写。璇宁淡淡地看完，居然很冷静地笑了，而眼里却升起大团大团抹不开的忧伤。
    “雪姿，其实……传言有一半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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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宁的练舞室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只是出奇的大，金色地毯，黑色三角钢琴，天窗开得很高，透进的光线被四面墙上的镜子一折射，光影流离。
    璇宁将脸隐在钢琴的暗影里，看不出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呼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开口说话。
    “雪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又摇摇头，自嘲地笑，“不……那不是故事……”
    “我爸爸和妈妈，曾是芭蕾舞界一对让众人艳羡的爱侣，他们一个是光芒丝毫不亚于其母的天才编剧，一个是擅长足尖舞，最喜跳塔里尼奥独舞名剧的年轻舞者。他们曾携手走过风光无限的漫漫长路，赢得无数奖项与荣耀。”璇宁说着，闭起了眼睛，似乎回忆起父母当初的辉煌，仍让时隔多年后的他幸福自豪。
    “直到那个惊才绝艳的英国男人Wisling出现……作为奶奶的得意门生，他得到了和爸妈合作的机会，一起呕心沥血排演《天鹅之死》的三个人，竟然擦出了爱火，更可笑的是，我爸和我妈，居然同时爱上了这个阴柔文秀的芭蕾天才！和Wisling配舞的妈妈，倾心于他过人的天赋和高绝的舞技，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为了他竟然一厢情愿地决定抛夫弃子……”。
    “叮……”璇宁的手指无意间按响了身前的琴键，那一声脆响带着绵长的余韵悠悠荡开，拖出浓浓的忧伤，璇宁回头对着被吓到的雪姿抱歉地笑笑，继续沉进他记忆深处那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妈找爸爸摊牌的时候也约了Wisling，三个人就那样僵直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谈话，只是他们不知道，那天因为牙痛而瞒住家人逃课的我，也躲在大厅的雕塑后，看着神情异常的爸爸妈妈，还有那个总是笑得很美很美的外国叔叔不知在说什么不开心的事，说着说着，我就听到妈妈发疯似的哭喊，然后她不顾一切拽住外国叔叔的衣裳，拼命撕扯，爸爸像一只受伤的狮子般嘶吼着，上前用力把他们分开。然后妈妈就开始笑，笑得很绝望，很凄厉，以前她对我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带着芷兰花的香气。然而那一天，她的笑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寒冷，她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嘴里尖利地叫着：‘你们好……好啊，真般配！’当我看到她的高跟鞋已经踩到了楼梯边缘时，我惊慌地冲了出来，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妈妈小心！’……”
    璇宁的声音突然停住，即使他极力压制，雪姿一样听出了哭音，时隔八年，曾经柔弱的男孩如今已学会了坚强，懂得用暖如阳光的笑，去消融别人心中的寒冰，然而一旦重新揭开本以为已愈合的伤疤，仍会痛得喘不过气来，再快乐的人，也总是有生活的阴暗面，只是他们埋得太深，不露一丝痕迹，呈给别人的，是坚强开朗的一面，而痛的，永远是午夜从恶梦中惊醒的自己。
    雪姿多想走上前去，抱住这个无比寥落的男生，告诉他：“璇宁，一切都过去了。”然后像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陪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起伤心，一起流泪。可是她不能，她没有资格！当那个第一场雪飘落的平安夜，璇宁痛苦而无悔地说出“我喜欢涵翊”时，她就知道，她是永生都失去了哪怕只说“喜欢”的资格。
    在这一刻，雪姿心痛得想哭，在这一刻，她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们所受的，命运的诅咒……
    璇宁当然想不到，身后那个听故事的女子，心里竟也有不亚于他的痛苦和挣扎，稳定了情绪后，便继续他的倾诉，“妈妈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我，就这么一回头，她便重心不稳从楼上砸了下来，爸爸和外国叔叔惊叫着同时伸手去拉她，却终究晚了一步，他们只扯裂了妈妈的披肩和袖子，于是她就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滚下，倒在了我的面前。当晚就在急救室里，因抢救无效死亡……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妈妈爱着外国叔叔，却根本没有想到外国叔叔却和爸爸在编舞时惺惺相惜，竟然偷偷相爱。爸爸本打算放弃这不伦不类的恋情，和妈妈维持一个平和的家，却不曾想妈妈竟主动提出离婚并声称要和Wisling远走高飞。话说到僵处，不得已爸爸便把他们的事曝了光，妈妈受不住刺激，精神顿时失常，才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他们三个人编排的被舞界大大看好的《天鹅之死》胎死腹中，而那只独舞的天鹅，却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我在哀痛母亲离世之余，还不得不上庭作证她的死纯属意外，我只剩下父亲了，如果连他也失去，我将一无所有。一切都在奶奶的张罗下大事化了，不过爸爸和Wisling在国内的事业也大受影响，妈妈死后一年，他们便远赴英伦，重新打拼。我选择了留下，和奶奶一起生活，毕竟我再也无法面对同性恋的爸爸。直到我遇见涵翊的那一刻，我才清楚地看到，命运和我们两代人，开了多大的玩笑……”
    走出洛家的时候，外面已是茫茫一片雪的世界。被冷空气一激灵，雪姿不由打了个寒战，嘴角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迷蒙在眼前。为什么这一个冬天，每个自己宁愿永远也不知道的秘密，总是诞生在雪里？她的胸口起伏，回头望向身后被积雪装点的华美别墅和缓缓合起的金属大门，慢慢地，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一样，那门后的世界，便和她自己，划清了界限……
    
                  第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
    璇宁回学校上课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了，大考在即，同学们都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蒙上双耳，所有身外事皆与己无关。学校里关于璇宁家庭的流言在这风雨欲来的高压下变得微不足道，加上璇宁置身事外的沉默，八卦者们的舌根子嚼着嚼着便也渐觉无味，于是很快地，流言在学生们心中，也就淡化成烟。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紧张的复习，骇人的高压，涵翊和梁默霖形影不离地成了图书馆的常客，雪姿抱着大摞的书本奔波在教室和她的舞蹈室之间，路上与璇宁偶尔的遇见，也只是相视一笑，擦肩而过时洒落天堂鸟般清幽的发香。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事，转眼之间，已是咫尺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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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过后，是难能可贵的寒假。短短的20天假期，璇宁全都呆在家里，练练舞，陪陪奶奶，偶尔有同学打来电话，也请管家代为推脱。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有很累很累的感觉，只想利用这难得清静的时光，过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并借以整理自己快乱透了的心情。
