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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女要报仇
　　作者：空无一物

　　被赶出来了

　　左思纯站在宏伟壮丽有若欧洲宫殿的毛氏别墅前，脚边放着与别墅比起来穷兮兮的两只小旅行袋，肥胖的身子裹在不大合身的衣服里，把衣服绷得紧紧的，尤其是腰部和胸部，都被绷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这衣服是左思纯一年前穿的衣服里最肥大的一件。那时她的小身板根本撑不起这件衣服。在卖衣摊主巧舌如簧下一时冲动买下来，回来就后悔了，差点把它直接扔掉，可最终被她塞在旅行袋中带到这里束之高阁。没想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那厮是早有预谋的吧！
　　她记得一年前她想扔掉这件衣服时，毛嘉康那厮笑得意味深长地说道：“别扔，这衣服也许将来会有用！”
　　这厮那时就算计好了吧，用一年的时间把她从身材苗条、水灵灵的黄花闺女变成个一身肥肉、让男人见了百分之百要绕道而行的黄脸婆，再把她一脚踢开，从巨富的天堂踢到贫穷的地狱，打回她小人物的原形。
　　阴险的家伙！
　　当十分钟前，毛嘉康把一纸离婚协议扔到她面前时，她的感觉除了吃惊，还有云山雾罩、不明所以。
　　这家伙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不，她绝不干！她左思纯虽然大大咧咧了一点，好吃懒做了一点，小心眼爱记仇了一点，身上也肥肥了一点，但她上没挖过社会主义墙角，下没红杏出墙，对得起祖国、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也对得起毛嘉康那厮，凭什么该被人家这么耍！！！
　　本来想反抗的，可毛嘉康身后那两个西装笔挺、气势汹汹的律师让她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乖乖地在那丧权辱国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然后就被扫地出门。那厮竟然事先就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了。用的竟然还是一年前她带来的那两个小旅行袋，里面放着她当初带来的那些衣物和日常用品。那些衣物与这座房子极不搭调，那大多是她在路边小摊上买的。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是她以前身上最常见的穿戴。
　　是的，她以前就是一个纯洁的无产阶级劳动者，中医学院毕业后，在一家医院的针炙科做着一个默默无闻、无私奉献，呃，算不上奉献，是有偿的，反正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针炙大夫。
　　是毛嘉康那厮把她的阶级属性给变了的。自从那厮追求她，并于一个月内与她闪电结婚后，她就跟着他无耻地堕落为的资产阶级。而她还很享受。不得不说，做资产阶级的感觉还真是好。
　　那厮有房有车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呀，乐无边！（怎么像是那段唐伯虎的搞笑片？）
　　有田，那似乎是说地主阶级的。毛嘉康是个典型的资产阶级，还是个大资，也许应该改为有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已经享受惯了资产阶级的腐朽堕落生活的她，在那厮阴险的纵容下，整整一年没上班了。被拨掉了尖牙利爪的狮子，怎么再回丛林捉兔子吃？而她此时又怎么再回到当初的朝九晚五、靠打工混饭吃的日子？
　　那厮当初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脸上挂着腻死人的笑容，说：“思纯，养老婆是男人的骄傲。你老公养得起你，你就乖乖在家做个全职太太吧！”言外之意，如果她再抛头露面地去上班，就是不顾及他做男人的面子了。
　　左思纯本来也没有多少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品质，就顺着势从善如流了。
　　现在想来，那家伙的笑是多么地阴险！而他叫她名字时，总是把她的最后一个字叫成三声，按他的解释，是他外婆家的方言，他习惯这么发音。此时想来，他是在说她蠢，叫她思蠢！
　　难怪那厮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只有这一个字发音那么怪！
　　现在想来是够蠢的，虽然她原本只是大医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大夫，可好歹也有个稳定的工作、不算难看的外貌和大把的青春，可以先好好享受生活，再找个和自己条件差不多的男人结婚，一起供房、供车、生个孩子。
　　对她来说，这普通人的幸福小日子是可期的，可她偏偏要相信那个阴险的男人，偏偏相信灰姑娘能遇到小白王子，不，是白马王子，口误，口误。现在好了，把自己陷于一无所有的境地了吧？
　　所以，老妈说的那句话还是对的，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很合辙、很压韵，也很有哲理。
　　现在，她失了工作、失了青春、失了童贞、失了少女的身材，最后还失了丈夫。不，她根本就没拥有过丈夫，那只是她这个思蠢的海市蜃楼。
　　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她左思纯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还是白吃了他的？
　　毛嘉康给了答案。
　　他在她签署离婚协议前，才悠然自得地问道：“还记得三年前你在医院化验科实习时，做过什么事？”
　　三年前？化验科实习？
　　啊，对了，那时她刚从中医学院毕业，在南京市最大的医院实习。为了让实习医生熟悉全院的工作流程，医院让他们挨科室的轮岗实习，化验室她当然也去过。
　　在那里做过的事多了，这厮是指哪一桩？
　　矣，提起化验室，她就想起一件印象深刻的事。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家伙应该会被她整得很惨，爱滋病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坚强地与病魔抗争的人可不是随处可见，他们稀有得像珍稀动物，而且，最多与癌症抗争抗争，可没听说谁跟爱滋病大胆抗争的。
　　谁让这病可能会因那种渠道传染的，毕竟不怎么光彩不是？
　　话说三年前的那天，左思纯去医院上班，在离医院不远处下了公共汽车，准备步行最后的一段路到医院。
　　刚刚下过雪，路面上到处都是被车轮轧过的有些发黑的积雪。路中间被环卫部门洒过盐水的地方更是布满了黑黑的雪浆和泥水。
　　左思纯踮着脚尖，像只摇摇摆摆的笨鸭子一样地走着。她生怕泥水溅起来，弄脏了今天刚刚穿上的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羽绒服，弄脏了又得洗。她左思纯可不是个勤快人，是属于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又绝不坐着，就连□都不绝不上位，而只躺在下面享受的那种极品懒女（虽然没做过，但从以往的作风，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辆拉风的布加迪.威龙跑车风一般地从这位极品懒女的身旁驶过，顿时泥水四溅，刚要过马路的懒女正被祸及。
　　那惹了祸的车似对自己造成的祸事一无所知，它毫不停留，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我们这位懒女呆呆地看着牛仔裤和羽绒服上一下多出来的那许多黑色的花朵，气愤得想大叫咬人。她对着那车消失的方向叫道：“一辆破跑车有什么了不起？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最后，还不解气地比了下中指。
　　下雪天开跑车，真是没品！左思纯一边掏出随身带的面巾纸擦拭身上的泥点，一边想。那开车的家伙左不过也是个爱拉风的二世祖！
　　别看她左思纯出身在普通的工薪家庭，可对跑车还是知道得不少，这都要归功于她那个刚刚分手的前男友。
　　这金龟是在大学里钓到的。
　　他是本市著名富翁的儿子，典型的二世祖。没别的富家公子的恶趣味，只对跑车极其感冒，经常在左思纯耳边念叨与世界著名跑车有关的八卦。
　　耳濡目染的，左思纯对著名跑车的性能、外观、价格也了解了个大概。说不出太深的内容，起码也能说出法拉利F50全世界仅限量生产349辆、麦克拉伦的驾驶座设于中间，售价过百万、而刚才的那辆布加迪.威龙是全球唯一功率超过1000马力的汽车，它一辆车的售价，够买六辆奔驰S600的。
　　牛！牛车！牛人！下雪天开跑车，也不怕出车祸，牛上加牛！和他的前男友有得一拚。
　　那时，他常开着自家跑车在校园里飚行，引得一群校花、系花之流每天跟在屁股后面跑，拽得不得了。左思纯一直很迷惑，这么拉风的公子哥儿，怎么会看上她这朵不起眼的小花？
　　可他却说，左思纯这双黑白分明的娃娃眼是世上男人的梦想，也是他的终极梦想。
　　左思纯曾得意地在镜前顾影自怜，照来照去地看这双钓来金龟，功劳盖世的眼睛，看得双眼通红，差点起了针眼。
　　可惜，这终极梦想的眼睛突然间失去了吸引力，刚刚在昨天终极了。他，他，要跟一个高官的女儿结婚。好笑又无奈的是，她这个终极梦想，被他毫不犹豫地扔掉，就像她现在扔掉擦脏了的面巾纸一样。
　　嗖，啪！
　　向后的抛物线应该准确地落入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可惜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喊：“啊，这谁乱扔垃圾，没长眼睛啊！”
　　乖乖不得了，砸到人了！左思纯缩着脖子转身，做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可当她看到站在身后那辆布加迪.威龙旁边的男人时，所有歉意烟消云散。这就是刚才在路上溅了她一身泥的家伙！一脸讨厌的二世祖的拉风嘴脸，戴着个雪地护目镜，刚从开着暖风的车上下来，身上只穿了件皮尔.卡丹的深蓝色毛衣。
　　果然开这辆布加迪.威龙的主儿跟她那公子哥儿前男友一样拽，一样牛！这就是有钱男人的本来面目。
　　左思纯现在对所有拽得二五八万的男人都过敏。她嘴角微抿，挂上一丝轻嘲，开口道：“谁没长眼睛，我砍的就是那些下雪天开跑车溅得别人一身泥的没品家伙！”
　　“你是故意的？”二世祖气得面色铁青。
　　“是故意的又怎样？谁让你溅了我一身泥……”
　　左思纯本来不是个会吵架的人，她的牙不尖、嘴不利，跟人起冲突时，往往有些怯阵。可昨天刚刚受了刺激，讨厌极了有钱男人，尤其是拽得不得了的有钱男人。所以，此时的她借机发泄着心中的怨气，也很有几分悍妇的味道。
　　那男人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对她毫不相让。两人就在医院大门口你来我往地吵了个昏天黑地。要不是后面的车被他们堵在门口进不来直按喇叭，而此时院长的车也到了门口，两人还要继续吵下去。
　　哼，死二世祖，别再让我看见你！左思纯换上白大卦，准备开始工作时，心里还在狠狠地想。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二世祖还真又让她见到了。
　　若说在路上溅了一身泥是偶然，在院门口砸到了他也是偶然，那后面的事就实属必然了。
　　那二世祖竟然来她这里取化验报告。这才叫冤家路窄！
　　左思纯只犹豫了那么一秒，就把手里的那份AIDS抗体呈阳性，CD4/CD8淋巴计数细胞<1的化验单交到了他的手里。
　　二世祖接过化验单冷哼了一声走开，让左思纯本就不多的愧疚荡然无存。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二世祖，或者，对他的印象本来就不深，即便再见也不认识了。此事很快被从来都懒得多动脑子的左思纯抛到了脑后。
　　毛嘉康此时一提，她才想起多年前的这桩往事。这，这，难道是……？
　　毛嘉康讽笑着点了下头。
　　啊，这厮就是当初被他整的二世祖？
　　她，她当时做手脚把别人的化验单给了他，只为吓他一下，好出了心里那口恶气。可没想到他后来竟然找上门来，以对灰姑娘一见钟情的白马王子的面貌出现，给她设了这么一个局，害得她如此凄惨！
　　“凄惨？”毛嘉康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也算凄惨？当初你害我花了无数的钱不说，还吃了一大堆对身体有副作用的药，头发都掉光了。我的公司差点倒闭，青梅竹马的女友也吹了！跟当初的我比起来，你这也算凄惨？”
　　唔，似乎，好像他被自己整得也够惨。左思纯无话可说，只好拎着那两只可怜的行礼袋走出这住了近一年的别墅的大门。
　　她敦敦实实地杵在旅行袋边，更显出旅行袋的小得可怜。
　　左思纯仰望昨天，不，是一分钟前还是自己的家，而现在，已经是她进不去的那座殿堂般的别墅，心中哀叹。原来人从住别墅的米虫到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只是一步之遥！
　　原以为两者距离很远，远得要用光年来计算，没想到，对她左思纯来说，从米虫到流浪狗的转换，只需要一分钟，只要那二世祖的一句话而已。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还是先找一个今晚过夜的地方。她拎起包，向别墅区外面走。从建在半山腰的别墅区走下山，才会有公车或出租车。
　　已经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以前身轻如燕时，走这么远也会累趴下，别说现在这肥胖的身体了。
　　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连老天都来落井下石。天上不知何时开始乌云密布、风起云涌了起来，天完全黑了。四周的大风把左思纯刮得东倒西歪。没一会儿，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左思纯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山路边，身上早已湿透，成了可怜的落汤鸡。炸雷一声声地在头顶暴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向下看了看山路一侧漆黑幽深的山崖，那山崖深得看不到底。她犹豫着向山崖迈出一步，在闪电惊雷中，那山崖下形状怪异的岩石好像恐怖片里吓人的妖魔鬼怪刹那间露出狰狞的面目。
　　左思纯迈出去的脚有些颤抖，想了想，终是退了回来。
　　闪电过后，周围又恢复了黑夜独特的颜色。
　　左思纯从小怕黑，更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她就缩到老妈的怀里求安全。上大学了，就躲到男友的怀里，后来躲到毛嘉康的怀里。现在又黑又打雷，却能躲到哪里去？
　　左思纯颤抖着，战栗着，脑际闪过以前看过的各种恐怖镜头，失声尖叫，可雷声却把尖叫淹没了。在这痛哭的天地间，她的那点泪便如沧海一粟，留不下一点痕迹。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山路边一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孤单身影。

　　工作不是好找的

　　左思纯不知道自己怎么挣扎地下了山，只知道那一夜风雨格外凄冷。还好，后来不再打雷,只是那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令左思纯有种站在雨里大叫“老天，你劈死我吧”的冲动。（老天：小样，我打雷时你怎么不叫？）
　　左思纯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直到天亮，左思纯才挣扎到山下。无家可归的左思纯下了山就开始满大街的转，眼睛不停找着街边的房地产公司和私人租房广告。
　　毛嘉康把她从熟悉的北方小城带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沿海大城市来，又不许她出去工作，每天待在山间别墅里，衣食不用自己操心，买菜都有佣人。依她这个懒人的性子，对出门逛街买衣服这项所有女人都爱的娱乐都嫌太耗体力，所以她对这个城市的认识，基本跟刚来时没有两样。想很快找到房子，还真有些困难。
　　不过，她的运气并没有坏到极点，终于在当天下午，于一个老城区，找到了一间单元房子住了下来。
　　能找到这间房子也算她走运。当时，她穿着半干反潮的衣服，拖着一身疲惫，手里拎着那两个被雨水打湿后，沉得跟装了石头似的旅行袋，摇摇晃晃地走到这个小区门口。巧的是，正碰上房东的女儿放学回来，看到她这难民一般的可怜样子，触动了高中小女生的同情心，主动跟她搭讪，没说几句，就把她领回家去了。
　　房东是个四十几岁穿着花布衫的女人，她自己和女儿住在对面的单元房里。她老公是海员，半年才回家一次，住不到两个月就又要出海，所以平时基本见不到人。空着的那套单元房子只在他老公回来后，才有些用处，平时就这么空着。正想租出去换点零花钱，就碰到了左思纯。看来人的缘分还真是有几分天注定。
　　街坊都叫房东花婶，大概是她爱穿花布衫的关系。她女儿名叫王东东，今年十七岁，正上高中，每天上网成瘾，急得花婶常常扯着脖子喊。
　　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俱也齐全。虽然贵了些，可无家可归的左思纯还是狠心租了下来。
　　从别墅出来时，只带着自己婚前打工挣来的那不到一万元的积蓄。要付房租，又要吃饭，在这样的城市里消费，这点钱撑不了几个月。
　　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最好是回到自己家乡的北方小城。那里有她的老爸老妈，同学邻居，还有医院同事，可左思纯在山路上被雨水浇得透心凉时,就打定了主意不回去。当初离开时，高调的毛嘉康让她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她灰姑娘变公主的故事，现在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仅让嫉妒的人笑话，更让亲近的人担心。左思纯尤其不想看到无厘头老妈担忧的眼神。
　　所以，她一安顿好，就给老妈打了电话，说别墅的电话号码换了，别再打以前那个电话，根本没提她被毛嘉康算计到一无所有，从天堂般的别墅被踢出来的事。
　　无厘头老妈名副其实，竟然无厘头地说，不管思纯这只兔子换了几个窝，只要把最后这个窝告诉她就成！和着她把思纯当成那只三窟的狡兔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狡兔也是不吃的！所以，她不会回去，她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即使将来回去，也要等混出点什么再说，或者等报了仇再说？
　　报仇？这个词在左思纯的脑中探头探脑地冒出来，让左思纯一下子给按回去了。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拿什么跟人家手里握着著名大财团的资产阶级报仇？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嘛！所以，这个词小心翼翼地从左思纯脑中一闪而过，就消失了踪影，并且消失得干干净净。
　　还是尽快找个工作吧！不然，钱花光了，露宿街头可不是好玩的。
　　可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的。现在金融危机深化中，到处裁人减员。左思纯除了懂点中医，别的什么都不会。最好的方向是大医院的中医科，那里可以发挥她的一技之长。可谁都知道那些大医院根本不会公开对外招聘，每年新毕业的研究生想调进医院，都既要有路子，又要花银子。左思纯现在是既没路子，又没银子，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不还有那一万元的积蓄了嘛，可那点银子想办这事，还不够打前站的呢！看来，进大医院工作，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奢望。
　　现在才知道无厘头老妈当初把自己塞进城里最大的医院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如果不是老妈年轻时的初恋情人正是那家医院的院长，是左思纯从小何伯伯、何伯伯叫着的，她们家就是把房子卖了送礼，也未必进得去。
　　回头想想，原来她还有过这么令人羡慕的工作呢！
　　可是现在却没了！
　　都是毛嘉康那厮！毛嘉康，我左思纯这辈子跟你势不两立！
　　左思纯握起肥肥的小拳头，对着空中挥舞，以此来发泄心里的那点兔子怨。肥肥的手背上的那几个小肉窝，此时竟也露出了些许骨节。
　　扑哧！电脑那边传来王东东的笑声。
　　王东东在自己和花婶的单元房里上网时，经常受花婶的干扰，这鬼灵精的丫头就找了个借口把电脑搬到了左思纯的单元里来。不用随时被花婶盯着，她在这里想上多长时间的网，就上多长时间，想看什么网页就看什么网页，即使她上那些成人网站，左思纯也不会去举报她。王东东很满意，就很快跟左思纯亲密无间了。
　　两人啥话都说，左思纯自己的事也没瞒王东东。王东东听说了她被毛嘉康算计的事后，义愤填膺地说：“思春姐，别担心！那个一身毛的家伙算计你，不懂欣赏你，不代表所有的男人都不欣赏你。总有一天，你会被一只瞎猫撞上的！”
　　一身毛的家伙？嗯，挺形象！可是……被瞎猫撞上？难道她可爱的左思纯只是只死耗子？
　　“啊？我说，王东东，你这是安慰人吗？”
　　“我这不是安慰你，我只是说将来必然的事实。因为你这名字起得好，思春，思春，你一定会思来第二春、第三春，甚至第四春！”
　　“我说你怎么把我的那个“纯”字发成一声了，原来是叫我思春来着！我好好的名字让你叫得这么淫贱，还第二春、第三春、第四春？你把我当什么了？”这名字招谁惹谁了，被你们一个个这么糟改，不是思蠢，就是思春的！左思纯对此大为不满。
　　“哎呀，思春姐，你怎么还这么保守啊，不知道现在都流行NP嘛！NP的网络小说早就泛滥成灾了，现在都发展到耽美、百合了！”
　　这小妮子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啊！看了那么多奇怪的网络小说还有心思学习吗？左思纯摇了摇头，八零年后和九零年后之间的代沟还真不小！
　　大医院进不去，小医院要进也难。即使医院小，起码也是个稳定的工作，这年月谁不想要个稳定？所以，就算工资不高的小医院，也要托关系，找路子才进得去。
　　举目无亲的她，想都不敢想。
　　在尝试过无数次各种职业的招聘面试后，左思纯有些灰心。
　　场景一：
　　一家跨国公司的CEO秘书职位面试。
　　对面的是该公司人力资源面试官，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帅哥，他用近乎鄙视的目光打量着左思纯胖胖的身躯。
　　面试官：你有什么优势？
　　左思纯：我硕士研究生学历。
　　面试官：学医的？为什么不到医院去？（面色狐疑）
　　左思纯：医院咱没路子不是？（讪讪的）
　　面试官：我们公司是中英合资企业，CEO是英国人，秘书的英语要达专业八级，口语流利。（表情倨傲）
　　左思纯：我的英语口语还是满不错的，要不让你们CEO跟我对话试试？（羞答答的，放光的眼神暴露了此时内心的不轨企图）
　　面试官：（浑身一抖）还是再说吧。我们CEO对外貌要求很挑剔，左小姐你……（眼睛看着左思纯腰间快被崩开的上衣扣子。就这样的还企图对我们英俊的CEO色诱？）
　　左思纯：刚才过去的那个董事长的秘书的吨位也比我轻不了多少？她还满脸油光和青春痘呢！
　　面试官：那个呀，人家有路子，你有吗？补充一句，董事长是中国人。
　　唔，英国人要长相，中国人要路子，咱都没有。撤退！
　　场景二：
　　一家民营企业内勤职位面试。
　　漂亮的前台接待有些不屑地看了左思纯一眼，就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张总呀，来了一个面试内勤的，您要不要来看看呀？”
　　“……”
　　“啊，您要开会呀？那……什么？我看就行呀？那怎么行？”
　　“……”
　　“哎呀，讨厌！不理你啦！”漂亮的前台接待银铃般的嗓音发出一阵傻笑，一边颤抖着说道：“她呀，五官还凑和，就是夏天看着鲁了点儿，估计咱们设计的那个只够一人过的员工休息通道，她根本过不去！”
　　“……”
　　“哎呀，你好坏哟！知道你不想让员工趁休息偷懒才设计得这么窄，可也不能让她站在那儿堵道儿啊，有你这样的老板吗？哈哈……”
　　在漂亮的前台小秘的傻笑声中，左思纯落荒而逃。
　　场景三：
　　……
　　场景四：
　　……
　　场景五：
　　……
　　在经历了无数个让人欲哭无泪的场景后，左思纯几乎陷入绝望。
　　看来，还是要回自己家乡的小城了。三个月后，当初的那点积蓄快要见底的时候，左思纯决定去买火车票。
　　买了张下周一上午发车的，周一白天坐车的人少，车上应该不会挤，下午就该到了。车票在手，等于是定了回去的事，左思纯一下子好想无厘头老妈。老妈虽然说话无厘头了点，可厨艺绝对精湛。她想老妈做的咸水鸭，也想老妈煲的香菇老母鸡汤。
　　回来的路上，左思纯的口袋里除了一张火车票外，就只剩下五百块钱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左思纯现在就是一个纯粹的无产阶级，比当初那些领袖们闹革命时，还纯粹。
　　马上要回自己的家了，左思纯打算回到住处就要跟花婶说退房的事，还要跟王东东告个别。这小妮子豪爽、大方、仗义，除了爱占小便宜蹭左思纯的网卡用，没别的毛病……啊，对了，她还跟思纯一样懒。两人在一个单元里住着，为了谁抬屁股去拉下窗帘还要石头、剪刀、布一番。可能正是因为臭味相投，两人相处倒十分愉快。
　　不知怎么搞的，左思纯想着花婶和王东东，却信步走到了别墅区山下。她抬起头，看着通往半山腰毛嘉康那厮所住的天堂般别墅的山路，呆呆的。那白色的山路曲曲弯弯的，一直蜿蜒到山的另一侧。从那里分了三条岔路，中间的那条就通往毛嘉康的半山别墅。
　　不，那里通向的是另一种生活，是左思纯无法、也不愿再企及的生活。想了想，她掉头往回走。
　　一辆白色的车从山上驶下，驶过左思纯身边，转了个漂亮的弯，车中的一缕金黄耀人眼目地一闪，就毫不停留地绝尘而去。左思纯看着离去的白色蓝鸟，想着她与毛嘉康的交集，大概就像与这辆车一样，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
　　她告诉自己，这里没啥可留恋的，就连这整个城市也没啥可留恋的。除了在她无家可归时，给了她一间屋子住的花婶和王东东。虽然她是花了钱租房的，但那种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同情和关怀，还是给了她无声的支持。她决定今晚做几个菜，请花婶和王东东吃个离别饭。
　　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充斥着外地菜贩的叫卖声和本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市场的道路很窄，再加上小贩无规则摆放的菜筐占路，迎面相遇的人往往只能侧身而过。两个侧身的人，都要把腰挺得直直的，既是要保证不碰到对方的身体，又要小心别蹭上身后摊位上沾着土的菜蔬。那姿势摆的，比跳国标还标准。
　　左思纯小心地摆着国标姿式，嘴里狠狠地砍着菜价，仔细地挑了几种蔬菜。正要去买条鱼，就见菜市场门口一缕金黄色耀眼地一闪。

　　缘分这种东西

　　金光闪闪耀人眼！
　　一般来说，能如此耀人眼目的，只有金子。可左思纯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金子，那是一缕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中闪耀。
　　那个穿着Calvin Klein白色T恤衫，染了一头金毛的家伙跟这个五谷俗地似乎有些格格不入。那白细的皮肤、左耳上挂的耳环都让人联想到一个流行词汇----孔雀男。
　　孔雀男侧了下头，晃得左思纯眯起了眼睛。不只是因为那满头的金毛，金毛下的那只耳环也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左思纯是被金毛和金耳环一起发出的金光耀眯了眼。
　　可能是被左思纯的目光注视太久，金毛若有所觉，转头向她看过来。
　　他的头转得太突然，没有给左思纯避开的时间，两个陌生人的视线就这么交汇在了一处。左思纯本就不是大美女，现在又胖成这样，一般都会被那些帅哥无视甚至鄙视。一般女孩被帅哥鄙视都会很难过，可左思纯早就习惯了，并不惧怕帅哥鄙视的目光。既然没有避开，干脆选择勇敢地回视。
　　出乎她的意料，孔雀帅哥并没向她投来鄙视的目光，那双明净的眼睛本就含着丝笑意，在看清她的一刹那，脸颊肌肉轻绽，润滑的双唇一咧，一个灿若阳光的笑容就大喇喇地露了出来。
　　接收到笑容的左思纯一怔，她实在不习惯帅哥主动向自己示好。尤其是拥有这么好看笑容的帅哥，难道是帅哥看上自己了？呸，肥女就不要花痴了！肥胖的腰身，被肉肉挤成一团的五官，你现在哪点配得起帅哥的春山一笑呢？
　　左思纯也曾想过减肥，尤其是很伤自尊地被人家赶出来了以后。为了自尊，也为了工作，她曾用剩得不多的钱买过许多减肥产品。那些广告做得天花乱坠，可效果却少得可怜。什么“睡睡瘦，晚上贴，早上瘦，15天甩掉10斤肉”，什么“大腹婆变小腰精”的，人家减肥前后的照片摆在那儿，看了就让人心动。可左思纯用了后，不但没变“小腰精”，那大腹倒有变大的趋势。
　　王东东曾不屑地说：“你真以为睡觉就能睡瘦了？那是广告用来欺骗像你这种既想减肥又不愿运动的懒人的！生命在于运动，健康减肥就得运动！”
　　运动？她左思纯从小就最懒得动，她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连□都决不上位，只在下面躺着享受的那一类。小时候有一次听到楼下叫卖冰棍，住在二楼的她竟然也学人家住六楼的，费劲巴啦地用绳子吊了个篮子下去买了一根冰棍。那个卖冰棍的大爷一边把冰棍装到篮子里，一边大摇其头，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这新社会咋把闺女们都养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千金了？”
　　所以，运动减肥？还是免了吧！她左思纯最好的减肥方式就是睡觉和吃药。
　　“过着八戒的日子，还想长个猴哥的身材，痴心妄想！”王东东不客气地说道。“不过，也不能说那药完全没起作用，你这脸倒好像瘦了那么一点点。不对，那不是药的作用，是你天天跑出去求职跑瘦的。”
　　“错，求职只能让我脸皮变厚，看上去更胖！”左思纯给了王东东一对卫生球。
　　话说，左思纯又不想现在就来个第二春、第三春，减肥不成就不成吧，只是被帅哥鄙视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而此时，被那金毛帅哥送上了一个如此迷人的笑，她还真是不习惯。所以，当那帅哥被她呆呆的样子震得转开了目光后，她的呆滞又持续了五分钟之久。
　　把她从呆滞中拉回来的是一声尖叫：“啊，非礼呀！”
　　非礼？有人非礼？！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热闹，不可不看。左思纯虽然年龄不大，可三姑六婆那套八卦的本事可不小。于是乎，左大姑娘也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人太多，挤不到最前面，可好运的她竟然找到了两块砖头。左思纯脚下垫着砖头把里面看了个清清楚楚，而里面的情形也把她震了个目瞪口呆。
　　“哎哟妈呀，这年头啥怪事都有！”左思纯前面的一个东北菜贩跟身边人嘀咕着。“向来只听说长得对不起观众的流氓非礼漂亮大姑娘，还从没听说过年轻帅哥非礼丑八怪的。”
　　人群中一个超三奔四的大姐，脸上涂脂抹粉，眼皮上都是绿的，跟演《聊斋》似的。她正抓着那个金毛帅哥大叫非礼，那一脸的褶子随着面部肌肉的牵动，时而加深，时而变浅，还不断变换着形状。
　　“你懂什么？现在男人流行装柔弱，女人流行扮豪爽。男人不爱女人爱男人，那叫耽美，女人不爱男人爱女人，那叫百合，这都是流行趋势。祖孙配、美丑配早就不新鲜了！”东北菜贩身边一个年轻菜贩接话说道。看来这年轻菜贩常上网，对网上流行趋势熟得很。
　　可是这反差也太大点了吧？思纯听着两个菜贩的对话，心里想着。
　　那聊斋女此时已经不再抓着金毛大喊大叫，而是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被非礼的痛苦和对贞洁的执着。“人家可是冰清玉洁的女子，连手都没让男人碰过，你这色狼今天却摸了人家的屁股！你，你要对人家负责！”
　　看着她眼角的褶子，听着她假作柔嫩的声音，左思纯心里一阵颤抖。随着她颤抖的，还有被聊斋女抓着的金毛。他一脸惊吓地说道：“大，大姐，您搞错了吧！刚才有人从这儿过，我侧身躲人，不小心碰了你一下，怎么就成了非礼你啦？”
　　“什么？都摸了人家纯洁的屁股还不是非礼？那……”聊斋女又是一通滔滔不绝的巴拉巴拉。
　　“嗨，我刚刚打听来的，”那个年轻菜贩又开始八卦。“这女的有神经病，年轻时，跟一个海员好，后来人家海员哥哥娶了个外国媳妇，出国了，她就不正常了。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的。这会儿呀，多半儿是又犯病了！”
　　“是呀，我就说嘛，这帅哥咋会非礼她呢？要非礼也得找个好点儿的啊！”这东北菜贩也是八卦能人。
　　“……小子，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别再想碰了我就跑！”不知这聊斋女是不是把金毛当成她以前那个的海员哥哥了。
　　金毛帅哥百口莫辩，无奈的样子很可怜。秀才遇上兵的尴尬也不过如此。
　　左思纯看不下去了，她费力地挤进人群，一把扒拉开聊斋女的手，自己却挽上金毛的胳膊，对他说道：“我说老公，不让你在外面等着我买菜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周围的人和那聊斋女都愣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乎静得落针可闻。
　　愣了半天，人们才又悄声地议论开来。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个东北菜贩的声音尤其明显：“哎哟妈呀，我说这年头还真是啥新鲜事儿都有哈，这帅哥还真娶了个丑八怪肥婆当老婆。美丑配还真成流行趋势啦？”
　　“那是，我刚才不告诉你了吗？这回信了吧？”
　　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金毛愣愣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肥婆老婆，也不知心里是喜是悲。
　　这个笨蛋，不懂配合，搞不好要穿帮！左思纯狠狠地捏了下他的胳膊。
　　金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帮他解围，自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金毛貌似亲昵地把胳膊放在左思纯的肩膀上，说道：“我这不是看你进来久了，不放心嘛！想来找找你，倒让这个大姐误会了。”
　　“误会？我看是见你长得好看，想赖上你吧？”左思纯转过头，叉腰面对聊斋女，说道：“喂，他是我老公，你别打他的主意啊！”左思纯一边作势撸着袖子，一边很有气势地说道：“你要打他的主意，咱们就先比划比划。”
　　左思纯气势汹汹的样子果然震住了聊斋女，成功地解救了可怜的金毛帅哥。两个人手挽手地离了市场中人们的视线，左思纯才把手从帅哥手里抽了回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金毛帅哥看着左思纯一脸阳光地问道。
　　因为你没有鄙视我，还因为你对我笑得很媚。左思纯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道：“因为我看不得鲜花插在牛粪上。”
　　金毛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第一次有人把我比鲜花。”
　　把男人比鲜花，确实不大合适。左思纯斜了他一眼说道：“别误会，鲜花是她，牛粪是你！”
　　金毛一怔，随即爆笑出声。帅哥浑身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笑，颇为无奈地说道：“好吧，我是牛粪。不知为什么，今天我这坨牛粪运气特别好，不断遇上鲜花。牛粪想请问鲜花叫什么名字？”金毛注视着左思纯问道。
　　“你把我跟刚才那花痴相提并论？”左思纯面上瞪着他表示不可置信。心里却想：咱现在这身材，比那聊斋女也强不了多少，不过是年轻几岁而已，人家帅哥把咱和聊斋女归为看成同一类，也不算贬低了咱。
　　不禁有些泄气，左思纯心情灰灰地说道：“本姑娘做好事从来不留名。你我缘分已尽，不如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糟糕，看多了穿越到古代的小说，古人的话一不小心就溜了出口。左思纯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要走，却被金毛拉住了胳膊。
　　“女侠做好事不肯留名，鄙人却也有个执念，有恩必报。还请女侠给个机会。”
　　左思纯眯了眯眼睛，怎么觉着这家伙的做派像极了那个人前冠冕堂皇，人后男盗女娼的周星星同学？自己不会是扮了次东郭先生，救了只大灰狼吧？

　　天上掉下个锅大的馅饼

　　“给个机会，给个机会！”金毛嘴里念叨着，把左思纯拉到了路边的一个冷饮店中。
　　冷饮店中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桌客人，大多是情侣。店里放着张韶涵的歌，柔美的曲调，氛围很好。
　　左思纯觉得有些怪异，人家都是情侣，一个比一个打扮时髦。金毛在这里也像到了家一样。左思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在路边摊上买的加肥T恤和牛仔裤，感觉自己与这里十分的格格不入。
　　与社会脱节太久了吧！不大适应这种环境。
　　已经多长时间没有感受这种氛围了呢？貌似自从与大学男友分手以后就没有了。后来毛嘉康假装追她时，只用了一个月就让她缴械投降，然后就把她关到半山别墅中，从来也没有带她来过这种浪漫的情侣会来的地方。
　　倒不是说那厮从来也不浪漫。能在一个月中让左思纯投降，不但浪漫，而且浪漫得令人发指。
　　那厮曾经在她生日那天拉了一车玫瑰来医院，同一科室的阿美一数，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天，整个办公室都被埋在鲜花里了，引得全院女性同事艳羡不已。此事作为热闹话题整整讨论了一个星期，也让对花粉过敏的胡主任打了一个星期的喷嚏。
　　那厮还曾经包下了整间的西餐厅，让左思纯在小提琴和红酒的氛围中迷醉、沦陷。
　　他送的那枚戒指是当年De Beers唯一一款限量首推……
　　不能再想了。左思纯使劲把思绪拉回来，有些讪讪地撒了个小谎来解释刚才那一瞬的怔愣。
　　金毛笑笑，并未多话。他给左思纯点了个香蕉船，自己也点了一杯冰咖啡。左思纯看着面前这一大盘由五种口味的冰淇淋组合而成甜点，内心狠狠地挣扎。
　　这么多冰淇淋吃下去，昨天为减肥吃的那些让大腹婆变小腰精的药就白吃了。可是，冰淇淋一直就是她的最爱，诱惑就在眼前，怎么忍得住不吃？
　　金毛好像看出了左思纯的挣扎，他促狭地笑了笑说道：“其实，胖不胖跟吃什么并没直接的关系，只要运动量够，就是天天吃甜食也胖不了。”
　　这人说话真是一针见血，正戳到左思纯的软肋。她左思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运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左思纯无力地低头叹气，悲叹胖人喝口凉水都长肉的事实。
　　金毛听了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左思纯不愤，恶狠狠地说道：“哼，这个世界的人啊，都是以貌取人的俗人，害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才把你从聊斋女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没想到，你也是俗人一个！我后悔了。”
　　看着左思纯愤愤不平的样子，金毛转了转眼珠。“原来你在找工作呀，你学什么专业的，想找个什么工作？别太挑剔了，降低点标准，随便找一个好歹先干着。”
　　“别提专业，我现在就是专业不对口的都找不到！”左思纯烦心地说道。“我学中医的，好歹也是个国家培养的优秀硕士毕业生，咋就连个文员的工作都找不到呢？”左思纯的眉毛皱得有如长出了喜马拉雅山和雅鲁藏布大峡谷。
　　“中医？真是巧巧的妈妈生了巧巧！如果不嫌屈才就来我的诊所吧，我那儿正缺个护士。”
　　“啥？”世上有这么巧的事？金毛是开诊所的？天上掉下个锅大的馅饼，一下就砸到了自己头上，左思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金毛，要说他是个开发廊的、开时装店的，左思纯一点也不会怀疑。可这家伙偏偏是个开诊所的，就太奇怪了点。
　　染得金灿灿的头发，左耳上闪着金光的耳环，Calvin Klein白色T恤衫，G-Star最新版牛仔裤和Nike运动鞋。浑身上下时髦簇新金光闪闪的，没有一点医学院出来的书呆子味道，或者说没有一点书卷气。
　　左思纯重新上下打量着金毛，一点也没意识到，刚刚还在对世人以貌取人而愤愤不平的她，这时也在以貌取人。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金毛好笑地说道：“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博士后，回国自主创业开诊所的海带一条，不像吗？”
　　历史可以追溯到林肯时代的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学院？博士？还后？左思纯努力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你主攻哪科？”左思纯困难地问道。她有些消化不良。
　　“妇科。”
　　啪嗒，左思纯手里的小勺子掉了下去。
　　“不用这么大反应吧？这在美国很平常，最著名的妇科专家都是男性。”金毛不以为然道。
　　“我没有说什么呀？”只是觉得很搞笑而已。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怪异。先是长这模样却被人指认调戏聊斋女，后是顶着时髦的造型却说自己出身于专门制造书呆子的世界著名的医学院，最怪的是大男人选哪科不好，倒专攻妇科。就像是女医生专治男科一样别扭。
　　“我的事你知道得差不多了，说说你自己吧。”金毛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做讨论，就换了话题。
　　左思纯犹豫了一下，开口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是没提毛嘉康的名字。被人欺骗了感情，还被整到一无所有那么糗的事，本不应该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说，可不知怎么回事，左思纯没有隐瞒，就这么一五一十地全说了。这种没来由的信任，连她自己都不大明白。
　　金毛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此戏剧性的故事，就发生在现实当中，发生在眼前这个看外表一点言情味都没有的女人身上，实在让他难以置信。这，太曲折了点，太离奇了点，也太言情了点。
　　“那个，这事实在有些离奇，那个男人也太过分了一点。”金毛表示了适当的同情，但内心却没有完全站在左思纯一边，毕竟是面前的女人先做了过分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男人怎么能和女人一般见识，又何必对一个女人如此睚眦必报，还报复得这么狠？太没绅士风度了一点！所以，金毛最终还是偏向了左思纯一边。“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我们去他找报仇！”
　　左思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仗义的帅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现代有这种侠气的男人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人不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火车上眼见着贼偷东西，都装作看不见、看见老人倒在路上，纷纷绕道，谁也不敢上前救助，生怕见义勇为不成反被人讹了……这样的事天天发生。
　　这一对比，金毛帅哥简直成了稀有动物。左思纯仰慕地看着他，眨巴着眼睛说道：“金毛帅哥，将来不知哪个女人有幸嫁给你？我若有妹妹，一定把她介绍给你。”
　　金毛白净的脸颊红了一红，同时也被左思纯遗传自老妈的无厘头吓着了。
　　“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到我的诊所来工作呢？”金毛追问起刚才的提议来，借机转移话题解除自己的尴尬。
　　愿不愿意？当然是愿意的。左思纯做梦都想找个工作。这几个月每天在外面东跑西颠的，不就是为了个工作吗？别说找个在诊所的工作了，就是离着十万八千里的工作她都求之不得呢！只可惜，人家都不要她，就是因为她长得肥点儿。
　　能找到工作，又是给这样一个仗义的老板工作，一定不会受虐待、被剥削。
　　“愿意，愿意。你的诊所在哪儿，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左思纯有些迫不及待了。
　　梦寐以求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钱又花得差不多了，不得已才打算回南京找老爸老妈的，如果能找到一个工作，就不用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南京了。左思纯才不想回去让熟人笑话。
　　原来金毛的诊所在城西，整座城市的上风口，紧靠着面积达四百公顷的市立公园，空气好得没的说。周围又有市体育场、水上运动馆、歌舞剧院、博物馆、美术馆，是整个城市文化体育设施最完善的地方，也是这个城市除了半山别墅外的另一个富人聚居区。
　　今天是周五，两人商定周一左思纯就去上班，便在十字路口，金毛停车的地方分了手。左思纯看着金毛打开那辆白色的蓝鸟上了车，才想起刚才在别墅区山下从她身旁转弯而去的那辆车。
　　当时车里金光一闪，那就是金毛吧？原来刚才两人就已经擦肩而过了。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新生活开始了

　　左思纯把带回去的菜收拾了，做成个六菜一汤。她请来了花婶和王东东。
　　王东东像不认识似的上下看着她，把左思纯打量得心里发毛。她狠狠拍了王东东一巴掌。“干嘛呢？拿我当外星人参观，要收门票的。”
　　“我就说嘛，平时连借个网卡都小气地不舍得借的人，今天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大方请客？还以为姐姐你转性了，可是一句话就又露出了本性。瞧瞧，还是这么小气！看一眼就要收门票，又不是动物园的猩猩，哼！”
　　“我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请客，是你姐姐我找到工作啦啦啦……”左思纯心情好，不跟小丫头计较，当然斗嘴还是免不了。“不是动物园的猩猩才要收门票，你姐姐我比它好看多了！”
　　“是啊，跟猩猩比，思春姐就是一美女，门票钱要给的！”王东东作势就要掏钱包。
　　左思纯囧了，糗了，可到底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好发作。只好讪讪地骂了声“小死妮子，坏死了！”
　　花婶看着她俩斗嘴，也不管，只在一边乐。自从思纯来了以后，王东东可有了玩伴，天天跟左思纯一起上网、聊天、斗嘴，也不爱出去找同学疯跑了，功课不会了还可以找左思纯问。一个研究生辅导一个高中生还不容易？
　　因此，花婶打心眼里欢迎左思纯。她看得出来，思纯这孩子别看懒点，大咧点，可心地善良。更因为她的遭遇，花婶对她又多了份同情。这世上的男人大多心硬，不懂得对女人容让，像东东他爸那样的好男人又能有几个？
　　花婶自己婚姻幸福，就特别同情婚姻不幸的人，因此，她对左思纯除了房东的职责外，又多了份特别关心。左思纯原本只是交了房租，可花婶做饭总是会多做出来一份，每次都以做多了吃不了为由，让思纯跟她和东东一起吃。她做的饭很合思纯的口胃，几乎跟无厘头老妈做得一样好。思纯很喜欢吃花婶的饭，也很喜欢住在这里，花婶和王东东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不是她们，思纯根本熬不过刚被赶出来时，最初的那段阴霾的日子。左思纯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可不代表她对感情也不在乎，只是表现的方式与众不同而已。
　　别人遇到情伤会伤心落泪，她却表现得特别强悍。上次被大学男友甩了，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把气恼发泄到了和男友一样牛气冲天的毛嘉康身上。这次被毛嘉康算计，她仍然没有伤心落泪，只是在不停地找工作，想要活得好好的，以此证明没有毛嘉康那厮，她左思纯照样过日子。她是在证明给他看，也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她才不会悲悲切切，整日以泪洗面地过日子。不就是男人吗？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有的是。
　　她左思纯从来就没有长着伤春悲秋的气质。什么“感时花落泪，恨别鸟惊心”的，对她来说永远是难以理解的东东。
　　所以，虽然遇到了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大的人生不如意，但她照样吃饭、睡觉、找工作，照样说说笑笑，与王东东打打闹闹。只是，偶一回首，你能发现她那澄澈的目光中，偶尔会蒙上一层黯然的薄雾。
　　她表现得越坚强，越无所谓，花婶看着就越心疼。唉，这孩子，啥就这么苦命呢！
　　好在，这孩子终于找到工作了，苦日子大概到头了。但愿她能从此苦尽甘来，遇上一个好男人，过上舒心的日子。
　　为了上班，左思纯专门去市中心的商业街买了件西装套裙。这种套裙大多是为公司白领准备的，那些白领一个比一个身材苗条，所以人家的套裙大多做得瘦瘦的。
　　左思纯这种身材想买到合适的套裙就十分不易了。她被王东东拉着逛了很多地方，才勉强找到了件能穿进去的加大码的套裙。即使这件，肚子上也被勒得一道一道的，左思纯只好解开最下面的那颗扣子。
　　这衣服几乎把她仅剩的那点钱都花光了。下决心买衣服时，想到这个月的房租交不上了，生活费也不够了，左思纯犹豫了起来。
　　可王东东却说道：“哎呀，上班去怎么能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不就是房租嘛，我跟我妈说，让你先欠着，下月补交不就结了。我妈那人最是豪爽，没准儿一听这事，根本就不要了呢！”
　　“那怎么行，住你家的房子怎么能不给房租？”左思纯立刻态度坚决地反对。她知道这母女俩都是好心人，但这是有关尊严的问题，她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
　　“好，好，那就欠着，下次再给。”王东东让步。“哎，我说老板，这衣服多少钱。”
　　“六百。”
　　啊，这么贵！左思纯把王东东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别买了，我现在全部家当就剩五百块钱了，不够啊。”
　　这么凄惨？王东东满是同情地看着她，忽然说道：“看我的！我帮你划价去！”就要转向老板去划价。
　　左思纯忙拉住了她，说道：“就算你划下来了，五百块钱全买了衣服，这个月我就没钱吃饭了。”
　　王东东却毫不犹豫地说道：“放心，有我和我妈在，还能让你饿死？”王东东不再理会左思纯的低声反对，跟老板砍价道：“老板，这衣服只是个地方品牌，卖这个价钱太贵了！便宜点吧！”
　　“小妹妹，你可不懂了，这衣服本来小码的是卖四百五的，可这加大码的费的衣料要多上很多，成本高，进价就贵，卖少了我就赔了不是？”砍价的见得多了，那中年老板心平气和、不急不路躁的，很有高手风范。
　　“可这衣服做工不大好，你看这袖口缝得不大平整，这扣眼锁得也有问题。人家贴牌外销的国际名牌要是做成这样就算不合格，外国人就不要，厂家只能当A货低价处理了，连原出厂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种货卖到市面上，也就是正品的半价。这么算来，你这衣服最多也就值三百。”
　　老板一听，眉毛就要立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心平气和。“我说小姑奶奶，您这是想买衣服嘛？不是拿我找乐子吧！半价？您砍价也得有个谱呀！”
　　老板要急，左思纯心里有些担心。王东东却呵呵一笑，说道：“许你漫天要价，就许我坐地还钱，这是天经地义。老板您不要这么愤青，和气生财嘛！”
　　左思纯在一边听着咂舌，王东东年纪不大，还起价来老成得不得了。左思纯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板看着王东东哭笑不得，心说，哪儿来这么个小丫头，还起价儿来竟让他这个做惯了生意、整天应对顾客还价的人都大开眼界。
　　王东东见老板被她说得瞠目结舌，乘胜追击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今天就带了四百块钱，最多给你三百五，剩下五十我们还得吃饭呢！你答应咱就成交，不答应就拉倒，反正又不是你这一家卖衣服。”
　　老板看了看这两个钱不够还理直气壮、恶吃恶打的女孩，有心想把她们赶出去，可一想到这加大码的衣服并不好出手，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买主，就这么放手了，万一货压在手里，也不好办，就强忍怒气，咬牙说道：“这衣服我进价就不便宜，照你这么还价，我非赔了不可，看你们也是诚心的买主，再加点儿，我就卖了，这次不赚钱，就当是拉个主顾，以后可要常来光顾我的生意啊！”
　　又是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在王东东的痛下杀手和老板的挥泪吐血装可怜下，最终达成了价钱上的一致。三百六十五元成交！
　　王东东讨价还价的精明让在场的两人都大感佩服。老板在送两个女孩出门时，一直问王东东愿不愿到他这儿来打工。王东东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还上学呢！不过，以后放假到你这儿打工玩儿倒是可以的，到时候你可别剥削童工，克扣工钱哟！”
　　老板连连点头，心说，谁敢克扣你小姑奶奶的工钱呀？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嘛！
　　左思纯也对王东东大感佩服，暗想：这小妮子将来要是不做生意还真可惜了！
　　左思纯忍痛买下的套裙，后经证实是白买了。
　　周一左思纯穿着笔挺的套裙来到金健诊所时，见到出来迎接的那位护士大姐穿着粉红色的护士服，就知道自己的套裙是白买了。和着人家有专门的工作服。
　　还以为私人诊所规模很小，最多有个诊室和一个待诊室而已。没想到金毛的诊所竟然占据了一座独幢小楼。楼下除了接待厅外，还有一间里外间的诊室、一间治疗室、一间储药室和一间待诊室。而楼上的房间基本空着。只有一两间放了点东西。
　　金毛早就到了，他看到左思纯穿着如此正式的工作服，后悔自己没有告诉她不用准备工作服了，看样子她还着实准备了一番。金毛带她到各房间转了转，给她介绍了两个同事。
　　一个是与金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姓于，名尽国，平时金毛他们都叫他阿尽。他是医学院药学专业毕业，负责药品管理和化验，有时还兼做苦力、保安一类杂项。他的打扮另类，跟金毛有得一拼。他倒没染上一头金毛，也没带耳环，却把额前的几绺长发漂染得五彩缤纷，脖子上也戴了个粗粗的Tiffany银链。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员工，看来这孩子是受了金毛的影响。
　　另一个就是刚才出来迎接左思纯的护士大姐，她是几人中年龄最大的，快三十了，但还没结婚，大家都叫她炫姐。据说大家这么叫，不仅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炫”字，还因为她特爱炫，喜欢把她家的家底儿都戴出来。左思纯一打眼，见她身上果然戴满了珠珠串串。她还戴着一副大大黑框眼镜，把脸遮住了一大半，很有点古怪的感觉。
　　真是个奇怪的组合。这三人组凑到一起，可以起个“古怪三剑客”，或者“三架怪马车”之类响当当的名字，传出去，一定能名扬四方。左思纯不禁担心，自己跟这些奇怪的家伙待长了，会不会也变得古古怪怪的？
　　也不知金毛怎么想的，他自己和员工都打扮成这样，也不怕把病人都吓跑！这哪像开诊所的，倒像是开发廊的。尤其是金毛作为医生，他的专业形象是取得病人信任的重要因素，因为大多数人还是以貌取人的，可他却严重颠覆了医生的传统形象。
　　医生的传统形象是什么？在左思纯的印象里，医生应该是衣着整洁保守，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最好是标准的平头，再戴上个毫不花哨的无框眼镜什么的。
　　金毛的形象可跟这个天差地远。
　　左思纯穿上金毛丢给她的一套护士服，大小倒还合适。她不禁疑惑：自己这身材，竟也能随便找一件穿上就合身？
　　金毛看了她的神情，说道：“这两天专门找人给你赶做的。怎么样，我这个老板没的挑吧？”
　　左思纯心思一动说道：“老板对小女子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小女子一定不负老板所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是好好工作，天天骗钱……呃不，是好好……”
　　左思纯还要说下去，却见金毛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就走进了自己的医生办公室。
　　金毛在左思纯几乎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份工作，就算报答金毛的这份情，左思纯也要努力工作。不过她一向不喜欢正而八经地说这种话，那显得太生分，也太假，就只好把它当玩笑话来说了。也不知金毛会不会恼。

　　金毛开诊所之秘籍

　　刚才对这几人奇怪穿着的担心，在开门后见到第一拨病人时，就烟消云散了。
　　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涌进了接待厅。她们争先恐后地想往诊室里钻，还有一小部分想往药房里钻，却都被铁面无私的炫姐挡了驾。炫姐往接待厅中一站，吆喝了一声，这些人就都乖乖地排起了队。炫姐把待诊号发到她们手里，她们就拿着诊号坐到待诊室中等着叫号。
　　炫姐喊的是：没有拿号的，金医生一概不见。
　　炫姐的号召力这么大！左思纯对炫姐表示了由衷的佩服。
　　炫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情，却又谦虚地说道：“不是我号召力大，是咱们老板的号召力大。你不知道，这些病人都是冲着咱们老板的魅力来的。咱们老板医术高明不说，长得也好看。他只要笑上那么一笑，这厅里的女病人就会晕倒一半，剩下的一半会完全傻掉。如果再用他勾魂的男低音说上一句话，傻掉的那一半也会晕倒，而晕倒的那一半人会醒来再傻掉。一个个让咱们老板迷个死去活来的，就算只是划了个小口子，都愿意让咱老板给做上个全身检查。只不过老板不屑于干这事而已！”炫姐一脸的崇拜和倾慕，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尖细了些。
　　我看被迷的死去活来的是你自己吧！左思纯心中暗想。金毛的魅力真的这么大？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难道是自己已经被男人荼毒得有了免疫力了？或者已经心理变态，对男人不感兴趣了？左思纯满脑的疑惑。
　　那么始作俑者是谁呢？是大学男友还是毛嘉康那厮，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作用的结果？
　　左思纯不知道，她暂时还没时间深想这事。
　　“喂，你该去诊室干活了！”炫姐推了她一下，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咱们老板，你别看他年轻，平时也嘻嘻哈哈的，可对工作一点也不马虎。若是发现我们干活不尽心，一定会开了我们的。你的前任就是这么给开走的，就是上星期的事。”
　　原来是正好开了一个，又正好有了金毛与左思纯的相遇，才有了左思纯的这份工作。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若是两人没有相遇，或是相遇了，没有金毛在菜市场门口对左思纯的那阳光一笑；或是有了那阳光一笑却没有花痴赖上金毛非礼；或是有了花痴赖上金毛非礼，却没有左思纯的仗义相助；或是有了左思纯的仗义相助，却没有那个前任被开走，都不可能有左思纯的这份工作。
　　这就是缘分，是上天的安排？
　　左思纯一路想着，带着前五个病人来到了诊室。
　　显然都不是第一次来，没用左思纯说话，这几个病人都在诊室外间的待诊室中找座位坐下。
　　左思纯到了里间，听了已准备好的金毛吩咐，把第一个病人请了进去。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打扮入时的女人，她的胸部大得出奇。左思纯刚才看见她从一辆宝马上下来。
　　她一进诊室就热情地跟金毛打起了招呼，金毛也热情回应，两个人没看病先唠起了家常。什么张家长、李家短的，两人好像是一个圈子里的，彼此对对方提到的那些人都很熟悉。
　　还没看病先唠了半天家常。左思纯很是不解，这样多耽误时间，外面还有这么多病人等着！可那两人却唠得不紧不慢的，一点也不着急。
　　终于唠上了正题。那女病人说道：“我最近这里有些疼，阴天下雨感觉特别明显，”她伸手轻抚左乳外下侧说道。“你快给我看看是什么毛病，可别是乳癌什么的，听人说那要做手术，把整个乳房组织切除，真要那样我可就活不成了！”
　　金毛安慰地笑笑说道：“佐罗姐先别着急，让我给你看看。这个地方疼痛有很多可能的原因，不一定是的癌症。有时候乳腺增生也可以引起疼痛，先不要紧张。”
　　“唉，不是我佐罗姐过分紧张。是，是你们男人啊，大多都只看重女人的身体。如果我少了这个，我家那色鬼还不知会不会给我勾来个二奶呢！”
　　左思纯怕金毛不爱听这话，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却见他笑得毫不在意。金毛不紧不慢地说道：“佐罗姐可是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男人有好色的，也有衷情的。想想罗密欧，再想想温莎公爵，还有老弟我，也是感情专一的典范！”明明是玩笑话，却被金毛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他真是能与那两个大情圣比肩的人。
　　佐罗姐气笑道：“你这小子，我说我家那口子，你跟着在里面掺和个啥？还拉来那两个不相干的外国人，他们衷情不衷情，跟我又有啥关系？”
　　金毛眯着笑眼说道：“我是想告诉佐罗姐，这世上还有很多好男人，世界还是挺美好的！”金毛说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如羽毛般轻飘飘地从左思纯的脸上拂过。
　　左思纯心里微微一动，也像被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刷过。
　　“……其实，姐夫为人开朗、又勤于事业，也是个好男人！”金毛并未再看左思纯一眼，却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伸手触摸，给佐罗姐做着检查，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左思纯出身医院，见怪不怪。佐罗也大大方方、毫不在意，还接话道：“唉，就是因为他开了这么家公司，又长得人模狗样的，才让人不放心呀。这外面呀，有多少年轻的女孩子惦记着他这样的男人呢！”
　　“原来是咱姐夫的条件太好了，才让佐罗姐担心。佐罗姐从小就豪爽大方，在我们男孩子当中都是出了名的，不然也得不了这么个名儿，现在怎么倒无故怀疑姐夫来了？”金毛说着结束了检查。
　　佐罗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有些讪讪说道：“哎，这也不算是完全冤枉他。你不知道，一看见漂亮女孩子呀，他的眼睛就转不动啦。让我发现好几回了，我跟他说……”佐罗姐想起检查的目的，停了絮叨，突然问道：“对了，检查得怎么样？是那个吗？”
　　金毛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是，只是你半年前做的隆胸术在恢复阶段的正常反应。”
　　难怪这个叫佐罗的女人胸部这么大，原来是做了隆胸手术。左思纯不禁看了眼人家丰满的胸部，跟自己的在心里做了番比较。好像胸围差不多大，不过，人家的胸挺挺的，看上去很结实。自己的却是脂肪堆积的，从美感上来说跟人家的没法比。不是有人说“做女人挺好”吗？都是自己长得太胖了，胸都挺不起来。要是减减肥，也许还成。不过，一减肥，恐怕胸就减小了。
　　左思纯可是吃过这个亏，一减肥减胸，一增肥就增肚子。这不，这几个月在外面东跑西颠的，好像看上去是瘦了，可瘦的是胸，肚子一点也没见瘦。
　　左思纯正在胡思乱想，却见佐罗姐拍着自己的胸脯对金毛说道：“谢天谢地！幸亏不是癌。不然……对了，你这儿有药吧？要美国进口的，千万别给我开国产药。喝个奶粉还能喝出三氯氰氨来，国产的药我就更不敢吃了。”
　　金毛笑着点了点头，唰唰唰给佐罗姐开着张药方，口中问道：“两千六一瓶，开几瓶？”
　　“先开两瓶吧，吃完再开。”佐罗姐想也没想地说道。
　　左思纯吐了吐舌头，好嘛，人家随便看次病买点药就接近自己两个月的工资了。左思纯找工作找了好几个月，知道金毛给她的工资相对于这个职位来说不算低。不过，辛苦一个月还是抵不上人家富婆随手的花销。悲哀呀！
　　左思纯把佐罗姐送出去，叫进来了下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戴满了首饰，光钻石就戴了三颗。看来也是个富婆。左思纯微觉异样，她把目光调向待诊室中的其他人，看着那些女人的穿戴，猛然发现到这里来看病的，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都是富婆。
　　左思纯很是诧异，不知金毛这家伙怎么做到的，竟吸引了这么一大群富婆病人？
　　金毛叫那中年富婆钱阿姨，看她对金毛亲热的样子，完全像是对待一个晚辈。左思纯不禁想，金毛家和她家是世交？
　　这位钱阿姨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有点失眠。
　　金毛有些歉意地告诉她诊所里已经没有国产安眠药了，只剩一种很贵的法国药，建议她到大医院去让医生给开点国产药。她却说：“法国药就法国药吧，反正打死我也不去公立医院了。上次竟然误诊我有直肠瘤，让我做手术。要不是手术前一天，赵市长夫人介绍我来找你再确诊一下，就真要平白无故地挨上一刀了。后来我去美国找了个有名的专家，他的诊断跟你的一样，他说，我有段世界上最健康的直肠。你说说，我怎么敢再进公立医院的大门？”
　　第一天上班，左思纯就明白了，金毛开诊所靠的是来自美国的良好医术、亲切周到的服务和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当然，他这时髦的造型也功不可没。
　　他的病人不是活得滋润，惜命如金的富婆，就是政界高官的家属。她们都不是普通人，他的形象大概很符合她们心目中海龟医生的形象。她们不信任国内医院的医生，又不能生点小病就跑到国外去医治，当然要投奔这个有着著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博士后文凭的妇科专家了。更何况人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这个妇科专家还是个笑容可亲的年轻帅哥，自然就更让人趋之若鹜。
　　难怪他的病人大多是有钱的女人！
　　还有些女人根本就没什么病，也要装着头疼脑热地来看病，多半是醉翁之意嘛，看病是假，看帅哥是真！跟帅哥聊上两句也可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看来你对此有些看法。”金毛在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后，突然说道。
　　左思纯眨了眨眼，自己是对金毛陪那些富婆聊天是有些看法，但什么也没说呀，他怎么知道的？
　　“不以为然都写在你脸上了！”金毛露出那迷人的笑。
　　唔，原来自己还是那么不善于掩饰。以前大学男友就说她是什么都挂在脸上，不过也正因为这点，他才喜欢和她在一起。用他的话说，和她在一起省心，不用费劲去猜她的心思。
　　左思纯一直就是个简单的女人，经历得多了，比以前复杂了，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仍然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金毛收住笑，认真地问道：“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来找我看病吗？”
　　“因为你的医术还过得去。”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左思纯是个内行，一天的观察就让她看出金毛是个高明的医生，医术相当出色。但她就是不愿在嘴上承认，所以只用了“过得去”这个词来打发金毛。她继续说道：“还因为你长得很妖孽，打扮得很孔雀，勾引人的本事赛妲己。饱暖思□，有年轻帅哥主动勾引，那些女人当然乐不得。就是没人勾引，她们也要主动出击，来个反勾引，那个香港人包的二奶不就是这样嘛！”
　　左思纯发现自从被毛嘉康那厮赶出来后，自己的舌头变得有些毒辣了。以前最多是凡尘级里的温和加香型的舌头，现在起码已经修炼到飞仙级里的地仙型了。
　　左思纯在被毛嘉康那厮关在别墅里闲得无聊时，正好看到网上的一个帖子，大受启发，就自行加工了一下，把毒舌分了级别。左氏毒舌评级标准有凡尘和飞仙两大级，每级里又分为三个类型。
　　凡尘级：
　　无公害型：基本上没有说过贬义词，即使被激怒到极点。人群中的稀有品种，公认的好人，温柔善良！
　　温和加香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能少一句是一句，毒舌只在极个别情况下爆发！
　　强力强效型：对熟悉的人尽情施放毒素，对交情一般的人则完全无害。毒素虽然厉害，但祸害的范围有限！
　　飞仙级：
　　地仙型：以毒尽天下人为己任！但毒素较温和，毒痛对方却决不致死！
　　天仙型：偶尔小小的施放就会令对方痛不欲生！不吝惜任何贬义词，掌握全套的贬义词大词典！
　　大神型：对初次见面的大叔会说：“你可真老啊！”对初次见面的女生会说：“你的脸可真长啊！”对初次见面的男生会说：“你个子还真矮啊！”一点漏洞就可以抓住不放，猛施毒素，毒到对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翻身！
　　王东东对左氏毒舌评级标准大为推崇，把它发到了网上，竟然大红大紫，转贴满天飞，风靡一时。

　　振振有词的孔雀男

　　经历了风雨，自然容易见到彩虹。左思纯修炼之路如此艰辛，当然成效显著。她的毒舌级别有了显著的提高。
　　这都要感谢那厮。古人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利弊相伴，真理啊，绝对是真理！
　　“这么毒的舌头！有你这样损自己老板的吗？”金毛虽然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见识过她的毒舌，但仍然表示了一下抗议，但左思纯从他轻松的表情中看出，他其实并不很在意。“你也许注意到了，来这里看病的都是些有钱人，他们最惜命，也最注重生活品质。对他们来说享受到良好的服务才是最重要的，花钱多少不在话下。”
　　金毛把给病人做检查时穿上的白色的医生服脱下来，随手递给左思纯，让她挂到衣柜里，继续说道：“我这里收费比公立医院贵得多，不说药费，就是诊费也是公立医院专家门诊的几十倍，检查费更是比人家高得多。病人花钱图什么？不仅图我的医术让人放心，更图环境舒适、服务亲切，她们到这里看病就像是到朋友家做客，没有一点医院通常给人的紧张、忐忑，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的孤立无助的感觉。”
　　金毛用自来水和肥皂仔细地洗了三遍手，才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净。左思纯眨了眨眼，看来金毛这位“美国同行”也有这种近乎洁癖的职业怪癖。
　　在医学院学习细菌学时，教授讲述了各种各样的传染病毒及它们的致病症状，使全班同学大受震撼，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可怕的疾病。教授同时讲到，对于接触性传染的病毒，最好的防治方法就是用肥皂洗手。狠狠地洗上N遍，多顽固的病毒都洗掉了。此后，左思纯他们班的同学都养成了一洗手就洗上N遍的怪癖。
　　金毛把毛巾挂好，转身对左思纯继续说道：“我跟她们随意地闲聊，正是以朋友的姿态使她们放松，从心理上强化这种暗示。”
　　原来他跟那些病人看似随意的闲聊竟然隐含着心理暗示的作用，左思纯不禁对他刮目。这人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缜密的心。
　　看到左思纯眼中星芒闪烁，金毛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痞痞地一笑，说道：“不要被我冠冕堂皇的话吓着了。其实，跟女人聊天，也是本公子的一大爱好，能把工作和个人爱好结合得如此完美，本公子绝对是个天才，不是吗？”
　　这人，就非要把正当的理由说得这么玩世不恭！
　　左思纯不会相信他的这个说法。因为她看到的是诊所给病人提供的正宗现煮的咖啡，而不是超市里卖的速溶咖啡；茶也是几百元一斤的太平猴魁，而不是廉价的袋装泡茶；还有接待厅和待诊室座位边配备的MP3、报纸、时尚杂志。
　　这里简直像个最舒适的茶室，而不是诊所。病人在这里候诊自然一点也不会感到紧张或无聊。
　　金毛时而正经，时而玩笑的解释让左思纯明白了他的苦心，但仍觉得他有出卖色相的嫌疑，就从那些年轻女病人看着他的热切眼神也可见一斑。
　　好像知道左思纯的想法，金毛耸了耸肩说道：“人人都会以貌取人，不然为什么从克林顿到奥巴马、从普京到陆克文，个个都打扮得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无论人后是怎么样的，只要一面对公众，政治家个个都笑得呲牙咧嘴。这不也是在出卖色相？连政治家都是如此，何况普通人？既然皮相可以悦目，为什么不能加以利用？”
　　男人利用皮相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政治家每接受记者的采访前，都要在脸上擦粉，甚至上腮红，但这些都是他们的隐密，他们绝不会对外公布他们每次上镜前涂几层粉，上什么品牌的腮红。
　　也就是这个百无禁忌的金毛，利用皮相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信心十足。
　　又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左思纯是有些不适应的，不过，好在虽然忙碌，但活儿并不难做，金毛也着意照顾她这个新人，左思纯适应起来倒也快。
　　左思纯负责在诊室外间的候诊室中接待金毛的病人，金毛给人看病时，她要在一旁陪同，帮助金毛给病人做治疗，至于打针输液的活儿，理所当然也是她的。说白了，左思纯就是金毛的助手兼护士。
　　在医院工作时，打针输液这类活儿左思纯基本不干。一是因为她学的是中医，基本的治疗手段是针炙，二是即使有打针输液的活儿，也有护士去做，用不着她这个大夫动手。所以，她对打针输液是有些生疏的。不过，在医学院时，左思纯也学过这些，以前父母有些小病，不愿去医院时，也是由她在家亲自打针喂药。虽然手法有些生疏，还不至于不知该如何着手。
　　炫姐也会来帮忙。遇到需输液的病人血管不好找时，左思纯会找来炫姐，让她帮着找血管下针。炫姐以前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因为恋爱受挫而离开那家医院。也许是那件事对她造成的影响，平时脾气着实有些古怪，不过，她的专业素质绝不含糊，教起左思纯来也毫无保留。
　　左思纯学得很用心，回到家还在自己身上练习。这跟她原来懒得出奇的性子很不相符，用左思纯自己的话说，这是因为现在要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心点不行啦。
　　一晃在诊所工作已经一个月了，左思纯完全适应了新环境，工作也已经上了手，打针输液不再需要炫姐帮忙，她对自己很满意。
　　今天领了第一笔工资，左思纯请花婶和王东东到有名的水上渔村吃海鲜。她确实需要感谢她们，她这个月拮据时，她们不但没有向她收房租，甚至连吃饭都包了。花婶每天都说做多了要她一起吃，还以不想剩菜为由让她第二天带到诊所当午饭。要是没有她们的照顾，左思纯不知自己能否熬过这段辛苦的日子。
　　左思纯用工资补交了房租，又把她们请到了一家名叫水上渔村的饭馆。
　　现在的人们什么都吃过。尤其是左思纯，她跟着毛嘉康过了一年腐朽堕落的资产阶级生活后，更是吃什么都不新鲜了。虽然那厮一改追求她时的浪漫，在婚后生活中表现得极没情趣，但他对吃还是极讲究的。他们的晚饭中，什么龙虾、鲍鱼的很常见，法国牡蛎、鹅肝酱也常吃，贵得令人咂舌的鱼子酱和松露，也不过是周末菜单上的一道菜而已。
　　被这一年腐朽生活养叼了舌头的左思纯，见什么菜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若说还有什么是左思纯百吃不厌的，那就只有海鲜了。也怪了，无论是国粹饮食文化中的传统美食，还是世界有名的法国大餐中贵得离谱的菜式，都不能让左思纯特别眷顾，只有海鲜才能让她百吃不厌。也许是受了无厘头老妈的遗传。
　　无厘头老妈小时候生活在渔村，每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海边都会聚集起刚刚打鱼回来的船只，整船整船的新鲜海鱼就这么送到村里，送到各家各户的饭桌上。老妈从小吃得最多的就是刚刚打回来的海鲜，不用调料，只要蒸一蒸，煮一煮，那海鲜就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呑下去。
　　老妈总说，你们现在可是吃不到咯，那鲜美的味道只有在我老家的村子里才吃得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妈一直怀念小时候吃到的美味海鲜。直到现在最爱吃的还是海鱼，即使有时候鱼并不那么新鲜。
　　受她的影响，左思纯也极爱海鲜，所以才会用第一个月的工资请花婶和王东东来水上渔村吃海鲜。这是家很有名的饭馆，以经营海鲜为特色。
　　三人点了贵妃鱼、基围虾、海蟹、牛蛙等，让人做成六道菜和一道汤。点菜时，花婶一直说：“够了，够了。我们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点多了浪费可惜。”
　　左思纯知道花婶是看她好不容易挣到了第一笔工资，替她心疼。她也不理会，照样点那些价格不菲的活海鲜。左思纯对朋友从来不小气，即使自己只有一分钱，也会掰一半给朋友花。当然，她对自己也不会小气，喜欢什么，就会点什么，决不会为了多存点钱，就委曲了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工作了两年，工资不低，却只存了一万元的原因。
　　她花钱的豪爽，在老妈看来，就是败家女行为。老妈虽然无厘头了点，但在钱的事上却是很精明的。她持家精打细算，从不花冤枉钱，谁也别想从她这里多骗走一分钱。
　　有一年，不知从哪儿来的一群乡下人，天天在她家附近的市场上兜售一种名叫神仙果的东西。这东西的功效被小贩和周围一群围观的人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不但延年益寿，还包治百病，简直成了神物。可老妈一眼就看出周围的那些人都是贩子的托儿，没准儿都是小贩雇来的。
　　那些人专爱骗心地纯良，容易轻信人的老太太，见又来了一个，当然不肯放过。一群人一下就把无厘头老妈围住了，你一言，我一语的，窜掇老太太买神仙果，大有不掏钱买上两斤就别想走的架式。
　　一般的老太太看了这架式，大多会吓得掏钱求脱身。可无厘头老妈却不慌不忙地跟那群人搭讪。一个自称同一小区邻居的中年女人说她吃了神仙果心也不慌了，气也不喘了，就连血压都降低了。她还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说自己又买了一袋，以此窜掇老妈也买。
　　老妈就趁机从她手里的那一袋子神仙果中抓了一大把，说道：“真的？我们是邻居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现在这么热情地给我推荐，那我就先试试去，真有效的话，我一定在小区里广做宣传，让全小区家家户户都买你们的神仙果。”老妈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走出人群，边走还边回过身来，对那中年女人说：“拿了你几个神仙果，你不会心疼吧？我们是邻居嘛！顶多你来社区借书、借健身器械时，我不给你限时好了，你想借多少日子都成，怎么也要还了你的情。”
　　那贩子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老妈就已经怀揣着那把不认生地从“邻居”那里“抓”来的神仙果，走了个无影无踪。
　　老妈白白抓了人家的一把神仙果，话还说得这么漂亮，让那几个骗子虽心有不甘却说不出话来。
　　老妈这样辉煌的战绩，可不是一件两件，所以，老妈是小区里公认的精明持家的老太太。有这样一个老妈，按理说，左思纯花钱也应该很精明，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楞是没学到一点老妈的本事。花钱大手大脚，糊里糊涂，被人骗了还高兴呢。所以，虽然她以前工资不低，又跟着那个天天过日子就像烧钱似的毛嘉康过了一年，却没为自己攒下多少钱。
　　说白了，她左思纯就没长那个心眼儿，不然，每月从毛嘉康过日子的钱里偷偷抠出一点存起来，她现在都能过个小康的日子了。
　　三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要说这家饭店的菜做得真是不错，很合三人的口味。左思纯到柜台那里结了帐，正要回身招呼花婶和东东一起走，转头的一刹那，却瞄到饭店门口进来了一个很有威慑力的身影。

