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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说你后悔遇见我吗？》作者:小鬼儿儿儿


从《谁欠谁一场误会》开始就爱上这个作者了，作品文风幽默，而且很有内涵，赞一个！！！

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是喜欢我，还是曾经喜欢我，不管你是讨厌我，还是曾经讨厌我，你敢说你后悔遇见我吗？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青春，像是刚刚开锅却还没熟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散着青涩的味道。我就是一颗玉米粒，在其中跳跃，煎熬。你们也是

难得一见的青春言情


第一卷  （1）

    （1）    
        我高考时发挥超常，比个人真实水平大概超常出了50分。我乐滋滋地要么在家吃喝睡地养膘，要么出门吃喝地养膘，静等着天津南开的录取通知书辗转至传达室大爷的手里，然后再由大爷交到我的手里。传达室大爷没什么文化，但他坐传达室的这十几年中，年年给小区中的孩儿们送录取通知书，自然而然地就把国内大学的排名先后懂了个门清儿。偏偏他无儿无女无老伴儿，每天憋屈得看见谁跟谁谈心，于是谁上了名牌儿谁上了破烂儿，谁本科谁专科，全小区的男女老少无一不知晓。当时我特踏实，以为南开手到擒来了，也琢磨着南开凑合了，不至于被大爷宣传出去后给我爹娘丢人，所谓心宽体胖，我的腰啊腿啊就随之丰满了。但，最后大爷交给我的录取通知书并不是南开的，而是与南开位于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那是我的第四志愿。我记得那天我一边哭一边骂街，说“他妈的狗屁南开”，时至今日，我骂街的水准也仅限于“他妈的”和“狗屁”。水涨船高，那一年南开真正坑害了数以万计的中华好儿女，譬如我。    
        我很快就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去了那座城市，因为我不愿意继续留在小区里被人品头论足，不愿意再看见传达室大爷那两片比我的还红润的嘴唇。我只是在初中时喜欢过一个酷似金城武的男生，那种喜欢淡得就像一朵白荷花，特清雅，而高中三年，我十六岁至十八岁的美好年华中竟然无一心上人，所以我走得潇潇洒洒，与几个男性朋友喝了几杯再与几个女性朋友抱了一会儿后，我就拎包走人了。    
        那座城市里有我除去爸妈之外的所有亲戚，搞得我没有一丁点儿离乡背井的惆怅。我住在姥爷姥姥家，有自己的一间卧室，向阳。    
        我的那个第四志愿正在盖公寓楼，开学时间拖到了九月中旬。我闲得慌就去了一次施工现场，远远的我看见了一片五彩缤纷的建筑笼罩在尘土中，我当时想到了大漠中的海市蜃楼。说实话，那公寓的外部配色真的很糟糕，我几乎用了三年半的时间才渐渐适应了那种视觉冲击。我那天也看了看内部构造，四人一室一厅一卫生间，我心满意足地挂着一身尘土打道回府了。    
        报到那天，我忘了自己穿的什么了，但我记得美人鱼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印象特深刻，觉得她有一点胖胖的。我是很喜欢和有一点胖胖的女生在一起的，衬得我苗条而又不会影响我们的整体效果，美人鱼就恰到好处。但第二天我就发现她丰胸蛮腰，身材那叫一个正点，这个被我卑鄙地当作绿叶的丫头实际上是朵红花。那件白色的短袖上衣我之后也再没见过，我觉得自己中计了。    
        我们的寝室比我预先勘查的那一型还要高档，超级大的厅以及卫生间里超级大的镜子，我从那个时候就彻底忘却了南开带给我的伤痛。门牌号也很吉利，一五八，要我发，我高中寝室的门牌号是四一八，死要发。我知道我这辈子是发定了。    
        除了美人鱼，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可可，一个是叮咚。只有可可是本地人，叮咚是湘妹子，美人鱼来自大西北，我虽然在那座城市里遍地是熟人，可理论上也算北京考生。我们三个是班中仅有的三个外地女生，加上可可，凑成了“要我发”。    
    　　　　


第一卷  （2）

    （2）    
        我报考的专业是信息技术，当时填志愿的时候这个专业还算热门，我爹娘是梦想着四年后我摇身一变成了IT界一女强人，而我的想法就单纯多了，我是一味地看中了这个专业偏男性化而又不至于太排挤女性，和我高中时选择理科的原因大同小异，我就是奔着男人多的地方去了。可事实上我们系的男生并没有远远多于女生，我们班是精确的一点五比一，别的班都是约等于一点五比一。    
        开学第一天，我们四姐妹就早早出动了，行动之一致步伐之协调是别的寝室可望而不可即的，之后的很长时间我们都是以团结而著称的，在别的寝室窝里斗斗得轰轰烈烈时，我们仍是手挽手的四朵姐妹花。虽然我们中途由于各自恋爱由于各奔前程由于背景差异而有个别同志短时间脱离组织，甚至也曾出现内部矛盾，但大四下半年频繁的散伙饭局中，我们两瓶啤的下肚后就会四个人抱头痛哭，别人越劝我们就越泣不成声。看着别的姑娘们端庄地互道珍重，我们就怀疑她们是不是冷血。后来我们和别人都恍然大悟了，人家别人都是本地人，我们四个人四座城，毕业后各奔东南西北，自然比别人多了感慨，于是别人看着我们哭，我们看着别人不哭，都不再纳闷了。    
        扯得太多了。    
        我们早早到了教室，霸占了教室中央的前两排。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想，反正我是因为近视且不戴眼镜且企图在新同学们一进入教室就看清他们面貌才选择前排的。    
        我那天穿着军绿色的无袖上衣，白色的七分裤，军绿色的凉鞋，自认为还算神气。而那三个姐儿们后来说我那天显得特胖，我听了这话还反驳她们，说我那会儿本来就特胖，但反驳完了心里也不舒服。我之所以把那身打扮记得这么清楚，也因为后来阿羽说第一次见我以为我是乡下来的，穿着个白色透明的捞鱼裤。    
        阿羽是我们班体委，是体育部的主干，是我第一个爱人，也是我第一个男人。    
        又扯得太多了。也许我不适合写长篇，我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却又缺乏总体上的规划才能。    
        我和美人鱼坐第一排，可可和叮咚坐第二排。我和美人鱼一直用眼角瞥着教室门口，每进来一个人我们就交换一下眼神然后窃窃私语。直到班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我们也没能眼前一亮。概括地说，男生都像邮筒，而稍微令人欣慰的是，美女都在我们寝室。这个概括的前半句之后得到了纠正，因为事实上我们班男生的高度在系里是拔头筹的，大概是因为角度问题才被我们误以为是邮筒，而后半句却被我们信奉了整整四年。    
        邮筒们不包括阿羽，他是从后门进入教室的，根本没打我眼皮底下经过。直到自我介绍阶段，我才回头看见了他，并且眼前一亮。    
        那天我只记住了阿羽以及新鲜出炉的班长哥哥，之后我用了很久才认全了全班人马。大学就是如此的，要么你逃课要么别人逃课，外加几百号人的大课，直到第二第三学期了，你才如梦初醒，哦，那个四眼儿是和我同班的。    
        据说第一天班里很多男生相中了一个叫凝凝的女生，我们四姐妹唏嘘着男生们瞎了眼，那凝凝除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之外无一可取之处，身高还不及我，并且生着满脸的雀斑。    
    　　　　


第一卷  （3）

    （3）    
        阿羽和可可被编入了开学典礼的仪仗队，于是成了班里最先混熟了的一对男女。但他们没传出什么绯闻，毕竟二人在高中时代都结交了对象，而当时都尚未分手。可可个性很爽，那种爽介于爽朗和豪爽之间。她认了阿羽做弟弟，阿羽叫她"二姐"。之所以是"二姐"，是因为可可做主让我和美人鱼一起认了这个弟弟，美人鱼是大姐，我是三姐。叮咚有一个亲弟弟，她说一个弟弟就够受的了，不再认了。阿羽叫我们姐姐并不吃亏，我这个三姐也是名副其实的大他八天。托可可的福，我才得以接近这个让我眼前一亮的男生，而不再仅仅是遥望着流口水了。    
        叮咚一开始学习很刻苦，上课去的很早而且坐在前排，认真听讲甚至坚持不懈地记笔记。她是后来才颓废的。    
        而我们三个打一开始就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直奔最后一排，再踩着下课铃出教室，如果老师腿脚慢了一点，绝对将是第四个出教室的。那时候逃课风还不是很盛行，所以我们的举动就算是比较叛逆的了，尤其因为我们是女生。阿羽也是叛逆的，他打一开始就逃课。听说他经常去外校找他女朋友。他偶尔来上课就会坐在我们三个旁边，而我每次都是坐中间的，所以没机会挨着他。他随身带着扑克牌，我们四个就玩比大小的游戏，比如谁大谁傻或是谁小谁请吃臭豆腐之类的，乐此不疲。    
        我们是第一届入住新公寓的。起初公寓的管理制度很松散，也可以说弥漫着自由的味道，男女生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互串寝室的，虽然之后被明文禁止了，但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那个时候已达到了恋爱高峰期，这世上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男人和女人在一起。    
        阿羽经常来我们寝室玩，胡扯或是打扑克。他在的时候我是有点紧张的，毕竟我情窦半开不开。他有女朋友，而这并不影响我心仪于他。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巧在戴着眼镜看漫画，一抬眼看见他好像看见了天神，一个特英俊的天神，穿着藏蓝色的毛衣，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硬挺挺的翻出来，当时我就愣了。我通常是不会戴着眼镜见人的，因为我自认为我戴眼镜不好看。阿羽证明了我是对的，他说："三姐，你戴眼镜像青蛙大法官。"我想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大概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从此我见阿羽就更紧张了。    
        阿羽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他说："我那哥们儿特帅。"也许我是太好色了，又也许是我当时对阿羽仅仅是喜欢，像雾像雨又像风的那种喜欢，反正我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他那哥们儿叫核桃。    
        阿羽带核桃来我们学校那天，我穿了一条红裤子。事后姐儿们又说我那天显得特胖，说我关键时刻最会自毁形象了。我无语，无语为什么她们总是放马后炮，一个个全是事后诸葛，要不然就是存心坑我。    
        相亲宴就设在了西院食堂，是阿羽刷饭卡请客。那天我除了核桃，还认识了一个被他们叫做"卷毛"的女生。那女生是他们高中的同班同学，现在在我们学校念商务英语，喜欢了核桃三年，未果。我觉得相亲宴中让这么一个女生列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核桃真的特帅，白白净净，胳膊长腿长。但他肯定嫌我不够美女，饭后我送他去公车站时他竟然追车，好像逃难似的。当时我并没有很懊恼，因为多亏了他，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阿羽，即使他比阿羽帅，我也是喜欢阿羽。而现在我就更不懊恼了，因为大四的时候我差一点被他强暴了，虽然那是我人生中的污点，但至少证明他对我产生兴趣了。    
        核桃追车走了，他跑得特快，好像追不上那一辆车他就会被我这个穿红裤子的胖女生生吞活剥似的。    
        我忘了卷毛之后去了哪里，总之那天是我和阿羽两个人走回公寓的。    
        阿羽问我："你觉得他行吗？"    
        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阿羽的感情，所以一肚子的委屈，出言不逊："行，是个人就行。"    
        阿羽问我："那我行吗？"    
        我说："行。"    
    　　　　


第一卷  （4）

    （4）    
        阿羽没有开玩笑，我也没有开玩笑。我说这个"行"字的时候，他已经把我送到了寝室的楼下，在那里我们第一次拥抱了，在两排锃亮的自行车中间我们第一次紧紧地拥抱了。他并没有提及他的女朋友，我也没有问，像是没有那么个人似的，反正当时我是忽略了那么个人。之后我上楼去了，在安静的楼道中我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姐儿们正一个个地抱着膝胡说八道，见了我就齐刷刷地扑上来，口沫横飞地逼问我核桃如何如何，我呆滞地说："我和阿羽···"她们的领悟力是惊人的，想象力也是丰富得绰绰有余。叮咚啊了一声，表示她惊讶。美人鱼嘿嘿嘿地笑，表示她已经联想到了限制级的画面。可可说了四个字，"我就知道"，表示她的确是个事后诸葛。    
        之后我和阿羽开始了很低调的交往。我虽然继续无视着他的女朋友，不给他施加任何压力，但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被别人看作第三者或是小老婆，于是我坚持遮遮掩掩地搞地下情，或是拉着美人鱼和可可做幌子像以前那样四人行。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是在一个周五晚上。我参加了一个骗人钱的计算机一级辅导班，从寝室出发去上课之前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下课后去接我。我整节课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刚一下课就冲了出去，但想了想又刹住了脚步，我想到了"矜持"这个词所以决定留守在下课人潮的中后段。隔着玻璃门我就看见他靠在喷水池旁边的路灯上，银灰色的风衣闪闪发亮，更像一个天神了。    
        他牵着我的手毫无目的地地走，我几乎一言不发，抿着嘴听他抑扬顿挫地高谈阔论。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我要他给我买一串他喜欢的，他挑了一串荸荠的，四个大大的荸荠裹着明晃晃的糖串成一串。回寝室的路上，我说要给姐妹们买糖葫芦吃，借机又多拿了一串山楂夹豆沙的企图犒劳自己，我本想不露声色地瞒天过海，偏偏他不准我掏钱，于是小贩跟他说"四块"的时候，他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手脚如此麻利地把那几串糖葫芦套进了塑料袋。既然东窗事发，我也就不必等回到寝室再解我的嘴馋了，索性坐在他自行车的后架上三口两口消灭了那串山楂夹豆沙。在寝室楼下"抱别"的时候，掉落在我身上的诸多糖渣粘到了他的身上，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永世不再见天日。    
        之后我气呼呼地给姐妹们分了糖葫芦，她们见了吃的就完全视而不见了我的怒火，在她们心目中，食物至高无上。    
        我慢慢地知道了阿羽女朋友的一些情况。她是阿羽同校同级不同班的高中同学，是阿羽的第二个女朋友，在阿羽和他初恋女友产生裂痕时主动出击攻其不备大获全胜。我也看见了阿羽钱包中的她的照片，一张黑白的艺术照，典型的美女。之后我见过一次她本人，魔鬼身材，她一七五的身高让我着实自卑了一阵子，当天晚上我就梦见她手举着阿羽的打火机而我怎么蹦也够不着。至于她的五官，我无法客观地评价，我只能说她一个眼睛很大，另一个眼睛很大很大。    
        阿羽偶尔要去陪女朋友，我不会嫉妒感，但会有淡淡的失落。那时候我们姐妹几个也开始了逃课，其实逃了课也是无所事事，只是窝在寝室中长吁短叹。可可的男朋友去了哈尔滨某大学，美人鱼和叮咚都是待字闺中，我是一个无名无分的第三者，所以阿羽去陪他正牌女朋友的时候，我们就全体窝在寝室中孤芳自赏。    
        可可很不屑于学生会活动，叮咚是比较喜静的，所以当时学生会纳新时，只有我和美人鱼去了，逛了一遭后就像没事儿人似的走了。总之我们四个人在逃了课也没有恋爱可谈的情况下，是真的很清闲。清闲得饥肠辘辘却懒得下楼去买饭。可可要我传呼阿羽，要他回来时带一份大饼炒鸡蛋，美人鱼和叮咚很无耻地异口同声，"我也要一份"。那时手机尚未席卷学生群，配了传呼机的也算人物了。我传呼他，要他回来时带四份大饼炒鸡蛋。当他如同送外卖的美少年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那三个小女子就一窝蜂地涌上去，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他刚从女朋友那里回来而愤愤。    
        事实上她们也为我鸣不平的，她们也会明面上外加暗地里鞭笞阿羽，令他好好待我。当然，是在她们吃饱了的情况下。    
    　　　　


第一卷  （5）

    （5）    
        我和阿羽的感情是在一个很戏剧化的晚上发生质变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姐妹静悄悄地各自伏案学习大学英语第一册。那时候我们正处于渴望颓废却又忌惮颓废的阶段，所以偶尔良心不安的时候会翻开书本闻一闻墨香，当然，也仅限于英语。这个国际化那个全球化把英语推上了一个其余学科望尘莫及的高度，使得好学生最先学习英语，也使得坏学生最先买四级答案，如果出了纰漏，就直接买四级证了。我不知道她们三个人捧着书是不是真的在吸收着知识，反正我自从高考之后，脑子里就只出不进了，以至于本来就算不上博学，后来就接近无知了。当我看着单词昏昏欲睡时，可可惊扰了我。    
        她说：“小鬼，我想和你说件事。”    
        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和语气充分体现出了她内心激烈的挣扎，这瞬间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并也隐隐地感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美人鱼和叮咚也早已从半昏迷状态中恢复了神志，窥探着我们。    
        几经安抚和逼问，可可写下了这么几个字：他和那两个女朋友上过床。    
        此刻的我已经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当时会觉得五雷轰顶，反正当时不仅仅是我，而是我们四个处女，都饱尝了不同程度的震撼。十八岁的我只接受过正统而浅显的性教育，不曾触及理论上非法而实际上特盛行的色情网站以及书刊影视，所以死心塌地地认定性行为是必须有婚姻作为前提保障的，否则是流氓。没错，我当时就是觉得我喜欢上了一个流氓。十九岁的她们也并没有因为比我早出生一年而看轻了性，要不然可可怎么憋红了全身也开不了口说“上床”二字。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一下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她们说“做爱”就像说“吃饭”一样自然，说“做”就像说“吃”一样顺口。而我时至今日，谈到“性”仍觉得不自在。我承认这是我的错。    
        我决定离开那个流氓。    
        我一个迅猛的转身后直奔电话，熟练地拨号，打到了阿羽的寝室。    
        我说：“我们下楼谈谈。”    
        姐妹们目送我出门，她们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温热得像一股暖流，推着我出门去和那个流氓作最后的了断。我看着她们也想着自己，忽然就觉得那个流氓不配加入我们这群正派人。    
        我又远远地看见阿羽靠在寝室楼下的路灯上，他依旧穿着那件银灰色的风衣，依旧英俊得像一个天神，只是他的神情带着浓浓的惶恐。    
        我还沉浸在对流氓的厌恶之中，于是开门见山：“我们算了吧。”    
        他似乎并没有觉得很突然，也没有很狂暴地抓住我的胳膊猛烈地摇晃我，一边摇一边问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呆呆地低着头，慢慢地淌了满脸的泪，等他再抬起眼看我的时候，那对深邃的眼睛特别特别亮。    
        我想我有必要暂时打断回忆，来解释两个为什么，毕竟我写这些东西并不全然是为了自顾自地回忆，所以我有义务解答看客们的疑问。第一，为什么可可会知道那些事。原因很简单，当时阿羽已经并不看重“性”了，他是在和可可闲扯时自己亲口透露的。此刻的我也已经将性和责任完全分离了，其实在我差不多二十岁的时候就做到了这一点。第二，为什么阿羽对我提出分手并不感到意外。原因也很简单，当他对可可透露了那些事，看见可可鄙夷的神情后，他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他错误估计了我们对性行为的看法。    
        这两个为什么我都是事后很久才追究的。这充分说明了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容易被冲昏头脑而失去了思前想后的能力。    
        解释完毕。    
        阿羽说：“别离开我。”    
        我看着他特别特别亮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一个英俊的天神在你面前因为你而泪流满面的时候，你可以大义凛然地弃他而去吗？反正我做不到，相反，我义无反顾地留在了他面前。阿羽并没有用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甜言蜜语来哄我，而是给我讲述了他并不愉快的童年，以及他奶奶去世时垂下去的那只手。我听了他的话，心脏立刻高频率地抽痛起来，我觉得他是一个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而我愿意用尽全身力气搂着他，哪怕自己冻死也不要紧。总之，我体内蕴含着的所有母性潜能都被他激发了出来，我愿意让这个开始依赖我的孩子继续依赖着我。    
        虽然之后的四年中，他对我进行了多次善意的欺骗，但那一天他说的话句句属实，这也是我之所以反复原谅他的重要原因。    
        我是垂头丧气地走回寝室的，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向关爱着我的姐妹们解释我的临阵倒戈。我不仅没有和流氓划清界限，反而稀里哗啦地付出了更多的感情，一发而不可收拾。    
        姐妹们这一次没有充事后诸葛。我容忍了如此龌龊的事情，使得她们感到难以置信。我敏感地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且无药可救的人。    
        美人鱼说：“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别让自己陷得太深了。”    
        她当时说得特轻巧，而之后当她掉下感情漩涡中的时候，比谁沉沦的都迅速。她的男主角就是我们的班长哥哥。    
        当晚我辗转反侧，一直在权衡着两个形象：流氓和冰天雪地里的孩子。在天色泛白时，我精神抖擞地去和阿羽一起出早操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去爱这个冰天雪地里的流氓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阿羽逐渐由地下转为地上，缓缓拉开了正常恋爱的序幕。    
    　　　　


第一卷  （6）

    （6）    
        我发誓我并没有明示或暗示阿羽尽快离开他那个魔鬼身材的女朋友，虽然我心里一天比一天介意。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忍术。    
        有一段时间，可可绝对的和我形影不离。虽说我们平时就几乎是形影不离了，但那一段时间，我去厕所她都会陪着我，好像我欠了她二百块钱似的。当有一天阿羽抱着我说他从今往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从他口中得知了可可变成我跟屁虫的原因。阿羽对女朋友提出了分手，但那女孩子不仅仅痴情而且还性子刚烈，她跑来我们学校许是亲眼目睹许是有所耳闻总之是得知了我的存在，此后威胁阿羽说要拿硫酸毁我的容。阿羽一边与她周旋，一边拜托可可保护我。    
        再之后她拎着尖刀跑去了阿羽宿舍，说只要阿羽让他捅三刀，她就放我们一条生路。阿羽说你捅吧，她却大哭着跑走了。这一段略微过激的情节是猴子哥喝醉了酒才告诉我的。猴子哥是阿羽的室友，和核桃一样的白白净净一样的长胳膊长腿，但核桃像帅哥，猴子哥像猴子。猴子哥说他们寝室的人都看见那一幕了，但阿羽禁止他们告诉我，说我太小，怕吓着我。猴子哥还说女人真可怕，说那女孩子以前看着特温柔，时不时地给阿羽送吃的喝的，他们也跟着捞了不少油水，亲手做的酱牛肉那叫一个香，怎么一翻脸就拎着刀来了呢。我的注意力放在了"酱牛肉"上面，我又自卑了，她会做酱牛肉，而我只会加工半成品，还是用微波炉。    
        太平盛世。我打趣可可，说她虽然身形比我高大那么一点点，但是力气那么那么小，腿脚又那么那么慢，真遇见泼硫酸的，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融融的快要化掉了。为阿羽，更为可可。    
        爱情是美好的，它给人戴上了彩虹色的眼镜，让你觉得花更红了草更绿了，最神奇的是连灰蒙蒙的天空都好像湛蓝湛蓝的了。    
        阿羽会骑着我的二六公主车载我去任何地方，周而复始地穿梭在校园，公寓以及家之间。我干干净净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双脚随意地轻轻摆动，心中无比的幸福。他的那辆山地车由于无法载人而被长期闲置了，以至于具体被盗于哪一天，我们都说不上来，反正是失踪在了公寓的车棚里。    
        某日，阿羽在漆黑的楼道中从后面抱住了我，然后旋过我的身体与他面对面，小心翼翼地亲吻了我的额头。我像是被石化了般一动不动，一股使得周身舒适的电流在我体内奔腾着，我甚至觉得下一秒地球爆炸也无所谓了。这个吻比起我们第一次嘴对嘴的亲吻更加刻骨铭心。    
        第一学期还来不及结束，我和阿羽就爱得如胶似漆了。他开始为了我而早起，陪我坐在食堂里吃芝麻烧饼喝淡如水的牛奶或豆浆。上课的时候也会手牵手，甚至很有兴致地传纸条说一些肉麻兮兮的情话。我们不再去油烟笼罩人群的食堂吃午餐或晚餐，而是转移到了学校门口的餐馆一条街。我们吃喝玩乐后，再用结余的钱买这买那。我们几近奢靡地享受着爱情和生活。我们也会一同去自习，却往往用爱情的热度灼跑了所有人却还不自知。然后，我第一学期期末的总成绩排在了倒数第七，同时我也是倒数十名中唯一一名女性。当然，阿羽也身在这倒数十名中。虽然我总成绩如此不堪，但却万幸地科科及格，这使得我抱有了继续恋爱的勇气。    
        第一名是个男生，人称大飞。他健硕稳重，又写得一笔绝顶的毛笔字。他在今后将占据不轻的戏份。但我此刻就是不吐不快，忍不住要先说几句。在可可抛弃了身在哈尔滨的昔日男朋友后，我和阿羽便开始煞费苦心地撮合她和大飞，最终大功告成。正所谓近墨者黑，大飞在我们的熏陶之下也只得终日散漫而考前临时抱佛脚了。大三，我拿到了二等奖学金而大飞仅仅拿到了第三等，我小人得志地说他这个曾经的第一名也不过如此而已。时隔数年，我想起这件事仍忍不住奸笑，所以不先吐不快。    
    　　　　


第一卷  （7）

    （7）    
        寒假中我除了甜蜜还是甜蜜。姥爷姥姥对我疼爱加管教，并不允许我成日外出。阿羽若是几天见不到我就会给我写情书，然后在下次见面时交给我。他的文采不错，但是总会有错别字。他在情书里面写对我是一见钟情，但这与他曾经的说辞自相矛盾，我分明记得他说我穿着白色透明的捞鱼裤像个乡下姑娘，他反驳我说如果不是一见钟情又怎么能记得我穿了什么，继而问我记不记得他第一天穿了什么，而我的确忘记了。    
        在一个下大雪的晚上，我们去听了一场崔健的演唱会，表演嘉宾是零点乐队。我对崔健实在没什么兴趣，但那天我还是站在椅子上跳啊跳地特开心，回家的路上我们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他说他会爱我一辈子。在一个大晴天的下午，我们密谋了一个计划，他假装给我修电脑然后去了我家，见了我的姥爷姥姥。两个老人家只当他是我一个普通同学，却在他走后对他赞不绝口，说这小伙子又精神又懂礼貌。    
        我记得很多我和阿羽的事情，纵然琐碎却在这么多年中一点不曾磨灭，如果我毫不收敛地回忆和记录，说不定会把自己的手指头敲折。所以我决定精简决定概括，然后留下多一点篇幅去记录我的姐妹们，毕竟目前的题目叫做《四个美女一台戏》，其实我也并不确定这个题目会不会保留到最后。    
        但我现在还是要说我和阿羽，因为我不能不记录自己的初夜。二月十六日。那个时候寒假还剩下一点点，我和阿羽回去了他的寝室并整晚留在了那里。他在他那张小小的铁架子床上很温柔也很熟练地占有了我，而我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心甘情愿。当我感觉到轻微的撕裂般的痛楚时，我留下了两行眼泪，眼泪划过我的太阳穴滴进了我的耳朵里。阿羽看见我的眼泪后就紧紧地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并不知道我之所以哭了是因为我觉得幸福觉得神圣觉得完完全全属于他是一件特美好的事。    
        那晚我还发现男生女生的床是一个型号的，而那个型号的床根本容不下他的身长。    
        第二天，他像是把我奉为了女皇，我在他无微不至的呵护之下，愚蠢地认为自己在失去了那层处女膜后一定是弱不禁风的，而事实上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寒假就这样结束了。    
        美人鱼和叮咚风风火火地自各自的家乡赶回学校。叮咚还是用带着湖南腔的普通话对我们嘘寒问暖，美人鱼则大包小包地拎回了很多零食，并且抱怨着这一趟火车上又没有艳遇。之后我们发现每次开学美人鱼的表现都是大同小异，除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就只剩下对于枯燥旅途的抱怨了。    
        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美好。    
        可可是在大一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和男朋友分的手。她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男孩子，再加上之前一个学期的两地分离，似乎彻底分手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和阿羽只能偶尔在我的寝室里亲热，因为男生寝室之间串门串得厉害，根本不可能有隐秘的空间存在。某天，可可突然在不该回寝室的时间里回了寝室，我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后大喊了一句"等一下"，她的脚步方才及时停在了客厅。当我打开卧室的门后，看见可可面向窗外立在客厅的窗子前，而我难堪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事情不仅仅结束在这里，我在适才的慌乱中套反了毛衣，我知道可可虽然没有说，但她一定发现了。我迄今为止做过不少蠢事，而在我看来，这一件怎么都能荣登前三甲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面对可可总是抬不起头来。我怕她觉得我不知羞耻，怕她觉得我在寥寥数月中就让阿羽这个流氓得了手。    
        我忽然意识到在对"性"这个问题的认识上，我大踏步地超越了她们，但我不知道这种超越究竟是开放还是堕落。    
    　　　　


第一卷  （8）

    （8）    
        日子过着过着就会趋向于一种平静。    
        我们开始轮流打早操卡，一个人打四五个人的卡，我们也开始轮流上课，一个人闷着头捏着嗓子答四五声"到"。我们一般不会轮流去写作业，因为大家都是一知半解，所以只能集体去抄别人的。我们也不会轮流去吃饭，否则就撑的撑死饿的饿死了。    
        阿羽有繁重的学生会工作，另外也要排演戏剧社的节目。即使他忙得不可开交时，我也很羡慕他，我觉得大学生活就应该这样，而不是像我们姐妹几个这样闲得都快发霉了。其实我们的无聊完全是自找的，多少社团的大门向我们大敞着，但我们就是装看不见，一扭脸还说学校组织的活动太少了。叮咚有一次让我们小吃了一惊，她一反常态，积极地准备参加舞蹈队，纵览了我们三个人的衣橱然后从我那里挑了一条连衣裙，打扮了一番跑去报名了，她的热乎气也就持续了不足半个月，之后就彻底冷却了。叮咚这一经历又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切实有力的证据，显而易见，学校组织的活动实在是太缺乏吸引力了。    
        美人鱼可不是徒有虚名，光我们一个班追她的男生前前后后就不下七人，我一直很担心她会毁了我们班的安定团结。当然，在全校除了我们班以外的全体男性中，追她的就不足七人了，毕竟她的生活方式很低调，外人几乎没有结识她的福分。美人鱼的眼光也是出了名的独特，多少年下来，只见别人为她心碎却不见她为别人心动。男生们为她明争暗斗的时候，她就很无奈地对我们发牢骚："哎，怎么喜欢我的男人都是我不喜欢的呢。"我知道她的无奈不是装的，我知道她是真的无奈。至于我们的班长哥哥，那是后话了。    
        美人鱼是很为我们寝室争气的，她的魅力远远盖过了那个凝凝。而我后来听说凝凝曾经在我和阿羽尚未公开关系的时候主动靠过阿羽的肩膀，这就使得我对她的不屑转化成了一种孩子气的敌意。    
        可可是个非常非常耐得住寂寞的女生。她可以长时间的玩一种游戏或是连续看几大本爱情小说，喝茶或是咖啡，让人觉得她特平静。这点我就做不到，如果一个小时中没有人与我交谈，我就会自己哼唱几句或者仰天长叹，以提醒世人我的存在。可可也是个非常非常极端的女生，她发脾气的时候会说成串成串的脏话，那个时候你不会觉得她和茶或咖啡很搭调，你会觉得她是喝二锅头长大的。    
        叮咚是典型的南方姑娘，柔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她时不时地就犯犟，比如顶着风头逃课继而勇当了第一个挂科的女生。    
        相较之下，我就不如她们那么有个性了。我充其量就是比较邋遢，经常把菜汤饭汤滴在裤子上罢了，我的极致也就是某一次让大饼炒鸡蛋的酱汁濡湿了我整条大腿。我此后就再没吃过那家的大饼炒鸡蛋。除了邋遢，我的特点就只剩下贫嘴了。    
        总之，我们自称"四个美女"然后携手颓废着。如果一定要我们为"美女"加上一个形容词，我们会说"个性的"。    
        大一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是最年轻的那一群，而那种年轻并不代表幼稚而是代表了希望。那个时候我们会肆无忌惮地取笑大四的师哥师姐们未老先衰，怎么看怎么像来自苦大仇深的旧社会。而当我们一级一级连滚带爬地晋升为学校中的老大姐时，我才知道那不是未老先衰，我们是真的老了。    
        大一之后的那个暑假我并没有留在那座城市，而是去了国外与我的爹娘团聚。临行前我不但没有满怀即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喜悦，反倒为着与阿羽的分别而哭哭啼啼。从那一刻开始，我恍然大悟，我已经被爱情束缚住了手脚。阿羽在我临行前送了我一枚白金雕钻石花的戒指，他亲手将那灿灿闪亮的小圆环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我知道我当时一定笑得连那两颗小小的虎牙都暴露无遗了，因为那一瞬间的幸福感完全超越了我自控的能力范围。    
        整个暑假中，那枚戒指总是在炎炎夏日的照射下硬生生地夺去我的目光和心神。我想他。    
        两个月后，我们小别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穿着红色的呢绒衬衣，头发是刚刚洗过的，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我们长时间地做爱，激情过后缠绵，缠绵过后再激情。其实关于做爱，他并不像我预先猜想的那样经验丰富，我逐渐察觉到他是在与我的切磋中才真正学会了怎么去做爱，因为早些时候，我们都会被对方的骨头硌得生疼，而事实上我们又绝不属于瘦骨嶙峋的那一类型，所以只得归咎于缺乏技巧。他也坦言说他是在我的身上才第一次体会到做爱的快感，这让我觉得很满足而慢慢不再介意自己是他第三个女人了。    
    　　　　


第一卷  （9）

    （9）    
        升入大二，其实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触。虽然迎来了一批比我们更加年轻更加有希望的小屁孩儿，但总体上我们仍属于朝气蓬勃的那一半。    
        爱情的外壳足够光鲜却也足够脆弱，俗人我和俗人阿羽步了绝大多数恋人的后尘，开始一片一片亲手剥落下爱情美丽的外壳。那种过程让我联想到了一块巧夺天工的雕花大萝卜，被我们很轻易地掰扯成了一块普通的大萝卜，后来我们再想雕花的时候，只是无能地刻上了无数条丑陋的沟壑，最后这块满目疮痍的大萝卜只剩下被遗弃的命运。    
        我似乎过早地交待了我和阿羽的结局，使得我这篇主要是自娱自乐的回忆录在悬念上大打了折扣。罢了。    
        我和阿羽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走完了那个大萝卜的过程。在大二那年，我们处于磨平大萝卜雕花的阶段。当然，这是我走完整个过程后才幡然悔悟的，否则故事的结局大概就是我和阿羽的婚礼了。    
        当我置身事外的观察时，我发现情节的发展是很合情合理的，并没有太突兀的滑坡。首先阿羽不再像起初那样酷似一个天神了，他经常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面前，衣领和袜子也开始由白变黄再由黄变黑了。其实我特不愿意承认我们的下坡路是由他起步的，因为这恰恰证明了是他先对我失去了热情。当我们之后学会了真枪实弹的争吵后，他说他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陪我才变得没有工夫修边幅的，而当我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很自然地认为他的潜台词是"你太缠人了"。由于他的不修边幅，我开始了一段漫长的管家婆生活。我挥汗如雨地为他洗衣物，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也不厌其烦地督促他洗头洗澡剪指甲。其实这似乎是一种很正常很普遍也很稳定的婚后生活的缩影，但事实证明，我和阿羽都尚未成熟到那个甘于柴米油盐的地步。他渐渐嫌我啰里啰唆，而我就嫌他不知好歹。当时的确存在着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可以调和我们的矛盾，那个方法转化成理论就叫做"距离产生美"。我想我不应该迂尊降贵，我应该淡着他，用他的话说就是给他工夫去修边幅，也许那样他真的会自行变回那个玉树临风的天神，而我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温室花朵也不会因为每天替他洗洗涮涮而满腹牢骚了。    
        我曾经在某一学期开学的时候，一个人包揽了阿羽寝室所有人套被罩的工作。我一边套一边想：我不会做酱牛肉，但我会套被罩。虽然我当时被众人夸赞成贤惠美女的典型，但实际上那个举动跟老妈子没什么分别。    
        正是因为我隔三差五地去他们寝室义务劳动，所以和一大群男生混得称兄道弟了。他们那帮男生的绰号都没什么新意，基本上都是以动物命名的，可谓是藏龙卧虎，猪狗成群，也有英姿飒爽的骏马和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其中猪猪就是追求美人鱼的主力之一。猪猪人很好，我可并不是因为他和我同姓才偏袒他的，他是真的很好。但爱情这玩意讲究的就是一个感觉，外加一条歪理邪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所以美人鱼甘愿孑然一身。我和猴子哥感情最好。猴子哥属于很欠扁的那一类型，他喜欢招东惹西偏偏又天生一副好脾气，所以常年充当大家围攻的目标。猴子哥玩CS的时候是十分可爱的，他在战斗中是绝不会开口说话的，而且身体会随之大幅度晃动，跟演枪战片没什么两样。阿羽说猴子哥更像在开汽车，所以当有人同正在作战的猴子哥说话时，阿羽就会奉劝人家："请勿和司机交谈"。    
        托阿羽的福，我也跟随着潮流接触了一批游戏。我会写一写，但不是现在。另外有一件事也是不得不写的，那就是猴子哥口出狂言说CS他可以一男虐三女，此三女就是我，可可，美人鱼，但事实上他被我们爆头爆得两眼都放红光了。我会好好写一写，但也不是现在。    
    　　　　


第一卷  （10）

    （10）    
        我和阿羽的下坡路并不陡峭，毕竟大二那会儿我们还是相爱的。我们的争吵基本上会在五分钟之内平复下来，冷战时间也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如果争吵的时候旁边有床又没有闲杂人等，那么就更容易解决了。我们穿情侣装也穿情侣帆布鞋，拍了千姿百态的贴纸照然后粘的哪哪都是，出门一定手挽手，反正就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但通过对比我们相恋半周年纪念日和相恋一周年纪念日的庆祝热情就不难看出我们的确是在滑坡了。    
        半周年那天，我们在一家叫做No.1的小馆子里敲锣打鼓地宴请了一大桌狐朋狗友，要不是因为我们那时候长得太嫩，肯定会被当成一桌喜酒了。后来那家No.1拆掉了，盖了一间便利店，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我至少在那家便利店里消费过二百个冰淇淋蛋卷。此外，那天我们还订了一个蛋糕，还腆着脸让人家在蛋糕上写下"祝某某先生某某小姐相恋半周年快乐"，戴着小红帽的服务生特诧异地询问我们："半周年？"我们就继续腆着脸说："对，半周年"。至于一周年那天就说来惭愧了，当那一批狐朋狗友饿了几顿后来给我们贺喜时，我们像轰苍蝇似的挥动着手臂，一边轰一边说："去去去，没钱！"    
        生活中的乐趣并不会从天而降然后咣当一声砸到你脑袋上。乐趣是要靠自己去寻找的。    
        我和阿羽寻找了一个乐趣：撮合可可和大飞。    
        可可的眼光是不错的。她看上的男人中除了苏有朋以外，都绝对是上等姿色。我每次说苏有朋长得太面的时候，她就跟我急，还从家里扛来了一个特厚的大本子，里面是她若干年来收集的苏有朋的照片，从小贴纸到大海报，应有尽有。她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让我多看看苏有朋，说不定看多了看习惯了，也就觉得他帅了。可惜我耐着性子翻了好几天以后还是觉得他长得太面，但我却表达得含蓄了一点，我把"面"改成了"软和"，我说："抱歉啊，我真的不太欣赏长得这么软和的男人。"我之所以含蓄了，是因为我怕惹怒了她她随手抄起那大本子拍我，那么厚的大本子，闹不好会出人命的。    
        可可看上过一个高我们一届的师哥。那小伙子是挺迷人的，一头自来卷儿的黑发，篮球玩的出神入化。可可暗恋了人家没多长时间就去表白了，要么说她是女中"豪"杰呢，她选择了面对面的表白方式，要是换作我，肯定不敢用这么刺激的方式，我大概会借助比较传统的书信或是比较有余地的网络，所以，我觉得我这种俗人和她们三个并称"四个个性美女"是比较勉强的。    
        可可表白那天，我们是在暗处保护着她的，要是那男生不识相，我们就会冲出去以多欺少。我们看见可可低着头，脸色已经超越了红番茄而直奔红辣椒了，正是因为她脸特红，我才记住了那天她穿的是一条绿色的裤子，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特春意盎然。可可和那美男子交谈的时间很短，短得我们三个还没来得及商量好要不要冲出去把她救回来，免得她脑溢血。可可跟我们说："他让我做他妹妹。"虽然在诸多情歌里面哥哥妹妹就等于老公老婆，但在表白的时候，对方说"你做我哥哥吧""你做我妹妹吧"，那就是拒绝你了。可可被拒绝了。    
        因为可可被拒绝了，所以大飞的春天来了。    
        我和阿羽向可可保举大飞的时候，她是坚决不同意的。她嫌大飞不够帅。我狠狠地批评了她，说"你怎么这么肤浅啊"，可可给了我一个大白眼，说"我就这么肤浅"。这媒人的确不好当，所以事成之后，我和阿羽心安理得地敲了他们五六顿的谢媒酒。后话，后话。我日以继夜地在可可耳根底下历数大飞的优点，比那会儿她培养我对苏有朋的好感时可拼命多了，她要是有我十分之一拼命，我肯定非苏有朋不嫁了。我说大飞的鼻子特好看，她就说人家眼睛太小，我说大飞多威猛啊，她就说人家屁股太大。后来我就灵活地改变了对策，我说大飞眼睛小才能衬托出你水汪汪的大眼睛啊，大飞屁股大才能显得你苗条啊，我还很有献身精神，我说你看阿羽那么黑，所以显得我特白净是不是？对比出效果嘛。事后我和可可都承认了自己的肤浅，因为那一段时间里我们始终围绕着大飞的外貌进行辩论，谁也没去触及他的性格品质。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在我对可可进行惨无人道的疲劳轰炸时，我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大飞。    
        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可可才到达了一种不摇头也不点头的状态。阿羽承担了剩余的工作，精心策划了几次约会，要么是让他们两个人浪漫，要么是让我们四个人热闹，反正是把可可哄得合不拢嘴了。    
        终于收获了胜利果实。我和阿羽收获了成就感，大飞收获了可可，至于可可，她收获的是一个至今深爱着她的男人。    
        大飞说，他是在一节线性代数课上对可可产生兴趣的。那天可可被老师叫到前面去演算一道习题，她穿的是背带裤，而且是以极缓慢的速度扭到黑板前，像大熊猫一样可爱。我估计，那节课上可可正在睡觉，所以老师才会叫她上去丢人现眼。可可也记不清了，实在是因为我们太多次上课睡觉也太多次被老师点名后一问三不知了。可可的行动速度倒的确属于大熊猫那个档次的，偏偏美人鱼两条腿倒腾得特利索，所以每次我们四个美女走着走着就不是并排的了。阿羽说他是对穿着捞鱼裤的我一见钟情的，大飞说他是对穿着背带裤的可可兴了杂念的，但之后他们分别禁止了我的捞鱼裤和可可的背带裤，由此可见，男人是多么虚伪的动物。    
    　　　　


第一卷  （11）

    （11）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妥，因为作为一篇记述大学时代的回忆录，这之前的一万五千多字中实在没有几句是正儿八经关于某一学科或是某一老师的。更不妥的是，我此刻绞尽脑汁却也想不起什么关于学科关于老师的事情。当然，我也还是记得一位男老师的，但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的这一片空白是否正常，换言之，我不知道别的大学毕业生在走出校园后是否还记得那些课程的内容或是老师的谆谆教诲。或许我的记忆力实在是太糟糕了，我只记得我考试前去缩印作弊小抄，以及个别比较有特色的老师的外号了。我决定明天把我大学时的成绩单翻出来，说不定看见那些学科的名称，我会拯救回一些记忆。前提条件是我还能找到我的那纸成绩单。    
        我还记得体育课。这多少令我欢欣鼓舞了。体育课也是课。    
        我们四个美女当然是选修同样的项目，这是为了体现团结就是力量，也是为了能够共同给校园增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我们先后选修了毽球和排球。选择的依据并不是我们的兴趣爱好，而是完全取决于哪位老师乐善好施。所以对于这两项并不怎么时髦的运动，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是期末的时候踢了几下或是托了几回合就得优秀了。我并不后悔这两项选择，因为后来我们赶时髦选了一学期网球课后，发现其实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反倒丢了不少球。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借助脚外侧而不必弯腰的捡球方法，并在不久前将此方法传授给了我爹。    
        大学的体育课也是要测试"跑跳投"的。投掷我也不多说了，因为我的成绩很烂，我从小就搞不懂为什么我多少有点肌肉而且姿势也挺协调但就是投不远。跳远我是一般厉害，跑步我就尤其厉害了。跑步当然包括了一百米和八百米，其实无论几百米，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可可的腿脚实在是慢，所以她的八百米成绩是由我创造的。我是很乐意替她跑的，说实话我特喜欢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感觉，要是再把第二名落得远点，那感觉就更了不得了。第二次测八百米的时候，由于我们的魅力已经给体育老师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我无法替可可上阵了。可可就扮成林黛玉冒充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我们三个就给她敲边鼓，说我们平时开玩笑的时候吓唬谁也不能吓唬可可，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强壮的体育老师一下子就柔情似水了，立马把可可拉下了起跑线然后给她记了一个及格，此后连器械都不让她搬了。我们三个卖苦力的时候，可可就在树荫底下乘凉，一脸坏笑小手还呼扇呼扇的，整个一个阔太太，可想而知我们是怎样的肚量才没去拆穿她。体育老师要是去翻翻可可第一次八百米的成绩，一定会觉得见鬼了。    
        大四的时候就没有体育课了。我认为这种安排非常不科学，它某种程度上助长了大四学生的衰老。我坚信大四学生穿上短裤球鞋后看上去至少会年轻一届，也搞不好就和大一小屁孩儿一个精神面貌了。    
    　　　　


第一卷  （12）

    （12）    
        就在可可和大飞打得火热的时候，我和阿羽迎来了我们第一次危机。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在阿羽的寝室里义务劳动。其实我干活儿是很敷衍的，一般也就是擦擦桌子上的浮土，外加把他扔在地上的报纸杂志捡起来码成一摞，他的柜子和抽屉我是从来不开的，我一直把"眼不见为净"作为真理。但那天从他柜子的底缝中露出了一张天蓝色信纸的一角，我还是没有打开他的柜子，而是一抽，就把那张信纸抽了出来。我知道侵犯别人隐私是非常不道德的，但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使得我对中国字非常敏感，一篇中国字拿在手上，我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我想如果他当时那封信是用英文写的，我一定会怎么把它抽出来再怎么把它塞回去。    
        信是写给他初恋女友的。听说那女孩子高三时由于和阿羽感情破裂，所以填志愿的时候选了一水儿的外地院校，最终在那个盛产小保姆的省份里落了脚。我承认自己是很狭隘的，由于那个女孩子，我之后始终对那个省份存在偏见，我知道这对那里的山山水水以及善良的人民是很不公平的。    
        我刚刚看清了信是写给谁的，阿羽就推门进来了。我们对视了一下，他就瞬移到了我面前然后一把抢走了那张天蓝色的纸，三五下撕成粉碎顺着后窗户就扔出去了，动作是一气呵成的，绝不拖泥带水。我那会儿是很冷静也很有骨气的，我微笑着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往门口走去了。他特野蛮地揪住我，开始忏悔，说"忏悔"是很不恰当的，实际上他是用一种忏悔的语气在诡辩。在我们互相爱着也互相折磨着的那四年里，他是从没有认过错的，他习惯于借助中文的博大精深以及我大脑的愚钝，将罪魁祸首与我紧密结合，使我在每场争吵中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变成后悔莫及。    
        那天，在他抵死强调他和那女孩子现在只是纯洁的老同学关系后，我做了一个让步，我说我们下楼去捡垃圾，把信拼起来，如果信里面没有情啊爱啊想啊念啊之类的，我就高抬贵手。他同意了。幸亏那天无风无雨，所以即使他们寝室位于四楼，那些碎片也只是安好地散落在了一个并不算辽阔的范围内。我们坐在寝室楼下的台阶上，拼好了那封信。我是怀着非常紧张的心情去看完那页纸的，我是比他更害怕那几段文字中有暧昧的东西的。实际上内容很健康，只是说了说我们学校的情况以及他现在过得很好之类的，而且可以看出他是在回信，而并不是主动与那女孩子联络的。我如约高抬贵手了，甚至不要求他交出那女孩子的来信供我审阅。之后的很长时间中，我都仍想为自己那次得体的表现而拍手叫好了。阿羽说他真庆幸自己只是把信扔到了楼下，而不是扔进马桶里，我说如果你扔进了马桶里，最好记得冲水，否则我还是会让你捡出来的。    
        后来我们在那台阶上坐了很久。他给我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他那专注的眼神，磁性的嗓音，紧紧搂着我的手臂共同使我在与他的这场爱恋中越陷越深，差一点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卷  （13）

    （13）    
        阿羽还是爱我的，所以日子还是在那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学校的新图书馆正在修筑中。至于那栋旧图书馆，凭借斑驳的木头桌子和梆硬的木头椅子竟然也能每天座无虚席，其实"座"通常是"虚"的，但"座"相对应的桌子上一定都是"实"的。那个时候，即使桌子上只有破旧的一个小薄本儿，我们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当我们成为了元老级的人物后，就算你整个书包再加个不锈钢饭盒搁在那儿，我们也敢给你推到两个座位中间，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去，等你回来后，我们还敢跟你对视，当然，是用一种特惊讶的目光，那目光就仿佛是在问你：同学，你占座就占嘛，但你为什么占两个座位中间啊？不嫌挤啊？    
        事实上那会儿我们都是在颓废了一段时间后良心受到了谴责才会假模假式地去图书馆里蹓一圈，所以发现没有座位时，我们反而会长舒一口气，然后手拉手欢蹦乱跳地就离开了。我们会说：不是我们不想学习啊，实在是没地儿啊。这个借口是很牵强的，其实在哪儿不能看书啊？    
        我和美人鱼比较好动，叮咚是喜静的，而可可就是即使心有余也会力不足的那一种人，我们觉得唯一适合可可的运动就是太极。所以只有我和美人鱼是无法长期容忍除了寝室之外就无处可去的日子的。    
        被我和美人鱼开发出的第一项运动就是我们的国球乒乓球。这项运动被我们断断续续地宠幸了三年有余，前前后后换过四个场地。    
        最开始我们是去一家距离学校五分钟车程的老年活动中心。那是一幢相当破旧的红砖小楼，说是老年活动中心，实际上只有几个老年，但却没人在活动。我隐约记得那里的价钱是八块钱一小时，我们去的多了以后，八块钱就可以打差不多两个小时了。乒乓球台设在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除了球台，别的地方都是布满了灰尘的，所以我和美人鱼每次都会在捡球时搞得灰头土脸。    
        我觉得我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我和美人鱼的球技。第一次去打球的路上，我和美人鱼的内心都是很忐忑的，因为虽然我们嘴上都说"我可真不会打啊"，但心里也盘算着"这死丫头会不会阴我啊"。四五个回合后，我们两颗悬着的心就平稳落地了。我们不仅仅是属于一个水平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好听了，我们是反手推挡型，说不好听了，我们正手都是废的。什么叫废的？就是完全不能正手扣杀，就是正手扣杀百分百等于自杀。美人鱼打球的时候比我大家闺秀一点，她既然不会扣，就不扣了，而我属于从小自学成才而且在体育运动中争强好胜的那一类型，所以我虽然不知道怎么扣，却也坚持去扣，坚持用一种独门的姿势去扣，后来这种独门姿势被众球友赐名为"速冻鸡翅膀"。之后我和美人鱼勤学苦练，最终正手扣杀也颇具了一些威力，但当她一气呵成地挥拍时，我依旧是"速冻鸡翅膀"。由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会做的时候不要瞎做。矫正比塑造更加艰难。    
        那家老年活动中心是我们最艰苦的一个场地，却也留下了我们最多的欢笑，因为它出现在我们最无忧无虑的年代，而之后即使我们置身于特豪华的体育中心，也不再有那么脆生生的欢笑了。我们老了。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拼死拼活到了四十岁的人吃鱼翅，却觉得没有他十四岁时候吃的粉丝香。因为他十四岁的时候无欲无求。    
        其余三个场地是附近一所中学的体育馆，我们学校的体育馆，还有大四那年在公寓里兴建的一家健身中心。在那家健身中心打球的时候，我和美人鱼都会心不在焉，因为我们无法抵挡个别俊美肌肉男的吸引，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而只是把余光留给了乒乓球。    
        这三个场地里也都遍布了我和阿羽的足迹。我爱阿羽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对于球类的天分，我喜欢无论是篮球联赛还是足球联赛赛场上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也喜欢在平时的消遣中，但凡是我们玩得起的，他都玩得似模似样。我一直觉得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是很体面的，也许这种感觉来源于我本身的好动。我在高中时有一个同样好动的朋友，她就偏偏喜欢文弱书生，当我对此深表困惑时，她告诉我这叫做"互补吸引"。    
        我至今仍然好动，也仍然喜欢好动的。    
    　　　　


第一卷  （14）

    （14）    
        所有大学都会举办篮球联赛和足球联赛，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们学校的篮球联赛只能在水泥地的露天篮球场举行，因为我校的女篮实在是太专业了，所以她们是有资格独占体育馆的室内篮球场的。说到这队女篮姑娘，我是打心眼里钦佩她们。    
        我知道搞体育的都不容易。我在小学时被独具慧眼的短跑教练相中，直接送去区里参赛，结果一不小心拿了名次，后来就开始了一段地狱般的训练生涯，什么鹿跳蛙跳什么变速跑侧身跑小步跑什么高抬腿正压腿后踢腿，我都忍了，就是忍不了杠铃，一下一下磕得我小小年纪差点就吐了血，再后来去市里参赛，擦着边儿地拿了个第三名，回来后哭着跟教练说“我死也不练了”就隐退了，我当时觉得我已经完成了为校争光的使命。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见我素质不错，软硬兼施地要我参加校运动会。我狂妄自大地琢磨着不能暴露自己在短跑项目上的能耐，于是很缺心眼地报名参加了女子一千五百米。我记得我说我报一千五百米的时候，班主任先是一愣，后就乐得跟弥勒佛似的了。比赛那天，我们一群小姑娘都在检录处候着，一聊天我才知道，除了我就没第二个人是自愿报名的，想想也是，豆蔻年华为什么要自虐呢？结果又一不小心我跑了个第一，还把校纪录给破了。但我宁死也没参加长跑队，我知道练长跑比练短跑更需要毅力，而我需要的也恰恰是毅力。长跑队的教练见我顽固不化，批评我“没有集体荣誉感”，而且再也没给过我好脸儿。    
        又扯得远了，其实我就是想说搞体育的都不容易。我们每次在学校遇见女篮姑娘时，一般都敬而远之，反正我个人很不喜欢靠近比我高太多的女性，我觉得特压抑，而且总爱把自己幻想成香菇，把人家幻想成金针菇。    
        至于足球联赛，只能在一个迷你的土场举行，因为那个土场已经是我们学校最适合踢足球的地方了。由于这种恶劣的条件，在一些并不至关重要的比赛中，拉拉队基本上只是场上队员的女朋友。不管是场上的还是场下的，输了的还是赢了的，赛后都清一色成了出土文物，一刻也等不了地都直奔寝室去沐浴更衣。    
        我说了，无论是篮球联赛还是足球联赛，都少不了阿羽的份儿，所以我在这方面有许多的回忆，而此刻我被这许多的回忆冲击得头昏脑胀，不知道从何写起。    
    　　　　


第一卷  （15）

    （15）    
        身高和篮球并不是绝对相关的，这点可以由我最爱的埃佛森证明，也可以由我们班的男生证明。我之前有提过，我们班男生的身高在系里是拔头筹的，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众多傻大个儿中会打篮球的仅有两人，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阿羽和大飞。事情并没有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因为我们班拥有两名技术型选手，他们分别来自广东和山东。我忽然发现，这二人虽然不够修长也不够威猛，但他们的绰号都是以"大"字开头。    
        此外，在男寝和女寝分别进行的班内五大帅哥评选中，他们也都名列其中。这很符合我的逻辑，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把篮球和帅哥联系在一起了。说到五大帅哥的评选，阿羽是名列前茅的。我坚信也存在着几大美女的评选，只不过那是在暗中进行的罢了，毕竟女人的妒嫉威力无穷，所以还是谨慎为妙。我们四个关起门后，也会对其余女生品头论足，分个三六九等，但永远是从第五名开始排起。后来我们猜测，说不定在其余女寝私下进行的评选中，我们四个也同样很难杀入前八强。女人就是这么微妙。    
        我又跑题了。    
        至于这有能力参加篮球联赛的第五人，是情急之下临时培养出来的。他叫健康，东北人。    
        我觉得可以用"寒酸"一词来形容我们班这支篮球队，这五个小伙子是孤立无援的，他们必须一边拼命一边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替补。我常训斥猴子哥，说他白长了那么大个儿，竟然不打篮球，害得我们家阿羽汗流浃背也不能下来歇会儿。    
        健康绝对是个人物，我曾经想专门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后来想想自己顶多算是个通俗文学爱好者，凭什么给人家写传记啊？    
        健康是在我们已经开始军训的时候才来报到的，我记得那会儿我们正在站军姿，班导儿领来了一个小伙子，说这也是我们大集体中的一员。健康是穿好了军装来的，于是他就直接站进了男生的行列中。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等他站进了队伍，我就明白了，他有一个与年龄很不符的啤酒肚，当时大家军装外都系着那种棕色的宽皮带，和别的男生平坦的小腹相比较，健康的特点就一目了然了。休息时间，大家都会脱帽透透气，而健康一脱帽，就暴露了一个比他啤酒肚更有特点的特点，那就是他的头发。他不是谢顶，也不是染得五彩缤纷，就是看起来像是很久很久没洗过头发，像是用很多很多啫哩水定型了一个鸟窝，像是特前卫却也特复古。好长一阵子，我们见了他必要问一句话："健康，你是哪家啫哩水的代言人啊？"可事后我们发现，健康的肚子和头发只是他掩藏真实面目的道具，而他实际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    
        说"掩藏"是不太恰当的，因为健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块璞玉，他蒙蔽了自己，又蒙蔽了我们。    
        一个法律系的女生成功地扮演了伯乐，后来自然而然地由健康的老乡晋升为了健康的老婆。法律系是肉多狼少，所以纵然是脸蛋儿身条儿都令人啧啧称奇的美女，有时候也会迫不得已打外系的主意，譬如我们这个狼多肉少的信息系，于是某群幸运的狼大可不必伸出魔爪，而只需探探脖子张张嘴，就能得到一块特鲜美的肉。那个美女追求健康的时候，他是没道理拒绝的，任何人都认为是他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才修来了此等福气。而当那个美女雕琢了健康这块璞玉后，我们都瞠目结舌了。    
        健康的发型是很容易处理的，起初那个长度有很充足的塑造空间，所以只要请上一位不至于蹩脚的发型师，花上几十块人民币，之后再勤着点洗洗吹吹，就足以在微风拂过时给人一种特飘逸的感觉了。健康的传奇性在于他的肚子，我敢发誓他体重的前后差距不小于十五公斤，而这大于等于十五公斤的脂肪是在相当短的一段时间内消失的，以至于我以为健康的啤酒肚是假的，是他塞了棉花或是胶皮之类的东西来作弄我们的，但在健康本人无辜的辩驳以及阿羽等男生充分可信的旁证下，我不得不推翻了这个假设。    
        健康开始穿笔直的牛仔裤和浅色的衬衫了，他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我们班第一大帅哥。这个巨变使得我们信息系的众女生悔青了肠子，因为那个时候健康已经和法律美女如胶似漆了，旁人即使削尖了脑袋，也绝不可能插进一丝一毫，这就叫做典型的肥水流了外人田。我对此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法律美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经地义，难不成人家慧眼识英雄，等英雄发了威，再拱手让给你？但我这番话却遭到了以下回应："敢情你有阿羽了，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第一卷  （16）

    （16）    
        健康和法律美女也是会偶尔发生热战或冷战的。他们的一切战事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因为健康的头发会诚实地暴露他的生活状态。当二人甜甜蜜蜜的时候，健康的头发就会特柔顺，就是无论你怎么去揉最后也能恢复原状的那种柔顺。而当二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健康的头发就会恢复代言啫哩水的那个状态，就是无论你想做什么造型都没问题的那个状态，当然，我笃定没人愿意去碰那种头发，更别说造型了。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健康会用不洗头发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后来我明白了，他根本就是为了女朋友才洗头发的，所以吵架期间是没有必要洗的。    
        健康的招牌表情是阴郁。他可以散发出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酷似八神。我是很偏好于《拳皇》此类的格斗游戏，这个偏好缘自于小时候我二表哥对我的熏陶。    
        在街霸盛行的年代，二表哥常带我去一块钱七个币的游戏机厅，他打遍厅中无敌手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小小子儿团团围绕着他，把他当成山大王一般敬仰着。对此，我深感艳羡。而当我苦练成二表哥一人之下，其余万人之上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能像事先预期的那样吸引特多的目光，那些小小子儿还是一根筋地膜拜着第一名，似乎在他们眼中只有最强的那一个才是偶像。我原以为可以利用“异性相吸”盖过二表哥的风头，但却错打了如意算盘，因为一半的小小子儿尚未步入对女孩子产生兴趣的层次，而另一半步入了的，根本看不上我这种还没怎么发育的野丫头。我喜欢千姿百态的人物，喜欢他们游戏背后千奇百怪的性格，更喜欢格斗中千变万化的招数。那个年代，我的手时常平白无故地晃动，就像是握着摇杆一样，也像是帕金森。    
        我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我警告自己，你是在写大学生活，而不是童年和家人。    
        健康的拳皇在系里数一数二，作为一个霸主级的人物，必然要接受挑战。我就特喜欢挑战健康。健康的八神是我的死敌，成百上千的回合中，我一次都没赢过，后来我就巴望着在我们游戏过程中发生停电之类的事故，好歹让我落一个和他不分胜负。日子久了，我也就服了。酷似八神的健康操纵着八神，那叫做双八神合璧，说不定等我有一天丰胸丰成了不知火舞，来个双不知火舞合璧，才能赢他，如果还是赢不了，我就干脆变成暴走不知火舞。但我知道，我这辈子也成不了那种波霸。    
    　　　　


第一卷  （17）

    （17）    
        我似乎已经给了健康太多的篇幅，但我仍意犹未尽。    
        健康的思维方式非常奇特。我缺乏科学常识，不知道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是取决于他与生俱来的大脑结构还是他后天的经历，总之，健康在十八岁那会儿已经是很怪异的了。我觉得我们四个自称美女充其量是妄自尊大，但健康深信自己是"神"就可谓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幸亏他并不像一般邪教信徒那样以为自己从楼顶跳下去摔不死或是自焚就变成火凤凰，要不然我们也就无缘结识了。健康只是觉得自己曾经是神，而现在是被派到了凡间，至于他为什么被派下来，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幻想的。也许他的使命就是来拯救愚钝的我们。我特希望只要他摸一摸我的头顶，我就可以在没有作弊小抄的情况下通过考试，但，他没这个能耐。健康的口头禅特经典，他是这样说的："你们这些凡人永远也体会不了神的苦恼。"    
        但凡是认识健康的女生，都会给他很高的评价，因为他彬彬有礼，俨然当今世上难得的谦谦君子。就这样，当我们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开始高频率地使用以下这个句式：你看人家健康···，这使得男生们越加无法容忍，终有一日在沉默中爆发而集体揭露了健康的真面目：健康是个"伪君子"。"伪君子"的含义就是健康只是在表面上十分尊重女性，而暗地里却十二分刻薄地挖苦我们。起初，我们一致觉得是那帮小心眼的男生们因妒生恨，联手诋毁我们心目中的偶像，但，这种事的真相往往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所以当越来越多的男生挺身而出，一个一个说得有板有眼后，可怜的女生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设想，他白日里夸赞你剪了短发如何如何的清新脱俗，却在夜间的男寝私聊大会中说你的新形象简直就是秃尾巴鹌鹑，这是多么令人咬牙切齿的行径。    
        我们四个美女对健康的态度并没有跌至谷底，因为健康真心实意地认为我们与其他寝室的女生相比，还是胜出一筹的。哪怕他是在矬子里拔将军，我们也知足了。我还要在此透露一下，据可靠消息，健康认为我们班最漂亮的姑娘是可可。    
        目前，健康正沉迷于星象学而不可自拔，术语之专业，理论之深奥，成果之微妙，真的达到了我这个"凡人"所不能企及的程度。和他聊天是一件很受打击的事情，我会觉得自己是那头听人弹琴的牛。某日，健康突然问我晚餐是不是吃的羊肉喝的紫菜汤，我半晌说不出话，心想你看星星还能看出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有必要声明一下，我当晚吃的素，而且没喝汤。    
        我洋洋洒洒写了几大段的健康，可实际上我已经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思路了。    
    　　　　


