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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不散》作者:子夜妩媚


文案 
两个傻孩子的故事.写他们,更爱上这两个傻宝宝,因为这世上傻人已经很少了.

程妍第一次见到师兄莫宇轩时,他正春风得意.她便没有为他锦上添花.只是冷眼看着.不过她记得他.
第二次是莫宇轩面试程妍的时候,他憔悴,落寞.
程妍成了莫宇轩的手下.慢慢地开始了解他,不知深浅地招惹他,走进了他的生活.
......
当他们越走越近时,却分开了.程妍选择了留学.
无尽的牵念.两个人为了重聚,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终于在程妍毕业时,两个人在异国他乡团聚.
可以回家了,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




师兄
程妍打开他们这层实验室的门,走到自己办公室前,正在摸钥匙,一转头,看见她的顶头上司的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她断定他一定在,因为从那里飘出炭烧咖啡的味道.每次只要一闻那味道,程妍再迷糊的脑袋必定被熏醒.而她的上司每天咖啡不断.真不明白是不是他离了咖啡就活不下去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程妍走到上司莫宇轩的办公室门口,轻扣了三下. 
　　“进来.” 
　　“早.”程妍走进去. 
　　莫宇轩抬起头,示意她坐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加班的吗?” 
　　“下星期,我要陪我爸爸妈妈去给外公下葬.得离开三四天,所以今天来把手头一些细碎的事先处理了,我怕到星期一一忙我就忘了.也免得我不在时他们跑来麻烦你.” 
　　这倒是.自程妍来了以后,他索性把许多让他头痛的琐碎事务让她去全权处理了.现在再要问他的话,他还得回过头去找她.
　　“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回头喉咙又要发炎了.”他叮嘱了一句. 
　　她的咽喉炎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时,连话都不能讲,得用纸笔来跟他交流.在那个时候,他发现她的字非常漂亮,笔划间柔中带刚,隽秀但不失大气.现在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很少能写这样一手好字了.他让她回家休息,但她说她手头的事没做完,不想麻烦别人来接手.
　　“知道.我不会影响工作的.”我更不会叫人临时顶班的,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可想想那天他痛苦地捂着胃,半天都直不起腰来的惨样,她不忍心去反击他. 
　　那天他叫她带他去作这个演讲汇报,也实属无奈.尽管他吃了药,她还用她的三脚猫功夫给他按摩穴位,胃痛是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没到能让他站上一个钟头,还要自如地应付老总们盘问的程度,那需要高强度的脑力与体力. 
　　程妍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听出来了,她不高兴了.其实他是关心她.没想到,表示关怀也表达得如此失败.
　　“那天的事,谢谢你了.你表现得非常好.”
　　他在谢我,而且还有表扬.太阳要从东面落下去了.程妍高兴地冲他摆摆手.
　　“今天是周末,没有别人在,我能不能叫你师兄啊?”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他的确是她的师兄,而且是大大大大大师兄.他比她早毕业了好几年,以至于她从没在校园里见过他.只是不停地听老师提起他.她是在老师的寿宴上见到他这个同门师兄的.那个时候的他神采飞扬,充满了活力.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微笑,再加上健康的肤色,很阳光.
　　的确有一副好皮囊.看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拽样,程妍没有跟着其他师兄师姐去给他锦上添花.反正少她一个也不少.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喝她的茶.
　　当她来他这里面试时,他们已经有五六年没见了.刚一见他,吓了程妍一跳.虽然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他出挑的外型还是让她过目不忘. 
　　眼前的他消瘦了许多,尽管身材依然挺拔.眼角隐隐约约有浅浅的鱼尾纹,令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大.略显苍白的脸色取代了健康的小麦色.他那温暖的笑容不见了,曾经给过她阳光的感觉已荡然无存.
　　一个神情倦怠的男人,似乎他早已厌倦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游戏.她怀疑是自己认错人了.只有他的双眸中时而闪现出的犀利和冷竣,提醒程妍眼前这位并不像他的外表那般衰.
　　当他从人事经理办公室出来时,她听见人事经理说:“宇轩,你刚出医院,不好好在家休息,还跑来干什么.面试可以改期嘛.”
　　“你不是不知道,我这里缺人.”他应了一句,声音低沉,还有些嘶哑. 
　　接着他跟另外几个人拷问了她将近两小时.作为她将来的直属上司,他还问了她许多很专业的问题.病恹恹的还如此咄咄逼人.要不是事先老师再三关照她做足功课来应付这场面试,恐怕今天会被他考得当场倒地. 
　　面试结束后,她跟着他来到办公室. 
　　程妍留意到从她重新看见他第一眼起,一直到现在,他的右臂一直压在胃部.
　　他靠在椅子上,筋疲力竭.
　　程妍也累得够呛.以前参加的几次面试跟这一回比起来,简直就是儿戏.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干吗这么较劲:身体不好不在家好好歇着,非要跑来亲自面试;面试就面试吧,问那么多那么深的专业问题.有些问题,程妍连个头绪都没有.不过,他的敬业与素质还是让程妍不得不暗自佩服.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点劲来,用冷冷的声音对她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手下.但我不希望别人认为你是靠了我的关系才被录取的.” 
　　她那一声“师兄”便被生生卡在吼咙里.
　　明明是他考她考得最厉害,还摆出一副大恩人的样子.去他的.程妍清了清嗓子:“好象我也有权利选择不来贵公司工作的.”
　　他抬眼望着她,居然有一抹微笑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没错.回去考虑一下,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越快越好.” 
　　程妍觉得委屈,就因为她倒霉的是他的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师妹,她该被他欺负吗?
　　临走之前,程妍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莫先生,非常谢谢你今天亲自面试我.这次面试是到目前为止最难的一次.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程妍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要是你今天身体好的话,估计我要被送进医院急救了.”
　　随后她去了老师家.是老师热心地把她推荐给莫宇轩的.她不想驳老师的面子.
　　从老师那里出来的时候,她改主意了,决定接受这份工作.
　　老师的分析还是有道理的.莫宇轩自身很优秀,所以他挑人的时候也很苛刻.而且这个人非常骄傲,爱面子.他不允许他的手下丢他的脸.他做事公私分明.今天这样考她,是他一贯对事不对人的表现.跟着他,程妍一定能学到很多. 
　　程妍提到了她听到的莫宇轩前几天还在住院的话,老师的神色黯然了.程妍看见了痛惜的表情.就这样,她已经在他手下工作了一年多.大家知道他们是校友,但也不见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照顾.从来没有夸过她,无论她作得多好,好象那都是应责应份的;相反,骂她的次数倒是比骂别人的多一点,不过那都是在其他人下班走了以后的事.
　　今天,他谢她,还夸她.也许,就今天,他会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叫他师兄真的比老是叫他“莫先生”来得亲切.而且这个小师妹的确很出色.没用多长时间就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还有她不露声色的体贴.碰到晚上不得不加班的时候,她会在他的桌子上放上一杯热水,一包苏打饼干.然后让他去吃点东西,她则留在实验室看着机器. 
　　“师兄,你很喜欢喝黑咖啡吗?你每天喝几杯啊?”她突然问.
　　他茫然地看看她.他真的喜欢吗?每天他的饮料就是这个苦咖啡,五杯,还是八杯.他没留意过.但他清楚他喝得不少. 
　　既然没答案,他索性反问她:“你不喜欢吗?”
　　她摇摇头.“以前我喝了照样打磕睡.两年前,我一喝,就心跳快得难受,眼前的灯光会变得刺眼地亮.脑子是清醒了,但无法集中思想.所以我一般不喝黑咖啡.非得喝时直接用牛奶来冲着喝.你可以试试,这样对胃的刺激也比较小.” 
　　顿了顿,她试探地问:“师兄,我可不可以跟你提个要求?”
　　真会顺杆爬,刚同意她叫他师兄她就提要求了.不会是要求晋级加工资吧.
　　“说来听听.”他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狡猾.
　　迟疑了一下,她伸过手去,拿走了他手里的咖啡杯.“师兄,你的胃不好.就把这个黑咖啡戒了吧.至少今天不喝,好不好?”
　　他愣住了. 
　　“师兄,我那里有牛奶.你还是喝点牛奶吧.”
　　答应吗? 
　　“无声就是默许.我当你答应了.”她自说自话地拿着杯子往茶水间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杯温热的牛奶,两片吐司面包放到了他的面前.那原本是她的早饭.
　　“那你吃什么?”他问. 
　　“我的抽屉里多的是吃的东西.你不用担心……师兄,请你赏个脸吧.”她满怀期待地等在门边.他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充满齿颊,再咬一口吐司,有一点点咸味,脆脆的,同样是温热的.这个才是他那个受尽百般折磨后变得脆弱的胃需要的早餐,而不是那个味道苦苦的,不断刺激着已经千疮百孔的胃粘膜的黑咖啡.
　　“你慢慢吃.我去工作了.”看着他终于肯吃一顿正常的早餐,她松了口气.旋即又转回身来,加了一句:“记住,你答应我的,今天不喝咖啡了.” 
　　这样的絮叨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以前他会笑说这话的人唠叨,现在呢,莫宇轩苦笑了一下.
　　程妍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啃着饼干,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突然她的脑子里跳出来一个问题:他太太是干什么吃的.自己老公有胃病,她居然不让他在家吃了早饭再来加班,而且今天是周末,还让他每天喝那么多的黑咖啡.是不是在谋杀亲夫啊?!程妍听老师提起过,莫宇轩有个硕士毕业,青梅竹马的太太.
　　回想起那一天,他在她面前强忍病痛,帮她准备演讲的辛苦样子,她觉得自己的胃都跟着不舒服起来. 
　　公司的老板要来听他们部门的工作报告,这个跟他们下一个财政年度能拿到多少钱继续手头的项目有很大的关系.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当然是莫宇轩去讲,程妍帮他作准备工作.为此,程妍不得不跟着莫宇轩一起加了好几个夜班.
　　但是程妍一直不知道莫宇轩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他总是让她早走.而等程妍早上到办公室时,莫宇轩早就来了. 
　　浓浓的咖啡味把程妍晕乎乎的脑袋彻底叫醒了.
　　他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让她看前一晚他做的修改.这样一来,程妍也把整个报告掌握了八九十.
　　开会的当天清晨,就在程妍还在跟她的宝贝枕头亲热时,一个电话把她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莫宇轩竭力压抑呻吟而变得断断续续的声音把睡意朦胧的程妍吓醒了.她直奔莫宇轩的办公室.
　　今天他不得不让程妍来顶班了.连日来的辛苦让他的胃终于承受不住他的欺压,疯狂地报复起来.吃了药,又吐了出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程妍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刚刚吐过,正伏在桌上喘息,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波痛楚的侵袭.他还需要精力来帮程妍. 
　　程妍要送他去医院,他拒绝了.
　　他让程妍练习演讲这份报告.他不时纠正她的措辞,语气.
　　“这个不对……唔……”按压在手掌下的胃正迅速变硬,一阵强烈但无规律的收缩令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还是先去医院吧.” 
　　他闭紧了双目,眉头紧紧皱着,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虚弱无力.“专心点.今天就看你的了.” 
　　“可你……”
　　“所以……你更得专心点……不要让我……再为你分心.”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他希望程妍在他无力支撑的时候挑起担子.
　　三小时后程妍硬着头皮,走进了大会议室.
　　莫宇轩洗了把脸,又换了件衣服,身上的衬衫早就被冷汗一遍又一遍地打湿了.再度吞下一把药片后,硬撑着坐到了会议室的最后一排. 
　　……
　　莫宇轩在急诊室打点滴.同事们都来看过他了,惟独程妍没来.
　　第二天,他没去办公室.在医院的注射间里他接到了程妍的电话.接下来的几天,程妍都通过电话向他汇报情况.他不在,整个部门运作正常,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当他重新回到办公室时,他们部门下半年的钱也批下来了.大家吵着要去庆祝.他也想让大家高兴高兴.惟独程妍没有跟着一起起哄. 
　　他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在关键时刻当他的替补的人,他可不想把她再累病了. 
　　她摇摇头.“钱批下来了,大家都笑了,要去庆祝.要是那天我表现得不够好,上头不批钱给我们.今天大家是不是要把我拨了皮,拆了骨来敖汤啊?!”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那天下班后,我出去买东西.明明看见我前面的人从一扇门走出去的,我跟上去,可不知道怎么的撞在玻璃上了.旁边一个小朋友那个狂笑啊.出了门,还止不住地冲我笑.我长这么大,没出过这样大的丑!那天开完会出来,我就大脑缺氧,都是你给害的!”说完,她扭头就走.
　　他呆住了.
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点的温暖与体贴,便让他感动.正是这一点点的的积累,让一颗受伤的心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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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一点了,程妍的肚子叫起来.该去吃午饭了.她不是那种经得起饿的人.一饿,她就容易出现低血糖的状况.所以她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
　　临走之前,再查查email,看到在美国读书的肖卿发来的信.信里少不了重提鼓励她出去看看的话.正思忖着如何回复,抬眼见莫宇轩杵在门口. 
　　“有什么吩咐吗?” 
　　“没事.想问问你事情做完了吗?” 
　　“完了.” 
　　“我请你吃饭.” 
　　“你?”几乎停了一秒钟,她立即反应过来了.“我马上就好.”迅速关了电脑,拿起衣服跟手提袋.
　　莫宇轩奇怪怎么一提吃饭,她动作那么快?平时也不见她很馋的样子.准是自己吃了她的早饭,把她饿坏了.他这么想着.
　　两个人在电梯里沉默着. 
　　“我们先去车库取车.” 
　　随后又是沉默.
　　他这个人好闷啊.莫宇轩不说话,程妍也不敢轻易开口.怕说错什么.看来平日里他肯关起门来骂她真是恩宠有嘉了.程妍乖乖地跟着他.谁教她不争气地想吃他这顿饭呢. 
　　“想吃什么?”他边倒车边问.
　　她刚想说随便,又咽了回去.今天她心情出奇的好,因为他表扬了她.想逗逗他,想来他是不会生气的. 
　　“我想吃……满汉全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她的腰身.“你有那么大的肚子吗?” 
　　“吃不了,可以打包的.”她下巴一扬,一副你奈我何的赖皮样.“反正你答应了要请客的.”
　　“好.那你指地方吧.”本来就是她随口说的,再说平时她很少在外面吃饭,怎么知道哪里有满汉全席. 
　　“你带路.”她只好硬撑了.他二话不说,点火,发动了汽车.
　　“慢.你去哪里?”她忙抓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带你去吃满汉全席啊.”他微笑着说.今天他也有兴致跟她玩一玩. 
　　“不要了.那些东西看着饱得半年不用吃饭了.还是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吧.”她才不要什么满汉全席.她更不希望因为陪她吃一顿饭,害得他那个破胃出什么问题. 
　　“好吧.我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库. 
　　他们来到一家坐落在小巷深处的饭店门前. 
　　“宇轩.”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身体好点没有?” 
　　看来他是他们的老客户了,连他身体好不好他们都知道. 
　　“谢谢你.好点了.这是老板娘邱芸.这是我的……师妹,程妍.”
　　“程小姐,你好.宇轩,今天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问她吧.”他冲她努努嘴.
　　“请你把菜单拿过来.”程妍脱了外衣,坐下来,拿起菜单研究起来.很快,她挑出了几个从名字上看就很油腻的菜来,并且一一报来.邱芸把菜记下来.等她点完了,邱芸转过身来问莫宇轩:“你呢?”
　　莫宇轩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程妍抢在了前面: “他当然吃我点菜.” 
　　“那怎么行?!这些菜……”邱芸瞪着程妍. 
　　“有什么不行的.”她故意坚持. 
　　他居然好脾气地笑了笑,说:“就依她吧.” 
　　“宇轩,她小孩子胡闹,你也跟着发疯.”看起来邱芸真的生气了.他还在那里笑:“我欠她一个人情,是因为我的胃而起,今天就再用这个烂胃来还好了.” 
　　原来这家伙还想再害她一次啊.不玩儿了.他要是再病倒了,就真的玩过头了. 
　　“好好好,我投降.老板娘,我刚才点的菜都不要了.你上他点的吧.请问,洗手间在哪儿?”她索性来个不闻不问. 
　　等她回来时,邱芸已经走了.她跑去要了一杯温开水,放到莫宇轩的面前. 
　　“你的药呢?” 
　　“什么药?”他一脸茫然.“哦.在我口袋里.”他摸出两袋药来,放到了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从其中一袋里倒出两颗,交到他手里. 
　　“先吃这个.大约二十分钟后可以吃饭了.另外的一种饭后吃.饭前吃的这个是胃粘膜保护剂,所以得等一会儿再吃饭.” 
　　她的声音低柔,婉转.这声音,这语调像一只猫爪子,挠在他身体上某个异常柔软的地方,让他觉得非常惬意. 
　　“哎,我说这个干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吃这些药.你不比我更清楚吗?”她懊恼地拍拍自己的头.
　　其实他确实经常把两种药搞错,因为他根本没有好好在意过,对自己吃的药,更是对自己的身体.但是他不好意思说穿.他很听话地服了药.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对她说谢字了. 
　　看着他吃了药,她想起一个问题来:“师兄,你为什么跟老板娘介绍我是你的师妹.而不说我是你的同事?以前你总是怕我丢你的脸,是不是?”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同事关系是有时间限制的,哪天你的合同到期了,或者你跳槽了,这个同事关系就跟着一起消失了.而你程妍是我的师妹.这个关系是永远不会变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中的那种落寞与凄楚清晰地烙在了程妍的心里. 
　　“不过,好像以前有个人羞于认我这个师妹的.”程妍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
　　“不是吧.是你不屑于认我这个师兄吧?一个人酷酷地坐在那里喝茶,连招呼也不打.当时我还想,这么冷傲的人是谁呢.”他笑了起来,久违的温暖又重新浮现在他的嘴角.程妍发现今天他笑了好几次.
　　“你注意到我啦?那个时候,你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想你未必会记得给你锦上添花的人.”
　　“你说得对.所以我反倒记住了那个小酷妹.” 
　　正说笑间,菜上来了.都是非常清淡的菜式. 
　　“对不住了,要你一个健康宝宝跟着我这个药罐子一起吃这些没什么滋味的菜了.”他给她夹菜.菜的味道的确淡了些,有点像他这个人.看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细细品来,却是另一番滋味,且悠长缠绵. 
　　莫宇轩吃得不多.今天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平时他吃得更少.一个人吃饭,没有心情去细品滋味,填饱肚子草草了事. 
　　看莫宇轩不再动筷子了,程妍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他.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觉得很不自在. 
　　“怎么不吃了?”他问. 
　　“你怎么不吃了?”她反问.“你这么个大男人,怎么吃得比我爸以前养的芙蓉鸟还少啊.难怪你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苗条.你这样的身材,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啊!” 
　　他哑然失笑,还从来没人拿他跟芙蓉鸟相比较的,除了这个他这个小师妹.
　　“我实在吃不下了.你继续吧.因为我而把你饿坏了,不划算.”
　　程妍当然清楚他的状况的确不易饱食,也就不勉强.吃完饭,程妍又盯着他吃了另一种药.然后坚持让他休息了半个小时再走. 
　　“你回家吗?我送你吧.”今天他的脾气真是好得有点让人不可思议了. 
　　“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要去书城逛逛.” 
　　“书城?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一起走吧.”他发动了车子.
　　程妍流连在外语书摊前.莫宇轩则去了另一层楼.转了半天,她突然发现了一本她找了很久的书.立即掏出手机来,刚要拨号.电话响了.是严纪铭,她爸爸的学生. 
　　“纪铭,真的是你啊?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本托福写作书,你弄到了吗?…巧了,我找到了…你用得着这么客气吗.你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那你今晚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你有好久没来了.爸爸妈妈想你了.我么,当然想了.你来了,我就不用被爸爸拉着下棋了.你知道我那点水平的.每次都给老爸杀得片甲不留.他现在为自己是独孤求败苦恼啊…你来救救我吧…说定了.我马上打电话回去.晚上不见不散.” 
　　“爸,是我.晚上纪铭来家吃饭.你准备几个他喜欢的菜.我带瓶葡萄酒回家.你可以跟他好好过过招了.知道了,知道了.” 
　　她一转身,只见莫宇轩正站在她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师兄,人吓人吓死人的.”她嗔怪道,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以示压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我来看看你好了没有.” 
　　“我好了.走吧.”他们去了付款处. 
　　“你要出国念书?”看着她手里的书,他问. 
　　“不是,是为个朋友买的.” 
　　“我家里有不少考试方面的书,如果你的朋友要,我可以送给他.我放着也没用.”
　　“真的?”她立刻两眼放光.她是为他的慷慨,而非那些书.
　　但是他误解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压在胃部. 
　　她立即注意到他的动作,紧张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胃有点坠.”他颇不情愿地承认,但是今天他不想再装超人.他觉得自己有点孩子气地想要有人来关心他. 
　　“那你过去坐会儿.我付了钱就送你回家.”她把他推到门边的一把长椅上.
　　五分钟后,她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是不是很难受?”她的担心全都写在了脸上.
　　可突然,他又不想让她为自己再着急.“没事的.不是很严重.坐一会儿就会过去的.可能刚才站的时间长了.” 
　　程妍把自己温暖的手覆上了莫宇轩湿冷的手,希望能把温暖传给他.她懊恼刚才怎么光知道自己转悠了,一点没想到他. 
　　在程妍的手触摸到莫宇轩的手时,他略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推开程妍的安抚.此刻,他是如此软弱,贪恋着这一时的温暖.终于,那股难受劲过去了.他坐直了身体,准备站起来.“走吧.你不是还要去买葡萄酒吗?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的酒很不错的.” 
　　“你真的没事了?”程妍刚一站起来,身子立即晃了晃.她闭上了眼睛,手紧紧抓着他,等着眩晕过去. 
　　“你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的血压比较低,蹲下后站起来容易头晕.…你确定没事了?不是骗我的?”她自己才刚刚站稳,却依然在紧张他.光这一点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我真的没事了.放心吧.我不会再害你的.”他拉着她走出了书店,直奔停车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也就依顺地任由他牵着,跟街上的任何一对情侣没什么两样. 
　　程妍在莫宇轩介绍的店里转了转,最后空着两只手回到莫宇轩面前. 
　　“怎么了?不满意?”他有些不解. 
　　“不是.我不知道该挑哪个.”她很坦白.今天她很放得开,因为莫宇轩不再是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排架子前,挑出几瓶,比较了一下.随后拿了其中一瓶,走到收银处.程妍跟了过去. 
　　“你能肯定这瓶是好酒吗?”她依然拿不定主意.因为她对酒知之甚少.况且这里的酒都价格不菲.她不想被人白斩一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刻,程妍眼前复又出现了那个曾经令人眩目的莫宇轩. 
　　见她不出声,他转过头对收银员说:“麻烦你包起来.”然后他很自然地掏出皮夹子来准备付钱.
　　“我来吧.”程妍这时才清醒过来.怎么能让他付钱呢.她已经敲了他一顿饭.
　　“别跟我争.”他坚决地推开了她.“这是我的谢礼.谢谢你帮了我.”他把放着酒的纸袋塞到她手里.“走吧.你该回家了.” 
　　走到店门口,一个脑袋半秃的胖老头推门进来.看见莫宇轩,马上满脸微笑地迎上来.
　　“莫先生,你可是有好久没来光顾我们了.今天?” 
　　“钱先生,很久不见了.我是陪朋友来挑酒的.” 
　　“哦.找到满意的吗?”
　　“那是当然.不然我也不必特意来你这里了.” 
　　“莫先生的眼光向来是没得说的.对了,你太太好吗?怎么她也有很久不来我们这里了?她觅到比我们称她心意的地方了?” 
　　程妍感到莫宇轩的身体一瞬间僵了一下. 
　　“她在国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妍还是觉出了这平静背后的暗涌. 
　　钱老板哦了一声.“那您太太不能来,还请您常来光顾我们小店.”
　　“我也想来.但是我的胃出了问题.再也不能碰酒了.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不过,有机会的话我会介绍朋友过来的.”说完,他抬腿就走,连再见都没说. 
　　程妍感到了他压抑的怒气. 
　　打开车门,他冲着程妍低吼了一句:“还不快上车!”程妍吓得差点把那瓶酒掉到地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程妍指着前面的超市,怯声声地问:“师兄,你能在那个超市门口停一下吗?” 
　　他没作声.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前.她下车,回过头来问他:“你的冰箱里有牛奶吗?”
　　“干吗?” 
　　“作问卷调查.” 
　　他摇摇头. 
　　就知道你不会有.程妍想.“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出来.” 
　　十分钟后,她拎着两个袋子出来了.把一个袋子放到副驾驶的位子上.“这是你的.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不喝黑咖啡了.快回家休息吧.晚上别忘了吃药.” 
　　“你还没到家呢.” 
　　“就几步路了……师兄,你不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很难看.我喜欢那个很拽的莫宇轩,他才有男人气势.” 
　　莫宇轩冲着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有人问:“他们怎么突然那么爱了?”
爱,有时只在眼神交错的刹那;有时是时间的浸润.没人能够说清楚.本来爱就不是用逻辑能阐明的.爱就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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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回到家时,严纪铭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我回来了.”这是她的惯例,进门先通报一声. 
　　爸爸在跟纪铭下棋.妈妈还在厨房里.见她进门,纪铭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拎到厨房去.她则回自己房间换上家居的衣服.
　　“妍妍,你现在有资格从你们公司拿分红了吗?买这么好的酒.”纪铭举着那瓶酒,左看右看.
　　“真的很好吗?”她对酒一窍不通,送她这么好的酒似乎有点浪费.“你怎么知道这酒好?”
　　“我尝过.后来便念念不忘.但实在太贵.我不敢奢侈.”他好奇地看着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品位了. 
　　“那今天你尽兴吧.这是别人送我的.”她很高兴有人赏识这瓶酒.
　　“送你的?!什么人啊?出手这样大方.”
　　他口气里的怀疑让她有很受伤的感觉.“怎么?我不配吗?你们老是小看我,好象我是低能儿似的.” 
　　“我看送你酒的人一定动机不纯.”他一脸坏笑. 
　　“你别乱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要是让我妈听见了,我今晚就别想睡觉了.”她最怕的是她妈妈.盘问起来没完没了,几乎能把她逼疯. 
　　“好.不开玩笑了.”他也深知师母的厉害,赶紧住了口. 
　　“纪铭,你跟妍妍也有一阵子没碰头了,说会话儿去吧.咱们暂且休战,吃完饭再来.”爸爸审时度势地退了出来. 
　　两个人踱到了阳台上,看着夕阳西下的天空.突然,一声叹息从纪铭的嘴里传出.“同在一个城市,我都有几个月没来看老师了.他没生我气吧?” 
　　“你来了他就高兴.最近是不是特别的忙?你瘦了不少.小心身体.别累垮了.”
　　“再忙再累我都不怕.可就是心里憋得慌.凭什么,作得好是别人的功劳,不好就是我的过错.我不服气.”他有点激动.的确,没有任何背景的他拼得很辛苦.“所以我还是想要出国.一样是累,也累得有个名堂.” 
　　“那你开始准备了吗?”程妍明白他的苦,但她又没什么可以帮他的. 
　　“我去报班上课.妍妍,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 
　　“你考了,把成绩放着,以后还可以用的.”他开始了游说. 
　　“托福的成绩两年就失效了.费那个功夫干吗?” 
　　“证明一下你的英语实力也是好的.”这一句还是比较有诱惑力的. 