　　巧遇

　　那个身影高大、匀称，如果站在你眼前的话，就会像座山一样有压迫感。可这对左思纯构不成威慑，对她构成威慑的，是他的那张脸。
　　那张脸一定会平淡无奇，如果没有那双眼睛的话。那眼瞳又黑又大，张扬中蕴着内敛，内敛中又散发出锋利。它张扬时，像夜幕上的星辰，璀璨夺目、光华四射；内敛时，又如宇宙中密度最大的黑洞，静静的，绝无一丝波动，却没有一缕光波能从它身边逃逸。
　　那张脸也一定会过于冷硬锋利，如果没有那双唇的话。那双唇略显厚阔，却线条柔和，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那一道道柔美的海波。这双唇以及落在宽阔的前额上的那一缕短发，给这张线条冷峻的面容平添了一份温柔。
　　这张脸似有魔力，它如黑洞吸引光波般牢牢吸引着左思纯的目光，这张脸更有一种强烈的震慑力，它让左思纯一见之下，心脏紧缩，心弦颤动。这张脸曾让她在梦中露出笑靥，现在却常把她从梦中惊醒。
　　毛嘉康！
　　是的，就是他，毛嘉康！这个以婚姻为局狠狠地报复了她，害她至一无所有的凄惨境地的人！
　　他，仍然潇洒出众，仍然是人群中，最亮眼的一个。他正一边往大门里走，一边面带笑容地与周围的人说着什么。大概这些同伴都是他的朋友，他的笑容轻松惬意。他的唇角微微下弯，却在最末端上翘回来，配上他略带笑意的眼神，看上去似微讽，似揶揄，又似笑谑。冷峻而魅惑。
　　这样的他，过去曾使她疯狂着迷，现在却让她惊惶失措。
　　以为过了这几个月，又一直做着自我心理建设，再见到他时应该会平静得如见陌生人，应该会毫不在意，甚至可以大方地主动走上前去向他示威，告诉他：嗨，前夫，我无限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计划失败了！你想把我打翻在地，踩入泥中，让我永世不得翻身，以此狠狠地报复我。可是，遗憾，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我又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我现在生活得很快乐。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很好！你看，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一点也不重要，你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可惜，这只不过是左思纯的想象或是希望而已。刹那间心脏收紧，再不受控制的狂跳，并伴随着身体的颤抖的事实，证明了左思纯远远不像自己希望的那么平静，那么坚强。
　　他与人说笑着向她走来，不，是向她身侧的走廊走来。左思纯抑制着心脏的狂跳，艰难地转身背对刚刚进门的那群人，在他们就要经过她身旁时，慌张地蹲下身，佯装伸手捡拾被她遗落在地的一张抄票，手指竟然是颤抖的。
　　她怕，他怕被他看到，更不愿面对他，虽然从感情上来说，是他对不起她。
　　这几个月中，每当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左思纯就会不自觉地回顾起两人间的恩怨。
　　她是曾恶作剧地给了他别人的化验单，可她当时的想法只是要吓他一吓。原以为他会再到别的医院去复查，谁知他就把这个化验单当了真！对于给他造成的伤害左思纯完全没有想到，当时若是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打死她也不会这么干！
　　左思纯绝不是一个心黑手狠的人。
　　相反，毛嘉康却是有预谋地一手造成了左思纯后来的凄惨处境。左思纯回想起他貌似温柔地引诱她大吃大喝的情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当时她却傻傻地以为这是他对她的疼爱，那时，她的心里是多么地甜蜜。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那厮恶毒的阴谋！
　　左思纯的手指轻颤着，捡了半天捡不起来。往日灵巧地拈针炙的手指，此时却好像完全失去了功能。他已经和那群人的说笑着远去，拐了个弯，连人影都已不见，她却仍然徒劳地与那张抄票做着斗争。
　　正当左思纯对那张抄票无能为力之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它灵巧地捡起抄票，伸到她的面前。
　　“哪，给你！”手的主人说道。
　　悦耳的男声十分熟悉，左思纯惊讶地抬起头来，面对面的两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啊，怎么是你？”
　　“你怎么也在这儿？”
　　两人的话同时出口，又同时收声，最后同时笑了起来。
　　这情景很滑稽。
　　看到了他，左思纯就像从阴冷黑暗的环境中，又回到了灿烂的阳光下。
　　他总是能给人阳光般的感觉。
　　是金毛。
　　两人奇怪的举动引来饭店服务生的侧目，也引来花婶和东东的注意。她们一起向她走来。
　　“我请我朋友的客。”
　　“我跟朋友来吃饭。”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也同时闭口。
　　这让他们都感到有些暧昧的尴尬，同时又觉得好笑。花婶和东东却已经走到面前。
　　王东东一见金毛，就大惊小怪道：“呀，思春姐，这是谁呀？你哪儿认识的这么帅的摔锅的？”
　　王东东正是追星的年龄，看到金毛这样打扮时尚，又面貌俊美的男生就止不住的两眼放光。她对金毛表现出了三星级的仰慕。
　　左思纯低吼：“别这么叫我，难听死了！”被金毛听到，以后也这么叫她，她还要不要活了！
　　花婶斜了东东一眼，女孩子家，哪有这么不害臊的？一见帅一点的男人就跟猫儿见了腥似的！现在的女孩子呀，真不知羞！
　　面前这个不知羞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女儿！花婶心里不住叹气。
　　左思纯给金毛和花婶母女做了介绍，王东东又大惊小怪地说道：“原来你就是思春姐的老板呀，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小……”
　　左思纯快要晕倒了。这王东东也太心直口快了吧！这绝对是大神级的毒舌！
　　金毛五官精细，皮肤白皙，看上去是比实际年龄小了点，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博士后，美国的医学院毕业就得七、八年的时间，再到博士后，就十年了，怎么着也得二十七、八了，比她王东东还大个十岁，她咋就咋咋呼呼地说人家年龄小呢？
　　“嗯，我是典型的年轻有为！”金毛却不在乎地调侃着。
　　“你太有才了，哦吔！”王东东对金毛的仰慕又加上了一个星。“你真的是美国留学回来的？美国男孩子正兴戴耳环吧？女孩子好像兴戴鼻环吧？我不喜欢，戴上跟头牛似的，拴上跟绳就能牵走。我喜欢舌环，赶明儿找人给我戴一个……”
　　“王东东！”花婶厉声大喝。
　　左思纯也被王东东打败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自来熟呢？
　　金毛却毫不在意，他笑眯眯地看着王东东，听到她的问题就点点头，表示回答，脸上并没有一点不耐烦。
　　左思纯开始佩服他的耐心，忽然心思一动，他真是那么有耐心的人吗？也许他跟王东东兴趣相投，也喜欢跟她聊天？左思纯好像闻到了一点特别的味道。
　　“……我将来也要去美国上学，我爸爸说，如果能宴请到奖学金，在美国上研究生也花不了多少钱，如果再打一分工……”
　　左思纯在这里碰到毛嘉康那斯，受惊不小。本想着快快离去，可王东东这色欲熏心的小妮子一见美男就聊起来没个完，出于礼貌左思纯也没法马上开口告辞，心里却急得跟什么似的。
　　正急着呢，就听有人叫金毛。
　　“喂，我说金公子，你怎么还不来？大家都在等你呢！”通往雅间的走廊处，一个身着BURBERRY的男人冲着金毛叫道。
　　左思纯认出这人是刚才毛嘉康他们那一群人里的一个。难道，金毛今天是跟毛嘉康他们一起吃饭？那么，如果再跟他聊下去，一会儿会不会跟毛嘉康来个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左思纯更是一会儿也待不住了，差点不顾礼貌地转身就跑。好在此时金毛知趣地说道：“我的朋友在叫我，只好改天再聊了。”
　　左思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王东东却略带遗憾地说道：“真可惜！那你以后到我家来吧，思春姐就住我家。你这个老板就当关心员工生活，也应该来家访。到时我们再聊……”
　　家访？左思纯狠狠瞪着她：又不是班主任和学生，还家访？这指不定就是引狼入室！我这个肥肥的懒羊羊倒无所谓，到时候，你这个小罗莉美羊羊就有补灰太狼扑倒的危险！
　　这些天左思纯天天陪着王东东这个未成年少女看动画片，对动画人物倒熟悉得很。
　　金毛笑着看了咬牙切齿的左思纯一眼，点了点头，貌似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左思纯拉着王东东就往外跑，也不管后面的花婶跟不跟得上。刚跑出水上渔村大门的一刹那，她就听到那个让他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见到美女走不动路了吗？怎么这么磨蹭？”
　　“不是我，是金公子跟小美女聊起来没个完？”
　　“还真有美女？在哪里？给大家介绍介绍……”
　　左思纯跑得更快，就连王东东都要跟不上了。她不顾一切地在渔村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气喘吁吁地跳上车，才隔着车窗回头张望，她怕那厮真的跟出来。
　　汽车发动起来，王东东喘着大气，上上下下打量着左思纯，过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你没有偷人家饭店的东西吧？”

　　矛盾

　　回到住处，王东东忙不迭地说道：“思春姐，没想到你老板那么帅，天天看着帅哥工作，是多么极品的享受啊！”
　　“有什么享受的？不过是给人家打工而已。”左思纯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
　　王东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狡黠地一笑，说道：“思春姐，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是从遇见你们老板开始的。不是被你老板被震撼了吧？或者你是对我请你老板来作客有意见？”
　　被震撼？确实。但她是被另一个人震撼，而不是被每天见面的金毛。
　　左思纯看了她一眼，淡漠地说道：“他毕竟是我老板。”跟老板太接近了未必是好事。
　　“咳，这有什么？”王东东不以为然地说道。“思春姐，你是观念保守呢，还是没有信心呀？”
　　这话儿怎么说的？左思纯抬了抬眼眉表示不解。
　　“你是怕别人说你牺牲色相勾引老板，还是怕勾引不上，栽面子？”王东东试探地看看左思纯，然后自以为了解地下论断：“你一定是信心有问题！其实吧，思春姐，你除了体型胖点，也没啥大缺限。脸长得还行，眼睛也蛮好看的。就是体型吧，也不是哪儿都胖，相反，你的胳膊和腿好像还比以前瘦了。”王东东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边自说自话地道：“就是腰粗了点，可惜了，肉没长在该长的地方。要是腰上的肉长在胸上，思春姐一定是个身材惹火的波霸！”
　　左思纯心里“咯噔”一下，正喝着的那口水猛地喷了出来。喷水是因为王东东最后的“波霸”那句话，心里“咯噔”是因为她说她胳膊和腿细了，腰却还是那么粗。事实上，她是觉得自己肚子比较大。
　　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不会是……
　　左思纯这几个月为了工作东跑西颠的，哪儿有功夫想这事？找到工作后，又因为刚开始干，要十分用心，就把这事给忽略了。
　　不会是，不会是有了吧？！左思纯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
　　“喂，我说你发什么呆呀？”王东东在旁边推了她一把，把她从呆愣状态中推醒。
　　她看了王东东半晌，努力压下心中的惊疑，缓缓吐出了一段让王东东后来奉为经典的名言：“肥妞非我所愿也，波霸亦非我所愿也，二者必选其一，舍波霸而取肥妞者也！”
　　王东东大呼有才，对左思纯这话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对她的选择完全理解不了。在王东东看来，做波霸怎么也比做肥妞有前途多了，虽然有时可能会被人笑话。
　　“你那书写得怎么样了？”左思纯心神不属，不想再让话题围绕着自己。
　　王东东可是个超级网民，一天到晚在网上混。平时就打网游、K歌、论坛里吵架灌水、写博客，啥都做。上个月放假开始猛看网络小说，最近竟然自己也写上了小说。
　　“还成，才发了十几章，混了个半红不紫。”王东东不在意地说道。
　　左思纯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她也是网络小说的爱好者，以前住在别墅里，闲着没事时，网络小说帮她打发了不少无聊时光。基于她的经验，大把的网络小说都冷得没天理，即便是写得相当不错的小说，也有冷得如冰窖的。
　　主要是小说太多了，网页上眼花缭乱的，没有推荐，读者根本看不到你的小说。能混个半红不紫的，已经算是小有成绩了。
　　“哟呵，还行啊，我也许将来能有个作家小妹。”左思纯打趣道。
　　“马马虎虎吧，我要是真成了作家，就不是小妹了，那叫大姐大！怎么样，这符合你们八零后的语言习惯吧？”王东东促狭地说道。
　　“大姐大”是看多了港产片的八零后的常用语。左思纯平时总说满嘴网络语言的王东东跟她没有共同语言，王东东此时却用这话来揶揄她。
　　跟这小妮子斗嘴说笑让左思纯觉得日子好过了些，不然要度过那段阴霾的日子还真是不容易。
　　左思纯手里拿着本享誉针炙界的论文集，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把头埋在书里啃着。这本论文集是前些日子和王东东逛夜市时，在旧书摊上发现的。这本论文集当时正夹在一堆声色犬马的休闲杂志中，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左思纯曾经在自己的导师的桌子上见过它，也会视而不见地忽略了它。
　　她的导师曾建议她研究一下这本论文集，但当时她被男朋友拉着到处玩，根本没有时间看它。为了敷衍那个认真的导师，她还说了不少谎，现在想起来很是愧疚。所以，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决定买下来，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就算是补了当时的课。
　　炫姐端着一大杯茶晃了过来。她也是北方人，最爱喝花茶，而且竟然保留了许多北方老爷子喝茶的习惯。早上用热水沏一大玻璃罐的茶，想起来就喝一口，喝到快见底时，再灌满热水，接着喝。一天下来，正好把这罐茶喝得味淡了，第二天再换茶。
　　这样喝茶的，常见于胡同口坐着的老人，他们常拿个小马扎，坐在胡同口，身边的地上，放着一玻璃罐的茶水。一边看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和身边的邻居聊着天，以此来打发时光，过得悠闲而平静。
　　一身时髦装束的炫姐也这么喝茶，着实让左思纯迷惑。真不知她是时尚的现代大龄女青年，还是传统的老派人士。
　　所不同的，炫姐用的是保温杯，而不是玻璃罐。听阿尽说，炫姐原来也用玻璃罐来着，只不过让实在看不下去的金毛以维护诊所形象为名扔掉了，后来以诊所福利的形式每人发 了一个保温杯，炫姐才稍稍改了些喝茶的形象。
　　她就是这样一个时尚和老派的结合体，一个矛盾的人。难怪左思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有些怪。

　　都是论文集惹的祸

　　炫姐晃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论文集，说道：“我说思纯，你这是啃排骨呢，还是啃书呢？怎么看着你像是两个都啃，又像是两个都没啃的样子？”
　　左思纯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举了半天却一口没吃的排骨，又看了看翻了三页进展神速的论文集，眨了眨有些疲劳的眼睛，说道：“我吃饱了，这块排骨吃不了了。”顺手把排骨收到已经空了的饭盒里。“看来这块排骨只好给钱夫人的煤球了。”
　　钱夫人就是左思纯第一天来上班时见到的那个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病人，金毛叫她钱阿姨的那个。她每次来都带着那条名叫煤球的黑色贵妇犬，这犬不方便带到诊所里来，左思纯或炫姐只好帮忙在诊所门口照看煤球。有时为了让它安静，就给它点吃的东西。
　　钱夫人预约了下午来诊所输液，肯定又要带着煤球。
　　“钱夫人呀，今天下午不带煤球，是她老公打电话预约的。”炫姐说道。
　　她老公？那个有名的珠宝商？左思纯没见过，但听炫姐说起过他。炫姐说他对老婆十分体贴，甚至有些卑躬屈膝，让人有些无法理解他们间的关系。
　　左思纯倒是对这样的一对夫妻大感兴趣，世上真的有对老婆这么体贴的好男人吗？左思纯交往过的男人只有大学男友和毛嘉康。男友当时倒也体贴，但她是他的女朋友，人家说男人在追女孩子时都是体贴的，这个不能算。
　　而毛嘉康在追她的那一个月里当然也是体贴的，他也曾经帮她开车门，用手挡住门框，以免她撞痛了头；打着伞陪她在雨中散步时，宁愿自己的半边衣服都淋湿，也不让她淋到一点；伸手帮她遮挡头顶的阳光，自己却被阳光晒得眯缝着眼；甚至不管公务繁忙，用自己刚从美国买来的苹果iPhone手机给她下载马克.达蒙的电影看。
　　可是，结了婚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再给她开车门，不再陪她在雨中散步，也不再伸手给她遮挡阳光，更不许她再动他的手机。两个人的生活过得波澜不兴，再也没有“恋爱”时的兴奋和激情。
　　左思纯曾经想方设法恢复那时的浪漫，她有过很多提议：出门旅游、去看海、去电影院、去逛街、到自家后面的小山顶上去看日出。这些提议被那厮一概以没时间、没兴趣一票否决，甚至下小雨时，左思纯提出在自家花园的凉亭里坐喝下午茶，都被他用不屑的眼神拒绝。
　　大概结婚后，都会这样吧？左思纯当时宽慰自己，或者婚姻就是这样平淡的存在，在日日夜夜的平静相处中，爱情转化为亲情，也许这才是婚姻的实质。这叫什么？相濡以沫？
　　既然相濡以沫，就要相互支持。左思纯不再要求浪漫和宠溺的感觉，她开始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出门上班前，她会帮他找出干净的衣服、鞋帽和领带；中午，她会打电话给他，提醒他不要光顾工作，忘了吃午饭，还会提醒他不要忘了吃上点自己给他准备的补充营养的小药片；下午左思纯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会让厨房照此菜谱做；他回来后，左思纯会把他穿过的衣物，拿去洗，晾干后，再亲手用熨斗熨平……
　　左思纯当时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大多数夫妻的生活，自己心里的欲念只是孩子气的想法。所以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对他提出要求，后来连她自己都没有那些浪漫的要求了。她变得暮气沉沉，越来越爱睡觉，也越来越懒……
　　所以，当炫姐对她说，那位钱总对太太如何温柔体贴时，她大感惊讶，甚至非常怀疑。她要亲眼看看才能相信。
　　下午，钱夫人果然和她老公一起来了。
　　当左思纯亲眼看着那位好男人钱总从黑色宝马上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头到另一边给他夫人打开车门，又体贴地用手掌为她挡住车门框，以防夫人撞了头时，左思纯才算真的信了。
　　世上还真是有这样的好男人！自己怎么就没遇到呢？左思纯心里哀叹。
　　炫姐向她飞过来一个“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的眼神，小跑着上前把他们迎进门来。
　　“钱先生、钱夫人快请进，我们所长临时有急诊出门了，但他已经把给钱夫人输液的事都交待给我们了，一会儿小左会按所长的交待给您输液，您可以完全放心……”
　　炫姐领着两人向前走着，左思纯跟在后面，看到那好男人每进一个门、每拐一个弯都要细心地用手扶一下身旁的夫人，脸上带着些紧张的神情，像是在呵护一个易碎的磁娃娃。左思纯看了大为羡慕，再次赞叹钱夫人的好命。
　　“小左？就是她吗？”钱先生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回身看了看左思纯。从进门起他就没正眼看过这个肥女，现在看到她，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左思纯低着头，对他轻视怀疑的眼神无动于衷。不是她不在意别人的轻视，而是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在外面东跑西颠找工作的这几个月，她已经看惯了这种眼神。
　　“是呀，小左技术不错，人家可是中医学院毕业的研究生呢！”炫姐向两人介绍着左思纯。
　　“中医学院，做西医治疗行不行啊？俗话说，隔行如隔山！”钱总对左思纯的专业性表示置疑，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几人已经进了治疗室，这里比走廊里的光线强得多，距离又近，左思纯才注意到钱总脸上的浮肿、大大的眼袋和不正常的潮红。左思纯蹙眉，回想起刚才在冷气十足的走廊里他不断擦汗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家伙是个严重的肾虚患者。左思纯学的是中医，中医诊病望、闻、问、切中的望，就是观外貌而知其病。这位钱总的样子太典型了，左思纯一看，就毫无怀疑地得出了结论。
　　难怪她对夫人关怀备至，多半是因为不能尽丈夫的义务而愧疚，以致想要尽力补偿。
　　不能尽丈夫的义务真是有损男人的气势，看看这位钱总在太太面前卑微的样子就可见一斑。左思纯心里暗笑，她本不是个幸灾乐祸的人，可这男人一再怀疑她的专业素质，着实让她心里不快。
　　“钱总放心，打针输液都是护士的活儿，对人家医生来说，更是基本功。”炫姐知道左思纯的不快，反应敏锐地回答道。“钱总对钱夫人这么紧张，说明钱总与夫人夫妻情深，真是让人羡慕呀！”
　　那位“好先生”听炫姐夸得受听，自己心里又有些心虚，也就不再提出怀疑。
　　左思纯开始给钱夫人输液。她熟练地打开药品包装，用针头把药液输入生理盐水中，然后麻利地找到钱夫人手背上的血管，把针头扎了进去。几下动作干净利索，位置也找得很准。
　　炫姐见左思纯活儿干得顺利，就放心地出去忙自己的了。左思纯固定好针头，调整了一下液的流速，就收拾起用过的药品包装袋，准备扔到房间门口的垃圾桶里去。
　　“我说，我夫人输着液呢，你得在这儿盯着，别走啊！”
　　左思纯发现这位钱总有些唐僧。
　　“我不走，只是把这些包装袋扔掉。”左思纯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左思纯回到钱夫人输液的病床前，看了看液的流速，很合适也很平稳，钱夫人神态安详，并没有不适的表现，就放了心。她拿起桌上放的那本论文集，开始看起论文来。
　　左思纯是学中医的，看起这种论文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如见天书，相反，有些论文让她很有些一见之下茅塞顿开的感觉。以前在工作中有些不能贯通或者很有些疑问的地方，在这些论文里得到了详细的阐述。论文里的观点与她在医院工作的实践经验相印证，解决了许多过去不甚明了的问题。
　　读研时，导师也让她读过这个论文集，但那时她毫无实践经验，最多只是在医院跟着那些老医生实习时见过一些病例，那些病人还不是她主治的，根本谈不上经验。那时读这本论文集即使不是看天书，也有些不知所谓，或者即使明白人家讲的什么，也没有真正的融会贯通，吸收成自己的知识和经验。
　　现在却又不同了，左思纯感觉自己收获很大，所以看得愈发认真。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一边看论文一边在自己身上的穴位比划着，有一些在胳膊脖颈等□处的穴位，她干脆就扎进去练习手法，体会针炙刺入这些穴位时，病人的感觉。
　　钱总见左思纯虽然没有时时刻刻照管着他夫人，但也坐在旁边一步不离，也就无话可说，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钱夫人聊着天。可钱夫人对聊天的兴趣不大，有时闭着眼睛并不理睬他，钱总也就知趣地闭上了嘴。
　　治疗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的响着，表明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飞逝。左思纯却什么也没注意到，她正看得入神。
　　“金匮肾气丸，主治肾阳虚，是出自《金匮要略》，由汉代张仲景所创，方子中的两味药原来实际上加的是麸子和桂枝，后代加用比较多的却是麸子和肉桂。因为肉桂中的温阳多少比桂枝更强一些，可能对肾阳虚作用会更好，但原方中……”
　　“喂，护士，这瓶药快输完了！”钱总不客气地叫道。
　　左思纯抬起头看了看输液瓶，里面还有大约半小时的药液。“一时还完不了，起码还要半小时。”左思纯又把头埋进书里，继续啃这本艰涩的论文集。
　　“方中神阙穴为先天元神出入之道，神之所舍其中也，是任带冲三脉之乡，与诸经百脉相通，起总领诸经、气血、调节各脏腑功能作用……”
　　“喂，护士，我夫人的手起鼓了！”
　　左思纯眼睛扫向钱夫向插着输液针管的左手，见它正被钱总握在手里，而钱夫人的手背上肿起了一个大鼓包。
　　左思纯忙放下论文集，把针头从钱夫人的手背上取下来，换了另一只手插入针头。“请不要随意动病人的手。”左思纯扫了眼这肉麻男人。不是他扮浪漫没事握钱夫人的手，好好的怎么会起鼓？
　　左思纯继续啃论文集。
　　“命门乃人体生命之门，先天之气蕴藏所在，人体生化的来源，生命的根本，其位一说位于右肾，二说两肾俱为命门，三说位于两肾之间，四说……”
　　“护士，我夫人的手又起鼓了！”
　　左思纯又是一阵忙碌，然后狠狠瞪了那肉麻男一眼。“再说一遍，请不要碰病人的手！”
　　“这次是她自己动的。”肉麻男竟然也会出卖被自己呵护备致的夫人。
　　“不是你总骚扰我，我用动手挥开你嘛！”钱夫人瞪着她丈夫说道。
　　“我……”
　　左思纯不理他们夫妻的吵嘴，继续自己的啃论文壮举。左思纯在这些论文里发现了一篇《论汉代中医的发展》，在这篇论文里，作者从马王堆、西安未央宫和张家山等汉墓中出土的医学类帛书和竹简的记载中，研究汉代中医发展水平。其中对马王堆出土的《阴阳十一脉炙经》、《养生方》和《天下至道谈》研究最多。
　　这些古籍中记述了许多人体穴位，有些竟然是后代中医学所不了解的。比如坎门这个穴位，按照记述，位于腰阳和腰俞之中，又称命门，是人体藏精、系胞之所，也是当时治疗男子阳萎、女子不育的必炙之穴，但由于这个穴位很难找，其治疗过程又与巫术并行，便渐渐被后世所弃用。到现代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穴位了，而现代中医学所说的命门穴完全是另一个穴位。根本就不是汉代中医学所记载的命门或坎门了。
　　像这样的穴位并不止一个。其大多是因为很难找到，后世便无法继传。
　　作者在论文中说，根据他的研究，已经找到了一些失传的穴位，但是，到现在为止也还有一些穴位没有找到，其中就包括上面所说的坎门穴。
　　左思纯认真思考着坎门穴所在的位置，按论文中的转述，就在腰阳和腰俞之间，大概应在第四腰椎下一寸五分处，左思纯用银针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这位置并不难找，可为什么作者却没有找到呢？
　　“你别再碰我！”钱夫人尖叫起来。
　　“我只是想摸一下看你手凉不凉，如果太凉了，就把让护士把空调关小点。”
　　“你知道我怕热不怕冷。你自己怕冷就去调好了！”
　　“可你昨天不是嫌冷……”
　　“啊，手又起鼓了！”
　　“护士，护士，快快，你是干什么吃的？慢慢吞吞的！”
　　“住嘴，吵死了！都怪你，非要摸我手。”
　　“对不起夫人，你别急啊！我来给你……啊，输液架倒了，护士，快点啊，不然让你老板炒你的鱿鱼……”
　　输液架的倒地声、钱夫人的尖叫声，伴随着肉麻男的叫嚣。
　　钱夫人的手背上起了好大的一个鼓包，由于输液架的倒地，钱夫人的血液倒流入输液管，又引起了钱夫人的惊慌。
　　左思纯看着这一混乱的一幕，心里对肉麻男憎恶到了极点。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银针，就跑过去扶起输液架，正要调整输液管，阻止血液倒流，肉麻男却又往枪口上撞。
　　“你是怎么干活儿的？快把你老板叫来给我夫人好好检查检查，我夫人要是有个好歹，唯你是问……”
　　肉麻男一手造成了这场混乱，不赶快帮忙，还倒打一耙，滔滔不绝地指摘左思纯的不是，继续添乱。左思纯现在听到他的声音都会浑身发抖，她忍无可忍，只想让这讨厌的家伙马上闭嘴。一低头看到了手里的银针，左思纯想都没想反手狠狠一扎，就把手里的银针扎入了肉麻男的后腰下。

　　挨训了

　　“啊……”一声惨叫从肉麻男的嘴里发出。
　　左思纯一下子冷静下来，糟糕，一时冲动把顾客给扎了。自己这冲动的性子从小到大给自己惹了不少祸。平时还能冷静地处理问题，可一沾自己心情不好或实在忍无可忍的事，就会大大地冲动一番。上次惹上毛嘉康就是因为刚被大学男友甩，心情不好，又赶上毛嘉康那厮正好惹了她，就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地把那张化验单给了他，这才引来他狠狠的报复。
　　有钱的男人都不好惹，这次恐怕也不好过。左思纯正准备接受肉麻男的狂风暴雨，却见他忽然僵立不动，也不再发出叫声，脸上的表情却极怪异。似痛苦，又似享受，哭丧着脸，却又面带一丝诡异的笑。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左思纯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表情，也暂时顾不上他，目前要紧的是钱夫人的输液管。她手脚麻利地调整好输液管，一边让流到输液管里的血液回流到钱夫人的血管中，一边出声安抚着钱夫人。看着血液都流了回去，钱夫人才渐渐安定下来。
　　左思纯这才有时间回身把扎到肉麻男后腰下的针往外拔。也许是扎得太深了，一下竟然没拔出来。
　　左思纯有些惊慌，以前从没对哪个穴位扎得这么深过，搞不好会扎到内脏。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针扎的位置，却蓦然发现，针正好扎在第四腰椎下一寸五分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汉代帛书中被称为坎门的地方。
　　这个穴位据说很难找，论文的作者就试了无数次却到现在也找不到。左思纯不敢奢望自己就能找到，不过，如果歪打正着地扎对了地方，倒正是治疗这肉麻男隐疾的良方。
　　好死不死地扎到了这个穴位上，不知是肉麻男的运气,还是她左思纯的运气。左思纯微微抬头，悄悄看了看肉麻男，见他还是一副怪异的呆滞表情，不禁心里发毛。别真把他扎出毛病来了？还是快点把针拔出来吧！
　　左思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针尾，再次发力拔针，还是不行。却迎来了肉麻男的又一声惨叫。是不是扎到裤子上较厚的缝合线部分了？左思纯想了想，用手指捻动针尾再一点点地往外拔，针终于被拔出来一些，可拔到一半时，又拔不动了。
　　左思纯只好把针又插回去一些，再往外拔。这么一来，肉麻男就受了大罪了。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搞得肉麻男惨叫连连，才总算把整根针拔了出来。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把带着血迹的针擦净了，收回她的针炙盒子里。
　　“啊……”又是一阵大叫。肉麻男手抚刚才被扎的地方，跳了起来。“你，你，你竟敢用针扎我！”这迟来的反应异常暴烈。“我，我，快被你扎死了，一条命去了半条命。我，我饶不了你，我要告诉你老板，让他炒，炒你的鱿鱼！”
　　肉麻男疼得直结巴，他暴怒地指着左思纯，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左思纯让他的样子吓着了，惊恐地一步步后退，肉麻男却步步紧逼。左思纯已经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她心里惊惧，不知这家伙会不会发起疯来动手打她。
　　左思纯正要出声说几句自救的话，却听门口金毛镇定的声音说道：“钱总，您这是干什么？我的员工有什么做得不对，您就跟我说，我来罚她，您犯不上跟她一般见识吧！”
　　左思纯惊喜地向门口望去，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金毛正站在门口，微蹙着那好看的眉头看着他们。他那满头的金发稍微有些凌乱，好像刚刚很急地赶进来，被门口的风吹乱了。
　　左思纯费力地从肉麻男的身边钻了过去，一下子跑到金毛的身后。金毛看到她慌张的样子，唇角翘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肉麻男见是金毛来了，气焰立刻小了一半。他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咧了咧嘴，说道：“我说世侄，你这诊所怎么竟雇了这么个干活不利索、长相难看，还胆大包天的女人？她竟然胆大到敢用针谋害顾客！你也不怕她把你诊所的牌子砸了？”
　　金毛回身看了看左思纯，对肉麻男说道：“是吗？用针谋害顾客？不至于吧？这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金毛转向左思纯，沉下脸，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金毛护短的意思十分明显，左思纯话头醒尾，顺坡下驴：“这，这确实是误会。刚才钱总把钱夫人的输液架撞倒了，我忙着把架子扶起来，给钱夫人调整输液管，以免血液倒流，忙乱中，一不小心才把针扎进了钱总的后腰。”
　　“原来是这么回事！唉，笨手笨脚的！罚你在楼里打扫一个月的卫生，练习练习手脚，下次再出这样的乱子我就炒了你！”金毛貌似严厉地训斥着左思纯，左思纯心里却松了口气。她心里明白得很，楼里的卫生每天都由保洁公司的人来做，所谓罚她做卫生云云，只不过是说给那个钱总听的。
　　金毛换上了一脸晚辈对长辈的笑容，转向钱总说道：“钱叔叔，都怪我平时对他们培训不到位，一个个笨手笨脚的。您可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一定好好训她，保证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金毛复又一脸严肃地对左思纯说道：“你还不快向钱总赔不是！”
　　金毛变脸的速度还真快！左思纯也尽力配合。
　　“哦，”左思纯耷拉着脑袋，做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嗫嚅道：“钱总，刚才小的笨手笨脚不小心扎到了您，是小的学艺不精。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不知怎么的，一到某些时候，左思纯就会亮出古人言语。大概真是穿越小说看多了，被毛嘉康关在别墅里的那一年，光看穿越小说了。左思纯秀起她的古语来总是滔滔不绝的。“……以后小的一定洗心革面、认真受罚，接受改造。再见您，一定加十二倍的小心，再也不扎您老的后腰了！”
　　我扎您老的前胸！当然这句话左思纯只敢在心里说说。
　　金毛蹙起眉头，责怪地看了左思纯一眼，他当然听出左思纯这不伦不类的道歉十分地不心诚。
　　钱总就更听出来了。他一瞪铜铃眼就又要发作，左思纯却开口抢道：“钱总今天被扎一事应该不会造成什么身体的损伤，不过我建议钱总回去还是吃点滋阴补肾的六味地黄丸。”左思纯是在提醒他有关他的肾虚问题，左思纯平时可不会讹诈别人，但这个钱总太讨厌了一点。
　　钱总一脸的惊讶，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这个隐私瞒得很紧，连看病都是去国外看的，此事除了他们夫妻，谁也不知道。这个肥女是怎么知道的？
　　被人家叫破了隐私，他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可转念一想，这肥女既没给他做过B超，也没给他验过尿，就连脉都没给他切过，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然，这也太神了。刚才弱了的气势又鼓胀了起来。他张开嘴正要跟左思纯再唇腔舌箭一番，一直躺在边上的钱夫人却在此时开了口：“好了，刚才要不是你碰翻了输液架，也惹不出这件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钱夫人这话似乎是说给钱总听的，却有意无意地看了左思纯一眼。
　　左思纯被她这一看，心里虚了一虚。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似乎在警告左思纯别太过分，不要把他们夫妻的这点隐私满世界宣扬去。
　　左思纯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这个钱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主儿。好在她也没想跟他们过不去，只要那个肉麻男不要再来没完没了地招惹她就好。她可不想跟有钱人对抗，她根本就没资本。与毛嘉康那厮的事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教训，她这辈子都会记住。
　　金毛陪着笑把钱夫人和钱总送走，回到诊室似笑非笑地看了左思纯一眼，说道：“出气啦？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他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手里玩转着一支圆珠笔。
　　左思纯以为他回来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不过，他这个样子，更让左思纯摸不着头脑，反倒心里惴惴的。
　　左思纯低下头，嗫嚅着说道：“那个，他，钱总，唠叨得像老太婆，还总抓他夫人的手，他夫人的手都起鼓三回了。”说到这儿，左思纯感觉理直气壮了一些，也提高了些声音。“他搅和得我看不好论文集，最后还把输液架撞翻了……”
　　说起来，这个钱总还真是罪行累累，左思纯忽然觉得扎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她悄悄挺直了腰。
　　“所以你就故意拿针扎他？”金毛仍然面色平静。
　　“嗯！”左思纯坦然承认。
　　“胡闹！”金毛气怒地站起身，笔也被他摔在了桌上。他指着左思纯说道：“钱总虽然讨厌了点，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诊所的顾客。别人谁都可以讨厌他，只有我们不行！”
　　他绕过办公桌，站在左思纯面前说道：“……你怎么可以拿针扎他？抛开诊所口碑可能受损不说，只说万一你把人扎坏了，被人家告上法庭，您想法官会判你个误伤，还是会判你个故意伤害罪？”
　　这个，左思纯刚才冲动之下没想过，现在想来倒真有点后怕。无论被判成哪一个，都没有她的好果子吃。即便是较轻的误伤，她也得狠狠赔上一笔款。而这正是她左思纯最怕的，她现在就缺钱。如果被判成故意伤害罪，就不仅仅是赔款了，搞不好还要坐牢，那就更可怕了。
　　金毛把左思纯狠狠地批了一顿，左思纯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还差点声泪俱下，金毛才算放过了她。
　　这金毛，平时挺随和的一个人，训起人来，却毫不留情。左思纯算是领教了他的管理作风了，下回再也不敢造次了。

　　孕了

　　这一天都忙得手脚不停的，尤其是下午，更是被那肉麻男搞得人仰马翻。没有时间去外面买，左思纯只好悄悄从诊所拿了个孕检试纸放在了包里。从昨天被王东东那小妮子调侃后，左思纯就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想回家去自己做个测试。不管真假，试了才知道。
　　可心急火燎的左思纯却在下班时被拉去了酒吧。
　　本来就有心事，刚刚又犯了个错误，被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是一百个不想去的。可今天是诊所开业一周年的日子，金毛请客让大家去happy一下，不去的话，好像不大好。左思纯正在犹豫，金毛却瞪着她说道：“你要是不去，就是被骂得不服气，心里记仇。”
　　左思纯只好装出好期待的表情，颠颠儿地跟了去。
　　酒吧里的人很多，是个清水吧，只喝酒聊天，没有风月服务，音乐也是轻柔舒缓的轻音乐或流行歌曲。
　　几人坐下来，分别点了酒。左思纯本想点杯饮料算了，可炫姐说到酒吧来不喝酒，太说不过去，左思纯只好点了一杯桃乐丝。
　　这是一种粉红酒，它是综合了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的酿造方法酿制而成的，颜色浪漫妩媚，口感既有白葡萄酒的清馨又有红葡萄酒的丰润。另外，它含单宁酸较少，味道不会过于酸涩。
　　粉红酒的饮用方式与白葡萄酒类似，都需要事先冷藏，或存放冰箱，或提前置于冰桶中镇制15分钟。作为夏日酒饮非常适合，尤其适合女士饮用。
　　金毛看了眼左思纯，舒展了眉头，说道：“你很会点酒。”
　　那是自然，跟毛嘉康一起那么久，别的没长进，这吃喝享乐的品位可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左思纯笑了笑，没有吱声。
　　“给我点一款酒吧！你猜我喜欢喝什么？”炫姐起哄道。
　　左思纯看了看她，指了一瓶吧台上放的墨西哥产的龙舌兰酒，“玛格丽特。”
　　“为什么给我推荐这款酒？”炫姐很感兴趣地刨根问底。
　　“它口感成熟，口味够辣。”也够怪，最早产自印第安人的部落，特别适合又辣又怪的你。这后两句左思纯只敢在心里说说。
　　炫姐对左思纯的解释显然很满意，她真的点了一杯玛格丽特。
　　“那我呢，你给我推荐什么酒？”阿尽也来凑趣。
　　左思纯同样看了看他，随手一挥说道：“彩虹鸡尾酒。”
　　“妙，跟他的头发很相配！”炫姐首先赞同。
　　炫姐都同意了，阿尽自然没有异议。左思纯早就发现阿尽什么事都以炫姐马首是瞻。
　　“老板呢？你给咱们老板点什么酒？”炫姐似乎还要考验一下左思纯。
　　给老板点酒，这可有些为难。
　　左思纯想了想，问道：“老板喜欢低度的甜酒，还是高度的烈酒？”
　　金毛还没说话，炫姐就满眼星光地说道：“咱们老板是大男人，当然喜欢高度烈酒咯！”她一说到金毛，眼中就会发出这种崇拜的目光，像王东东第一次见到金毛时一样。
　　再怎么说，王东东还是高中生，可炫姐都这年龄了，怎么还跟小女生似的？左思纯有些受不了她。
　　“这样啊，那就这个吧！”左思纯指着一瓶十八年的芝华士。“它代表尊贵和纯正。”口味带有果木和青草的气息，很配他。
　　金毛笑了笑，点了一杯芝华士。
　　几人喝了几口酒，话开始多了起来，他们随意地闲聊，从洋酒，聊到了足球，从足球聊到了明星，又从明星聊到了豪宅。
　　“说起明星的豪宅，就属周星驰在香港山顶那座价值二亿的豪宅最让人眼红了。据说住在那个豪宅里，不但白天能看到美丽的海景，晚上还能看到维多利亚湾的夜景。”阿尽满脸羡慕地说道。
　　“那算什么？”炫姐挥了挥手，颇有气势地说道：“黎姿嫁给残障富翁后，一下就住进了价值三亿的豪宅里，那房子又是海景，又是山景的，还有个大大的屋顶游泳池。”
　　“好好的，竟然去嫁个残障！有什么意思？”阿尽不屑地说道。
　　“你懂什么？”炫姐也不屑回去。“那男人成熟又有钱，还懂得怎么照顾女人，女人嫁了那样的男人啊，不知会有多幸福呢！”
　　“我既不成熟也没钱，不过我也懂得怎么照顾女人，我妹妹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的。”阿尽不知怎么扯到了自己身上。
　　左思纯努力憋笑，她和金毛看着这两人斗嘴，面面相觑。左思纯看得出来，金毛憋笑憋得也很辛苦。
　　“切！”炫姐有些鄙夷地看了阿尽一眼。“照顾妹妹和照顾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你懂吗你？”
　　“有什么不同？妹妹就不是女人吗？”阿尽毫不相让，与他平时对炫姐言听计从的作派大不相同。
　　是喝了酒的缘故吧？左思纯想起了那只喝了酒，便想提了菜刀跟猫拼命的老鼠。
　　“……会照顾妹妹就会照顾女人，你不信吗？这样好了，我吃点亏，给你个被我照顾的机会，你试试就知道了！”阿尽越说越来劲儿，竟然滔滔不绝。
　　矣，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那个味道。左思纯忽然心有所感。难道，阿尽对炫姐……
　　左思纯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谁知，炫姐却神经大条地说道：“切，谁要你这个机会！你不过是想找个陪练，为你以后交女朋友来个实战演习。你老姐我可没那闲功夫，你要陪练，找小左好了！”
　　这两人斗嘴，怎么忽然斗到了自己头上。左思纯站起身，说道：“你们两个有话尽情地扯，我要去卫生间。”
　　左思纯留下那三人继续Hi，自己却闪到了卫生间。她拿出了提包里的试纸。
　　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实在是坐不住了。她刚才喝着那杯桃乐丝时，便在模拟揪花瓣做决定的场景。喝一口，孕了，再喝一口，没孕。
　　孕了，没孕，孕了，没孕，孕了……
　　喝到最后一口时，竟然是令人欣喜的没孕。
　　左思纯因此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可到底还是不放心。虽然对那些玄乎的事物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但她毕竟是学医出身的研究生，对科学还是更加信任的。
　　她手握试纸，知道还是这个更可靠一些。诊所里的试纸都是德国进口的，准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左思纯紧张地注视着沾了尿液的试纸，眼瞅着它中间那条线一点点地变红，那红线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左思纯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孕了，还是孕了！
　　左思纯努力回忆着自己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还住在那厮的半山别墅里。
　　也就是说，自打她离开别墅，就从没来过月经。这么算来，自己怀孕应该至少有五个月了。她是怀着孕离开别墅的。由于忙碌粗心，还由于身体本来就胖，肚子刚显怀也根本看不出来，使她直到此时才发现。
　　左思纯以手抚头，颓然地蹲在卫生间的墙边。
　　孩子，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干嘛偏偏选在老爸老妈分开的时候来！若是早些来，那厮也许不会把她赶出来？
　　左思纯敲了敲头，让自己清醒些。这略带希冀而又不切实际的问题刚一冒头，左思纯就把它压了下去。
　　左思纯能接受自己是个笨女孩的事实，却不愿让自己成为傻女孩。都被人害得这么惨了，还对那厮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的话，就不仅是笨，更是傻，还傻到了家！
　　孩子，孩子，自己该拿他怎么办？是把他拿掉，还是把他生下来？
　　哪个似乎都不是好主意。
　　拿掉？五个月的孩子，一条小生命？自己这算是杀人吗？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
　　生下来？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先不说左思纯是否有能力养活他，就是有，难道让他一辈子承受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的痛苦？
　　左思纯以前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的男主是个私生子，母亲也在生他时难产而亡，所以他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直到他死。
　　当时，左思纯哭得稀哩哗啦的，她觉得一个人莫大的悲哀不过如此，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是怎样来到的这个世界。
　　难道，自己也要亲手制造这样的一出悲剧？悲剧的主角竟是自己的孩子！
　　拿掉？生下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左思纯双手握拳使劲挤压着自己的头，好像把头挤碎了，就不用再考虑这么困难的问题了似的。
　　“喂，你怎么了？这么半天不回去？喝酒喝多了头疼吗？”炫姐不知何时蹲到她面前拉开她的一只手，一边关切地查看她的脸色，一边问道。
　　“我，没事。”左思纯吱唔着说道：“刚才酒喝得猛了点，一会儿，就好……”
　　“没事就好，你刚才的样子吓了我一跳！”
　　炫姐把左思纯拉了回去，跟两位男士稍稍解释了两句，引来金毛关心的一瞥。左思纯装作无事的一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现在已经九点多钟，一般人家再看会儿电视，就要睡觉了。可酒吧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里面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一支五人的小乐队奏起了狂热的Jess舞曲，酒客们三三两两地跑到中间舞池里，随着乐曲扭动起来。
　　原来这里也不是纯粹的清水吧，人们来到酒吧总是想Hi一Hi的。
　　同行的几人都被这里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炫姐和阿尽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想要盖过音乐声去。金毛则微笑着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缕金发垂下前额，给他那本是阳光温雅的面容平添了一丝随意的性感。
　　左思纯也似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她对着吧台里的调酒师大叫：“给我来一杯la fée！”

　　苦艾酒

　　这一声震惊了同来的几人，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左思纯。
　　“la fée怎么了，不就是苦艾酒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左思纯低声嘟哝着，对他们几人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
　　苦艾酒名声是差了点，它里面的thujone类似于大麻中的THC，所以这酒具有致幻作用和些微催欲作用。在十九世纪，它的意义几乎等同于红磨坊。这也是它在全球被禁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原因。
　　直到2000年，欧盟才对它解禁。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奇特作用，它才被人们用来逃离心灵的痛苦，成了迷醉的禁忌。当那带有茴香味的苦涩味道沾上舌尖时，人们感官上所遭受的痛苦却往往会伴随着精神上极度的欢娱。
　　左思纯点这种高达50度的烈酒，正是她想逃离现实中难以抉择的境地，给她的精神带来的强大压力。这压力太大了，大到她有些承受不了。
　　“小姑娘要变身女巫了！”炫姐喃喃自语。金毛疑惑地挑挑眉，却没说话。阿尽则一脸惊吓地说道：“你，也能喝这酒？”
　　“怎么？不行啊！”左思纯语气不善地问道。
　　“行，行！”阿尽赶忙说道，却又小声嘀咕着：“一个女孩子胖就胖点，可也别喝起酒来像个大老粗男人吧！”
　　左思纯端起调酒师刚刚调好的那杯la fée小抿了一口，说道：“你以为喝这种酒的都是大老粗啊？你知道十九世纪有多少作家、诗人和画家喝过这种酒？像海明威、王尔德、凡高、莫奈都曾沉迷在这‘绿色缪斯’里。不是它，凡高怎么画得出《向日葵》，莫奈也画不出《喝苦艾酒的人》。”
　　“凡高从荷兰到法国后，也曾迷恋上苦艾酒，他写信给他弟弟提奥：‘咖啡馆是个会让人毁掉自己、让人发狂的地方，所以我用路易十五的柔绿色、用孔雀绿，再衬以黄绿色、粗糙的青绿色，我用这些来表现在低矮的咖啡馆里蕴含的黑色力量；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魔鬼熔炉一样的氛围中，泛着硫磺的颜色。’”
　　左思纯上大学时曾学人家附庸风雅，上过几节美术鉴赏课，别的没学会，只记住了凡高对苦艾酒的迷恋。
　　她用下面的话结束了长篇大论：“多年以后，阿尔卡萨竟然因为这种“令人疯狂的绿色”，成了绘画史上的一处名胜。”
　　左思纯今天喝了酒，话也比平时多，她平时是很少说这么多话的。在阿尽的印象里，左思纯不是在干活，就是埋头在她的论文集或是其他医学书中猛啃。
　　那三人又开始随意地闲聊，左思纯只是听着别人聊天，自己却不再说话。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每喝一口，心里默念一句。这回她念的是：生下来，拿掉，拿掉，生下来……
　　气氛越来越热烈，乐队演奏的曲子也越来越狂野。小小的中央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人们发疯般地扭动着。已喝了两杯玛格丽特和一杯芝华士加绿茶的炫姐也想凑这个热闹，她竟要拉着金毛去跳舞。
　　金毛微笑摇头，“让也阿尽陪你跳吧！”
　　炫姐不依不饶，“不要，我就要老板陪我跳。呐，之前，是你说的，诊所开业，一周年，你作为老板亲，亲自陪我们玩，一定要让我们尽，尽兴。”
　　这几杯烈酒的后劲儿显现出来了，炫姐说话有些不利索。
　　金毛仍然摇头，“我多年前就已经不再跳舞了。换个陪法儿吧，我接着陪你喝酒。”
　　“你为什么，不跳舞？有伤心的，伤心的跳舞，经历？”炫姐呵呵笑着。“那，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干脆，你陪，陪睡好了！”
　　“啊……”连被苦艾高达五十度的酒精荼毒得不太清醒的左思纯都发出了惊叫，足见这个提议对在场几人的震撼效果。
　　阿尽张大了嘴巴，神色难看。金毛却面无表情地摇头说道：“炫姐，你喝醉了！”
　　“不，我，我没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要坚强……要，战胜自我。你看，我现在又能吟古诗词了。那一段，我不能吟诗，就连听，都不敢听……”炫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终听不见了。她，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金毛让阿尽把炫姐送回去。
　　阿尽嘴里嘟喃着：“不能喝还喝这么多，女人喝了酒真是麻烦！”却小心地扶起炫姐，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把她扶了出去。
　　左思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金毛没头没脑地念了句诗，转头对左思纯说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人喝了酒，都会有些怪吧！左思纯想着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就随金毛站起身。
　　一坐上金毛的蓝鸟，左思纯就开始闭目养神。
　　苦艾酒的酒性烈得厉害，她现在开始头晕，脑中不断出现一个孩子眼巴巴盯着她，一脸渴望的样子，时隐时现。
　　刚才喝的最后一口酒好像应该是“拿掉”，那么，该把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拿掉吗？
　　左思纯忽然感到腹部微微一动，似乎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她一惊，这是什么？胎动吗？她脑中的孩子又出现了。这次她看到那孩子眼里满是泪水，他的小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妈妈，别不要我，我会很乖很乖！”
　　左思纯头越来越晕，心里翻腾得厉害。“停车，快停车！”
　　一声刺耳的紧急刹车声，车子还未停稳，左思纯便跳下了车。她趴到路边“哇哇”大吐了起来。
　　金毛跟了下来，在后面帮她拍着背。
　　左思纯吐了一阵，感觉心里好受点了，头晕似乎也有所减轻。她缓了口气，对金毛说道：“我的酒品这么差，让你见笑了。”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金毛皱起眉头。“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没有！”左思纯立刻否认。
　　“别敷衍我！你今天很不同寻常，平时的你不会点la fée这么放纵的酒。”金毛目光逼人地注视着她，不允许她有丝毫躲闪。
　　左思纯还是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却躲不开他迫人的气息。
　　他们此时正站在这个城市著名的江岸上，夜风吹拂着江水，把江面上漂浮着的一片梧桐树叶吹得漂来荡去，随波逐流。
　　左思纯此时的心绪就像这片树叶，漂浮不定，完全不知该漂向哪里。被岸上的霓虹映照得瑰丽无比的江面下面，是黑沉沉触不到底的江水。她就像那片树叶，急于靠上一根稻草，一片浮萍，却发现它们都离得好远。
　　忽然，江面上行来一艘小船，它向树叶驶来，好像在向它发出邀请：靠上来，歇一歇！
　　树叶该靠上去吗？它，会靠上去吗？
　　左思纯眼睛盯着那片在瑰丽的江面上漂荡着的树叶，猜测着它下一瞬间的方向。
　　“不愿说，就算了。我不会强迫你，信任我。”头顶传来他那好听的声音，那声音此时有些低沉。
　　他转身，向车子走去。
　　“我，我怀孕了！”左思纯的话冲口而出，却在下一秒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告诉了他。
　　他，只是她的老板，也是个男人，是个不相干的男人。这种事似乎不该和不相干的男人说吧！
　　可她就是说了出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隐密的事跟他说。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他，就对他坦白了自己的过往一般。
　　可她就是说了，对他说了。
　　愣住的不只是左思纯，还有他。左思纯看到他的后背轻轻一震，极细微，但那确实是震颤。左思纯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回身，面容却极平静。他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左思纯抬起头，迎视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正问着自己。”她转身面对江面，幽幽地说道：“我也正在问自己该怎么办。拿掉他？他有五个月大了，大脑早就成形，开始有思想有情绪了，刚刚已经有了胎动。他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拿掉他，就等于杀人。我要杀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人！”
　　虽然面对开阔的江面，可此时的气氛却让人窒息。
　　“那就生下来！”短暂的沉默后，金毛打破了这种窒息。
　　“生下来？我和它一样，”左思纯伸手一指江中始终没有靠上船的那片树叶。“也只是这座城市茫茫人海里一片浮叶，无根无基，比那些进城打工的民工高不到哪儿去，凭什么独立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我连自己都差点养不活！”
　　“我会帮你！”金毛的话脱口而出。
　　静默……
　　静默中两个人都怔在当地。金毛的话说出了口才惊觉到自己的突兀，他沉沉地加了一句：“很多人，都会帮你……”
　　左思纯笑了，笑得很“畅快”，她的身体轻轻抖动，眼泪都笑了出来。“是，现在的这个社会，有福利，有救济，怎么会让孩子饿死？可是，最应养活他的不应是他的父亲吗？”她擦掉脸上滚落的泪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可他父亲在哪儿呢？他父亲为了报复我才和我结婚，现在都已经离婚了，又怎么会认了这个孩子？我可以独自养大他，可我怎么忍心让他承受一辈子没有父亲的痛苦？当他长大些，会说话了，有一天他会问我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为什么他没有？那时，我又该怎样回答？”左思纯吸了吸鼻子，重新低下头，陷入沉默。
　　左思纯回到家，已经过了半夜。王东东早就睡下，左思纯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仰面望着天花板上从窗子透进来的路灯光。
　　明亮的灯光把一格格的窗影投射在天花板上，黑白分明。若是她的问题也是这样黑白分明就好了。
　　左思纯想起金毛把她送到门口时，说的话。
　　“人们难以做决定，是因为害怕将来会为这个决定后悔。更可怕的是，有的决定一旦做出，将来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但无论怎样，这个决定要由你自己做。不过，你要记得，作为你的老板和朋友，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是的，有的决定一旦做出，将来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左思纯怕的就是做出了“将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的决定。

　　歪打正着的狗屎运

　　辗转反侧了一夜，左思纯直到凌晨才睡着。当手机铃声把她吵醒时，她连骂人的精神都没有。她对着手机“喂”了一声，就又闭上眼睛想要进入梦乡。
　　“喂，我说大小姐，你怎么还在睡呀，都中午啦！”电话里传来炫姐那机关枪一般的话声。
　　嗯，什么事让炫姐急着打来这个电话？昨天临下车时，金毛不是让她今天休息一天，别急着上班么？左思纯睡眼惺忪地想。
　　“什么事？”左思纯含混不清地问。
　　“唉，大事！昨天被你扎了的那个钱总，今天一大早就来了，非要见你。老板说你今天可能来不了，要他回去明天再来，可他就是不走。问他找你有什么事，他也不说。都等到这个时候了，老板只好请他吃午饭，两个人刚出门。”
　　“啊？”左思纯的脑子有些反映不过来。肉麻男急着找她干嘛？
　　“……不会是你把人家扎坏了吧？要不他干嘛非见你不可？我给你打电话提前告诉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想好见了钱总怎么应付。”
　　放下电话，左思纯的心提了起来。
　　自己昨天似乎是扎了他的坎门穴，不过，这个穴位十分难找，她不大相信自己有这个运气一下就扎对地方。如果没有扎在要命的穴位上，这么细的针一般也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危害。
　　可，如果真的扎对了呢？虽然只是万一，左思纯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按照汉代古籍的说法，这个穴位也称命门，是治疗肾虚不育的主要穴位。这么看来，自己扎了肉麻男的这个穴位，对他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按理说不会扎出毛病才对。不过，自己昨天扎得那么深……
　　唉，百思不得其解！左思纯想得头疼，决定暂时不想了，还是下午去诊所看看再说。
　　左思纯一到诊所就被领到金毛的办公室，金毛和钱总正坐着说话。见她来了，金毛一脸隐忍的笑，而钱总却一下子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地迎到她面前，说道：“小左大夫，你可来了。世侄说你今天休假，可我又急着见你，正想着开车去找你呢！”
　　好么，自己要是不来，这家伙就能追家里去！左思纯心中暗想。啥事急成这样，难道真的扎坏了？看着又不像，不然，这个盛气凌人的钱总绝不会一脸讨好献媚的样子，而且，他窜到自己面前时，也绝不会这么身手敏捷。
　　左思纯微蹙眉头，满心疑惑地说道：“听说钱总有事找，我这不就急着赶来了吗？钱总找我这个小护士有什么事？”
　　左思纯对他那天的盛气凌人，对自己十二分不信任的态度记忆犹新。
　　钱总脸儿一红，微有尴尬。金毛却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给病人出诊了，你们慢慢聊！”就出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钱总和左思纯两个，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钱总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个，小左大夫，我听说你是中医学院研究生毕业，专攻针炙的？”
　　他一定是从金毛那里打听来的。
　　“是。”左思纯不多一言。
　　“呃，那个，你昨天扎了我一针，我当时反应过激，态度不好，还请你不要介意。”钱总低三下四地承认错误。
　　刚才只是有点怀疑，而现在，左思纯更加肯定，他是有求于自己。
　　“昨天的事，都怪我一时鲁莽，扎到了钱总您，钱总不追究我的过失，我已经很感谢了，怎么会介意钱总的态度呢？”既然他吞吞吐吐，左思纯便也不慌不忙地跟他打太极。
　　“啊，不，不！”钱总终于看出左思纯的意图，心里有些急。“我想，我患有肾虚的毛病，小左大夫一定已经知道了。昨天小左大夫大仁大义、以德报怨，出手帮我治疗，我非常感谢！为表谢意，我想送小左大夫一样礼物。”说着，他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礼盒，递到左思纯面前。
　　左思纯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她接过礼盒，打开……那里面竟是一条精美的白金镶钻的项链。
　　“这是我那公司今年出的最新款，不知小左大夫是否喜欢？如果不喜欢这款式，小左大夫可以到我的专卖店里随意挑选。”
　　左思纯这才想起他是经营珠宝生意的商人。
　　左思纯把礼盒递了回去，说道：“钱总误会了，我昨天只是手忙脚乱中不小心扎到了钱总，绝不是有意为之，说不上大仁大义帮你治疗，钱总不必谢我。再说这礼物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左思纯昨天绝对是故意的，但正好扎到坎门穴的位置，却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歪打正着。左思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承认自己是以德报怨，有意帮他治疗。
　　她本着诚实的做人精神才这么说，可哪想到钱总却差点哭了出来。
　　“小左大夫，您医术高明，连检查都没做，就一眼看出我的病症，又随手一扎，就有奇效，你，你可千万别谦虚！你不知道，我这毛病打三十几岁就开始了，治了这么多年，花了无数美金都治不好，我太太跟着我也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我对不起她呀！”钱总都快捶胸顿足了。“自打落了这个毛病，不光在太太面前，就是在别人面前，我也总觉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
　　难怪除了钱夫人，他对谁都是盛气凌人的，原来是在掩盖内心深处的自卑。左思纯有些理解他昨天的那些怪异行为了。
　　“……这么多年来，世界各地有名的医院都快让我跑遍了，可治疗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昨天，就是昨天，你给我扎针的当时，我就有所感觉，晚上跟我太太在一起时，竟然，竟然有了点反应。虽然只是一瞬，可这也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呀！”
　　钱总说得滔滔不绝，这次轮到左思纯脸红尴尬了。虽然她早就算是已婚人士，连孩子都怀上了，可也从没跟男人讨论过这种问题呀！
　　以前就连跟毛嘉康都没涉及过这个话题。婚后，毛嘉康跟她的话本就不多，而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这种话头，所以虽然她不是纯情少女，但也绝对不是能大方地公开讨论这种话题的女人，尤其是跟一个男人讨论。
　　“……你才扎了一针就有这奇效，再多扎几针说不定就好了。所以呀，小左大夫，你可要帮帮我，再给我扎扎！”
　　钱总终于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可左思纯的脸已经红得像涂了油彩似的了。不过，她现在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他说的效果上了。
　　难道真的有效？左思纯不禁疑惑。自己那天真的扎到了坎门穴？可同样的位置，为什么写论文的那位学者找不到，而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扎到了呢？
　　左思纯蹙眉凝神，想得出神。钱总却以为她不愿给她扎针，在用沉默表示拒绝。
　　他急了，对着左思纯深深地一鞠躬。“我说小左大夫，你就给我扎吧，你要多少诊费，我都给，就是别不给治啊！”钱总连连鞠躬，一个比一个深。
　　左思纯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中，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想，这钱总的躬怎么鞠得这么深啊？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深！就是这个字，深！她那天因为气愤使的劲很大，扎得很深！这个穴位就处于第四腰椎下一寸五分这个位置，但需要扎得很深才会有治疗效果。可这里处于盆腔的后面，里面都是内脏器官，一般人不敢扎得这么深，怕不小心使内脏器官受损。所以经常扎对了位置，却没扎到正确的深度。也正是因此，那个写论文的学者找不到，而她却歪打正着地扎到了！
　　左思纯对自己的这个发现既不兴奋，也不惊骇，反倒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歪打正着的狗屎运，还真不是盖的。不对，这狗屎运没准儿是人家钱某人的，自己只是沾了人家的光！
　　想到这儿，左思纯立刻阻止了钱总连连不断的鞠躬，她说道：“其实我对这种病也不是很有研究，昨天只不过是歪打正着地扎对了位置。”见钱总又急着插话，左思纯挥手止了他，继续说道：“钱总既然信得过我，要我再给您扎一扎，那我就试试。不过，我不收诊费，只是如果扎不好，钱总也不要怪我。”
　　钱总见左思纯终于答应给他扎针，大喜过望，连连说“一定不会怪你！就是扎出毛病也绝无怨言”之类的话，左思纯这才放了心。
　　钱总还是要把项链送给她，却被她当着金毛的面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自己这次歪打正着地扎对了位，还不知道以后效果如何，怎么敢收人家的诊费？
　　在钱总来说，左思纯答应给他医治是在病痛的黑夜里出现的一缕曙光，而对左思纯来说，钱总却有些像实验室里的大白鼠，成了自己练手的病人。试问，试验人员怎么能向试验对像收诊费？那不是占人家的便宜嘛！
　　左思纯现在缺钱得很，对着诊费她当然是两眼冒红心的。左思纯也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可她知道，有些便宜是不能占的，尤其是可能堵了自己退路的便宜，绝对不能占。

　　生啦，生吧

　　送走了钱总，金毛微笑着走进办公室。“你答应给他治病了？”金毛笑得意味深长。
　　“钱总都告诉你了？”左思纯反问。
　　金毛点了点头。“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的。”为了把钱总的话套出来，他可没少费力气，阳光般的笑容和诚恳的语气，这两个很少用在男人身上的杀手锏被他对钱总使了出来。差点把脸笑抽筋了，才终于取得了钱总的信任，套出了事情的原委。
　　就说嘛，左思纯刚才一来就看出金毛笑得不同寻常，原来他早就把话套出来了。这金毛，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他诊所里的事，却在意得很。
　　左思纯好笑地说道：“既然他愿意让我试，那我就试试。”
　　金毛看了看她的神情，说道：“是啊，世界上的许多事都要试了才知道。”这话貌似不经意，却是意有所指。
　　左思纯若有所悟：“所以我也应该给我的孩子一个机会，让他试着踏入这个世界？”
　　昨晚她想了一夜，早已得出了这个结论，现在只是顺着金毛的话说了出来。“是呀，若是连试都不试，就断绝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将来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怪我。”
　　昨晚的辗转反侧中，她稍动一下拿掉孩子的念头，脑海中就会出现那个满眼泪光的孩子乞求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疼。
　　她，实在没有勇气杀死自己的孩子。所以，只好让他出生了。即使将来她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即使将来孩子为了她没有给他一个父亲、没有给他一个正常的家而怪她，她也在所不惜！
　　她向炫姐宣布了怀孕的事。炫姐以前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姑娘，常以过来人自居，给她讲些自己的恋爱观。没想到她又是离婚，又是怀孕的，这方面的经历比自己还丰富，便有些讪讪的。她说道：“昨天喝酒时就觉得你小女孩要变女巫了，却原来你本就是女巫，只是平时以小女孩的面貌出现而已。倒是我大惊小怪了！”
　　“我也是才刚知道自己怀孕的，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注意过。都被我这过胖的身体隐瞒了。”左思纯忙做解释。
　　“奇怪，你一点反应也没有？”炫姐诧异地问道。
　　“没有啊，人家不都说怀孕会吐啊吐的吗？”左思纯自己也觉奇怪。
　　“我说的反应可以是胃不舒服或不想吃东西，倒不是非要吐不可。有些孕妇是一次都不吐的。”炫姐解释完，转而又对左思纯鄙夷道：“亏你还是个中医大夫，连这个都不知道！”
　　炫姐又恢复了她诊所一姐的霸气。
　　左思纯不好意思地一笑，自己这个中医大夫在上学时只对针炙兴趣很大，对妇科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根本就没好好听。现在却跑到一个妇科诊所来工作，不知老天是否在跟她开玩笑。
　　炫姐知道了，就代表阿尽也很快知道了。诊所就这么几个人，消息当然是很快就传得“尽人皆知”了。
　　诊所几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照顾起她来，有遇到需稍用些力气或需要下蹲的活儿，炫姐和阿尽都抢了过去，金毛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她提前些下班。
　　左思纯感觉到了集体的温暖，稍感安心，对将来的担心和焦虑也一下子少了很多。
　　钱总开始隔天来扎一次针炙。左思纯总结了上一次的经验，每次扎坎门穴时，都把针扎到上次那个深度，而且，运用提、插、捻、转等多种针炙手法，务必让针炙效果达到最佳。
　　既然要给人治病，就得好好钻研一番，左思纯翻遍了能找得到的所有治疗男性肾虑的著作，结合钱总的身体状况，制定了除坎门穴外，其它针刺多个有效的针炙穴位来对钱总进行治疗方案。
　　她还用了一些常见的治疗男性肾虚的药物进行辅助。像六味地黄丸这种药，治疗钱总的肾阴虚，怎么用都不会错。
　　左思纯自己并没有治疗男性肾虚的经验，本是赶鸭子上架，摸着石头过河，可没想到，一个月的疗程下来，效果居然奇佳。
　　钱总脸庞红润了，眼袋也见小，精神健旺，盗汗也不出了。现在见了人和蔼可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据他自己讲，那件事上，也居然成功了，虽然时间还不很长，但终究是朝正常方向发展了。
　　左思纯又给他扎了半个月，到他终于接近正常时，认为他不再需要扎针炙了，想结束他的针炙治疗。可钱总却不放心，要求再扎半个月巩固疗效。左思纯只好又给他扎了半个月。
　　在这期间，钱总又给她带来了二个病人，都是钱总圈子里的朋友，也患有不同程度的肾虚，一个比较轻，另一个却重些。左思纯没说二话接下了这两个病人。
　　钱总结束了针炙治疗后，他们夫妇对左思纯大表感谢，想给她几万元治疗费，却被左思纯拒绝了。当初既然说好不收诊费，左思纯就坚决不会收。
　　钱总十分过意不去，在一边的钱夫人接话道：“小左既然不收现金，那不如赠给她我们公司的原始股好了。”钱夫人转向左思纯说道：“我们公司的原始股现在只是内部股，不能上市流通。对于看好我们公司未来的人，它是种很好的投资，对于不看好的人，它分文不值。你就当是赌一赌，让老天来给你安排。它上市了，是老天要你得这笔钱，它没上市，那是你命中注定不该得，我们都听老天安排好了！”
　　钱夫人都这么说了，左思纯便不好再拒绝，那会显得过分清高、不通情理。她只好收下了五万股钱氏原始股。
　　左思纯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自从花婶得知她怀了孕，并准备生下这孩子，就天天给她炖补品吃。听说胶原蛋白对胎儿发育好，就今天猪肘，明天猪蹄；听说要多补充动物蛋白，就又是鱼又是虾的。
　　左思纯吃在嘴里，感念在心，越来越把花婶和王东东当成自己的亲人。看着王东东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些“这里面到底是我的小外甥，还是外甥女呢？哎哟，他踢我啦，这个坏小子！不对，不对，这个坏丫头！等你出来，拖着鼻涕找我要糖吃时，再跟你算帐”之类的话时，左思纯心里的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当左思纯把那两个病人治得差不多时，她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能再大。
　　左思纯白天忙忙碌碌，为病人扎针炙、给金毛做助手，有点时间还要钻研典籍。金毛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怕她身体吃不消，曾经建议她提前休假，却被左思纯拒绝了。
　　是的，她拒绝了。在诊所虽然忙碌，但这可以让她什么都不想。出了诊所，走在路上，每当看到和她一样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迎面走来，那孕妇的丈夫陪在身旁，他小心地搀扶着怀孕的妻子，那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而温柔的时候，她就会侧过脸，快步走开。
　　回到家，躺在床上，沉重的身体让她连翻个身、坐起都难以应付时，她就会感到格外的脆弱。
　　原来王东东跟她在一张床上睡，但听说左思纯怀孕后，王东东就不敢跟她再挤一张床了，她搬回了隔壁，跟花婶一起睡。
　　夜深人静，左思纯独自躺在床上，冬夜的寒冷总是分外的刺骨，虽然房间里开着电暖气，但那微弱的热量温暖不了整个房间，也温暖不了她的心。
　　所以，她宁愿在诊所里忙碌，也不愿回去，她不愿安静下来胡思乱想，她怕自己会患上产前忧郁症。
　　孩子终于出生了，竟然在春节的除夕夜。花婶的丈夫正在海上，回不来。只有花婶和东东两人，再加上回不了家的左思纯，三个女人便自己过起了除夕。
　　花婶主灶、王东东打下手，做起了丰盛的年夜饭。而左思纯嘛，人家什么都不让她干，只让她在一边看电视、吃零食。不好意思吃白食的左思纯，只好帮着摆摆碗筷，擦擦桌子什么的。
　　阵痛来临时，正好刚刚开席，还没吃两口菜，左思纯就感到腹中一阵疼痛。疼痛一会儿就过去了，但那疼痛的强度却很大，让她痛出了一头冷汗。
　　有经验的花婶立刻说这怕是要生了，得赶紧上医院。可今天是大年夜，人们都在家里过年，路上的车很少，出租很难打。虽然金毛帮左思纯事先联系好的市妇产科专科医院离这里并不远，但那路程也绝对不可能走着去。
　　三人焦急地站在路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是看不到一辆出租车。第二波阵痛袭来，左思纯艰难地蹲下身，虽是大冬天，可她额头的汗竟“啪哒”、“啪哒”地往下掉，疼痛让她皱起眉头，禁不住叫出了声。
　　王东东急了，抢过左思纯的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不一会就找到了金毛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我是王东东，你记不记得我没关系。你的员工要生了，现在打不着车，正蹲在路边叫呢，你这个老板管不管？”典型的王东东语气。
　　左思纯哭笑不得，估计金毛在电话那头也跟她一个表情。
　　金毛已经帮了她很多，她本不想在大年夜还给他添麻烦，可现在看来，不想添也得添了。
　　金毛很快开着车到了，身上还带着酒气，看来也是从家宴中急急赶来。他让几人上了车，一边回身看着车后倒着车，一边说道：“来的路上，我已经给我的同学打了电话，她是产科主任，一会儿就到医院。一切放心！”
　　车子开得很快，也很平稳。左思纯看着金毛宽阔的背影，再次确认一个真理：人不可貌相！
　　外表玩世不恭的人，不一定不可靠，而外表可靠的人，却不一定可以让人依靠。
　　比如金毛和那厮。
　　左思纯的生产很顺利，并没受太长时间的痛苦。虽然痛起来，左思纯差点咬破自己的嘴唇，不过，还是到医院没多久就生下一个七斤二两重的男孩。

　　三年

　　繁华的商业大街上车流不息，两旁高楼林立，装修华丽的商场、专卖店一家挨着一家，突显出本市商业的繁荣。
　　左思纯手握方向盘小心地观察着后面的车辆，缓缓靠向路边。一段好听的音乐在车中响起，是放在车坐上的手机。
　　左思纯戴上耳机。
　　“喂？”
　　“你怎么还不到呀，我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迟到的。”电话里传来一个如机关枪一般的女声。
　　“岫岩？你已经到了？哎呀，知道您大小姐忙！整天一会儿开会，一会儿手术的。我马上就到，正在停车。等我几分钟！”左思纯挂了机，稳稳地停好车。
　　这辆马二是她今年刚买的。为了接送左佳明上幼儿园，也为了自己去诊所上班方便。
　　左佳明就是她三年前生的那个胖小子，她那个有时聪明懂事，有时又调皮捣蛋的儿子。
　　是的，已经过了三年，那胖小子已经长到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了。这三年中发生了许多事，孩子的、事业的、财产的……
　　三年中，左思纯由一个诊所小护士成长为一个男性肾科医生。三年中，钱总夫妇的公司上市了，那五万原始股价值翻番儿，一下子成为价值一百万元人民币的好东西。最重要的，三年中，她的儿子长大了。
　　左思纯面带微笑地想起早上在幼儿园门口，左佳明对她说的话：妈妈，今天我要让老师教我怎么给你画像，你可要早点来接我哦。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会讲条件了呢！左思纯一边往这座本市最高档的写字楼里走，一边想道。
　　大厦一楼开辟出一片咖啡座，是著名的星巴克咖啡。左思纯最喜欢这里的摩卡。
　　左思纯一冲进光线昏暗的咖啡座，就看到那女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最抢眼的位置上。她也看到了左思纯，很快地向她招了下手。
　　庄岫岩是三年前给左思纯接生的大夫，就是金毛的那个同学。
　　她们在左思纯最狼狈的时候相识，却奇异地成了好朋友。
　　左思纯喜欢庄岫岩性格豪爽如男人。用左思纯的话说，她很适合这个男性化的名字。
　　而庄岫岩则喜欢左思纯的坚强独立。用她的话说，左思纯生产时宁愿咬破嘴唇也不愿大叫出声，很让她佩服。
　　只有左思纯自己知道当时她想的是，即使大叫也没人会听到，门外又没有孩子的父亲在等候，叫给谁听？
　　知道左思纯是离婚的单亲母亲，庄岫岩更加佩服。现在因为工作不稳、生存压力大，许多夫妻都不愿生孩子。像左思纯这样离了婚还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母亲真不多见。
　　庄岫岩因此对左思纯颇多照顾，手术用药都给她省了不少钱，她出院后，孩子满月时还去看了她。
　　两人因此开始走动。她们都学医，也都与金毛熟识，有不少共同语言，走动起来也很自然。所以，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最终成了朋友，左佳明还认了庄岫岩做干妈。
　　“我那干儿子这两天怎么样？”左思纯还未坐稳，庄岫岩便问了出来 。
　　“那臭小子好得很！”左思纯把包放在身旁的坐位上答道，转而又不满地说道：“你就知道问他，都不问问我怎么样？”
　　“那当然，他是我干儿子，你又不是我干闺女！”庄岫岩不屑道。
　　“这哪儿对哪儿呀，你不要把辈份搞乱！”左思纯瞪起眼睛警告她。
　　“再说，”庄岫岩不理左思纯的警告，继续刚才未完的话。“你很会照顾自己，又怎么用得着我操心！你看，你这一生孩子，事业蒸蒸日上，身材也变得魔鬼，人也越来越漂亮了。谁都看得出来你活得有多滋润。看见你的例子，我就想，不行我也生一个去，反正也是个大龄剩女，没人娶，不如生个孩子陪我玩，倒可能越活越滋润！”
　　“呸，孩子生出来是为陪你玩的？你把孩子当玩具啦！”左思纯总是觉得庄岫岩的思维很奇特，尽管她们是这么好的朋友。难道就因为她是海龟？“要我说呀，生了孩子你就有得受了。生孩子的疼不用说了，其后一把屎、一把尿的辛苦你是没受过，还甭说这白天要上班，晚上又睡不好，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换尿不湿的！你体验一天就知道了。”
　　左思纯独自带大左佳明，这期间的辛苦，她能数出一大筐来。虽然花婶和王东东帮忙，为她分担了不少辛苦，让她能够继续上班，甚至上夜校，但做母亲的，仍然是最辛苦的。
　　“得了，得了，别跟我叫苦了，你已经够好命的啦！遇到个金毛这样的老板，不但给你合伙人待遇，还经常帮你看孩子，对你大表爱慕，你还有什么可诉苦的！”庄岫岩说着，侧头白了左思纯一眼，头上飒利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俏皮地跳动。
　　“别乱说！”左思纯不满道。“老板是看我遭遇不幸，大发恻隐之心，才尽力帮我，人家哪有那种想法！”
　　“大发恻隐之心？他家司机佣人一大堆，大发恻隐之心能让他大年三十亲自开车送你来医院吗？让你在诊所里开男性肾虚门诊，也最多给你多发点工资，大发恻隐之心能让你做合伙人吗？我那干儿子调皮捣蛋爱花钱，大发恻隐之心，能让他没事跑到你那里陪那臭小子玩吗？”庄岫岩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句，来表达对左思纯强烈的驳斥，最后用一句“左思纯，你是傻的呀？”结束了她的侃侃陈词。
　　左思纯被庄岫岩这挺快机枪扫得有些头晕，她揉了揉额头，叹气道：“唉，我说不过你，可人家是事业有成，帅气多金，凭着这条件，不用登高一呼，只要轻轻勾一勾手指头，还不大把大把的美女往上冲，怎么会看上我这个无人问津的肥女单身母亲？”
　　“哎呀，左思纯，我以前就知道你嘴巴毒，贬起别人来不用打底稿，没想到你贬起自己来也是这么不遗余力！”庄岫岩眯了眯那双迷人的电光眼，大惊小怪道。“什么无人问津的肥女单身母亲？钱阿姨给你介绍的他们公司那个年轻的副总经理，人家诊所家里两头追，你就是躲着不见人家！还有我们医院的那个张大夫，市规划局的那个小王……个个都追得紧，你这样还叫无人问津？你这单身母亲的行情，简直比我这个大龄剩女还好！”
　　“还有，你这一尺九的小腰也能叫肥女？”庄岫岩喝了口咖啡润润嗓继续道：“那我这两尺的不是超级肥啦？左思纯，你回去好好照镜子看看自己，你的样子已经今非夕比了！”
　　庄岫岩伸出手，恶作剧地掐了一把左思纯的脸，“滋滋润润的皮肤，黑白分明纯净的娃娃眼，走在街上你的回头率都超过我啦！”
　　“哪有这么夸张！”左思纯不以为然。“虽然又带孩子又上班的，搞得自动减肥了，但也没你这身材高挑、穿着时尚、聚光灯级的女强人吸引眼球啊！”开玩笑！庄岫岩的天生丽质、出身富豪之家的气度和非同一般的时尚品位，都是一般女人难以超越的。自己现在就算比以前漂亮些，也不可能跟她媲美。
　　“又在损我！”庄岫岩眯了下眼，顺便放出一束慑人的电光。“女人的美是分外在、内在的，还真说不好哪个更致命呢……”她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处，少了些焦距，又好似什么都没看。左思纯知道她又想起了心中深藏的隐痛。
　　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庄岫岩好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本来应该是一个结局完美的故事，但不知如何，却演变成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终成了她的单相思！她后来去美国学医、到现在都不谈婚嫁，跟那事多少有些关系。具体细节左思纯也了解得不很清楚，她所知道的只是从庄岫岩的只言片语和偶尔的失神中猜出的。
　　又见她失神，左思纯赶忙转移了话题。
　　其实，庄岫岩刚才的话没有说完。左思纯的外貌自有她的吸引人之处，而且自从有了宝宝、事业有成后，她时时不经意地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柔慈爱、平和自信，把女性内在的美丽发挥到了极致。这些令人平静、安心、喜悦的气质，对每天都处于压力中的男人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两人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喝完了咖啡就分了手。
　　她们都很忙。
　　庄岫岩所在医院有五个产科，她现在已经是第一产科的主任了，要做手术，还要负责整个科室的管理，绝不轻松。而左思纯产后一上班，就被钱总和那两个病人介绍来的肾虚患者包围了。这种病极伤男人的自尊，他们听说左思纯能治愈这种病，早就想找上门来。但碍于左思纯正在休产假，只好耐心地等了好几个月。左思纯一上班，这群人便迫不及待地涌上门来。
　　金毛见此情形，便把空着的二楼收拾出来，专门用来开设肾虚治疗部。他和左思纯商量着制定了诊疗收费标准。左思纯以前治愈的那三个病人，除了钱总送了内部股外，其他两个病人也送了价值不菲的谢礼。现在收了诊费，后面的病人就不必再送礼了。
　　左思纯开始了专门诊治男性肾虚病人的工作。于是金健诊所就出现了妇科男科同诊，男医生诊妇科，女医生诊男科的有趣场面。
　　楼下的妇科还像以往一样热闹，一个个打扮入时、仪态端庄的富家女在候诊厅里悠闲地等候。楼上的男科也人来人往，没一刻清闲。随着第一批病人逐渐被治愈，口口相传，左思纯的病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达到与楼下一样门庭若市的程度。
　　左思纯的财务状况当然也大为改观，金毛给了她两成诊所股份，她成了金毛的合伙人。
　　她不会再为养活孩子发愁了。
　　经过三年的积累，左思纯现在已经在本市的医疗界小有名气，不但病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些医疗学术会议也常请她参加。不过，左思纯毕竟年轻，从事医疗行业的时间尚短，参加那些会议大多是旁听，并没有人请她讲什么，不然，左思纯还真要发愁讲是不讲呢！讲了呢，自己是歪打正着地扎对了穴位，到现在也没多少理论依据，实在不知道讲些什么；不讲呢，又落下个保守的名声。要知道在医疗界这是最为人所不耻的，因为这代表了一个医生把医术完全看成赚钱的工具，一点没有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的职业理想。
　　还好，这种事情现在并没发生。只要有医疗学术会议，左思纯都会参加，那可以让她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对医术的提高很有帮助。
　　不过，有些类似都市夜话之类的广播电视栏目请她，她一般都会拒绝。因为关于男性性功能的话题，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左佳明