第一卷  （18）

    （18）    
        我几乎忘记了我本来是在写篮球联赛。我现在可以确定，跑题将成为我创作过程中最凶猛的一只拦路虎。    
        但跑题一定是事出有因的，要么是我对本来该写的内容没什么可说的，要么是我根本就不想回忆那一段经历。关于篮球联赛，也许我就是既没什么可说的，也根本不想说。    
        每届联赛的制度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小组赛后选出四强打循环，有时候小组赛后选出六强再分小组，说好听了这叫灵活，说不好听了这叫没规矩。但无论是四强还是六强，我们班都无法跻身其中。我们大一的时候打不过师哥们，大二的时候既打不过师哥又打不过师弟，大三的时候打不过师弟们，幸亏，大四就不参加联赛了。    
        不是我吹牛，其实我们班这五个小伙子单论个人技术都是不错的，但之所以取得这种三流的成绩，就是应了“寡不敌众”这四个字。人家别的班少说也有八九个能上场的，可以搭配出譬如强壮型，敏捷型等若干类型的队伍以迎战不同特征的对手，但我们班就这不多不少五个人，每场都要上，而且一上就要上全场，一个个累得跟老耕牛似的。    
        我每场必去观看，但仅仅是站在场边欣赏着我们家阿羽。我不会跳着脚地大呼加油，首先是因为我是一个很文静的姑娘，在拉拉队势单力薄的情况下我是张不开嘴大喊大叫的，其次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喊破了喉咙，也扭转不了那随着小伙子们体力严重下降而越落越大的分数差距。有时候我们四个美女也会商量着怎么助长一下我们班的气势。可可提议说我们应该学习正宗的拉拉队，要穿上统一的超短裙，再拿上那种毛烘烘的塑料绒球。我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忽然一阵反胃。我说那还不如我们穿上比基尼去吸引对手的视线，让他们没心思注意篮球，为了班级荣誉，牺牲一下色相也是值得的。美人鱼的想法就更成熟了，她说比基尼不如草裙，若隐若现可以更刺激男人的视觉神经。叮咚听着听着脸就红了，她知道我们三个疯起来什么都干的出来，而且要是干，绝对少不了她那一份。可事实上，每年还没等我们商量好究竟怎么出卖色相，我们班就已经被干干脆脆地淘汰了。    
        我不去记叙比赛中的细节了，我相信就算我想破了脑袋，也不会写得比任何一篇关于NBA的评论精彩。我懂得扬长避短。    
        终于轮到了足球联赛。    
        足球联赛绝对是我们班的骄傲，但偏偏我是一个足球冷淡者，除了世界杯的时候会盲目地看几场，除了偶尔陪阿羽看看英超看看意甲，再除了喜欢过一阵子劳尔以外，我和足球也就没什么交集了。    
        哦，我小学的时候被迫参加了校女足队，踢前锋，在正式比赛中一个球都没进过，最后由于在一次关键比赛中射失了一个点球，渐渐坐上了冷板凳，再渐渐完全退出了球坛。我想我之后对于足球的冷淡，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那个射失了的点球带给我的心理伤害，我那一脚踢得很有力，球飞得很高，对方门将也很镇静，一动也没动。    
        阿羽是一个特大方的球迷。他不仅关注所有赛事，更是为体坛的出版界贡献了大把大把的金钱。我记得大一的时候，体坛周报是货真价实的“周”报，一周一份，而到了大四的时候，就增加到了一周三份，有重大赛事的时候，就成了体坛日报，无情地赚取了我们越来越多的伙食费。我曾经试图让他节约下每份报纸的一块五毛钱，以方便自己多吃一份两个鸡蛋的煎饼或是多喝一杯比较有豆浆味儿的豆浆，于是我这样对他说：亲爱的，你的观点比报纸上那些评论更深刻，就没有必要再花钱看小儿科了吧？但他说：我就是踩着他们成长起来的。结果报纸还是一份不落，再配合着各种十余元的杂志，别提我有多心疼了。我要声明一点，他是花他的钱，我是替他心疼。    
        日子久了，什么事情都会成为习惯，而习惯是最可怕的一种东西，就像我在和阿羽分道扬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每次路过报刊亭都难免去留意体坛周报，而每当看到那份报纸，胸口就闷得透不过气来。    
    　　　　


第一卷  （19）

    （19）    
        阿羽用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换来了对足球界的了如指掌。我特喜欢听他说那些绕口的外国人名，抑扬顿挫的，显得很了不起。我们都很喜欢的一项游戏就是随手翻出一份体坛周报或是足球周刊，由我从犄角旮旯里挑一个细节提问他。这游戏是很令人上瘾的，他的无所不知给予了他莫大的成就感，同时也让我越来越得意于自己拥有一个如此博学的男人。阿羽是真正的博学，并不是仅限于足球，他是属于如果参加开心辞典就一定会满载而归的那一种人。很不凑巧，开心辞典通知他去中央电视台参加复试的那一天，我们正处于一场争吵中，他最终耽搁了行程。那是造成我们最大损失的一场争吵，为此我们失去了给爸爸妈妈的按摩椅和给自己的数码摄像。    
        我从足球联赛写到了开心辞典，我为此愤怒得想要摔杯子。    
        和阿羽属于同一层次的足球爱好者另有三人。他们分属于另三所学校。对于他们四个人是如何凑到一起的，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无非是在游戏机厅一拍即合。这三人和阿羽存在明显差距，他们只是对足球界研究了个通透，至于别的，绝对和我一样愚昧无知。在F4风靡的时代，他们自称H4,H代表handsome,handsome代表英俊，而我喜欢说："你们代表了无耻。"但说句公道话，他们四人走在大街上是很有回头率的。其中一人酷似品冠，其中另一人酷似金城武，那酷似的程度竟然比我初中暗恋的那个男生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第三个，虽然没生得一张明星脸，但却绰号"王子"，可想而知多么的气度不凡，加上阿羽这个毋庸置疑的帅哥，怎么能不让小姑娘们回头多看他们几眼？我个人认为阿羽长得特像陈坤，但支持我这个说法的只有我那三个姐妹以及阿羽的母亲大人。    
        他们这四个足球加游戏的狂热分子，兢兢业业地玩了很多年的足球经理，对此，我深感困惑，真不知道天天在那儿买卖小人儿究竟有什么意思？我为了讨阿羽的欢心，也曾勉为其难地经营过一支队伍：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我玩着玩着就把人家从甲级队玩成了乙级队，更可怕的是，不久后现实中的佛罗伦萨竟然也真的降了级。但愿这不是我的错。与足球经理相比，winning11简直是太有趣了。从PS到PS2,我都是跟着他们四个一起痴迷的。我的技术很烂，用阿羽的话说，我的队伍就像是一帮醉汉在滑冰，但这丝毫打击不了我的积极性。他们四个都各是称霸一方的高手，平时分别在四个学校中耀武扬威，周末再聚在一起拼个你死我活。每周日从家回学校的路上，阿羽都会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他在这次的"四国大战"中排名老几，我们在马路上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我们学校的迷你足球场根本无法进行十一人制的对战，要是让二十多个大小伙子同时在场上跑动，一场比赛下来还不定要撞伤多少个呢。所以，每队七人。但我们班却可以绰绰有余地组成两支七人的队伍，个个都有八年以上的球龄。从那时候我开始认为学校最初分班的时候应该全方位地考虑学生的特长，尽量避免类似这种篮球人才匮乏，足球健将泛滥的情况。场上只有七人，场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却足足十来个，这使得场上队员很有压力，稍一不在状态，马上就有被换下的可能。    
        阿羽和大飞同是首发的主力后卫，于是我和可可经常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譬如"后卫是一支球队的灵魂"。    
        自从大一那年，我们班这支球队就有点所向披靡的味道，大比分胜利是常有的事，就差门将跑到前场去射门了。我不想写冷冰冰的比分或是名次，我只是想回忆一下发生在足球联赛中的最难忘的两件事。    
    　　　　


第一卷  （20）

    （20）    
        第一件事发生在可可和大飞身上，那是一件并不愉快的事。    
        在对战同届的一支队伍时，大飞的裤子被人扯破了。虽说破得很严重，已经到达了丢人现眼的地步，但毕竟只是一条裤子而已，理论上是用不着大动肝火的，但偏偏那个罪魁祸首是可可“憎恶榜”上的状元，这可就出了大事了。    
        那个男生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我本人是不太喜欢在背后说人家坏话的，尤其是在这种留下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万一我的话辗转到了那男生耳朵里，岂不是要连累我祖宗十八代被他咒骂？所以，我姑且含蓄一点，就说他是娘娘腔吧。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最起码应该对得起自己的性别，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只能说明他的本能系统压根儿就是紊乱的。所以，他荣登“憎恶榜”榜首并不是偶然，可可代表的绝对是广大女性同胞。像我这种喜欢装斯文的女孩子，每次和他相向而行时还都要故作愉快地对他颔首，可可说我虚伪，但我认为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无私精神，我把春天般的温暖给了他，却把郁闷留给了自己。按照我这个说法，可可就很自私了，她的眼神就好比两管凌厉的冰柱狠狠地刺进他火热的胸膛，连我这个无辜的旁观者都难免一阵冷颤。    
        不知道肆意散发仇恨的情绪会不会消耗更多的卡路里，是不是可以达到瘦身的效果。这值得研究一下。    
        可可和娘娘腔在发生扯裤子事件之前，就已经是如此剑拔弩张了，可想而知，事后的形势是多么的火爆。    
        我也是猛然才发现这件事可以从侧面很好地说明我们班足球队的实力是多么的高高在上。首先，大飞是穿着长裤上场的，这足以反应出大飞对对手是怎么的不屑一顾。其次，他们班连娘娘腔都推上来了，这不就差花木兰了吗？    
        娘娘腔关键时刻可真是不含糊，眼看球被大飞断了，一伸手就把人家裤子扯破了，力道倒是挺男人的。大飞表现出一副无所谓，这代表大飞有气度，可娘娘腔也表现出一副无所谓，这可就拱了可可的火了。可可的愤怒情有可原：你把我们三百多块的裤子扯破了，嘻皮笑脸的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不挨骂还等什么？可可骂娘娘腔的时候，我，美人鱼，叮咚都吓傻了，平时我们几个心烦气躁的时候，还难免说几句“真他妈的郁闷”，但可可却始终都说文明用语，整个一文明标兵，想不到她是真人不露相，就等着这个机会一鸣惊人呢。    
        很不幸，战争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发生在可可和娘娘腔之间，而是降临在了可可和大飞的头上。这一战，是他们恋爱史上最轰轰烈烈的一战。    
        可可破口大骂的时候，吓傻了不只我们三个，同时也惊呆了大飞。这对大飞的震撼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屁股正面临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危险。大飞回神之后，马上去安抚有点脱缰的可可，但却起到了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作用。最终，不欢而散。    
        我去追负气的可可，阿羽去追负气的大飞。    
        我在紧急情况下脑子是很不灵光的。我抓着可可的一只胳膊，被她拖的踉踉跄跄，嘴里嘀嘀咕咕就只有一句话，“你别生气了”。后来我觉得我这话特苍白无力，就又加了一句，“你别生气了，给大飞留点儿面子”。话刚出口，我意识到大事不妙了，果然，她狠狠挣脱我，跑走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沸沸腾腾的。我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可可愤怒到丧失了理智，她也不愿意与我争吵。我一个人在路上晃晃荡荡，我为我那句“给大飞留点儿面子”而懊恼。我忽然就很想马上见到可可，挽上她的手，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哪怕她要杀光全世界的男人，我也不会要求她放过阿羽。当然，阿羽死了，我也不独活。    
        我真的是预备和可可一起脸红脖子粗地大骂男人了，但等我回到公寓后，竟看见可可平静地坐在电脑前，手边一杯热茶，祥和得像是画中人。我鬼鬼祟祟地溜到她身后，窥探她的电脑屏幕，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平复了她的情绪。她在玩暗黑。    
    　　　　


第二卷  （21）

    （21）    
        我悻悻地搬了个板凳坐到可可旁边，可怜兮兮的就像动物园里跟游人要花生的狗熊，只要可可给我个笑脸儿，要我作揖或是转圈儿都没问题。但事实上，可可根本不恼我，她朝我笑了笑，特好看。    
        我安心地去忙自己的破事儿了，单纯地以为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了。    
        晚上，大飞把电话打到了我们寝室，是我接的，他温温柔柔地问我可可在不在，我就欢欢喜喜地答他在呢，在呢，你等着啊。我看向可可，但可可只是摇了摇头，透着一股决绝。我握着话筒无所适从，听见大飞一声长长的叹息，又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多么善解人意的男孩子。    
        我再一次搬着板凳坐到了可可旁边。我这才意识到可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中虽然和我谈笑风生，但却一直没离开过她那张椅子，甚至没去过厕所。这是很不正常的，平时可可去厕所的频率绝对要高出我一倍不止。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右手鼠标左手键盘，屠杀了成千上万的生灵。    
        我扯了扯可可的衣袖，要求和她谈谈。很显然，她的怒气已经在大屠杀中得到了释放，现在就差我的点化了。阿羽的逻辑和口才都是一流的，所以大飞才会首先求和，而我虽然临场反应比较糟糕，但只要给我充足的时间，我也堪称一个有思想的人。可可暂停了游戏，一言不发。我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是不是怪大飞胳膊肘往外拐了？”可可一下子就哭了，真是天大的委屈。她开始嘟嘟囔囔地说着诸如“被人欺负得屁股都快露出来了，他都忍”“我帮他出头，他还怪我”“他也太不男人了”等等等等。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口中还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当听到“他也太不男人了”这一句时，我打断了阿可。我说：“慢着，娘娘腔这种疾病也能传染吗？大飞和娘娘腔有了肢体接触，就也变成娘娘腔了吗？Oh, My God!”可可破涕为笑。我这三个姐妹们都是很吃我这一套的，尽管阿羽总说我的笑话实在是冷。可可笑了，我就成功一半了。之后我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做媒婆的年代，不厌其烦地唠叨着大飞的过人之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真的很欣赏大飞这种好脾气的男人。而阿羽和大飞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狂躁症患者，他泄愤的方式特具有毁灭性，旁边有桌子就捶桌子，有墙就凿墙，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打自己。那很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让人看得整颗心都揪得紧紧的。美人鱼总是在我夸赞大飞的时候打岔，她总是问我：“大飞那么好，你干吗死心塌地跟着阿羽啊？”我会无奈地垂下头，说：“这就是命啊。”    
        可可被我哄得服服帖帖，但只要我一说“乖，去给大飞打个电话”，她一张小脸儿立马沉下来。    
        阿羽打电话给我，问我大飞负荆请罪的结果如何，我问他大飞负着荆去哪儿请罪了，反正我们这儿是没见着他。我灵机一动，冲到窗口往楼下寻摸，一眼就看见大飞坐在草坪上，特深沉。我赶紧问阿羽大飞出来多长时间了，阿羽说也就两个多钟头吧。我哦了一下，心想怪不得他那么深沉呢，说不定是睡着了。    
        可可又开始她的大屠杀了，我强行关了她的显示器，拽着她看大飞。大飞真的一动不动，我特担心他是真的睡着了，万一一会儿倒下了，还不把我乐死，把可可气死。可可铁石心肠，说：“他还挺舒服，干脆躺下得了。”说完以后就去了厕所，紧接着又开始屠杀。可可的话也有道理，大飞那么往草坪上一坐，怎么看也不像请罪来的，倒像是吃饱了饭乘凉的。但，他乘了一夜的凉。    
        我，美人鱼，叮咚都被大飞感动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我，哪享受过这待遇，每次吵架后，阿羽抱着我转几圈我就美得晕晕乎乎了。但可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曾经有人给她送过一个百宝箱，特大，里面装满了我平时舍不得买的零食，那一阵子我天天粘着可可，吃得满面红光。阿羽这样评价我：“以后拿大钻石不一定能娶到你，但要是拉着一板儿车的零食，你肯定跟着走。”反正，大飞的宿营并没有软化可可这个女魔头的态度。    
    　　　　


第二卷  （22）

    （22）    
        之后的十余天大同小异，无非是可可沉溺在暗黑中疯狂地杀怪物，捡宝贝，而大飞就不定时地坐在我们寝室楼下的那片草坪上乘凉，而我就负责替可可上课答“到！”下课带饭，路过草坪的时候陪大飞聊聊天解解闷儿。我心里特纳闷，怎么他们两个吵架，我却最遭罪呢。    
        十余天之后，可可喜气洋洋地出门了，直接走向草坪上的大飞，一通花拳绣腿，然后两个人就特不要脸地抱在一块了。我在寝室的窗口看着他们，惊得长时间合不拢嘴，差点流出口水。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让可可开了窍，我也气不过，怎么俩人吵架的时候都和我那么亲，一和好了就把我凉一边了呢，如此热烈的拥抱理应加上我啊。我眼看着他们抱了半晌，然后手挽手跟连体婴似的就走了。如我所料，他们出去胡吃海塞了。    
        可可春风得意地回到寝室后，被我堵在墙角足足胳肢了三分钟，差点就断气了。我手里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可讨饶，管我叫天下第一大美人儿并答应下楼给我买两个肉加馍，我这才放过她。等我吃上了肉加馍，我正儿八经地问可可：“今儿怎么想通了？”可可一边给我捶腿一边说：“我早就不生气了，但我就是要多虐他几天，省得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听了这话，一口馍噎在嗓子眼儿，怎么也咽不下去。可可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拍后背，说：“这么多天辛苦你了啊。”算她有良心。    
        从此，战争终于回归到了可可和娘娘腔之间。娘娘腔真正成为了可可的阶级敌人，因为他不但给了大飞的裤子一条裂痕，更是给了可可和大飞的感情一条裂痕。夜深人静的时候，可可对我们说，那天大飞在大庭广众下说她“没教养”的情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我在黑暗中隐隐听见了她泪水滑过脸庞的声音。真让人心疼。    
        可可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可可，还是会为我们两肋插刀，也还是会当面对娘娘腔骂骂咧咧。大飞不再拦着她，我开玩笑说：“可可真厉害，果真让大飞好了伤疤也没忘了疼。”其实我知道，那是因为大飞真的爱着可可，爱着她的优点也包容着她的缺点，这才叫真爱。阿羽对我说：“我也是真的爱你啊，爱着你的优点也包容着你的贪吃。”我当时正大嚼特嚼着一个巨无霸，没工夫搭理他。    
        关于足球联赛的第二件事，发生在我和阿羽身上，那是一件比较戏剧性的事。    
        那时候，我和阿羽会隔三差五地买一两张福利彩票，在我们无私奉献了二十多块后，竟然中了五十块。阿羽这孩子从小就没中过奖，于是这五十块钱让他咧着嘴嘿嘿傻笑个没完没了。我就特镇静，毕竟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中过一百块。那年代，一百块可是个大数目，揣在身上看着谁都觉得像小偷。阿羽的兴奋劲儿到了下午踢比赛的时候还没缓过来，乐着就上场了。也怪对手实力太弱，让阿羽这个后卫大部分时间都充当摆设，闲得他时不时地就朝我挤眉弄眼。在对手的一次防守反击中，阿羽一不留神，就把大腿给抻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非常典型的乐极生悲。    
        阿羽迫不得已下场，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还跟我贫：“操，我光顾着想那五十块钱该怎么花了。”他伤在了大腿根儿，之后我知道了那地方学名叫做腹股沟。阿羽揉着腹股沟，企图减轻一点痛苦，但揉着揉着他就不揉了。我问他：“不疼了？”他说：“特疼。”我又问他：“那怎么不揉了？”他又揉了几下，一边揉一边问我：“你不觉得我这动作特流氓吗？”我哭笑不得，说：“那我给你揉吧。”他说：“别，我要是自己揉好歹就我一个人像流氓，你要是给我揉，咱俩都像流氓了。”    
    　　　　


第二卷  （23）

    （23）    
        阿羽的腹股沟在膏药和喷剂的作用下一天一天好转着，再加上我尽职尽责地按摩和热敷，很快摆脱了一瘸一拐的窘状。就在阿羽离完全康复只差那么一小步的时候，乐极生悲的命运再次席卷了他，但这次是我乐极，而让他生了悲。    
        学校的东院门口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栽满了花草树木，三只石桌十几只石凳错落有致。虽然花园的规模属于袖珍型，但也勉强像是一世外桃源。清早，这小花园是模范生的天下，伴随着花香飘出来的都是外国话，特标准的“鸟语”花香。可到了晚上，这里就是情侣们的乐园了。单身汉一般都会避免由此经过，毕竟听着人家打情骂俏会更加重自己的孤枕难眠。    
        我是这个小花园的常客，实在是因为它的出口离一家小卖部只有十几步之遥，而这家小卖部中出售一种很经典的红薯干。我通常会把自己安置在这种离美食比较近的地方，类似于尿频的人坐飞机的时候一定会选择靠过道的位子。    
        每次我都会自己去买红薯干，而阿羽就坐在小花园里看报纸。等我兴高采烈地一边吃一边欢蹦乱跳地回到小花园后，我会让自己的屁股重重地落在阿羽的大腿上。也难怪我要阿羽说我有什么优点的时候，他第一条就说我“精力充沛”。    
        我忘记了阿羽的腹股沟还很脆弱，于是我把他坐残了。那一幕我记忆犹新，阿羽惨叫了一声，撕心裂肺，然后就站都站不起来了。我吓哭了，红薯干洒了一地，我的泪就扑簌扑簌的砸在红薯干上。阿羽一脑门儿豆大的汗珠，还咬着牙跟我说“没事，没事。”我抓耳挠腮，像一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猩猩。阿羽临危不乱，说：“去给我们寝室打个电话。”那个时候手机还是我们的梦想，IC卡还正在流行。我像离弦的箭似的就冲向学校门口的IC电话亭，出小花园的时候还被台阶绊了一个狗吃屎，特悲壮。我先把电话打到了我们寝室，没人接。然后又打到阿羽的寝室，是我们班足球队的强力中场接的。我说：“救命啊，阿羽动不了了。”中场说：“小鬼啊，又拿大哥我寻开心呢。”我说：“我把阿羽坐死了。”中场听出了我的哭腔，马上问清事发地点，然后说了句“等着啊，千万别动他”就要挂电话。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想起电视剧里那些特没医德的医院，人家病人等着救命呢，他还在那儿特绅士地说：“对不起，请您先交费。”所以我在中场挂电话之前嘶吼了一句：“记得带钱啊！”中场问我：“五十够吗？我就剩五十了！”    
        中场和猴子哥在两分钟后携着七十八块巨款火速赶到了小花园，那时候阿羽已经疼得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了。二人见状，一人背上阿羽，一人去叫出租车，我就继续抓耳挠腮。在车上，猴子哥问我：“他怎么搞成这样了？”我特诚实，说：“被我坐的。”我当时万万没想到，后来猴子哥这张大嘴竟然把“阿羽是被小鬼坐废了的”这个事实张扬得人尽皆知，害的我名誉扫地，我的体重也开始被人们无限制地夸大了。我真后悔没有杀他灭口。事后我还想，是不是应该灭了那个出租司机的口。    
        中场把阿羽背进医院的时候，阿羽已经脸色惨白了，看得我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后来他们两个陪着他去了急诊室，而我被一个小护士拦下了，她果然像电视剧里那样拿着一张单子跟我说：“你去交一下费。”我瞄了一眼，一百五十六块。我腿一软，差点没给小护士跪下，我说：“您先给他治行吗？我半小时内肯定把钱交上。”小护士说：“那不已经给他治上了吗？”我热泪盈眶地谢了小护士，又冲向了医院门口的IC电话亭。我打回寝室，可可接的。我劈头盖脸说：“赶紧带上钱来医院。”可可的麻利劲儿真不是盖的，她一句话没说，砰的挂了我电话。我一愣，再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接了，我心想她可千万别以为我是在作弄她，然后拒听电话了。可事实上，才一眨眼她和大飞就出现在我跟前了，我看着他们就像看见了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可可带来了七百块，领着时不时就愣神的我去交费了。由此可见，男生女生的财力相差得是多么悬殊，中场和猴子哥两个人的全部家当才够阿可这随便一出手的十分之一。我和阿羽都是中产阶级，但我们当时只带了买红薯干的钱，要不也不至于差点给小护士下跪了。可惜我那一兜红薯干。    
    　　　　


第二卷  （24）

    （24）    
        我又跑出去给阿羽的妈妈打了一通电话。    
        那是个特漂亮的女人，戴前卫的太阳镜，蹬性感的长筒靴，为了一尺八的腰围而长期处于节食状态。她待人严苛，被H4的其他三人称作“道明寺他妈”。我听核桃说，她把阿羽的前两任女朋友威慑得都快神经了，天天跟阿羽商量着怎么私奔，宁死也不要这个婆婆。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个偶然。当时我和阿羽刚从牛肉面馆出来，我正抱怨着牛肉给的越来越少，就瞧见一个美女拎着大袋小袋的名牌迎面走过来，特趾高气扬。我心想这个姐姐真了不起，鞋跟那么高都不晃悠一下。我扭脸看向阿羽，却发现阿羽盯着那美女，我正欲发作，阿羽喊了一声：“妈。”我一激灵，跟着也喊了一声：“妈。”然后汗就下来了。阿羽妈朝我特含蓄地笑了笑，说：“有空上我们家玩啊。”我点点头，再没敢张嘴。之后她对我一次比一次热情，时不时给我打电话说要带我和阿羽出去吃饭。    
        美人鱼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她不反感你吗？”    
        我说：“因为我长得比她丑。”    
        美人鱼说：“答对了。美女一般只会对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心存敌意。”    
        我问美人鱼：“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反感你吗？”    
        美人鱼二话没说，直接冲上来把我暴打了一通。    
        阿羽妈赶到医院的时候，阿羽已经被中场和猴子哥一左一右架了出来，三个人正乌七八糟地议论着小护士的上半身。阿羽妈问：“怎么伤成这样了？”阿羽抢在我和猴子哥开口之前说：“踢球踢的。”他知道如果我开口，一定会说“被我坐的”，而如果猴子哥开口，一定会说“被小鬼坐的”。我特感激地看了阿羽一眼，心想就算你这辈子都瘸了，你也是我的天神。    
        阿羽要每天来医院烤电，所以留在了学校。阿羽妈给了我五百块，还在医院门口给我们买了冰棍儿。她临走前特温柔地跟我说：“你几天就辛苦你了。”我惭愧得抬不起头，无声地呐喊着：“阿姨，是我把阿羽坐成这样的，是我对不起您们。”    
        此后，我就变成了阿羽的拐棍。他整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我就更抬不起头了。我总觉得如果那一阵子他不压我，我还能再长高两厘米。但阿羽说我早已经到了往回缩的年龄了。    
        每次烤电后，阿羽都面红耳赤。他说实在是太热了，而我一口咬定他是因为被小护士碰了隐秘的腹股沟，产生了一种又兴奋又羞臊的感觉。    
        阿羽腹股沟的伤，大四时又复发过一次，且在每次阴天下雨时都会隐隐疼痛。我的按摩技术也一次比一次专业，但他总会在按摩中兴了色心，然后欲火焚身，毕竟腹股沟疼痛的时候是没办法做爱的。    
        我知道，阿羽一辈子也不会忘了我。我知道，阴天下雨时，他会疼，然后想起我。    
    　　　　


第二卷  （25）

    （25）    
        坦率地说，我那会儿特粗枝大叶，根本不懂得怎么照顾伤痛中的阿羽，我甚至还抢了他的病号饭。    
        那是阿羽爸做的西红柿鸡蛋汤面，装在一个保温瓶里热气腾腾的送到了我手上，阿羽爸说：“他就好这口儿。”我把保温瓶端到阿羽手上，特周到地替他拧开盖子，结果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我就豪迈地吞了一口口水。阿羽看了看我，说：“你吃吧。”我看了看阿羽，说：“你对我真好。”然后我就吃光了面，喝光了汤，抹了抹嘴才想起阿羽还饿着呢，这才赶紧去食堂给他打饭。    
        风水轮流转，阿羽伤愈不久后，我病了。高烧。在他照顾我的过程中，我才逐渐为了西红柿鸡蛋汤面事件而无地自容。    
        我那场病纯粹是自找的。    
        那天中午，我就有点萎靡不振，阿羽隔一会儿就探一下我脑门，说：“宝贝儿，今儿怎么这么老实啊，是不是发烧了？”我挥开他的手，说：“我天生就这么老实。”阿羽猛摇头：“不对不对，你肯定是要生病了，赶紧回去睡觉去。”事实上，我生病的前兆除了萎靡，竟然还有好学。我都蔫成霜打的茄子了，还一步三晃地去上课了。路上，阿羽软硬兼施地阻止我去求学，而我软硬不吃，特毅然决然。天公不作美，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场雨。我浇了这场甘霖后，彻底完了，趴在课桌上抖得跟摸电门的老太太似的。阿羽这下可急了，把我揪起来就拖出了教室。我还念叨着：“下课了吗？”阿羽说：“还没上课呢。”    
        我说什么也不去医院，阿羽就骑车带我回了寝室。    
        整个下午，阿羽在棉被下搂着我，嘴里哼着特舒缓的调子。我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都会看见阿羽心疼的表情。我问他：“你会一直守着我吗？”他答我：“当然。”    
        晚上，他给我买了白粥和素什锦。我一边喝粥一边盯着他的熏肉大饼，最终趁他去厕所的时候咬了两大口。他发现后勃然大怒，说我肯定会因为这两口油腻的食物而烧得更凶，而他决定不管我了。    
        我真的烧得更凶了，超过了四十度。他举着体温计喝斥我：“吃吧！吃吧！”我把脸藏着棉被里，身体里干干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说：“走！去医院！”我探出头，摇了摇。他向我脑门上丢了一块冷毛巾，说：“你要是烧傻了，我就把你卖到墨西哥去。”    
        那晚，我抓着床上的铁栏杆，打死也不去医院。我不怕吃药，不怕打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离开了我的棉被，我马上就会被冻死掉。那晚，阿羽留在了我们寝室的客厅，他在我睡觉前对我说：“难受的时候就喊我。”我夜里醒来时，听见他细微的脚步声，踱来踱去。我终于流下了眼泪，很多很多，湿透了枕巾。那晚，可可，美人鱼，叮咚对我说：“你以后要是负了阿羽，我们可都不饶你。”    
        第二天，我继续烧。我已经不想吃熏肉大饼了，甚至喝不下白粥。我说：“我想吃苹果。”阿羽为了我这句话，实现了他人生中一个零的突破：第一次买水果。他去了很久，然后拎回来了八个苹果。他说：“学校里卖的苹果太畸形了，我就去了菜市场。”他把那八个苹果摆在我桌子上，特光亮，而且像是八胞胎。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三十多。”我哭笑不得，扑进他怀里，说：“我爱你。”他问：“吃哪个？”我看了看八胞胎，说：“左数第四个。”    
    　　　　


第二卷  （26）

    （26）    
        第二天晚上，我继续烧。我开始担心自己的智商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如今这个世道，傻子还是很受欺负的。阿羽说：“必须去医院了。”我点点头。实际上我是没有力气摇头了，我的脑袋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自己垂了下去，看上去像是点了点头。    
        可可给我穿上了她特厚的一件外套，闪亮的荧光绿。美人鱼给我戴上了她的帽子，很宽的帽沿儿，遮得我几乎失明了。我临出门前执意要去照照镜子，这一照，就直接歪倒在了阿羽怀里。我的脸烧得通红通红，绝对媲美猴屁股了，配上可可那荧光绿的外套，点睛之笔就是美人鱼那大帽子碰巧是黄的，我整个就是一交通灯了。幸亏当时叮咚去别的寝室串门了，要不然她非得再给我加条彩虹色的毛围巾不可。我猜测，可可和美人鱼趁我之危，看我病恹恹的还不了手，存心整我。阿羽对我的丑态视而不见，搀着我就出门了。我说：“帮我把帽子摘下来行吗？”阿羽却伸手把我帽子压得更瓷实了，他说：“绝对不行。”我问他：“你不觉得你现在特像一个偷了交通灯的贼吗？”阿羽乐了。    
        可可和大飞已经叫好了出租车，他们陪我和阿羽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很颠簸，我晕车了。可可搂着我，说：“你可得挺住了啊，要是看见黑白无常，你可要躲着啊。”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儿，而事实上那动作虚弱得就跟调戏了她一下似的。我是被大飞抱下车的，大飞说：“你比我们家可可轻点儿。”阿羽交完车费，从大飞手里接下我，疾步走进了医院。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像一个临产的孕妇，被丈夫抱进医院，丈夫一边跑一边喊：“大夫！大夫！我老婆要生了！”阿羽喊的是：“大夫！大夫！她发烧了！”    
        一个女大夫特僵直地走过来，说：“发烧至于让人家抱着吗？”我第一反应就是她绝对是个老处女，根本见不得别人恩爱。由于我需要她的诊治，所以我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我本来想说：“大婶，因为我男朋友疼我啊。”老处女给我测了体温，我很争气地烧到了四十度八。我那会儿特怕自己被凉风一吹，降成了三十八度，设想，三十八度还叫人抱着，就真有点儿不要脸了。老处女让我验血验尿，折腾了一溜够。夸张的是，第一次验尿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出现了疏漏，于是又让我去尿了一次。我本来就烧得体内大量缺水，抽了血，又尿了两次，整个人离木乃伊就不远了。    
        我留在了医院输液，预计六个小时。阿羽让可可和大飞回去了，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守着我。我躺在硬邦邦的木头床上，身上盖着浓烈消毒水味道的被单，病房的温度很高，周围有七八个人也在输液，或坐着，或躺着。我仰面望着灰白色的房顶，像是要被它压得窒息了。阿羽打来了一杯热水，喂我。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和阿羽在一起，墙壁上斑驳的落漆都可以被我看作是美丽的花朵。    
        我睡了，沉沉地睡了。阿羽整夜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生怕我动来动去弄歪了针头。天亮的时候，我额头凉凉的，阿羽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笑了。我用了将近八个小时的时间输液，护士来给我拔针头的时候跟我说：“他非要让我给你调慢点儿，怕太快了你受不了。”我看向阿羽，他眼睛红红的，还有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我说：“你眼睛都红了，该不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哭了吧。”他说：“我得红眼病了。”我凑过去，用自己的眼睛贴上他的眼睛，说：“那也传染给我吧。”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脱下了荧光绿的外套，也摘掉了黄色的大沿儿帽，兜里还揣着老处女给开的三天的假条，我倚着阿羽，问：“我们以后生男孩还是女孩？”阿羽说：“男孩。”    
    　　　　


第二卷  （27）

    （27）    
        我说：“我想让咱儿子打架子鼓。”    
        阿羽摸了摸我肚子，说：“谁知道你能不能生出儿子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饿了。”    
        阿羽又带我去喝白粥吃素什锦，一点荤腥也不准我沾，他自己倒是吃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我为了转移自己对肉包子的注意力，又把话题扯到了儿子上。    
        我说：“可可也想生儿子，但她想让她儿子弹钢琴，还说让他留长头发，梳小辫儿。”我又加了一句：“太变态了。”    
        我又说：“美人鱼不想生孩子。”    
        我又说：“叮咚从来不和我们讨论孩子的问题，她总不好意思。”    
        阿羽嗤之以鼻，说：“你们是不是总讨论这么肤浅的问题啊？”然后他赏了我一个包子皮，终结了我的喋喋不休。包子皮也是挺香的。    
        我从医院出来的当天，就已经恢复了神采奕奕，但我照样歇了三天病假。我认为浪费是最可耻的行为，包括病假条，也一定要利用到最大限度。阿羽在两天两夜没合眼后，回寝室蒙头大睡了将近二十个钟头。我大学时代的第一场高烧就这样圆满落幕了。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阵子。现在，许多乱七八糟的美事儿充斥在我脑袋里，十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我歪头看了看我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分明是一个咧着嘴狂笑的傻妞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鬼片，开始在男生寝室盛行。我那会儿对鬼片的理解特狭隘，以为就是小时候租录像带，看的那种粗制滥造的香港恐怖片，绿头发绿眼睛，一吐舌头流出两行红汤儿，要不就是聊斋里那种露着肩膀的狐狸精。所以，我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去了男生寝室看鬼片。    
        《山村老尸》，至于具体是哪一部，我忘记了。我记得开场也就十几分钟，就出来了一个没胳膊没腿的男人在胡同里蠕动，特逼真。见了此景，我撕心裂肺地嗥叫了一声，惊得众男生齐刷刷地看向我，说是他们没被那“人棍”吓着，反倒差点为了我这一嗓子而断送了小命。猴子哥特过分，明明是被“人棍”吓得从椅子上出溜到了地上，却也跟着其余一干人等说是被我吓得。阿羽乖打着我的后背，说：“宝贝儿，你也忒可爱了。”我之后再也没惊叫过，因为我用手蒙着眼睛，蒙了一个多钟头，只是偶尔从指缝中看几眼比较平和的画面，气氛稍一诡异，我就马上把指缝合拢，宁可错杀千千万，也不漏放一个。我压根儿就没搞明白那电影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给可可讲述我看到的那唯一一个恐怖画面。    
        我说：“一个男的，既没胳膊也没腿，在胡同里蠕动，手里还拿着一个血淋淋的斧子。”    
        可可说：“等等，他不是没胳膊吗？怎么还有手啊？”    
        我一愣，无语。我发誓，我不是编瞎话，我的确记得有一个斧子，说不定是他叼在嘴里，也说不定是他驮在背上。我实在是吓坏了，没看清。所以，我之后再提及那个画面的时候，就把斧子给省略了。    
        写到这里，我心里又毛毛的了。    
    　　　　


第二卷  （28）

    （28）    
        看了《山村老尸》的第二天，我暴露出了一个后遗症：不敢自己去厕所了。这是个特麻烦的后遗症，为此我必须频繁地替我那三个姐妹们斟茶倒水，以便让她们在我想去厕所的时候也可以勉强兴起这个念头。    
        但当我在男生寝室剥削了猴子哥一瓶芬达后，不可抑制地想上厕所时，我真是欲哭无泪了。我拽着阿羽就冲进了他们寝室的厕所，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把他推了出去，刚要关门，脑子里就又浮现出了那阴魂不散的人棍大哥。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越害怕越想，越想就越害怕。于是我又开门，把阿羽拽了进来。阿羽说：“宝贝儿，你把我折腾散架了不要紧，但你要是尿了裤子，可就丢人了。”我一窘，又把他推了出去。隔着门央求他：“你站在门口给我唱歌。”我扫视了一下脏兮兮的厕所，简直就像一个凶案高发地，真令人毛骨悚然。好在门外响起了阿羽欢快的歌声：“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我这才一咬牙一闭眼，开始解决迫在眉睫的生理问题。我洗手的时候听见猴子哥的声音：“阿羽，真他妈浪漫啊，对着茅房唱歌。”我跟火箭炮似的就冲了出去，一拳击中了猴子哥的腹部，他假装呕了一口血，然后说：“妹子，我们厕所不太干净，委屈你了啊。”    
        我当时还沾着满手的肥皂沫，于是又折回了厕所，但三秒钟之后，我又跟火箭炮似的冲了出去。这一次，我是听见了女人哭泣的声音。    
        我一头撞进阿羽怀里，大叫：“鬼啊！”寝室里的所有男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团团包围，问我：“哪儿呢，哪儿呢？”我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厕所：“我听见有个女的在哭。”虎少爷大喊了一句：“女鬼，我喜欢！”率先冲进?C    
    　　　　


第二卷  （29）

    （29）    
        至于后来的《咒怨》，我就毫无发言权了。听说是特吓人的，所以我不仅不看，甚至在阿羽意犹未尽地企图给我讲述时，捂着耳朵撒腿就跑。    
        后来有一阵子也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决心锻炼一下自己的胆量。阿羽应我的要求，给我弄来了一部大家公认比较温和的鬼片：《魔镜》。我一看是美女林心如主演的，更加跃跃欲试了。但就在美女林心如对着镜子把脑袋甩出去时，我彻底崩溃了。我把当时盖在膝盖上的外套抛了出去，准确无误地遮住了显示器。阿羽说幸亏我那会儿没在喝水，要不然扔出去的恐怕就是我那大瓷杯了。总之，这部“温和”的《魔镜》粉碎了我对鬼片抱有的最后一点点幻想，我再也不好奇为什么那些男生一部接一部没完没了地看了，我已经得出了结论：他们纯粹是好日子过腻了，自己找罪受。《魔镜》留给我的后遗症就更上一层楼了：我拒绝照镜子。很长一段时间，我失去了对着卫生间里那面大镜子搔首弄姿的乐趣，更是经常只凭着手感把头发梳得跟鸟窝似的就出门了。《魔镜》为我看鬼片的生涯划下了句号，这句号特圆满，我发誓，一定不会有下回了。    
        我粗略地回忆了一下我热衷过的游戏，一下子就意识到我这四年大学没白上。我逢人就说：“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好像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是谎言，百分之百的谎言。    
        我昨天问美人鱼：“我该怎么写我的游戏岁月？”美人鱼对着摄像头故作冥思苦想，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等一下。”我看着她站起身，走开，等再回来的时候嘴上叼着一块比萨。我勃然大怒：“你不知道我在节食吗？你怎么可以让我看见吃的？”美人鱼吃得特秀气，跟慢动作似的。我索性关了视频。她急忙发来消息：“别生气啊，我现在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能思考问题。”毕业不足一年，她居然新添了这么个毛病。她在比萨的催化下，果然想出了答案：“尽量少写。”我问：“为什么？”她说：“为了我，可可，叮咚。”我说：“言之有理。”    
        说不定我将来会写《一个美女和五十个游戏》。    
        但我现在一定要写我们和猴子哥的CS大战。    
        猴子哥口出狂言，说他能一男灭三女时，我们说：“给你一个礼拜时间，提前交代一下后事吧。”一星期后，比赛如期举行，地点就设在男生两室一厅的寝室中。    
        前夜，我，可可，美人鱼秉灯夜谈，看似是正儿八经地商讨战略，实际上却是在为我们这个三人战队物色一个响亮的名号。最终，“虐猴美眉”一举夺魁。听到“虐猴美眉”这四个字时，处于入睡边缘的叮咚噗哧就乐了。我们三个瞅了瞅她，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叮咚啊，想加入虐猴美眉吗？”“叮咚啊，可惜你枪法太差劲。”“叮咚啊，你再练两年，我们肯定批准你加入。”···叮咚嘟囔了一句“我才没你们那么血腥”，然后蒙头，假寐。    
        我们配合着战队名号，又另编了一句口号：“虐猴虐猴，虐死才算头。”眼看天色都泛白了，我们才大叫着“养精蓄锐”睡下了。    
    　　　　


第二卷  （30）

    （30）    
        我们走在去男生寝室的路上，特雄赳赳气昂昂，可可说：“咱应该一人弄一个布条，上面写着虐猴美眉，然后绑脑门上。”我和美人鱼追着可可打她屁股，亏她想出这么丢人现眼的馊主意。可可一边逃命，一边嘴硬：“绑布条怎么了？又没让你们绑墩布条！”    
        我们喘着大气抵达目的地，一推门就傻眼了，只见黑压压的人群，跟赶庙会似的。我小声对可可和美人鱼嘀咕：“看见了吗？咱扬名的时候到了。”话虽如此，我们三个却好像钉在门口了，一步也挪不动。阿羽拨开人群，嚷嚷：“让一让，让一让，给我老婆让条道儿！”于是，我们特隆重地入场了。    
        这套男生寝室是两室一厅，电脑的分布很天意：一室三台，另一室一台。我们三个二话不说，就扎在一间了。猴子哥扯破了嗓子说“不公平”，我们也只有摊摊手，说：“要公平？去网吧。你请客！”猴子哥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四台机器的费用，然后就挥着手臂冲进了另一个只有一台电脑的房间，嘴里叫嚣着：“就在这儿灭你们了！”    
        下一刻，猴子哥又跟旋风似的旋了回来，说：“我要警啊！”可可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去：“哪有你这么贼眉鼠眼的警啊？”实际上，我们三人当中最介意警匪问题的人是我，我的43多少具备那么点杀伤力，但41可就上不了台面了，晃得厉害，瞄着人家头的时候就相当于对空鸣枪，瞄着人家脚的时候却也打不着人家的头，特邪门。可可虽然是第一个驳回猴子哥要求的人，但事实上她根本无所谓警匪，说的具体点，她用什么枪都差不多。她的攻击特猛烈，属于那种由于技术不到家而使对手眼花缭乱的天才，你千万别在她面前卖弄灵活，其实你要是站着不动，她打不着你，但你要是左右乱蹦，那就死定了。至于美人鱼，就温柔多了。她通常都会死于战役后期，这主要是因为她买装备的时间太漫长了，我经常怀疑她是不是在那儿讨价还价，外加她走得特慢，看上去根本不像处于枪战中，反倒像端着枪在和平时期巡逻的，等队友都死光了，她才刚遇敌。谁要是和美人鱼单挑，战场九成都在她的大本营附近。    
        最后，在公平的猜拳下，我们成为了三支警花，猴子哥成为了一光杆匪徒。我悄悄问他：“你也不会41？”猴子哥特凄惨地点点头。我看见他一脑门子汗，我估计，他那会儿就已经预料了他惨不忍睹的下场，后悔着千不该万不该招惹我们这三只女菜鸟。    
        看热闹的闲人们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我们。我特纳闷，怎么我们这种水平的比赛也能招惹这么多关注，后来恍然大悟，他们看我们打CS，大概就像我们看男生跳皮筋，纯粹是为了新鲜。    
        美女，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孤军奋战。我椅子后头站着阿羽，可可后头是大飞，美人鱼后头可就不只一个了：猪猪，虎少爷，以及其余诸多在此无名无姓的小角色。    
        我怀疑猴子哥是不是破罐破摔了，他居然不知死活地挑了个屁大点儿的小地图：血战。    
        由于轻敌，我不幸成为了第一个牺牲的人。我在可可和美人鱼还闷头敲键盘的时候，就特利索地端着43冲了出去，刚蹿了两步，就看见大胡子匪以及他手上的AK47了。我心想，猴子哥啊猴子哥，狭路相逢准者胜，你这AK47威力再猛，打不着我也白搭。但，画面一颤，我在空中被爆头了，牺牲。与此同时，我听见从对面房间传出的猴子哥的鬼叫：“哈哈！这是谁啊？”我特激昂地高呼：“美女们，替我报仇！”    
        美人鱼刚买全了装备，还慢条斯理地在那儿说风凉话：“叫你冲动，死了吧？”等她废完话，可可也已经气绝身亡了。美人鱼慌了：“剩我自己怎么办啊？”我和可可异口同声：“死。”果然，美人鱼一枪都没来得及开，就由背后被枪杀了。美人鱼不乐意了：“早知不买那么全了，反正是死，还不如省点钱呢。”    
        猴子哥的奸笑声响彻了云霄，然后特伪君子地问我们：“美女们，要不要我让着你们啊？”我皱着眉头问阿羽：“他不是不会41吗？”阿羽捏了捏我鼻子，说：“傻姑娘，男生的‘不会’和你的‘不会’能是一个标准吗？”我点点头，又高呼：“美女们，拿真本事了啊！”    
         
    　　　　


第二卷  （31）

    （31）    
        美人鱼特困惑，问："什么叫真本事？"    
        我作为战队中最不菜的菜鸟，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美人鱼，你别买枪了，买雷就行了。"    
        美人鱼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说："好，雷比枪便宜多了。"    
        第二仗。我和可可在特洒脱地抛了两颗雷后，携手冲了上去，却只见又一颗雷从我们脑后划了一条完美弧线，轰，炸了。我惊呆了，然后听见可可嚷："哇，我忘买甲了！疼啊！"我正嘀咕着"猴子哥神速啊"，却听见美人鱼椅子后头的爱慕者们笑得炸开了锅。我依稀听见猪猪温柔的声音："下次往远点扔啊。"又依稀听见美人鱼说："好。"我当时挨了炸后，以为猴子哥已经绕至我们身后，所以我转了身，于是，美人鱼这第二颗扔得远了点儿的白雷简直叫我接了个正着。我麻木地看了看可可的屏幕，也白花花的一片了，而她也正麻木地看着我。我和可可又牺牲了，牺牲在白花花的光亮中，几乎不知道哪儿疼。美人鱼又慌了："又剩我自己了？"我和可可火冒三丈："你去死吧。"美人鱼在胡乱地发射了一梭手枪子弹后，毙命，死了以后还恬不知耻地说："我没买枪，省钱了。"我气得差点翻了白眼，问："你攒嫁妆呢？"猴子哥更猖獗了，嚷："就你们这水准的，来一卡车我也输不了啊！"我心想，好家伙，才赢了两仗，就开始拿卡车装我们了。    
        美人鱼特恭敬地问我："我是还只负责扔雷吗？"    
        我无语了，可可开口了："别别别，现在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你什么也不用买了，直接冲出去吸引火力。"    
        美人鱼说："那我的钱不就一点也花不出去了吗？"    
        我忍无可忍，说："我们现在是玩CS，不是大富翁，拜托你不要去介意那些身外之物了。"    
        事实证明，可可比我有战略眼光。从第三仗开始，美人鱼开始按照可可的指示，用血肉之躯作我们的盾牌，也由此拉开了我们虐猴的序幕。    
        猴子哥每仗都会同时遭遇我们三人，而且跑在最前面的肯定是一个端着小手枪左右摇摆的怪警。每次他消灭了怪警后，也就差不多奄奄一息了。后来他也曾试图先不去理会那个怪警，而集中火力消灭后面的两个43或31，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美人鱼一次比一次贴身，所以如果猴子哥对她置之不理，她甚至可以用手枪顶上猴子哥的太阳穴，活捉了他。我开始听见猴子哥凄厉地哀号："流氓啊！别碰我！"    
        久了，美人鱼心有不甘了。她看了看战绩，抗议："我不要做盾牌了！我也要杀人！"我和可可早就得意忘形了，说："行，只要你不扔雷，干什么都行。"    
        估计是好人得好报，所以即使失去了美人鱼这块盾牌，我们也照旧控制了局势。    
        某一仗，我一个人和猴子哥碰了头。我们突突突地打光了一梭子弹，俩人都惨不忍睹了，猴子哥正跌跌撞撞地换子弹，我掏出小手枪，砰砰两枪，把他解决了。猴子哥突然冲入我们房间，大叫："谁？谁冒名顶替了？"他扫视了一下，发现确实是我们三个摸着键盘鼠标，然后他盯着我，说："妹子，不赖嘛。"我特苦恼的摇摇头，说："这机器不太顺手。"猴子哥悻悻地回去了。我问阿羽："我厉害吧？能出师了吧？"阿羽说："太菜，一整梭子弹都没要他命。"我嘟囔："那猴子哥岂不是更菜？"阿羽捏着我脸蛋儿说："我老婆是什么人啊？哪能和一般人一个标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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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32）

    （32）    
        猴子哥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摧残，他不仅要承受死于女菜鸟枪下的耻辱，而且还担负着来自观众们的此起彼伏的挖苦。他终于又一次冲进了我们的房间，说："我要求换个大地图！"我看了看他，眼睛充血，我忍不住就叫了他一声"兔子哥"。    
        我们一副无所谓的傲慢相，跟猴子哥说："随便啊。"    
        换了地图：沙漠。    
        事情在这里又出现了意外：站在我们椅子后头的诸位男生开始手痒痒，竟然要顶替我们出场。先是阿羽，他一挤，就占据了我半张椅子，然后护住了键盘，抓住了鼠标。他说："老婆，让我也过过瘾啊。"我温柔一笑，说："那你必须模仿我。"看着看着，我就不乐意了，我认为阿羽故意贬低了我的技术，枪口晃得我头都晕了。但后来听观众们说，阿羽的模仿特逼真。第二个是大飞，第三个是猪猪，于是约摸七八仗之后，我们三个原装选手就大眼瞪小眼，干看着了。猪猪每次买完装备后，默数五秒钟，再离开大本营，这就真有点美人鱼那从容劲儿了，但如此一来，他杀人的几率就等于了零。漫长的五秒，足以让猴子哥死在阿羽或大飞的手上，而可怜的猴子哥，还天真地以为那夺命的子弹出自我和可可的枪。猪猪并不介意是否有机会开枪，其实他的眼神儿一直都在美人鱼脸上打转。心上人当前，游戏算得了什么？他之所以装成手痒，只是想和美人鱼挤一张椅子，绝对的司马昭之心。而我们之所以选择痛苦地坐着半张椅子，是为了应付猴子哥的临检，以便闪电般地伪装成亲自作战。这很辛苦，我的屁股被硌得生疼，而可可最后腿麻了，道儿都走不稳了，但美人鱼就若无其事。由此可见，男人在得到女人之前绝对是体贴入微，就像猪猪，大概只占了四分之一的椅子，整个一扎马步呢，而阿羽和大飞这两个已经得手的男人，就差把我们拱下去了。    
        猴子哥果真临检了。一个特好心的观众替我们通风报信，嚷了一句："猴子，怎么站起来了啊？"于是那三个冒牌货噌地就从椅子上蹿到椅子后，而我们三个正品只要挪挪屁股，坐正了就行了。猴子哥看了看我们，一句话没说，贴着墙根就蹭回去了。    
        这场比赛是以猴子哥的一句嘶吼结束的。他嚷："我不活了！"然后就退出了游戏。直到我们离开男生寝室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呆滞中夹杂着委屈。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以后勤练着点儿，说不定能赶上我们。"    
        我很喜欢玩CS，前前后后跟着阿羽练了不少日子。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叫人闻风丧胆的狙击手，端着46，再配上沙漠之鹰，要多帅就有多帅。而这终究只是一个梦想。我笨拙地换子弹，笨拙地换枪，然后在自己换得晕头转向后，被阿羽拿小刀捅死，再眼睁睁看着他捡走我昂贵的46。我也曾努力减少换枪的次数，不惜扛着46满处跑，再慢我都不在乎，但下场还是只有一个字：死。最后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牵强的理由：我近视，不适合当狙击手。    
        大二那年，也是我们将扑克热潮推向顶峰的一年。我和可可喜欢玩拖拉机，阿羽和大飞就奉陪我们，通宵达旦。打牌的时候，我们就叫外卖，四份菜，四盒饭，饿了就吃，吃完了饭盒就往旁边一扔，赶紧玩。现在回想那场景，特像四个民工，桌上铺着报纸，地上扔着饭盒，四个人一人攥着一手牌。可可玩牌特上瘾。某次，她低烧，我和大飞哄她休息，她却搬桌子搬椅子布置牌局，硬要玩一轮。眼看她急得泪水汪汪，我忙不迭叫了阿羽，四个人玩了整整一轮。可可心满意足了，却仍在低烧，她摸了摸自己脑门儿，说："看我多够哥们儿，发着烧还陪你们玩牌。"我们听了这话，差点吐血。    
        我和可可绝对可以担当"重色轻友"这个恶名，那个时候，我们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男朋友厮磨，冷落了美人鱼和叮咚。叮咚不责怪我们，美人鱼也不责怪我们。但，人家叮咚开始和几个女性小老乡走动频繁，而美人鱼却开始了她波折的爱情。    
    　　　　


第二卷  （33）

    （33）    
        我们班长哥哥是个风云人物，如果让我去评价他，我会脱口而出：他神秘。如果让我说得详细点，那就是我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秒钟会做出什么事。我认为，神秘约等于魅力，也就难怪美人鱼对大群追求者视而不见，而独独对他欲罢不能了。    
        关于美人鱼和班长的第一次单独接触，我记忆犹新。    
        那是校园歌手决赛的日子。我和阿羽慢悠悠地去凑热闹时，诺大的体育馆中几乎座无虚席了。我正纳闷着怎么这届办得这么红火，就只见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伙子，跑来派送了我们两包免费试吃的干脆面。我问阿羽："这么多人，该不会都是为了这区区干脆面来的吧？"阿羽说："很可能。"事实上，免费的东西的确吸引人，连我这个平时不太爱占小便宜的人，后来还把那两包面藏进了书包，然后在另一个派送员眼皮底下打转，结果又赚了两包。我和阿羽懒得在茫茫人海中找座位，于是就杵在门口对选手们品头论足。事情就是这么巧，我看得脖子酸了就一扭头，正好瞧见美人鱼和班长哥哥肩并肩地经过门口。我正要招呼他们，忽然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一深思，明白了，以往美人鱼出门在外时，绝对是一副孤傲的小样儿，就算你再喜欢她，也会被她的冷若冰霜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而在我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中，美人鱼却是娇羞带怯，小脸儿粉扑扑的。    
        之后我就一直神游。我心想，之前也没发现美人鱼对班长哥哥心存杂念，怎么一眨眼工夫就含情脉脉了呢，该不会是被他下药了吧？我如梦初醒，却再也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阿羽还在那儿津津有味地看比赛，嘴里还叨念："腿那么粗，还好意思穿裙子上台。"    
        我一把揪住他，说："出大事了，美人鱼被班长拐走了。"    
        阿羽摇身一变，像个八婆似的追问我："是吗？是吗？怎么拐走的？"    
        我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我看见他们俩一起走了。"    
        阿羽大失所望，白了我一眼，然后又开始看台上那个粗腿的女生了。他大概唯恐天下不乱，最好美人鱼是被班长扛在肩膀上，或是拖在水泥地上，那才够刺激。    
        我吃了晚饭就匆匆赶回寝室了，我特希望一开门，就看见美人鱼像往常一样蜷在椅子上，嘎嘣嘎嘣地吃着零食。但寝室空荡荡的。当晚，美人鱼回来得很晚，小脸儿还是粉扑扑的。    
        我尾随她走进厕所，反手锁了门。    
        她居然像看一个流氓似的看着我，问："你干什么？"    
        我挑着眉毛问她："刚才干什么去了？"    
        她掩嘴一乐，说："吃饭，散步。"    
        美人鱼说"散步"两个字的时候，眼神特梦幻，都快迷离了。    
        我问："和谁？"    
        估计她明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所以挺豪爽地就交待了："班长。"    
        我压低嗓音喝斥她："他有女朋友！"    
        美人鱼洗了洗手，白了我一眼，说："那怎么了？当初阿羽不也有女朋友吗？"然后就扭出了厕所。    
        我自己揣着手在厕所里发愣，为一天之内遭了两个白眼儿而忿忿。美人鱼的话回荡在空气中：当初阿羽不也有女朋友吗？于是当我走出厕所的那一刹那，我顿悟了，美人鱼不是失足女青年，她是我的后继者：一个横刀夺爱的勇士，俗称第三者。    
    　　　　


第二卷  （34）

    （34）    
        转天，就在我决定彻底放开手脚，任美人鱼胡作非为的时候，她却上赶着跑来和我谈心了。    
        我端着水杯，翘着二郎腿，特像一个倾听少男少女情感问题的辅导员，我发话了："说说吧。"    
        美人鱼习惯性地蜷坐在椅子上，娓娓道来。事情很简单：昨天，她一个人闷头赶路，偶遇了班长，班长说"走，一块儿看比赛去吧"，结果俩人发现体育馆里人山人海，班长又说："走，一块儿吃饭去吧"，酒足饭饱，班长得寸进尺，说："走，一块儿散散步吧"。当然，这"得寸进尺"一词并不出自美人鱼的口。    
        美人鱼倾诉整个过程的时候，我留意着她的眼角和嘴角，我听说，人的内心总是由这两个地方的弧度所出卖。我看见了一种惆怅，于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心悸。这可怜的妮子在短短数小时中，大概已经为班长哥哥神魂颠倒了。我试图为她的情感归类，这不属于一见钟情，也不属于日久生情，那么，姑且称之为"一触即发"吧。    
        我明知故问："你喜欢上他了？"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又问："他喜欢你吗？"    
        她又摇摇头，说："他说我让他心疼。"    
        我心底嗷嗷惨叫，旁观者清，我认为，只凭这一句"你让我心疼"，已足以见证班长哥哥对美人鱼的企图。    
        我本来想说一句"你悠着点儿"，但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美人鱼规劝我对阿羽悠着点儿的情景历历在目，而我还不是一猛子扎下去，沉溺在爱的海洋中，连抬头换口气的工夫都抽不出来。全都是白费唇舌。    
        再转天，班长哥哥也跑来和我谈心了。这很出乎我意料。    
        他说得直截了当："我看着她一个人，心疼。"我必须承认，班长哥哥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同是看见美人鱼自己闷头赶路，别的男人会认为她孤傲而不可冒犯，但他就非认为她孤苦伶仃，于是自然而然地挺身而出了。他还给我撂下一个嘱托："别只顾着谈恋爱，多陪陪她。"这句话像打了我一闷棍，我虽然跟他顶嘴，说"这轮不着你吩咐"，但心中的的确确反思着，我是不是真的谈恋爱谈得昏了头，忘了本，冷落了姐妹，以至于让班长哥哥都看不入眼了。    
    　　　　


第二卷  （35）

    （35）    
        之后的一段日子，可谓是美人鱼的极乐时光。    
        我在良心的谴责下，屁颠屁颠地围着她转。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家韩国餐馆里，她咂着大麦茶，惶恐地问我："你该不会是被阿羽甩了吧？"我啐她："呸呸呸，童言无忌。"她乐得跟朵花似的，手里利索地搅拌着石锅，一副食欲旺盛的模样。餐馆老板给我们上海鲜葱饼的时候，说："现在难得见你们俩一块儿来了啊。"美人鱼从石锅中扬起脑袋，说："某些人重色轻友啊。"我特尴尬地朝老板笑了笑，说："她太忙，约她吃顿饭太难了。"老板的圆镜片闪了几下精明的光，退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锅排骨汤，撂在我们桌上，说："我请客。"我和美人鱼受宠若惊地憨笑，忙不迭道谢。后来，美人鱼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是最喜欢你。"我斥她："我可绝没有同性恋倾向啊。"美人鱼伸手拧我屁股，说："你想得美啊。"    
        我的追随，远远不能让美人鱼感受"极乐"，关键还是班长哥哥的功劳，毕竟自然界的规律决定了异性是必不可少，而同性是锦上添花。班长哥哥受"心疼"驱使，时不时请美人鱼小聚，而美人鱼约会前后的举止就像一个标准的花季少女。出门前一套一套地换衣服，搞得床上桌子上椅子上一片狼藉，回来后就坐在一片狼藉中，手托着下巴，露出一种令人肉麻的娇笑。这时候，我就会问她："花痴，您今年贵庚？"她还真入戏，拖着长音儿回答我："我十六。"于是，我，可可，叮咚就一齐拿她散落在各处的衣服蒙上她的头，又掐又摸，等我们罢手后，她蓬头乱发，衣衫不整，我们就说："我们就喜欢强暴十六岁的妞儿。"    
        我和可可私下聊天时，就难免愁眉苦脸了。我们似乎看不见美人鱼和班长哥哥的未来，却又眼睁睁地任美人鱼沦陷。后来，我们定了个结论：爱，不必在乎天长地久。而事实上，这绝对是个谬论。    
        大二结束后的暑假，美人鱼和叮咚照旧买了火车票，准备回去合家团聚。美人鱼显得依依不舍，收拾行李的速度特舒缓。可可抱了抱她，问："舍不得我们啊？"我揪开可可，说："你别自作多情了，她是舍不得咱班长哥哥。"美人鱼脸皮特厚，嘿嘿笑："还是小鬼了解我啊。"    
        由此可见，女人重色轻友的程度是半斤八两。我一直巴望着看看叮咚坠入情网后，究竟是怎么一番表现，但，始终未如愿。四年，她一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寻寻觅觅，可恨那么多北方小伙儿，居然谁也虏不获这湘妹子的芳心。于是当我们三个在爱情中跌跌撞撞，最后除了一纸学位证，还收获了一脑门子沧桑后，人家叮咚还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纯真，那才真叫十六岁。    
    　　　　