　　“好象有道理.我考虑考虑.” 
　　“那你快点.过两天我去报名了.帮你一起报了.” 
　　“你要上班,还要上课,太累了.整天在外面吃饭,又费钱,还不合胃口.还是到家里来吃吧.”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以前没少在我家蹭饭.现在倒装模作样起来了.不就多双筷子吗?”
　　“我可吃得不少.”纪铭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就看着给点伙食费,总可以了吧?这么婆妈!走了,进去吃饭.我饿了.”说完,她便往房间里走.当她听到纪铭说“我可吃得不少”时,她有一点点刺痛的感觉.想起了中午那个吃得比鸟还少的人.
　　饭桌上,妈妈连问都没问一声程妍就自作主张地让纪铭帮她报名.同时她也支持纪铭到家里来搭伙的提议.程妍自然明白妈妈的心意.纪铭真的很不错,她也喜欢他,就像妹妹对哥哥的感觉.当大家对葡萄酒赞不绝口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送酒的人:他在干什么?一个人吃晚饭?又吃那么少,少得让人心疼?还有,记得吃药了吗? 
　　想着,程妍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来到自己房里,拨通了他的电话.可是只有语音信箱开着.
　　程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电话. 
　　程妍在厨房帮妈妈洗碗. 
　　“妍妍,下星期你阿姨,姨夫要陪你姨夫的侄子回来.到时候请我们全家去吃饭.你打扮得漂亮点,知道吗?你阿姨想把你介绍给他,你姨夫要介绍你表妹.我…...” 
　　程妍对这位千里迢迢来大陆相亲的美国侄子早有耳闻,而她兴趣索然.便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妈,你跟阿姨两个人怎么一谈这个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我跟你说过了,即使我想出国,也不会走结婚这条路的,除非我是真的爱那个男人.我不会拿我的婚姻作交易的.你们还真有兴致陪他玩,准备让他选妃吗?他在美国找不到老婆吗?就算他看上了我,我还觉得我被贱卖了.”说完,手都没有擦干,就跑出了厨房,直接来到阳台上.今天妈妈把她气坏了,她有种被侮辱的感觉.
　　没想到,纪铭也在,正在抽烟.看见她跑过来,马上把烟掐灭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来.” 
　　“你不开心,就抽吧.” 
　　“开心就不能抽了吗?” 
　　“你很开心吗?” 
　　“当然.到时候我要是有事没法去上课,还有个人帮我录音,抄笔记.我不用去求别人了.”
　　“原来你拖我去上课是别有用心的.”可她还是会去.这样能够帮纪铭也是好的.“不管开心还是不开心,能不抽还是不抽吧.听肖卿说,美国的烟可是贵得离谱.我怕你那点奖学金买烟都不够,到时候连饭都没得吃.” 
　　“我也是偶尔抽的.没有瘾……谢谢你帮我找到那本书.我都没时间去找.”
　　“你不提书,我都忘了.我师兄说他那里有些你需要的书,他可以送给你.”
　　“你师兄?哪个师兄?你上司那个?莫宇轩?不会吧.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凶的吗?”
　　“他这个人表面上冷冷的,让人不舒服,但心眼并不坏.比起那些让你防不胜防的笑面虎来说,跟他相处更有安全感.他教了我很多非常实用的东西.况且他从来不在人前训我,给我难堪.”程妍心里涩涩的. 
　　细细回想同莫宇轩相处的这一年,程妍渐渐发现他的冷淡只流于表面.骨子里,他对周围的人都不错.同事们佩服他的专业水准,同时他也是个好上司.他一直用心地教她,虽然难免挨训,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只不过当初程妍对他的一番苦心并不领情,经常找纪铭诉苦,说了莫宇轩许多坏话.现在她追悔莫及. 
　　“你的口气都变了嘛……那瓶酒不会是他送的吧?”见程妍低着头良久不语,他追问.“你得小心了.” 
　　“我这才发现你八卦起来比我妈还讨厌!”程妍狠狠地捶他.
　　严纪铭一副你走着瞧的表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这位师兄的感觉.
　　喜欢他吗? 
　　怎么看着他萧索落寞的神情,自己的心跟着隐隐地痛;但凡看见他一展笑颜,自己便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平日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留意他,只要看见他脸色不好或者感觉他的举动有异,她就会担心他又在隐忍身上的不适……所有的点点滴滴揭示的是同一个答案.
　　莫宇轩回到家的时候觉得累极了,冲了个澡后便不得不躺下休息。才躺下一会儿,有人按门铃,是邱芸派人送来了一桶干贝粥.他要付钱,小伙计说不用,是老板娘特意关照的.他打电话过去想问个明白.但不巧,对方占线. 
　　他的确有点饿了,尝了小半碗.粥熬得很入味,想再多喝一点,胃里已经有点撑了,他只好作罢.想起程妍说他吃得比鸟还少,他觉得她比喻得还蛮贴切.按照比例来说,是那么回事.
　　肚子一饱就更想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晚上9点多了. 
　　手机里有个留言,是程妍打来的:“师兄,是我.想问你吃了晚饭没有.别忘了吃药.还有,不许喝咖啡了.记得睡前喝点牛奶.”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还是那样柔柔的. 
　　他又听了一遍.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回个电话.最后还是放弃了.
　　想起今天拉着程妍去停车场时,自己的手握得那样紧,好象稍一松手她就会飘走一般.
　　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应该还是个在校学生.依稀记得那时,大家都过来跟他打招呼,有好几个他都不认识.寒喧之后便被要求互留电话号码,临走时还不忘加上一句“请大师兄多关照”.唯有她,坐在一边冷眼看着. 
　　假如她跟他们一样,也到他这里来为以后留条后路的话,恐怕他根本不会记得她.
　　没想到,后来老师向他推荐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工作过一年.面试是第二次见她.
　　那时莫宇轩刚出院两天.人依旧很虚弱,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虚汗.而且胃还是闷着痛.但面试的事由于他的原因已经延后了两个星期,不能再拖了. 
　　之前老师跟他说程妍是块璞玉,只待雕琢.既然老师给她这么一个评价,想来是块料.不过,要他验过了才算.于是程妍被问了许多艰深的专业问题,有些是莫宇轩在工作中发现的,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答案.这场面试对莫宇轩的体力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好在他撑了过去.只是程妍走后,他在靠椅上休息了很长时间,才有力气下楼叫车回家. 
　　通过这场较量,他完全同意老师的说法,她很有潜质,可惜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
　　有意思的是,当他关照她不要在人前说穿他们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后,她竟然有拒绝聘用的意思.只怪自己没有跟她讲清楚缘由.可当时他累得根本不想说话. 
　　莫宇轩一向反感拉帮结派.他希望程妍以实力说话,而非关系.果然她不负期望.她的成长也是有目共睹的. 
　　当他的宿疾再度爆发而无法按原定计划去做年度报告时,她出色地替他完成了任务.他还清楚地记得,前十分钟,她紧张得声音还有拿着激光笔的手在抖.十分钟后她就镇定下来,从容淡定地作完了报告,并且自如地回答了问题.
　　只是后来她才哭着怪他害她出了丑.她委屈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圆黄鹚?
　　这一年里,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受或者痛苦的样子,他只好用一张扑克牌面孔来掩示.但是程妍总是能够察觉异样出来,用关切的眼神询问他.
　　她的关心和体贴时时出现在他身边,不断地给他温暖.他也开始慢慢接受并习惯这温暖的包围了.
　　莫宇轩翻了个身,想再睡,但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环视整个卧室,随后把整个房子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 
　　他有了个决定. 
　　他开始给邱芸打电话:“邱芸,是我,宇轩,谢谢你送来的粥.味道很好…你还能找到那个帮你搞定房子的房产经纪吗?…我想把我的房子卖了,在别处买一套.可能我还需要借一套来过度…是的.该作个了断了…好.我等你电话.” 
　　挂上电话,他走到储藏间,拿出几个折叠的大纸箱,开始动手整理客厅里的那个衣橱.里面全是女装.取下第一件衣服时,他停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一个大箱子里.接下来,他没有再作任何停歇,直到架子上完全空了.他又将衣橱里的其他东西集中到另一个大箱子里.等整个衣橱里空无一物时,已将近午夜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他没忘了睡觉前喝了一小杯牛奶. 
　　星期一总是最忙碌的.程妍走进办公室,觉得有点不一样,但究竟是什么,一时间她也说不上来.老规矩,先到上司那里报到,听他对今天工作的安排.其实该做什么,她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去确认一下.
　　“早,莫先生.” 
　　“早.”他示意她坐下.今天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有点不一样,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原木清香.对了!今天没有咖啡的浓郁香味了.
　　听完吩咐,程妍出来时在门口碰到了端着咖啡正要往里去的秘书秦雪.
　　“莫先生,你的咖啡.” 
　　“小秦,谢谢.我不喝了.你倒掉吧.”房间里的人这样吩咐道.
　　“你不喝咖啡?”秦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至少今天我不需要它.”秦雪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挂在莫先生的唇边.
　　下午,莫宇轩接到了邱芸介绍的房产经纪罗榛的电话.他们约了莫宇轩下班后见面.
　　第二天,程妍拿着一张表格去找莫宇轩签字,他是她的backup.    “有什么事不清楚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下星期一我回来上班.”
　　他立即签了字. 
　　程妍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莫宇轩叫住了她.“程妍,别太累了.” 
　　程妍点点头.“你也一样.” 
　　接下来几天,莫宇轩除了上班之外,就是在家里忙活.清理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带到新家去的东西.每隔一天,他都会收到邱芸让人送过来的菜和新熬的不同味道的粥. 
　　周末时,他又跟着罗榛去看了几处房子.无论是他准备买的还是借的都离程妍住的地方不远.
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你已经经历过一次痛苦的离别,而现在你又将面临相同的境况,你还能再勇敢一次吗?
我只能说: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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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 
　　莫宇轩跟程妍的关系不咸不淡地持续着. 
　　在办公室,莫宇轩仍是严格的上司,程妍还是做得不对要挨骂的下属. 
　　只不过很快,严纪铭报的班开课了,程妍一下班就往上课地方赶.不能留下来聆听师兄的指教了.但她从未忘记提醒他按时吃药.
　　莫宇轩觉察到了这种变化,心中不免怅然,可是也没去问.他自认没资格去问她下班后的安排.而他的搬家计划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终于有那么一天,他知道她在忙什么了. 
　　虽然他听到的是只言片语,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曾经有那样一段日子,一回到家满耳都是关于托福,GRE,然后是求人写推荐信,申请学校,最后是签证.这个过程他太熟悉了. 
　　如今她也加入到这个行列里了,最后她也会走,一去不回头.
　　老天真会跟他开玩笑. 
　　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晚,他没能睡着觉.即使喝了牛奶也没用. 
　　要来的总是会来,而要走的,留也留不住. 
　　莫宇轩被叫到分管他们部门的老总那里.他被通知准备迎接新员工.在级别上,他先是跟程妍平级.要来的这位仁兄后台硬,又有个通过委托培养拿到的硕士学位,公司为了保证某些产品销售渠道的畅通,只好让他来饴养天年了.已经在其他几个部门呆过了,他提出要来技术部门尝尝鲜了.
　　莫宇轩竭力反对,但老总也无计可施.只能劝他忍一段日子,等他玩腻了,主动要求去其他部门.
　　从老总那里出来,莫宇轩就一肚子气.不争气的胃跟着一起不舒服起来.他赶紧吃药,希望这不好的状态可以就此打住. 
　　程妍进来跟他商量更换实验室一个净水设备的时候,见他又是一副扑克牌脸,说话有气无力,就猜到了八九分,“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的…那个设备你看着办吧…等等,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让新来的人负责吧.你只要跟进就可以了.” 
　　“我们又招人了吗?”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没想到这并非空穴来风. 
　　“是,也不是.” 
　　“多个人帮你,你不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程妍想劝慰他.
　　“那你就等着瞧吧.”他的手用力压住了翻腾不已的胃,人伏在了桌上. 
　　程妍拿了放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的热水袋,出去灌了热水,重又进来. 这只热水袋还是程妍出资出力捐给他的.“暖一暖,也许会好一点.” 
　　他接了过去,紧紧抱着. 
　　“你生气有什么用?人家要来还是要来.你挡都挡不住.看你,人家还没来,你先把自己气趴下了,不划算.” 
　　他倒不怕这位衙内会给他找什么麻烦,他担心的是到时候程妍得跟着自己一起受累.
　　见他不作声,程妍退了出去. 
　　下班时,程妍不放心他,要送他回家.他坚决地拒绝了.他不愿意她踏进这个家,他更不愿意她被卷进他的过去里.那里承载了他的欢乐与痛苦.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会把一切告诉她,但现在,不.
　　晚上,程妍心里忐忑不安,怕他一个人会有什么事.但又不便找上门去.只好打电话去问,他说已经没事了.程妍担心他是在死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程妍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赶到办公室.莫宇轩还没到.后来他准时来了.气色不算很好,也还说得过去,程妍这才放下心来. 
　　快九点时,人事经理领着衙内来了. 
　　莫宇轩带着他参观了一下,同时介绍了一下整个部门里的同事.
程妍立即把净水设备的事跟他说了,请他务必尽快解决,但两个星期后还是程妍跟莫宇轩两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程妍比以前更忙,她不但要做以前分管的事情,这个原本可以移交给衙内,但是移交工作迟迟完成不了,她只好自己继续干着,而且衙内还给她找了不少活.忙得她整天晕头转向.莫宇轩看着心疼,暗地里跟老总商量早点送神,但衙内似乎在这里呆得有滋有味,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晋级评定的日子到了. 莫宇轩早早地把报告交了上去. 
　　老总却告诉他程妍的那份没被批准,相反,要求他写一份推荐衙内的报告.表面上的理由是程妍只有本科学历,而衙内是硕士.莫宇轩据理力争也没用. 
　　莫宇轩把材料扔在了桌子上.这跟他平时一贯的节制有礼大相径庭.
　　对于这位老总,莫宇轩一直敬重有嘉.是他赏识莫宇轩,给了他机会展露才能.
　　“我没法写这份推荐报告.他才来了几天,我没内容可写.”
　　“但是事情就这么定了,名额铁定了归衙内.你不写推荐报告,别人会写.”老总也无可奈何,他不是没反对过. 
　　“老总,麻烦你教教我,我怎么去跟我的手下交代.” 
　　老总无言以对. 
　　他没有写衙内的推荐报告.这也是他唯一能够表示抗议黑箱操作的途径了.他祈求良心上会好过一点.莫宇轩觉得没法面对程妍.他甚至没有勇气跟她说声“对不起”. 
　　公布晋级评定的那一天,莫宇轩没来上班.他怕看见程妍责问的眼光,只好躲起来.
　　秦雪告诉他,上午公布了晋级名单,下午程妍就请假走了.
　　晚上,他开车来到了程妍的家门前,把车停在树荫里.靠着车门站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安慰她吗?事已至此,怎么安慰?
　　就这样站着,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腿都有些麻了.忽然,他看见一男一女走过来.借着路灯,他看清了,是他要等的人. 
　　他们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叫程妍,目送他们往楼里去. 
　　她在楼前停住了,跟那个男的说几句,男的似乎点了点头,然后上楼去了.她则转身往他的方向走来. 
　　“师兄,是你吗?”她问.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猜你会来找我…但没想到你现在才来.”她又走近了一步.
　　是的,他的确懦弱.“我……”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但是你也没法帮我…你不用担心我…我的生命力很强.不会因为这种打击就寻死觅活的…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死了也没人会怜惜的.”说着,她有些哽咽.
　　尽管纪铭安慰,鼓励了她很长时间,她还是觉得委屈.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出现,这令她委屈之余又添了一份失望. 
　　“我不会轻易服输的.尤其是这种不公平竞争.明天我会照常上班的…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外面有点冷.”说完,她径自转身走了. 
　　莫宇轩默默回到车里,坐着一动不动. 
　　夜晚的凉气早已把他冻得浑身冰凉. 
　　第二天上午,他没能准时起来去上班.受了凉的胃肆虐了一夜.到天亮时,可能痛得麻木了.他终因精疲力竭而昏睡了几个钟头.
　　下午,他强打精神去了办公室.衙内正兴高采烈地邀请大家去庆祝他晋级.他甚至把老总也请到了.莫宇轩想要推辞,但碍于老总的面子,只好答应了.程妍则以家里有事一口回绝了.
　　等她看见莫宇轩拧紧的双眉,心马上提了起来.她知道昨晚她太过任性了,不该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不管不顾.天知道他昨晚又怎么折腾了.
　　“今晚还是别去了吧?”他这副样子了还逞强去应酬,程妍担心会出事. 
　　“你以为我愿意去吗?他把老总都请动了.除非我现在就进医院,不然我逃不掉的.”他无奈地摇摇头.“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看来他铁了心要去,程妍也就不再说什么.只好交代秦雪一定要看着莫宇轩,别让衙内胡来.秦雪也知道莫宇轩的身体状况,说她会跟在旁边的. 
　　“晚上结束后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我不会有事的.”突然,他的声音里充斥着不耐烦.他相信聪明的程妍应该听得出来.
　　“打个电话给我,有那么难吗?”她却是不依不饶,尽管有点生气.
　　“这么不放心我,就跟着一起去.” 
　　程妍不再跟他啰唆.心里暗暗骂了句“去死吧你.” 
　　晚上九点,她没能打通莫宇轩的手机,十点还是没人接.十一点左右,电话终于有人接了,但不是莫宇轩. 
　　“程妍吗?我是邱芸.宇轩在市一医院的急诊室.他胃出血.正在急救.” 
　　莫宇轩的独白
　　程妍真的在生我的气. 
　　她明明感觉到了夜凉如水,但她却没有再跨一步过来,摸摸我冰凉的手.像上次在书城那样,给我些许温暖.只一步的距离,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因为我不配再得到她的温暖.我既没能力为她争取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又没在她需要安慰时出现在她身边. 
　　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或许比我更有资格.他大概就是她电话里的那个纪铭.有一天她会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就像当初曹敏那样,去了便不再回头,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煎熬.
　　还是趁早放手吧. 
　　放手?笑话!原本就没有握住,又谈什么放. 
　　莫宇轩,你在痴人说梦.
　　不记得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居然没出车祸.大概只有我这个疯子才会深更半夜的在清冷的街上游荡.身上唯一还有感觉的地方就是那个从来不肯放过我的胃. 
　　不记得有没有吃过晚饭,应该是没有.反正没胃口.此刻它提醒了我它的存在:没有疼得令人昏然欲厥,只是说不出的难受,让人头脑清醒地体会着.
　　回到家,机械地吃药.我居然还记得吃药这档子事,真该感谢程妍.即使没有她的叮嘱,我还是记得.几乎成了本能.抱着热水袋,我睁着眼睛等天亮.
　　得到温暖的胃渐渐苏醒了,竟然没良心地疼起来.吃下去的药没有起作用.痉挛一波紧接着一波,一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只好趴着,再用枕头压住造反的胃.片刻间,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很快更剧烈的痛楚袭来.黑暗中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拧着我的胃,用力绞着.我忍不住呻吟起来.但是这里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没人知道我快要被这难以抵挡的疼痛撕碎了.泪水和冷汗打湿了我的脸.湿冷的睡衣贴在背上,更增添了寒气.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去换件干净的.就这么趴着,任凭源源不断的痛楚和寒冷将我吞没. 
　　难道短暂的温暖过后等着我的竟是无尽的疼痛? 
　　程妍.一个让我鼓起勇气重新学着去爱的人,却也要离开我可以触摸的范围,留给我离别的无奈与伤痛? 
　　我是不是在饮鸠止渴? 
　　我猜前世一定做错了什么,而且错得离谱. 
　　天亮的时候,强烈的闷胀感代替了排山倒海的肆虐.就这么趴着,一动也不想动.连翻个身都得积聚力气才行.衣服已经被捂干了.今天的情况跟几年的那几次发作相比,已经算是轻的了.因为我没有痛晕过去. 
　　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得去办公室露露面.既然衙内升了,我这个当头的也该给他派点像样的活了.
　　中午,我到了办公室.胃里空空如也,但却胀得好象刚吃完满汉全席.一进门,就被告知衙内要为自己庆祝.大家也不愿得罪他.况且,不吃白不吃.他已经订了今晚皇庭酒家的位子.老总也去,我这个部门的头还费力去跟老总较劲吗?跟老总说我胃疼了一夜,现在还很不舒服吗?才不呢.只怕这样一来,非但推不掉这次应酬,还要被人不断地嘘寒问暖.我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被人关注.
　　程妍担心我,不想让我去,我偏要去.我正想找个机会来他个一醉方休.醉了,我就不必再去想程妍受伤后装坚强的样子,也不必去想她对我的牵念.是她告诉我,我还活着.让我终于知道我还有渴望.
　　她让我饭局结束后给她打电话.这又何必呢?既然我们终将天各一方,现在又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的牵拌呢?程妍,不要来惹我,我怕自己到时候会舍不得放手.你是我的师妹,足够了.一想到可能失去这温暖的包围,内心的恐惧又让我作出逃避的选择.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庸人: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衙内毕竟是衙内,人面很广,他还叫了不少其他部门的人,其中不少是头头脑脑.
　　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我不可避免的列入了第一轮被敬酒的队伍.满满一杯红酒,我豪爽地一饮而尽,没有给秦雪时间上来阻拦.没有受到任何保护的胃与酒精一接触,立即像是被火烧了似地灼痛起来.我不禁恶心了一下.很想用手去捂住疼痛的部位.但我克制住了. 
　　接着是第二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的手下只知道我平日滴酒不沾.遗憾,他们没见过我当年的风采.随后衙内去招呼别人了.扫兴.
　　秦雪在我身边坐下.“莫先生,你别喝了.”要她多管闲事,准是程妍这丫头背地里捣的鬼.
　　“没见过我喝酒,是吗?今天我就让你长长见识.不然你们还当我是纸糊的.”我想此刻我一定是一副很无赖的样子,吓退老实的秦雪绰绰有余. 
　　“可你的胃……”她还在坚持. 
　　“我说过我今天身体不好吗?”耍赖不见效就来横的.我瞟了她一眼,再加一根稻草,她就垮了.“你想不给衙内面子吗?” 
　　“……”果然,她不敢再说什么.静静地坐在一边.对不起了,秦雪.我不想这样对你的.今天,我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衙内又转了回来.他在刻意讨好我.于是我们俩哥儿们似的推杯换盏,又喝了好几杯.整个胃刀割样的疼着,可我还不想停手.人事经理跟老总看不下去,一起过来弄走了衙内.
　　等一阵疼痛过去,我站起来,踉跄着去了洗手间.胃里的酒一阵阵往上涌,我不停地恶心,但就是吐不出来,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难看.
　　我突然觉得身上脱了力一般,站都站不住,身体靠着隔间的板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喘息良久,正当我试图站起来时,毫无防备地,一股秽气直冲喉咙.方才喝下去的酒喷了出来.
　　吐着吐着,我发现有什么不对头,酒怎么会是有铁锈味呢? 
　　眼前陡然漆黑一片,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终于醉了吗?
　　隐隐约约地,好象听见程妍在骂“去死吧你”. 
　　程妍,我真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表白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我们爱的人知道.也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道理.但我相信,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出来.至少我会因此而感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放下电话,程妍大脑一片空白. 
　　十分钟后,她才心急慌忙地开始换衣服.临出门,她倒没忘了带上她能在自己房间里找到的现金.
　　蹑手蹑脚地出门,换鞋,刚要走,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臂,吓得她差点尖叫起来.
　　是严纪铭. 
　　他在她家搭伙,下了课来吃饭,然后再回自己的家.两头跑,反而更累了.爸爸心疼这个徒弟,让他在他的书房睡. 
　　此刻他正准备去洗漱,却看见程妍像贼一样的往外溜.他放开了她,压低了声音问:“这么晚了,你还上哪儿去疯啊?” 
　　“知道我胆小,你是不是存心想吓死我啊.”顿了顿,正色道,“纪铭,今晚你得帮我个忙.我要去医院,莫宇轩胃出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爸爸妈妈发现我不在家,你帮我应付一下.好不好?”她只有靠他了. 
　　“这么严重?那你快去吧.有什么事要帮忙,马上打电话给我.晚上我不关机了.路上小心点…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严纪铭头一次看见她这么紧张一个人. 
　　程妍站在路边等车.一阵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没想到夜晚这么凉. 
　　昨晚莫宇轩就站在这冷风中等她.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沁骨的寒意.若在以前,这个可能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现在呢,稍微受点凉就能让他彻底趴下,半天起不来. 
　　想到这里,程妍心都揪起来了. 
　　可是今晚,他好象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坚持去应酬那个衙内,还说什么她不放心的话让她也去.存心哪壶不开提哪壶.程妍恨得牙痒痒的.不听她的,活该!胃出血,死了算了.
　　他倒底在想什么? 
　　就这么想着,差点错过一辆出租车. 
　　等程妍赶到急诊室时,邱芸还等在那里.急诊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抢救病床空着.程妍一看,没来得及问,就几乎站不住,拉着邱芸就直往地上滑去.反倒把邱芸吓坏了. 
　　“程妍,程妍,没事了.他已经醒了.被转到观察室去了,我丈夫也在那儿.我们过去看他.我等在这里是怕你来了找不到我们.”邱芸扶着程妍坐下.“你怎么了?” 
　　程妍脸色苍白,额上冒着虚汗,手不停地发抖.她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颗糖,迅速嚼碎了吞下去.又坐了会儿,她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低血糖.现在好了.我们走吧.”站起来,刚要走,邱芸却拉住了她,示意她坐下.程妍不解. 
　　邱芸叹了口气,说:“我跟宇轩认识很多年了,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看.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们都心疼得要命.但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他是个很长情的人.现在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多了.他已经被狠狠地伤过一回了,再也经不起了.那天他带着你来我的饭店,而且任你跟他胡闹,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吗.他终于活过来了.后来,你又让我每隔一天给他送新鲜饭菜,而且不让他知道是你的意思.我以为你是一时性起,觉得好玩而已.所以我故意抬高价钱.我想你不会有耐心花大钱玩下去的.没想到,你来真的.你让我觉得你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今天,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如果你是跟他闹着玩,会闹出人命的.我求求你,放他一马.” 
　　邱芸的一番话,说得程妍又喜又恼.喜的是她终于可以肯定他的的确确是喜欢自己的;恼的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宇轩突然对她那样排斥.就算她昨晚没有温柔地待他,但他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甚至可能是性命去跟她赌气吧. 
　　“邱芸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见邱芸点头,她接下去说:“我是认真的.我倒认为闹着玩的人是他,不是我.有些事情,他一直藏在心里.以他的个性,即使我问了也是白问.也许你去问他更合适.我要去看他了.”程妍径自向护士站走去. 
　　邱芸追上了她.“我带你去.” 
　　在观察室门前,邱芸站住了.“我先进去,你在这儿等会儿.”
　　程妍没反对.有些话还是让邱芸去跟他说吧.  
　　“你把她叫来干什么?”听说是程妍等在外面,莫宇轩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但语气却是疏离,冷淡的.“我不想见她.” 
　　“你真的不想见她?…好吧,那我叫她走…不过,人家一个女孩子一听说你病了,马上深更半夜跑来看你,刚才低血糖发作把我吓了一跳.现在又叫她一个人回去,我倒是有点不放心.”