    涵翊有了女朋友，自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和他纵声大笑着跑过长长的铁轨，逗弄“麦加尔山丘”乖巧的群鸽，抑或是一头钻进pub里，在闪烁的灯影下，尽情舞湿衣衫。雪姿趁假期去了外地，送行的那天，她难得地对他笑，她说自己是该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松口气了。她是那么温柔地笑着，好像晴朗夜空中皎洁的月光，但她的眼睛里，却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是无奈？挣扎？还是逃避？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磨这转瞬即逝的日，璇宁则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躲在自家那无人打扰的大房子里，寂寥如水，只是闲来无事时，他也会坐在奶奶的摇椅上，摩挲着手心里淡黄色的竹叶书签，心底涌起波澜。
    那是涵翊送他的生日礼物，不知从哪儿费尽心思弄到的。把书签递到他手中时，涵翊还打趣地笑，“我第一眼看见这画上的人时，简直以为他/她是你的前世！瞧，我把你的前世交还给你了，好好保存呐！”
    他低头端详，那枚比一般竹叶大三倍的精巧书签，经过加工后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但上面竹的脉络却依然清晰可见。最难得的，是那竹叶上，竟被用极细的毛笔，勾勒出简洁淡逸的水墨画线条。纯手工描绘的海滩，意境悠远，浪花翻卷排击的礁石上，跪坐着一个遥望海天的人，长发飘散，衣带飞扬，不辨男女。然而其糅合了清丽与妩媚的眉眼，和脸上远山雾岚般的忧伤，却那么真实地，酷似着璇宁。
    每次看着这枚竹叶时，璇宁总是会笑，因为他老想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类的诗句，而心里，又梗住莫名的酸涩和钝痛。是啊，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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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风，携了春天的气息，吹红桃花的脸，带来梨花的魂，树枝上已冒出点点新芽，清清浅浅的颜色，看在眼里舒服极了。
    可惜高三的学生却没这份闲情去诗情画意，不到三个月就将来临的高考像如影随行的魔鬼，让人不敢有一点懈怠。梁默霖的生日却刚好在这个月末，本想放弃，可又无论如何舍不得，毕竟是和涵翊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于是仍咬咬牙，买了蛋糕水果，约几个交情很好的玩伴，偷跑到静园摆了个简单的生日宴，叮咛涵翊晚上七点一定要到。其实对于她来说，只要有涵翊，其他人来不来也都无所谓了。
    涵翊在晚饭的时候冲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拿起一早就精挑细选的礼物，满心甜蜜地回学校，一路盘算着待会儿怎么送默霖一个浪漫温馨的“Birthdaykiss”。
    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十字路口，忽然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站在路旁打电话，那么明媚的笑，那么灵动的表情，除了璇宁不用作第二人想。
    “璇宁！”整个人处于兴奋状态的涵翊冲他打招呼，一边撒开长腿跑了过去。直跑到近前，刚挂了电话的璇宁在看到涵翊的一瞬间脸色一白，募地往前冲了几步，嘴里大叫，“小心坎！”
    璇宁身旁，有个因施工开设的深坎，一般行人看见便绕开了，偏偏涵翊今天异常兴奋，就那么横沖直撞地冲了过来。果然在璇宁制止他之前就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璇宁猛扑过来，璇宁用尽全力扶住了他，右脚却狠狠地踩空台坎，朝一边扭了过去！
    一番扑腾之后，好在两个大男生没丢脸地跌倒在路边，只是璇宁上次跳舞就带伤的右脚，又给结结实实地扭肿了。
    涵翊蹲下身，焦急地看着痛得坐在台阶上站不起来的璇宁白皙脚踝上惊人的红肿，心里暗骂自己该死，这双生来跳舞的脚，本该重点保护，却偏偏总是因自己受伤！涵翊无比歉疚地说着“对不起”。
    “没事，我练舞时比这严重的伤都有过，这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璇宁淡然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即使现在痛得出了一身冷汗，也好像睡一觉就会完全好了似的。
    涵翊叹口气，忽然伸手横抱起璇宁，迈步往校医院走，其实璇宁并不比他矮多少，只是因为天生骨骼轻小，加上跳舞的关系，抱在手中并不觉得重，就好像贵重的瓷器，虽然轻巧，却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摔坏。而现在这个瓷一般的男孩却并不听话，他不自在地挣扎着，嘴里大叫：“喂！涵翊！太丢脸了，你放我下来！”
    涵翊本就是任性自由的人，丝毫不在乎周围异样的眼神。“把你放下来，你得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医院？我可没耐心陪你磨蹭。”涵翊嘟囔着。
    夕阳渐渐隐没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头，最后一点霞光被浸上了夜的色彩，变得清幽冷寂。六点五十、七点、七点十五……涵翊还没有出现。
    慢慢黑起来的夜，一如梁默霖渐渐沉下去的心。春天的晚上，仍旧是冷峭的，风吹过，像小刀割破肌肤，几个朋友开始搓着手呵气，眼神里隐隐有不耐的光。梁默霖看着眼前的生日蛋糕，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涵翊，涵翊，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可以忘了我的生日宴呢”！
    有女生路过静园旁的小路，细碎的说话声像恶毒的诅咒，把她拉入愤怒痛苦的深渊。
    “……好多了……不过刚刚真够惊悚的，看到涵翊把璇宁抱进外伤科时我还真吓了一跳，好帅啊！是公主式的横抱哦~要是我的话会幸福死的~”
    “你别做梦了，人家俊男美女，轮得到你发花痴吗？”
    “去去去，谁是俊男？谁是美女？不过璇宁那种花美男，能碰碰他也真是幸运啊……”
    两个低年级的女生一唱一和地花痴着渐行渐远，梁默霖死死咬住的下唇却颤抖得可怕。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她忽然一掌打翻了身边的蛋糕盒，也不管那个漂亮的蛋糕瞬间一片狼藉，就怒气冲冲地直扑教室。几个朋友看着她的举动，眼里有浓浓的担忧，完了，出事了！这是她们唯一能心照不宣想到的一句话。