第二卷  （36）

    36）    
        暑假。我一步一步攀上幸福的顶峰，但我鼠目寸光，看不见云雾缭绕的顶峰究竟是何等险峻，于是一失足，狠狠地摔了下去。    
        阿羽的堂妹自山东老家来，阿羽的爸爸妈妈拜托我带她各处转转，说是阿羽太粗枝大叶，难免怠慢了人家，只得麻烦我了。我却是一点不觉得麻烦，反倒享受着那小姑娘一声一声地称呼我“嫂子”。说她是小姑娘，完全是由于她年龄小，可她小小年纪，却长了一百七十七公分的身高，走在我旁边，让我好生自卑。    
        某天，阿羽爸慷慨解囊，出资请我们几个小辈吃火锅。我一出门就傻眼了，阿羽以及他两个堂弟，数阿羽最袖珍，却也足足一百八十四公分，加上他那个赛模特的小堂妹，四个人大大咧咧地在街上一走，就是一道风景线。加上我，就更引人注目了，因为我的玲珑虽然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协调，却增添了三分幽默。我走着走着就放慢了脚步，不露声色地落在他们后边，然后突然惊觉自己像个跟班儿的，只得又小跑几步，追上。阿羽搂上我，问：“你蹦蹦跳跳干什么呢？”我嘀咕：“你们都太威猛了，太压迫我了。”阿羽说：“要不我扛着你吧。”我摆摆手，谢绝了。我昂首挺胸，拼命维持着气势，虽说脚上是一双帆布鞋，但我却收腹，提臀，跟踩着高跟鞋似的。很庆幸，三个小孩儿对我都特尊敬，尤其是小堂弟，说我们是“白雪公主和四个小巨人”，我才不管他们是小巨人还是小矮人，反正我是白雪公主就行了。    
        阿羽的家人我见了个一溜够，无论是阿羽爸那边的，还是阿羽妈那边的，更无论男女老少。我每次绷着神经，彬彬有礼，只差拎着条丝质手帕，一笑一掩口了。我暗地里对阿羽大呼“吃不消”，阿羽问：“还没过门就吃不消了啊？”我忙道：“吃得消，吃得消。”生怕他不娶我似的。    
        那会儿，我特喜欢静静地抱着他，莫名其妙地沉默，所有力气都放在手臂上，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他会问我：“怎么了？”我会告诉他：“不知道。”事后回想，也许，那叫做预感。    
        阿羽领我买了第一部手机。从营业厅出来后，我们在门口就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电话中输入了对方的号码，注明了“老公”“老婆”，然后手拉手地离开了。在刨冰店，碰见了阿羽三个高中同学。大家凑在一桌吃刨冰，传看我的新电话，一人打趣我们：“小两口生活水平不低啊。”阿羽特谦虚，说：“哎，温饱，温饱。”之后回家的路上，阿羽说：“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们夸你了。”我大喜，问：“夸我什么？”阿羽摸了摸我裸露在炙热空气中的腰，说：“夸我老婆身材正点呗。”我皱眉，心想，损我呢吧？但看了看喜笑颜开的阿羽，又信以为真了。    
        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爹回国休假了。他要见一见阿羽。那天，阿羽穿了橙色的T恤，帅花了我的双眼。他像小学生似的端坐在我姥爷家的客厅中，坦荡荡地看着我爹，偶尔一往情深地看我几眼。我爹无非是说了一些俗套的官方话，例如“学业为重”。另外，他说：“别总让着她，惯坏了可了不得。”这句话让我大惊失色，我原以为，当爹的会说：“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就灭了你。”阿羽忍着笑，说：“叔叔放心吧。”果然，他一出我姥爷家门就做了件让“叔叔放心”的事，他对我说：“不能再惯着你了，来，背我下楼。”我忍辱负重，站在他前面，揪着他两条胳膊就开始下楼。估计我和阿羽的动作特像歹徒与歹徒搏斗，所以下至二楼，惊着了一个老大娘，菜篮子都掉地上了。我赶紧帮她拾起来，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鸡蛋。阿羽说：“再也不让你背我了，比我背你还累呢。”我奸笑，说：“以后还是惯着点儿我吧。”    
        我爹对阿羽并不持异议，只是在临行前交待我：“女孩子要掌握好分寸。”我懂他的话，但他不知道这话为时已晚了。我能给的，都给了。    
    　　　　


第二卷  （37）

    （37）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临近大三开学的那个周四。    
        阿羽又迟到了。我倚在站牌下，无聊地嘬着汽水，心想如果把他每次迟到的时间都加在一起，是不是足够我步行去杭州了。之所以是杭州，是因为我一直想和阿羽去看看西湖，我自小就认定那儿是个诗情画意的地界儿。阿羽大汗淋淋地赶来时，显得特烦躁，我一看就火冒三丈了。我寻思着，难道你迟到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羽说："我钱包丢了。"    
        我直觉：这纯粹是个借口。现在说钱包丢了，所以才迟到，然后明天又欢天喜地地举着钱包说"掉床底下了"。狡猾，太狡猾。    
        我难得一次自以为是，于是不依不饶。阿羽欲言又止，和他平时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我自己嚷着嚷着就累了，像个泄气的皮球似的偎向他，说："我不吵了。"他直愣愣地站着，并不迎合我的依偎，我的手攀上他的脊背，感受着他的僵硬。我从他胸前昂起头，问："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我执拗地搂着他，不肯松手。那执拗缘自命运，因为，冥冥中一切都改变了。    
        疲惫，漫无边际的疲惫。我和阿羽默不作声地走着，我望向他的侧脸，冰冷得似乎要结出霜花，于是我陷入了另人绝望的无助。阿羽的电话惊响，欢快的调子在沉闷的气氛中尤为突兀。他停住脚步，接听。我尴尬地不知所措，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地，大概很滑稽。阿羽刻意与我保持了距离，我只得再次孤独地迈步。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却敏感地酸涩着。我回头，看见了他宠溺的笑容。但，不是为我。    
        究竟多久，我并不清楚。阿羽追上我后，说："我送你回家。"我愚蠢地问："谁？"他说："我小婶，让我去陪弟弟。"我像疯了似的大叫："撒谎！"他出奇的平静，甚至抬手抹去了我额角的汗珠，然后说："乖，我送你回家。"他的平静逼疯了我，我歇斯底里地哭闹，像个泼妇。等我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地靠在墙上，他扶我上了回家的公车。我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他却轻轻地抽回了，他说："我们分手吧。"我恍恍惚惚，一切那么突然，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着。我累了，累得开不了口，却灵巧地挤至车门，然后敏捷地下了车。公车载着他继续向我家的方向行驶，我杵在炎炎烈日下，向公车挥了挥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的告别，但无所谓了。我笑了：我们分手了，你却还搭乘着去我家的公车，真讽刺。    
        我轻盈地行走着，裙摆轻抚我的膝盖，书包的肩带还是时不时地滑落，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走了很久，想了很久。    
        我想，阿羽，我真的爱你。你知道我以前梦想的白马王子要携着沁香的青草味吗？但我却因为爱你，而也爱上了汗水的味道。可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你打完球，我扎向你汗湿的胸膛，仍能露出甜美的笑。她说："大飞洗澡之前，休想碰我。"我告诉她："汗味儿才叫男人味儿啊，香香的男人叫变态。"后来，她们说我是太爱你，才能生出如此变态的嗜好。我不置可否，反正，我爱你。    
        我想，阿羽，你也是真的爱我。就在前几天，你还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说你想我，然后让我去窗口向下看，我赤脚跑去窗口，看见你在楼下向我微笑，白色的衬衫在黑夜中如此耀眼，你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你问："要不要我大声为你歌唱？"我咯咯笑个不停，说："别，别，扰民啊。"然后你沉沉地说："老婆，我一辈子爱你。"    
        于是，我想，阿羽，你刚才在和我开玩笑，对吗？    
    　　　　


第二卷  （38）

    （38）    
        我又欢欣鼓舞了。我从书包中抓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想对阿羽说：“坏蛋！以后不准和我开这种玩笑了！”更迫不及待地想听他对我说：“我演技很厉害吧？”手机半死不活地发着亮，电池图案中空空如也，我拨号，然后粗鲁地将它贴上我的耳朵，它却在嘟嘟两响提示音后，彻底关闭了。于是我冲向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一下便道就撞上了一辆自行车，我赶紧扶住车把，说：“不好意思，撞疼你了吧？”对方是个小男孩儿，特无邪地说：“我不疼，姐姐你疼吗？”我如梦初醒，是啊，我与自行车相撞，疼的应该是我啊。我摇摇头，嘴里说着“不疼不疼”就又向公用电话冲去了。我拨号，却，无人应答。    
        身体像抽空了似的，腾云驾雾。后来，我才知道那感觉类似于醉酒，大四，我三天两头醉酒，三天两头腾云驾雾，哪怕背着烂醉如泥的美人鱼，我也轻飘飘的。    
        回家。姥姥很敏感，一眼就察觉了我的异常，问我：“哪儿不舒服？”我心里疼得几乎抽搐了，却说：“可能中暑了，我去睡一会儿。”我阖上房门，不由自主地给阿羽拨电话，但听见的却始终只是长长的等待音，像一声声哀鸣。我倒在床上，汗水让我紧紧地粘着凉席，眼泪划过太阳穴，滴成了汪汪的两池水。    
        我昏昏沉沉。我知道姥姥推开我的房门，在我床旁站了一会儿，最终叹息着出去了。我闭着眼，想睡，想睡醒后，看见初升的太阳，然后伸一个懒腰，忘记这绵长的噩梦。我真的睡了，但醒时却只见漆黑的夜空，寥寥的星。是啊，纵然是夏日，夜幕也终究会降临。    
        我再度拨了阿羽的电话，这次，听见了他的“喂”。我的语调比我预期的更加凄楚，我问：“你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但阿羽说：“我是认真的。”他的嗓音那么轻，那么柔，像鹅毛掠过我的心脏，比尖刀更令我痛不欲生。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爱上别人了。”    
        我问：“谁？”    
        他说：“你不认识。”    
        我挂了电话。开窗，晚风已经夹杂了凉意，秋，不知不觉地席卷了整座城市，而知了却仍在声嘶力竭地歌唱。我包容地想，天凉了，你们再抓紧唱几句吧。    
        我再度粘上了凉席，我需要竹片的温度，令人颤栗的清醒。我悲哀地感慨，如果我今天低眉顺眼，会不会造就与此截然不同的结局。而事实上我心如明镜，争执，仅仅是个导火索。该来的终究会来，那么，就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二卷  （39）

    （39）    
        我仰面朝天，弓腰，像一座拱桥搭建在床上。姥姥轻手轻脚地推门，拱桥轰然坍塌，我的屁股重重地砸下，由于床垫中坚实的弹簧而上下震动。我似乎看见眼眶中的泪，飞溅在空中，细碎，剔透。姥姥俯身握住我的手，问我："出什么事儿了？"我生硬地笑，说："我和阿羽分手了。"于是，我看见姥姥濡湿的眼角，然后泪水爬越她的皱纹，蜿蜒滑落。我整颗心拧得走了形。    
        夜，我睡在姥姥旁边。我已想不出上一次睡在她旁边，究竟是什么年纪了，也许那会儿我还不穿蕾丝花边的内衣，又也许那会儿我还梳着两个小辫儿。我抱着她的胳膊，松弛的质感令我悲伤，而无暇惦念阿羽。但我还是梦见了他。梦见我们一群人穿着草绿色的军装，蹲在路边吃盒饭，而他一个劲儿地择带鱼，然后挟给一个黑头发的女生。我跑去问阿羽："你是喜欢黑头发的女生吗？我可以染啊！"阿羽推开我，继续择带鱼，我一个趔趄，栽倒，枯黄的发丝散了一肩。我看不清那女生的眉目，却记住了她上扬的嘴角。梦境，出奇的清晰。    
        第二日，我不幸患上了厌食症。姥爷买了我喜欢吃的锅巴菜，我却捂着嘴跑去厕所呕吐。我看见镜子中的女人，苍白的容色，青黑的眼圈。我喝了一碗绿豆汤，出门了。我想见我哥。    
        这个哥就是小时候教我玩街霸的二表哥。他大我一日，自小疼爱我。    
        我看见他疾步跑向我，于是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然后扑在他怀里。他逗我，说："咱俩也太煽情了。"我苦笑，体内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化作眼泪。手机唱响，一条短讯，阿羽说："我一夜没睡。"哥看了短讯，摔了我手机，骂："操，我他妈管你睡不睡！"我又苦笑，怪他："你怎么能摔我电话啊！"哥一愣，忙替我捡手机，嘴上叨念着："哟，哟，我一不留神。"于是，我的新手机剥落了第一块漆。    
        我并不想给阿羽回短讯。我心都快碎了。    
        哥请我去吃素饺。我用力嚼，却无法下咽，辛苦得额头上冒出大粒大粒的汗珠。哥急了，说："我早看出那小子不是东西，你偏不听。"哥不是事后诸葛，他是我家人中唯一一个不喜欢阿羽的。哥又说："你赶紧吃饭，要不然我去废了他！"我拼命咽下口中的食物，却又一反胃，开始呕吐。哥哭了。我特恨自己，让姥姥哭，让哥哭。    
        我说："我想变成大美女。"    
        哥说："你本来就是大美女。"    
        我说："我想烫头发。"    
        哥说："行。我让颜颜陪你去。"    
        颜颜是哥的女朋友，豪迈地追了哥一年半，哥终于投降了。    
        第三日，颜颜约我在麦当劳碰面。我去的时候，她摊了一桌子吃的，我知道，肯定是哥要她哄我吃东西。我真的尽力了，但我的胃却抗拒着除了液体以外的全部来客。我说："也许我烫了头发，就不厌食了。"颜颜从书包中掏出几本大杂志，几页折角，是她替我选中的发型。我们嘻嘻哈哈地讨论了一会儿，就向发艺中心出发了。路上，我又惆怅了。前不久，我也是陪着阿羽的妹妹穿梭在大街小巷，就像现在颜颜陪着我。    
    　　　　


第二卷  （40）

    （40）    
        给我做头发的是个胖子，却生着修长的手。我盯着他的十指，心头迅速滋长出信赖。我和颜颜给他指了指杂志上的美女，说：“要做得一模一样啊。”胖子说：“放心，保证比她美。”胖子又说：“这叫锡纸烫。”    
        胖子挥舞着剪刀，发茬零碎地飘落在我的面颊。我低眼端详它们，千真万确的枯黄，分岔。我又回忆了那个梦，那个黑头发女生的上扬的嘴角。    
        胖子说：“你发色不错，省得染了。”    
        我下意识地应答他：“但他喜欢黑头发。”    
        胖子问：“谁？男朋友？”    
        我笑了笑，沉默。我大可不必宣扬我逝去的爱情，那无异于在脑门儿上刺字，五个赫赫然的大字：我被抛弃了，然后收获成千上万哀悼的叹息，别无其它。    
        “锡纸烫”名副其实，我的头发被胖子拧成一绺一绺，包裹上锡纸，然后置在大罩子下狠狠地蒸。我在酷热下，视线涣散了，像是患上了三百度的散光。我虚着眼睛，看向镜子中的怪女人，她脑袋上支棱出许许多多小棍儿，闪闪发亮，这造型很适合驾驶着小飞船儿在太空中遨游。    
        说实话，一切大功告成后，我差点哭了。头发曲里拐弯，怎么看怎么像蛇发女妖美杜莎。胖子围着我打转，跟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我暗骂他虚伪。可偏偏顾客们都一脸艳羡地瞄着我，我不由得窃喜了，毕竟我不信这十好几口子统统是无耻的托儿。我哆嗦着奉上一百八十元，挽着颜颜离开了。我一步三回头，胖子又是乐又是鞠躬，而我真正舍不得的却是他手里捏着的曾经属于我的那几张花花票子。    
        颜颜拽着我一拐弯，又去了一家美容院。我说：“不行，不行，我饿了，想回家吃饭了。”颜颜哈哈大笑，抱着我转了俩圈，典型的一小孩儿。实际上，她整整比我小了两岁，基本上就是一小孩儿。她说：“咱去修眉，一会儿就完事。”于是我饥肠辘辘地躺在芬芳的美容院中，疼得龇牙咧嘴。那女人一边拔一边对我说：“第一次比较疼，以后就不会了。”我心想，以后？绝没以后了！而事实上，臭美这事儿一旦开了头，还真停不了了。那女人说“好了”的时候，我如获大赦，吱溜就蹿下了床。我去照镜子，这下可真哭了。眼眶上被折磨得红红肿肿，而两条细细的眉毛，衬得我一张脸出奇的大。我恨不得拾了那些惨遭淘汰的眉毛，一根一根粘回去，重现我英气的剑眉。颜颜慌了，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没事，疼。”我看了看她，也是红红肿肿，我问：“这怎么见人啊？”她特老成，说：“缓一会儿就好了啦。”    
    　　　　


第三卷  （41）

    （41）    
        我出了美容院，头都不敢抬，我心想我就是一妖怪，蛇发，核桃眼儿。我不该出来吓人。颜颜小嘴儿特甜，说："美女，以后情书收多了，可别烦哦。"我赔笑，恨不得挖条地道，钻回家。颜颜和我在车站告别，她抱了抱我，一本正经地说："忘了他吧。"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公车上特忐忑不安，因为我每看一个人，就会发现对方也在看着我。我心想，完蛋了，我这新形象太诡异了，明天开学，估计大家会认为我被阿羽甩了所以自暴自弃了，人言可畏啊。我下车后开始往家跑，虽然这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但却缩短了我曝光的时间。回了家，舅舅舅妈正巧在，加上姥爷姥姥，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我美。我感慨，多可贵的亲情啊。    
        我羞涩地跑去厨房，我饿了。但，阿羽的短讯再次不期而至："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扑去水池开始干呕，然后关闭了电话。    
        我的厌食症又作祟了。姥姥端给我的所有食物，由我悉数倒入塑料袋，再偷偷扔入纸篓，最后还小心谨慎地在上面覆盖一些报纸。姥姥见了我空空的饭碗，特欣慰。    
        我不想开学，然而一切苦难不会因为你不想而不降临，相反，它们的脚步似乎更匆忙。我枕着一头卷发，辗转反侧，我知道，天一亮，我就是大三的人了。阿羽的短讯啃噬着我的心。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想着想着就混沌了，我和阿羽就像两块软糖，黏糊糊地交融着，要么一辈子不分彼此，要么扯开，弹出十万八千里。我自言自语："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于是我笼罩在怨恨中，入睡。    
        哥说要载我去学校，我谢绝了。我想我必须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因为谈了两年恋爱，就退化得不能自理了。我总共带了四个大包，背着抱着就出门了。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发现卷发和细眉也挺顺眼的。自行车载着我和四个大包，一转三晃。我很久没骑车了，我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一直是阿羽的，而我就坐在后座，小脚儿悬在空中，想怎么晃就怎么晃，典型的少男少女。但现在我却打扮得像个艳妇，驮着几个行李在大马路上玩命儿地蹬车，特像盗了夫家钱财，潜逃中。    
        我玩命儿地蹬，电话也玩命儿地振动。是阿羽。    
        我停在路边，思前想后还是接听了。    
        我选择了一种特欢快的语调，说："喂。"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语调实在是太虚假了，除非是畜牲，否则谁也不会在分手的几日后发出这么银铃般的声音。    
        阿羽说："宝儿，咱一块儿回学校吧。"    
        我支在便道崖子上的腿不由自主地乱颤，险些连人带包瘫在大马路上。我心想你凭什么还叫我"宝儿"，你干脆还叫我"老婆"算了。混账。    
        我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阿羽根本没机会说第二句话，我就挂断了电话。我大口大口喘气，我知道，如果再听他说下去，我会当街号啕大哭，然后什么都依他，做朋友也行，做二奶也行。    
    　　　　


第三卷  （42）

    （42）    
        寝室在五楼。我扛着大包爬楼梯的那一刻，做了个决定：我要马上寻觅第二春。结果我从一楼爬至五楼，将认识的小伙子们滤了一遍，却发现他们和阿羽的差距绝不是一星半点。    
        我在客厅就听见了美人鱼和可可跟俩麻雀似的在卧室里叽叽喳喳，特无忧无虑。我深呼吸，又深呼吸，一脚踹开卧室的门，哐啷一响，她们俩就无语了。美人鱼冲向我，我以为她会接下我的行李，说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但她却径直拉扯我的卷发，说："哟，改走成熟路线了？"可可问我："怎么就你一个人？阿羽呢？"我将行李撂在书桌上，背对着她们，特冷静地说："分手了。"她们异口同声："开什么玩笑？"我酝酿了一下情绪，重申："真的分手了。"感受着束束哀伤的目光，打在脊背上，于是我更加哀伤了。    
        我干咳了几下，说："脏死了，脏死了。"然后抓了抹布，卖力地擦窗台。玻璃窗上映出美人鱼和可可，她们一步一步靠近我，那么光洁的脸庞上却挂着那么醒目的哀伤。我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下，摔在窗台上，湿成美丽的花。我笑了，说："你们看看，脏死了，都能和泥了。"    
        我在可可怀中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事后她们说估计整幢楼都能听见我撕心裂肺的动静儿，像是比窦娥还冤。由于当时我死命地攥着抹布，所以还在可可粉粉嫩嫩的小背心上盖了一个大泥印儿。可可特无奈，说："人家哭的时候都拿手绢，你怎么拿抹布啊？"    
        人的情绪总是在起起伏伏，我上一秒还泣不成声，下一秒却暴跳如雷了，因为我一打开衣柜，就看见了阿羽送我的五只毛绒熊，挤挤插插地摞着，小豆眼儿中齐刷刷地透着幸灾乐祸。这五只熊是阿羽分四次送我的，长得虽迥异，却被我编排成了一家：爸爸，妈妈，姐姐和双胞胎弟弟。放假前，我一边把它们往衣柜里抱，一边叨咕："乖啊，等我开学了，你们就能重见天日了。"但现在，我要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我抄了一个黑色塑胶垃圾袋，最大号的，然后揪着熊们的耳朵狠狠地往里扔。剩下双胞胎之一，怎么也塞不下，我只得抄了第二个垃圾袋。后来，我又翻箱倒柜，将阿羽给我的所有东西通通拎出来，贵至小家电，贱至情书，摊了一桌子。我倒抽一口冷气，哗啦一下就将它们送入了垃圾袋。可怜的双胞胎之一，不仅与家人失了散，还砸了个鼻青脸肿。    
        我的一系列动作，看傻了美人鱼和可可，俩人跟雕塑似的，特稳当。我说："我去扔垃圾。"然后就一手拖一袋，出门了。    
        我围着寝室楼下的垃圾桶打转，发现它竟然比我这垃圾袋还苗条。正在发愁，收垃圾的大娘来了，说："给我吧，给我吧。"我刚要道谢，大娘又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闺女怎么这么多破烂儿。"我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破烂儿？我这是破烂儿？这时候，大娘已经夺下了我一个袋子，她往里一看，眼儿就红了。她抓出最表面的一件格子裙，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一边问我："你不要了，是吧？"我更不乐意了，我心想，以后你裹着这格子裙飞舞在各个垃圾桶之间，这不成心让我睹物思人吗？于是我抢回格子裙，往袋子里一塞，一手拖一袋又上楼了。临了，我还回头跟她说："这破烂儿我再留几天。"大娘的眼儿又绿了。    
    　　　　


第三卷  （43）

    （43）    
        美人鱼和可可看着我气喘吁吁地揪着俩大袋子跑下又跑上，直冲我翻白眼儿。我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折腾着。最终，俩大袋子在客厅的西南角安了家，这家，足足安了一年，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人人敬而远之。但，袋子里的物件却逐个重见天日，因为，它们即使烧成了灰烬，我的回忆也欢蹦乱跳，也因为，后来，一种鲜红的暗昧，无孔不入。    
        叮咚回来的时候，先赞叹了一会儿我的卷发，然后问及了阿羽。我特吊儿郎当地说："我们玩完了。"叮咚愣了，却不哀伤。她以为是我踹了阿羽。    
        寝室的电话响了，我莫名其妙地发慌，我问她们："你们说，会是阿羽吗？"可可戳我脑门儿，说："你想得美啊。"事实上，是阿羽。他问："我们能当面谈谈吗？"我说："你来我们寝室吧。"    
        她们问我："咱是要群殴他吗？"叮咚特困惑，说："他够可怜了，咱还群殴他啊？"于是我拍着胸脯告诉她："是阿羽踹了我。"    
        我又说："你们在，我不会哭。"    
        听见阿羽敲门的时候，我脆生生的坚强哗啦碎了一地。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无措，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能再吻他，那么我开门后该做什么。    
        门终究是我开的。他斜斜地靠在墙上。几日光景，他头发的长度看不出改变，他的唇还是暗暗的颜色，手肘上一片擦伤，涂着紫药水。他先开口："烫头发了？"我扬了扬精致的眉，问："漂亮吗？"他点头，郑重其事。    
        他站在客厅，美人鱼她们就在卧室中瞪着他，特仇恨。我交给他一个信封和一个塑料袋，信封里是他的饭卡，塑料袋里是他的球鞋，干干净净的。他的目光落在西南角的大垃圾袋上，许久。袋口严严实实地扎着，他却问我："不要了吗？"我说："险啊，差点让收垃圾的大娘抢走。"我顿了顿，又说："要不你拿回去吧。"他眉心拧了个疙瘩，估计他也分不清我们之间究竟是谁踹谁了，毕竟，我容光焕发，又谈笑风生。    
        我送客了，关门后我才恍然，是他先约我见面，但为什么却是我一直啰里啰唆？不等我深究，卧室里爆出一片掌声，我听见她们欢喜地叫嚷："小鬼万岁！"    
        我蹲在地上，又哭了。    
        夜。沉静。空气中漂浮着誓言，男人对女人说，我一辈子爱你，爱你，爱你，···像回音，一波波冲击我的耳膜。    
        美人鱼爬上我的床，于是我们屈膝坐着。    
        她问："究竟为什么？"    
        我说："他爱上别人了。"    
        她又问："谁？"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这时，可可突然说："我知道。"    
        我颤栗了一下，特猛烈，以至于吓着了美人鱼，然后她抱紧了我。    
        可可说："是他那初恋。"    
        可可的话，让我亲口说出了"操"这个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说："操！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他这头回得还真他妈彻底！"    
        她们大笑，说我特具备骂街的天分。    
    　　　　


第三卷  （44）

    （44）    
        我是真的急了。情敌的范围一下子从全世界女性缩小至一人，这感觉就像是一个猎人在寻觅一只狼，但这狼披了羊皮钻到羊群里了，忽然，它羊皮掉了。我要是那个猎人，保准一枪命中它喉咙。但我不是猎人，我只是个下堂妇，所以我只能骂街。    
        她叫圆圆。从此，她拖累了所有叫圆圆的人。    
        我只知道她叫圆圆，在那个盛产小保姆的省份里和我们齐头并进。关于她的尊容，我一无所知。这让我抓狂。但凡让我得知她生着一颗雀斑，我也能说她是芝麻烧饼。    
        等我脑门上这股热血褪了去，我才问可可："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事儿？"    
        可可嗫嚅："我听大飞说的。"    
        还没容我骂她知情不报，她就马上补充了一句："我刚才和大飞通电话的时候才知道的啊。"    
        我信。可可从来不认为谎言还有善意的，所以她一定不会让我蒙在鼓里，就像起初，她揭发阿羽不是处男。    
        我失眠了。寝室中充斥了太多关于阿羽的点滴，以至于我恍惚中看见阿羽的脸出现在天花板上，我抬手，想扇他一巴掌，却最终改成抚摸他初生的胡茬。而事实上，我碰到的只是蚊帐。天亮了，现实的问题困扰了我。我怕别人看见我和阿羽分道扬镳，特怕。我幻想着同学们奔走相告："阿羽抛弃小鬼这傻帽儿了。"    
        于是我不顾美人鱼她们的软磨硬泡，执拗地逃课，去了图书馆。开学第一天，图书馆冷冷清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晒充足的阳光。我听说晒多少多少时间的太阳，就等于吃多少多少粒黄豆。我怕我会因为厌食而死掉，所以我要晒太阳。可后来我明白了，那个等式仅仅成立于所得的钙质，而人类是无法只靠钙质生存的。如果我不吃东西只晒太阳，不但会死，而且还会更迅速地成为干尸。    
        回寝室后，我听她们说，阿羽也逃课了。    
        第二天早上。大飞来寝室接可可。我正巧在站着喝水，大飞特惊恐地看着我，说："天啊，你怎么瘦成片儿了？"我知道我瘦了，因为我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而我真正意识自己消瘦的程度，却是在几天后的体检中。我往体重秤上一站，指针卑微地停在了四十三公斤。我一看就乐了，我心想我朝思暮想的份量竟然这么轻易的就实现了，可体检的大夫却说："都成难民了，还乐？"我跑去厕所照镜子，我像难民吗？大街上八十几斤的小姑娘数不胜数啊，弱不禁风的多迷人啊，怎么我却像难民呢？    
        我一直旷课，听说，阿羽也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和阿羽去度蜜月了。    
        美人鱼她们总给我买吃的，生怕在新社会里饿出了人命，但我却说："你们嫉妒我苗条吧？"我真吃不下，嚼都不愿意嚼。后来，我也怕了，但我却不是怕饿死，而是我发现我本来就很可爱的胸部变得更可爱了。    
        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一日傍晚，阿羽发来了一条短讯，是天气预报。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失望于它就是一条普通的天气预报，没一个多余的字。转天，骤冷。我在冷空气中恍然大悟为什么阿羽会给我发天气预报，而我当时却傻兮兮地忽略了本意，一味地往深奥处研究，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个藏头诗之类的。我冻得哆哆嗦嗦，血液却沸腾着。我心想，阿羽还是特在乎我的。    
    　　　　


第三卷  （45）

    （45）    
        我特冲动地给阿羽拨了个电话，但我却马上就后悔了。听着等待音，是一种煎熬，我怕他不接，也怕他接，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该说什么，难不成我说：“谢谢啊，您的天气预报还真准。”事实上，我只听了一声半的等待音，阿羽就接了电话。    
        他说：“宝儿？”    
        听见他这么叫我，我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废话。”    
        他问我：“干什么呢？”    
        我说：“闲着呢，要不怎么想给你打电话了呢。”天知道，我无时无刻不惦记他。    
        于是他说：“那出来坐坐吧，我马上就回寝室了，咱十分钟后老地方见。”    
        这回是他麻利地挂了电话。我心想，阿羽还是这么善解人意，他知道我想答应他，却又不好意思答应他，所以干脆就当我默认了。    
        我马上冲入厕所开始洗脸，然后扑上白花花的粉儿。这是一种久违了的举动。我本以为我和阿羽的爱已经上升至精神层次，谁知道嘎嘣一下完蛋了，那么现在只能再退回色诱的阶段了。我锁门，看了看时间，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我平息了一下心情，又打开了门。坐在客厅的板凳上，我开始耗点儿，耐心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下蹦跶。阿羽呀阿羽，往日我好好待你，三伏三九也乐着等你，你却不知好歹，今儿个你就瞧着吧，迟到，谁不会啊？又过了十五分钟，我整了整衣裤，出门。    
        我想着阿羽说的“老地方”三个字，心里特酸涩。一男一女爱了那么久，随口就是老时间，老地方，但怎么老着老着，就爱上别人了呢？可分了以后，这些老时间，老地方，还在生活里出没，生生不息。至于我和阿羽的老地方，是公寓城深处的一栋寝室楼的天井下的台阶上。以前恋爱的时候为了躲熟人而选在那里耳鬓厮磨，如今分了手再见，也正好是个僻静的去处。我不禁黯然。    
        远远地，我就开始瞄那片台阶，冷冷清清，不见个鬼影儿。我心一下子寒了，心想自己迟到迟得过分了，阿羽一定是走了，我整个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垂头丧气地仍往台阶走去，我想也许我可以自己坐坐，回味一会儿。可我屁股刚一落地，就看见阿羽吊儿郎当地朝我跑来。他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车坏了。”我心里那叫一个堵，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果然。我说：“你老奸巨猾。”他嘿嘿乐，以至于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藏在旮旯，见我来了才跑出来。总之，就是为了让我等他。    
        他重重地坐在我旁边，很近，差点挤歪了我。    
        他说：“你怎么这么漂亮啊？”    
        我不照镜子也知道，我脸腾的就红了，火辣辣的，又跟情窦初开似的了。我慌忙转移话题，看着他手肘上擦伤，问：“怎么弄的？”    
        他说：“心里乱，摔的。”    
        我摸了摸他的伤，特轻。他颤了一下，但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喜欢我的触碰，就像我的身体喜欢他的触碰，哪怕是手肘。于是他一下抱住了我，我的手臂也自然地缠上他的后颈。    
        他摩挲我的背，说：“你太瘦了。”    
        我哭了，只两三滴泪，被我偷偷地抹了去。    
        阿羽看上去特伤感，我一下子困惑了，我回忆着我们分手的理由，好像是阿羽说他不再爱我了啊，怎么如今我们却在演绎一出苦鸳鸯的戏？    
        后来，他松开我，说：“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他的话让我的牙齿咬了我的舌头，但我却说：“对不起什么啊。难道流氓强奸了姑娘，然后说一句‘对不起，我没控制住’，就行了？”然后我自己哈哈大笑，舌头特疼，心也疼。    
        我问：“圆圆开学了吗？走了吗？”    
        他点点头，说：“嗯。”    
        我说：“怪不得你出来偷腥呢。得啦，我先走了，哪天你要再馋了，再找我吧。”然后我就特潇洒地走了。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宝儿，好好吃饭。”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悲伤的脸，都快耷拉成沙皮狗了。    
        我知道，如果阿羽强奸了我，我这个姑娘也准比他那个流氓还乐意。换言之，我们谁是流氓，还说不定呢。    
    　　　　


第三卷  （46）

    （46）    
        我回寝室后，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菠萝包。我问：“这是谁给我买的？”美人鱼高举双手，跟投降似的。我撕开包装袋，大口大口吃。她们看傻了，然后可可问我：“小鬼，怎么开胃了？”我说：“我不能对不起阿羽。”马上，我又加了一句：“我更不能对不起自己。”    
        对于我的回答，她们各有各的理解，也许谁也不知道我究竟怎么想的。实际上，我想得很单纯：阿羽不爱我了，但他为了哄我吃饭，抱了我。这不是为了我出卖肉体吗？太令我感动了。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但说实话，我后来也认为这想法太不可理喻了。    
        转天，我去上课了。同学们问我：“怎么一个暑假，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心想，敢情啊，我瘦了十几斤，头发也卷了，就算你们不认识我了，也不奇怪。我说：“失恋的力量大啊。”这会儿，同学们以为揭了我疮疤，反而尴尬了。我的心却透彻了。毕竟，是哭是笑，日子都要过下去。    
        自从我咬了美人鱼买给我的菠萝包，她们再也没给我买过吃的。所以，我总共才占了她们一个菠萝包的便宜，价值人民币一元。我特后悔前一阵厌食的时候，将她们买给我的吃的都退还了回去。我就应该拿个麻袋，有多少存多少。    
        失恋的力量的确特大，我在厌食之后，又暴露出另一个特征：思想不着调。之前认为阿羽抱我是一件特委屈他的事就已经够傻了，可之后我还越来越傻。    
        老师布置了个作业，让每人编一个贪吃蛇的程序。我特后悔旷了那么多天课，这下作业可做不出来了。但一分钟后我就释怀了，因为美人鱼她们天天上课，结果也不会做。不知道其他学计算机的女生是怎么个情况，反正我们班，乃至我们系，大多数女生的编程作业是由男生包揽的。这次，又要麻烦他们了。为了不让老师察觉多份程序是出自一人之手，我们必须做一些小手脚以掩人耳目。当美人鱼她们特肤浅地修改一些变量名称时，我的念头就显得深奥多了。我找了一个赵雅芝的小头像，琢磨着怎么能让贪吃蛇的脑袋上出现赵雅芝的脸。我跟美人鱼她们说：“你们做贪吃蛇，我做贪吃白娘子。”她们五体投地了，然后说我“大脑积水”了。    
        我最终也没做出贪吃白娘子，因为我的专业知识实在太薄弱了，即使是这么简单的构思，我也实现不了。但至今，我也认为贪吃白娘子是个不错的主意，而非“大脑积水”。    
        我努力地生活着。即使流言蜚语飞入我的耳朵，我也付之一笑，哭，是深夜里的事情。我听说，阿羽压根儿没爱过我，他心里只有那个圆圆，至于我，以及我之前，圆圆之后的那个女孩子，都不过是阿羽和圆圆情路上的小曲折。我不信，不信阿羽没爱过我，更不信他会这么说。但，枕头还是湿了又湿。    
        日子变得松散了。当我一下课就无所事事时，我才意识了恋爱曾占据了我如此多的时间。我终日不停地看表，觉得秒针像爬行的乌龟。    
        于是，网络有机可乘，侵蚀了我。    
    　　　　


第三卷  （47）

    （47）    
        我一脸死灰地坐在电脑前，对陌生人说“我男朋友把我甩了”，然后告诉他们我２０岁，１６５公分，４６公斤，再然后听他们说“要不你跟我吧”。我整个就是一烤鸭，明码标价。事实上，我只是需要发泄一下，外加听听甜言蜜语，只要对方说“我开始喜欢上你了”，我就乐，才不管它究竟是无聊小丫头，还是丧偶的老大爷。    
        我本不想见网友的。我并不是怕对方假冒伪劣，刺激我神经，而是认为世道险恶，一不留神让他下了蒙汗药，失身可就麻烦了。可可说：“你放心吧，你现在这么干巴，男人看见你不会产生欲望的。”我反驳她：“万一遇见饥不择食的呢。”总之，我QQ上密密麻麻的男性，个个戴着神秘的面纱。    
        但，出现了这么个人，见见也无妨。    
        我忘了我们究竟是谁加的谁，因为他早早就是我好友了，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某下午，我在机房上网，QQ上一片暗淡。后来，我听他说，他QQ上也不怎么热闹。正因为此，我们才开始了第一次交谈。之前的寒暄不必多言，无非跟招聘应聘似的。    
        我问：“你哪个学校的？”    
        他说：“＊＊的。”    
        我说：“哎呀，我也＊＊的。”我不是和他套近乎，我真的也是＊＊的。    
        他问：“你哪个系的？”    
        我说：“信息。”    
        他说：“哎呀，我也信息的。”    
        我赶紧又问：“你哪个班的？”    
        他说：“我实验班的。”    
        我特想说“哎呀，我也实验班的”，但可惜，我不是。我知道了他是我学弟，因为学校从我们下一届才设立了实验班。这不错，我可以说我不在实验班是由于早出生了一年，而不是实力差。之后我喜欢管实验班叫精英班，管他以及他同学叫精英。    
        他问：“你在学校吗？我现在就在机房呢。”    
        我一缩脖，矮了半截。我贼眉鼠眼地寻摸四周围，确定没有可疑分子后，才说：“我现在不在学校。”我可不想一脸死灰的见人。    
        之后我说我大三了，他说他大二了。    
        我扩大窥测范围，伸长了脖子在整个机房中筛选，但QQ的盛行让大家的屏幕上清一色的闪来闪去，所以敌明我暗的优势并不明显。好在，我发现机房中还存在着几个顺眼的小伙子。他们就是我的希望。    
    　　　　


第三卷  （48）

    （48）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仍没有放弃希望，我在走向机房门口的途中过滤了一下走道两边的人。想不到这下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一眼就看见某男生的屏幕上还开着和我聊天的对话框。他穿着灰色的上衣，短发，瘦瘦的。这个背影颇令我欣喜，至少他让我感觉心旷神怡。我并没有在越过他的位置后回头看他的脸，因为我为了这最后的筛选而戴上了眼镜，而戴着眼镜的我绝对称不上美女。我心想，如果他不巧抬眼，就让我婀娜的背影去打动他吧。    
        我叫他小顺。    
        小顺是精英班中的异类。除了计算机特强悍之外，其余一切都让他们班导师头疼。可我就喜欢这种小孩儿。    
        喜欢归喜欢，但我并无心和他更上一层楼。我爱阿羽，爱得两眼一抹黑，看不见别人了。所以，我和小顺的见面一直拖延了两个月。    
        事情的发展特戏剧化。    
        首先，我听说阿羽和圆圆分手了。这消息辗转至我的耳朵时，我整个人傻了，等我恢复了神志，不屑一顾地说了一句：“嗨，他们就是俩小孩儿，一吵架就闹分手，幼稚。”我说得事不关己，可心里却奏乐了。我思量着我是不是又有机可乘了。后来，我又听说是圆圆甩了阿羽。美人鱼气鼓鼓地说：“他活该！”我可不乐意了，我揣着手在寝室里踱来踱去，叨叨：“妈的，敢甩我男人，真是活腻歪了。”是的，即使阿羽甩了我 ，我也仍当他是我男人，傻了吧唧地为他抱不平。    
        我坐立不安了。我想见阿羽。    
        老天爷还是厚待我的，他老人家知道我虽然心痒痒，却也不敢冲锋陷阵，于是他给我和阿羽制造了一次单独的偶遇。这偶遇一点也不新奇，不过是我和阿羽在公寓城中走了个迎面。机不可失，于是我问他：“干什么去啊？”他说：“饿了，去买口吃的。”我鼓足了勇气说：“走，我请你吃饭去。”阿羽点了点头，特温驯。    
        我们就近去了公寓城的食堂，点了两碗面。我自作主张给他买了一个鸡翅膀和一个硕大的鸭丝蛋卷，他看着我几乎热泪盈眶了，他说：“宝儿，你最了解我了。”我说：“废话。老婆也不能白当啊，再怎么不合格也知道你爱吃什么啊。”看着他狼吞虎咽，我是真的热泪盈眶了。    
        我横看竖看都觉得他特颓废，胡子拉碴的，袖口也特脏。我问他：“圆圆和你分手了？自暴自弃了？”他塞着满嘴的食物，咕哝：“咱是哪种人吗？咱打小就不把女生当回事。”马上，他又嬉皮笑脸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你。”我瞪他，心头却腾升了轻飘飘的喜悦。我以为我的幸福又回来了，虽然这幸福完全禁不住剖析。    
        吃饱了，我和阿羽就在公寓城里转悠。    
        他突然说：“你给我打个电话。”    
        我问：“干吗？”    
        他说：“你打了就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拨号，然后他拿着他的手机在我眼前晃。纵然他晃来晃去，我也看清了他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老婆”二字。除此之外，我还看见了我们的贴纸照仍牢牢地粘在他的手机上：他吻我脸颊，而背景是教堂。    
        他冲我乐，特炫耀。    
        我说：“敢情啊，圆圆在外地上学，查不了你，要不你敢留着这些吗？”    
        他掐我下巴，说：“舍不得啊。”    
        我记得特清楚，他说了“舍不得啊”这四个字。至今我也不明白他这含糊的表达究竟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当时是以为他说他舍不得我，然后我心里又奏上乐了。    
        他夺下我的手机质问我：“你凭什么把‘老公’删了啊？凭什么把贴纸照撕了啊？”    
        我快疯了。我心想，阿羽这不很明显的要和我重修旧好吗？    
        我发誓，我并无意说这句话的，但我脑子太乱了，于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口了。我说：“你是要和我重修旧好吗？”    
        阿羽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之前太对不起你了，现在没脸再要求你什么了。”    
        我是真的疯了，我脱口而出：“没事。”    
        于是，我和阿羽直截了当地又恢复了关系。他向我发誓，他再也不会离开我，否则天打雷劈。    
    　　　　


第三卷  （49）

    （49）    
        我是特呆滞地走回寝室的。一切转变突然地让人来不及思考，只能像牲畜似的凭本能反应 ，我本能地渴望着阿羽，于是为了做回他的女朋友而奋不顾身。我甚至忘记了圆圆的存在，也忽略了整件事情的连贯性。事实上，是阿羽甩了我，然后圆圆甩了阿羽，再然后我和阿羽复合了。我的地位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也许别人会议论：“小鬼整个一缺心眼儿啊。”我站在寝室楼下，特彷徨。我不知道美人鱼她们听说我和阿羽复合了后，会怎么骂我个狗血淋头。我可以狡辩：“是阿羽又勾引我的！”实际上，我认为这不是狡辩，而是事实。但最后这层窗户纸却是我亲手捅破的。我恍然大悟：阿羽这家伙道行真他妈高。    
        她们果然很震惊。我出去了短短两个钟头，结果回来告诉她们我又重投阿羽怀抱了，这的确太意外了。震惊之余，她们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可可问了我一句话，气得我差点趴地上。她问：“那咱以后又能四个人一块儿打牌了，是吧？”美人鱼拿一种特理解的眼神看着我，毕竟，她和班长哥哥那档子事，也不比我和阿羽的乐观。至于叮咚，大眼睛里全是喜悦，她是真心地替我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叮咚和我一样盲目，好像只要重获了阿羽，别的都不重要，也许，情窦未开的她，实在是太单纯了。    
        破镜重圆，再怎么完整也会生着裂痕。我的心衰老了，说不定爱也变质了，但我却从骨子里眷恋着他，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不能失去。我们不再像从前那般形影不离。他虽体贴地待我，但我却宁愿一个人，因为我每每看见他的脸，那脆弱的伤又会血淋淋地裂开。我变得多疑，而我讨厌这样的我。于是，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虚无的名分了，只要阿羽还是我的男朋友，我就莫名的安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愫，美人鱼她们不懂，我也不懂。    
        家人看着我一天天恢复了气色，只是由衷的欣慰，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红润缘自阿羽给我的安稳。我也许在隐隐地怕着什么，于是对家人隐瞒了全部。虽然之后，阿羽多次表示出对于地下情的愤愤，我也惮于再让他出现在我的家庭中，因为，姥姥和哥的眼泪烙在了我的灵魂里。至于阿羽的爸妈，是当着我的面这样对阿羽说的：“你小子别再犯傻了，以后好好待人家。”从那会儿，我得知了阿羽的妈妈与圆圆的确是水火不容。    
        不相熟的同学们对于我和阿羽的分分合合既好奇却又始终一头雾水，我已无暇顾及旁人的议论，毕竟，我又可以重新挽着阿羽的手臂，听他在我耳畔呢喃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羽的钱包真的是丢了。他千辛万苦地奔波着补办包括身份证在内的全部证件。    
        我说：“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他说：“丢了钱和证件不要紧，只是可惜了你的照片。”    
        我嗔怪他：“花言巧语。”    
        但，明知他花言巧语，我也心甘情愿地沉沦。    
        班长哥哥开始对美人鱼忽冷忽热。我看不透澈，我说过，谁也猜不透班长哥哥的心思。美人鱼郁郁寡欢，半夜爬上我的床，捂着胸口说：“小鬼，我这儿疼。”我逗她：“不准哭哦，不准拿我枕巾擦鼻涕。”可她还是哭了。幸亏可可和大飞的爱情一帆风顺，否则我们寝室真的要死气沉沉了。我偶尔会羡慕叮咚，羡慕她的超然，没有爱的甜，也没有爱的苦。    
        我和小顺交换了电话号码，彼此短讯联络。他知道我和男朋友分了手，又复合。    
    　　　　


第三卷  （50）

    （50）    
        有些东西恢复了原样，比如我又坐在阿羽自行车的后座上了，也比如我们又陪可可打牌了。但有些东西却一去不复返，至于是什么，我说不清。    
        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阿羽在图书馆念书。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一剑一剑刺在他的头发上，映得金灿灿的。他手里捧着漫画，是《猎人》。之后，这漫画我也看了，只因为他想要我看。我面前是一本单词，但我却瞄着他，瞄他浓黑的眉毛和长而笔直的睫毛。暖暖的空气令我慵懒，我伸手过去，覆上他的手，于是他冲我笑了笑，反手握住了我的指尖。我趴在桌上睡了，我心想，这失而复得的男人值得我珍惜，不为别的，只为我爱他。    
        也许我才睡了一小会儿，阿羽松开了我的手，于是我醒了。我揉着眼睛看他，他正在按手机。    
        他说：“短讯。”    
        我问：“谁？”    
        他说：“圆圆。”    
        他的回答吓着了我，但我却仅仅点了点头，然后又趴在了桌上。他捏我的手肘，我从胳膊上抬起头，倦怠地看他。    
        他说：“宝儿，放心，我再不会对不起你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说是圆圆？你为什么不骗我？”    
        他说：“我人正不怕影子歪啊。”    
        我噗嗤一下就乐了，说：“不要脸。”    
        圆圆说了什么，阿羽又给圆圆回了什么，我一概不问。我潜意识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我愿意放弃事实，做一个幸福的傻子。    
        阿羽又抚上我的脖子，然后他问我：“太热吗？”我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粘粘的，于是我告诉他：“不热，我是吓的。”这是实话。    
        小顺成了我的倾听者。我肆无忌惮地对他说：“我真的怕，但我束手无策。”这些话，我不敢告诉别人。我和小顺之间的距离，令我感觉安全。小顺说：“给他这次机会吧。”听了小顺的话，我坚定多了。    
        如果我一直甘愿做一个幸福的傻子，也许我可以做一辈子，就像事后，阿羽含着泪对我说：“本来我们可以好好的，毕业，结婚，慢慢变老，最后抱着死去。”但，在一个下雨的午后，一切都幻灭了。    
        一场急雨，将我和阿羽堵在了教学楼里。    
        我倚着玻璃门，说：“好饿啊。”    
        阿羽笑我：“我们宝儿最能吃了。”他又说：“等着，我先去趟厕所，然后给你买吃的去。”    
        “不行，你先去给我买吃的。”    
        “不行不行，一淋雨我非得尿裤子不可。”    
        看着阿羽跑向厕所，我笑了，笑得特开心。却在一转身，踢歪了他撂在地上的书包，而他的手机就这样滑出了书包，咕咚一下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我本应该拾了手机放回去，继续开心地笑，然后等他跑回来，像往常一样检查他有没有乖乖洗手，是不是只弄湿了手心以应付我的检查，而手背却是干干的。我知道他真的会冒着雨去给我买吃的，不管买了什么，他也会揣在怀里，最后热乎乎地交在我手上。他还会说：“我们宝儿胃不好嘛，得吃热的。”而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会说：“你看你，衣服又弄油了。”其实一切都可以很美好，就算这美好特虚假，也照样可以延续。但，我拾了他的手机，中邪似的偷看了他的收件箱。    
    　　　　


第三卷  （51）

    （51）    
        第一条是我发给他的，特肉麻，我一边笑一边抖落鸡皮疙瘩。    
        第二条是圆圆发给他的，于是我的笑凝在了嘴角，很硬，很久。圆圆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整个人怔住了，一动不动，手也不抖。我的思路特清晰：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那我算什么？    
        我没有继续看其余的短讯。我不喜欢知道了一个故事的结局后，再翻回头去看中间的细节。所以当我知道了阿羽和圆圆的结局是再也不会分开了后，我一点也不渴望去了解他们是如何走出了泥泞。我看着阿羽走向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还是倚着玻璃门，右臂笔直地垂着，右手攥着他的手机。他灿烂地笑，像阴雨中的太阳，他把双手伸到我面前，说：“我洗手了啊。”然后他的笑也僵在了嘴角，他问我：“宝儿，怎么哭了？”我一惊，抬手摸了摸脸，真的湿了。我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将手机递给了他。而他，也怔住了，一动不动。    
        之后，雨停了。我们肩并肩走着，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水弄脏我们一模一样的帆布鞋。我什么都没说，没说“王八蛋，你去死吧！”，他也什么都没说，没说“宝儿，你听我解释！”。我心想，难道我们要完蛋在彼此的缄默中了吗？    
        回寝室后，我装作若无其事，但可可还是一眼看出了我的低落。于是，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吵架了。”    
        我给小顺发短讯：“我们见个面吧。”    
        小顺回答我：“好，明天。”    
        第二天早上，阿羽来接我上课。我笑眯眯地挽着他的手，惹得可可说：“真是床头打，床尾和啊。”我低声问阿羽：“你说，我们是不是同床异梦啊？”阿羽特尴尬，一个字也说不出。我心里凉森森的，黑漆漆的。    
        中午，我对阿羽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他没拦我，看着我走掉了。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看着我一步一步走掉，看着我们的距离渐渐拉远。谁也无能无力。    
        我去了图书馆，坐在一楼的大堂中。我喜欢那里的落地窗，窗外是草地，小小的却绿油油的。我随意摊开一本书，静静地坐着。    
        小顺发来短讯：“我在图书馆。你呢？”    
        我回答他：“我在一楼大堂，卷发，黑色上衣。”    
        他没再回我。我知道他会过来找我，于是我继续静静地坐着。    
        圆桌上落下一片黑影，我抬眼，迎上了一个男孩子的目光。我问：“小顺？”他笑了笑，坐了下来。他穿淡绿色的衬衣，戴斯文的眼镜。小顺含蓄地指了指右边，说：“你看那一桌，也是卷发，黑色上衣。”我看了看，果然。我问：“那你怎么认出我了？”他答：“你比她好看啊。”温暖的笑容绽放在他白白净净的脸上，于是我也笑了。    
        他坐了一会儿就赶去上课了，刚走，就发来短讯：“你声音真好听。”    
        晚上，我得意洋洋地给美人鱼她们讲述我和小顺的见面，但她们却一边听一边皱眉头，然后可可告诉我：“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说明你是恐龙啊。”美人鱼告诉我：“他夸你声音好听？那说明你实在没别的优点了啊。”最终，她们叹着气去洗漱了，美人鱼嘴里还嘀咕着：“丢人啊。”我一脸铁青地擎着小镜子，心想，莫非我就是传说中的恐龙？叮咚最过分了，自始至终咯咯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阿羽整个下午加上整个晚上都没有联络我。我强迫自己沉浸在和小顺见面的新奇中，或好，或不好，无所谓。我只是不愿意去想阿羽，不愿意去想关于我和他的任何事。但，黑压压的夜，我无处可逃。于是，我整夜清醒着。我在想：阿羽，我们又要分开了吗？    
        清早，当我看见阿羽出现我们寝室的楼下，歪歪地靠在自行车上，我如释重负，然后扑过去抱住他，而他也紧紧地环上我。也许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怎生绝望的拥抱。    
        我们都回避了那个下雨的午后，回避了当我把手机递给他时，我指尖冰冷的温度，甚至回避了那两双溅着泥点的帆布鞋。一切都风平浪静，静得像地球即将爆炸，静得令我心慌意乱。我根本抓不住任何依靠，似乎一阵风，就会卷走我。    
        几天，也许十几天，我记不准了。我们执拗地维系着，疲惫不堪。我对他说：“我看不清你了。”他回答我：“因为你自己蒙上了眼睛。”我苦笑，说：“我们分手吧。”他盯着我，眼中布满了血丝。我轻轻地抱他，像抱一个亲人，我说：“你知道吗？现在每次看你打电话，发短讯，我的心就哆嗦，再这样下去，我会英年早逝的。”就这样，他说了那句话：“本来我们可以好好的，毕业，结婚，慢慢变老，最后抱着死去。”    
        我们各自转身。我大踏步地向前走，我已感受不出他是不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还是也在义无反顾地离开，我不能回头，因为他说过，我哭的样子，一点也不漂亮。    
        我走着走着就想起了他的誓言，他说他如果再离开我，就遭天打雷劈。于是我赶紧默念：老天爷，这次是我离开了他，您可千万别劈他啊。    
        真的，我一点也不恨他。    
    　　　　


第三卷  （52）

    （52）    
        我在深思熟虑后，拽着美人鱼她们召开了一个小会，通告她们我和阿羽再一次分手了。我一直淡淡地微笑，温柔得就像夜空里的一颗星星。她们的眼睛却蒙上了雾。可可对我说：“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我咬了一大口手中的苹果，飞溅出甜甜的汁液，我一边嚼一边说：“哭你个头啊。”我又说：“我他妈早就不爱他了。”她们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之后，美人鱼说：“你不爱他了？谁信啊。”于是这个小会在沉默中落幕了。    
        关于阿羽和圆圆的事，我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来了五花八门的版本。有人说，阿羽在一个周末追去了那个盛产小保姆的省份，圆圆一感动，就又投降了。也有人说，实际上圆圆特爱阿羽，但她为了报复阿羽以前抛弃她，这次就成心抛弃了阿羽。俩人整个一怨怨相报。现在扯平了，俩人就再也不分开了。还有人说，听见阿羽大半夜的对着电话哭，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圆圆一心软，就给他这次机会了。这些话互不矛盾，所以我干脆都信以为真了。我还滔滔不绝地给美人鱼她们讲：“阿羽以前伤害过圆圆，圆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现在阿羽感动了她，所以大团圆了啊。”可可吼我：“人家俩大团圆了，关你什么事啊？”我哑口无言，心想我怎么成一多余的人了。    
        我知道阿羽爱我，但他的心分了十份，给了我三份，给了圆圆七份。而如今二女共侍一夫不合法了，所以我不得不松开他，虽然我的心不管分成一百份还是一千份，也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个晚上，班长哥哥拨来了电话。我说：“美人鱼还没回来呢。”他却说：“我找你。”我问什么事啊，他说咱下楼走走吧。    
        我下了楼，%    
    　　　　


第三卷  （53）

    （53）    
        疯子是个说话特二百五的人，这正中了我的要害。我要是说我渴了，他准说他恨不得马上给我沏茶，但可惜我们离得太远，为了不让我渴坏了所以还是请我先对着水管子来几口吧。我要是说我想我妈了，他就这么说：“把咱家地址给我，我替你看看咱妈去。”疯子说他抽烟特凶，我就想象着他每天在云雾中敲键盘，颓废，又不可一世。疯子还说他家是座小别墅，他的卧室里开着一个天窗，晚上可以躺在摇椅上看月亮。    
        疯子就这么闯入了我的生活，让我像吸毒似的依附着网络。我的口头语变成了“疯子说···”。可可感叹说：“小鬼真强，变心比变脸还利索呢。”我见缝插针地规劝美人鱼：“上网吧，别为了班长哥哥这么一颗小草放弃了整片森林啊。”美人鱼总是嗤之以鼻，不管我怎么口沫横飞，她也无怨无悔地在暗处等着班长哥哥。我没敢告诉她我和班长哥哥的谈话，因为我清楚，女人希望她爱的男人对自己显出占有欲，最好被他拴在裤腰带上，而不是他风度翩翩地说一句“祝你幸福”。    
        我对疯子的倾慕是在我考全国计算机三级机试那天拔上一个新高度的。我的考试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了一点三刻了，我还坐在寝室恋恋不舍地和疯子聊着天。    
        我说：“不行了，我真得走了。”    
        疯子说：“作弊小心点，我就在这儿等你好消息啊。”    
        美人鱼一下关了我电脑，嚷我：“赶紧吧，疯子发不了你三级证！”我任由她拖着我下楼，还跟她贫：“但他能发我结婚证啊。”    
        我和美人鱼在一个考场，入场时我们俩全呼哧带喘。其中一个监考官是我们系一个长得特像驴的实习老师，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俩半天才放行，吓得我面红耳赤。等一开考，我大喜。因为面前这道题我特熟，我记得它就在我作弊小本上的第八页，这下省得我搜索了，风险降了一大半。我一得意忘形，就把小本摊在膝盖上了，才一秒，一只魔爪伸向了我的膝盖，又一秒，我的小本不见了。我像遭了一晴天霹雳，半晌才缓缓地回头，于是一张驴脸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驴老师什么也没说，像僵尸似的盯着我，又用驴蹄拍了拍我肩膀。我好汉不吃眼前亏，说：“老师，我错了。”驴老师点了点头，就走了。我心中大石落了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不知所措。我心想就算你没轰我出考场，我也不感激你，你拿走了我的小本，这和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啊？我无所事事，偷瞄后排的美人鱼，她正抄得不亦乐乎，作弊条还从她大腿底下露出一个白边，特明显。我再看了看别人，一个个都是假正经。我仰天长叹，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啊。我不务正业了约摸十分钟，突然激昂了。我鼓励自己：自己瞎编吧。不消多一会儿，我就编了四十多行，一运行，嘿，还真通过了，但，只成功了一问，第二问却出现了一个特诡异的天文数字。我投降了，交卷。    
        出了考场，美人鱼哼上了小曲，气得我就差口吐白沫了。后来她也觉得我太可怜了，就请我喝了一瓶酸奶。    
        后话。成绩令我们大跌眼镜，我过了，美人鱼却挂了。她追着我打了三条街，说我装腔作势，骗她酸奶，最后我迫不得已给她买了一包栗子，比酸奶贵了整整两倍。之后的几天，美人鱼天天叨咕：“我怎么挂了呢？我明明抄得特好啊。”我就告诉她：“老天开眼了。”    
        说回考试那个下午。    
        我回了寝室，马上开电脑，上QQ。疯子果然还在，而且在我考试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加油啊。”我跷着二郎腿，干坐着。美人鱼还哼着小曲，见我一反常态，说：“平时开了电脑就玩了命地聊，今儿怎么了？”我问她：“你说疯子是真喜欢我吗？”她一屁股挤开我，说：“咱试试他。”    
        美人鱼拿我的QQ发给疯子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小鬼的室友。小鬼作弊，让老师抓了，好像要给处分了。”    
        疯子回得特快：“她人呢？”    
        “在教务处。”    
        “哪孙子抓的她？我他妈跟他没完。”    
        我和美人鱼笑成了一团。美人鱼对我说：“他喜欢你。”    
        美人鱼又逗疯子：“小鬼刚才一直哭，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疯子说：“你去陪陪她行吗？求你了。”    
        “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她不至于挨个处分就想不开吧？”    
        “不知道啊。反正她让我回来和你说一声，今天别等她了。”    
        “她这丫头也太拿学校当回事了。”    
        “女生嘛。”    
        “告诉她，我明天去看她。”    
        疯子说完这句，头像就暗了下去。    
        我和美人鱼面面相觑。我说：“坏了，他不会真来吧？”我赶紧给疯子发消息：“我逗你呢，我没事。”结果他的头像马上亮了，他说：“我没逗你，我真想去看看你，过几天。”    
    　　　　


第三卷  （54）

    （54）    
        疯子说这句话时，我的心砰砰乱跳，我心想，丘比特小朋友又眷顾我了。于是，我手机屏幕上的字由“失恋万岁”变成了“将疯狂进行到底”。    
        下一个周末，疯子给我拨了第一通电话，当时我正在厨房削水果。我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问：“哪位？”疯子说：“我是你朝思暮想的疯子啊。”然后我的手机就掉在了面前的水果盘里，一声闷响。等我抓出手机，正听见疯子大叫：“哇！这是什么动静啊！”    
        我扔下狼藉的果盘和周围的果皮，躲进了卧室。    
        “你真是疯子？”    
        “毋庸置疑啊。别人有我这么性感的嗓子吗？”    
        我咯咯笑，手上和电话上都散着水果香，让人陶醉。我不知道疯子的嗓子谈不谈得上性感，但最起码是低沉，成熟，虽然他的言语轻浮。疯子说我的声音特好听。阿羽也曾这么说，还有小顺。所以，我的声音应该真的是特好听。    
        来电显示的号码分明是个本市的号码，于是我一激灵，问：“咱现在是不是离得特近啊？”疯子说：“你真聪明。”他又说：“咱见见吧，周一。”我答应了。    
        我再回到厨房，看见姥姥已接下了我的工作，正在削水果。姥姥问我：“交新朋友了？”姥姥口中的“朋友”就是男朋友的意思，可我一听她老人家这么说，就会联想那个双汇火腿肠的广告：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我朝姥姥乐，说：“秘密。”    
        周日晚上回了寝室，我告诉她们：“我的网恋即将揭开神秘的面纱了。”可可给我打预防针：“别忘了你是恐龙啊，小心见光死。”我骂她：“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你和大飞是怎么混在一块儿的了？”可可说：“我们靠的是缘份啊。”我冲上去摸她，直至她叫我“恩人”为止。美人鱼也给我打预防针，但她是担心疯子的真面目会刺激我。她说：“你应该先让他发张照片给你啊。”我说：“我从不以貌取人。”她们嗤之以鼻，说我特虚伪。叮咚就又谨慎又善良了，她提醒我千万不要和疯子去僻静的地方。我点头附和：“嗯，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总体上，我的心中充斥着期待，粉粉的，甜甜的。    
        我和疯子约在了南楼的一家肯德基。我是骑车去的，路上，收到疯子的短讯：“咱一会儿怎么认啊？”我这才意识到我和疯子的聊天从没涉及过彼此的模样。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幻想着他，骨感的脸，以及修长的手指。而事后，我才明白，这些都是阿羽的。我告诉疯子：“我卷发，黑色上衣。”关于他的打扮，我没问。我喜欢朦胧的，模糊的，忐忑地去打量每一个人。    
        是我先到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我选了一个角落坐下，可以看见窗外和门口。    
        我是留意到了疯子出现的全过程的。一辆出租车停下了，然后钻出了一个男生，暗色的格子衬衫，白裤子。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不高，不瘦，一点也不像阿羽。出租车开走了，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张望，等他看向我，我们对视了，隔着肯德基的玻璃和他的眼镜片。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于是他推开门，径直走向我。他坐在我对面，问：“失望吗？”我们之间只一小张桌子的距离，我不敢细细看他，抬眼说了一句“不会啊”，就迅速低下了头。他说：“你长得还真不赖。”我窘了，我想说“你也不赖啊”，但还是咽了回去。    
    　　　　


第三卷  （55）

    （55）    
        疯子说要请我看电影，我又答应了。    
        我们并肩走在一条我和阿羽来来回回多少次的街上。我多半沉默，听他说。他本人和网络上并不相像，似乎有点拘谨，不那么逗趣了。我的心特静，像在上一堂课，不想听，也不想逃，只是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划过，等着下课的铃响。    
        附近那家电影院规模不大，正在上映霹雳娇娃第二部。他问我：“看这个行吗？”我说：“好啊。”实际上，这部电影我和阿羽看过了，在他家，在他怀里。    
        我和疯子坐在电影院里。放映前，他说：“以前这电影院后面是个玩PS的地方，我高中时常来，在这儿称王。”我随口问：“是吗？你哪个高中的？”他说：“我...的啊。”我一哆嗦，因为他竟然和阿羽是同一所高中的。他又说：“这PS，我在我们高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全年级也就那么一两个人能和我较量。”我机警地说：“给我讲讲。”疯子清了清嗓子，说：“有个叫阿羽的，玩得不错。他和我不是一个班，我们俩一见面就去踢PS，没别的事。有一次，...”我完全不能消化他的下文了，当他说了“阿羽”这个名字，我就傻了。电影院里昏黄的灯光遮住了我的反常，于是疯子还在讲。我听见他说：“别人都说我和阿羽说话口气像，估计是一块儿玩PS的时候传染的。大学我不在这儿上了，就没什么机会和他切磋了，现在都没联系了。你看看，真是酒肉朋友啊。”我还是傻傻的，幸亏，电影开演了。    
        我望着屏幕，心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我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我喜欢上的不是眼前的疯子，也不是网络上的疯子，而是他沾着的类似阿羽的气息。    
        疯子若无其事地握我的手。他的手不修长，不像阿羽。于是我若无其事地抽开了。我们都盯着屏幕，没说什么。    
        之后，疯子说去吃晚饭。我笑着说：“不去了。”我没编任何借口，只是说“不去了”。疯子一定要送我回学校，我推托不开，由他了。他推着我的自行车，我走在他左边。他又问我：“是不是对我失望了？”我真心实意地摇头，说：“没有。我是对自己失望了。”    
        我没有让疯子送我回公寓，我们在学校正门的对面道了别。我推着自行车过马路，进了学校，再回头，看见疯子还站在那里。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骑走了。    
        回了寝室，她们又一窝蜂地围上来，像大一那会儿我和核桃相亲之后。可那会儿我是幸福的，因为阿羽，而这会儿我却是哀伤的，也因为阿羽。她们见状，问我：“见光死了？”又问：“谁吓着谁了？”我长长地叹气，扑进了可可的怀里，说：“我好想阿羽。”她们听我讲了事情的原委，也长长地叹气。叮咚说：“还以为你真的摆脱了阿羽呢。”美人鱼随后说：“结果你还是让阿羽吃定了。”俩人的话配合得特默契，道出了这个我怎么也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疯子晚上发来了短讯，说：“我后天回学校。”我回他：“一路顺风。”他又问我：“我们还会联系吗？”我说：“你如果当我是恐龙，就不用联系我了。”他发来一个笑脸。我心里敞亮亮的。    
    　　　　