　　邱芸看了莫宇轩一眼,他的样子还真的是不宜见客.难怪方才一醒过来就把送他来医院的同事赶走了.不过他现在顾及的不仅仅是他的尊容.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程妍站在那里,脸上挂满了霜. 
　　邱芸夫妇立即识趣地退了出来.临走时,张百乔跟莫宇轩耳语道:“兄弟,你还是好自为之吧.今天连我老婆都不帮你了.看来你是得检讨一下了.”然后一脸怜悯之色,出去了. 
　　程妍关上门,走到病床边,坐下来,一言不发,端详这个男人.她曾有一肚子火,想骂他是找死;骂他把她吓得半死.但看见病塌上的莫宇轩的一刹那,胸口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在此之前的莫宇轩尽管常显出慵懒,但不失隽雅.而此刻,他躺在那里,闭着眼,失血的脸刹白,眼框下却有两抹青黑.程妍还是第一次见到了无生气的莫宇轩,不禁想起外婆说的“长得再好看的人也经不起病来磨”. 
　　程妍拉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莫宇轩挣了一下,想要抽回去,但被程妍牢牢地握着.
　　程妍将那只瘦削修长的手贴在自己的温润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那只手仍有些湿冷.心里翻滚的酸楚令程妍无法开口.沉吟半晌,她才哑着嗓子说:“那个好看的莫宇轩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他啊!”
　　莫宇轩仍闭着眼睛,忍了很久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快点好起来吧.我想念那个帅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师兄.”
　　程妍伸手为他抹去泪水.他的眼泪流到了程妍的心里.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点滴.程妍注意到这瓶是凝血蛋白. 
　　“觉得疼吗?”她把手放在他的胃部.想着自己的手擦破一点皮出血都会觉得痛,更何况他的胃呢.想想都觉得心疼. 
　　“不疼了…难受…程妍,你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莫宇轩温柔地摸摸程妍的脸.她来看他,就让他很满足了. 
　　“他们不知道我出来.” 
　　“那你更得赶快回去了.”莫宇轩挣扎着欠起身要来推程妍,但没成功.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看他又要逞强,程妍被他惹火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知道自己又表达错了. 
　　“那你就老老实实躺着.” 
　　“好.我不动…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得上班…衙内干不了事的,你得去帮我盯着.”
　　“还让我回去给你当替补?!我不干.” 
　　“不是叫你去当替罪羊…委屈你一次还不够吗?…明天一早,我会打电话给老总,让他知道衙内代理我的位置…在我还不能上班之前,所有的事情交给衙内全权处理…如果他做不了决定,再跟老总商量…但你必须看着,乱是不可避免的…但千万不能让他把我这个庙给拆了.你懂吗?”他的目光中有一丝狡狤. 
　　“你在搞什么鬼啊?”她大惑不解地看着他.猜不透他的心思. 
　　“说你笨,你还不认账.这点都想不明白.白教了你那么久.气死我了.”说完,他装作被气得胃又作痛的样子.程妍见他肯跟她开玩笑了,也就点头答应了.尽管她还是没弄明白.
　　“那我回去了.你乖乖的.赶紧好起来.我要那个帅得让人流口水的莫宇轩.现在你的样子么,真的让人很倒胃口.”
　　她皱眉摇头的样子非常可爱.莫宇轩没想到,她还是这么一个好色的女人.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在他宽宽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邱芸姐,我回去了.明天我还得去上班.他就交给你们了.” 
　　“那你明天下了班一定再来看他.知道吗?”邱芸见她要走,有点不放心. 
　　“我会天天来的.” 
　　正如莫宇轩说的那样,衙内开始接手整个部门的管理.程妍他们都很听话,严格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这让他有点意外.交接过程竟然顺利得难以置信.
　　两天之后,老总那里接到了五份来自其他部门针对技术部的投诉.而技术部的人都大声喊冤,因为他们都是按照衙内的吩咐做事的.
　　老总把程妍叫到办公室,让她负责技术部的事情.程妍很婉转地提醒他,目前整个部门就衙内的职位最高.让她这个低了一个等级的下属去发号施令,恐怕难以服众.而且别的部门也会笑话他们技术部放着个硕士不用,却去用一个本科生. 
　　老总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清楚是莫宇轩在背后操纵,但也不愿点破,本来就是衙内不看看自己的分量,硬要在技术部插一脚,结果自讨没趣. 
　　莫宇轩眼下正躺在医院里,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出院来上班了.而罪魁祸首也是这个不知好歹的衙内.没弄清楚莫宇轩的身体状况,就拼命灌酒. 
　　看来有必要跟衙内谈谈,请他挪挪窝了.老总可不想自己分管的这个重要部门出什么错,到时候连累他晚节不保. 
　　莫宇轩住院的第二个星期,衙内主动提出要离开技术部. 
　　第三个星期,程妍正式被老总点名接管技术部,代理莫宇轩的工作.大家都为程妍能够扬眉吐气而高兴.但是程妍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气冲冲地来到莫宇轩的单人病房.趁她在里间洗手,来给莫宇轩送饭的张百乔悄声问:“好兄弟,你又怎么她了?好象这回比上次还厉害吗?”莫宇轩冲他笑了笑,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张百乔退出病房.
　　“怎么回事啊?生这么大的气.”他拉着程妍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都是你!!!” 
　　“怎么又是我?!”每次她冲他发火,都有充分的理由是他错在先.他纳闷近几天他没犯什么错,怎么又惹到她了.“这几天,我都很听话的.乖乖吃药,打针,吃饭.做胃镜也很配合.胃也不再疼了.医生说再过几天,我就可以出院回家修养了.”他一脸的无辜. 
　　的确,他恢复了许多.原本苍白的皮肤现在有了淡淡的红润,眼神也不再倦怠.只是更加清濯.
　　“衙内被赶走了.我现在正式代理你的位置.” 
　　“那不是很好么?不是众望所归吗?…不过,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让他们把晋级的名额还给你.”他歉然,终于能将这声“对不起”说出口了. 
　　“莫宇轩!你是个混蛋!”程妍突然大声吼起来,声音大得连坐在外面的张百乔都被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把头伸进来探个究竟.只看到莫宇轩一脸的诧异.张百乔又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属猫的吗?你有几条命啊?你知不知道,邱芸告诉我你在医院急救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了急诊室,病床上没有人.我还以为…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
　　莫宇轩愕然. 
　　“你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管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活不安生.这一次,你是赢了.可代价太高.对付衙内这种人不值得你作那么大的牺牲.这一次是我自己倒霉,快要晋级了却让衙内来占了便宜…莫宇轩,我不想这辈子欠你这么大个人情.” 
　　“程妍,你误会了.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碰巧利用了这次机会.完全是误打误撞.”莫宇轩没有勇气跟程妍坦白.其实他只是想麻痹自己,借此逃避对她的感情,逃避惟恐再次受创的无奈,还有…对纪铭莫名的妒嫉. 
　　“我真要是有事的话,你不用内疚.”在心底里,他还是希望她会在意. 
　　“真的吗?”程妍平静下来.“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觉得欠你的.”
　　那好,跟我在一起,用你的一生来慢慢还.莫宇轩想着. 
　　幸好,趁火打劫不是他的风格,但此时此刻他非常非常想要无赖一次,今生只此一次.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天知道前面会有多少个像衙内这样的人,甚至比这个更糟的.你不可能每一次都那么走运.而且我也不会在这个公司打一辈子工.如果我去了其他地方,不在你的羽翼下了,你怎么保护我,为我出这口气呢?”
　　程妍没有说错.就连这一次,他都没有能力做到真正的保护她,结果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想出去开开眼界.尽管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学历的高低,但游戏规则就是这么定的.衙内有本事去修改规则,而我没有,你也没有.所以我只有出去,拿个硬通货回来拼.”她非常认真地说.
　　“你真的会回来吗?”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她的沉默把他的心都吊起来了: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在心里喊.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如果这里有让我放不下的人,我就回来.不然呢,…”她狡猾地斜睨着他.她向他下了战书. 
　　莫宇轩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停住.抬头望着天空出神. 
　　程妍悄悄走到他背后,伸出双臂,慢慢环住他纤瘦的腰,将脸紧紧贴上他的背脊.
　　莫宇轩没动. 
　　她就依偎着他,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良久,她用低得他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是个心眼很死的笨女人.”
新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将从头来过.所以没有保留过去的点滴痕迹.看上去很干净了.
但留在身上,心里的伤痕怎是那样容易便可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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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宇轩住院的这段日子里,程妍没有再去上过课. 
　　原来是她帮严纪铭抄笔记,现在倒过来了.而且纪铭还得帮她在父母面前隐瞒她每天忙着跑医院的事情. 
　　好容易熬到了莫宇轩出院,纪铭才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这一天,程妍还没下班,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小姐,今天晚上没课.你请我在外面吃顿饭吧.”他从来没敲过程妍的竹杠,但这回他不干了.而且他还有话要跟她说. 
　　“凭什么?”程妍不知好歹地问. 
　　“你说凭什么吧.”纪铭气得头上冒烟了. 
　　“好.等我下了班,你在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梅园村等我.”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家饭店.那里有她最中意的梅子鱼. 
　　纪铭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等她.大约十分钟后她到了.一坐下,就嚷着饿死了,要点菜.纪铭告诉她已经点好了,只等她来. 
　　一上来,话题就落在了那个教冷傲的程妍绽放柔情,但尚未谋面的家伙身上.
　　“莫宇轩怎么样了?”
　　“出院了.还得在家休养几天才能上班.” 
　　“他的胃病是不是挺严重的?” 
　　“反正不是养他一两个月就能好的那种.” 
　　“可真够他受的.我偶尔有过胃不舒服,那滋味儿.要是像他那样受罪,我宁愿死了.”
　　“所以,好好照顾你的本钱.别亏了它.”程妍终于逮到一次机会来教训严纪铭了.
　　紧接着又说到了考试的事情.她前阵子耽误得太多,只怕这一回要白送人家报名费.
　　严纪铭今天特意把她叫到外面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你想过没有,你妈追问起来,你怎么回答.你不能老躲着她的.”
　　这个问题很实际.
　　她爸爸从来不去多问她的事情,妈妈则一心指望她去国外发展,一圆她当年没能完成的梦想.原先她对出国一事没有多少热情,但经过晋升这件事,她倒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去拼一拼.
　　但是现在她有个牵挂.偏偏那个人,就是对她的暗示不予反应.
　　“我……我不想吃了.”她把盘子推得远远的.清香的梅子鱼就放在她面前,而她却没了胃口.
　　“怎么能不吃呢?我们难得出来吃一次饭.这段日子你又那么辛苦.都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事.来,乖了,快吃.”纪铭又将盘子推到她面前.
　　“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一直当驼鸟的.”她把脸埋在手里,无奈地摇头叹息.
　　“如果你妈真的问起来,你就说最近工作太忙了.你代莫宇轩的位置,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看她会接受这个说法的.”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能这样了,先应付过去再说. 
　　“快吃吧.鱼冷了就有腥味,不好吃了.”严纪铭又往她的盘子里夹了条鱼.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把握吗?” 
　　“感觉还行.” 
　　“你把你的申请材料都准备好.我跟肖卿说一声,让她帮你在那边开始联系学校.”
　　“真的?!那太好了.不过,她肯帮这个忙吗?” 
　　“把你的照片发给他.见了你这大帅锅,她准跑得屁颠屁颠.”程妍一脸坏笑.
　　“小姐,请注意你的淑女风范.” 
　　“我说的是实话.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肖卿说她们那里闹人荒,男的清一色的歪瓜劣枣.你去了肯定抢手.如果她帮你这个忙的话,即使出于感激,你也得先考虑她不是?肖卿人不错,配你,一点都不委屈你.”她忍不住要调侃他.谁叫他以前老笑她没人要呢. 
　　程妍不是那种让人眼睛一亮的女孩,而且平时总是清清淡淡的.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她很少说话,显得沉默寡言,甚至给人冷傲的感觉.只有混熟了才会发现她的与众不同.而现在这个什么都讲速度的年代,有几个人会有耐心去了解她,欣赏她.
　　大学里,她几乎没有正经八百地谈过恋爱.这令她显得很异类.她倒是满不在乎.她觉得与其浪费时间跟感情去跟那些毛头小伙子玩游戏,还不如躲在家里看书,听音乐,睡觉来得惬意,逍遥.她见过也听过太多的故事,爱的时候轰轰烈烈,天天粘在一起,恨不能溶为一体,爱过便灰飞烟灭,有几对能真正牵手相伴,最后还不都是劳燕纷飞.这种校园爱情的存活率实在是低得让人心寒.她看着都觉得心灰意冷,更别说去尝试. 
　　她要的是一个能够跟她长相斯守的人.她清楚这个想法很老套,土得掉渣儿,是很多所谓的现代女性不屑的,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一味地执著着. 
　　“别说我了.你跟莫宇轩…?”不自觉地,话题又饶了回来.
　　“…”她侧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妍,坦白讲,自我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没见你紧张过谁.惟有这次例外.我猜你是动心了.但你想过没有,莫宇轩比你大了好几岁,他的身体又那样,还有你自己都知道他有太太.你现在清不清楚他的状况?有些问题你必须弄清楚,不然一头扎进去,到时候伤了谁都不好.明白吗?”
　　“明白…谢谢你.”尽管程妍也已经想到这些了,但她还是非常感激严纪铭的提醒.
　　“能不能让我见见他?”这个主意听上去不坏. 
　　“……等他出院了.”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记得跟我说.” 
　　“那,先请你把今天的饭钱替我付了吧.” 
　　“……”严纪铭气结. 
　　“逗你的.前阵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要你请客,这么没良心的事是我程妍做的吗?”
　　果然不出所料,妈妈对她不能按计划参加考试的原因盘问得很仔细,但也没能找出破绽来而作罢.随后自然又是一番叮嘱.妈妈还说她要去陪外婆几天,让她在家自觉点.自从外公去世后,妈妈他们几个子女轮流去外婆家陪她.这次轮到妈妈了. 
　　十点多,莫宇轩打电话过来,问她这个星期六有没有空.说那天上午他要搬家,想让她去帮忙.
　　“我已经把要搬过去的东西打包了.你在新家等我.” 
　　“你刚出院就搬家?”
　　“早就要搬.生病耽误了.你来不来?” 
　　“我能干什么?搬家有搬场公司的人.” 
　　“他们只负责搬东西,但不管收拾整理的.” 
　　“你自己整理嘛.我整了,你找不到又骂我.” 
　　莫宇轩觉得很冤枉,自己好象没那么蛮横不讲理. 
　　“我的地址是XXXX.你十点在楼下等我.”也不等她说去还是不去,他竟直接挂断了电话.
　　程妍觉得奇怪,他从来不让她去他家,哪怕他出院后都不让她去看他,宁愿在外面跟她见面.程妍不想让他跑出来,万一受了凉再折腾起来.所以程妍也就不再说要去看他了,只等他来上班的那一天.
　　而这次搬家他却叫她去帮着整理东西.古古怪怪怪的,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样.
　　程妍瞟了一眼他的新地址,看着路名觉着眼熟.仔细一想,那条马路离她家才两站路.
　　搬家那天,程妍按着地址找到那里的时候,刚巧在小区的门口碰到搬家公司的车也在往里进,张百乔坐在驾驶室里. 
　　莫宇轩的车紧随其后,邱芸坐在里面.看见程妍,摇下车窗,跟她打招呼. 
　　停好车,莫宇轩走到程妍面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环,放到她的手心里.
　　东西很快都卸下来了.几乎没见什么家具,连床都没有.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倒是不少.
　　“你的家具呢?” 
　　“都卖了.”
　　卖了?不用这样浪费的吧,程妍想.这套房子是租的,以后他要是买新房子,还得重新买家具.看莫宇轩的样子,也不象是那种家里的旧家具都旧得不能再用的主儿.
　　一个工人正要去搬一个标着“考试用书”的箱子,被莫宇轩止住了.他问程妍:“你的朋友还需要这些考试的书吗?” 
　　“他都考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说不需要了.”在得到确认之后,他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举步往小区入口的门卫间走去.跟里面的门卫说了几句,随后拿了笔写下什么,交给门卫后又回到原地.让等在那里的那个工人把箱子搬到门卫间去.自己拉着程妍进了大楼,替搬家的工人按着电梯门.莫宇轩一手按着按钮,另一只手一直牢牢地抓着程妍那只握着钥匙的手.    “那箱子书……”
　　“当废纸卖.” 
　　程妍不再作声. 
　　他的新家是一套两居室.房间很宽敞,里面家具一应俱全,都是房东的.卧室里的那张双人床倒是崭新的. 
　　指挥着搬家工人把纸箱子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放好,莫宇轩感觉到背上微湿,清楚自己又出虚汗了,只好坐下休息. 
　　看来身体还是很虚弱,程妍心疼了.“你才出院,干吗急着搬家.收拾东西不累啊?”
　　“我没动手,都是邱芸跟张大哥帮我整的.我只是动嘴.”他谦然地笑了笑.
　　邱芸从厨房里出来,说:“那里我已经都弄好了.应该不缺什么了.我也该回饭店去了.过会儿伙计就该送饭菜过来了.你们不要到外面去随便买来吃.我们走了.” 
　　程妍送他们到门口.“谢谢邱芸姐,张大哥.我知道了.” 
　　“程妍,我会天天给他做新鲜的送过来.你放心吧.让他多吃点,知道吗?”邱芸叮嘱道.
　　“嗯.”尽管嘴里答应着,程妍心里清楚,他现在不仅吃得比以前还要少,而且动不动就会呕吐.曾经有好几次在医院里,她眼睁睁看着他把刚刚左哄右骗才咽下去的稀粥一滴不剩地吐出来,吐完了胃的挛缩却还没有停止.他就不住地干呕,直到他精疲力竭没力气再吐.后来她再也不敢强迫他多吃一口.
　　程妍返回屋里,见莫宇轩正拿着她方才随手放在桌上的钥匙.“收好了.别到处乱扔.”说完,把钥匙放进程妍的包里. 
　　程妍开始整理放在卧室里的大纸箱.里面全是外套.她把它们取出来,一件件挂好.好几件她都眼熟,是他病倒住院前常穿的.但现在都显大了.“你的衣服不合身了.” 
　　“是.我的皮带也得重新买了.你把需要买的东西列张清单.呆会儿我们出去.”他正在客厅里整理书架. 
　　门铃响了.“我去开.”程妍先跑了过去. 
　　是邱芸店里的小伙计. 
　　“程小姐,是你啊.我找莫先生.”程妍把他让了进来.“莫先生,你的饭菜送来了.”
　　“我带你到厨房去.”程妍把小伙计引到厨房. 
　　“程小姐,你帮我妈妈介绍的医生很棒.把我妈妈的病看好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正巧我妈妈跟那个医生很熟,就介绍给你了.你妈妈的病好了就好.你不用再愁眉苦脸的了.” 
　　“你们很熟吗?”客厅里的人听见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满脸的好奇.
　　“当然了.程小姐每星期去我们那里订送给你的饭菜.还介绍医生给我妈妈看病.我还事要做,先走了.再见,莫先生,程小姐.” 
　　莫宇轩注视着面前的程妍,缓缓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柔软,温暖.一股茉莉的幽香自她的发间弥散开来.
　　程妍偎着他,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瘦削的背脊. “你不能饿的.我先去拿药给你.”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吃完饭,莫宇轩要继续整理书架,却被程妍赶进卧室躺下.床上的这个家伙执行起医嘱来通常是错三漏四的,程妍只好自己动手给他做胃部按摩.医生说这样可以促进胃蠕动,有助于消化.为了让他能够尽快恢复,程妍对医嘱一概严格执行.不是很配合的倒是莫宇轩这个皇帝. 
　　按摩了将近半个多钟头,莫宇轩发冷的胃部逐渐有了暖意,舒服了许多,便有些恹恹思睡.怕他睡着了着凉,程妍翻好几个箱子才找到一条薄毯,可就是找不到被子.难不成他把被子也扔了.程妍只好再开空调,将温度调到了二十五度左右.
　　她又开始到处翻找暖水袋.终于在放衬衫内衣的箱子里找到了.这一只已经用得很旧,橡胶都开始发硬了.看样子再也用不了多久.
　　灌了热水,用旧毛巾包好,贴放在他的胃部,再将薄毯掖紧.他睡得很沉,程妍这么动他都没有弄醒他. 
　　做完这一切,程妍没忘了在购物清单上加上了暖水袋一项.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他更得依赖它来取暖了. 
　　程妍坐下来,仔细端详这个曾经那样阳光的男人. 
　　他的额头又宽又高,浓浓的眉毛透着秀气,眼角线拖得长长的,有一点点丹凤眼,鼻梁高且挺,鼻尖则微微翘着,显出一丝俏皮来,嘴唇饱满,他下巴很有力,显示着男人的刚毅.程妍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有股不可一世的气概,很man的感觉. 
　　而此刻他脸部的线条完全放松了,没有了那种让人情不自禁要敬而远之的咄咄逼人,看上去非常柔和,安详,因为生病而略见苍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更像个需要母亲呵护的孩子.
　　从她第一次看见他到她去面试的这五六年时间里,在他身上发生过么,令他有那么大的变化:从健康阳光到今天的孱弱不堪. 
　　她一直想问,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既然他对过去保持沉默,她也没有必要去打破他们之间的和谐,而且毋容置疑的是他的变化跟他那位他很忌讳别人提起的太太有关. 
　　他太太. 
　　程妍突然想起了什么.莫宇轩应该有他太太的照片! 
　　她跑到客厅,把所有箱子大致翻了一遍,却没有看到一个相框,更别提婚纱照.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女主人存在的痕迹.如果不是很肯定地知道他结了婚,程妍还会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单身贵族呢. 
　　怎么回事?! 
　　死了,不会.他跟钱老板说她在国外. 
　　如果真的死了,他那么爱她,也应该留点纪念品. 
　　程妍想到了一个人,邱芸.她跟他那么熟应该多少知道一点.而且那晚在急救室前她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更说明其实她知道很多,也许是全部. 
　　对,去问她. 
　　下一秒钟,程妍又犹豫了. 
　　她走回到卧室.莫宇轩还甜甜地睡着. 
　　望着他,程妍决定还是让他自己来说. 
　　程妍做的最坏打算就是,莫宇轩跟她说:“对不起,我爱我太太.我们是不可能的.”如果真那样的话,她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当然走之前,一记响亮而且最好能把他打趴下的耳光是绝对不能少的.算自己吓了眼,看错了人.
谜底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想要知道谜底是什么.
一旦揭晓了,却发现那是一段不能承受的伤痛.听的人尚觉心痛,经历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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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宇轩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了.他一下子就睡了两个小时.醒来不觉身上轻松了许多.正想叫程妍一起出去,却发现她不在,连她的包都不见了.莫宇轩懊悔不该睡那么长时间. 
　　沮丧地坐回床头,开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开门和购物袋稀稀索索的声音.他走过去,倚着卧室的门,一声不响地等着程妍从盥洗室出来. 
　　程妍蓦然见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马上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怎么?睡得不好吗?”
　　“我以为你等不及,先走了.”他轻声答道.发现她不在家的那一刻,他有种被遗弃的失落感.
　　“莫少爷,你这里没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润肤露.晚上不准备弄干净了再上床吗?”
　　“干吗不等我一起去?”莫宇轩发现自己很喜欢被她搂住时的那种温暖感. 
　　以前,大部分时候是他去抱别人.而当他需要一个温暖的回抱时,得到的却是澈骨的寒冷,任由他孤单地挣扎. 
　　“你需要休息.我干坐着难受.正好出去转一圈.顺便把这些买回来.省得你再去跑一趟.”
　　“以后,如果你要出去,能不能留张字条?” 
　　他的表情让程妍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在家,一觉醒来发现妈妈不在家时的那种惶恐.
　　“我记住了.” 
　　“我去换件衣服就可以走了.” 
　　他穿了件米色外套,同样颜色的长裤,显得玉树临风.原本合身的衣服套在他瘦削的身上,有一点偏大.但无损他的风流帅气. 
　　程妍又去拿了件有衬里的风衣备着. 
　　他见了,只有苦笑.曾几何时,他需要过这小心翼翼的防护.如今他却衰弱到几乎是弱不经风的地步了.但他还是对程妍的体贴细致倍感温暖. 
　　尽管莫宇轩开了车,程妍还是担心他会累,所以他们直接去了锦江购物中心.程妍估计着那里的东西是会符合莫宇轩这样讲究品位的人的要求. 
　　趁着他现在体力还可以,程妍决定先买衣服.因为来回的试衣也是件累人的活儿.随手拿了几件新上市的衣服让他去试,程妍不得不感叹好皮囊的优越,哪件穿在他身上都很好看.虽然他现在人瘦了很多,但骨架还在.难就难在找适合他的尺码.最后挑到了四五件,再添了两根需要多打几个洞眼的皮带.
　　程妍踮起脚,跟莫宇轩耳语道:“你要是再瘦下去,我们只好去青少年部找了.要不,就去找裁缝订做.” 
　　莫宇轩撇撇嘴,气咻咻地说:“还笑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不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再也不许糟蹋自己了,听见吗?”    莫宇轩没有出声,心里却是暖暖的.不由得将程妍的手握得更紧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莫宇轩的身体早已是不堪一击.虽然这次没有性命之虞,但以往的几次胃出血已经令他元气大伤,这一次无疑是雪上加霜.
　　程妍私下做过不少功课,查阅,咨询莫宇轩的病.她得到的答案是如果他的病反复发作,尽管恶变的几率不高,但不是没有. 
　　每次想到这个,程妍总觉得心烦意乱,胸口闷堵得喘气都困难.有时侯她甚至希望这世上真的有孟婆汤,她就可以与他形同陌路,不用再为他担忧.
　　两个人又去拿了几件衬衣. 
　　最后,他们逛到了床上用品部.琳琅满目的样品看得程妍眼都花了.只好问莫宇轩:“你喜欢哪个花样的?” 
　　“今天你作主.”莫宇轩坐下来.他觉得有点累. 
　　“先生,睡在那上面的人是你,不是我.睡在你不喜欢的床单上,盖着你不喜欢的被子,会严重影响睡眠的.” 
　　“我只在意是谁睡在我旁边.”他的声音很低,透着疲惫. 
　　“那你干吗把原来那套扔了?留着,还可以用.”
　　“既然原来的床都不要了,干吗还留着原来的床单?”莫宇轩神色黯然,眼神里满是伤感.程妍很少看到他流露出这种忧郁脆弱的眼神,一时间既心痛又不知如何开解.“还是你来挑吧,我会喜欢的.”莫宇轩拍拍程妍放在他肩上的手. 
　　程妍看了半天,最后相中了一套暖色系列的,把营业员叫来拿了一套拆开包装看.
　　“程妍.”有人叫她.一看,是秦雪跟她的未婚夫.怎么就这么巧呢?
　　“莫先生?”秦雪暼见了坐在一边的莫宇轩.“真巧.在这儿碰上了.莫先生,你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大家都想你了.”
　　秦雪说的是实话.虽然莫宇轩平时待人一直是不冷不热的,看上去很傲,但从不亏待手下,而且专业方面大家都不得不服他.有本事的人有几个是不傲的呢?人家有资本傲给你看.
　　“怎么?程妍的代理不合格吗?”莫宇轩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淡然.    “不是的.你病了,却一直不让我们去看你.你帮我们赶走了衙内,可连让我们说声谢谢的机会都不给.别的部门的同事不清楚,还以为我们多没良心呢.”秦雪认真地辩解道. 