　　左思纯从小楼后门进了诊所，直接上到二楼的男性肾虚诊疗部。为了避免肾虚病人遇到女性熟人的尴尬，金毛和左思纯让人把一楼和二楼的通道隔开了，二楼可以从后门通过后楼梯直接上去，不必穿过一楼的妇科待诊大厅。
　　二楼的待诊室中已经聚集了许多病人，他们看到左思纯都熟络地打起招呼，左思纯则以微笑回应。二楼有三个诊疗室，每个诊疗室中有四张床，分别以屏风隔开。每张床上或卧或躺着一个病人，身上的不同部位分别扎着银针。
　　左思纯不停地在这些诊室和病床间穿梭，时不时在那些针上施用不同的针炙手法，或者跟病人简单地交谈几句，询问病人的感觉，随时调整针炙方案。
　　一个小护士在一旁打下手，她做的跟左思纯以前做的完全一样，负责迎送病人，或传递诊疗器械。
　　下午在忙碌中度过，一不留神，太阳已经偏西，红色的残阳斜斜地照进屋里，给墙壁打上一片艳红。
　　诊室里还有三个病人，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完成治疗，左思纯不禁唉叹了一声：儿子，对不起了，看来又要你在幼儿园的传达室多待会儿了。
　　这也是单身母亲的烦恼之一啊，若是能有个人分担，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吧？
　　左思纯无精打采地给最后几个病人做完治疗，正要收拾一下马上走人，却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音。
　　“妈妈还在给病人治病吗？”
　　“是的，她就在楼上。”金毛低沉的声音轻轻答道。
　　“我早上说，妈妈要是早点来接我，我会请老师教我怎样画妈妈。可她没有早来接我，那我就没请老师教啦！”稚嫩的童声再次响起，表达着心里的不满。
　　自己这儿子还真有逻辑！左思纯忍不住暗笑。
　　“你妈妈派金叔叔来接你也是一样的。”金毛的语声里也含着笑意。
　　“那怎么一样？我要是知道是金毛叔叔来接我，那我就问老师金毛叔叔怎么画了。”这小东西跟着左思纯叫惯金毛了。
　　“……”这样的逻辑，金毛也被噎住了。
　　“妈妈，妈妈……”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尽管刚才还对妈妈没有亲自来接他表示不满，可一见到妈妈，就把一切不满都抛诸脑后了。左佳明搂着妈妈的脖子，“叭哒”在妈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妈妈，明天是周末了，我真高兴！”圆圆的脸上笑出了两个圆圆的酒窝，整个小脸儿上满是光彩。
　　“哦？为什么？”左思纯顺了顺儿子柔软的头发，极感兴趣地问道。
　　“因为周末妈妈不用上班，可以陪我去海洋馆玩。”左佳明兴奋地说道。
　　呃，左思纯有些无语。一直为孩子没有父亲而愧疚，只要有时间，她都会陪着孩子。所以，左佳明自动把妈妈周末的时间都据为己有了。可明后两天左思纯要参加在本市召开的全国肾病医学研讨会，其中的中西医结合疗法是左思纯极感兴趣的。
　　左思纯在儿子一岁后，就报考了一个专攻肾病治疗的业余研究生班。师从一个全国著名的肾病学专家，左思纯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对她的医术提高帮助很大。
　　这次的医学会议，就是导师让左思纯参加的，组委会安排了他在研讨会上演讲。左思纯要帮他带资料、放投影，所以，她明天必须去。
　　“儿子，妈妈这个周末没有时间陪你玩，你在家跟花婆婆和小姨玩，好吗？”左思纯试探着问道。
　　左佳明撅起了嘴，“妈妈，你明天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能陪我？”
　　“妈妈明天要给于爷爷帮忙，所以，不能在家陪你。佳明是个男子汉，能在家里照顾好自己。”
　　“可是上星期你就说要考试，没时间陪我玩，还说这星期考完了，就带我去玩。妈妈说话都不算数！”左佳明眼中雾气隐隐，泫然欲泣。
　　左思纯有些不知所措，她可从来没对孩子食过言，这次怕是要破例了。
　　“金叔叔带你去吧！”金毛在一旁开口道，他摸摸左佳明的头顶，“妈妈明天有事不能陪你，金叔叔带你去海洋馆玩！”
　　“真的？哦吔！”左佳明破啼为笑，欢呼起来。
　　左思纯无奈地看着他，哭笑不得。“真不害羞，这么大了，还总是让金叔叔陪你玩！”
　　左佳明嘟起嘴，低下头，一副认错等着挨批的老实模样。这副模样曾把幼儿园老师骗得不轻，过了很久，幼儿园老师才知道左佳明是演技派偶像明星，或者是偶像派演技明星。别看他现在一脸老实模样，你一转过身，他就会冲你做鬼脸儿。
　　左思纯和金毛都深知其本性，所以，谁都没有对他表示安慰，甚至根本没理他。两人装作说着正经事，其实眼角都在瞟着他。
　　左佳明演了半天没人喝彩，只好自己给自己下台阶：“毛主席说，犯错误不怕，改了就是好同志！”
　　噗！左思纯强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喷了。
　　这句花婶用来引导他承认错误的话，被他活学活用地拿来作自我安慰。
　　金毛揉了揉他的西瓜头，说道：“人小鬼大！这么小就这样，长大了哪儿还招得开你！”
　　小家伙趁势倚在金毛身上撒娇，一点也不生分。
　　左思纯看着他们，心想若他们是父子，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对父子！
　　这想法太稀奇，她转过头，努力甩掉这莫名其妙的异想。
　　左思纯开着车，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左佳明。他一会儿摸摸座位，一会儿动动车前放的小物件儿，一会儿又把手放到安全带上，想解开安全带，毫无形象地趴跪在车座上。
　　“不准解安全带！”左思纯训道。
　　左佳明把手从安全带上移开，看了看妈妈，便把头转向右侧，把小鼻子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汽车。
　　“儿子，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左思纯关心地问道。
　　“很好！”左佳明一边答，一边回过头来，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哦？”左思纯知道儿子有话说，就耐心地等待。
　　“今天新来的小老师夸我了。”左佳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光彩。
　　“老师就是老师，怎么还小老师？”左思纯想要教他尊重老师。
　　“小老师自己说她姓小，让我们叫她小老师的！”左佳明理直气壮地说道。
　　还有人姓小？左思纯很疑惑，一转念才明白，恐怕是姓霄，霄老师被这些孩子理解成小老师了。
　　“陆萌萌说这样叫老师不礼貌，老师是新来的，干脆叫小新老师得了！可小老师却说，她才不要叫小新，还是叫小老师好了！”
　　“妈妈，小老师为什么不愿叫小新？”左佳明眨着纯真的大眼睛，等待左思纯给他解疑释惑。
　　“哦，她是不想被人误会她是蜡笔小新。”左思纯解释道。
　　“哈哈，蜡笔小新老师，蜡笔小新老师！”坏小子哈哈笑着，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
　　“别这样，儿子，要尊重老师，对老师有礼貌！”左思纯耐心地劝说着。“对了，霄老师夸你什么了？”她重拾刚才的话题。
　　“老师夸我有想象力！”左佳明骄傲地说道。
　　“你真棒，儿子！”左思纯对儿子获得的表扬首先给予肯定。“老师为什么夸你？”
　　“因为老师跟我们做游戏，我表现得最棒！” 左佳明很有条理地解释道。
　　“哦？是什么游戏？”
　　“她说一个词，让我们用这个词说个句子。”
　　“哦，那是造句，儿子。”左思纯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路况。
　　“嗯，我知道。老师让我们用‘先……再……’造句，我第一个造好了。”
　　“哟，我儿子反应好快！那你怎么造的？”左思纯对儿子第一次造句很感兴趣。
　　“我造的是：先生，再见！”左佳明很有气势地说道。
　　噗！幸亏没喝水，不然，左思纯今天要喷第二次了。
　　“这样，老师，还……夸你？”左思纯艰难地问道。
　　左佳明没有听出老妈语气里的不正常，骄傲地说道：“是呀，老师夸我想象力超过了地球人的智慧。妈妈，我的智慧能媲美外星人！”左佳明献宝似的说道。
　　左思纯听得差点崩溃。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今天一遇这个小新老师怎么就傻了？
　　“星期一送你上幼儿园时，我一定要见见小新老师！”左思纯说道。
　　“你为什么要见她？”左佳明好奇地问。
　　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让你突然变傻的？
　　“当然是托她多照顾你咯！”左思纯口不对心地说道。
　　“呵呵，妈妈对我最好啦！”左佳明适时地拍了下马屁，却疑惑妈妈为什么没有表现得很受用。

　　再遇

　　左思纯薄薄地涂了层雅诗兰黛保湿粉底液，让皮肤呈现出自然、透明的光泽，又涂了些淡淡的唇彩，满意地看着唇上显出水润亮泽。
　　左思纯对自己的这张脸还是满意的，虽然那娃娃眼让她的脸显得孩子气了些，但这皮肤还真是清透可人。庄秀岩曾掐着她的脸颊说道：“看看这又白又嫩的皮肤，哪儿像是孩儿他妈呀，跟十七八岁的少女似的！”
　　左思纯穿上了白衬衫和裁剪极为合体的黑色小西服裙，正要用夹子把头发夹上，王东东推门而入。
　　“小姨，小姨！”左佳明欢叫着扑了上去，抱上了王东东的腿，头也在人家身上蹭啊蹭的。
　　王东东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婆婆已经把早点准备好了，快去吃吧！”
　　左佳明高兴地去了。
　　王东东现在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在本市的一所全国著名高校的金融系学习，偶尔住校，大多数时间都回来住。
　　左思纯有些奇怪，曾问她为什么不在学校过风花雪月的校园生活。她的回答更奇怪，说是宿舍里太乱，没法安静地写小说。
　　这个理由似乎不大充分，但左思纯并没有深究。幸好有她帮忙，不然左佳明刚出生的那段熬人的日子，只凭花婶和左思纯还真应付不了。也许是为了帮忙，才回来住的吧？左思纯又记了她一份情。
　　“哇，这身材太凹凸有致点了吧！” 王东东上下打量着左思纯，咂嘴道。
　　左思纯一笑，“是这衣服太瘦了点，我当时想买大一号的，可岫岩和那售货员都说这个号码正合适。穿上还是显得瘦了点。”
　　“拜托，这叫合身，不叫瘦！”王东东不以为然地道：“现在都兴穿这种合体的短套裙，中年人才穿那种又长又肥的套裙呢！嗯，庄岫岩还是挺有品位和女人味儿的，别看她的名字很男人！下次逛街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那次就叫你去，可你说要写文，没时间！现在那文写得怎么样了？”左思纯用夹子把一头长发整齐地夹起，只在右额留了一绺自然弯曲的短发。头发一夹上，整个人就显出了精干。
　　今天是全国学术会议，算是正式场合，她作为于教授的助手出席，当然要穿得正式些。
　　“还行，算是红了。”王东东随意地说道。“不过，批评也跟踪而至，都让我不想写下去了。”
　　“再好的文，也会有人批评，一人难称百人心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就当作为了喜欢你的读者写的吧！”
　　“赵普也这么说！”
　　“是你那个高中同学？他不是考到北京去了吗？”
　　“是呀，不过他每天都Q我，那天我有事没回Q，他竟然打电话过来了，手机费好贵的！”王东东抱怨道。
　　左思纯笑了起来。“人家对你有意思吧？有人追还抱怨，小妮子生在福中不知福！”
　　“什么呀，只是同学。再说，我要找男朋友也得找个成熟点的！”王东东满不在乎地道。
　　成熟点的？什么样的才算成熟点的？左思纯拿起包和车钥匙，准备出门，门铃却响了起来。
　　王东东跑去开门，在隔壁吃早点的左佳明也抢着跑来。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休闲装的金毛。他总是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用高大帅气来形容他似乎缺了点内涵，但用温文而雅来形容他，好像又少了点锋芒。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左思纯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金毛的目光越过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看到了他们身后的左思纯，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华。
　　“金毛叔叔，金毛叔叔，我正等你呢！”左佳明欢叫着。
　　“你不是等金叔叔，你是在等着出去玩！”金毛揉了揉左佳明的西瓜头，笑着说道。
　　左佳明被揭破了小心思，也不在乎，却涎脸一笑，说道：“有金毛叔叔带着去海洋馆是超级棒！要是再加上妈妈，那是棒上棒！”左佳明讨好金毛叔叔，还兼顾了妈妈。
　　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王东东逗他道：“那要是加上小姨呢？”
　　“那是，”左佳明眼珠转了转，“那是棒棒糖！”
　　王东东大笑，说道：“你这个小东西，总是有词儿！小姨今天正好有时间，就陪你去棒棒糖好不好！”
　　“吔，太好咯！”左佳明首先欢呼起来。左思纯闻言一笑。金毛怔了怔，也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去吧！”
　　把左佳明托付给金毛和王东东，左思纯就开车去参加全国医疗会议了。会议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能容纳千人的会议厅里座无虚席。到这了里才知道，这个会议还有一些外籍人士参加，主要是旅居国外的华裔中医大夫和学习中医的外国人。
　　开幕式后就是知名学者的演讲，于教授的演讲被安排在当天下午第一个。左思纯帮着于教授向组委会提交了演讲书面资料、幻灯片和影音文件，演讲时又一直在电脑和投影仪前忙碌，操作放映幻灯和影音文件。
　　于教授的演讲十分成功，得到与会者的热烈反应。演讲结束后，各地来的医务界人士仍然围着于教授探讨演讲内容、索取资料。站在他身后帮忙发放资料的左思纯也成了人们视线的焦点之一。
　　灯火辉煌的前厅里，被打磨得如镜子般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光人影。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和一个面容平和静雅却自信干练的职场丽人被围在人群中，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会议组委会主席陪同着几位著名的医学界人士和本次会议的主要赞助者——几家著名的医疗器械商的总裁，走进大厅，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刚进大厅的这群人中最高大的一个人，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心头剧震，目中光华大盛，一个名字闪过脑际，想要叫喊，却好像忽然失了声，那个名字梗在喉中，叫不出来。
　　左思纯被围在人群中，偶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被一道目光紧紧锁住。微感异样的她，凝眸望去，两道目光交汇的瞬间，左思纯的心脏骤然逛跳。
　　那人高大健硕，面容冷峻。又黑又大的眼瞳此时正如夜幕上璀璨的星辰，放射出耀眼而又犀利的光芒。但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叫喊，也没有行动。似一尊被永远定在原地的雕像，纹丝不动。
　　可他却牢牢吸引了左思纯的目光，如宇宙中最强大的黑洞，吸引着最遥远的光波。
　　他，就是几年没见的毛嘉康！
　　短暂的缺氧让左思纯面色发白，呼吸困难，她不自禁地手抚胸口，深吸两口气来平复剧烈的心跳带来的不适。这里人太多，空气不好。她，要离开！
　　于教授似乎发现了左思纯的不适，他低声说了几句，让左思纯回去休息。左思纯匆忙挤出人群，向前厅后面的安全门急奔而去。
　　她不想见他，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不想！
　　第一反应就是逃离，快速地逃离。虽然三年前在水上渔村偶遇后，左思纯就不止一次地暗骂自己当时的懦弱逃避，每次都下决心，下次再见要平静地面对他，躲不开就走上前大方地打招呼：嗨，前夫，最近可好？
　　可此时一见，左思纯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逃离。
　　事情永远不会如意。在左思纯就要进入安全门时，却被一个身穿西装、面色红润的老人拦住了。
　　“思思，几年没见，你变样了，真成了大姑娘了！”
　　左思纯抬起头，看到老人便惊讶地叫了出来：“何伯伯！你怎么来了这里？”
　　何伯伯是左思纯打小就认识的，年轻时与老妈曾有过一段过往，虽然最终没有修成正果，两家却成了世交。
　　据老妈说，左思纯出生后，何伯伯帮着起名，想了个左思思的名字，老妈很喜欢，几乎定下来了，但老爸一听说是何伯伯想到的名字，便说什么也不干。最后取了个左思纯这个名字。但何伯伯仍然觉得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是最好的，所以，他一直叫左思纯思思。左思纯以前进的那家城里最大的医院，就是何伯伯帮的忙。
　　对于这样一个长辈，左思纯是敬爱有加的，就是有再急的事，她也不能逃跑了。
　　何伯伯哈哈笑着说道：“当然是来这里开会啦！没想到就见到了你。思思真是大变样了，漂亮啦，也能干啦，下午你台上台下地忙碌，我几乎都不敢认你啦！”
　　得到长辈的夸奖，左思纯愉悦地笑了。
　　“何伯伯，你住在哪里？回头我好去看你！”左思纯还是想尽快离开这里，离那厮远点。
　　“唉，你这孩子，刚才匆匆忙忙地要去哪里？刚一见面就要走？你都四年没回去了，平时只电话联系，你妈妈想你都想坏了。这次听说我要来这里，就让我无论如何替她看看你好不好，看看她那个小外孙好不好，还有她那女婿……”
　　“何伯伯，我，我还有点事……”左思纯最怕的就是他问到那厮。为了不让老妈担心，左思纯只告诉她自己生了个可爱的宝宝，却一直没告诉她自己离婚的事。老妈本来睡眠就不好，要是听到这事，一定会失眠的。
　　左思纯都三年没见那厮了，怎么知道他好不好？而且，何伯伯要是提出到她家去看看，见见那厮，她该怎么办？这事要是穿帮了，就别想再瞒住老妈了。
　　所以，她只能尽快脱身，尤其是那厮就在这里。左思纯正要不顾一切地离去，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我很好，何伯伯，谢谢您惦记！”

　　黑色毛衣

　　这个声音温柔而略显沙哑，曾经是左思纯极为熟悉而眷恋的。那时的她，极爱那沙哑中所带的性感。也有人把这叫作“略带磁性的嗓音”，对，就是这个词！
　　左思纯当时迷的就是这个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只是现在听到它，却让她的身子猛地一抖。
　　如果可以，左思纯会远远地跑开，离那声音和声音的主人都远远的。可，那并不现实。左思纯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回过头去。
　　毛嘉康就站在她身后，正面含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
　　左思纯尽量平静地回望他，不想让他看出她心里的波动。
　　这个家伙过来干什么？左思纯可不会幼稚地以为他是来给她解围的。以这个黑心黑腹的家伙以往的作派，多半是来拆台的！
　　“你过来干什么？”左思纯咬着牙地低声问道。她背对着何伯伯，不必掩饰心中的怒火。
　　毛嘉康低头看着左思纯怒不可遏的表情，微微翘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轻嘲。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一脸的温柔。“思纯，我和几位院长的合作谈得差不多了，我看你这里似乎也快完事了，所以来接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这厮是从何伯伯的话中听出左思纯并没对家里说离婚的事，所以才在何伯伯面前装出这种夫妻关系正常的样子……
　　他想干什么？左思纯心里“咯噔”一下，问题差一点就冲口而出。
　　“原来是外甥女婿啊！终于见到了。看到你们在一起相处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可以给你丈母娘交差啦！”何伯伯看到毛嘉康很高兴，以前他们也是见过的。那次毛嘉康在左思纯生日时送来一车玫瑰，害得同科室的胡主任打了一个星期的喷嚏。喷嚏都打到了何伯伯那里，何伯伯就闹着要见毛嘉康。左思纯无奈，只好让他们见了面。
　　没想到，这一见之后，何伯伯就对那厮赞不绝口，还跟老妈说了。搞得后来毛嘉康一求婚，左思纯的父母长辈就全数通过，左思纯连犹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都怪这个何伯伯看人太过轻率，现在又这么轻率地下了结论！何伯伯，您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我们相处得很好来的？左思纯心中唉叹，可面上还得陪着笑脸。
　　那厮看着左思纯僵硬的表情，自己却笑得愉快。
　　“何伯伯，我现在还有事，您告诉我您住在哪里，我回头去看您。”左思纯还是想尽快离开。不管那厮有什么企图，尽量不给他施展的机会才是正确的选择。
　　“知道，知道你们小两口都事业有成，忙得很！不然，怎么会四年不回家呢？下一代都出生了，也不带回来给长辈看看！唉……”何伯伯无心地抱怨，却吓着了左思纯。
　　左思纯心里叫苦：何伯伯，您提什么不好，干嘛非提下一代呀？那厮本来就是来无事生非的，现在知道了这爆炸性的消息，会不会又利用它生事呢！
　　那厮果然是腹黑的，他听了何伯伯的话，瞳孔悠地放大，定定地看着左思纯，目光犀利无比。他显然是被这消息震惊了。不过震惊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的表情。
　　“何伯伯，您别生气，这是我和思纯的疏忽。您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让您见到我们的下一代不是？”他转向左思纯，眸光微冷地看着她，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左思纯却知道他在要求她的肯定。
　　“是呀，何伯伯，我明天去看您吧！”左思纯却来了个答非所问。
　　“还等明天干什么？一会儿我们把他接来让何伯伯看看不就得了？”那厮咄咄逼人，不给左思纯回旋的余地 。
　　左思纯心中气极，却不得发作，只好假作亲昵地嗔怪道：“哎呀，你怎么忘了，佳明不是被小姨带去海洋馆了吗？现在怎么接来呀？年轻轻的，记性怎么那么坏？”她借机斜了毛嘉康一眼。
　　左思纯的潜台词是：别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没事少来掺和我的生活！
　　那厮显然是听明白了的，他不气不恼，反倒含笑看着左思纯，幽黑的眼瞳微闪，嘴角轻嘲地翘了翘。那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我们离婚了，你怎么还没告诉你老妈？
　　这厮！左思纯怒得想咬人，却听他笑道：“亲爱的，恐怕是你记性坏了，你忘了吗？你早晨并没告诉我佳明今天要去海洋馆呐！”
　　我当然没告诉你！今天早晨鬼才知道你在哪儿？左思纯愤愤地想道。
　　“我看这样吧，明天我们带佳明来看何伯伯，顺便尽一下地主之谊，请何伯伯吃顿饭。何伯伯，您看这样好不好？”那厮阴险地问道。
　　“好，好！”何伯伯当然说好。
　　我看不好！左思纯很想甩出这句话。可是她不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我们请何伯伯到喜来登吃饭，也让佳明拜见下长辈。”那厮乘胜追击，不给左思纯留一点后退的余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在左思纯满心的愤懑下。
　　告别了何伯伯，左思纯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一路上撞上了三个人。正要撞第四个，左思纯被从后面赶来的毛嘉康拉了一下，没有撞上。
　　“放开我！”左思纯已经冲到了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周围没人，她才狠狠地甩开了胳膊。
　　毛嘉康顺势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笑看着她，“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毛嘉康，你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我们两个毫无关系！请你离我的生活远点，不要来扰乱我生活的平静！”
　　“我打扰了你？不会吧？刚才要是没有我给你解围，你要怎么应付你那何伯伯？你该感谢我帮了你，而不是怪我打扰了你！”这厮耍上了无赖，一脸戏谑地说道。
　　“这不用你操心，没有你，我也能处理得很好！这三年没有你，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最后的这句话，左思纯说得有些酸。
　　毛嘉康神色一暗，刚才那一脸的戏谑，瞬间消失不见，那黑黑的眼瞳却更加幽深。沉默了一刻，他轻声问道：“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我知道你从没回过你父母家。”
　　这三年怎么过的是该他关心的吗？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毛嘉康，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不要再来关心我的事，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让我们放过彼此吧！”左思纯尽量平静地说道。
　　“没关系了？那佳明是怎么回事？是我儿子？还是我女儿？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准备让我的孩子永远跟我失去联系？”毛嘉康的目光中似燃着一小簇火焰。
　　“为什么不告诉你？”左思纯本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声拜拜，就各奔东西，从此不相往来，和以前一样。所以她并不想跟他重提过去的恩怨，可毛嘉康对她的质问，捅开了她深藏的角落里的陈年旧伤。她直视着毛嘉康，说道：“在你欺骗了我的感情，对我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婚姻骗局，并如此绝情地把我赶出去以后，你觉得我还该大着肚子回来找你？我是要你出于怜悯给我一片瓦遮头、还是要你给我一餐裹腹、或是要你给我和孩子点赡养费？”
　　“难道，我，在你的眼里，就是如此没有自尊的吗？”左思纯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那天我曾……”
　　“不用解释！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它这样吧！我当初被你报复得很惨，好不容易才缓过口气。现在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请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除非……你还没折磨够我！”左思纯后面的话说得很轻，也很慢，可听在毛嘉康耳中，却很重，也很响。他不禁呆立当地。
　　左思纯钻进自己的车里，把车发动起来。她让车子绕过了呆立在存车场中央空地上的毛嘉康，就立刻加大了油门。车子瞬间加速，毫不停留地绝尘而去。
　　车子行驶在繁忙的马路上，周围到处都是车，左思纯这辆不起眼的小车被淹没在这滚滚的车流中，如苍海一粟，只能随波逐流。
　　可那汹涌的波涛不仅仅翻滚在这周围的车流中，也汹涌在左思纯的心里。
　　三年没见，毛嘉康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还是如过去那般高大健硕、俊朗潇洒，充满宇宙间密度最高的黑洞般的吸引力。他脸上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线条的变化，都会吸引着左思纯的视线。
　　左思纯曾以为，这么久没见，他的样子在自己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模糊了，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大脑条件反射般的反应，让她知道，他的样子一直深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丝毫没有淡忘。
　　左思纯不知道自己对他存的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见到他，就想远远地避开。
　　应该是恨他的吧？
　　她当然该恨他。他曾经毁了她的生活，把她伤得千疮百孔，凄惨无比。他把她打落尘埃，差点就再也无法爬起。
　　所以，她不想见他，她怕再次受到伤害。当初他夺去了她生活中所有重要的东西，现在她好不容易重新获得了它们，她不想再次失去。
　　她现在拥有的比过去更多，除了平静的生活、稳定的事业，还有，孩子！对，就是孩子！那是她生命，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
　　左思纯脑子里乱乱的，车子也开得不知方向。她木然地开着车，直到天色暗下了来；直到周围没了车迹人烟，只有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笔直的荒郊公路；直到放在车座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在这安静无人的环境中，熟悉的手机铃声给了她一点生气。她蓦然停车，又木然地看着周围的黑暗，心中开始升上了恐惧的感觉。
　　人对陌生的环境，正如对未知的将来一样，都是有些许恐惧的吧？
　　手机铃声不断地重复，是那首熟悉的《黑色毛衣》。
　　一件黑色毛衣
　　两个人的回忆
　　雨过之后更难忘记
　　……
　　看着那白色的蜻蜓
　　在空中忘了前进
　　还能不能重新编织
　　脑海中起毛球的记忆
　　……
　　黑色毛衣
　　藏在哪里
　　就让回忆永远停在那里
　　……
　　左思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闪光，让这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却呆呆地不想接电话，因为她只是想静静地听着这首歌，让这这淡淡的哀伤麻醉她紧绷的神经，平复她心中汹涌的波涛。

　　公主和王子

　　一遍又一遍的铃声表明了打电话的人心里的担心和执着。不知过了多久，左思纯终于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金毛打来的。他一听到左思纯的声音，就急切地问她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在哪里呢？左思纯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着狭长的乡间公路和两旁如站岗的士兵一样整齐排列的树木，有些发懵。
　　她开始掉过车头往回开，可到了一个路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金毛的声音：“你那里有路标吗？”
　　“没有，没有明显的路标。”左思纯自己也开始担心了起来。
　　“把车头灯全都打开，找一找周围任何有字的地方，无论什么字都行。”金毛在电话里指导着。
　　“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堵墙都没有。”左思纯边看边说，心里暗叫糟糕。“啊，等等，有根电线杆，上面好像有字……詹屯电网，1号……”左思纯费力地念着电线杆上的字。
　　“詹屯？你等在那儿，把车门窗都锁好，不要下车，等我去接你！”金毛在电话那头指示着。
　　左思纯现在一点方向感也没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只好乖乖等在原地。
　　她关掉了发动机，只亮着车前灯，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围也很安静，荒郊野外的夜里，除了秋虫和猫头鹰的叫声外，别无其他声音。忽然的安静让左思纯的心里有些发毛，她向四周张望，身后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让她想起了恐怖片中的场景。
　　荒郊野地，独车单人，发动机忽然停止转动。驾车人只好下车去修理，于是……
　　左思纯拿起了电话：“金毛，你在哪儿？”
　　“我在赶往你那里的路上，已经出了市区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左思纯退缩了，难道告诉金毛自己被恐怖片吓得打电话？
　　“你等在那里，我大概过半个小时就到。”金毛在电话那边安慰着她。
　　还要半个小时呀，左思纯感觉每一分钟都是那么难熬。“你，你快点啊！”
　　“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为什么听你的声音……”金毛还是起了疑心。
　　“我，我害怕！周围好黑，还有叫声，很怪的叫声……”左思纯不知道那是猫头鹰的叫声。“你听，就是这个声音。”
　　金毛静静地听了一阵，在电话那头嗤嗤地笑了起来。“那是猫头鹰，一种能消灭老鼠的益鸟，因为脸长得像猫而得名。它们吃鼠、昆虫、小鸟、蜥蜴，甚至鱼，唯独不吃人，所以，不用害怕。”
　　左思纯无语了，脸红了。这么大人了，还被人家嘲笑胆小，唉！
　　“可是这里很黑，一个人都没有……”左思纯仍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也是荒郊野外开车的事。”
　　“不是恐怖故事吧？”左思纯声音颤颤地问道。
　　“不是。”金毛开始讲道：“一位计程车司机往郊区送了个客人，返程时已经快半夜了。午夜12点，他刚好经过殡仪馆，心里觉得毛毛的，想赶快离开这里回家。”
　　“还说不是恐怖故事！我不要听！”左思纯叫了起来。
　　“听着，到后面就不恐怖了。”金毛安抚了她，继续讲道：“这时，路旁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招他停车，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停车的时候，车子就刚好熄火在那位女子跟前。”
　　“这么邪门儿，太恐怖了！”左思纯抗议道。
　　“司机觉得好奇怪，怎么会这样呢？这时那女子无声无息的上了车……”
　　“‘我要到松山机场’，那女子开口说话。”
　　“那里好偏僻的。司机觉得更毛了，这时车子忽然可以发动了。‘唔……好，松山机场是吧！？’司机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左思纯也觉得更毛了。这个金毛，讲不什么不好，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讲这类故事！
　　“车子开啊开，司机用后视镜看了那女子几眼，觉得那女子面无血色，十分苍白，还穿着白衣……为了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司机拿出一个苹果来啃，用来消除内心的不安。”
　　这时后座的女子幽幽地说道：“我生前，最喜欢吃苹果了……”
　　“啊……”左思纯大叫起来。
　　“啊……”电话那头的金毛也条件反射地大叫，因为他的耳朵快被左思纯震聋了。
　　荒郊野地，两人各自在自己的车里大叫，还通过电话刺激对方的耳膜。倒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别叫了，故事还没讲完呢！”金毛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他接着讲：“司机一听连头发都竖起来了！就听那女子又说：‘可是我生完孩子后就不喜欢吃了！’”
　　……
　　静默，几秒钟的静默后，电话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左思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是谁编的笑话，太搞了！”左思纯边笑边说道。
　　“不知道，是流传了很久的一则笑话。”金毛说道。一分钟后，电话里传来金毛的声音：“我看到你了！你也该看到我了吧？”
　　“没有，你来了吗？啊，我看到灯光了，是你吗？”左思纯激动地叫起来。
　　“嗯！”
　　当金毛站在了左思纯的车窗前，左思纯差点冲出去拥抱他。
　　可见到一个活人了！
　　不过，她只是坐在车里傻笑，在金毛的示意下，才知道动作笨拙地摇下车窗。
　　“自己还能开车吗？”金毛观察了一阵，发现她安然无恙，才问道。
　　“能！”
　　“那跟在我后面。”金毛说着，回到了自己开来的那辆蓝鸟上。
　　金毛发动了汽车，左思纯的车也紧跟着发动起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着，金毛的车速不是太快，也不是太慢，左思纯正好能够跟得上。
　　金毛的车开得稳稳的，左思纯跟在后面，感觉心里很塌实。时间似乎回到了她生左佳明的那个大年夜，那天，她也是在路上，翘首企盼地等着他来解救。他来了，稳稳地倒着车，左思纯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忽然觉得很塌实可靠。
　　“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里传来金毛关切的声音。
　　两人的电话一直处于通话状态，即使金毛已经找来了，谁也没有想到要挂机。
　　沉默了一秒，“我见到，他了。”左思纯缓缓地道。
　　“谁？”金毛很快地问道，却在下一刻自己作了回答：“佳明的父亲？”他反应很快。
　　“嗯。”
　　短暂的沉默。
　　“他又做了什么？”
　　“只是上前来说话。他……”左思纯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知道佳明了。”
　　……
　　“他有什么表示？”
　　“还没有。但他，想见孩子……”
　　“你担心他跟你抢孩子？”金毛问出了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的担心。
　　“嗯。”
　　“别怕，你们已经离婚了。孩子这些年一直跟着你，于情于理，他都不占上风。”金毛的声音很肯定，有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而且，知道自己有个孩子想见一见，也是人之常情，未必是想要孩子。你先不要担心。”
　　“嗯，好的。”听了金毛的话，左思纯稍稍轻松了下来。
　　……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却仍然没有挂机。左思纯觉得这样似乎跟他多了一份联系，他好像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而不是在另一个车厢里。
　　他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吗？
　　两人回到左思纯的住处时，已经过了半夜了。看着左思纯疲惫的神情，金毛忍住了想要说的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反射着月光温和的银色光韵的双眸，温柔得如同山间清晨的薄雾。
　　左思纯的嘴角动了动，似乎也有想说的话，却只是道了晚安。她的那双可爱的娃娃眼此时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好像蒙了面纱的女子，让人猜不透那面纱下是怎样迷人的样貌。
　　最终，两人只是互道晚安。他告诉她好好休息，开车离去。而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身。
　　左思纯躺在床上却并没有很快入睡。辗转反侧中，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毛嘉康和金毛的脸，一张如黑洞般极具吸引力的脸，另一张却是秋日里最灿烂的阳光般的脸。
　　好长的一天。金毛最后的出现，给了左思纯一种安定的力量。他分担了她心里所承受的重负，使她安心了很多。
　　只是，睡梦中，那张不断出现的毛嘉康的脸，仍然在提醒着左思纯今天发生的一切。
　　梦中，毛嘉康一会儿满脸爱意地向她求婚，一会儿一脸嘲讽地笑她蠢，一会儿又表情憎恶地把离婚协议甩到她的脸上。
　　“我要拿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儿子！”毛嘉康恶狠狠地说道。
　　左思纯痛苦地看着他，说不出话，也迈不动步。无力又无奈。
　　……
　　这一夜，左思纯没睡多久，以至于早晨醒来时，精神有些恹恹的。
　　叫醒她的是左佳明，他昨晚跟着王东东很早就睡了。早晨精神健旺地醒来，见妈妈还没睡醒，就轻轻地在妈妈的脸上亲了一下。
　　左思纯睁开眼，看到儿子快乐的笑脸，也露出愉快的微笑。
　　“早，儿子！”
　　“早，妈妈！”左佳明高兴地说道，“看来童话里的故事都是真的。”
　　“什么？儿子！”
　　“我说童话里的故事都是真的！《睡美人》的故事里说，王子吻了一下熟睡的公主，公主就醒了。我刚才吻了一下妈妈，妈妈也醒了。妈妈是睡美人，我是王子，哈哈……”
　　左思纯不禁莞尔。她穿了衣服一边洗漱，一边和儿子闲聊。
　　“故事里的王子是要娶公主的，跟我们不一样。”左思纯开始往脸上涂护肤品。
　　“我将来娶妈妈不就一样了吗？”左佳明神气地说道。
　　左思纯哭笑不得。“儿子不能娶妈妈，宝贝！”
　　“为什么不能？”左佳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娶’？”
　　“就是男人娶女人，两个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左佳明自信地说道。“我是男人，妈妈是女人，我娶了妈妈，我和妈妈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啊？左思纯无语了。
　　母子两个吃完早餐，左思纯带着儿子去超市买东西。今天是周日，左思纯想多买点生活用品和食品。
　　母子俩早就跟花婶王东东吃喝在一处，左思纯没有时间做饭，只能帮着多做点采购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左思纯和左佳明在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有洗发水、牙膏、清香剂、面巾纸等日用品，还有油、菜蔬、水果、酸奶、面包、小零食等食品，另外给左佳明买了一盒彩色画笔、一块小白板。
　　左思纯把车停在楼门口，下了车就忙着跟左佳明一起搬买来的东西。
　　“慢点，儿子，一次拿一样东西。”左思纯看着儿子抱着画笔，还想去拿接近他身高的白板，吃力的样子，让人替他提心吊胆。
　　“不，我能拿，我是男子汉！”尽管很吃力，左佳明还是大声说道。
　　左思纯笑了起来，“小男子汉，分两次拿也不会有损男子汉的尊严的！”
　　“可我想快点拿进去，好去画画。”左佳明认真地说道。
　　“你想画什么，儿子？”左思纯逗趣儿地眨了下眼，满含笑意地问道。
　　“我要画妈妈，那天老师教我画妈妈了。”左佳明脸上放着光彩。“老师还说，画画要有魔豆，妈妈，什么是魔豆？”
　　“魔豆？”左思纯侧头看着左佳明，微微蹙眉。儿子嘴里常蹦出些让她听不懂的词，这个又是什么？联系儿子刚才的话，左思纯一转念，明白了。她舒展眉头，给了左佳明一个阳光般的笑脸，她的眼中满是慈爱。“魔豆啊，有活的，也有死的。活的呢，你应该在电视里见过，就是昨天你跟小姨看的那场服装表演里，穿着漂亮衣服走来走去的那些阿姨。”
　　“那就是魔豆啊！”左佳明摸了摸头。“那死的呢？”
　　“死的啊，你在商店里见过的哦，就是橱窗里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假人。”左思纯耐心地解释着。
　　“哦，不管真假魔豆，都要穿漂亮衣服啊。那妈妈一会儿穿上漂亮衣服做我的魔豆吧！我要画张最漂亮的妈妈！”左佳明兴奋地说道。
　　“我儿子长本事了，学会画画儿了。”左思纯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弯下腰跟他蹭了蹭脸颊。“好吧！不过你要把我画得很像才行。”
　　“我保证！”左佳明一脸的认真，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妈妈，你说爸爸能当魔豆吗？”
　　他们已经来来回回了好几趟，车上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左思纯放下手上的袋子，认真地看着左佳明。这小东西脑子里在想什么？每次他提到爸爸，左思纯都分外紧张。
　　他曾问过她关于爸爸的事，左思纯不知该怎么向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解释父母离婚的事，所以她只是简单地说，爸爸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左佳明只要好好长大，就能见到爸爸了。
　　看到左思纯疑惑而专注的眼光，左佳明忙解释道：“萌萌说，她要让她的爸爸做魔豆。妈妈，你说爸爸穿上那些漂亮衣服也会好看吗？”左佳明用满是期待的大眼睛看着妈妈，又长又密的睫毛忽闪着，像两只可爱的黑色小蝴蝶。
　　想知道爸爸穿上那些漂亮衣服好看不好看？这孩子是想见一见自己的爸爸吧？左思纯心里一酸。关于爸爸的事，恐怕已经成了这孩子心里解不开的结了！
　　她要如何安慰他？左思纯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句：“爸爸穿上那些漂亮衣服会很好看，爸爸也能当佳明的魔豆。”
　　声音温柔而略显沙哑，那磁性的嗓音非常独特。左思纯一下子听了出来。
　　毛嘉康！
　　他来干什么？左思纯下意识地把左佳明挡在身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根本无济于事。她转过身，紧张地看着毛嘉康。
　　“你来干什么？”左思纯毫不客气地问道。

　　父子天性

　　毛嘉康抱臂斜倚在一辆黑色的宝马车上，身着一件休闲的红蓝细格子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T恤，潇洒而随意。微风吹过，衬衫的衣角微微扬起，与衣角一起扬动的，还有额前的那一绺短发。
　　跟三年前一样，这厮总是潇洒得令人抽气。左思纯暗暗咬牙。
　　宝马刚才就停在那里，左思纯以为那是辆没人的空车，并没在意，所以，仍旁若无人地与佳明说说笑笑，没想到，一切都落入了旁人的眼里。
　　这辆宝马760无论从内部配置、整体造型到外观工艺都显示了出身名门的尊贵大方，却又毫不招摇。
　　有人说，看一个人的性格，可以从他开的车上看起。车子艳丽招摇的，主人的性格大多外向豪放，而车子大方低调的，主人的性格也必深沉内敛。
　　这辆车如果代表了毛嘉康的性格的话，那第一次见他时，他开的那辆布加迪.威龙呢？那么那么招摇，那么惹眼，那么的哗众取宠！
　　两辆处于两个极端、截然不同的车！到底哪一辆才能代表他的性格呢？难道是双重性格？左思纯摇了摇头，她不相信一个人会有这样截然相反的双重性格。
　　也许，她一直就没有认清他、看透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清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这个让她怀孕生子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毛嘉康看到左思纯紧张而略带敌意的神情，心里闪过一丝黯然，但他现在顾不上去神伤，他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被妈妈挡在身后，却悄悄探出头来，忽闪着满是疑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他蹲下身，与他对视，对他——他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佳明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忽然出现在自己和妈妈面前，并蹲下高大的身体到与自己平视的位置，觉得很有趣，就咯咯地笑出声来。
　　这高大的陌生人似乎并不可怕，倒让本来就自来熟的小佳明有些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
　　毛嘉康看到欢笑着的小男孩，唇角咧得更大了，笑容也更加自然愉悦。
　　左思纯看着父子俩眉目传情，一种恐惧感爬上心头。所谓的父子天性，指的就是这个吧！虽然没见过面，甚至多年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一见面，就自然地亲近起来。左思纯想起了昨夜梦境里的毛嘉康所说的话：我要拿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儿子！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虽然在这明媚的阳光下，不可能有一点冷的感觉，但那颤抖却是实实在在的。
　　“喂，你们两个搬东西怎么搬起来没完？午饭都摆好了，就等你们来……”王东东忽然走出楼道，招呼着半天没进去的母子二人，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与那母子对视的情景。
　　“佳明，跟小姨回家去，妈妈不叫，不准出来！”左思纯命令儿子，声音少见的严厉。
　　佳明诧异地看了看妈妈，感受到妈妈不同寻常的紧张，他没有多话，只是乖巧地“哦”了一声，就朝王东东跑去。王东东看着左思纯和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之间的对峙，满心好奇那男人是谁，却也不敢在此时多话。她拉着左佳明快步走进楼道。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正是午饭时间，人们都在自己家里吃饭休息，没有人会在此时顶着日头出来活动。只有嗡嗡飞过的蜜蜂，偶尔打扰到两个相对而立的人。
　　两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车前。正如两个人之间身高的不均衡一般，两辆车之间的差距也是明显的。家族型轿车和高级商务车之间永远没有可比性。
　　左思纯这一方明显要矮上一节，但她双眼不服输地瞪视着毛嘉康，双手紧抓着那个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指节都有些泛白。这个样子的左思纯，像个誓死捍卫自己领地的小母狮子。气势上一点也不弱于毛嘉康。
　　毛嘉康看着面前这个三年没见，再见却变了很多的女人，想起了她以前肥肥胖胖、笨拙懒散、迷迷糊糊，却单纯、轻信又善良的样子，心里的那潭静水中荡起一阵涟漪。
　　他下弯的唇角在末端又微微翘了上来，表明他的心里并不像他表面上这么冷然。实际上，你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那双如黑洞般漆黑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笑意，瞬间即逝。当然，他是不会让这只小母狮子般的左思纯看到的。
　　这女人现在不那么好欺负了呢！
　　两人的气场都不弱，对峙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来。毛嘉康于是开口提议：“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左思纯扬起了下巴，表示自己不会示弱。
　　毛嘉康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动手打开了车门。他站在车门前，稍稍躬身对左思纯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动作让他做来极为潇洒有型，左思纯微微一怔。
　　他替她开车门！他有多久没替她开过车门了？
　　在左思纯的记忆中，他替她开车门的事只发生了那么有限的几次，都是在他追求她，或者应该叫做骗取她信任的那一个月里，其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应该受宠若惊的吧？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关在豪华别墅里，整天仰着丈夫鼻息过活的小女人，不再那么容易为了他的殷勤受宠若惊了。同时，左思纯很理智地意识到，他此来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她视若生命的儿子。所以，她现在对他的防备超过了以往的任何时候。也正是因此，她对他这次的殷勤一点儿也不领情。
　　笑话，坐上他的车，就像一脚踏进了他的家，这会让左思纯好像回到住在他别墅里，任其予取予求的不利状态中。左思纯才不要处于那么被动的境地。
　　所以，左思纯并没走到那扇打开的车门边，而是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坐了进去。
　　毛嘉康见了，唇角又一次扬了回来，他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就坐进那辆宝马车，当先开了起来。
　　左思纯跟着开动了自己那辆不起眼的马二，跟在毛嘉康那辆虽不招摇，但仍然因为它的气势而倍受路人关注的宝马车后。
　　毛嘉康开着车在繁华的街市上穿行。这两年城市的道路发展，赶不上汽车业的发展，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中，几乎每条街道上都是车满为患。
　　毛嘉康的车技很好，他快速地在车流中钻来钻去，却并不如何吃力。宝马的性能也是最好的，能够按他的操作忽快忽慢，如蜻蜓在空中的急飞急停。
　　左思纯就没那么轻松了。她才开了半年的车，马二的性能也绝对比不上一辆最好的宝马。她又跟在后面，主动权都掌握在人家手里。毛嘉康快，她就要快，毛嘉康慢，她也要跟着慢。
　　她跟得有些吃力。
　　有一次，毛嘉康的车连着钻过了几个狭窄的空隙，超了好几辆车。等左思纯想如法炮制的时候，已经被旁边的车抢了先。左思纯尽管直按喇叭，但这么拥挤的路上，谁又会让着别人？
　　左思纯被堵在一辆三菱越野车后面，怎么也过不去，而前面的宝马却又钻行过了好几辆车。左思纯被越甩越远，眼看就要看不见毛嘉康的宝马了。
　　左思纯平时开车是很平和的，她宁愿开慢点，在路上多用点时间，也不愿为了跟人家抢那一秒钟而发生车祸。但今天不行！
　　左思纯本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今天面对的是毛嘉康，她不愿在他面前认输。她一边大按喇叭，一边寻找机会钻过去，心里暗骂毛嘉康干嘛开得这么急。
　　这厮，不是故意的吧？

　　一场游戏？

　　毛嘉康确实是故意的。他是想看看这只在这三年间变得强悍起来的小母狮子，会不会在超难抗衡的力量面前认输。
　　事实证明，这头小母狮子虽然力量还不够强大，但性子倒够倔强，明明跟得吃力无比，却仍一步也不放松地紧跟，一点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毛嘉康知道她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懒散、软弱，甚至是稚嫩的女人了。因为她现在不再是一个人，她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女人在保护自己孩子的问题上，总是会变得更坚强。最温柔的女人，为了孩子，也会变得凶悍无比。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当初追求这个女人并娶她，只是出于被她的一张化验单耍弄得很凄惨而产生的激愤，想要反过来好好地整治她一番。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是个单纯的小傻瓜，一点也没起疑，就这么一脚迈进了他设下的陷阱中。
　　从小在商业圈子里耳濡目染的毛嘉康见惯了尔虞我诈，人们相互防范，就连相交了多年的朋友之间，也没有完全的信任。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单纯、对人毫不设防女人！
　　毛嘉康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朵奇葩。他本来只想稍稍耍弄她一下就放手的，对一个女人，他还升不起太强的报复心。但她却让他感到有趣，他忽然想看看自己不揭开谜底，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只是一场游戏，或是一场骗局。
　　为此，他竟然真的跟她举行了婚礼，真的把她带回了自己所在的城市，带到自己的别墅里。他开始对她冷淡，像对普通人一样对她，而不是像对待一个新婚妻子。他看着她把被新婚丈夫冷落的泪水吞回肚子里，他看着她主动亲近他并试图改变他的态度，他看着她改变不了只得认命接受，他看着她毫无原则地迁就他，他也看着她日渐消沉，日渐肥胖……
　　早该赶她走的，但他竟然不想看到她知道真相后吃惊的表情，不想看到她失去那自以为是的爱情后，绝望的眼神，不想看到她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抛弃后，恐惧而失落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事情被拖了下来。这一拖，竟然拖了一年。
　　毛嘉康知道不该再拖了，自己并不爱她，他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也越大。他终于拿出了离婚协议，对她下了逐客令。
　　看着她如遭晴天霹雳的呆滞表情，看着她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看着她临走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有些心软，有些厌恶自己。
　　她拖拖拉拉地走出别墅，在大门口久久伫立，绝望地凝望着别墅大门的情景一直深印在毛嘉康的脑海里。
　　三年了，那一幕仍似发生于昨日般的清晰。
　　对她，终究不可能再像一个路人了吧！在与她朝夕相处了一年之后，在与她有了那样的亲密之后，在她对他交出了真心，交出了一切之后。
　　所以，那天，当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当天空变成漆黑一片的时候，毛嘉康开了车，冲出了别墅。
　　他想起左思纯最怕打雷，最怕天黑。每到雷雨天，她都会缩到自己怀里寻求庇护，像个孩子一样。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怕打雷？毛嘉康开始是不信的，他把这看成是她的矫情，是女人向丈夫撒娇时动的小心眼。对此，他有些厌烦。所以，在一次雷雨即将来临时，他故意躲到别墅里一间颇为偏僻的房间里。
　　左思纯找他却遍寻不到，开始还在别墅里大叫着毛嘉康的名字，后来便无声无息地不再找了。
　　找不到还不是没事！毛嘉康得意地从房间里出来，以为会看到左思纯被识破小心思后，讪讪的表情。没想到，他却找不到她了。
　　在卧室、书房、琴室、健身房、衣帽间、甚至连厨房都找不到她时，他有些急了，开始发动佣人们去找。可惜，还是哪里都找不到。
　　难道出了别墅了？但毛嘉康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当他最终在卧室的大衣柜里发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脸苍白地用受伤的小动物般的目光可怜巴巴地凝望着他的左思纯时，才最终相信世上真有那么怕打雷的人。
　　从此，只要是雷雨天，他都会一脸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怀抱借给她暂时避难。
　　这么大的雷声，即使躲在屋中，左思纯都会瑟瑟发抖，别说是在没有片瓦遮头的漆黑的山路上了。不知她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毛嘉康这么想着，加大了油门，在陡峭盘曲的山路上急驶。平时都不好走的山路，下雨路滑，车更不好行驶。好几次，毛嘉康的车都差点滑向山崖。
　　但他仍急速地开着车，不顾一切。可惜，不知什么原因错过了，他都开到了山下，也没见到左思纯。
　　他坐在车里，并不开灯，周围漆黑一片。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着，想到自己刚才那样疯狂地飞车，不禁失笑。
　　他问自己，你对那个生长于另一个世界的单纯女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是的，她是生长于另一个世界的，与他的世界完全不同。那是属于工业革命前，纯净的，自然和谐，没有任何污染的世界，好像还处于三百年前的古代。而他的，却是现实的、残酷的，被铜臭和血腥污染得黑浊不堪的世界。
　　她是不适于他的世界的，她太单纯，太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像一个磁娃娃。所以，他从没想过让她进入他的世界，更没想过与她共度余生。
　　她应该回到她的世界里去。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逐出他的世界。
　　可是，现在，他有点看不懂自己了，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像疯了一样地开车追出来。难道想把她再追回去，带回自己的世界中吗？
　　毛嘉康是个极理性的人，他的理性是他从小所生活的环境造就的。他也有过单纯随意的童年，但，那很短暂。他童年在他母亲去逝后，就结束了。
　　所以此时，毛嘉康理智地意识到把她追回来，重新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来不太现实。他捻息了香烟，重新发动了汽车，最终开回了别墅。
　　就让一切都停止吧，就停在这个狂暴的雷雨夜，在这里划上一个终结的句点。
　　就像那个单纯的女人喜欢的那首《黑色毛衣》里唱的，黑色毛衣，藏在哪里，就让回忆永远停在那里……

　　习惯罢了

　　话虽如此，歌词也唱得潇洒，但相处了一年，毕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就算不能让她重新踏入自己的生活，好歹也在这大雨夜让她回去避避雨吧！毛嘉康又开车在山路上转了两个来回，却仍旧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也许是搭了谁的车，早已经下山了吧？这么想着，毛嘉康拖着一身疲惫，沮丧地回到家，而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那女人走了，并没给他带来什么影响。在生意场上，在自己的公司里，在社交酒会上，毛嘉康都能安之若素。但，不要回到家里。
　　一回到自己的别墅，毛嘉康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和他共同生活了一年的女人。许多事情都已成为习惯，突然变了，还真有些不适应。很长一段时间，回到家，他仍会等着她跑来，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他在家穿的休闲服；晚上在书房看公文时，他会习惯于她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从他的书柜里拿一本感兴趣的书，安静地踡在一旁的沙发上认真地阅读；他困倦得轻揉眉心时，会习惯于喝上一口她及时递上的咖啡；吃饭时，他仍会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对面的坐位，以前那里有她胖胖的身影，她津津有味地享受桌上美食的样子，总是会引得他也多吃两口；睡觉时，他会习惯性地伸过手臂，希望仍能感受到她那柔软的身体带给他的充实的感觉……
　　这些都只是习惯！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习惯于她的存在，她走了，他就不习惯了。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又会习惯回来的。
　　但是事情却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展，他发现习惯的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年了，他每天在他的领地上忙碌，为了生意在世界各地周游，很少有停下来想一想过去的时候。但他心里总有那么个影子，挥之不去，也招之不来，却总是在他不经意时出现。它会出现在某次相似的谈话中，出现在与某个和她相像的女人的邂逅中，甚至出现在某次清晨即忘的梦境里。梦虽没有在记忆中留下痕迹，但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感觉却是涂抹不去的。
　　本以为她会回到父母身边的，却在后来得知她并没有回去，而且也没有跟父母说离婚的事。是怕父母担心吧？他不忍捅破她对父母苦心编造的谎言。他已经愧对他们了。既然她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就帮她圆了这个谎吧！
　　只是，不回父母身边，她能去哪儿呢？从她父母那里得知，她曾给他们打电话报过平安，这让他稍感安心。但他仍想确定她现在住在哪儿，生活得怎么样。他开始派人找她，但找了三个月，却音信皆无，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不回父母家，也没告诉他们她的真实情况，就是要一个人在异地生活下去吧！这样的话，她就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以维持生计。那就从最新就业的人群中找！
　　三个月中，他通过家族关系，调出了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登记资料，在新近找到工作的人中寻找，却一无所获。也许是去了一家不规范的民营企业，没有上保险？他又通过工商局的关系挨个企业查问，也照样是毫无线索。全市几十万家这样的企业，查询起来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虽说动用了各种关系帮他寻找，但他自己仍然要付出很大精力。生意繁忙的毛嘉康有些吃不消了。
　　毛嘉康不知道的是，左思纯这几个月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工作。这个看似最容易找到她的捷径，在那三个月里却是一条死胡同。
　　动用了这么多关系都找不到，难道是去了外地？毛嘉康不得不往这方面想。只是在本市的查找就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若是扩展到全国，就更困难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妹妹嘉媛主动提出帮忙。马上就要出国扩展公司业务的毛嘉康只能把这事交给她全权处理。好在他的妹妹有得是时间，应该能比他查得更细致。对于这个妹妹，他还是很信任的。
　　可是三年中，他的妹妹几乎动用了所有家族关系，连妹夫都一起帮忙寻找左思纯，却仍一无所获。
　　毛嘉康并没向家里介绍过左思纯，原本想的只是场游戏而已，没有这个必要。后来，因为需要嘉媛帮忙，就对她说了他们两个的事。所以他的家族里只有嘉媛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嫂子。她曾问过哥哥找到这个嫂子后打算干什么，他的回答让她大感惊讶：不干什么，只是看着她生活得顺意就好。
　　嘉缓取笑他，既然念念不忘，就把嫂子领回来好了，可他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妹一眼，未发一言。
　　三年都找不到，这事有些不同寻常。正当他要失去信心时，却在全国中医学术会议上遇见了她。
　　第一眼看到她，毛嘉康几乎不敢相认。她瘦了，漂亮了，精干了，成熟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平和、优雅的气息。那温和的笑靥、黑白分明的娃娃眼，白净的面庞，并不倾城，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她聚焦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吸着了毛嘉康的目光。他几乎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毛嘉康注视着她，努力在她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可她变化太大了，再不是婚后那个懒散肥胖的左思纯，也不再是结婚前那个青涩、瘦弱的左思纯。
　　她锐变了，如凤凰的涅槃。
　　谢天谢地，她还在！他在心里默念。可是却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
　　原本只想远远地望着她，永远不再打扰她的毛嘉康，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毛嘉康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汽车，在车流中穿行，一边想着他们两人的是非恩怨，想得头痛了，也没想清楚：到底是谁先招惹了谁，又是谁更对不起谁呢？
　　看着左思纯开着的那辆马二，虽然跌跌撞撞却仍紧跟在后，毛嘉康的唇角扬起了笑意。
　　这小母狮子，真是倔强得很！
　　他把车驶出了繁华的闹市，停在一个紧临市区的高尔夫球场的门前。左思纯跟着停了车。
　　车童热情地迎上前来，对毛嘉康极为恭敬。毛嘉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吩咐球童把他们两人的车停好，才回身对左思纯说道：“这里很清静，环境也不错，我们在这里走走吧！”
　　左思纯自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坐在一片清绿的球场边，看着场上的人动作优雅地挥杆击球，半天谁也没有出声。
　　左思纯拿起手边的饮料，在吸管上轻轻吸了一口，正要开口打破沉默，却听毛嘉康忽然问道：“他出生时几斤几两重？”
　　左思纯忙放下手里的饮料，把口中的饮料小心地咽了下去。她对这无厘头的问题有些受不了。她以前想象过很多次他问起孩子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例如：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他什么时候会走路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他问起过爸爸吗？他最喜欢看哪部动画片？他最讨厌哪种食品？就是没想到过他一开口问的是这个问题。
　　左思纯微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道：“七斤二两。”
　　“还好，不算轻。”毛嘉康说道，心里想的却是：总算没饿着我儿子。
　　“他上嘉华幼儿园吧？还习惯吗？”毛嘉康继续问道。
　　打听得倒清楚！左思纯腹诽着，却面色平静地说道：“嗯，还算习惯吧！”
　　“那就好。”毛嘉康随口答道。
　　两个人平淡地谈着话，好像在拉家常，外人看不出这两人间的一丝烟火气。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场上一个穿着白色休闲服的老人用力地挥出了一杆，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小鸟球，场外观战的人们发出了欢呼声。没有人注意到从来到这儿就一直坐在场边的这对男女心情的起伏变化。
　　毛嘉康拿起饮料轻缀一口，又稳稳地放下，“他，问起过爸爸吗？”
　　终于问出了口！
　　这次的问题倒有些靠谱了。左思纯低头看着脚前修剪得极为齐整的青草，默了默，才开口道：“我告诉他，他的爸爸有重要的事去了很远的地方。”
　　毛嘉康侧头看了看隔了一张小桌的左思纯，目光又投向在空中越飞越远的那个白色的高尔夫球。那球远远地落在草地的边缘，差一点就掉入前面的湖中。
　　“我想和孩子相认，想和孩子在一起！”毛嘉康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你想跟我抢孩子吗？休想！”左思纯的声音不高，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但那压抑的声音却极有力度。
　　她的反应让毛嘉康大感吃惊。抢孩子？她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看来她对自己的防范心理真的很强。她对他完全没有信任。
　　“孩子有了爸爸，并不会妨碍他同时有一个妈妈。”毛嘉康平静地提醒道。
　　左思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毛嘉康，别告诉我你只是想和孩子相认，让他有一个爸爸这么简单！你这次又想算计些什么？明说好了。不要再费心思对我用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他算计过她，把她算计得好惨。她接受了教训，不会再让他算计一次。
　　毛嘉康百口莫辩，哭笑不得。他忽然有种想跳进球场另一端的那片湖里，把自己洗干净再上来的冲动。
　　“思纯，我过去是利用过你的信任算计过你，那是我一时冲动的好胜心使然。对于给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请你相信，我不会再算计你。我只想亲近佳明，他身上有我的基因，流着我的血，他是我的儿子！”毛嘉康耐心地跟左思纯讲着道理，希望她能平和地看待这件事。
　　“你的儿子？说得好！可惜，你的基因不小心到了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意外！在那一刻，你心里对我可有那么一点爱意？不，没有！你不过是在欺骗我，戏弄我！”左思纯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很抱歉未经你允许，就偷藏了你的基因，生了这个孩子。可为了他的降生和成长，我付出的比你那点基因要多多了。所以，请不要跟我说这孩子身上有你的基因，流着你的血这类的废话！那根本不代表什么，在你那么绝地把我赶走时，这孩子就与你无关了！”
　　左思纯说得极快，她以前从没试着以这样的速度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完后有些气喘。她的胸脯不住起伏，鼻翼翕动着，不住地喘息。
　　“思纯，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不该那么绝情地对待你，我现在也后悔。但请你看在孩子也需要父亲的份上，不要拒绝我和孩子的亲近。”毛嘉康颇为急切地说道。
　　“孩子需要你？对，他确实需要！那么，大年三十孩子临产，我站在大街上镇痛袭来，却半天找不到一辆车时，你在哪里？大雨夜，孩子发高烧直说胡话时，你又在哪里？孩子看到别人叫爸爸，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时，你又在哪里呢？”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孩子，不然你会负责这种话，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父母双全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孩子，不然你会负责这种话，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左思纯激动地说完了这番话，自己倒有点后悔了。因为，她原本不想跟他说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的。那样会显得太软弱，好像在博取他的怜悯。
　　左思纯曾被他伤过自尊，在他面前就格外珍惜自己的尊严。她不想让他怜悯，也不想让他同情，她只想让他知道，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或者，能过得更好。
　　可是，话就那样说出了口，那代表什么？难道，虽然她总是告诉自己她不在乎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爱过她，不在乎他的算计和绝情，不在乎离开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可其实，她，在心底的最深处，还是在乎的！她，并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坚强。
　　左思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呆住了。
　　她在乎！这，怎么可能？
　　她很震惊，也很尴尬。话说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她说了示弱的话，她，向他示弱了！
　　毛嘉康听到她最后的那两段话，也惊到了，呆住了。
　　他听说过单身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的艰辛，也想到过左思纯一个人带着佳明会遇到困难，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几乎事事顺遂的男人来说，她会遇到的那些困难，在他看来都只是些小麻烦而已。
　　以前，他对这些麻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可刚才左思纯激动之下脱口说出的话，让他好像有了亲身的感受。那些模糊的概念变得具体，那些虚幻的麻烦变得真实。左思纯说的那些事就像发生在眼前。
　　毛嘉康似乎亲眼看到了各种场景：
　　寒冷的冬夜，雪地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忍着强烈的产前镇痛，焦急地张望着空空的街道，她的额头渗着冷汗，眼中交织着痛苦和绝望……
　　深夜，灯火昏暗的房间，左思纯坐在床前，看着高烧的儿子痛苦地呓语。外面，大雨瓢泼，连一辆车都找不到，想去医院都去不成。儿子烧得越来越厉害，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焦虑不安……
　　这些都是她说出口的，那些她没说来出的，怕是更多、更让人心酸吧！
　　毛嘉康低下头，用手揉着额头，深深叹息。
　　他后悔了，真正地后悔了！
　　他是个呼风唤雨惯了的人，来招惹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既然是左思纯先招惹了他，他小小地报复一下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去实施他的报复计划，并未感到丝毫的良心不安。
　　但是一年后，当他完美地实施了计划，终于让左思纯回忆起三年前他们那次火药味十足的邂逅，并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地离开别墅后，他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有些不忍。他不忍看她不敢置信的震惊，也不忍看她恍然大悟后的失落和伤痛。
　　但是，虽然不忍，他那时却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虽然他在雷雨来临时马上出门找她，并在此后的三年中不停地找，但这只是因为他的不忍和对她的担心。他把这归结于共同生活了一年所产生的意料之外的情愫。类似于亲情，就像生活了很久的夫妻，会失去当初的激情，取而代之地产生一种深厚的亲情，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坚固、长久。
　　那时的他，没有丝毫不安，可现在，他不安了，后悔了，歉疚了。
　　他从未想到，他的一个类似游戏的小小的报复计划，会给她带来如此深的伤害，会意外地让她成为单身母亲，并饱尝单身母亲的艰辛和焦虑。
　　他不安了、后悔了、歉疚了，也，心疼了。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为捍卫自己对孩子的权利而张牙舞爪，原本气质平和温雅的她，此时却变得凶悍无比。他，心疼了。
　　正如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动物袭击人类，大多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对食物的需要。面前的这头小母狮子对他显露尖牙利齿，背后所隐藏的信息就是恐惧和脆弱。
　　她怕他，所以会对他张牙舞爪；她脆弱，所以会表现得格外强悍。
　　她的恐惧和脆弱，都来源于他三年前的报复。
　　看到这样的她，他，心疼了。
　　“思纯，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很心疼。”毛嘉康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投射到她身上的阳光，他低头注视着她。“你不要怕我，也不要这么防备我。我不会，再，伤害你！”
　　左思纯望着他那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有怕被她怀疑的焦躁和希望她信任的期待。可她，该相信他吗，在他那样骗了她以后？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把眼里的犹疑和不安都掩藏起来。
　　“思纯，请你相信我！”毛嘉康忽然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声音急切地说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逝了，所以，我最了解父母不全的孩子心里的痛苦，他们会失落，会没有安全感。我只想让佳明父母双全，不会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不会让他和我一样饱尝失去母亲的痛苦。思纯，让佳明享受父母双全的快乐，不要再拒绝我！”
　　左思纯抬起头，长长的眼睫也跟着抬起，黑白分明的娃娃眼里放射出似探究、又似怀疑的目光，直射进毛嘉康的眼里去。她像是在确定什么，却什么也确定不了。
　　毛嘉康回视着她，看着她微蹙的眉毛、专注的眼神和白皙清透的面庞，心湖中忽然漾起一阵异样的波动。但他制止住了自己的绮念，目光诚挚地回视着她。他知道，这个时候，她就像一只见到一个新鲜玩意，正小心翼翼地试探其安全性的小动物，稍一受惊吓，便会缩回到自己的洞里去。
　　“相信我，思纯！”毛嘉康再次求肯。
　　左思纯收回了目光，她突然转身看向球场。此时，那个球技高超的白衣老人，不知为何发挥失常，打了一个坏球。他击球力量过大，那球远远地飞出了场地，落入场地另一端的那一汪静湖中。那白色的球悄无声息地落下，甚至没有激起一点涟漪，便消失在那平静的湖水中。
　　“我不想佳明也像那只球，就这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想看着他。”还有你！后面的这句话，毛嘉康是在心里说的。
　　左思纯没有说话，她开始往球场外走。毛嘉康跟了上来，他默默地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娇俏的背景，他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柔光，他悄悄弯起了嘴角。
　　他知道她已经被说服，不会再像刺猬似的，用尖利的刺对着他。
　　左思纯虽然暂时收起了刺，但她的心里仍在犹疑。身后的男人对儿子的在意超出她的预料，她本不必在意他对儿子的感情，但那句话影响了她：思纯，让佳明享受父母双全的快乐，不要再拒绝我！
　　父母双全，也是佳明盼望的吧？左思纯从心底拒绝毛嘉康，但佳明呢？难道她能以自己的好恶来剥夺他与亲生父亲相伴的快乐吗？不能！左思纯可以对所有人自私，却唯独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自私。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有父母的陪伴的童年是快乐的，她不想让佳明失去享受这种快乐的机会。
　　只是，毛嘉康的目的真的只有这一个吗？左思纯不知道，她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
　　两人走到球场外面，车童利索地把车开了过来。左思纯坐进自己的车里，刚要关车门，毛嘉康却伸手撑住了它。他弯腰低头对车里的左思纯说道：“那么，下午我来接你们。”
　　哈？左思纯没反应过来。他来接他们干嘛？
　　看着她一脸的惊讶，毛嘉康暗感无奈。就知道她没把他昨天的话当回事！
　　“我们不是跟何伯伯约好了今天见面吃饭的吗？他还等着佳明认他这个舅爷爷的。”毛嘉康微笑着提醒。
　　唔，左思纯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她的生活都被毛嘉康这厮搅乱了。
　　左思纯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毛嘉康跟她约好五点来接她和佳明。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她要对佳明说一下关于爸爸的事。可是，佳明还在午睡。
　　左思纯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儿，那上面的酒窝若隐若现。即使是睡着了，这孩子也没个消停。不知梦中又遇到什么可乐的事，让他这么开心。
　　左思纯面带微笑，心里想着，为了他，就算自己受再多的苦和委曲，也值得。
　　“干嘛看着孩子傻笑？”王东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蹑手蹑脚的，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左佳明。
　　王东东已经是个大三的学生了，跟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时比，她个子高了，身体也发育开了，再不是青涩的小女生的模样。看着她富有青春朝气的样子，左思纯总是感到自己已经老了，尽管她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人。
　　左思纯对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佳明睡觉时都在淘气呢！”
　　王东东看了佳明表情丰富的睡颜，也笑了起来。“这臭小子！昨天在海洋馆，又狠宰了金毛一把。不但要他的金毛叔叔给他买了一大堆玩具，还让金毛叔叔陪他一起潜水。”
　　“哦？这小子胆子倒长了，都敢潜水了，他也不怕那里面养着的鲨鱼咬他一口！”左思纯开着玩笑，心里却在想，这孩子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金毛叔叔最是大方，也从不跟金毛叔叔客气。偏巧金毛对他宠得厉害，他要什么，他都给买，还从来不让左思纯给他钱。
　　回头得教育一下这孩子，不许随随便便跟金毛叔叔要东西。
　　“中午的那个男人是谁？”王东东忽然问道。