    涵翊把璇宁送进教室后，就急急忙忙往静园跑，他已经迟到得太久，默霖肯定要生气了，可自己也不能把璇宁丢在路上啊，只有等见面再慢慢解释了。跑到楼梯口时，梁默霖刚从下面冲上来，看到她满脸的怒气，涵翊急忙上前，“抱歉啊默霖……璇宁刚刚脚受伤，我送他去医院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好像证实了什么般，梁默霖的脸“唰”地惨白！她用力推开涵翊，二话不说闯进了教室，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涵翊忙跟在后面跑进教室。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震得人心慌，是梁默霖冲到刚温和地抬起头，想看清发生什么事的璇宁面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全班人的嘴巴齐齐张大了一倍，涵翊惊怔在门口，雪姿猛地站起身，眼中掠过心疼和愤怒，但最终还是压抑自己坐回了原位。
    璇宁似乎被打懵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瞪着受惊小鹿一样的美目，迷茫地看向涵翊，象牙白的面颊上五个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涵翊火了，虽说这次是他不对，可那也是有原因的，默霖怎么能如此刁蛮到不讲理地把脾气发在璇宁身上。本就对因为自己受伤的璇宁有负罪感的他这时也不肯再纵容女友的行为，几步上前抓住梁默霖的手大吼：“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住口！”梁默霖打断涵翊的话，口气竟是一点也不退缩，她被怒火燃烧的眼里顿时有泪光盈然，涵翊不由心一软。“谢涵翊，你今天就给我个答案！你到底是爱我梁默霖，还是爱他洛璇宁？！”梁默霖一手指向璇宁，一手拽住涵翊的袖子，话里已经带了哭腔。
    同学们的嘴巴再次张大一倍，这，唱的是哪出戏啊？
    涵翊也愣住了，璇宁脸色苍白如死灰。雪姿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这层纸，最终还是有捅破的一天啊……
    “你瞎说什么？”涵翊拉过梁默霖，声音里有一丝惊惶的颤抖。
    “我说，”梁默霖嘲讽地笑，眼神凌厉地转向璇宁，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gay？！”
    这句话说出，涵翊和璇宁共有的亲密无间的友情世界顿时电闪雷鸣！天空被白光撕开了巨大的缝隙，破裂的天，璇宁一半，涵翊一半，任怎样的巧手也无法再缝合，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谢涵翊眼前突然一黑，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桌沿，而头却痛得似要裂开，默霖的话像最尖锐的毒刀，深深剜开了记忆的伤疤。
    一瞬间，脑海中又开始闪现那些混乱而惊恐的黑白画面，漆黑的巷道，没命的奔跑，那只拉住他的稚嫩小手剧烈的颤抖……
    勉励呼吸了几口气，涵翊努力平复着自己差点失控的情绪，“璇宁……是不是真的？”带着一点点微薄的希望，他看向璇宁，“你说……”
    璇宁……拜托说No……
    璇宁眼里，有绝望的光。在涵翊的追问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只是紧紧咬住嘴唇，却不敢直视涵翊，他无法张口，既说不出“Yes”，也不愿说出“No”，这只是他内心的情感，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为什么别人就不能放过他呢，终究，他还是怯懦的人啊。
    当自知得不到璇宁的答案……又或许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时，涵翊握紧拳头，绝望地，像动物垂死的悲鸣般，低咳了一声，转身奔出了教室。
    在场的人全部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谁会想到，众人眼中巧笑倩兮的“花花公子”璇宁，竟然是个gay！而他，喜欢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涵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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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上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管怎么淡化处置，仍然传到了班主任和“黑面杨”耳朵里。当梁默霖在教师办公室里以退为进哭得声泪俱下时，“爱才如命”的“黑面杨”一脸悲愤，誓要好好惩治那玷污学校圣洁学习环境的罪魁祸首！
    于是璇宁被罚在家思过半个月，并进行记大过处分。
    这样雷厉风行地惩办了璇宁后，“黑面杨”出了一口憋闷在心中好久的恶气。可是在学生们的议论中，如此严厉的惩罚实在有些过分了。一些因知道了真相而对璇宁有点心理疏远的女生们，想起平时带着纯真灿烂笑容的璇宁，那么谦虚，那么平和，那么友善，那么与世无争，她们也渐渐不忍了，毕竟，那不是他的错啊，如果没有梁默霖的兴风作浪，谁又会知道璇宁的秘密呢？这何来的祸乱学生，玷污学习环境一说？
    雪姿冰冷讽刺的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过梁默霖可是前所未有地跟“黑面杨”站到了一起，一天不见璇宁，她的心情就好似一天。虽然从那天起自己就和涵翊弄得很僵，但只要先解决了乱党，招安也是迟早的事。
    她冷冷地笑，也许，她没有璇宁的惊艳，也没有他那样横溢的才华，可那又怎么样？成绩是她制胜的法宝，在这样的学校，高分就是她说话的分量，能帮她赢得她想要的东西！
    
                  第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
    又开始做这个梦了吗？
    黑色的梦，长得仿佛自己会在里面死去。
    天上没有星光，残缺的月亮没有一丝生机地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不穿浓得让人窒息的黑暗。
    只要穿过这条漆黑的巷道，家就在那一头的转角处了，可是没有灯没有行人的路上很黑也很阴森，小小的男孩子害怕地拽紧了身边哥哥的手。
    那个稍大的男孩牵住他，“别怕，涵翊，有哥哥在。”
    声音里坚强的力量让他心安。
    一步一步走在偏僻的小巷里，两边的旧房子遮住了月光，他们便只能小心地摸索着前行，老式居民房杂乱的物品堆在巷子两边，一不留神便会撞到这个瓦罐，那个竹篮。
    “喵呜……”突然有猫凄厉的叫声，一个黑影敏捷地串上墙头，两个男孩齐齐一惊，毛骨悚然。这片居民区即将拆迁建新房，左右的人家都搬得差不多了，剩下这空空破破的鬼地方，白天经过时还不怎么样，没想到晚上会这么恐怖！
    “下次你再偷跑去操场跳高被锁在学校里，我可不去救你。”大男孩嘟囔着敲了一下弟弟的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知道了，哥哥。”涵翊垂下眼睛。
    再抬眼时，他突然尖叫出声！！
    “啊！！！！”哥哥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高大强壮的人影！！
    小孩尖利的叫声顿时撕破了一直被压抑着的淡淡的恐惧，哥哥转过头，同样被那个人影吓了一跳，兄弟俩惊恐地猛然后退了几步。
    “嘿嘿嘿，小弟弟，怕什么，大叔又不会吃了你们……”那个身躯魁梧的男人淫笑着，舔了舔嘴唇。
    没有月光，他们看不清来人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那双硕大的眼睛充斥着一种他们尚不清楚的欲望，在黑暗中发出幽亮的光。
    还是哥哥先反应过来他们有危险，一把抓住弟弟的手往前面冲去，涵翊也不迟疑，跟着哥哥开始踉跄地在巷子里狂奔起来。
    “小崽子，想跑！”男人咒骂了一句，撒腿追来。两个孩子身体虽然敏捷跑得也快，但终究不及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只跑过一段路，涵翊便觉得一股大力抓住他的腰，把他从哥哥手中硬生生甩脱出来！