　　“莫先生,你们俩也是碰巧的吧?”她好奇地看着他们. 
　　莫宇轩站起来,拉着程妍的手,走到秦雪面前,立定,说:“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程妍.”他又把头转向程妍:“这位是秦雪,我的秘书.” 
　　程妍跟秦雪都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笑完了,秦雪把程妍拉到自己身边,问:“是真的吗?”
　　“……”程妍也摸不准莫宇轩是真是假,只好扭头向他探个究竟.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他的神情令程妍回想起他替她挑完葡萄酒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时的坚决.程妍知道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 
　　原先,尽管莫宇轩会不时流露出对她深深的依恋,但他从未非常清晰,明确地表达过.即使是单独跟程妍相处时,他都没有.一直以来程妍只好安慰自己那是她在一厢情愿,人家只是一时寂寞空虚陪她玩玩而已. 
　　因为自己的固执,她还从来没有投入地爱过一次.而当莫宇轩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决定义无反顾地爱一次,很可能是她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她不再去想可能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现在,这个男人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当着同事的面,如此不浪漫而且有些霸道地宣布:程妍是我的女朋友. 
　　程妍觉得不可思议,还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秦雪说:“秦雪,帮个忙.这件事到你为止.” 
　　秦雪点点头.“我明白.” 
　　逛了将近三个小时,莫宇轩走得越来越慢,显出疲态来,但他一声不吭. 
　　细心的程妍很快就感觉到了,决定立即打道回府.路过儿童用品一层时,莫宇轩居然拖着他的新晋女友要去买玩具.他让程妍去挑个绒毛的猫啊狗的.程妍告诉他自己不玩这个.她倒是更乐意多买些好的枕头,还有靠枕,抱枕之类的.既有家的感觉,又可以让莫宇轩坐或者躺得舒服些.不过今天到此为止.
　　莫宇轩又在家休息了将近两个星期,医生才同意让他去正常上班,而且叮嘱了一大堆.程妍每天盯着他,吃饭,吃药,正常作息.坚持了一个月,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他的新家也慢慢的开始像个家的样子了. 
　　将近圣诞节时,程妍的大学同学要聚会,有好几个同学从外地赶来,碰巧还有个同学过生日.班长便让程妍负责买蛋糕.要求是既要味道纯,还要份量足.
　　现在作蛋糕的店家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程妍想了半天,也不知去哪家订.突然想起莫宇轩来.他对酒比较在行,应该是个会享受的人,至少曾经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知道哪家的蛋糕好呢.反正问问无妨.
　　他想了想,说:“新雅饭店.” 
　　程妍将信将疑地去了.没想到他们的蛋糕生意那么好,她差点订不到.现在程妍可以肯定莫宇轩曾经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 
　　聚会的那一天,尽管程妍一再坚持让莫宇轩在家好好休息,因为他们一上午都在逛家具店找中意的沙发.可莫宇轩还是开车先送程妍去取了蛋糕,然后去了约定碰头的酒店. 
　　“玩得高兴点.”莫宇轩搂住程妍,亲吻她的脸颊.“结束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程妍急忙摇头.“不要.结束至少要到晚上九十点钟.晚上那么冷,你还跑出来干什么.最近你才好一点,就保持下去吧.而且你已经跑了一上午.快回家休息.我见你生病都怕了.”
　　“对不起.老是让你担心.我这就回去.”每逢自己身体不适,程妍总是劳心劳力,莫宇轩真怕她有一天会厌烦他. 
　　“那你晚上小心点.要不找个男同学送你回家吧.”他还是不放心.
　　“我有分寸的.咦,你什么时候变得爱唠叨了?走了.”程妍打开车门,一路小跑进了酒店.
　　班上的人差不多都齐了.班长把指导员孙嘉树也请来了.程妍见了他,还是习惯地喊他指导员.孙嘉树拿了杯澄汁给她.“还叫我指导员?其实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的.” 
　　“以前叫惯了.喊你就跟喊长辈似的.”程妍自己也笑了. 
　　孙嘉树问起程妍的工作.一听公司的名字,就问:“你认识莫宇轩吗?他也在你们公司.”
　　“何止认识,天天见面.他是我的上司.”他还是我的男朋友呢,程妍得意地想.
　　“他怎么样?” 
　　“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呗.”程妍装糊涂. 
　　“你见过他原来的样子吗?” 
　　“应该没有.你见过吗?你跟他熟吗?”程妍决定八卦一次. 
　　“我们同届不同班.我的宿舍跟他的隔了三四个门.”
　　“大学的时候,他是不是很棒?”程妍的好奇心呈指数级地增长. 
　　“出类拔萃.他成绩好,长得又帅.那个时候我们都忙着追女生,他是被人倒着追.”
　　“那他肯定有很多风流韵事让你们这些追不到的人恨得牙痒痒的吧?” 
　　“他是那种人倒好了.” 
　　“此话怎讲?” 
　　“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太太?” 
　　老天爷大概怜惜程妍,不再磨练她的耐心了. 
　　“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对了,什么叫曾经啊?”
　　“你是真的笨呢,还是在装傻?” 
　　程妍担心他会停住,还好他接了下去.
　　“曾经就是他们现在各走各的了.那个时候那么多条件好的女生追他,他都不动心.而我们呢,求都求不到.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不正常.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情有独钟.别的女孩子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一心一意地对他的老婆.才结婚没多久,他老婆就出国了,说是去读书.他老婆走后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他接连病倒了好几次.而他老婆一次都没回来看他.再后来,他整个人都变了.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最近我们才听说他们分手了.” 
　　孙嘉树的一番话听得程妍心惊肉跳.难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莫宇轩身上?还有邱芸在急救室门口对她说的话:“…他是个很长情的人…他已经被狠狠地伤过一回,再也输不起了….”
　　莫非把他伤得那么深的人竟是他最爱的人? 
　　如果这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那么莫宇轩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痛楚呢? 
　　程妍想不下去了,只觉得心痛得令她窒息. 
　　难怪在他的家里找不到一丁点儿女主人的痕迹. 
　　他曾经那么执著地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可那个人偏要狠心地把那部分剜出来,跟他彻底地分离开来,他怎么能不痛得几乎活不下去呢?
　　孙嘉树说得对,莫宇轩,你真的好傻,而且出奇地倒霉.
任性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说任性是女人的特权?
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男人难得的一次性情流露会让他更真实,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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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不记得接下来自己是怎么跟老同学寒喧到聚会结束的.
　　她的嘴在动,但是她讲了些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好像她的思维都被抽空了,只有躯体还很活跃.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行尸走肉.
　　班长很尽责地把她送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子夜了. 
　　纪铭在她的桌上留了张条子: 
　　好消息1.我被肖卿的学校录取了; 2.肖卿要陪她的导师回来. 
　　这就是说纪铭很快就要走了. 
　　她应该为他高兴,为了这一天自己也出了不少力.但是此刻她做不到.胸口憋得难受,她想哭.为莫宇轩曾受到的致命伤害,为纪铭即将到来的远行. 
　　回到自己的房间,程妍想起来今晚自己一直关机.可能莫宇轩会打电话给她.
　　连忙开机,果然,留言信箱里有他的留言.十点一个,十一点一个.
　　再三关照他要早点睡觉,还是拖到这么晚.给他回一个吧.不然,今晚他就不用睡觉了.果然,他在等她的电话.铃声才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你回家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听上去似乎非常疲惫. 
　　“刚回来.不是跟你说过,让你早点休息的吗.还等到这么晚.”她觉得心里暖阳阳的,又心疼他这样不顾惜自己.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花言巧语,更多的时候以行动来表达自己的良苦用心.
　　“我已经睡过一觉了.” 
　　程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也不忍心拆穿. 
　　不明白那个女人怎么能狠心下手去伤他.他那么爱她,天知道他曾怎样地宠着她.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快点睡吧.明天我过来.” 
　　他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这一晚,程妍睡得很不好.老是梦见上次莫宇轩胃出血以后缠绵于病榻上脆弱无助的样子.以至于第二天起来,头痛得厉害. 
　　坐到餐桌边吃早饭时,妈妈担心地看着她:“不舒服?” 
　　“头痛.”她懒懒地应道. 
　　“昨晚跟同学玩疯了吧.吃完了再回床上躺会儿.纪铭,煤气灶上有煎蛋,还有豆浆.自己拿.”
　　纪铭端了早饭过来,坐下.他也看出程妍脸色不好.轻声问她感觉如何. 
　　“纪铭,你到了外面一定要注意身体,知道吗?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即休息.千万别硬撑.那样很伤身体的.妍妍在家有我跟她爸爸照顾,你就只有靠自己心疼自己了.要是妍妍能跟着你一起去就好了,你们可以相互照顾.等你决定日程之后,我去给你准备些常用药带着.”妈妈又开始唠叨起纪铭的事来.看来她已经知道他要走了. 
　　“妈,你不用担心,肖卿会看着他的.” 
　　“……”妈妈狠狠瞪了她一眼. 
　　“师母,你放心吧.我不会作贱身体的.” 
　　“妍妍,你看纪铭说走就要走了.你怎么不抓紧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哪.你是不是不想去读书了?”妈妈又把注意力转移回她身上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妈,你看你隔一段时间就去陪外婆.我不想离开你跟爸爸.我留下来陪你们,好不好?”她明知没戏,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你-----说-----呢?”妈妈拖长了声调. 
　　“走得了就走,走不了留下来陪陪我们也好.”爸爸及时出来打圆场,企图救她一命.
　　“你就知道事事顺着她!” 
　　“我吃完了.出去看书了.”程妍不想再跟妈妈纠缠下去了. 
　　“刚才还说头痛的.不回去睡会儿?”妈妈还是心疼她的.虽然有时候对她很严厉.
　　“好多了.不碍事.”她想还是躲到莫宇轩那里比较清静. 
　　她正在房间里找要带出去看的书,妈妈进来了.随手带上了门.“妍妍,你怎么这么傻?让肖卿照顾纪铭,你不是存心把纪铭送给别人吗?” 
　　程妍停了下来,看着妈妈,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妈,你在说什么?” 
　　妈妈以为她害羞.“你不是一直跟纪铭很合得来的吗?他马上要出国了.你们俩要不先定下来吧.”这下程妍明白了.妈妈误会了. 
　　“妈,你弄错了.我跟纪铭是很要好.但他不是我要嫁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挑什么样的人.纪铭有什么不好?” 
　　“这个不是好跟不好的问题.如果纪铭的人品有问题的话,我早就不搭理他了.他人好,但跟我之间不是那么回事儿.” 
　　“你不是心疼他,才提出让他住家里来的?” 
　　“我是心疼他.就像姐姐心疼弟弟,妹妹心疼哥哥.” 
　　“你想清楚没有?现在他就在你手边,他要是一走,你想再要回来就难了.”妈妈说完,气呼呼地往外走.程妍刚送口气,妈妈想起什么来似的,突然回过头来:“程妍,你老实说,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有也好,没有也罢,总之,我跟纪铭没有你想的那层意思.” 
　　“你要是有男朋友,不准瞒我,听见吗?” 
　　进了莫宇轩家的门,程妍在玄关脱下鞋子往里走,看见一双崭新的水蓝色拖鞋摆放在客厅门口.那是给她准备的. 
　　他恰好从厨房出来.指着新拖鞋问:“喜欢这个颜色吗?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去换.”
　　原先她总是穿莫宇轩的拖鞋,但是太大了.她索性只穿着袜子在地板上走.莫宇轩怕她脚冷,就让她穿上鞋子.可她说那样把地板都弄脏了,不肯. 
　　她说要去买双拖鞋放在这里,可老也不记得.一直都是好好的,可前天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她仍然不记得得买拖鞋的事,莫宇轩却记得,而且替她买好了.
　　“谢谢.”她走上前去,掂起脚尖,亲了亲他. 
　　“你脸色不好.”趁她上来亲他的时候,他看清楚了. 
　　“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痛.我吃过止痛药了.”
　　“没睡好就补觉.干吗去吃止痛药.”他心疼的抚摸她越来越尖的下巴.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可以好好陪陪你.我睡着了多没意思.”
　　这是真话.虽然每天他们在同一个办公室,但程妍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实验室.最近他们刚招了几个新的技术员,莫宇轩负责一个新项目,调教新人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程妍头上.
　　还有是程妍没敢说的.她怕自己睡着了,又老是梦见莫宇轩.
　　他牢牢抓着她的双肩,抓得她觉得痛.没想到,他那样瘦,力气却不小.“不准再有下次.听见了吗?”莫宇轩的声音不高,但非常威严. 
　　“嗯.”她只有乖乖点头.她知道每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他一定是生气了.
　　缓了缓,他才松了手,柔声说道:“你人在这里,我已经满足了.” 
　　程妍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原木清香让程妍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宁愿就这样一直偎在他胸前,直到天荒地老.
　　“告诉你,纪铭很快要走了.”一想到纪铭要走,程妍心中怅然. 
　　过了很久,程妍才听见他问:“那你呢?”他的声音很轻,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来说出这三个字.
　　“我?天知道.”程妍好似无所谓的样子.这跟她先前坚决的态度大相径庭.
　　莫宇轩有些恨她的不思上进,他的师妹不该这样消极.“你忘了自己受的委屈了?”
　　“出国这种事情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不是我说想出去就一定能走的.”
　　“那纪铭呢?他不是要走了么?” 
　　“你不知道我帮了他多大的忙.我跟肖卿联系,让她帮他在那边拿了他的申请材料去问,去跟系主任谈,才搞得这么快的.” 
　　“那他们也可以同样为你做一次的.” 
　　“我才不要呢.我要去一个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程妍的思路很怪异.
　　“为什么?” 
　　“这都不明白? …我可以为所欲为!” 
　　程妍怕再跟严纪铭混在一起,会引来更大的误会.但她也不想跟莫宇轩说这个,只好信口胡说.其实是她放不下莫宇轩,以前是她不能确定他会不会等她,现在她怕莫宇轩不能接受她也要与他小别的打算,而且这一别至少两年.谁也无法预料这当中又会发生什么. 
　　当年,他钟情的女人将暂别演变成了彻底的分道扬镳,为此他几乎送了半条命.
　　他还有能力再来承受她要离开的事实吗? 
　　虽然自己可以向他承诺,她一定会回来除非她死在异国他乡;虽然当初狠心将他抛弃的人并是她程妍,但是莫宇轩还会天真地相信诺言吗? 
　　程妍不信莫宇轩跟那个女人分别时会没有任何约定.但是约了又怎么样?
　　分了就是分了,不需要理由. 
　　以莫宇轩骄傲的个性,他被人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令他颜面扫地.他会笨到重蹈覆辙,再让她程妍来一次吗? 
　　这个难题就放在程妍面前,她束手无策. 
　　只是程妍随意的一句玩笑话,却犹如巨石般重重地压在莫宇轩心上.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闷闷不乐.程妍以为他是因为昨晚睡得晚了,所以还有点精神不济.也不多管他,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看她的书.
　　吃午饭时,他说没胃口,几乎没动筷子.程妍问了半天,他只推说是因为睡眠不足.程妍就让他去睡,心想睡醒了就有胃口了.她则继续用功. 
　　一直到下午四点了,还没见他来找自己,就去卧室看他. 
　　他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程妍想叫他翻过来,这样睡压着心脏.走近了才觉出了不对劲.
　　掀开被子看,他的右手正压在身下胃的位置. 
　　再伸手探进睡衣一摸他的背,一片汗湿. 
　　她想把他翻过来.但他用力挣开了.闷声说:“你走吧.”声音里全是压抑的痛苦.
　　她愣了一下,又去拉他,柔声问:“是不是饿得厉害了?” 
　　“我不用你可怜.”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闹了.什么可怜不可怜.你乱想什么.”她试图去按他左手臂上的穴位帮他止痛,他却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程妍不清楚他是怎么回事,就不再多问,出去了.她换了鞋,出门直接上了顶楼的天台.
　　莫宇轩突然的变化让她不得要领.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变了.她觉得很累.
　　深深的挫折感令她灰心丧气,那一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耐心回去继续陪着他.
　　冷风不断拂过面颊,渐渐地,她冷静下来. 
　　想起那一晚,莫宇轩站在车外等她,而她任由他折磨自己造成的严重后果,她决定还是返回.如果她再一走了之的话,弄不好他又要玩什么花样来自虐了. 
　　这家伙在这方面确有匹夫之勇. 
　　前几天的一个中午,程妍看见他提了个冰盒子往走廊另一头的冷藏室飘去,连忙快步追上他.
　　“你去冷藏室?”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冰盒子举到她面前.程妍知道他是笑自己明知故问. 
　　“我去吧.把钥匙跟清单给我.”程妍见他只加了件薄薄的外套就要进才4度的冷藏室,只有自告奋勇了. 
　　他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清单,说:“这些试剂都放在上面那排架子上,我一掂脚就能够到.你去拿,还得搬凳子.太麻烦了.” 
　　程妍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病傻了,要不就是他有严重的自虐倾向.
　　“我们来个智力测验,好不好,莫同学?你说说看,是我去搬个凳子踩上去,拿到瓶子,放进冰盒子里然后出来,还是等你从冷藏室里出来在办公室趴上半天的麻烦大呢?”程老师笑眯眯地抬头看着莫同学. 
　　“你去加件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今天可能是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触动了他,而他对她的事又极其敏感,所以才惹得他自怨自艾.尽管表面上他很坚强,实际他还是非常需要人去哄的,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况下. 
　　程妍关门的声音让莫宇轩的心也跟着彻底沉了下去. 
　　胃疼得更凶了.中午没吃东西,空荡荡的胃此刻正叫嚣着,强烈要求他的安抚.
　　他挣扎着翻身坐起,蜷缩着身子,双膝抵着胸口,两条手臂交叉着紧紧地抱着胃.
　　他想哭,因为身体里的痛,更为程妍的那句话.他以为程妍走了,真的不再可怜他.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吃力地想要坐直,但略抬起一点身体,又马上蜷了回去.
　　程妍看见他用力咬着下唇,脸色青白,眼睛里还有泪水.马上走过去,拉住他的一条手臂,在穴位上用力按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任凭程妍摆布.然后程妍又使劲按膝盖旁的穴位.费了半天劲,他才不再面无人色. 
　　程妍也累出一身大汗来.稍微休息了一下,程妍拿来了暖胃的药.莫宇轩服下后,程妍先帮他换了干净睡衣,再为他按摩胃部.果然,那里一片冰凉.
　　“身体这么差,气量那么小.动不动就生气.最后自己受苦.何苦来呢.还气不气了?”
　　“……”莫宇轩扭着头不出声. 
　　“对不起,今天我说错话了.求你莫大少爷不要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小女子担当不起.”
　　“……”
　　“莫大少爷,算你可怜我好不好.你要是气得胃出血,胃穿孔什么的,我除了每天要去上班养活自己,还要跑医院看你.我会很辛苦的! 还有还有,你要是去医院,那些护士一点都不会心疼你.她们会让实习护士在你手臂上练习找静脉,你好白好嫩的皮肤会被她们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会肿起来.医生会抓你去作胃镜,而且是让实习医生来作……”她一边给他揉着胃一边哄他.她已经不怕他发火了,就担心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程妍听见一句低低的“对不起.”
　　他终于肯开口跟她说话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她蹭到他身边侧身躺下,把头紧紧靠着他的肩膀.手一直没停下.
　　“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说错了什么,你可以骂我,跟我吵架.你老是欺负它可不是个好习惯.”
　　程妍替他揉胃的手加了点劲. 
　　“以前你是一个人,拿它出气还情由可原.现在不一样了.有事情不要放在心里一个人去化解,那样很辛苦的.难怪你的身体老也好不起来……”
　　莫宇轩很享受地听着她的絮叨,禁不住把她搂进怀里. 
　　他清楚今天是自己过分了. 
　　听到她说“我可以为所欲为”时,他的心猛地往上一悠紧接着沉了下去.难道她已经开始厌倦自己了吗? 
　　的确,跟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很少像普通情侣那样外出,到处玩,随意尽兴.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呆在他的家里,照顾他,陪伴他.有时侯他提议陪她逛逛街,她都怕会累着他,而且他不能吃外面卖的绝大部分东西.她出去非但难以尽兴,还拖着个累赘,倒不如不出去.
　　再者,如果回来他有什么不适的话,最后辛苦的还是她.而他自己的身体也真是不争气.让她担惊受怕之外,还得劳神劳力地为他忙碌.
　　这样的日子,即使她再爱他,也会有厌烦的一天,而她又能忍耐多久呢? 
　　她只是不想为人所累,这要求并不过分. 
　　这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曹敏,那个被他纠缠了十几年的人,就是个崇尚自由生活的人.
　　她聪明,能干,个性非常活泼.向来我行我素.她喜欢,同时也很会享受. 
　　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些小资们热衷的时髦他们几乎一样不拉地玩了个遍.品酒便是他最为中意的一项.而且他们结婚时,她跟他说不要孩子.到了国外,她更是将自己对自由的追求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的记忆中,他几乎找不到曹敏像程妍这样受了委屈还要反过来哄他的片断.
　　他总觉得她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孩儿.而他也一直心甘情愿地为她挡风遮雨,作她的忠实港湾.他曾以为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完全经得起分离的考验的.
　　但结果是残酷的.原来这十几年的相守竟敌不过一年的离别.什么情比金坚!莫宇轩怀疑这些年来一直是自己在一厢情愿. 
　　曹敏对他们之间感情的背叛犹如一根长鞭,抽中他身体的同时,在他的脸上也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迹. 
　　心与尊严同时被无情地践踏了.
　　程妍累极了.她想着,再过一个星期,她要跟着爸爸妈妈去庙里为外公作法事.到时候,千万别忘了为身边这个孩子气十足的大男人请块开过光的佩玉,保佑他身体能渐渐好起来.想着想着,她的手慢慢停了下来,靠着莫宇轩的肩睡着了. 
　　莫宇轩一动不动,惟恐自己的任何小动作都会惊醒了身边这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她的怜惜令他动情. 
　　但愿这一次自己不会再错.
定情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莫宇轩的一往情深,尽管他不浪漫.心知他的好,便再也放不开.跟他一辈子,不枉此生.
欣赏程妍的执著,才令莫宇轩重拾自信,再现往昔风采.
两个对爱持着相同态度的人相遇,长相斯守不再是子夜妩媚笔下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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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来了. 
　　程妍依然睡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眼角挂着泪痕. 
　　当她醒来时,莫宇轩已不在她身旁.房间里亮着夜灯.晕黄的灯光透着慵懒的味道,有些暧昧.
　　莫宇轩在厨房里,围着围裙,一副普通居家男人的样子. 
　　“酸辣汤马上就好了.你先盛饭吧.”莫宇轩把两只碗交到她手里.
　　程妍还是第一次看见莫宇轩戴着围裙的样子.围裙带子勾勒出的优美腰线随着身体的转动,时隐时现.她就呆呆地看着,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
　　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莫宇轩紧张起来,冲到她面前.“怎么了?不舒服?低血糖又发作了?”
　　程妍摇摇头,放下碗,扑进莫宇轩怀里. 
　　莫宇轩拥着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对不起,宝贝儿.今天我太过分.以后不会了.”
　　“你叫我什么?”程妍甜甜地笑着,第一次听见他这般亲密地称呼自己. 
　　“宝贝儿.你是只属于我莫宇轩一个人的宝贝儿.”他正色道.
　　程妍却没有再笑下去:以前他也是这样叫那个曾霸占了他的心长达十几年的女人的吧?一丝苦涩悄悄攀上心头.她放开了莫宇轩. 
　　莫宇轩把酸辣汤端到程妍面前.“尝尝味道.”随后自己也坐下了.
　　“家里好象没有做这个汤的材料.” 
　　“我长了两条腿,而且跑起来也不算慢.”莫宇轩舀了一勺虾仁放到程妍碗里.“这是河虾.不会过敏.”
　　“知道你的长腿既漂亮又结实,也不用这样来炫耀吧.”程妍记得大学里偶尔看男生篮球训练,他们跳起来抢蓝板球或者投蓝时,那些线条优美的长腿在跃起时透射出来的力度美.可惜她从来没见过莫宇轩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 
　　“……你又不能吃.何必麻烦去特意做呢?”对他的那份细心她还是很感动的.但苦涩的滋味并没有因此而消褪,相反,越来越浓. 
　　“当是给你赔罪.可不可以?再说也不麻烦.老是让你跟着我吃那些淡滋寡味的东西,已经很委屈你了.如果我的胃好一点的话,一定陪着你吃你喜欢的东西.比如冰淇淋.我还可以教你品酒.”他一脸的歉意.说完,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 
　　最近他才开始试着吃一点点米饭,而且每次饭都必须煮得很软. 
　　程妍急忙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不愿意自己的嫉妒破坏他非常有限的胃口.“Bingo!这个你一定得教我.以后我也可以在人前装样子了.听说手持红酒装模作样品酒的女人跟吸烟的女人一样,会让男人觉得风情万种.是吧?”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我不能教你.免得把你教坏了.” 
　　曹敏就是个既会品酒也会抽烟的女人. 
　　莫宇轩曾怀疑这世上还有不会这两样的女子.他都想问她大学是不是在古墓里跟认识杨过之前的小龙女一起念的. 
　　“什么逻辑.你们这些男人真是自私又虚伪!你们喜欢欣赏别人的老婆,女朋友卖弄风情,却不能接受自己的老婆,女朋友.……”程妍意识到自己又可能说错话了,停了下来,密切观察着莫宇轩的脸色.
　　还好,她并非不谙世事.“你没说错.绝大多数人是这样的,只是羞于承认.所以请你给人留点面子,不要轻易道破.”他很平静地说道,继续吃他的饭. 
　　程妍觉得此刻还是换个话题为妙.“你怎么有本事把自己的胃折磨成现在这样子?我真服了你了.我要是把自己弄成你这样,我妈肯定把我扫地出门了.” 
　　“你妈有那么可怕嘛.”莫宇轩不相信自己的未来岳母会这样冷血. 
　　“真的,不骗你.我妈是医生,心脏科的.我小时候老是扁桃腺发炎,一发炎就高烧.她得请假在家陪我.她是个女强人,而且那个时候她还要照顾我外公.我上学后,她就让我把扁桃腺割了.可后来的医生都说不该割掉,喉咙口等于没有把门儿的了.细菌很容易直接到气管,肺里去.”
　　“所以我要是你妈的孩子的话,现在已经横尸街头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笑的时候脸部线条显得特别柔和,很有魅惑力.程妍因为这笑容而难以自拔. 
　　“你外公是怎么回事?” 
　　“风湿性心脏病.很多年了.病危过很多次,但都撑过来了.我妈原来想去学妇产科,她一直说整个医院里只有妇产科是带着喜气的.结果因为外公,她改学了心脏病学.虽然她是个很不错的医生,但那毕竟不是她想干的.看过了太多的生死,她说自己都麻木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别跟我说是因为工作之类的陈辞滥调.” 
　　“可能是大学时候开始的.高中,大学我都是校蓝球队的.很多运动员都有胃病.我也在劫难逃.不过那个时候只是偶尔发作,也不严重.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我没能照顾好它.”他终究还是没把那段往事说出来.显然他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终于知道利害了,是不是?” 
　　“……”他只有苦笑. 
　　“你会好起来的.”程妍安慰他,其实她对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并没有把握.但是她还是决定尽力去做.“不说这个了.再下个星期一我要请一天假.” 
　　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能不能问一声去干什么?” 