　　谁更该小心？

　　“啊，他，”左思纯感到有点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身边相熟的人解释左佳明突然冒出来个爸爸的事。默了默，她说道：“他，是，佳明的，爸爸……”
　　左思纯艰难地说完这句话，毫不意外地看到王东东吃惊的眼神。既然说了，就说彻底了吧！左思纯把昨天在医学会议上遇到毛嘉康，以及今天两人交谈的结果全都说了。
　　“太过分了，他想得倒美！”王东东义愤填膺地说道。“他当年把你一个人赶出来，让你吃了多少苦？别的不说，就说这孩子从出生以来，让你受的那些辛苦和委曲又有多少？一个单身妈妈带孩子是那么容易的吗？现在看见孩子可爱，激发了他做父亲的天性，又想要了？他凭什么？！”
　　激动的王东东声音越来越响，左思纯忙在唇上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王东东看了看熟睡的左佳明，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就答应他了？我要是你，就不让孩子跟他相认，也不让他见孩子，就让他难受死，谁让他当初那么绝情！”王东东年龄长了几岁，但替左思纯打抱不平的冲动还跟当初一样。那年左思纯第一次对她讲起毛嘉康和自己的事时，她就是这么气愤。
　　是啊，若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恐怕也会跟王东东的想法一样。但她现在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被赶出来时，怨愤不平的小女人，她现在多了一重身份，她还是个母亲。她不只要照顾自己的感受，也要替儿子多想想。
　　唉，左思纯叹了口气，随即苦笑着说道：“我也一样想惩罚他，不让他见儿子是最好的惩罚，但，这也同时惩罚了佳明……”佳明需要个父亲啊！
　　王东东不说话了，她看了看左思纯，又看了看佳明，也叹了口气。
　　佳明有多么想要父亲她是知道的。三岁生日时吹蜡烛许愿，佳明许的竟然是能看一眼爸爸。“不用多，只一眼就够！”佳明看着左思纯的脸色，小心地说道。
　　当时给他过生日的几个大人，包括金毛在内都沉默了。王东东自己心里也是酸酸的，她还看到左思纯眼里强忍的泪水。
　　“那你打算就这样让他们相认？万一他要完全把孩子从你的生活中带走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电视剧里天天在播类似的故事：
　　富家公子哥儿始乱终弃，女猪脚生了孩子辛苦度日。多年后，生不出儿子没有继承人的公子哥儿找上门来，把孩子从女猪脚身边生生夺走，就此上演一幕母子情深的悲喜剧。
　　这个剧的结尾一般有两种：喜剧结尾的是，儿子长大成人来认母，母子大团圆。而悲剧结尾的就复杂多了，母亲抑郁多年，终患不治之症，弥留之际，已经年老的富家公子哥儿终于良心发现，把儿子带来让女猪脚见了最后一面。这还是导演手下留情的，如果遇上更无良的导演，怕是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个母亲就要含恨而终。片子最后的画面是：女主角无限遗憾地合上双目，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泪，儿子却在此时冲了进来，嘴里大叫着“妈妈”，却终是晚到了一步……
　　王东东看着左思纯，脑子里不断闪现出左思纯面孔的女猪脚含恨而终的悲惨画面，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悲愤。
　　左思纯却没有注意王东东的表情，她是在思考：如果毛嘉康真的要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她该怎么办？那厮财大气粗，家族颇有背景，无论从哪方面，她都无力与之抗衡。她要怎么办，才能保住自己的儿子？
　　想了半天也没有个答案，正不知该怎么回答王东东，就听左佳明稚嫩的声音说道：“妈妈，我要上厕所。”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妈妈和小姨两人，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左思纯让他自己去了卫生间，回来后帮他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领他坐到了沙发上。
　　此时，王东东已经知趣儿地离开了，她知道这母子俩有话说。屋子里只剩下左思纯和左佳明。
　　“佳明，妈妈有件事要跟你说。”左思纯看着儿子好奇地注视着她的大眼睛，终于开口了。
　　“嗯，妈妈你说！”左佳明似乎预感到妈妈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就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看着妈妈。
　　这个孩子平时虽然顽皮，但关键时刻却总是很懂事。
　　左思纯情不自禁的摸了摸他的头，开口说道：“佳明，你从小就没有爸爸陪伴在身边，有没有很想他？”
　　左佳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了摇头。
　　他当然想爸爸。很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两个家长，而他只有一个妈妈，就曾好奇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当妈妈告诉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就能见到后，他就天天盼着自己长大，好见到爸爸。他对爸爸充满了好奇，很想听妈妈多聊点爸爸的事，但每当他问起爸爸，妈妈就总是敷衍他。
　　渐渐大了些，他便从妈妈的神情中看懂了一件事：妈妈不愿谈起爸爸。因为他每一提起爸爸，妈妈清亮好看的眼睛就会变得暗淡无光。所以，后来他就不再提起爸爸了。但在他过三岁生日时，还是忍不住许了个要见爸爸的愿。可是，那次，他看到了妈妈眼中隐含的泪光。让妈妈伤心，他很后悔，后来就对爸爸只字不提了。
　　因而，此时听妈妈主动提起爸爸，左佳明微觉诧异。他未经思考地点头表示自己想爸爸，却马上意识到这会使妈妈伤心，所以，又赶忙摇头表示不见也不要紧。
　　左思纯叹了口气，目光爱怜地看着儿子。她完全明白佳明的所思所想，为这个懂事的孩子感到窝心。她更加感觉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左思纯缓缓说道：“佳明，你爸爸回来了。他从遥远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真的？”佳明一下子蹦了起来，脸上惊喜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毕竟是小孩子，刚刚掩饰的想法一下子就暴露了。左思纯心里暗笑，面上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的。你爸爸也很想你，他下午就要来看你。”
　　“哦吔！”左佳明欢呼起来，兴奋的小脸儿闪着灿烂的光彩。
　　“佳明，见了爸爸要有礼貌，不准顽皮哦！”左思纯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佳明一边欢呼，一边跑去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
　　“你找什么儿子？”左思纯奇怪地问道。
　　“我找那件维尼熊的衬衫，萌萌说我穿上那件最帅了！我要让爸爸第一次就看到我最帅的样子！”左佳明信心十足地说道。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三才岁而已！左思纯有些惊讶于儿子的早熟。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听着像是王东东。左思纯应了一声，请她进来，心里一边在奇怪，王东东到她这儿来从不敲门，今天怎么忽然那么有礼貌啦？
　　门一打开，左思纯就知道了原因。门口站着王东东，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毛嘉康。
　　毛嘉康已经换了一身合体的休闲西装，正适合参加周末家庭晚宴。这西装把他的身体衬得更加高大健伟，他一站在门口，那门瞬时显得小了起来。
　　左思纯注视了他一刻，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王东东冷着脸对左思纯说道：“他找你！”
　　左思纯站起身。王东东则侧了侧身，让毛嘉康高大的身体挤进这个小门。在他经过王东东身边时，王东东狠狠瞪了他一眼，还在他身后对着左思纯比了个手势，要左思纯别对那厮客气。
　　王东东呲牙咧嘴，杀鸡抹脖子的样子很滑稽，左思纯看了，想笑又不敢笑，她怕被那厮发现王东东的举动。
　　可他还是发现了异样，他回过头，看向王东东。王东东立刻收了手势，装作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那厮发现了没有，他的反正也很正常，像个没事人。
　　王东东对左思纯说道：“那啥，你们聊。”她又转身对左佳明问道：“佳明，告诉小姨，狼披上了羊皮，它是什么？”
　　“狼！”佳明脆生生地答道。虽然不知道小姨为什么问他这个，但他对小姨的信任让他回答得很干脆。
　　“佳明真聪明！”王东东笑得甜甜地又问道：“那羊披上了狼皮呢？” 此时的王东东像个引诱小孩子的坏阿姨。
　　“还是羊！”左佳明仍然干脆地答道。
　　“它俩要是遇到一起，谁更应该小心？”王东东继续诱导着。“是披上羊皮的狼，还是披上狼皮的羊？”
　　“是披上狼皮的羊！因为，它始终是羊。”左佳明真是个好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很积极。
　　“佳明乖，记得要随时提醒你妈妈哟！遇到狼，还是小心为上，尽管它已经披上了羊皮！千万不要上当啊！”王东东说完，潇洒地转身出门，根本不管门里二大一小的面色有多么的惊异。

　　你好爸爸

　　左思纯面色惊异，她怎么也想不到王东东会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提醒她。然而更惊异的是毛嘉康。他不大明白那个一见他，就面色不善的女孩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番无厘头的话，但他心里却隐隐觉得那个泼辣的女孩对他很有敌意。她所说的那只狼，多半指的就是他。
　　那么，羊，就是指左思纯了。毛嘉康想起中午左思纯对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很难把她与羊联系起来。披着狼皮的羊？那本质上还是羊，可毛嘉康的直觉告诉他，左思纯已经有了质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只任其宰割的单纯的小绵羊了。
　　有些遗憾。但已经发展成小母狮子的左思纯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总是强烈地吸引着自己。
　　毛嘉康看着刚刚关上的门，心里发狠：哼，小丫头片子，狼要吃羊是天经地义，你管得了吗？
　　毛嘉康心里发着狠，脸上却神色温和。他面带笑意地看着左思纯，发现她在家里穿着随便的习惯还是没有改。一件T恤，一条牛仔，头发随便地一夹。看上去有些随意、有些慵懒、又有些迷糊，却很可爱。毛嘉康不自觉地想起她以前在别墅里的日子。那时，他下班回来每天都能看到这个样子的她。
　　她走了，就看不到了，这令他当初不习惯。事情都过去三年，他还时常在下班踏入别墅大门时，想起她跑出来迎接他的样子。她胖胖的，跑得笨笨的，却笑得很开心。
　　毛嘉康拉回思绪，把目光转向左佳明。他面带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个小人儿，发现他的脸型眉目长得就像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喜爱。
　　左佳明也回望着他，从这个高大的叔叔一进来，左佳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个叔叔的样子好威风啊！跟金毛叔叔有得比。话说，以前金毛叔叔是佳明见过的最帅的叔叔，他一直以金毛叔叔为荣的。陆萌萌一说他爸爸怎么了不起时，佳明就会抬出金毛叔叔跟她爸爸比。
　　面前的这个叔叔也很帅，看着自己的目光温和，又带着笑，好像也很喜欢自己的样子，跟金毛叔叔一样。左佳明不禁在心里拿他和金毛叔叔作比较，想象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究竟哪个更帅一点，哪个又更亲切一点。比了半天，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这个叔叔虽然陌生，但中午一见面，自己就自然而然地想亲近他。
　　左思纯看着这父子两个对视，暗叹了口气。她把佳明拉到跟前，指着毛嘉康说道：“佳明，这是你爸爸，他来看你了。”
　　佳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怀疑地看了看妈妈，又怀疑地看了看这个叔叔。他，就是爸爸？
　　左思纯对儿子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左佳明困惑地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爸爸，自己从小就想见的爸爸就站在面前？他愣愣地看了半晌，终于讷讷地说了一句话：“你就是我爸爸？那你中午怎么不告诉我？”
　　噗！毛嘉康想了无数个儿子见了他的第一句话，都没想到是这句。他想到有活泼型的“太好了，我有爸爸啦！”、温情型的“爸爸，我从小就想见你！”，甚至有老成持重型的“你好，爸爸！”，就是没想到这孩子会充满怀疑地问他为什么没有一见面就立刻认他。
　　中午见到儿子时，他曾好玩似地对着自己咯咯地笑，好像很容易接近的样子。毛嘉康曾为此感到庆幸，不然的话，自己突然出现，还要他马上认爸爸，佳明还真有可能产生抗拒心理。
　　毛嘉康看到儿子中午的反应，放下了心，以为让左佳明认他是很容易的事，没想到，左佳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左思纯见毛嘉康听了儿子满是怀疑的话，大为惊愕的样子，心中暗笑。哈哈，别看儿子平时是个顽皮的，万事不萦于心的孩子，但一到关键时刻，总是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
　　佳明对于别人都能毫无困难地接受，但对于爸爸这个极亲密的角色，却是很慎重的。因为他知道，叔叔可以有很多个，但爸爸却只能有一个。爸爸这个角色和妈妈一样重要，他可不会随随便便认一个阿姨做妈妈，当然也就不会随随便便认一个叔叔做爸爸。
　　这高大得超出自己三倍，甚至比妈妈还高一个头的人就是爸爸？那他中午为什么不马上认自己？难道他不像自己想他那样想自己？那他怎么会是爸爸？左佳明坚信爸爸会十分想念自己，因为从小妈妈就是那么说的。
　　“佳明，不用怀疑，我就是你爸爸！”看着儿子怀疑的目光，毛嘉康只得蹲下身，对儿子耐心地解释。“中午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妈妈不许！”
　　什么？左思纯一听，立刻瞪圆了眼睛。这厮竟敢当面让自己背黑锅，才一来就试图降低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左思纯正要发作，却见毛嘉康面色温和地看着儿子说道：“你妈妈是想在下午，让你有了心理准备后，再给你这个惊喜，不然，她怕惊吓到你。”
　　这家伙，说话大喘气！
　　左思纯的眼睛恢复了原状，提起来的那口气松了下去，整个身体也跟着放松。毛嘉康了然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下一弯，嘲笑之意昭然若揭。
　　这表情，难道，他是故意的？左思纯气得怒视他。
　　佳明听了毛嘉康的解释，看向妈妈，想从妈妈那里得到求证，却发现妈妈的眼神凶凶的，吓了一跳。在他的记忆里，妈妈永远都是那么温和可亲的，他可从没见妈妈对谁那么凶过。
　　佳明不明所以地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了？这位叔叔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她中午根本就没想让佳明认爸爸。但这话让她怎么说出口？左思纯只得尽力让脸上的肌肉恢复正常，她咬着牙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但她自己也知道，这笑容恐怕有些狰狞。她不想吓到儿子，只能对他平静地说道：“是的，宝贝。妈妈想在下午给你个惊喜，才没让你爸爸在中午说起此事。”
　　佳明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他转向毛嘉康，“那，你真是我爸爸。你好，爸爸。我叫左佳明！”佳明很有礼貌地伸出了小小的右手。
　　毛嘉康看着他的小手怔了怔。好吧，他有个少年老成的儿子，他得接受。没想到他们父子关系的确认，是从握手开始的。毛嘉康也伸出了右手，跟左佳明的小手握到了一起。“你好，儿子，我叫毛嘉康！”
　　真是别开生面的父子相认仪式。左思纯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忽感自己有当导演的潜质。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是因为她才联系到一起，她觉得正是自己导演了难得一见的场景。当然，演员的现场发挥也功不可没。
　　左思纯心中怪异的感觉还未散去，却听儿子对毛嘉康说道：“爸爸，星期一你可以送我去幼儿园吗？”
　　毛嘉康看了看左思纯的表情，问佳明道：“儿子，为什么想让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让陆萌萌看看我也有爸爸啦！”左佳明说到这里，快乐地笑了起来。“陆萌萌以前总跟我炫耀她的爸爸有多好，她还说，我的金毛叔叔再好，也不是爸爸！”
　　左思纯听了，心中一酸，更加感到自己让佳明认爸爸是个正确的决定。
　　毛嘉康却跟她不是一个思路，“金毛叔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询问的目光立刻投向左思纯。
　　左思纯却调开了目光，她不准备向他报备自己生活中的人。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虽然为了儿子的需要，左思纯让儿子跟他相认，但她却并没打算接受他。他们两个早已没有关系了，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她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掺和到一块儿去。所以，关于金毛，左思纯不想跟他做任何说明。
　　毛嘉康看到左思纯拒绝的态度，却并不介意。他似笑非笑地转向佳明问道：“谁是金毛叔叔？”
　　“金毛叔叔就是金毛叔叔咯，他对佳明可好啦！他会给佳明买好吃的，好玩的，还会带佳明去海洋馆、动物园，妈妈工作忙接不了佳明时，他就来接佳明。”左佳明一提起金毛叔叔来就滔滔不绝，有一大堆话要说。
　　左思纯哀叹，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毛嘉康却很满意，他不厌其烦地继续套话：“哦，那佳明是怎么认识金毛叔叔的？”
　　“佳明从小就认识他了啊！金毛叔叔说，他是看着佳明出生、长大的。” 左佳明耐心地解释着金毛叔叔与他的渊源，连妈妈制止的眼神都没看到。“他是妈妈的老板呢！”
　　毛嘉康的眼中光芒一闪面逝，随即若有所悟地看着左思纯，面带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却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佳明，时间不早了，去换衣服吧，再跟小姨和花婆婆说一下，咱们一会儿要出去！”左思纯出声说道。
　　佳明答应了一声就抱着衣服去隔壁找小姨和花婆婆了。门一关上，左思纯立马肃了容，冷冷地看向毛嘉康。
　　“我是答应了你和儿子相认，但那是看在儿子需要爸爸的份上。请你搞清楚，我和你已经离婚，我们早已没有关系了。所以有关我的生活和我生活中的人，请你少打听！”
　　毛嘉康看着左思纯满是怒意的面容，却只是笑了笑。“思纯，别这么激动。我们是离婚了，我不该再介入你的生活，但作为佳明的爸爸，我是应该了解他的生活和他生活中的人的。我打听的是他的金毛叔叔，又不是你的金毛叔叔。”
　　“你！”左思纯哑口无言。明知这厮强词夺理，但她却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对。谁让她与儿子的生活联系得如此紧密，想分清楚都不成呢？她的老板，也是儿子的金毛叔叔，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左思纯只能瞪着眼睛干生气，而那厮却笑得惬意。

　　世界真小

　　“妈妈，我换好衣服了，你也去换吧！”左佳明跑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紧张气氛。
　　左思纯换了件合身的浅灰色无袖连衣裙，穿上双银灰色高跟鞋，便出了门。那父子俩已经坐在车上等她了。
　　左思纯犹豫了一下，才走向那辆黑色的宝马。她打开门，侧身坐了进去。
　　今天要见何伯伯，还需要他老人家给家里带个平安，总不好让他看出破绽来。
　　与何伯伯的见面很顺利，他看到左思纯一家个个光彩出众，小佳明也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一声声的“舅爷爷”叫得甜甜的，心里十分高兴，当即给了小佳明一个大红包作为见面礼。
　　左思纯有些不好意思收，但何伯伯说了一句话，左思纯就不好再推辞了。他说，你小时候都收过我的压岁钱，我给我家第三代见面礼，怎么反倒不成了？
　　何伯伯是以长辈的身份说话，左思纯便不好推拒了。
　　席间，毛嘉康极尽殷勤，不但把何伯伯照顾得极为周到，给他点了最喜欢的茅台酒，还给左思纯斟酒布菜，为左佳明点了他喜欢的奶油小甜点。
　　左思纯看了一眼那个上面带着漂亮小花的诱人的小点心，很快调开了目光。这个一闪而过的目光却让毛嘉康看到了。他轻轻一笑，低声道：“我倒忘了你也喜欢这类小甜点了。”他伸手招来了侍者，为左思纯也点了一客小点心，并殷勤地帮她用塑料小刀把点心切成正好合口的小块，才推到她面前。
　　这么亲昵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两人现有的关系，换个场合，左思纯是不会接受的。但此时何伯伯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们，他们夫妻恩爱、柔情蜜意的样子，才符合他的想象。左思纯不好太扫他的兴，只得淡淡地接了过来，用小叉子一块一块地叉起，放到嘴里。
　　看到妈妈盘子里的点心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吃起来很方便，左佳明叫了起来：“不公平，不公平，爸爸只给妈妈切点心，都不给佳明切！”他小嘴嘟了起来，对爸爸表示不满。
　　毛嘉康轻声一笑，说道：“佳明，你可是男子汉哦！爸爸照顾妈妈是因为她是女人！”佳明原本的气鼓鼓的腮帮子瘪了下去，刚才的气焰一点都没了。
　　“不过，”毛嘉康却在此时接着说道：“佳明要爸爸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他说着，拿过佳明面前的盘子给他一块一块地切点心。
　　佳明的小脸上立刻泛起了灿烂的笑容，那声“谢谢爸爸”也说得甜甜的。毛嘉康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不了解内情的旁人怕是要羡慕死了，左思纯却叹了口气。父子天性，除此之外无法解释。不然两人今天刚见，怎么就相处得如此和谐了呢？
　　在来这里之前，左思纯还曾担心过佳明不会演戏，让何伯伯看出他跟爸爸之间的生疏，起了疑心。现在看来，倒是她杞人忧天了。
　　“看到你们生活得快乐，我就放心了，明天也好回去跟你妈妈交差。不然，她又要念叨着来看你们了，都念叨好几次了。你们有时间就回去看看她吧，让她见见小外孙，开心一下。”把何伯伯送回酒店，临分手时，何伯伯说道。
　　早晨，左思纯要去送何伯伯的飞机，佳明由毛嘉康送去上幼儿园。临出门时，佳明兴奋得直蹦高。毛嘉康把手放在佳明的肩上，亲昵地带着佳明出门。左思纯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丈夫和孩子在一起的情景过去曾是她梦想中的生活画面，可现在时移事易，这个画面即使出现在眼前，也已残缺，因为她无法把自己放到他们两人中间。
　　送走了何伯伯，左思纯直接开车去诊所。一上午忙忙碌碌的，直到中午才喘息一下。左思纯吃完午饭，端了杯咖啡，慢慢啜饮。金毛坐在对面，也端了杯咖啡。他把咖啡端到鼻端，轻轻嗅了嗅咖啡的香味儿，再用嘴很小心地吹了两口，似乎手上的咖啡是一位沉睡的公主，他不想吵醒她。然后，他凑近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再闭上眼睛回味一下，就像是刚刚吻了公主樱唇的王子，回味着那个初吻的滋味。
　　看他喝咖啡是种享受，就像是在欣赏一出唯美的舞台剧。左思纯享受着这完美的一幕，脑子里却忽然闪现出昨晚在饭店时，毛嘉康啜饮咖啡的样子，和多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那过程也与金毛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是不是男人喝咖啡都是如此？左思纯从上学到上班，交往面都不宽，近距离接触的男人很少，不然也不会被毛嘉康一追就到手。结婚后，来到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交往面就更窄了，只有诊所的几个同事和王东东母女。所以，她认真观察男人喝咖啡的机会极少，根本搞不清是不是所有男人喝咖啡都是这个样子。
　　花婶曾提醒她多交往一些年龄相当的异性，趁年轻为自己的终身再做个打算，但左思纯每天忙着上班、上夜校、照顾儿子，哪儿有功夫跟异□往？即便有时间，左思纯也不想。交往过的两个男人，一个为了娶高官的女儿弃她而去，另一个根本就是为了报复才跟她在一起，从头到尾没有付出一分真心。
　　有了这两次经历，左思纯心里有了阴影，对异性的追求避之不及。所以，尽管也有许多热心人给她牵线搭桥，找来了好几个青年才俊，可她见了人家都只是客客气气，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有人要想与她深入交往，对不起，不奉陪。
　　像那个诊所的老主顾钱夫人，就曾把自己公司里年轻有才的副总经理介绍给她，而庄岫岩也曾介绍过自己医院里的年轻医生给她，可她就是对人家不冷不热地不来电，气得庄岫岩直骂她榆木脑袋，骂她从一而终的封建思想。
　　庄岫岩并不知道她与那厮的恩怨，只道她与前夫离了婚，心里还放不下前夫，所以才拒绝别的男人。可左思纯的拒绝，实在是因为对所有男人寒了心，而不是对前夫念念不忘。
　　金毛放下咖啡杯，动作优雅地交叉起十指，很突然地，他问道：“那么，你昨天让佳明和他相认了？”
　　唉？左思纯一怔。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过他这件事，他怎么就知道了？
　　“我昨天打了两次电话到你家里，你都不在。”金毛交叉的十指轻握在一起，语气平静地说道。“是王东东接的电话，她告诉我了。”
　　哦，是这么回事！王东东真是个大嘴巴！一面对金毛，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小女生打一开始就崇拜金毛，也不知怎么搞的！左思纯敢保证，她连自己和孩子穿什么衣服出门这样的细节都告诉他了。
　　果然，就听金毛说道：“天气越来越凉了，以后出门多穿点衣服！”
　　哈？我昨天穿得少吗？连衣裙，不正是这个季节穿的吗？怎么觉得金毛这话说得怪怪的？左思纯心中疑惑。
　　金毛递了张纸巾过来，示意她擦一擦沾上咖啡的上唇。“今天怎么没见你开车来？”
　　左思纯接过纸巾听话地擦了擦，说道：“送完何伯伯，车子出了点小毛病，我把它送去修理了。”
　　“没有车不方便，下午我陪你接佳明吧！”金毛很自然地说道。
　　“嗯，多谢。”左思纯也像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客套。他们两个已经熟识地不需要任何客套了。
　　左思纯早就习惯了金毛的帮忙，开始还客气一下，后来发现金毛每次都会坚持，客气了也没用，也就不再多话。渐渐的，她开始习惯他的帮忙、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有事先想到他……
　　幼儿园门口早就等了一大群接孩子的家长，左思纯和金毛站在人群外，等待幼儿园打开大门。
　　这个时候里面的孩子都在吃晚餐。晚餐一结束，就会开门。左思纯早就心中有数，而金毛也常在她忙不过来时，替她接佳明，对这套程序也清楚得很。
　　幼儿园的大门终于开了，两人随着人群向里走。小一班的门口站满了家长和孩子，左思纯刚在门外一站，就被眼尖的佳明发现。
　　“妈妈，妈妈……” 佳明在里面兴奋地挥动小手。他身边一个长着可爱的娃娃脸，面色稍白，头发有些发黄的年轻女孩笑着把他领到门口。
　　“妈妈，我给你介绍，这就是小新老师！”左佳明高兴地说道。
　　真调皮，当面叫人家小新老师！左思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才回身跟老师打招呼。“你好，霄老师！佳明这孩子顽皮，您别介意。”
　　“没有，佳明很讨人喜欢。我跟他一见就觉得有缘。”小新老师亲昵地捏了捏佳明的脸蛋，笑得有些不同寻常。
　　左思纯没有看明白她的笑，却看到她望向自己身后的眼神有些怪异。似乎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左思纯回过身。
　　“金毛叔叔！”佳明也看到了妈妈身后的金毛叔叔，忙跳上去打招呼，却没得到金毛的回应。
　　佳明奇怪地扇了扇两个小黑蝴蝶般的眼睫。左思纯也诧异地望着他，却发现他正眼神直直地瞪着小新老师。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金毛和小新一起开口。
　　左思纯忙从两人中间退开，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两人，认识？
　　“嘉媛，佳明呢？”另一个男声插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同时出现在门口。
　　左思纯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是毛嘉康！
　　“你怎么来了？”左思纯很快回过神来，诧异地问道。让他早晨送佳明，可没说让他来接。
　　“我？”毛嘉康看了看左思纯和紧贴在她身后的金毛，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微讽的笑。“我来看我妹妹和儿子！”他说着话，一手搭在小新的肩上，一手轻抚佳明的头。
　　他妹妹？小新是他妹妹？这是怎么论的？难道世界真的这么小？左思纯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了。
　　“大哥，你，就是佳明的爸爸？”金毛的话问得有些艰难,左思纯也更加摸不着头脑。
　　“二哥，你就是佳明的金毛叔叔？”小新一开口，左思纯就快要晕倒了。
　　大哥，二哥？小新是毛嘉康的妹妹，也是金毛的妹妹？金毛叫毛嘉康大哥，那么，他们是……兄弟？
　　“等等，等等，你们这是怎么论的？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左思纯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

　　兄弟？

　　左思纯、毛嘉康、金毛三人坐在一间安静的咖啡室中。佳明由小新老师，不，是嘉媛，带着去了不远处的麦当劳。
　　毛嘉康把咖啡端到鼻端，轻嗅咖啡的浓香，再掇起唇来很小心地吹了吹，似乎手上的咖啡是一位沉睡的公主，他不想吵醒她。然后，他凑近杯子浅浅地啜了一口，再闭上眼睛回味一下，就像是刚刚吻了公主樱唇的王子，回味着那个初吻的滋味。这一套动作和金毛刚刚完成的完全一样。
　　难怪左思纯一见金毛就没有太大的陌生感，原来，是他在冷饮店喝咖啡的样子让她感到熟悉。虽然那次喝的是冰咖，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整套动作。
　　这样子喝咖啡简直像是在上演一台唯美的舞台剧，尤其主角是这两个高大有型的美男，就更加增强了舞台剧的效果。
　　可，左思纯此时却无心欣赏。
　　“这么说，你们是兄弟？”左思纯等他们都沉默地喝下了第二杯咖啡，才鼓起勇气问道。
　　这两个人都超有耐力，平时一个比一个能掰，现在却都成了闷葫芦。他们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只让左思纯一个人把舞台剧欣赏了个够，直到她忍无可忍地问出了这句话。
　　“是的。”金毛答。
　　“异母的。”毛嘉康答。
　　异母的？看他们之间不大亲近的样子，这兄弟俩的这台剧不会是出豪门恩怨吧？
　　“那么，你们有同一个父亲，嘉媛是你们的妹妹，那为什么你姓毛、他姓金，而嘉媛姓霄？”左思纯发觉自己的智慧不足以理解他们家的事，只好让他们来给她答案。
　　“那是因为，”这次是毛嘉康先开了口，金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从小就被过继给我外公，我姓外公，也就是我母亲的姓。而嘉媛，为了在自己家开的幼儿园里工作而不受特别关注，只好对园里的人自称姓霄，她是刻意隐瞒身份。”
　　真是有够乱的，左思纯感到自己的脑袋有点大。“那你们三个相互之间早就互通了声气，只瞒着我一个人？”忽然想到这点，左思纯气愤地质问了出来。
　　他们是三兄妹。左思纯被他们家大哥骗得凄惨，失了一切成了丧家犬。偏偏又好死不死的落到了他们家二哥的手里，成了他的雇员兼合伙人，事业全依托在他身上。最后就连自己的儿子也落到了他们家小妹的手里，成了她班上的孩子。不，佳明即使不在嘉媛的班里，只要在这个幼儿园里，也就等于是落到了他们家的手心里。这个幼儿园不是他们家族开的幼儿园吗？
　　小剑桥是全市出了名的收费高，却挤不进去的幼儿园。据说他们又是梯式双语教学，又是蒙氏教学的，软硬件环境都超一流。望子成龙的家长对它趋之若鹜，就算每年三万元的学费，都挡不住家长的热情。
　　左佳明进这个幼儿园是金毛帮的忙。左思纯还曾疑惑，这么难进的幼儿园，金毛是怎么给办进去的？金毛只说有相熟的关系，没想到是相熟到这种程度，根本就是他家自己开的！
　　怎么好像左思纯一直没能逃出他们家的手掌心？她对此事十分怀疑。
　　“我一直不知道你就在他的诊所里，不然我早就来找你了。”毛嘉康立刻解释。“嘉媛也是上周五才到这里来工作的，在这之前根本没见过佳明。我昨天才从嘉媛嘴里知道佳明就在她这班。”他信誓旦旦的，貌似坦诚得不得了。
　　左思纯怀疑的目光又转向金毛。
　　“我是刚刚见到才知道大哥就是那个伤害了你的人，不然，我早就跟他单挑了！”金毛也立刻表明自己的无辜。
　　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左思纯的一切都掌握在这三兄妹的手中，却没有人故意造成这个局面？难道是上帝之手？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左思纯命中注定要跟他们家纠缠不休。
　　“单挑，你也配？就你那几下子，大部分还是我教的呢！”毛嘉康不屑地回应着金毛的挑衅。
　　“拜托，那是在我去美国以前！我在美国可是新学了拳击术，你要不要试试？”金毛也毫不含糊地说道。“不过，你更该试的是思纯的耳光。她是一个女人，你竟然欺骗她的感情！她对你如此信任，离开家、离开父母，跟着你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来，为你舍弃了自己原有的一切，这样还不能让你停止报复？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把她赶出来？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混蛋！”金毛越说越激动，他一拍桌子，身子“嚯”地站了起来。
　　毛嘉康也跟着站起。与金毛的冲动不同，他是冷然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毛嘉康的语气不善。“假小子我早就还给你了，你不是喜欢她吗？有这闲功夫不如去追她，在这儿管什么闲事？”
　　“假小子是你还给我的吗？”金毛轻蔑地反唇相讥。“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不检点才让她失望地离你而去的？她跑去美国时有多伤心我是看到的。你以为人的感情是你可以摆布的？你想抢就抢走，你想还，还就能还回来？”
　　左思纯看着剑拔弩张的兄弟俩，头大地想：天，今天的事已经够让人头晕了，他们怎么还不消停会儿！
　　左思纯站起身，从他们两个身边绕过去，向咖啡屋的门外走。
　　她刚一出门，金毛就追了出来。“思纯你去哪儿？我送你和佳明回去。”金毛拉住了左思纯的手臂。
　　“把你的手从她的身上拿开！”毛嘉康紧跟着出现在左思纯的面前。“佳明是我儿子，要送也有我，还伦不到你来献殷勤！”
　　金毛却并没有放手。“你儿子？说得好，那么这三年，在他们母子最虚弱、最痛苦、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思纯为了是生下孩子，勇敢地做一个单身母亲；还是打掉孩子，亲手扼杀自己孩子的生命而犹豫不决、倍受煎熬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儿子？思纯心软，换一个女人，会让你认儿子？”
　　毛嘉康看着金毛，沉默了。他那黑洞般的眼眸变得深黯，里面闪过各种不明朗的情绪，似悔、似恨、似悲又似痛。
　　他忽然转向左思纯，久久地凝视着她，最终低沉着声音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思纯！”
　　对不起，思纯！
　　对不起，思纯！
　　……
　　左思纯低下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迟来的道歉，内心五味杂陈，眼中却有些热热的，湿湿的。
　　“我做错了事，会想办法补偿。”毛嘉康转回身，重新面对金毛。“可是，对你，”他提高的声音。“对你我要再说一遍，我们俩的事，不用你来管！她是我的……是我孩子的母亲，你别想来抢！”毛嘉康语声坚定，气势逼人。
　　“抢？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不要了的！还怕别人抢吗？”金毛满含愤怒地看着他，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毛嘉康也迎视着金毛的目光，他唇角微向下弯，又在末端回翘，勾成一抹嘲讽的冷笑。他说道：“为什么我身边的女人你都喜欢，都要抢？”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金毛听了这话，顿感胸中的怒火如烈焰升腾。他放开了左思纯，把她稍稍推开，然后，握紧右手的拳头，狠狠地挥了过去。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吧？假小子难道不是你从我这儿先抢走的？现在反而倒打一耙？”
　　拳头正好挥到毛嘉康的脸上，毛嘉康促不及防，竟被打了个正着。
　　血，从他的鼻端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到他的白衬衫上，看上去触目惊心。左思纯惊叫了起来。
　　毛嘉康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鼻子，眼中也燃起了怒火。“所以你就来抢我的老婆和儿子？你才是混蛋！”毛嘉康也举起拳头挥了过去。
　　“停手，快停手！”男人打架太野蛮了，左思纯吓得惊叫。
　　那两个男人却没有一个听她的话，稍稍停手。
　　金毛一闪身，用手格开毛嘉康的拳头，毛嘉康的第二拳却又挥了过来。两人就这么拳来掌往，打了个不亦乐乎。
　　左思纯在一边看着他们不留余地地互搏，根本插不上手去，连声叫停，却又没人理，站在一边又气又急，心里的百般滋味，自己都说不清。
　　两个男人仍在你一拳，我一脚地互搏，毛嘉康被金毛一拳打翻在地，金毛也被毛嘉康脚下使绊儿勾倒在地。两人都躺倒了，每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可他们还不停手，爬起身来，又接着打。
　　左思纯气恼已极，却毫无办法。不管了，干脆不管了！就让他们两兄弟打个够吧！打死一个才好！
　　左思纯赌气地想着，转身就走。转出咖啡屋所在的安静的小街，来到大马路上，左思纯仍然怒气冲冲。这两个男人都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问题？幼稚，真是太幼稚了！
　　左思纯边想，边往不远处的麦当劳走去，她要去接佳明回家。
　　一辆威风的跑车从她身边开了过去，又在前面停了下来。这辆车好面熟，左思纯定睛细看……
　　啊，竟然是，竟然是一辆布加迪·威龙！

　　嘉媛

　　这辆威龙与她初遇毛嘉康那次，毛嘉康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门打开了，小新老师，不，是金嘉媛的头从车里探了出来。
　　“我那两个哥哥呢？”嘉媛问道。
　　“他们在互掐，你要不要去看看？”左思纯仍一脸恼火的样子。
　　扑哧！金嘉媛笑了，“他们打小就这样，这两年掐得少了，但爱掐的本性还是没变。不必在意！”
　　左思纯走近了两步，看到佳明的小脑袋也从车窗里探了出来。他在对着妈妈嘻笑。
　　看到儿子的笑脸，左思纯心里的火气顿时降了不少。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嘉媛说道：“你能把我和佳明送回家吗？”
　　“当然可以！送一下嫂子和小侄子不是份内的事嘛！”金嘉媛笑道。
　　左思纯也笑了，这女人倒是挺开朗，可惜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小姑子了。
　　“我已经不是你嫂子啦！不过佳明倒还是你的小侄子。”左思纯边说边坐上了车。
　　金嘉媛立即发动了汽车，车子轻快地开了起来。
　　这车性能优越，虽然高速行驶，但车内一点噪音都没有，感觉极为平稳。
　　车内一阵沉默了，佳明似乎感到妈妈有心事，意外地没有出声嘻闹，只无聊地玩着车上挂着的一个平安符。
　　“其实我大哥心里还有你。”金嘉媛忽然打破了沉默。“他一直在找你，我帮他找的，可惜这三年都找不到。”
　　左思纯坐在后面，从车内的后视镜中看到嘉媛好看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眼睛下面还有几颗不明显的雀斑。她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玩具娃娃，不算美丽，但很可爱。
　　“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既然我们已经离婚了，他再找我就有些多余。”左思纯不留情面地说道。当初把她赶出去的不也是他吗？干嘛事后才表现得一往情深的？
　　“我大哥做得是过分了些，但他很快就后悔了。要我看，他早就爱上了你，只是他自己心里不知道。不然，如果只是出于心软，不会一找就找上那么久。我亲眼看着他对着结论为‘查无此人’的调查报告发呆，对着一个个断了的线索表现沮丧。三年中，无数次了，我看着都心里难过。”
　　跑车轻松地拐了一个急弯，周围的车自然地被甩在了后面。顶级跑车的性能就是好！左思纯看着外面的街景心想。
　　“我大哥当初是做错了事，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他有悔改表现的份上，原谅他？”金嘉媛继续帮大哥求情。“他昨天对我说，他想重新追回你……”
　　“你不用说了，”左思纯打断她。“他已经是我的过去式了，我们两个没有可能再在一起了。会让儿子和他相认，完全是看在儿子需要爸爸的份上，别的……都不可能了！”左思纯说得很坚决，没有留一点余地。与外表的坚决不同，心里却是酸酸的。
　　“唉，”金嘉媛一声叹息。“我已经尽力了，帮不了大哥也是没办法。”
　　左思纯没有说话。这事本来就是她和毛嘉康自编、自导、自演的一段短短的折子戏，本已曲终人散，任何人再想来推波助澜都是多余的，又怎么可能帮得上忙？
　　佳明听着妈妈和小姑姑的话，似懂非懂，却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是无聊地一下一下用手指拨弄着那个平安符。
　　“你这车很棒！” 为打破车内的尴尬，左思纯说道。
　　“嗯，是我老公的，他很喜欢这部车！”金嘉媛随口说道。
　　她老公？“你都结婚了？”左思纯有些惊讶，看她的年龄可不大。
　　“嗯，快八年了！我大学没毕业就结了婚。家里安排的，他又追得紧，结就结吧。所以，别看我长着娃娃脸，像个小姑娘，其实我都是有着八年婚龄的老女人了。”金嘉媛自我打趣道。
　　“老女人”？左思纯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个词按到面前的女孩身上。在她看来，这女孩不但长着一张娃娃脸，还长着一副瘦弱的少女身材，头发黄黄的，面色有些苍白，倒是“黄毛丫头”四个字与她更贴切些。
　　布加迪·威龙停在楼幢门口，引来聚于周围闲聊的邻居们关注的目光。这种车到哪里都会被特别关注吧？
　　貌似最近自己受到的关注有些多，又是宝马又是威龙的，这些邻居们闲来无事，不定在心里怎么YY自己呢。左思纯谢过了金嘉媛，一边往楼里面走，一边想。
　　早早地把儿子哄上了床。今天发生的事真让人头大，左思纯想早点安静下来，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偏偏佳明还不肯马上入睡，一定要妈妈给他讲一个睡前故事。左思纯只好给他讲了一个《小马过河》，才把他哄得入睡了。
　　“这件事给我们的启示呀，就是遇事要仔细调查研究，最好亲自试一下，不要听信道听途说……”
　　佳明用鼾声来回应左思纯。看来这故事是听了，启示却被儿子还给了她。左思纯看着儿子憨憨的睡颜，无奈地一笑。她靠向椅背，把头枕在椅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帘。
　　白天发生的事一幕一幕在脑中回放，毛嘉康、金毛、嘉媛，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在脑中回响。
　　“对不起，思纯！”
　　“你儿子？说得好，那么这三年，在他们母子最虚弱、最痛苦、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你在哪里？”
　　“其实我大哥心里还有你。”
　　他们的声音交替出现，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的观点，似乎只有左思纯自己没有想法，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左思纯被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既来了，何必犹豫不决？左思纯起身去开门。
　　金毛，大名金嘉健，站在门外。他头发凌乱，衬衫扣子掉了两颗，白色的裤子上污迹斑斑，脸上……左思纯摇了摇头，一只眼睛青肿，左侧额角还渗着血。
　　样子真够狼狈的！
　　金毛斜倚在门框上，脑袋向下耷拉着，眼睫却向上抬起，偷看着左思纯的脸色。样子就像是在外面受了委曲的小男孩，跑回家来寻求妈妈的安慰，却又怕妈妈生气发飚。只好讷讷地看妈妈，眼睛里有小心翼翼、有气愤倔强，还有几分委曲，那样子真是让人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阳光下的伤痛

　　“快进来吧！”左思纯把他拉进门来，让他坐在一把舒服的椅子里。她转身找来家里常备的急救药箱和一盆清水，用医用纱布沾着酒精为他细细地擦拭额上的伤口。
　　酒精刺激到伤口，“嘶”金毛一呲牙，眉头跟着皱了皱。
　　“疼了吧？看你下回还跟人打架！”左思纯气恼地说道。看他疼得皱眉，她的眉毛也蹙了蹙，好像自己的额角也跟着疼。
　　“呵呵，”听了这话，金毛反倒笑了起来。“现在好多了。”金毛看着左思纯给他擦拭伤口时的认真表情，似乎真的不怎么疼了。
　　“为什么要动手打架？难道你们男人非要这么野蛮地解决问题？”左思纯就是无法理解，便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金毛却沉默了，他的目光固定在面前的药箱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或者思绪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左思纯继续给他处理着伤口，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很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架，”沉默良久，金毛却忽然开口说道。“也许别人会以为是男人好斗的天性使然，但……我和大哥的争斗却不是这么简单……”
　　金毛回忆起了最早见到大哥时的情景，那些是遥远的过去了，但他对着左思纯耐心地一一道来。
　　原来，金毛的母亲是他父亲金再义的第二任妻子。毛嘉康的母亲才是他父亲的原配。
　　毛嘉康的母亲在毛嘉康六岁那年去逝，四岁的金毛随后才跟着母亲正式踏入金家。
　　合着毛嘉康两岁那年，金毛就出生了。金毛的母亲跟他父亲属于婚外情。大家族的内幕果然不是一般人家可比。左思纯心里暗忖。
　　“四岁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每天都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他们每天都可以见到爸爸，而我的爸爸却只有很少的时候才回来，一星期只能见一、两面。”金毛目光悠远地看着远处角落中的阴影，似自言自语地说道。
　　“直到踏入金家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另有一个家，他平时都回这个金壁辉煌的家。跟这里相比，我和妈妈住的两室一厅，就太简陋了。也是从那一刻我才知道，除了我以外，爸爸还有一个儿子，那是比我大两岁的哥哥金嘉康。”
　　左思纯给他擦拭净了伤口，再用干净的纱布敷在他的额头上，并用橡皮膏固定好。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来了一些碎冰，用纱布包上，敷在他肿了的那只眼睛上。
　　金毛身子后仰，把头枕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继续说道：“哥哥见了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叫他哥哥，跟他说话他也总是装作听不见。我奇怪地问爸爸，爸爸说他刚失去妈妈，心里悲伤。他的妈妈，是爸爸的另一个妻子，就像我妈妈一样。”
　　冰袋靠在他脸上的那一面已经有了些融化的迹象，左思纯把冰袋换了一面敷到他的眼上。
　　金毛并未受她影响，继续说道：“我起了同情心，于是，常去找他说话。即使他不理我，我也仍然每天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他烦了，就凶巴巴地赶我，要我离他远点儿。”原来毛嘉康小时候曾因失去母亲抑郁自闭，左思纯压紧冰袋。
　　“可我不在乎，等他不那么凶了，仍然去找他说话。”金毛动了动后背，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倚得更舒服点。“也许是时间久了，他习惯了我的跟随，或者，他终于从妈妈离开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不再像开始一样排斥我。他不再赶我，也不再对我凶，有时候还能跟我说上几句话，教我认上几个他在学校刚学的字。”
　　这两兄弟的童年原来是这么相处的，一个别别扭扭，一个紧跟不舍，但阳光般温暖的金毛最终感化了抑郁别扭的毛嘉康。左思纯的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嘉媛的出生，让事情有了更明显的转变。嘉媛很爱粘大哥，说也奇怪，对谁都冷冷的大哥唯独对她偶尔展现温柔的一面。他会跟她说话、对她笑、偶尔也抱抱她。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有一个正常的大哥。”
　　说到这里，金毛的唇边挂上了笑。但那笑容却转瞬即逝。
　　“本以为大哥会越变越温和，越来越爱说话，可有一天，大哥突然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不理我了，也不再理嘉媛，还把要他抱的嘉媛推倒。他甚至比以前更凶，他会发脾气砸东西，甚至会打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心理伤痛正在逐渐痊愈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地情况恶化？
　　左思纯心中的疑问并没得到解答。
　　“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一天，来了个头发花白，身着白色西装的老人，他身后跟着一群穿黑西装、戴黑墨镜的人。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样子十分吓人。母亲吓得躲进了卧室，一步也不敢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老人是大哥的外公，要把大哥带走抚养。我很着急，不想大哥被人带走……”
　　“大哥的外公和爸爸关在书房里谈了一下午，夕阳照进了窗子时，他们才出来。那老人把大哥叫到跟前，对大哥说道：‘记住，从今往后，你就姓毛，叫毛嘉康，不再姓金。’我和嘉媛躲在远处看着，不敢上前。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老人把大哥带走。大哥连东西都没收拾，只带了他妈妈留给他的一条项链……”
　　袋子里的冰要融化了，左思纯又换了一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刚换上的冰凉得厉害，金毛的眉头蹙了蹙，却继续讲道：“此后，大哥就到了远离我们的另一个城市，我一直没有再见到他，直到他十八岁时，回到了这里。”
　　“大哥变了很多，高了、壮了、黑了，也更冷酷、更不容易接近了。他平时见到我和嘉媛基本不说话，见到我们的父亲也冷冷的，在面对我母亲时，那眼神就更是吓人。”
　　“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小时候虽然也孤僻，但那是因为受到了妈妈去逝的刺激，本性里与别的小孩没什么不同。虽然表现冷淡，但他对我和嘉媛的亲近也是喜欢的。可现在，他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好像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不信任，他的世界是灰暗的。”
　　“嘉媛寻着小时候的印象自然地跟他亲近，却被他冷冷地拒绝。对我，就更不用说。他似乎对我拥有的一切都有兴趣，都要抢。假小子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女生，我们一起上学、下学、做功课，一起游戏、娱乐、恶作剧。她家和我家是世交，我们自己虽然没有挑明，但在周围人的眼里，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将来我一定会娶她。我自己也认同这一点，早就把她当作我的女朋友看待，可大哥一回来就把她抢去了。”
　　“父亲虽然是政府官员，但我母亲和舅舅一直经营着的家族生意，母亲从小就告诉我，这个生意将来是要交由我继承的。可大哥一回来，就着手抢夺生意。”
　　“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大哥似乎跟我们有仇。直到有一天，舅舅突然出车祸死了，母亲很伤心，也很害怕。她整天躲在屋里，不是以泪洗面，就是身体颤抖着自言自语。我抱着她安慰，她就放声大哭。她的反应让我很是迷惑，却在无意间听到她和父亲的一段对话才恍然大悟……”金毛忽然停住了话头。
　　左思纯拿开了冰袋，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金毛眼眶上的皮肤，似乎没有继续肿起来，冰敷起了作用。她把冰袋放到了一边，用干毛巾细细擦拭冰袋留在他皮肤上的水迹。她没有催他，虽然心里也好奇这里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谜底。
　　沉默了很久，金毛才继续回忆：“他们的对话让我明白了，多年前，大哥母亲的死与我的母亲和舅舅有关！”
　　啊！左思纯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却忍住了没有打断金毛。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了。我想起了大哥刚刚失去母亲时痛苦伤心，想起了那个抑郁自闭的小男孩，忽然感觉无脸面对他。母亲和舅舅一直是我的天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星，母亲漂亮能干，舅舅温和可亲，可转瞬之间，星星陨落了，我的天空一团漆黑。”
　　也许是心情激动，也许是说话的时间久了，有些干渴，金毛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左思纯把一杯水递到他的面前，金毛大口地喝了下去。
　　“我开始躲着大哥，也躲着母亲，对大哥我是无颜以对，对母亲我是无言以对。”金毛配合着话语，抚着自己的脸和唇，让左思纯理解自己的语义。“我开始装得玩世不恭，不但打扮得另类，还逃学、喝酒、抽烟、打架，学习成绩直线下降。一次在网上玩赌马，一下子就输了一百多万。这让我的父母十分头疼，他们开始觉得我是个不成器的孩子，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开始担心家族生意将来交到我手里，会被我败得连本钱都不剩。我趁机躲到了美国，开始了我颓废的异国游荡生活。”
　　原来阳光般的金毛，心里也有这么一条可怕的、痛楚的伤痕。人们的道德感使他们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所犯下的罪恶时，显得格外痛苦。
　　是啊，那是我们最信任的人，至亲在我们心目中地位的陨落，会使我们人生价值的天平发生严重倾斜。
　　难怪金毛会表现得玩世不恭，他是在向自己的家族表示自己是个不堪大任的人，他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把大哥想要的家族生意送给大哥。他远远地躲到了美国，既是为了这个目的，恐怕也是心里承受不住人生价值被完全倾覆的沉重，而不得已的逃避吧！
　　忽然对面前这个高大却又脆弱的男人特别地怜惜起来，左思纯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树叶与风

　　他在美国一定过了一段自我放逐的极颓废、极荒唐的生活。他远远地看着父母对他失望、为他担忧，看着大哥一步一步从母亲手里夺过家族生意，并看着他复仇成功……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大哥，他当时的心里过得很艰难吧！
　　忽然对面前这个高大却又脆弱的男人特别地怜惜起来，左思纯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手指与脸颊相触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左思纯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越过了两人多年来维持的上下属、合伙人兼朋友的关系。
　　手，就这么不经意地伸了出去，触到了他的面颊。在与他相触的一刹那，她，愣住了。
　　金毛也愣住了。他今晚对左思纯的倾诉，是多年来的第一次。这些掩盖在金家家族华丽外表下的丑恶，是家族内部最深层的隐秘。金毛憋在心里近十年，无人可诉。可不知为何，今晚就这么全都倒了出来，倒出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抑郁。
　　他只是想轻松一点，想把母亲和舅舅塞给他的包袱扔掉一点，因为他已不堪重负。就算左思纯因他的至亲所犯下的黑恶而轻视他，也顾不得了。
　　只是，他没想到，左思纯竟是这样的反应。她对他伸出了手，伸出了那只白晳纤细的手，伸出了那只握惯了针炙，灵巧之极的手，伸出了那只有着温柔触感的手。
　　这只手代表的是理解、同情、不忍和……心疼。
　　这是他多年来在内心深处所藏的隐隐的希冀，是他平时不敢想的事。这情景，只在梦中出现，它太虚幻了，似乎无法存在于现实。
　　金毛知道左思纯的经历给她的心理造成的打击，她不再信任异性的追求，对所有对他表示好感的男人都冷然相对，不给对方一点机会 。这几年在她身边，他看到了太多。无论是钱夫人介绍的那个年轻有为的副总经理，还是通过庄岫岩认识的那个颇有风度的医生，他们都无法走进她的内心，甚至连她的心门都看不到，她把它深深地藏了起来。
　　所以，无论金毛心理如何希冀，在潜意识里有多么渴望，他都把它们小心地掩盖了起来，不让左思纯看到一点点迹象。他怕她也像对待别的男人一样，对他冷然以对。他不想打破现在这种两人之间相互信任、没有障碍的关系，虽然这种关系只是最平淡的朋友之谊。
　　金毛并没有想到左思纯听了他的倾诉，会有这种反应，而他也感受到了她伸出的这只手所代表的情绪。他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他，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伸着手，一个仰起头，怔怔地对视，把一室的空气都迫得无法流动，时间似乎永远地停在了这一秒……
　　左思纯终于意识到自己越过了两人多年来所维持的关系的界线，她有些窘迫，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虽然此时室内的灯光并不明亮，可这层红晕还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现了出来。自己太猛浪了些吧！左思纯想着就要抽回手。
　　她手腕一抬，手掌便要离了他的脸颊，却在此时，金毛忽的伸出了手，一下握住左思纯将要抽离的手，把它重新压在自己的脸颊上。
　　“别走，思纯，你的手很暖，我需要它……”金毛轻声说道，如梦中的呓语。
　　左思纯摇了摇头，这个场景是她过去从未想到过的。虽然她与他朝夕相处了多年，明白他对她的好，虽然庄岫岩也曾揶揄地提及此事，但她自己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同情她不幸际遇的好心人，就像花婶和王东东一样。她以为他对她的帮助完全出于同情，不可能含有别的成份。他们相遇时，他事业有成、年少多金、英俊时尚、出身豪门，在年轻女孩们的眼里，简直是钻石级的王老五。而自己却是被丈夫抛弃、一无所有、凄惨至极的肥女一个，后来又发现怀了孕，生下了儿子，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个单身母亲。
　　那么，他凭什么会喜欢她？凭什么会对她产生那种珍贵的情愫？这，不可能的！
　　左思纯早就过了做梦的阶段，那些灰姑娘的梦对她来说只属于过去。她曾做过一次这样的梦，只是，梦早已醒了。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生活在现实中的女人，再也不会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左思纯的摇头，代表她的不敢相信，也代表她的退缩和拒绝。她再次抽手，却被他牢牢握住，抽不回去。
　　“思纯，不要忙着拒绝，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金毛望着左思纯那犹疑退却的目光，坚持道。多年前就想说这句话，如今终于说出了口，便索性说到底吧！
　　“不，我们，我们中间，隔得，太远……”左思纯喃喃低语，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话其实已经不怎么坚决。
　　“不要用世俗的目光来看我！思纯，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金毛把左思纯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双掌中。“世人喜欢的，我未必喜欢，世人在意的，我也未必在意。而我在意的，虽然往往不被世人在意，我却认为，那是值得珍惜的。思纯，你值得珍惜！”
　　思纯，你值得珍惜！
　　很简单的一句话，左思纯却被这句话定住了。
　　你值得珍惜！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样说时，是不是表明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爱，还有尊重、欣赏和叹服呢？
　　那么，他，会很珍惜她吧？
　　那么，跟着他，会幸福吧？
　　左思纯不知道，她没有经验。以前，毛嘉康从没对她说过“珍惜”这两个字。他甚至没对她说过“爱”，他只是做足了浪漫的事，然后向她求婚。他只说了“嫁给我”三个字，左思纯就傻傻地答应了。
　　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单纯得可以呢！
　　从没有过经验的她，此时，面对一个“珍惜”她的男人，左思纯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我，哪有，这么好？”她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样子的左思纯，就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呵呵，”金毛笑了起来，“在我的心目中，你比这还好，好到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
　　这人，怎么油腔滑调的！以前可没发现，还以为他一直是个谦谦君子，原来，也有这花言巧语的另一面。左思纯不禁叹息，难道，如此君子的一个人，也有这男人的通病？
　　“思纯，”金毛同时握住了左思纯的两只手，“考虑一下这件事，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金毛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灼热的期待。
　　考虑这件事？要考虑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吗？可是他们两人的差距是如此的巨大，中间隔着世俗的鸿沟……
　　左思纯犹豫了。
　　“我，我需要时间，现在不能回答你……”左思纯仍然低着头，讷讷地说道。
　　“我会给你时间，”金毛很快地回答。“我愿意等你考虑清楚，哪怕你让我等上很久。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金毛的意思是说，他会充分尊重她的选择，不会给她任何压力。
　　只给予，不强迫。
　　这样的男人，不多见吧？在左思纯的心目中，男人大多是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多少都有些大男子主义，喜欢让女人迁就他们、顺从他们。他们喜欢选女人，而不喜欢让女人自由选择。
　　她以前的大学男友是这样，追求左思纯的是他，甩掉左思纯的也是他；她的前夫毛嘉康也是这样，他娶了她，又赶走了她。
　　在左思纯认识的男人里，只有何伯伯不是这样。他爱妈妈，爱了一辈子。但他尊重了妈妈的选择，与妈妈做朋友，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她，看着她过得幸福，他便心满意足。何伯伯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
　　难道金毛也是这样的男人？他会跟何伯伯一样耐心地等待，甚至等上一辈子，也在所不惜？左思纯曾经在心里狠狠地羡慕着妈妈，有一个这样的男人终生守护，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虽然她是妈妈和爸爸生的，但仍会在心里不自觉地想，若是妈妈当初选择了何伯伯，何伯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等得那么苦了吧！
　　现在，自己也遇到了一个这样男人？那么，她，是否该选择让他幸福呢？
　　左思纯没有答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很晚了！”
　　“那我回去了！”金毛很快地答道。“可你要送送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向人表白。”他很无赖地补了一句。
　　左思纯对天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被他牵着手走出了房间。走到楼道里时，她似乎听到身后花婶和王东东住的那个单元房间门口有一声轻微的响动，想回头看看，却已被金毛拉着走出了楼门洞。
　　左思纯陪金毛来到他那辆白色的蓝鸟车前，金毛打开车门，弯了腰就要上车，却忽又直起身来，转身一把抱住了左思纯。
　　他来得太突然了，左思纯吃了一惊，她一使力就要挣扎，却听到金毛轻轻地“嘘”了一声。“别动，就让我抱你一会儿，只一会儿！”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就像树叶在向风儿诉说着恋情。

　　这一幕

　　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吧！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气味呢。淡淡的，像是古龙水，又不是，比那淡雅，不霸道、不蛮横，却在不经意间，占据了你的整个感官。
　　就一会儿，好吧！
　　左思纯伏在金毛的怀里，享受他身上独有的气味带给她的愉悦感，享受被拥入温暖的怀抱而产生的舒适感。
　　就一会，好吧……
　　可是，金毛却第一次食言了，他抱了一会儿、两会儿，甚至三会儿，若不是左思纯被他的气息包围搞得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耳根也渐渐发红，使力地挣扎了起来，他会一直抱下去，直到天亮。
　　金毛终于放开了她，望着她静静地抬起的那双蕴满月光的眼睛，轻声说道：“思纯，你真美，就像童话里的小仙女。”
　　左思纯微微垂睫，掩住了眸中那静美的光华，脸，却更红了。她盯着脚下的地面和对面的那双张扬的大脚，没有出声。金毛却盯着她的头顶和在月光下看不出红晕，却颜色愈深的耳根。
　　他府下头，把唇凑到她的耳边，再次轻声道：“真想就这么看着你一辈子。”
　　他的气息呵得她耳朵痒痒，她缩了缩脖子，轻声道：“夜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这句话很平常，但金毛却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它很像是在提醒丈夫早点休息的小妻子会说的话。
　　他无声地笑了，心里多了份安祥笃定。终于决定今晚先放过她，他轻轻摸了下她的头，转身上了车。
　　白色蓝鸟随着发动机的启动声，缓缓移动，它转过前面的那座楼，消失在街角。左思纯望着蓝鸟消失后那空空的街角，怔愣了有几秒钟。他乘蓝鸟离去了，可周围的空气中，似乎还存有他身上那独特的清淡的气息。她深吸了口气，才回转身，准备回到楼里去。
　　可她却突然停住了身形。因为在楼间那几棵大树遮盖而成的隐密的阴影中，左思纯看到了一点红色的火光。
　　那火光闪烁了一下，被人拿了下去，那是一支香烟发出的火光。拿着烟的人站在一辆车旁，他刚才吸了一口香烟，引得闪着红光的烟头闪烁了一下。
　　那车是一辆黑色的宝马760。它比一般的车大，尤其是其后尾部。左思纯从形状上辨认了出来。
　　那人的身形也比一般人高大。
　　他，是毛嘉康。
　　夜色的暗影中，左思纯只能看见他脸上那双反射着月色的黑眸所发出的光华。它们很亮，脸部的轮廓却很朦胧。
　　他站在打开的车门前，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肘撑在车顶。他就以这个姿势站在那里，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他怎么会在这里？深夜中，在她家的房子外面？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他都看到了吧，刚才自己和金毛的亲昵！左思纯心中暗忖，有些后悔那一刻对金毛的迁就。早知道有人在看，打死她也不会跟人这样亲昵的！
　　左思纯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当街拥吻，不怕别人参观？反正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有人在旁边看着，根本无法投入嘛！
　　不过，还好，金毛并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只是，尽管只有那个稍嫌过长的拥抱，也足以让人误会了吧？毛嘉康看了，也会，难过吧！
　　他们两个刚刚打过一架，自己和金毛的举动，倒像是在向毛嘉康宣布他们两个已经牵起手来了。其实左思纯是心疼金毛的，他为自己的母亲承担了一辈子都甩不脱的心理重负。他为此放逐自己，并以此来满足大哥想要夺回一切的愿望。他承受着父母的责备和失望，做出颓废不成器的纨绔做派。当时还是大男孩的他，想必过得很艰难吧！
　　多年平淡却又相濡以沫的相处，使左思纯对金毛的这份心疼格外的深切。她甚至在考虑他的那个提议，这对她来说，是心理的一步迈进。要知道，在经历了两次如此深的感情创伤后，她对此已经心灰意懒，对幸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只想独自带着儿子努力生活。把他养大，让他长大成人，一度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目标。
　　因此，她把自己包在硬硬的壳里，对于男人的追求视而不见。可是今天她犹豫了，在金毛对她表白时，在他用了“珍惜”这个词时。
　　从情感上，他是偏向于金毛的。
　　可她也是同情毛嘉康的，小小年纪就遭受了失去母亲的痛苦，甚至为此患上了自闭症。在异母弟弟妹妹的陪伴下，正要走出阴影的他，却忽然发现造成自己失去母亲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们的母亲。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他们的陪伴，还是该怨恨他们母亲的罪行。他陷入矛盾，只能凶狠地对待他们，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幸亏后来他的外公把他接走，不然，这个在自我封闭中成长的孩子，这个看着杀死自己母亲的仇人鸠占鹊巢，一步步地取代了她，还要与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孩子，又会长成什么样，形成什么样的性格呢？
　　这种痛，对任何一个孩子恐怕都是难以承受的吧！
　　左思纯虽然对毛嘉康过去做的事心有怨愤，也本能地排斥让他再次进入自己生活的想法，但毕竟过去的事也算事出有因，她也曾把他整盅得够呛。而且，听了金毛对他们小时候经历的回忆，她对毛嘉康也多了份同情，这些都使她不愿伤害他。
　　所以，她保持着刚刚转身的姿势，心里矛盾激荡，面上却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向他解释自己和金毛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么一次“奸情”，碰巧还让他看到了？这也太巧了点了吧？人家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这么说，人家又怎么会相信？而且人家又没问，自己开口说这事，似乎有点此地无银的感觉吧！
　　左思纯无话可说，只好站在那些发愣。
　　毛嘉康也不言不动。
　　他与金毛打完架，开着车在本城的大街小巷随意地兜圈子。他身上并没什么伤，脸上却跟金毛一样伤得不轻。虽然自己用手帕拭干了血迹，那些受伤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
　　应该处理下伤口。他这么想着，却没去医院，而是不知不觉地把车开到了左思纯住的楼外。
　　这才使他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他看着他们，不能说，也不能动，甚至不能出声制止他们。他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亲昵地拥抱，看着金毛对着左思纯的耳畔低语，引得她羞怯难当。他，只是静静地看，不说也不动，直到金毛开车离去。
　　现在，他也只是看着左思纯，看着他的前妻，他儿子的母亲，看着这个离开的三年中，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看着这个过去曾被他欺骗、抛弃，现在想追回，却发现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追求者的女人。
　　那追求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
　　他不能言，也不能动，心中却燃起一股怒火。本应冲上前抓着左思纯质问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可又觉得无法开口。她会轻而易举地提醒他：我们离婚了，不是吗？
　　毛嘉康心里堵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的。而可悲的是，这块石头似乎还是他自己堵上去的。他现在真切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了。
　　心中怒火熊熊，却无处发泄，就只能愤愤地坐进车里，“呯”地一声关上车门，迅速启动汽车，绝尘而去了。
　　左思纯看着宝马也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更加怔愣。
　　刚刚，那宝马的车尾灯在漆黑的夜里发着幽暗的红光，就像魔鬼血红的眼睛，正瞪视着她，发出吞噬一切的威胁。
　　左思纯心里抽紧，感到这似乎是种警示，它警示着自己，平静的生活就要被打破，她马上就要承受巨大的改变。

　　你，爱他吗

　　闹钟“叮铃铃”作响，左思纯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这已经是她多年的习惯了，每天临睡前她都要调好闹钟，第二天早晨听着闹钟起床，以免上班迟到。以前在父母家里，可从来不用她操这份心，一到点，老妈就会来叫她起床。
　　跟毛嘉康在一起时也不用。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去上班，也不需要按时起床。
　　上闹钟的习惯完全是自己独立生活后，养成的。
　　左思纯强撑着坐起来。她仍然十分困倦，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
　　昨晚看着毛嘉康一言不发地离去，她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静静地在院中站了良久，才回到屋里，上了床。已经很晚了，以为会很快入睡，却几乎失眠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那么一刻。
　　辗转反侧中，她的脑际反复回荡着金毛的轻声细语：
　　“思纯，你值得珍惜！”
　　“别动，就让我抱你一会儿，只一会儿！”
　　“真想就这么看着你一辈子。”
　　金毛的深情细语回响在耳边，左思纯感到胸臆间盈满舒适无比的气蕴。
　　可，她的身上也同时感受着毛嘉康不言不动地注视着她时，所散发出来的冷厉气息。黑暗中闪动着的香烟的火光、如寒星般的眼眸、不言不动站立的，黑暗孤绝的人影，以及那血红的车尾灯光，都让她感受到对方心里的冷和伤，她也跟着内心黯然。
　　他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狮子，冷冷地离去，没有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伤了它的人，却心中惴惴，不知这头狮子什么时候会回来，重新宣布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兽中之王。
　　依他的个性，应该会回来做些什么吧？
　　左思纯失眠了。
　　她失眠的原因并不是怕毛嘉康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而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未来的生活无法取舍。是答应温暖如春日阳光般的金毛，此生与之相濡以沫，还是拒绝他，让自己继续生活在没有男人、不会为感情受伤的安全平静的生活中呢？
　　她已经经历了两段令人伤痛失望的感情，答应他，就意味着另一段感情的开始。
　　又要陷进去了吗？
　　在这里已经被绊倒两次，若是再次陷入，就有可能被绊倒第三次。那样的话，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笨的女人了吧？
　　可若是拒绝呢？
　　她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如果拒绝，难道自己还能像过去一样与金毛相处？还可以继续和佳明过着平静的生活吗？
　　不可能！这是她的答案。
　　真如此，离开诊所便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自己会失去安定的工作，佳明也会失去那个从小爱他、宠他，被他不自觉地当作父亲崇拜的金毛叔叔了吧？
　　与金毛分开，过一种没有金毛的日子，左思纯无法想象。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依赖金毛，有金毛在身边，左思纯就会感到塌实。
　　无论是她，还是佳明，都离不开金毛的陪伴……
　　何去何从，真的难以委决。几乎想了一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左思纯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直到把儿子送到幼儿园，还是感到不舒服。
　　小新老师早就等在小一班的门口迎接着孩子们。她先是拉住了佳明的手把他安置在小椅子上坐好，才回到门口担心地看了左思纯一眼，说道：“你看上去不大好。昨晚没睡好吧？”
　　左思纯并不隐瞒，她点了点头，道：“失眠了一整晚！”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大哥也失眠了一整晚。”嘉媛说道。“他昨晚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灯亮了一晚。早上佣人打开房间的时候，里面烟雾腾腾，学以为着火了，差点报了火警。他，抽了一整晚的烟。”
　　啊？原来昨晚失眠的不只自己一人！
　　“你们两个呀，”嘉媛叹息道：“也不知上辈子是谁欠了谁的，这辈子要这么纠缠折磨！”
　　左思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白天上班时，除了默默地给病人扎针灸，其他时候都不说不动，搞得炫姐疑惑地看着她，说道：“今天又一个魔障的！楼下的那个已经疯魔了。大早起的，见到谁都笑。要不是被病人叫去出诊，恐怕墙皮都要受不了地起鸡皮疙瘩了！”
　　楼下的那个自然指的是金毛。
　　墙皮起鸡皮疙瘩？炫姐说话就是不一般，左思纯终于被她炫姐逗乐，“扑哧”一声笑出来。旁边也传来“扑哧”的笑声，是阿尽，他正在一旁听着炫姐和左思纯说话。
　　“这样能让墙皮起鸡皮疙瘩呀，那我明天也这么笑。不用墙皮起鸡皮疙瘩，只要你能为我起鸡皮疙瘩就成！”阿尽看着炫姐说道。
　　“去，就你贫嘴！有这功夫，不如把你那药库里存放的药好好整理整理去。乱糟糟的，我每次进去，都头大，真难为你自己能找得着药！”炫姐对阿尽翻了个白眼，一点不留情面地说道。
　　“切！”阿尽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跑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左思纯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打开接听，同时礼貌地说道：“喂，你好！”
　　电话里并没有如预料地传来回答，那端沉默着。左思纯皱起眉头，难道又是打错电话的？正要按下挂断键，却听到里面传出了那个熟悉的性感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出来一下。”他命令道，没有多余的话，电话就挂断了。
　　左思纯拿着电话怔怔发呆。那是毛嘉康，他让她出去一趟。还像过去一样霸道，从来不解释原因，也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左思纯看了看已经走得差不多的病人，对打下手的小护士说道：“小白，过五分钟，替我把三床和四床病人的针灸拔出来，你自己收拾一下，就走吧！我有事要先出去一下。”
　　“唉，行啊！”小白痛快地答应了，左思纯不管炫姐和阿尽奇异的目光，提了包便跑出了诊室。
　　毛嘉康来找她，不知有什么事？应该不是小事，不然他应该不会跑到金毛的诊所来找她。
　　左思纯一出诊所的大门，就看到了那辆沉稳大气、不招摇，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黑色宝马。左思纯走近它，面前的车门一下子打开了。
　　“上车！”毛嘉康用磁性的嗓音下着简短、却又不容置疑的命令。左思纯不由自主地听令上车。
　　不知怎么回事，从一认识他，左思纯就很容易被他的意志左右。他让她笑，她就会笑，他让她哭，她就会哭，他让她嫁给他，她就真的嫁给了他。
　　四年前，他让她离开，她便乖乖地离开了。而现在，他想让她回来……
　　可她，
　　不会回来！
　　对，不会回来！左思纯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决不受他摆布。
　　偷眼打量了他一下，他也青了一只眼睛，下颏处有一道伤口。伤口不深，却因为没有包扎，而使这张原本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怕人。
　　为什么不包扎一下呢，老兄？这个样子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左思纯蹙眉暗想。
　　看她坐稳了，毛嘉康隔着她的座位伸过手去，想要关上车门。他的手越过左思纯时，宽阔的肩膀蹭到了左思纯的身体，左思纯本能地身子后缩。可后面就是椅背，她实在没有多大余地可躲。他手臂一使劲，关上了车门，可肩膀也压在了她的身上。
　　左思纯倒抽了口气，瞪大了眼睛。正想伸手把吃她豆腐的肩膀推开，他却已经坐直了身子，缩回了手臂。他的脸上表情平静，没有丝毫因身体的触碰而有什么不自然。
　　是自己太不纯洁，太矫情了？左思纯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反应。
　　车子发动了起来，左思纯才回过神。“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终于想起问这句话。
　　“一个清静点的地方！”毛嘉康连头都没侧一下，眼睛紧盯前方，专心地开着车。
　　看样子他不打算在路上多说，那么，要说的事，也不会在路上说了吧？
　　“找我有什么事？”这句话被她吞回了肚子里。左思纯决定，在到达目的地前，不再问任何问题。反正，跟他生活了一年，虽然被他骗过，对他没有信任，但他绝不是疯子，对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
　　毛嘉康把车开到了海边。沿海公路上车来车往，但礁岩下的沙滩上却极清静，只有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沙滩，发出了“哗哗”的响声。有礁岩的阻隔，虽然与上面的公路离得很近，但路过车辆的呼啸声却不大听得到。
　　左思纯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望着海面上平静的海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如无数条金鳞小鱼在水中起伏跃动。
　　毛嘉康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和她一起了望着壮阔的海面。半晌，他忽然轻问：“你，爱他吗？”
　　你，爱他吗？
　　他问的是金毛吧！左思纯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问她爱金毛吗？
　　他昨天看到了她和金毛的亲昵，所以才有此一问。
　　要怎么说？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左思纯不知道，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沉默着。他站在她身后，等待她的回答，就如同等待着她的判决。
　　微显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旁，他呼出的气息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尽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但这强烈的存在感却让她心中微乱。她不禁侧了侧头，并悄悄向前移动了一下身子，以躲避他的气息对她心神的侵扰。
　　“你不爱他！”毛嘉康用的是肯定句，语气很坚定。“如果你爱他，就不会犹豫不决。”
　　“这与你无关！”左思纯转回身，面对毛嘉康。她不喜欢这厮未经许可就介入她的生活、高高在上地评判她的感情。“我对他的感情怎么样是我与他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
　　啊！
　　未等左思纯的话说完，毛嘉康就伸出双臂，一把把左思纯揽入怀中，他俯下头，吻住了她……

　　你，仍然爱我

　　空白，一片空白。阳光不见了，沙滩不见了，海浪拍击岸边的涛声也不见了。只有唇上传来的触感……
　　柔软的，又是强悍的；具有侵略性，却又富于技巧，令人沉迷。熟悉的激情的触感唤醒了她身体中的意识。多年前的记忆回到脑中，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吻她，让她失去判断力，糊里糊涂地嫁了给他。
　　如今，左思纯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差点也像多年前一样失去判断力。但，今天的她成熟多了，对他激情的掠夺和给予有了抵抗力。身体在沉沦，但头脑却保持着一份清明。
　　不，不能就此沉迷！她不要多年前的往事重演！左思纯准备奋起反抗，推开他的怀抱，拒绝他的吻。正要使力，他却先放开了她。
　　他放得太快，身体有些发软的左思纯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看着她有些狼狈的样子，他的眼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还爱我！”他得出了结论。
　　什么？左思纯有些发懵。他说什么？还爱他？我有吗？他凭什么这么说？
　　“你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毛嘉康那双如黑洞般高密度、高吸引力的眼眸注视着他，坚定而有力。
　　啥？他，是说自己对他这个吻的反应？他吻她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还以此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
　　哦，这个混蛋！
　　左思纯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她气势汹汹地瞪视着毛嘉康，差点就要不顾形象地大骂出口。
　　毛嘉康却展开唇畔的曲线，让整个脸都浮现出笑意。那笑容里，有一份得意，还有一份了然。
　　“女人为什么都不喜欢听实话，也不喜欢说实话？我只不过是说出了你潜意识里的感觉，你干嘛要这么恼怒？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虽然分开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你的身体也还记得我。虽然理智告诉你要远离我，告诉你金嘉健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但潜意识当中，你仍然渴望我的吻、我的抚摸、我的爱。你，仍然爱我！”
　　这个自大的家伙，这个沙猪！左思纯在心里大骂，他得意的笑容在刺激着她，可理智却告诉她要保持冷静，不要冲动。按照他的逻辑，越冲动，就越是证实了他的话。
　　左思纯低下头，冷静了一秒，再抬起头，已然恢复了平静。
　　“以前就知道你这个人很自负，没想到竟到这种程度。你真以为我离不开你，即使离了你这么久，也会对你念念不忘？你就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有信心？”左思纯微讽道。
　　“可是，你上次就预测有误，我不但真的离开你了，而且离开后，还生活得很好！这次你的判断也不准。我爱金毛，我要跟他在一起。他昨天已经向我表白了，昨天我没考虑清楚，但现在我考虑好了，我准备答应他。”左思纯缓慢而有条理的陈述，表明她说此话时内心的平静。
　　毛嘉康面色一肃，他凝视着左思纯，想看清这是她的真实想法，还是气话。可惜，她面色太过平静，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毛嘉康试探着说道。“你如果真能爱上他，就不会等到我出现才做出决定，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你这么说，只不过为了证明你不爱我。可是在我看来，你的作法恰恰是欲盖弥彰！” 他越说越肯定，到最后更是认准了自己的猜测。
　　随着太阳的偏移，耀眼的金光，变成了如血的残红，海面上跃动的金鳞小鱼，也全都蜕变成红色。海天一色的红，也给他黑洞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红雾。
　　“思纯，别这样！”他温柔地说道。“我知道我曾对不起你，伤害了你的感情，你恨我。但是思纯，请不要欺骗自己的心，你还爱我，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你告诉自己要恨我，你就以为自己是恨我的。可你的内心深处还是爱我的。思纯，回来吧，回到我身边。让我们重新一起生活，也让佳明拥有一个有父有母的家庭。”毛嘉康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就要伸手拥抱左思纯。
　　“别碰我！”她尖叫着后退了一步。“我还爱你？让佳明拥有一个有父有母的家庭？真是好借口呀！”左思纯摇着头说道。“可是你呢？你爱我吗？难道你只为了我和佳明，就让我回到你的生活中。你考虑的只有我们，那你自己呢？你高尚得像个圣人！”
　　左思纯怨愤地注视着他。“不，你不爱我，也不是个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圣人！你会让我回来，应该像上次一样，别有目的。又想报复我吗？可你该报的仇已经报过了。你曾把我害得凄惨无比，你毁了我的生活，把我踩入泥中，我差点就永世不得翻身！被你赶出来的那个大雨夜，我站在山崖边呆望着下面漆黑的悬崖，你知道我那时想的是什么？”
　　左思纯直直地凝视着他，锐利的目光直射到他的眼眸中，看到他的眸光一闪，露出一丝恍然的惊讶和后怕的神色，她缓缓地说道：“你已经把我害得够惨了。请不要再做任何事来伤害我！”
　　“不，思纯，我不是……”毛嘉康摇着头试图辩解，却被左思纯打断。
　　“别说了！我不想听！也许你要告诉我你这次并不想伤害我，你有别的理由。你喜欢佳明，或者，你重新发现了我的魅力……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听。这几年，若是没有遇到花婶母女，我早就不知身在何处了。若不是遇到金毛，我当初就会一身疲惫、满心伤痕地回到父母家，在他们的安排下，拿掉孩子或者马上找个男人嫁了，以免丢尽脸面，还要辛苦地做单身母亲。那样，哪有佳明和我今天的‘魅力’？”
　　“多亏花婶母女和金毛的默默相助，才让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这几年，金毛在我身边，不着痕迹地扶持着我，不求回报地陪伴着我，我们两个的感情，又怎会是你能判断和理解的？你知道我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曾发生过什么？你我相处不过一年，可我和他却相处了四年。四年的相濡以沫难道抵不过被你欺骗的那份残破不全、而又盲目可笑的爱情？”
　　毛嘉康的脸色随着左思纯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当她说到“你知道我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曾发生过什么？”毛嘉康已然面色铁青。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毛嘉康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你说你对我的爱情是盲目可笑的？”他冷厉地质问。
　　“难道不是吗？那份爱本来就是我一相情愿的海市蜃楼！”左思纯也毫不相让地迎视着他说道。
　　“不是，开始也许是，但后来已经不是……”
　　“可你还是把我赶了出去！”
　　“所以现在才要把你领回去！”
　　“你把我看作什么？是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宠物吗？哼，我不会回去！别说现在还有一个对我情深义重的金毛等着我，就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嫁猪嫁狗我也不会再回去嫁你！”
　　左思纯已经气疯了，口不择言地把毛嘉康贬到了猪狗不如的境地。
　　毛嘉康更是怒不可遏，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不爱金嘉健，却偏要装作情深款款的样子，只为报复自己当初把她赶出去的事。
　　他气极了，反倒冷笑着嘲讽道：“哦？是吗？可惜你已经嫁了给我，就算你愿意去嫁猪嫁狗都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要再嫁谁都是我的自由！”
　　“自由？不，你没这个自由！”毛嘉康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文件，他打开它，展示在左思纯的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左思纯定睛一看，“离婚协议”四个大字首先映入眼帘，目光下移，落款处有她的签名。这正是四年前她被赶出来那天签下的离婚协议！
　　再见这张令她伤心屈辱地离开的离婚协议，左思纯心中百感交集。就是这张协议，把她从一个有钱、有闲、有丈夫，外加衣食不愁的幸福超级米虫，变为离开了米缸的超衰米虫。
　　“这张协议，我没有送交民政局。”毛嘉康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什么？”处于情绪激荡中的左思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民政局并没有收到过我们的离婚协议，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我们两个还是合法夫妻，我们并没有离过婚！”
　　什么？！左思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说，没有，没有离婚？左思纯呆望着他，脑子里反复回味着这句话，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没有离婚，没有离婚？她离开了四年，做了三年的单身母亲，辛苦地一个人打拼了四年。他却说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离婚，她还是个已婚女人！
　　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刺激到一个自以为离婚了四年的女人了！也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刺激到当初被他的绝情欺骗而搞得满心伤痕的左思纯了！
　　好像还嫌左思纯没有受到足够的刺激似的，毛嘉康还在继续说道：“……所以，你还是我的合法妻子，你，不要想去嫁给别人！”