    “哥哥，哥哥……”他惊惧地哭叫，挣扎，然而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生硬，把他捏得骨头散架似的剧痛，把他夹在腋下，男人转身往回跑去，不再理会被甩开的哥哥。
    “嘿嘿嘿，小娃娃细皮嫩肉的，老子今天就玩了你，滋味一定不错！”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淫荡的味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啊！！”突然感觉腰间有什么大力撞了过来，男人猝不及防，夹着涵翊往前跌倒下去，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撞翻了一个货箱，上面的陶罐掉下来，正砸到男人头上。
    瓦罐顿时碎裂，男人捂住受伤的头，痛哼了几声，鲜血从他指间流下，蔓延到他的脸上，那一张脸顿时如沐血修罗般扭曲可怖。
    哥哥在奋力扑翻男人后，趁着他受伤，立刻上前拼命把弟弟从他胳膊下拽出，“哥哥……哥哥……”尚还年幼的弟弟怎见过这种可怕场面，一时吓得僵在了那里。
    哥哥用力拉他站起，再次想逃，却不料被血一刺激，男人顿时红了眼睛，看到到手的鸭子又要飞走，情欲、暴力，顿时混成一种原始的兽性在他身上爆发！
    他霍然起身抓住哥哥就往身下压去，慌乱中，哥哥用尽力气猛地推开涵翊，大叫：“涵翊快跑！”
    涵翊仍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回哥哥身边，却被哥哥大声阻止，“涵翊，跑啊！快跑啊！跑出巷子，去找人救我！”
    哥哥的眼神那么坚决，那么不容违背，涵翊停住脚步，迟疑着……
    “跑啊！！”
    哥哥愤怒地冲他狂吼，他惊怔住，哥哥从没这样吼过他，原来哥哥发火时竟这么让人胆战心惊，这一次，他再不敢违逆哥哥的话，咬咬牙转身疯狂地往巷子口冲去！
    冷月，暗巷，他的眼泪冻结在眼角，风中隐约还飘来身后哥哥的惨叫声，连续不断地，冲击着他所有的神经，他的脚瘫软无力，却仍在机械地没命地狂奔，他只知道他绝对不能倒下去，他的哥哥，还等他找人来救！
    哥哥，你再等一会儿……
    我一定找人来救你……
    风中，哥哥的声音渐渐远去，飘散成烟，一切，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黑夜里，涵翊募然惊醒。
    环视四周，还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舍友们轻微的鼾声起伏在宁静的夜里，让他有真实的心安，庭前路灯昏黄的光线有一丝透过窗帘滑进寝室，为这幽凉的夜平添了几分微薄的温暖。
    枕头上，是一整片的冰凉……
    谢涵翊坐起身，蜷缩在床角，痴痴看着那一束橘色的光芒，神思恍惚。
    那天，当他哭着敲响邻居家的门，让他们帮忙报警救哥哥时，八岁的男孩神智几乎崩溃，父母刚巧在外出差，要不是哥哥的沉稳和乖巧，他们也不会放心两个孩子独自在家，然而，就是他们离开的这么一天，全家人的命运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剧变。
    警察抱着他赶到小巷口时，止住了脚步。于是他就和邻家阿姨坐在警车上，一直等一直等，却始终没见警察把哥哥带出来。
    哥哥快出来啊，他在心里拼命祈祷。
    漫长的等待，让心力交瘁的他几乎睡去，迷糊中，他好像看到有个警察走向他们，对阿姨低低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阿姨走到已经下了警车的他面前蹲下，将头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他，有一股热流顿时在他的衣衫上肆虐成河，他听到阿姨声音沙哑地说：“涵翊乖，先跟阿姨回家……”
    “我哥呢？”他的声音很轻，飘忽得似乎没有了一点生气。他猛地挣脱开阿姨的怀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就疯狂往巷子冲去！
    有警察拦住了他，那个高瘦的年轻警察，有着和哥哥一样明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痛惜，和怜爱，警察握住他的颤抖如风中树叶的双肩，温柔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的哥哥，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是他一生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却也是他永生无法忘却的最残酷的魔咒，于是剩下的人生里，都烙上了这刻骨铭心的咒语，永世不得解脱……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第二天在警察局里妈妈痛不欲生的哭叫，爸爸苍白憔悴的脸，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弥合的伤口，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是他，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哥哥，要不是他在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操场跳高到很晚，他就不会被管理员锁在学校里，如果哥哥不是猜到他晚回家的原因，也就不会翻墙去学校找他，他们兄弟也就不会折腾到那么晚才回家，不会……
    往事翻涌着袭上心头，几乎让他再次沉沦。哥哥死了，他在自我封闭两年后突然振作，就像硬要把兄弟两人重合到一起似的，他拿起哥哥的吉他，开始倾注所有心血学唱歌，他的家搬到了这座远离回忆的城市，在这里，他重新开始生活，摆脱生命里的阴影。
    原以为，时间真的能愈合一切，当他已几乎成功地把两个人的生命一起走下去的时候，却又一次前功尽弃。
    因为——
    Gay，是他这辈子最恨最敏感的字眼！
    害死的哥哥的男人，是个虐待欲极强的同性恋，又有可怕的娈童癖，就是这样龌龊的人，将他那天下间最优秀无瑕的哥哥猥亵至死！
    他怎会不恨？
    他怎能不恨！
    他从此恨死了所有的同性恋，就连朋友偶尔提起，他也会冷冷地岔开话题，在他眼里，gay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不可饶恕。可为什么，那么美好的璇宁，他最好的朋友，却是个gay，而且喜欢的人，居然是他！
    璇宁，这个坎，我不可能跨得过去……
    眼里的光芒沉黯下去，涵翊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心里，顿时空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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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明的班主任，最终为璇宁求了情，璇宁才得以回到了学校。回校的那一天，他有些胆怯，又有些退缩地跨进教室时，有热心的同学围上来，有意无意地遮住梁默霖和涵翊，拉他坐下后，绝口不提任何敏感的话题。
    一个上午，璇宁都低头呆呆地坐在后门旁的椅子上，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似乎清瘦了很多，下巴颌愈发尖细了，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孤独的气息不可抑制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悄悄议论时，大家都说宁愿不要看到这样的璇宁回来，回来了，只会让他们难过。以前那个樱花一样绽放的男生，是那样热烈地燃烧他人间罕有的美丽花火，举手投足无不是一道迷人的风景，牵动众人追随的目光。而现在，他们眼前的他，就好像暴风雨后的花朵，残败，憔悴，凄艳，忧伤……