第三卷  （56）

    （56）    
        我和阿羽在第二次分手后，几乎不太见面。他逃课，我也逃课，偶尔遇见也只是说几个无关痛痒的字。事实上，我是刻意逃避的。因为如果阿羽是一阵龙卷风，那么我只能躲得远远的。    
        见了疯子后，我变成了一只困兽，疯子让我明白了阿羽究竟何等严重的占据了我的心，这令我不知所措。我又逃课去了图书馆。而这一逃，却又落入了阿羽的手掌心儿。    
        我在图书馆找座位时，一眼看见了阿羽，他正仰脖儿喝汽水，于是他也看见了我。我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打个招呼，而阿羽却收了他手中的体坛周报，拎包走向我了。他说：“陪我吃饭去吧，我好多天没吃饱过了。”我扑哧就乐了，问：“为什么啊？”他说：“我就跟你吃饭吃得最香了。”    
        我们去了学校正门正对面的菜馆，那是阿羽最喜欢的一家，而我却一直嫌那家的菜做得太粗糙，量大，有点像喂猪。阿羽喜欢吃八珍豆腐和葱爆羊肉，我就跟做梦似的在点菜单上写下了这两个菜。写完后，我一抬眼就看见阿羽直勾勾地盯着我。上菜后，阿羽扒拉着大碗的米饭吃得特急，真的像好多天没吃过饱饭的。我一勺一勺咂着玉米羹，看着他。这于我，是一种享受。    
        他结账后，问我：“我怎么跟别人吃饭都吃不痛快呢？怎么就看着你才能吃痛快呢？”我心想，最好你看不见我就吃不下，一粒米都吃不下，看你怎么离开我。    
        阿羽说：“太饱了，咱走走吧。”    
        阿羽的话，我抗拒不了。    
        我们从日落走至彻黑的夜。他说：“听说你玩网恋啊。”我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阿羽会听说我的事情，就像我听说他和圆圆的波折。这其中的桥梁，最起码会有可可和大飞。我也知道阿羽不会了解到我所谓网恋的对象是疯子，因为我嘱咐了可可她们，把疯子这个名字烂在肚子里。我对阿羽说：“八字还没一撇呢。”阿羽的脸色有点阴，他说：“您变得真快啊。”我顶撞他：“哪有您快啊？”于是，他说：“我没变，我还爱您。”我不再开口了，我明白，阿羽爱我，用他十分之三的心爱我。    
        后来的事情脱轨了。月亮太美，风太柔，而人的心偏偏又太脆弱。我和阿羽紧紧地抱在一起，我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用同一频率轻轻地悸动。他咬我的耳垂，说：“我想要你。”我回答他：“我也想要你。”    
        我们决定去开房间。这念头在黑夜中一点也没让我感受到邪恶，我只是让一种欲望鼓动着，我认为我必须要抚上阿羽赤裸的脊背，否则我会一直悸动，止不住地悸动。我们坐出租车去了火车站，因为除了火车站，我们谁也不知道哪一家宾馆欢迎我们这样的男女。在车上，我们十指相握，我的心和身体在发热。这是沉沦的开始，我的，阿羽的，我和阿羽的。    
        一下车，就如我们所料的有人围上来，问我们：“两位要房间吗？”我和阿羽跟着一个男人向一家宾馆走去。我幽幽地说：“我们是一对狗男女吗？”阿羽停下脚步，扳转我面向他，说：“宝儿，对不起，对不起。”我看着他清澈的眼，听他说：“我们回学校吧。”那带路的男人停在不远处等着我们，我想，这情景对他来说一定是司空见惯了。我对阿羽笑了笑，拉着他追上了那个男人。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上铺着紫红色的薄被，墙角的沙发也是紫红色的，暧昧的紫红色。我和阿羽把包堆放在了离门口近的那张床上，因为，我们只需要睡一张床。    
        我给寝室打了电话，说：“我今天回姥姥家了。”我不愿说出事实，也不敢说。我问阿羽：“你不用和寝室说一声吗？”阿羽说：“男生，一礼拜不回去睡，也不会有人报警。”但他之后是带着手机去洗澡的，我想他应该是拨了电话给圆圆，那个绑住了他十分之七心思的女孩子。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我们在紫红色的房间中亲吻，急切地触碰对方的肌肤。当他把我压在身下，我分不出我们谁的体温更炙热，也分不出谁的颤抖更无助，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看见，天花板也是紫红色的。一夜，我们挤在狭长的单人床上，发疯地做。我什么也不想，我吻他的嘴，然后唇碰着唇的告诉他：“我爱你。”他抱着我，像是要揉碎了我，他说：“我也爱你。”    
        他睡熟了后，我哭了。很静，却很汹涌的泪水。我把泪涂在了他心脏那边的胸口，湿湿的一片。他均匀地呼吸，什么也不知道。我却幼稚地认为，我的泪溶入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清清凉凉的咸涩。    
    　　　　


第三卷  （57）

    （57）    
        第二天，我们搭公车回学校。阿羽用他大大的手掌包着我的拳。我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手指。”阿羽说：“那就喜欢一辈子吧。”一路上，阳光特灿烂地打在我脸上，晃得看不见一点点阴影。    
        阿羽去给我买紧急避孕药，我躲在离店面远远的地方，装作事不关己地扫量大街上的行人。我是不敢进成人用品店的。    
        在距离学校三条街的路口，我迅速地抱了一下阿羽，说：“一夜情真是美妙啊。”然后我笑着跑走了，口袋中揣着白底绿字的小纸盒，里面是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我一边跑一边想，要不要吃药呢，要不干脆给阿羽生个孩子算了。    
        一进学校正门，我就撞上了美人鱼。她和往常一样像个火箭炮似的疾步走着，正要去最西边的小超市买零食。她挽上我的手，问我：“昨天干吗突然回家了啊？”我回答她：“馋了，回家吃肉去了。”我陪着美人鱼在拥挤的小超市里转悠，蹲下身去拿货架最下层的核桃，一起身，口袋中的避孕药滑了出去，弹了几下，停在了美人鱼的脚边。她低头看着纸盒上的字，有点愣。旁边的两个女生却只低头瞄了一眼，就一脸坏笑地看向我了。我心想，这俩人绝不是处女了。等我捡起药，塞进书包，美人鱼还在皱着眉发愣。然后她问我：“你不是说馋了吗？你不是说回家吃肉去了吗？”我说：“我是馋了啊，所以去吃男人了啊。”美人鱼眨着眼睛，特天真地问我：“吃饱了吗？”于是我目露色狼的绿光，扑向她：“吃了你才能饱啊！”    
        我和美人鱼又走回学校正门时，正巧碰见阿羽进来。我对他点了点头，就拉着美人鱼走了。美人鱼问我：“你们俩怎么这么虚伪啊？”我困惑地看向她。她又说：“少装蒜了，除了阿羽，谁能碰你啊？”    
        我和阿羽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一夜而不同。他还是圆圆的男朋友，我还是听说他买了一张又一张的长途电话卡，天天对隔着山山水水的圆圆海誓山盟。他也会给我发短讯，说他想我，或说一些他的开心和不开心。我浮躁的心却沉稳了，我不再企图冲破他给我的牢笼，我甘愿窝在那一方寸土上，不眺望远方。疯子回到网络上，又渗出了阿羽的气息。疯子说他真的喜欢上我了，于是我告诉他：“那个甩我的男人，是阿羽。”疯子一定吃惊了，他隔了很久才回我：“世界真他妈小啊。”疯子又说：“圆圆就是个垃圾啊。”我哭笑不得，我知道疯子是在哄我，可如果圆圆是个垃圾，那阿羽岂不就是个捡破烂儿的？我瘪瘪嘴，特别扭。    
        我不奢望阿羽回心转意，也不急于扑向别的男人了。太阳升上来，又落下去，时间从耳畔擦过，嗖嗖地。当我不再度日如年时，可可对我说：“小鬼，我怎么觉得你快成仙了呢？”我问她：“女施主何出此言？”于是，可可的枕头直直地飞向我的脸，伴随着她的叫嚷：“说你胖你就喘啊！”我接住枕头，垫在脑袋底下，大呼：“舒服。”可可说：“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最近怎么这么老实？”我翻身，面向她的床，回答她：“红尘啊，都让我看破了。”我又附加了一句：“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了。”    
    　　　　


第三卷  （58）

    （58）    
        事实上，我必须要好好学习了。那会儿，全寝室只剩我一个人在苦苦为英语四级而挣扎，人家姐儿三个早就一步迈过这个坎儿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真是心急如焚，心想我们这个倒霉学校的倒霉专业竟然要求我们过六级，否则不发学位证，而我如今到了大三，考了两次四级，拿了两次59分，往后的日子可真不乐观啊。阿羽也在上次考了个七十多分，虽然我天天说他是瞎猫撞见死耗子，可过了就是过了，那喜庆的红证书就是铁一般的事实。幸亏，大飞够义气，留下来陪我。他是考了两次，拿了两次58。所以，我和大飞一提起四级，就想拥抱，整个俩同一战壕的难兄难弟。    
        我和美人鱼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我念四级，她念六级。晚上，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笑，乐得跌跌撞撞，像两个醉汉。美人鱼说：“让男人都去死吧。”于是我说：“为了可可，让大飞活着吧。”美人鱼又说：“让猪猪也活着吧，他是好人。”我又说：“健康和猴子哥也是好人。”后来，我们赦免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最后得出个结论：该死的只不过是阿羽和班长哥哥。我们在昏暗的小路上唱歌：“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唱着唱着，美人鱼就哭了，她抱着我说：“你是我大学中最大的收获了。”我刚一感动，她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他以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他”是指班长哥哥。我拍着她的后背，说：“彼此彼此。”    
        美人鱼和班长哥哥几乎断了来往。班长哥哥做着他的学生会主席，虽忙得不可开交，却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算是划算。美人鱼变得消沉，不安。她会在寝室久久的一言不发，蜷在椅子上，白净的脸像是石膏雕的。我常常瞄她，我像是可以看见她一丝一丝地作茧自缚，也许是心甘情愿，又也许是不知不觉。我觉得心疼，我想对她说：“傻孩子，冲出来吧。”可再看看我身上的茧，不也是密不透风吗？我又哪来的立场去规劝她呢？过了一阵子，美人鱼又变得焦躁了。她会用力地拨电话，再用力地挂断。她像是生出一身尖锐的刺，她说着刻薄的话，为了自保而殃及无辜。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清楚地看见她刺下的肉，血淋淋的。可可问我：“她这病情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美人鱼沉默后的爆发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和阿羽偶尔会一起吃饭，面对面地坐着，像朋友。我想起了我和班长哥哥的谈话，于是问阿羽：“听说你有个外号，叫‘小蜜蜂’啊。”阿羽一愣，反问我：“小蜜蜂？那是班长啊。”这下换成我愣了。我没再问他什么，而是在事后私下调查了一下，但众人的口供一致，就是没有任何人叫小蜜蜂。我一头雾水，难不成是阿羽和班长哥哥喜欢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对骂小蜜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美人鱼，她乐了。她说：“反正咱俩是爱上了两只小蜜蜂。”    
        一个特晴朗的晚上，美人鱼吓了我一跳。    
        我和阿羽吃完晚饭，去买汽水。我远远地就看见一男一女坐在草坪上，严丝合缝地挨着。其实这样的情侣太普遍了，但我这次死活移不开目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女的是美人鱼，而那男的是猴子哥。我吃惊得合不拢嘴，转头看了看阿羽，他一脸夸张的坏笑，像是抓了什么人的小辫子。我拽着阿羽躲在电线杆后面，问他：“那真是美人鱼和猴子哥吗？”阿羽点头：“假不了。”我糊涂了，虽说美人鱼和猴子哥是比朋友更朋友一点，但怎么一下子发展成这样了呢？我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更了不得了，我看见他们在亲吻，至于是嘴对脸还是嘴对嘴就看不真切了。阿羽逗我：“也许是脸对脸呢。”我不信，脸对脸？那不成猪拱猪了吗？阿羽问我：“咱过去逮他们吗？”我说：“好啊好啊。”于是，我们向他们走去了。　　　　


第三卷  （59）

    （59）    
        我和阿羽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们，然后大喊一声：“干什么呢！”美人鱼和猴子哥吓出了一脸惊恐相，虽然我们差了一个手电筒对着他们晃来晃去，可借着路灯，也看得一清二楚。我对阿羽说：“老流氓交给你处置了，未成年少女归我。”我对美人鱼使了个眼色，那眼色代表“回去再收拾你”，美人鱼乖乖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走了。猴子哥大叫：“我不是老流氓！”结果他至少赢得了周围五双眼睛的注视，我都替他无地自容了。    
        回寝室的路上，我就展开了对美人鱼的审问。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抵赖是没有用的，我亲眼看见你们俩啃来啃去。”    
        “什么啃来啃去！他只不过亲了我一下。”    
        “你为什么让他亲你？”我有点火大。我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神情，认为她大错特错了。她却停下了脚步，转向我。她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变得苍白，疲惫。她说：“我只是想找个肩膀靠一靠。”我拍了拍自己的肩，说：“找我啊。”她不屑地捏了捏我，说：“太瘦，不舒服。”我不服气地反驳：“我再瘦也比皮包骨的猴子哥丰满啊！”最后，我和美人鱼打闹着回了寝室。我明白，这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我也明白，美人鱼是多么的爱着班长哥哥，爱得寂寞，一望无际的寂寞，谁也不能帮她驱逐的寂寞。    
        阿羽对我说：“人家男未婚，女未嫁，两厢情愿，咱就别瞎操心了。”我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我说：“可她爱的是班长哥哥啊。”阿羽弹我脑袋，问我：“她和班长有戏吗？”他的问句是反问句，他和我一样清楚，美人鱼的未来，班长哥哥给不了。我的心豁然开朗了，我心想，说不定美人鱼后半生的幸福靠的就是猴子哥呢。我看向阿羽，他的头发遮住了眼，嘴角露着笑意。我再看向天，默默地问，我后半生的幸福靠谁呢？    
        我和阿羽约了美人鱼和猴子哥去游乐场。    
        一大早，我就惆怅了。我想起了当初我，阿羽，可可，大飞去游乐场的情景。我们一人戴着一个通票环儿，心态却迥异。可可是早早就声明了她只玩温柔的项目，她搬出了她莫须有的心脏病，高血压，于是我奉劝她：“这些话你留着去骗体育老师吧。”她无奈之下买了通票，嘟嘟囔囔：“划不来啊。”后来，我们三个都惊呆了。可可所谓的“温柔的项目”仅仅有两项：旋转木马和红外射击。我挖苦她：“连我姥姥都玩激流勇进啊。”她这才一咬牙，跟我姥姥打了个平手。我没告诉她，我姥姥玩激流勇进，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阿羽属于特能头晕的那一群人，但他说为了我，吐血也没关系。所以，他是一副去就义的模样。阿羽说，他这叫平衡系统敏锐。按照他这个说法，我和大飞就是平衡系统特迟钝，就是无论怎么折腾都没事，翻来覆去还觉得特过瘾。所以，我和大飞是打一入场就活蹦乱跳，跟俩多动症似的。阿羽真的有点舍命陪我的意思了，渐渐地，脸发青，走路也晃悠了。我心疼得不得了，死活也不让他玩了。于是，最后变成可可和阿羽拎包，排队，而我和大飞负责玩，真是各得其所。阿羽坚持玩过山车，我生怕他晕出点什么毛病，却又拗不过他。好在他只是差点喊破了我的耳膜，别的倒没什么。回去的路上，可可和阿羽特兴奋，一个说自己玩了激流勇进，实现了自我价值，另一个说过山车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我和大飞对视了一下，特鄙视他们。那会儿，我还是阿羽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爱情在我眼中是那么完美无瑕。我们牵着手，说生生世世不分离。可如今，我又算阿羽的什么人呢？而游乐场，一定会让我懂得什么叫物是人非吧。    
        因为惆怅，我穿了金黄色的上衣和金黄色的袜子，我要我的惆怅淹没在灿烂中。美人鱼穿了粉色。我脱口而出：“咱俩真堪称花魁啊。”话一出口，我和美人鱼就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个词。    
    　　　　


第三卷  （60）

    （60）    
        阿羽和猴子哥背了大量的矿泉水，这是应了我的要求。我一向认为钱要花在刀刃上，进了游乐场，一瓶矿泉水就会卖上五块钱，这冤大头我是不会做的。我们还拿着优惠券在麦当劳买了干粮。一切妥当后，才浩浩荡荡地入场。    
        果然，一进大门口，我就触景伤情了。阿羽双手插在裤兜里，特期待地说：“过山车，我又来了！”我心想，以前我能拉着你的手，也能挽着你的胳膊，可如今我的手该放哪儿好呢。于是，我摆臂都不自然了。可阿羽一把握住我的手，拖着我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宝儿，今儿我还舍命陪你。”我脸一下发烫了。我还偷笑，以为返老还童了，拉拉手也能心跳了。我回头看美人鱼和猴子哥，正巧看见猴子哥企图揽着美人鱼的肩，可美人鱼一抖落，就把狼爪甩了下去。我冲猴子哥奸笑，他特尴尬。可美人鱼最终还是让猴子哥拉了手。我总偷偷打量他们，觉得美人鱼笑得特妖精，而猴子哥就像得了蟠桃的孙悟空。也难怪猴子哥得意了，美人鱼的追求者前仆后继，谁也没得手，偏偏便宜了他这个没什么行动的程咬金。其实只要他对美人鱼好，我就举双手支持他，不计较他变态了。我说猴子哥变态是有原因的。他曾告诉我，全天下女生都会羡慕他三样东西，我问他哪三样，他说身材，皮肤，嘴。在他的指点下，我观察了一下，的确，他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嘴红润。当我承认了我也羡慕他这三样后，我就骂他：“变态。”    
        我说了这么多游乐场的事，初衷只有一个。那天，是我第一次见阿羽吸烟。    
        我和美人鱼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就看见阿羽在吸烟。我有点愣，因为吸烟的阿羽是我所陌生的，手势，眼神，还有走近他后闻到的味道，都是陌生的。美人鱼轻轻问我：“喂，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沉了情绪。我不喜欢陌生的阿羽，不喜欢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不喜欢他吸烟的动作已经纯熟，而我才第一次看见。阿羽掐了烟，又拉上了默不作声的我的手。他问我：“怎么了？”我抽出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用手向后拢了拢头发，轻描淡写：“早就会了，但最近才上瘾。”我穷追不舍：“为什么？”他说：“烦啊。”我没再问下去。我知道，感情这东西同样会困扰男人。而我爱着的这个男人，是比别人更深邃的。他再次握住我的手，我默默地贴近他，用力闻他浅浅的烟草味，苦苦涩涩。于是，我领悟了一件事：他并不快乐。    
        排队的时候，阿羽从后面抱住了我。他的下巴硌着我的肩，很重。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拥抱，像他第一次吻我额头那样刻骨铭心。他的侧脸特美好，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还有暗色的唇。他小孩子一样赖在我身上，好像我一抽身，他就会狠狠地摔在地上。这让我感到满足。    
        舍命陪我的不止阿羽一人，美人鱼，猴子哥，没有一个幸免。他们在我的胁迫下，轮番上阵，结果晕成了三张小白脸儿。他们说：“你喜欢自虐，我们管不着你，可你这么虐待他人，是犯法的啊。”我还意犹未尽，心想他们怎么这么禁不住折腾。下次还是得和志同道合的大飞一起玩。    
        这大三的第一学期，特漫长，漫长得好像我的心在砂石地上磨来磨去，从淌血到生出了厚厚的茧。我彻底否定了我曾经黑白分明的爱情观，因为我就活生生地站上了灰色地带。我和阿羽之间摆脱了爱或是不爱这个庸俗的问题，我们一脚站在天堂，一脚站在地狱，一步也挪不开。圆圆的存在挡住了我的未来，我根本看不见一米开外的地方。而阿羽并不快乐，虽然他看上去左拥右抱。没有人能够撕碎他伪装的笑，看透他的心，除了我。    
        美人鱼和叮咚回家了。我看着她们离开的步伐，不再如两年前轻弹，而她们回头向我和可可挥手时，笑容也不再张扬。究竟是什么沉甸甸的，我说不清楚，也许那就是岁月的痕迹。青春是我们手上的一只氢气球，当它渐渐缩小，我们也渐渐疲惫了。我看向可可，她光洁的脸上意外地生出一颗青春痘，却让我觉得那么美。我撇着嘴对她说：“你最幸福了，这还不多亏了我。”可可欢快地应和我：“是啊，是啊，看来你这个大媒人是要敲我一辈子竹杠了。”她抱了抱我，又说：“你也会幸福的。”    
        也许我们定义的“幸福”过于肤浅。可当我们生长在温暖的氛围中，健全地欢蹦乱跳着，而文凭也稳稳当当地摆在几步之遥处，我们的幸与不幸也似乎只剩下爱情这桩糊涂事了。    
        可可的那句“你也会幸福的”只是祝福，而不是预言，所以我还是悲观的。阿羽在我心中生了根，也许还在开枝散叶。而我和美人鱼分别前的悄悄话也给了我当头一棒。我问她：“你和猴子哥到底怎么样啊？”她回答我：“不可能。”她的眼神也是悲观的，看上去楚楚动人。她说：“别问为什么，你知道的。”是，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一个人，这么难。    
    　　　　


第四卷  （61）

    （61）    
        假期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来了。我终日开着电视，让无聊的连续剧对白充当我的背景，它就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烦扰得近乎自然。我对着电脑机械地游戏，玩古老的《幻世录》，为了莫名其妙的经验值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姥姥恨不得把我扒出卧室，最好扔在大街上，好歹能晒晒太阳过过风，而我就嬉皮笑脸对她说：“像我这种足不出户的小孩儿就快绝种了，您怎么还不知足啊？”姥姥喜欢我和她贫嘴，于是她的皱纹都乐开了，她说：“多大的个子了，还拿自己当小孩儿呢。”    
        我的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在啃噬着。我脑子里总会冷不丁地冒出五个字：小别胜新婚。我甚至神经质地幻想出阿羽和圆圆在火车站一见面，大庭广众之下就又搂又抱的画面。我还忿忿，社会风气就是让他们这种人败坏的。而实际上，我压根儿不知道圆圆哪天回来，又也许人家有钱坐飞机，用不着挤火车。我也曾对着镜子排练，装作没事儿人似的问：“喂，你老婆哪天回来啊？”可光是对着镜子，我的心就够疼了，所以，我一直没胆量问阿羽。而这种事，我不问，阿羽也自然不会主动说。    
        我和阿羽之间生出了一层薄而坚韧的隔阂。假期让本就乱成一团的线系上了一个死结，圆圆这个我们一直逃避的问题正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向我们逼近。我总是感觉到圆圆在路上，总是在路上，不是在起点，也不是在终点。这让我恐慌，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恐慌。我知道，当圆圆回来后，我不能再面对阿羽。我知道我看着他的手，就会怀疑这双手是不是刚离开圆圆的手，我看着他的嘴，就会怀疑这张嘴是不是刚离开圆圆的嘴。而无论圆圆怎么讲卫生，我也会觉得脏。我也知道，真正脏的，真正不知羞耻的人，是我。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准备逃走了。    
        在逃走之前，我还是见了阿羽。我想我真的是个特执著的人，因为我和阿羽面对面坐了两个小时，无论他在说什么或我在说什么，我的心思全放在了一个地方：借着阿羽露出的蛛丝马迹揣测圆圆究竟回没回来。这更巩固了我要逃走的念头，否则，我怕我会为这件破事儿想到脑枯竭。    
        我之前并没有任何明示暗示，所以直到阿羽送我回到我姥姥家隔壁街的街口，他也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约会。可我最后笑着说：“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然后转身就走了。我没察觉到身后有一丁点儿动静。我想我的话多少唬着了他，可我知道，他会明白我什么意思。因为，他是最了解我的阿羽，就像我是最了解他的小鬼。    
        我一边走一边腿软，像是体内的力量一丝一丝抽离。没有人比我清楚，阿羽的心柔软得像一朵云彩，脆弱得像一片枯叶，却又迷茫得像一场雾。他用他那颗小孩子的心贪婪地汲取他一直以来渴望的爱，再用他那颗小孩子的心顾此失彼地爱着他爱的人。在他面前垂下去的奶奶的手，和十余年来貌合神离的爸爸妈妈，让他学会了戴着刀枪不入的面具，而用心脏去哭泣。我曾搂着那么颤抖的他，我甚至觉得他比小孩子还要无邪，就像初生的小猫，或是小狗。我多想一辈子搂着他，只要我的爱能给他快乐，我就给。但，我偏偏一眼看穿了他的挣扎。他自私地拥有了我和圆圆，却又无私地任我们撕扯他的心，哪怕活生生地扯成两半，他也不会抛开谁。这是他对我们的责任，是他认定的方式。我不扯了。不管这是几个人作下的孽，让我来偿。我忽然觉得自己特伟大，于是笑了。可后来，我又想，这伟大的本质不过是因为我怕了而已。我不敢和圆圆较量，毕竟我这三分细的胳膊再怎么不服气，也拧不过她七分粗的大腿。    
    　　　　


第四卷  （62）

    （62）    
        一回家，我就火了，因为我的电脑坏了。这对我来说，就像是倒了强大的精神支柱。我的怒气发在了主机上，我咣咣咣给了它三脚，没给第四脚的原因是我拖鞋的细带子在我踢第三脚时断了。姥姥还问我：“你这能修好吗？”我摇了摇头，说：“渺茫啊。”我放弃了电脑，承欢姥爷姥姥膝下。我揉过这个的肩，再捶那个的腿，拼命掩盖着我的落寞。其实，我不该落寞的，因为，好歹这次又是我甩了阿羽。    
        阿羽整晚没联络我。我心想，也好，这至少证明了他无意踩着两条船。可同时我又那么强烈地巴望着他能挽留我，虽然这会让我刚萌生的伟大功亏一篑，而我也会愚蠢得像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一门心思地走，可实际上却是在转圈儿。    
        我给小顺拨了个电话。    
        “小顺，我电脑坏了。”    
        “你是想我现在教你怎么修呢，还是明天我上门？”    
        “我刚踹了它几脚，估计它是不可能在我手上重生了。你明天来一趟吧。”    
        小顺一直特佩服我，因为我身为一个天天和电脑打交道的知识分子，在面临电脑故障的时候，却完全束手无策。他更想不到这次我还动用了暴力。他说：“今儿晚上别再折磨它了，要不明天只能买台新的了。”    
        我给美人鱼发短讯：“头条：小鬼又把阿羽给甩了。”我一边发一边干笑，也不知道是笑给谁听的。美人鱼过了半天才回我：“你们整个一对儿冤家。”她下一句是：“我要敷面膜了，别烦我。”可我还是烦了她一句：“你怎么这么臭美啊？”她说：“等开学，我非得迷死班长哥哥。”我乐着倒在床上，心想，爱情啊爱情，你究竟想把我们折磨成什么样儿啊？    
        我睡得特不踏实，第二天早上就挂着两个黑眼圈去迎小顺了。    
        我们约在了我姥姥家那条街街口的书店。我一边向书店走，一边和小顺讲电话。    
        小顺说：“我带个哥们儿去，你不介意吧？”    
        我问：“英俊吗？”    
        “我们班他第一，我第二。”    
        “那我不介意。”    
        “他叫丁之。我跟他说了在书店门口会合。”    
        我走到了书店门口，小顺还没有到。我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小伙子脚踩着便道的护栏，面向着马路。我一点儿也没犹豫，过去就喊：“钉子？”小伙子一回头，我就知道我没喊错人。我见过他。我们班和精英班在上届篮球赛上交过手，而这钉子就是唯一一个让我重视的敌方队员，倒不是因为他球技多高超，只是因为他顺眼。我还记得，他的篮球衣也是灰色的。要不是跟了阿羽，我肯定顶着“老牛吃嫩草”的舆论，网罗这个学弟了。    
        他开口了：“我不叫钉子，我叫丁之，之前之后之所以的‘之’。”    
        我一拍脑门，忙说：“抱歉抱歉。小顺是跟我说你叫丁之，可我还以为他大舌头，想说‘钉子’没说清楚呢。”我又补充：“我太久没叫过别人大名了，听见什么都以为是外号呢。”    
        丁之笑得特腼腆，像早春的阳光。    
        他说：“想必你就是踢电脑的小鬼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小顺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正尴尬着，小顺骑着车到了。我揪着他的车把，压着嗓门儿狠狠地说：“不准再宣传我踢电脑的事儿了。”小顺还委屈：“天地良心啊，我只告诉了丁之一个人。”我给了他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招呼着他们俩往姥姥家走去了。    
    　　　　


第四卷  （63）

    （63）    
        姥姥见我一下子领了两个端正的小伙子回家，乐得都合不拢嘴了。我特放心地把电脑交给了小顺和丁之，就去厅里陪姥姥说话了。姥姥眯着眼睛问我：“是哪儿个啊？”我装糊涂：“什么哪儿个啊？”“哪儿个是你朋友啊？”我还装糊涂：“全是我朋友啊。”我看再坐下去，准会让姥姥问个天翻地覆，于是赶紧跑走了。    
        小顺和丁之拆开了主机壳儿，我吓了一跳，问：“是不是坏得特严重？”丁之又腼腆的一笑，说：“不严重。”他们也没说是什么毛病，不过我也不太关心，只见他们把一个东西拔了下来，再插了上去，就算完事了。全过程耗时几分钟，短得连我为了给他们沏茶而烧的水都没来得及开。我和姥姥把他们送到门口，我是因为他们拯救了我的精神支柱而感激他们，而姥姥是为了再把他们看得仔细点儿。关了门，姥姥又问：“哪儿个啊？”这次我说：“哪儿个也不是。”姥姥一脸的失望。    
        我又玩上了《幻世录》，又让电视剧的对白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流淌。我张开手掌，让时间尽情地从指缝中溜走，一点也不在乎。我总是在黎明和黄昏，攥着阿羽送我的戒指，紧得在掌心中硌出一个圆环，青紫色。这戒指没有离开过我，甚至在阿羽和我第一次分手，我怒不可遏地想丢弃关于他的全部时，它也仅仅是封存在抽屉的底层。后来，我把它挂在项链上，贴在胸口。    
        丁之也成了我的朋友，像小顺一样的朋友。这两个相貌堂堂的精英班分子，是我的骄傲。同班的女同学们总在纳闷：为什么小鬼儿在面对专业课一筹莫展时，必有神秘人拔刀相助。大四时，丁之更是菩萨心肠，是他，让我免去了为毕业而呕心沥血。这是后话了。    
        美人鱼天天给我发短讯，不外乎一个问题：我和阿羽有没有掀起下一轮折磨。我总是用特了不起的语气回她：“完了就是完了。”我也会天天问她：“你脱胎换骨了吗？够美了吗？”而她说：“没有最美，只有更美。”听她这么说，我就咯咯笑。我心想，无论我们选了一条什么路，是逃遁，或是飞蛾扑火，都该昂首挺胸地走完。    
        二表哥失恋了，因为颜颜另结了新欢。姨给我打电话，说哥闷在房间里，不大对劲儿。我从姥姥家冲出去，像支离弦的箭。一出院子，正撞上一辆往里拐弯儿的出租车。幸亏我和出租车刹得特及时，所以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可我脑子嗡嗡的，吓得。司机见我呆若木鸡，也害怕了。他赶紧撂下车里的客人，说要送我去医院。我缓过神儿来，说我不去医院，然后说了哥家的地址，说我去那儿。一路上，司机话特多，一个劲儿地要我确定是不是真的没伤着。他还给我出脑筋急转弯，大概是要测测我脑子有没有吓坏。我说：“您心眼儿真好，换了是别人，早就骂我‘没长眼’了。”司机说：“实话告诉您，我是怕您以后出了毛病，讹我。”他又说：“您现在查好了啊，真没事？”我估计我脸都绿了，心想人心怎么这么险恶啊。但他最后没收我钱，我这才对社会又重燃了希望。事后想想，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没错。    
        我去敲哥的房门，他不应。姨说：“门没锁。”我贴着门缝说：“哥，你没光着吧？我进来了啊。”实际上，我是一边说一边就推门进去了，万一他光着，也来不及了。哥坐在沙发上，特庄重。他的头发长了，过了肩，看上去那么忧郁。我坐在他旁边，头重重地靠上他的胳膊，说：“哥，我饿了，咱下馆子去吧。”哥说：“行。”然后就起身去穿外套了。他这么痛快地答应，倒让我有点愣了。我给了门口的姨一个胜利的手势，我对她说：“您看，他没事儿，至少他对我还是百依百顺的。”    
        我和哥去了楼下一家东北菜馆。我点了菜后，哥对服务员说：“先来四瓶啤酒。”我一傻，还没来得及说话，服务员就一扭一扭地去开瓶了。我讨好地问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啊？”哥一瞪我，说：“你好好吃菜，酒没你的份儿。”我心中晴天霹雳，哥的酒量我清楚，四瓶下肚，不砸店才怪呢。    
    　　　　


第四卷  （64）

    （64）    
        哥抄起一瓶就往嘴里灌，我一把按住他，然后喊服务员：“您赶紧先给我们上个鸡丝拉皮儿。”哥是特有蛮力的，但他从来不和我较劲，所以他还是先放下了酒瓶子。等鸡丝拉皮儿上来了，哥又抄起瓶子，我又把他按住了，然后对服务员说：“您再给我们上盘炸花生米吧。”服务员乐滋滋的，敢情她是愿意我们越点越多。哥把瓶子撂在我面前，说：“还是你喝吧，要不然我兜儿里这点儿钱都不够结账了。”我真的一仰脖儿喝开了。这回换成了哥按住我，哥说：“咱谁也别喝了。”我心想，这就对了。    
        我和哥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花生米。我问哥：“你没忘了咱小时候怎么吃花生米吧？”哥说：“我差点死在你和花生米手里，我能忘得了吗？”我大笑。小时候，我热衷于剥了花生往哥嘴里扔，哥也特热衷，因为他可以一边玩游戏机一边不劳而获。我们一直相安无事，可有一天，哥让花生卡住了，脸都紫了。姥爷赶紧抱哥去了医院，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哥走的时候脸是紫的，回来的时候屁股是紫的。因为姥爷打了哥一顿。姥爷觉得是哥调皮，逼我给他剥花生，最后还差点噎死自个儿。哥没出卖我，让我特感动。    
        我对哥说：“要不咱俩好吧。”    
        我刚说完，哥就噎着了。哥说：“看来我这辈子非死在你和花生米手里。”    
        我替他倒了一杯茶：“咱青梅竹马，多好啊。”    
        哥拧我鼻子：“你打小儿就往我袖子上蹭鼻涕，我一想起来就反胃。”    
        我不服气：“我打小儿就看你尿床，我还反胃呢。”    
        我正说得尽兴，一歪头看见几个小服务员也正听得尽兴。我特尴尬，随口说：“上米饭吧。”    
        哥的嘴角是向上扬的，可他眉头却皱得那么紧。我没见过失恋的哥，甚至没见过忧郁的哥。我不知道是该残忍地处理他的伤口，还是该这样迂回着说笑。眼看杯盘狼藉了，我才决定说几句有内涵的话。否则，我岂不成大老远的来骗吃骗喝了吗。    
        但我第一句话说得特没水准。我说：“哥，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说得一本正经，却把哥逗笑了。哥说：“没谈过恋爱的人，才说得出这狗屁话。”其实我也觉得这是句狗屁话，因为明摆着我也是单恋一枝花的死心眼儿。    
        哥倒打一耙，问我：“你和那臭小子怎么着了？”    
        我撇撇嘴，说：“早就玩完了啊。”    
        “我上个月看见你们了？”哥说得漫不经心。    
        我大惊失色：“在哪儿？”    
        “在哪儿无所谓。我是问你们俩怎么着了？”    
        “完了，真完了。”    
        哥没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哥说：“别折腾了，感情这东西是他妈的一去不回。”我觉得这话他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他自个儿听。因为说完这句，他眼睛湿了。    
        服务员来结账时，我问：“我们能把这啤酒带走吗？”服务员愣了半天也没答上来，估计她是没见过我们这样点了四瓶剩了将近四瓶还想带走的客人。哥说：“算了，带什么带啊。”我反对：“带回去孝敬姨夫。”我又对服务员说：“我们就住在对面的楼里，今儿晚上就给你把瓶子送回来。”    
        哥拎着四个酒瓶子，一路上哐啷哐啷。我打探他：“你到底是在哪儿看见我和阿羽的？”哥说：“我没看见过。”我气得拧了他一把。哥又说：“我用脚后跟也能猜出来你和他断不干净。”我沉沉地说：“这回真断了。”哥仰天说了两个字：“悬啊。”    
        “那你拦着我。”    
        “这种事，只能靠自个儿死心。”    
        我心里波涛汹涌，我心想，这离风平浪静还有多远呢。我甩甩头，对哥说：“明明该是我开导你，你怎么喧宾夺主啊？”哥一把搂上我的肩，说：“我是男人，钢铁般的男人。”这一搂，哥手里的啤酒洒了我一身。哥笑了，说：“咱一块儿加油。”哥的这个笑容特灿烂，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灿烂。    
    　　　　


第四卷  （65）

    （65）    
        我本以为这个假期我会有幸和哥一起消磨了，但我的如意算盘却打早了。哥身边的女孩儿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挤出去了几里地。姨问我：“怎么一天到晚那么多小闺女儿找你哥？”我说：“哥打十五岁开始就是香饽饽了。”姨有点愣了，她还不太适应冷不丁多了成群结队的女人跟她抢儿子。我倒不算太吃惊，毕竟这么多年每次我和哥手挽手走在大街上，我就会享受到路人的注目礼，有些来自女人的，还带着点攻击性。但哥一向洁身自好，所以我一直认为颜颜是仗着上辈子修来的福才得了哥的心，可想不到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姨的话让我担心了，担心哥会不会从此退化成一个会走路的生殖器。    
        我绷着脸找哥谈话了。    
        我说：“听说你最近特忙啊。”    
        哥一边往裤兜里塞钱包一边说：“一般。”很明显，他又要出门。    
        我一把拽住他：“哥，你不能堕落。”    
        哥揣着手问我：“我从六岁玩游戏，你倒现在才嫌我堕落？”    
        “你，你每天去玩游戏？”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干什么？”    
        “我，我以为你去玩女人呢。”    
        哥用他钢硬的手掌掐住我的脖子，说：“亏你还是我妹，这么不了解我。”    
        我装着剧烈的咳嗽，说：“哥，饶命。”事实上，哥的手只是宽裕地环在我的脖子上。    
        哥放开手，特冷酷地说：“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然后他又笑了，大跨步地出门了。    
        我赶紧去给姨报喜，说哥还是特有原则的，说那些围上来的小闺女儿纯粹是一厢情愿，八成是听说哥和颜颜分道扬镳了，以为有机可乘，我还对姨说：“哥现在对女的没兴趣了。”姨还愁眉苦脸，说：“对女的没兴趣了？那不更麻烦了？”我哑口无言，心想，这真的更麻烦了。    
        哥的事让我分散了精力。有时候，我真的想不起阿羽了。可也有时候，我心里还是针扎那么疼。我不由自主地数日子，数我们多久没见了，多久没说话了。一天一天过得特慢。    
        有一天，我在一家蛋糕店门口看见了阿羽的自行车。其实他的车特普通，但偏偏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我顺手把一个粉色的塑料袋扔在了他的车筐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看见了那辆车筐里装着粉色塑料袋的自行车。我傻眼了。我伸着脖子往蛋糕店里看，里面生意还不错，客人满满当当的。但我还是找着了阿羽，他坐在小圆桌边上，正喝着什么，而小圆桌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我看不清那个女人。我犹豫了半天，以至于看自行车的大娘都走了过来，问我想干什么。我朝她笑了笑，说：“反正我不偷车。”然后我毅然决然地进了蛋糕店。    
        我鬼鬼祟祟地走到柜台，随便指了两种，对服务生说：“我要这个，这个。”服务生彬彬有礼地说：“我们买三赠一，您要不要再选一种。”我一直瞥着阿羽那一桌，对琳琅满目的蛋糕无动于衷。我说：“你再随便给我加一种吧。”服务生特客气，还锲而不舍地问我：“您是喜欢巧克力的呢，还是水果的？”我忙说：“巧克力。”我怕我说了水果，她还会问是喜欢草莓呢，还是哈密瓜。    
        阿羽和那女人面对面坐着。我窥视着他们的侧脸。我心跳得特快，手心儿也湿了。我笃定那个女人是圆圆，却不知道我之所以进了这家店，究竟是想做什么。服务员又开口了：“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我想都没想，说：“带走，带走。”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没再看圆圆一眼，因为我怕我看得越清楚，我的失败就越残酷，一种真真实实的残酷。但我又看了阿羽，他脸上的线条特柔和，像一只没有杀伤力的食草动物。我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袋子，推门就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我，包括阿羽。    
        圆圆真的有一头乌黑的发，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发现除了那一头乌黑的发，我什么都没看清，我甚至想不出她穿了什么颜色的上衣。这令我松了一口气。我轻轻地摆臂，轻轻地甩着袋子，胡思乱想：我端着托盘，坐去阿羽和圆圆隔壁的一桌，目不斜视地小口小口地吃蛋糕，而阿羽看见了我，惊慌中打翻杯子，圆圆问他怎么了，他会说没事，不小心而已。    
        我还是胆小，什么都不敢做。于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蛋糕店却多了一笔几十块钱的收入。    
    　　　　


第四卷  （66）

    （66）    
        虽然我只是隔了几张桌子的距离看了一眼圆圆的侧脸，以至于对于她的相貌仍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还是成为了我和阿羽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圆圆毕竟是有棱有角地出现在了我眼前，毕竟我和她有那么一会儿呼吸着同一个味道的空气，毕竟一个活生生的躯体要比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带给我多上几十倍的沮丧。所以，我又想彻底地摆脱阿羽了。    
        江泊是阿羽的高中同学，他和阿羽，还有核桃，是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的哥们儿。    
        我只见过江泊一次，是在大一的盛夏。那天，阿羽去和几个高中同学打篮球，而我就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球场边上，竭尽全力地端着优雅的架子。球场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齐耳的短发。她是江泊的女朋友。阿羽问我：“你看她长得是不是有点像蚂蚁？”我扑哧就乐了。我倒没注意她的脸，我只是盯着她手中的大瓶子，里面盛着红艳艳的西瓜汁。我也看见了江泊搂着她的肩，咕咚咕咚地喝光了那一整瓶。我当时有点惭愧，因为阿羽气喘吁吁地走向我时，我两手空空。    
        后来，我听说江泊和那女孩子分手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并不清楚。其实，一段感情的结束就像它的开始一样扑朔迷离，任谁也说不清楚。那会儿，阿羽总会和我谈起江泊，语气中透着惋惜。我听得出，他原本是特看好他们这一对的。听多了阿羽对江泊的称赞，我就问阿羽：“你不怕我爱上江泊啊？”阿羽说：“哎哟，我大意了，我以后再也不和你提他了。”我就咯咯笑。    
        我和江泊真正的结识是因为阿羽的电话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没电，所以他偶尔会用我的电话联络江泊，而江泊有时也只能打我的电话才找得到阿羽。再后来，我和江泊之间自然而然产生了友谊，一种纯粹的友谊。    
        我承认蛋糕店中的一幕给了我刺激，但我绝不是故意搭上江泊的。事实上，我特不愿意我翻来覆去还是在阿羽的圈子中折腾，就像当我得知疯子和阿羽的关系时，那种窝火就类似于孙悟空闻到如来佛手指上的尿骚味时的感觉，就是以为自己特能耐地逃了出去，结果却是空欢喜的那种感觉。    
        我根本不清楚江泊到底知道多少我和阿羽的纠葛，其实我和他的谈话几乎不涉及彼此的感情。所以避开阿羽后，我和江泊真的是普普通通的朋友。虽然，这有点掩耳盗铃。    
        是我主动约江泊吃饭的。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闹市区的西餐厅。我下公车的那一秒，正好看见江泊下出租车。他穿着深褐色的防风外套，领口没有系，露出里面的一抹暗红色。我们对视了一下，有点生疏。这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何况第一次又是那么的久远而平凡。    
        他替我拉开餐厅的玻璃门，虽然动作不足以标准得像个绅士，但却特自然，这让我觉得舒服。    
        我们面对面坐着，说了简短的客套话。然后，他说：“你好像变了，和我上次见你时不太一样了。”我说：“你也不太一样了。”我说谎了，实际上，他在那个篮球场上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所以也根本谈不上“变”了。    
        我问：“我哪里变了？”    
        他说：“我也说不出来。”    
        于是我心想，彼此彼此。但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记得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裙子。”我愣了一下，有点惊讶。我想起了那瓶西瓜汁，但我考虑到这有关他那个长得的确有点像蚂蚁的女朋友，所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沙拉中竟然混入了一小块蛋壳。要是换成我平时的不拘小节，那蛋壳肯定是让我嘎吱一下嚼碎，然后稀里糊涂地就进了肚。但那天我吃饭的举止就像我的言谈一样谨慎，所以在我的舌头刺痛了一下后，我轻轻皱着眉把它拈了出来。当然，我是用餐巾掩着口的，文雅得都有点做作了。江泊向餐厅投诉时的态度特适中，所以我们顺利地获得了惊人的折扣。这也让我觉得舒服。    
        江泊送我到了姥姥家楼下，礼貌地看着我先上楼，再转身走了。    
        我一边上楼一边寻思，我到底为什么约了江泊吃饭？抽丝剥茧，原因特简单，也特不堪。我这简直是给江泊下套儿。我又寻思，我觉得阿羽是一支芦苇，摇摇摆摆的那么迷人，而江泊就是一棵树干，五六级的风也不见得能吹动，可却踏实得有点枯燥了。    
        我一开门，姥姥就迎了上来，笑呵呵地问我：“楼下那个小伙子是谁啊？”    
        我弯着腰脱鞋，闷闷地说：“朋友啊。”然后我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普通朋友啊。”    
        姥姥没多问，乐着走开了。    
        我进卧室后一头倒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我摆弄着枕头的花边，慎重地揣测着我和江泊究竟有没有发展的可能。江泊让我觉得舒服，像是坐在平坦的楼梯上，却可惜坐在楼梯上看到的只是乏味的墙壁。这时，我又对比上了阿羽。与阿羽纠缠，就是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坎坷，但见无限的风光。    
        迷迷糊糊地我就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江泊结婚了，晚霞把我们的窗子映得红彤彤的，而江泊就站在餐桌前给我盛鸡蛋汤。我乐醒了，然后我决定与江泊在一起。    
    　　　　


第四卷  （67）

    （67）    
        起初我以为这决定是一厢情愿，所以还惶恐了一番。可转天我就长舒了这口气，因为江泊和我一样热切地想拉近我们的距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聊了一通至关重要的短讯。    
        江泊问：“你对我有什么感觉？”    
        我兴冲冲地就说了我那个梦，还另加了一句：“那真是个美梦啊。”    
        他的性子也不比我慢，他又问：“你说如果我们真在一起了，阿羽会怎么想？”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咬着嘴唇飞快地按着电话上的小按钮，说：“这不关他什么事。”    
        江泊说：“他是我哥们儿，我们不该这样的。”    
        看了这条短讯，我的思维卡了那么一下，可马上又顺溜了。我特感激江泊及时地打了退堂鼓。我觉得他把我罪恶的种子扼杀在了破土之前。我的心得不到自由，就该一个人找个旮旯去忍受，何必惹事生非。    
        可我还没来得及附和，他又发来了一条：“可我真的喜欢你，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    
        我的眼眶红了。我的情绪特复杂。江泊说喜欢我，这让我心潮澎湃。可同时这又让我惊慌，惊慌得脚趾都抽了筋。我脑海中蹿出了一个画面：我站在江泊旁边，却含情脉脉地盯着对面的阿羽，这时江泊怒不可遏，忽然抽出了一把刀，扑的一声扎进了阿羽的身体，血，溅了我一脸。我一激灵，用力甩走了这画面。    
        那天的天空蓝得特干净，像假的似的。于是我给江泊回了这么一条：“那我们试试看。”    
        这一切是那么的突然，猝不及防。我与江泊在仅仅见了两面后，闪电般地框上了一个名分。我觉得我们像两只快要冻僵的动物，迫不及待地想挤成一团。其实这只是我的想法罢了，至于江泊是怎么个初衷，我没深究。    
        起初，这名分再虚无不过了。我照旧在太阳高高的时候才起床，每顿还是吃满满的一碗饭，睡觉前也还是把电话调成第四档的音量。我总是在周围安静得像死寂一般时，才一拍脑门，想起我不再是形单影只，想起我有男朋友了，他叫江泊。    
        还没等我和江泊见第三面，大三的下半学期就来了。    
        我回学校的路上特欢喜。这冷冰冰的假期几乎要熄了我青春的小火苗了，而现在，它终于又烧旺了。我想美人鱼，也想叮咚，至于可可，隔三差五地见了几次面，她水灵灵的像个蜜桃，衬得我特像皱巴巴的萝卜干。其实，可可的幸福也在为我和江泊的发展推波助澜，因为江泊像大飞，他们一样的脚踏实地。我心想，说不定这才是最珍贵的归宿。    
        我和美人鱼是在寝室的楼下就碰上了，我们大老远的就朝对方挤眉弄眼，等走近了，撂下包就开了话匣子。    
        我掐着美人鱼的脸蛋儿，问：“你不是要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吗？怎么反倒长了这么一脸疙瘩啊？”    
        她挥开我的手，愁眉苦脸地说：“事与愿违啊。”    
        我还火上浇油：“那你还怎么勾搭班长哥哥啊？”    
        “只能靠心灵美了。”她说得特斗志昂扬。    
        美人鱼反问我：“你重投阿羽怀抱了吧？”    
        我抖着腿，斜着眼，不屑一顾地告诉她：“姑奶奶我找着新的如意郎君了。”    
        美人鱼愣了，张着小嘴儿，真叫个唇红齿白。我托住她的下巴，帮她闭上了嘴，说：“咱先上楼吧。”我拎上包进了楼道，半天才听见美人鱼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喊：“怎么回事啊？”    
        可可和叮咚已经在寝室了。由于美人鱼进门的时候还在喊：“你是真找着第二春了吗？”所以，我们这次重聚后的第一个话题，就是江泊了。    
        她们围堵住我，三张血盆大口一张一合，问：“是谁啊？是谁啊？”我抱着脑袋，特卑微地说：“江泊。”可可眨了眨眼睛，说：“江泊？怎么这么耳熟啊？”我又交待说：“他是阿羽的哥们儿。”这下她们都安静了，最后，美人鱼拧着我耳朵说：“你就闯祸吧。”    
        后来，她们还问了我许多事，关于江泊是个怎么样的人或者关于我和江泊是怎么样走到了这个田地。我支支吾吾地搪塞，因为，她们问的问题，我真的答不上来。    
        美人鱼除了长了一脸的疙瘩，没什么别的变化。她还是坦荡荡地承认着对班长哥哥的感情。这让我自愧不如。我问：“那猴子哥算你什么人啊？”美人鱼说：“朋友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神色。    
        可可还是老样子，就连头发也剪成了放假前的长度。她和大飞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也不让我们操心。    
        变化最大的算是叮咚了。她是出落得越来越可人了。其实叮咚的长相本来就没得挑，这打扮了一下，没法儿不让人刮目相看。但她的羞涩还是一如既往，我们一问她：“情窦初开了吗？”她的脸还是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第四卷  （68）

    （68）    
        其实我没奢望能在一开学就见着阿羽，毕竟中国的大学中或多或少都弥漫着自由的味道，或者说，是散漫的味道，所以开学的日期并不意味着返校，尤其是对阿羽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人来说。但我还真是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和他在学校里走了个对脸儿。他又瘦了。他好像是一离开我就会瘦下来似的，这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个饲养员。    
        我是莫名其妙的尴尬，站在他面前，手也不知道放哪儿，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儿了。他倒特自然，说："一个假期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听他这口气，像是觉得一个假期特短。我有点儿不高兴了，因为我就觉得这足够长了，长得我耐不住考验，搭上了江泊。我勇敢地抬眼，先看见了他的嘴。然后我就马上调转了目光，又看向地面去了。我怕我再接着看下去，会当众踮起脚尖狠狠地亲上他。    
        我说："怎么会不认识呢？对你我可是朝思暮想啊。"我声音中飘着轻浮的颤音，听上去特虚伪，但我觉得他应该猜得透我说的是实话。他也虚伪，明明猜得透，却说："少骗我了。"这就是心理战。    
        他又问："你把我甩了，跟谁了？"    
        我一皱眉，心想这话是怎么说的。虽然这分手是我提的，但受苦受难的也是我一个人，哪里轮得着他问得这么哀怨。不过说实话，他这口怨气倒是像一阵春雨，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然后，我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的问题让我想起了江泊。我跟了江泊，怎么能恋恋不舍地杵在这儿和阿羽打情骂俏？这是罪孽。    
        所以，我戴上了微笑的面具，说："不和你贫了，我先走了。"    
        我走了几步，没留神就回了头，正巧阿羽也在回头看我。这对视像一下电击，我一震，赶紧扭回头增快了步伐。我整张脸都在发烫，还有整个脖子。    
        我们学校的假期算是长的，所以我想圆圆八成是开了学，又蹿回她那个离我们大老远的省份了。这让我舒服。只要她离我和阿羽远点儿，我就舒服。    
        江泊打电话跟我说："我想你了。"    
        于是我说："我也想你了。"    
        我又一震，心想我怎么变得说瞎话这么顺嘴了。其实我觉得江泊说的也是瞎话。我们应该说："我想起你了"，"我也想起你了"。"想"和"想起"是有分别的。    
        我和江泊计划着第一次约会。他问我："你是喜欢浪漫点儿呢，还是热闹点儿？"我认真地想了想，我和阿羽以前总是扎在人堆儿里，不是游戏机厅就是球场，所以我说："浪漫吧。"江泊说："行。"    
        我们转天直奔了水上公园。这地方在大冷天里浪漫得过了头，我们手拉手在里面转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看见一个人。我穿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扎得紧紧的，风从领口嗖嗖地往里灌，我索性把领子竖起来，跟特务似的。江泊见了，问："冷吗？"我点了点头。江泊就不再拉着我的手，而改成搂着我的肩。我顿时暖和了。    
        我们还兴致勃勃地上了座小山头，在猛烈的风中观赏着光秃秃的树。他坐在亭子中的长凳上，把我搂在两腿之间。开始时我背对着他，他亲了亲我的头发，然后把我扳转向了他。他要吻我。我看他好像瞄准了我的嘴角，所以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想吻我的脸，还是我的嘴。我偏了偏头，让他的吻落在了我的酒窝上。我心跳得特快。我意识到我和江泊之间不再仅仅是个名分，我们要拉手，要拥抱，要亲吻，也许还要做爱。可我还没准备好。江泊果然吻上了我的嘴，在我脑袋中一团浆糊的时候。我不能反应，呆呆地陷在一片黑暗中。我觉得我不该拒绝他，我根本没理由拒绝他。我刚这么想，他的舌头就滑进了我的嘴。他吻得特乱，像我的心，也许这也代表了他的心。他吻得也特久，久过了我和阿羽所有的吻，除了在床上。他放开我后，我面红耳赤，他轻轻地笑了。一阵风吹进我的眼睛，差点逼出了我的泪，雾蒙蒙的，我忽然觉得江泊的眼睛和阿羽的那么像，那么像。    
        亭子的柱子上刻满了游人的笔迹，无非是什么什么到此一游或是谁爱谁一生一世。我和江泊也想偶尔没素质一次，留下几笔。想不到刚找了块尖利的石头，面前就突然冒出了个公园的巡查大爷。大爷特严厉，说："严禁乱写乱画啊。"我和江泊灰溜溜地就下山了。我心想，亭子里都刻满了，还"严禁"呢？    
    　　　　


第四卷  （69）

    （69）    
        江泊的电话响了。他讲电话的时候也没松开搂着我肩膀的胳膊，于是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公园中，我清楚地听见对方一个男声说："我们人都齐了，你快点儿吧。"江泊推辞了几遍后，对方还是紧咬着不撒嘴。最后，江泊温柔地问我："我一群哥们儿要一块儿吃饭去，咱去吗？"我特明理，体贴地说："你去吧，我正好想早点儿回学校。"江泊却不同意，他说："那哪儿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然后他又对着电话说："行，我们一会儿就到。"他说的"我们"指他和我。我扭扭捏捏，说："我还是不去了吧。"江泊加重了一下搂我的力道，说："不行，我先把你喂饱了，再送你到学校门口。"我心花怒放，心想我真是否极泰来了。我因为见着了圆圆，所以脑袋一热搭上了江泊，如今江泊无微不至地对待我，这不正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老话了。    
        我们叫了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江泊的学校门口。从他学校门口往他们约的餐馆走的路上，我就越来越傻眼了。我们每走十几步，就会遇见一个江泊的熟人。开始的时候，我还有力气维持着甜美的笑容，可我在越来越多打量的目光下，脸也越来越通红。后来，我就干脆闷着头。毕竟一张跟猴屁股似的大红脸，再怎么笑也不堪入目。再后来，我拽了拽了江泊的袖子，小声问："还要走多远啊？要是还远，我就装不认识你得了。"江泊赶紧说："快了，快了。"说完他就乐了，好像特开心。我又问："你怎么这么多熟人啊？"他挠了挠头，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江泊一群哥们儿在餐馆里订了个包间。离着包间还一大段路的时候，我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我脑子嗡的一下，脚底下也跟着一踉跄，我心想，这是多少人啊。推门一看，还行，才八九个。如果戴眼镜的人叫"四眼儿"的话，那么我就是在二十多只眼睛的打量下，岿然不动。我的岿然不动并不是因为我临危不惧，而是我紧张得失去了行为能力。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入座的，反正就是这一群人乱哄哄的挪来挪去，挪完之后我和江泊就也坐在其中了。    
        江泊给他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说了我的名字和学校。他们也向我报了报名字，可由于我大脑还有点儿木，所以一个也没记住，再加上个别人口齿含糊，我压根儿就没听清。    
        他们轻车熟路地点菜，一看就知道是这儿的老主顾了，连服务员小姐都是用外号来称呼他们。然后我得知了江泊最喜欢吃的蔬菜是油麦菜。这又让我走神儿了。我心想我究竟知道多少有关江泊的事情呢，他吃不吃辣，他穿多少号的鞋子，他握笔又是怎么个姿势，我一无所知，可我们刚才却嘴对嘴地亲了那么久。难道这就是新时代的爱情？或者，这根本不是爱情。    
        嘈杂的氛围容不得我胡思乱想。我加入他们的行列，挥舞着筷子，张合着牙齿。江泊不停地替我夹菜，即使在和别人争辩得不可开交时，他也会把一勺一勺的菜轻轻地放在我的盘子里。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特不协调，但却惹得我心头发烫。    
        我耳听八方。江泊和不同的人谈论不同的话题，其中还包括了关于校内广播台，田径赛，还有什么改选的工作问题。我一头雾水，悄悄问坐在我另一边一个外号叫铁头的大个子："江泊这么忙吗？"铁头咽下一大口肘子，回答我："学校里要少了他，就垮了。"我咯咯笑。我听得出铁头在夸张，可我也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江泊有这么多熟人了。    
        一大桌子菜，风卷残云似的就没了。可我面前的盘子里还堆积如山。有人调侃江泊："你就算疼她，也不能把她当猪啊。"又有人附和："就是啊，你看她那小身子骨，哪吃得了那么多啊。"这两句话算是说到了我心坎里。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只要有人夸她瘦，她就高兴。    
        大家解散后，江泊握着我的手往车站走。当然，这一路又是接二连三的熟人。我都习惯了。坐在车上，我面带着发自肺腑的笑容，话却不多。江泊也不说什么，坐在我左边，看上去特坦荡荡，一点心事也没有的样子。我瞄了瞄他的肩膀，然后把头轻轻靠了上去。我祈祷着，老天爷，请让我爱上这个不简单却又不复杂的男人吧。    
    　　　　


第四卷  （70）

    （70）    
        下车后，还有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才到我们寝室。我对江泊说："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江泊看了看昏黄的路灯，说："你们这边太暗了，我得送你到门口才放心。"我娇嗔："人家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趟了，这不也还好好的。"江泊说的下一句话让我像是掉进了蜜罐儿。他说："以后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我到寝室的时候，美人鱼她们正一人面前一个盆，一边洗脚一边议论我。我一开门，正听见可可说："小鬼儿该不会怎么快就和他在外面过夜了吧？"然后就是美人鱼说："那···怎么可能。"她的"那"拖得长长的。我肯定她是因为看见了我才临时转了立场，否则她会说："那也不奇怪。"    
        我放下书包，一屁股挤在了可可的椅子上，说："我在你心目中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吗？"可可赔着笑脸，说："不不不，你是个传统的女性。"叮咚还帮着可可说："小鬼是我们几个里最传统的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她们是在挖苦我。    
        躺在床上，她们又说起了江泊。    
        可可郑重其事地问我："你们是认真的吗？"    
        我把脸埋在松软的被子中，闷闷地反问她："那你是觉得我在利用他吗？"    
        可可咄咄逼人："我不信你对阿羽没感情了。"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美人鱼开口了："可可，咱以后别提阿羽了。"我噌的一下就坐了起来，附和美人鱼："就是的。你们总和我提阿羽，我怎么能忘了他。"可可又挖苦我："你看看，一提起阿羽你就跟诈尸似的。"听了她这话，我又哐的一下躺倒了。    
        叮咚说："小鬼，把江泊带来让我们看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就让你们开开眼。"我之所以答应了，是因为我想走上一条没有岔口的路，无论是笔直是曲折，我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江泊。    
        之后的日子，我还是会偶尔遇见阿羽，在教室，在图书馆，也在学校门口的饭馆。我总是昂首挺胸，我心想你现在也没什么可神气的了，不管圆圆是不是比我出类拔萃，反正江泊是不比你逊色。我也会设想当阿羽得知我新交的那男朋友是江泊时，他伪装出平静，可他的嘴角会迅速地抽动一下，这一下，足以泄漏出他真正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我觉得这特过瘾。    
        我对江泊提出来和我的朋友一起吃顿饭的要求后，他一口答应了。然后我们约在了一个周二的下午，他来我们学校。    
        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是在计算机房上的。还没下课，我就收到了江泊的短讯："我十分钟后到车站。"我果断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拎着书包猫着腰就溜了出去。我经过阿羽的位子时，他特疑惑地盯着我。我暗想：你不知道我干什么去吧？我去接我男朋友。我出门口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阿羽还在盯着我。    
        我和江泊见面后，就在附近随便转了转，等着美人鱼她们下课后来和我们集合。到了时间，我和江泊站在路口，远远地就看见美人鱼她们三个，还有大飞和猴子哥浩浩荡荡地出现了。我就给江泊逐一地介绍："看见那对粘一块儿的男女了吗？他们是大飞和可可。前面那个走得特快的是美人鱼，低着头特害羞的那个是叮咚，还有最后那个干巴瘦的是我猴子哥。"等他们走近了，我对他们说："这是江泊。"大飞热情地握了握江泊的手。我心想，你们俩肯定投脾气。    
        江泊问大飞和猴子哥："我们是不是弄点酒喝？"    
        猴子哥忙不迭地说："喝点啤的意思意思就行了，我一沾白的就上脸。"    
        美人鱼凑热闹，说："啤的吧，我们几个也喝点儿。"    
        于是我们买了十瓶啤的去了附近一家相对说特有档次的餐馆。点到素菜的时候，我大包大揽地说："就油麦菜吧，江泊喜欢。"这一句，惹得江泊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也惹得大飞他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家或多或少地都倒了啤酒，清脆地碰杯。叮咚一口酒下肚，脸就红了。和她做伴的是猴子哥。我们就问猴子哥："你喝啤的也上脸啊？"猴子哥说："比喝白的好点儿，我一喝白的脸就紫了。"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我们每个人的话都比平常多。他们换着词儿地祝我和江泊白头偕老，好像我和江泊是在摆喜酒一样。我的情绪特高涨，说："包在我身上。"他们哈哈大笑。    
        江泊的酒量好，喝得从容。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和大飞，猴子哥天南海北地聊，也不忘了给我夹菜，又在我盘子里堆了一座小山。我就和美人鱼她们不停地碰杯，她们喝一口，我却喝半杯。可可拦我，我就说："今儿我高兴，你们谁也别拦我。"可最后江泊还是拦了我，因为他抢着咕咚咕咚喝光了每一瓶。    
    　　　　