　　你，你耍我？

　　忍无可忍，左思纯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肺快气炸了。她指着毛嘉康恨恨地说道：“”她气得身体都有些发抖。“结婚你耍我，离婚你也耍我！你，你，你这个混蛋！”
　　终于骂出了口。左思纯从小家教就严，从不会当面骂人，也很少会跟人吵架，可她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骂出了口，毛嘉康又让她破例了，就像第一次见面，两人吵的那一架是破例的一样。
　　毛嘉康看出她气坏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安抚一下，却被她一侧身，躲开了。
　　“不用你假惺惺的！”左思纯仍然气冲冲地说道。“这就像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伤害了我，再装情圣四年后把我领回去一样假惺惺！我不需要，佳明也不需要！我们没有离婚是吗？那我现在就跟你离婚！”
　　离婚？她想要离婚？在他要把她和儿子接回来住的时候？这怎么可能？不能给她一点点希望！毛嘉康冷哼一声，说道：“离婚？这婚是你想离就离的吗？我不同意，你怎么离得了？”
　　“哼，《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婚姻自由，我想离婚就离，你能拦得住我？”
　　“那你就试试！我会不惜出动我所有的关系和律师让你永远也离不成婚！”
　　“你！”左思纯再次指着他，平生第一次有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你真能只手遮天吗？现在是法制社会，你就不怕我把你操控法律的事在网上曝光，引起轩然大波？”
　　“哈哈哈哈，思纯，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毛嘉康大笑着，似乎左思纯说了天下最大的笑话。“曝光？你有证据吗？光凭在网上发几个帖子引起网友的公愤就能解决问题？你也太天真了吧？再说，即使你成功了，好，法官判我们离婚，佳明会被判给谁？思纯，你想过没有？”
　　“我是佳明的妈妈，他从小跟着我生活，只是最近才认识的你，他跟我的感情超过跟你的一千倍，法官当然会把他判给我！”左思纯信心满腹地说道。
　　“哼，我就说你天真嘛！”毛嘉康唇角微向下垂，嘲讽道。“法官判定孩子的归属可不仅仅是以孩子的感情为准。父母双方的经济能力、教育能力、自身素养都是法官作出判断的决定因素。试问，这几种能力，你哪种超过了我？尤其是经济能力，你跟我怎么比？还别说我对法官的影响力超过了你的想像，就凭上述那几条，你的胜算有多大？我勾一勾手，全国顶级离婚官司律师就会排着队来帮我打官司，这一点，你又怎么跟我比的？你想清楚了，如果非要跟我离婚，就等于是你自动放弃了佳明！”
　　啊！这混蛋竟然用儿子的抚养权要威胁她，阻止她离婚，还明目张胆地宣称要利用自己庞大的财力和家族的影响力来使法官作出不公正的判决。这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卑鄙无耻到如此嚣张地步的，左思纯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你混蛋！”左思纯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挥动手臂，用上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地甩了毛嘉康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耳光声回响在四周，毛嘉康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旁。他通过上眼眶看着她，难以置信，怔愣了足有一秒钟才回过神。他恼怒地抓住她的手腕，气极地说道：“很好，你果然变成了小母狮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软弱的小女孩了。可是，别忘了，我也同样不是别墅里养的宠物狗。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都是我老婆，佳明也是我儿子。而且，后半辈子你若是还想跟佳明生活在一起，就不要老想着离婚再嫁！你给我乖乖地带着佳明回来，不然，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左思纯挣动手腕，想甩脱毛嘉康的钳制，但他的力量太大了，她根本挣不脱，还把自己的手腕挣得生疼。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快碎了，疼痛和委曲使她大大的娃娃眼里蓄上了泪水。毛嘉康看了，心中一软，才缓缓地松了手。
　　刚刚摆脱了钳制的左思纯连忙退开了一步，她蹙着眉轻抚被他抓红的手腕，身体微躬，样子看上去楚楚可怜。
　　毛嘉康上前一步，想要看看她的手腕是否被他弄伤了。他刚伸出手，左思纯就尖叫着后退。“别碰我！再也别碰我！”
　　“思纯，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毛嘉康说道。
　　“不用你看！我就算马上要死了，也不用你看！你离我远点儿！”左思纯怨愤地说道。“你，你这个操纵司法的败类、欺负女人的混蛋、卑鄙无耻的人渣！我是上辈子、还是上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干嘛抓着我不放？”左思纯一边说着，一边托着那只疼痛的手腕，艰难地弯着身子向礁岩上爬。
　　毛嘉康被左思纯那一连串的咒骂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今天这个彪悍的女人。看来，若是真的能把她成功领回，今后相处起来，应该会很有趣。毛嘉康的唇角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不大分得清那是愉悦的欢笑，还是无奈的苦笑。
　　只这么愣得一愣，左思纯已经爬得老高，毛嘉康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在下面喊她。“思纯，你要回去吗？让我送你！”
　　“不用！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左思纯说话间，已经爬上了礁岩的顶部。
　　公路上车来车往，这些车大多呼啸而过，左思纯毫不犹豫地向一辆开得较慢的面包车挥手求助。那车一停，左思纯就立刻爬上车，二话不说塞给司机一张百元大钞，就让司机开车。
　　那司机看在钱的份上，也不多问，立马发动了汽车。当毛嘉康紧赶着爬上礁岩顶部时，看到的只有一辆快速驶离的面包车的后影。
　　这女人疯了，竟然随便搭陌生人的车！毛嘉康想着，马上把面包车的车牌号记了下来。
　　左思纯的电话响了一路，全是毛嘉康打来的。左思纯一听到铃声，就立刻按挂断键，这样反复了十几次，那厮终于不再打电话来了。
　　刚清静了一会儿，司机的电话却响了。
　　司机戴上耳机，对着电话简短的说了几句话。左思纯也没注意听，她脑子里乱乱的，现在一点八卦的心思都没有。
　　那司机挂断了电话，扭头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究竟是什么大人物？我让你搭了个车，就被交通队盯上了。”
　　“啊，什么？”左思纯不明所以。
　　“刚才交通队打来电话说，让我把车开稳当了，把车上载的乘客平安送到市区。我车上只你这一个乘客，我受交通队的关照，不是因为你吗？”
　　一定是毛嘉康那厮！这个霸道的家伙！左思纯心里狠狠地骂着，脸上讪讪的向司机陪着笑。
　　一进市区，司机就停了车。“市区到了，您快下车吧！您这样的大人物，我可不敢多耽搁一秒钟。”
　　左思纯尴尬地下了车，对毛嘉康的怒意更深。
　　打了辆车回家，左思纯一进门就对来开门的王东东急切地问道：“佳明回来了吗？”
　　“佳明不是你接回来吗？”王东东说道，她的神色有点冷。
　　左思纯暂时顾不上研究她是怎么回事，接口道：“佳明不是会由小新老师送回来吗？”
　　那厮在去海边的路上曾告诉她，不用担心接佳明的事，他已托付嘉媛负责把儿子送回来。难道，不是送回这里来？
　　左思纯有些急了，这么晚了，佳明还没被送回来，嘉媛把他送哪儿去了？她要问一问嘉媛，可是，她却没有嘉媛的电话号码。她翻出手机就要给金毛打电话，好问他要嘉媛的电话号码。
　　“你又要找金毛？”王东东冷冷地说道：“这么多年，你已经依赖惯他了吧？不管什么事，都是找他。他对你也是有求必应。他帮了你那么多，可你能给他什么呢？”
　　嗯？这话什么意思？左思纯停住了打电话的手，不解地看着王东东。

　　利用吗？

　　王东东继续道：“他对你一往情深，可你对他也有同样的感情吗？”她摇了摇头。“不，你没有。他在你需要时给了你工作、让你成了他的合伙人，使你和佳明衣食无忧、他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他对佳明就像对自己的儿子……”王东东细数金毛对左思纯的好。
　　虽然不知王东东的意图，左思纯还是说道：“金毛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东东打断了左思纯的话。“明眼人都看出他照顾你们母子就像一个男人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辞辛苦、无怨无悔。你如果和他一样有感觉，早就该投桃报李，跟他在一起了。可你却始终无动于衷。这说明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感情，而是装作不知道，你只是利用他！”
　　“不，不是……”对王东东冷冷的话语，左思纯无法接受，对她突然的冷淡且带有敌意的态度，左思纯也不适应。
　　“你就是利用他！”王东东提高声音打断了左思纯的辩解。“你利用他对你的感情让他照顾你们母子这么多年，现在你的前夫来找上门来跟你抢儿子，你又想利用金毛帮你与前夫对抗，就对金毛虚与委蛇……”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左思纯越听越糊涂，只好打断了王东东的话。
　　“不是吗？昨晚我都看到了！他为你与毛嘉康打架，受了伤跑到你这儿来。我听到你们说话，我还看到你们在房子外面拥抱……”
　　啊，难怪昨晚她好像听到楼道里有声响，原来是王东东！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她早就知道，所以从不在房间里高声说话，可没想到，昨晚与金毛的对话还是被王东东听了去。
　　“我，没有刻意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左思纯试图解开误会。
　　“哼，如果是自然的感情流露，该发生的，这四年当中早就发生了，怎么会正巧发生在这个时候？你能骗得了身在局中的金毛，却骗不了我！”
　　自己真的在故意利用金毛吗？左思纯扪心自问。不，没有！她摇着头试图向王东东说明白，可王东东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这几年他对你的好周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我老妈、庄岫岩，就连佳明小小年纪都知道金毛叔叔比谁都对他好，跟金毛叔叔格外亲昵。只有你……你这个冷酷的女人！”王东东情绪激动，可她突然间停了下来，调转视线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道：“你若是不珍惜他，不如离开他，让出位置，也好让他眼里能装得下别人！”
　　这话，什么意思？
　　左思纯惊讶地看着王东东，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而王东东的脸上满是伤感和痛苦！
　　在左思纯的印象里，王东东一直是那个在街上遇到她，就对她毫不设防地表示同情，并痛快地把她领回家来的豪爽的小女生。她，她也会有悲伤和痛苦？
　　是为他吧！
　　那个小女生已经长大了呢，她也有喜欢的人了，也懂得爱了！她已不再是那个没有恋爱经验，为了写小说，就向左思纯咨询爱情对白的小女生了。
　　她喜欢的人是金毛吧！
　　她在为他鸣不平，她不想看到他把热情全部投注在左思纯身上却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她希望左思纯离开，好让他眼里可以容得下别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在她想来，只有左思纯离开了，她才会有希望吧？
　　想起多年前王东东第一次在水上渔村见到金毛时的表现，她那天就像个追星的女孩，对自己的偶像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那时的她就开始喜欢他了吗？
　　忽然感到悲哀，为了这个对爱情单方面宣战的女孩。一个人在爱情的战争中挣扎，却连对手都找不到。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所不同的，自己是被毛嘉康刻意拖入了战争，而她，是被无知无觉的金毛拖入的。
　　是女人，都要经历这场战争吗？自己如此、王东东如此、庄岫岩如此……嘉媛呢？似乎还好吧！
　　左思纯思绪飘飞，王东东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沉默着。
　　左思纯想了很多，她想起了王东东一直以来对金毛的反应。她第一次见他时如追星族遇到偶像一般的情景、她考上大学也不去住校，每次金毛来这儿看左思纯和佳明时，她就特别兴奋、她总是找机会接近金毛，包括在左思纯忙碌时，和他一起带佳明出去玩……
　　她一直都喜欢他呢！可惜，金毛却从没给过她任何机会。是因为自己吗？左思纯不知道。
　　金毛若是和她在一起，是否比选择自己更幸福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找到工作后，王东东拉着她去买职业装，为照顾她那干瘪的钱袋，拿出十八般武艺，跟服装店老板猛砍价的情景；还想起她说“放心，有我和我妈在，还能让你饿死？”时的热情和豪迈；想起两人成天斗嘴，为谁起身拉一下窗帘而石头、剪刀、布的情景；更想起儿子出生的第一年，王东东和花婶两人忙前忙后帮她照顾佳明时的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深印在左思纯的脑中，抹不去，忘不掉。
　　左思纯一直感觉自己欠她良多。她以前曾经想过，以后无论王东东想要什么，只要是自己有的，都该给了她。
　　可是现在，王东东想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金毛爱上她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必须以左思纯的退出为前提。她给是不给呢？
　　“你给不了他幸福，你心里早已被别人占据，即使毛嘉康辜负了你，你对他的爱变成了恨，你的心里也是满的，容不下别人。在你和毛嘉康有个彻底了断之前，你对任何人都不会死心塌地，你心里存着太多未了的情结。”王东东冷静地说道。“退出吧，让金毛得到幸福。他为你付出的已经太多，你不该要求他再为你付出更多，更不能像昨晚那样让他更深地陷入。如果最终你的心里仍装不下他，那会让他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金毛会因自己万劫不复？！
　　难道，真的因为自己的存在，王东东会得不到幸福，金毛也在面临兄弟阋墙的处境，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王东东真是个好女孩呢！左思纯看着她高挑的身材，清秀的五官，心中暗叹。最难得的是她豪爽大方、乐于助人的性格，将来谁娶了她，都是种福气吧？
　　金毛娶了她也会幸福吧？一下子成全了两个人，他们都是自己的恩人呢！自己应不应该为了金毛和王东东的幸福主动退出呢？
　　左思纯想得头疼，却想不出答案，她以手抚头，蹲了下去。
　　昨晚原本就没睡好，头晕脑胀地工作了一天，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又被毛嘉康以孩子的抚养权相威胁刺激了一番，现在再被王东东重磅轰炸，她终于支撑不住了。“万劫不复”成了压垮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怎么了？思春姐？”王东东看到这样的左思纯，有些害怕了，感觉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过分。以前见到的左思纯，处境无论多么艰难，表面上都是平静的，甚至还可以强颜欢笑。王东东十分佩服她的坚强。可现在，她不平静了，连装都装不出来了。
　　“我没事！你让我安静地待会儿！”左思纯闷声说道。
　　“思春姐，要不你到床上去躺会儿！”
　　“说了我没事！”左思纯忍不住大声叫道。“你就不能让我安静点！”
　　终于行将失控。她顾不上头疼，她起身拎起包，冲出门去。她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又不想对着王东东发泄，所以她必须马上离开，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没有开车，只是一个人跑了出去。她怕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开车会出危险。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虽然天气还热，在外活动的人不少，但毕竟已经是夜晚，大多数地方都黑影幢幢的。
　　左思纯一个人半走半跑，急匆匆的，好像有什么急事。过路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以跑动分散注意力，以气喘吁吁来麻痹自己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压力的神经。
　　何去何从，她不知道。现在真的想靠到一个人的身上，让他给她答案。
　　人生为什么要面对如此多的抉择？
　　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出毛嘉康和王东东的影子。
　　“那你就试试！我会不惜出动我所有的关系和律师让你永远也离不成婚！”
　　“你想清楚了，如果非要跟我离婚，就等于是你自动放弃了佳明！”
　　毛嘉康说这些话时强悍的语气，让左思纯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这家伙从来不是光叫不咬人的。一般来说，他叫了就会咬，还有很多时候，不叫就咬。就像以婚姻为局报复她的那次，没叫一声就咬了，还把她咬得鲜血淋漓，差点去了半条命。
　　怎么办？该怎么办？放弃佳明是绝对不用考虑的。佳明是她的生命，放弃了他，就是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那么，乖乖地听毛嘉康的话回去？
　　不，那个可怕又可恶的男人！左思纯本能地回避和他的接触。一次就够了，左思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左思纯怕了他。
　　是的，她的怕了他。当初他明明恨着她，却可以让她以为他爱她。他把她关在别墅里一年，把她引入他为她准备好的深渊，她却一点疑心都没起过，反倒对此甘之如饴，如飞蛾扑火般地扑向深渊。他可以把她随意玩弄于股掌，她却没有一点逃脱的可能。这样的男人是可怕的吧？
　　那一次，就够了。左思纯再也不想靠近他，与他有任何联系。
　　那么，自己只剩下一条路，左思纯眼前浮现出金毛的影子。
　　依靠金毛打败毛嘉康！
　　他们是兄弟，毛嘉康所拥有有的家族关系和财力优势，金毛也有，在这两方面，毛嘉康丝毫不占上风。而毛嘉康用以要挟左思纯的就是这些。
　　依靠金毛是她现在唯一可行的路，可是王东东的话又回响在耳际。
　　“他为你付出的已经太多，你不该要求他再为你付出更多，更不能像昨晚那样让他更深地陷入。如果最终你的心里仍装不下他，那会让他万劫不复！”
　　自己如果真的依靠金毛对付毛嘉康，就确如王东东所说，是在利用他了吧？
　　扪心自问，她以前并没有存心利用过他。他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他主动提供的帮助，左思纯虽没有拒绝他跨越普通老板和朋友关系的帮助，但她绝对没有诱使过他。
　　其实存心利用和自然地接受帮助之间的界线从表面上看并不明晰，只在乎于一心。
　　左思纯若是爱上金毛，请求金毛帮她摆脱毛嘉康的纠缠，就是理所当然的。可若是对他并没有爱，在他向她明确表白了之后，她还要依靠他来对抗毛嘉康，就是纯纯粹粹的有心利用了。
　　她爱金毛吗？左思纯不知道，她的心里没有答案。四年的相处，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感激、有钦佩、有心疼，也有喜欢。但，这些，就是是爱吗？
　　她不知道，不知道！
　　如果不爱，却让金毛顶着兄弟阋墙的压力来帮她，自己将来拿什么还？
　　那真的会让他万劫不复吧？
　　这条路，似乎也不行……
　　那，她还有什么路呢？

　　决定

　　左思纯想起佳明清澈的大眼睛和那上面像两只黑蝴蝶翅膀般灵活扇动的睫毛。不，佳明她不能失去；想起金毛那春日阳光般的微笑，暖暖的，却不过分灼热，总是让人感到很舒服，不，她不要金毛失去笑容，更不要他万劫不复。
　　那么，她该怎么办，既能摆脱毛嘉康的纠缠，又能保住佳明，还能不伤害到金毛呢?
　　她一边跑，一边想，想得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跑累了，左思纯在一家小服装店的华灯前停了下来，敞开的店门里，年轻的女老板带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趴在地上看着妈妈就要哭，妈妈却狠狠心说道：“自己站起来，不要总是依靠别人！”
　　自己站起来，不要总是依靠别人！
　　左思纯呆望着那对母子，似乎得到了启发。自己，她为什么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毛嘉康、保住佳明呢？
　　虽然自己的力量在毛嘉康看来弱得可怜，但力量大就一定是无法战胜的吗？
　　刚才跑得太急，身上感觉很热，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粘嘟嘟的，十分不舒服。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很潮热，已经过了三伏天，可这感觉还是一样的湿热难受。
　　忽然吹来一阵风，让她身上凉爽了些，她迎向风，很享受这种清凉的感觉。一阵更大的风吹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两个被丢弃的白色塑料袋被吹到空中，盘旋飞舞。
　　要下雨了吗？左思纯辩识着周围的景物，想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她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嫂子，佳明在我这儿！”是嘉媛的声音。“我大哥说你不接他的电话，又怕你担心佳明，就让我打给你，告诉你一声。”
　　还好，毛嘉康并未强行把佳明带回去，佳明在嘉媛那儿。
　　“你家在哪里？我去接佳明。”左思纯问明了嘉媛的住址，立刻动身。
　　离得不算远，左思纯决定步行到她家。实在是不愿在这闷热的天气坐在闷热的出租车里。周围不断吹来的风，让她燥热的身体感觉到一丝舒爽，她不想舍弃这种感觉。
　　风越来越大，天空阴云密布，月光被完全遮挡住了，四周越来越黑。一道闪电突兀地照亮了夜空，紧接着就传来了闷闷的雷声。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左思纯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她还像过去一样怕雷、怕黑，但有了佳明后，她掩饰恐惧的功夫增强了很多。在家里遇到打雷，她会抱着佳明缩在床角，声音颤颤地对佳明说，佳明不怕啊，有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的！
　　有了孩子的女人，自己就没有资格娇气了。这算是坚强了吗？人的坚强都是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吗？
　　路上的车都加快了行进速度，人们都想赶在大雨下得更猛前回到家。左思纯绝望地看了看路面上那些快速行驶的车辆，没有一辆空着的出租，每一辆上都坐了人。下雨天就是不好打车，左思纯现在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开车出来。
　　没有办法，只好加快脚步，希望在雨下得更大前，赶到嘉媛的住处。
　　奔跑的速度还是比不上老天变脸的速度，左思纯才跑了一半的路，大雨就瓢泼而下。
　　嘉媛的住所就在毛嘉康别墅所在的那片山脚下，漆黑的夜，瓢泼的大雨，黑幢幢的山影，一个孤独的身影……
　　这情景似曾相识。四年前那个大雨夜的回忆又浮上脑际。
　　“思纯！”白色蓝鸟急停在左思纯的身边，打断了她痛苦的回忆。车门打开，金毛的头伸了出来。“怎么一个人在雨里跑？快上来！”
　　浑身湿透的左思纯上了车，她身上的雨水顺着身体往下流，很快就在车上铺的垫子上形成了一片小水洼。
　　金毛从车上的储物箱中拿出一块毛巾，放在她头上给她擦着头脸。左思纯按住了他的手，接过毛巾，自己慢慢地擦拭。
　　从今以后，她要尽量靠自己。
　　金毛看着她擦头发的动作，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接受我，还是不行吗？”他问道，声音中的失落更加明显。
　　“嗯，明天起，我就要和佳明搬回毛嘉康那里去了。”左思纯决定实话实说。
　　“什么？”金毛惊得差点跳起来。“思纯，你不是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吗？怎么忽然改变了想法？难道是因为不愿接受我，才做了这个决定？思纯，我都说了，不会给你压力，这件事你不要轻率决定好不好？”金毛的语速很快，表明了他急切的心情。
　　“不是因为你！”左思纯立刻抢道，她不想金毛背上这个心理负担。“是因为，”她低下头，想了想，才下了决心。“是因为毛嘉康今天告诉我，四年前，他并没有向民政局递交离婚协议，我们两个从法律上并没解除婚姻关系。”
　　“所以你就准备回到他身边？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金毛实在不理解左思纯现在的想法。
　　“他用孩子的抚养权要挟我，我无法跟他离婚，因为，我舍不了佳明！”
　　“那就跟他打官司，他还能只手遮天了？你若不愿回去，我会尽全力帮你！”金毛的语气十分坚定。
　　“不，不要！”左思纯惊道。“官司有输有赢，我不愿拿佳明的抚养权冒险，这个代价太大，我输不起！”
　　“你……”金毛痛苦地看着她，默默无语。
　　这个傻女人，难道为了孩子的抚养权就要一辈子被人家牵着鼻子？
　　金毛无法劝她去冒险，他不想看到她因失去了佳明而痛苦不堪。
　　终究还是得不到她吧？他和她的生命轨迹注定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的那一点！
　　左思纯望着金毛痛苦的眼神，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口。她想告诉他，她也有些喜欢他，她曾想试着接受他，但王东东的话让她猛醒，她不能在此时给他希望，却在将来让他万劫不复。
　　不能，她要先考虑清楚，没有考虑清楚前，不能给他任何希望。
　　“你，不能，再考虑考虑？”明知无望，金毛却仍不死心。
　　左思纯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避雨

　　金毛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左思纯载到了嘉媛的住所前，就开车离开了。
　　他从来也不是个惯于强迫别人的人，尤其是事涉佳明的抚养权，他更无法强迫左思纯。归根结底，他是个心软的人。
　　左思纯心下黯然，如此，自己和他这两条平行线，便永远不可能交汇了吧？
　　左思纯站在雨里，望着他车子的背影，忽然叫道：“金毛，你忘了我吧！最好突然失忆，别再记得我！”她叫的声音很大，却被淹没在更大的风雨声里。眼中滑落的热热的液体，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任性这一次，只流这一次泪，以后再也不许流泪！”左思纯对自己说道。
　　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帮她挡住了瓢泼般的雨水。
　　“怎么一个人站在雨里自言自语？也不怕淋病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好听的，带有磁性。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收获你胜利的果实？”左思纯转过身恨恨地瞪着他。
　　“这里是我妹妹的家，我来这里似乎不需要解释原因。”毛嘉康悠闲地说道。
　　哼！左思纯气怒地用鼻子轻哼出气。
　　“别这样，思纯，你这样瞪着我，像是个对丈夫不满的怨妇！”那厮继续撩拨着她的怒气。“你这样撒娇会让我消受不起！”
　　这是撒娇？这厮哪只眼睛看出来这是撒娇的？
　　秀才忽然又遇见了兵，左思纯无语转身，向雨里走去。毛嘉康忙举伞跟了上来，再次用伞遮住她的头顶。
　　嘉媛住的是独栋的三层小楼。一丛丛长势茂盛的蔷薇从充作院子围墙的铁栏杆中伸出来。既遮蔽了外人的视线，又做了美丽的装饰，像是一面花墙，它上面短小而锋利的刺，却阻止了试图攀爬越过围墙的人。
　　这构思？
　　左思纯大学时代，曾经憧景自己将来房子的围墙就要做成这个样子。当时他曾与男友讨论是种粉色的蔷薇好，还是种白色的好？男友曾说：“哪个都好，只要你喜欢！”为这句话，左思纯曾经幸福得不得了。她随即说：“那就粉色的吧，粉色代表浪漫与幸福。”
　　大学时代的女孩是多么的单纯无忧！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又是多么的幼稚，以为男人的甜言蜜语是可靠的，以为这就是得幸福！
　　左思纯在大门上找了半天对讲门铃都找不到，毛嘉康轻声笑了笑，只在门环处按了几下，大门就打开了。
　　原来他知道人家的密码，可以随意进出。
　　进屋时，毛嘉康没有再随便按密码，而是按了门铃，老实地等着嘉媛给他们开门。嘉媛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把他们一让进屋里，她就看着浑身湿透的左思纯和她脚下的一滩小水洼发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她奇怪地问，又转向毛嘉康略带责怪地说道：“大哥，你和嫂子在一起怎么没照顾好她呢？”
　　毛嘉康苦笑了一下，说道：“她要是能让我和她在一起照顾她，也不会弄成这样了！”
　　哼，装什么装！还不是因为你今天的安排，我才会这样！
　　左思纯心里气愤着，正要不客气地回他几句，却听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频率急促，好像步伐很小，却跑得很快。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下来。“妈妈，妈妈”那小人儿口中叫着，一下扑到了左思纯的怀里。
　　左思纯抱了抱他，忙又推开他。“别这样，儿子，妈妈身上湿，不要把你也弄湿了。”
　　“不要紧，妈妈身上湿，我也要弄湿了跟妈妈一样。这叫有难同当！”佳明兴高采烈地说着，仿佛这是十分好玩的事。
　　左思纯哭笑不得，佳明快乐的天性，让他把一切都当成快乐好玩的事。嘉媛却羡慕地说：“唉，有儿子真好！什么时候我也要一个！”
　　毛嘉康先是沉默地看着这对母子相见，听了嘉媛的话，却皱起了眉头。
　　嘉媛说道：“大哥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劝我不要孩子的话都对，但你不能否认孩子对人的诱惑有多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匆匆忙忙地要把他们母子接回去住。”
　　“那不一样！身体要自己着紧才行！而且我接他们回来也不只是为了佳明！”毛嘉康说着，眼睛瞟了眼左思纯。
　　“我知道，不只为儿子，还有对嫂子的爱嘛！”嘉媛忽然顽皮地笑了起来，圆圆的妹妹脸上露出了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毛嘉康也温柔地笑了，他蹲下身，对佳明道：“佳明，想不想跟爸爸一起住？”
　　“想！不过……”佳明看了看左思纯，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吃不准，小小的年纪已经能凭着感觉知道，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人家的爸爸从小就跟孩子在一起，似乎根本不会有这个问题，而自己的爸爸却完全不同。
　　左思纯侧过头，显然不愿在佳明面前表态。
　　毛嘉康脸上闪过一丝失落，沉下了脸不说话了。
　　嘉媛忙打圆场：“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们一时也回不去，不如让思纯在我这里洗个澡换上干衣服，晚上就住在这里！”
　　“那怎么可以？太打扰了！”左思纯首先反对。
　　“我是孩子的姑姑，这点打扰算什么？”嘉媛不以为然。“再说，我老公今天也不在家，又是风又是雨的，我一个人住着也害怕。你们就当陪陪我！”
　　嘉媛都这么说了，左思纯不好再推辞，只好点头答应。
　　毛嘉康脸上的线条才变得柔和了一些。
　　“大哥，你带嫂子去客房洗澡，佳明，跟姑姑去喝牛奶！”嘉媛以主人的身份指挥着。
　　佳明听话地跟着嘉媛去了。嘉媛在拐进厨房时，还得意地回身冲毛嘉康挤了下眼睛。毛嘉康敷衍地咧了咧嘴，似乎不大领情。
　　他们两个的眉来眼去正被左思纯看到，她冷哼了一声。
　　“就知道她的热心会被你误解！”毛嘉康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以为她想促成我们两个单独相处，想把我们撮合到一块儿去？其实她才没有这个必要！你以后和我单独相处的时间会很长。”
　　毛嘉康说了这几句话，不再多说，转过身向楼上走。
　　他就这么肯定自己会同意搬回去？自己都还没宣布！左思纯心里有些不甘。“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带佳明回来？我若是不答应，怎么会有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可确实你已经答应了不是吗？不然怎么会在外面问我是否来收获胜利的果实？”毛嘉康一边唇角下弯，微讽微得意地说道。
　　只言片语他就能了解她的决定！左思纯抽了口气。
　　“行了，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我虽不保证你一定会再次爱上我，但我一定会让你和佳明生活得快乐！”毛嘉康仍是那副拽得不得了的嘴脸。
　　“快乐？跟你在一起，我就不会快乐！”左思纯忽然心里很有气。
　　“女人，不要太倔强了，话也不要说得太满！我会让你得到的快乐超过你对我的厌恶。到时候再改口是要付出代价的！”
　　“放心，不会改口！因为，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快乐！”左思纯说得毫不犹豫。
　　毛嘉康不再跟她继续斗嘴，他只嘲讽地笑了笑，说道：“记住你今天的话！”就转身上楼。
　　左思纯耸了下鼻子，也只好跟上。
　　客房在三楼，是个宽敞的双人套间。床很大，家俱布置得很奢华。里间的浴室也极漂亮。
　　这里比自己那个单元房子住着舒服多了。
　　随着佳明的渐渐长大，左思纯原本打算买一套大些的房子搬过去住的。没有立刻实施是因为，一来不太想离开花婶母女，二来，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左思纯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就拖了下来。
　　现在好了，不用买了，这厮免费提供住房，他别墅里的房间比嘉媛这里还要舒服。左思纯看着斜倚在床上没有离去自觉的毛嘉康，心中暗嘲。
　　“我要洗澡，请你出去！”这厮既然没有自觉，就提点他一下好了，左思纯出言赶人。
　　毛嘉康斜睨她一眼，坏笑道：“洗澡呀，请便！”仍然动都不动。
　　“你不用装糊涂！”左思纯心里气愤。
　　“好吧，我不装糊涂！”毛嘉康坐起身说道。“首先，我要告诉你，这房间是我每次来嘉媛这里时住的地方，这间客房是嘉媛专为我准备的。我把它让给你洗澡，你却要把我赶出去，有这个道理吗？”
　　“你……”这厮好无赖！左思纯气得转身就往门口走，她要找嘉媛换个房间洗澡。
　　刚要开门，毛嘉康却从床上跳起，两步赶到门口，一把按住了门，左思纯就怎么也打不开了。
　　“你干什么？”左思纯回头，却不防毛嘉康的脸正对着她。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一瞬的窒息。
　　四年了，分开这么久，她对他的气息仍然熟悉。曾几何时，他是她的一切，她曾为他而活。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如此！
　　左思纯大大地吸了口气，让心脏狠狠地跳动了几下，才缓解了窒息的感觉。
　　毛嘉康看着左思纯的脸，有那么一刻的怔愣。左思纯回过头来的一瞬，眼中满是惊讶和冷厉。她，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女人了！毛嘉康心里再次肯定。她已经有了思想、有了主见、有了生活的目标，不再是那个以他为中心的傻女孩了。
　　毛嘉康感到遗憾，但更多的是欣喜。这样的她才更接近他，接近他的生活。
　　以前的那个她，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仙。虽然这个称谓用在肥胖的左思纯的身上，从外貌上会有些争议，但她的心思却是纯净得名符其实，没有一点杂质的小女仙的心思。
　　那样的她，毛嘉康只能把她关在别墅里，把她与他的世界分隔开。她的世界是纯净的，天空是湛蓝的，而他的，是污浊的、血腥的，天空是灰暗的，甚至空气都是有毒的。他不想冒然带她进入他的世界，使她无法适应而受伤。这也是为什么他以前执意赶走她，不留她在身边的主要原因。小女仙只能生活在纯净的天堂中，适应不了黑暗的地狱。而她也无法在他的世界中生存。
　　可是，是自己弄巧成拙，还是命运的捉弄？当初的小女仙，因为他的放手而沦落世间，被世间的空气污染了。现在的她现实了，不那么纯净了，长出了尖牙和利爪，却反倒适应了污浊和血腥，能跟他进入他的世界了。
　　所以，毛嘉康为她的变化而欣喜，他舒展唇线，咧嘴一笑，说道：“你我本来就是夫妻，孩子都生出来了，何必再这么矫情？”看左思纯气恼地想要理论一番的神情，他马上又改口道：“不过，既然我家思纯不好意思，我就牺牲一下做丈夫的权利，到下面等着去好了！”说完，他立刻拉开房门，自己出去了，还不忘回身给她带好房门。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吗？
　　他知道自己虽勉强接受了和佳明般回他那里住的事实，但却是极不甘心的。他在试探她究竟可以接受他到什么程度，能否再回到过去曾经有过的那种亲密？
　　左思纯猜测着他的意图，发现这男人在痴心妄想。左思纯对此嗤之以鼻，哼，当她还是多年前那个追求浪漫、相信爱情的小丫头？
　　她泡在豪华的大浴盆中，一整盆的热水温暖了她冰冷的手脚，也使她恢复了一些体力。她泡了很久才出来，直到嘉媛给她送来了衣服。
　　她换上了嘉媛的内衣，有些瘦，不过这已经是嘉媛能找到的最肥大的衣服了。正因为这些内衣大了些，才没有穿过就被嘉媛收到了柜子里。
　　这身内衣让左思纯想起自己大学时代喜欢穿的样式。粉红色带蕾丝的，穿上如娃娃一般。
　　“是我老公给我买的，他给我买的衣服总是有点大。”嘉媛说着，递了件大大的浴袍给左思纯。
　　左思纯穿上了，袖子长得手都伸不出来了，下摆也快拖到了脚踝。
　　嘉媛看着哈哈笑着说：“这是我大哥的，我的都太小了，对你不合适！”
　　左思纯默默地卷起了袖子。本来应该把他的衣服脱掉，扔到一边的，可现在是在人家家里，左思纯不好做得太过份。
　　嘉媛请左思纯下楼吃屑夜，是佣人给下的鸡蛋面，这其实是左思纯的晚饭，她从海边回来就一直在奔波，根本没有时间吃饭。
　　左思纯吃了两碗面，嘉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毛嘉康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早习惯了左思纯的“食量惊人”，四年前，她吃得比这还多。
　　左思纯对嘉媛笑笑说道：“这是我的晚饭！”
　　“早知道你没吃晚饭，我就让人给你做点正经饭菜了！”嘉媛说道。
　　“不用，我就喜欢吃面！”左思纯忙说道。
　　佳明偎过来，从左思纯碗里讨了一小块鸡蛋吃。这孩子从小就习惯跟妈妈蹭吃的，用他的话说，从妈妈碗里蹭来的东西最好吃。
　　毛嘉康看着母子俩的亲昵，笑意见深。

　　只要你安心

　　提前打了电话，左思纯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花婶和王东东都在。花婶不大了解左思纯与金毛、毛嘉康三人之间最近的纠葛，听说左思纯要搬回去跟前夫一起住，十分不解。
　　她叹着气说道：“唉，为什么要回去呢？在这里住着不好吗？虽说孩子跟爸爸在一起是好事，可他爸爸毕竟曾那样对你。这万一再……可怎么好？”花安婶没说全的话是：万一他本性不改，再伤了左思纯，可怎么好？
　　“花婶，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我已经想好了，为了佳明，我和他回去，但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傻，我会替自己做好打算！”左思纯抱着花婶安慰。这四年的相处，左思纯得到花婶无微不至的照顾，已经把她当作半个妈妈了。
　　王东东讪讪地站在一边，眼睛偷偷向这边瞟，可左思纯一看向她，她就马上移走视线，不敢跟左思纯对视。
　　瞅了个花婶离开的空儿，左思纯决心打破两人间的尴尬，她对王东东说道：“我就要回去了，多谢你这些年的帮忙，金毛……你以后多照看他一点。”
　　王东东眼睛红红的，她说道：“对不起，思春姐，是我不好！我昨天要不说那些话，你也不会回那厮身边去。那是火炕，你回去是羊入虎口。你别回去了，我收回那天的话还不行吗？”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左思纯心软了，毕竟跟王东东这么多年情同姐妹。她帮了自己那么多，虽然昨天她说了那么多伤她的话，但对王东东，左思纯是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的。
　　“你别多想，我回去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左思纯试图安慰她，她不想王东东以后都背着这个心理包袱。“我回去是因为毛嘉康要我回去，不然他就会来跟我抢佳明。我不想失去佳明，才做了妥协。”
　　“可是，他会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王东东担心。
　　左思纯笑了起来。“呵呵，没这么可怕！我这次会小心。以前吃亏是因为心里没防备，现在不一样了！”
　　王东东不再多说，只默默地帮左思纯收拾东西。
　　人说破家值万贯，还真不假。住了四年，左思纯和佳明两人的东西也真不少。光佳明小时候穿的衣服、玩的玩具就一大堆。左思纯把它们都捡拾到一个箱子里。她一直不舍得把它们丢掉，她觉得这是记录了佳明成长过程的东西，很值得收藏起来作为纪念。
　　用了整整一上午才收拾完。左思纯让毛嘉康派来的司机把那几件行李箱装上那辆加大的越野车，她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单元房，心里很有些恋恋不舍。
　　这个小小的房间，承载了太多她的孤独和艰辛，它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辛苦焦虑的不眠之夜，也看到她为自己的成功崛起而付出的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的努力。它见证了她一步步由一个伤心、软弱的被弃肥女，转变成一个自信、独立、坚强的单身母亲。
　　左思纯与这个小小的房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这是她四年前那个大雨夜后，一身疲劳时找到的第一个可以躺下休息的地方，这也是她一身伤痛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地方。
　　左思纯环顾着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想着自己在这四年中走过的每一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身后传来的那个磁性而略带性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怎么来了，不是已经派了司机帮她般家吗？怎么又亲自跑来？左思纯匆匆抹了一把有些湿润的眼角，才转过身去。
　　毛嘉康低头看着眼睛红红的左思纯，心里泛起一阵微澜。“舍不得这地方？那我把它买下来，送给你留作纪念好了！”
　　“不要，人家王东东还要住这儿呢！”左思纯拒绝。这家伙总是觉得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却不知买来的只是空壳，感情是绝对买不到的。
　　“我多给她们些钱，她们可以买更大更好的房子住！”毛嘉康坚持道。
　　“是用你的钱，还是用我的？”左思纯煞风景地问道。
　　她昨晚向毛嘉康提出了一个回去的条件，就是要毛嘉康的一半身家。
　　是在毛嘉康再次“肉麻”地表示他的真心后，左思纯的突发奇想。她只是要将他一军，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
　　当时他孩子气赖在左思纯的房间里不肯出去。左思纯要睡觉了，却怎么也赶不走他，有些急，就口不择言地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取乐的工具吧？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了就上，不需要就踢一边去……”
　　“不是！”毛嘉康听了，有些急切，又有些狂躁。“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我这次是真心的，绝不是在耍你！”
　　“哦，是吗？”左思纯语带讥诮。“那你会分我财产吗？会让我参与你的投资事务吗？你会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夫人？”左思纯停顿了一刻才说出了“夫人”这个词，因为这个词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女人和某一男人的关系，更代表了家庭关系和社会地位。
　　夫人是被社会承认的，与丈夫共同分享地位、权势和财富的女人。
　　毛嘉康显然是听明白这个词的，他瞬间冷静下来，看了左思纯足有半分钟，锐利的目光在左思纯的眼中搜寻。
　　左思纯满不在乎地与他对视，眼中似画着两个大大的“&yen;”。是的，她就是觊觎他的财产，她毫不掩饰。不想她分走财产，就不要强拉她入局！
　　她甚至面带嘲讽地微笑着，她想看着毛嘉康有关“真心”的谎言不攻自破。她见过无数的“真心”在金钱和利益面前，变得虚软脆弱、不堪一击。
　　毛嘉康看明白了她的笑容，并未像她预料的那样怒不可遏，却颇含兴味地微微一笑，说道：“思纯，你果然比过去有趣多了！你想看我因谎言被揭穿而恼羞成怒，或者因真心被辱而气愤填膺？可惜，你什么也看不到！我没有用真心来撒谎，也不是一点委曲都受不了的愤青。”他平静地说完这番话，上前一步，伸手用指背抚着左思纯的脸颊，略带沙哑地说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为让你安心。”他黑洞般的眼眸凝视着她，那里面的颜色愈深愈暗。是真情，是真心？左思纯不知道，只是觉得那眼眸好深，像一片海。
　　“小思纯，别再跟我玩儿了，你玩不起的！”他俯下头，吻住了她。
　　左思纯微有些颤抖，她看不懂他了。她绝不相信毛嘉康是为了爱情才抓住她不放，才逼她回去。在她看来，最可能的理由是毛嘉康喜欢佳明，想要这个继承人。但佳明与左思纯的感情极深，不能没有妈妈，毛嘉康为了佳明的快乐，才把她一起抓回去。但，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同意跟她分享财产？他应该会防止她分走他的每一分钱才对！
　　或者是因为愧疚？因为他感到自己对她有所亏欠，才用这种方式补偿她的？那他还是个良心未泯的人？
　　左思纯想不明白，颤抖间，惊愣间，已被他吻了个通透。等她想起要反抗的时候，他已经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她。左思纯被吻得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床上，毛嘉康却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所以，现在从理论上来说，毛嘉康有一半的身家是左思纯的，左思纯才问了那个刹风景的问题。
　　毛嘉康看着她沉默不语，具有黑洞般强烈引力的眸子此时微显暗淡。
　　左思纯装作没看到他的黯然，这次她先出了房间。她最后和花婶及王东东告了别，才出门坐上了毛嘉康的宝马。
　　花婶和王东东没有送出来，只分别从两个窗口看着她离开。
　　左思纯叹息一声，收回依依不舍的视线。
　　她刚才要给花婶一张毛嘉康昨晚送给她的卡，以感谢她们母女当初对她的收留之恩和这么多年对她和佳明的照顾，可花婶却说什么也不要。这两母女都是一样的热心肠、直脾气的好人。
　　左思纯在心里永远感激她们。
　　“我想送给她们一笔钱，好感谢她们照顾你和佳明这么多年。”开着车的毛嘉康突然说道。
　　他咋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左思纯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毛嘉康的目光却一直专注地盯着路面，没有一刻的分散。
　　“不用了，我刚才想给，她们拒绝了。”左思纯淡淡地说道。“你如果想谢谢他们，不如让王东东明年到你们公司去实习，她学金融专业，和你的投资公司专业倒对口。她明年就大四了，正是实习的时候。”
　　“亲爱的，这也是你的公司。”毛嘉康忽然笑道。“你昨天不是要分享我的财产吗？我准备把我一半的公司股分转让给你。到时候，你也是这个公司的一个大股东，想带个人进来实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啊？他来真的？左思纯有些反应不过来，昨晚的话，她只把它当作一句戏言。她不明白毛嘉康怎会放手把自己的一半财产送给她，他不怕她把他的财产糟蹋光或者搞得一塌糊涂？
　　“不用这么吃惊地看着我，宝贝，为了让你明白我这次是真心想与你生活，不是在玩，我可是出了血本咯！”毛嘉康耸了耸肩，语带戏谑地说道。
　　“赔出自己的一半财产，你……好像，并不在乎？”左思纯实在不解，忍不住嗫嚅地问了出口。
　　“哈哈……”看了左思纯小心翼翼的样子，毛嘉康大笑出声。“我的小思纯，钱是很重要，但能生钱的头脑更重要。还好，你要我分享的只不过是我的钱！不然，我还真没办法把我的脑袋分给你一半！”他耸了耸肩。
　　他是说，他有生钱的头脑，就算分出去一半财产，也可以很快挣回来，所以不在乎？
　　好自负的一个人！左思纯心里嗤笑一声，得寸进尺地问道：“那你能让我这个大股东参与你公司的事务吗？”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毛嘉康挑眉道，看上去毫不在意。
　　“你不怕我这个门外汉把你的公司搞得一塌糊涂？”左思纯仍有些不敢相信。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会胡来的人。而且，你就是把公司搞得一分钱不剩了，我也有本事让它起死回生。”他颇为自负地说道。
　　这男人是个沙猪！鉴定完毕。左思纯暗忖。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左思纯，可以被他欺负了，一声不响地离开。上次被他欺负，可以说是左思纯咎由自取，所以她才会自认倒霉，一声不吭。
　　但这次，左思纯自认并没再去招惹他，他却一再进逼，挤入左思纯和佳明的生活还不算，竟然以胁迫的手段抢走了左思纯原来的平静生活，强加给她他老婆的身份。凭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有钱有势，左思纯就要成为被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左思纯心里是不甘的，也是不愤的。她想起自己与金毛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他而中断得如此窘迫，就连四年的友谊，也眼看不保，左思纯更是恼恨不已。
　　左思纯打算报仇，虽然她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报仇，但更多的介入他的生活和事业，自然是对报仇更为有利的。
　　既然他如此大方又如此自负，左思纯不利用这一点都说不过去了，她打算全面介入他的公司事务。
　　她不懂投资，对金融知识一窍不通。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学。
　　从头学起！
　　她相信自己的努力和悟性会像以前一样，再次帮助自己克服所有的困难。

　　回来了

　　车子又开上了上山的那条小路。那个大雨夜，左思纯挣扎着从山上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
　　她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地方，这里有她不堪的回忆。
　　今天再次见到这里沿途的山景和远处山下的海景，左思纯心中如潮汐般的起伏不定。
　　车子拐入一条小路，开到一个墨绿色的大铁门前，并未丝毫放缓速度，眼看车子要撞到大门，左思纯有些担心地闭了下眼，却发现大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正巧在车子到达前一秒的时候。车子平稳驶入，那门又无声无息地闭合了。
　　这是新型的门禁系统？左思纯记得四年前还没有这个系统。更先进的系统代表的是更强的控制力，而陌生人进了这个地方，却会有种进了牢笼的感觉。
　　左思纯不完全算是陌生人，但对于阔别了四年的人来说，也绝算不上熟悉。
　　四年中，这座华丽的别墅，她只有梦中才来过。梦中的绮丽浪漫，最后总是以雷雨夜的黑暗潮湿结束。
　　再次踏入这个地方，所见所感一如往夕。房前那座极大的喷水池中央，优雅洁白的天鹅形雕塑，仍如四年前那般高高地仰起细长的脖颈，对着天空喷出带着彩虹的水幕；它四周围成圈的白色小天使也还是那么憨态可掬；一楼的客厅还是那么宏大空旷，大理石地面还是那么光洁如镜，辍满流苏的枝型吊灯还是那么富贵华丽；二楼的楼道还是那么幽长深暗；就连听到主人的声音，从后花园中跑进来的那条拉布拉多犬，也还是皮毛光滑、神采奕奕。
　　它叫多帅，是一次毛嘉康带左思纯路过一条商业街时见到的。那时它只有一个月大。黑色光亮的皮毛、小小的软软的身子，短短的小尾巴，憨憨地张着的嘴巴……左思纯一见就喜欢上了它。也许是左思纯看着它的目光太过温柔，它竟然淘气地跑到左思纯脚下，叼着左思纯的裤角拉扯着她不松口。
　　这就叫缘分吧，毛嘉康为左思纯买下了它。
　　左思纯给它洗澡，喂它喜欢的肉骨头，还给它起名多帅。
　　“你是条拉布拉多，又长得帅，就叫你多帅好不好？”当时左思纯用毛巾包着刚洗过澡的多帅问它。她把它当成了小孩子，一人一狗感情好得很。
　　可惜，后来左思纯离开了，匆忙之间，也没顾得上它。没想到它倒一直生活在这里。
　　多帅先是摇着那不太长的尾巴蹭蹭毛嘉康表示亲热，然后，跑到左思纯面前，围着她闻来闻去，辨别她的身份。
　　四年没见，它应该已经忘了她吧？
　　可多帅的记性显然比左思纯预料的要好，它认出了左思纯。它先是低声呜呜地叫着表示四年没见的委曲，又兴奋地直起身扑到左思纯的身上，把脑袋拱到左思纯的怀里蹭来蹭去。
　　它长大了，扑的力量也大。左思纯站立不稳，差点被它扑倒。
　　毛嘉康在后面扶了她一把，才没上演人狗滚地毯的大戏。
　　“喂，她是我老婆，不是你的。你简点点儿，不然不给你肉骨头吃！”毛嘉康就势揽着左思纯，对多帅训道。
　　多帅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不再扑左思纯，却仍在左思纯脚边转来转去，不肯离去。
　　跟一条狗吃醋，真有他的！左思纯翻了毛嘉康一眼，不客气地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开来，轻轻抚了几下多帅。
　　毛嘉康笑笑，并不在意。他让佣人把左思纯的行李衣物搬进他的卧室，左思纯却瞪着毛嘉康不说话，也不让佣人拿走脚下的行李。
　　毛嘉康无奈，只好妥协。他重新吩咐佣人把左思纯的东西搬到他卧室旁边的那个房间，并把佳明的东西搬进他早已准备好的儿童房里。
　　左思纯不太在意自己住的房间，却仔细看了看佳明的房间。是个带浴室的小套间，里面被涂得色彩缤纷。墙上画着佳明喜欢的维尼熊、跳跳虎，床上是喜羊羊和灰太狼，地上架着一套多层立体的轨道赛车，房间另一侧堆满了各式各样国外著名品牌的玩具。
　　他要宠坏佳明了！
　　左思纯摇了摇头，走了出来。
　　“怎么样？还满意吗？”毛嘉康正站在走廊里，见她从佳明的房间里出来，便邀功似地问道。
　　“那你要问佳明。”左思纯不假辞色地说道。
　　毛嘉康耸了耸肩。“谁不知道要讨好孩子，就要先讨好母亲！”
　　“不用讨好我！再讨好，我们也回不到从前！”左思纯立刻提醒他，好让他打消某些非分之想。
　　以为他会恼火，甚至会勃然大怒。左思纯不在乎，她就是要让他烦恼不已，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不是他可以随意欺负的人，强扭的瓜不会甜！
　　可毛嘉康却只是皱眉看着左思纯，似在猜测她心里的想法。很快，他舒展眉头，唇线也跟着舒展成海波形，他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左思纯却心里一阵恶寒，这笑怎么看着那么色眯眯的？
　　果然，毛嘉康说道：“亲爱的小思纯，你说的从前是指什么？是指你每天早上为我准备衣着和早餐，还是指跑得呼嗤气喘地迎接我下班，或是指晚饭后端着咖啡陪我在书房里看文件？也许你还另有所指，难道是指我们每晚上床后的压轴……”
　　“闭嘴！”左思纯脸红了，真的红了。好久没有脸红的感觉，左思纯这次干脆从额头到下巴一红到底。
　　毛嘉康抱着手臂嘿嘿地笑。
　　这家伙脸皮太厚了，左思纯本是想用冷言冷语打击他，他却似毫不在乎，反倒每次都让左思纯感觉她才是受打击的那个。
　　佳明对自己的新房间喜欢得不了，还有这整个又大又漂亮的别墅。他几乎一路惊呼着跑上漂亮的旋转式楼梯、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跑进自己的房间，那兴奋劲儿就像他刚才见到爸爸妈妈一起到幼儿园来接他回家时一样。
　　他当时对身边一个额头留着刘海的大眼睛小女孩炫耀着说道：“你看，陆萌萌，我也有爸爸，我爸爸和妈妈今天一起来接我啦！你就羡慕去吧！”
　　听了这话，左思纯才对来之前，毛嘉康挤上她的车，非要跟她一起来接儿子的幼稚行为稍为谅解。
　　回去的路上，毛嘉康开车，左思纯和儿子坐在后座上。佳明像以往一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左思纯念叨白天在幼儿园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妈妈，姑姑为什么不让我在幼儿园叫她姑姑？”佳明忽然问道，眼睛上那对小黑蝴蝶翅膀上下翻飞着，帮主人表达着心中的疑问。
　　“因为姑姑在工作，不喜欢你用私人的称呼，她希望你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叫她老师。”左思纯帮儿子解疑释惑。
　　“哦，那我还是叫她小新老师好了！”佳明说道。“妈妈，今天小新老师，不是姑姑很难过，都痛不欲生了。”
　　啊？发生了什么事？左思纯一听，就担心起来。虽然只见过两三次，但嘉媛开朗的性格足以让左思纯喜欢上她。
　　“怎么回事儿子？”坐在前面一直专心开车的毛嘉康忍不住插嘴问道。嘉媛是他妹妹，他当然比左思纯更加关心。
　　“是我们今天又做造句游戏了。姑姑让用“难过”造句，陆萌萌造的是：我家门前有条水沟很难过。姑姑就说：‘老师更难过。’”
　　原来是这么回事！毛嘉康轻笑，左思纯却使劲憋住笑，问道：“那痛不欲生又是怎么回事？”
　　“姑姑又让我们用‘况且’造句，结果张宇凡就说：‘一列火车经过，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姑姑就捂脸说：‘我死了算了！’这不是姑姑难过得都痛不欲生了吗？”
　　“扑哧！”左思纯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毛嘉康则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儿子，你是太有幽默感，是个天生说笑话的人才，还是太没幽默感，这么好笑的事，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说？”
　　佳明见爸爸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兴奋地说道：“爸爸，我不要有太多的幽默感，姑姑说幽默感过量要死人的。我只要比爸爸多那么一点点幽默感就好了，这样就能用上姑姑今天讲的青和蓝的那个成语了。”
　　毛嘉康再次大笑起来。
　　“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儿子？”左思纯好辛苦才收住笑提醒佳明道。
　　“是呀，妈妈怎么知道的？妈妈真伟大、真博学、真幽默、真……”
　　“等等，儿子，妈妈知道这个成语，跟幽默有什么关系？”左思纯不解。
　　“那是，那是……”佳明一时找不到词儿，只好说道：“反正妈妈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什么好词用在妈妈身上都对的啦！”
　　这小子，拍马屁不用打草稿！左思纯摸摸儿子的头，心里暗笑。
　　车子此时已经驶进别墅，毛嘉康一边停车，一边微带酸意地问道：“妈妈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那爸爸呢？”
　　“爸爸呀，爸爸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爸爸！”佳明当然也要拍一下爸爸的马屁，可规格就比妈妈的低了一档。
　　毛嘉康替母子俩打开车门，等他们出来后，使劲揉了下佳明的头，说道：“小子，真有你的，总是有词儿！”
　　佳明整齐的西瓜头被他揉得乱乱的，可佳明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提出抗议，他看着高大华丽的别墅、美丽的喷水池、漂亮的花园，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早上就知道今天要回爸爸的家，妈妈也早就告诉过他爸爸的家很大，可真的见到了，还是让他惊诧不已。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这么大的家呀！
　　佳明对新生活适应了两天就习惯了，他喜欢早晨一睁眼，就看到搞笑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床帐，喜欢拿着他的小赛车在地上的那个大型轨道上跑上一圈，喜欢跟着妈妈到楼下的大餐厅里吃饭，也喜欢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一边荡来荡去，一边看着花匠王伯照顾那些美丽的花草，而可爱的多帅则在他的脚下挨挨蹭蹭……
　　餐桌上，爸爸总会跟他说一些爸爸公司里有趣的人和事。尽管他知道，这些事爸爸主要是说给妈妈听的，但他能听到爸爸公司里的人好多、公司在国外大的金融中心都有分枝机构，甚至在纽约的纳斯达克也占有交易席位，他好高兴。他不懂纳斯达克是什么，也不懂交易席位是什么，但爸爸说的那些城市他却都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地方好漂亮，好想亲眼去看一看！当爸爸告诉他，爸爸到那些地方出差时，就可能带他和妈妈一起去时，他真的难掩兴奋地欢呼起来。
　　有妈妈，也有爸爸真好！
　　左思纯却没佳明适应得这么快。尽管她以前曾在这里住了一年，但她更习惯于和佳明一起住在窄小的单元房子里的生活。那里只有花婶、王东东和他们母子俩，他们可以生活得更随意。想说什么就肆无忌惮地说、亲昵地一起吃着零食看电视、甚至可以在床上吃早餐、打闹。
　　可是这里，左思纯看着客厅里随时可能出现的佣人、司机、花匠、门卫，还是算了吧，要随意亲昵只能到自己或佳明的卧室里，关起门来再说了。

　　所谓血案

　　毛嘉康的公司真的很大，它的总部大厦座落在本市商业区的中心地段，三十几层高的大楼，毛嘉康的华拓集团自己占了十层，剩下的作为最豪华的写字楼，全都租了出去。因为租住这里的公司大多是全球著名的跨国公司，所以租金是以美元或欧元结算的。
　　毛嘉康带着左思纯在公司参观时，给她详细讲述了集团的组织架构、分支构成和主要的利润来源。
　　原来他的集团是一个以金融投资为主，兼有商业零售业、房地产业及娱乐业的综合性跨国集团。
　　集团的金融投资公司规模最大，占了整整五层楼，只投资部就占二层，其次是IT部，占了整整一层，专门研究国家政策法规的合规部及负责各种合同签定及法律事务的法务部规模也不小。
　　左思纯随实在毛嘉康一路参观，心里对以后要面对的公司事务的复杂性暗暗吃惊。毛嘉康和他的公司就像一条武装到牙齿的航空母舰，自己这条刚下海的小渔船怎么可能掀翻它？
　　毛嘉康把左思纯介绍给各部门老大，当他对直白地介绍说“这是我夫人”时，所有人都吃惊之极，尽管有的人在极力掩饰，但左思纯对每个人目光中的惊讶都一览无余。
　　投资部的首席投资分析师John是个老外，他眨着湛蓝如天空般的眼睛说了句极精典的山寨英文：Sister Lin falls from the sky!（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左思纯英文很一般，但也没用翻译就完全领悟了人们对她这个从天而降的CEO夫人的好奇和对此事件的莫名震惊。
　　NO, I am sister Bao! （不，我是宝姐姐）左思纯这样回答那个英俊的外国帅哥。她的回答让John的下巴掉了下来，也让毛嘉康发出了轻笑，最后，这一层楼里的女员工的眼睛都掉了出来。他们都见过CEO公式化的微笑，却从没见过他如此轻松地笑出声。
　　被迷倒了一片的女员工都作木鸡状，其中一个女投资分析师还发出了惊叫。
　　除了投资部老大没见到，其他的部门负责人都见了。大多是三十几岁的男性，只有人力资源部和市场部的经理是女性。人力资源部的经理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丑，她皮肤微黑，留着并不俏丽的短发，但说话亲切又不失干练，给人的感觉很舒服。而市场部的那位就绝对是个美女了，高挑的个子，明丽的五官，甚有品位的时尚妆扮，极为夺人眼目。
　　她让左思纯想起了庄岫岩。
　　貌似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回头倒要给岫岩再打个电话。
　　毛嘉康把左思纯的办公室安排在他的办公室旁边，两个办公室紧靠在一起，中间还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进入对方的办公区域，而不必出入两个办公区域的大门。毛嘉康给左思纯安排的职位是投资助理，其实就是一个实习生。毛嘉康本来想安排她做自己的行政助理的，但左思纯坚决不同意。做他的行政助理，不是成了他的小秘了吗？在家里腻不完，还跑到公司里来腻，太恶心了吧？
　　再说，她是想报仇的，要尽快学习适用的技术，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所以，她坚决要求去投资部实习。
　　毛嘉康只好依了她，但给她安排的办公室却是超豪华的集团老大极别的。左思纯只想在楼下的投资部来一间小办公室，毛嘉康却指着电脑里投资部的办公室平面图对她说没有一个空着的办公室了。
　　左思纯看着每间办公室都标着名字，正要作罢，却看见通往楼梯间的一间小办公室似乎没有标注。她指了出来，毛嘉康看了看她，说道：“思纯，你可知道，那间办公室里发生过血案，阴气太重，没有人敢到那里去办公，这也就是为什么它现在还空着的原因。”
　　啊？还有这样的事？左思纯顿感毛骨悚然，不再提到那里办公的要求。
　　可是一周后，当左思纯跟John学习投资理论时，她就明白自己上当了。
　　当时左思纯正跟John在他的办公室里说话，Jonh忽然流出鼻血，让左思纯吓了一跳。因为他鼻血流出的速度太快了，很快就把手边的一包面巾纸用光了。
　　他在椅子上仰着头对左思纯说道：“亲爱的Siste Lin，请给我到旁边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拿一盒面巾纸来。”
　　旁边空着的办公室？发生过血案的那间？左思纯当即抖着身子说道：“不，我去别处给你拿，我决不进那间空房！”
　　等左思纯从爱惊叫的那个女投资分析师那里给他拿来面巾纸，帮他止了血后，John忽然奇怪地问左思纯为什么坚决不进那间空房？
　　左思纯复述了毛嘉康对自己说的话，John听了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搞得本来就被用去了很多面巾纸的盒子里，又少了两张。
　　他的眼泪也流得挺快，不过，下一个流泪的就是左思纯了。因为Jonh告诉她，所谓的流血事件，不过是半年前John刚来毛嘉康的集团工作时，曾因头一天公司高层请客多吃了几口甲鱼上了火，第二天便在旁边那间办公室里流了鼻血。
　　“话说，中国的甲鱼真是神奇！我以往只见了超级美女才流鼻血，就像今天流鼻血是因为你一样。”John操着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着很精僻的话语。这家伙是个语言天才！
　　“虽然那次鼻血流得多了点，但我敢保证，那绝对算不上一次血案！”John最后总结道。
　　左思纯抢走了John手里的面巾纸，因为她听到这儿，已经泪流满面。谁能告诉她，还有比这更囧的吗？她竟然被这样的“血案”吓得不敢要那间办公室，并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每次去John的办公室都要绕很远的道，从一群一见到她就满眼艳羡的女员工们面前经过。每次都忍着那些嫉妒的眼刀，是那么容易的吗？
　　毛嘉康，你这个骗子，又骗了我一次！
　　左思纯气哼哼地上了楼，正撞上毛嘉康从他的CEO办公区里出来。她眼中嗖嗖地飞向他的利箭，让毛嘉康心惊胆战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左思纯气愤愤地说了刚才的事，并说道：“毛嘉康，你怎么能把流个鼻血这么件小事，说成可怕的血案呢？你也太能扯了吧！”
　　毛嘉康听了，闷笑着说道：“亲爱的小思纯，你不觉得John是外国友人，而我们中国作为礼义之帮，作为国际上负责任的大国，应该对在华的外国友人特别关照一下吗？所以，他的鼻血事件，也可以看成是一件血案！为此咱们公司的保健医师差点给他开调气血的乌鸡白凤丸呢！”
　　啊？这样的解释也行？难怪《无极》会被改编成《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原来有人这么能搞！
　　男人流鼻血也用乌鸡白凤丸？又不是女人经血淋漓不尽！
　　左思纯忍无可忍，气得大叫：“那是用来治女人月经不调的好不好？！”
　　引来一片惊异的目光。
　　她这才醒悟过来刚才自己叫了什么，立马在群众雪亮的目光中晕倒。她手抚额头挡着自己的脸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扔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缩成一团，作垂死状。
　　她费了一周时间，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严的CEO夫人和职业女性形象算是全毁了。就毁在毛嘉康这厮的手里，要不是他骗她那间空房里发生过血案，能有今天这事吗？
　　公司里不定怎么传这事呢！
　　是传成CEO夫人月经不调，还是传成CEO本人月经不调就不得而知了。她希望是后者，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这种希望太过渺茫。
　　惶惶不安地过了两天，左思纯并没听到公司里有关月经不调的传闻，倒听到了另一则传言：CEO夫人引发了一起血案。
　　具体内容称，由于CEO夫人太过美艳，使得集团首席投资分析师John血溅当场，鼻血长流达半小时不止，差点送医院输血急救。
　　左思纯这两天悄悄躲在卫生间想偷听关于月经不调事件的传闻，没想到倒听来了自己引发血案的传闻，这是谁传出来的？让她知道谁是那个制造谣言的大嘴巴，她一定打得他（她）鼻血长流或月经不调，决饶不了他（她）！
　　这天两人一起下班去接佳明，由于左思纯坚决不肯坐毛嘉康的车上下班，每次都坚持自己开车，每到下班的时候，毛嘉康就只好挤到左思纯的车上来，让自己的司机先开车回别墅。
　　毛嘉康一上车，就把左思纯赶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这几乎成了习惯。面对左思纯的质疑，毛嘉康振振有词地说道：“亲爱的小思纯，尽管我很想谦虚地保护你的自尊心，可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开车技术比你的可靠得多！”
　　什么开车技术可靠？依左思纯看，这家伙就是控制欲极强的沙猪男，总喜欢把方向盘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不然就会不舒服！
　　开着车，毛嘉康忽然说道：“回头我再给你买辆好车吧，这种车性能太普通，平时开着玩还行，关键时刻就不敢保了。”
　　“不要！”左思纯想也没想就说道。
　　这车是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左思纯一点也不嫌弃它的普通。
　　被逼无奈住到毛嘉康的房子里，又在他的集团上班，还不得已地跟他的办公室紧靠着，一天二十四小时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再坐他的车跟他一起上下班，左思纯就彻底成了他的囚犯了。
　　所以左思纯不愿坐他的车。
　　坐在自己的车上，左思纯才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如果换了他给买的新车，这种自由人的感觉就消失了。
　　这会让左思纯透不过气来。