    熬完了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梁默霖一下课就出去了，涵翊收拾好东西也离开了教室，走到二楼时，忽然听见上面有急急跑动的脚步声，然后那个他完全不知要怎么面对的声音，试探地，怯怯地，叫了一声，“涵翊，能和你说句话吗？”
    心底募然涌起一阵悲凉，涵翊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回头，他脱口而出：“我求你了！不要再跟着我……”
    果然，是这样的结局，将近两年的友情，终于成为了过去。仿佛是意料中的事，不见太大的情绪波动，璇宁静静地转身，上楼，他的脚伤并没有好，仍然微微地跛着，一步，两步，拿出很大决心和勇气般，似乎要走出的，不是长长的楼梯，而是，他们的世界……
    涵翊继续往下走，璇宁一跛一跛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楼道里，刺伤他的耳膜，撞痛他的心。可是他要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这一次风波，损失最惨的人，是他吧，几乎拥有所有的他，被无意间挖开了心底本已结疤的旧伤却无人知晓，同时失去了深深喜欢着的女友与彼此尊敬信赖的知己而无人倾诉，他还能做什么？
    昨天模拟测试的成绩公布出来，默霖考得非常不好，当天下午，她就在涵翊桌上留了张纸条——“我们分手吧。”
    本以为是负气说出的话，诚心哄哄她或可挽回，但今天璇宁的返校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又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默霖！”突然看到独自走回来的梁默霖，涵翊还是克制不住情绪跑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迟疑着拿出那张纸条，“这个……”
    “是我写的。”梁默霖避开涵翊的目光，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骗人！”涵翊大叫。一贯沉稳自若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手紧紧捏住了梁默霖的肩。
    “我没有说笑。”梁默霖痛得脸色一白，却仍然嘴硬。在涵翊发疯的摇晃下，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脸上有柔情流转，她伸手抚摩了下涵翊的脸，眼里满是无奈，不舍和依恋，“涵翊，给我时间，我们都要整理好自己……”
    然后她用力挣脱开涵翊，决绝离开，留下涵翊站在原地，如被雷击。
    下午涵翊就不见了踪影，“黑面杨”气得七窍生烟，当着全班同学宣布，明天一早涵翊若再不出现，就等着受处分吧！
    好友的一番寻找毫无结果。璇宁听说默霖要和涵翊分手的事后竟没有丝毫的喜悦，有的，只是对涵翊深深的愧疚。天色稍晚一些后，尽管门禁特严，璇宁还是偷偷溜出了学校，只有他能猜到涵翊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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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加尔山丘”是一个爱尔兰人经营的独特酒吧，因为确实是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而得名。绿荫遍地的山丘上，饲养了大群乖巧的白鸽，鸽子羽毛上雪白的光泽，衬托着山尖红棕色的木屋，颇有一种欧式的风情。老板麦加尔除了擅长酿造各种价钱实惠口感香醇的美酒外，还调得一手正宗的爱尔兰咖啡。他的眼光和常人不同，竟刻意买下这座距离机场不远的山丘，在不时轰鸣的飞机起飞降落声中开他“清静”的格调酒吧。奇的是，他的生意历来很好。也许来这里的人们，都是寂寞的，要么失去了某些人，要么等待着某些人。这些起飞和降落的声音，恰恰撼动着他们心里最脆弱敏感的弦，于是爱上了这种情感皈依的感觉。
    璇宁推开酒吧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在他们贯常坐的最偏僻最安静的角落里的涵翊。以前他们两个，无论开心失意，都会跑来这里，即使不喝酒，也会隔着明净的窗玻璃，看一整天的飞机和白鸽……
    璇宁走过去坐下，涵翊已经喝得醉了，歪倒在上，朦朦胧胧地轻声呢喃着，如在梦中。他的痛苦，他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是那么鲜明地只为了一个人，
    ——梁默霖。
    周围的嘈杂似已不在耳中，橘色的灯光下，璇宁看着涵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殷红憔悴的脸庞，心中有尖利的刺痛。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伸手轻轻摇了摇涵翊，，“涵翊，起来，跟我回去……”
    涵翊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看看璇宁，笑了一下又歪倒向另一边。璇宁忙扶住他，头还是撞在了桌面上，涵翊倒像是清醒了些，他居然口齿清楚地叫，“璇宁。”
    璇宁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他以为涵翊一直是清醒着的，这样会让他更没脸见他。他起身想逃，谁知涵翊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强大的力量，让他跌坐回座位上，涵翊没有放手，只是胡乱地捏着他的衣裳，“别走……”。舌头又变大了，原来还是不曾清醒。他抬头看着璇宁，曾经那么清亮的眸子啊，如今居然被白白的水气蒸腾成混浊的一片。他一眨眼，猛地就有一滴泪掉下来，落在璇宁的手上，烫得生疼。
    璇宁呆住，他从没见过涵翊的悲伤，涵翊的眼泪，今天，他却在此情此景下看到了，这对他，是最大的折磨。
    “默霖要跟我分手……可是我真的喜欢她……她一定是怪璇宁，她一定是误会了……”涵翊无力地摇着桌子，又伸手拿过酒杯猛喝。
    “可是她为什么那么笨……连这点都看不透，我怎么会喜欢gay呢？”涵翊突然大叫。璇宁刚抢到手的酒杯“咣”一声，摔到了地上，整个人僵住。那些透明的玻璃片在地上散开，带着嘲讽的姿势。
    好像心里那个久藏的水晶球，毫无征兆地坠落，撞到心壁上，粉碎，带着尖锐的棱角，刮出一片，鲜血淋漓。
    璇宁忽然间心痛得不能呼吸。原来听到他亲口说出，是这样痛不欲生的感觉，原来心沉入海底的绝望，是这样的万念俱灰的凄凉……
    涵翊发泄似的地叫了一通后，便完完全全沉睡了过去，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闪着清寒的光。
    璇宁伸出纤长的食指，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上涵翊的额头，然后慢慢地，像用心打量一件雕塑品般，抚过他那浓墨裁出的眉毛，划过他高直的鼻梁，然后向下……
    眼泪，一滴，两滴，发出微弱的莹光，开始泛滥成河……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他甚至触摸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他甚至被他肌肤的温度烫伤了指尖……
    璇宁压低的呜咽，像小鹿的悲嘶，在这个僻静的角落，听来无助孤单。涵翊把头枕在臂弯里睡着，那双硬朗的手，搭在浅绿色的桌面上，不时轻轻抽动。这就是两年前，从自己手中拿过吉他拨片，划出魔法音符的手吗，这就是两年来，与自己朝夕相处，而自己却从未触碰过的手吗？