第四卷  （71）

    （71）    
        我们酒足饭饱后天也黑透了，扑面的风冷冰冰的，把我微微的醉意扫去了大半。我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心想我愿意和他们肝胆相照，可这些人中怎么没有阿羽？我又环视了一圈，真的没有阿羽。江泊的手伸向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一躲。于是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伸向我，替我掖了掖围巾。这下我清楚为什么阿羽不在这里了。我对江泊说：“你吓了我一跳。”说完我就靠向了他。    
        江泊暗地里问我：“你猴子哥是美人鱼的男朋友吗？”    
        我想了又想，说：“说不准。”    
        江泊没再问下去。他耸了耸肩，大概是对这样模糊的关系见怪不怪了。    
        我们顺路送江泊去车站。他上车前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周到得恰到好处。车开走后，美人鱼她们就当场把我团团包围了。我觉得耳边的声音特嘈杂，可却都在表明着同一个态度：江泊是个靠得住的好男人。猴子哥挤到我跟前，说：“妹子，你有两下子啊。”于是我在回寝室的一路上都飘飘然的。    
        第二天，我一大清早就收到了江泊的短讯。他说：“昨晚上我把我们的事告诉阿羽了。”我又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床板压得发出了尖锐的噪音。半睡半醒的可可说：“怎么又诈尸了。”我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情绪，根本没工夫应付她。我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猜测江泊究竟用了怎样的措辞，而阿羽又究竟是怎么个对答。想累了，我就重新倒在枕头上，睡了。我梦见我和阿羽面对面地走，眼看着越来越近，可却碰不上。我觉得特辛苦，就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低着头喘大气。等我一抬眼，阿羽就近在咫尺。他恶狠狠地说：“您可真厉害啊。”说完，不见了。我醒了，一脑门子汗。    
        上课前，我才给江泊回了短讯。我说：“是该通知他一声。”    
        我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时不时地就往门口张望一下。美人鱼问我：“你等谁啊？”我拿着笔在课本上画画，漫不经心地说：“我没等谁啊。”美人鱼警告我：“你可别再自投罗网了。”我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说：“自投罗网？笑话！我不是动物，我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猎手。”说这最后一句时，阿羽出现在了门口。我话音颤了一颤。美人鱼也看向了门口，然后她得意洋洋地瞄着我。我小声骂了一句：“我真他妈的没出息。”    
        上不上课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反正我一直是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    
        我和美人鱼窃窃私语了一节课。我和她说起了我二表哥，又灵机一动，说：“干脆你跟我哥吧。”美人鱼特痛快地答应：“也不错，以后你就得叫我‘二嫂’了。”我却不乐意了，我心想这男人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我这表妹。我可不接受以后我青梅竹马的二表哥天天围着美人鱼打转，冷落了我。于是我说：“你当我没说过。”美人鱼丢给我一句：“你放心，我对班长的心是日月可鉴。”    
        下课后，我和美人鱼急匆匆地往外冲。在接近阿羽的座位时，他冷不丁地一看我，我腿一软就撞上了课桌，疼得我登时就红了眼眶。阿羽的脸抽搐了一下，可马上就冷若冰霜了。他说：“您可真厉害啊。”说完，就抢在我前面出了教室。我呆若木鸡。    
        之后的日子，“您可真厉害啊”这六个字频繁地钻进我的梦里。我不得安宁。    
        我特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阿羽。我每节课都上，而他每节课都逃了。我路过学校门口的报刊亭，问了老板一句：“今儿生意怎么样啊？”老板一摆手，说：“凑合吧。”我下一句就切入了正题，问：“今儿他来买过报纸了吗？”老板特肯定地回答我：“没有。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于是我郁郁寡欢地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装腔作势地问大飞：“哎呀，我怎么好几天没见着阿羽了。他忙什么呢？”大飞一愣，然后特为难地看向了可可。我的心咣当咣当地往下坠，又问：“他怎么了？”可可心直口快，说：“他好着呢。他去看圆圆了。”我的心终于摔到了底儿，生疼生疼的。我一捂脸，对可可说：“你拐弯抹角点儿不行吗？你不怕伤了我这脆弱的心吗？”可可一把搂住我，说：“快忘了他吧。”我放下捂着脸的双手，露出狡诈的笑，说：“逗你玩。”我又赶紧说：“哎呀，我约了美人鱼吃饭，迟到了。”还没等可可说一个字，我就风一样的旋走了。一转身，我的笑就无影无踪了，整张脸铁青。而事实上，我也根本没约美人鱼。谁知道她在哪儿逍遥呢。    
    　　　　


第四卷  （72）

    （72）    
        我得知这件事的第二天，就看见阿羽了。我在学校门口的车站等公车，他正好从对面的公车上下来。他也看见了我，就一边乐一边过了马路。我心想：你小心乐极生悲。我先开口说：“您这是从哪儿来啊？怎么风尘仆仆的。”阿羽说：“回老家了。”他的回答一点儿也不出乎我的意料。我不依不饶地问：“您老家好像在山东吧，可我听说您去的不是山东啊。”阿羽还特镇定，说：“别听别人胡说，我就对您才说实话呢。”我拖着长音哦了一声，然后就和他心照不宣地对着乐了。在我上车前，阿羽问我：“您这是去哪儿啊？”我说：“回我姥姥家啊。”阿羽看了看公车，说：“这车好像不到您姥姥家吧？”我不置可否，一步蹿上了车，朝他特潇洒地挥了挥手，就移开了视线。我对阿羽说了不攻自破的谎言，就像他对我说的。我知道他千里迢迢去见了圆圆，就像他知道这趟车是开往江泊的学校。我倚着后车门的栏杆，心想：莫非谎言也是一种乐趣？    
        阿羽从圆圆那儿带回了特产，是一种黑芝麻做的酥糖。大飞身为阿羽的哥们儿，再仗着身强力壮，又分又抢的，愣是拿到了一整盒。他跟献宝似的就把酥糖奉到了可可手上，等说完了献词，才看见我就在可可旁边。大飞后悔得就差把舌头咬下去了。我又演戏了。我一把抢过糖盒，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还吧唧着说：“好吃。可可，你也尝尝啊。”可可吃了一块，又一皱眉头吐了出去。她说：“这是什么破糖啊？恶心。”我愣了。我心想这糖虽然不怎么样，可也不至于咽不下去吧。可可又说：“那死女人那儿能有什么好东西啊？”我恍然大悟：可可这是在替我泄愤。我也赶紧吐了那口糖，还马上嚼了片口香糖，一边嚼一边说：“是有点恶心。”可可把我手上的糖盒又抢回去交给大飞，说：“扔了它。”大飞特无辜，本来是想讨可可的欢心，却落下这么个下场。    
        我又路过了报刊亭。老板叫住我，说：“他刚买了报纸，往西走了。”我特尴尬地说：“谢谢您费心。”我琢磨着，这老板真是当特务的材料。    
        江泊的生日迫在眉睫了。我把这件事提升到了首要的位置，搜肠刮肚地寻思给他买点儿什么。美人鱼出了个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主意，她说：“把你自己给他吧。”美人鱼的话让我设想了一下和江泊裸裎相对的情景，这让我觉得从骨子里冒寒气。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做不到。”    
        既然不能送身体，我只能拉着美人鱼上街了。我胸有成竹地说：“这么热闹的一条街，还发愁找不着礼物吗？”我还在街口豪情壮志，美人鱼都进了一家内衣店了。我气冲冲地把她揪了出来，说：“你是想让我给江泊买内衣吗？”美人鱼狡辩：“你买一件，然后穿给他看啊。”我狠狠地给了她一肘。    
        走到了筋疲力尽，我也没找着一样让我一见钟情的东西。我靠在墙边，捶着酸疼的小腿，长吁短叹。美人鱼反倒比我精神，她还在坚持不懈地出谋划策。她说：“就该把你今天找礼物的过程拍下来，给江泊看看，你是多么的卖力。”我觉得这的确是个让人拍案叫绝的主意，可惜，她说的太晚了，我实在是没力气出演了。    
        我无奈地折回了一家墙壁刷满了彩漆的店铺，买了一条项链。我是特喜欢这条项链的，它的链子普普通通，没有花纹，坠子是一个可开合的长方形，表面上镶着八颗乳白色的石子，像米粒。我之前之所以喜欢它却放弃它，是因为我第一眼见它，想到的是阿羽的脖子。    
        我在一边付款，美人鱼就把玩着项链坠。她一开，一合，然后说：“这里该放上你漂亮的脸蛋儿。”我恬不知耻地问：“我脸蛋儿漂亮吗？”美人鱼看都没看我，说：“离惨不忍睹还有点儿距离。”    
        为了这能开合的项链坠，我和美人鱼去拍了几十块钱的贴纸照。我们俩挤在机器前，搔首弄姿，不光是脸上的表情特妩媚，连身子也配合着拧了八道弯。一边拍还一边大言不惭：“你闭月羞花，我沉鱼落雁。”等拍得腮帮子都木了，我才想起来，我来这儿是为了项链坠。我一屁股就把美人鱼拱出了镜头，然后拍了一张单人的。美人鱼可不吃亏，反过来就把我推了出去，也拍了一张单人的。她说：“我要送班长。”最后，我们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第四卷  （73）

    （73）    
        江泊是想特低调地过这个生日的，但再怎么低调，摆一桌也是免不了的。    
        我上次跟着江泊吃饭，也算是见过了阵势，所以这回看着挤挤插插的一桌子人，也没大惊小怪了。    
        有两个女孩子一左一右跟绑架似的就把我安顿在了她们俩中间的座位上，一个说："我是江泊在广播台的副手，我叫···。"她的名字我没听清。另一个说："我是江泊的干妹妹。"这干妹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和我握手，可她这一伸手，中指上的大金属戒指就无情地挂上了我的毛衣，勾出了一条足足十厘米的线。她大惊失色，赶紧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偏偏就见不得小女孩眼眶中闪着泪花，连忙安抚她："没事，这毛衣不值钱。"我话虽这么说，心头肉却好像刀剜那么疼。这七百多的毛衣对于我这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来说，可是头等的行头了，要不是江泊过生日，我才不穿出来，省得提心吊胆地怕弄脏了。真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我屁股还没坐热，这毛衣就遭了劫难。干妹妹一听我这么说，眼眶马上就干了。她继续伸着手说："我外号叫小瓜，西瓜的瓜。"我握着她的手，心想你挂我毛衣挂得这么准，别叫"小瓜"了，干脆叫"小挂"吧。    
        有个男生用调侃地语气说："小瓜，你故意的吧？"小瓜一张小脸登时就凶了，多少把小刀嗖嗖嗖地从她眼睛里往外飞，全数扎在那男生脑门上。江泊开口了："你们俩别较劲啊。"江泊说得特严肃，唬得小瓜和那男生同时低了头。    
        我坐在小瓜旁边，浑身不自在。我觉得她就像台电冰箱，虽然呼呼地往外散热，可心里却冰天雪地的。小瓜跟女主人似的，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还说："多吃点儿啊，别客气。"我特想笑，心想这顿饭是我男朋友请客，哪轮得到你说这话啊。小瓜给我夹菜还是有技巧的，她看我不爱吃哪个，就给我夹哪个。最后，我盘子里堆了半边的海参，半边的苦瓜。江泊从他的位子绕到我这边，俯在我耳边说："我帮你吃。"然后在我头顶亲了一口，端走了我的盘子。我看见小瓜的眼睛里又飞出了小刀，这次是射向了我。我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躲过了几把。    
        这一顿饭上，江泊的电话就没停过。我听得出这都是打来祝贺他生日的，因为他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谢谢啊。有两个男生跑来了餐厅，撂下一篮水果，就毕恭毕敬地走了。还有一个女生到了餐厅门口，死活不进来，江泊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后，手上就多了一个纸箱子，个儿还不小。    
        我这叫一个眼红。亏我从小就以为自己人缘好，可哪次过生日也没这么风光。    
        这时候小瓜又来事了。她从身后的书包中掏出一小盒子，交到江泊手里。这盒子实在是小，小得让我不得不思考这里面除了戒指还能装下什么。我疑惑着，如今流行女的给男的送戒指？我又祈祷，就算是戒指，也千万别是她那种支棱着边角的大金属制品，否则我的毛衣可都要残次了。这还不算完，小瓜交了盒子后，还拉着江泊的手，怎么也不放。她尖着嗓子说："江哥哥，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拆礼物啊。"我有点儿反胃，赶紧喝了口茶水。我看见，全桌子的人要么就在看小瓜和江泊拉拉扯扯，要么就在看我。我又想笑了，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这闹剧直到我和江泊上了出租车才算是收场。上车前，小瓜还在拉着我的手说："有空儿来找我玩啊。"我笑着点头。想不到小瓜松开我的手，再一摆臂，戒指又挂上了我的外套，活生生地又勾出了一条线。我特想振臂高呼："我找到了江湖上最厉害的暗器！"我对小瓜说："我要是去找你玩儿，还是穿上盔甲比较好。"小瓜乐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乐得像个奸人，奸计得逞后的奸人。    
        江泊是把收到的水果和纸箱子交托给了同寝室的哥们儿后，才和我上了出租车送我回学校的。他的裤兜鼓鼓囊囊，装着小瓜送他的小盒子。我好奇地问："我能看看小盒子里是什么吗？"江泊二话没说，就打开了盒子。果然，是一枚戒指，还和小瓜那枚的款式一模一样，只不过大了点儿。我明知故问："小瓜是不是喜欢你啊？"江泊答非所问："反正我喜欢你。"我摸着戒指，说："你把这花纹打磨一下再戴吧，要不然太锋利了。"江泊有点吃惊，问："你不吃醋？"我先愣了一下，后傻笑着说："我才不跟小女孩儿斤斤计较呢。"之后，我冥思苦想：我怎么不吃醋呢？    
    　　　　


第四卷  （74）

    （74）    
        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我们寝室楼下。我本来想让江泊再坐这辆车回去就算了，于是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蹦下了车。想不到江泊付了车费，也下了车。司机朝我们摆摆手，一溜烟就开走了。我着急地一跺脚，说：“我们这旮旯大晚上的没出租车啊，你把他放跑了，怎么回去啊？”江泊像个小孩子似的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遍，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我扬着下巴朝他坏笑，问：“是不是舍不得我啊？”他特老实地点了点头。我心想，过生日不是代表又长了一岁吗？可江泊怎么越活越回去呢？    
        我挽上他的胳膊，说：“走，我送你去车站。”江泊眉开眼笑了。而我也心知肚明，等我们到了车站，江泊又会拿我的安危当幌子，再把我送回寝室。这情形真是屡见不鲜了，男的送完女的，女的又送男的，送着送着天就亮了。    
        到了车站，江泊果然说：“不行，这大黑天的，我还是得把你送回去。”我刚张开嘴，还没出来声儿，就听见美人鱼喊我名字。我张望了半天，才看见她笑嘻嘻地从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从一个男人的背后探出脑袋。那男人是班长哥哥。等骑近了，美人鱼就从车座上蹿了下来，往我身边一站，对班长哥哥说：“你走吧，我和小鬼一块儿回去就行了。”我揉了揉眼睛，看见面前的确是站着美人鱼和班长哥哥，我又掏了掏耳朵，听见美人鱼又说：“你赶紧走吧，我和小鬼儿一块儿回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啊？”班长哥哥朝我和江泊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绷着脸骑走了，怎么看怎么像个弃妇。等我回过神儿，就戳了一下美人鱼的脑门，说：“你厉害啊，不声不响地就占了上风了。”美人鱼双手一叉腰，这叫一个得意。这时候，车来了。我推着江泊到了车门，说：“你也放心走吧，我和美人鱼做伴儿了。”江泊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也像个弃妇。眼看车门关了，我才想起来，给江泊买的项链还在我包里。我赶紧翻包，把装着项链的小口袋从玻璃窗塞给了江泊。车都动了，我还在喊：“生日快乐。”    
        我急不可耐地问美人鱼：“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你们俩玩完了呢。”    
        美人鱼也是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她说：“你懂什么啊？我前些天是按兵不动。”    
        “那今儿怎么动了呢？该不会是觉得江泊的生日特吉利吧？”    
        美人鱼给了我一白眼，说：“你以为江泊是丘比特转世啊？”她又说：“我今儿也没想动的，是他动的。”    
        “你们俩动来动去的，干什么啊？”    
        “我觉得他就是无聊了，找我解解闷儿。”    
        “那你就值当美成这德行？”    
        美人鱼又给了我一白眼，说：“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了今儿这第一步，还怕没第二步吗？”    
        我还懵懵懂懂的，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    
        “你看看，我按兵不动，他就穷追猛打。”    
        我恍然大悟了，说：“你干脆躲起来吧，几年后他把你揪出来，直接拖你进教堂了。”    
        美人鱼大笑，好像真能有这么回事似的。    
        她一路上都陷在班长哥哥约会她的喜悦中，不停地嘀嘀咕咕：“你可得管着我啊，千万不能再让我举兵突进了。”    
        我问她：“你是谈恋爱啊，还是打仗啊？”    
        美人鱼回答我：“打仗都不见得比谈恋爱残酷。”    
        我想了想，特佩服地向她伸出了大拇指，说：“说得好。”    
        人像弹簧，这真是至理名言。美人鱼哭天抹泪地追着班长哥哥时，他挥一挥衣袖，美人鱼就栽一跟头。如今美人鱼退避三舍，他就毛躁了。说穿了，人，就是贱。    
        美人鱼这突如其来的战果，是我没想到的。除此之外，我也没想到，和江泊在车站的一别，竟然延续到了现下。我常常在庆幸，我在最后的关头把项链交在了他手上，我也常常在懊恼，我把对我恋恋不舍的他推上了车。我该陪他的，哪怕真的一趟一趟走到了天亮，我也该陪他的。    
    　　　　


第四卷  （75）

    （75）    
        我和美人鱼回到寝室的时候，可可和叮咚正仰面朝天地瘫在床上长吁短叹。可可瞧了瞧手舞足蹈的美人鱼，说：“爱情啊，你真是一颗摇头丸。”我第二次伸出了大拇指，说：“今儿晚上你们都是哲学家。”我一转念，又问可可：“叮咚没找着摇头丸，打蔫还情有可原。你天天和大飞形影不离的，跟着起什么哄啊？”可可哀怨地回答：“我们老夫老妻的，哪还有爱情啊？”    
        听了可可的话，我心里像是堵了块大石头。真所谓欲壑难填。没爱情的时候，满世界地找，等找着了，就糟践。这其中还存在着先下手为强的问题，你要是不主动糟践，到最后准让对方糟践了。好不容易可可和大飞这一对稳稳当当，羡煞旁人，却还嫌日子太苦闷。    
        我开口劝诫可可：“你知足吧，你和大飞平平淡淡的多省心啊。心脏可是自个儿的，整天轰轰烈烈的，谁也受不了。”    
        我这话算是说到了可可心坎儿里。她笑眯眯地坐起来，一边点头一边说：“对，对，对。”可她下一秒就一瞪眼，说：“哎呀，你爸给你打电话了，说有急事儿，让你回来后赶紧给他回电话。”    
        可可说得十万火急，我的动作却慢条斯理。我心想我爸能有什么急事啊，八成就是思念他百里挑一的独生女我了。可可的夸张是一贯的。    
        一点儿不出乎我意料，我把电话打回家时，我爸妈早都睡得酣畅淋漓了。一听见我的声音，我爸竟然说：“有急事吗？没急事明天再说吧。”我还不死心地问：“不是您有急事找我吗？”我爸说：“急什么急啊？有急事我不就打你手机了吗？”可可正从卧室走去厕所，路过电话。我无声地朝她抡了抡拳头，把她吓得倒退了几大步。    
        我对我爸说：“反正您也醒了，不管急不急，有什么事您说吧。”    
        我爸特无奈地打了个哈欠，说：“我要调到美国去了。你琢磨琢磨，毕业后去不去留学。”    
        我喉咙中发出了短促的一个音：“啊。”之后，就没声儿了。我脑子里有点儿乱，择不出头绪。    
        我爸又打了个哈欠，说：“你慢慢想吧，我先睡了。”    
        可可从厕所出来，还大言不惭地问我：“什么急事啊？”我慢慢地挂上电话，又慢慢地回答她：“我爸问我毕业后想不想去美国留学。”    
        美人鱼和叮咚也听见了我的话，她们的动作都稍微顿了一下。我就在这个停顿中，说：“你们别问我什么啊，我得先好好想想。”她们特听话，一个字没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去留学，是我大一以前的梦想。小时候，我就觉得留了学能赚特多的钱，有了特多的钱，我就能买一屋子的纸了。我小时候喜欢纸，这是传遍了街头巷尾的。还有邻居逗我：“叔叔推荐你进造纸厂工作好不好啊？”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我不是想看见好多好多纸，我是想好多好多纸都归我。”长大一点儿后，我还是想去留学。因为我每次看《正大综艺》，都会让各国的风光勾得心里痒痒。我就对我妈说：“妈，我想环游世界去。”我妈正在搓板前累得满头大汗，于是扔给我一句话：“你要有能耐去，我不拦你。”我一赌气，说：“等我大学一毕业，我就考出去。让您看看我有没有能耐。”再长大一点儿后，也就是高中，睡我上铺的姐姐天天把留学挂在嘴边。我是个特重情义的人，所以干脆对她说：“那我和你一块儿去留学吧。”她美滋滋地点点头，说：“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但这梦想到了大学反而云消雾散了。我不再想要特多的钱去买特多的纸了，也觉得祖国的名山大川足够我玩半辈子了，就连我上铺的姐姐也抛弃了我，提前去了英国。我似乎再没有理由削尖了脑袋往国门外头钻了，毕竟我横看竖看都不是女强人的坯子，何必不安分守己地侍奉在一大家子人跟前。姥姥还常常对我说：“你以后得留在这边儿工作啊，走远了姥姥不放心。”我就问姥姥：“什么叫远啊？”姥姥说：“坐火车俩钟头之内能到姥姥跟前，就不叫远。”这话彻底粉碎了我留学的想法。我要真去了地球的另一边，还得买个火箭，以便随叫随到。    
        可我爸的话，就像是把搁置了好多年的一项议案提上了日程，而我把这议案一看，觉得还多少有点儿可行性。    
        我心里冒出了个天平，一边是去，一边是不去。当去的一边稍微沉了一下时，我收到了江泊的短讯。他说：“亲爱的，你一定睡着了，可我戴着你给我的项链，看着你的照片，幸福得睡不着。”江泊的话像是给不去的一边加上了一个砝码，只可惜，这砝码不够大，不够重，它仅仅是把天平压平了。    
        我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可我才睡了几分钟，就惊醒了。我恍惚中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佝偻着背走在我前面，我一拍他肩膀，他回头了。他感慨地说：“几十年没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可我认识他，他是阿羽。    
        我急匆匆地去给姥姥打了个电话。我问："姥姥，您知道我爸要去美国了吗？"姥姥说："你妈昨儿来电话了，说了。"我又问："您同意我毕业以后去美国留学吗？"姥姥说："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您不是不放心我去太远的地方吗？"    
        "有你爸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失望地挂了电话，还是心乱如麻。我巴望着美国对我产生不可胜言的吸引力，让我一门心思地奔过去。可它不，它只是不卑不亢的，任凭你处置。我巴望着江泊在我对未来的憧憬中膨胀，让我根本舍不得离开他半步。可他不，他就像颗玻璃棋子一样落在我棋盘大的心上，光灿灿的，却填不满我的空旷。我也巴望着姥姥挽留我，最好能泣下沾襟。可她也不，她识大体，说为了我的前途，舍不得也舍。至于梦中白发苍苍的阿羽，更让我悟不透了。    
    　　　　


第四卷  （76）

    （76）    
        我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困得睁不开眼睛。美人鱼见我走得歪七扭八，干脆搀上我，好像扶老大娘过马路似的。她说：“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才一晚上没睡好，就走不动道儿了。”我特有志气地甩开她，说：“什么岁月不饶人，我可是风华正茂。”可说实话，我这腿还真发软。美人鱼体贴入微，说：“别逞强了，你用了一夜的脑子，觉得累也是情理之中。”她说完就又搀上了我。我正感动着，她又补充说：“谁让你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呢。”我气得差点趴下。    
        “你想好了吗?去还是不去?”    
        “实不相瞒,没想好.”    
        “我就说你脑子不够用吧,这么简单一问题,一夜了愣没想好.”    
        “简单?行,你说说看,我去还是不去.”    
        美人鱼清了清嗓子,显然是准备长篇大论了.她说：“首先呢,这不是你想去,就能去得了的.冲英语这一关,你也费劲.”    
        我不服气地打断她,问:”我英语怎么了?”    
        美人鱼藐视了我一下,说了两个字.她说:”四级.”    
        我咕哝:”你这62分的,能比我这59分的强多少啊.”    
        “欺负我没随身带四级证是吧?”    
        “你要真随身带着,我就啃了它.”    
        美人鱼一扭脖子,特趾高气扬.她说:”不气你了,说正事吧.”    
        “请.”    
        “其次呢,我觉得你不想走的原因无非是舍不得你的男人们.”    
        我一听”们”,正要反驳,美人鱼却抢先了.她说:”听我把话说完了.”我闭嘴了,心想: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你家里人呢,是不会阻碍你往高处爬的.你先出去镀层金,再回来孝顺他们也不迟.至于我们这些姐妹,何足挂齿啊.真正的友谊是千山万水也阻不住的,何况我还指望着你将来飞黄腾达了,提携我呢.这不就剩下你男人们了吗?”    
        “什么叫男人们啊?我有几个男人啊?”我还是忍不住反驳了.    
        “江泊和阿羽啊,”美人鱼说得一点儿也不含糊.她又说:”可江泊这种男人,禁得住考验.你把他扔在这边儿三年五载的,没问题.我倒是觉得你会在外边儿不甘寂寞.”    
        我没理会美人鱼质疑我作风上的正派,反而问她:”阿羽呢?你又怎么说?”    
        “你要真是为了阿羽留下来,我就带你上脑科医院.我出医疗费.”    
        对于美人鱼的出言不逊,我还是没理会.我一心一意地消化着她的分析,觉得还真头头是道.我说:”看来我是没理由不去了.”    
        美人鱼抓紧了每一次挖苦我的机会.她说:”你还是先把英语学好了吧.”    
        我再一次赦免了她的无礼,还夸她:”想不到你不但伶牙俐齿了,而且还冰雪聪明了.这么难的问题,在你这儿迎刃而解啊.”    
        美人鱼美滋滋地摆摆手,说:”跟你混了两年多了,我能不进步吗?”    
        我也谦虚,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美人鱼的话确实让我豁然开朗了.留学并不是近在眼前,也不是我能信手拈来的,我犯不着为了这事儿害死数以万计的脑细胞.反正不管我走哪条路,当务之急都是把英语先学好了.    
        还没上课,我就睡下了,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多钟头.我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又梳了梳头发.美人鱼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请问,你是来上课的吗?”我说:”你不会因为我小憩了一会儿就教育我吧?”美人鱼哼了一声,说:”你睡得像死人似的,还小憩呢?手机都快把你书包震破了,你也不醒.”    
        我伸手去掐美人鱼,她一疼,尖锐地叫了一声.老师特无奈地看了看我们,继续讲他的课.我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老师,就安静地低下了头,看手机.有几通来电,都是江泊打来的.还有几条短讯,估计也都是江泊发的.江泊说:”我一晚上没怎么睡,心里有点儿发慌.”江泊又说:”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江泊还说:”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有最后一条新短讯,我心想:江泊,你这句说什么啊?可这条竟是阿羽发来的.他说:”宝儿,别睡了,鼻子都压扁了.”我伸长脖子满教室地找阿羽,看见他坐在我斜后面,正若无其事地听讲.我刚要扭回头,他就看向我了,还特自然地摸了摸他挺拔的鼻子.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才扭回了头.    
        我给江泊回短讯,说:”亲爱的,没事,我只不过是睡着了.”    
    　　　　


第四卷  （77）

    晚上,阿可也和我谈了谈留学的事儿.她又提了个建议.她说:"你就没想过和江泊比翼双飞,一块儿飘洋过海吗?"我挠了挠头,没说话.    
        美人鱼说江泊会等我,阿可说我和江泊可以比翼双飞.听了她们的话,我惆怅了.我扪心自问:难道我和江泊真的会白头偕老吗?我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头.叮咚拉起了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加油啊."    
        叮咚点化了我.她不经意地说出了人生中一条屡试不爽的哲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该为了我和江泊的未来而加油,让我们的爱情日新月异,让我死心塌地地为他生儿育女,让他在我脸上布满了皱纹,嘴里布满了假牙的年月里,还任劳任怨地替我剥花生.    
        但这美好的目标仅仅鼓动了我二十个小时左右,就化为乌有了.因为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件让我再也没脸见江泊的事儿.见都没脸见了,又哪来的脸去创造和他的未来.    
        第二天中午,一场暴雨突如其来.等黑压压的乌云一片片散去后,雨还是淅淅沥沥的,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脆弱的水花.江泊给我打电话,说:"我去找你吧."我拒绝了他,我说这雨会下到晚上,我说我们明天再见吧.    
        对于我这种特把出勤率当回事儿的孩子来说,越是让人觉得水深火热的天儿,我就越是挺身而出去上课.因为教室里越是稀稀拉拉,老师就越是点名.我一直特不理解这种做法.换了我是老师,肯定选择在座无虚席的日子点名,师生皆大欢喜.    
        我撑着把小花伞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一个个水洼之间,闷头看着湿漉漉的鞋尖,看着看着就看见一双特大的篮球鞋走在了我旁边.就一眼,我也认得这鞋是阿羽的.我从伞下抬起头,又看见他空着两手,身上的外套已经让雨淋得斑驳了.他一低头就钻到了我的伞下,而他这一钻,也正让我的嘴特迅速地在他的脸上划了一下.我差点火冒三丈了,我心想:有你这么调戏良家妇女的吗?可阿羽又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夺下了我的伞,妥妥当当地撑在我头顶上,而他的大半个身子还是淋着雨.这又让我把火给压了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还显得我小题大做.    
        阿羽说:"您还是老毛病啊,风和日丽的时候不上课,一风雨交加了,反倒出动了."    
        我干笑了两声,又问他:"您这是干什么去啊?该不会是去火车站吧?"    
        "我去火车站干什么啊?我和您一样,上课去."    
        "您这两手空空地去上课,不怕闷坏了?"    
        "宝儿,您真不把我放心上了?"    
        天底下也就我一个人能听懂阿羽这拐弯抹角的问话.我本来想装成没听懂的,可我的眼睛还是瞥向了他的袖子.这一眼,也没逃过他的眼.他志得意满地笑了.    
        阿羽总是把报纸,杂志卷成一卷儿,掖在袖子里.这天也不例外.他见我瞥了他的袖子,自然就确保了我没忘了他的习惯.他说:"行,您还没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咕哝了一句:"我倒是想忘."    
        我和阿羽挑了个特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可还是有个同学走了过来,拍了一下我们面前的桌子,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是棒打不散的鸳鸯."阿羽也一拍桌子,说:"言之有理."我没拍桌子,我直接说:"歪理."    
        上课的同学实在是少得惨不忍睹,以至于我和阿羽虽然肩负着帮好几个人出勤的任务,但最终还是迫不得已牺牲了他人,保全了小我.我给美人鱼发短讯,说:"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一个人冒两个名,无异于以卵击石."美人鱼特快地回复了我,她问:"你击了吗?"我答:"我要是击了,那不成有毛病了吗?"于是美人鱼说:"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想拯救我们奄奄一息的友谊吗?买一对肯德基的鸡翅膀孝敬我."我忍俊不禁.阿羽撂下了手里的报纸,说:"和江泊聊天就这么开心吗?"我借着阿羽的话,赶紧露出一脸的幸福,说:"不是江泊,是美人鱼."其实我越否认,他就越以为他说得对.这毛病,我也有.    
        下课的时候,雨变得很小很小,几乎是一帘帘潮湿的空气了.阿羽问我:"回寝室吗?"我摇摇头,特无奈地说:"我要去肯德基消费一下,以拯救我和美人鱼危在旦夕的友谊."阿羽一下就明白了,他问:"因为你没帮她出勤?"我点点头.我和阿羽的默契让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合二为一,也可以一分为二的组合体,我们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再含糊也没关系,反正对方一定听得懂.阿羽又问:"要不然,咱今儿晚上也吃肯德基?"    
        我和阿羽的这顿肯德基吃得特不愉快.这是合情合理的.我们是两个既心存芥蒂又宁死不屈的人,我这一句冷嘲热讽了他,他下一句就旁敲侧击地再说回来.我还没吃两三口,就气得腹胀了.这场较量的顶峰是这么形成的:我说:"你凭什么这么目中无人?"他说:"你又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    
        "你从圆圆那儿带回点儿破糖,犯得着满世界散发吗?"    
        "你把江泊领到学校,还招了一大桌子人吃饭,你什么用意啊?"    
        "江泊是我男朋友,我带他来吃饭是天经地义."    
        "圆圆是我女朋友,就算我们满世界发喜糖,你也管不着."    
        阿羽的这句话之后,我就拎起包冲出了肯德基的大门.正要过马路,阿羽的大手揪上了我的胳膊.我跟着他的力道转了身,和他面对面.他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吵架就往外跑,让车撞了怎么办?"我甩开他的手,冲到了马路中间,双手一叉腰,说:"这小马路,哪来的车?"阿羽指了指远处.我看过去,是一辆由老大爷驾驶的三轮车,正慢慢悠悠地向我靠近.我一下就笑了.    
    　　　　


第四卷  （78）

    我一笑,阿羽也笑了.他跑了两步来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就过了马路.他软绵绵地说:"咱别闹了."我骨头一酥,就也娇滴滴地说:"谁和你闹了?"    
        阿羽吸了一口气,说:"这天还真冷."说完他就把手揣进衣兜里了,还捎带着我的手.我抬高了离他近的一边的眉毛,斜楞着眼睛看他.他在衣兜里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问:"舒服吗?"我就好像让他下了咒似的,除了附和他,别的都不会了.我说:"舒服."他说:"我也觉得特舒服."可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舒服,我的心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路上的一个菜市场,大晚上的特冷清,满地的菜叶子在积雨中漂浮.我和阿羽装成两个睁眼瞎,专心致志地享受着手拉手的舒服,对脚下的肮脏视而不见.要是有个镜头对着我们俩的上半身拍,保准以为我们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边还是漫山遍野的花.就凭我们俩时不时地莞尔而笑,谁能看出来我们脚下基本上就是一锅烂菜汤?    
        菜市场的出口有一盏特亮的路灯,我估计它的灯泡是先坏过,后换了新的,所以其它的路灯像星星,而它像月亮.在这个月亮下面,阿羽停住了脚步.我不解地仰头看向他,就看见他的脸向我俯下来,越来越近.直到我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直到他的呼吸侵犯了我的呼吸,直到他的嘴唇准确无误地盖上了我的嘴唇,我认命了.    
        我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一样地用力,挤走了我们身体之间所有的空气.他的心跳重重地擂在我的肩胛骨上,这让我一刻也没有怀疑这个吻的真实性.而我的心跳,也一定在撞击着他身体的其中一寸,毋庸置疑.    
        我爱阿羽的嘴唇,爱阿羽的舌头,因为它们柔软的触感和蕴含的力量可以抽空我全部的思想.我会变成一只疯狂的野兽,是非,对错,黑白,这些不属于我的世界,而我唯一力所能及的,只是肆无忌惮地吻.    
        我并没有因为喜欢这个吻而觉得它稍纵即逝,毕竟事实上,它绵长得几乎让我昏厥.阿羽在我的手臂失去了力量,身体沿着他的身体慢慢下滑时,停止了这个吻.他箍紧了我的腰,而我也疼得找回了意识.我睁开眼,迎上的是他深邃的目光.纵然这深邃深不可测,我也一眼望穿了他.他爱我.    
        阿羽再次把我的身体拉向了他.他的大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而手掌的温暖也轻而易举地烫透了我的心脏.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皮肤上的味道一如既往,还是会让我联想到一种介于金黄和鹅黄之间的颜色,一种让我定义为家的颜色的颜色.    
        我是从阿羽的胸前抬起头后,才发现我哭了的,因为他衣服上有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阿羽借着路灯的光亮看我的脸.我慌张得像一个暴露了罪行的小偷.    
        我说:"我没想到···我们···会···"    
        阿羽打断我,说:"你虽然没想到,但是想,对不对?"    
        对于他的逼迫,我没来得及气急败坏地否认,他就说:"就像我一样."    
        我真的以为笼罩着我们的是月光,而不是灯光了,我又觉得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像一尊下凡的天神了.    
        一切恰到好处地终止在了这里.因为猴子哥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和阿羽.我心想:猴子哥,我和阿羽在一起,至于让你这么目瞪口呆吗?下一秒,我就翻然悔悟了.我有江泊,阿羽有圆圆,而我和阿羽竟然吻得差点我就窒了息.这不是好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之后,我和阿羽远远地对猴子哥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在寝室楼下道别的时候,我觉得阿羽的眼神特复杂,复杂得让我恨不得找来个过滤器来过滤它几遍,看看末了究竟剩下些什么.而我的眼神,也比他的简单不了多少.    
        我拿钥匙一开门,就听见了美人鱼大叫:"小鬼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就快饿死了!"一听见美人鱼大叫,我才想起来,我忘了给她买肯德基了.    
         
    　　　　


第四卷  （79）

    饥肠辘辘的美人鱼一边啃饼干一边对我说:"江泊打了三通电话了,你赶紧给他回一个吧."我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厕所.我把水龙头开得特大,让奔腾的水打在我的手臂上,飞溅向四处.我再一抬眼,从前面的大镜子里看见美人鱼抱着饼干盒站在我旁边.我吓了一跳,说:"你喜欢在厕所里吃东西吗?"美人鱼还在不管不顾地吃.她问我:"你嘴怎么这么性感了?"我照了照镜子,然后捂着又红又肿的嘴冲出了厕所.    
        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当,阿可回来了.她一摔门,再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扔,瞪着我,特义愤填膺.美人鱼抱着饼干盒进来,不知所以地看了看怒不可遏的阿可,问我:"你怎么惹她了?"我也是一头雾水,实话实说:"我没惹她啊."    
        "你问问她,今儿晚上做亏心事了吗?"阿可这话是对美人鱼说的.    
        美人鱼说:"她做了.她没给我买肯德基."    
        阿可给美人鱼作了个揖,说:"姐姐,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美人鱼眼珠子一转,对着我大叫:"你这性感的嘴该不会是让大飞亲的吧?"    
        这下我和阿可同仇敌忾了.我说:"美人鱼,你二脑炎吧?"阿可比我狠,她说:"大脑炎."    
        美人鱼噘了噘嘴,说:"到底怎么了啊?"    
        "她和阿羽在大马路上伤风败俗."阿可终于揭晓了答案.    
        我愣了.我心想真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助人为乐的事迹你们怎么不津津乐道呢?怎么我一出轨,嘴还没消肿呢,你们就追到我眼皮底下兴师问罪了呢?我问阿可:"是猴子哥告诉你的?"阿可特了不起地说:"用得着他告诉我吗?我看的是你们俩的现场直播."阿可又说:"猴子哥也看见了?好,省得你抵赖,说我冤枉你."我这下服气了.我的命就这样了,干点坏事儿还让两个人目睹了,不,应该还有大飞,不不,谁知道还有谁呢.    
        美人鱼倒是不紧不慢,照样好像老鼠似的在嗑饼干.她问阿可:"她和阿羽伤风败俗,你急什么啊?"阿可说:"你真是大脑炎啊,你想想,她和阿羽能有好下场吗?"美人鱼嘀咕:"我都大脑炎了,还怎么想啊?"    
        阿可果然是爱憎分明的.她是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她是见我跨出了幸福的大门,恨不得一脚把我再踹回去,哪怕把我的屁股踹三瓣儿了,好歹我也是悬崖勒了马.而美人鱼是了解我的,所以她特坦然地面对了我的出轨.也许这是她早就料想到了的,也许她不觉得我是跨出了幸福的大门,而是觉得我在冲锋陷阵,投入了一场爱情的战争.和她一样.    
        我低着头,说:"我对不起江泊."    
        "你不是对不起江泊,你是对不起你自己."阿可的怒气缓和了一点儿.    
        我的下一句话说得特笃定.我说:"我要和江泊分手."    
        美人鱼手里的饼干咔嘣一下折了半截,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笑着说:"这饼干可真够酥啊."    
        阿可转身,背对着我，沉默了.    
        美人鱼说:"你何必呢."    
        我走去扳过阿可的身体,让她面对着我.我又看了看美人鱼,然后说:"我爱阿羽,爱得拔不出脚了."我顿了顿,又说:"让我再爱阿羽一年吧,毕业后,我就去地球的另一边儿."    
        阿可问我:"你不爱江泊吗?"    
        我没回答阿可的问题,我只是哀伤地说:"我不想害了他."    
        寝室的电话响了,我们纹丝不动,因为我们清楚,这是江泊在今晚打来的第四通电话.电话铃尖锐地飘荡在客厅里,飘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它耗尽了电,只是一块无声无息的金属而已.我又把它放回了书包.    
        我又失眠了,我甚至觉得闭着的眼睛特疼痛,于是我睁开,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阿可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她说:"小鬼儿,你还记得咱们大一那会儿拿扑克牌算命吗?"我回答她:"怎么会不记得呢?我算来算去,都是做情妇的命."说完,我和阿可轻轻地笑了.美人鱼翻了个身,说:"小鬼儿,以后别再折腾了.逃不出去的话,就别逃了,省得撞了个头破血流,到头来还是在笼子里."阿可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头破血流倒也没什么,可你还让江泊沾了一身血.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    
        阿可和美人鱼让我热泪盈眶了.我觉得她们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陪我幸福,陪我不幸福,陪我失眠.那一晚叮咚去了亲戚家,不然的话,她也会.    
        我好像在一场大雾中跌跌撞撞地摸索了特长一段时间,我遇见的人们对我伸了伸手指,说:"往这边走吧,你会走出这场雾,清清楚楚地看见幸福".可每次我一迈步,就会看见金灿灿的光亮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于是我欢天喜地地转身,去投奔光亮.但这光亮却忽明忽暗,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沮丧.我往返在光亮和指引我的人们之间,心力交瘁.我对自己说:你义无反顾地朝光亮跑过去吧,当它灭了的时候,你就坐地上等着,等它再一次地亮起来.这光亮,明摆着就是阿羽.    
        我并没有忽略了圆圆.她还是披着件大斗篷在我脑子里神气活现,她一转身,斗篷掠过了我的鼻尖,上面绣着的六个大字一目了然:阿羽的女朋友.可我无所谓了,我心想:第二名也光荣啊.这么一想,我就踏踏实实地睡着了,还梦见我站在领奖台上对观众鞠躬,而胸前挂着一个脸盘大的银牌.    
         
    　　　　


第四卷  （80）

    我醒得特早,爬下床给手机换了块儿电池,又带着它一扭一扭地爬上了床.只有两条新短讯,这多少让我有点儿吃惊,我以为,昨儿晚上江泊会发爆了我的收讯箱.而第一条,竟然还是阿羽发来的.阿羽说:"宝儿,你是属于我的."我一边啃指甲一边苦笑,心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属于一个并不属于我的人,这不成了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了吗?第二条才是江泊发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的手颤了一下,因为我的心晃悠了一下.    
        爱情跟自然界中的食物链没什么两样.一物降一物.阿羽在这儿沾沾自喜地把我圈在了他的地盘里,我却也不知不觉地降伏了江泊,至于江泊下面,自然还有小瓜.谁想风平浪静地过日子,谁就得把这食物链扯成两半.如今我准备动手了.要么扯在我和阿羽中间,要么,是我和江泊中间.    
        美人鱼也醒了.她特慵懒地问了我一句:"小鬼儿,昨儿晚上是不是亲得神魂颠倒了?"    
        我把棉被拉到了脖子,反问她:"大清早的,你怎么问这么不积极向上的问题啊?"    
        美人鱼坐了起来,顶着一脑袋乱发,说:"你半夜说梦话了,叽里咕噜的,但'阿羽'这两个字我还是听清了."    
        我也坐了起来,估计也是一脑袋乱发.我问美人鱼:"你没骗我?"    
        "我骗你这个对我有什么好处啊?"美人鱼愤愤地说完这句,又倒头睡了.    
        我一直到下午也没想出来应该怎么给江泊一个交待.我的手机开着,可江泊没找我,阿羽也没找我.我和美人鱼去上课的路上,碰见了阿羽和猴子哥.猴子哥一脸无奈地搭上我的肩膀,说:"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妹子啊."没等我还口,阿羽就把猴子哥的爪子从我身上扒拉掉了,还说:"别碰我们家宝儿."阿羽的话,让我坐着时空机,倒回了十八岁那年.那年,我和阿羽沐浴在爱情的阳光中,真的特幸福.    
        上课的时候,我左边坐着美人鱼,右边坐着阿羽.我趴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对美人鱼说:"我真希望你们俩永远在我身边."美人鱼一点儿也不含糊,大包大揽地说:"我们会的."我眯缝着眼睛朝她乐了两下,就直立起来听课了.我拿余光扫了扫阿羽,他正捧着一本《电脑爱好者》孜孜不倦地看.可我的余光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先看了看我,后握住了我的手.这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以前我会抽出我胖乎乎的小手,再胡搅蛮缠地盖在他的书上,问:"是杂志好看还是我好看?"可如今,我不敢抽,我巴不得他一辈子握着我的手.    
        我最后还是抽出了我的手,因为我想起了江泊.我好像看见江泊戴着一顶绿帽子,肝肠寸断地哭.我的心都快碎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摘了他的绿帽子,但我唯一可以做的,并不是离开阿羽,而是离开他.    
        我给江泊发了短讯.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这话说得俗气,江泊回得也同样俗气.他说:"为什么?"    
        "我们不会有结果,我不想耽误你."换了别人说这话,我肯定觉得特虚伪,可事实上,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江泊没有再回我.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出汗,我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往下走,我告诉自己不管江泊再说什么,我也必须铁石心肠地面对,可我再没收到江泊的短讯.    
        下课后,美人鱼问我:"你和江泊摊牌了?"    
        "你怎么知道?"    
        "你快下课那会儿的表情只代表两种可能,一,甩人,二,被人甩."    
        "这么明显吗?"    
        "有目共睹."    
        我一下子觉得特讽刺.我坐在阿羽的身边,和江泊分了手,而我的表情还把这事儿昭告了天下.    
        美人鱼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如释重负?"    
        我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模棱两可地转了一下脖子,随便她怎么去理解了.    
        晚上,我做了两件特有意义的事.首先,我对着月亮诚心诚意地祝福了江泊.我说:"江泊,我这个不干不净的女人配不上你,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强十倍的女人的."我说:"江泊,你有前途,以后会飞黄腾达的."我还说:"江泊,你长命百岁,你可以看着所有的恶人不得善终,包括我在内."美人鱼,阿可,还有对我和江泊分手的原因一知半解的叮咚,都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叮咚问我:"你在这儿说,江泊也听不见啊."我还是对着月亮,说:"我不是说给他听的,我是说给天上的神仙."说完我哭了,啪嗒啪嗒掉了十几颗眼泪.我最后一句说的是:江泊,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好.    
        我擦干了眼泪以后,做了另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把阿羽送我的戒指又套在了无名指上.    
        阿可问我:"你真的打算当二房了?"    
        我转了转戒指,说:"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其实美人鱼说得没错,我是如释重负了.从我对江泊说了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彻彻底底地属于了我的爱情.我对她们说:"也许我天生是一个爱情的奴隶,但说不定我可以做一个幸福的奴隶."美人鱼感同身受地附和我:"我也是一个爱情的奴隶.    
        于是,在那个圆月的夜晚,我正式把自己定义成了一个二房,一个幸和不幸参半的二房.    
         
    　　　　


第五卷  （81）

    对我来说,日子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这个二房既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也没有遭人冷眼.我问美人鱼:"你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美人鱼在我大腿上捏了一把,说:"胖了."我暴跳如雷,抢了她书包里的肉脯.我一边嚼一边躲她伸向肉脯的手,嘻嘻哈哈地闹了二百多米.后来我喘着大气说:"咱一把年纪了,精力还这么充沛,真是万幸啊."美人鱼说:"这不稀奇,爱情,是青春的源泉啊."我一下子茅塞顿开了.我抛弃了我所有可以抛弃的东西,只是为了一件东西:我和阿羽不对等的爱情.    
        我踏踏实实地过了一个星期.这其中有三天我和阿羽并没有见面,有两天我们有正常范围内的身体接触.一星期后,我打电话给我爸,说:"爸,我毕业以后去美国找您."我爸说:"有本事你就来吧."我挂上电话,马上上网查了美国大学的排名.    
        阿可问我:"你真去啊?"    
        我斩钉截铁地说:"去."    
        关于阿羽和圆圆的一如既往,以及我和江泊的分道扬镳,我和阿羽是心照不宣的.我默默地不卑不亢地却又悬悬而望地等了他七天,等他给我一个交待,但他没有.我心想:阿羽,你不拉我,我又拉不动你,那就干脆让中美的距离把咱俩的情意彻底地毁灭.毕竟,我不能当一辈子的二房,毕竟,我不能把我姥姥把我妈把我爸这么生生地气出毛病来,毕竟,我不能等阿可她们喜气洋洋地嫁了,又生了胖小子,我还孤苦伶仃,形单影只.    
        美人鱼听了我的想法,特不屑地说:"我还以为你多爱阿羽呢,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啊."    
        我揉着太阳穴说:"你还想让我多爱他啊?难不成让我为他奉献完了青春,再奉献中老年?"事实上,我觉得这易如反掌.但凡让我由着性子来,估计我还真的会等他等到七十岁,最后老死在离他不足一公里的地方.但我不想这样.这就叫理智.    
        我偶尔会认为我和阿羽之间太不公平,但我却从来没怪过他.如今这世道,承诺都变得特有灵活性了,何况这次阿羽连句承诺都没给我.我又凭什么向他索要名分,难道凭路灯底下的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吻?那是两厢情愿的,谁也不欠谁.既然我当时没一巴掌扇过去,就没资格再讨后帐了.    
        我的心放得特宽.我要无所畏惧地过完这一年多,想怎么爱,就怎么爱.以后的事,留给以后去操心.我对美人鱼说:"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    
        阿羽学开车了,和核桃一块儿,每星期大概会去练两三次.不用阿羽说,我也能猜出来他和核桃凑在一块儿,得把车上的气氛搞成什么样.    
        阿羽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了核桃和教练的一段对话.    
        教练说:"你打方向盘的手势不对啊."    
        核桃说:"师傅,您不觉得我这手势比您的强吗?"    
        "怎么比我的强了?"    
        "您是转方向盘,那多没劲啊.我这是揉方向盘,特过瘾."    
        "这有什么过瘾的?"    
        "您看我这手势,是不是特像在揉姑娘的胸?"    
        教练气得没话了,后来,又乐得说不出话了.    
        我哭笑不得,对阿羽说:"我以前还觉得核桃特老实,真是看走眼了."    
        "他这小孩儿也是受了挫折才变成这样的,这是一种保护色."阿羽的表情中透着点儿凝重.    
        这是真正的阿羽,是我真正的爱.他好像洒脱得几乎粗枝大叶了,可实际上却细针密缕地洞察了一切.    
        阿羽又说:"等我拿了驾照,开车带你出去玩."    
        我还喜笑颜开地客气,说:"你不是不喜欢出去玩吗?"    
        "可宝儿喜欢啊."    
        阿羽说这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他的宝儿了,一个价值连城的宝儿.    
        我又收到了江泊的短讯.他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我简简单单地回了三个字:对不起.其实这三个字有多么冷冰冰,多么无济于事,我清楚.但在阿羽面前,我自身难保,又怎么去给别人希望?江泊又说:"这些天我不仅仅是在等着你回心转意,我也认真地考虑了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想失去你."我把这条短讯抄在了日记本里,然后从手机上删除了.我没有回.我好像挑着一个扁担,一边是江泊对我的爱,另一边是我对阿羽的爱,两边都那么沉甸甸的,快要把我压垮了.后来,江泊拨电话给我,我没有接.我去厕所洗了洗脸,于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哭.    
        再后来,我在公寓门口看见了江泊.他一个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脸色特苍白.我仓惶却又谨慎地逃走了.两个小时后,他还在原地.又两个小时后,我没再找到他.    
         
    　　　　


第五卷  （82）

    不知不觉就迎来了献血这档子事儿.其实这"献血"在我眼里反而比较类似于卖血.我属于觉悟特低的那一种人,报名的时候根本不是想用我健康的血液去拯救苦难的生命,我想的就是献血后得到的那五百块钱,那一口袋补品,那几天的假期,尤其重要的是,学校的那一句隐讳的承诺:我们是不会在期末考试中为难献血的同学的.    
        我没想到我们班会有那么多人报名.体检的那天,人头好像比开班会的时候还齐.我和美人鱼,阿可,叮咚站在队伍的尾巴,踮着脚尖儿也看不见队伍的头.我问她们:"这献血到底是苦差,还是美差啊?"阿可大义凛然地说:"没素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了点儿好处,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三个拼了命地点头,真好像我们不是为了好处,而是为了救死扶伤似的.    
        叮咚在体重这第一关就没过去.大夫看着她离九十斤还差一大截子的小身子骨,心疼得直摇头,这怎么可能再让她去放血.    
        我过了九十斤,欢天喜地地排队去量血压了.    
        阿羽在量血压的队伍中朝我招了招手,我就笑眯眯地过去夹塞了.同学们见我和阿羽一路连滚带爬地走到这地步也不容易,另外这血压早量一会儿晚量一会儿也没什么差别,所以对我的夹塞也就没什么不满了,反而还给我让路,跟夹道欢迎似的.    
        阿羽趴在我肩膀上看我的体检表,然后说:"宝儿,没我管着你你就一个劲儿地瘦啊."    
        我也看了看阿羽的体检表,然后得意洋洋地说:"你还不是一样?"    
        再然后,我们俩就对着笑,旁若无人.    
        我和阿羽是同时量的血压.我们并排坐在两个小板凳上,我面前是个年轻的男大夫,他面前是个处于更年期的女大夫.量完以后,我们的体检表分别放在了两摞上面.阿羽问:"大夫,怎么不把我们俩的搁一块儿啊?"女大夫特不耐烦地说:"一个合格,一个不合格."男大夫又和蔼地给我们解释了一下,原来,阿羽的那摞是合格的,而我的那摞是不合格的.我又问:"我血压不高不低的,怎么就不合格呢?"男大夫又给了我一个解释:高压低压差距太大.    
        我噘着嘴就出门了,心想我的钱和补品都泡汤了,心想我的假期和期末考试的保障也没戏了.阿羽说:"正好,我还舍不得我们宝儿献血呢."可我还不乐意.阿羽又说:"我的钱给宝儿花,吃的给宝儿吃,我也不放假了,就留在学校陪宝儿上课."我笑了,觉得只要阿羽在我身边,那点儿好处根本不值一提.    
        一会儿,阿可和大飞也别别扭扭地出来了.我和阿羽一问,才知道原来大飞也不合格,而原因和我的一模一样.我紧紧地握住了大飞的手,说:"咱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同是喜欢玩过山车的人,也同是血压不正常的人."大飞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还同是过不了四级的人."    
        美人鱼也不合格,而理由是低血压.于是我和美人鱼,叮咚一致决定,以后寝室的劳动就由阿可这唯一一个身强体壮的人包揽了,至于我们三个,需要休养.    
        大概学校是看见报名献血的人数太多,而指使医务室有意地压了合格率.可想不到矫枉过正,医务室一没留神儿,淘汰得又太多了,结果合格的人数又不够了,不得不再一次组织了体检,从我们这批矬子里再拔几个将军.    
        我不可一世地站在队伍中等着量血压,心想:当初你们残酷地把我们淘汰,如今还不是又求着我们回来?    
        可又想不到,我是矬子里的矬子.这一次,大夫又想把我淘汰.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据理力争:"大夫,我身体特好,就是一看见穿白大褂儿的就紧张,血压就不对劲了."大夫笑了,说:"那你就真不能献血了,难不成到时候我们还得专门找个便衣为你服务啊?"我又说:"不用.我闭着眼就行了.还有啊,大夫,我的血可香了,我们寝室只要有我在,她们都不用挂蚊帐."也不知道那天大夫有什么喜事,反正他就是一边笑一边不紧不慢地听我贫气.他说:"我们又不是拿你们的血去救蚊子."我觉得大夫每句话都说得有理,可我就是不甘拜下风.最后我说:"求求您了,我特想献血."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夫在我直截了当的请求下妥协了,把我的体检表放在了合格的那一摞上.幸亏那天是逐个儿地进去量血压,要不然这过程让别人看在眼里,对我和大夫的名誉都太不利了.大夫在我临出门前,说:"这两天多吃点儿,你这体重也是擦边儿合格啊."我对他一鞠躬,说:"我这就吃饭去."然后带着一脸得意的笑离开了.    
        大飞也当上了矬子里的将军,这让我越来越认定我们俩是拆不散的兄弟.美人鱼是替补,万一在献血的当天有人顶不住了,她顶.    
        就在我陶醉于这个二房的角色中时,美人鱼也自暴自弃了.    
        温度一天比一天高,人心也一天比一天焦躁.美人鱼又在等待中爆发了,一步一步向班长哥哥逼近.我问她:"你上次不是尝到了耐着性子的甜头了吗?怎么如今又耐不住了?"美人鱼咬牙切齿地说:"这离上次都多长时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俩非得不了了之了."我脱口而出:"也没多长时间啊."美人鱼有理有据,说:"那时候是江泊的生日.那时候你还是江泊的人呢,可这时候呢,你是阿羽的人了.你觉得这时间不够长吗?"我没话说了.这的确够长,长得我换了男人,长得美人鱼多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班长哥哥是什么态度?"    
        "还能什么态度?我越追他,他越躲."    
        "你何必吃力不讨好呢?"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与其这么不了了之,还不如再痛痛快快爱他一年."    
        美人鱼这语气和我的如出一辙.我们好像是老了,渴望着拼尽最后一口气,活得再轰轰烈烈一点儿.我们只渴望在今天狠狠地爱,而明天,去他妈的.毕业,是一条死亡线.我以为我对阿羽的爱,美人鱼以为她对班长哥哥的爱,会不痛不痒地死在毕业的那一天,不拖泥带水.但事实上,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美人鱼又说:"你说的啊,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    
        我有点儿自责了.我给美人鱼做了一个恶劣的榜样,带着她往死胡同里闯.一个寝室四个人,有两个无怨无悔地想做二房,这是多么的可歌可泣.世上要是多几个像我们这样的女人,男人非幸福得六亲不认不可.    
        班长哥哥并不像阿羽待我那样待美人鱼.我总是觉得班长哥哥不配拥有美人鱼这样的奉献.可后来我想通了,谁的酸甜苦辣,谁知道.    
         
    　　　　


第五卷  （83）

    真正到了献血的那一天,我处心积虑地没在脸上扑上白花花的粉儿,这样我的脸就透着红扑扑的本色了,看上去特健康.    
        我们在休息室里捧着大杯子喝红糖水.阿羽说:”宝儿,从一大早你就笑得合不拢嘴啊.”我吧唧了几下嘴,说:”谁让今儿是卖血的好日子呢.”听见了我这句话的所有人,都对我会心地一笑.后来,我们听说献血前应该喝盐水,用来稀释血液,而红糖水应该献完后再喝.下了肚的红糖水是吐不出来了,我们只有再加上了一大杯盐水.胃里那叫一个不舒服.    
        献血前还要照相.我们一个系的佼佼者排了三大排,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楼门口挂了红色的大横幅,上面写着”献血光荣”,我们个个胸前带着朵大红花,红花下面的飘带上也写着”献血光荣”.我和阿可,还有美人鱼这个替补,站在一块儿,笑得比大红花还妖娆.    
        测体温的时候我又有麻烦了.特凑巧,给我测体温的大夫就是给我第二次量血压的大夫.他拿一个破玩意儿在我脑门前一测,说:”你还真是怕我们这些穿白大褂儿的啊,吓得体温都上去了.”我苦着一张脸,特老实地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一个传统的体温计,说:”别看着我,上一边量去.发着烧可不能献血.”    
        我就扭过脸,夹着体温计嘟囔:”别发烧啊,别发烧啊,别发烧啊.”嘟囔了几十遍,我把体温计交了上去.大夫看了看,问我:”夹紧了吗?”我一本正经地说:”当然,这种事我不会乱来的.”我说的是实话,我是不会以次充好,用不健康的血液去换那五百块钱的,我也是会为需要我们这些血液的人着想的.何况,真金不怕火炼,我真的是因为怕白大褂儿才升温的.大夫说:”进去吧,一会儿我让给你抽血的大夫把白大褂儿脱了.”我受宠若惊,一边摇头一边摆手,说:”不用,不用.”    
        测了体温之后还需要验血.我两条腿直发软,扶着墙,心想:老天爷,您就让我顺利一次吧.否则我真的会对我的健康产生怀疑的.老天爷还算仁慈,这次总算让我顺溜地过去了.    
        我站在放血的房间的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一大排的白大褂儿,对面坐着一大排的学生,学生的胳膊上插着针头,脸上都没了血色,我再一看,好家伙,血色都跑到大夫的白大褂儿上了.我的手没完没了地哆嗦,心想我拼死拼活,费了多少口舌,就为了走入这血腥的房间,我这不是有毛病吗?    
        阿羽偷偷抓住我的手,问:”害怕了?”我一瞪眼,说:”这小场面,吓不住我.”然后我在阿羽耳边悄悄说:”你从门口数,第三个大夫,看见了吗?就身上沾了特多血的那个.一会儿千万别坐他那儿.”阿羽问:”怎么了?”我说:”你看看他,跟刽子手似的.”阿羽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通常他揉我头发的时候,就是觉得我特可爱的时候.    
        轮到我们班鱼贯而入了.我没掐算好,正好对上了刽子手.我连眼都不眨地就把他忽略了,一屁股坐在了从门口数第二个大夫的面前.刽子手不乐意了,说:”挨着坐,挨着坐.”阿羽在我前面七八个的位置,早就卷了袖子在消毒了.我看得出他想过来和我换位置,可大夫一下子就把针头扎进他胳膊了,还批评了他一句:”别乱动.”阿羽只动嘴不出声儿地对我说:”宝儿,没事儿.”我就深呼吸了一个回合,坐在刽子手那儿了.    
        自从我坐下,就没再看刽子手一眼.我感觉到他对着我的胳膊又打又掐了一会儿,然后又感觉到好像让蜜蜂蛰了一口,我明白,这是扎进去了.刽子手让我不停地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直到我的手都机械化了,直到我两边的人抽完了站起来了走了,直到我两边的接班人也抽完了也站起来了也走了,我受不了了.我正视着刽子手,问:”大夫,您想把我的血抽干了吗?”刽子手说:”你这流得太慢了,还不够呢.”我当时就发誓了,这辈子再也不献血了.我这献血的路实在是太崎岖了.    
        阿羽在休息区看着我,我朝他瘪了瘪嘴,又揉了揉眼睛.    
        在我两边的接班人的接班人拔针头的时候,刽子手也拨了我胳膊里的针头.我拿棉花按着针眼,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夫们吓了一跳,我身后的小护士也忙不迭地扶住我.刽子手说:”别这么猛,小心头晕啊.”我精神抖擞地说:”没事儿,我就是这手握得有点儿累.”说完,我愉快地跑去休息区了.    
        阿羽看起来也没事儿,只比我虚弱那么一点儿.可还真有不少人靠在椅子上,说话有气无力的,特性感.阿可最能耐了,她是让两个大夫架过来的,然后在四把椅子拼成的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大飞守着她,我就负责跑来跑去地给她倒水,拿毛巾.小护士说:”你这献了血的别乱动,这些事儿让你们班没献血的同学做.”我说:”他们的行动都太迟缓,没我快.”小护士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又说:”我没事儿,您放心.您赶紧忙去吧.”    
        等阿可恢复了精神,我们拿着餐券去学校里最贵的餐厅吃免费的午餐了.阿羽没有去,他把餐券让给了美人鱼这个没派上用场的替补.我没问阿羽为什么不去,因为阿羽不是我一个人的阿羽,他有着一部分我不能触及不想触及也不应该触及的私生活.我也没有失落,毕竟阿羽和圆圆隔山隔水的,也做不出什么太让我堵心的事儿.他充其量也不过是找个旮旯给圆圆写封信,打个电话,要不然就是俩人在网上碰碰面.这点儿气量我还是有的.所以,我和美人鱼,阿可,大飞咽着口水去吃饭了.    
        这顿为献血的同学提供的营养餐的确不错,足以满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胃了.我对美人鱼说:”你也没献血,还吃这么多,不怕营养过剩啊?”美人鱼还在啃苹果,叽里咕噜地回答我:”不怕,我身子本来就比你们弱.”    
        我和美人鱼在回寝室的路上的一家小店里买了姐妹装,她买的黑色的,而我买的蓝色的.我一边付款一边说:”钱包啊钱包,我今天放血了,你也放点儿吧.”至于这姐妹装,就别提了.不出一个星期,它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四面八方.美人鱼愁眉苦脸地说:”什么姐妹装啊,就快成校服了.”我就安慰她,说:”全校的女同胞都是咱姐妹.”    
        下午,我拿到了五百块钱,一口袋补品,还有一本来之不易的献血证.我背着钱和补品就骑回姥姥家了,我一边骑一边想:姥姥姥爷,我这辈子还没孝敬过您们什么,这次,我卖血换着钱和吃的了,我都给您们.可末了,姥姥姥爷说什么也不要,还又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下馆子.    
        我在家歇了两天就回学校了,因为我答应了美人鱼回去陪她.其实献血后的五六天,我还真是觉得力不从心,除了吃喝和睡觉,就只剩下上厕所了,体重也自然而然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就这样,献血这档子事儿落幕了.    
         