　　“给外公作法事.”而且她要跟外婆好好聊聊眼前的这个男人. 
　　程妍的外婆是个很虔诚的佛教徒. 
　　当年外公被确诊得了风湿性心脏病.为了心爱的人,外婆吃斋念佛,祈求他的平安.
　　她守着病弱的外公,顽强地走了过来. 
　　程妍一直觉得外婆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程妍比爸爸妈妈早一天出发.她有事要跟外婆说,但又不便让爸爸妈妈知道.
　　星期一,一做完法事,程妍就辞别了外婆,匆匆往回赶.她想早点见到莫宇轩.
　　一进他家,程妍就看见她早先相中的枣红色布艺沙发摆在客厅里.盥洗室里有水声.
　　一会儿,莫宇轩出来了.看见程妍正斜靠在沙发上休息,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怎么不先回家去?” 
　　“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每次打电话给你,你总在外面.以前你老是窝在家里,难得出去.怎么我一走,你就外出活动频繁了?有问题.”程妍装出生气的样子.
　　“逛街.”莫宇轩根本不吃她这套. 
　　“逛街?逛什么?书店?电脑城?音响商店?......” 
　　“看房子.”他起身走进卧室. 
　　“什么房子?”
　　“住的房子.”简洁的费话.他哪里有精力倒卖房子. 
　　“这里不好吗?” 
　　返出来时,他手里拿着几份房产广告.“我总不能老租房子住吧.我要成家,不想让我老婆住租来的房子.” 
　　那倒是.莫宇轩不像她最近常看的言情小说里那些男主角,个个都有祖辈或者父辈留给他的豪宅深院,还有一家要他耗神管理的公司,家里少说也有一个司机,一个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在程妍看来,莫宇轩的爸爸妈妈给了他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就是有点死心眼,一副令女孩子犯花痴的好皮囊,还有一个被他糟蹋得不像样子的身体之外,没有给他一分一厘.别看他在公司里很受器重,讲到底,还不是跟她一样,都是靠给别人打工养活自己,为五斗米折腰的那一类.
　　程妍接过那些广告,随手翻了翻.“看得怎么样了?” 
　　“没有中意的.”他重又坐下,用手指梳理着程妍的长发. 
　　程妍的头发自然卷曲,一绺一绺的,不听话地绞扭在一起.为了让头发顺直,她费了很多心思,但成效甚微.即使烫了离子烫,拉了直板,不出一个月,又打回了原形.气得她要去找发廊老板算帐.还是莫宇轩劝住了她:“发如其人.这就是你的本性.别去为难你的头发了,这样也很好.”
　　“那你想买什么样的房子?”程妍对此很有兴趣. 
　　“在财政状况允许的前提下,越大越好.” 
　　“……”程妍冲他做了个“费话”的口型. 
　　“岳父岳母来住也不会挤.大家有各自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人家会来住?”程妍越来越觉得莫宇轩很值得她好好研究.这个人很可能是她今生最大的课题. 
　　“我老婆生孩子的话,不能劳烦岳母每天来回跑.”他说得非常认真.
　　程妍忍不住想笑,这个男人很有意思.他的表达方式一点都不浪漫,但那份体贴周到却是那般真切.令她不得不为之动容. 
　　“噢,原来你要利用你丈母娘这个廉价劳动力来给你老婆作月子,帮你带孩子啊.莫宇轩,你好会算计啊.” 
　　“家务事我会雇保姆来做.岳母主要是陪老婆.我想刚生完孩子,老婆还是喜欢自己妈妈呆在身边的.”他温柔地看着程妍.他的目光让她想起“柔情似水”这四个字来. 
　　是不是该把自己求来的玉给他了? 
　　“有东西给你.”程妍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锦盒,“这块貔貅开过两次光了.你戴着,避邪,保平安,还招财的.你想住别墅都有望了.”
　　他接过玉佩,看了看,淡然道.“你呢?要是没有,你留着自己戴吧.” 
　　“这块玉很普通.但我外婆特意请庙里的师傅又为它开了一次光.如果你觉得这么块普通的玉戴在你莫宇轩身上有失身份的话,还给我.你不稀罕,我还不乐意送呢.”程妍劈手去夺.
　　莫宇轩敏捷地闪开了.“你误会了.你有就最好了.”说着,他就把玉貔貅戴上了.
　　程妍帮他把丝线调到玉佩正好垂在心口的长度.但愿这玉貔貅能护住他的心.
　　“你可不能把这玉丢了,那可是外婆的一番心意.”
　　她没告诉他外婆把玉给她时说的话:“这是给我外孙女婿的.”
　　“那这是不是你的一番心意呢?”莫宇轩悄无声息地问. 
　　弄清程妍想为一个名叫莫宇轩的人请开过光的玉佩时,外婆恍然,随后笑了:“我们家妍妍终于动春心了.你先告诉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程妍坦白了一切,包括她从孙嘉树那里听来的事,还有莫宇轩那天跟她赌气闹别扭.
　　听完,外婆不禁叹了口气:“妍妍,你妈妈知道吗?” 
　　“现在还没说.她一心想要让我出国,我怎么跟她说.宇轩那样的身体,就算他愿意,我都不舍得把他拖出去跟我吃苦.” 
　　“你真的心疼他?”外婆双目紧紧盯着她,追问了一句. 
　　“呣.”程妍毫不迟疑地点头.“可是他故意闹起别扭来,我有点受不了.他那么敏感,以后我不得累死了.天知道什么时候又说错话了.”
　　想起那天莫宇轩像小孩子一般跟她赌气,她就觉得既委屈又无奈.
　　她不是女强人,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希望自己被男朋友宠着,惯着.
　　本来她就因为纪铭要走而情绪低落,他偏也来凑热闹.虽然后来莫宇轩保证以后不会了,但她依旧无法释怀. 
　　“妍妍,尽管你是无意的,可你的话戳了他的痛处.他能够走到今天,已经很不易了.你知道亲疏有别吗?如果他没有想要跟你在一起的心,一来你伤不到他,二来即使他心里难过,也不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这一回他是很孩子气.可你喜欢他在你面前强作欢颜吗?” 
　　“他真的很过份.说什么让我走,不用我可怜.我都被他气死了!”
　　“妍妍,既然你喜欢他,就耐心点,给他时间.那个女人离开他,对他的打击很大,连同他的自尊,自信都被打碎了.他介意你说的话,并不表示他对你没信心,而是他对自己没信心.只有等他过了自己这一关,他就不会那样脆弱敏感了.妍妍,有你在,他能走过来的.” 
　　“真的吗?”程妍将信将疑. 
　　“那你还要不要请玉佩了?你要是对他这样没信心,也不用费那份心思了.早散早好.”外婆倒是爽快得像个女侠. 
　　“要要要.谁说不要了.” 
　　外婆出去了.回来时,她的手里拿着两个小锦盒,里面是玉雕的貔貅. 
　　“一块给你,一块给我的……外孙女婿.这两块已经开过光了.但我跟里面的大师傅商量,看明天能否再颂一次经.他答应了.” 
　　“那就是开两次光了!” 
　　“我希望我宝贝孙女的心思不会白费.让菩萨保佑莫宇轩能好起来.”外婆疼爱地看着程妍,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外婆,我担心妈妈那一关也不容易过.” 
　　“妍妍,你妈妈的脾气容易急.但说到底,她是为你好.如果她不赞成你跟莫宇轩好,不见得是不喜欢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事情.别跟她硬顶,知道吗?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总有回旋余地.”
　　莫宇轩从会议室出来,立即把程妍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马上要接手一个大的项目.目前他手头的那个要找个人来接替.他决定让程妍来做.这将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当然,万一有问题,他会从旁辅助.
　　当他把决定告诉程妍时,她有些犹豫.“你相信我能做好?” 
　　“你认为我的眼光很差吗?”他气她跟了他这么久,怎么一点自信心都没有.
　　他冷竣的眼神刺痛了程妍.“在某些事情上,你根本就是个瞎子.”她心里骂着,但她明白现在不是扯个人问题的时候.“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却之不恭.把你的东西都给我吧.”
　　第一个星期,程妍几乎天天加班,她想尽快完成任务.她先看了莫宇轩完成的前期设计,然后进行诸多中间产品的合成设计,最后还有最终产品的合成过程.
　　莫宇轩陪着她一起加班.反正自己也有很多资料要查,在办公室上网速度快.程妍催他回家休息,他也不走.总是等到程妍觉得该回家的时候才一起走.这样一来,他又无法准时就餐了.略有好转的胃时常隐隐作痛.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程妍还是觉察到了他经常有意无意地轻轻抚胃.程妍觉得内疚.
　　这一天,程妍实在不忍心看他为自己这样辛苦.她决定回家去做.下班前十五分钟,她去他的办公室,看见他正在吃药.这个不是他正常的服药时间.程妍不觉心疼起来.“我今天不加班了.”
　　“这么说,我也可以回家休息了.”他给了她一个微笑,这反而让程妍难过.他看上去十分疲倦.
　　“今天你不要开车了.我们叫车回去吧.”程妍怕他半路上胃疼起来,车都没法开.
　　“好.”他也只有同意.今天他的状况真的不太乐观.胃闷痛了一下午,吃了药以后稍微好些.这会儿,那股难受劲又在往上涌,只好再吃药压下去.
　　回家的路上,程妍跟她妈妈通电话时,莫宇轩让司机停车,他忍不住了,想吐.这些都被妈妈听见了.等程妍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妈妈在她房间等她.程妍知道她该跟妈妈有个交代了.
　　出乎意料的是,妈妈没有劈头盖脑地骂她,而是平静地问:“莫宇轩怎么样了?”
　　“我陪他去过医院了.现在他在家里.” 
　　“你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吗?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应该没问题了.”程妍确实想要留下来陪他,但他坚持让她回家来,免得她爸爸妈妈担心.
　　“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把胃弄得三天两头出问题?” 
　　“已经好点了.这几天他是因为总陪着我加班才……”程妍只好避重就轻.
　　“妍妍,你已经决定了,是吗?”妈妈显得很无奈. 
　　“妈,对不起.我该早告诉你的.我是真心喜欢他.” 
　　“妍妍,你在自讨苦吃.” 
　　“…我认了…妈,你不骂我自作主张?”看见妈妈起身往外走,程妍拉住了她.
　　“骂你? …有哪个妈妈不希望自己女儿幸福呢? …说起来,我们对他也不算是很陌生.”
　　的确,程妍刚上班那一阵子,爸爸妈妈隔三岔五听见她在家里抱怨莫宇轩:吹毛求疵,苛求完美,死板教条,…后来她都不好意思再说.却经常拎回来一袋袋薯片.她自幼对土豆反感,从来没对薯片产生过热情,如今却突然热衷起来.妈妈经常看见她拿起一片,端详半天,然后放进嘴里很用力地嚼碎咽下去,似乎很解气.有一次,妈妈甚至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讨厌的莫宇轩,我吃了你看你还骂我.”
　　就让爸爸去问她倒底怎么回事.她回答说碰到这样的上司压力太大了.再不想办法减压,她要彻底崩溃了.
　　细问之下,爸爸妈妈不得不佩服莫宇轩的专业素质,他做起事来一丝不苟.他们喜欢他的脚踏实地.更可贵的是他肯费心思教程妍.
　　他们也看出来程妍在跟莫宇轩较劲.熬了一段日子,他们没再见她吃过薯片.
　　家里的好几包薯片便宜了隔壁的小朋友.小家伙一个劲地谢程妍妈妈. 
　　妈妈还清楚地记得一个清晨,向来赖床赖到最后一秒的程妍居然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才听她说是莫宇轩病倒了. 
　　“我相信能够让你动心的人不会太差,虽然这个身体差了点.”妈妈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程妍,她小的时候自己忙于工作,照顾重病的父亲,没有好好照管过这个唯一的女儿.尽管程妍的爸爸也很疼她,但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却非常有限.所以程妍从小就很独立,而且倔强,只是平时看不出来而已.自己的脾气又容易急,常常对她大呼小叫的,但心里实在是很疼程妍的.
　　当外婆告诉她程妍的男朋友是莫宇轩时,她没觉得太吃惊.
　　当外婆说程妍可能因为莫宇轩的原因而放弃出国留学的计划时,她也接受了,虽然有点勉强.但她深知女儿的执著个性.既然自己爱她,又何必搞得母女关系紧张呢?
　　她已经想过了,无论程妍选择走什么样的路,她这个当母亲的,只有尽力支持她.
　　只是今天的情形,再联想到上一次,他的健康状况堪忧.她担心程妍以后少不了担惊受怕,当然还有诸多辛苦.但是她无法阻止女儿去作出选择.
　　“等他身体好点,把他带到家里来.我想看看.还有,我会把外婆也接来.”
　　“谢谢妈妈.” 
　　“还是去谢外婆吧.她没少为莫宇轩说好话,连面都没见过…不过,她还没看错过人.”
　　“…爸爸也知道了?” 
　　“别提他了.他还在气那小子骗走了他的宝贝女儿呢…打个电话给他,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算很早.也就几天吧.你还不快打电话!”没想到,妈妈比她还急.
　　莫宇轩刚睡下,听见未来岳母半夜三更地前来嘘寒问暖,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他跟程妍的关系这么顺利就被她的父母接受了.
　　而他也必须对程妍坦白他曾经历过的那段伤痛,给自己一个交代.
　　为了见这位程妍自己相中的乘龙快婿,妈妈颇费了一番心思来准备晚餐.知道莫宇轩的胃口还是不好而且能吃的东西有限,妈妈精心设计了一张菜单,总共只有五道菜,一个汤,遵守清淡而绝非寡味的原则. 
　　程妍尝过之后连连叫好.没想到妈妈还有这样一手好厨艺,便缠着妈妈教她.妈妈已经许久没见程妍如此亲近自己,心中自然十分欣喜.但一想到女大不终留,又不免多了一分惆怅.
　　程妍的外婆,爸爸妈妈本来就对莫宇轩印象不错.他俊朗的外形,儒雅的气质,淡定从容的谈吐更为他加了不少分数. 
　　爸爸妈妈一直为家里没有男孩子而遗憾.现在他们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
　　以前纪铭在家里吃饭时,妈妈就像填鸭似的不停给他夹菜,惟恐饿着他.而对于莫宇轩,她则事先关照了程妍,怕他不好意思而勉强把夹给他的菜都吃了弄得再生病,所以连同爸爸跟外婆,都是点到为止,全由程妍来掌控. 
　　莫宇轩跟程妍都对妈妈的细密心思感激不尽.
前尘
作者有话要说：
空间上的相隔令两个曾经海誓山盟的人最后各奔东西.
还有很多双双到了大洋彼岸,却还是劳燕分飞的结局.
是无奈的选择,是预谋好了的背叛,还是本就爱已淡漠.
我们不得而知.
一厢情愿地以为,以心换心.
到后来才发现,原来这只是一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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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接手的项目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但当进行到最后一个中间体合成时出了问题.她不想去找莫宇轩.一来他自己忙得又经常顾不上按时进餐的医嘱,二来她不想老是靠着他提点.
　　反复检查了所有实验记录后,她怀疑问题出在一个脱水剂上,决定亲自来验证.
　　她正在检测室作最后的分析,莫宇轩进来了. 
　　“怎么自己闷着头干?我没说过扔给你,我就不管了.结果怎么样?”莫宇轩穿着白色实验服,下摆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飘动,更衬出他高挑英挺的身姿.经过调养,他的脸色不复往日的苍白,透出本色的白晰来,眉目也更显清秀.虽然略见疲惫之色,但语调却是轻快的.看来应该心情不错.
　　“你还是先管好你那摊子事吧.如果我实在不行的话,自然会来找你.”程妍头也不回.马上就要看到结果了,她没功夫理睬他.
　　莫宇轩很识趣地站到一边,跟她一起等分析结果. 
　　“Yes!”程妍得意地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图谱.
　　莫宇轩接过来仔细地进行了核对.没错.是他们想要的中间体. 
　　“没你,我照样搞定!” 
　　“祝贺你!要什么样的奖励?”他莞尔.程妍越来越出色了. 
　　“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小小的成功让程妍飘了起来.
　　“不怕.你是个有良心的徒弟.有一天我真要是要饭要到你门口,你还会赏我一口的.是吗?”
　　“那可不一定,看你表现如何.” 
　　莫宇轩立即作痛心疾首状. 
　　秦雪敲门进来了.“莫先生,外面有位曹小姐说一定要见你.”
　　莫宇轩的脸马上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结. 
　　程妍正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 
　　“麻烦你带她去我的办公室.我马上就来.”莫宇轩轻声吩咐秦雪.
　　等秦雪出去后,才走到程妍身边,低头凝视了一会儿正在作清理工作的她,说了声“我先去出去了,呆会儿在你办公室等我.” 
　　等程妍收拾干净回到自己办公室时,莫宇轩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了.见她进来,欲言又止.
　　程妍脱下实验大衣,又去了次洗手间,然后准备回家.莫宇轩的脾气她早就摸到了,他不想说的时候你逼他也没用.还是等水到渠成吧.
　　程妍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可以走了.他突然说:“我们去邱芸那儿.有人在等我们.”
　　等他们的人是曹敏. 
　　准确地说,等莫宇轩的是曹敏,他的前妻. 
　　当她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时,微微一怔. 
　　程妍没料到曹敏长得如此娇小,足足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但非常漂亮.难怪莫宇轩会对她一往情深.程妍自己身为女人,也不禁想多看她几眼. 
　　“程妍,这位是我的前妻,曹敏.”莫宇轩做了介绍.但没有明说程妍的身份,女友?未婚妻?太太?随她去猜,但他带程妍来的意图却是一目了然的.
　　出于礼貌,程妍对曹敏点头示意,但曹敏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双含情美目只盯着莫宇轩.
　　莫宇轩拥着程妍在她对面坐下. 
　　“轩,对不起.”很清脆的声音. 
　　“不用说对不起.我受不起.”莫宇轩的语气非常冷淡. 
　　“轩,原谅我.我一个人在外面很孤单,我需要人帮我,而你又不肯过来…..”她的眼睛随即里涌出泪水.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不觉心生怜爱. 
　　程妍曾有的自信开始瓦解.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此刻拥着自己的男人跟她之间有过十几年的感情呢? 
　　程妍强迫自己坐定,冷眼看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自己所作的努力是会付之东流,全在他一念之间. 
　　“现在追究是谁的过错还有意义吗?! …算了,都过去了.” 
　　“算了,都过去了.”什么意思? 
　　他将不计前嫌,跟曹敏破镜重圆?还是不要再让前尘往事来搅挠他的现在呢?
　　听见莫宇轩这么说,似乎话中含有转机,曹敏马上破涕为笑.“轩,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隐约间,程妍觉得曹敏轻蔑地瞟了自己一眼.转而便又深情款款地看着莫宇轩.
　　沉默.
　　面对这个他爱得那样深却伤他那么重的女人,莫宇轩竭力控制着情绪,不想在程妍面前失了风度.如果不是有程妍在旁,他相信自己的巴掌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挥出去.他瞧不起对女人动粗的男人,但此时他有想要粗鲁一回的冲动. 
　　他没有料到她还会回头.不过,这个对他来说不重要了.他与她已经毫无瓜葛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何必再给程妍留下个他打女人的坏印象呢,虽然那个女人狠心地负了他.
　　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分离后浓浓的思念,病中孤单地苦苦挣扎,彻底分手后的绝望…他何尝不想重新站起来,还像以前那样自信洒脱地面对这场背叛与羞辱.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但那道伤口痛到他不敢再去触碰,直到程妍在他的视野里活跃. 
　　“轩,求求你,看在我们以前的情份上.”晶莹的泪水再度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莫宇轩搂着程妍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将程妍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程妍的心跟着那一颤,抖了一下. 
　　当她提出分手时,可曾想过同莫宇轩多年的情份么? 
　　……
　　收到离婚协议书的那天,离莫宇轩的生日只差了五天.这就是她提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整个晚上,莫宇轩坐在漆黑的屋里,忍受着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折磨.
　　签了吧,第一百零一次他跟自己说.签与不签的结果是一样的.但他实在没力气提起笔来.
　　一直坐到了天亮. 
　　窗外透进来的晨曦似乎给了他力量.他起身梳洗一番,准备去上班.对,是去上班.他莫宇轩不是这样容易被打倒的.他还有事业.工作可以给他快乐. 
　　临出门前,他签了字.过几天,会有人来取这份文件的. 
　　到了办公室,他才觉察出一夜未眠的后果.脑袋昏沉沉的,跟人讨论的时候思路混乱.这不是他莫宇轩应有的专业水准.有什么能提神?…咖啡.
　　不负他的期望,咖啡因果然让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很多.他又是那个头脑清晰,思路敏捷的莫宇轩了.这一天,他几乎就是靠着一杯接一杯的咖啡过来的.溃疡处因了这强烈而且持久的刺激,再度灼痛起来,痛得他虽然饥肠辘辘,但一点食欲也没有.实在疼得厉害了,就吃点药.反正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不少胃药. 
　　一整天下来,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硬撑着回到家里,他就倒在床上不想起来.尽管昨晚一夜无眠,白天高度紧张的工作已经让身体疲惫至极,但他依然无法安睡.胃部断断续续的疼痛令原本极浅的睡眠变得零零碎碎,以至于第二天起来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不可避免地,一个恶性循环开始了. 
　　……
　　“……以前的情份?!”莫宇轩冷笑着. 
　　……
　　周末,张百乔按约定时间去莫宇轩家找他.按门铃,没人应.以为他出去了.但觉得奇怪,即使临时有事出去,按照莫宇轩的脾气,他也会知会自己一声.于是打他的手机,隐约听见了屋里的铃声,他应该在家.但无论如何叫不开门. 
　　他感到不安,叫来了邱芸.想办法进去以后,他们在卫生间找到了失血休克的莫宇轩.
　　如果不是他们,莫宇轩这位精英极可能因为大出血不治而亡.这一回,他领教了住重症监护室的滋味.连着好几天,他只能隔着玻璃对前来探视的邱芸夫妇苦笑.
　　……
　　“…那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今生我已经还清了.”那是以半条命为代价的.“…以后,我们各不相欠.”说完,莫宇轩站起来要走,却被曹敏一把拉住了. 
　　“轩,我还没说完.让我们单独谈,不要任何外人在场.”她的目光直指依然被莫宇轩拥着的程妍,那种不屑让程妍心头一震. 
　　在这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在他们相互拥有的那段时空里,没她程妍的坐标.一瞬间,程妍真的很想掉头走开,但她忍住了没动.这出戏还没到落幕的时候.而且莫宇轩的手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莫宇轩叹了口气,摇着头放开了搂着程妍的那只手,轻轻地但坚决地推开了曹敏.“我们早就无话可说了.”然后拉起程妍就往外走.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到这里来等你?为什么你还带着她来?向我示威吗?想羞辱我吗?”她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她的哭喊声让莫宇轩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着满脸泪水的曹敏.
　　曾经,他见不得她落泪;而此刻,他一点感觉都找不到.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在曹敏面前站定. 
　　程妍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两个还是很般配的,唯一的暇疵就是身高上的悬殊.但曹敏的娇小正好给人小鸟依人的感觉. 
　　莫宇轩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交到曹敏手里.曹敏趁势一把抱住了莫宇轩,哭得梨枝乱颤.莫宇轩怔了一下,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扯开了曹敏围着他的双臂.
　　“轩,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是不是?!” 
　　莫宇轩沉着脸,嘴紧紧地抿着. 
　　“轩,我们……”曹敏又走上前来拉他的手. 
　　这一次莫宇轩闪开了.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面前的人才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你那么有兴趣玩,去跟你认的那些哥哥弟弟们玩吧.我没你想的那么贱!好自为之.”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程妍走了. 
　　张百乔正等在外面.莫宇轩冲他点了点头.“今晚要麻烦你来收拾残局了.如果她砸了什么东西,你记下来,过两天我会来结账的.”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莫宇轩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牢牢抓着程妍的手.快到太平洋百货时候,莫宇轩突然开口了:“家里没零食了.下去买点,好不好?”
　　“……”从来都是程妍说要买零食的,这一回他倒先提出来了.既然能想到买零食这类琐事,应该没什么了. 
　　“怎么不说话?累了?”莫宇轩转过头来看她. 
　　“没有.我怕我们一逛,回家吃饭晚了,你的胃又不舒服.还是先回家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再出来?”
　　“没问题.我在你办公室等你的时候,已经吃过你的饼干跟巧克力了.”他笑起来.
　　“你翻我抽屉!不尊重我的隐私!”程妍跳起来.其实她很高兴他知道照顾自己了.
　　“先声明,我没翻其他抽屉.你总是从那个抽屉里拿东西给我吃,再笨也记住了.”
　　“你笨?!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程妍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
　　“你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吗?我倒情愿自己笨一点.”说完,微笑着牵住了程妍.他不稀罕什么所谓的聪明人.身边这个说自己是个笨女人的才是他该去珍惜,呵护的.
　　两个人杂七杂八地买了不少,很快购物篮就几乎满了. 
　　在冰柜面前,莫宇轩停住了. 
　　已经走到前面准备去结账的程妍只好又退了回来. 
　　“程妍,你喜欢哪种口味的?”他觉得惭愧,跟程妍一起那么长时间,只知道她喜欢吃冰淇淋,但从来在意过她偏好哪种口味.
　　“都喜欢.你又不能吃,买它干吗?” 
　　又一样他们无法分享的东西.但这不妨碍他掌握她的喜好.
　　“你不是喜欢吗?总不能因为我不能吃,把你享受美味的权利也剥夺了.”
　　“那也用不着买了放在你那里.我回家吃.” 
　　“你要是人在我那里,想吃冰淇淋了还特意跑回去?放在我的冰箱里,又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的家也终将成为她的家. 
　　“那就拿盒香草的吧.” 
　　莫宇轩拿了罐哈根达斯的香草冰淇淋,想了想,又拿了罐小的巧克力味. 
　　排队等着付款时,莫宇轩突然吻了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不起宝贝儿.今天为难你了.”
　　“面对她,作为女人,我没有自信;而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也会被她吸引的.”程妍很坦白.她觉得自卑.
　　莫宇轩沉默了.一路上,他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等回到家里,放好东西,他拉着程妍坐下.
　　“我不应该带你一起去见她…先前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到我的办公室,说要同我见面.我都拒绝了.我不希望她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今天她竟然跑到办公室来了.我只好先让她去邱芸那里…我想过一个人去见她,但觉得瞒着你有失坦诚.你从没直接问过我有关她的事,我想你是在等我想说,可以说的那一天.对吗? …谢谢.” 
　　程妍起身去倒了杯热水给他,然后又去卧室拿了块小羊毛毯来盖在他的腹部.
　　“如果你今天累了,就…”
　　莫宇轩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能避一辈子.你看她今天不是跑到你面前来了.想避都避不开…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中学时我们做了六年的同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了她.大学时,我们不同校.追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但很多次有惊无险.我算是胜出了.接着她去另一个城市读了研究生.我每隔两三个星期就去看她一趟.她一毕业,我马上向她求婚.她答应了,但她说她不要孩子.虽然我有点失望,但还是同意了.我想以后她会改变主意.她上班没多久又说想出国读博士.她人聪明,读书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件难事.既然她想这么做,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一切都很顺利.就这么简单,她飞走了. 