　　家族聚会

　　毛嘉康并不在意左思纯的拒绝，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一样，他只是又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周我父亲家里有个，一起参加吧？”
　　什么？家族聚会？
　　早就听说他的家族很庞大，势力很强大，可以前毛嘉康一直没让她见过他的家人，当然也没参加过这种聚会。
　　左思纯自己独立以后，工作的关系，接触过许多富裕阶层的人士，也参加过不少工作酒会之类的活动，不过，对这种典型的上流社会的家族聚会，她还是没有经验。
　　正在犹豫要不要参加，毛嘉康又道：“我早就有了老婆孩子的事，被传到我父亲耳朵里去了，他昨天差点跟我动武。说是有了老婆孩子都不让他这个公公和爷爷见见，太过份了点。今天他又打来电话，说了下周聚会的事，还指名要你参加。所以，这个聚会可以说是为你举办的，我家里那些人都想见见你。”
　　毛嘉康云淡风轻地说着，左思纯却体会到他话中的寒意。
　　儿子娶老婆连父亲都不通知当然是不对，不过以前毛嘉康娶她是为了报复，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当然也没必要把她介绍给家人。这点左思纯可以理解。
　　可是，现在毛嘉康把他们母子迎了回来，他大方地把她介绍给集团里的人，当然是想在明面上承认他们母子。但他却不主动把他们介绍给他的父亲，可见他与父亲的隔阂有多深。
　　一周后的家族聚会是在左思纯这个主宾不情愿参加，却又不得不参加的情况下举办的。
　　为这次聚会，毛嘉康专程带她到香港去买礼服。本来想带她去巴黎或米兰的，但他生意上的事实在让他走不开，只好就近在香港买礼服。
　　左思纯并不懂ChristianDior和BobMackie在设计风格上会有多大的不同，实际上那些著名品牌把她搞得晕头转向，她实在并不在意穿什么衣服赴宴更好，只是个家族聚会而已，而且她也并不在意她所谓的公公婆婆对她的看法。她倒是更在意在晚会上会遇到其他人，比如金毛。
　　从那天大雨夜两人分手后，已近两周没见。左思纯不知道他的近况如何，很想打个电话问一问，可她又怕金毛并不想跟她通话。犹豫之间，便拖了下来。
　　心不在焉地换了无数套华贵的礼服后，毛嘉康终于说了一句OK，敲定了一件Armani银蓝色斜肩礼服。这件礼服颜色纯净大方，分别从肩部和腰部向后施出长长的同色薄纱，若是配上小小的王冠和长长的手套，简直就是走在红地毯上的公主惯用的行头。
　　左思纯感觉夸张了点，毛嘉康却说这件礼服和她的气质正相配。店里的经理也一个劲儿地用“完美”、“相得益彰”这样的词来夸耀，左思纯不知他在夸耀自己店里的衣服，还是在夸左思纯与这件礼服的匹配度。
　　毛嘉康真的想带她去订制王冠，却被左思纯坚决拒绝。
　　“停，毛嘉康，你这是要让我再扮一次新娘，再结一次婚？只不过是个家族聚会，不要太夸张了，好不好？”
　　毛嘉康看着她想了想道：“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一条钻石项链还是必要的。”
　　不太过份就随他折腾去吧，左思纯没有理他，却在第二天见到那条镶满钻石的项链时，晕了一晕。那，那也太晃眼了！
　　“戴上它试试！”毛嘉康拿起项链，要把它挂到左思纯的脖子上。
　　“不戴，太晃眼！”左思纯拒绝。
　　“那是自然，温莎公爵夫人喜欢的钻石当然会有些晃眼。”
　　“什么？你说什么？”左思纯差点没蹦了起来。太令人震惊了。
　　“这颗最大的，曾经镶在温莎公爵夫人的一枚胸花上。”毛嘉康仍然语气平静地说道。
　　哦！还以为这整条项链都是那个上世纪欧洲最著名的女人的。那样的话，左思纯坚决不会戴。她不想出这种风头，也不想为了条项链，被人割断脖子。
　　毛嘉康把项链给左思纯戴上时，项链的光芒晃得她眯了眼。
　　毛嘉康俯身一吻，“宝贝，你刚才的样子很迷人！”
　　左思纯却皱起眉头抹抹嘴，一副厌恶得想吐的样子。毛嘉康不在意地斜了她一眼。
　　到了现场，左思纯才明白什么叫“家族聚会”。原来跟电视里演的完全一样，灯火辉煌的大厅，衣着华丽的宾客，精美的食物饮品，和穿梭往来穿制服的仆人。
　　到了这里，左思纯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生活方式有这么大的不同。
　　中国已经不再是过去人们印象中虽然贫穷却人人平等的国家了。中国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富豪，就在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就在自己的身边。
　　早知道毛嘉康的家族不同一般，可当他把某著名企业的总裁、某著名企业的董事长、某办公厅厅长、某局的局长介绍给她的时候，左思纯仍然不住地暗暗抽气。
　　来这里的路上，左思纯一直在为自己夸张的穿着担心，可到了这里，她才知道这各担心完全是多余。虽然她的穿着出众了些，但也没到鹤立鸡群的地步。大厅另一侧向她走来的一身粉红色公主裙的嘉媛，头上竟真的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王冠。若不是那天嘉媛曾告诉过她自己的年龄，左思纯真的会以为她只有十八岁。
　　看着左思纯惊诧的目光，嘉媛不好意思地说道：“别笑我装嫩扮幼齿，我家那位就喜欢我打扮成个洋娃娃。”她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直被毛嘉康拉着手的佳明忽然说道：“姑姑，你现在一点也不像小新老师了，以后我再也不叫你小新老师，我要叫你公主老师。”
　　“哟，这个绅士小帅哥是谁？”嘉媛伸出手，捏了把佳明的脸蛋。“这一点也不像我那个淘气学生佳明，以后我要叫你绅士佳明。”
　　佳明今天穿着一身黑色小西装礼服，打着领结，的确像个小绅士。
　　佳明笑了起来，问道：“姑姑，今天姑夫会来吗？我可以见到吗？”
　　“嗯，好像会的，他乘今晚的飞机从日本回来，这个时候应该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
　　“是谁在路上？”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左思纯心里一紧，抬眼望去，是金毛。他的头发仍然光彩照人，他左耳上的那枚金色的耳环，仍然金光闪闪，只是他的面容却有些憔悴，原本白净光洁的皮肤有些暗淡无光，眼中的神色也有些淡漠。
　　左思纯平静地眨了下眼，只是眼皮合上的时间稍有些长。
　　睁开眼，却见毛嘉康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左思纯忙装作给佳明整理翘起的衣领，低下头去。
　　“金毛叔叔！”佳明却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前去，左思纯一放开他，他就扑到了金毛的身上。“金毛叔叔，我搬到爸爸家了，你怎么不来看我和妈妈，我都想你了！”
　　“佳明想金毛叔叔了？”金毛抱住佳明问道。
　　“嗯，佳明好想你啊金毛叔叔要像以前那样常来看佳明呀！对啦，你要是来看佳明的话，佳明给介绍多帅给你认识！它可好玩啦……”
　　佳明见了金毛就滔滔不绝，还和以前一样。
　　金毛认真地听着佳明幼稚可笑的话语，时不时地抬眼瞅瞅左思纯，一点也没有嘲笑或敷衍的意思。他在跟佳明认真地对话，并没有把他当作小孩子，这也是佳明喜欢跟他说话的原因。
　　“以前就总是听佳明念叨二哥，好得像是铁哥们儿似的，今天一见，嗯，果然如此！”嘉媛笑着说道。
　　“佳明，我们要去见爷爷了，回头再跟你金毛叔叔说话。”毛嘉康说道，面色似有不悦。
　　左思纯歉然地看了看金毛，只好跟着毛嘉康带佳明到楼上去见他的父亲。
　　当毛嘉康向她介绍“这是我父亲，这是雪姨”时， 左思纯的惊讶无以复加。
　　因为面前的那张与毛嘉康很像却多了些皱纹的脸，使左思纯大有熟悉感。不是因为与毛嘉康的相像，而是因为她在地方电视新闻节目中常见到他，在中央的全国性会议上也常见他的身影。左思纯吃惊地看了眼毛嘉康，毛嘉康对她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眼中带着恶作剧的笑意。
　　左思纯感觉头晕，他的父亲，居然就是本市的市一级高官！毛嘉康的背景可真是不简单啊！左思纯再次感到了对手的强大，对自己能否报仇更加没有把握。
　　那个面容娇好，几乎与年龄不相符雪姨，就是金毛和嘉媛的母亲吧？
　　她热情地起身迎向左思纯，握着左思纯的手问长问短，似乎很是亲热。左思纯也自然地随口回答着她的问题，与她闲聊，但因知道她的一些往事，心里对她却亲热不起来。
　　毛嘉康的父亲只是温和地看着左思纯，对她点点头，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佳明身上。老爷子对佳明倒是喜欢得很，他拉着佳明左看右看，不断地问他一些问题。佳明与毛嘉康极像的长相和大方活泼的性格很是讨这位刚见面的爷爷的喜欢，他带着佳明去看毛嘉康小时候住的房间，佳明却拉着毛嘉康要他陪着一起去，房间里便只剩下左思纯和雪姨两人。
　　雪姨仍如刚才那般热情，却很快把话题转到左思纯和毛嘉康的相识和过往上去。
　　左思纯只应付着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们的过往并不是那么愉快，实在不该和外人说起。
　　雪姨貌似心疼地叹了口气，道：“唉，他和你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我家嘉康呀，就是太过任性，都怪我们从小太宠他了。唉，这可苦了你了！”
　　左思纯差点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真让人听不大懂。她到底是在替毛嘉康说话呢，还是在替左思纯鸣不平？
　　虽然怀疑，可左思纯听到最后一句，仍然黯了下神色。
　　这苦她已经吃过了。都怪自己当初年轻气盛，爱冲动，惹了那个不该惹的家伙。本以为悄无声息地咽下这颗苦果，两人的一切恩怨都结束了，以后就不必再吃这种感情的苦，可毛嘉康竟然又找上门来，打乱她平静的生活。真不知她上辈子欠了他什么！左思纯有些恼火地想。
　　雪姨从说话时起就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不擅掩饰的左思纯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她尽收眼底。
　　“孩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不妨跟雪姨说说。”雪姨亲热地拉起左思纯的手，貌似疼爱地说道：“最近你们两人过得可还好？我听说他把你和佳明接回去住，还让你到公司里去上班。以后公司里你还要多上些心，我虽然还是公司的董事长，但毕竟老了，有些力不从心。再说，嘉康也大了，许多事也都能自己拿主意了。不过……”她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左思纯的脸色才又说道：“毕竟我替金家经营了这个公司十几年，公司的情况我还是熟悉的，上上下下的关系也还在。你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我还是可以给你帮帮忙的。还有，嘉媛的老公程峰也在那里任投资部的经理，若是有什么事，找他商量也行……”
　　程峰？这个名字……
　　左思纯蹙眉思索，却听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妈，在背后说我什么呢？我这人可不经念叨，您一念叨，我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左思纯的心弦猛的一紧。
　　这声音，真的有些熟悉。她回过身，一眼之下，便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呆立不动了。
　　门口站着的，是杜程峰，她大学时的男友。两人交往了三年，却在她即将毕业的那年分了手，他要娶一个高官的女儿。
　　原来，他娶的人，就是嘉媛。
　　站在他身后的嘉媛抱着他的胳膊探出头来，有些调皮地说道：“妈，程峰是曹操，不经念，一念就到。”
　　雪姨见了爱女和女婿，笑了起来。她爱宠地轻斥嘉媛道：“这么大了，还调皮！”又对杜程峰说道：“程峰，回来的一路还顺利吗？来，正好见见你嫂子思纯。”雪姨把呆立的左思纯拉近了两步，为他们做了介绍。
　　其实不用介绍，他们彼此都熟悉得如同左手和右手。
　　杜程峰从一进门就看到了左思纯，她转身回眸的瞬间，杜程峰一眼就认出了她。上楼的路上，嘉媛已经跟他说了今天要见过嫂子，他心里就打了个突，正在疑惑此事，却已到了近旁。待看清了左思纯，他也呆住了。
　　左思纯的那双娃娃眼还是像以前一样清亮透彻，脸庞比以前圆润了一些，身材也更成熟妩媚，不复当初的青涩。
　　似乎更漂亮了！她曲线玲珑的身体裹在华丽的银蓝色礼服里，就像是个美丽的芭比娃娃，如同他身边的嘉媛一样。
　　杜程峰一直喜欢娃娃样的女孩，当初看上左思纯并追求她，也是因为她的那双娃娃眼。后来看上嘉媛，既是为了她不凡的家族背景，也是因为她天生的一副长不大的娃娃面孔。
　　再看到这样的左思纯，杜程峰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甩掉她，另娶嘉媛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也陷入了呆滞。
　　不过，杜程峰毕竟比左思纯圆滑老道，雪姨一开始介绍，他的面色就恢复了正常。他貌似礼貌却生疏地对左思纯说道：“嫂子，听嘉媛在电话里说起你，早想见见了。只是一直身在日本，无缘得见。今天见了，真的很高兴。以后我和嘉媛还要嫂子多多照顾。”
　　礼数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左思纯对他的应变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却怎么也装不出，只好笑了笑不说话。
　　雪姨却道：“程峰，嫂子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干什么？你嫂子也到咱们公司里工作了，以后你们在公司配合的地方多着呢！你来得早，对公司事务熟，可要多帮着点嫂子！”
　　杜程峰诧异地看了看雪姨，嘴里却无丝毫犹豫地答道：“那是当然，既然是妈托付的事，我当然尽心竭力，妈您就放心吧！”
　　雪姨和嘉媛都笑得开怀，尤其是佳嘉媛，甜甜的笑容让她越发像个娃娃。
　　左思纯可笑不出来，她还沉浸在震惊和不安中。
　　杜程峰，她第一个男友，相恋了三年，却毫不留恋地弃她而去，使她当时对他这一类有钱的二世祖愤恼不已，却正好见到了毛嘉康，把火气都撒到了他身上，才引出了两人后来的这段纠缠。
　　真是孽缘呐！
　　这么算来，杜程峰却是后来她与毛嘉康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的起因。
　　再次见到他，左思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说也说不清。
　　她早已不爱他了，她对他的心是淡然的，无爱也无恨，但却仍不愿再见他，因为他曾经带给她伤痛。虽然这种伤痛远没达到刻骨铭心的地步，但毕竟他曾让她受伤。伤口虽然早已不疼了，伤疤却并未消褪干净，那浅浅的印痕仍然存在。
　　她只想着离开。找了个要去寻佳明的借口，左思纯匆匆离去。
　　楼梯的转角下是个相对隐蔽又安静的场所，左思纯刚走到这，便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杜程峰正站在她的身后。
　　多年未见，杜程峰看上去比过去沉稳了很多，已不再是那个喜欢飚车的二世祖。周正的相貌、合体的高级西装，都给人一种成熟男人的稳重感。只是他的目光却也不复当初的坦荡，仔细观察，你偶尔会从里面看到一丝阴霾。
　　“思纯，真的是你！我原以为只是个同名的。”杜程峰说道。
　　“是呀，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还进了一个家族。难道我们真的有做一家人的缘份？还是这世界真的很小？”左思纯微带嘲讽地说道。
　　左思纯现在并不恨他，但也绝不喜欢他。
　　“思纯，你应该知道当时我家的家族企业受到国际经济动荡的影响，出口不畅，陷入危机。我娶嘉媛，也是为了获得她的家族财力支持，帮助我家的家族企业走出困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思纯，请别恨我！”杜程峰面带痛苦地说道。
　　左思纯微讽地弯下嘴角，声音冰冷地说道：“哦？是吗？你当时完全是不得已，为家族牺牲自己的婚姻，很伟大是吧？或者你要说，你自己也是个受害者，你也很委曲？可是，你在我这个被无辜抛弃的人面前诉苦，是不是矫情了点，难道你还要我同情你，继而支持你，说你抛弃我抛弃得对，抛弃得好，抛弃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左思纯本已不在意他当初的背叛，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何必再去揭过去的伤疤。所以她逃避，不愿与他正面交锋。可他却追来重提旧事，左思纯忍无可忍，无法控制地语出尖刻。
　　“思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当初我……”杜程峰看了看左思纯的脸色，改口道：“唉，算了，我只是想请你不要再记恨我。”
　　左思纯用“你很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道：“谁说我现在还恨你？你好像还没这么重要！”
　　杜程峰面色一变，眼中隐现怒气，却没有发作，转身就走。
　　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最大的报复是漠然。左思纯深信这句话。
　　可是，为什么她对毛嘉康就漠然不起来呢？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已经亲密到血肉相连无法分割？或者是那家伙脸皮太厚，漠然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左思纯不知道，同是辜负过她的恋人，她的感觉为何会有如此的不同。
　　“啪啪啪……”连续的击掌声把左思纯从沉思中惊醒，庄岫岩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鼓掌的姿势。
　　“岫岩！”猛一看到庄岫岩，左思纯有一刻的惊喜。她好久都联系不上岫岩，电话打了无数，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关机，最后竟成了空号。左思纯很是诧异，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想去庄岫岩的医院找，却因为最近忙于毛嘉康公司繁杂的事务而拖延下来。
　　在这里看到她，对左思纯来说是意外的惊喜。她刚想拉着岫岩问问她最近为什么总是不接电话，却听岫岩声音冰冷地说道：“真是一出好戏！这叫什么？豪门恩怨，还是世家大族黑暗史？”庄岫岩讥诮地说道。“关系好复杂，嫂子和妹夫竟然有段不同寻常的过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啊，什么？庄岫岩为什么会这么跟她说话，好像心里存着恨意？左思纯一下子有些懵了。她为什么会恨自己？
　　“岫岩，你……”左思纯正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耳中却突然插入了金毛的声音：“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都在找你们呢！假小子，你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还以为你没来，正想打你手机。”金毛并不看左思纯，只是面对庄岫岩。
　　庄岫岩笑了笑，刚才的讥诮一瞬不见，面上又恢复了一惯的目空一切的神情。“你干嘛管我来没来？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好不好？”金毛嘻笑着说道，面上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面具。这个面具左思纯好久没在他脸上看到了，可现在又被他挂了出来，左思纯一下子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左思纯现在顾不上去管他脸上为什么会再次挂上面具，“假小子”三个字让她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假小子不是毛嘉康和金毛打架的那次提到的名字？她好像是他们的青梅竹马。按金毛的说法，她开始是金毛的女朋友，后来被毛嘉康抢走。按毛嘉康的说法，他后来把她让给了金毛。
　　借用庄岫岩刚才说的一句话：关系好复杂。

　　情有独衷？

　　正在说话的两人可没注意左思纯心中的思绪万千，庄岫岩斜了金毛一眼，嗤道：“你的青梅竹马又不止我一个，个个都管，你管得过来吗？”说完，她似意有所指地瞟了左思纯一眼。
　　金毛一笑，还未来及接话，就见庄岫岩转身，说道：“我要去找杯酒，你们慢慢聊。”便径自走开了。
　　安静的角落里现在只剩下左思纯和金毛，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左思纯想问他最近还好吗？却又觉得此时问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暧昧，好像分手的恋人再见面时，没话找话、无关瘙痒的问候一般，只好默默地低下头。
　　金毛轻咳了一声，说道：“听说你到金恒去上班了？”
　　金恒就是他们家族企业的名字。
　　“嗯。”左思纯仍然低着头。
　　“那么，诊所这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这两周病人都快把诊所的门坎踏破了。我一直对外宣称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金毛看着这个低头敛声的女人，很想用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学到的方法打开她的头颅，看看那里面的想法。
　　其实左思纯并不想完全脱离诊所的事务，毕竟针灸是她的专业，她这些年在这个领域花了不少的心血，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这样丢掉确实有些可惜。而且，左思纯也喜欢这份工作。当她看到病人因她的治疗解除了病痛，如获新生一般的快乐并对她感激涕零时，她就会感到十分满足。她早已把这项工作当成了她可以终身安身立命的事业了。
　　可是，她跟金毛这样的分手，她在金毛和毛嘉康之间做了这样的选择，她不知道金毛还愿不愿意见她，还愿不愿让她再在他的诊所里出现。所以，她一直没去诊所，也一直没有处理这件事。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左思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金毛看了看她委决不下的神情，颇感无奈。唉，这个女人总是这么个脾气，有什么想法都闷在心里。
　　“依我看，你还是每周抽出几天时间来诊所治疗。那些病人离不了你，尤其是一些治疗得初见成效的病人。他们天天吵着要你继续给他们治疗，若不是我拦着，他们怕是要找到你们的半山别墅去。”金毛说道。
　　左思纯意外地抬起头，看着金毛。金毛让她回去，他不讨厌看到她？！
　　金毛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虽然对美国人的很多观念我不敢苟同，但对于“工作就是工作，绝不能与感情混为一谈”这一条，我却是完全认同的。”
　　金毛还是这么体贴，这么善解人意。从那个雨夜跟他分手，左思纯就意识到自己将会错过什么，现在，这种意识更加强烈了。
　　左思纯也笑了起来，和金毛的笑容如出一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却无法高兴起来，苦涩的笑容只是礼貌的掩饰。
　　“你，过得，还好吧？”憋了半天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金毛抿着唇往两边咧，半真半假地说道：“怎么会好？我看中的女人选了别的男人，我是被人家挑剩下不要的那一个，自尊心大受打击！”看着左思纯黯然失色的面容，却又故作轻松地道：“不过，生活中的美好事物还有很多，早晨太阳还会升起，鸟儿还会唱歌，而我还可以继续开诊所、喝酒、泡妞，这，就行了！”
　　“哟，你金公子到哪儿也忘不了这三样啊！开诊所赚来的钱用于喝酒、泡妞，不错，落个收支平稳。”又是庄岫岩的声音。她正端着杯酒，站在他们身后。“雪姨到处找你呢，你却在这里大谈你喝酒、泡妞的崇高理想！”庄岫岩似笑非笑地说道。
　　金毛对她一笑，玩世不恭地说道：“人生苦短，当然要抓紧时间享受！喝酒、泡妞可是人生的两大乐趣呢！我妈在哪儿？”
　　“在三楼露台，正陪着一位行长夫人和她女儿说话。”庄岫岩促狭地笑道：“怕是又要让你相亲啦！还不快去？”
　　金毛不为人察觉地皱了下眉，嘴里却说道：“好，又有妞可泡了。”便转身走开。
　　庄岫岩看着金毛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好男人总是会被错过，好女人也总是要被伤害。这月老儿是怎么牵的红线？”她转回身，注视着左思纯，似叹息又似自嘲地说道：“真没想到，交往了三年的朋友，竟会是我的情敌！”
　　啊？左思纯仍然不明所以。“岫岩，你在说什么，我们两个怎么会是情敌？”能否说明白些？
　　“很奇怪吧？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庄岫岩说着，就近坐在了一张酒台边。“我和他们两兄弟从小就认识，从上幼儿园起，金嘉健就是我的男朋友了。现在他的心被你抢了去，我们不是情敌是什么？”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她和金毛上幼儿园时就这么熟了？难怪两人在一起时言笑无忌，熟稔得另旁人羡慕。想到这点，左思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先认识的金嘉健，一见面，他就说我像男孩，叫我‘假小子’。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忽然有了个哥哥，他好高兴自己有哥哥。然后，到他家去玩，就认识了毛嘉康，那时他还叫金嘉康。”庄岫岩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这兄弟俩真的有很大不同，毛嘉康深沉阴郁，金嘉健却开朗快乐。第一次见到嘉康，这个比我大个两岁的男孩，他正独自蹲在金家花园的墙根下用小木棒挖着一个蚁巢。小小的身影缩在墙根下，几乎看不到。见了我们，他理也不理，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嘉健跟他说话，他却充耳不闻，只作没听见。”
　　“嘉健去房子里打水想要浇花，园子里只剩下我和嘉康，我就对他说我的名字，要他记住我。他却冷冷地看了看我，一言不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孩，我对他大感兴趣。就一直跟他说话，不停地说。”
　　“那天直到我要走了，他都一直蹲在花园里，挖他的蚁巢。我说得口干舌燥，他却一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一个又聋又哑的怪男孩！这就是他小时候给我的印象。”
　　“后来有一天，我看到嘉健哭了，他对我说，他哥哥跟人走了，他又没有哥哥了。”
　　“他的小脸都哭花了。我当时曾笑他说：‘男孩子还哭，像只小花猫，羞！’”
　　“直到我和嘉健都上了中学，我才又见到了他。他已经十八岁了，而我的嘉健都是十六岁，正在上高中。他长高了很多，比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还高。他长相英俊，气势逼人，他能只是看着你一言不发，就让你心慌意乱。他平时很沉默，但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自闭的男孩。他沉默是因为他不想说话，并不是他不敢说，也不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想。他性格更加阴郁，还多了一份小时候没有的高傲和冷厉。”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突然见到了这样一个神秘、冷魅却又英俊男孩，是既害怕，又兴奋的。他对当时的我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我像蜜蜂向往花蜜般的向往着他。”
　　“可那时，我已是嘉健的女朋友，亲戚们都默认我们的交往，长大后，我们两个会结婚似乎已经是公认的预期。就连我和嘉健自己也心照不宣。”庄岫岩晃了晃酒杯，让杯子里金黄色的香槟酒沿着杯壁旋转，开出一朵朵花瓣层叠的金色玫瑰。“可是嘉康的到来，让我犹豫了。我从小和嘉健一起长大，我习惯于他的存在，就像他早已习惯了我一样。现在忽然见到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人，那人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突然觉得就这么把一生都交付给嘉健，好像生活太过平淡，不够刺激。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探求生活的刺激和多样性的年龄。于是，我开始接近这个让我感觉刺激的神秘男孩。”
　　原来她和金毛以及毛嘉康有一段这样的故事。左思纯听着，不自觉地挪到酒台近前，挨着庄岫岩坐了下来。
　　“他来这个城市上大学，他考上的是最著名的那一个。见不到他多用功，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于是他在学校被人戏称为奔四，当时最新型的Intel CPU。他们学校里的女生总是喜欢围着他转，他却对谁都是冷冷的。可他越是这样，那些女生越是追得起劲儿。我终于明白，世上有一种人，注定是别人的毒药。无论他如何毫不掩饰地散发他阴冷萧瑟的气息，别人都会追随着他。甚至，他的毒药气息越强烈，对人的吸引力就越致命。”
　　“我就是中了他毒的女孩。在追求他的众多女孩中，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我那时年龄偏小，长相青涩，常被他们学校的那些女生不怀好意地叫‘小妹妹’。她们在提醒我，跟他们抢男人，我太嫩了点。我当时很自卑，以至后来当他说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时，我既惊喜，又惊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选中我。”
　　这么说，是庄岫岩先追求的毛嘉康，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都让我很兴奋，我感觉自己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女孩。” 庄岫岩继续道。“即使嘉健气愤又伤心地警告我，他哥哥不是我表面上看到的那个人，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时，我也毫不在意。”
　　“好笑吧？我那时真像只扑火的飞蛾，不自量力，扑向危险还在沾沾自喜。”庄岫岩自嘲地笑。“我开始跟他交往，我跟他约会、参加舞会，跟着他飚车、喝酒，甚至跟着他打架，我跟着他满世界地疯。但很快，我就理解了嘉健的话，他真的不是我表面上看到的那个冷冷的男孩。”
　　“他身边经常会跟着些不同年龄的人，他们都爱戴墨镜，穿黑衣。这些人大多举止粗鲁，看上去不好惹。我曾问他这些是什么人，他却好像没听见，根本就不屑回答我。”
　　“他打架时，那些人会蜂拥而上，他们下手很重，毫无顾忌，让人看了害怕。他自己也是一样。对于我的劝阻，他置若罔闻。有时候打到兴头上，他会红着眼睛回身问我：你个娇生惯养、不知人世黑暗的小丫头懂得什么？世界总是由暴力来维持秩序，你现在看到的是摆在眼前的暴力，还有许多看不到的暴力，每天都在发生。你想让世界停止暴力，就像让狮子不要杀生一样可笑！”
　　“我不懂，他的话我听不懂，但这不妨碍我爱他。我那时对他的迷恋无以复加，即便他在我面前杀人，恐怕我也不会报警，或许还会帮他掩盖。我是个迷失了自己的女孩，在一厢情愿的爱情中，独自跳舞。”
　　这情形怎么跟四年前的自己一样？一个人堕入爱河，那人却坐在岸上看着自己沉浮，直至最终溺亡。左思纯心里悲哀地想着。
　　“直到有一天，我们两个正在著名的极夜娱乐城K歌，包房外突然来了个一身黑西装、戴黑墨镜的人，他跟嘉康耳语了几句。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他出现了’、‘海湾’、‘浦口’这些只言片语。毛嘉康回身告诉我，他要出去一趟，要我自己先回去，就匆匆跟那人走了。”
　　“他要去干什么？我很是好奇，那时的我，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我悄悄跟着他，看到他跟那人上了一辆蓝灰色悍马越野车。这种车在城市里并不多见，所以我一眼便认了出来。幸亏我开了表哥的车来，我上了车，跟在他们后面。晚上路上车少，他们的车开得很快，那时我才刚刚学会开车，跟得很吃力。勉强跟到城郊的一个转弯处，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我面前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机场，一条通往海边。都是夜里少有人迹的地方，无论是哪一条，我都不敢独自开上路，只好打道回府。”
　　“可是，第二天，我和他在一起吃饭，却偶然看见了电视里播放的一段车祸新闻：昨晚一辆悍马与一辆奔驰在沿海公路的浦口段追尾，奔驰被撞下礁岩坠海。车上一人身亡，尸体已被打捞上来。悍马只有保险杠被撞弯，没有人员伤忙，司机弃车逃逸。电视画面中保险杠变形的蓝灰色悍马，正是我看到毛嘉康和那人开走的那辆。同样的时间、相近的地点、同一型号的车，我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吗？”
　　“我开口问他，想知道昨晚他去了哪儿？他却只是看着我，嘲讽地问我，他是否需要每天向我报备行踪？我无言以对，怀疑让我心烦意乱。我爱的人可能肇事逃逸撞死了人，这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在焦虑中过了两天，忽然听说嘉健的舅舅两天前在沿海公路上车祸身亡，死时开的正是一辆奔驰。我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焦虑，我找到毛嘉康，质问此事是否与他有关。我告诉他我的怀疑，我说，我看到他和人上了那辆悍马并跟着他们到了那条路口。我说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他目光深幽而冰冷地看着我，直白地告诉我，十几年前，当他六岁时，他的母亲也是在这个地段，被一辆悍马挤下礁岩，坠海而亡。”
　　“‘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吗？’他反问。‘可是我母亲的坠海就巧得很。当时，公路上并没其它车辆，我母亲的车速也不快，却有一辆悍马突然出现并从后面赶上来，直冲着我母亲的车撞上来。给我母亲开车的司机拼命想稳住车，却经不住那辆悍马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终于坠海。受了重伤的司机事后回忆，那辆悍马是故意行凶，他甚至认出了那个司机就是嘉健的舅舅，可这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原来金毛的舅舅的死是毛嘉康亲手造成的，他是在为自己的母亲报仇吧？他母亲当年的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小小年纪，竟然能一直把仇恨埋藏在心里，直到长大成人再报仇雪恨！
　　可是，造成他母亲身亡的元凶不止一个，雪姨更是这个事件发生的主因，他为什么没有对她继续实施报复？
　　左思纯心里百思不解，却听庄岫岩语声痛苦地说道：“毛嘉康紧接着对我说，他对我没兴趣了，不想再跟我交往，他要分手。我懵了。虽然怀疑他，虽然惊惧他的故意伤人，但我并没想和他分手。我太爱他了，我觉得自己根本离不开他。我哭着求他，我说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只请他不要跟我分手。他却冷笑着对我说，他选我只是对抢嘉健的东西感兴趣，他说，嘉健的女朋友、公司、家庭、父母，他都要抢，那些原本都是属于他的，他都要抢回来。现在我已被他抢到手，他就感觉索然无味了，自然要放手。”
　　“无论我如何哭求，他都无动于衷。我的天好像塌了下来，我不知所措。我变得颓废，我逃学、酗酒、学男孩子抽烟、打架。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嘉健会突然变坏，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人的好坏，只是一念之差，只在于自己的想法。若是选择自我放逐，便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嘉健去了美国，我父母也把我送了去。他们想让我离开这个伤心地，忘了过去，开始新生活。可是，我伤的是心，无论在哪里，那颗心都是受过伤的。我跟着嘉健学了医，成了一个医生。讽刺的是，我治得好别人的病，却治不好自己心里的伤。作为一个医生，最大的悲哀不过如此！”
　　庄岫岩面带自嘲的笑，眼中却盛满了伤。很少能在她的眼里看到这种情绪，正如金毛所说，她是个假小子，像男孩子一样大方爽快，从不忧柔脆弱。可她，毕竟也是女人，也会被情所伤。
　　左思纯对她有些怜惜。
　　“听我说这些很无聊吧？未成年少女的早恋史！提起这些往事，我自己都觉得无聊。可我不明白的是，一个如此无情，如此冷酷的男人，当年对爱他爱得发疯的我弃之如敝履，为何如今却对你情有独衷？你究竟比我好在哪儿？”庄岫岩上下左右地打量左思纯，怎么也看不出她特别的地方。
　　左思纯却没有理会庄岫岩奇怪的举动，她对那句“情有独衷”大感诧异，她摇着头说道：“你知道他和我的过往吗？他当初把我赶出来时的情景，你是不会羡慕的。情有独衷？这是玩笑吧？”
　　“可他现在不但把你和佳明接回来，还介绍给家里人。你如果知道他是一个多么讨厌家庭的人，你就知道让他和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成立家庭有多么不易了。他曾说过，家庭对人类毫无意义。它既保证不了夫妻关系的维系，也保护不了孩子的安全。婚姻只是人们用来争名逐利的工具。”
　　“如此看待婚姻和家庭的男人，竟然会养起了老婆孩子，这不是让人大跌眼镜吗？”庄岫岩说道。“他对你是特别的，左思纯。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如此在意过，只对你。我听说他找了你四年，这可是他耐心的极限了。我跟他交往时间算长的，也只有一年半。其他女人，没有超过一年的。不过，你也不要太高兴。他这人，占有欲很强，喜欢控制别人。他可以不要你，但你别想甩掉他。被他喜欢上，就意味着要失去自我，把命运完全交给他摆布。”
　　“所以说有得必有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没有得到他的爱情，却得到了自由。我可以无忧无虑地做我的医生，永远不会受人牵绊。等将来老了，你们的爱情淡了，你对全都围着他一个人转的生活厌倦了，你会感到这一生活得太无谓，你会羡慕我，甚至嫉妒我。我等着那一天，到时候我会请你喝酒，安抚你受伤的灵魂。”
　　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本事，明明是诅咒的话，却让左思纯气不起来。反倒让她笑了出来，她说道：“先声明，我对他已经没有你所说的爱情了。不过是为了佳明，我才做了妥协搬回他那里住。不用等到年老，我现在就是厌倦的，你要请我喝酒，现在就可以！”左思纯也半开玩笑地说道。
　　“想喝酒？这里有得是，我也可以请你喝！何必去喝她的？”毛嘉康的声音适时钻进了耳中。左思纯身体一僵，她说的话，让他听到了吧？
　争执

　　他的语声透着冰寒的气息，脸也臭得要死。
　　完了，她的话惹毛他了。自从重逢以来，他对她一直都是温和的，除了他见到她和金毛在一起，第二天便气急败坏地告诉她，他们并没有离婚，她别想离开他找别的男人的那次。
　　而后，左思纯带着佳明搬回了别墅，毛嘉康更是有求必应，就快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了。倒是左思纯经常对他冷言冷语加视而不见，可毛嘉康却对她不急不火，并未表露过一丝不耐。
　　可是，这次，他声色俱冷，左思纯立即意识到这次的麻烦有点大。
　　“我们两个都喝了些酒，醉话当不得真！”庄岫岩讪讪地打了个圆场，便端着酒杯逃之夭夭。
　　庄岫岩看毛嘉康的眼神，已没有过多的热切，但那闪烁着逃避对视的眼神，还是能让人追踪到一些不平静的情绪。这让左思纯心里有一点雍堵的感觉。
　　毛嘉康看着左思纯，目光幽冷，但左思纯却好像从里面看到了点点小火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左思纯暗感不妙。
　　“我看我们该回去了，我正有话要跟你说。”毛嘉康不带情绪地说道。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子里气氛压抑。佳明似是感受到父母间冰冷的气场，也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一声不吭。
　　一回到别墅，毛嘉康就让佳明回房睡觉，自己却拉着左思纯进了他的卧室。
　　他“呯”地一声关上门，目光紧盯着左思纯道：“回到这里你就这么不情愿，以致于你要对外公开你对我的厌倦和不屑？”他眼中的愤怒毫无遮掩，遮盖在愤怒下的却是隐隐的黯然。
　　这样的毛嘉康是可怕的，也是让人心疼的。
　　他可怕得像只恼怒中即将发作的狮子，虽然暂时平静，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出令地动山摇的怒吼。
　　这样的他也是让人心疼的，左思纯听了庄岫岩的故事，便知道这个人的身体里从小就住着一个孤独的灵魂。他孤独地面对母亲的意外早亡，孤独地面对父亲对母亲的背叛，娶了杀死母亲的凶手。难怪刚刚与他父亲见面时，她感觉到毛嘉康与父亲间的冰冷。他孤独地回来报仇，孤独地与命运抗争。他就像一匹北方草原上的孤狼，漫步在寒冷的荒原，也挣扎在仇恨的炼狱。
　　所以，他行事极端，不留后路。既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
　　左思纯看着他，被他目光中的气势所逼，稍稍后退了一步，后面就是紧闭的房门。
　　“我这样对庄岫岩说，是过份些，我不该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说给别人听。”左思纯轻声却不卑不亢地道：“不过，你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事实。”她之所以会回来，不过是为了佳明的抚养权，她对他的感觉，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恨比爱更多些吧？
　　毛嘉康的神情瞬间黯然，刚才被怒火灼亮的眼瞳，也变得暗淡无光。“难道，我们之间就真的无法挽回吗？”他问了一个如此脆弱的问题，一个他这么强势的人永远也不会问的问题。
　　左思纯摇着头，心中不忍，话却不能不说，“人的感情如潮水，也如覆水，涨涨落落却总是难收。面对现实吧，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与其纠缠在一起两人都痛苦，不如放了我，让我带佳明离开，这样也等于，放了你自己！”
　　“放了我自己？你是想让我再次踏入寒冷的深渊……”毛嘉康闭了闭眼，语调低沉而又轻柔地说道：“你自己走可以，把佳明给我留下。”
　　毛嘉康的前半生，一直如匹孤狼般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虽然外公把他接去后，随着年龄的渐长，他已摆脱了自闭症的困扰，但从小失去的对亲人的信任，却怎么也无法恢复了。尤其是打破这种信任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当他听到父亲和雪姨的对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父亲，知道雪姨对他母亲所做的事，不但不为母亲报仇，竟然还容忍她进入这个原属于他母亲的领地，并逐步取代母亲的位置！
　　这打破了毛嘉康自小建立起的对所有人的信任，哪怕是至亲！
　　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若不是为了报复左思纯。对他来说家庭、妻子、儿女都毫无意义。他从小看到了父亲对这一切的诠释，这些只不过是用来助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母亲家里的钱势，帮他的父亲获得了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可当他父亲想要从政时，他母亲家里微黑的背景又成了阻碍他进阶的障碍。而此时出现的雪姨家的政治权势，却是他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这么的合情合理，又顺理成章！
　　看到了这一切的毛嘉康还怎么对家庭抱有任何敬意和热望？
　　当他打算就这么孤独地走完一生的时候，左思纯意外地闯入了他的生活。她跟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单纯善良，对亲人朋友热情备致，对人身边的人毫不设防，甚至盲目信任。
　　原来人还可以这么单纯地活着！
　　左思纯让毛嘉康开了眼界。
　　不过，自小形成的观念已经让他无法理解左思纯的人生，他把这定义为“傻“。他拒绝她进入他的世界，百分之九九的原因是怕这个傻女人给他带来麻烦，同时也有小小的百分之一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她。
　　他赶走了她，一个人继续在暗黑的世界中生活，孤独地漫步在寒冷的荒原，虽然有时冷得牙齿打颤，但他却始终坚持一个人的漫步。直到他再次发现了她，以及，她的孩子。他们是如此温暖可爱的一对存在，他们的出现几乎颠覆了他过去的一切观念。
　　他们母子间的相处方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时的情景。那种母子间亲密无间的亲情暖得可以溶化任何坚冰。他忽然想要溶入他们的温暖中去，想要靠近他们汲取他们那溶溶的暖意。他也想守护着他们，让他们这对母子可以一直这么依偎下去。这是他小时候曾经梦想渴望却没有得到的东西。
　　于是他接近他们，强行插入他们的生活。当他发现这女人有可能去依靠别人，把他彻底排除在温暖之外时，他急了，出手了，把他们强行带了回来。
　　她对他冷言冷语，他不生气；她对他视而不见，他也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和佳明，感受他们的这份温暖，来使自己的心跳动得稍稍有力一些、欢快一些。
　　可是她却不愿意。她不但冷淡地不让他接近，还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他心里的伤口终于流出了血。
　　他是个骄傲的人，即使伤得体无完肤也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伤。他总是一边小心地掩盖着那些丑陋的伤口，又一边做出强势的姿态，让人惧怕，让人不会怜悯他，同时，也隔断了别人的怜惜。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一个被父亲背叛的孩子，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舔舐伤口。
　　他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怜惜，因为他是在孤独中长大的毛嘉康。
　　可是，他仍无法放弃那份温暖，他向往的温暖。就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柴发出的亮光中所看到的那些憧憬，那美丽的圣诞树、步履蹒跚的烤鹅、慈祥微笑着的奶奶……
　　多么地令人向往！
　　他不愿放手。即使不能抓住全部，也要抓住部分，算是救命稻草吧？既然无法让左思纯变回原来那个温柔地依赖着的她，既然她不再需要他的爱和保护，他的保护被她当成了禁锢，那么……就让他在佳明身上实现他的憧憬吧！他可以对佳明施放他的爱，他可以宠佳明，把他当做一个王子。在他身上寻找家庭亲人间的温暖。
　　所以，他要留下佳明。
　　“妄想，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左思纯却气得大叫。佳明是她忍受着丈夫的抛弃，忍受着心里的煎熬，忍受着身体的疼痛，独自一个人生下来的。佳明就是她的命，她怎么可能不带佳明，一人独自离开？
　　“你知道这些年我和佳明相依为命，没有了他，我就一无所有，又怎么可能舍了佳明独自离去？你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条件？”左思纯气愤地大声质问。“你这样说，不是等于抓着我不放？毛嘉康，没想到你是这么卑鄙而又虚伪的人，我一定要离开你！”
　　左思纯被毛嘉康想要留住佳明的想法气懵了，说起话来不顾一切，却没注意毛嘉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离开我？”毛嘉康一把把左思纯推到门上，两手禁锢在她的两侧。“你离开一个试试！上次离开是我的允许，这次，没有我允许，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我若不放你，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离开！”
　　“你，混蛋！”左思纯气极，伸手就要甩毛嘉康一个耳光。
　　可她的手刚举起，就被毛嘉康一把抓住。“还想打我耳光？上次打得很过瘾？那次若不是我是情愿挨这一下，你以为你能打到我？”毛嘉康瞪着左思纯，眼中怒气隐隐。
　　毛嘉康充满怒火的喘息，让他的气息格外灼人。左思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危险，她下意识地摒住呼吸，身子后靠，想要尽量脱离那危险的气息。可后面就是门，她根本就后退不了哪怕一毫米的距离。
　　当他的唇吻下来的时候，左思纯立刻陷入呆滞状态。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会吻她。如果他动手打她，倒让她更容易理解一点。
　　在她的呆愣中，他抱起了她的身子，走到床边，把她重重地扔到了床上。随即，他的身子压了上来。

　　浸毒

　　直到此时，左思纯才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她吃惊地张口想叫，却被他突然压下来的唇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抓得牢牢的，根本挣不动。她扭动身躯，想要脱离他的禁锢，可他肌肉结实，身体硬硬的、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座山，让她根本无法翻动。
　　左思纯绝望地看着他伸手抚下她露肩晚装的肩带，感受着他的大掌抚摸上她的肩、她的索骨，向下抚上她的胸……
　　啊，不要！
　　可是她叫不出来，也动弹不得。她像是砧板上的一条将被宰杀的鱼，不停地弹动着，想要离开砧板，摆脱被宰杀的命运，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弹动，都是完全的徒劳无益。
　　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是屈辱的、委曲的、无能为力的泪，它代表着她对于与他的抗争中，总是处于下风的不甘、代表着一个女人在面对男人的强势时的无奈。
　　这是想要抗争却只能泄气地忍受的泪。
　　一切都在瞬间停了下来。他的抚摸、他的吻和……他的掠夺，都停了下来。
　　他无言地看着她，深沉而平静，幽暗的瞳孔吸敛着所有的光华，把它变成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左思纯止住了汹涌而出的泪，悄悄地抽泣了一下，便无声地回望着他。沾了水光的睫毛发出如碎钻般的闪烁的光芒，随着睫毛的微微抖动，那些碎钻的光芒在奇妙地变幻。这让她的整张脸都陷入一片朦胧的似雾非雾的幻境中。
　　毛嘉康的火气瞬间熄灭，怒火中冒出来的呛人的青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世界变得清明，理智再次回归。他伸出手，为她轻轻抚去脸上的泪水，整理好她的衣服，甚至还笨手笨脚帮她扣上了文胸的搭扣。
　　左思纯呆呆地望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如此的平静，好像刚才的狂暴从未存在。
　　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抚了抚她的脸，才站起身。
　　“回房吧！今晚我不会再侵犯你。”他平静地说着，就像在说“去吃点宵夜吧”这么平常的话语。
　　左思纯更是如堕雾中，她呆愣着不知该如何反应。
　　毛嘉康看着她，目光中忽现戏谑。他扬起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着，小思纯？意犹未尽，还舍不得走？那要不要我给你个全套的？”
　　可恶，这家伙！
　　刚才还以为他转性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可没一秒钟，他就破坏了她的幻想。
　　左思纯一下子弹起了身子，动作利索地从他身边闪过，就像是逃避天敌追击的小兽。在她出门的一刹那，她听到他放肆而得意的笑声。
　　左思纯坐在电脑旁，专心地搜找着个股资料。在手里的一张单子上，用笔圈起一个个股票代码。
　　她在搜找潜力股，笔刚圈起一支股票，却听身后有人说道：“我若是你，就不会选它。没听过一个市场传闻吗？要想死得快，就去染甲流。”
　　左思纯回头，正见杜程峰端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站在她身后。自从那次在毛嘉康的家族聚会上看到杜程峰以后，她就经常在公司见到他。原来他就是那个左思纯没见到的投资部经理。左思纯刚来时，他正在日本。
　　在公司，杜程峰有意无意地接近左思纯，每天有事没事都要跟她搭讪。左思纯十分厌烦，也十分不解。以他过去对她所做的，她是绝对不想见他。无奈地见了面，还要共事，左思纯已经很勉强，可还要忍受他没完没了的骚扰，左思纯便更觉郁闷。
　　不过，好在这是在公司，谁也不会在这里舍弃自己的形象。杜程峰总是把事情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内，不会让左思纯真的无法容忍。
　　左思纯对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是想提醒他：咱俩不熟，请君自重。可杜程峰对她的冷淡却毫不在意，仍然不厌其烦地跑到她面前来。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左思纯不禁产生这个疑问。可杜程峰的回答却永远是：对以前所做的事后悔，想要帮忙以示补偿。
　　对这个说法，左思纯嗤之以鼻。
　　“我有什么忙需要你帮？”左思纯不以为然地问道。
　　“我以为你回到他那里是不情愿的，他对你做过什么，我们都知道。”杜程峰仍然笑得无害，可说出的话却如浸了毒。
　　“你们是指谁？”左思纯不动声色地探问。
　　“所有的人。雪姨、我，还有这个家族里的许多人！用得着的话，别忘了说一声。我们都很愿意帮忙！”毒蛇吐出了信子。
　　这么说，雪姨和他是一个阵营的。只不过他们的帮忙，左思纯有点不敢接受。
　　所以，左思纯如以往一般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却不予理会。
　　左思纯回头仍然专注于自己的事。杜程峰却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地道：“甲流概念股都经历两轮高峰了，虽然市场反应强烈，但若真如国家的规定，生产出来的疫苗制剂要首先满足国内市场，而且要由中央统一收储的话，这些甲流疫苗生产企业根本赚不到出口利润。现在的人们这么疯抄不知是为了什么！我若是你，就不去碰那些市盈率高得离谱的甲流概念股。”
　　左思纯跟John学了好几个月的投资知识，并且已经开始在John的指导下实际投资了。虽然还算是个新手，经验不足，但上来就拜了个名师，自己又肯下功夫，左思纯的投资眼光和见识已经高于这个行业里的许多所谓的投资专家了。
　　杜程峰说的，她完全了解。以她看来，有的企业根本还未获得甲流疫苗的生产资质，可股价已经被抄到天上，动态高盈率竟达300%，却又没有业绩支持，这意味着这家企业的利润回报要到30年后才能达到现在股价的价值。难道甲流能肆虐到30年后？
　　这个股价无疑是在裸奔。
　　不过，这样的企业也并非毫无关注的价值，尤其左思纯学习投资的目的也不全是为了赚钱。
　　这种股用来赔钱还是挺有效的。左思纯有些冷酷地想。
　　已经到了下午五点，诊所里等着她医治的病人仍然不少。她听从了金毛的建议，每周抽出两天时间来诊所行医，以前每周五天的工作量，集中到两天，这是个什么概念？虽然她已经尽量减少收治病人的数量，不太严重的病人都被她拒之门外，但收治的病人仍然太多。往往搞得她来诊所的这两天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去。
　　左思纯看着人头攒动的候诊室，心里唉叹，看来今天又不能接佳明了。她拿起电话拨给毛嘉康：“今天又要你去接佳明了，我暂时回不来。”
　　毛嘉康在电话那头一刻也没犹豫地答应了，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高兴，但左思纯还是能感觉到他的隐忍。
　　她每次回去晚了，他都会如此。从不说一句不满的话，却让她感觉出他的忍耐。
　　这个男人也会隐忍？左思纯开始的时候颇有些疑虑。在她的印象里，这是个从不会忍让任何人的男人。从他对她的报复就看得出来。因此，这让左思纯颇为不解。
　　不过，次数多了，左思纯就习以为常，放松下来。
　　放下电话，抬头见金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沉默不语地站在面前看着她。
　　刚才打电话太专注了，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金毛无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偏偏在左思纯面前竟是如此安静，毫无存在感。
　　是他敛声收气的功夫太好？
　　左思纯尴尬地向他笑笑，虽然她与毛嘉康的事，她一点也没瞒着他，但不知怎的，她却不愿在他面前提起毛嘉康。
　　“来找我，有……什么事？”左思纯问道。
　　金毛原本倚靠着办公桌，此时却直起身说道：“没有。原本只是想问需不需要我帮忙接佳明。不过，现在看来，没这个需要。”他说着，就起身走向门口。
　　“那个，”左思纯叫出来。金毛停身回头看着她，用眼神寻问她有什么事。刚才左思纯只是没想到金毛说了话就走，一刻也不多停留，心里一急就叫了出来。可真问她有什么话要说，一时倒说不出来了。
　　“那个，我想问，王东东最近怎么样？”急切间，竟找了这么个话题。一说完，左思纯就后悔了。王东东对金毛的感情，相信金毛也会有所感觉，自己这么问，倒好像对他的私生活感兴趣似的。
　　暧昧的话已出口，想收却收不回来了，只好低头掩饰尴尬。
　　金毛却显然没有想这么多，沉默了几秒钟，就听他说道：“她很好，最近正在找实习单位。她也跟我提起你，问你好不好。其实，”金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们两个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份，有什么解不开的，非要这样互相避着？为什么不主动找对方说话？”
　　金毛并不知道她们两个的那场谈话，也不知道她们之间的隔阂就是他。不过，他感觉到了这两个女人间出现了问题，就试图劝上一句。
　　想起王东东，左思纯微有些头疼，不过，她还是抬起头，笑了笑，说道：“嗯，我会去找她，原本就想着让她到我们公司里来实习的。”
　　我们公司？她已经把它当作自己家的了吗？那她也已经把自己当成毛嘉康的妻子了吧？
　　金毛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却快速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左思纯摇了摇头，颓然地想道：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回不去了吧？
　　本还想跟他保持合伙人、同事，甚至是上下级的关系的。只要能和过去一样，无论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重障碍----毛嘉康，还有，王东东。
　　左思纯还是给王东东打了电话，邀她来公司实习。对于她的邀请，王东东感到意外，也有几分欣喜。这不仅仅是因为金恒是家著名的大投资财团，她的同学都以能进金恒为荣，更重要的是，左思纯会主动联系她。
　　在自己说了那样的话，逼得左思纯做了那样的决定后，王东东曾经以为她们两人之间的友情这辈子怕是无法保全了。以一般女人的心胸，是绝不会对此事毫不介怀的。不过，她不知道，她和她母亲给予左思纯的照顾，是在左思纯最艰难的时候。左思纯一生都不会忘记她们对她雪中送炭的情份。她早已把她们当做亲人一样地看待，这也是左思纯可以为了她让开的原因。
　　左思纯是不会记恨曾经对自己雪中送炭的人的。
　　对于金毛这个同样曾雪中送炭的人，左思纯心里的感情就更是复杂。

　　全票通过

　　“妈妈，姑姑为什么不高兴？”佳明问正在开车的左思纯。母子两人正在从幼儿园回别墅的路上。毛嘉康出差去了美国，要下周才回来，因此这周都是左思纯单独接佳明回家。
　　“姑姑怎么不高兴了？”左思纯认真地问道，并无一点敷衍。她的这个天性敏感的儿子，常能准确地觉察到大人情绪的变化。
　　“今天陆萌萌又出糗了，她用‘又……又……’造句说：我的妈妈又矮又高又胖又瘦。她的妈妈快成变形金钢了。我们都笑得不行，小凡还笑得坐到了地上，可是，姑姑却一点没笑。这么好笑的事都不笑，她一定是很不高兴！”佳明颇有条理地说道。
　　儿子的观察力、分析力都不弱。左思纯一边为儿子的聪明高兴，一边又为嘉媛担心。佳明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嘉媛恐怕真的有些问题。一个像冰淇淋一样甜蜜的小女人，平时一点事就会“咯咯咯”地笑起来没个完，怎么会突然这么严肃呢？
　　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有时间倒要帮她开解开解。
　　左思纯虽然不喜欢雪姨，跟陆程峰又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往，但对嘉媛还是挺有好感的。她像个单纯的娃娃，与过去的左思纯很像。她友好率直，对佳明也很好，而且她不像一般的千金大小姐，每天只是花钱玩乐打发时间，她竟会隐瞒自己的身份，在幼儿园教小孩子。左思纯看得出她是真的喜欢孩子们。
　　可惜的是，结婚多年，自己却没生个孩子。据说是天生体弱，生育困难。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劫数，无法生育就是她的劫数吧？
　　左思纯和佳明刚回到别墅，毛嘉康就打来了电话。他那里应该是凌晨六点吧？
　　佳明抢着接了电话。左思纯听到他跟毛嘉康通话时，一直在“咯咯”地笑。看来他们父子两人相谈甚欢。
　　电话一会就转到左思纯的手里。毛嘉康在那头道：“听说明天降温，你和佳明都多穿点衣服。”
　　“嗯。”左思纯答。
　　“明天的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又问。
　　“准备得差不多了。”
　　明天是左思纯的首次独立投资方案的讨论会。这个公司里的投资顾问分好几个级别。最高的是投资总监，目前只有John一个。下面有投资副总监、高级投资顾问、投资顾问和实习投资顾问。
　　左思纯刚来时属于实习投资顾问。一般来说，从实习投资顾问升到投资顾问起码要一年的时间，投资顾问升到高级投资顾问一般要三年以上，而高级投资顾问再向上，就不是谁都能升上去的了。
　　高级投资顾问以上级别的，才有资格用客户的钱进行投资操作。
　　要对公司的钱投资操作，起码要副总监以上级别的。而这个级别必须是资历极高，公司极为信任的人。
　　左思纯凭着身份的关系，从实习顾问到副总监的进程，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明天就是她正式升职副总监的日子。当然，那要在她的投资预案得到与会者半数以上通过的情况下。
　　明天通过了，她以后就拥有独立投资的资格了。所以明天对她很关键。
　　以为毛嘉康根本不会关心这些，没想倒他在美国也会想着问起。
　　“明天放心大胆地去讲解方案，我已经打好招呼，没人会为难你！”他说道。
　　“嗯，谢谢！”左思纯应得有些勉强。
　　毛嘉康对她的支持出乎她的意料。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地要取得投资资格，是想以此来报仇，来算计他。可他对她一路开绿灯，甚至不惜徇私相助，左思纯心里倒有些过不去了。
　　匆匆地收了钱，左思纯带着佳明上楼。母子两个吃完饭，就窝在佳明卧室的床上看电视、吃零食、聊天。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久没有过了。自从搬来这里就很少了，今天毛嘉康不在，那些佣人也被支开，一时不会上来，左思纯和佳明才会“放肆”一把。
　　“妈妈，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叫着爸爸与我们一起看电视、吃零食？”佳明从零食上抬起头，忽然问道。
　　这个敏感的小东西，没有他注意不到的事！
　　左思纯想着词儿说道：“因为爸爸恐怕会不喜欢。”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佳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你爸爸很爱干净，他怕把床弄脏。”左思纯对儿子小心编造着谎言，心里微感歉疚。
　　佳明又长了一岁，已经能看出许多大人之间的微妙情感。他在一个周末从爷爷那里回来时，就曾问左思纯：“为什么爸爸不喜欢雪奶奶？为什么雪奶奶好像也讨厌爸爸？”他嘴里的雪奶奶就是雪姨。
　　雪姨本想让佳明直接叫她奶奶，可毛嘉康坚持让佳明在“奶奶”之前加上个“雪”。这表示他永远都不会承认雪姨。对于杀了自己的母亲并取代她的女人，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去叫她奶奶，而是执着地告诉儿子他的奶奶另有其人，虽然有些幼稚，但可以理解。
　　“那他们两个若是发生对立，你会向着谁？”左思纯曾逗他道。
　　“自然是爸爸！他跟我更亲。他更爱我！”佳明答得理所当然，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他问起了妈妈和爸爸的关系，左思纯感觉有些招架不住。不想对儿子撒谎，可又不能把自己和毛嘉康的恩怨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左思纯感到左右为难。
　　随着佳明的长大，他会看出更多的事，到时候，左思纯怕是更难应付。
　　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左思纯心里呼喊。
　　第二天的会议在九点准时开始，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公司里所有的部门经理都来了，令人意外的还有雪姨。她这个董事长的到来为这个会议增添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紧张。
　　金恒是金氏家族的企业，但毛嘉康的父亲却因为有公职在身无法兼任企业的任何职务，所以雪姨就成了他的代言人，任着公司的董事长。她一直大权在握，直到毛嘉康长大回来，介入家族企业的事务，逐渐把权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不过，毕竟是苦心经营了十几年，雪姨面上虽然不再握有权柄，但暗中的势力仍然不容小觑。她与毛嘉康之间的权利争夺从来就没停止过。毛嘉康没有说过，但左思纯看得出来，他一直应付得很小心。
　　雪姨平时并不出席公司内部例行的管理会议，今天的出现就格外引人注目。她来干嘛？是来支持的，还是来拆台的？
　　说支持有理由，说拆台也不是没可能。
　　从第一次见面，雪姨就直接或间接地表示了想要相助之意，尤其是通过杜程峰的口多次表达了这层意思。
　　若说拆台的理由么，左思纯现在是毛嘉康的妻子，这个理由绝对充分。
　　左思纯却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涌动的暗潮，她忙着把自己做了充分准备的方案对着众人展示。
　　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心里是有些紧张的，不过，一站到会议室的投影屏前，面对着准备好的资料，她就把紧张抛到了一边。
　　她面对众人侃侃而谈，用大量的数据说明自己的投资理念、投资目标和投资路径，使与会的人由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专注起来。
　　杜程峰刚开始还带着轻松玩笑的心情来听。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左思纯，只是个单纯的像洋娃娃的女孩。她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这种女孩做女朋友可以，工作么，可别指望她！这是杜程峰开始的想法，可没听一会儿，他就严肃起来。
　　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和他差不多。
　　在公司大多数人的意识中，左思纯只不过是仗着毛嘉康的关系才有资格做这个投资副总监，她的定位类似于花瓶。事先没有人想到她能说出什么值得推敲和分析的东西，直到听完她的整个讲解，才知道，原来这个安静的女人的内心，并不像脸上的表情那么白。
　　下面是问题解答时间，类似于记者招待会上的自由提问时间，坐在下面的人，可以就她的投资方案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一环节是最紧张、也最容易出错的环节。
　　左思纯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等待着下面的提问，却没人吱声。左思纯心存侥幸地想，也许毛嘉康私下里打的招呼起了作用，真的没人来为难她，所以就没人提问了？
　　可这个想法闪出没一会儿，就被人打破了。
　　市场部的那个美女经理首先站了出来，她颇有些傲慢地问左思纯对自己的投资方案有多少信心，能保证达到多少收益。
　　左思纯笑了笑，这样的美女也只能问些边缘性的问题，专业问题她是问不出来的。
　　她镇定地说道：“我对这个方案的信心与收益率是一个动态平衡率，不知你问的是对于哪种收益率的信心？”
　　一句话就让那美女张口结舌，她大概是不太懂什么是“动态平衡率”。
　　杜程峰看了看那美女，唇边掠过一丝嘲讽，却替她解围道：“举个例子，收益是20%的信心可能是100%，收益是30%的信心可能是90%。你想问的是哪种收益的信心？”
　　那美女张了张口，不明白左思纯怎么会把一个简单问题搞得这么复杂，最后只得讷讷地道：“我没问题了。”
　　这美女对毛嘉康的兴趣，左思纯早就从她看他的眼神中发现了。大概是看左思纯碍眼好久了，今天才会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左思纯并不介意别人针对她的投资方案问些专业问题，就此进行充分的讨论是正常的，也是必要的。不过，那不该是含有其他目的针对她的。
　　有了这一个例子，再也没人跑出来刁难她。只有投资部的几个高级顾问问了些专业问题，左思纯都给做了详尽的解答，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本来都快通过了，杜程峰却在此时问了个刁钻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投资在涨幅已达30%的天王生物上？”
　　他是看左思纯通过得太过顺利，有意为之。
　　左思纯不动声色地听了他的问题说道：“关于杜经理的问题，我要纠正一点，我在天王这只甲流概念股上，只是投机，而非投资。这只股我只做短线，趁着这个概念有人认可跟风，短炒一把，赚个快钱而已。对于涨幅已达30%的股，我认为没有任何投资价值。”
　　杜程峰扬了扬眉，说道：“看来我们金恒又要多一员胆大而有魄力的投资悍将了。恭喜你，我完全赞同方案的通过。”
　　“我也完全赞同！嘉康娶了个对事业极有助益的媳妇。”雪姨微笑地看着左思纯，以长辈的姿态，貌似十分欣慰地说道。
　　投资总监John虽然满腹疑虑，但左思纯是他学生，便也不好当众提出疑问，只能点头同意。
　　在场职务最高的三个人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没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竟然全票通过！
　　左思纯虽然知道自己的准备够充分，通过是必然的，但也隐隐意识到能全票通过还是沾了毛嘉康的光，另外就是身为董事长的雪姨和投资部经理的杜程峰的现场表态。
　　对立的两派都对自己表示支持，左思纯却无法高兴起来，反倒大感不适。她再傻也知道，雪姨和杜程峰接近自己，向自己表示支持，决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喜欢自己，真想和自己交朋友。他们不过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想利用她和毛嘉康争斗。
　　他们接近自己，用一句俗话概括最贴切：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出于礼貌，左思纯客气地感谢对他们的支持，不过，内心却没有一点感谢的念头。
　　家族企业里的争权夺利让人感到厌烦，左思纯根本不想参与其中。
　　毛嘉康从美国回来，听说左思纯被全票通过，唇边淡笑，说道：“看来，我老婆人缘还真不错呢！”
　　这是话里有话，左思纯听出了些许嘲讽之意。不过她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他嘲讽的对象肯定不是她。
　　两边剑拔弩张，左思纯么，会站在一旁观战，不会傻傻地跑到中心被两边当作棋子推来拉去。
　　红玫瑰与白玫瑰

　　左思纯和佳明请嘉媛来别墅作客。除佣人外，别墅里只有他们三人。毛嘉康带着杜程峰和一些公司里的骨干到欧洲拓展业务，现正在伦敦。嘉媛一个人待在家里会害怕，左思纯就请她来别墅跟她和佳明一起住。
　　已经是晚上十点，佳明已经被左思纯哄上床。嘉媛突然想游泳，左思纯就陪她到建在别墅屋顶的室外泳池里畅游。她们让佣人拿来一些饮料、零食和游泳时需要的东西，就把人都打发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人。
　　左思纯不大会游泳。小时候学过几次，因为胆小总也学不会，就放弃了。所以她只是在浅水区套着泳圈泡了一小会儿，就上岸了。
　　她披了个浴巾，坐在岸边的圈椅上，手里拿了杯兑了雪碧加了冰块的红酒，看着嘉媛在水里畅快地游泳。
　　别墅本就建在山上，她们又在屋顶，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可以一览无余地观看下面城市中的万家灯火。灯火最璀璨的地方就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商业区，金恒财团的总部大厦就矗立在那里。左思纯甚至可以看到金恒那金色的霓虹招牌。多么的繁华，多么的耀眼，这一切，在不久的将来，是否还会存在？
　　左思纯的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那个让她取得了投资资格的会议后，她初试牛刀，第一次投资竟然获得了可观的利润，为金恒赚了第一笔钱。
　　看着她的投资收益报告，John诧异地找不到适当的词汇。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看来中国的国情真是神奇！这么大胆的投资，竟然没有亏损。
　　想当初，左思纯的方案在会上讨论时，John就觉得这个方案太过冒险，并不符合金恒稳健的投资原则。可他却碍于情势，无法在会上表明自己的立场，只在会后跟左思纯单独表达过自己对她的投资方案的担心。
　　不过，左思纯并没采纳他的意见，仍按会上讨论并通过的方案进行投资。John只能揪心地每天看着大盘和她投资的那些股票。最终她却成功了，这让John很是感慨。
　　只有左思纯自己知道，她是担了多大的风险。虽然她对这一阶段的政策报告、市场形式以及各机构动态都做了详尽的研究，才得出了拥有独特见解的市场预期，但那毕竟只是个预期，若是判断错误，她的投资就会给金恒造成不小的损失。
　　其实损失最大的还是她自己。若是第一次投资就以失败告终，她就再也别想获得公司的信任，进行独立的投资了。那么，她的报仇计划只能无疾而终。
　　但她成功了。自那以后，她在金恒施展起拳脚来总是畅通无阻。凭着她的身份和成功的资历，没人对她的投资方案再提出任何质疑。
　　她那个大胆的投资方案是一场赌博。她是在用自己的未来赌，冒的风险很大，所幸，她成功了。
　　她的成功在公司里传播开来，人人都在传说她这个CEO夫人投资大胆、判断精准，能化腐朽为神奇。明明业绩报告不理想，人人都不敢碰的股票，她竟敢大胆买入，还居然从中取得了成倍的收益。
　　公司的那些新进的实习投资顾问都把她当成了偶像崇拜，只除了王东东。因为只有王东东知道她的这个大胆的投资预案，是根据对政策的研究、对市场的分析，并以自己和他人的经验进行判断，才制定出来的。事实上，这个方案由她们两个一起探讨，并充分借助了John的投资经验。左思纯的方案看似冒险，但她的每一个投资步骤都有所依据。她的成功在于她比别人更加勤奋，也更加有魄力、敢于决断。
　　之所以会大胆决断，是因为左思纯需要这次的成功为将来的计划铺平道路。她只能大胆往前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她的成功在金恒被放大了，公司里把她传得神乎其神。当王东东把那些传闻说给她听时，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左思纯敏感地觉得这是有人在刻意夸大她的成功。不然一次小小的成功，虽然会被人称慕，但绝不会造成如此大的轰动效应。
　　这使她后来的投资方案再也没有遭到过任何人的质疑。甚至有人放出话来，左思纯完全可以独立投资，不用再受到投资总监的监督。
　　按公司的规定，每一级投资顾问的投资方案，都要得到上一级投资顾问的认可并被监督执行。按这个规定，左思纯的投资方案是要受到John的监督的。
　　这是谁放出的话呢？是谁在帮她实行计划？
　　左思纯感觉有一只隐在幕后的手在悄悄推动着此事的进行。
　　这让她很困惑，不过，到目前为止，那只处于暗中的手是在帮她，她不需要太过担心。
　　池畔的灯光很亮，把池水照得清亮透彻。
　　嘉媛游得很好，各种泳姿都会。她游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自由泳，一会儿仰泳，她甚至会极耗体力的蝶泳。
　　她已经一刻不停地游了四十多分钟了。就算是一个体力极好的男人也会累得不行了吧？可她仍然一圈又一圈地游。虽然动作已显迟缓、游速也越来越慢，可她仍然毫不停歇。
　　她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这么不要命的游法，难道是想让自己生病么？
　　左思纯知道她先天不足，体质很弱，根本经不起过度劳累。她站起身，对游到近前的嘉媛说道：“喂，嘉媛，上来歇会儿，别再游了！”
　　可嘉媛却置若罔闻，只是对她笑笑，转身一蹬池边，就又投入泳池的清波之中。
　　在她苍白的微笑中，左思纯好像看到了她眼里的一汪泪。也许那只是沾在眼睫上的池水？
　　左思纯看着她在泳池中手脚越划越慢，身子越来越沉，头抬起的幅度也越来越低，终于忍不住了。她抓起一个泳圈向嘉媛扔去，对她大喊：“抓住，立刻给我上来，不然我就下去陪你一起淹死！”
　　嘉媛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左思纯，目光宁静得如无人划动的池水，平平的，一丝涟漪都没有。
　　左思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与她目光对峙。她想告诉嘉媛，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真的会跳下去陪她。
　　嘉媛静淡的目光中终于漾起了一丝波纹。“知道吗？有你陪着淹死也许不是件坏事。”她笑，手脚却开始划动着往池边游。
　　左思纯回到椅中坐好，看着嘉媛吃力地从池中爬出来，并不上去帮忙。她知道嘉媛有心事，甚至她能感到嘉媛的一丝敌意。而她什么也不说，她在等嘉媛自己说出来。
　　嘉媛吃力地爬上岸，坐在岸边虚脱地大喘。等气息匀了一点，她才回头看向左思纯，“你对谁都那么冷么？看我爬不上来也不帮下忙！”
　　左思纯放下手中的高脚玻璃杯，看着她道：“我只对该热的人热，对一个想淹死自己的人，我热不起来！”
　　“哼，是够冷的！”嘉媛哼笑着爬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前，把自己如一滩烂泥般的扔在里面。她并不擦头发，任头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她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上了整整一杯红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大口。
　　听着她如牛饮般的喝红酒的声音，左思纯受不了地皱了皱眉。“三十年的杜克，就让你这么糟塌，法国人要哭死了！”左思纯微嘲。
　　“不，法国人会笑死的。咱们把我大哥存的好酒都喝完，我大哥一回来就要再跟法国人定酒，他们不是又有的赚了？”嘉媛嘴里开着玩笑，眼中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情。
　　这是另一种颓废？
　　左思纯摇头说道：“那你大哥会哭死的！”
　　“哼，他哭不哭死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无法保证自己不哭死！”嘉媛突然说得粗声粗气。
　　左思纯虽然知道嘉媛本性中是个随性的人，但也知道她大多数情况下是个温柔的女人。她和杜程峰在一起的时候尤甚。
　　如今天这般放肆还是第一次。
　　“要哭死，找个没人的地儿去可劲儿地哭，直到死为止。你现在这样，只能算是虚张声势！”左思纯冷冷地说道。她知道，这个女人不逼一逼是不会说实话的。
　　“你还真是冷到了骨子里！”嘉媛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杜程峰也许就喜欢你的冷。”
　　她漫不经心地丢出了一枚重磅炸弹，把左思纯炸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
　　嘉媛嘲讽地看了她一眼，道：“不用这么紧张吧？搞得好像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似的。你们两个大学时代的恋情竟能持续到现在，也算是长情了。”
　　“你都知道了？”左思纯惊问。“是他告诉你的？”
　　“这还用别人告诉我？从他看着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一定有故事，尽管你们都装作互不相识。”嘉媛说道。
　　这么说，从他们三人第一次聚首的那次家族宴会开始，嘉媛就知道了一些事情。左思纯缓缓坐回椅中。
　　“于是，我就随便查了查。”嘉媛继续说道。“哦，这一查，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个混蛋不但跟你有一腿，还招蜂引蝶地跟许多人都有一腿！”她说着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啪”的一声，酒杯碎裂，尖利的玻璃片散落在桌上和地上。一片带有尖角的玻璃下落时，划到了嘉媛的手，她那被水泡得有些白的手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线，鲜血顺着红线泉涌而出。
　　左思纯紧张地站起身。“快去包扎一下！”
　　“不用！”嘉媛扯过身旁的白色浴巾紧紧地按在手上。“手上的伤口，过几天就会好，可这心里的，就难说了！”她语气幽幽地说道。
　　发泄过的嘉媛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又变得软软的，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
　　左思纯看着这样的她很是无语，只能无力地解释道：“我和杜程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上大学时和他交往过三年，我本以为毕业后，就会和他举行婚礼，可就在我实习时，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和别人结婚。”左思纯停了停，让嘉媛有时间消化她所说的话。
　　“他应该是去和你结婚了吧？此后我就没见过他，我们两个断得干干净净。这几年我和你大哥结了婚，又生了佳明。直到你大哥把我和佳明找了回来，在那次家族聚会上，我才再次见到杜程峰。”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可能与他再发展出来什么吗？我未必会恨他，但也绝不会喜欢他。我现在对他无恨无爱，他的事与我一概无关。这么说，你明白吗？”
　　左思纯结束了这长篇大论的解释，忽然感觉很累。她问着自己：人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去跟别人解释？跟王东东要解释、跟庄岫岩要解释，现在跟嘉媛也要解释。左思纯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要跟谁抢感情，更没有要抢别人的老公，为什么总有人需要她的解释？难道她左思纯结束了四年无人问津的局面，开始命犯桃花？
　　嘉媛听了左思纯的解释，凄然地一笑，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不是酒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明白了。”
　　听她说得凄凉，左思纯心里也一阵阵地难过。忽然恨起了杜程峰。这个男人不但当初对她不忠，骗了她，现在又骗了嘉媛。他欺骗成性，对任何女人都不会专一。幸亏当初没有和他结婚，不然今天凄然悲伤地说出这番话的，就是她左思纯。
　　嘉媛凄然的声音再次响起：“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我和你在他的心中，大概就像张爱玲书中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我是被他选中的白玫瑰，现在已经成了粘在他衣服上的一颗米饭粒。而你仍然是那娇艳的红玫瑰。可当初他要是选中了你，那么你现在是粘在墙上的一滩蚊子血，而我仍是那枝纯洁的白玫瑰。多么的讽刺！又是多么地无奈！”
　　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话，嘉媛有些口渴，她拿起酒瓶直接往嘴里灌。当左思纯抢下酒瓶时，她已经灌了好几大口进去。
　　左思纯摇头叹息：“你错了，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玫瑰，无论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他需要玫瑰来点缀他的房间，却更需要罂粟或是古柯这些能助他达到目的的兴奋剂。”
　　曾经，嘉媛是他的罂粟，可如今，她已退为他的玫瑰，只剩下了装点作用。而左思纯，从来都不是他的罂粟或古柯，所以才会在当初被他轻易地甩掉。
　　“不，我不信！曾经，他是那么爱我！就连我生不出孩子，他都不在乎。他说我就像个娃娃，他有我就够了。他最爱我的娃娃脸，他说我生了孩子，自己就会长大，他不要！他要我永远都别长大……”嘉媛脸上挂着泪珠，让她像一个垂泪的芭比。
　　又一个陷入感情旋涡的女人！女人一旦陷入感情的旋涡就会难以自拔。左思纯看到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炫姐、庄岫岩，年纪还小的王东东也有这个趋势，现在又来一个金嘉媛。
　　还好，自己有勇气脱身上岸。可是，像自己这样的女人，恐怕也算是个异类了。
　　左思纯还是帮嘉媛包扎了一下，嘉媛却在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别墅。临走，告诉了左思纯一件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事，让她更加觉得杜程峰当初没有选她是她的幸运。

　　永别小新

　　一周后，毛嘉康回来了，佳明吵着要去机场接爸爸，左思纯只好带着他去。
　　毛嘉康从绿色通道中出来，后面还跟着杜程峰。几天没见，毛嘉康明显有些瘦。西装笔挺的他虽然还是那么神采奕奕，那双大大的黑眸还是如黑洞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但左思纯知道他这些天一定累得不轻。那些狡猾却又自大的欧洲生意人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不过，话说回来，生意场上没有傻瓜，无论在哪儿与生意对手打交道都是不容易的。毛嘉康天天做的就是不断地与各国生意人打交道，有时左思纯真佩服他能不厌烦地做了这么久。若是她，早就想办法逃离这种生活了。
　　毛嘉康看到左思纯和佳明很高兴，他拉着行礼箱向他们走来。佳明兴奋地跑了过去，父子俩在中间会合了。佳明扑到爸爸怀里，毛嘉康蹲下身把儿子抱了起来。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微笑着走向左思纯。
　　左思纯与他们会合。毛嘉康放开行李拉杆，腾出那只手，抱住左思纯，并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在公共场合左思纯从不拒绝他的接近，毕竟他们挂着夫妻的名份。毛嘉康是公众人物，他们之间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都会成为金恒员工，甚至媒体关注的焦点。左思纯并不想让自己的照片被刊登在某本杂志上，并配上一段解说词：国内著名的金恒财团实际掌舵人、年轻的企业家毛嘉康与妻子感情不合。这是记者抓拍到的两人在机场的照片，毛嘉康的妻子正不耐地拒绝丈夫的亲昵举动。据传两人一直貌合神离，还曾长久分居……
　　于是他们的那点过往开始被狗仔们从尘封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并被无数人八卦。这绝对是左思纯不愿看到的，所以，在公共场合，左思纯从来都是配合的。
　　毛嘉康放开她，看到杜程峰一个人走上前来，便问道：“嘉媛呢？”
　　杜程峰看了看他们，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他说道：“嘉媛跟我闹了点小别扭，不来了。”
　　对于嘉媛跟他的感情裂痕，竟能毫不在乎地对外人说出来，左思纯像看怪物般地看着他。
　　杜程峰却接着说道：“嘉媛就是这么直接，从不会明明感情不合，还在外人面前装恩爱夫妻。”
　　嗯？这话说的！左思纯感觉被人含沙射影了。她皱起眉头。
　　有同感的不止她一个。毛嘉康挑了挑眉，唇角微微下弯，讽笑道：“哦，原来你们两个感情不合？真可惜，嘉媛一直都是那么爱你，现在却连装装样子都不愿了！”
　　杜程峰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变。却听毛嘉康继续说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嘉媛好说话，你的岳母大人可不这么好欺负，你还是好自为之！”
　　杜程峰知道今天自己又踢到了石头，忙陪笑道：“大哥，瞧你说的，我怎么会做对不起嘉媛的事呢？她只是为了买礼物的事跟我耍耍小孩子脾气，我回去哄哄她就没事了。”
　　杜程峰说完匆匆告辞，很快就淹没在机场的人群中。
　　机场的交锋并没阻碍杜程峰对左思纯的有意接近。他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出现在左思纯的办公室。
　　粉色的礼盒，银色的缎带。这是大学时代的左思纯最喜欢的颜色搭配，可是现在她的喜好有了些许变化。毕竟对一个成熟的女人来说，这样的颜色稍显稚嫩。
　　“这是我从伦敦的哈罗兹百货商场给你买的礼物。”杜程峰把礼盒递了过来。
　　“这里的是什么？”左思纯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一枚水晶胸针，配上粉色的小礼服最漂亮。”杜程峰注视着左思纯的眼睛说道。
　　左思纯移开目光望向窗口。阳光从明亮的大玻璃窗中斜射进来，比舞台上功率最大的聚光灯还要强烈。空气中弥散的灰尘便在这强光中跳舞，一个个反射着阳光的彩色精灵般的小身影，悬浮在光影中上下翻飞。
　　左思纯感到自己也是那无数灰尘中的一粒，平时无人看见，现在却被阳光的强烈照射送上了舞台的中心，被众人瞩目和觊觎。
　　水晶胸针，配粉红色小礼服，这是左思纯当年梦想中的定婚典礼时的穿着。她曾满是憧憬地跟杜程峰说起过。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是杜程峰的提醒，左思纯差点忘了他们当年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呢！
　　左思纯等待他送自己那只玫瑰花形的水晶胸针，等来的却是分手的绝情。
　　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想让自己回忆起当初的甜蜜，然后来个旧情复燃？
　　左思纯看着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的杜程峰，眼前浮现出泳池中嘉媛精疲力竭却不肯停歇的身影，又仿佛看到她凄然的眼神和流血的伤口。
　　左思纯的脑子里跳动着一个词：无耻！
　　心中翻涌上来的怒气让左思纯几乎变了脸色，但她忍耐着。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女孩。她只冷冷地看了杜程峰一眼，说道：“你应该把这个送给嘉媛，她不是为礼物的事正和你闹别扭吗？”
　　“嘉媛被宠坏了，大小姐脾气真让人受不了。”杜程峰说道。“我最近越来越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你是那么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那时不懂得珍惜。现在，后悔恐怕也晚了。”杜程峰紧盯着左思纯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
　　左思纯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这个家伙真的有那种无耻的念头。她忽然感到很恶心，也很愤怒。
　　杜程峰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左思纯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说道：“时过境迁，我们的缘分已尽，就别再提了。”
　　她说着低下头，杜程峰却在她低头的一刹那，看到了她眼中的凄切。
　　她在虚与委蛇。
　　对这样一个无耻的男人，她已经不想直接表达自己的感觉。因为无论她表达出什么样的感受，都会被他嘲笑甚至利用。
　　左思纯忽然很想看看，如果她给他机会，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他上前一步，抓住左思纯的肩膀，说道：“思纯，别这样，我看了心疼。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经受住家庭的压力。跟她在一起时，我总是想起你。我给她买粉红色的礼服，让她打扮得像你一样；我在房子外面种上蔷薇做篱笆，就像你当年梦想的家园。我知道这样毫无意义，可我却无法停止这么做。”
　　左思纯惊讶了，她惊讶的是这个男人明明心里没有她，却能说得如此动情。她若不是早已知道了他的心思，她会以为他对自己真的是情真意切。
　　左思纯不愿再理他，她低头不看他，因为她怕被他发现自己眼里的厌恶。她低声道：“你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呢，我们现在怎么可能……”
　　“不，思纯，只要我们两个心里还有对方，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左思纯突然抬起头来。
　　“没有！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他的表演很到位，但左思纯并不相信。她再次低下头，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脑子里好乱！你走吧，让我好好想想。”
　　“那好，思纯，我先走了。礼物你一定要留下，它代表着我的真心。”杜程峰故意慢吞吞地走出她的办公室，一步三回头，似依依不舍。
　　若是过去，她心里会感到很甜。可是现在，她摇了摇头，只会感到恶心。
　　“他来干什么？”杜程峰刚出门，毛嘉康就走了进来。
　　“呃，他只是来，问一下，我最近投资那只股票的资料。”左思纯悄悄收起了那个礼盒。
　　“离他远点！”毛嘉康的语气并不带威胁，但左思纯却听出他的警告。“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无害。”
　　“我知道。”左思纯回答。在这个问题上她不会跟他起争执。
　　那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时，左思纯正在哄佳明睡觉。佳明吵着要她讲睡前故事，左思纯只得无奈投降：“好吧，这个故事讲完了，你可一定要睡了。”
　　“嗯，我保证，妈妈！”佳明高兴地眨着大眼睛。
　　左思纯把手轻轻放在佳明的眼睛上，示意他闭上眼睛。佳明乖顺地合上眼帘，却咯咯地笑了出来。左思纯不禁莞尔。
　　“一只小白兔呀，最喜欢吃萝卜。”左思纯开始讲道。“它不但去山里挖萝卜，还在自己家门前种萝卜。有一天……”
　　门被推开，毛嘉康站在门前看着左思纯。他的目光中少见地隐含着一丝脆弱。
　　左思纯给佳明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外。
　　“嘉媛自杀了！”毛嘉康说道，声音略显沙哑。
　　左思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刚刚接到我父亲的电话，割腕，正在医院抢救。”
　　当他们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嘉媛已经抢救无效。
　　雪姨哭得昏死过去，毛嘉康的父亲也坐在那里老泪纵横。金毛匆匆赶到后，二话不说就照着杜程峰的脸来了一拳。
　　“你这个浑蛋！她为什么会自杀？”金毛怒气冲冲地喝问。
　　杜程峰嗫嚅道：“这跟我没关系，我也想知道！”
　　“没关系？不是你在外面搞三搞四地包二奶，她能这么想不开？”金毛继续道。
　　看来杜程峰的风流在这个家族中并不是秘密，就连很少参与家族争斗的金毛都有所了解，大家都只瞒着嘉媛一个吧？就是怕她受不了打击，想不开。可大家保护得这么好，事情仍然发生了。
　　“我……我那都是为了工作逢场作戏，没有认真过。我已经跟嘉媛做了解释，昨天她还说不会计较。她是我老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最痛心……”说着，杜程峰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哭声听上去十分凄惨，令闻者哀伤、见者落泪。
　　左思纯如果没有亲眼见识到他的无耻，现在也会相信他的确很伤心，的确很冤枉。可惜，左思纯已经把他看透了。
　　一个生命就这么消失了，那个年轻的，开朗的，活泼的，温柔的，可爱的生命。左思纯似又看到她长着几颗淡淡雀斑的娃娃脸，她嘻笑着告诉自己，她的两个哥哥从小就爱掐架，不必在意。那是她对嘉媛最早的印象。
　　葬礼办得很隆重，左思纯和佳明跟着毛嘉康一起出席了嘉媛的葬礼。佳明哭得很伤心，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小新老师了。她再也不能带着他们游戏、带着他们画画唱歌、带着他们学习造句了，她再也不会带他去麦当劳、再也不会给他买巧克力和玩具了。
　　不过，哭得最醒目的还是杜程峰。涕泪交流、声嘶力竭是两个最合适的形容词，在他之前左思纯没有见过哪个男人会哭成这样的。
　　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都为他伤心，忍不住地安慰他。
　　也许正是因为他在葬礼上的表现，让金家人相信了他或是原谅了他。葬礼过后不久，他就又开始来金恒上班了。
　　此事发生后，最“伤心”的是杜程峰，他那哭法表现得很明显。
　　最平静的是毛嘉康，他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不过，左思纯从他偶尔提到杜程峰时的眼神，看出他在隐忍着什么。
　　反应最大的却是金毛。虽然除了在医院的那次，左思纯并没再见到他对着谁大喊大叫，不过，他抑郁的眼神、变少的话语、消失的笑容都表明他内心的反应很强烈。
　　阳光般的金毛变得沉默、黯然。
　　左思纯看在眼里，心中也隐隐地疼痛。
　　那天，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吼了他几声。说他不该因为此事消沉，不该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左思纯吼道。
　　“你要是还关心我，就陪我去喝酒吧！”金毛闷闷地说道。“好像我们好久都没一起喝过酒了。”金毛的眼中闪闪的，都是期待。
　　这回轮到左思纯闷闷的了。金毛期待的目光让她不忍拒绝，可是她还要去接佳明……
　　想了想，左思纯拿起电话拨了号。
　　“喂，嘉康吗？我今天又不能去接佳明，你能不能接一下？”左思纯说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可还是无法完全掩饰心虚。
　　下班了不回家，却跟别的男人去喝酒，还让老公去接孩子，似乎不那么理直气壮。好在她以前也经常因为病人多晚回家，所以，毛嘉康应该不会有什么怀疑。
　　毛嘉康跟左思纯有过约定。
　　一次，毛嘉康想和左思纯行夫妻之礼，左思纯不肯。她说她会带佳明回来完全是为了佳明，可不是为了和他毛嘉康做夫妻。她现在对他没感觉，做那个心里有障碍，会很不舒服。
　　毛嘉康只好讪讪地放开他，说道：“我会让你对我重新有感觉，总有一天，你会愿意重新投入我的怀抱。”
　　真是个骄傲的人！
　　左思纯也正是利用了他的骄傲才保住自己的安全。不过，毛嘉康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提出了条件：他可以给左思纯时间让她慢慢重新接受他，但左思纯也要保证不会跟别的男人发生什么。她要像别的有丈夫的女人一样，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不然，毛嘉康就不会再给她时间让她慢慢适应。
　　“即使霸王硬上弓，也不要怪我。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婆给我戴绿帽子而无动于衷。”毛嘉康的威胁□裸的，极有威慑力。
　　左思纯还真怕不小心惹毛了他，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一直都严格遵守着两人的约定，规矩得不能再规矩。而毛嘉康也遵守着诺言，没有碰她。有时候，他突然拥抱亲吻左思纯，左思纯能够感觉到他强烈的欲望，但只要她挣扎着说自己还没感觉，他就会不舍地放开她。
　　不管他报复她时多么地阴险、不管他逼她回来时多么地卑鄙，在这件事上他却是很君子。要知道，他若是对她硬来，她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反抗。她力气敌不过他，叫人吧，这里的仆人都听他的，不会来管这闲事，就连法律也不保护她，他们是合法的夫妻嘛！
　　所以，她的安全，凭借的只是他的承诺、他的君子。
　　他没有对她硬来，左思纯还是感激的。那么，她也会遵守约定，与其他男人保持距离。
　　这个约定她会遵守到离开他为止，因为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不再需要这个约定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资格