    　　　　


第五卷  （84）

    再一转眼,到了期末考试这个节骨眼儿了.我和阿羽,还有阿可和大飞,因为献了血而犯不着奋不顾身地抱佛脚了,这让我们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利人利己.当美人鱼和叮咚在卧室里对着四面墙死记硬背的时候,我们四个却在客厅里摔打着扑克牌,玩得头昏脑胀了,才瞄两眼英语单词.    
        可惜的是,这种类似于退休老干部的惬意的作息,并没有如期地让我乐不可支.我觉得我戴着一个喜气洋洋的面具,那面具咧着嘴,眯着眼,连颧骨都因为大笑而高高地隆起,但面具下面,是我的慌张.阿可和大飞会翻来覆去地设计他们光明的未来,我做不到充耳不闻.阿可拉着我的手说:"你不是不会做饭吗?以后你和阿羽就住在我和大飞的对门儿,我给你们做."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阿羽,他倒是皮笑肉也笑,还说:"那你还不得成天让我和宝儿陪你打牌啊?"他们的笑撞击着我的耳膜,撞击着我的血液和心脏.我也在笑,但我的笑是那种听了可笑的笑话的笑.没错,我觉得特可笑.我想象着阿羽真的住在了阿可和大飞的对门儿,但小鸟依人地靠着阿羽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我,而是圆圆.圆圆应该会做饭,圆圆也应该不会打牌.    
        阿羽管我叫宝儿,叫亲爱的,也叫老婆,但我只管他叫汪汪.我叫他汪汪是因为我觉得他像讨人喜欢的狗,但每次当我呼喊汪汪的时候,别人会觉得我比较像狗.我不管他叫亲爱的,也不叫老公.    
        过了期末考试,我把东西好歹裹了裹,就健步如飞地蹿出了学校.等我上了公共汽车,又回头张望了一下学校,我觉得它好像一个深渊,葬了我的感性,葬了我的理性,让一切都没有了下文.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在姥姥家洗洗涮涮了三天.当焕然一新的蚊帐搭在阳台的竹竿上,风一吹过,它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拂上我的脸时,我的慌张才彻底平复了下来.    
        在圆圆回来的前一天,我和阿羽在他家做爱.    
        我的纱裙是大海一样的颜色的,阿羽在从我身体上脱下它的时候撕扯了它的衬裙.我没有抱紧阿羽的身体.没有抱紧他的背,也没有抱紧他的手臂.我只是抓着床单.我没有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的痕迹.我在汗水里扬起头,说:"阿羽,我不可以失去你."    
        在圆圆回来的那一天,我走了.我坐火车回去了北京.    
        在路上,我摇头晃脑地听着一首歌:李纹的美丽笨女人.我听着听着就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又忘乎所以地哭了.李纹说:"早已经听你说过千万次要放弃,从此不再为他而美丽,不要鲜花不想再受委屈."李纹又说:"有一天清晨醒来发觉不能呼吸,于是又乖乖回到他怀里,这次你下决心牺牲自己."李纹,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歌是唱给我听的.    
        我在北京也是无所事事的,除了和朋友出去挥霍时间和金钱,就只剩下帮我妈买块豆腐,寄封信什么的了.我妈看着我披头散发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厨房,最后又空着手从厨房走回卧室,倒在床上,她就说:"你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行不行?来,我教你做饭."我把脸埋在枕头里,说:"我大好的青春怎么可以浪费在厨房里呢?"我妈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那你就继续用你大好的青春装疯卖傻吧."    
        我和阿羽每天都有联络,大方的时候就打电话,小气的时候就发短讯.他会告诉我他每天做了什么,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他和圆圆做了什么.我也会告诉他我每天做了什么,相反,我虽然是日复一日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我说:"哎,这几天累死我了.明天还得和那谁去吃饭,怎么推也推不掉."阿羽问我:"那谁?哪谁啊?"我说:"就是那谁啊."后来,舌头都说木了,阿羽也就不再问了.他知道,没有那谁.他不知道,其实本来是有那谁的,只是我推三阻四的,结果就没有了.    
        我在北京住了两个多星期,我妈就赶我了.她说:"你别在这儿好吃懒做了,赶紧回去."说完,还拿出来一张火车票.我一看时间,是转天一大早.我扑进我妈怀里,说:"妈,您怎么这么狠心啊?"我妈把我揪开,说:"你少来这一套."我又扑进去,说:"妈,我舍不得您啊."我妈又把我揪开,说:"这一套你也少来."我没话说了,对着她傻笑.    
        转天,我在我妈的喋喋不休下出了门.我到了楼下,我妈还在阳台上嘱咐我:"把姥姥姥爷照顾好了,把你自己也照顾好了."我点点头,又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第五卷  （85）

    我在火车上思前想后,还是没有给阿羽发短讯.我觉得我就算做二房,也应该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二房,应该像一棵参天的大树,而不应该像那些无病呻吟的花花草草.我不用向他汇报我的行程,也不用娇滴滴地对他说:"你来车站帮人家提行李好不好嘛."    
        事实上,我态度的柔弱或刚强,特取决于天气的变化.正因为那天我赶上旭日东升,一片朝气蓬勃,所以我也有那么点儿不可一世了.    
        幸亏我没让阿羽来帮我提行李.我刚一走出车站,就看见我哥了.我哥露出大明星一样的笑容,我就像追星族一样冲了上去.等我对他搂也搂了,抱也抱了,才看见旁边有个姑娘羞答答地看着我.我心想我们兄妹搂搂抱抱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啊?我哥开口了:"这是安晴晴."    
        安晴晴是哥的新任女朋友,一百七十八公分,比哥高三公分.我和她握手的时候,就换成我不好意思了.怎么现如今的小姑娘都往电线杆子那儿发展呢?这未免太让我这种娇小玲珑的喘不上气了.    
        安晴晴举手投足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家教特完善的那种大家闺秀.安晴晴也特老实,我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我要是什么也不问她,她就默默无语.安晴晴还特爱哥,这我一眼就看的出来.她的眼神儿都集中在哥的身上,不像那个颜颜,两个眼珠子转起来没完没了.    
        我和哥在回姥姥家之前,先把安晴晴送回了家,毕竟还没到她见我们家至高无上的大家长的时候.    
        我问哥:"这才多大工夫啊,你真移情别恋了?"    
        哥说:"真的.颜颜后来又回头找我了,但我对她没感觉了."哥又说:"我对安晴晴是认真的."    
        这世上的情事真是大同小异.大同是甩了人的人念旧,而小异是让人甩了的人一部分有骨气也有福气,可以辞旧迎新,我哥就属于这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老实巴交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就属于这一部分.    
        哥问我:"你还跟那小子有来往吗?"    
        "有,毕竟我们是同班啊."我没说谎,但我误导了哥,让他以为我们仅仅是见面就点点头,不见面就谁也想不起谁的同班同学.    
        姥姥做了一大盆的番茄酱牛肉,这是我和哥从长了牙就爱上了的东西.我们俩闷头狼吞虎咽,姥爷就坐在边上教育我:"你妈说你游手好闲啊."我一边嚼一边咽,还一边否认:"没有,没有."姥姥插话了:"她不会的.倒是她哥,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姥姥的这句话让我和哥一块儿噎得脸红脖子粗了.等我缓过劲儿来,我说:"姥姥一开口就是至理名言啊."哥特无奈,无奈地又去盛了一碗饭.    
        其实不管是我,还是我哥,姥姥姥爷都舍不得教育.他们对我们的爱让他们充其量也就是这样点到为止了.    
        我在天空挂满了星星的时候,给阿羽打了电话.我说我从北京回来了,我说火车站的人可真多啊,我说我哥找了新的女朋友,她叫安晴晴,我说我准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我还说:"你放心,你和圆圆难得在一起,我不会打扰你们."这是一句特矛盾的话,让人听不出来我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是特有骨气还是特没骨气.阿羽说:"那我能不能打扰你啊?"我一本正经地说:"不能."但是我第二天就喜笑颜开地去和他看电影了.    
        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街小巷都人山人海,所以我和阿羽堂而皇之地走街串巷,却也不至于落在圆圆手里.我总在比较,无所不知的我和一无所知的圆圆,究竟哪一个可悲.    
        阿可和大飞,猪猪,健康,还有另外几个朋友闹哄哄地要求在阿羽家聚一聚.阿羽的爸爸在出门前对我和阿羽说:"好好招待你们同学啊."我觉得我成为了阿羽家的一分子,这让我激动得差点脑溢血.紧接着,还有一件更让我激动的事儿.阿羽的妈妈对我招了招手,我唯唯诺诺地跟着她进了卧室.她关上门,让我坐在了她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她问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我说:"阿姨,我打算去留学."    
        "阿羽也是打算去留学的."    
        这我知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会在毕业的那一天,放一把火,把我和阿羽的恩怨烧成一堆乌黑的灰烬.他有他的未来,我有我的.    
        "你准备申请哪儿的学校?"    
        "美国."    
        "我们本来想让阿羽去英国的,"阿羽的妈妈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两个地方都不错,你和阿羽商量着办."    
        我的腿开始抖了,我把手压在上面,于是连手也抖了.为什么我和阿羽的未来在这个生了阿羽养了阿羽的女人心中是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她不喜欢圆圆,她喜欢我.但她的力量究竟可以为我在阿羽的心中增加一块多少重量的砝码呢?    
        "阿羽这孩子不努力,以后你多督促他."    
        我点点头.我除了点头,什么也做不了.    
        "你去和他们玩吧."    
        她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硬.也许,她是一个志在必得的女人.所以当我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打在我背上的目光,感受到了什么叫后盾.    
        我玩得心不在焉.我恍恍惚惚地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他们有血有肉,他们有说有笑.我的思想乱得一塌糊涂, 阿羽的妈妈的话是一颗炸弹,把我井井有条的思想体系炸得七零八碎,她炸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也许,我和阿羽还有未来.    
        我们告辞的时候,阿羽的妈妈替我扶了扶书包的背带,说:"以后有空儿就过来."    
        阿可在楼道里迫不及待地对我说:"你们的婆媳关系这么好啊."我还是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羽在送我回家的路上问我:"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让我管教管教你."    
        阿羽用力搂了楼我,笑着说:"她特喜欢你."    
        我没再多说.我失去了方向.我必须回去想一想,认真地想一想.    
     　　　　


第五卷  （86）

    我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想了半个钟头,总算有了点儿头绪,而这头绪是我发现其实我没道理为了这件事而绞尽脑汁.如果阿羽愿意和我比翼双飞,不管他是自觉自愿,还是顺从了生养他的爹娘,我都会二话不说地夫唱妇随,就算我衣兜里揣着哈佛的录取通知书,我也会把它迎着风这么一抛,随便它挂在树杈上或掉在水沟里.反之,我再怎么想也是痴心妄想.    
        这种无能为力,任人宰割让我前所未有地轻松.我会走到一个岔口,阿羽让我往左,我就往左,让我往右,我就往右.也许我会欢呼雀跃,又也许我会郁郁寡欢,但总之,我不用面临人生的犹豫不决.    
        这轻松让我吃得香,睡得香,也让这个暑假糊里糊涂地走到了尽头.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在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我也会在一些时间,在一些地点,不由自主地想起江泊,想起他的眼睛和他对我的挽留,也想起我在月亮下对他的絮絮叨叨的祝福,然后一厢情愿地相信他真的如同我祝福的那样,过得比我好.这会让我好过一点儿.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阿羽:"圆圆开学了吗?走了吗?"阿羽就好像和我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自然地说:"她?走了一个多星期了."当时我们正走在河边,空气潮湿得让人想痛痛快快地伸个懒腰.可我没有伸懒腰,我反而出其不意地在阿羽的脸上摸了一把,就好像摸一只讨人喜欢的狗.我一边笑一边跑.我感受不到圆圆的存在,感受不到她在我的东边,还是西边,她离我是近,还是远,感受不到她在我和阿羽之间.于是,我觉得生活太美好了.    
        回学校的前一天的晚上,我贴在镜子上研究我的脸,它没有多了皱纹,也没有少了光泽,但它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张大四的脸.我走在校园里,走在公寓里,甚至走在校园和公寓附近的大马路上,迎面走来的人八成比我年轻.我叹了一口气,镜子变得模糊了.    
        我是穿着一件特青春的小褂子回的学校,一进寝室,只有美人鱼一个人在.她像饿虎扑食似的向我压过来,还大喊:"美人儿,我们终于又团圆了."我吓得把包往地上一摔,伸着两条胳膊阻止了她这过分热情的拥抱.我说:"咱也老大不小了,还是稳重一点儿比较好."美人鱼还是把我的胳膊扒拉开,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说:"什么叫老大不小?咱是正值青春年少."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小褂子,比我的还青春,简直就是个大号的童装.    
        我和美人鱼去食堂吃饭,正端着盘子找座位,有两个男生朝我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他们身边的两个空位,我和美人鱼就一脸懵懂地过去坐下了,还特温柔地道了谢.一个男生问:"你们是新生吧?"我和美人鱼对视了一下,然后腼腆地笑了,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另一个男生说:"我们是大二的.你们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我和美人鱼又一次温柔地道了谢.他又说:"你们介不介意给我们留个电话号码?"我大惊失色.真是后生可畏,搭讪搭到俩有心上人的前辈头上了.美人鱼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还没背下来寝室的电话号码呢,要不你把你们的告诉我们吧."他们倒麻利,掏出纸和笔三两下就写完交给我们了.等他们又啰嗦了几句,走了,我笑着对美人鱼说:"咱俩可真不要脸啊."美人鱼也笑了,说:"他们才不要脸呢,来和咱们大四的比资历."我点点头:"嗯,都够不要脸的."至于他们的电话号码,我们没带出食堂.    
        晚上,美人鱼兴高采烈地给阿可和叮咚讲了这件事,还说:"想不到我和小鬼儿这么面嫩啊."阿可说:"你们和他们在学校里共度了一年了,还没给他们留下印象,可想而知你们长得有多不起眼."我和美人鱼一听,觉得阿可说的有道理,于是以后再也没提这事儿.    
        之后是一段天堂般的生活.首先,我和大飞在历尽了千辛万苦后,总算是把四级拿下了.回想起考试的时候,整个考场里都是学弟学妹,我们一边答题,一边忍受着羞愧和焦躁,再回想起在公布成绩的日子,我们用颤抖的双手输入考号,颤抖地移动鼠标,点击,颤抖地等待.我和大飞对阿羽和阿可说:"你们这种早早就通过了的人,是没办法体会到那种大悲后的大喜的."阿羽和阿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他们说:"我们不希罕."他们没有拿下六级.阿羽说:"我和阿可等你们等得花儿都谢了,你们总算追上来了."我和大飞就假装感恩戴德.于是皆大欢喜.    
        其次,我和阿羽拿到了奖学金.这是个奇特的现象.我们明明是仗着献了血,不用担心不及格,而胡乱地复习了一会儿就去考试的.当我们把崭新的钞票拿在手上,感受着它们锋利的边缘和油墨的香气时,我们哈哈大笑.    
        为了庆祝这天堂般的生活,我和阿羽,还有阿可和大飞,去吃了一顿涮羊肉.一向喜欢吃涮羊肉的我却在吃了第一口后,莫名其妙地没了食欲.我皱着眉头看他们吃肉,我吃菜.阿可观察了半天,问我:"你是不是有···"我赶紧夹了一块豆腐喂到她嘴边,把她的话堵了回去.阿可这么一问,我倒还真的紧张了一下,我想起了一句话:百密还难免有一疏.但我也就紧张了不到两个小时,因为阿羽在把我送回寝室后,去大老远的地方给我买了助消化的青萝卜,我吃了两块后,马上就想吃肉了.    
        我们上一届毕业了,学校里的旧寝室楼空了出来.我们这一届的男生服从组织安排,搬出了新公寓城,搬进了旧寝室楼.搬东西那天,阿羽从楼上一趟一趟往下搬,我就站在楼下帮他守着他的家当.他的脸盘里装满了杂物,我看见了放着我的相片的相框,也看见了圆圆送他的贺卡,厚厚的,也许是折叠的那种,也许是会唱歌的那种.我不去碰那些东西,也移不开我的注意力.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圆圆,如果你知道我的存在,就像我现在知道你的存在,你还会留在阿羽的身边吗?圆圆,你不可能比我更爱阿羽.    
        叮咚也搬出了新公寓城,搬进了旧寝室楼.那边的费用比较低,而且比较有学习的氛围,叮咚说:"这有利于我考研."我们恋恋不舍地送走了叮咚.我们的寝室没有再搬进别人.    
         
    　　　　


第五卷  （87）

    阿羽参加了新东方的雅思辅导班.这是一种庸俗的潮流,但凡是准备考雅思,托福,或GRE,GMAT的人,几乎清一色地会参加这种辅导班,否则就好像会低人一等.而新东方的名声,姑且不论是美名,还是恶名,在那会儿都是响当当的.    
        我没有和阿羽一块儿报名,这其中有不少的原因.比如阿羽没邀请我和他一块儿参加,也比如我觉得我应该去考托福.总之,我们并不是拧在一起的两股麻绳,朝一个方向使劲儿.这让我以为我们的爱特成熟,特冷静,特现代化,可以前一天在床上翻腾,后一天却谁也不欠谁.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爱,一点儿也不喜欢.    
        阿羽出去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图书馆里背托福的单词.美人鱼无精打采地坐在我旁边,歪着脑袋问我:"你说我毕业以后干什么去?"我挣扎着从单词的海洋中抬起头,说:"我这自顾不暇的,哪有工夫替你考虑?"    
        "你的未来一片辉煌啊，右手刀，左手叉，嘴里是牛排，身后还有一群黄头发蓝眼睛的美男子."美人鱼一边敲打我厚厚的单词书一边说.    
        "身后还有一群美男子?"    
        美人鱼在我脸上掐了一把,说:"你这小模样儿,还不得让老外神魂颠倒啊?"    
        "老外不喜欢我这小模样儿,他们喜欢巩俐那德性的."    
        我继续扎在单词的海洋中,漂来漂去.不一会儿,美人鱼抓着我的胳膊说:"我要考研,你陪我去买参考书吧."我特平静地点了点头,陪她去了距离图书馆二百米的书店.美人鱼气势汹汹地从书架上抽下来几本参考书,翻了这本再翻那本,我就站在卖杂志的柜台前面看花里胡哨的杂志封面.五分钟后,美人鱼挤到我边上,说:"咱走吧."我又特平静地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出了书店.    
        这也许是美人鱼第十二次说要考研了,又也许是第十五次.她的前七次我都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就懒得数了.这绝对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循环.首先,美人鱼会觉得前途一片茫茫,工作不好找,丈夫也不好找,由此,她决定考研.接下来,她会攥着钱包去书店,找几本热门的参考书,当她翻到数学书的时候,她的手心和额头开始冒汗.最后,她就空着手出了书店.至于那个考研的计划,就哗啦啦地碎成渣儿了.    
        美人鱼说:"我过不了数学那一关,打死我也过不了."    
        在之前的七次循环中,我还会对美人鱼表一下态,有时候鼓励鼓励她,也有时候讽刺讽刺她,可后来,我一个字也不说了.因为我觉得就算我对一头牛说:"远处的那片草地比近处的那片肥美."说了十几遍后,那牛也会给我点儿反应了,要么吃近处的,要么吃肥美的.可美人鱼和牛不一样,她还是在两处之间徘徊.我还说什么呢.    
        班里有不少人在准备考研,比如叮咚,比如大飞,也比如猴子哥.阿可也是有主意的人,她准备毕业后直接工作.班里只有我和阿羽在准备留学,我们在别人眼里,是辉煌地双宿双飞.    
        我也找了个驾校,拜了个师傅.我企图用这个填补我空余的时间.    
        我师傅姓张,活脱脱一个大号的傅彪.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忍不住地笑,我觉得他根本不用系安全带,反正这么大的块头卡在夏利的驾驶座上,不管出什么事儿,也都会照样稳当地卡在那儿.    
        我刚报了名,体了检,还没来得及摸方向盘,就迫不得已请假了.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和阿羽用寝室的座机通电话,他的手机响了.他说:"宝儿,我妈找我,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我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我去厕所端了洗脚水,拿了擦脚的毛巾,回到卧室里.阿可在一边洗脚一边和大飞通电话,我听见她说:"我觉得你对我越来越不好了."可她明明是一脸的幸福.美人鱼在一边洗脚一边发短讯,我问她:"班长哥哥?"她点点头,一脸的冷静.我觉得这表情特熟悉,好像我每次照镜子看到的就是这表情.等我把她们俩打量完了,又脱了袜子,电话响了.    
        阿羽说:"宝儿,我妈让我陪她去香港,怎么办?"    
        我的音量一下子就提高了.我说:"那有什么怎么办?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身懒骨头,不愿意动啊."    
        "那我陪阿姨去行吗?"    
        "行."    
        阿羽答应得特痛快,我却急得又摇头又摆手,这一摆手,我才发现我手里还拿着袜子.我说:"不行,不行.我要是和阿姨单独过上几天,我的神经会紧张到崩溃的."我又问:"咱俩一起陪阿姨去行吗?"    
        阿羽说:"我问问她."    
        我挂了电话,两步就从客厅蹿回了卧室.美人鱼瞪大了眼睛问我:"这么激动?什么事儿?"我又挥了挥袜子,说:"也许,有天大的好事儿."阿可匆匆结束了和大飞的通话,也问我:"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啊?"我把脚放进了洗脚盆,啪啦啪啦地拍水.我说:"我两分钟后告诉你们."然后我闭着眼睛叨咕:"观音菩萨,您帮帮小女子吧."    
        阿羽在一分钟后给我发来了短讯.他说:"差不多一千块钱就可以了."我把这短讯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在确定了它的真实和含义后,把手机高高地扔起来,再接住.我的指甲被手机砸得生疼,可我却笑得跟朵牡丹似的.我对美人鱼和阿可说:"过几天,我和阿羽陪他妈去香港."她们也笑了,因为她们也觉得我幸福.我们几个的幸福,是彼此的幸福.    
        美人鱼收敛了笑,问我:"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困难吗?"    
        我想都没想,就咧着嘴说:"为了我未来的丈夫和婆婆,再大的困难也不是困难了."我当机立断,先给张师傅打了个电话,说:"师傅,我能晚些日子再去吗?"张师傅说:"没问题,谁让顾客就是上帝呢."然后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虽然说不上绰绰有余,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再然后,我就要着手去编排一个借口了,以防我的爹娘,我的姥爷姥姥找不到我时,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我才想到了上课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我逃课逃了三年,也不在乎再多逃几天了.    
         
    　　　　


第五卷  （88）

    第二天阿羽告诉我,他的小堂弟也会和我们一起去香港.我笑嘻嘻地问他:"咱俩住一间行吗?"阿羽色迷迷地反问我:"你觉得行吗?"我撇撇嘴,说:"八成我得和阿姨住一间."其实我并不介意和阿羽的妈妈朝夕相伴,相反,我是打心眼儿里庆幸能有这么个机会侍奉在她左右,我会像伺候我亲娘那样伺候她,用我刚柔并济的双手给她按摩,直到她梦见棉花般的云端.    
        阿羽的小堂弟给阿羽打电话,说:"哥哥,我连件儿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怎么去香港啊?"阿羽特干脆地回答他:"咱这就买去."俩人雷厉风行地定了个地方,说是一个小时后碰面.阿羽拉着我的手就上了公车,既没问我一会儿有没有事儿,也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他知道,他的事儿就是我至关重要的事儿,他也知道,他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这就叫默契,这就叫不平等.    
        小堂弟是个特可爱的小小子,他有很成熟的身形和很幼稚的心.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是大智若愚,后来才发现,他其实表里如一.    
        我和阿羽大老远地就看见小堂弟站在商场的门口,一边挠头一边张望,好像一个和家长走散了的学龄前儿童.我拖着阿羽赶紧快走了几步,我当时只是觉得,别让咱弟弟着急.小堂弟看见我们,就甜甜地笑了.    
        实际上,小堂弟有几柜子的衣服,而且每一件都有个不菲的价格.他所说的"连件儿像样的都没有"的真正含义是"没一件干净的了".我很羡慕这个层次的有钱人,可以把所有应该重复使用的东西都当作一次性的.    
        按说我和阿羽这么了解小堂弟的经济实力,自然是不会给他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行头,可他竟然在两个钟头内除了没完没了地换衣服,就只剩下摇头了.然后他在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自己相中了一件五颜六色的衬衫,而且在我和阿羽极力的反对下,还是找售货员小姐讨要了一件来试穿.等他把那衬衫往身上这么一披,再在镜子前这么一照,他愁眉苦脸地说了一句话,把我和阿羽乐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哥哥,姐姐,我这样是不是更像傻子了?"    
        末了我们还是让小堂弟满载而归了,当然,其中并不包括那件丑陋的衬衫.他跟我们道别的时候,笑得那么知足,这让我愿意竭力虔心地去疼爱他,就像疼爱我的亲弟弟.归根结底,我把阿羽的亲人都当作了我的亲人.    
        就在我陶醉在这脉脉的温情中时,圆圆回来了.她隐瞒着家人逃了学,在火车上晃悠了十几个小时,回来了这个有阿羽的地方.我不清楚阿羽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又或者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但我清楚,他们即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厮守在一起,尤其会在风轻月皎的夜晚,赤裸地纠缠在某一家宾馆的某一条床单上.    
        阿羽给我的交代很坦白.他说:"圆圆回来了,让我陪她在外面住几天."我体内的某一个器官痉挛了一下,很疼.我差一点就忘记了圆圆的存在,差一点就以为我是阿羽唯一的公主,就像他是我唯一的王子,这一切就差那么一点点.阿羽把我抱在怀里,说:"她突然回来,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愚蠢地问了一句:"她就不能回家住吗?"阿羽说:"她怎么敢让家里知道她逃学?"我又想出了个更愚蠢的问题:她就不能自己住在宾馆里吗?这问题,我没有问,我把它咬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我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其实我很想挺直腰杆,心平气和地对阿羽说:"去吧,别忘了带身份证,要不然开不了房间."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缩成一团,缩在阿羽的怀里.如果这怀抱明天会属于别人,至少今天它是我的.    
        阿羽不是我的阿羽,阿羽只是我的爱情.他像太阳一样把温暖洒向了我,让我享受灼热的光亮.我看向不远的地方,另一个女子也正沐浴在这片金光粼粼的温暖中,又也许,她那里的光线比我这里的更充足.    
        我看着阿羽的背影,他肩膀的弧度很漂亮,两边是那么精确的持平.他走得有点儿缓慢,而且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挥了挥手,又点了点头,像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在告诉丈夫:"我等你回来."他没有再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我一下子汹涌的泪.    
         
    　　　　


第五卷  （89）

    阿羽一拐弯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风吹在我酸痛的眼睛上,吹在我潮湿的脸上,吹在我无依无靠的心上,让我轻轻地颤抖,好像一片早秋里的树叶,颤巍巍地挂在高高的枝头.我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离开了.    
        这次,美人鱼和阿可谁也没有发现我的悲伤.她们从我一进寝室的门,就一人拉着我一条胳膊让我给她们评理,差点就把我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起初,她们如同一千只鸭子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我耳边聒噪,结果我只觉得两侧掠过她们说话的气息,仿佛呼啸的西北风.后来,我才听明白,她们是在为了叮咚而争论.美人鱼说:"她绝对是和那个丁小丁好了,我敢打包票."而阿可说:"你不要捕风捉影好不好?人家不就是在一起吃了几顿饭吗?"美人鱼又说:"你没看见吗?叮咚那模样,都美成大桃花了."阿可又说:"叮咚本来就容易脸红,你又不是不知道?"    
        轮到我评理了,我一张嘴就把她们给震慑住了.我问:"丁小丁?谁是丁小丁?"    
        美人鱼和阿可松开了我的胳膊,再蔑视地看了看我,就回到各自的位子去了.一千只鸭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散了.    
        我却不甘心了,先跑到美人鱼那儿问她:"谁是丁小丁啊?"后跑到阿可那儿问她:"丁小丁是谁啊?"由于我的不耻下问,她们告诉了我:丁小丁是个大二的男生,和叮咚一样,来自湖南.至于详细的情况,她们也不得而知了.虽然她们在学校里见过几次叮咚和丁小丁坐在一起吃饭,可叮咚对于丁小丁的介绍也仅仅就这么两句.    
        美人鱼问我:"我们没少在寝室里提到丁小丁啊,你都没听见啊?"    
        阿可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香小香,港小港,哪听得见丁小丁啊?"    
        听了阿可的话,我是心也惊了肉也跳了.我心想:香港?圆圆回来了,香港还有我去的份儿吗?    
        美人鱼和阿可还在继续拿我找乐儿,说我具备中国古代女子的三从四德,不不不,不单单是具备,简直就是发扬光大了.这还没嫁给阿羽呢,就除了夫家的事儿,别的一概充耳不闻了.    
        我觉得特纳闷:怎么她们变得这么有眼无珠,看不见我的悲伤,也看不见我的心惊肉跳,只会一个劲儿地跟我胡说八道了呢?我把她们的叽叽喳喳甩在身后,一扭一扭地进了厕所.    
        我站在镜子前面,吓了一跳.镜子中分明是一个祥和的女子,她的眉宇间没有忧郁,没有暴敛,没有如同她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绝望.她有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粉红的面色.她,周身充斥着的是平凡的幸福,而不是她料想的扎眼的愁苦.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成熟到学会了伪装,一种炉火纯青到浑然不自知的伪装.我皮肤的外表皮上生出了一层牢不可破的壳,它让我可怜的真实得以隐藏在黑暗中,不见天日.这成熟,是时间给我的赏赐,也是爱情给我的惩罚.    
        第二天,我一见着叮咚就把她带到了墙角.我问:"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叮咚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说:"没有啊."我追问:"你和丁小丁是什么关系?"叮咚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她说:"丁小丁啊,他是我表叔."这次是我瞪大了眼睛.    
        叮咚告诉我,丁小丁是她远房的亲戚.至于是她的七表叔还是九表叔,我记不清了.叮咚还告诉我,他们也是不久前才相了认.这种大家庭的确是这样,冷不丁就从你身边冒出一个人,和你沾亲带故,明明比你晚来到世上,还仗着辈分当了你的四舅姥爷.幸亏我家还没大到这个规模.我问叮咚:"你怎么不早说呢?美人鱼还以为你们俩谈恋爱呢."叮咚的脸又红了,真的美得跟桃花似的.可这除了代表她内向,没有其它含义.叮咚说:"这个坏蛋."    
        我临了还问了叮咚一句:"你和丁小丁算近亲吗?能结婚吗?"叮咚一跺脚,说:"你怎么也这么坏啊."    
        我笑着跑走了.叮咚还是那个天真的叮咚,她消化着这个城市的食物,呼吸着这个城市的喧嚣,身边穿梭着这个城市的现实和虚伪,可她的思想还是一片净土,散发着清泉的甘甜.    
        我用叮咚这件事教育了美人鱼和阿可.我告诉她们:"任何完善的猜测也不会比坦诚的问答来得正确."我等着她们对我投上崇拜的目光,但她们一挥手,说:"哎,猜测已成了我们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你却偏偏把答案给揭晓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经过再三的考虑,我还是决定舍弃美人鱼和阿可所谓的猜测的乐趣,而换取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所以我给阿羽打了个电话.    
        我这通电话是从那天的一大早就想打的,可八九点钟的时候,我怕他和圆圆睡懒觉,没敢打,等中午十二点了,我又怕他们在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饭,又没敢打,等下午两点了,我怕他们睡午觉,晚上六点了,又怕他们在吃晚饭.总之,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其实,我是觉得他们除了吃饭就是做爱.我不知道这是说明他们龌龊,还是说明我龌龊.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我才真的打了电话.我怕我再这么犹豫下去,他们真的会洗了澡钻了被窝.    
         
    　　　　


第五卷  （90）

    我等了很久,阿羽才接了电话.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他终究是接了.    
        我一紧张,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问:”你们干什么呢?”然后我又自问自答,说:”看电视呢吧?”然后我又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阿羽说:”宝儿,你怎么跟我说话还紧张啊?”    
        “我哪儿紧张了啊?”    
        “说话跟开机关枪似的,你一紧张不就这样吗?”    
        “你别管我紧不紧张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    
        “是不是圆圆回来了,就不用我陪你们去香港了?”    
        “这关她什么事儿啊?”    
        “行,我就是问问这事儿.你们注意避孕啊,我挂了啊.”    
        我麻利地挂了电话,痛痛快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觉得阿羽适合出生在一夫多妻的年代,用他的博爱和圆滑去尽情地享受左拥右抱的酣畅.他会把妻妾安置得服服帖帖,让他的妻以为他更爱妻,让他的妾以为他更爱妾.当然,那个年代也适合我,因为我甘愿为了爱情而委曲求全,哪怕那爱情不平等得欺人太甚.    
        之后的两天,阿羽会在他方便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陪我聊一会儿天.他会特无奈地对我说:”宝儿,我好想在你身边啊.”他的口吻会让我在一刹那间误以为他并不是自觉自愿地出去和女人鬼混,而是遭了软禁.    
        我不会认为阿羽虚伪,因为他的话只是单纯地为了让我开怀,所以我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单纯地开怀.阿羽是爱圆圆的,否则他有手有脚,有思想有力量,凭什么让圆圆这个弱女子束缚着.可阿羽也是爱我的,因为他也正让我束缚着.    
        第三天一大早,我接到了阿羽妈妈的电话.    
        当我勉强扒开惺忪的睡眼,看见电话上显示着阿羽妈妈的电话号码时,我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揪了揪皱巴巴的睡衣,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才如梦初醒.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    
        我说:”喂,阿姨好.”    
        阿姨比我还客气,和道明寺他妈真是一点儿也不沾边.她说:”小辛,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我姓辛,阿姨管我叫小辛.除了阿姨,我是不允许别人这么叫我的,因为这名字听上去就是那个蜡笔野园新之助的名字.我可不想和一个喜欢唱大象歌跳大象舞的流氓小孩儿重名.    
        “没关系,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想今天上午带你们三个把去香港的通行证办了.我联络不上阿羽,只好找你了.”阿姨还是这么客气.    
        我和阿姨约定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阿姨以为我可以轻易地联络上阿羽,因为在她看来,阿羽正睡在距离我的女生寝室不远的男生寝室.她不知道,其实阿羽正睡在距离我特遥远的一家宾馆里,身边躺在另一个女人.    
        我并没有给阿羽拨电话.我清楚,在这凉飕飕的清晨,阿羽一定还在贪恋着床的温暖,也许还有女人的柔软.他不会一手环着娇美的圆圆,另一手接听我的电话.毕竟,他甚至没有接听阿姨的.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讯:”有急事,尽快回电话.”    
        我的短讯理应不会给他带去任何的麻烦.倘若圆圆怀疑地望着他,他会坦然地对她说:”广告.”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我习惯于阿羽的这个伎俩,习惯于听他说”怎么这么多卖假文凭的广告啊”.我会装作无知地问他:”怎么没人向我推销假文凭呢?”他会说:”您这么优秀,哪儿用得着那玩意儿啊?”我咯咯地笑,不去拆穿他的谎言.因为,这是利人利己的谎言.    
        阿羽在十分钟后给我回了电话.我猜想他用这十分钟安抚了慵懒的圆圆,然后穿上了衣服,出了房间.    
        我和阿羽的通话特短暂,也没什么感情上的波澜.我交待了事由,时间和地点,就匆匆结束了通话.    
        我和阿羽是打算先碰面,再一起去见阿姨和小堂弟的.可阿羽又迟到了,直到过了和阿姨约定的时间,直到阿姨又给我打了电话,我还在和阿羽约定的地点等着他,急得团团转.我对阿姨说我们这里堵车堵得厉害,不过再有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我再给阿羽打电话,他说快到了,快到了.    
        阿羽是在整整十五分钟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我当时静止在流动的人潮中,只觉得令人嘲笑的孤独,只想挽起袖子把拳头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哪怕我的指关节会和他的鼻梁骨玉石俱焚也不要紧.可阿羽跑向我,越来越近,我却后退了.我看得出他想拥抱我,可我不愿意,不愿意他用刚刚拥抱过圆圆的手臂来拥抱我,真的不愿意.    
        我没有打成他,他也没有抱成我,我们就玩儿命地跑去找阿姨和小堂弟了.    
        阿姨见了我们,问:”怎么一脑子汗啊.”我和阿羽异口同声:”急得.”我心想:你还知道急啊?    
        阿姨接下来的话也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她说:”公司临时派我去昆明,我没办法和你们去香港了.”小堂弟倒显得特兴奋,他说:”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哥哥姐姐的.”阿羽在小堂弟的头顶上胡撸了一把,说:”行,我们俩就靠你了.”我笑了,好像满天的乌云在弹指间化作了阳光.    
        这事情的起初只是阿羽陪阿姨去香港办事而已,可到现在却一步步演变成了我和阿羽,还有小堂弟的一次出行.我无暇去思考这是老天爷对我的厚待,还是阿姨用心的安排,我只是沉浸在醉人的芬芳中,腿脚都发抖了.    
         
    　　　　


第五卷  （91）

    拍通行证照片的时候,我那一脑袋营养不良的头发给我添了麻烦.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立下的规矩,要求头发必须是黑的.我顶着一脑袋天生的黄毛儿,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去了附近一家小发廊.那周围林立着许多这样的小发廊,它们没有张扬的门面,也没有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甚至连剪刀都不怎么亮晃晃,它们只是单纯地依靠一种难闻的化学药剂来牟利,那种化学药剂就是可以让黄毛儿在短时间内变成黑毛儿,清洗之后又能恢复黄毛儿的东西,我觉得和墨水差不多.这种榨取了我五十元人民币的墨水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了黑头发的自己.    
        除此之外,手续办得还算顺利,可不知不觉也到了下午两点多钟.    
        小堂弟对我们说:"哥哥姐姐,我先走了啊."    
        阿羽说:"我们先带你吃饭去吧."    
        "不吃了,我约了同学,这都已经迟到了."    
        "你们约的几点?"    
        "十二点."    
        我和阿羽赶紧给他拦下一辆出租车,让他走了.    
        剩下我和阿羽两个人,我拉上他的手,用我的胳膊带着他的胳膊一起高高地摆臂.我说:"这好像蜜月一样啊."阿羽对我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让他看上去那么生动.他说:"要是没有我弟那个电灯泡就好了啊."我大大咧咧地说了句"不碍事",因为我早就想好了,我会在生活上给予小堂弟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在精神上彻底地忽略他,把这次出行当作只属于我和阿羽两个人的财富.    
        我问阿羽:"咱现在去吃什么?"    
        阿羽说:"太晚了,我得走了."    
        我的思维颠簸了一下,我没有敏捷地反应出阿羽的目的地是哪里.过了那么一会儿,我的思维才恢复了平滑,那个刚刚在我的世界里不停地萎缩的圆圆又开始好像气球一样急速地膨胀,挤走了我心里的空间,让我一下子憋闷了起来.    
        马路上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污染让人们越来越心浮气躁.我似乎可以看见人们额头上的青筋跟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夸张地迸发着.    
        我说:"你就不能吃完饭再回去吗?"    
        我的话淹没在了车流与人潮中.阿羽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我的尖锐在乌涂的空气中留下一道划痕,我也知道我又扬起了左边的眉毛.这是我深恶痛绝的表情,那让我显得不可一世,盛气凌人,可偏偏我皮囊下的所有又都不堪一击.这就是典型的色厉内荏.    
        阿羽说:"她明天回去."    
        "你恋恋不舍吗?"我在空气中留下第二道划痕.    
        "什么恋恋不舍啊?我这是跟您汇报汇报啊."阿羽一副服从组织的好青年的模样.    
        我笑了,但那笑勉强得好像有人拿匕首顶着我的腰眼逼迫我笑.但我还是在这笑中宽恕了阿羽那一分为二的爱,也宽恕了自己的卑微.如果深刻的长久的快乐是由肤浅的短暂的快乐堆积而成,我不介意容忍和等待.我如是想.    
        圆圆在第二天离开了.我把阿羽反锁在他家的厕所里,让他洗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热水澡,等我把他释放出来后,他举着手对我说:"你看看,都泡得浮肿了."我在他的手上亲了一口,说:"我只喜欢干净的汪汪."    
        我和阿羽,还有小堂弟在六天后登上了去香港的飞机.    
        当天早上,我给妈妈和姥姥各打了一通电话,我告诉她们:"这个周末我回不去了,我必须留在寝室里做一个项目."我还胡诌了几个计算机的术语来描述这个压根儿不存在的项目,让她们觉得我已经是一IT届的女强人了,我所奋斗着的这个领域深奥得超越了她们的理解范围.我还嘱咐她们:"如果没有急事,这几天尽量别打扰我."她们特慎重地答应了我.当天早上,我还接到了阿羽妈妈的电话.她对我说:"小辛,你多照顾着点儿他们."    
        小堂弟在登机前就已经为他的这第一次飞行而手舞足蹈了.上了飞机后,他就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直到飞机飞到足够的高度后开始乏味地前行.这时候,小堂弟又抡着勺子消灭了他的,阿羽的,还有我的食物.他说:"想不到飞机上的吃的这么好吃."我和阿羽保护着幸存下来的汽水,特佩服地看着他.    
        我们抵达香港的时候,那座城市已经处在一种有别于白昼的灯红酒绿了.我们住进了新界的嘉湖海逸酒店.    
         
    　　　　


第五卷  （92）

    小堂弟的兴奋丝毫没有因为路途的劳顿而减退,他在我和阿羽办理入住的手续时,把我们三个人的行李全数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等我和阿羽办好了手续一回头,看见他好像一人形的衣架似的立在那儿.乘电梯时,我和阿羽惭愧地埋着头,承受别人对我们投射来的鄙夷的目光.别人都在想:这俩大人太不象话了,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儿拎这么多的包.别人都不知道,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儿就是时不时地产生一些不可理喻的嗜好,比如拎包.    
        进了房间,小堂弟把两个肩膀上的包这么一抖落,就冲进卫生间去洗澡了.    
        我也没有理会散乱的行李,而是去拉开了厚重的丁香花色的窗帘,去注视这座让我感觉到缠绵悱恻的城市.    
        我自玻璃窗中清楚地看见阿羽一步一步靠近我,带着干净得剔透的笑容.他张开双臂,把我结结实实地圈在他的怀抱里,于是玻璃窗上映出了一对和如琴瑟的男女.我转向他,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嘴唇.    
        阿羽灵巧的舌头时轻时重地拂过我的嘴唇,也好像不急不徐的风拂过我的心脏.死亡,这个概念又在我的脑海中压倒了一切而凸现出来.我总是觉得,倘若这世上不存在永恒,倘若任何的诞生也注定了任何的灭亡,倘若谁都可以把谁轻易地遗忘,那么我宁愿我的生命在我幸福的时候,戛然而止.    
        小堂弟湿淋淋地从卫生间里出来时,我和阿羽正在商量转天的行程.他硕大的身体扑向我和阿羽坐着的床,差点把我们俩反弹到天花板上.阿羽说:"这床的弹性真是没话说了."我经过这么一震,有点儿头晕,也就的确没话说了.    
        小堂弟说:"哥哥姐姐,咱明天去海洋公园吧."就这样,我们在七秒钟内确定了转天的行程.    
        不一会儿,小堂弟就劈着胳膊劈着腿地睡着了,特大的一张床让他霸占得连个多余的枕头都放不下.我和阿羽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契合在另一张床上,空间反倒绰绰有余了.    
        我蜷缩在阿羽的胸前,分辨不出扑鼻的香皂的味道究竟来自谁的身体.这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我和阿羽本来就是一体的,以前不曾分开过,以后也不会分开.我在这种轻松中安然地抛弃了意识.我朦胧地感觉到阿羽的手轻拍着我的背,像我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那样.后来,我不记得了.也许是我先睡了,又也许是他.    
        等我再有了意识,天已经蒙蒙的发白了.我挪了挪身体,于是阿羽也醒了.    
        他笑着说:"宝儿,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趁现在赶紧欺负我的右胳膊,要打要掐随便你了."    
        我翻了翻身,用胳膊肘撑着趴了起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又笑着说:"你要是觉得给我截了肢才解气,也不用给我打麻醉药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右胳膊在我脑袋的压迫下血液阻塞了几个小时,以至于彻底地没了知觉,就算我现在拿锥子扎他,他也能眼都不带眨一下的.我诚惶诚恐地坐起来,捧着他形同虚设的右胳膊专心地按摩,直到看着他再度均匀地呼吸.    
        阿羽面部的肌肉松弛地休息着,他眼睛的曲线好像一轮弯月,他的嘴唇微微地分开着,他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心满意足地睡在绚烂的梦境中.我又看了看小堂弟,此时他的脸竟然和阿羽的那么相似.我不禁喟叹,这孩子也会在多少年后的一天蜕变成一个有着阿羽这般堂堂相貌的真正的男人.    
        我三番五次地吵醒他们,他们又三番五次地昏睡过去.直到我在小堂弟耳边说"再不起床可就吃不上早点了",他才跟触电了似的蹦下床,然后又一屁股坐上我和阿羽的那张床,把阿羽弹了起来.    
        酒店提供的早点算得上丰盛.我数不清小堂弟吃了人家多少根香肠和多少块巧克力曲奇,我只是看着他一趟一趟地去拿食物,看得眼花缭乱.我扶了扶我们桌子上的那一大撂盘子,生怕有个风吹草动,它们会塌了.    
        迈进海洋公园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头顶上普照了.    
        弟弟一进门就要求看海豚表演,我们做哥哥姐姐的自然只能奉陪.小堂弟派遣我和阿羽去占前排的位置,他自己负责去买汽水和爆米花.我的早点还在胃中一紧一松地消化着,所以我特好奇,小堂弟把那些香肠和曲奇吃到什么地方去了.    
        海豚们把小堂弟逗得够呛,他又是叫唤又是拍巴掌,把爆米花洒了一地.我和阿羽手拉手,多半时候看小堂弟,少半时候看海豚.我冷不丁觉得,以后我和阿羽带着我们孩子出来玩儿,八成就是这么个情景.    
        看完表演后,我在场地的门口瞥了瞥卖爆米花的摊位.这一瞥,我的心一哆嗦.刚刚小堂弟手里那点儿爆米花足足价值十多个港币.我要是早知道这行情,绝对会把洒在地上的都捡起来.    
         
    　　　　


第五卷  （93）

    我们三个勾肩搭背地走到了跳楼机跟前儿,小堂弟的兴奋就化为乌有了.反倒是我,全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处于了一种准备作战的状态.我仰望着跳楼机,心想这玩意儿太适合我这种有胆量却又只有那么一点点儿的人了.我二话不说,左手挽着阿羽,右手挽着小堂弟,铆足了劲儿就往入口跑.跑了两步我发现我没动地儿,我左看看右看看,看见阿羽和小堂弟俩人正在表演千斤坠,钉在地上纹丝不动.我双手一叉腰,说:"这二位英雄好汉,谁愿意和小女子我生死与共?"小堂弟往后退了几大步,说:"哥哥姐姐你们俩去吧,我不当电灯泡了."阿羽一把把他抓了回来,说:"你这灯泡已经够亮的了,也不在乎再多亮这么一会儿了."小堂弟都快哭了,说:"姐姐救命啊,我有心脏病啊."好一个阿可的接班人,一害怕就会说这一句话.阿羽本来也没想勉强小堂弟,他只是把我们随身的物品交给了小堂弟,然后搂着我去排队了.他说:"我愿意和宝儿生死与共."    
        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说:"你对我真好."    
        等到粗大的保险杆压上了我和阿羽的肩膀,我费力地扭头去看他,问:"你害怕吗?"阿羽说:"我怕得连舌头都不知道放哪儿好了."我哈哈大笑,说:"放嘴里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羽的这句话影响了我,在我们开始缓缓地上升后,我的确觉得舌头特不对劲,放在嘴里这叫一个满满当当,可不放嘴里又能放哪儿呢.    
        跳楼机比我预想的还要令人心惊肉跳,它并不是升上去后马上落下来,而是特小人地停了那么几秒钟.我这个外行还以为它出了故障,于是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问到第四个"怎么了",我们就开始跳楼了.    
        我的指甲扎入了保险杆的胶皮里,因为我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能让我发泄我的力量,除了抱着保险杆的手.我好像是在撕心裂肺地叫喊,可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听不见阿羽的.    
        纵然这跳楼机让我魂飞魄散,可我还是觉得我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落了下来.看来跳楼真的是一种不错的自我了断的方式,只要勇敢地跨出了那关键的一步,这痛苦的过程其实只是转瞬间.当然,这方式也是有弊端的,比如落地后的尊容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阿羽看上去不但没什么异常,而且情绪还恰如其分地有点儿高涨.他扶着脚底下拌蒜的我,说:"宝儿,刚才光听你一个人嚷嚷了.""你瞎说,我明明听见有个人嚷得特大声儿,大得我都听不见自己的声儿了.""对,那个特大声儿的就是你."听了阿羽的话,我三步并成两步逃离了现场.    
        小堂弟参观了所有能参观的东西,把五花八门的海洋动植物评论了个乱七八糟.之后,我们饥肠辘辘地离开了.    
        小堂弟想吃麦当劳,我和阿羽规劝了他半天也没能动摇他这个意志,只得领着他去了.小堂弟买了一桌子香喷喷的汉堡,对着我和阿羽狼吞虎咽.我和阿羽就对着他咽口水,因为我们觉得既然来了香港,就得吃点儿像模像样的,吃哪门子麦当劳啊.小堂弟吃饱了就犯困,上下眼皮都快粘一块儿.    
        我和阿羽把小堂弟安置回酒店后,找服务生要了一份图文并茂的香港餐厅一览表.我一边看着法国菜,意大利菜,西班牙菜的菜单,一边激动地问阿羽:"咱吃哪个啊?"阿羽并没有给我提供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他只是说:"我听宝儿的."于是我开始在价位上寻求突破口,而结局就是不管它是北欧菜还是南亚菜,都让我全盘否定了.我说:"算了,咱还是别糟践爸妈的血汗钱了."阿羽把头凑过来看菜单,说:"我来拿个主意."但我把菜单往窗台上一扔,拉着阿羽就夺门而出.我说:"咱去吃大排挡."    
        我和阿羽的脚是走走停停,可我们的嘴是几乎没闲着.那些耳熟能详的小吃要么被我们尝了尝,要么被我们闻了闻,最起码也是被我们看了看,最后,我们拿龟苓膏收了尾.我感叹:"这样也不见得省了钱啊."    
        然后,我和阿羽在这个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都摩肩接踵的城市里转向了.    
        我问阿羽:"怎么办?"    
        阿羽搂着我,说:"咱们就这么走走吧."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气,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在一条条陌生又大同小异的道路上,香港人大步流星地穿梭在我们的左右,说着我一知半解的语言.这一切理应让我感觉到不安的情境却因为我身边的阿羽而失去了效力.我愿意和阿羽这么走下去,这么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阿羽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叙说我们三年多来经历的事.于是那些已经模糊在我记忆中的往事,又一桩桩镶嵌上了清晰的轮廓.他看着时而茫然时而讶然的我,问:"宝儿,你真的爱我吗?"我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你为什么把我们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又茫然了.也许,我对阿羽的爱已经自然得不再需要任何支柱,不管我们有没有过往,也不管我们会不会有后续.这就好像鸟在天空里翱翔,好像鱼在水中间徜徉.    
        阿羽的忆述,把我们的经历烙印在了我的灵魂里.那些事,我再也不能忘记,那些事,无论让岁月怎样洗刷和磨砺,今天依旧会鲜活地浮现.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和阿羽的那次迷失以及他兴致勃勃地忆述,是老天爷对我的捉弄.他老人家居心叵测地阻止我忘记阿羽,因为说不定,我对阿羽长久的爱在他老人家眼里,是一出长久的好戏.    
        我和阿羽走了三个多小时后,走上了回酒店的正确的路.其实在那三个多小时内,我们只不过是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兜圈子而已.我没有去追究阿羽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了路.毕竟,这扑朔迷离也未尝不是诗情画意.    
         
    　　　　


第五卷  （94）

    在下面的日子里,我们游走在白日的尖沙咀和黑夜的维多利亚港.再下面,我发现无论我置身于这座城市的哪一寸土,它的繁华都会从人与人或人与物的间隙中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来.它的繁华是尖锐的,凌厉的,这有别于我熟悉的那种深邃而厚重的兴旺,它给我的不仅仅是诱惑,还有困惑.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的阿羽,尤其让我恍如梦境.对于这种由于笼罩着璀璨的光芒而也显得璀璨的幸福究竟可以持续多久,我没有把握.    
        这是座矛盾的城市,它引领着潮流,却也延续着古老的信念.它摩登的高楼大厦中夹杂着金碧辉煌的寺庙,升着缭绕的香火.所以,我们不得不去拜一拜黄大仙.    
        阿羽在寺庙里转了半圈就觉得憋闷了.他对我说:"我出去抽根烟."小堂弟也好像解放了似的跟着他出去了.我又用了两分钟,坚持不懈地转完了一整圈,才离开,临了还差点让一个趴在地上的虔诚的胖大妈绊一跟头.我是没多余的钱去烧香的,但我低下了我高贵的头,希望大仙保佑世界和平,祖国昌盛,保佑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好人长命百岁,当然,也要保佑我和阿羽白头偕老.    
        阿羽问我:"你们一家子共产党员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一个信黄大仙的后代啊?"    
        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求大仙什么事了?"    
        "我对大仙说,我想让我们家汪汪背我."    
        阿羽灭了手里的烟,屈膝蹲在我面前,说:"上来.咱用事实来证明黄大仙还是灵验的."    
        我对熙熙攘攘的行人视而不见了,我麻利地跃上阿羽的背.于是他背着我跑了起来.我伏在他的背上肆无忌惮地笑.我觉得他会背着我跑到一个再也没有纷纷扰扰的地方,在那里,我再也不会忧伤,再也不会寸断了肝肠.    
        小堂弟在后面追赶着我们.他气喘吁吁地喊:"哥哥,我跑不动了,你背我吧."阿羽也笑了.    
        我们把香港胡乱地玩了个通透后,准备打道回府.    
        临行的前夜,小堂弟还是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我用轻轻的气息对阿羽说:"最后一夜了."阿羽深深地吻我,说:"我们还有一辈子."我又哭了,这次,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复杂,那些纯粹的幸福的液体流入我和阿羽的嘴里,是清冽而甘甜的.    
        我们的航班降落在黑漆漆的二十一点三十分.小堂弟归心似箭,叫了一辆出租车就回家了.他的行李比去的时候丰满了一倍,他的钱包也因此苗条了一半.阿羽的爸爸妈妈出差了,他带我回了他家.    
        我在阿羽家的阳台上给妈妈,姥姥各打了一通电话.她们问我:"项目做完了吗?累不累?"我装腔作势地说:"马上就大功告成了."我告诉姥姥:"我明天回去."我又给美人鱼和阿可打了一通.她们俩对着电话喊:"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我心想这俩死丫头可真有自信,不问我带没带,上来直接就问带什么了.我说:"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啊?根本没法和咱这儿的比啊."我听见阿可气得直咳嗽.其实我怎么能空手去见她们.我带不回濑尿虾,好歹带得回老婆饼.最后,我问:"这些天学校没什么事吧?"美人鱼说:"能有什么事啊?"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我有点儿惆怅,逃课逃了这么些天,竟然一点儿事没有,这叫什么事啊?    
        我打开阳台的门想进房间,却听见阿羽也在打电话.我听见他说:"怎么又感冒了?"我飞快地关上了门,靠在上面.我听说过,圆圆总是感冒.    
        我开了窗,把头探出去.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冷.这是我长久地生活过也会继续生活的空气,它不同于香港的香浓和热烈.我回来了,我从现实走进了一段梦,又走了回来.圆圆还是坚守在阿羽的生活中,一切和我做梦前一模一样.我打了一个冷战,天,已经这么凉了吗?    
        阳台的这一扇门把阿羽彻底地阻隔在了我的世界之外.我听不见他的动静,我也不敢去打开这一扇门.我给张教练打电话,说:"师傅,我下个星期去学车,行吗?"张师傅还是那句老话:"行,你们顾客就是上帝啊."我还是要过我一个人的生活,还是要走我一个人的路.不管我多么渴望着和阿羽的重合,多么渴望着和他走向一个精准的相同的方向.    
        我再次打开门的时候,阿羽已经在厨房里煮面了.我的心这才慢慢地安稳.他看见我,说:"给谁打电话了?这么久."我没回答他.我从他后面抱住他,双手伸进了他的衣服.他打鸡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碗,熄了火,转身,抱我回了卧室.    
         
    　　　　


第五卷  （95）

    我一进姥姥家的门,脱了鞋就直奔了体重秤,平复了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指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个让我捂着嘴还是叫出了声儿的位置.这时姥姥说:"这孩子,进门还不把书包先撂下."我欣喜若狂,抡了两圈拎着书包的胳膊,再一松手,书包就准确无误地砸到了我习惯坐的单人沙发上.体重秤的指针来回晃了晃,停下.我问:"姥姥,五斤猪肉是多大一块啊?"姥姥比划了一下,我就悲痛欲绝了.怪不得阿羽说:"宝儿,你越来越丰满了."可惜,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正在我的大腿上.阿羽还说:"没事,我喜欢胖乎乎的宝儿."但我还是觉得愤怒:我刚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就长出来五斤肉,这是什么倒霉体质啊.    
        我对姥姥说:"姥姥,我中午不吃饭了."可我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姥姥就端着排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赶紧把盘子接过来,说:"算了,我还是吃吧."    
        我珠圆玉润地回了学校,却发现美人鱼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我问阿可:"你趁我不在,欺负她了?"阿可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欺负她?她不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又咣地坐下了.我拍了拍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其实对我来说,这情形是屡见不鲜了.不用问我也知道,肯定是美人鱼受了班长哥哥的气以后,又变成个刺猬碰见谁扎谁了.但阿可是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她和我这个软柿子不一样,不是让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我搬着板凳坐到阿可边上,问:"那死丫头又对你出言不逊了?"阿可叹了一口气,说:"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说:"就是,就是,你大人别记她小人过了."我常常教育阿可,所有因为爱情而犯的过错,都是值得原谅的.而事实上,虽然阿可有火辣辣的脾气,但她宽广的心胸可以原谅全人类的错误.    
        接着,我又把板凳搬到了美人鱼边上.我说:"你这死丫头,怎么又把气撒在阿可身上了?"美人鱼特楚楚动人,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说:"你以后有什么气都撒在我身上,记住了吗?"    
        美人鱼和阿可都笑了.阿可走过来,指着我对美人鱼说:"咱俩都把她培养成专业的和事老了,是不是得找她收学费啊?"美人鱼附和说:"收,收."我的两个拳头分别落在了她们俩的脸上,我说:"你们这俩恩将仇报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一回寝室就看见美人鱼在炒菜.她把葱花扔进油锅里,发出呲啦呲啦的动静.锅旁边摆满了调料的瓶瓶罐罐,还有她切好的肉和菜.我走过去,说:"我口重,多放点儿盐."美人鱼没搭理我,把肉下了锅.她挥铲子的架势还是比较专业的,至少不像我,一扒拉就能把菜扒拉到锅外面.等我洗好了筷子再跑到锅旁边,锅已经空了.我一扭脸,看见桌子上有个饭盒.我叼着筷子打开饭盒盖,差点就把口水滴了进去.饭盒分了四个格子,盛着三菜一饭,那饭还不是普通的饭,而是红豆饭.美人鱼走过来,一打我的手,我手里的饭盒盖就盖了回去.    
        我嬉皮笑脸地说:"真香啊."    
        美人鱼进了厕所洗脸,我就举着筷子追了进去.我问:"给班长哥哥的?"美人鱼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她一边洗一边说:"他现在在外面上新东方,我想去给他送饭.""他也上新东方?""嗯,四级的.""他还没过呢?""你这是什么口气啊?你以为你过得早啊?"美人鱼泼了我一把水.    
        美人鱼又说:"我上次去了一次,结果那天他没去."    
        "你怎么不事先告诉他?"    
        "我怕他不让我去."    
        "你等等,我有办法."说完,我挥舞着筷子跑出了厕所.    
        我给阿羽打电话,说:"汪汪,你帮我去看看班长哥哥在不在寝室."阿羽说:"不用看了,他不在,他去上四级的课了.""你肯定吗?""反正他临走时是这么说的."阿羽问我:"你帮美人鱼打听?"我说:"您圣明."    
        美人鱼踏踏实实地出门了.我从楼上的窗口向楼下的她挥了挥手,还说:"班长哥哥要是吃不了,我吃."    
        美人鱼走远了,她的身影汇入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我分辨不出了.可我还是看着她走远的方向.寝室中还飘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饭菜香,这出自一口简陋的锅,出自美人鱼美好的心和美好的手.    
        我因为无所事事所以去了图书馆.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一抬头,看见对面坐着丁之.丁之一抬头也看见了我.然后我们俩就笑了.丁之说:"难得在图书馆见着你."我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和你们这些精英班的没法儿比啊.""精英班里也不见得都是精英啊.""对对对,你和小顺都是精英班中的败类."丁之笑得特自然,他不介意我这样的调侃.调侃了半天我才注意到丁之和他旁边的女生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我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说:"我朋友,女的."那女生听了这话,在丁之胳膊上掐了一把,说:"废话,人家还看不出来我是女的啊?"然后她笑眯眯地向我呈报了姓名.    
        丁之和他那个女的朋友时不时地交头接耳.我从上眼皮上偷偷看他们,觉得他们特青春.一转念,丁之也不过小我几个月而已.也许,人的成长必须借助爱情中的猜疑与失去,也许,任何人,包括丁之,在爱情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后,都会如同我和阿羽一样,再也做不出在图书馆里耳鬓厮磨这么美好的事儿了.毕竟,一种叫做沧桑的东西压制了我们一去不复返的羞涩.    
        我坐了不足一个小时就准备离开了.我走了两步后忽然意识到了叮咚的表叔丁小丁姓丁,于是我又折回去问丁之:"你在湖南有亲戚吗?"丁之摇了摇头.我走了,一边走一边数落自己:你真是太无所事事了.    
         