    璇宁犹豫着，缓缓拉过涵翊的手，握在掌心。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他的手冰凉，有着墨砚棱角分明却硬朗舒服的质感。璇宁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涵翊的脸上，心里涌起重重的失落，这也是他第一次，那么后悔自己生为男孩子——原来，拉住涵翊手的感觉，是这么幸福……
    “默霖……”涵翊在梦中呻吟，似乎有一点点意识，他错觉地反握住了璇宁的手。璇宁刚刚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决堤，他把涵翊的手凑近脸颊，轻轻贴着，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地，无声地痛哭起来。“涵翊……我那么……爱你啊……”
    泪水打湿涵翊的衣袖，也在他的手上，永远留下了，绝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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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里，璇宁拨通了梁默霖宿舍的电话。
    “涵翊喝醉了，我把他留在校门外的一辆出租车上，如果你来看看，就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了。”由于哭得太久，璇宁的嗓子有低沉的沙哑。
    没有多说什么，璇宁挂了电话。递给司机一百元钱，“大叔，请你再多等一会儿，会有个红衣的女生来把他接走，麻烦了！”
    司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璇宁，点头答应。璇宁转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涵翊，起身下车。
    当梁默霖找到涵翊时，还是被他痛苦的样子震撼了，千辛万苦把涵翊弄进了学校，耳边还回荡着司机的话，“那小男生叮嘱说，关于今天的一切，不要提到他半句”……
    不远处的商店房檐下，璇宁默默地看着明艳的公主，带走了王子……
    
                  第七章  人鱼之舞
    洛宅。璇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换药，拆开白色的绷带，仍旧有些红肿的脚踝扭动的幅度大了，还是会有阵阵的疼痛。
    “你的关节组织受损，近期内不要做剧烈的运动，否则……。”想起医生的叮嘱，璇宁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却面无表情地涂好药，刚要缠绷带时，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小宁。”奶奶的声音响起在门口。
    惊慌地胡乱把绷带往被子里一塞，璇宁忙去给奶奶开门。
    “什么药水味？”一进门，奶奶就念叨开了。
    “哦，我跳舞时跌了一跤，撞到胳膊肘了。”知道奶奶最紧张的是他的脚，璇宁就随口乱掰了一个伤处。
    “这么不小心，严重吗？奶奶看看。”果然，奶奶是把爱孙捧在手心里关怀呵护着的。
    璇宁慌了，急忙岔开话题，“不……不严重，小伤，只是一点点淤青，擦点药就好了……奶奶……”
    璇宁话到嘴边又突然说不出来了，“嗯？”奶奶看向孙子。
    不管说出这话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心会有多痛，璇宁自知无法逃避，狠狠咬了咬嘴唇，黛色的眉峰紧紧蹙起：“我们……回英国吧……”
    “什么？小宁，你是说……真的吗？你肯跟奶奶回去？你原谅爸爸了？”奶奶一时间激动得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们尽快走吧，不过，一定要过了四月二十二。”避开了奶奶的问题，璇宁在心里苦笑，原谅？他和他的父亲，都是同一类人，何需原谅？
    “好好好，奶奶让林管家马上去办。回英国，奶奶一定送你去最好的芭蕾舞学院，你的天分就不会再白白浪费了……”奶奶高兴得絮絮叨叨地出了房门，为孙子的未来筹划宏伟蓝图去了。
    璇宁还是苦笑。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台历那画着红圈的四月二十二，那一天，他向学校申请了个人的芭蕾舞演出。
    距离现在，只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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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飞雪姿推开校理事长室光鲜的大门，坐在皮椅上的英俊中年男人立刻满脸宠溺爱怜的笑容。
    雪姿走到爸爸跟前，还没张口说话，就被塞了一封信在手里。不用说她也知道是什么……
    “早稻田大学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他们对你的的综合测试成绩非常满意，说让你做交换留学生的话，可以免试录取。”理事长手心里捏了把汗，看着这个历来让他自豪的女儿，她是那么优秀，可心思却像缥缈的海，让人捉摸不透。其实在这之前，就有过一次做交换留学生的难得机会，可他淡漠的女儿竟然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他素来宠着女儿，虽不免惋惜，却也并不坚持，而这次又是大好机遇放在眼前，他生怕女儿再不假思索地推辞。
    雪姿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璇宁要去英国的事她已有所耳闻，然而现在，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居然是——
    四月的日本，应该是樱花烂漫的天堂吧……
    “好，我去。”雪姿突然转身，面无表情地对爸爸说。
    这么果断的决定，反而让理事长愣了一下。怕女儿反悔似的，他又问了一句，“你确定？”
    雪姿点头，眸子里是黯淡的星光。“不过……我有个条件……”她看了一眼桌上一封已画了叉的申请书上，璇宁清秀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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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园特大消息！高三的超级花美男洛璇宁，将在四月二十二那天举行十三中沉闷校史上唯一一次个人芭蕾演出！
    因为“木莲梳”而无比崇拜璇宁的学生们足足兴奋了一把，他们当然不会问璇宁举行这次演出的原因，也不会去管那个冰雪般清冷典雅的女生怎么不再和璇宁同台演出，更不会去关心理事长为什么不顾高三年级主任“黑面杨”的极力反对而力荐璇宁。他们只知道，不久之后，璇宁将离开这个学校，而他的舞，将成为留给这学校的，最后一道风景。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起舞，也是我跳给他一个人的舞蹈，天，请无论如何，让他看到吧……
    四月二十二，璇宁的台历背面，清俊秀美的字迹，传达出的，是最真挚的祈祷，最微薄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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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而精致的演播厅内座无虚席，这是学校进行演讲比赛或学生会干部竞选时才偶尔开放一次的“奢侈”之地，今天——四月二十二，这场属于学生自己的演出，没有老师，没有评委，有的，只是热情的观众和出色的表演者。