　　夜玫瑰酒吧就是以前左思纯和金毛、炫姐、阿尽曾来庆祝诊所开业的那家清水吧。左思纯记得就是在这里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晚，为了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曾倍受煎熬。
　　她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当时做了正确的决定。幸亏把佳明生下来了！跟着金毛进门时，她心里想。
　　这家酒吧仍然生意兴隆，从新装修的店面、光滑得能反射灯光的桌面和被擦得闪闪发光的酒杯就看得出来。这里充斥了欣欣向荣的气息。
　　只是现在时间还没到，酒吧里的人还不很多，音乐声也较轻柔，暂时没有上演最热闹的场景。
　　金毛找了个靠墙的厢座，这是个灯光不大照得到的角落，也相对安静。左思纯仍然点了杯粉红酒，金毛也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芝华士。
　　金毛看着两人的酒杯说道：“我们喝的还是那年庆祝诊所开业一周年时点的酒，酒没变，人却变了。典型的物是人非！”
　　左思纯笑了笑，金毛的感慨让她产生了共鸣。物是人非！五年了吧，一切都在变呢。别说人了，其实就连物也和当年的不完全一样了。别的不说，这酒吧里的桌椅都与当年的不同了。她记得当年是黑白两色的硬塑桌椅，现在却换成了具有中国古典风格的木桌椅了。
　　当年他们四个人一起来时，还都是单身。现在，左思纯已经是个四岁孩子的妈妈，还突然冒出个丈夫。炫姐和阿尽上个月举行的婚礼。他们是奉子成婚。两个月前，炫姐悄悄地告诉左思纯，她大概怀孕了。当时阿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中午吃饭时，还傻呼呼地往炫姐的碗里夹腥味十足的鱼肉，弄得炫姐急急忙忙地往卫生间跑。回来就撒气般地狠狠踢了他一脚，踢得阿尽抱着腿嗷嗷叫，然后，两人就戏剧性地结婚了。
　　炫姐以前心里暗恋着金毛。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时间长了，炫姐也终于明白自己和金毛是不可能的，才死了这条心。阿尽一直对炫姐情有独钟，此时便乘虚而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再次验证了“有志者事竟成”这句真理，不枉他等了炫姐这么多年。
　　没有太大变化的只有金毛。他仍然开着他的诊所、仍然做着他的单身贵族，也仍然时尚另类。
　　“钱总的股票昨天被我卖掉了。”左思纯突然说道。钱总夫妇赠她的股票上市后，让她成了百万富婆，她却一直没有卖掉它，在她看来，它是她独立成长的见证，卖掉它心里会有些不舍。所以，直到此时她才卖了它们。股票价值又番了几番，左思纯把它们作为现金存入到瑞士的银行里。
　　万一报仇不成她落得一无所有的话，那是她和佳明后半生的保障。
　　“为什么突然卖了它？你要干什么？”金毛警觉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跟过去说再见。”左思纯貌似轻松地答道，心里却涩涩的。
　　“跟过去说再见？真的能说说就再见的吗？”金毛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目光有些黯然。“若是可以，我也想跟过去说声再见就把一切都忘记，可惜，那只是幻想罢了！”金毛把酒一饮而尽，又对侍者叫了杯酒。
　　左思纯皱眉，“你慢着点喝。”
　　金毛没有理会她的劝阻，却说道：“为什么我总是忘不了你？”他说话时，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垂着眼睑，看着桌上反射着幽蓝灯光的酒杯。
　　左思纯不知怎么答才好，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却如水上的一叶小舟，随着水波起伏不定。
　　没有得到回答，金毛自嘲地一笑，“我的问题怎么拿来问别人？”他摇了摇头。“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几个让自己永远无法忘怀的人。而你，就是其中一个。”金毛抬眸看着左思纯，眸子中没有波澜，只有平静。“嘉媛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左思纯知道嘉媛的死让金毛很是难过，他这段日子一直陷于失去亲人的悲伤之中，正是因此，左思纯才会陪他来喝酒，她希望能帮他疏导一下心里的悲伤。
　　“嘉媛是早产儿，从小身体瘦弱，可她却十分温柔可人，总是对人笑得甜甜的。”金毛低声诉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全家都喜欢她，就连总是冷冷的大哥也难得地对她十分温和。”
　　“那是因为她温柔可人的个性。我还记得她刚出生时，我第一次看到她睁开眼睛时的情景。她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看着我和大哥对我们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甜笑。”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妹妹，发誓以后都要好好保护她。我看到大哥的目光也变得好温柔。我们当时还都是孩子，大哥患有严重的自闭症。几乎不和别人眼神相对，只有看着她时，才会不错眼珠地与她对视。人说刚出生的孩子都是天使，嘉媛就是其中最可爱、最温暖的一个。”
　　“她喜欢用大哥的手指磨牙，也喜欢用我的头发练习她的抓握。她喜欢在花园里摘花，也喜欢在大哥蹲在花园里掏蚂蚁窝时，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
　　“大哥很喜欢她相陪，虽然他从来也没说过。但一向冷淡的大哥偶尔会对她笑，甚至会说上一两个字。”
　　“嘉媛体弱，常生病。为此我母亲不让她去幼儿园，也不让她随便出门去玩。她很失望，常常在大门口，看着别的孩子背着漂亮的小背包，由爸爸妈妈领着上幼儿园。那时她的大眼睛里的光会有些黯淡。”
　　“我就给她讲故事，好让她忘了上幼儿园的事。她听了我的故事会哈哈笑，但她对幼儿园的渴望一直没有消失。直到她后来竟然选择到幼儿园当老师，我才明白这一点。这是她在圆小时候没有实现的梦。”
　　“大哥的病情突然变得严重，他谁都不理，还常对我凶巴巴的。可只有对着嘉媛才不那么可怕，虽然他也总是冷冷的。”
　　“嘉媛上学的那天十分开心，她早早就背上那个簇新的书包，等在大门口，要跟我一起去上学。她对我说，终于可以背上书包和别的小孩子一样去上学，真是太好了！她会在学校交上许多朋友。”
　　“我才知道为什么大哥会对她网开一面。因为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幼儿园的她，内心也像大哥一样孤独。他们是同病相怜。”
　　“她和杜程峰的婚姻是我牵的线。”金毛痛苦地把头埋在掌中，闷声说道：“要不是我，他们可能根本不会认识。”
　　他抬起头。“那年我从美国回来探亲，在飞机上认识了杜程峰。下机后，我们一起出机场，嘉媛来机场接我，才遇上了杜程峰。”
　　左思纯闭了闭眼，缘分真是种奇妙的东西。金毛的介绍，杜程峰认识了嘉媛，才会甩掉自己与嘉媛结婚，才会有左思纯与毛嘉康的纠缠，才会有后来与金毛的相识。这一系列变故都缘于金毛与杜程峰在飞机上的相识。
　　“若不是我，他们不会相识，更不会结婚，也就不会有嘉媛的不幸和自杀！都是我，都是我不好……”金毛抱着头的手指收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难怪金毛会对嘉媛的自杀如此伤心，原来是在自责。他的心里承受着多少的重担？
　　他本就背负了母亲和舅舅的错误，现在却又背上了嘉媛自杀的责任。唉，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往自己身上负重？
　　左思纯的心像被一根丝线紧紧地缠绕着，隐隐地抽痛。
　　“不，别这样，金毛！”左思纯轻叫。“你别如此自责，是杜程峰对不起嘉媛，他辜负了嘉媛对他的爱，他伤害了她，这与你无关！”
　　“不，要不是我，他们根本就不会认识，又哪里来的伤害！”
　　“这是缘！如果上天注定他们会结识，即使没有你，也一样。相信我，金毛！这是缘，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孽缘。”就像我和毛嘉康，就像我和你，都是命中注定的！左思纯在心里说道。
　　“缘？”金毛抬头，酒精作用下微微发红的眼睛如火般烧灼着左思纯。“那么我和你呢？也是缘吗？为什么我们的缘不能让我和你修成正果？”
　　为什么？左思纯也想问。为什么她没有在遇到毛嘉康之前认识他？为什么就在他们两个正在向对方慢慢靠拢时，却突然被隔在了相邻的两岸？
　　左思纯被他的目光灼痛了双眼，她低下头，嗫嚅道：“我们两个，怕是属于，有缘无份的。”
　　金毛猛地站起身，伸手按住左思纯放在桌上的左手，目光直直地望进左思纯的眼中。“不，我不相信什么缘份，也不相信我们会注定有缘无份！你只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若是有，我可以不顾一切抢你回来！哪怕要跟大哥争。这辈子，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在所有的事上我都让他，可这次我不想再让，只为了你！”
　　金毛一贯温煦，从没有如此爆发过，今天这是怎么了？左思纯闭了闭眼，左手后缩，想从他手下抽出来，却被他握紧，一点也抽不动。
　　“回答我！”金毛紧追不舍。
　　“我……”左思纯抬起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即使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她的唇被金毛吻住了。
　　左思纯怔住了，她的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金毛吻了。
　　金毛，这个默默陪伴了她四年，一直如君子般无欲无求地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今天居然采取了主动，没有问她一声就吻了她。难道男人在这件事上都是如此霸道？
　　左思纯不懂。
　　她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推开他。很矛盾，正如她现在矛盾的心情。她不知是该接受他，还是该拒绝他。
　　接受？她现在似乎没有这个资格。她是有夫之妇，至少在名义上是如此。
　　拒绝？可她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是个好男人，即使不爱他，你也是喜欢他的，干嘛不给彼此一个发展的机会？
　　所以她矛盾了，她犹豫了，她没有主见了。
　　所以金毛吻了好久，几乎吻得肆无忌惮。
　　最后还是左思纯为了呼吸的畅通，为了不会窒息地晕过去挣扎了起来，金毛才轻轻放开了她。
　　“你心里有我！”金毛得出结论。
　　“不，我，我只是把你当朋友！”左思纯急忙否认。她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心意，怎能就此承认？
　　“可你并不讨厌我的吻，这不是一般朋友间的感情。”金毛说得很肯定。
　　“我们不该如此。”左思纯极快地说道，声音略有些高，显出她的焦躁，可马上又低了下去。“我，没有这个资格！”
　　“什么资格？你想告诉我你是有夫之妇，不该跟我发展感情？”金毛似了然地说道。“可你们是正常的夫妻吗？他先是赶走了已有身孕的你，后又以儿子的抚养权相要挟，逼迫你回到他身边！思纯，你为什么不能为自己选择一条生活的道路，为什么只会被动地逆来顺受？”
　　“不，你不懂！我不是逆来顺受，我也在选择，只不过我要十分小心，因为儿子的抚养权我输不起！”左思纯急切道。她现在无法告诉金毛有关她的计划，她不想他参与到这件事中来。这是她与毛嘉康之间的战争，她不想别人参与。“再说，你不会不清楚，王东东对你的感情。我把她当做亲人，不想看到她的伤心和失望。”
　　“那你就牺牲自己、也牺牲了我的感情？你好大方！”金毛的话透露出他的恼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拿我的感情送人情！你，何其残忍！”金毛几乎低吼。
　　“我以前和你一样被动地接受生活赐予的一切快乐和痛苦，所以才会在你说要回到他身边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放手。我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只能随遇而安，我以为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习惯命运的安排。可失去爱你的资格后，我才明白，我放不开你，我也习惯不了每天见不到你的生活。以前诊所是我最爱待的地方，可自从那里没有了你的身影，我就开始不再想回到那里，直到你又回来上班。我这才明白，我已无法适应没有你的生活。思纯，不要再欺骗自己，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承认吧，接受吧！”
　　“别逼我！我，我脑子里很乱！”左思纯痛苦地嘶声道。“我需要时间，我要确定一些事，要完成一些事。给我些时间，不要逼我现在做出任何决定。”
　　左思纯痛苦的表情令金毛震惊，他面色缓了下来，看着左思纯说道：“思纯，我不会逼你！我会给你时间，但请你不要随意拒绝我。”
　　一切的伤痛都可以用时间来治疗，包括失去亲人的痛。嘉媛的葬礼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左思纯身边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自从那次对左思纯倾吐了心中的郁积后，金毛的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开始照常去诊所给病人看病、照常下班后去酒吧喝酒，照常过着时尚而另类的生活。左思纯开始还有些担心，但看到他逐渐恢复的面色、看到他脸上重新展露出迷人的笑容，左思纯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毛嘉康还是那么平静，他自始至终都没表露过太多的伤心，却也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表现出更多的轻松。
　　对他，左思纯有点看不懂，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雪姨会在葬礼后，把嘉媛留下的一个大信封完完整整地交给左思纯一样。虽说这是嘉媛生前交待要交给左思纯的，可难道雪姨就没有一点好奇心想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东西？
　　杜程峰也摘掉了失去爱妻的伤心丈夫的面具，开始在公司有说有笑了起来。他又开始接近左思纯，每天都会跑到她的办公室来展示一番自己的“魅力”。
　　左思纯强抑着内心的厌恶，对他虚与委蛇。她对他不冷不热，却也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厌烦。
　　她在布局，她的局里有他的位置，他既是个棋子，也是她的目标之一。
　　老妈打来电话，说是左思纯结婚后就没回来过，生了小外孙，也没见过，十分想念。
　　左思纯也想老妈、老爸，只是……
　　正坐在沙发上的毛嘉康听明白了左思纯的应答，便伸手抢过了电话，说道：“妈，我和思纯也很想回去看望您二老，佳明也早就嚷嚷着想去见外公和外婆。这样吧，下个月就过年了，我们到时去看望您二老。”
　　左思纯听着直翻白眼，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做决定。可他已经说出来了，左思纯不用听也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妈在连连说好，她便不好再反对。左思纯本打算只和佳明两人回去的，现在好了，还要和毛嘉康一起回去，那意味着她要和他在老爸老妈面前扮演恩爱夫妻。想起来就头疼。
　　再头疼，该上的，也还要上。随着时间的临近，左思纯上街购物的次数明显地增多。当她大包小包地往回带时，毛嘉康看着她嗤嗤而笑。
　　有什么好笑？左思纯瞪他一眼。
　　毛嘉康却正了正色说道：“宝贝，多买点这里的特产带给二老，哪里都有的东西就不要带这么多了成不？比如香菇了啦、木耳啦、油盐酱醋啦是不是就没必要啦。”
　　左思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也不禁哂笑。“可是，我六年没回去了，当然要多带点东西……”
　　“说得对！”毛嘉康笑道。“所以我也给他们二老准备了些礼物。” 毛嘉康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你看看合不合用。”
　　左思纯走上前翻了起来。茶，洞庭碧罗春、酒，贵州茅台，挺会讨好老丈人。不过，他怎么知道老爸喜欢茶和酒？要说他与老爸虽是翁婿，却根本没见过几面。
　　电热毯、蚕丝被、磁疗护膝、护腰、保暖内衣，这是送给老妈的？他怎么知道老妈体质畏寒，一到冬天就腰腿疼？
　　对比自己买的大包小包，左思纯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做得很失败，买了半天，也没买到点上去。
　　乖乖地把那堆油盐酱醋收到了厨房，自己买的东西里少了一大堆，不过，加上毛嘉康买的东西，倒也不少了。
　　佳明老早就兴奋地等待着这次出行，他与外公外婆虽没见过面，电话却是总打。家里的电话铃一响，佳明总是第一个冲到电话旁，别人打来别墅的电话，十有八九是他接。他快成了家里专职的接线员了。
　　外公外婆每次来电话，佳明都要跟他们唠上好一阵，才会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妈妈或爸爸。所以，佳明对外公外婆一点也不陌生，他老早就想见他们了。
　　由于他们买的礼物太多，大包小包地带去机场也是麻烦，毛嘉康决定自己开车走国道。毛嘉康车技一流，车速很快，才一夜的功夫已经开了一大半路了。
　　天亮时，左思纯睁开了眼，她仍躺在放倒的座椅上，有些怔愣地看着在专心开车的毛嘉康。
　　车速仍然很快，精神高度集中地开了一晚上夜车，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疲倦的迹像。左思纯转头看向后座，佳明仍安稳地睡在上面。这一晚佳明睡得很安静，毯子盖得好好的，就连左思纯放在座位旁边起拦挡作用的行李，都没触到。
　　幸亏宝马超宽敞的车厢，让她一晚上睡得还算舒服。左思纯摇起座椅，发现身上盖着毛嘉康的大衣。
　　“醒了？”毛嘉康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左思纯懒懒地答道。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钟了。
　　“还有多远？”左思纯问道。
　　“大概四百公里。”
　　这么算来，大概中午前能到家。左思纯突然难抑心中的兴奋，六年没回去，现在家离得越来越近，反倒有些等不及了。
　　“我来开会儿吧，你可以睡一会儿。”左思纯对毛嘉康说道。尽管他没显示出疲惫的样子，但任何人一晚上不睡，也不会毫无感觉的。
　　“过一会儿。前方有个三星饭店，我们到那里去吃点早餐，休息一下再上路。”毛嘉康说道。
　　看来他对这条线路很熟悉，左思纯便不再说什么，任由他安排。
　　三人在那家饭店吃了早餐，左思纯还借用酒店的卫生间梳洗了一下。她出来时，见跟着毛嘉康去卫生间的佳明也被梳洗得整整齐齐。躺了一晚的头发不再有一丝凌乱。
　　三个人重新上路，这回左思纯开车，佳明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而毛嘉康则盖了块毯子窝在后座上。尽管宝马车厢宽大，座位也很长，但对身材高大的毛嘉康来说仍然太小了，身子根本舒展不开，只能可怜地缩在座位上。
　　十二点，左思纯叫醒了毛嘉康。
　　“我们，呃，好像迷路了。”左思纯把车停在路边，有些无措地说道。
　　“怎么回事？”毛嘉康立刻清醒过来，睁着一双没有丝毫困意的黑眸，一边扫视着周围的景象，一边问道。
　　“按理说再开四百公里就能到了，可我已经开了五百公里还没到，这里似乎越来越荒僻……”左思纯说不下去了。在自己的家门口都能迷路，这实在有点难为情。
　　毛嘉康轻笑一声，说道：“你家在N市，你却把车开到了离它一百五十公里的J市郊区。顺着这条路再开上三年，也许能回到你家，因为地球是圆的。”
　　“你！”早知道这家伙的舌头挺毒，只是平时很少施展而已，今天这一施展，左思纯便有些招架不住。
　　满心气怨地想报复回去，可迷路的确实是自己，还要仰仗毛嘉康把车给开回正路，左思纯只好忍气吞声。
　　毛嘉康来到车前，让左思纯下车坐到后面，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他发动汽车，向左一打轮，车头便调转了方向。
　　二十分钟，车子开回正路，又过了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停在了左思纯父母家的那片小区楼下。

　　不听老妈言

　　原本不算小的单元房一下多了好几个人和一大堆礼物，就显得有些狭小了。尤其是还有一个在不断蹦跳欢叫着的佳明。他欢快的童音充满了整个空间，更使房子显得小了。
　　最高兴的是左妈，她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外孙，笑得合不拢嘴，还一下子把一大堆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堆在佳明面前，搞得左思纯都有些嫉妒，看着零食小声嘟喃：“我小时候您怎么不让我吃零食呢？”
　　声音虽小，却让耳音极好的左妈听到了。“你怎么能跟我的小外孙比？没听说隔辈疼吗？”
　　得，偏心都偏得这么理直气壮，这是典型的纯妈特色。这偏心的对像还是自己儿子，左思纯就更没话说了。
　　被左爸拉着在一边品茶的毛嘉康看着左思纯吃瘪的样子，笑得很无良。
　　左爸却把一个剥开的橘子放到了左思纯手里，“来，思纯，你也有份！”
　　还是老爸好！左思纯偎在老爸身边问长问短。
　　异性相吸，老爸从小就特别宠思纯。思纯上学都是老爸接送，思纯喜欢吃零食，可老妈因思纯脾胃弱，不许她吃。馋得她流口水时，也是老爸瞒着老妈偷偷买零食给思纯吃。当然老爸也不会多买，怕思纯吃太多伤脾胃，但还是部分满足了思纯对零食的念想。
　　佳明拿着一袋零食跳到了几人面前，左爸把佳明搂到怀里，一老一小聊起了天，一问一答的十分有趣。
　　左妈看到毛嘉康给她买的礼物十分喜欢。本来丈母娘看女婿，就越看越喜欢，再加上这女婿会讨好，不但会买礼物，说起话来也逗人开心，这就更不得了。左妈大手一挥，“妈给你煮咸鸭蛋去！”
　　这要是有第六个人在场，一定会喷笑。合着左妈喜欢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咸鸭蛋呐！
　　可是你还别说，这就是左妈的最高境界。
　　左妈最拿手的厨艺就是腌咸鸭蛋。她做菜不如左爸，左爸是大厨级的，左妈只是家常菜级的。但左妈腌的咸鸭蛋却是在亲戚朋友中出了名儿的。每个蛋腌制的火候都掌握得正正好，咸淡适宜，入味均匀，煮出来个个蛋黄里面都油亮油亮的，看着就令人胃口大开。
　　所以，亲友经常提着礼物到左妈这儿来求咸蛋，左妈的咸鸭蛋可是抢手。不过来求咸蛋的太多了，给不过来，所以左妈现在等闲是不给的。
　　左妈如果主动送给谁咸鸭蛋，那一定是对他印象好得不得了，左妈要是亲手给谁煮咸鸭蛋，那就说明她老人家已经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把人家罩在了自己的羽翼下。
　　把左思纯嫉妒的，嘴巴又嘟起来了。面色不善地瞪了眼毛嘉康，闷声不语。
　　这座城市规模只能算是中等，不过在古代可是座名城，历史积淀很厚，有不少古迹。毛嘉康对此很感兴趣，左妈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出去转去。反正有左思纯这个向导，也不怕找不到。可左思纯从小生在这里，对这些古迹早就看过了，她更想看一看这里的自然景物。
　　城市北面就是座不小的山，有条河从山里蜿蜒而出。天气好的时候，小城的人们常乘着游船进山，一路观赏两岸陡峭巍峨的山峰，人如在画中游，十分惬意。
　　但现在是冬季，河水都结冰了，无法再乘船游览，城里的人们却在这里办起了冰雕展，美丽的冰雕每天在春节期间向游人展示。
　　兴趣不同，可以一项一项来。反正佳明是去哪里都高兴的。
　　因此，过年这些日子他们三个就在游玩中渡过，当然，期间还穿插着跟左爸左妈到亲戚家串门或在家招待亲朋。她家的亲戚朋友听说离开六年的左思纯回来了，还带回了当时在这里一出现，就轰动一时的那个高大、帅气、多金的毛嘉康，当然都要来看一看。搞得左思纯全家这些天都有些应接不暇。
　　左思纯的同学、同事也来了。小学、中学、大学，同事都是原来医院的。左思纯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以前有这么多的朋友。当年跟着毛嘉康走了，过去的日子却都像被尘封了一样。
　　这些人中，有一个很特殊，既是她的同学也是她的同事。她叫徐姗姗。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她父母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个女儿。在家里很是娇宠，人长得也蛮漂亮，有些眼高过顶也不奇怪。对男人当然也挑了点，直到现在都没有结婚。据说有一个男朋友，是个很不错的建筑师。
　　左思纯看着她手机里男朋友的照片打趣她：“人家条件不错么，怎么还不跟人家结婚？”
　　徐姗姗一撇嘴，“再不错也没你家老公好不是？我还要再考验考验。”
　　她家老公好？徐姗姗要知道她家老公当初曾怎样对她，就不会说这话了吧？
　　毛嘉康正从外面回来，他看到徐姗姗，对她礼貌地点头微笑，然后揽着左思纯的肩膀轻声问她午觉睡得怎么样。刚才左思纯睡午觉时，毛嘉康到金恒设在这里的分公司去视察了一下。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左思纯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在别人看来就是害羞扭捏的样子。徐姗姗打趣道：
　　“哟，我这个大电灯泡呀，还是赶快走吧。人家小夫妻有话要说，我在这儿不是碍事吗？”
　　“别呀！”左思纯立刻从毛嘉康怀里挣脱出来，拦住徐姗姗。毛嘉康却只是笑看着她们。
　　徐姗姗水汪汪的眼睛斜看了毛嘉康一眼，说道：“你看，你老公都不留我。一定跟你有话说。”
　　毛嘉康只得笑着说道：“你是思纯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想留你？”
　　徐姗姗闻言笑得妩媚，她走到毛嘉康面前。“那我就再当会儿电灯泡啦。”又凑到左思纯耳朵旁：“你这老公又帅又温柔，我看上了。让给我吧！”
　　她压低了声音，但三人离得近，毛嘉康多半也听得见。不过，左思纯看向他时，他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一丝波动。
　　难道没听见？不然怎么会没有一点反应？
　　徐姗姗是左思纯从中学一直到大学的同学。她与左思纯言笑无忌地惯了，左思纯不以为意，不过，毛嘉康不可能也习惯别人跟自己开这么大胆的玩笑。所以，应该是没听见吧！
　　其实，徐姗姗和左思纯中学时并不特别要好，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后，关系才越走越近，直至又进了同一所医院，两人的关系便好得如同姐妹了。
　　她来看左思纯的次数当然是最多的，左思纯回家的这两周，她就来了四五次，一来就半天，每次都会在这里吃饭，反正与左妈左爸也熟。与毛嘉康和佳明这一大一小也在熟悉中。
　　徐姗姗是个自来熟，不过，佳明这个小自来熟遇见徐姗姗却变得有些腼腆，对她总是熟不起来。左思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小孩子有时就是这样。也许是不大喜欢这个阿姨吧！
　　“你为什么总是不爱跟姗姗阿姨说话？”徐姗姗走后，左思纯在佳明住的小房间里问他。
　　佳明忽闪了下可爱的黑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撅着嘴说道：“她是个奇怪的阿姨，笑得太难看，尤其是对着爸爸笑的时候。对我笑的时候，也像只大灰狼。”
　　“佳明，不许这样说姗姗阿姨！”
　　佳明垮了脸，嘴撅得更高。左思纯正想教育儿子一番有关礼貌的问题，却见老妈推门进来。左妈对佳明笑得见眉不见眼，说道：“佳明乖宝宝，快到厅里去吃甜豆粥了，外婆刚煮好的。”
　　佳明高兴地往外跑，临出门还不忘对外婆撒娇道：“外婆，不要叫我乖宝宝！我以是小宝宝了。”
　　左妈没有像以往一样追出去逗他，却关上房门，对左思纯说道：“佳明说得对！”
　　啥？是指他不是小宝宝了？
　　“有关徐姗姗的。她对嘉康太热情了一点！连佳明都看出来了，只有你这个傻丫头还毫不在乎！”左妈嫌她不成器地用指头戳戳她脑门。“结婚前傻呼呼的，结婚六年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是这么傻呼呼！”
　　“妈……”左思纯拉着长音。“姗姗只是玩笑开惯了。”
　　“你呀，自己的老公看紧点！别弄丢了才哭！”左妈气怒不得地道。
　　“丢了就丢了呗！”反正她本来也不想要！说得潇洒，可是，怎么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也许是自己的东西，就算是个不大想要的洋娃娃，丢了也会遗憾一下吧？
　　“死丫头，现在嘴硬，真丢了，就该后悔了！”左妈咬牙切齿，须臾，又叹了口气。“唉，夫妻俩，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不去的？该让就让着点，该原谅就原谅。恩恩怨怨的，不要记起来没完没了！”
　　矣？老妈这是啥意思？左思纯诧异地看着老妈。
　　左妈却粗声道：“别跟我装傻！你们两个之间有问题。别看你们都不说，可是，打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老妈……”您是打哪儿看出来的？
　　“你们为什么不睡在一间屋子里？”左妈不客气地问道。“不是夫妻吗？你总是以陪佳明为借口，睡到佳明的房间里，当我不知道啊？”
　　啊？原来是从这里看出来的！
　　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当我这一把年纪都白活了呀？左妈瞪了左思纯一眼。才又说道：“嘉康呐，是太自我了一点，不过呢，他对你和佳明还是蛮在意的，从他照顾你们的细心和他看你们的眼神都看得出来。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妈，您也太主观了吧？什么都能从眼神看出来呀？”当年他那样把我赶出去的事，您就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出来吧？
　　“唉，你不听啊，我也没办法！不过呢，老妈活了一把年纪，总比你经的事多，见得明白。不听老妈的话呀，你将来会后悔的！”

　　所谓朋友

　　三人进山去玩，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佳明淘气，趁爸爸妈妈不注意，爬到了冰灯上。滑溜的冰灯上怎么待得住人？佳明毫无意外地从冰灯上摔了下来。
　　左思纯正看到他从上面掉下来的情景，吓得一声惊叫，就向前跑。结果是自己也在光滑的冰面上摔倒了。
　　毛嘉康从后面赶上来，扶起了左思纯，又去抱佳明。稍一动，佳明就抚着脚踝“嗷嗷”大叫。怕是伤到了筋骨。左思纯急了，看着佳明痛苦的表情，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
　　毛嘉康把佳明横抱在怀里，对左思纯道：“别急，我们赶快送佳明去医院！”
　　左思纯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只剩傻傻地点头了。
　　毛嘉康抱着佳明在前面迈着大步，又快又稳。左思纯在后面急追，空着手还气喘吁吁。在她连摔了两个跟头后，终于走出了冰灯的范围。
　　前面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毛嘉康把佳明放到车里，自己立刻坐到了驾驶座里。
　　左思纯一边坐进去陪佳明，一边担心毛嘉康不认得去医院的路。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毛嘉康不但认得路，还把车开得飞快，好像对路很熟的样子。
　　终于忍不住，左思纯问道：“你怎么对这条路那么熟？”
　　“六年前，我追一个傻女孩，每天在这条路上往返。”毛嘉康眼睛仍然盯着路面，没有一瞬的分神。
　　可六年没来了呀？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这个城市六年中变化很大呢，有些地方连她这个土生土长的人都不认得了。
　　这男人的记性还真厉害！
　　接到电话，何伯伯早已等在医院。在他这个院长的亲自关照下，最好的骨伤科大夫等候在这里。佳明很快被送进诊室，经检查，佳明只是扭伤了脚裸和膝盖的软组织，骨头并没有受到损伤。
　　左思纯稍稍安下心来，出诊室去找下楼交费的毛嘉康。
　　楼下交费处没有，左思纯微觉奇怪，她决定先回楼上看着佳明。只一层楼，左思纯不耐烦等电梯，就走进楼梯间。
　　刚一进去，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说话。声音来自头顶，左思纯不禁慢下了脚步。
　　“毛总不是真的要拒人千里吧？还是她管得你太严，让你不敢越雷池一步？”是那半含嘻笑的女声。
　　是徐姗姗！
　　毛总？通道是毛嘉康？
　　左思纯停了下来，从她这里向上看，通过楼梯的扶手栏杆，可以看到两个人相对而立的脚。
　　“你不用激我！”熟悉的男声响起。“我毛嘉康要想做什么，还不会因为怕了谁就不敢做。可我奇怪的是，你不是她的好朋友吗？为什么这么做？”
　　“哈哈！”徐姗姗放肆地笑了起来。“好朋友？的确是！叫院长何伯伯的人，整个医院里谁不愿和她做好朋友呢？”
　　呃？左思纯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她和徐姗姗的友谊的确是进了医院才真正红火起来的，难道徐姗姗与她交往只是为了利用，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作真正的朋友？左思纯心里堵好像了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过，”徐珊珊并没就此打住话头。“若是你毛总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也许，我就仍然当她朋友算啦！可是，谁叫你这么有吸引力……”她突然停了下来。左思纯看到她的脚靠前一步，从这个体位看，她几乎和毛嘉康脸贴脸。然后，左思纯惊讶地看到，她，踮起了脚尖……
　　他们此时在干什么，不用看也想得出来。
　　左思纯不由自主地大喘了两口气，胸脯不住地起伏。杜程峰的背叛，让她知道交往多年的男朋友会伤害她；毛嘉康的绝情让她体会到即使是丈夫也不一定可靠；现在，徐珊珊又告诉她，就连同性朋友都可能忧心叵测。
　　她以手抚胸，像是要平息胸腔中强烈的雍堵感和灼烧感，却无济于事。
　　半晌，当她再次抬起头来，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双惦起的黑色高跟鞋突然像是失去了重心，“蹬蹬蹬”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身体靠到墙壁才停了下来。
　　“你！”徐珊珊手扶墙壁稳住身子，惊怒地叫了一声。
　　“哼！”毛嘉康从鼻子里发出讽笑。“也不过如此！还真以为你自己有什么过人的魅力？不过比思纯脸皮厚点而已！”说完话，他不再停留，打开楼梯间的门，扬长而去。
　　徐珊珊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
　　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左思纯只好现身。
　　她走上几步台阶，看着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的徐珊珊说道：“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徐珊珊见是左思纯竟然笑了起来。“让你看到了，呵呵，好笑！”
　　左思纯怔了一怔，她没想到徐珊珊被她当场捉住，不但没有丝毫愧疚，还能笑得出来。
　　徐珊珊道：“你一定挺恨我吧，我欺骗了你的友谊，还勾引你老公！哼，你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我愿意和你交朋友？你不过是仗着家世好，有个做院长的何伯伯，其他的，你哪一点比我强？为什么你可以在医院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为什么你可以找到那么有钱的男人嫁了，而我却怎么也攀不上？你又何德何能让他为你连正眼都不看我？哼，难道要恭喜你嫁了个好丈夫？”
　　面对徐珊珊的无耻，左思纯除了痛心还有愤怒。她不禁尖刻说道：“不是他有多好，是你太差劲，引不起他的兴趣！”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刻薄，但她实在忍不住。左思纯冷冷地看了徐姗姗一眼，不再多说一句，“噔噔噔”地跑上最后几级台阶，绕过徐珊珊，推门出了楼梯间。
　　毛嘉康已经抱了治疗完毕的佳明从诊室里出来，看到左思纯，只简捷地说道：“我们回家吧！”就率先走向电梯。看来他并不想跟左思纯提起徐姗姗的事，也不想再见徐姗姗。左思纯便也闭紧了嘴巴，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佳明受了脚伤，不能再像平时一样蹦蹦跳跳的了，没有他窜来窜去的身影，房间里安静了许多。
　　总算能让他安静一刻了，左思纯有些有无良地想，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不是当妈的该有的想法。唉，实在是佳明平时吵闹得让人头疼。
　　毛嘉康坐到她身边说道：“我在东北山区有间森林小屋，本来还想带你们到那里去渡假，佳明这个样子，恐怕是去不成了。”
　　左妈却坐到女婿身边说道：“你带思纯去吧，佳明我来看着。反正佳明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你们在这里陪着也没用。不如你们先去渡假，过过二人世界，等你们回来了，佳明的脚伤也该大有好转，那时，你们再带他走也方便。”左妈是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女婿培养感情，消除隔阂。
　　毛嘉康把征寻的目光转向左思纯，左思纯却踌躇起来。老妈的安排很合理，可是她不想跟毛嘉康去渡假啊！
　　再说把佳明一个人扔在这里……
　　从佳明出生，她还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哎呀，把儿子放你老妈这里，你还不放心吗？”左妈声音粗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她女王脾气的发作信号。
　　左思纯从小就知道她老妈在家里的地位比英国女王还至高无上，简直可以媲美俄罗斯女沙皇，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勇气挑战老妈的权威。
　　去就去吧！左思纯想了想决定了。也许她还能因势利导，让这次渡假成为完成她计划的关键一步。
　　别人去渡假前，都是忙着大包小包地收拾很多东西，左思纯却是打电话、看报表，竟也忙得不亦乐乎。
　　年后股市刚刚开市，虽说大家都在醒年盹儿，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人出大动作，但搞投资的必须紧跟市场形势，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所以金恒对市场的监控始终都在进行。
　　毛嘉康对她的忙碌有些不解，不过，左思纯的解释为：她希望去渡假时，不要带着工作，只与毛嘉康过二人世界，最好是与世隔绝，不受外界干扰，所以要提前安排好工作。
　　毛嘉康对此未置可否，不过，左思纯想认认真真跟他去渡假，过一段二人世界的想法，还是挺让他受用的。这代表左思纯准备放开过去的心结，原谅他了吗？
　　终于看到与左思纯和好的曙光，毛嘉康颇为感慨。他耐心地等了一年，给左思纯时间让她新心接受他，可她却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这一年，毛嘉康试了各种办法，极尽所能地做一个温柔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可左思纯却不为所动，仍然与他保持着距离。
　　毛嘉康快要失去耐心了，却在此时看到了事情的转机，心里当然是既惊且喜的。所以，在这种情绪下，对于左思纯过份热心于工作的行为，他并没想太多。
　　由于左思纯的忙碌，准备渡假物品的任务，就只好由毛嘉康来担任了。渡假的地方是处于寒冷之地的森林小屋，周围没有人烟，吃饭要自己做，连取暖都要自己动手生火，食物、衣服当然也要自己带足。其实，就是一切回归自然、回到古人的生存状态。
　　毛嘉康每年都会到那里去过一段时间，打打猎、砍砍柴、生生火，与现代的一切都隔绝起来。他蛮享受这种安静、没有争斗的日子，也许是平时与人争斗得太多了，反而会更加珍惜这种平静。
　　三天的准备时间在忙碌中过去，左思纯挥泪与儿子告别。佳明大方地告诉妈妈不必担心，自己是小男子汉一枚，能够照顾好自己。左思纯为儿子的自立、懂事而高兴。
　　左爸左妈一再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在亲人们的絮絮叨叨中，左思纯和毛嘉康上路了。
　　他们先乘了飞机，下机后，毛嘉康从设在当地的金恒分支机构负责人张叔的手里接过车钥匙，开着一辆马力超强的SUV和左思纯上路了。
　　四个小时的山路已经让左思纯感受到了这里的与世隔绝。蜿蜒前伸的公路永远看不到尽头，两旁全是松柏等针叶林，树上树下落满一冬都化不开的积雪，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的银蛇蜡象。
　　玉色的山峦起伏，永远望不到尽头。
　　这一路上，一辆车也没看到。唯一能看出人烟的，是山林中隔一段路程就会出现的高架的电线铁塔。
　　左思纯一路无语，暗暗默记着路途标记。这么一路蜿蜒向北，倒也不太难记。
　　当毛嘉康让车从宽阔的山间公路拐上一条林间小道时，左思纯知道四个小时的旅程快要结束了。
　　他们目的地到了！
　　前面的路太窄，已经无法行车，毛嘉康把车停下，与左思纯一起把车上的行李卸了下来。他关好车子的门窗，接过左思纯手里的行李，一个人就都提了起来。
　　他扛着行李大步走在前面，左思纯空手走在后面。地上的积雪很厚，几乎没到膝盖。好在在毛嘉康的提醒下，左思纯穿了双过膝的长统平底靴，不然在这里会寸步难行。
　　这样的地方真难为他能找到，左思纯跟在后面想着。
　　十分钟后，眼前开阔起来，小路消失，前面是一片结冰的湖面，在湖的对岸，是一座顶上落满积雪的漂亮的小木屋。木屋被桩子架在积雪之上，门前有台阶和回廊。阳光好的时候，坐在回廊上看风景一定是个很好的享受。
　　左思纯一下就喜欢上这间小屋。
　　“到了！”毛嘉康说道，他看着左思纯眼中的光亮，弯唇笑了笑，就率先走上木屋的台阶把行李放在了回廊上。
　　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上的那把老式铁锁，推开屋门。
　　小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因为门边的那个窗子被雪封住了，透不进光。不过，从屋顶的那个天窗中却射入了一道阳光，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些许光明。
　　毛嘉康拉住急于进屋的左思纯。“等等，让屋里的空气换一换。”
　　当他们终于能够进去时，左思纯发现这里的陈设朴素且粗重，大多为木质，充满了乡野情趣。
　　屋子主体分里外两间，中间没有墙，只用家俱隔开，外间起居，面向门口是一个大大的壁炉，里间是卧室，铺着厚厚的地毯。起居室后面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淋浴设备，左思纯微感奇怪，却并没急于问出口。
　　总体来说，房子虽小，家俱虽简单，却十分舒适。
　　左思纯参观房子的时候，毛嘉康已经从外面找来一捆劈好的柴。看荐口都是新的，难道他刚刚去劈柴了？
　　毛嘉康把柴码放在壁炉中，点起了火，壁炉很快烧了起来，那些新劈的木头着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发出红色的火光。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把外套脱掉休息会儿，”毛嘉康对左思纯说道。“我们中午先吃些带来的食物，下午到林子里去转转，看能不能打到野味。若是能打到，晚上我们就吃新鲜烤肉。”
　　听上去好诱人！提到烤肉，左思纯嘴里泛起了口水。
　　左思纯脱下外套，把靴子脱在门口，因为里间和壁炉前都铺着地毯，她不愿把漂亮的地毯弄脏。赤足走在地毯上很柔软。床很舒适，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和毯子。左思纯躺在上面，凝视显露着圆木本色的屋顶。
　　毛嘉康竟然喜欢来这没有人烟、充满野趣的地方渡假！
　　看他在人潮拥挤的城市中叱咤风云，还以为他很享受那种一呼百应的生活，却原来对他来说，没有人的地方才是享受。
　　人就是这么矛盾吧，不属于自己的生活总是最好的！
　　就像自己不属于毛嘉康时，才会被他珍视。若是自己克服了对他的心理障碍，全身心地投入他的怀抱，他就不会那么在乎自己了吧？
　　那么金毛呢？会不会也是这样？
　　左思纯很奇怪自己会突然想起金毛，在这与他相隔着数千里、只有她和毛嘉康的地方。
　　毛嘉康叫左思纯去吃饭，打断了她的冥想。他已经在起居室的矮桌上摆好了午餐。
　　左思纯以为所谓午餐只有些带来的面包和熟肉，没想到竟然有新鲜的菠菜汤！这让她眼睛一亮，她最喜欢喝菠菜汤，尤其是放了一大把虾皮的。
　　他怎么知道？
　　是因为这些天老妈经常做这道汤，而自己又恰好喝得多些？
　　主食也不是她想像的面包，而是烤成金黄色的馒头片。与西式面包比起来，她更喜欢馒头。这也是她奇特的嗜好之一，她的这个嗜好，曾经被与自己相熟的人嗤笑为“土得掉馒头渣儿的嗜好”。好像是王东东说的吧？
　　来之前她刚与王东东通过电话，还有John、杜程峰、甚至还有雪姨。尽管左思纯对杜程峰很是厌烦，对雪姨一直秉承着敬而远之的原则，但这次，她需要与他们联络。
　　当然这一切都不能让毛嘉康知道。

　　渡假

　　午后的阳光总是很暖，尽管是在冬季北方最冷的森林中。左思纯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特制的高筒雪地靴，靴子里面厚厚的翻毛让她的脚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这些都是出来前，毛嘉康从行李中抽出来，让她换上的，还有头上这顶白色的翻毛皮帽。
　　左思纯看到镜中的自己，简直像个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少女。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
　　毛嘉康也像她一样全副武装，他比她手里还多拿了把猎枪，身后多背了个帆布袋。
　　两人走在满目雪白的林中，脚下踩着树上落下的枯枝败叶和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或是积雪被踩的“咯吱”声。
　　毛嘉康带着左思纯绕过了积雪覆盖的湖面，来到房后，他指着掩映在树丛中的那一汪冒着热气的小水潭，对左思纯道：“这是个天然温泉，温度适宜，我们可以在这里洗澡。”
　　难怪刚才在木屋的浴室中没有发现洗浴设施，原来这里有天然的浴场。夜幕下，在冰雪的包围中，泡在温泉里丝毫感受不到周围的寒冷。欣赏着月光下的冰雪世界，如广寒仙境般迷人的景致，却又暖意融融，真是好享受！
　　“正是因为这个小温泉，我才选择在这里盖这间木屋。”毛嘉康边走边说。“这里的水与屋前的那片湖很可能是通着的，所以，别看前面的湖面上冰结得厚，说不定有的地方水温较高，冰层并不结实。千万不要踏足前面的那片冰面。
　　左思纯点头记下他的话。
　　他们在林子里跋涉了一个小时，发现了许多小动物活动的足迹。毛嘉康指着雪地上的脚印告诉左思纯，这里是兔子出没的地方，那里有松鼠和山鸡，前面的足印大概是鹿留下的……
　　他的野外生存能力还挺强，倒不像从小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发现左思纯沉默不语，似是猜到她心里所想，毛嘉康解释道：“小时候常跟着外公到山林里打猎，就学会了看着脚印分辩动物类型。外公极喜欢住在山林里，每年都要在山林里待上好几个月。”
　　“你外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喜欢住在山里？”左思纯不禁对此好奇。
　　“外公，是干某种特殊产业的，他手下有许多人，他们做事的方式有些暴力，但往往很奏效。”毛嘉康选择着词句说道。
　　暴力？这个词让左思纯联想到庄岫岩对她说过的话，似乎少年时代的毛嘉康也崇尚暴力。那些事……难道他的外公干的是黑社会？那不是像电影《教父》中唐·科瑞奥似的人物？
　　想到这儿，左思纯暗自吃了一惊。毛嘉康从小跟着他外公混，那他不是也有黑社会背景？左思纯想起电影《教父》中，新任教父的爱妻发现他的身份，决心离开他，却付出了永远无法再见孩子的代价。
　　联想到自己左思纯更加心慌，佳明！
　　左思纯也是要离开毛嘉康的，原以为可以凭着自己的计划得到足以抗衡毛嘉康的财富，就能带着佳明大大方方地离开他，永远不怕他的纠缠了。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自己的计划中，并没有把毛嘉康的背景考虑进去。
　　与她现在所面临的复杂情况相比，那个业已启动的计划显得太单薄了。这个计划只是针对合法的程序制定的，若是毛嘉康动用他的黑社会背景，以非法手段对付她，她就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她是否会面临与教父的妻子所陷入的同样的困境？
　　佳明！她不能失去佳明！
　　难道停止计划？可是计划已经在她出发前启动了。她的计划像是一个满是齿轮和链条，设计巧妙的机械，一环套一环，只要启动了，就会自动运行起来。而且，计划中的重点人物杜程峰和雪姨，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私怨，他们是不会听从左思纯的命令，停止业已启动的计划的。他们之所以主动与左思纯拴在一起，上了左思纯这只报仇之船，只是想利用她对付毛嘉康。他们为她推波助澜，实际上，只是要把她推到他们希望她所在的位置。她只是他们棋盘里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所以，左思纯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她现在想停下计划，是毫无可能的。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毛嘉康却不知左思纯的满腹愁思，仍滔滔不绝地说道：“外公小时候住在山里，后来到城市闯荡，开出了一片天地，却总是怀念山里的生活。我也喜欢山里，我和他一边在山林里漫步，享受着山林里的野趣，一边听他讲着我母亲小时候的事，我母亲是他唯一的女儿。”
　　那时他母亲已经不在了吧？她对他们都是唯一。祖孙俩谈论起她，各有心酸吧？
　　突然想起她所了解的有关他母亲的死，有关他对金毛舅舅的报复。其实他母亲的死，罪魁祸首是雪姨，是雪姨为了进入金家，杀死了他母亲这个障碍，而他为什么没有对雪姨下手？而且，他的外公有着黑社会的背景，又怎会对唯一的亲生女儿的死无动于衷、毫无反手？
　　难道是因为雪姨家的背景也不简单？她家在公安系统的势力遏制了这祖孙俩的报复？
　　正想得出神，不防毛嘉康突然停住脚步，左思纯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左思纯回神，惊讶地看到毛嘉康举起猎枪瞄准，她这才发现前面雪地上有一只灰色的小兔子。
　　它正在露出积雪的一片枯草上啃食，它一边吃，一边转动着黑色的小眼睛四顾张望，显得十分小心的样子。
　　好可爱！
　　左思纯悄悄从头上摘下帽子，在毛嘉康身后使劲挥动。终于，小兔子发现了他们，极快地钻入树丛中不见了。
　　左思纯舒了口气，总算从猎枪下救了它一命。毛嘉康却在此时回过头来，好笑地看着她。左思纯讪讪地把帽子戴回头上，知道自己在他身后的举动被发现了。
　　“我们的晚餐跑掉了！”毛嘉康说话的语气却并无一丝责怪的迹象。
　　左思纯的脸却红了。可是那只小兔子实在太可爱了，她实在不忍心让它变成晚餐。
　　他们又继续在山林里寻找，可是一下午都再没发现任何猎物，只好两手空空地往回走。
　　左思纯更内疚了，决心以后不要再捣乱。
　　毛嘉康却笑了笑说：“不要紧，我们还有其它好东西。”
　　他带她进入一小片林木特别茂密的山坳，用树枝在树下一阵翻找，拨开厚厚的积雪和落叶层，下面竟然出现一小片白色的小蘑菇。
　　真是意外的惊喜，在这冰天雪地中，竟然生有鲜蘑菇！左思纯好奇地蹲下身，看着这一个个玉雪可爱的小东西。
　　毛嘉康侧头一笑，黑洞般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凌厉。“没想到吧？这叫雪菇，是这片山林独有的东西，只有冬天才长，夏天，就吃不到了。”
　　这里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左思纯大感惊奇。
　　“那我们把它们摘下来吧！”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拨，却被毛嘉康捉住手，阻止了。
　　“不要这么拨，这样会伤了它的根。”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手势熟练地把小刀甩出鞘，在蘑菇下面的茎上轻轻一划，一小片蘑菇就被割了下来。“这样它们过几天还能长出来。”毛嘉康解释道。
　　虽然没打到野味，但收获了一大袋蘑菇，也不算空手而归，毛嘉康还算满意。左思纯第一次在野外林中收获山珍，心里十分雀跃，脚步也轻快起来。
　　两人从那片积雪很厚的林中跋涉出来，回到小屋，毛嘉康在门前放下猎枪和盛着蘑菇的帆布袋，使劲跺了跺脚，跺掉靴子上沾的雪，才走进屋内。左思纯亦步亦趋，还细心地用面巾纸擦了擦靴子边缘，才提起布袋走进小屋。
　　毛嘉康先往火苗渐熄的壁炉中添了两块木头，让壁炉中的火重新旺起来，然后一边脱掉靴子，一边对左思纯说道：“你去歇一会儿，晚饭马上就好。”他换上了在室内穿的鞋，就进了厨房。
　　一下午在雪中跋涉，左思纯早就累了，毛嘉康一说完，她就摊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毛嘉康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副软塌塌的样子，颇觉好笑。他招呼左思纯来吃饭。左思纯看到汤盘里盛的蘑菇汤，早就迫不及待。她抓起汤勺舀了一勺就喝，毛嘉康的那句“小心”都没来得及出口，她就已经被烫得张着嘴，用手狂扇舌头了。
　　毛嘉康递过一杯稍凉的水，拍了拍她的头：“怎么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左思纯也自觉好笑，在毛嘉康面前丢了丑，只好讪讪地吐了吐舌头。
　　汤的味道很鲜美，左思纯喝了两碗还看着汤盆。毛嘉康端起汤盆，把最后那碗汤倒给左思纯。
　　餐后，两人坐在壁炉前烤火，手里端着红酒，CD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城市的喧嚣让人们忘了原来还可以这么安静随意地生活。忙忙碌碌地在红尘中打滚，在人群中为了名利争斗，回过头来才发现，这种返朴归真的惬意生活，才应是人们追求的极致。
　　安宁中，响起了一个不和谐音：
　　一件黑色毛衣
　　两个人的回忆
　　雨过之后更难忘记
　　忘记我还爱你
　　你不用在意
　　……
　　打破安宁的是手机铃声，左思纯忙翻找自己的手机，毛嘉康却掏出他的手机接了起来。
　　左思纯这才想起毛嘉康的手机铃声也是这首《黑色毛衣》，竟与她的一样。他们重逢后，彼此第一次听到对方的手机铃声竟与自己的一样，都曾惊讶了片刻。
　　对此，毛嘉康的说词是，这证明他们两个虽然分开了这么久，但仍然心意相通。毛嘉康翻找出当年左思纯给他编的那件黑色毛衣，对她说，他是为此才用了这个手机铃声。
　　而左思纯当年是因为听到这首歌，才给他编了这件黑色毛衣。歌词中那淡淡的离别后的忧伤，勾起了左思纯的情绪，当年觉得若是人的一生中，能有这么一段值得回忆的感情，也是种凄美的幸福。
　　可是，过了这些年，再听这首歌，却只有哀伤。这种凄美的爱情，当故事听很感动，落在自己身上，就只有痛苦了。
　　当年给毛嘉康织这件毛衣，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现在再听这首歌，却有了些“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的味道。
　　左思纯曾想改了这手机铃声，却怎么也不习惯别的铃声，在她漏接了好几次电话后，只得又把铃声改了回来。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毛嘉康的电话通了很久，是他的集团助理打来的。左思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毛嘉康放下电话，见了左思纯的表情，抱歉地笑着，说道：“是小E，关于与永泰签合作协议的事。很重要，他自己不敢拿主意。”
　　左思纯微点了点头，却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来之前左思纯曾与毛嘉康约定只渡假，不工作。若是允许电话追到这儿来，这个假渡得也不会安稳。
　　毛嘉康无奈，只得当着左思纯的面关了手机。“这些天我都不开机，行了吧？”
　　左思纯暗舒了口气，给了毛嘉康一个满意的微笑。
　　毛嘉康无奈摇头，“我是金恒的CEO，你却是我的CEO。”
　　左思纯和毛嘉康在这森林小屋已经住了五天了，这五天里，他们白天在这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中跋涉打猎兼游玩，左思纯用数码相机拍下了许多美丽的风景照片。晚上，就在烧着壁炉的小木屋中吃打回来的野味，喝带来的美酒，听美妙的音乐，然后天南地北地聊天。
　　毛嘉康去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那些发达的欧美国家就不必说了，他每年出差都没少去，最神奇的是，他竟然去过南美的亚马逊雨林和非洲的马尔马拉这些目前地球上保持原始风貌最完整、也最蛮荒的地方。
　　他对左思纯说了许多世界各地的见闻，比如丹麦物价的昂贵，一杯咖啡就要两美元；比如非洲危险疾病之多，要进入腹地，光各种预防针就要打上二十多针；还比如亚马逊食人鱼味道的鲜美……
　　他应该是个有趣的伴侣，若不是左思纯与他曾有过那样的过去。左思纯有时也想，他现在似真心把她当作一生的伴侣来相处，那么，要不要放弃报复计划，就这样跟他过一生呢？
　　虽然现在雪姨和杜程峰都不大可能停下计划，但如果左思纯真想放弃，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毛嘉康，她相信毛嘉康会有办法中止这一切。
　　可是，她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是她想报仇的信念太过强烈，她为此整整准备了一年，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二是中止计划的本意是想与毛嘉康尽弃前嫌，共度一生，可若是毛嘉康知道了她的计划，知道她曾那么算计他，他还愿与她携手一生吗？以他有仇必报的性格，到时候恐怕不但不会与她重新牵手，还会再次狠狠报复她。
　　一次就够了，她不想被他报复第二次！
　　不，这条路她绝不会选。
　　她现在已经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虽有些不忍，却又不能说放弃就放弃。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现在后悔，也已经回不去了。
　　昨天趁着毛嘉康在温泉洗澡的时候，她悄悄与王东东通了电话，得知杜程峰和雪姨那边早已经动手，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而王东东也按照左思纯的意思做了配合。
　　“盯紧John，按我告诉你的话解释你们正在做的事，千万不能让他起疑！”左思纯反复叮嘱着王东东。
　　能说服王东东帮她，是她计划成功的另一个关键之处。对雪姨和杜程峰她都无法完全信任，又不能跟John说明她要做的事。John是毛嘉康的绝对心腹，毛嘉康用他这个投资总监来架空杜程峰在投资部的权柄。
　　所以，只有王东东，只有她才能让左思纯完全把计划合盘托出，而不必担心她会向毛嘉康告密，也不必担心她会自作主张超出她计划的范围。
　　当王东东第一次听到左思纯的计划时，她吃惊地大呼：女人真是疯狂！
　　好像她自己不是女人似的！
　　左思纯连翻白眼。不过，王东东竟然应承了下来，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给她出了不少主意，想把事件搞得再大些。王东东是金融专业毕业的，做起这些事来，比左思纯更加在行。左思纯采纳了她不少主意。
　　不过，左思纯也小心控制着不让事件闹得太大，以免最终使自己和王东东无法全身而退。
　　左思纯问王东东为什么如此热衷此事，王东东气愤填膺地说道：“最恨男人欺负女人！他当年那样欺负你，你就应该报复回去！思春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王东东来金恒快一年了，却一直思春姐思春姐地叫，在公司也不知改口。左思纯说了几次，她却还是这么叫，左思纯只好随她。
　　谁让这孩子是敢爱敢恨、我行我素的个性！
　　左思纯估计这些天，雪姨、杜程峰和王东东该做的手脚已经都做完了，她的计划该基本完成了。
　　自从那天毛嘉康把手机关机后，为使他不起疑，左思纯也自动把手机关了。所以，现在即使王东东他们完成了计划，也无法通知她。
　　一会儿倒要找机会与王东东甚至杜程峰通次话。

　　最后的沉沦

　　左思纯正想得出神，却听到毛嘉康叫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忙跑到房后，露天温泉就在那里。
　　原来是毛嘉康的浴巾掉到水中，他要左思纯再给他拿一条干浴巾来。左思纯回到屋中，给他拿了一条干浴巾再送到温泉旁。
　　毛嘉康伸手接过浴巾，对她灿然一笑。月光下，他的黑眸似变得清亮透明，里面折射出月光，没有白天黑洞般强烈的吸引力，却更加温柔而魔魅。
　　水只泡到他的胸口，露在水面以上的肩膀、胳膊和胸膛是那么的健壮，光滑紧绷的皮肤上挂着如水晶般清透的水珠，一粒粒反射着月亮的光华。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发顶反射着月亮的银光，更显黑亮。发梢挂着映着月光的水珠，时不时地滴下一滴，似珍珠滚落。
　　看到这迷人的画面，左思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活色生香！
　　前几天她在这里舒服地泡着温泉时，看着周围意境如画的月下雪景，曾想过，这画面里若是再加上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就更加鲜活好看了。看不到美色，还狠狠地遗憾了一下。今天，倒不经意地看到了这幅画面里的美色。
　　可惜，左思纯的脸皮太薄。她先是发怔地看了半晌，在毛嘉康不怀好意的笑容中，她反应了过来，就再也不好意思看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脸颊却已红透了，幸好在夜色的遮掩下，还不至于大过狼狈。
　　匆匆逃离现场，直到走回到木屋中，心跳还快得不正常。左思纯甩甩头，想把脑中那幅活色生香的画面甩掉，却不大见成效。正为此烦恼，造成烦恼的根源就凑了上来。
　　毛嘉康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他把毛巾往她眼前一递，说道：“帮我擦擦头发。”然后就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大喇喇地等着身后的左思纯。
　　这厮倒不见外！左思纯腹诽着，看着他脑后湿漉漉的头发，又看看自己顺手接过的毛巾，恨不得把毛巾扔回他头上。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慢吞吞地走到沙发后，左思纯隔着沙发开始给他擦头发。她用毛巾把他的头包住，左手固定住他的头，右手按着毛巾揉搓。没一会儿，他头上原本不断下淌的水珠就不见了。
　　正想着要不要停下来，却听毛嘉康突然说道：“别的小孩都不喜欢洗澡，而我小时候最喜欢洗澡，是因为每次洗完澡，母亲都会用一大块浴巾把我全身包住，像抱一件宝贝一样，把我抱进房间，然后用一块柔软的大毛巾给我擦头发。”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让我感受到深深的爱意，被她抱在怀里呵护的感觉，是那么的舒适而令人安心。”毛嘉康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左思纯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怀念。
　　“可惜，后来，她……”毛嘉康的声音一顿，才继续说道：“六岁后，再也没人那样给我擦头发。”
　　这是毛嘉康第一次在左思纯面前提起自己母亲的死。左思纯默默地听着，心里像被一根丝线紧紧地缚住，手下擦头的动作却放得更缓、更轻。
　　“我因此才知道，原来没有了母亲，就不会再有那种被温柔呵护的感觉了。我好怀念那种感觉，我好怀念她！”
　　“后来，雪姨进了我家，父亲让我叫她母亲，可她不会给我擦头发，所我拒绝叫她。不，她跟母亲不一样！母亲看着我的眼神是温柔的、满是亲昵和宠爱，而她，看着我的眼神是冰冷的，她从来不与我对视，总是移开视线。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甚至觉得她害怕我，所以才会逃避我的视线。”
　　“我当时很不理解，但后来我明白了。在一次偶然听到她与我父亲的对话后，我明白了。她确实怕我，因为我长着与母亲一样的眼睛。她看着我，就像看到我母亲。她，做贼心虚！她是不敢与我母亲对视，因为，她害死了她！”
　　“让我奇怪的是，我父亲知道了她做的事，只是斥责了她，却并没有把她赶走，更没有为母亲报仇。我不懂了，父亲、母亲、我，我们三个不是一家人吗？母亲被伤害了，难道不要替她报仇？我当时太小，实在无法理解大人的想法，只好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在我的世界里，我幻想着为母亲报仇。我蹲在花园的地上，用树枝画了许多画，画的内容只有一个：我杀死了害母亲的凶手，母亲在对我笑，她又回来了。”
　　“我不再与别人说话，我觉得他们都很奇怪，都不属于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后来，外公带走了我。他给我看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她那时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外公喜欢跟我谈我母亲以前的事。她是那么有趣，那么活跃，又是那么顽皮。‘她像个有些古怪的小精灵，又像个总是淘气地眨着眼睛的小星星。’这是我外公对她的描述。”
　　“我开始与外公说话，我对他说起母亲给我擦头发，说起她抱着我说，我的嘉康长着漂亮的黑头发，是最漂亮的那一种，连天上的星星都会嫉妒。”
　　“我还在他面前画我画过无数遍的那幅画，他说要我好好长大，长大了才能做画上的事。可是他自己为什么不做呢？我母亲不是他的女儿吗？那时我不懂。”
　　“后来长大了，我懂了，雪姨家的背景实在太强大了！外公有黑道背景，手下有许多人马，在他的城市可以一呼百应。可是，黑道对白道，永远都不会赢！我用嘉健的舅舅做了试验，其结果是差点搭上了我自己。若不是我父亲的一力阻止，我怕是也会不明不白地出了车祸或者堕崖而亡。”
　　难怪他只报复了金毛的舅舅，却没继续对雪姨动手，原来，是受到警告，不得不罢手。
　　“我是个无能的人。”毛嘉康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中。“不但无法报仇，还要每天看着杀死母亲的罪魁祸首住在母亲以前的房间里，占据着母亲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心中的仇恨却无处宣泄。”
　　躬起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寂，原本伟岸的身躯，此时，却显得那么脆弱。左思纯伸出手，想要安慰，却又感觉无从安慰起，只好把手紧握成拳，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而我父亲，却不是因此才不为母亲报仇。他年轻时家境贫寒，处于社会最底层。但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追求我母亲是因为他想过有钱人的生活，而她，有钱！她让他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混入社会的上层，但人的欲望却是无止境的。他又想混入政界，做个真正的社会名流。而我外公的背景此时不但不能帮他，还成了他的障碍。雪姨正出现得正是时候，她家在政界的背景正符合他此时的需要。”
　　“我父亲年轻时外表倜傥潇洒，雪姨眼高过顶却偏偏看中了他。两人一拍即合，走在了一起。她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嘉健。可她和嘉健无名无份，她是第三者，嘉健是私生子。雪姨这样的女人只能忍一时，却不能忍一世。我母亲成了她和嘉健得到名份的最大障碍。所以，我母亲必须死。嘉健的舅舅亲自动手，他把她的车挤下山崖。”
　　“而我父亲，知道了此事却选择默不作声。因为，我母亲已不再能帮他，而雪姨的家世，却正是他所需要的。所以，我母亲死得正好，死得正逢其时！”
　　“原来，这就是夫妻，这就是家庭！这个印迹烙在我的心里，是那么的深刻，所以，我从小不相信家庭，不相信亲人、爱人，不相信有人能与我白头携老、共渡一生。不，我不相信爱情！”
　　毛嘉康回过头来，把兀自托着毛巾呆立在他身后的左思纯拉到面前。“我父亲把婚姻当成平步青云的阶梯，而我把婚姻当成报复的手段。我与你结婚，只是想报复。可是，与你生活了一年，见识了你的单纯和温柔，我才知道，原来被爱是这么美妙的事。我对此上了瘾，尤其是你给我擦头发时，感觉与母亲手法一模一样，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被母亲温柔呵护的童年。”
　　难怪他以前也总是让她给他擦头发，这个在人群中叱咤风云的男人，一直都在寻觅母亲的影子。小时候突然失去母亲呵护的记忆太过深刻，所以才会如此念念不忘，才会有那么强的报复欲念。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内心充满孤独，害怕失去亲人温暖的呵护。
　　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心里酸酸的。左思纯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
　　毛嘉康把还有些潮湿的头贴在她的肚子上，伸出双臂抱住她的腰。左思纯的身子僵了一僵，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推开他。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静静地相拥，享受着这微微酸楚而又宁静温馨的一刻。
　　毛嘉康放在身旁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深夜打来电话一定是重要的事。也可能是左思纯害怕的事，不会是John发现了什么，来向他报信吧？
　　那天毛嘉康答应关机,也一直信守诺言，但今天他为了要与来给他们送新鲜蔬菜的老农联系，开了机，大概忘了关上了。
　　可是，这个时候来电话很要命！
　　毛嘉康把头转向不断闪动着亮光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去接。左思纯情急之中用双手搬回他的头，在他耳边说道：“现在，就让我们彼此只属于对方。”
　　她凑上她的唇，吻了上去。
　　毛嘉康僵住了，不过，只是一刻，就回了神，他开始回吻左思纯。左思纯伸手替他关了机。
　　手机不再响，世界安静了，两个人的心跳声却响如擂鼓。毛嘉康是因为这个久违的吻，而左思纯，却是因为惊慌，心里连声暗呼：好险！
　　警报解除，左思纯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结束这个吻，可毛嘉康被挑起的激情却已无法平复。他紧紧抱着她，不让她挣脱，一边脱着她的衣服，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别挣扎，宝贝，今晚，就让我们彼此只属于对方。”
　　呃，这是刚才她说过的话，若是现在翻脸不认，他一定会怀疑。就在左思纯的不知所措中，毛嘉康已经把她抱到了床上。
　　事实证明，男人是不能勾引的。后面的事，左思纯已经没有多少主导权。毛嘉康的手法仍然如当年一般纯熟。过了这么多年，两人再在一起，左思纯以为会感觉陌生，但，令人吃惊的是，一切都如当年。毛嘉康只用了几个轻吻，几下轻抚，就唤回了她过去的记忆。多年前的她，最贪恋的就是他的轻吻和爱抚。
　　记忆如潮水般的涌来，他的每一个微小而熟炼的动作，都如一个浪头，把她身体中那微妙的感觉推向更高的境界。
　　原以为自己不会对这个男人再有任何感觉，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波折之后，在他们彼此分隔了多年之后，一切记忆和感觉都应该淡薄了，不是吗？
　　可是，身体的反应，让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而特错！
　　他的每一个爱抚，都引起她的一阵战栗，他的每一个亲吻，都引来她触电般的感觉。她开始还想抗衡这种身体的反应，却发现一切意念上的反抗都无济于事。
　　左思纯把这归结于如干涸了太久的旷野，星星之火就足以燎原。太久没有得到过雨露的滋润，身体中的欲望，无异于干柴烈火。
　　罢了，就这样吧！就让自己再与他放纵这最后一次！就让这最后的放纵来作他们结束此生这段孽缘的见证！
　　他终于侵入了她，在相隔了这么多年以后，在忍受了一年日日相对却又无法靠近的煎熬以后。她的身体战栗着迎接着他的入侵，喉中轻吟着鼓励着他的进攻。本就熊熊的欲火，被她燎拨得更加勃然。
　　猛烈的冲击，不知疲倦，攻城掠地，无止无休……
　　彼此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身体在沉沦，意念在沉沦，灵魂也已迷失在这噬人心魄的沉沦中……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浪潮终于平息，累极了的某人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如拍在平静湖面上随波逐流的一只小舟上的轻浪，节奏舒缓而分明。
　　现在应该可以了。
　　左思纯轻轻从他的臂弯中移出身体，下床穿上了所有的衣服，包括羽绒服和靴子。她从毛嘉康脱在床下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那辆SUV的钥匙，回身又看了一眼他熟睡中挂着餍足微笑的面容，屏息犹豫了一刻，却最终选择离开。
　　她悄悄推开屋子的木门，小心地不让它发出任何响声。闪身出门，不忘回手把它关上。她轻轻地走下台阶，静静地远离木屋后，才加快脚步，奔跑起来。
　　快，快点离开，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危险的。毛嘉康随时都可能醒来，若是被他追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只有上了车，驶离这片区域，才可能获得安全。
　　谢天谢地，左思纯顺利地上了车，并把它发动了起来。马力强劲的发动机发出了有力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竟有些恐怖。左思纯踩下了油门，性能优越的SUV轰鸣着从满是积雪的小道上冲了出去，很快它就开上了山间公路。
　　但愿毛嘉康不要被汽车的轰鸣声吵醒，不过此时即便醒了，也已来不及了。左思纯摸了摸出门时不忘带走的他的手机。
　　他与外界联系的一切渠道都已被切断，左思纯不怕他此时醒来。
　　她调节车前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她小心控制着车速，既不能过快以免出危险，又要保持相对的快速。现在的时间，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极其宝贵。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木屋里的补给，能维持毛嘉康三四天所需，所以，她会让本地金恒的负责人张叔，三天后去木屋接他。她给毛嘉康留了信，要他稍安勿燥地耐心等上三天。而这三天中，左思纯要安排好国内的一切，然后，带着佳明出国。
　　国内都是毛嘉康的势力范围，无论是他家族的影响力或是他外公的黑社会背景，都太过强大。她要脱离他的势力范围，只有出国，才能避开他无处不在的触手。
　　三天后，当毛嘉康从这片荒凉的雪原林海中逃出升天时，他会发现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一切都会改变。
　　由于他们与世隔绝的这些天，金恒的几个严重的投资失误，它的股价会大幅跳水，作为毛嘉康的主要资产，也会随之严重缩水。这之前，左思纯已分期分批悄悄处理掉大部分属于她的金恒股票，套现了大量现金存于瑞士最安全的银行，所以，这次的投资失误事件对她资产的影响微乎其微。
　　她会在这几天不惜成本地抛售手中所剩最后的金恒股票，给本已跳水的股价再加上沉重的一击，第三天的下午，等毛嘉康从这里出来，重新回到文明社会，却正是周五股市已经闭市的时间，他想再做任何补救，也只能等到星期一了。
　　周末，她也许已经和佳明到了埃及，乘着骆驼仰望伟大的金字塔、欣赏狮身人面像了。那是她一直向往的，甚至比华夏文明还早、拥有六千年历史的古代人类文明。
　　她会带着佳明进行环球旅行，除了埃及，他们还将去欧洲，参观古罗马斗兽场、巴黎卢浮宫、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他们还要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乘船，在巴西参加狂欢节，在大溪地的沙滩上晒太阳……
　　她要带着佳明周游世界。
　　毛嘉康，一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他们！