　　一开始她每隔两三天就打一次电话回来,说她正尽力给我办陪读手续.后来说她的奖学金不够支持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费,所以我签证时必需的那份文件没法办出来.我马上把钱汇过去,谁知道迟迟没有下文.我想她忙,没时间……
　　其实我倒不急着过去,虽然我很想她……陪读,就是得靠老婆养的人.她曾说过她瞧不起那些陪读丈夫……我可不想变成她的负担.我打算把能带去的钱都带走……
　　那个时候我刚升到现在的位置,说起来是个头儿.其实手下没有几个能真正干活的人.一份苦差事.但工资待遇很高.老总看重我,没从外面招人.我也该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让所有人见证我的实力.我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到工作上了,也省得自己胡思乱想.看着整个部门变得像模像样,一步步走上正常轨道,我很有成就感.” 
　　“你这人就这个毛病:太骄傲,惟恐被人小瞧了.自己活得累,还连累别人.”程妍还念念不忘经常被他叫到办公室挨训的旧事,其实那并不久远.但程妍觉得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是那种聪明,但很懒的人.不逼不行.我不明白当初老师怎么会收你这个学生.”
　　“我真的很差吗?!……她要是不要我,你还会再遇到我吗?……说下去,别转化话题.”
　　“过了大半年时间,我觉察到身体出了问题.原来不严重的胃病恶化了.治疗了一段时间,时好时坏.每次发作时,我都会特别想她.你知道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是什么滋味吗?……我告诉她我病了,拖着这样的身体去跟她团聚只会给她添麻烦.但我希望她能在寒暑假时回来看看我……最后这成了一个奢望……再后来,我们之间几乎断了联系……到她出国后的第二年,我们彻底分手了.我签了离婚协议书……我以为我能够挺过来……可是,没过几天,我就很不争气地被送进了急救室,然后是重症监护室.当我醒来时,我都奇怪自己怎么还活着.”莫宇轩再也说不下去了,仿佛他曾经历的身心俱裂的痛楚重又回到了他身上.
　　程妍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着,她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莫宇轩是什么样子.只有紧紧抱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莫宇轩靠在她的怀里,泪水无声地滑下面颊,滴在程妍环的手背上,烫得灼心.
挑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尽管她自以为成熟.所以还是会被一些浮华的东西迷住眼睛,而失了判断力.
也许这是成长过程中需要经历的,至少在程妍身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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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渐渐感觉到了莫宇轩的变化. 
　　以前他很少笑.尽管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他的脸总是不正常的白,理应丰润的嘴唇常常没有该有的颜色.说话再明显不过的中气不足,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倦怠.
　　很多新来的同事搞不懂这样一个病恹恹的人怎么能掌控好技术部,而且似乎老总们也很器重他.只有跟他交过手的人才知道,身体上的虚弱并未令其将言辞上的凌厉减去半分.
　　渐渐地,白净的脸上有了红润.嘴角经常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眼角眉梢透着俊朗.
　　程妍觉得那个她第一次见到的莫宇轩又回来了. 
　　一个成熟稳重,内敛了昔日锋芒的莫宇轩出现在老朋友,老同学面前.话语不多,但再不忧郁颓废.
　　以前程妍嫌他绷着一张扑克牌脸,没有一丝生气,白白浪费了那份英俊.现在她曾私底下严重警告他不许随便笑,尤其是对女生.相比较程妍不露声色的镇定,他更喜欢程她吃醋的模样,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 
　　他欣赏程妍面对曹敏时的镇静自若,但这种镇静也令他有些后怕.因为自己反倒摸不到她的脉络了.是喜是悲?他无从知晓. 
　　他隐约感到程妍有些极细微的变化.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但又似乎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他笑过自己思虑太多,然而他从她眼神中捕捉到的阴郁却分明告诉他她有心事. 
　　秦雪悄悄告诉程妍,有好几个其他部门的女孩子跟他们这里的人打听莫宇轩的情况.程妍听后只是一味地冷笑:“如果他们愿意,尽可以去试试.”
　　有如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 曹敏的身影时不时地在她眼前闪现.
　　虽然从那次见面之后,她没有再出现,但程妍的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不知道莫宇轩那天临走时跟她耳语了些什么,程妍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肖卿在上飞机的前一晚上打电话命令程妍必须到机场接她,不然就跟她绝交.
　　肖卿走的时候,程妍因为外公病危去了医院,没能为她送行,这笔账她一直记着.程妍不敢怠慢,立即请了假.赶到肖卿家跟她爸爸妈妈一起去机场.
　　上了车,她就后悔.一路上肖妈妈的盘问就没停过. 
　　相比之下,自己的妈妈可爱得难以置信. 
　　爸爸妈妈爽快地接受了他,不介意他倒霉地娶过一只打狗的肉包子的记录.
　　妈妈通过同学的关系,找了几个消化科专家.请他们看过莫宇轩的病历记录.他们的意见一致,定期检查,调养身体.程妍笑说这些所谓的专家也不过如此,尽说些大家都知道的.妈妈则不以为然:“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假如他们真说出些建设性意见来的话,只怕你现在想笑都笑不出来了.”程妍被她说得一激冷. 
　　外公去世后,妈妈已经有许久没去麻烦过她的老同学了.这一回她再次出马全为了他们家这个半子.就算是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程妍叫嚷着这不公平,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她很妒忌家人对他的宠爱.
　　其实心里求之不得.她明白妈妈除了是确实喜欢莫宇轩之外,也是在帮她打攻心牌.她怕妍妍的莫大帅哥被别人惦记去了. 
　　肖卿的样子变了许多,但不改以往的豪爽.一见程妍就来个大大的拥抱.摸着程妍的长头发,感叹道:“你越来越有淑女样了.记不记得,以前你总是眼热我的长头发,但没有耐心去养.现在,你倒留起了这么一头长发.你看我,头发短得跟男孩一样.都快变中性人了……你来的路上,我妈盘问你了没有?”
　　“我都想跳车了.”程妍悄声说. 
　　“哈哈.这就是我老妈.不过,老实交代,有男朋友了吗?”肖卿不亏是青出于蓝,八卦起来更直接了当. 
　　“有了.”程妍大方地承认了.既然莫宇轩已经在她家登堂入室,连严纪铭都见过这个终于要了自己的人,说等他们结婚时要送份大礼给程妍.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的.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程妍肯首承的男朋友一定得见. 
　　但她还没见到莫宇轩,倒是先见到了他的前妻. 
　　一到周末,肖卿拉着程妍去购物. 
　　在锦江购物中心,她看中了几款上衣.从试衣间出来,环视四周,看见一个面目娇好的女子正站在程妍身旁,说着什么.起初肖卿还以为程妍遇到了什么同事或朋友,但那个女子脸上不甚友善的表情令她不安.略一犹豫,她走了过去. 
　　“……莫宇轩一向眼界很高.无论什么,他都要最好的,尤其是他身边的女人.没想到,没我在他身边,他竟退步了这么多.你配得上他吗?” 
　　程妍努力压抑着想扇这个小女人的冲动.她的修养不允许她做这种没有教养的事,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公众场所.要扇,也得由莫宇轩来动手. 
　　“曹敏,请你自重些.” 
　　“我看该自重的是你.他一向对他心爱的女人不吝啬,为什么到现在你的手上连只戒指都没有?不要以为我们分手了,你就有机会插进来了.如果不是忘不了我,他怎么会一直没有再结婚?追他的女人可不是一两个.他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他需要一副拐杖帮他站起来.等他站起来了,还留着那副拐杖干吗?!你用脚想都想得出来.” 
　　程妍实在忍受不了她的自负,还有她对莫宇轩的侮辱,但又不想在大庭广众跟她发生冲突.转身想避开她的纠缠. 
　　但曹敏堵住了她的去路,继续着她的嚣张猖狂. 
　　“别看那天他搂你搂得那么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厌了你这杯白开水.到时候,他就会回过头来找我,只有我才是最配他的.”
　　肖卿一个健步冲上来.“谁啊?在这儿乱吠什么?哪家的疯狗在这儿乱咬人?”
　　程妍担心脾气火暴的肖卿真会把巴掌甩到那张娇媚的小脸上.她可不想引一大群人来围观,指手画脚地品评谁是谁非. 
　　“切.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看看你交的朋友.莫宇轩跟你在一起,还能好到哪里去.”
　　肖卿真的想揍她了,程妍一把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不用理她.我们走吧.”程妍把肖卿拉进了试衣间. 
　　“她是谁啊?我怎么听见她左一个莫宇轩右一个莫宇轩的?……程妍,你不会是在跟她争男人吧?” 
　　“一个斯文败类……她是莫宇轩,也就是我现任男友的前任太太.还有什么问题吗?”程妍觉得今天自己的脸算是丢到家了. 
　　“程妍,你……是真的吗?” 
　　“你认为我有心情开这样无聊的玩笑吗?”程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那你有把握赢她吗?” 
　　“输赢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程妍神色黯然.自从那天见过曹敏后,危机感悄然而生,与此同时,她的自信随之瓦解. 
　　平心而论,曹敏的的确确比她出色了许多.她闲云野鹤惯了,念本科时别人忙着考研或者准备出国,而她根本没动考研的脑筋,连考GRE都是在严纪铭连哄带骗之下被拖下水才去考的.如今本科生一捞一大把,纵然她能力强,却很难有出头之日.而人家在美国拿了博士学位,比起那些本事不大但狂劲不小的土鳖还高出一大截. 
　　论相貌,程妍只属于第二眼美女一类的,唯一的优势是身材高些.而曹敏娇小玲珑,眉眼间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摇曳生姿.绝大多数的男人喜欢能给予他们强烈感官刺激的女人,像程妍这样淡然内秀的自然没法跟她比受追捧程度. 
　　在心底里,程妍认定莫宇轩也未能免俗,否则他也不会一直迷恋曹敏直至为她所伤了.
　　仅凭这两点,程妍就只有叹气的份.更何况莫宇轩毕竟跟她有过十几年的情感积累.虽说现在恩断意绝,谁知道哪天又死灰复燃了呢?程妍觉得自己反而像个第三者,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从程妍的简短话语中,肖卿已经了解了个大概.她安慰程妍:“像他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事,在那边是司空见惯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过像曹敏那样还回过头来的,倒是还没听说过.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但这恰恰证明了莫宇轩的魅力…你不怕你的男人哪天昏了头重投她的怀抱?”肖卿说出了她的担心,程妍更加心烦意乱. 
　　“你说怎么办?!像她那样撒泼打滚地把他抢回来?值得吗?他真要是选她的话,我只能说是我瞎了眼,千挑万选,却看中这么个从骨子里贱出来的.我去抢的话,只说明我比他更贱.”
　　“就会嘴硬.到时候看你舍得吗.” 
　　“舍不得也没用.不过真要是发生了,他再也不会见到我.”
　　肖卿不再说什么,她太了解程妍了.她会说到做到. 
　　因为曹敏的出现,肖卿对莫宇轩的兴趣更浓了. 
　　两个人继续逛商店.又走了几家店,掏到了不少好东西.正打算打道回府,天下起了大雨.似乎一时间还没有停的意思.这种情况下是最难叫到车的.两个人只好滞留在店堂里等雨停.
　　程妍的手机响了起来,听铃声就知道是莫宇轩打来的.他担心程妍被雨困住了.
　　“你在靠东的那个出口等我.我马上开车来接你们.”没等程妍说什么他就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他真的到了. 
　　等她们上车坐定,擦去身上的水渍,他回过身来,微笑着跟肖卿打了招呼,递给程妍两包饼干,还有一块程妍喜欢的好时牛奶杏仁巧克力.“逛街逛得饿了吧?先垫一垫.我带你们吃饭去.想上哪儿?”
　　肖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莫宇轩那温暖的微笑.他的细心体贴也让肖卿不禁为程妍高兴.
　　“你吃过了吗?”程妍问.
　　“还没有.”
　　“不是一直关照你要按时进餐的吗?怎么又忘了?!”程妍的嗓门不知不觉大起来.看见莫宇轩,胸口已经压抑下去的烦躁又翻了上来.
　　“刚要吃饭,下雨了.我想你可能一时走不了.” 
　　“狡辩!先管好自己吧.” 
　　肖卿觉得程妍有点不识好人心,但想到方才她被曹敏羞辱的一幕,也不免为程妍难过.如果不是因着莫宇轩,程妍也不会招惹到那样的人.肖卿忙在一边推她. 
　　“去邱芸那里,好不好?”莫宇轩不清楚程妍为什么突然发火,尤其是当着肖卿的面.但他知道程妍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发小姐脾气的小女人,一定有什么事让她不痛快到极点了. 
　　“回家!” 
　　莫宇轩从后视镜里看看她,没作声.直接把车开到了邱芸那里.
　　程妍像以前一样,先去要了杯温开水放在莫宇轩面前.“别忘了先吃药.”自己跟肖卿上洗手间去了. 
　　“程妍,你眼光不错.儒雅,帅气又温柔体贴.”肖卿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
　　“所以我才会在大庭广众被人羞辱.你那么喜欢这只烫手山芋,送给你,要不要?”程妍还是没好气,但一转头,立即厉声道,“警告你,不准在他面前提这事.不然没姐妹做了!” 
　　“程妍,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有手腕,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哪像你,讲什么教养,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来跟她好好干一架.”
　　“我妈没教我怎么做个泼妇.”被她一说,程妍更觉得憋屈.
　　“不用教,那是天生的.小姐.不过,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你当不了泼妇,但得学会怎么对付泼妇.你知不知道,你一声不响,知道的人说你有涵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做错了,所以怕她…….唉,不说了,倒胃口.”
　　吃饭时,程妍只顾着自己想心事.肖卿跟莫宇轩倒是一点都不生疏,没有因为程妍的心不在焉而冷场. 
　　莫宇轩见程妍一直低头不语,也不怎么吃菜,就往她的盘子里夹了好几次菜,还催她快吃.
　　肖卿不禁调侃程妍:“快吃吧,小妍妹妹.你要是落得人比黄花瘦,你的莫哥哥要心疼死了.”
　　程妍应付地吃了几口,又不动了,今天她真的被气饱了.莫宇轩没有再勉强她,但一直留意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把肖卿送到家里.程妍说自己想跟她的导师见见面.她开始认真考虑出国留学这条路怎么走法.
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戴上戒指是一种仪式,却忘了它的真正涵义.
无论多华丽的戒指都套不住一颗不宁的心.
死心踏地地想跟那个自己爱的人过一辈子,没有戒指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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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肖卿,莫宇轩把程妍带回了家.他要弄清楚她今天倒底怎么了.他明显感觉到了这次跟以往不同.程妍看他时的眼神很复杂,夹杂着一丝幽怨.莫宇轩几次试图去牵她的手,但都被她有意躲开了.
　　程妍的冷淡令莫宇轩心中哀叹连连,心酸不已.她也曾拒他于千里之外,但那时至少他还清楚前因后果.而这一回,她刻意的沉默,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寒意让莫宇轩无所适从.
　　她坐在沙发一角,瑟缩着身子,与莫宇轩保持着距离. 
　　在此之前她经常拿莫宇轩的肩膀当靠枕,嘴里嚷嚷着这个人肉枕头没肉,硌得她的脖子不舒服,但依然乐此不疲.莫宇轩也喜欢她这样腻着自己. 
　　他不知道是什么令一向温婉的程妍如此疏离自己.回来的路上问过几次,她都抗拒给他一个答案.但他不想就此放弃.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有什么不开心不要放在心里,一个人去消化很辛苦.这话是不是同样适用在你自己身上?”
　　沉默. 
　　“你不相信我了吗?”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犹豫再三,程妍还是决定不提今天的遭遇.“……假如当初你认识我跟曹敏,你会选谁?” 
　　莫宇轩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他不想骗程妍,也清楚骗不了她.既然她问了也就说明她知道答案. 
　　程妍看着莫宇轩,她根本不需要他回答.“…我累了,我想回家.”　　莫宇轩要送她,她不让,说外面太冷.莫宇轩对她笑笑,笑得有些凄凉.她比凄厉的夜风冬雨更浸骨.
　　他穿上了外套,执意把她送到车站,等她上了车才返身回去.
　　望着莫宇轩挺拔但写满了落寞的身影,程妍后悔不该那样对他.莫宇轩说得对,她应该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她有她的傲气. 
　　不过她给了他提示,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就该明白今天不是一桩无头公案.
　　回到家,妈妈正在看电视,见她回来,一脸的奇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刚才肖卿打电话来了,说你的手机忘在她家了.问你什么时候去取.”
　　“我这就去.”程妍不想呆在家里,她得找个人发泄一下.幸好有肖卿在,不然她真的要憋死了.她不敢冒险拿外强中干的莫宇轩出气.上次已经把她吓到了,她不想再有第二次.而且爸爸妈妈知道后也不会帮她说话.他们对于殃及池鱼,株连九族的做法是反感至极的.
　　给肖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打算到她家过夜.肖卿求之不得.原本她就想跟程妍好好聊聊.而且正好明天一同去见她的导师.
　　“妍妍,明天叫肖卿到家来吃饭吧.她难得回来一趟.你把宇轩也叫来.还有纪铭.我们热闹热闹.”临走时,妈妈吩咐道. 
　　“这么多人.你做菜多麻烦.去饭店吧.” 
　　“不麻烦,我们吃火锅.”
　　“好吧.我先走了.到肖卿家再通知他们.” 
　　送完程妍回来,莫宇轩觉得周身冰凉,立即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然后去冲了个热水澡,但依旧没法驱散自心底里散发开来的阵阵凉意. 
　　坐在床上,他呆呆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一对素洁的白金指环,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起初他想选一枚钻戒,但当他站到柜台前却犹豫了.他的眼睛被刺痛了,是钻石折射出来的冰冷而强烈的光线,还有被唤醒的记忆.结婚时,他送了一枚分值很高的钻戒给曹敏. 
　　程妍的手非常漂亮,戴什么款式的戒指都好看.这样一来,即好选又不好选.
　　在转了几家店之后,他决定选没有任何宝石装饰的指环.正因为只是一枚再简单不过的指环,所以买的人不多,有这类货色的店家就更少.
　　他跑了好几家金店,才觅到一款加工精细,简洁但不粗陋的指环,正衬程妍含而不露的气质.
　　早就订好了,但直到今天他才拿到手.因为程妍的手指非常纤细,那家店里没有现成的,只好按着她的手寸打造,而且他要求在两枚指环的内侧刻上字.
　　原来计划今天拿出来给程妍戴上,向她求婚,没料到最后竟会不欢而散. 
　　和程妍走到一起的这段日子,他一直很开心.即使是那次住院,她只能在下班后来陪他一小会儿,他都很满足.后来自己任性赌气,她又哄又骗地安慰他,给了他被宠爱的感觉,她的温暖让他无比依恋.
　　可突然间,已然远离的孤单彷徨重又来拜访他,仿佛走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不同的是程妍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而且他不相信程妍不再爱他.所以他必须弄清原由.
　　莫宇轩将丝绒盒子放回到床边的抽屉里,决定另觅机会把指环送给程妍,向她求婚.侧身躺下,脑子里还在想怎么才能找到答案.
　　手机响了.是程妍. 
　　不会是还不解气,回过头来骂他吧.就算是他惹了她,也用不着赶尽杀绝.不过,骂就骂吧,总比捂着闷着好,省得两个人都难受.
　　“……妈妈让你明晚到家来吃饭.”程妍轻声说着. 
　　小猫收回了爪子,露出乖巧温顺的模样来.虽然被它抓出道血印子来,现在还有些疼,莫宇轩还是禁不住笑了.“你的意思呢?要是你不愿意看见我,我就不来自讨没趣了.” 
　　“不见你?怎么可能?除了周末,我每天得上班,想不见你都不行.为了成全你的美意,我可以考虑辞职.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找好下家.” 
　　莫宇轩想象着她调皮的样子,笑魇更深了.忽而听见肖卿的声音:“妍妍,你晚饭没吃什么,喝点红枣莲子羹.我放了一丁点儿糖.”
　　“你在肖卿那儿?” 
　　“我的手机忘在她家了.今晚我不回去了……刚才出来送我没受凉吧?” 
　　“没有.我没那么娇气.”嘴里这么说,他还是起床去灌了热水袋,放在胃上.那里凉凉的,很不舒服. 
　　“明天晚上早点过来,好不好?不早了,你休息吧……别忘了吃药.”又叮嘱了一句,程妍才放下电话. 
　　肖卿正冲着她摇头,口中轻轻地叹息.“……还生气吗?” 
　　“有那么一点点.” 
　　“干吗不让莫宇轩知道?怎么说,这个人是他招惹上的.” 
　　“跟他说也是白说.难道让他找那个泼妇去算帐?骂她?打她?你不知道上次见面时,他脸色铁青,我都怕他撑不住又要出事.就算他不怕再进医院,我都怕了.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人的.”
　　“不是说他们是中学同学时就好上了吗?那个时候懂什么呀,所以也爱得最纯.而且她也没必要在他面前撒泼打滚的.恐怕不是因为你的存在,她也未必会露出真面目来.要抓住莫宇轩,得用别的手腕.怎么能来硬的呢?!” 
　　“有道理.你好象很有经验嘛.” 
　　“切.谁教你一直只当旁观者,从来不去实践的.差点忘了,你的未来公婆,对那个女人是什么态度?” 
　　“他们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哪有空管他.” 
　　“此话怎讲?好象有故事噢.” 
　　“我只听他讲过一次.他们也是青梅竹马.他的妈妈身体不好,一直到三十七岁时才有了他.他毕业后没多久,他爸爸脑溢血去世,非常突然,他妈妈神思恍惚地过了大半年,耗得油尽灯枯也跟着去了.”
　　“早恋跟痴情也有遗传的吗?” 
　　“恐怕是言传身教的结果.” 
　　“痴情!只可惜人家不领情.看来真的不能太宠一个人的.他宠不宠你?” 
　　“你看呢?” 
　　“他不太爱说话.我感觉上他很想宠你,就像他以前做过的那样,但又有些犹疑.”
　　“他是很细心.可每逢想起他对那个人也那样好过,心里就一百个不舒服.”
　　“你没心理洁癖吧?小女人!”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 
　　这是程妍第一次付出自己的真心.这爱热烈,执著,但其中少了一份经过磨砺才能拥有的包容.
　　“快把这碗莲子羹喝了吧.” 
　　“你已经八卦半天了.我还没问你的事呢.你跟谢岑逸怎么分手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能修成正果呢.” 
　　“……老天对感情的考验有很多方式.我们遇到的是生离……我的学校跟他的有六小时车程.也就这么点距离.我们都没能走过来.他被人家近水楼台先得了去.那个女的追得很紧,而且她有身份,这样一来他可以少奋斗五六年.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他本身也不够坚定……也许这样分了比将来离婚收场还好些.你说呢?” 
　　“……”惋惜,无奈,还有一点点绝望. 
　　程妍曾羡慕过谢岑逸跟肖卿之间的感情,以为他们会相伴到老. 
　　“你看我们两个人都在美国还分了.更别提你的莫哥哥跟那位隔着大洋了.那种够不着的滋味不是每个人都能熬过来的……程妍,我看你就别动出国的念头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轻易变心的人,但正是这样我才担心.瞧瞧莫哥哥的身体,万一你在那边玩出点什么花样来,我怕他真要成梁山伯了.我可不想成为帮凶.” 
　　这也是程妍最担心的.她算是领教过莫宇轩这只闷葫芦的傻劲了.
　　“等等.你意思是我过去以后会变?” 
　　“这个很难说.”程妍刚要开口争辩,却被肖卿制止了.“别跟我说你不会.在那边,环境不一样了,你还会遇上不同的人和事,你的想法会变,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你们家那位的那个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的背叛不见得是早有预谋,但结果是一样的.程妍,你不觉得因为那个女人而离开莫宇轩,有欠考虑吗?” 
　　“你太抬举那位了.她顶多是个引子.我早就想走了,主要是为了将来给人打工可以打得舒服些.因为没能帮我争取到晋级,那个傻子以为我怪他,居然用糟蹋自己的身体来跟我说对不起.你说像他那样本质上靠技术吃饭又没后台的人,就算两个巴掌合在一起又有多大.还有他那个破身体,哪是经得起折腾的料.以前我一直下不了决心.” 
　　肖卿立即接下去:“她来一闹,你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是吧?!你够狠心的.”
　　“我不是不心疼他.”程妍觉得委屈,“但有谁想过我的感受?我也想过像现在这样混下去一直到退休是莫宇轩让我慢慢认识到我的能力,所以我不甘心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她来一掺和,我对莫宇轩的感觉就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有时侯好好的,可有时侯突然就很不舒服,不愿意他亲近我,就好象…好象…好象他碰过死苍蝇以后没洗手就…我也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了.所以,我想分开一段时间,也许会好些.” 
　　“你是得治治你那个心理洁癖了.不然迟早会伤到莫宇轩.可有必要跑那么远吗?”
　　“假如他对我,对他自己那样没信心,那就分手.这样下去也没意思了.” 
　　肖卿被程妍吓到了.“哎,可不能随便说分手,很不吉利的.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可别来真的.要不,我的罪孽就大了.你别害我.”
　　“知道了,八卦婆.你明天还肯陪我去见你的老板吗?” 
　　“程妍,我很想放你鸽子.” 
　　“你试试……”
　　两个女生东拉西扯地直聊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天,程妍还是去见了肖卿的导师.他答应为程妍写推荐信.只要让他知道信该往哪所学校寄就行了.参照他的建议,程妍决定申请研读制药专业的硕士.一来她喜欢,二来免得将来回来跟莫宇轩抢饭碗.即使不能和他成一家人,她也不愿意跟自己的师兄去争. 
　　在宾馆的大堂里,肖卿又反复叮嘱程妍要想清楚.她实在不想看见莫宇轩出什么差子,更不想看见程妍痛苦后悔.只要程妍心里放不下莫宇轩,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应该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在肖卿脑子里,在出国这条道上还有一道最难测的关等着程妍:签证.或许签证官能够帮着莫宇轩留住程妍.
订婚
作者有话要说：
原先已经结尾的故事在这里开始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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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关了手机,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她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搅她的清静.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莫宇轩在厨房里帮妈妈洗菜.严纪铭则陪着爸爸下棋.
　　“客人都到了.你这个主人倒是姗姗来迟.”妈妈嗔怪道. 
　　“什么客人?今天我们家有客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程妍指指莫宇轩,“他怎么能算是客呢?至少是半个主人了吧.” 
　　“快去洗完手过来帮忙.”妈妈要来轰她.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跑到莫宇轩身边,掂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你今天好帅.”
　　莫宇轩还从未碰到过程妍这样明目张胆的挑逗,不禁脸红了.
　　妈妈瞥见他嘴角漾起的优美弧线. 
　　程妍重新进来时,只有莫宇轩一个人在.妈妈在客厅指挥爸爸跟纪铭摆桌子.
　　程妍从背后抱住了莫宇轩.“什么时候来的?” 
　　“叫我早点到,自己那么晚回来.打你手机又关机,还在生气呀?”莫宇轩转过身来,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他是第二个问她是不是还生气的人.
　　“把我说得很小气似的.”程妍赖在他胸前撒着娇.他身上的那股原木清香引诱着她,令她难以抗拒.
　　“不气就好了.免得气出雀斑来又要怪我了.” 
　　“什么时候?怎么我不记得?” 
　　“我住院的时候.你怪我存心折腾自己,折腾你.说我害你鼻子左侧多了两颗雀斑.”
　　程妍忙撒了手,跑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真的,他说的地方有两粒极浅的褐色斑点.要不是他说起,程妍都没注意到. 