    当舞台上方那面巨大的时钟上，宝石蓝的指针指向七点十分时，演播厅的顶灯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渐渐成了极清极淡的乳白色，像暗夜里被雾气浸湿的月光，凝滞，恬淡。有大提琴低迷温润的音乐流出，映着如水月华，勾起人们心中辽远的梦幻。舞台上的基调，却是海蓝色的，变换交叠的光影营造出水波粼粼的意境，然后色彩逐渐变浓，变深，光线不再跳动，琴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水中泡泡升腾的声音，“咕嘟，咕嘟……”轻微地，没有规律地，响起在一片寂静的演播厅内，更衬得时间恍若凝固。
    之后所有的灯光齐齐熄灭，舞台上只留那满眼深蓝，忽然，有点点微弱的“星光”开始闪烁，八音盒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璇宁修美的身形出现在台中央时，还是有女生低低惊呼了一声。班驳的“星光”下，璇宁穿的，是一件并不紧身却恰到好处的连体舞衣，从腰部以上，是简洁的素白色，只有腰间的两抹水蓝线条蜿蜒至后背，愈发显出他纤腰柔媚，弱柳扶风。他的下身衣着颇独特，是在孔雀蓝的底色上绣满银白的鳞状花纹，也不知涂抹了什么，发出细微的荧光。
    从最初音乐的欢乐无忧到慢慢的孤独笼罩，璇宁合拢的双腿如鱼尾，流畅利落，他的手，成了唯一传递情感的媒介，那样修长却充满力量的手臂，那样柔弱无骨的指尖，时而迅疾，时而徐缓，舞动得浑然天成，，舞动得轻盈而自我……
    其实观众们，是不太懂芭蕾的，“鲛之涟漪”——一个奇怪的名字，他们并不知道这是璇宁融合了芭蕾的舞台剧，只是对这样别出心裁的舞蹈觉得新鲜，觉得特别，觉得美。直到看见在一阵急促尖锐的乐声后，璇宁骤然分开的双腿和腾跃而起后步履维艰乍惊乍喜的样子时，有人似乎明白了，兴奋地对同伴低声欢叫：“你看，那像不像是小美人鱼的故事？！”
    这时，灯光恢复到开始时的样子，低头轻抚脚尖的璇宁对着灯光抬起头来，承接了一脸水光潋滟。没有浓艳的妆容，略施脂粉就衬出一张冰肌雪肤的脸，生就无需描画的眉和粉嫩如鲜果的唇，让所有彩妆都成为多余。只是在他右边眼尾斜斜向上至额角，细致地用透明和淡蓝两种水钻相糅合，贴出一道晶莹欲滴的水晕，为璇宁素净的脸上，平添了几许典雅高贵……
    观众席上有一瞬间静无声息，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去欣赏，去艳羡，去妒忌，去抓狂，去震撼于那惊人的容貌。曾经耀眼灿烂如暖阳，妖娆美艳似樱花的璇宁，竟能摇身一变，化出如此清丽秀雅模样，那股不沾红尘不食烟火的空灵气质仿佛只能属于海天之间的珊瑚星光，和煦轻风里，若硬要在人间喻指，便是那山水画中飘忽难寻的如诗意境。
    璇宁足尖点地，不住地踏着小碎步一次又一次地腾空，轻盈飘渺，凄迷曼妙，一如晴夜中流丽的月光，洒落在寒庭前稀疏的竹林间，冷香浮动，如梦如醉。
    璇宁的目光，起初沉静如海，随着乐声的变换，慢慢有了复杂的变化：纯真，探究，喜悦，失落，然后是，深情……和爱……
    小提琴悠扬的曲调开始越奏越高，摄人心魂，似乎在倾诉着极端的痛苦挣扎和绝望，璇宁在几个大跳之后，舞姿稍缓，虽于意态舒展的arabespues中流露出忘情绝爱的遗世独立，却抛不开眼中依恋的忧伤。然后他开始旋转，整个人转成了一道白影，转至疯狂而决绝，。
    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蔓延到腿上脆弱的神经，起先的腾空，跳跃，哪怕是普通的足尖舞，都已大大伤害了他的关节，每一步都要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心情平静，而高潮部分的旋舞，虽不难，却尤为关键，只要一下没有挺住，之前的所有努力将前功尽弃。迅速交替着的双足，一牵动，有如在刀尖上的舞蹈，痛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越来越分不清，那种要命的窒息感，到底是来自脚底，还是心里？
    时间似乎走得很慢，逆时针的旋转，仿佛更能混淆梦幻与现实，脚痛得麻木，沉重，却仍在惯性地交叠，限于蓝色气旋中的璇宁，耳边又清晰地响起医生的话——“近期内如果脚再次受伤，后果不堪设想……”他在胸腔里发出一声浓浓的叹息，还有绝望的苦笑，不堪设想的后果，就是再也无法起舞吧……可若是没有他，我的舞蹈，还能为谁而跳？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自己与小美人鱼，竟是有着如此相似的遭遇，原来，她在跳最后一舞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
    呻吟般，璇宁低低发出一声哀鸣，眼中一颗清冷的泪，凝结了太多难解的哀愁与无奈，重重滴落，落在光洁的舞台上，破碎成灰。音乐戛然止住，璇宁舞步骤停，做了一个折腰的动作，静静仰天卧下，眼中，是一泓秋水的清华寂绝……
    又有泡泡升起的声音，只是比刚才更飘忽，更轻灵，更接近天堂。倒地的时候，璇宁只含糊地说了句，“奶奶，对不起，可是，我不后悔……”
    涵翊送的竹叶上，那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眉眼的人，也是一条人鱼吗？那样面对着大海的痴痴凝望的眼睛，是在等待着王子的到来，还是正看着公主，把心爱的王子带走？
    无论怎样，结局都太过凄凉……
    
                  尾声 最后一次回眸，我会对你微笑
    星期天清晨的校园，有悦耳的鸟鸣声飘荡，清新微冷的空气和朝阳柔和的光芒碰撞出染满金橙色霞光的雾气。
    雪姿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看着自己和璇宁那两张空荡荡的课桌，不由一阵恍惚，好像时光错位般，她的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两年前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璇宁，穿着天蓝色的衬衫和浅白牛仔裤，干净得像海中的精灵，头发比现在稍短，有蜜棕色的光泽，那脸上绽放的空灵微笑，灼伤她的眼睛。
    两年的时光走到现在，恍如隔世。
    雪姿最后环视了一圈教室，这个她其实并不留恋的地方。因为她的所有情感，都只因一个人存在，如今那人的离开，也将带走她的遗憾。
    出门后，雪姿怔住。璇宁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在等她的样子。雪姿心中一阵抽痛，却又慢慢平复，是啊，她该感恩了，在临走之前，竟然还能再见到他……
    雪姿和璇宁向着对方走近，仿佛走过的，是宿命错开的道路，他们中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也要走？”璇宁开口，听得出他话中留恋的味道。
    雪姿苦笑，即使不走，即使留下，没有他的学校对她而言已是惘然，更何况即使隔了多少年的时光，她仍会依稀憎恨着，这逼走璇宁的“监牢”……
    点头，转身，忽又咬牙止步，终究还是放不开心中的那点执着信念，雪姿没来由地涌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和胆量，转而面对璇宁，直看进他蜜色的眸子最深处去。“璇宁……如果有来生，你愿不愿意变成女孩，和今生错开的人……有圆满的结局？”
    显然没想到雪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璇宁愣了一下，继而是长久的沉默。看到他矛盾而挣扎的表情，雪姿的心冷了下去，强迫自己不再去探寻答案，她轻笑了一下，表示不要璇宁再去想这些难以想清楚的事，睫毛轻垂，扫落失望的暗影。
    擦肩而过时，璇宁没有回头。
    “不了……来生，我要做正常的男孩子，守护自己今生错过的女孩，不再辜负……”
    雪姿笑了，那种从心底里发出的灿烂微笑，像多云的天气里一点一点穿透云层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光明。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一刻，她是真正幸福着的。
    “我要去日本，那个有着全世界最美樱花的国家，在那里，我会感觉得到，有个樱花般美丽的男孩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