财务风波
　　三个月后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左思纯和佳明边享受着烤成金黄色的面包和里特有的诺丽果，边从Taha`a岛的酒店房间窗口看着外面澄沏湛蓝的海水、如绿底锦缎般的Ohiri山和耀眼的金色沙滩，大溪地著名的香草之岛的景色他们已经看五。
　　们从澳大利亚的悉尼来到大溪地，在此间各岛屿中留连近个月。实在是因为里的景色太迷人，左思纯在其他地方都只是走马观花地游玩，过不几，就到下个景去，只有在片美丽的太平洋群岛间，才逗留么长的时间。
　　再待上两，左思纯打算带佳明前往巴西，到那里去参加年度的狂欢节。
　　两个人悠闲地吃完早餐，左思纯要佳明自己去洗漱下，然后再去沙滩上享受日光浴和海水浴。
　　佳明答应着，进洗手间。
　　左思纯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站上游览有关金恒和毛嘉康的最新动态。是每必做的事。
　　虽然那独自开车回到城市，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好切，把佳明从老爸老妈那里接出来，然后立刻踏上出国的旅途，把金恒、投资、毛嘉康、杜程峰都抛到身后，但仍每关注着国内的切，主要是有关金恒和毛嘉康的事。
　　不用搜索，每个大的门户网站都在首页显著位置登有金恒的消息。段时间，有关金恒的传言甚嚣尘上，带动着金恒股价路下跌。其中，传播最广的条传言是：金恒大股东间出现内哄，财务出现严重危机，排名靠前的多个股东大肆抛售金恒股票，打算抛弃金恒另起炉灶。
　　左思纯知道，是雪姨和杜程峰在推波助澜。左思纯自己也抛出股票，但大部分股票走的是大宗交易渠道，只有极少部分的股票在市面上低价抛售，按理不会造成么大的动静。
　　不，雪姨和杜程峰所做的，已经不仅仅是推波助澜，他们已经超出左思纯所定计划的影响范畴。那是他们的单独行动，是他们在和毛嘉康争取金恒的控制权。
　　他们和左思纯的需求正相反，左思纯是要放弃，要离开，他们却要得到，要深入，要把毛嘉康挤出金恒。
　　不过，个目标并不容易达成，毛嘉康也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十年前，他不到二十岁，就把雪姨的家族闹得鸡飞狗跳，让雪姨不但死兄弟却无法追究，还不得已步步后退，几年间就丢失金恒的实际控制权。
　　现在的他，经过十年的历练和积累，实力更加惊人，金氏家族中几乎无人可与之抗衡。左思纯乘其不备联合他的几个对头才击得手，但若真正与之对敌，实力却相差甚远。
　　与样的人成为对头，是件可怕的事。所以，左思纯才会在得手后，就立刻出国，远远地逃离他的势力范围。
　　而雪姨却选择留下来与之鏖战到底，人的勇气令人不得不佩服。不过，也不难理解。首先，雪姨自己就是个颇有能力的人。其次，二十年前，花大力气好不容易得到切，却被毛嘉康夺走大半，心里当然是不甘的。想要趁此机会夺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其实在场争斗中，左思纯只不过是个导火索，杜程峰也只是个重要的配角，真正的较量是在毛嘉康和雪姨间展开的。他们两个个是大白鲨，个是虎鲸，生性凶猛、势均力敌。
　　事实上，左思纯和杜程峰此时都已出局。左思纯实力不济，不够生猛，只好适可而止，远避他乡。而杜程峰，已经在监狱里默默享受他的铁窗生涯。
　　两周前，当王东东打来电话报信时，左思纯曾为雪姨动作之快吃惊。早就料到雪姨对杜程峰会有所举动，却没料到会在与毛嘉康争斗最激烈时，自断手足。看来，对儿早逝的痛惜，超过想夺回切的欲望，甚至超过对毛嘉康和他母亲的嫉恨。
　　左思纯想起在嘉媛葬礼后，雪姨把嘉媛的留给自己的信交给时，雪姨那轻微颤动的手和脸上掩不住的伤痛以及……，恨意。
　　左思纯当时不解，看嘉媛留给自己的那封厚厚的信才明白，雪姨的恨，是针对杜程峰的。雪姨定提前拆看过此信，也定知道嘉媛为什么自杀。嘉媛信里看似平淡，实则令人心酸的话语，谁看都会伤心不已，别是亲生母亲。由此而产生恨意和报复，是再正常不过的。
　　左思纯早料到此事，只是没有想到雪姨的动作会么快而已。
　　王东东那在电话里兴奋地道：“思春姐，都没看见证监局的人上门来突击检查时，杜程峰和他那两个心腹手下狼狈的样子。杜程峰坐在办公室里，副呆若木鸡、万念俱灰的样子，他那两个心腹，听证监局的人来，吓得抱起电脑就跑。下，不用查，谁都知道他们肯定有鬼，不然，跑什么呀？”
　　左思纯听电话，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可没王东东么兴奋。
　　杜程峰和手下以老鼠仓非法盈利的事，左思纯早就知道。证监局会找上门来，也早有所料。
　　没什么可兴奋，或者大惊小怪的。
　　杜程峰曾经伤害过，早已不在意，对他已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不过，他不该再去伤害嘉媛，也不该再来勾引左思纯。他把们当作什么？他该学学尊重人。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半个月里，时局又发生很大的变化。条条真真假假的新闻让左思纯知道毛嘉康在马不停蹄地应对雪姨的连环招术。
　　“针对最近传出金恒集团内部有人因目前的财务困境对集团实际掌权人发难的消息，金恒年轻的CEO毛嘉康昨晚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金恒现在的财务困境只是集团发展过程中的常见现象，并非集团经营不善所致，并称他本人对集团的未来充满信心……”
　　“大众关注的金恒财务危机事件的中心人物毛嘉康近日宣布，金恒将向境外银行大笔借贷，以偿还回购市面的流通股票所造成的债务……”
　　“金恒的执行官助理称，金恒已经得到恒信的财务资助，有助于金恒渡过目前的难关……”
　　“金恒CEO毛嘉康称，金恒已经购回曾被人恶意抛售的占集团总股本23.9%的股票，至此，CEO本人所持股票已达49%。持股比例远远超过之前金恒董事长曾雪士所持的股票份额，相信金恒董事长职很快就会由位年轻的CEO兼任……”
　　“曾雪士称，对自己的股票份额不足，无法再次当选董事长职之事并不在意……”
　　“近日，金恒的股价悄然回升，业内人士分析，是由于近日来金恒对此次财务危机应对得当，使市场信心回升所至……”
　　……
　　……
　　貌似那厮又重新占上风？左思纯关上网页，合上笔记本电脑，想起毛嘉康曾对过的话：就是把公司搞得分钱不剩，也有本事让它起死回生。 
　　当时曾以为他是盲目自大，现在看来，却不尽然。他的话，透出他强烈的信心，而信心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
　　“妈妈，收拾好。们可以去沙滩上玩吗？”佳明头发梳得丝不乱，满脸阳光地跑上前来。
　　“嗯，可以。”左思纯忙收回心神，微笑着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彩色的遮阳伞和尽情欢笑的人们，把沙滩挤得满满的，左思纯带着佳明找到个相对僻静的小港湾，片沙滩面积较小，水深和沙质却是最好的。里是邮轮公司的私人沙滩，般游客无权来此享受堂般的美景，只有左思纯种VIP游客才可以。
　　佳明在伸向海中的栈桥上看会儿每必上演的喂鲨鱼，直到表演结束，才心满意足地用带来的塑料小铲和小桶在沙滩上玩起堆城堡游戏。他把沙子搬来运去，在沙滩上建起座座小沙堡。海浪上涌，又把刚刚堆好的沙堡冲刷得干干净净。
　　佳明抬起头望着妈妈问道：“妈妈，为什么沙堡冲就散呢？”
　　左思纯摸摸他的头道：“因为沙子本身就是散的，它们堆起的沙堡没有任何凝聚力，经不住浪潮的冲击。”
　　“那怎么才能让它们有凝聚力？”佳明大睁着漂亮的眼睛，蝶翅般的睫毛时不时地扇动两下。
　　孩子越来越有探求欲。左思纯欣喜地想，正要回答他的问题，却听身后传来个声音：“加上水泥就成！”
　　声音！
　　左思纯心里惊，还没等回过头去，佳明已经高兴地跳起来。“爸爸！”他嘴里叫着，下子扑上去。
　　左思纯终于回过头，身后站着的正是身材高大的毛嘉康，而佳明正如只树袋熊样挂在他的身上。
　　几个月不见，毛嘉康似乎瘦，本来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肥大。他的脸也瘦削很多，面部线条显得更加凌厉。
　　左思纯看不禁心里发慌，自己刚刚摆他道，逃到国外却没想到会被他么快发现行踪，家伙的触手到底有多长？
　　他么快追来，是要报复回去？
　　左思纯看着他，句话也不出来。
　　“怎么，夫人，看到老公不表示下惊喜？”毛嘉康终于把目光从儿子身上转向震惊中的左思纯。
　　

                  谁是恶人？
　　他就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左思纯的面前。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戏谑、几分恶意的笑，以令人战栗的方式、以丈夫的名义大喇喇地出现在和佳明的面前。
　　他的眼中有明显的戏弄之色，像是费很大力气才捕获到猎物的猎手，在终于得手后，看着那个曾给他带来很大麻烦、甚至让他十分恼火的猎物，如今只能在网中无力挣扎、哀求乞怜时，便会露出种神色。
　　猎物挣扎得越激烈，样子越可怜，猎手就会起得意。他想要尽情报复折磨，想要看到猎物惊惧莫名的样子，以增加捕猎成功的快感。
　　其实身为猎手的毛嘉康不用做任何报复行动，只是他的出现，就已经让左思纯惊惶失措。
　　左思纯怔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想要些什么，却感到喉咙发紧，心脏紧缩，喘不过气来。
　　为报复他，为离开他，对他设个局，摆他道。知道他不好惹，知道他会报复，所以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带着儿子逃离。以为只要远远地逃离，让他永远也找不到，就可以免于他的报复。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么快地尾随而来。
　　现在就是被他捉到的猎物，他要狠狠报复吗？
　　愣好阵，左思纯才镇定下来。告诉自己，现在决不能惊慌失措。找到自己的声音，道：“夫人，老公？们现在再么称呼，似乎不合适吧？”尽管害怕，可还是保持强硬，知道，个时候再开口乞怜，根本没用，只会增加他报复的快感而已。
　　“为什么不合适？难道们现在不是合法夫妻……”毛嘉康还要继续往下，却听仍旧挂在他身上的佳明突然叫道：“金毛叔叔，金毛叔叔！”佳明从毛嘉康身上溜下，向他身后跑去。
　　正在话的两人顺着佳明跑去的方向，看到阳光下大步走来的金毛。
　　他还像左思纯第次见他时样，身穿白色T恤，带着头金光耀眼的头发，以及脸的阳光。似时光倒流，又回到五年前，左思纯露出欣然的微笑。
　　毛嘉康看左思纯的表情却肃脸，看着金毛揉乱佳明的头发，而佳明却还脸享受的样子，毛嘉康更是怒不可遏。
　　“那是儿子，是老婆。”毛嘉康把抓住左思纯的胳膊，把整个人拉到自己身边。“老爸要抢，给好，的家，要抢，也给。两个，给留着！”
　　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力挽狂澜的毛嘉康？出的话竟那么幼稚！
　　左思纯胳膊暗暗使劲儿，边想要挣脱出来，边强忍着不要笑出来。
　　金毛倒是大大方方地笑出来的。“嫉妒，尽管现在手上握着的筹码比多！”
　　“爱怎么，怎么，什么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假小子是先认识的，抢，很抱歉。可，”毛嘉康放开左思纯的胳膊，却又把把整个人抱在怀里。“即使想报复，也别想抢！”
　　左思纯在他怀里奋力挣动，却挣不过他的力气。金毛看，贯温暖的眼中透出丝丝冷意。“放开！”他道，拳随之狠狠挥出。
　　毛嘉康闪避之间，放松对左思纯的钳制，左思纯趁机挣脱出来。
　　毛嘉康虽然躲开金毛的那拳，脚下却有踉跄，显得有些狼狈。可他也不是肯吃亏的人，还没等站稳，就回敬金毛拳。两个人在沙滩上拳、脚地对练起来。
　　“停！们两个给住手！”左思纯大叫，可没有人理。是他们第二次动手。人为什么都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最可恨的是他们还是在佳明面前动手！左思纯感到忍无可忍，拉起佳明的手，转身就向酒店走。
　　在酒店的房间，左思纯把佳明支开，自己却站在窗前看着沙滩上两个相搏的人来往的身影。不禁叹息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家的。
　　大概是打够，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停下来，个弯腰撑着膝盖大喘，另个半跪于地。左思纯离得远，看不见他们身上的伤，但也能想像他们两个的狼狈。
　　缓会儿，毛嘉康直起身向左思纯所在酒店走来，金毛也不甘落后地追上。
　　两人难道要跑来房间继续打架吗？左思纯感到不胜其烦，现在不想看到他们在面前争得脸红脖子粗。让佳明在房间里乖乖吃水果，自己却出房间，想趁他们还没来，躲出去。
　　可没想到他们竟来得么快，左思纯刚走出房间，就与他们迎面撞上。他们定没乘电梯，而是从楼梯间直接跑上来的。
　　毛嘉康把左思纯拦回房间，金毛却把佳明叫出去，是要带他去玩滑水。左思纯惊奇地年着两人，当他看到金毛脸沮丧和不甘时，心里隐约有些明白。
　　“们两个都想先来和话，争执不下，只好以武力决定。凑巧赢招半式。”毛嘉康自动给左思纯解惑。
　　“们动不动武力决定由谁来跟话，怎么不问问想和谁话？们把看成什么？”左思纯怒气未消。
　　“能把看成什么？”毛嘉康改刚才在金毛面前的热情，冷冷地看着左思纯。“过去的年，对有求必应、要做什么，都由着。给自由，把像宝贝样捧在手心里。怕没有安全感，分给半金恒的股票；怕嫌待在家嫌寂寞，答应去金恒上班，插手集团事务；见不愿丢弃自己的老本行，即使不愿与金毛见面，也没阻止去他的诊所上班。可是怎么对待的？表面上安分地和生活在起，却暗地里与的对头起给设局。个小骗子！”毛嘉康再次抓住的胳膊，把提到自己面前。
　　看着面前张怒气盈然的脸，左思纯心里发虚。他刚才的那些，都是实情，年，他对的确很宽容，他容忍的许多要求，有些明显是他不喜欢的。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很过份？可是左思纯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道：不对，首先做得过份的人是他！
　　鼓起勇气道：“毛嘉康，么做完全是逼的！谁让不顾的意愿，以佳明的抚养权做要挟，逼回到身边？若不是样，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
　　“相安无事？倒想得简单！知道那三年费多大力气找？若只为与相安无事，何必花费么大力气？”
　　“赶走的是，找回来的又是！把当成什么？是个没有感情任摆弄的玩偶？”左思纯突然满是怨气，当初如果没有他赶走，能有后面些事吗？
　　左思纯怨气极深，几句话几乎是喊着出来的。
　　毛嘉康怔怔，他定定地看着左思纯，过好阵才道：“思纯，以前都是的错，走，才发现自己爱上，不能没有，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找。可惜，老却不从人愿！”毛嘉康略带沮丧地摇摇头。
　　是不从人愿吗？恐怕未必！左思纯在心里道。
　　“重逢后，就心想与重新开始。原想以温情慢慢挽回的心，可那晚，当在家楼前看到与嘉健那般亲密后，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慢慢来，只好用强制的手段先把和佳明带回身边。样虽然会让更加恨，但起码暂时不会让那小子得手。”毛嘉康眼睛紧紧盯着左思纯的脸，语气缓缓地道。
　　“只是想先把放在安全的地方，再用柔情感化，让放下心防，重新信任，相信对的感情。可，竟然因此处心积虑地设局报复！”他摇摇头，“难道人旦硬起心肠来，真的，比人的还硬？”
　　怎么感觉自己很可恶？左思纯低下头，心中却仍有不愤。都是他先来招惹的，自己只是被逼反抗小下，怎么就成恶巫样的坏人？
　　抬起头，语气变得坚定。“再怎么也不应该用佳明的抚养权来要挟，样是剥夺追求幸福的权利。”
　　幸福？向往的幸福里，没有他的位置吗？心中沮丧加气恼。
　　毛嘉康扬起眉，嘴角却不自禁地下弯，浮现出抹嘲讽。“亲爱的小思纯，要不要提醒，那时并没真正跟离婚，也没有所谓的另外追求幸福的权利？要知道，妻子的婚外情是任何个丈夫都不能容忍的！”
　　无赖！又耍无赖！
　　左思纯气极，“，，现在跟离婚！”

                  余情未了？

　　毛嘉康放肆地大笑起来，看起来好像挺开怀，可是，左思纯却知道，他的开怀只是表面上的。起生活么久，他什么样子是真高兴，什么样子是假的，左思纯还是看得明白的。
　　“思纯啊，原来没有法律常识啊，该多学学。”他貌似悠然地坐到椅子里。“要当初跟离婚还有机会。因为那时们两个分居三年。按法律规定，分居两年以上的夫妻可以视为自动离婚。不需要任何法律手续，只要有充足的证据。”
　　啊？还有么？
　　“可惜，没抓住机会！现在么，鉴于近年来，们两个直恩爱地住在起，甚至连上班都在起，已经没有自动离婚的便利。”
　　左思纯懊恼地抱头。自己以前怎么不知道？也没有向别人咨询下！都因那在海边，毛嘉康用自己的权势相威胁，把忽悠得太惨，以为他是那样的无所不能，根本没有机会以正常途径离开他。
　　真是太蠢！
　　左思纯的懊恼并没换来毛嘉康的同情，他继续道：“若是想要打官司离婚，会奉陪到底。不过要知道，原来的优势还在哟！虽然现在也有钱，从理论上，可以花钱请到最好的律师，可别忘的家族势力，只要稍稍暗示下，出再多的钱，也没人敢帮打官司。”
　　他居然又样□裸地威胁！左思纯气极，面对毛嘉康大声问道：“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
　　看着左思纯气愤的神情，毛嘉康尝到报复的快感，微讽的笑意在唇畔闪而逝。“放过？想都别想！要以前看实在无法接受，还可能放马，可现在，的夫人，在和的对头搅在起，给设下样个局后，只想把抓回去，狠狠地折磨、报复！”
　　啊！他，竟然恨到宁愿相互纠缠折磨，也不愿放手的地步！左思纯倍感头疼，皱起眉对毛嘉康道：“因为个错误的邂逅，已经纠缠么多年，几乎把们的青春都纠缠进去。现在放马，也放自己自由不好吗？”
　　左思纯原以为是在心平气和、通情达理地对毛嘉康讲理，他应该能考虑下，谁知他却气怒地站起身，迫近左思纯道：“错误？纠缠？就是么看待们些年的相处？难怪会联合雪姨和那个不成器的杜程峰给设局！原以为个局可以让的资产大幅缩水，甚至让倾家荡产、文不名，而手里反倒有大把的财产，样就可以不再怕的威胁吧？打的好算盘！可没想到，么快就翻身。的两个盟友，个被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赶下来，另个住里监牢。而，如果看早晨的股市信息，应该知道手里的资产正成倍的增长，甚至已经超过以前。”
　　左思纯认命地闭闭眼。遇到样强劲的对手，失败还有什么可的！
　　“现在自以为可以凭恃的财产在眼里仍然不算什么，而的家族势力却是永远敌不过的。种状况下，还认为可以从身边跑得掉，逍遥自在地过的理想生活吗？”毛嘉康颇为冷酷地道。
　　左思纯面色苍白，突然感觉在他面前自己是那么地虚软无力。胸中郁结，气闷地转头面向窗外的大海，只是不想看着个人。却突然看到海上的佳明，他坐在艘停泊在栈桥边的快艇上，而金毛则在岸上与个当地人比手划脚地着什么。
　　佳明在艇上也不老实，他挪来挪去，会儿前面坐坐，会儿后面坐坐，快艇随着他的挪动晃来晃去。
　　“佳明！”左思纯担心地叫起来。
　　毛嘉康顺着的视线看到佳明的样子，立刻明白左思纯担心的是什么，他对左思纯道：“别担心，去看看。”就跑出去，似乎早已忘刚才两个人之间的唇枪舌剑。
　　左思纯看到毛嘉康高大的身影跑上码头的栈桥，很快就到快艇旁，而佳明也停止晃动，扬脸对爸爸笑起来，才放下心。
　　对佳明的担心旦放下，刚才郁结又袭上心头。酒店里人太多，想个人静静。
　　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吧！左思纯出酒店，向酒店后那繁花似锦的小山上走去。
　　Taha`a岛被当地人称为香草之岛，是因为里长满芬芳馥郁的香草，个岛植被茂密，繁花似锦，所以也被称为大溪地的后花园。岛上的Ohiri山上，更是郁郁葱葱，长满奇花异草。里不仅有芬芳四溢的香草，还有美丽优雅的珍稀兰花、色彩艳丽的木槿花。
　　行走的上山的小道中，鼻端萦绕着馥郁的香气，满眼充盈着美丽的色彩，所有的感官被沿途的景色所迷，心情自然也转方向。
　　左思纯步行到山顶，从里向下望去，山坡就像块葱郁的绿地锦缎直绵延到下面金色的沙滩，前面则是湛蓝的海水。堂般的景色就在脚下，眼望去，尽览无遗。
　　山顶是小块面积不大的平台，前面是个陡峭的悬崖。左思纯在悬崖边停下来，望着远处辽阔的海面，目光直延伸到海相接处。那里悠远空茫。
　　的尽头才有自由，才不会被人世间的恩怨情仇所扰吧？左思纯不自禁地想。
　　自己和毛嘉康的恩怨何时能呢？
　　惆怅的思绪被人声打断，那是个怨毒的声音：“大溪地真是人间堂，难怪会把送入地狱，自己却躲到里来。个恶毒的人！”
　　声音很熟悉，左思纯蓦然转身，毫不意外地看到声音的主人——杜程峰。
　　“怎么会来里？”左思纯想也没想地问道。个人不是在坐牢吗？
　　“怎么？看到很意外？没想到会越狱出来？”杜程峰向前走两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好像终于看到恨之入骨的人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般。“是坐牢，可是为来见——亲爱的前友面，也要想方设法地出来，不是？”
　　他越狱出来是专门来找报仇的？
　　见他充满恨意的表情，听他怨毒的语气，左思纯心里阵惶恐。悄悄向后退两步，可身后就是悬崖，已经没有太大的余地。
　　“真是越狱出来的？”左思纯仍不敢相信个曾经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儿会干出越狱的事。
　　“不相信啊？也难怪！若是想到会越狱出来找，又怎敢把做老鼠仓的证据提供给证监局呢？”
　　左思纯心中懔，知道今事决不会轻易善。不禁看看四周，想找到条逃脱之路，嘴里却在敷衍着他：“做老鼠仓的证据不是提供给证监局的。”
　　此时正当午，人们都在下面的沙滩上享受日光和海水的抚慰，除他们，没有游人到炎热的山顶来。前有杜程峰，后有悬崖，如果杜程峰突然发起疯来，左思纯是无力抵抗的。不禁心里暗急。
　　“不是，那是谁？华泰那笔，只有知道，那些资金出入数据，证监局全都掌握，能提供如此精确数据的，不是，又能是谁？”杜程峰的目光中再次闪过怨毒，他又逼近两步，与左思纯的距离已经不过五米。
　　他要做什么？左思纯紧张地想，嘴里却应对道：“做老鼠仓的证据不是提供给证监局的。稍稍查下，就会知道，与证监局没有任何接触。要怪只能怪对不起嘉媛，应该知道雪姨不是个可以欺骗的人。”左思纯尽量保持着镇定。
　　“那么，又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没有向泄密，怎么会知道？”杜程峰厉声问道。
　　把杜程峰做老鼠仓的证据提供给雪姨，是左思纯做过的唯可能对他有碍的事，至于要不要提供给证监局，就要看雪姨的。
　　“雪姨如果想对付，根本用不着提供证据。凭的手腕，以为会查不出来的秘密？”
　　“那是另外回事！并没对不起，重逢后直真心对，毛嘉康逼迫，心帮摆平他，可是怎么对的？”杜程峰怒气十足，左思纯却听得颇为好笑。不顾杜程峰的暴怒，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心对？杜程峰，且不当初为娶嘉媛把甩得多么干脆，只重逢后的事。心帮摆平毛嘉康，难道就真的没有自己的目的？和雪姨只是为帮吗？难道们没有想过把毛嘉康赶出金恒，好完全把金恒掌握在们自己手中？们赶走毛嘉康，下个要赶的恐怕就是！好在有自知之明，不用们赶，自动退出。们不过是利用，样也叫心对？”
　　左思纯字字清晰，句句入骨，杜程峰时却不知该怎么接话。半晌，他才色厉内荏地道：“是，们帮目的不纯，但，起码也是在帮不是吗？，为什么要在背后捅刀？”
　　“帮？杜程峰，只是目的不纯么简单吗？”左思纯厌恶地看着面前的个人，难道就是自己相交多年的大学友？曾经憧憬过与他结婚的。“的本心里就没有伤害的恶意？杜程峰，千不该，万不该娶嘉媛后还在外面花酒地，更不该重逢后再来勾引！把们当做什么？若是没有把持住自己的心，怕是也要和嘉媛同样结局。”
　　“是对余情未，没有恶意！与分手后，娶嘉媛，可的影子直都在心里抹不去。没想到，因为对不灭的爱情，会对下狠手！”
　　“对真的还有爱吗？那为什么早不来找，在孤苦无依，困难无助时？别告诉那时不知在哪里，嘉媛临终前给留封厚厚的信，知道那里面都有什么吗？”左思纯看着他。“那里面附着沓厚厚的材料，是四年前，毛嘉康托嘉媛找时，嘉媛请的侦探事物所找到的资料。当时的地址、电话、近况都在那里！事物所把材料交给，却没有下文。只给他们笔酬劳，要他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插手此事！可惜，纸永远包不住火，就在去年，嘉媛碰巧遇到当时事务所里找到的人！”
　　“对余情未？还爱着？那么，能解释下在找到后，既不告诉毛嘉康，自己也不来找的原因吗？”
　　个消息就像重磅炸弹，炸得杜程峰满脸焦黑，体无完肤。
　　“还是让来为解释吧！”左思纯厉声道。“不告诉毛嘉康是因为怕毛嘉康找到，把带入个家族，有可能把过去的关系曝光。当时正依赖个家族的势力扩充自己家族的生意，有求于人，不敢让雪姨和嘉媛有不高兴。”
　　“口口声声还爱，可却看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挣扎，袖手旁观！就是对的爱？是对的余情未？”为什么有些人定要别人把话得么明白？彼此留份脸面不好吗？本不想翻旧账的左思纯无奈地想道。
　　“嗤！”杜程峰声嗤笑。被揭穿虚伪的他，也不脸红。
　　“原来早知道！那还能忍得住不立刻拆穿，只好整以暇地给连同毛嘉康布下个局，左思纯，真的比过去长进不少！是跟毛嘉康在起待得太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变得跟他样阴险狠毒也不吃惊。能在个局中把自己的现任老公和前任友都算计进去，果然得他的真传。可是毛嘉康做梦也没想到他培养出来的会连他起算计进去，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狂侫的言语间，杜程峰近似疯狂地大笑。
　　左思纯惊惧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暴起发难。
　　
1 
                  中枪
　　事实证明，左思纯的第六感向很准。杜程峰恰在此时把抓住左思纯。“算计很得意吗？让陷入万劫不复中，辈子翻不身，作梦都在笑吧？可是想到没有，把逼急，会抓着同归于尽！”
　　与疯狂的话语同出现的是个黑洞洞的枪口，它正对着左思纯的头。左思纯惊呆，不知道杜程疯竟会如此疯狂，正在讷讷不能言的时候，却听到声厉喝：
　　“放开！”
　　在枪口允许的范围内轻轻过头，左思纯看到的是毛嘉康高大身影。
　　“要的不是与同归于尽，要的只不过是条逃生的出路而已。”他着话，缓缓走近，步步，坚定而放松。
　　他来，在最孤立无助的时刻。左思纯看到他，突然想哭。心里既怀疑正恼恨的毛嘉康会落井下石，同时又期盼事情会有出乎意料的转机。
　　“站住！”杜程峰发出慌张的叫声，同时把枪口对准不断接近中的毛嘉康。可惜，他阻止得有晚，毛嘉康站定身形时，离左思纯不过臂的距离。
　　为保持与他的安全距离，杜程峰把左思纯拉离悬崖，并转个身。毛嘉康也随之转身，三人的位置便成三足鼎立的形式，杜程峰和左思纯靠内侧，而毛嘉康则靠近悬崖。
　　杜程峰的枪在左思纯和毛嘉康之间指来指去，似是不知该定在谁的身上更好。
　　“想要什么？都着落在身上就好，把放！”毛嘉康的声音还是如斯镇定。
　　左思纯却无法镇定。
　　毛嘉康竟让近乎疯狂，随时会开枪的杜程峰放，而由他自己顶替？左思纯看着他，有不明白。他不是恨着，要抓回去狠狠报复的吗？在危急时刻怎么会替身陷险境？
　　“毛嘉康，别告诉是个情圣！”杜程峰面带讥讽地道。“以前曾怎样对付人，可都知道，可从来不是个喜欢怜香惜玉的人。现在设局害，难道就不想报复？哼，定是另有目的！，有什么打算？”杜程峰用枪指着毛嘉康，逼迫道。
　　“得对，不是个情圣，更不是喜欢怜香惜玉的人。”毛嘉康看着杜程峰，脸上露出目空切的笑。“让留下，只是觉得就让么死，太便宜！知道和样，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么设计害，又怎能轻易放过？不过，与不同的是，不喜欢痛快地杀死仇人，更喜欢慢慢地折磨，看着仇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才叫真正的享受！还有什么比样的报复更好的呢？”毛嘉康狠狠地吐出几句令人胆寒的话，看着左思纯却是面无表情。
　　原来是自己想错！左思纯心里微觉沮丧。刚才他让杜程峰放开的那刻，真的以为他对并不像他自己所的那般无情。可是现在，他让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恨到极，才会让杜程峰暂时放开。
　　并不意外，算是自作自受吧！
　　与左思纯的沮丧不同，杜程峰的眼中露出然和放松的神色。在他看来，样的毛嘉康才比较正常可信。
　　“不如，们做个交易吧！”毛嘉康那好看的唇中，又缓缓吐出惊人的话语。“既然们两个都被设计，也算是同病相怜，就帮把。”他随意地向前走步。“给准备跑路的钱和假身份，把交给，让慢慢折磨出气。们各取所需，看怎么样？”
　　左思纯倒吸口冷气，以毛嘉康对的痛恨，被他抓回去慢慢折磨，还真的可能生不如死。没有忘记毛嘉康的黑社会背景，虽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但谁也不敢肯定他现在就白得没有掺杂黑色。谁都知道黑社会的人是什么可怕的事都干得出来的。
　　倒不如让杜程峰给来个痛快！
　　左思纯心里的惶恐忧惧，却没影响别人的心情，杜程峰看着毛嘉康哈哈大笑。他道：“毛嘉康，当是三岁孩子吗，会相信那无缘无故的好心？为什么要帮？以和亲爱的岳母处处跟作对的事迹，不是应该恨死吗？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不落井下石，反倒会帮？会信吗？”杜程峰的神情和话语都满是嘲讽和不屑。
　　毛嘉康却毫不在意地笑，他斜倪着左思纯道：“就不懂！个人不识抬举，给足钱和面子，只为要留在身边照顾儿子。可却三分颜色上大红，以为不舍得把怎么样，竟敢设局害，还拐带儿子。样的人，恨不得折磨。”毛嘉康看着杜程峰，黑洞般的瞳孔中透出狠厉的光芒，杜程峰不由信几分。
　　毛嘉康继续道：“见过人白皙的皮肤上，渗出血来时的娇艳靡丽吗？听过浸过油的皮鞭抽在人细腻的皮肤上时，皮开肉绽的美妙声音吗？见过人痛得抓地时，指甲的断裂、指尖血肉模糊的样子吗？那些真是享受呢！给些方便，只不过为换来份超级享受。难道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毛嘉康微眯着眼看着杜程峰和左思纯，似乎已经享受到的样子。左思纯却是吓得浑身寒战，在太平洋岛国上的酷暑中，出身冷汗。
　　他真的是个变态！样残忍可怕的事都想得出来，看来真是恨之骨，将要毫不留情地对！ 
　　左思纯心里惊恐莫名，却见杜程峰的神态微微放松。难道他信毛嘉康？那么他会答应毛嘉康的要求？
　　不要啊，被毛嘉康带回去那样折磨，还不如死在里！
　　“杜程峰，有种就给个痛快！”左思纯突然叫着向平台的另端跑去，那里正是下山的路。刚跑出步，却见金毛突兀地站在前方，他大惊地张口而叫，同时身后也传来毛嘉康惊悚的叫声：
　　“不！”
　　声清脆的枪响，股大力撞击，左思纯应声倒地……
　　……
　　肢体倍感疼痛，意识也似混沌。
　　要死吗？左思纯感到被压迫的窒息，望着头顶的蓝，悠然的白云像是通往国的阶梯。好像看到自己往阶梯上行去，每步都行云流水，飘若仙子。
　　的意识停顿在自己的幻像中，忽略另声惊惶的大叫。那是冲上前来的金毛发出的。也忽略金毛与杜程峰激烈的打斗，只感到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好重，使走向国的步伐有阻滞。
　　浑身不舒服，身上的衣服粘嘟嘟的，是血吗？混沌的意识竟然还能想出不舒服的原因。
　　么多血，真的会死吧？死于失血过多，会让自己死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吗？忽然想起在医学院学习时，看到的实验室里那具具尸体的面色。自己也会变成样吗？不要啊，不要顶着么可怕的面色进入国！
　　身体已经麻木吗？竟然感觉不到垂死的痛苦！只是，身上好沉呐！轻轻动下，想要摆脱似被重物压迫的难过，却听到声轻哼。
　　矣？左思纯诧异地寻声抬头，看到的却是毛嘉康那张放大的脸。此时的他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睑趴在的身上。
　　难怪自己感到身体那么沉，原来是被他压着！ 
　　轻哼是他发出来的？那么，他受伤？
　　左思纯心中惊，不顾可能到来的疼痛，使劲推。“毛嘉康，怎么！”
　　以为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却没想，毛嘉康应声滚到旁。
　　矣？左思纯惊讶地坐起身，看到的是毛嘉康紧闭的双眸和动不动的身体。他那白色的衬衫上染着殷红的血迹，血迹在不断扩大，像是朵盛开中的娇花，不断地向四周延展着自己的艳丽。
　　滴、两滴……
　　鲜血从娇花中滴落，很快在他身下汇成小滩血洼。
　　啊！他，他在流血！
　　左思纯才想起什么，低头对自己的身上检视番，的衣服也洇血，但身上却没有伤。难道，些血都是毛嘉康的？
　　他竟流么多的血！
　　左思纯大叫声，扑到毛嘉康身上。“毛嘉康，怎么，醒醒，别吓！”
　　连串惊慌的叫声露出主人内心的恐惧。左思纯时惊惶无措，只能看着毛嘉康胸前渗出的血哭叫：“毛嘉康，是装的，就为报复，是不是？话呀！” 用手使劲按着毛嘉康的伤口，想让血流得慢些，却也不起作用。
　　平台的另边，靠近悬崖的地方，两个缠斗的人影激战正酣。
　　是金毛和杜程峰。
　　金毛在海滩上看到毛嘉康把佳明托付给手下，自己却沿着蜿蜒的山路上山，微觉奇怪。被引发的好奇心引领着他跟上来，他只比毛嘉康晚上山步。
　　刚到山顶，便看到三人对峙的幕。还没等他若明白，就见左思纯突然向他跑来，杜程峰朝举起枪。他几乎和毛嘉康同时发出惊叫，所不同的是，毛嘉康在发出惊叫的同时，毫不犹豫地跑向左思纯，用自己的身体为挡枪。而金毛却由于过度惊讶，也由于离得较远，没来及反应。当他惊醒过来，毛嘉康已经中枪倒地。杜程峰击得手，再次举枪对准左思纯时，金毛才不顾切地冲上前，与杜程峰打斗起来。
　　杜程峰对金毛没有防备，意外之下，被金毛拳打掉手枪。两人随后拳脚相加，在悬崖边上扭打起来。
　　他们两个打得惊心动魄，左思纯却光顾着惊痛毛嘉康的中枪。当悬崖边传来声绝望至极的惨叫时，才惊怔地抬头，却只看到属于杜程峰的片灰色的衣角消失在悬崖下。
　　金毛站在悬崖边筋疲力尽地大喘。弯着的腰身、额头的大汗，都明他此时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可他却很快直起腰，摇晃着向他们走来。
　　“大哥，大哥怎么样？”金毛跪在毛嘉康身前叫道。
　　左思纯抱起毛嘉康的身体，感觉到他身上的冰冷，收紧手臂。“毛嘉康，醒来，再也不跑。随回去，凭怎么报复！，快醒来！”
　　“别怕，思纯，他受伤，们要叫人急救！”金毛把手放在左思纯肩上安慰。
　　“他会死吗？”左思纯抬起泪眼。“快叫人来救他，求！”
　　金毛头拔起手机，眼中却有种情绪闪而过。左思纯没有看到，如果看到，该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忧伤”。
　　左思纯现在的心神都在毛嘉康身上。原以为自己对毛嘉康的感情有恨、有怕、有厌烦、有疏离，唯独没有爱和心疼，可现在，面对着伤势严重、奄奄息的他，左思纯却感到心疼。
　　心疼也是爱的感觉吗？不知道。只是不自觉地发出凄惨的叫声，眼里不断滚出成串的泪珠。
　　左思纯到此时是真的害怕。以前只想着家伙以那样的手段报复，还在让吃尽苦头后，以佳明的抚养权作要挟，逼迫留在他身边。那时的恨死他，恨不得咬上他两口。即使后来的年，毛嘉康温柔体贴、细心周到地做着个好丈夫、好父亲，左思纯也并不感念。他曾那样对，所以，辈子都不要原谅他。
　　可现在，当看到毛嘉康为救，不顾自己的生命为挡枪，看到他面色苍白地倒在血泊中，不醒人事，就先心疼，不出的心疼。
　　毛嘉康，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是个霸道的人，还是个体贴的丈夫；是个不顾别人感受只想占有的家伙，还是个为爱不惜舍弃自己生命的情痴？
　　有么多面，怎么看得懂呢？左思纯心中默念，眼泪如串串珍珠滑下脸庞。
　　

                  失而复得
　　“别哭，思纯。”沙哑的嗓音仍然带有磁性，左思纯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在以为毛嘉康生命垂危的时刻，竟见他睁开眼睛，开口对话。
　　他抬起手，想替擦掉眼泪，却终是无力地垂下。“亲爱的，小思纯，别哭，老公，死不！还要捆辈子，死，就捆不成！”
　　戏谑的话语从淌血的唇中发出，有些含糊不清，却让左思纯的泪更加汹涌。
　　“，别骗！”，几乎泣不成声。“总是骗，让不敢相信，次，千万别骗！”
　　“不会，以后都不会，骗！”毛嘉康喘息着，艰难地道。还想些什么，却被阵轻咳打断。
　　救援飞机来得很快，先把毛嘉康送到大溪地主岛上唯家医院做急救处理，又立刻飞往悉尼最大的医院。在那里，毛嘉康得到世界最先进的医疗救治。
　　通过金氏家族的关系，请来世界上顶尖的胸外科专家为毛嘉康做手术。弹头的位置离心脏只有5毫米的距离，若是再靠近……
　　左思纯看着被医生从毛嘉康胸腔中取出的那小小的黑色弹头，不敢继续想像下去。
　　等待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左思纯站在手术室外，看着医院走廊上那些闪着白色莹光的圆型顶灯，像串被拉直的珍珠，直延伸到长长的走廊的另端，直到看不见。那里远得好像没有尽头。
　　金毛斜倚在座椅上，他虽然没像左思纯般坐立不安，但目光中也露出少见的焦躁。他打连串的电话，通知所有亲友，甚至通知到金恒的投资总监Jonh。
　　金恒通过之前发生的事件，人事变动很大。董事长雪姨被毛嘉康替换，投资经理杜程峰被逮捕，毛嘉康自己又受伤，所以，现在金恒内部职位最高的就是John。
　　金毛要John暂负金恒的管理职责。别看金毛平时并不插手家族生意，但对家族的事物却并不见陌生。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左思纯不禁微觉诧异。
　　看到的目光，金毛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凝视着，道：“不占有，不代表不关心。要解所在意的人或事是否都安好，所以，平时的关心是少不的。”
　　他的话语所指的，似乎并不仅限于家族事务。但是，左思纯闭闭眼，现在的心很乱，无法思考得更深。
　　“放心，大哥吉人相，定不会有事。”金毛看左思纯憔悴不安的面色，出声安慰道。可他自己的眼中，却有着焦灼和忧伤。那忧伤深深地隐在眸中，看上去淡如轻风，极易被人忽略，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左思纯没有忽略，可焦灼的心却无法深究。只是想到：金毛对大哥终究是兄弟情的。
　　谢谢地，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当主刀专家告诉手术很成功，等过观察期，完全脱离危险时，左思纯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持不住。全身发软，如果不是金毛伸手相扶，就会当着众人摊软在地。
　　两后，毛嘉康醒来，真正脱离危险。左思纯从心底感谢幸运神的照拂。对于个失而复得的人，尽心竭力地照顾，几乎达到寸步不离的地步。
　　毛嘉康的父亲来，和雪姨起。虽然父子俩以前关系疏远，但此时看着儿子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做父亲的也不禁老泪纵横。他单独对左思纯道：“对不起个儿子，他从小内心孤苦，都是造成的。他从来不信任家庭，甚至痛恨婚姻，以为他会孤苦辈子，没想到他会娶，还会对如此契而不舍。是让他品尝到家的味道，才会食髓甘味，不遗余力地追求家的幸福。他是真的爱、爱给他的家！个不称职的父亲欠下的，不敢让替补偿，只想请好好待他！”
　　当个在众人面前极有威严的高官对着左思纯深深鞠躬时，感到个曾经对原配妻子的死表现麻木、对儿子表现冷漠的人，其实也并非那么无情。
　　雪姨没有跟左思纯单独交谈，在略显尴尬地站在病床前，与左思纯目光交汇的那刻，两个人都选择沉默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许多事不需出口，只有当事人的心照不宣。
　　正如雪姨把嘉媛的遗书“淡淡地”转交给左思纯，也正如左思纯“无意间”把杜程峰做老鼠仓的资料泄露给。
　　切都在心照不宣中进行。
　　年龄相差甚远的两个人，曾经起对付过共同的“敌人”，只是现在立场不同，以后大概也再不会合作。两个人对此都是心照不宣的。
　　左思纯并不后悔与的合作，虽然雪姨在此次事件中是个失败者，但个人身上绝强的自信和面对儿伤逝的坚强与忍耐，仍然让佩服。
　　起来的还有庄岫岩，无论曾经有多少纠葛情伤，毛嘉康和金毛毕竟是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起来的。再，左思纯也还是的朋友。
　　们都是豁达直爽的人，那次在金氏家族的聚会上把事开，就立刻自嘲地开起玩笑，们的友谊也因此得以保持。两个人仍像过去那样心无芥蒂地交往，有时连们自己也会感到不可思议。
　　次，两个人在酒吧喝酒时，庄岫岩道：“思纯，咱们两个按也算是情敌，怎么咱们之间就没有情敌的气氛呢？”
　　“情敌的气氛？”左思纯不以为然地斜睨眼。“是要们两个见面就像斗鸡样唇枪舌剑、还是想每人都抱上个醋坛子猛灌，让酸味弥漫在四周，搞得所有的人都去看牙医？是否样才叫情敌间的气氛？”
　　切！
　　两个人都对那种令人恶寒的情景表示鄙视。
　　也许正是因为两个人的性情如此相似，才使们在么长的时间里保持着份友谊不退色，即使中间夹杂那么复杂的情感，也不会变质。
　　以为庄岫岩会和毛嘉康的父亲以及雪姨样，行色匆匆地回去，毕竟是有工作的，但却留下来。与金毛起每与请来的世界顶尖专家讨论着毛嘉康的伤情以及治疗手段，从他们身上汲取着精湛的医术和老到的经验，也与他们交着朋友。同行间的共同语言总是比别人多。
　　和金毛还帮左思纯照顾着佳明，他们每都上上下下地忙碌，好像比工作时还紧张。
　　左思纯不禁失笑。不过，有他们在边把关，左思纯对毛嘉康所接受的治疗放心多。
　　幸亏有他们帮忙！
　　毛嘉康的身体在恢复中。
　　虽然当初子弹的位置很危险，但他们请来的顶尖专家的医术也实在精湛。经过CR、CT和核磁检查的结果，专家们确定以最小的创口，取出子弹的方案。
　　听金毛，也就是种顶尖的专家，像样的伤口和子弹位置，般的手术医师来做，是定要开胸的。那种连胸骨都要锯开的开胸手术，想想都令人胆寒，更别手术中的麻醉和失血对身体的极大伤害。
　　幸好，他们能够请到最世界上最好的专家。
　　创口不算大，术后十就可以坐起来，只是失血过多，使毛嘉康身体虚弱，还不能下地行走。
　　照顾样个什么生理需要都只能在床上解决的病人，可谓辛苦之极。不过，身体上的疲劳还不算什么，精神上的虐待才更可怕。
　　刚做完手术的那些，毛嘉康身体虚弱，连话都气促吃力时还好，那时，虽然家伙满眼坏坏的戏谑之色，但也只是停留在表情上。左思纯自欺欺人地视而不见，也还能相安无事。但后来，随着他体力的恢复，家伙的嘴巴就开始不安分。
　　左思纯照顾他的吃喝拉撒，有时候本来就比较囧，可家伙嘴巴还不闲着，没事就逗得左思纯面红耳赤。虽两人连儿子都么大，也算是老夫老妻，可当中的变故使得左思纯与他的心理距离还是挺大的。怎么经得起他么逗弄？
　　在毛嘉康把左思纯逗得忍无可忍时，左思纯也开始反击。每次明明红着脸，还要硬撑着反唇相讥时，毛嘉康就闷笑不止。
　　副奸计得逞的小人嘴脸！左思纯总是气愤地暗想。
　　不过，在次次的调戏与反调戏中，左思纯与毛嘉康的心理距离也在迅速缩小。现在照顾他的身体已经不会再感到窘迫，好像越来越自然。
　　对他的调戏，也有定的免疫力。喂他水时，他故技重施地把嘴凑到手上，让唇瓣滑过的指尖，以前的会羞恼地躲着他半，而现在，只不过狠狠地斜瞪他眼，便像没事人样。
　　有时还会像训小孩子样来句：老实！语气虽严厉，神态中却是带着无奈和宠溺的。
　　每到此时，毛嘉康就会像孩子般地垮脸。不过，若是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厮心里在偷笑。
　　两个月后的，当病房里再次上演经久不衰的幕时，从国内赶来看望毛嘉康的Jonh和王东东惊讶地大张着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个被老婆像孩子样训着的人，就是那个在金恒的下属面前不苟言笑、威风八面的董事长兼CEO。
　　当王东东终于和左思纯单独在起，忍不住看着左思纯暧昧地笑。笑起来就没完时，左思纯终于发作：
　　“哼，笑什么笑？别以为和John的那子桃色事件就没人知道！”聪明地以攻为守。
　　“哎呀思春姐，恼羞成怒的样子还真好看呐！怪不得咱家的CEO姐夫喜欢逗！”王东东取笑左思纯，跟左思纯斗嘴时，从来都不会处于下风。
　　就是90年后的孩子，嘴巴和脑子样厉害。
　　左思纯不理的调侃，却八卦地问道：“和John是什么时候走到起的？”
　　王东东收笑容，认真地道：“什么时候么，也不好。也许是他教投资技巧时，或许是他对大开玩笑时，又或者是帮做那件事，面对暴怒的CEO姐夫，他却帮隐瞒时。虽然也未必瞒得住，但有份心，就足够！”
　　“那……”左思纯不下去。其实想的是：那可以放下金毛吗？
　　王东东对金毛的满腔热情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自从高中时见金毛次，就把他当成偶像般的崇拜，暗恋人家多年。当年还曾为金毛不在学校住校，金毛带着佳明玩时，总找借口陪在边。后来，毛嘉康介入，王东东又为金毛对左思纯些过激的话，致使左思纯下定最后的决心离开金毛，搬去毛嘉康的别墅。
　　王东东对金毛也算是往情深，现在放下就放下？左思纯还是有不放心。
　　沉默阵，王东东转过视线，道：“思春姐，知道想什么。当年都是不懂事，抓着厢情愿的爱情不放，还对那些话。经过些年，才明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他心里没，就算是把赶走，少对手，也无济于事。件事不在于、不在于他，只在于。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孩，再怎么追求，他也不属于。”
　　孩子终于长大吗？左思纯听得有些伤感，正想安慰下，却见突然抬起头，满眼的光彩。“想开，他不是的那杯茶，但有人是。喜欢的大有人在，John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个。要抓住手里的幸福，珍惜眼前人！思春姐，祝福吧！”
　　明媚的阳光照在个孩脸上，让的脸更加光彩夺目。是那么的青春洋溢、富有活力，让看着的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样的孩怎么会被情所困，陷于感情的泥潭不能自拔呢？
　　左思纯看着，开心地笑起来。放心！
　　“当初有缘认识，真好！”左思纯由衷地。眼中看到的似乎是那个穿着蓝色校服，剪着头桀傲不逊的乱乱的短发，脸上却露着灿烂笑容的孩。
　　“能遇到思春姐，也是辈子的幸运！”王东东眼含深情，目光悠远，是否也想起当初第次见面的情景？
　　“东东！”远处，医院花园的另角，英俊可爱的John正对着王东东招手，他在叫过去。
　　王东东看着John，眼中露出些许温柔。回头对左思纯笑笑，如蝴蝶扑向花丛般，向着John跑过去。
　　看着他们自然地挽起手，走在起的身影，左思纯突然觉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彩色的光晕，那美丽的光晕之中似乎冒出些粉红色的泡泡。
　　他们间的粉红色泡泡，应该会越来越多吧！左思纯衷心地祝福。
　　“真令人羡慕！”身后传来的赞叹声，也出左思纯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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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吧，这辈子！
　　转过身，看到的是庄岫岩奕奕的神采。仍是那么美丽出众，时尚优雅。左思纯每看到，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个时代性的典型代表。事业成功、外表迷人，智慧与美丽并存。
　　“小妮子自己幸福得冒泡，就不顾别人的感受，大摇大摆地在人前显摆。还重色轻友，竟然跟没几句话就跑去找John玩，把个人扔在里看日出日落，好凄惨。”左思纯做出凄惨的表情，会儿，又恶狠狠地：“岫岩，可别跟学，被个人拐得到处跑，连老朋友都不顾！哎，安慰下受伤的心，晚上陪去街角的酒吧喝杯吧！”左思纯见庄岫岩总是忍不住发出人间自嘲似的调侃，们从认识就样相处，彼此都已经习惯。
　　见识过们相处情形的金毛曾夸张地惊叹“原来两个人在起，也能么疯”，引得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指正：“错，应该，只有两个人在起，才会么疯！”
　　本是他们之间的习惯，以往，庄岫岩听左思纯无病呻吟的叫苦后，会立刻调侃上句：“也不能全怪那小妮子重色轻友，谁让个朋友没有发挥全部的魅力？如果的魅力够，小妮子再重色，也不会忽略。甚至可能改变性取向，从此爱上！” 
　　可是，今庄岫岩的表现却有些异常。改以往的潇洒，吱唔半，才讪讪地道：“今晚上不行！”
　　呃？左思纯敏感的神经下被触动。今晚上有什么事？看副被捉奸的样子，难道是有奸情？
　　左思纯眯眼看向个神色闪烁的人，试探道：“晚上有活动？”
　　庄岫岩犹豫下，才头。
　　“不方便参加？呃，王东东小妮子的背叛，可是搞得最近寂寞得很。”言外之意，如果不太碍事，左思纯也有兴趣参加下庄岫岩晚上的活动。
　　庄岫岩看着，咬咬牙，逼英勇就义的悲壮。“晚上要去悉尼歌剧院看歌剧，要来，就来吧！”
　　呃，看歌剧呀，那可是高雅又浪漫的艺术。
　　“哈，在悉尼歌剧院看歌剧，可是全世界人人向往的。可是……”左思纯故意拉长声调，看到庄岫岩疑惑地看着，才继续道：“可是，两个人起去，好像不大合适吧？种场合怎么也要有个人陪着，才有氛围不是？”
　　犹豫下，庄岫岩终于道：“可以让嘉健跟们起去。”
　　呃？金毛？左思纯的眼睛眯得更细。“那个，他有时间吗？”明知故问。
　　“有！”答得很快。
　　“怎么知道？问过他？”试探的眼神小心看着个失平日洒脱的人，直看得面色愈窘。
　　“想问什么直接问，不用么拐弯抹角！”庄岫岩毕竟不是个只会害羞的小生，逼急，又亮出豪放的性情。
　　“可是的！”左思纯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心中却不如面上那么轻松，有的失落。“老实交待，和他之间是不是有奸情？啊，对，们叫旧情复燃！”
　　斜瞪眼，庄岫岩不在乎地道：“爱怎么就怎么，随！”
　　呀呵，么快就承认！看来奸情不是两。
　　“，们的奸情，呃，旧情复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要告诉，是到悉尼后才开始的！”貌似不重要，不过，却有些在乎。
　　“尽管不信，可是事实，就是到悉尼后才开始的。”庄岫岩道。停会儿，眼睛望向花园中那几个奔跑玩耍着的金发孩子，语声幽幽地道：“看到他们就让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嘉康、嘉健、嘉媛，还有，也是么起玩耍。嘉康喜欢个人蹲在地上刨土玩；嘉健则常把嘉康从土里刨出来的蚯蚓、虫蛹什么的拿给，让放到盒子里；而嘉媛则是每次看到那些虫子都会吓得大哭。们每重复着些游戏，从不厌烦，好像个合作有序的组织，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现在想起来倒也有趣。”
　　“可惜，嘉媛已经不在。而们剩下的三人也……”的眼中露出悲伤。“看嘉媛的遭遇，常感人生苦短，还是要善待自己和身边的人，才好！”
　　“不想再让自己蹉跎下去。嘉健大概也和样的想法，从来悉尼后，他就……”
　　是金毛想要与岫岩重新开始吗？他们本来就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只是中间出现变故。两人能重新走在起，也是好的。
　　可是，为什么的心会有些闷闷的感觉？好像小时候被人抢玩具的感觉？
　　左思纯有些鄙视自己，不是把心放在毛嘉康的身上吗？为什么还要在意金毛呢？左思纯，人类贪心的恶根性在身上表现出来！
　　左思纯骂着自己，却也知道，正是与金毛几年中的相濡以沫，才让对他恋恋不舍。心里的有个声音在悄悄地：很正常，们相处那么多年，要是对他毫不在意才不正常呢？只是现在心有所属，金毛看到，明白，想要放手，去另找幸福，应该祝福他都对！
　　想起他在Taha`a岛还曾为自己与毛嘉康打架，那时他对左思纯的心思还是那么明显，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心迹呢？……
　　庄岫岩是来悉尼后，金毛才有与重新开始的心思。以左思纯想来，其实应该是在毛嘉康受伤后。毛嘉康中枪时，看着他为身受重伤，奄奄息，左思纯心痛难忍，好像中枪的是自己。
　　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重新爱上他。也许根本就是旧情难忘。
　　尽管他曾为报复算计过，把算计得凄惨不堪。可为带回家，他曾不遗余力地找四年。为让重新接受他，他给财产、地位、宠溺，更重要的，还有尊重。为，他改变很多。过去的他，对强势的占有、恶劣的欺骗，现在的他，尊重、体谅，给关心、帮分担，更懂得照顾的感受。些都使在不知不觉中重新陷入感情的樊篱。
　　所以，那，看到他为救自己，色苍白地倒在血泊中生命垂危，心中的爱再也掩藏不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身边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也包括金毛在内。
　　他是对自己死心，才愿意重新考虑接受庄岫岩的吧？
　　庄岫岩当初跟毛嘉康交往，是抛弃金毛的感情。后来感情失意，跟去美国，还选择与金毛同上家医学院。无论是家里的安排，还是自己的意思，怕是当时就有与他重新开始的期盼，可那时的金毛恐怕对庄岫岩的移情别恋还不能完全释怀。虽然金毛仍与岫岩保持朋友的关系，但感情方面却是停滞不前的。
　　两人回国后，都没有再交异性朋友，可能也有种曾经沧海的情愫在内。若不是自己的出现，也许他们两个会更快地复合？左思纯对个问题充满矛盾的好奇，却不敢问出口。
　　种会让彼此都尴尬的问题，还是不要问的好。
　　左思纯按下好奇心，只装模作样地几句朋友都交朋友，自己寂寞可怜，不过，再寂寞，左思纯也是不会做电灯泡之类高风亮节的话。
　　在庄岫岩怀疑和鄙视的白眼下，左思纯貌似洋洋得意地进楼。毛嘉康还在那里等着“照顾”。
　　起个来，左思纯就肚子气。毛嘉康厮明明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却还装作下都动不的样子，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摆明是占便宜白使唤人。
　　左思纯怎能如他的愿，让他白使唤？就此想出各种招术让他使唤不上。可那厮竟然对着群金发碧眼的洋妞护士装可怜，什么他个为爱情不惜牺牲的好人为老婆挡枪受伤，可老婆太忙，总是顾不上照顾他，自己好可怜的。
　　厮本来就长副好皮相，平时那些洋妞已经有意无意地偷看他。次再倾情表演，立刻就引得洋妞们大加同情。们致认为放着样个好人就该好好珍惜。
　　“如果有谁愿意为挡枪，辈子只照顾他，别的什么都不顾！”个洋妞当即表态，其眼里的红心都快泛滥。
　　事件的结果是，群洋妞护士围着毛嘉康抢着给他端水送药，尤其是左思纯在场的时候，们干得更是起劲儿，还时不时的用不屑的眼光瞟着，好像是专为气，给毛嘉康撑腰。
　　左思纯气怒不已，又不好发作，只好恶狠狠地瞪着那厮，鄙视他在众洋美的包围下，好不享受的样子。
　　毛嘉康看到快气炸的表情，才三言两语地哄走众洋妞，是既然老婆有时间，种事还是让老婆来做比较好。
　　众洋妞纷纷不以为然地瞪着左思纯，最终还是不大甘心地出去。
　　“老婆快来，刻吃药！”厮着该吃药，药和水就在他手边的桌子上，却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摆明是等着左思纯伺候他。
　　左思纯气得直磨牙。
　　毛嘉康却看着的脸色，假装小心地道：“要不，把那些护士叫来，让们帮下忙？”
　　“！”左思纯气狠狠地走过去，给他端起水杯。
　　倒不是那些洋妞对毛嘉康动手摸脚的引人不爽，只是不喜欢屋子莺莺燕燕的。
　　太吵！
　　“嘻嘻！”门口传来压低的窃笑声。
　　“佳明，进来！”毛嘉康唇畔弯，对着门口叫道。
　　佳明应声而入，身后还跟着金毛。
　　“老爸，真牛，能指得老妈听的话。”佳明跳上床，跟毛嘉康相对而坐。
　　孩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近朱者赤，近黑者黑，都是跟毛嘉康腹黑的家伙学坏的。回去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左思纯心里腹诽，没有意识到，已经准备跟着毛嘉康回国。
　　“那当然，老爸要是没两下子，能当老爸嘛！”毛嘉康的得意溢于言表。
　　话怎么听着那么不纯洁？屋子里大概也就是佳明听不出来。左思纯的脸开始发烫，偷偷看眼金毛，他也是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么得意的口气，不是摆明在他金嘉健的面前炫耀吗？
　　像是心有灵犀，左思纯和金毛走到起。他们故意把脑袋凑得近近的，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
　　毛嘉康的眉毛立刻竖起来。“思纯，想吃橙子，来给剥个！”那口气不像是要吃橙子，倒像是要吃人。
　　左思纯看看他，乖乖走到床前给他剥橙子。
　　“佳明，来，金毛叔叔带去港口看悉尼大桥，还有帆船赛！”金毛也不甘示弱。
　　“太好咯，金毛叔叔爱！”佳明下子跳下床，欢叫着扑到金毛的怀里，还对着他的脸颊使劲儿地亲口。
　　金毛笑着摸摸佳明的头，“佳明乖，金毛叔叔也喜欢。小的时候才么大，”金毛用两只手比下。“那时金毛叔叔就常抱着出去玩。最喜欢让金毛叔叔抱去花园，每次出去玩，都咿咿呀呀地起来没完，还喜欢把口水蹭到脸上。可是金毛叔叔也不怪，因为知道，佳明那是亲呐……”
　　溢满爱的回忆，让佳明露出亲昵的笑容，他不自觉地往金毛叔叔身上蹭蹭。
　　看看毛嘉康铁青的脸色，左思纯不禁莞尔。善良的金毛促狭起来，也很不得。他非常清楚怎么让毛嘉康哑吧吃黄莲，有苦不出。对于没能陪伴佳明长大，错过他小时候最可爱阶段件事，毛嘉康直耿耿于怀。可偏偏造成个结果的，是他自己。他对此事的懊恼可想而知。金毛专门把他陪佳明成长的事拿出来，不是存心气人么？
　　左思纯低头闷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憋得好难受。
　　毛嘉康果然忍耐不住，他板着脸对佳明叫道：“佳明，过来。认准谁是爸爸！”
　　佳明闻言只得垮着脸走向床边。金毛却仍不顾死活地着：“佳明，小时候的趣事可多，是和金毛叔叔的秘密，也是咱们辈子的财富，以后们想起来就可以叙叙……”
　　“，滚！”暴怒的毛嘉康身体动就想下床，那强悍的样子也没让左思纯喂喝药时装出来的虚弱。
　　左思纯忙按住他，又走上前把还有更多话要的金毛推出病房。关上房门，左思纯面带歉意地对金毛道：“他是个病人，脾气大，别跟他般见识。”
　　金毛无言地看着，眼中是难言的无奈和忧伤。左思纯的心里感到阵刺痛，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脉脉不能语。
　　不过，金毛的目光很快就变得深邃而悠远，如同海尽头飞掠而来的缕光。
　　左思纯突然怔愣，似是迷失在那悠远光的源头。
　　金毛笑，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彩虹满。“终于知道对也不是无动于衷。”
　　……
　　左思纯张张口，却好像突然失声。
　　金毛摇头制止想出口的话，“不用担心，不会误会。都替他担待，还有什么好？其实早已知道心里对他的在乎。爱他，直爱他，尽管口口声声地着恨他，想离开他，可是旦他处于危险之中，马上抛弃恨意，为他担心伤怀。那在悬崖上，哭着告诉他再也不跑，任他如何时，就明白。”金毛弯唇笑笑，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
　　“其实也喜欢，依赖，亲近。但，最终还是明白，那只是出于对个帮助过的朋友的信任和感激。与爱是不同的，并不是要的。其实早该知道，把那份不可湮灭的爱给他。即使他曾那样对，即使想让自己恨他，也不能收回已经付出的被情丝缠绕的心。所以，就样吧，辈子！如果有来生，定要抢在他的前头。”金毛最后戏谑地道。
　　他的语声还是那么温暖，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如多年前第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是个在红尘浊世中，经受物欲横流的豪门大族黑暗洗礼的人，竟然能出污泥而不染，始终保持着颗高贵善良的心，永远不变的人。人，如凤之羽，龙之鳞，弥足而珍贵。
　　即使现在左思纯已决心试着与毛嘉康相伴走完后半生，可在心里，金毛永远都是心之依靠和支柱，如当年孤苦无依时。左思纯突然想趴到他的怀里尽情痛哭，想告诉他，他当年无言的支持，曾温暖失落于最寒冷的冰雪地里的心、曾照亮挣扎于最黑暗地狱的灵魂。没有他，根本走不出那些年的困顿，很可能在绝望中迷失自己。可是却笑。想，用笑容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不舍与依赖，应该比哭，更好。
　　是呀，就样吧，辈子！
　　可是，已经尽力，有人却并不领情。金毛嘲笑着道：“笑得好难看！不要副生离死别的悲怆表情。思纯，样会不舍得放手。那样的话，就要再跟毛嘉康抢！啊，对，买今晚悉尼歌剧院的票，准备带假小子去看。个歌剧惦记很久，也央求很久。知道晚上要陪那个有手有脚却非要人伺候的家伙，不能来。不过，如果想让佳明受音乐熏陶的话，倒是可以带着他起去。小子，他爸爸虽然不怎么样，不过，他倒是随妈妈的好脾气，挺讨人喜欢。”金毛着，轻笑出声。
　　他是在告诉，他准备开始新的感情？或者，他已准备好重新接受庄岫岩。他终是想通。岫岩与他青梅竹马，本来彼此间就有份至深到纯的情感，虽然中间出现些变故，但那份从小积累的感情历久弥新。如陈年美酒，存放的年头越长，越是醇香宜人，令人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既然他想通，左思纯也就释然。为他的放手，为他的豁达，也为他的顾念旧情。

                  大结局
　　回到病房，不意外地看到毛嘉康面色不善，左思纯瞟他眼，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个苹果开始削皮。
　　见自己个“受委曲”的人竟然没人理，毛嘉康不由心中恼怒。“过来！”不善的语气。“离那么远干什么？”
　　左思纯抬头看看他，端起盘子水果，手持锋利的水果刀，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咣当”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毛嘉康突然觉得眼中露出来的那是——凶光！
　　手中有武器就胆子大？那么把小刀也能顶用？哼哼！
　　不知道毛嘉康心里转着嘲笑的念头，左思纯抱着盘子，继续削那个刚才削半的苹果。
　　削完，去核去蒂，把果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腰果形，块块码放在漂亮的玻璃果盘里。
　　贼手伸出，拿起块，放入口中，吃掉。
　　左思纯看眼少块苹果，拼出的形状已经不完整的果盘，没话，拿起个梨削起来。也是去核去蒂，把果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正要像苹果样码放到果盘里，却见那果盘已经空空如也，刚才削好的苹果片没剩！
　　大惊抬头，那厮的嘴巴正动动的，脸上是副享受的表情。
　　“喂，吃慢！”左思纯气哼哼地道。
　　那厮笑着头。
　　左思纯把削好的梨码到果盘中。再拿起个小西瓜，打开，切取果肉，整成扇形的小片，小片，然后，准备把它们也码放到果盘里，可是，当看到果盘里的梨又片不剩时，呆，也怒。
　　“喂，样，怎么做水果拼盘？”左思纯气愤地瞪着那个嘴巴动得快，胃口也好得出奇的人。
　　真奇怪，到晚不下床，没有活动量的人，胃口怎么倒比个忙上忙下的人还好？
　　左思纯把西瓜码放到盘中，起身要去洗手间洗手。做不成水果拼盘，就不做！
　　可的手却被毛嘉康抓住，他把的手放到唇边。
　　是要干什么？左思纯正要抽回手，竟见他伸舌舔舔沾满果汁的手指。人的指尖是最敏感的，被他么舔，左思纯的身体立刻产生种异样的感觉。怔，使劲儿要把手抽回来，却被毛嘉康抓得紧紧的，根本就纹丝不动。
　　毛嘉康抬头笑望着，目含深意。
　　“思纯宝贝，做不成水果拼盘就不做。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实质。只要愿意辈子削水果给吃，就算个水果拼盘都做不成，也不要紧。”
　　“谁要削水果给吃！还辈子，想得美！”左思纯不甘地道。
　　“那削给吃！给削辈子！”毛嘉康笑得如三月的桃花，缤纷绚烂，平时身上那股迫人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
　　“不要！”声音低很多。嘴里反对着，心里却像是吃红瓤多汁西瓜，甜丝丝的。
　　呵呵，呵呵……
　　毛嘉康的笑声如五月初夏湖面上的风，开阔舒朗，把湖水吹得清波阵阵，与他那桃花般缤纷的笑容配合得衣无缝。
　　左思纯看得呆呆，毛嘉康却趁此时起身下床，把左思纯抱进怀里。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左思纯阵迷惘。好会儿，才醒过神来。奇怪地看着他：“喂，不是还有伤，下不床吗？”
　　呃，毛嘉康面现尴尬，不过，那只是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的身体为抱，伤就下子痊愈！”
　　“！”怎能样胡！
　　突然想起最近有几次进卫生间，出来时，原本放在沙发上的财经杂志到毛嘉康的手里。
　　怀疑过，可毛嘉康却口咬定，杂志刚才就在床上。
　　原来是早就能下床，可他却在面前仍然装出虚弱无力的样子，骗步不离的照顾他，甚至连去卫生间都要陪着！
　　早就在怀疑，手术创口并不大，么长时间什么伤口都该好。可毛嘉康总是捂着创口的位置心里面疼。
　　左思纯看他捂着枪伤的位置，想到那伤是为自己受的，就不忍再去深究，只好继续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
　　想起来就懊恼！
　　可是，当毛嘉康把左思纯压到床上，魔爪伸出，开始解的扣子时，左思纯就更加懊恼。
　　原来家伙的伤，已经好得能做运动！却还瞒着自己，装作重伤在身的样子。
　　难怪左思纯向那位专家探问毛嘉康伤势的恢复情况时，那专家态度暧昧不明，眼中还笑意隐隐。
　　定是厮串通专家，只骗个人！
　　是可忍，熟不可忍！
　　
　　个月后，当左思纯和佳明两人坐在缓慢行驶于亚马逊河上的游船上，边用DV拍着两岸奇异的热带雨林风光，边吃着零食时，佳明问妈妈：“妈妈，们次为什么要躲着爸爸到处跑？”
　　左思纯本不想对孩子爸爸的坏话，把已经完全伤愈的毛嘉康扔在悉尼，带着佳明出来时，也只是告诉佳明，要带他完成进行半的环球旅行。可是个月中，左思纯为不让那个再欺骗自己的家伙追上，几乎和佳明马不停蹄地奔走于美洲各个风景名胜区。已经引起越来越聪明的佳明的怀疑。昨，当毛嘉康在位于美国和加拿大之间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追上正在游玩的母子二人时，左思纯立刻带着佳明跳上辆出租车，如逃命般奔向机场，连夜乘机到巴西。
　　样来，左思纯再也瞒不过佳明，只好对他实话实：“爸爸骗妈妈！妈妈现在很生气，不想看到他，所以才会躲着他。”
　　佳明眨眨会话似的黑眼睛，两只黑蝴蝶翅膀般的眼睫，也跟着忽闪两下。
　　“爸爸骗妈妈什么？”
　　“爸爸，明明伤早就好，却直骗妈妈没好，对妈妈呼来喝去的，太可恶！”
　　“唔，”佳明应声。过阵子才怯怯地道：“妈妈，有件事，想应该告诉。不过，要答应不生气才行！”
　　“嗯？什么事？”左思纯微觉诧异。自己个向开朗快乐的儿子，什么时候话变得吞吞吐吐的？
　　“要答应不生气！”佳明跟妈妈确认安全，见左思纯扬扬眉表示同意，才道：“就是，那个，早晨把们在里玩的事，打电话里告诉爸爸。”
　　啥？左思纯差跳起来。
　　“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佳明怯怯地看左思纯眼，“因为想爸爸。用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跟有误会，才会躲着他。他他不是故意骗，他是想让妈妈多陪陪他，才那样做的。”
　　“所以心软，就告诉他？”肯定句的语气。
　　好个毛嘉康，在医院装可怜骗、骗洋妞不，现在又故技重施骗佳明！可恶！左思纯想道。
　　佳明早晨跟他通的电话，那他现在定在来里的路上！
　　时间紧迫。
　　“佳明，咱们不在里玩，咱们去巴哈马！”左思纯当机立断。
　　“！”佳明不敢有异议。
　　左思纯立刻让人用快艇送们到亚马逊河入海口的马卡帕港，那里有去加勒比的远洋游船。
　　幸亏见机得快，当那艘巨型客轮开始离岸时，站在甲板上的母子俩看到从辆急驶而来的车上跳下的毛嘉康。
　　毛嘉康也看到他们。他跑到岸边，对着船上的两人大声叫着。那神情用四个字形容最贴切：气急败坏！
　　可惜，他无论如何也赶不及。
　　左思纯得意地笑起来，他对毛嘉康挥着手，大声喊：“兔子，咱们走着瞧！”（参考用唐山调读）
　　
　　后记
　　于是，此后世界各大旅游景、宾馆饭店、机场码头经常能看到个人与对母子追赶的扣人心弦的场面。
　　于是，在全球反恐形势并不乐观的情形下，可疑的三只成以美国为首的多国反恐机构的关注对像。
　　好在三只似乎除喜欢在各个旅客集中的敏感地带，制造些警匪片里常出现的紧张效果外，也没带过装液态燃料的汽水瓶和穿带炸弹的鞋子之类的东西。
　　于是，关注阵，反恐机构终于解除对三个奇怪的中国人的警报。
　　于是，三个奇怪的中国人追赶的奇怪举动仍在世界各地上演。
　　于是，个见识毛嘉康与那两只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追跑打逗的老外编个笑话：
　　问：知道中国人为什么瘦吗？
　　答：他们喜欢运动！
　　问：为什么中国人田径向不行，却能出个刘翔？
　　答：因为他们喜欢利用机场、码头、旅游景等各个地方练习跨栏。
　　个笑话被那老外发到网上，随着网络传遍世界各地。好事的老外还把毛嘉康飞身跨过候机室座椅的英姿以及刘翔比赛时跨栏那瞬间的照片起发上去。
　　于是，毛嘉康和刘翔样，成中国人家喻户晓的著名人物，毛嘉康在追那母子俩时，经常被看过那则笑话的人指指。于是毛嘉康的喷嚏多起来，有好几次都马上要追上，却因为个喷嚏的距离无功而返。
　　于是，远在上海刻苦训练的刘翔与教练有如下对话：
　　刘翔：教练，最近喷嚏多起来，怀疑又有哪个娱乐小报的记者讲什么八卦。
　　教练：亲爱的徒弟，要知道名人效应的副产品就是喷嚏会多上那么。
　　刘翔：（瞪圆细长的丹凤眼）什么？下子每多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喷嚏，也叫多？
　　教练：可是与平均每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喷嚏的基数相比，现在增加的也只是个零头。
　　刘翔：……
　　五个月后，当左思纯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印度的孟买机场的候机厅里，再也跑不动，准备束手就擒时，取得最终决定性胜利的毛嘉康脸上挂着欠扁的得意笑容，学着古代书生的样子迈着酸不叽叽的四方步边向母子二人走来，边道：“跑啊，看再跑啊！周昌不是跑吗？唐塔也跑，现在请也跑吧！”（改编自日本电影《追捕》的对白）
　　左思纯气得干瞪眼，怎奈，自己笨重的身子不争气，也是没办法。气之下举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肚子。
　　“都是个小东西拖累老娘！”
　　大惊失色的毛嘉康的四方步下变成刘翔的跨栏步，他步冲上前，握住左思纯的拳头。
　　“别！思纯宝贝，可别！要知道，孩子在肚子里就受运动的胎教，长大后，没准儿又是刘翔！不，是毛翔！为为们伟大祖国的荣誉，们祖国体育事业的蓬勃发展，可千万不能让他受哪怕损伤。祖国母亲指望着，全国人民可也都眼巴巴地盯着的肚子呢！”
　　“啥？开玩笑！要那个网上的笑话让出名，并不奇怪，可那笑话里根本没提到，全国人民知道是谁呀？”
　　“老婆，不知道‘人得道，鸡犬升’句话吗？最近没上网吧？要上过网，就会听到首新改编的儿歌：毛翔在哪里呀，毛翔在哪里，毛翔就在左思纯的肚子里……”
　　于是，个没出生，还不知的孩子，已经有个伟大而闪亮的名字：毛翔！
　　于是，在孟买机场那满堂神佛的眼皮子底下，左思纯义正词严地对毛嘉康道：“就再信次，以后再骗、耍、算计，就……”
　　毛嘉康举起手，很上路地对着满堂神佛发誓：“以后再骗、耍、算计，就满世界地跑，让辈子都追不到！”
　　“还差不多！”左思纯表示满意，再想想，皱眉。“怎么觉得誓发得有不对劲？”
　　毛嘉康把拥住的肩膀：“走吧，没什么不对劲，不正是想的吗？”
　　想想，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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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刚才那幕，对老爸崇拜得不得的佳明，唆着手指，望着父母走在前面的背影，摇头道：“老妈又被骗，智商好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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