　　他怎么能把这样的细枝末节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切实地在意自己?还是因为早先就已养成的习惯?程妍下意识地甩甩头,她那个讨厌的毛病又来了.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肖卿还没到.正在惦记她,她打电话过来说可能会晚到一小会儿,让大家不必等. 
　　妈妈说再等半小时.随后吩咐程妍把电饭煲插上,米早就洗干净用水泡过了,这样煮出来的饭软而不烂.每逢莫宇轩来家吃饭,妈妈烧饭时总要增加这样一道工序.妈妈又交给程妍一小碗羊肉萝卜汤,让她拿给莫宇轩. 
　　莫宇轩正在程妍的房间,斜倚在床上看她今天淘回来的碟片.看见她进来,坐直了身体.
　　“先喝点汤.过半小时开饭.” 
　　再熟悉不过的羊肉萝卜汤. 
　　以前他妈妈在时,他没少喝各式各样的养胃汤,尤其是在冬季.所以尽管他的胃一直不太好,但有了妈妈的叮咛唠叨,悉心照顾,也没有变得更坏.爸爸的突然离去在令他震惊悲痛的同时,也也失去了妈妈的疼爱.从那个时候起,他必须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曹敏不是不知道他有胃病,但因为从没见过很严重的发作,所以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偶尔心血来潮了也会给他熬些汤水,但终没能当件正经事来做.
　　后来他的身体一落千丈.只有邱芸像姐姐一样心疼他,时常给他弄些他能吃的,但大多时候他只能心领了. 
　　如今又有人来疼他这个没娘的孩子了. 
　　见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程妍误会了.“是不是膻味没去掉?不好喝就别喝了.”
　　“味道很好.你来尝尝.” 
　　“算了吧.我可不想流鼻血.”程妍坏笑着斜睨了他一眼.“我买了几条羊毛围巾,你来试试.”
　　“每次我来家里吃饭,你妈妈总是要特意为我准备.太麻烦了.你能不能让她不要这样了?我可以跟大家吃得一样.” 
　　“在外面是没办法,这是在家里.不一样的.”程妍把“家”字说得很重.“如果你不怕惹她不高兴的话,你自己去说.我不想去讨骂.其实说来也没什么麻烦.你要是再生病住院才真叫麻烦呢.我记得上次她看你的病历时说,要是你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独生儿子身体弄成这样,他们都不能安心去投胎.既然她当你是自己儿子了,你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妈不及你妈好?” 
　　“你老是故意歪曲我的本意.”嘴上在辩,心早为程妍的话而动. 
　　“所以了,你乖乖听她的安排就是了.何必想那么多.至于会不会累到她,她自有分寸.而且有我在,你不用操心了.把身体养好,是你可以给她的最好回报.明白了吗,莫同学?”程妍边说边替他围上了一条橙红色的围巾. 
　　这已经是第三条了.每条都很衬他,她都不知道该送哪条给他了.
　　“你最喜欢哪条?自己选吧.我眼都花了.” 
　　莫宇轩指了指第一条,驼色为底,稀疏地嵌织着铁锈红的经纬线.猛一眼看上去平淡无奇,实则透着贵气.程妍最中意的也是这条.
　　“那就是你的了.”程妍将其它六条围巾叠好放进壁橱里.
　　一条给肖卿.等纪铭拿到签证了,也送一条给他.那条橙色的留给自己. 
　　“我去看看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等一等.”莫宇轩叫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来,打开,取出里面的指环,套在程妍左手的无名指上.程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是我的.没人能把你从我这里抢走.”莫宇轩的眼睛清澈如两湾泉水,容不得人去质疑他的诚意.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就这样算是预订我了?” 
　　“你跑不了了,宝贝儿.这戒指是我的印章.” 
　　“我不跑.但是……不要再叫我宝贝儿,好吗?”一想到他曾拥着那个娇媚的女人,程妍的心再度难以平静. 
　　莫宇轩一脸的诧异.“你不喜欢?”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这样叫她时,她是那样的满足,十足一个幸福小女人的模样.但一转念,便明白了.“好,以后我不这样叫了.” 
　　他已经从程妍那个看似突兀的问题里解读出了程妍的心结,这又是因他而起.从她的一系列反应看来,要解开这个心结还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眼前除了明白无误地告诉程妍他已斩断前缘之外,其他的都是枉然.
　　眼尖的肖卿一进门就留意到了程妍的戒指,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跟大家打了招呼,一把将程妍拖进房间. 
　　“怎么就下午几个小时没见,你连结婚戒指都戴上了?” 
　　“这样的是结婚戒指吗?你没搞错?不是什么‘恒久远’的钻石吗?这里都是这样的.”
　　“错!老美都用大钻戒来订婚,结婚戒指倒是很平常,就像你手上这个.” 
　　程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莫宇轩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还纳闷为什么没有璀璨耀眼的钻石,哪怕小一点也没关系. 
　　带着些许的失望,程妍取下戒指细细看去.她觉察到戒指的内侧有一点凹凸不平.对着光仔细看,上面刻了字: FOREVER M.&C.她指给肖卿看. 
　　肖卿看了也不再嘻嘻哈哈:“看来他是认真的.虽然他未必清楚国外的这套规矩,但他已经表达了心意.就算以前他的态度暧昧,现在他把标签给你贴上了.他能够走出这一步真的很不易.你是没被伤过,不知道那滋味……那你还想跑到大洋的另一边去治你那个心理洁癖吗?”肖卿对于挽留程妍依然抱着一线希望.
　　“……我想我们之间要解决的问题远不止这个.那个女人的无情背叛让他对他自己,对我同样没有信心.肖卿,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变.我相信我会有变化,但变的不是绝对不会是我的心.我要他学会相信我.假如他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我像只母鸡一样一直守在他身边,将来还是会出问题的.到时候可能伤到的就不仅是我跟他两个人了.” 
　　“也就是说,只要拿得到签证,你铁了心要走,是不是?”肖卿对程妍的固执有点生气.
　　“为什么你认为我到了那边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热门?在这里我一直是不起眼的那一类.都是这里长大的,不会是到了那边眼光才变了?还是退而求其次了?”程妍也激动起来. 
　　“程妍,是不是受那个女人的影响,你也变得肤浅了?你不记得初中时我们崇拜的女班主任说的话吗?青春美貌会被岁月磨去,气质修养却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沉淀下来.那个时候她就总在我们几个面前说你身上那股子书卷气是学不来的.后来你又喜欢上了<<上海的金枝玉叶>>里的郭四小姐.她年轻时不见得靓丽,但她的那种风韵却可以一直延续到七老八十.这些你都忘了?!整天拿自己跟些庸脂俗粉比,自扁身价.” 
　　“这个世道,就算林徽茵再世,也得有像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那样肚子里有点内涵的男人,她才会受追捧……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的原则还是宁缺勿烂.想要诱惑我不是件容易的事.另一方面,你只担心我会伤害到他,可你似乎忘了一点.他对女人的吸引力不容小觑.男人象酒,欲陈欲醇.光是我们公司里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就不在少数了.还有那个对他念念不忘的前什么.你为什么不担心他会做出让我不能原谅他的事情来?!”
　　肖卿扁扁嘴,没再说什么.既然已经走到了眼前这一步,应该对他们两个有信心.依程妍的悟性,出去磨砺一番未必是件坏事. 
　　饭桌上最忙的要数肖卿跟妈妈两个人. 
　　妈妈不住地问长问短,还不忘记填纪铭跟肖卿这两只鸭子. 
　　肖卿则忙里偷闲地答上一些.她最中意的是那些活虾.她居住的是内陆城市,吃到的永远是冻虾.今天终于可以过瘾了. 
　　爽直的肖卿坦白自己刚到美国时,每天被那鸟语轰炸到麻木.回到家打开电视,再听见英文,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也不嫌吵,说是但有个声音陪着自己,感觉上好一点.太安静的环境让她想家.起初她看得最多的是些卡通片,尤其是那部“猫和老鼠”.那里面对话极少,大多是动作,看起来不用动脑子,她看得津津有味. 
　　程妍悄悄拧了一下莫宇轩:“你还笑我幼稚吗?人家肖大博士都看这个.”
　　“以后我陪你一起看.”他微笑着舀了两只鹌鹑蛋,要往程妍的碟子里放,被她拦住了.“你吃吧.我的都快满了.”
　　“我吃得慢.放着也是白白凉掉.” 
　　莫宇轩的吃相的确很优雅,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程妍也曾取笑过他吃饭不像个男人.他只是浅浅一笑,未加争辩.那无奈的笑容让程妍倍感心酸.他何尝不想像饿极了的纪铭那样能够狼吞虎咽.
　　正说笑间,隔壁那个从程妍这里白捡了好多薯片的小朋友飞飞哭丧着脸来敲门.他的“猫和老鼠”找不到了,可是他想看.只好来找程妍姐姐了. 
　　莫宇轩低着头偷笑,严纪铭则过份地笑出了声.妈妈更是气人,一边安慰着眼睛红红的飞飞,一边还说:“飞飞乖,飞飞不哭.程妍姐姐这里还有好多好看的碟片.你要不要看加菲猫啊?”
　　狠狠地瞪了两个男生一眼,程妍起身去自己房间拿碟片.等她出来时,她的碟子里又多了些刚烫好的海鲜. 
　　打发走破涕为笑的飞飞,莫宇轩的手机响了.当对方开始讲话时,程妍见他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往阳台上去.急忙拽住他,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十分钟过去了,他没出来.妈妈开始抱怨是谁那么不识相,让人家连顿安稳饭都没法吃.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出来. 
　　程妍已经把他的碗碟换过了. 
　　大家继续说说笑笑. 
　　事后莫宇轩告诉程妍是前任岳父母的求情电话.程妍一见莫宇轩蹙眉就猜到那个电话跟曹敏有关.但没想到会是前岳父母出面来当说客.看来还真有些志在必得的意思. 
　　曹敏想在回美国之前跟他再见一次.但被他婉言拒绝了. 
　　为了避免再被骚扰,两天后莫宇轩在程妍的手机里输入了一个新的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号码.程妍试着打过他的旧号码,一直是留言信箱. 
　　饭后,换成莫宇轩跟爸爸切磋棋艺,两个人厮杀了一阵子最后打成平局.程妍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棋下得不错.正好以后来当纪铭的替补.
　　肖卿给严纪铭大致介绍了学校的情况,随后便聊到了签证. 
　　按照她的经验,纪铭的签证不会有问题.而程妍完全可能通不过这一关.当初她就是去了两次才拿到的签证. 
　　这个时候,程妍在厨房帮妈妈洗碗.当她摘下了戒指放到冰箱顶上时,妈妈看见了却也没问.
　　“妍妍,以后让宇轩来家吃饭吧.别让他随便糊弄了.我看他一个人也不见得有心思好好做饭.这样下去,身体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今天他还叫我跟你说你总是特意为他准备饭菜太麻烦了呢.我让自己来跟你说.他就不敢了.”程妍没说自己是怎么对莫宇轩又哄又吓的.
　　“他心思太重.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慢慢来吧.” 
　　“我想起来了,今天二舅妈送喜帖来了.下个月初你表妹要跟那个美国人结婚.请我们全家去.既然你跟宇轩的事定下来了,让他一起去吧.” 
　　“好啊.”
无解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铁了心要离开,一个无法将挽留说出口.
几乎愈合的伤口又一次面临被撕裂的危险,他只是无言地承受着,任凭自己脆弱的身体经受着情感波涛的冲击.
这样的爱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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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程家的准女婿在众亲戚聚集的婚宴上登场亮相了.正如程妍所料,大家对这位身材颀长,面容清雅的客人的关注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两位新人. 
　　莫宇轩嘴角噙着笑,一手揽住程妍,一步一趋地跟在妈妈身后穿梭于宾客之间,被引见给各位七大姑八大姨.于是乎少不了追问程妍什么时候当新娘子.阿姨几乎问到了莫宇轩的生辰八字,说结婚一定要选个良辰吉日.还说怪不得当初程妍那么干脆就拒绝了她的好意呢,原来早就心有所属.程妍懒得解释,对于任何猜测,询问一律一笑带过.
　　舅妈和表妹不满的神色落到了程妍的眼里,她不得不悄声提醒妈妈喧宾夺主了.
　　因为表妹只比程妍小了几个月,平时就爱什么要跟程妍比.再目睹玉树临风的莫宇轩抢尽了新郎的风头,不由心生恼怒. 
　　他们刚回到位置上坐下,外婆就让程妍跟莫宇轩坐到她那边去.同大家一样,她也想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好事才近,认为该是水到渠成了. 
　　莫宇轩看着程妍,略迟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迎娶妍妍.只等她点头同意.” 
　　程妍一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一言不发.莫宇轩轻轻碰碰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程妍抬起头,莫宇轩深情企盼的目光让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进退两难.她知道自己的犹豫势必伤害到他的感情,但她又实在不想委屈了自己. 
　　她曾一直盼着他能给自己一个承诺,那个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且欣喜若狂;如今他的承诺就在她眼前,但她却不能接受. 
　　程妍的退缩使外婆感到意外.又有亲戚过来了,他们便识趣地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莫宇轩依旧笑容可掬,反令程妍感到不安. 
　　答应妈妈的时候她根本没料到今天会面临这样一个窘境.想想如果真有人问,来个不置可否就应付过去了.莫宇轩也一直很配合地微笑着不予回应.但在外婆面前,他向她求婚.她却不得不令他失望,拿不出接受戒指时那股干脆劲了. 
　　宴席开始了,程妍注意到旁边的那个人在蜻蜓点水:“跟你出来吃饭,我会有很大压力.因为你吃得比我少,衬得我很能吃似的.” 
　　“不许跟我学.我不喜欢身上只有排骨的女人…我还是有点累.”
　　莫宇轩决定对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做大的更动.其中一个原料必须被换掉,不然会产生严重的污染问题.但一旦更换这个原料,设计路线必须做相应的更改.而目前这个原料在国内还在被广泛地使用.
　　程妍从肖卿发给她的文章中留意到欧美的厂商早已停用这个原料了,便告诉了莫宇轩.加以核实以后,他毅然决定推翻部分的原先设计,这意味着他的工作量将猛增.程妍建议他就别改了,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反正大家都在用,多他们一个也不多.但被莫宇轩狠狠训了一通.
　　程妍清楚他是对的.现在作修改只是他们整个部门的人辛苦些,特别是他自己.将来出了问题,整个生产流水线停下来的话,受损的是公司.到时候那帮子只顾拿红利的股东们会逼着管理层做出解释,而管理层少不了找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莫宇轩很可能首当其冲地受到影响,除非到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其位了. 
　　这几天他虽然没在办公室加班,但每天都要熬到凌晨.
　　熬夜令他胃口尽失,人疾速消瘦下来.妈妈每天翻着花样地给他熬汤煮粥也没能挡住他瘦下来的势头.程妍怕他这样下去要得厌食症了.
　　为了今天有良好的状态,昨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喝了妈妈煮的安神汤之后,在家补觉,直睡得他腰酸背痛.今天精神好了很多,但胃口还没恢复.
　　程妍察言观色,看他是不是在安慰她.“真的?”
　　莫宇轩放下筷子,双臂支在桌子上,扭头看着程妍.沉吟了一下,嘴角的那抹微笑浓郁起来.
　　这丫头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它常趴在他的肚子上给他暖胃.不乖的时候也曾将他的手跟手臂抓出一道道血印子来.过后又匐在他脚边呜呜地认错,叫他又爱又恨.他养过的这唯一的一只猫,在他跟曹敏走到一起后没多久就失踪了. 
　　刚才她在外婆面前的沉默的确让他有些失望,不过那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重要的是自己在疼爱妍妍的外婆面前明确表了态.他要程妍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忘了我曾答应过你不再任性了?”他笑盈盈地问程妍.
　　“没忘.但我怕你做不到.”程妍很干脆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放心. 
　　“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他亲昵地拍拍程妍的肩.从这一刻起,我不要你再为我担心了.莫宇轩默默地对自己说.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了.程妍让她不用跟他们客气了.换了别人求之不得,表妹反倒不依不饶起来,非要敬这位准表姐夫一杯.莫宇轩只得举起手里的杯子:“恭喜两位了.理应干了这杯,但这几天我的胃不大好.只能用葡萄汁来代替了,希望两位新人不会介意.” 
　　见他这么说,新郎纳纳地说“随意随意.” 
　　表妹却说这是看不起她. 
　　其实她早就听说妍妍的男朋友有严重的胃病,姑妈为了给这个准女婿调养身体,没少花心思.所以即使莫宇轩挑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宜饮酒,她依然装疯卖傻,目的就是要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程妍不便于在这种场合让新娘难堪,否则她早就扭头走掉了.她后悔把莫宇轩拖来应酬.
　　平时一直跟莫宇轩一桌吃饭,她的口味也随着变得清淡了.今天这一桌子菜其实很不错,但对莫宇轩来说还是嫌油了点,况且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再要是喝酒的话,她又得每天跑医院了.正想站出来让她替莫宇轩干了这杯,妈妈及时插了进来,她可不想莫宇轩前脚出饭店后脚进医院.表妹好歹得给姑妈个面子,悻悻作罢. 
　　好容易捱到席散了.程妍没有心思去楼上的包房闹新房.还是让身边已经有些疲惫的人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门口同新郎新娘道别时,表妹一脸惋惜但又难掩得意之色:“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碰头.可能近两年里我是不会回来的.恐怕你的婚礼我也没法参加了.”下个星期,她就要跟着丈夫去美国了.
　　“干吗这样伤感呢,新娘子?”程妍故作亲密地凑近她,声音却没有压低,“我相信不用多久,我们会在美国再见的.只怕到时候你这个美国人还不乐意见我这个穷亲戚.” 
　　舅妈的嫌贫爱富在众亲戚间是人所共知的.作为大姐的妈妈还曾为此跟她起过争执.表妹颇得她妈的真传.这一回妍主动退出选妃的闹剧并没给她带来多少成就感.现在她觉得她胜程妍的地方就是她能去美国,而程妍不能.
　　“如果你去得了的话,我一定会去看你.”
　　“好!一言为定!”
　　莫宇轩对程妍的打算并非一无所知.自从他住院时程妍曾说过想要出去念书,但那以后没再提.而她的脚步却从未停下过.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了.她要离开自己是必然的,只要她有这样的机会.
　　心中惆怅,便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连忙跟今晚的两位主角道了别,疾步走到门口去透气.几次深呼吸才让心头的那股烦闷减轻了些. 
　　程妍跟出来,正要抬手叫车.莫宇轩挽住了程妍的手臂.“妍妍,我们走走,好吗?”
　　虽然晚上的风不再那样刺骨地冷,但远远还谈不上和煦.而他竟然要在这个时候散步.
　　近来他们鲜有时间在一起散步.先是陪肖卿.接着是替纪铭准备出国行装.程妍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冷落他了. 
　　扯扯她的衣袖,再用目光恳求.
　　“你不累吗?”
　　“我都躺了近一天了,关节都睡僵了.回去你还让我睡!走吧.”他颇为委屈地央求,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程妍也只好由着他了. 
　　陪他走走也好.假如真的拿到签证的话,跟他一起散步的机会就屈指可数了.而且可能他有话要跟她说呢?自己刚才对表妹说的话其实是讲给他听的.与其跟他打哑谜,还不如爽快些.
　　程妍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走了,留下来陪着他,不要让他再经受什么波折,就答应了他,嫁给他吧.
　　回想到那天他们为严纪铭送行时发生的事,那个每次当她动摇时都会跳出来的声音又一次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不字! 
　　那天,严纪铭对莫宇轩说的那句“别把她宠坏了”深深刺伤了程妍.她知道纪铭完全是好意,而且他也对程妍说过“宇轩是个值得相托的人”. 
　　宠坏?程妍冷笑着.被宠坏的人不是她,却要她为之受牵连.
　　什么是宠?怎么才算是宠坏了?用什么标准来界定? 
　　心头又一度涌起那股恨意. 
　　莫宇轩伸手揽住程妍,他好想把她搂在怀里,跟她说:“别走.留下来.”但他不会开这个口.他不愿强留一颗去意已决的心. 
　　程妍时而的温柔曾令他惶惑,以为她已然放弃了这想法.却原来她坚决如铁.
　　感觉到莫宇轩在微微颤抖,程妍不觉将环着他的腰身的双臂更紧了些,希望籍此止住那颤栗.
　　既然你那样在意我,为什么还是忍心选择远行? 
　　既然不想留下来,就不要再牵挂我的安康,因为那时你将爱莫能助. 
　　他们相互依偎着走在街上,却始终没有说话.一个欲说还休,一个无从说起.
　　先把程妍送回了家,莫宇轩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伪装.虽然他答应过程妍不再任性而且要她相信,但今天被证实了的猜想还是打击了他,尽管他已有所准备.原来自己的这一关不是那样好过的.
　　一进家门,他立即冲进盥洗室.大半个小时之后才出来,勉强扶着墙站稳,等着这一波眩晕过去.
　　他发烧了,不断地打哆嗦,因为连日来的劳累,因为今晚受的风寒,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足以应付任何人的询问了,包括程妍. 
　　昏昏沉沉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想要去找抽屉里的退烧药,人却已经倒在床上.他试图站起来,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将有限的体力都耗去了,随即便被黑暗彻底吞没,只是身上的颤栗却一直没停下. 
　　恍惚间,好象有人在努力搬动他,让他睡到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然后一条凉凉的毛巾搭在额头上.
　　当毛巾开始失去冰沁的温度时,另一片冰凉覆上了额头.他的衣服被褪去,凉丝丝的棉球在他的躯体和手臂上擦过,带走了体表的燥热,换来了片刻的舒适.
　　他被扶坐起来,温热的水触碰到他干涸的唇.他立即贪婪地喝起来.随后他又被放下躺平了.
　　这样的过程在不断重复着.几个轮回下来,渐渐地,他睡沉了.
　　疲惫地睁开眼.房间里没人.也许是自己烧糊涂了.根本没什么人来过.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停了停,才迈着虚浮的脚步慢慢朝盥洗室挪去.人依然虚软,才走出几步,头又晕得厉害,令他几乎站立不稳.就在他即将摔倒时,那双他熟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是还没来得及洗脸,你也不用像见了鬼似的看我吧?”程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鬼.是天使.”他笑起来,尽管有些艰难. 
　　从盥洗室出来,重新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床上.他觉得很饿.可现在要他再起来去热一杯牛奶的话,真是件高难度的事情.他只好闭目养神,等积聚点力气了再去. 
　　“饿不饿?先喝点粥.” 
　　一小碗白粥,一碟肉松,正放在床头. 
　　他乖乖喝下了粥,胃里暖暖的,也不再空得难受.烧基本上退了,他又睡了一个上午,头才不再晕得那样厉害. 
　　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程妍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刚想叫醒她去床上睡,可见她酣然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去搅扰她的清梦.返回卧室取来了毛毯,在她身边坐下,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腿,轻声说着对不起.睡梦中的程妍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还伸长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就这样拥着程妍,抚弄她的长发,任她在他的怀里酣睡. 
　　一个平静的下午,房间里悄无声息,心爱的人在怀里熟睡,莫宇轩享受着温馨与宁静.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去为将来担心呢?为什么不好好享受现在呢?将来,谁也不知道会怎样.而此刻他是如此真实地拥有着程妍,又夫复何求?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老天觉得上一次耍他还耍得不过瘾,那就来吧.他会带着这美丽的记忆,去到一个再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无声无息如秋叶般枯萎凋零,化作春泥.不需要任何人的眼泪与呼唤,只求能得到安宁.他不会给老天第三次机会. 
　　从那一天开始,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碰过那个敏感的话题.只是尽情享受着在一起的时光.莫宇轩经常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程妍,仿佛要将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统统收藏起来.他会突然将程妍揽进怀里,亲吻她,吻得那样温柔,缠绵.有时令程妍以为下一步他就要将她变成他的女人.但是他始终没有跨出这一步.并非他不想,而是他已然没有了那样的勇气.他无法再去面对得到后又彻底失去的挫折.他不想输得一败涂地.因而他选择了等待,等到他真正可以拥有程妍的那一天,那一刻.
　　程妍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但从他深邃的双眸里却读出了无比的依恋,深深的伤感和无奈.
输赢
作者有话要说：
You had me at hello是Jerry Maguire甜心先生中女主角的台词.
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就被打动了,其杀伤力远远大于I love you.直译就是你说Hello时就征服了我.我觉得就是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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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正如她跟莫宇轩开玩笑时说的那样,这是一所没有肖卿和严纪铭的学校.两所学校间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最后只剩签证一关了. 
　　肖卿跟妈妈一致认为程妍拿不到签证.大龄,未婚,女性.这些都是签证中所谓的硬伤.程妍一条没拉的全具备了. 
　　对于程妍留学一事一直三缄其口的莫宇轩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你要是认为结婚证书能为你拿到签证增加一点法码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办手续.”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他的话让程妍无言以对. 
　　如果仅仅为了这个原因,就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不用这样伟大.她不接受怜悯.
　　借这个机会让自己晋升为莫太太,然后自己一走了之,那他怎么办?
　　分明希望她留在身边,却还是违心地托她起飞.他怎么可以这样委屈自己?他就是这样爱一个人的吗?他真的会把人宠坏. 
　　同时她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曹敏会回头.只不过那是在丢弃了,而且不能再在别的男人身上找到这种宠溺之后. 
　　“这个么……不是不想嫁给你……在这种时候,拿了张结婚证书然后一走就是两三年时间,我总觉得有点象骗婚的意思……对你有欠公道.”甚至是卑鄙.程妍不屑于利用他的宠溺来达到目的.
　　如果没有曹敏的先例,程妍早就在外婆面前对他说yes了,绝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对他的心意,她已彻底明了.所以更珍惜他的付出,她才不愿意自私地用一张纸来界定他的归属,然后勉强他苦苦等待自己的归来.况且他已经空等过一回了.
　　“还有么……”还有她羞于说出口的理由. 
　　要他一个正常男人为一纸契约而等待一个归期,残酷且不切实际.
　　莫宇轩见她吱吱唔唔,不禁追问了一句.“如果拿不到签证,你不后悔?” 
　　撇开个人感情,作为她的师兄,她的上司,他真心诚意地希望她可以一了心愿.这对于她的职业道路是会是个极佳的转折点. 
　　“让我赌一回,输了我认命.”她知道她在拿自己的前途作筹码. 
　　“生气了?”她的两只小爪子先是试探性地搭到他的肩上,见他没动,便讨好地替他揉起肩膀来,脑袋也一起凑上来,看他的脸色. 
　　“你很怕我生气吗?”莫宇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怕!怕得要死.”她很夸张地叫着.“爸爸生我气时会说我几句;妈妈会骂我,甚至拍几下.我从来没怕过他们.就怕你一个.闷在心里不说.我又不能钻到你肚子里去给你消气.”淘气的小猫冲他媚笑着,小爪子轻柔地挠着他.
　　莫宇轩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越想抓得紧却越容易失去的道理.
　　小猫俯身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You had me at hello.”
　　莫宇轩扭过头,看着程妍.“你说什么?”他不是没听清她的话,但忍不住还想再听一遍.
　　“You had me at hello.”程妍听话地重复了一次.这句话早在她心里说过千百遍.