    璇宁回头时，雪姿已走下了楼梯，长发在身后轻轻摇荡，留下空灵的幽香，璇宁知道的，那是属于雪姿的，天堂鸟。
    两年前，是他走进了她的世界，两年后，她却先从他的视线中离开，怎么会忘记，那个天鹅般高洁优雅的身影，怎么会不知道，那双剪水分明的眸子里隐含的千言万语，来生，怎么舍得再次辜负，那颗冰雪覆盖之下，玲珑温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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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黄竹叶上，海风中酷似璇宁的人儿，如烟般寂寞，如雾般忧伤，俏然凝眸，却是无悔模样。
    不知什么时候，书签已还回了涵翊桌上，清淡的颜色，却刺痛眼睛，涵翊和梁默霖和好如初，可是那份生命中最珍贵的友情，却只能无期封存。璇宁留下的，还有一小盒录音带，寥寥数语，带着璇宁特有的婴儿样的干净无邪，“涵翊，四月二十五，你能让我错开机场的茫茫人海，再次回首吗？”
    “……涵翊，记得要来哦……最后一次回眸，我会对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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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搭乘的KJU2570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前往15号甬道登机……”机场地勤小姐清甜的声音回荡在明亮的侯机厅里，随后是一串流利地道的英文，话音落后，便有乘客开始熙熙攘攘地走动，没有依依不舍的送别，没有泪光盈然的叮咛，每个人的表情都淡然得好像这又是一次例行公事的离别。
    候机厅湖绿色的椅子上，身着白风衣的男孩子将手搭在双膝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久久未曾换过姿势，宁静得宛如时光里凝固的雕塑，丝毫不融于周围嘈杂的环境。
    路过他身边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那陷于沉静温润绿色中的一身洁白，像碧水中清雅的白荷，于纷乱的世俗中送来舒心的空灵气息。他低着头，别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却仍惊羡于他修长的脖颈间，羊脂般的肤光，他们甚至在走到近前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如兰似麝的馨香。
    听到播报的声音，他触电般猛然站起身，艳美无韬的脸上刹那划过焦虑和无奈，清澈的凤眼写满期待和乞求，错开机场茫茫的人海，拼命寻找着什么，那一刻，人来人往的候机厅，仿佛突然就静了下来，没有喧嚣，没有走动的人群，有的，只是穿过大厅透明的屋顶，明亮着每个角落的灿烂艳阳，和一个花魂般美丽的男孩子，寻寻觅觅，绝望忧伤的目光……
    “小宁，该走了。”奶奶走过来，牵起璇宁的手，老人柔软温暖的手掌，让头脑一片混乱的璇宁回过神来。
    脸色苍白地垂下眼帘，他顺从地跟着奶奶走向楼下的登机甬道，每一步，走得很坚定，却很慢很慢。踏上下楼的电梯时，璇宁轻轻挣脱开奶奶的手，“小宁？”奶奶奇怪地回头看他。
    璇宁没有回荅，却忽然回头，对着身后不知何处，笑了……
    也许多年以后，在那一霎那看到璇宁的旅客仍会鲜明地记得，曾经在机场明媚的天光中，一个男孩如樱花绽放般绚烂的笑颜。那是牵动了多少眷恋流连，多少欲语还休，多少刻骨铭心的情感流露，糅合了他洛水之神般惊艳隽永的孤寂气质，美得耀目，艳得凄凉。
    迤俪的眼中似有流云飘过，在那个昏暗的演播厅，升腾的气泡声中，倒下的他眼角的最后一丝余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个黑衣的男子落寞离去的背影。于是，他的一切付出，终是值了，于是，他可以在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恣意燃尽他最后一点幸福的火焰，于是，他就这样，灿烂地笑着，百媚横生，群花失色。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从此断了的心弦。
    他的笑，让人驻足，让人迷醉，让人不由自主四下张望，揣测着是谁当得起如此绝世的笑颜，但，没有人发现，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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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加尔山丘”上，碧草茵茵，停歇着如雪似棉的白鸽，不远处的机场里，又有一架飞机冲入云霄，轰鸣的起飞声中，群鸽振翅飞扬，飘落的纷飞绒羽衬着高瘦男生黑衣下绷直的脊梁，冰冷的孤独鲜明成忧伤的月夜，无止境的沉痛失落，却得不到救赎。
    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掌心里淡黄的竹叶，画中人熟悉的眉眼，成了永远的心结。听到飞机的声音，涵翊抬头看天，帅气的脸上闪过痛楚的神色，终于……还是离开了吗？
    轰鸣声渐渐隐没在天际尽头，飞机消失在浓密的云层后，黑如古井的眸子，升起白色的雾气，朦胧间，似乎又看到迷幻的天光云影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修眉如黛，凤眼星芒，一笑莞尔，尽得风流……
    耳边，璇宁温和低迷的声音，飘渺又清晰地响起，“涵翊，记得要来哦，最后一次回眸，我会对你微笑……”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最后一次回眸……
    回眸……
    我会对你……
    微笑……
    微笑……
                         （完结）
    
                  后记
    当把“完结”两个字敲上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的故事，不能说是不沉重的。我只是不满足于自己的文字，无法把我更强烈的情感表达得完整而鲜活，我想，这应该是我写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悲剧故事吧，关于暗恋，和错爱的故事……
    我一直是个冷血的人，再悲的故事都难以让我流泪，但我又是一个软弱的人，怕极了对不圆满结局那种惋惜的心痛，所以，我总是固执地排斥悲剧，拒绝伤心。
    可这个故事，我无法让它完美。可以说，它的蓝本，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我紧张沉闷的高三生活里，虽然大部分是听同学叙述，少不了谣传的添油加醋，但那个温静忧伤的男孩子，是我真正见识过的。我看过他的舞蹈，也曾在校园路上偶尔与他擦肩而过，他有着柔顺细碎的发，清秀帅气的容颜，温顺的笑容杂糅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在那样心无旁骛拼搏高考的时光里，他的故事，依然吸引感动着我，于是我决定用我的笔，告诉人们这个悲伤的故事。可我仍是一个感性的人，在长达一年的停停写写中，我喜欢上了我故事里的妖精和公主，然后我任性地想要让他们幸福，可是我无能为力。
    我已尽全力减轻了他们的痛苦纠缠，因为在现实中，“涵翊”对“璇宁”从来就没有那么好过，更不用说在知道了真相后。他对他，从没有无奈和歉疚，有的，只是嫌恶与厌弃。
    不过在我的故事里，我不舍得，所以就有了这样的结局，今生，爱过无悔，来生，重寻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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