    　　　　


第五卷  （96）

    我是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第一次摸着方向盘的,当然,这不包括碰碰车的.和我同一时期拜在张师傅门下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她早婚,孩子都快比我高了.我叫她赵姐.我和赵姐握手的时候觉得她的腿特长,后来她为了感受离合器,换下了硬底儿的皮鞋,换上了软底儿的胶鞋,我才发现她的腿也就那么回事儿.之后的每一次,她都是脚下穿着皮鞋,手上拎着胶鞋来.她换鞋之前我仰视她,换鞋之后我就可以俯视她了.    
        张师傅一边抽烟一边开车,我和赵姐坐在后排.赵姐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脸一红,摇了摇头.赵姐说:"没有?那你脸红什么啊?"其实我也觉得我不应该脸红,不管我有没有男朋友,毕竟这年代已经直白到了可以讨论你和你们家那位一星期做几次的地步.所以我觉得我的脸红是因为赵姐的问题让我想到了阿羽,而一想到阿羽,我的血液就不由自主地往上冲.赵姐还锲而不舍地问:"到底有没有啊?"我还是摇了摇头.    
        张师傅抽完了烟,说:"你们俩能不能抽空看看我是怎么开车的?"其实我们不是不想看,而是就算我们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见张师傅把持着方向盘的小手和滚圆的大肚子而已.一路上畅通无阻,张师傅也没怎么动,怪不得人家说现在的车已经人性化得在方向盘后面绑一猴都没问题.我心想这不成了猴性化了吗?    
        到了练习场,张师傅就从驾驶座上挪了下来.他指了指我,说:"你,上."我一紧张,从后排直接往驾驶座上爬.结果我发现我还真挤不过去,这才下了车,绕了半圈.    
        一坐上驾驶座我的手心就湿漉漉了.我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握上方向盘.张师傅坐在我旁边,一句一句讲解着步骤,说好听了是苦口婆心,说不好听了和念经没什么区别.    
        我的第一脚油门踩得特有声势,把赵姐吓得脸都白了.张师傅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只是说:"你再敢这么踩,我让你出油钱."这话算是威慑到了点儿上,以至于之后我总是谨小慎微,半天也踩不出动静.    
        我是比较有开车的天分的.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张师傅说的.哪怕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的手脚也可以天衣无缝地配合,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相比较之下,赵姐就让张师傅痛不欲生了.当我们的小夏利在赵姐手里第三次熄火后,张教练吼了她一句:"你长脑子了吗!"赵姐哭了.赵姐一哭,张教练傻眼了.    
        那天,赵姐再没碰方向盘.她红着眼睛坐在后排,手里的手绢都快滴水儿了.我一边开车一边琢磨,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她没有经过风吹日晒,所以她有玉一样的皮肤,她有丈夫和儿子,但她却没有为人妻为人母的仪态.不同的生活造就了不同的人,温室造就了赵姐这样的花朵,而我又会让生活造就成什么尊容?我一感慨,车就蛇行了.张师傅看出我坚忍不拔,又开始吼我:"你会开车吗!"我说:"本来不会,现在经过您的指导,我会了."张师傅还吼我:"那你晃什么晃!"我说:"今儿风大,吹的."张师傅的脸色缓和了,赵姐也在后面破涕为笑了.我这才明白,生活把我造就成了一个会四两拨千斤的人.    
        我一个星期去练两次车,每次练一个下午.赵姐没再哭过,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了长进,而是因为张师傅长了记性.张师傅再也不喝斥赵姐了,但他对我吼起来还是震耳欲聋.其实张师傅心肠特善良,他只不过是过分容易地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也正因为此,当我操控着小夏利嬉戏在各种设施间时,赵姐还在为拐弯而愁眉苦脸.这真是应了"严师出高徒".    
        对于我开车的天分,阿羽将信将疑.他说:"宝儿,我是真不放心你开车啊."我问:"为什么啊?"阿羽说得头头是道:"你玩游戏的时候一害怕就扔鼠标,这你开车的时候一紧张还不把方向盘扔出去?"我辩解:"这是两码事."    
        有一天,阿羽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练车场.    
        我远远地看见有个男人在抽烟,他的腿那么笔直,他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开着车就过去了,没理会张师傅在我耳边吼:"我让你左转!你分得出左右吗!"我认出那挺拔的男人是阿羽后,一脚刹车又把赵姐给吓着了.我指着阿羽对张师傅说:"我朋友,您能让他上车吗?"张师傅点了点头,果然是通情达理.    
        阿羽坐在了赵姐旁边.他先对张师傅说:"您好您好,我路过,就来看看她学得怎么样了."显然,这个"她"是指我.张师傅特给我面子,他说:"这小孩儿还真不错."我一边开一边得意,心想我可得好好表现表现.赵姐问阿羽:"你是她男朋友吧?"阿羽说:"嗯."我心里一晃,车又晃了晃.赵姐兴致勃勃地说:"我上次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还说没有呢.""她不给我名分,我也着急着呢."我纳闷了,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这么给我面子.我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我和阿羽从练车场坐公车回学校.我问他:"你怎么跑来了?"阿羽反问我:"高兴吗?"我在大庭广众下扑入了阿羽的怀里.    
        美人鱼过得也算有滋有味.自此她那次给班长哥哥送了饭,她就一直处在巅峰状态.那晚,她给我们描述说:"在一个小花园里,他抱了我."我已经不敢断言这是为什么或者这代表了福还是祸,我只是为了美人鱼脸上的幸福而感到幸福.    
         
    　　　　


第五卷  （97）

    我的车技一天比一天成熟,到后来张师傅已经放心地让我从渺无人烟的练习场开回人声鼎沸的市中心了.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于是我一没留神也出现了失误.可气就可气在我早不失误,晚不失误,偏偏在考试那天失误.这失误还特严重:我倒车的时候,用车屁股把人家标准杆给摧残了.张师傅大老远地就吼我:”你长没长眼睛!”也难怪张师傅暴跳如雷,他三生有幸收了我这么个得意门生,我却在节骨眼儿上给他丢人现眼.考官可不含糊,二话没说就让我走了.我看着考官那张黑漆漆的脸,心想那标准杆又不是你们家的,你急什么急啊.    
        过了几天,我又交了五十块钱去补考.排队排了四个多小时,倒车倒了十几秒,总算是功德圆满了.至于赵姐,她还在学习.    
        驾照下发到我手里的那天,我携带着它到处显摆.那上面的照片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张还能说得过去的证件照.    
        这大四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没有作弊,因为我听说第二学期我们不再设置任何课程了.我是堂堂正正进了这所学校的大门,所以这仅剩下的几科考试,我也必须堂堂正正地对待.这就是所谓的善始善终.但其他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作弊,这是另外一种善始善终,避免临了了还落下个不及格.    
        在我的印象中,并没有觉得哪一学科特别容易或者特别难.在平日,我是一碗水端平,每一科都不放在眼里.在考试前,我也不会厚此薄彼.我把它们通通复习到八十五分的水平,然后考一个七十五分,这样再加上平时成绩,基本上也就能蒙混上优秀了.说到平时成绩,像我这种课上不捣乱,课下不写作业可还愿意抄一份交上去的人,一般都可以得个中上等的分数.我也不求出类拔萃.我觉得够糊口的也就行了.    
        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放假,因为放假意味着我会长时间地见不着美人鱼和叮咚,也意味着阿羽会长时间地见着圆圆.我酸溜溜地对阿羽说:”你们牛郎织女又快相会了.”阿羽说:”她要乐意织就让她织,反正我不牛.”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承认,我是个愚蠢的小孩儿.别人打我一巴掌,然后给了我块儿糖,我就还喊他大爷.别人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然后给我送来了萝卜干咸菜,我就还对他感恩戴德.别人爱我也爱另一个女人,然后空口无凭地说句我不爱她我只爱你,我就知足.    
        我报名参加了新东方的托福班和GRE班,每天下午上课,上到晚上.至于上午,是我睡觉的时间.我之所以把二十四小时安排得紧紧凑凑,是因为阿羽走了.他去和圆圆游览”五岳归来不看山,某山归来不看岳”的那个”某山”了.我没立场不让他去,也没力量不让他去,除非我一咬牙一跺脚,来点儿苦肉计.我也不是没这么打算过,我用凉水洗了个澡,但是那并没让我头疼脑热.    
        阿羽走之前和走之后我都没有哭.他走之前对我说:”宝儿,我会尽早回来.”我对他说:”嗯.”他走之后我买了一个烤白薯,坐在马路边上就开始吃.等吃完了烤白薯,我就去了新东方.我在新东方旁边的提款机里提了款,一手交了花花绿绿的钞票一手拿了两张小卡片:一个托福的听课证,一个GRE的听课证.我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离开阿羽,离得远远的.    
        几天后新东方开课了,阿羽还没有回来.    
        我在托福课和GRE课的间隙时收到了核桃打来的电话.核桃说:”你干什么呢?”我说:”在新东方上课呢.””我去找你吧.””行.”    
        核桃的交通工作是摩托车.他十分钟后就到了我上课的地方.他用我托福的听课证跟着我混进了GRE的课堂.    
        核桃出落得比我们相亲那会儿还要引人注目.他坐在我旁边,把我衬托得灰头土脸.老师开始上课后,我和他还在叙旧.核桃说:”你越长越好看了啊.”我问:”你当时有眼无珠了吧?””哪是我有眼无珠啊?是阿羽压根儿就不让我染指.””染指?这词儿用得好.”    
        我和核桃聊了一会儿就出去聊了,反正无论老师说什么我也起不了反应.    
        我坐在核桃的摩托车的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他的腰比阿羽的细.    
        买了吃的喝的,我们就去看电影了.电影院冷清得看不见人影儿,除了我和核桃的.吃饱了喝足了后,核桃的手就向我伸了过来.我阻挡住他的手,说:”你保暖思淫欲啊?”核桃没说话,一使劲就把我压在了沙发上.之后,他的嘴就覆盖上了我的嘴.我一动也动不了,我觉得他的口水特甜,甜得让我受不了.核桃说:”我喜欢你.”我说:”你躲开,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的.”核桃没躲开,他的手从我衣服的下摆伸了进来.我叫不出声,因为核桃的嘴抵触着我的嘴,我觉得我一开口,他就会咬我的舌头.我用手打他,可惜无济于事.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软弱,那是一种作为女人的软弱,一种在力量上无法战胜男人的软弱.核桃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我的衣服,我看见我的身体暴露着,屏幕上出现红色,我的身体就映成红色,出现绿色,就映成绿色.我哭了,我说:”核桃,你放过我吧.”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他粗鲁地擦干了我的眼泪,好像这样就代表我从来没有哭过.他解开了我的皮带,解开了我裤子上的钮扣,也解开了拉链.我还是没有喊,但我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同时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膝盖也凌乱地击打在他身上.他应该特疼,因为我使劲使得手脚指甲都劈开了.核桃一放松,我挣脱出了他身下.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冲向了电影院的门口.    
         
    　　　　


第五卷  （98）

    核桃抱着我的外套和他的外套,还有我的书包和他的书包,跌跌撞撞地追上了我.那会儿我已经跑过两条马路了.他说:"我错了,你别跑了."我一把抢下我的外套,挥了一个弧度披在了身上.那弧度很大,以至于袖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抽上了核桃的脸,好像扇了他一个嘴巴.我从头到脚都觉得冷,天寒地冻的冷.核桃说:"我送你回家."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跟个造型简单的冰雕似的.核桃把他的袖子卷起来,说:"你看看."他又把裤腿卷起来,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一看,扑哧就乐了.核桃的小臂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还有一些伤若隐若现在胳膊肘和膝盖,我估计他的大臂和大腿也好不到哪儿去.就这样,一个差点让流氓糟践了的姑娘,和一个差点糟践了姑娘的流氓,在大马路上冰释前嫌了.    
        我和核桃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回了电影院.他的摩托车还在那儿.    
        核桃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大劲儿?"    
        我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姑娘是我想上还上不了的."    
        "我今天让你长长见识."我靠近核桃,用力在他脚上跺了一脚.他疼得跳了起来.    
        这个长得像《中国式离婚》里的刘东北的核桃,三年多前坐在我们学校的食堂里和我相亲的时候,两束目光比他干净的脸还要干净,而三年多后,他在空荡的电影院里扯开了我的衣服.我知道他原本赤红色的心正在乌烟瘴气的生活中一天黑过一天,但我并不知道,他已经黑到了这般的地步,又或者,我应该庆幸,他还不至于黑得不择手段.    
        事实上,除了我,还有一个姑娘是核桃想上还上不了的.我听阿羽说,她在清华大学.核桃爱了她整整七年.这让我不由得觉得,当一个人道德上的败坏归咎于爱情的失落,他的人性也会因为爱情的真谛而不至于彻底地泯灭.    
        我还是坐在核桃的摩托车的后座上.我还是抱着他的腰.    
        风在我们的耳边呼啸着.核桃扭头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在电影院?那咱去宾馆?"我在他耳边喊:"你活腻味了是不是?"核桃大笑.过了一会儿他又扭头说:"你摸摸,这么半天了它还硬着呢."我问他:"你真的想让我摸摸?"核桃说:"算了算了,我怕你摸完了,它这辈子再也硬不起来了."这次是我大笑了.核桃担心得没错.说不定我真的会一拳打下去,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出去祸害姑娘们了.    
        核桃把我送到了姥姥家楼下.我下了车拿了书包转了身就走,核桃坐在摩托车上对我喊:"咱走着瞧."我就对他喊:"滚."喊完了我看见我们对门的爷爷奶奶正在绕着楼散步.他们听了我的"滚"字,正痛心疾首地看着我.从此,我在他们心目中,就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孩儿了.    
        我进了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当热腾腾的水流流过我的身体,流过我身体上和核桃的一样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时,我号啕大哭了.我想念阿羽,想念得几乎窒息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核桃的手在我的身体上,梦见阿羽站在不远的地方厌恶地看着我.我惊醒后发现我的枕头一片潮湿,那一半是泪水,一半是汗水.    
        转天,阿羽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宝儿,我后天回去."    
        我若无其事地对阿羽说:"这几天核桃总给我打电话."    
        "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叫我出去玩儿."    
        "你别搭理他.他现在整个儿一禽兽."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问阿羽:"核桃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    
        阿羽说:"应该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我以为,你比较希望低调."    
        低调?我又笑了笑.    
        夜里我又惊醒了.这次除了阿羽和核桃,我还梦见了江泊.我梦见这三个同窗了三载的男人的血盆大口同时向我压迫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惊醒后,我捂着脸坐在黑暗中.我但愿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但愿不曾认识这些男人,不曾爱上这个或让那个爱上,不曾让他们的嘴碰上我的嘴.我但愿,我不曾这样荒唐.    
        天亮后,我的情绪也平复了.毕竟,阿羽快回来了.    
        阿羽回来的那天,我本来打算逃了新东方的课去见他.但我课是逃了,却没有去见他,因为我二表哥给我打电话说,安晴晴怀孕了.    
         
    　　　　


第五卷  （99）

    我对着电话就把二表哥训斥了一通.我义愤填膺地说:”你们男人一个个儿的都是禽兽.”    
        安晴晴是指名道姓让我陪她去医院的,所以我觉得义不容辞.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她不愿意让我哥陪她.安晴晴的气色很红润,只是表情有些凝重.我在医院门口对她说:”别怕,一点儿都不疼.”听了我的话,安晴晴才颤巍巍地抬脚迈进了大门.其实,我哪儿知道疼不疼啊.    
        楼门口的小护士冷淡地问我们俩:”你们谁做啊?还是都做?”安晴晴一下子尴尬了,缄口结舌.于是我低声说:”她,她做.”    
        我们坐在楼道的塑料椅子上,排队.我们之前的那个姑娘也就是个处于成年与未成年边缘的模样,她旁边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儿,俩人拉着手,红着脸,应该还后着悔.我们之后的那个姑娘是自己来的.我和安晴晴还没把椅子焐热乎,她就精神抖擞地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翘上了二郎腿.我心想,好一个轻车熟路的老手.    
        我和安晴晴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我问:”你怎么不愿意让我哥来?”    
        安晴晴耷拉着脑袋,说:”多不好意思.”    
        听了她的回答,我还是不理解.我以为出了这种事儿,女孩子都会下令让男孩子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不过,这世上这么多人,一人一个想法.    
        轮到安晴晴去检查了.这时候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开门的动静让整个楼道的男男女女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去.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那女人的脸让长发遮住了大半,她摇摇晃晃的,好像疾风中的一棵绵软的草.我又看了看安晴晴,她正看着那女人,紧张得五官都快扭曲了.大夫又在检查室里喊了两遍安晴晴,她才进去.    
        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哭了.她的长发把她的脸都遮住了,但她的呜咽在死寂的楼道中格外突兀,她瘦削的肩膀在止不住地抽搐.排在安晴晴后面的那个姑娘像自言自语似的骂了一句:”操,别他妈哭了.”    
        安晴晴从检查室出来时,表情有些奇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医生说我没怀孕.”那个骂人的姑娘经过我和安晴晴的身边走向检查室,正好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又骂了一句:”操.”    
        我吃惊地问安晴晴:”没怀孕?你不是用试纸试过了吗?”    
        安晴晴说:”医生说试纸有时候会过分的敏锐.”    
        我和安晴晴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医院.毕竟这结果已经令人欢喜得至高无上了.    
        安晴晴坐车去找我哥,我坐车去找阿羽了.我和阿羽分开才这几日光景,我却在对他的想念中苍老得一塌糊涂了.无论是核桃,还是那结束了成千上万条生命的医院,都让我遭受到了残酷现实的冲击,那是一种血肉模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息的残酷.    
        我扑进阿羽的怀里,让我暴躁的心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阿羽说:”宝儿,受委屈了?”    
        我扬起脸,说:”废话.”    
        阿羽看见了我手腕上的青色,问我:”又撞上哪儿了?”我把袖子抻了抻,说:”桌子.”    
        我每天去上新东方的课.有时,阿羽会在我课间休息的时候来看我,也有时,我会在下课后去看他.生活的线条又处于了一段平滑中.我淡而不厌地在这淡而无味的轨道上淡淡地走走停停.    
        核桃还是会给我打电话,但我不再理会了.有一次,我从教室的窗户看见核桃的摩托车停在楼下,那晚,我从后门走了.还有一次,核桃给我发短讯,说:”上次的事,对不起.”这次以后,核桃再没有找过我.两个多月后,阿羽无意中问我:”你猜核桃怎么着了?”我心里一哆嗦,说:”怎么着了?”阿羽说:”他让北京的一家模特公司相中了,已经签约了.”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他让公安局拘留了呢.从此,我还巴望着核桃会大红大紫起来,这样,我以后还可以向别人炫耀炫耀,说:”我和这核桃,熟着呢.”阿羽见我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说:”怎么着?后悔了?当初没看上核桃,看上我.”我说:”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就跟你凑合凑合吧.”    
        我和核桃就此收了尾,但那个寒假还没有结束.    
        有一天,我和阿羽吵架了.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风和日丽,我坐在教室里一边听老师讲语法一边昏昏欲睡.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就收拾东西走人了.我在学校门口给阿羽打电话,说:”咱出去玩吧.”阿羽问我:”你怎么没上课?”我说:”今天的课没意思,我不上了.”阿羽说:”我现在有事,我晚点儿再找你行吗?”    
        我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走在炙热的大太阳底下,发了火.    
        我问:”你干什么呢?”    
        阿羽说:”我,我和圆圆在一块儿.”    
        “在哪儿呢?”    
        “宝儿,你别这样.”    
        “我问你你在哪儿呢?”    
        “在市图书馆.”    
        我挂了电话,向市图书馆走去了.    
        阿羽很快把电话打了回来.他说:”宝儿,你别这样行吗?”我说:”行,那你马上来找我.”    
        “你不能不讲理啊.我以为你在上课,才跟她来了图书馆,现在我们才刚到没两分钟,你让我怎么走啊?”    
        “行,我讲理.”    
        我又挂了电话,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市图书馆.”    
         
    　　　　


第五卷  （100）

    我站在图书馆的门口,平生头一次觉得这座矮墩墩的建筑这么巍峨,在它面前,我渺小得不堪一击.我把脖子深深地缩进了羽绒服的领子里,走了进去.    
        我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不想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想我从一楼找到四楼,再从四楼找回一楼,找得大汗淋漓也找不到,这样我会出门买根儿冰棍儿,一边嘬一边走回学校,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就当我是上课上得如坐针毡了,出来散散心.但是,阿羽和圆圆偏偏就坐在一楼门口的位置,除非我是瞎子,否则我没法儿看不见他们.    
        事实上,我离瞎子也不远了,我并不是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的.我一进门就往楼梯上蹿,蹿到一楼半了,我往下一瞅,正好瞅见一个男的站起来脱衣服.这男的不是别人,就是阿羽.我居高临下,看着阿羽把外套脱下来,给了一长头发的女的,然后坐下了.那女的把外套穿上,然后双手伸到脖子后面,把长头发从衣领里往外这么一抖,跟做洗发水广告似的.不用说,这就是圆圆.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幸亏,阿羽只是把外套交到圆圆手里,而不是披在她身上,要不然,我这心说不定就真蹦出来了.    
        我靠着楼梯的扶手,不上不下,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圆圆面前是一本书,阿羽手里是一张报纸,他们专心致志,并不怎么说话.我一直不知所措,把胯骨都给站僵硬了.我心想,我在这儿站着就已经够独树一帜的了,要是再坐楼梯上,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这时候,阿羽猛地向上一回头,我们俩的目光就对上了.那情形就好像我的目光是两块吸铁石,而阿羽的是两块铁,总之,就是不可思议地又快又准.这一对视,我和阿羽都呆若木鸡了.    
        半晌,我下楼了.阿羽的两块铁就跟着我的两块吸铁石,看着我下楼,看着我转弯,看着我走过他和圆圆的那张桌子,看着我停下,又看着我坐下,坐在与他们相隔两张桌子的位置.    
        我从书包里拿出新东方的教材,摊在桌子上.    
        两个深呼吸之后,我看向阿羽和圆圆.阿羽的表情从呆若木鸡上升为了无可奈何,而圆圆,她让一根大柱子档了个严严实实.我在额头上拍了一下,暗地里感慨:我怎么找了这么个窝囊的位置.但是,我没再换地儿,因为我从骨子里,害怕圆圆.    
        我伏在桌子上做阅读题,一篇又一篇.每做完一篇,我就看阿羽一眼.有时,他也在看我,有时,他在看报纸,也有时,他在和圆圆说话.我看不见圆圆,我只看见阿羽对着柱子说话.我读完第五篇文章的时候,有人经过我的桌子,而且在上面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是阿羽.我放下笔,不声不响地尾随他出了图书馆.    
        我和阿羽面对面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乐.    
        阿羽说:"宝儿,您还真来了,厉害厉害."    
        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行,您是君子,我是小人."    
        "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我明知故问.    
        阿羽说:"您别明知故问了."    
        于是,我和阿羽又对着乐了.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吹走了所有的摩擦.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我爱阿羽爱得勇往直前,爱得奋不顾身,爱得宁死不屈,就算是悲剧的情节,也会让我演绎得皆大欢喜.我是个愚蠢的天才.    
        我问阿羽:"你当时为什么往楼梯上看?"    
        阿羽说:"因为我觉得我们宝儿在那儿."    
        我哈哈大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有两股冰柱从楼梯那儿打上你后脑勺?"    
        "不是冰柱,是温泉."阿羽伶牙俐齿.    
        之后,我还是一篇一篇地做阅读题.我安宁得好像心如死灰.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幸福,我要在爱情的死刑前,幸福地走向绞架.阿羽,我会离开你,我会.我抚摸着我的书,好像抚摸着我离开阿羽的路.    
        阿羽给我发短讯,问:"宝儿,咱晚上吃什么?"我受宠若惊,问:"你和我去吃饭?"阿羽说:"我现在送她去车站,一会儿回来找你."我看着阿羽和圆圆收拾东西,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穿上了羽绒服.阿羽又傻眼了.我冲他们走过去,越来越近,然后我从圆圆身边走过,走向了厕所.我回头朝阿羽挤了挤眼睛,兀自笑了.    
        我终究还是没有看见圆圆的脸,我终究是没有胆量去看.于是圆圆在我的精神世界中,还是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噩梦中,那长发缠绕在我的脖子上,我越挣扎,就越喘不上气来.    
        我和阿羽去了一家小饭馆吃锅贴.我吃了很多.阿羽说:"宝儿,我觉得你不是真的爱我."我擦擦嘴,说:"你怎么这么说?""你要是真的爱我,你今天应该没胃口."阿羽指着我面前的空盘子又说:"可你吃了这么多."我说:"谬论."我只说了这两个字.我没告诉阿羽我有多爱他,我没告诉他我爱他爱得整个身体好象掏空了似的,我没告诉他我根本不知道那锅贴是咸还是淡,我只是一味地企图填满我空虚的躯干.我没告诉他我的胃特疼,可还是不如心疼.我告诉他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新东方的课程结束了,假期也要结束了.我大学的最后半年扑面而来,我和阿羽的最后半年,扑面而来.    
        我和美人鱼,阿可,叮咚坐在食堂里吃四菜一汤.我们说,我们要做半年再加八十年的好姐妹.阿可说,她和大飞要做半年再加八十年的好夫妻.我说:"我要再爱阿羽半年,不加八十年."美人鱼说,她和我一样.我问她:"你也要再爱阿羽半年?"美人鱼说:"我爱班长."她说得气势汹汹,音儿传出去五张桌子开外.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对她伸出了大拇指.    
         
    　　　　


第六卷  （101）

    系主任对我们说:"这一学期,你们的任务,唯一的任务,就是,毕业设计."我们系主任就这样,一句话掰成八瓣儿,一瓣一瓣往外扔,铿锵有力.系主任还说:"你们,一定要,全力以赴.这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途径."一旦他说了比较长的词组,我们就鼓掌,根本不管到没到鼓掌的时候.这叫"以资鼓励".我一边鼓掌一边寻思,我全力以赴也没用啊,这不是我想设计就能设计出来的啊.    
        毕业设计的分组,是采用自由结合的方式.只要你们能完成任务,你们乐意怎么搭配就怎么搭配,这就是老师的意思.我们小组是很有质量的.这个质量是长相上的质量,而并不是学习上的质量.我们组有三女两男,这三女就是我,美人鱼和阿可,那两男就是大飞和健康.叮咚没和我们一组,这是为了保护她为数不多但是埋没了也可惜的实力.这是人之常情,一个中等的学生如果进了下等的学校,免不了近墨者黑,可如果进了个上等的,八成也会近朱者赤.所以,我们这组下等的,就把叮咚这个中等的学生鞭策去了上等的环境.阿羽也没和我们一组,因为我们没必要再在长相上锦上添花了.我们够绣花枕头的了.阿羽也去了一个上等的环境.    
        我们组的导师是系里的二把手,他是我们公认的一个"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之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跟了他,是因为我们一致认为他的身份地位足以把我们几个庇护得顺利通过毕业答辩.毕竟,他在系里是一人之下,多少人之上.一开始,我们叫他头儿,后来,我们叫他萝卜头儿.当着他的面儿,我们叫他主任.实际上,他是副主任.    
        萝卜头儿也是精英班的班导师,象征性地带领着一群包括小顺和丁之在内的精英.因为他和精英们,不见得谁比谁厉害,所以我说"象征性地".有一天,萝卜头儿把他手下的几个小组通通招呼到了精英班的专用机房,给我们和精英们开会.我们进机房的时候特不好意思,完全端不起师哥师姐的架子,毕竟,这些弟弟妹妹个个儿身手不凡.我从机房的头排走到末排,才看见小顺和丁之.这一路上,精英们面前的屏幕上清一色地显示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到了小顺和丁之那儿,我看懂了.他们在玩魔兽.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    
        丁之先看见了我.他忙不迭退出了游戏,对我说:"来了啊."小顺听见了丁之的话,也退出了游戏,说:"坐,随便坐."我说:"你们别退出啊,继续啊."他们俩又忙不迭说:"不玩了,不玩了."大飞和健康站着就和他们俩讨论起了魔兽,我们三个姑娘搬了椅子坐下,也听得津津有味.什么叫物以类聚,这就叫物以类聚.    
        萝卜头儿来了后,说:"这次,我会让精英班和毕业班一起做毕业设计."我打心底觉得萝卜头儿圣明,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既让该锻炼的得到了锻炼,又让该解放的得到了解放.大飞作为我们组的组长,小声对我们说:"怎么样,跟他跟对了吧?"阿可说:"不是我提议跟他的吗?"大飞点头,点得跟磕头虫似的.    
        萝卜头儿把精英班分成了五组,分别对应着他的五组毕业生.而我们组,就对应上了丁之那组.我们的题目一点儿也不抽象,但是以工程浩大而让人望而生畏:计算机考试管理系统,从后台到前台,边边角角都包括在内.我听到这题目的时候,特跃跃欲试,我想象着下一届,下下一届,再下下一届的学生们,每次登录上考试系统,一排开发人员的姓名会首先映入他们的眼帘.而我的尊姓大名,就赫赫然在其中.我这么一想象,就笑出来了.丁之问我:"有什么头绪?""头绪?"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一筹莫展了.    
        如此一来,毕业设计这个笼统的概念具体化了.它规划了我们之后几个月的学习方向,鼓动了我企图大显身手的愿望,也让我切实地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对阿羽嘀咕:"你说说,为什么我这三年半什么也没学到?"阿羽一本正经地开导我:"你学到的是怎么去学习,怎么去做人."我会学习了?我会做人了?不,我不会.所以,我对阿羽说:"胡说八道."    
         
    　　　　


第六卷  （102）

    周末,小舅和小舅妈来姥姥家吃饭.吃完饭,我和小舅妈在厨房里收拾.小舅妈问我:"功课紧不紧张?"我说:"忙,可也不知道忙什么."小舅妈顿了顿,说:"我昨天看见阿羽了."我仍旧低着头洗盘子,问:"在什么地方?"小舅妈说:"大悲院."盘子从我手上滑了下去,掉在水池里的另一个盘子上,清脆得很.我说:"洗洁精放太多了,太滑了."小舅妈没再说什么,但是我又问:"他一个人?"小舅妈又顿了顿,说:"不是,他和一个女的.""女的?""女的,头发都快到屁股了."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说:"这剩菜都好几天了,扔了算了."说完,我把一盘土豆倒进了垃圾袋.    
        晚上,我并没有在电话中和阿羽提及这件事.阿羽在挂电话之前,说:"宝儿,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闷闷不乐?"我否认:"没有."    
        我是在第一教学楼三楼的东楼梯口和阿羽提及这件事的.阿羽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我们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后把他拖到了这么个僻静的地界儿,而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这地界儿僻静.我靠着墙,他也靠着墙,我们间距着一条走道面对面站着.    
        我说:"前天,你去哪儿了?"    
        阿羽的嘴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马上,他说:"前天?我去踢球了."    
        "是,你的确是告诉我你去踢球."    
        "我的确是去踢球了."    
        "你去大悲院踢球了?"    
        阿羽把头转向了一边,而且低了下去.    
        我问:"圆圆还没有走?"阿羽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于是我问:"你说什么?"阿羽重复了一次:"昨天走的."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一步迈到阿羽面前,说:"一个星期前,你不是说她走了吗?前天,你不是说你去踢球吗?一直以来,你不是说你不会骗我吗?你不是说你不会骗我吗?"我的言语沉闷而明晰,有如我的情绪.我说:"你这个骗子."阿羽抬起头,直视着我.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得不可一世.他说:"你觉得我为什么骗你?"这次是我把头转向了一边.我说:"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阿羽沉默了.我又说:"我只需要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骗我."我以为阿羽会说不会,我几乎是笃定了他会说不会.但是,他说:"会,我以后还会骗你."    
        我的右手掴在了阿羽的左脸上.然后,一切静止了.我的手没有回复原位,它停在了它顺势的方向.阿羽的脸,也是如此.他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眉毛,还有眼睛.他好像一尊石雕,一尊体内有着满腔热血而无处洒淌的石雕.他的脸慢慢地转向我,慢得他的头发还是纹丝不动地垂在前面.我还是看不见他的眼睛.阿羽一字一句地说"会,我还会骗你."于是,我的右手又掴了上去.    
        我暂且把阿羽说一句"我还会骗你"和我掴他一巴掌算作一个回合,那么,在第七个回合之后,我哭了.    
        我的手从没感觉到有感觉,再从有感觉到没感觉,从一个巴掌厚,到两个巴掌厚.而阿羽的脸上,指印也由模糊到了清楚.    
        阿羽一伸手,把我拉进了他怀里.我拼命压抑的哭泣在空旷的走道里格外诡异,暗淡的光线从窗外打进来,打在我和阿羽这两只厮杀过后紧紧依偎的野兽身上,有着无济于事的灿烂.    
        我在阿羽胸前说:"我手疼."阿羽从喉咙中发出短促的笑声,然后说:"傻姑娘,是你手疼还是我脸疼?"我说:"我手疼."阿羽又说:"傻姑娘,我骗你是因为我不愿意伤害你."    
        这话冠冕堂皇.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我爱着阿羽,如果阿羽爱着圆圆却又不离开我,如果阿羽爱着我却又不离开圆圆,如果一切都和事实不差一丝一毫的吻合,这冠冕堂皇的话也的确符合逻辑.但是,当我比疯子更疯比傻子更傻地爱着阿羽时,我的骄傲好像我握在手中的一把沙,绵绵地流失,而残存的那些颗粒,正是因为我以为我了解所有的真相.我会说:"阿羽爱圆圆?我知道啊."我也会说:"阿羽和圆圆在一起?我知道啊."所以我肆无忌惮地漠视旁人善意和恶意的揭穿,所以哪怕我的心脏和血液一起颤抖,我也绽露着事不关己的嘴脸.这一切只因为,我以为我了解所有的真相.但是,阿羽的"骗",扒开了我的手掌,一阵风吹过,我手心上的汗水竟然也粘不住一粒沙.    
        所以,我打了阿羽,整整七下.作为一个失去了唯一一块遮羞布的恼羞成怒的人.    
        之后,我说:"这是我头一次打别人耳光."    
        阿羽又短促地笑了笑,他说:"这也是我头一次挨别人耳光."    
        "谁让你瞒着我去和圆圆烧香拜佛?"    
        "难道你希望我敲锣打鼓地知会你?"    
        "是,你不可以瞒着我."    
        "傻姑娘."    
        "是,我傻."    
        "哎."    
        阿羽在这声叹息后,吻住我.我用我肿胀的手掌抚上了他肿胀的脸.    
         
    　　　　


第六卷  （103）

    阿羽回家疗伤疗了三天,直到他那有目共睹的是让人扇耳光扇出来的指印淹没在他黝黑的表皮下.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宝儿的巴掌惊世骇俗."我还谦虚:"三成力而已,三成力而已."可事实上,我是用了十二成力,以至于在后来的数日里,我的手不碰也疼,碰了比不碰还疼.我对阿羽说:"我以后再也不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了."阿羽拖着长音儿说:"这才对,知过必改还是好同志."我说:"好同志再也不用手打人了,好同志下次脱了鞋用鞋底扇."    
        我并没有马上投身于毕业设计中,因为每次我们小组开会讨论的时候,大飞组长一开口就说:"同学们,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三个多月了."听了这话,我们这些本来一本正经的组员反而如释重负了.我们说:"咳,还有三个多月呢啊."之后,就散会了.    
        同一段时间对同一个人来说,可长,也可短.就好像我觉得游八个小时戏很容易,但是学八个小时习难于登天一样,如果这三个多月的终点是毕业答辩,那么我觉得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它的终点是我和阿羽的天各一方,那么,我忌惮时钟的奔跑,日月的旋转,还有我一次次的睡去和一次次的醒来.    
        阿羽报了雅思考试,而我,报了托福.    
        我报名的那天晚上,在寝室里给阿可染头发.阿可说:"一会儿我也给你染点儿."我一边在她脑袋上揉一边回答她:"我姥姥不让我染."阿可说:"其实你也不用染了,反正你没几天就出国了,到了国外,黑毛比黄毛漂亮."阿可说"没几天",于是我的手停了.我咬了咬牙,把塑料手套脱下来交给了一直看着我和阿可的美人鱼,我说:"你来吧."说完,我跑出了寝室.    
        我一口气跑到阿羽寝室的楼下,在他们窗户底下喊:"阿羽,阿羽."猴子哥探出脑袋,问:"妹子,啥事啊?"我还没说话,阿羽就把猴子哥拖到后面去了.他说:"宝儿,我这就出去."    
        我抱住阿羽,说:"我们不分开,行吗?"阿羽说:"行.""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开之前不分开了,行吗?"我词不达意了."我们不分开,不分开."阿羽安抚着我的不安,用他的语言和肢体语言.我抓住阿羽的手,摩挲着.我说:"阿羽,我们,找间房子吧."阿羽抹去了我沾在睫毛上的汗水,说:"好."    
        阿羽的应允驱逐走了我胸腔中满满当当的慌张,它空了,什么也没剩下.    
        转天一大早,我白着一张脸黑着两只眼就直奔了学校附近的房屋中介所.我一个人去的,而且,没告诉任何人.我的脚步仓促而拖沓,时不时地撩拨起地上的灰.中介所里坐着一个大妈,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烫发卷.我问:"有附近的独单吗?"大妈说:"没有,只有偏单."我扭脸准备出门,大妈叫住我,说:"这偏单比独单还便宜."我回头问:"多少钱?""五百.""我先看看行吗?""行,五十块看房费."我又扭脸准备出门,大妈又叫住了我,说:"看了觉得满意,就不用交看房费了,不满意,再交."    
        我和大妈去看房了.我走在她身后,盯着她丰腴的屁股和花哨的脑袋,胃里莫名其妙地翻腾.我身上挂着城市的烟尘和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结着痂有的流着血的感情的伤,灰头土脸地行走在这个应该和我没有任何交集的女人身后,我扪心自问:我要去哪儿,我要去哪儿.    
        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一幢六层楼的顶楼.主人搬了新房,这套旧房留下来出租.里面有一个木头衣柜和一个玻璃茶几,一张床,还有一个比床大的床垫.大妈喋喋不休地说:"多好啊,多好啊,家具这么齐全.你们什么也不用买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我给阿羽打了电话.我说:"两室一厅,有几件破家具,五百块."阿羽说:"你去看房了?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我打算把生米煮成熟饭再通知你.""煮熟了?""没有."阿羽笑了,然后说:"煮吧."我挂了电话,对正在厨房里寻摸的大妈说:"行,我租了."我又和大妈回去了中介所,交了中介费,交了订金.大妈从厨房里搜刮走的刷子,是红色的.    
        再转天,阿羽和我一起去正式签订了合同.他不同意我自己去,他说:"这事儿男生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他又说:"宝儿这么没心眼儿,让人算计了怎么办?"我问:"你是说我缺心眼儿吗?"    
        我把房子的钥匙拴在钥匙圈上,在食指上转,叮啷叮啷的.阿羽拉着我的手边走边说:"老婆,新婚快乐."我的手一颤,钥匙圈飞了出去,叮啷叮啷地摔在地上.阿羽把它捡起来,拉着我继续走.我轻轻地说:"老公,新婚快乐."    
         
    　　　　


第六卷  （104）

    我和阿羽在那几件破家具中走了一遭,就各回各的寝室了.毕竟,那房子里的土多得就跟坟地似的,睡在里面,就跟活埋似的.    
        我犹豫了半天,也开不了口告诉美人鱼和阿可我的乔迁之喜.阿可问我:”你怎么了?欲言又止一晚上了.”我说:”没事,没事.”美人鱼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只要不是抢了我和阿可的男人,怎么都行.”我心想,我还真不是抢了你们俩的男人,我是惦记着跟我自个儿的男人走.于是我说:”行,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我和阿羽找了间房子,明天搬进去.”美人鱼和阿可愣都没愣,直接嚷嚷上了.什么你这个见利忘义,处心积虑的东西,什么你把我们俩扔下,我们俩可怎么活,什么你明儿搬走,今儿才告诉我们,这和私奔有多少区别?我耷拉着脑袋,有多少听多少,一边听还一边说:”是是是,组织批评得对,组织批评得对.”    
        错误人人会犯,但态度端正的是难能可贵.所以,美人鱼和阿可在我的不亢只卑下,理不屈但词穷了.说着说着,阿可说:”那,我和大飞能去你们那儿打牌吗?”我说:”能能能,组织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美人鱼一看阿可倒了戈,也不孤军奋战了.她说:”你搬,我也搬,明儿我就去和班长哥哥商量.”阿可喜形于色:”你们都搬走了,我就让大飞搬进来.”我越听越听不下去了.我拍案而起:”你们这些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脑子里除了男人就别的了,这成什么体统?”说完,我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嚷嚷累了,美人鱼正儿八经地说:”你这简直是吸毒,而且量还一天比一天大.”我萎靡不振:”是啊,我就是在吸毒啊.”阿可问我:”你还打不打算戒?””戒,一定戒.”我打了个呵欠,又说:”美国,我的戒毒所.”    
        第二天中午,我和阿羽去买东西.从床上铺的盖的,到厨房里煮的炒的,再到擦桌子擦地的,我越买越忘乎所以.直到我驻足在电视冰箱洗衣机前,阿羽说:”宝儿,这些咱下次买,行吗?”我说:”下次?下下次也不买.”我又说:”咱俩这种上了精神层次的人,用不着这些物质的玩意儿.”    
        我和阿羽,外加我们购买的铺盖和锅碗瓢盆,通通上了一辆自行车,跟演杂技似的在马路上移动.车筐里插着扫帚还架着锅,车把上挂着香皂肥皂还拴着簸箕,后车座上坐着我,我还抱着棉被和暖壶.演杂技的当然是阿羽,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提拉个盆.我长这么大也没这么引人注目过.    
        在路上,我和阿羽达成了一个共识.以后,我们管那间房子叫做家,管回那间房子叫做回家.    
        回了家,阿羽把比床大的床垫搬到了地上,至于那光板床,他说:”这是咱的桌子.”后来,他回寝室去拿枕头,我在家里擦上擦下.阿羽是带着钥匙走的,可他回家后还是敲了门.他说:”老婆,开门,是我回来啦.”我拖着拖把跑去开门,然后说:”老公,你回来啦.”阿羽二话没说,抱着枕头抱着我回了卧室.那个拖把,我一松手,就咣当摔在了地上.    
        我们在散发着纤维味道的床单上和棉被下做爱.我看着阿羽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顶楼充足的光线打在阿羽的头发上和汗水上,让它们鲜艳而闪闪发光.我裸露在棉被外的缠绕着阿羽脖子的手臂,白得耀眼.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如同以往那样害怕在光天化日之下迎合并且呻吟,因为,这是我的家,我和阿羽的家.阿羽的汗水滴下来,滴在我的鼻尖,我觉得痒,于是伸手去擦.阿羽按住我的手,他的汗水一滴一滴滴下来,他说:”宝儿,别擦.”我说:”嗯,我不擦,不擦.”    
        阿羽在我的怀里说:”宝儿,我愿意为你流汗,流血,流泪.”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你愿意为我死吗?””我愿意.””这世上,你愿意为谁去死?””你,还有我爸.””没其他人了?””没了.””圆圆呢?””我不愿意为她死.””为什么?””不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不欠她,你欠我.””为什么?””因为你大半的爱给了她,少半的给了我.””宝儿,别胡思乱想.”我不想了.我笑了.有汗水顺延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流到我的脖子上,我觉得痒,但是我没有去擦.    
        吃过晚饭,我和阿羽去附近的市场上买了一块花布.回家后,我把它扯成几块,有的当了桌布,有的钉在了一个劲儿掉墙灰的墙上.我看着阿羽钉钉子的背影,说:”谢谢你.”阿羽回头问我:”你希望我们相敬如宾吗?”我又笑了.    
        阿羽去厨房烧水,直到水烧开了才回来.我知道他在打电话,在和圆圆打电话.卧室的门关得紧紧地,连条缝隙也没有,我听不见卧室外的任何动静.我趴在床垫上背托福的作文题,背了两篇半.我心里踏踏实实的,我知道,阿羽会回来,哪怕他和圆圆打三个小时的电话,他也会回来,回到这个床垫的另外一边.我也知道,我会走,走到一个哪怕我喊破了嗓子,阿羽也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在那里,我会忘记他.这一切都这么尽如人意.    
        阿羽端着洗脚盆进来,盆里已经有了热腾腾的水.我从床上蹿起来,嬉皮笑脸地说:”皇上,这应该是奴婢做的.”阿羽把盆放下,说:”奴婢,您先洗着,皇上这就给您拿擦脚布去.”我捧腹大笑,站在床上直到阿羽回来.我说:”皇上,来给奴婢脱袜子.”阿羽蹲在我面前,给我脱去了一只,又一只.我把脚放进盆里,说:”你也一起洗.”阿羽说:”不不不,皇上怎么可以和奴婢一个盆里洗脚.”末了,阿羽的脚还是放了进来.我的脚踩在他的脚上,格外小小的,白白的.    
        之后,我们七扭八歪地倒在床上背书,他背他的,我背我的.收音机里流淌出知名的或不知名的调子,掺和上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的风.我枕在阿羽的胸前稀里哗啦地翻书,说:”我还要背十五篇作文才可以睡觉.”阿羽拍我的脑门儿,说:”宝儿,请面对现实.”我一翻身坐了起来,再一打滚,到了光板床旁边.我端坐着说:”我一定要背完这十五篇.”阿羽的手不依不饶地伸向我,伸进我的睡衣.于是,那十五篇作文飘着飘着,飘去了九霄云外.    
         
    　　　　


第六卷  （105）

    我一觉睡醒以后，半分钟没动换。我在哪儿？怎么这房顶这么高，床这么宽，怎么这衣柜的颜色这么深，窗帘这么厚。这不是我的寝室，也不是我爸爸妈妈家不是我姥姥家。我小心翼翼地思考，难道，我让人下了蒙汗药绑架了？半分钟后，我彻底醒过来。我明白了我和阿羽抛弃了礼仪廉耻承担了让多少人伤心欲绝又让多少人指指点点的危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我仰面在双人床垫的正中央，能有多舒展就有多舒展，但是我心里紧巴巴的，因为，阿羽不见了。    
        这时候，阿羽的手机开始在光板床上震动。它本来就在床的边缘位置，这一震，几乎一脑袋栽下来了。我伸手，伸到它垂直的下方。它再一震，就栽到我手心里了。我大喊："阿羽，阿羽。"卧室里回荡着我的呼喊，卧室外静悄悄的。阿羽并不在另一间房间，也并不在厨房或者厕所。他在我睡醒之前，走了。    
        我擎着阿羽的手机，眼睛这么一扫，就看见了让它振动的人是圆圆。圆圆在阿羽手机的通讯簿里就叫做圆圆，这让我安慰。我不保证如果我看见的不是圆圆二字，而是老婆二字或者亲爱的三字或者我朝思暮想的圆圆等等等等，我不会一口把这块手机吞进肚子里。    
        一旦阿羽的手机落到了我手里，人性的阴暗面就会战胜光明面。我屡教不改地犯了个以前犯过的错误，我又在他的手机按钮上按来按去了。    
        我刚刚操作了两下，手机又振动了。我大惊失色，把手机往旁边一撂，自己吱溜一下钻进棉被里了，就露个脑袋在外面。这次的振动只有一下。是条短讯而已。卧室外还是静悄悄的，这坚实的房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坐起来，阅读了那条新鲜的短讯。圆圆说："坏蛋，还在睡觉啊？我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我们下星期应该可以见面了。高兴吗？要是高兴，一分钟之内给我回电话，要是不回，说明你不高兴。"我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它好像一团苦涩的麻絮，让人无法下咽。下星期你们可以见面了？怎么见，你回来见他，还是他过去见你。这不是才刚开学吗，你不是才刚走吗，我和阿羽这不是才刚过两天消停日子吗。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又钻进了棉被。我心想：我不给你回电话，因为我千真万确的不高兴。再之后，我做了一件事，一件对我对阿羽对圆圆来说，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我又拿起了阿羽的手机，在他的通讯簿中找到了圆圆的手机号码，而且，该死的过目不忘。    
        防盗门响了，有人在用钥匙开门。我喊："阿羽？"阿羽的声音飘进来："醒了？""你去哪儿了？"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和一个塑料袋伸了进来。我揉了揉眼睛，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不得不相信那塑料袋里装着油条和豆浆，还有一个团状的，应该是我心心念念的炸糕。    
        我蹿了起来，朝那塑料袋扑了过去。塑料袋后是阿羽漂亮的脸蛋，比炸糕更让我心心念念，更让我情有独钟。    
        阿羽把塑料袋交给我，走向了他的手机。我大难临头，因为我应该删除来自圆圆的那通来电和那条短讯而我却缺心眼地让它们存活了下来，而这样，阿羽会发现我又侵犯了他的隐私。我来不及思前想后，我大叫："等等。"阿羽回头看我，问："怎么了？"我坦白："圆圆来过电话，也来过短讯。我，看了。"阿羽没说什么，又转回头去看他的手机了。    
        我拎着早点去厨房了。我把豆浆倒进碗里，把油条和炸糕放进盘子里。之后我没有回卧室去叫阿羽出来吃饭，我以为，他会给圆圆回个电话，毕竟，他没有理由不高兴也没有理由不回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厨房，咬了一大口炸糕，不知不觉地竟有两滴眼泪滴进了盛着豆浆的碗里。也许我麻木了，我的脸和身体，我的大脑和心脏，通通在这场爱情中变得麻木了，但是，我的情绪还是小孩子一样的敏感，阿羽的圆圆和阿羽的炸糕通通让我想哭，想都不用想地想哭。    
        阿羽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的肩膀上，吓了我一跳。他说："怎么也不叫我，自己站着就吃上了。"我说："我忍不住了。""忍不住想吃，还是忍不住想问我些什么？"我一边吃一边说："二者。"阿羽说："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什么？""你，看完了为什么不删？""我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我，懒得删。""懒得删？""删了有什么用？你和圆圆一通气，我的罪行还不是一目了然？"阿羽笑了。他看上去很开心，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圆圆的话。他说："傻姑娘。"我打了他一拳，很重。我说："轮到我问了。""请。""你们，下星期怎么见面？""她回来。"我松了一口气，我觉得这已经算得上不幸中的幸了。"这才开学几天，她怎么又回来了？""你以为只有咱们学校的毕业生没事儿干吗？"我嘟囔了一句："这什么世道啊。"    
        我和阿羽搬了椅子面对面地吃饭。我们用一模一样的筷子和勺子，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冒着热气，我身上是松垮垮的睡衣，阿羽的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尤其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吃着一向晚起的阿羽早起去买的早点。我应该觉得我面前的男人是我的丈夫的，是我的模范丈夫，可惜，圆圆好像一只飞虫，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心烦意乱，我挥挥手，但怎么轰也轰不走。    
        我洗碗的时候，阿羽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淡淡地说："宝儿，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骗你了，但是，我们尽量不提她，好吗？"我点点头。阿羽又说："这对我们都好，不是吗？"我说："都好，都好。"我有点儿难过，为什么甜的不长久而长久的又那么苦，苦得让我没有根本勇气去尝试，那么，我只有咀嚼着这不长久的甜，患得患失地。    
        下午，我去学校参加我们毕设组的讨论会。通过开会的地点，足以说明我们这个会的严肃性。大飞组长是这样通知我们的："下午四点在东院食堂开会。"我对阿羽说："我去食堂开会了，我会买晚饭回来的。"阿羽说："瞧大飞选这地儿，这是开会的地儿吗？"    
    　　　　


第六卷  （106）

    我进食堂的时候，大飞和阿可，还有健康，已经对着三盘凉菜张牙舞爪了。我在健康对面坐下来，健康一抬眼，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耀眼？"我摸了摸脸，问阿可："我是不是粉儿抹多了？"阿可含着一口小葱拌豆腐说："不是不是，你纯粹是容光焕发。"他们三个贼头贼脑地朝我乐。要么说这世上尤其流氓的事儿并不是当局者干出来的，而是旁观者琢磨出来的呢。幸亏，这几个我和阿羽没打算瞒而且瞒也瞒不住的至交们，琢磨得再怎么流氓，也榨不出点儿恶意来。我羞答答地转移话题，问："美人鱼还没来？"大飞组长说："为了惩罚她迟到，我决定把这次毕设中最困难的部分交给她。""哪部分最困难？"我和阿可质疑道。大飞嗫嚅："这个，这个，我还不知道。"    
        直到两盘热菜上了桌，美人鱼才姗姗而来。她瞪着眼睛地问我们："你们怎么都这么早？""不是我们早，是你晚。"我回答她。她坐在我旁边，还理直气壮："咱每次不都是约了几点，但是几点半才到齐吗？"健康一语道破："以前咱都是约在教室，今天这不是约在食堂吗？"美人鱼恍然大悟，赶紧抄起筷子挟菜。    
        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盘子中间，他又掏出一支笔，说："别吃了，别吃了，现在开始讨论正事儿了。"阿可体贴地问他："你吃饱了？"大飞说："吃饱了。"阿可一翻脸，说："我们还没吃饱呢。"大飞无奈了，说："那，你们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听我说。"然后，他说："首先，我们先设计一下流程。"在这句因为过于笼统而找不出任何瑕疵的话之后，大飞放下笔拿起筷子又吃上了。    
        桌子上没了菜只剩下菜汤儿后，我们方才正式开始了讨论会。健康的两只手放在他满足的胃上，滔滔不绝，特有领导的架势。他的句子都很长，句子里的词也都很生涩。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说什么呢。我瞄了瞄美人鱼和阿可，她们俩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懵懂中掺杂着钦佩之色。大飞是越听越高兴，他拍了拍健康的肩膀，说："兄弟，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别说这些理论的了，赶紧给我们分配实际任务吧。"健康收敛了他的胃，坐得直立了点儿，领导的架势荡然无存。他说："实际的？我不懂啊，我是理论型的。"大飞在健康的肚子上打了一拳，说："什么理论型，你他妈的就会纸上谈兵。"健康挨了这一拳，作呕吐状，吓得我一捂脸一猫腰。    
        五分钟后，我们这场食堂讨论会结束了。我们并不是一无所获，我们分配了和大飞那句开场白一样笼统也一样找不出瑕疵的任务：我和美人鱼负责客户端的设计，大飞和健康负责服务器，而阿可，鉴于她的打字速度，我们让她负责数据库的录入工作。阿可问我们："那我答辩的时候怎么办？我就跟老师说我打了几个月的题库？"我问她："咱俩换换？"阿可直往后闪，她说："不了不了，让我招待客户还行，设计客户端？不行不行。"大飞最后说："下面一个星期我们分头行动，一星期后我们再碰头。散会。"我对美人鱼说："明天我回寝室找你，咱俩好好商量商量。"美人鱼点点头："明天咱去图书馆借几本VB的书。"我也点点头："咱得抓紧了，如今这些无人问津的书肯定抢手了。"    
        我买了一盒咖喱炒饭，回家找阿羽去了。    
        阿羽在听着收音机用功，他左边摊着报纸，右边摊着雅思单词。床垫上扔着他的袜子，床板上搁着他的烟灰缸。我说："您是一个比较邋遢的丈夫。"他伸了一个懒腰，问我："你是希望我在内部邋遢着，还是希望我去外部花天酒地？"我说："我两样都不希望，可您两样兼备了。"阿羽大叫："冤枉。"    
        卧室的顶灯足够光亮，罩在我和阿羽还有我们面前的书上，白花花的。我说："我眼睛疼。"阿羽放下他的书，拿过我的托福单词，说："你闭上眼睛，我考你。"我枕在阿羽的腿上，闭上眼睛，陷入一种因为周而复始所以有点多此一举的悲伤。房间里散布着关于英语的书册，但是，它们明确地分为了两个体系，让我和我用灵魂交往着的男人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当他考我单词的时候，必须先放下他手中的书，然后拿过我手中的。这种分裂之前的融合应该叫做无用工。    
         
    　　　　


第六卷  （107）

    我觉得累觉得困倦。我在阿羽考了我几个单词而我一半会一半不会后，就那么躺在他腿上昏昏沉沉了。之后，我听见阿羽手机的短讯动静，腾的就从躺着变成了站着。我好像做了恶梦似的捂着胸口，阿羽也因为我突如其来的敏捷而捂上了他的胸口。他看了看短讯，然后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他旁边，把手机交给我。我说："我不看。"阿羽说："你看看。"我看过去，上面写着"我老婆又闹着打牌了"。我眨了眨眼睛，问："大飞？""当然。"我吐了一口气。阿羽说："宝儿，圆圆并不是占据我多半的生活。你放松一点。""我知道。"我闷闷地说。但即使阿羽这样声明，即使我这样应诺，之后我的心脏还是一次次地在他手机的动静中及时地痛不欲生。我觉得那动静会带走他，带走他的人和他的心。    
        我问阿羽："那什么占据了你多半的生活？"阿羽说："你。"谁说谎言不能取悦于人，那么，伪造的珠宝又何以拯救女人虚荣的欲望。    
        我在床垫上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哪天请他们来呢，后天吧，我得把地板再擦擦。"然后我一跳，说："啊。"在这个"啊"之后，我没有说出那句我想说的"我们可以买些水饺回来煮"，因为床垫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代表着有一根弹簧断了。阿羽说："宝儿，我说你精力充沛不是冤枉你吧？"我垂头丧气地说："不是。"    
        那根弹簧硬生生地支棱着，我和阿羽动用了钳子和棉花也没解决它，它宁死不屈地迫害睡在它上面的肉体。当然，是阿羽的肉体。阿羽说："我可以为你上刀山，又怎么会在乎这么区区一根弹簧。"我说："你这么铁齿铜牙，干脆把嘴放弹簧上面。"    
        我和美人鱼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又旧又破的VB教程，显然，我们下手下得晚了。大飞和阿可来了我和阿羽的家里打牌，我们也一起吃了一顿水饺。大飞赖在我们的光板床上不走，他说："这地方太舒服了，你们俩也太享受了。"我每天回寝室去和美人鱼讨论客户端的问题，我们按照教程制作了一套中看不中用的界面。我问美人鱼："这怎么才能和服务器连上啊？"美人鱼说："让大飞他们的服务器来连咱们的客户端吧。"躺在床上看闲书的阿可开口了："你们俩说的话怎么这么外行啊？""你说句内行的让我们听听。"阿可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我们问她："你那数据库怎么样了？"阿可说："不急，不急。"我每天晚上主动给姥姥和妈妈打电话，恐怕她们把电话打到我的寝室，而我总是不在。我妈说："你是越来越懂事了。"阿羽的妈妈会隔三岔五地给我打电话，问阿羽过得好不好，问我和阿羽过得好不好，督促我和阿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应着她，心里特不是滋味。我明白，阿羽对我不是情比金坚不是誓死不渝，那么别说他妈妈，就算是他姥姥他太姥姥的祝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我和阿羽朝夕相对，和合法的夫妻生活没什么分别。准确地说，我们是夫君和妾，由于新婚燕尔而恩爱，然而他有另一个女人也是勿庸置疑。    
        我和阿羽吃同一个锅里的饭，用同一个盆洗脚，收听同一个频道。阿羽会在我们听相声的时候记住我中意的片断，然后在我状态低靡的时候把它们抖搂出来。阿羽也会在我精力充沛的时候，保护我也保护那根残疾的弹簧，让它不伤害我也让我不伤害它。我常常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我负责买早点。"但是各种各样的闹钟叫醒的只有阿羽一个人。我自然醒来后，会说："今天这闹钟怎么又没响。"阿羽困得睁不开眼，他一个胳膊伸过来压在我身上，说："宝儿，你以后别定闹钟了，它对你不起作用并不代表对我也不起作用。"在阿羽身边，我睡得不可救药的踏实。这踏实开始于每晚睡觉前阿羽的手机发出的那一声象征关机的"滴"。这样，我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带走他了。    
        此外，阿羽还会偷偷摸摸地发短讯或者打电话。发吧，打吧，身为有妻有妾的男人，你的确不应该厚此薄彼。我如此告诉自己。    
        就这样，我悲喜交加但总体上来说喜大于悲的日子策马扬鞭，一下子就到了圆圆在短讯中说的那个"下星期"。她回来了。那天，阿羽义不容辞地去了火车站，而我，去出席我们毕设组分配任务后的首次碰头会。    
         
    　　　　


第六卷  （108）

    碰头会才刚刚开头，他们就问我："你怎么心不在焉啊？"我说："啊？没有啊。"其实，我多想扑进美人鱼和阿可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多想说"圆圆回来了，阿羽去见圆圆了"。可惜，不行，因为我的底线是我可以低声下气但是我不可以让别人见识我的低声下气。    
        再怎么惴惴不安，我也得先把心思往正事儿上挪挪，毕竟我和美人鱼已经事先商量过了：由我来主吹我们美轮美奂的客户端界面，她来敲边鼓。我正襟危坐，一边晃悠鼠标一边讲解："首先，考生会看到这个欢迎界面。"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字："欢迎您参加计算机系统考试"，下面还有几个同样是金光闪闪的字："祝您考试成功"。大飞开口了："嗬，晃得我睁不开眼了。"我一拍桌子，说："就是的就是的，我也觉得这太晃眼了，可美人鱼非说这色儿好看。""那你觉得什么色儿好？"大飞问我。我说："粉的好。"健康在我后面命令道："换，赶紧换，换成黑的。"我回头说："不是黑的，是粉的。"这时，大飞说："换，换成黑的。"于是，我和美人鱼的第一个别出心裁的细节在问世前就成为了历史。    
        第二个界面理所应当的是让考生输入考号。我说："如果考生输入的考号与数据库中的考号相对应，考生就可以进入考试了。"我补充说："反之，他会看到一个提示界面，提醒他输入有误，重新输一次。"说完，我给大飞他们演示了一下那个提示界面。这一演示，大飞本来支在桌子上的胳膊肘顺着桌子边就出溜了下去，至于健康，从喉咙中爆发出了一种差点儿摧毁了我耳膜的声音，而他通常是在看见了什么特荒谬的东西时才会发出那种声音。我和美人鱼先是一愣，后是勃然大怒。健康挤到屏幕前面，指着上面唯一的一行字问："这是什么？"我说："你不认识中国字了？这是'您输入有误，请您抖抖手抖抖脚后重新输入您的考号'。"健康说："我认识中国字，我是问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让考生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吗？""哆嗦就能缓解紧张情绪？那考试之前请监考老师带领全体考生哆嗦哆嗦？"健康这么一说，美人鱼乐了。我打了她一下，说："注意自己的立场。"美人鱼不乐了。不过末了，我还是把"抖抖手抖抖脚后"这七个字删除了，因为大飞的理由非常具有说服力，他说："考生一看见这个，会笑，考生一笑，考场气氛会玩儿完的。"于是，我和美人鱼设计的第二个闪光点也胎死腹中了。    
        大飞和健康对我们的打击还不仅仅如此。之后，在各种题型以及结束界面，查阅界面等等上，他们继续残忍地嘲讽和抹杀我们的心血。美人鱼坐在一边不吭气了，我坚持着演示了所有的流程，但是，我越来越像一堆烂泥糊在椅子上了。    
        这些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大飞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们这叫单机版考试系统，不叫客户端。"我辩解："先有单机的，才能有多机的，就好像先有单细胞动物，才能有多细胞动物。"健康在我头发上打了一下，说："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给了美人鱼一个眼色，告诉她："上。"美人鱼扭扭捏捏地说："你们服务器做得怎么样了？"我嗖的站起来，把主位让给了大飞，说："对，对，先看看你们做的。"大飞说了一句话，气得我连吐血都吐不出来了。他说："我们，我们，我们还在构思阶段。"    
        散会前，大飞还恬不知耻地说："从下星期一开始，我们取消分头行动，所有人去机房共同努力。因为事实证明，分头行动只会让个别同志误入歧途。"我和美人鱼二话不说，扑上去痛打大飞。这叫什么事儿？我们俩累死累活地忙活了一礼拜，结果成就了一个反面教材。典型的吃力不讨好。大飞向阿可求救。阿可说："哎，我从小就是帮理不帮亲啊。"    
        散会后，阿羽正好打来电话。我撇着嘴，心想：你以为我随叫随到啊？就这样，哇啦哇啦的手机恢复了安宁。我拉着美人鱼去吃饭。美人鱼阴阳怪气地问："今天怎么了？不当贤妻良母了？"我说："今天不当贤妻，当良母。"我又说："女儿乖，妈妈这就领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美人鱼乖乖地说："妈妈请客。"    
        吃完饭，我给阿羽打了电话。但是，他没接。过了半小时，他又打来。我接了。    
        他说："宝儿，我今天回不去学校那边了。"    
        "哦。"    
        "我现在在她家吃饭，一会儿直接回我爸妈那边。"    
        "哦。"    
        "你呢？是回寝室，还是回你姥姥家？"    
        "哦。"    
        "嗯？"    
        "哦，姥姥家。"    
        "宝儿，你相信我吗？"    
        "哦。"    
        "我晚上会用我爸妈那边的座机给你打电话，以证明我的清白。"阿羽轻松地说。    
        "哦。"    
        我没有直接回姥姥家，我去图书馆找美人鱼了。美人鱼问我："还当良母？"我坐在她旁边，说："乖，好好看书。"这是一个定规了，每当我和阿羽耳鬓厮磨相亲相爱，我就会在通往美国的道路上别别扭扭地磨蹭，而每当圆圆如同一个铁锤一般砸下来，我就不由自主地退缩，而退缩的方向，也是美国。如此一来，我在英语上的那点儿出息，都是在我愤愤的情绪中生长出来的。    
        晚上十点，我对美人鱼说："我回家了。"美人鱼说了句"妈妈再见"后继续埋头啃她的财会教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充点儿什么电了。    
        美人鱼以为我回了我和阿羽的家，可实际上，我上了回我姥姥家的公车。    
    末班车上没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我坐在临近下车门的位置。我喜欢那个位置，因为我喜欢为自己准备充裕的出路，而偏偏在爱情上，我失去了这份对于从容的掌握。我攥着电话，安安静静的电话。十点四十分，电话还是安安静静的，有两个男人上了公车，坐在我左后方，一身酒气。他们交谈，旁若无人。我有点不安，胡乱地按了按手机上的按钮。之后，圆圆的电话号码在我脑海中闪现出来，一排数字，我发现我可以脱口而出。我忽然想找她，想和她说些什么。我输入了她的电话号码，准备编辑短讯。手机屏幕的亮光好像白玉一样的颜色，我端详着这块白玉，不知道应该加上去怎样的瑕疵。直到公车的喇叭中广播了我的目的地，我整个人震了一下，包括我的手。于是，一条空白短讯自我的手机发送去了圆圆的手机。我不知所措地攥着车门边的扶手，看着车静止下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我的脚软绵绵地迈了下去。    
    　　　　


第六卷  （109）

    我下车后坐在路边的栏杆上。晚上的风还是很凉，行人的脚步还是很匆忙。我可以看见姥爷姥姥给我的那间向阳的卧室的窗，可以看见姥姥给我缝的碎花的窗帘，还有里面的光，那是姥姥听我说我会回去，给我留的温暖的方向。我有些恍惚。    
        我站起来，笑了笑。让那条空白的短讯随风去吧，让我在那一刹那萌生出的罪孽的念头和那差一点伸出去搅了一切安宁的手通通随风去吧。我向那温暖的窗走了去。    
        电话响了，是一条短讯。我以为是阿羽，但是是圆圆。她说：“你是辛对不对？”我怔住了，好像掉进了一个混乱的世界，要么，就是这世界是正常的，而我是混乱的。我又坐在了路边。我该理直气壮地说“没错，我就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辛某某”，还是该当个缩头乌龟，说“抱歉，你认错人了”，又或者，我该置之不理。又一条短讯，又是圆圆。她说：“我知道是你，我以前在阿羽的手机上看见过你的号码。你找我有事？”我攥着电话张嘴就说出来了：“没，没事。”然后，我给圆圆回了短讯：“我是辛，刚才把短讯误发到你那里，抱歉。”“你的意思是你的电话上存了我的号码？”圆圆追问。我向她解释：“是，当时阿羽去你那边的时候把你的号码告诉了我，说如果有急事联络不到他，可以联络你。”圆圆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后，我没有再回。我觉得我说了个连傻子都能拆穿的谎言。阿羽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哥们儿不交待，偏偏交待我这个下堂妇去联络他。这不是有毛病吗。我应该大包大揽，说：“我嫉妒你，所以偷了阿羽的手机，查了你的号码。我会每天骚扰你。哈哈哈。”至少，这样可以让阿羽择得一干二净。但我终究没有再去解释。我笃定，那是欲盖弥彰。    
        我又起身，走向温暖的窗。阿羽在我上楼的时候打来了电话，我手机上显示着他爸妈那边座机的号码。阿羽说：“宝儿，我到家了。”我说：“废话。”“我们明天回家吧。”“你不是已经在家里了吗？”“我是说回我们的家。”“那不是我们的家，那是我用来藏娇的金屋。”“宝儿，我这黑不溜秋的狗模样还‘娇’啊？”“是焦啊，焦炭的焦。”    
        挂了阿羽的电话后，我又收到了圆圆的短讯。她说：“很高兴认识你。”我看了看她之前的那一条，两条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有句号而另一个没有。我关上了电话，从头到脚地抖。    
        转天清早，我回学校了。我在机房里和阿可上网打牌，升了一百二十分不止。大飞和健康的服务器还处于构思阶段，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几乎大打出手。为此，我和阿可中途还换了次机器，我们觉得坐他们俩旁边是件非常丢人的事儿。美人鱼坐了一会儿，收了条短讯，就走了。她临走前对我说：“是班长哥哥。”    
        我开了手机的震动，把它放在屏幕旁边。阿羽一直没联络我，这辜负了我做的他来兴师问罪的准备。    
        直到我捂着眼睛说“不行了不行了，再玩下去我一定会瞎了”，阿可才心满意足地退出了游戏，还说：“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我们再来所向披靡。”我拎包离开了机房，留下阿可一个人欣赏大飞和健康辩论。    
        我怀抱着GRE的单词去了图书馆。当我和阿羽感情的隐患越来越势不可挡，我的单词书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托福上升到了GRE。阿可曾经对我说：“你有美国这条退路，所以我现在允许你折腾。”但是，美国并不是我的退路，它是我离开阿羽后的生路。    
        阿羽在下午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宝儿，咱几点回去？”我说：“我已经在学校了，你十二点之前回来就可以。”“十二点？我昨天是‘娇’，今天是灰姑娘？”“不是，你答应我今天回来，所以你在今天之内回来就可以。”阿羽叹了口气，说：“宝儿，你总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好吧，那你在十九点整出现在我眼前吧。”“遵命。”阿羽的谈笑风生让我不得不认为他对于我和圆圆那不应该发生的寒暄一无所知。    
        在十八点整的时候，我收到了美人鱼的电话。她说：“我在公寓这边的食堂，你来陪陪我吧。”我去了，用了五分钟。美人鱼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四盘原封不动的菜，她正闷着头叼着杯汽水，那动作和小狗小猫喝水的样子没什么两样。我坐在她对面，她抬起脸。她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吃吧，吃吧。”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说：“我怎么沦落到吃班长哥哥吃剩下的了。”“谁说这是他吃剩下的了？”“你今天不是和他在一起吗？”“是在一起，可他一直吞吞吐吐的，刚才才说了一句人话。”“什么话？”“他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普通同学吧。”“这叫人话吗？”我这么一说，美人鱼呛着了。我问：“然后呢？”“然后我就让他滚了。”“你怎么这么奸诈，人家点了一桌子菜还没吃，你就让人家滚了。”“谁让他非在吃饭前说那句话？”我和美人鱼把菜一扫而光，但我用我脑袋保证她是食不知味。    
        吃完饭，我和美人鱼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台阶坐着。我还没把台阶焐热乎，美人鱼就哭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拍着她的后背，就像以往阿羽拍我那样。美人鱼断断续续地说：“混蛋，他是个，混蛋。”我问：“后悔了？后悔爱他了？”过了半天，美人鱼摇了摇头。她抬起脸，皮肤因为泪水而闪闪发光，她的眼睛尤其亮。她说：“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说：“鱼儿，我现在给你朗诵一首诗吧。”她点点头。我清了清嗓子，说：“啊，混蛋，你把承诺我的天长地久化为了乌有，为什么还吝啬你离开时的那一个回眸。”我声情并茂，美人鱼打了我一下，说：“这是诗？”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对我说：“谢谢你。”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班长哥哥，再见了。”她的头发飘在我的眼睛上，于是我流泪了。    
        我把美人鱼送回寝室后，发现已经二十一点了。我的电话耗尽了电，关了。我一个人走着。美人鱼说班长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回，那么，当我离开阿羽时，我会不会回头，还是，他会先离开我？为什么我的世界中有这么多“离开”，为什么。    
        我远远地看见有灯光从我和阿羽的家中透出来。阿羽没有拉上窗帘，他就是这么无所谓这些。我开始奔跑，奔跑向他。    
        我敲门，阿羽开门，我扑过去抱住他。阿羽把我缠绕着他脖子的胳膊拉开，然后漠漠地看着我。我又从头到脚地抖了。阿羽说：“你不是说十九点吗？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全身逐渐凝固的血液还有思想又逐渐地融化了。我又扑上去，说：“对不起。”    
        洗脚的时候，阿羽漫不经心地说：“宝儿，你找圆圆了？”我看向他，他的表情泄漏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说：“嗯。”“别再找她了。她找你，你也别再理她了。”“嗯。”阿羽拿起毛巾给我擦脚，我说：“我，我不是有意为难你的。”阿羽的动作很温柔，表情很温柔，语调也很温柔。他说：“我知道。没事。”    
         
    　　　　


第六卷  （110）

    二十二点五十分，我躺在阿羽身边，问："你离开我的时候，会回头吗？"阿羽说："我不会离开你。""是吗？""是。"二十三点，我和阿羽在黑暗中收听相声。这是我们的惯例，在二十三点收听相声，在二十三点十分至五十八分之间的一个时刻开始做爱，或者在二十三点五十八分睡去。那天，我们在二十三点十分开始褪下对方的衣服。    
        转天，我醒得很晚。我醒来的时候，阿羽还睡得很沉。我打开手机，几条短讯争先恐后地往里涌。有阿可的："快来机房，我手痒痒了。"有美人鱼的："救命啊，大飞和健康找我要客户端，要逼出人命了啊。"还有圆圆的。她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盘腿坐在床垫上啃指甲，心想这是不是梦啊，于是我啃了一口手，疼。阿羽的手突然从我身后伸过来，摸上了我的肚子。我一下子歪倒了。阿羽压上来，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我看看。"说完他开始抢我的手机。我玩儿命地攥着，说："不给你看，不给你看。"阿羽说："好啊你，是不是给我戴绿帽子了啊。"我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一会儿就去给您摘了它。"我跑去刷牙洗脸了，阿羽还赖在床上。他开了手机，短讯的声音也是没完没了。    
        出门前，我说："我去机房了啊。"阿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又把我扔下了啊。"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我说："您瞧瞧，您不会寂寞的。"说完我出门了。    
        我一进机房就心花怒放了。这次热火朝天地讨论的人不止大飞和健康两个，另外，还有丁之。我好像狼见了羊似的扑上去，说："你怎么来了？"丁之说："我代表我们组来和你们切磋切磋。"我忙不迭地说："好好好，我们来切磋一下客户端的问题。"坐在一边的美人鱼开口了："你别在那儿搅和了，丁之已经答应帮咱做客户端了。咱等着答辩就行了。"我俯在美人鱼耳边说："你有两下子啊。脸蛋儿漂亮就是有用啊。""什么啊，丁之是主动说帮咱做的。"我直起身，对丁之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美人鱼啪的就给了我屁股一巴掌，说："你也太假惺惺了。"丁之顶天立地地说："不麻烦，反正我们组也做这个。"我伸了伸大拇指，说："精英就是精英啊，大三就能做毕设了。"美人鱼揪着我裤子说："哎呀，你就别搅和了。"我一边退一边说："你们继续切吧，我不搅和了。"    
        阿可正气急败坏地看着屏幕，我仔细一看，她把我们昨天升的那一百多分又奉献出去了。我捋了捋袖子，坐在她旁边，说："来吧，让我们来杀他个片甲不留吧。"阿可看了看我，差点热泪盈眶。    
        才玩了没几把，阿羽就来电话了。他说："宝儿，圆圆要来咱学校。"我"啊"了一声，招致了机房里所有人的目光。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她说她一次都没来过，今天非要来看看。""不行。""我一会儿带她转一圈，也就十分钟。""不行。""宝儿，你讲讲道理行不行？"我说："行，让她来吧。"既然你这井水非要来犯我这河水，那么今天我这河水就淹了你这井水。我咬牙切齿。    
        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门口埋伏。阿可嘟嘟囔囔："还说杀他个片甲不留，我看你让阿羽杀了个片甲不留。"我说："你拭目以待，看今天谁杀谁。"    
        我在学校门口的篮球场的外围埋伏了五分钟，目标就出现了。我嘬着一瓶汽水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阿羽和一个长头发的肩并肩走过来，俩人没拉着也没搂着。我眯着眼睛看圆圆的脸，一个鼻子两只眼，也没什么与众不同。我心想：下次我和她面对面走，还是认不出来她。我从嗓子里哼哼了两声。他们走过了篮球场，我从大树后面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圆圆的手突然挽上了阿羽的胳膊，我正巧喝光了汽水，有一股把易拉罐扔过去的念头。但是，阿羽突然一回头，对上了我的眼。这和当时发生在市图书馆的情景一模一样，我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拉圾箱上。我把易拉罐塞了进去。阿羽给了我个眼神，那眼神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后面。"我呲着牙对他乐。我就这么跟着他们，从西院到东院。我没有冲锋陷阵杀他个片甲不留，因为圆圆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穿上了美丽的裙子，裸露着她美丽的小腿，她美丽的长头发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拂在阿羽身上，她美丽的手拎着美丽的包，美丽的皮鞋踩出美丽的咯嗒，咯嗒。而我，我从来没觉得我的裤子，鞋子和书包这么脏过，它们好像几个月没洗过那么灰溜溜，还有我的头发，好像一团稻草。    
        之后，我在阿羽和圆圆前方发现了猴子哥，他正和我们所有人迎面走来。我一拐弯，走了。    
        我去了车站，随便上了一辆公车，投了一元钱的硬币，可以随便坐去任何一站。车还没到终点站，阿羽给我发短讯说："我已经让她回去了。"我没回他，继续往西边或者西北边坐去。然后，我给圆圆发了短讯："我非常高兴和你成为朋友。"我和圆圆的短讯慢悠悠地一去一回。她问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打算去留学，她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还没决定好。我问她毕业前这段时间忙不忙，她说不忙，所以从学校回来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去，她说还不一定。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俩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小人，嗖嗖嗖地向对方放暗箭。圆圆说："我刚从你们学校出来。"我问："我们学校怎么样？""有点小。""是，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    
        我和圆圆交谈到终点站，心力交瘁。我又投了一元钱，坐回了学校。    
        阿羽在机房。我一进去，他走过来说："你去哪了？""随便走走。""我没让她吃饭就让她走了，回来反倒找不到你了。""走，吃饭去。"我和阿羽去吃饭了。我意气风发，阿羽说："你好像一看见圆圆就格外精神。"我说："不是啊，我一贯的精神啊。"我笑了，阿羽也笑了。他不知道，我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地雷，万一他一脚踏上去，就炸他个天翻地覆。我暗暗祈祷：阿羽，你千万别踏上去。    
         
    　　　　


第六卷  （111）

    晚上，阿可给我发短讯说："美人鱼不对劲，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火烧眉毛似的往寝室蹿，在路上还琢磨，一会儿美人鱼会不会出现在系着白布条的灯管下面的板凳上面。但我一推门，看见阿可坐在她的位置上，而美人鱼的椅子上是空的，我再抬头往她床上看，看见玲珑有致的美人鱼面朝里躺着，侧身的曲线可谓是要腰有腰，要屁股有屁股。我小声问阿可："她怎么了？"阿可还没来得及说话，美人鱼就坐起来了。她对我说："我想喝酒，阿可不陪我去。"我问阿可："所以你把我叫回来？让我陪她去？"阿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你不是说你海量吗？"我两只手挤着她的脸，说："我吹其它牛的时候你不信，吹这个牛你怎么信了？"阿可的脸都让我挤得又像猪又像金鱼了，还在那儿说："我信，我信。"    
        我们三个一起出门了，美人鱼说这叫有福同享，我和阿可觉得这叫有难同当。在去买酒的路上，我问她们俩："实话实说，你们以前喝过酒吗？"阿可说："喝过，逢年过节喝过几口葡萄酒。"美人鱼气势汹汹："我喝过白的。""多少？""不多不少，一舌头尖儿吧。"这话险些让我和阿可踹她。阿可"啊"了一嗓子，说："当时江泊来咱学校，咱不是喝酒了吗？"江泊？我脑子里嗡嗡的。对我来说，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听到江泊的名字，心中产生的那种惆怅就好像记起了十年前有过一面之交而且让我怦然的一个人。我甩走那惆怅，说："对啊，咱喝过啊。这我心中有数了。"但是，我忽略了一件事：那天，美人鱼和阿可喝的那点儿啤酒，加起来也就只有我姥姥料理红烧鱼时用作调料的那点儿量。    
        我们走出超市，手上多了九罐啤酒。美人鱼说："一人才三罐，你们怎么这么小家子气？"我和阿可手挽手，一人苦着一张脸，心想我们平白无故地用这三罐啤酒伤害自己的钱包又伤害自己的胃，结果还落下个小家子气的名声，这叫什么事儿。    
        在公寓的食堂，我们挑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这以至于我们每次端菜都是长途跋涉，而偏偏我们还点了有凉有热足足六道菜。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咯啦一声，我有点热血沸腾。美人鱼举起她的酒，说："来，干杯。"我按下她的手，说："先吃菜，先吃菜。"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咕咚咕咚几口酒下了肚。过了吃饭的高峰时段，食堂里空空荡荡的有点萧瑟。我看了看阿可，她同我和美人鱼一样，常常若有所思了，但是，她的脸上比我们少了份凝重，毕竟，她同我们一样立足于纯朴年华的末梢，而行囊中比我们多了大飞这颗爱情的硕果。    
        我们不怎么说话，小口的吃菜大口的喝酒。美人鱼的刘海儿蓬松得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我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说："死丫头，怎么长了个这么俊的鼻子。"她的手也伸向了我的鼻子，说："你的为什么这么塌？"我挥开她的手，对阿可说："你看你看，喝多了。"阿可说："你鼻子确实是塌啊。""我没说我鼻子不塌，我是说美人鱼喝多了，才有胆儿说我鼻子塌。"美人鱼低着头吃菜喝酒，还哼哼着小曲。阿可看了看她，点点头："嗯，是喝多了。"在我们各自的第二罐啤酒过了半后，我们忍无可忍地去了厕所。但是，我和阿可是去消除正常的生理急迫，而美人鱼趴在水池子上，一边吐一边哭了。她的哭声在厕所里拖着幽幽的回音，好像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又也许，只传到有班长哥哥的地方。    
        我觉得轻飘飘的，于是对美人鱼说："来，我背你回去。"美人鱼一点也不客气，二话不说向我压了过来，我哐当撞在了墙上。后来，我和阿可一左一右把美人鱼架回了饭桌前面。再后来，我和阿可继续吃菜喝酒，美人鱼趴在饭桌上看我们吃看我们喝，她眨巴着眼睛，好像对她面前的世界一无所知。再后来，我和阿可平分了美人鱼的酒。我问她："我脸红吗？"她说："不红，白的。我呢？""也不红，也白的。"结果，美人鱼字正腔圆地说："两个小白脸。"    
        回了寝室，我和阿可托着美人鱼的屁股让她往床上爬，她上去后，一蒙头睡了，连句谢谢也没对我们说。阿可坐上桌子，脚踩上椅子，说："咱傻吃傻喝了半天，一句正经话也没说。"我也坐上桌子，说："有说的必要吗？""没，没这个必要。"阿可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阿可给大飞打电话，说："我喝酒了，喝了九罐也没醉。"我一听这话，对阿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也给阿羽打了电话，我说："我喝了酒，今天晚上睡寝室这边了。"阿羽问我："你没事吧？""没事，我海量。"这时，阿可贴着电话对大飞嚷："你听见了吗？她们说我海量。"我没理会阿可自吹自擂，继续对阿羽说："但是我有点儿想你。""你在寝室等着，我去接你。""嗯。""我到楼下再给你打电话。""嗯。"我穿上鞋，坐在椅子上听阿可还在那儿说："下次咱俩比比，不把你喝到桌子底下我就不是你老婆。"我心想：这话说得周到，大飞为了让阿可是他老婆，估计一口下肚后就在桌子底下了。阿可问我："你要走啊？""嗯，阿羽一会儿来接我。"阿可眼眶忽然红了，对大飞说："阿羽要来接她，你也来接我吧。"我迷糊了，分不出阿可究竟是没醉，还是醉了。    
        我在阿羽怀里闭着眼睛往前走，我问："我是不是一身酒气？""你说呢？""香吗？""你说呢？""如果香，你就亲我一口，如果不香，就亲两口。"阿羽啄木鸟似的在我脸上亲了三口，说："特别不香，亲三口。"    
        阿羽问我："为什么喝酒？""因为你们男人混蛋啊。""大飞惹阿可了，还是班长惹美人鱼了？""你惹我了。""是吗？""是，你和圆圆惹我了。"阿羽叹了口气，说："宝儿，你让我怎么办，你们让我怎么办。""你们？"我仰起脸问阿羽。"对，你们，你和圆圆。"我又闭上了眼睛，窝在阿羽怀里。他说："我爱你，也爱圆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顿了顿，又说："我讨厌自己这样。"他问我："宝儿，我还是个小孩儿吗？""不，我们不是了。""但为什么我还是不会选择？""你不是不会，是不用。""宝儿，你大智若愚。"我笑了笑。阿羽继续说："你愿意离开我吗？愿意在我作选择时或者选择圆圆后离开我吗？""不，我不愿意。""是，你不愿意，她也不愿意。""这是我们的错。""不，是我的错。"阿羽掏出一根香烟，我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我问："圆圆清楚有我的存在吗？""不，她不清楚，所以她比你郁郁寡欢。""哦？""你活在我们不公平的爱中，而她活在我和她不公平的爱，还有捕风捉影中。""谬论，正确的谬论。"阿羽也笑了笑。他问："宝儿，你愿意等我选择吗？愿意等我在真正可以选择的时候作出一个真正的选择吗？"我停下脚步，扳过阿羽的身体让他面对着我，说："我愿意。"之后，我们拥抱，一个散着啤酒味，一个散着香烟味。我还心想，我的确是海量啊。    
        第二天，美人鱼说："你们再也别拉我喝酒了，我再也不喝了。"据说头疼得快炸开了的阿可狠狠掐了美人鱼一把，说："昨天谁先吵吵喝酒的谁是猪。"    
        第二天之后，一切风平浪静的。大飞和健康的服务器终于脱离了构思阶段，正式实施了。我和美人鱼的客户端也全权委托了救苦救难的丁之菩萨。我又从ＧＲＥ念回了托福，因为，托福考试的日期正呼啸而来。美人鱼时不时地面试，挑人家的同时也让人家挑。阿可是令众人艳羡得几乎对其进行暗杀的对象，她有了响当当的男人也板上钉钉了一份响当当的工作，她换着样儿地喝茶喝咖啡，和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分别。我说的年轻的时候，是大一大二的时候。其余人，有的准备各种各样的考试，有的进行各种各样的实习。我常常觉得，我们的班，我们的系，已经是一盘散沙了。这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让我在一日热过一日的季节里仍觉得冷，因为也许，一群群知己和一对对男女也会在不远的一天让这个叫做现实的巨大的车轮碾压得七零八落。    
        我躲在我和阿羽的房子里，躲在阿羽的身边，仍觉得冷。阿羽对我说："宝儿，我们会越来越好的，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的。"    
        圆圆主动联络过我两次，我礼貌而谨慎地搪塞，因为我可怜我自己的同时，也可怜她那颗同样爱着阿羽的心，也因为我对阿羽说了，我愿意等，我愿意等他真正的选择。    
         
    　　　　


第六卷  （112）

    托福考试的前一天，我跟猴似的抓耳挠腮，这枉费了十几年以来祖国的教育制度对我在考试前心态上的历练。我把铅笔削得折了又折，橡皮也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我爬到床下捡橡皮，又灰头土脸地往外爬。阿羽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半个屁股还在床板底下。阿羽把我拖出来，说："宝儿，咱出去吃大汉堡。"路上，我对阿羽絮叨："怎么办，我还有二十篇作文没有背，怎么办，我耳鸣，什么也听不清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刚才模拟的语法错了六个。"阿羽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改为捂住我的嘴，于是我的喋喋不休成了一堆唔唔啊啊的语气助词。这种类似于男的绑架女的的姿势一直持续到了大汉堡出现在我眼前，继而由大汉堡代替阿羽的手堵住我的嘴。吃饱后，阿羽领着我去买了一根冰棍还有两支新铅笔一块新橡皮，然后领着叼着冰棍的我打道回府。之后，我把漏网的二十篇作文一篇瞄了一眼，阿羽削了两支铅笔，烧了一壶水，定了两个闹钟。    
        不到二十二点，我们就关灯躺下了。阿羽的声音软绵绵的好像念咒一样："宝儿，快睡觉，宝儿，快睡觉。"我一抬脖子一张嘴就咬上了他那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用以催眠的手，用我不整齐的牙齿在他手上留下了两排不整齐的牙印儿。这狠狠的一咬发泄出了我心中对于托福和匆匆时光的双重积郁，之后，在阿羽百折不挠的催眠下，我本来就一团糨糊的脑袋里越来越黏糊，于是一觉睡到闹钟二重唱。    
        阴沉沉的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我坐在公车上吃热腾腾的鸡蛋饼，阿羽在我旁边叽里呱啦："宝儿，你发挥你百分之六十的实力就可以了，要不然以后前程太似锦的话日子会太辛苦的。"我抹抹嘴，说："我必须发挥百分之一百六十，以后才不会太辛苦。"下车后，雨还在下。时间尚早，我和阿羽坐在随便一栋楼的随便一个楼口随便地说着话。我进考场后，雨还在下。身边和我一样坐立不安的人比比皆是，但我从窗口往下看，看见阿羽在雨中的背影以及他明明不知道我在哪一个窗口却回头向上望寻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临近的一个月，一年，甚至四年中发生的一切的种种，都不至于很糟糕，至少，我有一段实实在在若隐若现的爱情和一个只要我拼命撞就能撞开的出口。而我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场托福撞过去。    
        我不确定天是什么时候放晴的，因为在我好像机器人一样奋笔疾书了几个钟头后交卷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我出了楼门口，发现雨后的地面也半干半湿地斑驳了。阳光很好，空气也很好。我大摇大摆地走着，回想着一出考场后和阿羽在电话中的对话。"宝儿，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啊。""觉得时间紧吗？""不知道啊。"作文是哪一篇？""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撞了托福这堵墙，至于是我撞坏了墙还是墙撞坏了我，就取决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那个"天"了。    
        我觉得日子就好像那种蜿蜒古旧的木板路，上面每隔一步就铺着一条防滑的凸棱，而我，因为这些凸棱而不可以任由脚步拖拖沓沓，我每跨过一条，又有下一条阻挡在我面前。其实，任何人都这样。    
        收到圆圆的短讯的时候，我正在把满房间的托福书往一个大塑料袋里拾掇。圆圆说她上午出去买了两双鞋，结果她妹妹把它们贬得一文不值。我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周杰伦哼哼唧唧，一边回短讯。我是个没什么创意的人，所以回讯的内容无非是没创意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类的话。在这间阳光把灰尘运动的轨迹照耀得一清二楚的房子里，我和圆圆聊天的感觉忽然与和美人鱼，和阿可或叮咚聊天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圆圆问："你呢？上午做什么了？"我说："没什么，看《史莱克》而已。"但是，我说什么也没料到，这句话成了我人生木板路上的下一个凸棱。    
        阿羽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机房。他出门的时候说："宝儿，我回来的时候买炸鸡和炒田螺怎么样？"但是，他进门的时候，两只手上什么都没有，别说炸鸡和炒田螺了，连丁点儿油烟味都没有。阿羽直愣愣地进了卧室，把书包往床板上一扔，回头，他的眼神像两管冰柱一样把我冻在了卧室门口，让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说："你又找圆圆了？""我，我没有。""没有？""是她找的我。""我说没说过让你别理她？"我急了，大声说："你怎么不让她别理我？""你以为我没说？""既然如此，那你凭什么怪我，凭什么不怪她？""就凭你什么都知道，就凭她什么都不知道。"阿羽说完这句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像在说"我，我"，可惜，没有下文。我风一样的旋到大门口，又风一样的旋回来，问："我请问一下，我究竟对圆圆说了什么？"阿羽走过来，手伸向我的手，我甩开，问："请问，我究竟说了什么？"阿羽淡淡地说："《史莱克》，因为我们都对她说上午看了《史莱克》，所以···"我点点头，又风一样的旋到大门口，并且旋了出去，脚上趿拉着拖鞋。    
        才旋到三楼，阿羽追上了我。他拦在我面前，说："既然跑这么慢，就别跑。"我一脚甩开了右脚的拖鞋，说："我穿着拖鞋。"阿羽捡了我的鞋径自往楼上走，我光着一只脚往楼上蹦："混蛋，你还我鞋。"阿羽没还我鞋，也没让我继续蹦，他把我抱了上去。    
        我和阿羽出去吃饭，炸鸡没有了，炒田螺也只剩下我不怎么喜欢的孜然炒田螺。    
        晚上，我和阿羽肩并肩仰面躺着。我说："阿羽，也许我骨子里唯恐天下不乱。"阿羽说："宝儿，我知道你很累，圆圆很累，但你们知不知道我也很累。""又累，又不可以停止。""是。"我和阿羽手握着手，好像两个乡野的孩子仰面躺在草垛上看一盘的繁星和一轮的皎月。好像若无其事。    
         
    　　　　


第六卷  （113）

    这世上属于我的东西数不胜数，比如身体比如钱，也比如这个既包容又挑剔得令人尴尬的年代，但是，这世上单单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却稀疏得好像破天荒生长着几根毛的不毛之地上的那几根毛，又也许，只有一根毛，叫做生活。无论我的生活是黑是白又或是红彤彤绿油油，那是我的生活，单单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所以，即使我无缘无故地梦见了一匹马，梦见了它泪汪汪的眼睛和它眼角的鱼尾纹，即使它衰老又无助的目光让我不可遏制地渴望流泪，即使我千真万确地流了泪，然后醒来，我还是向阿羽身边靠了靠。阿羽醒了，摸索到我潮湿的脸，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梦见一匹马而已。""因为梦见马，所以哭？""嗯。"我们又睡了。这是我的生活，单单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阿羽又不在我身边了。我爬到床尾去照对面衣柜上的镜子。我眯着有些红肿的双眼对自己说："这位美女，以后不可以再哭了。"我下一句自勉的话还没出口，防盗门响了。我一个侧后滚翻回到了原位，闭上了眼睛。我听见阿羽关上防盗门，推开卧室的门。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背后的那一半床垫陷了下去，然后我感觉到阿羽的牙齿轻轻咬上了我的耳朵。我再翻身，面对着他，闭着眼睛任由他吻我。忽然，有毛茸茸的东西攀上了我的脖子，我睁眼，看见一只玩具狗在阿羽的手中笨拙地在我的脖子上蠕动。我抱过它，仔细端详。玩具狗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阿羽像变魔术似的把它们一一从他身后变出来，而当我压在他身上去找第四只的时候，他身后空荡荡了。狗子们一模一样，虚乎着眼睛跟睡不醒似的。我问阿羽："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俗话也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说谁是狗？""你又说谁是奸谁是盗？"于是，我和阿羽开始在床垫上相扑，也于是，我的后脑勺扎扎实实地撞上了床垫旁边的茶几。当时我还在思考：这，就是我的生活。    
        在我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阿羽也吓得手忙脚乱了。他抱住我，试探性地摸我的后脑勺，这一摸，他竟然发抖了。我有点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阿羽那战栗的怀抱。我也摸了摸，摸着了一个包，一个充实在我手掌中的包。我忘记了那句"这位美女，以后不可以再哭了"的自勉，又哭了，而且是撕心裂肺的那种。阿羽的声音也抖了，他说："宝儿，别怕，咱这就去医院。"我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脸，说："我不去。""不行，这太严重了。""我就不去。""不行，这包太大了。""就因为太大我才不去。""你这是什么逻辑？""我脑袋都畸形了，你还让我出门。你什么逻辑？"听了我的这句话，阿羽如释重负，不抖了。    
        我趴在床上哼哼唧唧，阿羽则打电话去请教他姥姥，这种情况究竟是应该冷敷还是热敷。阿羽深锁的眉头又一次让我思考：这，是我自己选择所以必须自己享受和自己承受的生活。概括地说，这是我自作自受的生活。    
        我外星人的脑袋过了四五天才恢复了地球人脑袋的形状。这四五天内，我夜夜面朝下睡觉。我埋怨阿羽："当初你伤了腹股沟，把我当拐杖，影响了我的高度，如今你伤了我后脑勺，致使我迫不得已趴着睡觉，又影响了我某个部位的厚度。"我又加上了一个总结："总之，你把一个大美女毁成了一个美女。"阿羽用毛巾敷着我的脑袋，说："毁了你，咱俩才般配。"    
        至于那三只狗子，我取了三个名字：老大馒头，老二大饼，小妹叫花卷。阿羽说"大饼"不如"饼子"，所以老二就改名叫"饼子"了。我对阿羽说："毕业后，我带走馒头和饼子，你带走花卷。"阿羽说："嗯，为了让它们团圆，咱俩也得努力团圆。"我点点头。    
        我的生活，还是嗖嗖地从耳边擦过，也许，别人的，也是。    
        我，美人鱼，阿可和叮咚逮着机会就扎在一堆儿玩腐败。这个要是点了三个热菜，那个就非得配上几道凉菜，剩下的两个一个买汽水，一个还买饭后零食，拦都拦不住。我们谁都明白，这一片繁荣的背后是越来越近的离别。    
        美人鱼的伤口一天天地痊愈。我嘻嘻哈哈地对她说："你小子比我强，早早从深渊中蹦出来了。"美人鱼也嘻嘻哈哈："你知道咱为什么会遇见他们吗？""为什么？""为了成长。"美人鱼说得语重心长，像一个不折不扣的成长了的女人了。我说："鱼儿，你是我的榜样。""肉麻。"美人鱼白了我一眼。    
        我们的毕业设计也好像一只鸟，当初连滚带爬的从蛋壳里出来，如今却可以在湛蓝的天空中翻筋斗了。我和美人鱼感激涕零地送走了恩人丁之后，和群众们一样，全身心地投入了毕业论文的工程中，开始了目标七千字的捏造。    
         
    　　　　


第六卷  （114）

    虽然我动辄可以胡诌出几千个字儿，但可惜，那些字儿基本上属于糟粕的范畴，所以，在我把论文的标题修饰得十全十美后，我就只剩下对着白花花的屏幕一筹莫展的份儿了。左边的阿可扎在一座书山中，十个春葱玉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跟抽风似的，而一段一段的论文就这样让她抽出来了。她感觉出我在盯着她，抬头对我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你会抄不会抄。"我摊摊手，说："你继续抄，继续抄。"右边的美人鱼比较安静，可细水长流的也一直保持屏幕上密密麻麻。    
        我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但我还是假模假式地摸上了键盘。我刚摸上，阿可把脸凑了过来，问："亲爱的，打牌吗？""亲爱的，我愿意把你的论文分我一半吗？""我不愿意。"阿可把脸缩了回去。"但我愿意和你打牌。"我笑眯眯地进入了游戏。    
        晚上，我垂头丧气地揣着张磁盘去烧烤店找阿羽，磁盘上是我那份只有一个标题的论文。阿羽有眼无珠地问我："宝儿，你一天没搭理我，写了多少字？"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标题加上副标题，不足二十个。"我挠了挠脑袋又说："我明天得把我的大电脑运到咱那儿去，日以继夜。""不用了。"阿羽一边说一边从他旁边的座位上搬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问："你的？"阿羽点点头，说："古董，不过还可以打打字看看电影。""好，好，省得我好像牛一样把大电脑驮来驮去的。"我说。    
        正因为这台古董笔记本不仅可以打打字，还可以看看电影，所以我和阿羽吃过烧烤后一遛弯儿就遛到了音像出租店，然后租了俩电影。之后，古董笔记本并没有让我的论文字数逾越二十这个关口，它在播放了两部电影后，同我和阿羽一起休息了。我困得眼皮子张不开了，嘴皮子还张得信誓旦旦，我说："明天不租电影了，明天写论文。"但是，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们天天拿着两张碟进店又拿着另两张碟出店，押在店里的二十块钱好像定期存款似的押在那儿，可惜，一分钱利息也没有。店里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海报，其中也包括了那部《史莱克》的。《史莱克》风波后，我在嘴巴上缝了一条一沾圆圆就严丝合缝的拉链，因为我老了，老得没力气去挑起任何需要我亲力亲为的战争了。阿羽见我看着《史莱克》的海报发愣，装成没事儿人一样说："来，到这边挑挑。"说完，他把我拽走了。阿羽的脸上有一层面纱，遮挡着他的尴尬。我看了看店老板的脸，忽然觉得他的嘴上也有拉链，脸上也有面纱。我又看向店外的行人，看向他们一张张越成熟就越收敛的脸，有点儿大彻大悟了。人，这样在收敛中苍老，也在苍老中收敛。    
        我的论文在机房的电脑和古董笔记本上一寸寸滋长。阿可一边在她的论文上补充图表一边鞭策我："亲爱的，你那有三千字了吗？"我表面上不以为意地回答她"慢工出细活"，实际上慌成了一只没头苍蝇。三更半夜，我对阿羽撒泼："你给我写，你给我写，写到五千字为止。"撒完泼，我蒙上被子装睡，装着装着就睡过去了。第二天，闹钟千载难逢地先闹醒了我。古董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在床板上，屏幕亮着。我翻越过阿羽蜷缩着的身体，去看屏幕上的字。那是我的论文，一段一段看上去头头是道。我忙不迭查了查字数，足足五千二百多个。我一扭脸扑在了阿羽身上，一口一个"恩人"地呼唤他。阿羽一把把我按下来，嘟囔："来，陪恩人睡觉。"    
        那段时间，学校附近设有打印和装订业务的店面日日门庭若市，我的粗制滥造的论文经过专业人员巧夺天工的包装，也有那么点儿对得起四年光阴的意思了。浓郁的油墨味儿和锋利的纸边儿让它看上去好像一本著作，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儿惭愧，后来想想，在现下这个能把豆腐渣包装成牡丹花的年代中，我这属于没包装。    
        一个个考验是接踵而来的，程序，论文，以及答辩。丁之和阿羽默默无闻地为我披荆斩棘闯了两关，至于这个答辩，我是拍着胸脯这么形容的：终于轮到我亲自出马了。    
        在我们准备答辩的阶段，圆圆也回去了她的学校准备她毕业的收尾工作。她走的那天天在下雨。我趴在窗台上，心想：这是圆圆和阿羽最后一段离别，还是我和阿羽最后一程相聚？又或者，二者皆是。我身后是我们毕设组的其他成员。美人鱼团了一团草稿纸扔过来打在我后脑勺上，说："过来，开会了。"我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眶，转身加入了他们的总结讨论，毕竟，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开会了。    
         
    　　　　


第六卷  （115）

    答辩时间分成了两天上下午四段，而我们组分在了第一段的第三批。这个时段是我烧香拜菩萨的时候口口声声祈求的时段，因为我觉得反正是个死，早死比晚死痛快，多那么一天半天的工夫，还会白白多哆嗦几十个钟头。时间如了愿，地点却让我怏怏不乐了。我自从小学五年级以后，就没当过什么正儿八经的领导，没在过什么面积超过十平方米的地方正儿八经地发过言，现在让我在一个辽阔的机房里面不懂装懂，大言不惭地胡说八道，我不紧张得脸红脖子粗才新鲜。阿羽那一组比我们迟一批，答辩地点是一个狭窄的办公室。那地界儿是我朝思暮想的，师生围坐一团，和和气气的跟座谈会似的，多温馨。    
        答辩的当天，我们早早就守候在楼道里了。一开始，我们一个个儿毕恭毕敬的都跟门神一样，结果等第一批结束的时候，门神们都东倒西歪的靠着墙了，再等第二批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老师们一声令下，说我们这第三批的答辩推迟到饭后。于是，我们眼看着老师反手把机房门一锁，扬长而去。我顺着墙根儿就出溜下去了，嘴里还配合着哀鸣：“累死我了。”美人鱼和阿可一左一右把我揪起来，去了食堂。这顿饭吃得没一点儿滋味，我们一边回忆着之前两批同学从机房出来后那一张张说轻松不轻松说沉重也不沉重的脸，一边揣测那几个掌管着我们生杀大权的老师究竟怎么刁难了他们，以至于拖拖拉拉的活生生把我们组挤到了下午。填饱了肚子，我们又急匆匆地回去充门神了。    
        老师们就迥然了，他们吃饱了后春风满面。我几乎看得见他们嘴角的油光。    
        大飞组长率先跟着老师们进了机房，我们目送着他就好像目送上前线的战士。等机房的两扇大门慢慢地合拢后，我们的手脚和耳朵齐刷刷地贴上了大门，简直是一排蝙蝠侠。老师说了什么，我们听不见，至于大飞的声音，倒是可以乌乌涂涂地传出来。我们议论：“大飞果然有胆识，嗓门比老师还高。”阿可给大飞拆台：“可惜啊，有理不在声高啊。”约摸十分钟，大飞就出来了，一开门，拍了我们四张脸。阿可是下一个战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冲了进去。我和美人鱼，还有健康，把大飞团团包围，激动地用口水洗礼他。“怎么样？怎么样？”“老师问什么了？”“老师对咱的系统有什么意见？”大飞有点儿木讷，说：“还行，还行。”    
        阿可后面是我，她噘着嘴出来，我心惊胆战地与她擦肩而过，进了战场。    
        我颤颤巍巍地上了讲台，一抬眼，瞅见下面一行行惨白的电脑和殷红的空椅子，而我眼皮底下就是那几个笑容可掬但是在我看来是笑里藏刀的老师。左边那个发了话：“你是谁谁谁吗？”我点头哈腰：“是，我是谁谁谁。”右边那个说：“先概括地讲讲你在这个系统中负责的部分。”一听这话，我腰板儿也直了，脖子也硬了，赶紧叨叨那段我准备得滚瓜烂熟的词儿。在哪儿清清嗓子，在哪儿捋捋头发，都是我事先设计的。我跟放磁带似的把我那段词儿放完后，机房里鸦雀无声。老师们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平时他们在讲台上叨叨，而我们在下面什么反应也没有一样。我心想：果真是风水轮流转。中间的老师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问我：“你能不能把随机抽取试题那一部分说得详细点儿？”我心头一抖。这倒霉老师，耳朵可真贼，我这儿拼命扬长避短，他那儿还拼命往我软肋上戳。我笑了笑，又开始重复我刚才叨叨的那段词儿。叨叨完了，中间那老师低头不吭声了。这时，右边那个又问：“请你解释一下提交答案的过程。”这次，除了心，我的腿也跟着抖了。我纳闷，戳我软肋有这么好玩吗？其实，在我一跨出机房的大门时，我就恍然大悟了：不是老师成心戳我软肋，而是我身上实在是找不出一块硬骨头。我头皮发麻，又把那段词儿叨叨了一遍。叨叨到后来，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我觉得底下那三位老师真是有涵养，换了是我，遇见这么个复读机，肯定开口质问：“同学，你能不能说点儿别的？”就这样，在我复读了三次后，老师把我放了出去。我下讲台前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当时我在琢磨，这点儿小事儿，不至于下跪吧。    
        美人鱼是下一个，她进门前交待我：“阿可在厕所，你去看看她。”我两条腿还软绵绵的，于是扶着墙走到了厕所门口。而大飞，竟然又在女厕所门口当起门神了。他见了我，扑上来说：“阿可哭了，你快去看看她。”说完，一把把我推进了厕所。    
        阿可站在洗手池前面，用一张已经湿漉漉的纸巾在那儿擦眼泪，鼻头红通通的。我走过去，问：“美人儿，怎么了？”阿可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我肯定过不了了。”“别做梦了，咱系那么多人，哪儿轮得到你过不了？”“老师问的，我都答不上来。”阿可还在哭，而且有越哭越汹涌的趋势。于是，我迫不得已采用了现身说法，把自己冒充复读机的过程绘声绘色地给阿可描述了一遍。阿可笑了，但我想哭了。眼泪还没酝酿出来，美人鱼冲进来了。我问她：“你怎么这么快？”美人鱼耷拉着脑袋说：“因为老师对我说：‘你说的这些，你前面的那位同学已经说过了。’”美人鱼把我逗笑了，但是看样子，她又想哭了。阿可是彻底平静了，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问：“带没带粉底？”    
        在健康的压轴答辩结束后，我们五个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这场仗打完了，而我们暂时都还活着。    
        后话：我们全军通过，这一点也不稀奇。毕竟过不了的是少之又少，怎么摊也摊不上我们这些循规蹈矩的孩子们。另外，阿可的答辩分数在我们五个中名列榜首，所以我和美人鱼对她进行了一次漫长而且真枪实弹的胳肢。叮咚和阿羽自然也是顺利通过。这些无所谓的后话，在此提前交待了也无所谓。    
         
    　　　　


第六卷  （116）

    话说回毕业答辩的当晚。我和阿羽懒洋洋地在一家家小饭馆儿门口溜达，掂量着到底应该在哪一家解决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顿。我用苦大仇深的语调对阿羽感叹：“完了，都完了，后天晚上该吃散伙饭了。”阿羽吐了一口烟，白白的好像雾一样模糊了他的脸，让他看上去也有一点惆怅。他说：“该完的都完了，不该完的不会完。”我几乎脱口而出：“那我们，该不该完？”几乎，几乎而已。我咽回了这个没意义的问题。俩人之间完与不完，又岂由我或者他一个人说了算。就算他想完，要是我卷了铺盖卷儿上他家门口扎营外加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还不信他会叫警察叔叔把我带走，反之，就算我想完，要是他软磨硬泡说什么宝儿，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保不齐我也就继续自作自受了，也保不齐，这“一点时间”之后我就白发苍苍了。总之，分与不分，不是一问一答那么容易。因为，人是这地球上最会说一套做一套的东西了。至于地球以外，也说不定有比人还不是东西的东西。    
        后来，我一心血来潮，对阿羽说：“我想吃‘嗡儿’。”不管是地球上还是地球以外，我保证除了阿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想吃的这个“嗡儿”是什么玩意儿了。其实那就是一种圆形米糕，通常由一个老大妈推着个小车，上面放着个炉子和一摞笼屉，还有七八个盛着饱含了色素的果酱的玻璃罐，走街串巷或者固定在中小学校门口贩卖。我之所以管那玩意叫“嗡儿”，是因为在它的制作过程中会伴随着长而尖锐的“嗡”的声音，我估计是那炉子发出来的。头一次在学校的东西院之间看见有人卖“嗡儿”的时候，我对阿羽说：“这东西除了小孩儿，谁吃啊？”一边说我一边走过去，问：“多少钱？”老大妈说：“一块钱七个。”我掏出一块钱，说：“给我来七个。”阿羽就傻眼了。不过没两天，这老大妈就不见了。我估计我的绵薄之力不足以完成她的预期收益。在我和阿羽竖着耳朵满大街找“嗡儿”但未果后，我们就近进了一家小饭馆儿点了俩菜打发了这象征着“该完的都完了”的一顿。一踏出饭馆门口，我们就听见“嗡儿”了。我像个孩子一样朝那声音跑去。我觉得这么一来，我的大学时代就结束得有点儿功德圆满的味道了。    
        散伙饭之前，我犹豫都没犹豫就穿上了件不怎么干净的衣服，因为我觉得我们这种觥筹交错并不怎么和珠光宝气搭调，反正十个人里面得有八个会喝到舌头打结腿脚拌蒜，穿得越光鲜，就越显得失态。不过我海量，应该不会失态，我是比较担心别人晃晃悠悠地来敬我酒，结果洒我一身，洒杯子里的我也就忍了，要是洒胃里的，那我就忍无可忍了。    
        散伙饭自然应该找间像样儿的餐厅，这很容易，因为我们学校里只有一间像样儿的餐厅。一进餐厅，我眼眶登时就热了。难得见着这么齐全的同窗们，而且那一张张小脸儿还都出奇的像亲人。我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在即将失去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什么的价值。    
        座位是按寝室安排的，而且男的和男的一桌，女的和女的一桌。这就注定了每道菜上桌后的五分钟后，男生桌上的盘子里空了，男生桌旁的椅子上也空了，男生都围在女生桌边上了。男生桌上摆着各种酒水，女生桌上摆着各种非酒的水。不过，我们一屋四个人从一开始就申请了四瓶啤的。    
        我没想到这次这沸腾着泡沫的液体喝上去这么让人忧伤，像是一下肚就往眼眶里涌一样，不过，我没让它们决堤。毕竟面前那一个个女亲人还都在那儿吴侬软语地扯着家长里短，那一个个男亲人们大呼小叫的分贝也还在正常范围内，要是我就这么号啕大哭起来，肯定会成为散伙饭事件中第一个笑话。这种风头，能不出就不出。    
        我们吃得差不多喝得也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只喝不吃了。    
        我眼看着大飞端着杯酒就过来了，扎在我们四个中间闷头宣誓：“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阿可。”我一掌打在大飞脑门上，说：“你喝糊涂了啊？你以为这是你和阿可的喜酒啊？”美人鱼就不一样了，她顺着大飞的话就说下去了：“你要是敢欺负阿可，我们三个绝饶不了你。”我心想：难道是我喝糊涂了？难道这是大飞和阿可的喜酒？阿可哇的一声就哭了，说：“我不嫁，我不嫁，咱们四个不分开。”阿可这一嗓门，算是正式揭开了醉酒的序幕。叮咚跟着阿可哭上了，俩人嘴里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字：咱们四个不分开。美人鱼一扭脸趴在了我肩膀上，才一下子，她湿湿凉凉的眼泪就沁过了我的衣服。我觉得我也是时候应该哭了。我捂上自己的脸，结果捧下了两手掌的水。事后，她们一口咬定说是我带头哭的。百口莫辩，百口莫辩。    
        哭着哭着，我觉得餐厅的气氛有点儿不对劲。我一瞄四周围，就哭不下去了。一双双大眼小眼全落在了我们四个身上。我一边抽搭一边说：“我想去厕所，你们谁去？”美人鱼，阿可，叮咚，一个也没辜负我的良苦用心，撑着桌子都站起来了。美人鱼和叮咚说：“我去。”阿可不一般，她说：“走，尿尿去。”听了她这话，我就彻底哭不下去了。    
         
    　　　　


第六卷  （117）

    这像样儿的餐厅里面并没有像样儿的厕所，所以我们四个必须千里迢迢地去教学楼里面尿尿。盛夏又暖又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打在我因为酒精而发烫的皮肤上，只让我觉得又冷又干裂。脚下这条我来来回回了四年的路，我说不出它究竟几米长又几米宽，但是就算我闭着眼，我照样也敢迈步，该往哪儿拐就往哪儿拐，就像我身边这三个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的小闺女，谁不知不觉长了十斤肉，谁又不声不响留起了长指甲，我通通熟视无睹，但是就算二里地外，我也能闻出来这仨人谁高兴谁又不高兴，这时候，狗鼻子也得靠边站。还有阿羽，那个像我的手我的脚一样不能够让我割舍下的阿羽。    
        我们四个互相拽拽着跟四小天鹅似的在路上所向披靡，从餐厅到厕所，又从厕所回到餐厅。餐厅里已经炸了锅了，该不该搂在一起的都搂在一起了。我眼珠转了三圈也没找着阿羽，我叼着杯子让啤酒淹没了我的嘴。猪猪也好像大飞那样，端着杯子直奔我们几个就过来了。他说："来，我和你们干一杯。"我们四个脑袋一起摇，说："要不就不喝，要喝就一对一。"猪猪一点也不含糊，扭脸又拎来了一瓶没开盖的，哐的撂在了我们桌子上。我首当其冲和猪猪一口闷，闷完我就一屁股坐下了，揣着手看他分别和阿可和叮咚喝。那俩小闺女一人半杯，喝完也坐下了，也揣上手看着猪猪和美人鱼。猪猪有双静悄悄的眼睛，那眼睛看着美人鱼的时候就尤其沉默了，那沉默像是海洋也像是草原，一望无垠的。猪猪没说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干了他满满的一杯酒，于是那海洋那草原从头到尾笼罩着美人鱼，也殃及了美人鱼身边的我。我忽然觉得四周都是空荡荡的心，猪猪的，美人鱼的，我的，空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空得让人无所适从。    
        我自己站起来，躲了出去。    
        我团坐在一根路灯下用力呼吸。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阿羽在路对面的路灯下，不知道他正和我一样曲着膝盖团坐着，不知道他在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直到我漫不经心地抬眼，对视上他的眼然后惊得像傻子一样张开嘴，他对我喊："三分钟，你用了三分钟才发现我。"阿羽和四年前一样，出现在路灯下，但是他已经不是我的天神了，他只是那个颠覆了我前十八年幸与不幸的概念，让我了解幸与不幸都是一种深入到骨头里的惊悸的男人了。他在我的世界里，至少，在过我的世界里。我笑了笑，对他喊："四年，我拥有了你四年。""还继续吗？"我点点头。阿羽按熄了手里的烟，站起身，张开双臂朝我笑。我也站起身，站在原地也张开了双臂。于是阿羽穿过那条路，一步一步靠近我，抱住我。我们唯一一次在学校的路灯下明目张胆的亲吻，我的嘴贴着他的嘴说："我会坚持到坚持不下去，继续到继续不下去。"阿羽用力吻住我，眼睛是弯弯的弧度。    
        我和很多人拥抱，男的，女的。我也拥抱了班长哥哥，我对他说："你知不知道，美人鱼说，因为有了我们两个，她这四年学没白上。"我看不见班长哥哥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出他拥抱着我的手臂在轻轻地颤抖，也许，那也代表着一种空旷。    
        很多人说自己醉了，很多人说自己没醉。我，属于说自己没醉的那一部分。    
        我和阿羽的房间中弥漫上越来越浓的酒味，我发烫的身体紧紧贴上阿羽，然后我们做爱。这是我们最末一次在这个房间中做爱，和最初一次一样，我感觉到的是一种满足，一种因为与世隔绝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满足。    
        转天，是这房子租约到期的日子。房东和房东太太一起来查收房子。房东太太在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视察它的运转情况时，房东客套地问我："毕业了？"我说："毕业了。"房东点点头，一副又会发问的样子。我两步迈到炉子跟前，对房东太太说："我们一共也没用过几次抽油烟机，您放心，坏不了。"房东太太又一扭一扭地去视察空调了，我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我知道房东顺着往下问早晚会问到我和阿羽毕业后的何去何从，而我，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阿羽把我们的行李一件一件往楼下扛，扛完了的时候，房东太太还没放过我。其实这房子里的电器不过那么三四样，而且样样都是那种卖到废品站超不过二十块钱的玩意。阿羽扛完行李又跑上来，叼着根烟跟流氓似的往我身后一站，房东太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水电费一结算，还了我们押金。我和阿羽走了，大包小包地上了辆出租车，我在车上一直回着头，直到看不见了那栋楼。至于那三只玩具狗，馒头和饼子在我的行李中，花卷在阿羽的行李中，我们真的分开了它们，而自私地创造了一个属于我们俩的信念。    
        真的毕业了。    
        但是，在真的毕业了后的转天，我又回学校了。我的留学手续中缺了一份学生证的复印件，于是在我耳闻我们的学生证正处于销毁的边缘时，我一溜烟儿奔回了有关部门。一负责人对我说："有两个男生已经去搬学生证了，你赶紧去哪哪哪找他们。"我穿着个小白褂儿小蓝裙儿从有关部门奔到了哪哪哪，正和那两个男生脸对脸遇上。那俩人一人怀里抱了个纸箱子，纸箱子里堆着我们那些一文不值的学生证。我说："同学，你们手下留情，我还得用用我的学生证。"男生甲说："没问题。"男生乙说："咱先回办公室，然后慢慢找。"我心想，多优秀的俩孩子啊，我们真是后继有人啊。男生甲骑车驮着学生证，男生乙骑车驮着我。他们问我："你毕业了？"我说："是啊。""看不出来啊，看样子你也就大一大二啊。"我又心想，这哪儿是后继有人啊，这明明是一浪高过一浪啊。后来，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有关部门。那个负责人已经不在办公室了，否则我会问问他："老师，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去把学生证搬回这儿来？你为什么让我撒丫子去找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儿守株待兔？"俩孩子勤勤恳恳地和我一起扎在了学生证山里，一本一本地翻腾。幸亏，末了是我亲自翻腾出来的。我学生证上的照片照得跟大婶似的，一副早就该销毁了的德行。    
        那次以后，我就真的离开了学校。    
         
    　　　　


第六卷  （118）

    我那些从学校搬回家的行李就堆在姥姥家的阳台上，从东南角堆到了西北角。姥姥一靠近阳台就头疼，说我们家祖祖辈辈也没出过我这么能敛破烂儿的。我为了不让姥姥头疼，包揽了所有去阳台拿葱拿蒜的活儿。没事儿的时候，我就扎在阳台里收拾，一手攥着抹布，一手攥着手绢，抹布擦破烂儿上的土，手绢擦我脑门儿上的汗还有我扑簌簌的泪珠子，当然，这泪珠子有高兴的也有不高兴的。我也时不时地分不清抹布和手绢，逮着哪个是哪个。姥姥坐在屋里，手摇着个大蒲扇，撇着嘴看着脏兮兮的我说："真是个敛破烂儿的。"我噘着嘴嘟囔："破烂儿？您想要还要不着呢。您上过学吗，您住过校吗？"姥姥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过来了，拿大蒲扇打我后背："这死孩子，我没上过学不也把你们一个个拉扯这么大？"我捂着脑袋讨饶，于是手里的抹布搭在了头发上，越来越像敛破烂儿的了。    
        那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蒙着轻飘飘而均匀的灰尘，像是一种脆弱的尘封，脆弱得再脆弱不过了，再小心翼翼的擦拭，也会打扰其中的回忆。我不想，我并不想打扰它们。而我眼睛里的灰尘，那些让我看不清过去看不清现在于是看不见将来的灰尘，即使我擦破了上下眼皮又擦掉了一根根的眼睫毛，它们还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模糊着我。没错，一切都是事与愿违的。    
        姥爷在厨房里喊姥姥，问今天是喝黄瓜汤还是萝卜汤。姥姥摇着大蒲扇去厨房了，一边走一边说："喝菠菜汤。"听着姥爷姥姥在厨房里斗嘴，什么"我问黄瓜和萝卜，你非说菠菜"，什么"那菠菜再不吃就得扔了"，什么"扔，赶紧扔"，什么"你怎么那么有钱，说扔就扔"，我忽然不怎么中意这个婚姻自由的新社会了。如果我像姥姥那样，在姥爷掀起她的盖头时才头一次见着这个是自己的丈夫的男人的脸，也许我也会像姥姥那样，把那个男人当作自己的天自己的地，然后在那片天地中安稳地过上一年又一年。如果，只是如果而已。而所有的如果都比破烂儿更没有价值。那天的菠菜汤清清淡淡的，而我的心，比那汤更清淡。    
        然后，我回了北京。又然后，我有了一张机票，时间是九月七日，目的地是美国中部的一座城市，那座城市的三十三街，有一所我看得上它它也看得上我的学校，听说那里的星期四有免费的比萨，听说那里两个人合用一个储物柜，听说那个收了我的系主任没什么头发。又又然后，我又从北京回去了那座城市。我回去后，对阿羽说："我下个月七号走。"阿羽低着头也低着眼，说："七号。"    
        叮咚走了，走去了那座我向往的有西湖的城市。阿可和美人鱼上班了，大飞也上班了，他的研究生计划终究是夭折在了我们这群游手好闲的朋友们的手里。他们还是和我身处在同一座城市，但有时，我觉得他们离我好远。其他人也忙了起来，各忙各的。我和阿羽却是可以常常见面的，我们看上去还是无所事事，还是可以晚睡晚起。他会在我之后起飞，和我一样，从北京起飞，但是他会降落在一片不属于美国的土地上。对我来说，不属于美国的地方，哪里都一样，一样代表着我和他的告一段落，或者，代表我寂寞的执著。    
        听说圆圆也上班了。我对阿羽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三个国家，我们手拉手，世界都是属于我们的。"我咯咯地笑，笑得嗓子眼儿都冷了。阿羽没笑。他眼眶红了。我住了口。    
        美人鱼问我："你真就要这么走了？"我反问她："不这么走我还怎么走？""你和阿羽怎么办？"我的答案绵绵不绝，比论文还论文。我说我有点儿累了，我说我尽了人事，现在听天命了。我说我不是一直说美国是我的戒毒所吗？戒了固然对得起爱我的人，戒不了也是对得起我爱的人了，大不了我就吸他吸到去世为止。我说这也是另一方面的尽人事了。美人鱼听得头昏脑胀，打断我，问："一句话，你是预备和他分还是不分？"我斥她："你怎么这么四肢不发达，头脑又简单。分和不分是一句话决定得了的吗？"就这样，美人鱼气鼓鼓地挂了电话。    
        我一如既往地在逃避着什么，其实，我逃避的就是美人鱼那个分和不分的问题罢了。我对自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保不齐一上飞机我就认识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男人，他一脱外套我就对着他的胸肌流口水，我一流口水，他就像我爱他那样爱上我了。阿羽，就可以哪儿凉快哪儿玩儿去了。于是，我一边流口水一边睡了，但是醒来后，我发现目前我爱着的人，还是阿羽。    
        阿可和大飞约我和阿羽去吃饭。我脱口而出："吃午饭吧，下午咱打会儿牌吧。"说完我就觉出不对劲了。他们俩现在是有饭碗的人了，谁还有工夫跟我打一下午牌？阿可哼唧："哎，还是上学的时候幸福啊。亲爱的，你要珍惜你的研究生生涯啊。"我们约了晚上六点半，他们下班以后。    
        我和阿羽坐在饭馆里等他们。他们一出现，我就愣了。阿可蹬着皮鞋挎着皮包俨然是一步入了中流社会的模样，大飞西服领带的，我估计上流社会的男人也就他这样了。看看手拉手的我和阿羽，整个儿是俩不入流的寒碜学生娃。我对阿可和大飞说："哥哥姐姐，今儿你们不会让我们做弟弟妹妹的掏钱包了吧。"大飞说："那是那是，我们赚钱了，我们掏。"我寻思着，我要是一路硕士博士博士后的这么念下去，是不是一直不用掏钱包了？这顿饭吃了足足三个钟头，我们细嚼慢咽的，说五句话也不见得动一下筷子。我和阿羽听阿可和大飞对工作的满和不满，也在他们问到我们的将来时，说一些别人信而我们不信，至少我不信的旦旦信誓。我们四个有时候不约而同的沉默，让我觉得我们的确是上了一个台阶。回头看看过去的那一阶，满是青春的真让人巴不得蹿回去。我和阿可抱了抱，阿羽和大飞也互相捶了捶，就告别了。我把头靠着阿羽的肩膀上，说："我越来越受不了告别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下了。阿羽紧紧搂着我，说："受不了告别咱就不告别。"我笑了笑，心想：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不过，我今天吃你这一套。    
        美人鱼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当时我和阿羽住的地方是出了校门往左拐，而美人鱼住的，往右拐。我们俩买了饭回到她住的地方一边吃一边赏动画片，毕业前，这情景平常到在一礼拜会发生三次，但是这一次，我喉咙里好像哽了什么似的，几乎咽不下饭。马路上有积水，是下午的一场雨造成的。美人鱼送我去车站，我们在车站边上的商店一人买了一根冰棍儿，是康乐的红豆冰棍儿。上车前我们也抱了抱。我把冰棍儿滴在了美人鱼后背上，我抹了抹，没吭声儿。上车后我们互相招手，我看着她越来越小，心里就越来越紧，紧得忘了吃冰棍儿，冰棍儿化了，流得哪哪都是。    
         
    　　　　


第六卷  （119）完

    二表哥领着我去买了两个箱子，两个红艳艳的箱子。二表哥问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么艳的色儿了？”我回答他：“这代表着我红彤彤的新生活。”售货员姐姐喜气洋洋地说：“这是免费赠您的打包带。”说着，她用白嫩嫩的手奉上了两条翠绿的带子。我愣了一下，问：“有没有别的色儿的？”“打包带越醒目，你取行李的时候就越方便啊。我们这一批都是绿色的，相当畅销啊。”售货员姐姐说得有理有据。我心想：得，我这红箱子绿带子的，真是醒目到头儿了。二表哥拍着我头顶说：“你的新生活一定是灿烂的。”    
        二表哥和他的安晴晴还是如胶似漆。我抱着他对他说：“哥，你好好的，我才可以踏踏实实地走。”哥说：“你好好的，我才可以踏踏实实地让你走。”    
        在我把两个红箱子撑得满满当当后，我和阿羽作了告别，在一间游泳馆。    
        四年，我并没有和阿羽游过泳，这其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我不会。我蔚蓝的游泳衣淹没在水中，好像水淹没了天空。我扒着池边，指甲都泛起了苍白。阿羽的手轻轻却有力地环在我赤裸的腰上，比水温暖。他说：“宝儿，没事儿的。”我松开池边，抱住了他的脖子。我的下巴硌着他的肩膀，我们谁也看不见谁的脸。水荡漾在我们的周遭，一波又一波。我问阿羽：“你说，我能松开你吗？”阿羽回答我：“我说，你不能。”我忽然推开他，下沉。阿羽一把捞起我。我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淌水，淌在我潮湿的脸上，掩饰了我刚才一刹那决堤的泪。我朝阿羽笑了笑，说：“你看，我能松开。”“松开的结果呢？”“沉下去。”“沉下去的结果呢？”“你把我捞上来。”“捞上来的结果呢？”我回答不上来了，我又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是结果吗？    
        下班的人潮让这座城市到处都熙熙攘攘的。我和阿羽湿着头发趿拉着鞋，与忙碌的行人格格不入。我说：“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嗯。”“天黑以后过马路要小心。”“嗯。”“别总和爸爸妈妈吵架。”“嗯。”“那条厚的黑裤子开线了，别一不小心穿出门去了。”“嗯。”“你的证件照在电脑桌右边的抽屉里，你叔叔的新电话号码你记在那张周杰伦的歌词上了。”阿羽没有继续“嗯”，他忽然停下来，忽然抱住我。没有游泳池的水来掩饰我的泪了，它们大大咧咧地流下来，那么清楚地暴露着，清楚得好像一块白布上的一片黑墨水。    
        在我办理手机停机之前，我收到了阿羽妈妈的电话。阿姨对我说一路顺风，让我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说阿姨我会的，我说谢谢阿姨。    
        我走的时候，姥姥在抹眼泪，用苍老的手抹去苍老的脸上的眼泪。我转身下了楼，到了楼下往上喊：“姥姥，等我回来啊，等我回来我给您做饭啊。”喊完了，我蹦蹦跳跳地走了，好像小孩子背着书包去学校。上了车，我却连摘下书包的力气都没有了。    
        候机大厅里，我从无名指上摘下了阿羽送我的那枚戒指，准备放进钱包的夹层里。但是钱包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我打开来，上面是阿羽的字体：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只爱你。这行字下面是个日期，是我们告别那天的日期。我把纸条放回了夹层，而戒指，我又套回在了无名指上。    
        我怀里的书包上有漂亮的流苏，漂亮地垂在我的膝盖上。从候机大厅的玻璃窗望出去，望见一架架呆头呆脑的飞机，或在向上，或在向下。广播中赫赫然是我登机牌上的航班号码。她说，可以登机了。我站起身，走向墙壁上的投币电话，拨号。阿羽说：“宝儿？”我说：“你知道是我？”“我知道。”“我钱包的夹层里有一百块钱，你见没见过？”“没见过？”“真没见过？”“真没见过。”“说实话，见没见过？”“见过。”“你拿走了？”“我拿走了。”“什么时候还我？”“很快，很快。”我挂了电话，登机。    
        我旁边的座位上真的是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男人，真的有发达的胸肌。但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爱的男人，叫阿羽。我说他拿了我一百块钱，他说他会还我，很快，很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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