　　莫宇轩一把将她拽到身边,凝视片刻,突然撬开她的双唇,舌尖在她的口中探索寻找,一旦找到了,就毫不犹豫地纠缠上去,容不得她有半分的迟疑.他的唇依旧柔软,但他的吻不像以前那般缠绵,甚至有些霸道,仿佛在给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打上烙印.口中有些许的铁锈味,莫宇轩的牙齿弄破了程妍娇嫩的唇.他的双手有力地搂着程妍的肩膀,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程妍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但她无力抗拒. 
　　签证面试的过程有些曲折,但肖卿还是输了.签证官没有帮莫宇轩的忙,而且是在最后几分钟里发生了逆转. 
　　程妍手上那枚不起眼的结婚戒指引起了那位中年女签证官的注意:“你结婚了?”
　　“没有.我订婚了,还没去注册.” 
　　“可你戴的是结婚戒指.”看来肖卿没骗她. 
　　“我未婚夫送的.里面刻了我们的名字.” 
　　“那你毕业后是什么计划?”先前程妍说回国计划的时候她听得心不在焉.雷同的回国计划早把她的耳膜磨出了茧子,什么这里有事业,这里有家人朋友,而且都是把材料准备得齐齐的,更少不了那张大红的结婚证书.但像她这样的真是少见,也不急着多作解释.是没经验,还是根本无所谓?
　　程妍觉得有些奇怪,她明明问过这个问题了,怎么又问一遍,而且是在问了自己的婚姻状况之后.“我打算拿到学位就回来……跟我的未婚夫结婚.” 
　　程妍的坦然让签证官决定在她的个案上不按常理出牌. 
　　当她让程妍去10号窗口办手续时,程妍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并没有她常见到的感激涕淋,反而有点神不守舍. 
　　程妍去签证的这个上午,莫宇轩一直无法集中思想.他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一直到下午一点多,他还是没接到程妍的电话.那就是说……他输了.
　　下午,匆匆关照了手下几句.他就离开了办公室,并关掉了手机.驱车来到位于市郊的一个小公园里,坐了一个下午. 
　　之后的莫宇轩不喜不悲,平静无波. 
　　为了上次在宴席上她没答应莫宇轩的求婚,妈妈跟外婆伤透了脑筋.她们弄不懂程妍在想什么.明明心里一百个放不下,还执意要往外跑;明明想当莫宇轩的老婆,偏不答应人家求婚.
　　一天,妈妈突然发现程妍手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立刻紧张起来.“妍妍,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让你去登记,你不去.那就算了.人还没上飞机,戒指都拿下来了.你倒底想怎么样?是不是准备一去不回头了?!” 
　　妈妈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训斥的口吻跟她说话了.一听妈妈语气不善,程妍忙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不愿意让爸爸听见她们的谈话,尽管妈妈肯定会传给爸爸听,但当着爸爸的面,她依旧是个害羞的小女孩. 
　　“妈,你让我怎么跟他去登记?一领结婚证,他就是我老公.而我一走就是几年.你别忘了,他的胃不好,但其他部分都是健康的.你总不能叫他一个正常男人为了那一张证书守身如玉吧?那样是不是太没人性了?”说到这里,程妍的脸红了. 
　　“再说了,我可受不了我的老公碰除我之外的女人.”程妍没法跟妈妈坦白,曹敏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到现在都不能彻底释怀.“现在他还不是我老公,所以他可以自由选择解决需要的方式方法.我么,就眼不见为净了.”这已经是她能作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听着程妍的歪理,妈妈的嘴不由自主地撇向一边.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她并非在强词夺理.那些留守的男男女女的确过得很不易.而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清楚.
　　程妍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算是懂事的. 
　　“登记的事就到此为止.戒指呢?” 
　　“在这儿.”程妍解开衣领,露出了外婆给她的那块玉.跟玉吊在一起的正是那枚指环.
　　“谁让你把戒指摘下来的?!这能随便摘吗?!” 
　　“不是我要摘下来的.要骂,你骂莫宇轩去.是他亲手拿下来的.”程妍一脸的无辜.为了这个她还跟莫宇轩翻脸,干了一仗. 
　　……
　　程妍侧身坐到莫宇轩身边,舒服地靠着他的肩.这是她腻在莫宇轩身旁时最喜欢的姿势之一.
　　“妈妈真有本事.居然能把你养胖了一点.身上开始有肉了.记得继续努力多吃点,我就不用跟着你节食了.” 
　　“早就跟你说过别跟我比了.现在再重复一遍,你要是追求什么骨感,把自己弄得身上跟搓衣板一样,我拒绝收货.至于我身上的肉么,是锻炼的结果.”他已经医生的允许下坚持一些适当的锻炼来帮助恢复了.
　　虽然还是清瘦,但好歹身上逐渐有了肌肉.因而程妍色色地说手感好了很多.
　　“真没良心.没我妈天天费心思给你调养,没外婆的玉保佑你,你能恢复得这么快吗?…把玉还给我!”程妍生气了. 
　　莫宇轩躲开了程妍探过来的爪子,护住自己的衣领.“给你?凭什么?是外婆给我的,要还也该还给她.” 
　　“她是给她外孙女婿的.你还不能算是.”话一出口,程妍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是自己拒绝了他,还拿这话伤他.要是被妈妈听见,一记爆栗算是客气的. 
　　边观察他是否神色有异,边给自己找台阶下.“当我的老公,首先要神经坚强,不会被我的口无遮拦而吓到.你做得到吗?” 
　　莫宇轩先是一怔,随即释然. 
　　这个程妍,常常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乱说一通,然后又急着找补救的办法.难怪爸爸说她是嘴比脑子快.还好在外面她能管住自己,大家都以为她是个乖宝宝. 
　　“你这样打一记又抚一下的招数是谁传授的?”对她的这一招,他是又爱又恨,无计可施.
　　“天生的.怎么?受不了?受不了可没资格当我的老公.”程妍尽量让语气轻松.
　　如果真要成为她的老公,的确需要坚强些.异地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残酷的考验.
　　想到再隔段时间就没有她的胡萝卜加大棒在旁坐陪逗乐,莫宇轩幽深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哀伤.这一闪即逝的忧郁并没有逃过程妍的眼睛.
　　莫宇轩轻拉过程妍的手,将戒指褪了下来. 
　　“你干吗?”她一下子坐直了,直楞楞地瞪着莫宇轩,突然醒悟过来,劈手从他手里夺过戒指来.她的指甲重重划过他的手背,一道白印之后转成刺眼的红色.他立即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痛处.程妍狠着心装作没看见.他的举动才真叫她心痛.
　　她一直对戴戒指很排斥.以前觉得好玩,看见衬手的就买,戴着是很漂亮,但总觉得手指间多了样东西不舒服.戴没几天就扔了,唯独这枚戒指她一戴上就再也不舍得摘下来.有时候拿下来,也是怕弄脏了它.她可是一直把这戒指当宝贝的. 
　　“这是我的东西!你给我了,这辈子就是我的.你要敢再随便碰一下,小心我把你的手剁下来当猪蹄子炖汤喝.不信你试试.”她恶狠狠地说着,正要重新往手指上套.被莫宇轩拦住了.
　　“戴着它,别人会以为你结婚了.而我们还不是夫妻.要不你留着它,但不要戴在手上.假如哪天另外有人送你,再还给我.” 
　　摘下她的戒指不算,还说这种屁话.要不是考虑到明天他去上班时,大家会象见了怪物一样地对他行注目礼,程妍恨不得立即在他脸上抓上几道血印子. 
　　“你以为是个男的就有资格送我戒指吗?!而且我告诉你,这戒指我是不会轻易还你的.上面有我的名字.即使将来我不能戴了,就卖了它,换冰淇淋蛋筒来吃,换酒来喝.绝不便宜了你.”
　　争执了好久,莫宇轩执意不让她再戴到手上,程妍只得妥协,取下外婆给她的玉,将戒指跟玉挂在了一起. 
　　“如果你真想要,也可以.你必须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程妍,我们各走各的.’否则,这辈子你休想.”说完,程妍气咻咻地进到卧室,用力撞上了门.扔下莫宇轩在客厅里独自反省.
　　这算什么?表白?承诺? 
　　管它是什么,莫宇轩不得不承认他爱死了她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话别
同事们听说程妍要出国去念书,决定开个欢送会.莫宇轩爽快地同意了,而且钱由部门出.秦雪趁着午餐时间,悄悄问她是不是跟莫宇轩闹翻了,不然留下他怎么办.程妍让她帮着留心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向她汇报. 
　　虽然莫宇轩在程妍意外地拿到签证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但程妍清楚他的心里跟她一样,都不轻松.犹豫着要不要开这个欢送会.
　　“要是你觉得……”
　　“你不能拂了同事们的一番心意.你来选地方.”莫宇轩轻轻放下手里杯子,抬眼望着她.
　　程妍闻见了杯子里散出来的那股子中药味.不觉喉咙有些发紧. 
　　自从确定她要走后,他的胃就没怎么正常工作过.一会儿动不起来,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狂动,搞得他和她都筋疲力尽.他竭力掩饰着种种不适,不想让她担心.可那又怎么能瞒过她呢.看他隐忍着苦楚,她只有无尽的心疼.也猜到那多半是心情所致. 
　　她已经让妈妈去跟相熟的医生联系,准备在她走之前,陪他去做个检查以排除病理因素.
　　“你也去的话,就到邱芸那里吧.” 
　　他点头. 
　　程妍转身出去了.得立即告诉邱芸准备几个他能吃的菜,好歹让他吃点东西.
　　没想到的是居然连老总都来捧场了. 
　　“不欢迎吗?”老狐狸看到她脸上的诧异. 
　　“不是.是我的级别太低,有点受宠若惊.” 
　　“宇轩是我的爱将,你是他的得力助手,也就是我的爱将了.”
　　现在才识金湘玉,太晚了.不过还是不能得罪这只老狐狸.毕竟自己走了,宇轩还是他的手下,而且宇轩很敬重这老小子的. 
　　“我哪是将才,当个兵还差不多.”程妍及时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炮灰”换成了火药味轻一点的“兵”. 
　　“小姑娘很谦虚嘛.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就知道他来是有目的的,先装傻摸摸底.“打算?什么打算?人还没去,能有什么打算?”
　　“考虑一下回来.” 
　　“当然要回来.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儿,在那边我什么也没有,呆在那儿干吗?开荒?那是女强人,强女人干的活.我这种浆糊小虾干不了.” 
　　“我说回公司来上班.海归待遇.”老狐狸放出了诱饵,一个语焉不详的“海归待遇”.
　　原来是想为自己脸上贴金.有金也不往他脸上贴.打定了主意要去便宜别人,但先耍他一下.
　　“听上去不错.那就是说,很可能是我当莫先生的头了.很有吸引力的offer哟.”程妍狡狤地瞟了一眼坐在一边的莫宇轩. 
　　“有可能.” 
　　去你的可能吧.想让我跟莫宇轩窝里斗吗?再说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跟他呆在一起,想想都觉得有点恐怖.七年之痒.大概只要一年时间,就有审美疲劳了.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让我想想…….”她故作沉思状. 
　　莫宇轩心知她又在玩把戏了,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玩. 
　　“我看算了,老总.怎么说莫先生是我师兄,又带了我那么长时间,教了我很多,起码是半个师傅,还是我的领导.”他还将是我的老公,程妍心里说.“你让我回过头来吩咐他做事,那会有很大很大的心理障碍.我做不来.” 
　　看着她惋惜又有些不甘的表情,莫宇轩忍俊不禁.就知道这臭丫头在耍宝,逗他开心.纠结了好几天的心渐渐有了松动.她的心里未见得比自己好过,难为她还要费心来安慰自己.
　　老总也心知上次她吃了那么大的亏,要她再回来为公司效劳有点勉为其难.只是有点可惜.
　　程妍又被叫到另一边去跟几个姐姐妹妹们叽叽喳喳去了.
　　“程妍,会不会在那边嫁人啊?”一位曾经想要给程妍作媒的大姐信口问道.
　　程妍还没来得及开口,被秦雪抢了去:“她去念书,总共也就两三年时间.嫁人,哪那么容易?说嫁就嫁!” 
　　“那倒是.我们程大小姐眼光高,一般的都瞧不上眼.不过你在学校呆着,遇到的也都是些大学生,研究生,条件不会太差.” 
　　一说到这个,程妍的气就不小.“受教育的程度不代表这个人的人品,人格.有些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还不如集贸市场里的小摊贩来得上品呢……说这个没劲.” 
　　“哎,都说混血儿长得特别漂亮.程妍,有没有想过嫁个老外,生几只波丝猫啊?”越说越离谱.要是在这个话题上再暧昧地跟人家打太极下去,弄不好今晚有人要吐血了. 
　　程妍决定豁出去.“大姐,平时你一直很疼我的.今天怎么了?非要把我跟男朋友拆散了不可吗?”
　　程妍的“男朋友”三个字一出口,大家齐刷刷看向她,清一色的“你有男朋友?!”的表情.
　　只有两个人例外.
　　莫宇轩举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这丫头今晚要怎么个疯法.
　　秦雪则是一脸的不解.程妍分明跟她说她还是不想让大家知道她跟莫宇轩的关系,以免给他的工作带来困扰.怎么她自己先说漏了.
　　“干吗?我有男朋友是很奇怪的事吗?哦,原来平日里的关心都是假的.你们真的就那么希望我当老姑婆吗?” 
　　“程妍,你真的有男朋友了?”那位大姐还是不相信. 
　　程妍很诚实地点点头. 
　　“那把他叫来吧.让我们也见见.” 
　　“不好意思.今晚他另有活动安排.”程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他是不是很帅?”一个才来上班半年的小妹妹好奇地问.
　　“呣……应该算是比较养眼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有一回,我看到你跟一个帅哥一起买东西.是不是他?” 
　　难道是她跟莫宇轩逛街的时候?不会.他们几乎很少出去.不是有意避人耳目,而是因为跟他逛街,他人累,她心累. 
　　“我家那个帅哥按我的眼光来判断呢,跟我们的莫先生属于同一个档次的.那你看到的那个是不是有点像莫先生呢?” 
　　“跟莫先生同一个档次的?那就是很帅的了!”小妹妹顿时两眼放光.“不过那个一点都不像.” 
　　“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的男性朋友.”她看到的肯定是严纪铭.“不过,情人眼里出宋玉.我说了不算数.他也就是还看得过去吧.”程妍替莫宇轩谦虚道.“等我回来跟他结婚时一定让他来见见.你就可以拿他跟莫先生比一比,到底哪个更帅气.” 
　　莫宇轩嘴角漾起漂亮的弧线,涟旖轻泛在那一池让程妍沉溺的春水间. 
　　小妹妹也瞥见了莫宇轩的笑容,跟程妍耳语:“他也有莫先生那样的笑容吗?”
　　“比他的更好看.当初我就是一不小心掉进他嘴角边上那两个酒坑里难以自拔,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不过那是我的私人珍藏,不轻易示人的.”程妍故意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莫宇轩.
　　那抹笑意更是酽得化不开. 
　　“小丫头,敢拿顶头上司开玩笑.”大姐深知这个年轻的头平时不怎么爱说笑.今天两个小辈拿他开涮,有点不像话了. 
　　“没关系.她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来糗我.再说程妍一走,你们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今天这里没有上司,也没有下属.大家尽兴.”莫宇轩也想陪着他的小猫好好玩一玩. 
　　“程妍,你这一走,你男朋友怎么办?”老总突然插话了.他好象根本没听见她说她要回来跟他结婚的话.那就当着大家的面再认认真真地说一遍.反正有人要听,有人想听. 
　　程妍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莫宇轩谈谈他们的将来,但不知如何开口.老家伙的问题正好给了她一个机会再度明确自己的态度. 
　　“我刚才说过了,回来我就嫁给他,所以他会陪我进行一场异地恋.”程妍的语气很严肃.
　　莫宇轩的眉微挑了一下. 
　　程妍就象一只风筝,一直想飞上天去看看远处的风景.而无论她将飞得多高多远,已经将牵着她的线交到了他手里. 
　　“小程,隔着十万八千里,那对你们两个人来说会很辛苦的.而且不怕说句煞风景的话,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成功率可不高.”老头说不无道理.但现在的程妍只有勇往直前了.
　　“我对我等到的人有信心.我坚信我们能走过来.希望我们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小姑娘,勇气可嘉.那我就先预祝你们两个能修成正果,携手白头.” 
　　“谢谢老总.”程妍真的有些感动.她清楚接下来要走的这段情路会很艰难,尤其是跟曾为此所伤的莫宇轩.他们的确需要祝福与鼓励.
　　也许只有象程妍这样没有经历过伤痛的无知无畏者才能牵着莫宇轩走过这段前途未卜的路程.
　　他们的一席话一字不漏地落到了邱芸,张百乔的耳朵里. 
　　说笑间,菜都上齐了. 
　　邱芸特意上了一盘梅子鱼送给程妍,请她品评一下.程妍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没有点这个菜.而且以前她尝过他们这里的梅子鱼,味道跟梅园村的一模一样.怎么今天还让她品尝?沉吟着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这味道有点像梅园村的梅子鱼.但绝对不是.它们象的只是色泽,外观,还有闻起来的味道.但实质上根本是两回事.”程妍看着邱芸说.这个跟上次她在这里吃到的味道完全不同.她用意何在?
　　“你肯定?” 
　　“我肯定.真正的梅子鱼不是这个味道.你弄错了.”程妍明白她想要说的话了.
　　原来邱芸担心她到了那片没有拘束的广阔天地,也会跟曹敏一样,留给莫宇轩一盘变了味的梅子鱼. 
　　“是我搞错了就好.”说完,邱芸转身走了. 
　　同桌的其他人被两个人的对话弄得莫名其妙.弄错还说好.
　　“干吗干坐着.开始吧.”在有人表示好奇之前,莫宇轩及时岔开了大家的注意力.
　　程妍借故离席,在厨房找到了邱芸. 
　　“邱芸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谢谢你提醒我……我走后,麻烦你多照顾他.”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记得早点回来.不要只顾着自己在外面疯.他会想你的.”
　　程妍点头.回到席上. 
　　大家开始敬程妍的酒.预祝她一路顺风,也祝她早日归来,完成人生大事. 
　　最后程妍拿起酒杯来到莫宇轩的面前,她要来谢她的师兄,师傅……爱人.面对这个令她自甘沉沦,奋不顾身地去爱,如今又不得不远离的人,她百感交集,一时间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还是莫宇轩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抓住这个机会去见见世面.以前老师一直说我是她最得意的弟子.现在我应该让贤了.程妍,我为你骄傲……快去快回.免得我们想你.” 
　　“……谢谢师兄.” 
　　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就曾说过,不管时空如何变幻,他永远都是她的师兄.
　　无关乎爱或不爱.
　　一直闹到十点多,同事们才散去.临走时,程妍被邱芸留住了. 
　　“程妍,到了那边一切都靠你自己了.注意身体,知道吗?其他的都是假的.”
　　“我记住了.你跟我妈的话一模一样.”她的话让程妍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过好象这里有人真的不知身体为何物,还以为所谓的事业可以当救命稻草.麻烦你邱芸姐多教导他.”程妍怕她一走,莫宇轩又要忘我地寄情于工作来派遣相思之苦.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话说回来,这不能全怪他.别忘了,那是个始终非常骄傲的男人.他最在意的人要离开他,要是他再失去事业的慰籍,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实际上,无论我怎么关心他,都不如你在他身边来得有用.你可以事半功倍,而我是事倍功半.” 
　　“邱芸姐,我一定尽早赶回来,象老母鸡一样天天在他耳边唠叨.”
　　“你不用跟我保证.你真有什么想法了,别人也拿你没办法.我只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邱芸依然的轻言细语,但言辞间流露出来的不信任让程妍沮丧.她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已. 
　　“时间不早了,课上完了吗?司机也需要回去休息.”一直站在程妍身后的莫宇轩笑盈盈地走过来,牵住程妍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邱芸的话伤了她的自尊. 
　　他觉得很对不起程妍.她没有犯错,却要为别人犯过的错而承受本不该冲她而去的指责.
　　程妍转过头来,对他勉强微笑了一下.“邱芸姐没说错.我会牢牢记住她的话.做决定之前,先问问自己的心.” 
　　只是一转头间,莫宇轩抓住了她眼中的委屈与不甘. 
　　邱芸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程妍一直做得很好.当她听说程妍也要出国时,实在无法接受.“程妍,我把话说重了,请你别介意.你明白我的初衷.” 
　　程妍点点头.“我们走了.邱芸姐,一到那里我就会跟你联络.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一出门,莫宇轩立即拥住程妍,对她深深的歉疚令他的声音发颤.“对不起,妍妍.老是让你受这种委屈.请你不要恨我.” 
　　“…谁叫我喜欢你呢?命里注定的.他们很疼你.也因为你被伤得太重,他们怕你再有一次…也许,我真的不该走.”突然间,程妍心灰意冷.似乎只要她不走,就可以皆大欢喜了.
　　“妍妍,绝不要放弃这次机会.连签证官都没为难你,那就是说,命里注定了你要离开我.如果这一次你不走,将来你会怨我,恨我.到那个时候,即使我们身处同一个地方,也没法再在一起了…你还是走吧.我等你回来…我的小猫不会迷路,不记得回家的路吧?”莫宇轩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颊.
　　“你真这样想?”
　　“你以为你离开,我会好受吗?可要是强留你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用你的爪子把我抓得遍体鳞伤.”
　　程妍不得不承认他很了解她. 
　　“刚才你叫我小猫?”程妍喜欢他这样叫她.“说起猫,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在一家宠物商店看到一只猫,好可爱.本来想买回来养,可一想我走了,又要麻烦妈妈.就算了.” 
　　“我来养.正好给我作伴.很久以前我也养过猫.”莫宇轩发动了引擎. 
　　“你养?我还是积点德,别涂炭生灵吧.你要是把自己那个破胃照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怕那只猫跟了你,早晚也被你折磨得胃出血,胃穿孔,甚至得胃癌.”
　　“有猫得胃癌吗?”这个听起来倒新鲜. 
　　“怎么没有?你自己孤陋寡闻…妈妈在跟卢医生联络,看他是不是能给你安排做一次检查.”
　　“又要作胃镜检查?”一听到这个,他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发软.“…不用了.我挺好.”
　　“好?你今天吃吗叮淋,隔天吃阿托品,还好意思说自己挺好?我算服了你.”一想到他还是因为她要走才这样,口气不觉软了下来.“我知道作这个检查有点难受.”
　　“有点难受?!妍妍,别说我不疼你.你去试试.”他几乎要吼起来了,难得他也有着急上火的时候.“上次住院时,那个挨千刀的实习医生硬是搞了十多分钟才住手,害得我胃痛还没好,喉咙又被磨得生疼.别说讲话,就是咽口水都不行.” 
　　“我知道你上次受罪了.可谁叫你胃出血那么厉害呢.人家总要看清楚病灶,还有伤口愈合情况吧.你也知道,其他的检查都是间接的,有局限.只有这个检查最直观了.卢医生会找有经验的医生来操作,几分钟就搞定了.到时候,我陪你去.” 
　　莫宇轩脸上依旧一百个不愿意. 
　　“去吧.”程妍拖长了声音央求道.“就算是为我做的,好不好?你没事,我也走得放心些.”
　　已经把程妍送到家门口了,她又跟他磨了好半天,才让他勉强点头同意.程妍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 
　　“等一等,有个问题忘了问你.要是刚才有同事问你你的男朋友是不是我,你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们这样问到,就说明多多少少猜到一点.所以就算我们否认他们也不信.如果你愿意,我会很干脆地说是.如果你还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我就默认.”程妍的眼睛在混黄的灯光下显得扑朔迷离.
　　“那就是说,你是认定我了?”回想起程妍要大家祝福他们的认真样,他的心里甜甜的.
　　“你觉得有辱于你吗?!” 
　　“好,我就当你的私人珍藏.陪你谈这场异地恋,等你回来嫁给我.”
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分离一段时间,能够让我们彼此看得更清楚,同时冒些风险,你会选择走开还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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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要分别的这一天.中午的飞机.
　　前一晚,程妍留宿在莫宇轩家里.以往她也在他这里过夜,但那几乎都是为了照顾在病中倍受煎熬的莫宇轩.今晚,只为了两个人相伴走过的时光,为了彼此间那份无尽的深深依恋. 
　　早晨,程妍为他做了早餐.临出门时,她笨手笨脚地替他戴好领带.照了照镜子,莫宇轩浅笑着拥住了程妍:“看上去还可以.但好象动作有欠娴熟,需要再练练.”
　　“喂,这是我第一次给人戴领带.给点掌声好不好?你哪天才能不再挑我的毛病?”程妍顺势倒进他怀里. 
　　“真想知道?”莫宇轩一脸坏笑地看着程妍.这个表情在他那张标致的脸上可是前所未有过的.看得程妍一愣一愣的. 
　　“……等你当了我孩子妈,你就是我心中的完美女人.怎么样?这条件不算很苛刻吧?”没容她反驳,便低头吻住了她. 
　　拥吻之后,莫宇轩潇洒地转身出门,仿佛他每天都如此. 
　　程妍跑到窗前,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向他的车.上车之前,他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有双含泪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让她留下来. 
　　程妍执意不让他去机场送行.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分离的刹那.他还清晰地记得程妍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前,闷声闷气地说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来接我.”即使是此刻,他依然能感到她在他胸前留下的体温.
　　当莫宇轩的车子从她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一半将跟随她去到那个陌生的国度,而另一半则留在这里,陪伴她最心爱的人.
　　临出发前,天忽而下起了雨,绵延细密.爸爸妈妈奇怪一向很准的天气预报怎么今天突然失灵了,而且赶在这个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程妍轻声叹了口气:“老天要我知道有人在哭,而且哭得伤心.”
　　妈妈看见了她盈溢着泪水的双目.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还没见这个宝贝女儿怎么哭过.
　　记得她刚上小学没多久,他们还住在完全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里.一天夜里,一根细长的木刺一下扎进她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刺得很深,几乎贯穿了整个指甲的长度.只好去医院想办法取出来.值班医生看了半天,说:“刺得太深了.只有一个办法取出来.但会很疼,而且没办法打麻药.”他取来一个注射针头,一只手抓住程妍的手,并且告诉她不要乱动,针偏了,白疼一回.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将针尖探进指甲缝里,挑出那根长刺.爸爸在一边鼓励她:“妍妍乖,等刺挑出来了,我带你去吃冰淇淋.明天我带你去看电影.”她居然真的一声不吭,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妈妈在旁边都不忍心去看值班医生的动作.等把刺完全挑出来,值班医生直说这个小姑娘很硬气.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件事来,爸爸妈妈都说要是在解放前,妍妍具备当地下党员的资质,很有江姐的风采. 
　　十指连心,那种痛她都忍得了.但也就这几天,她好象要把积攒了二十几年的眼泪统统倒出来,只为她即将离开的人而流.恐怕这个痛是真的是心在痛了.
　　“妍妍,既然你知道他的心意,就踏踏实实在那里读书.快点回来.在那边别让他担心.”妈妈宽慰着程妍. 
　　手心手背都是肉. 
　　尽管这两个孩子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他们早已将失去父母疼爱的莫宇轩当成自家孩子看待.作为过来人,他们更清楚这一次莫宇轩必须拿出多大的勇气才没有以分手来逃避这段即将面临严峻考验的感情. 
　　“妈,这是他家的钥匙.我问过他了,他同意把这交给你.他要是没时间来家里吃饭,你能不能给他送过去?接下来他可能会很忙.多盯着他点.”程妍的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想忍都忍不住.
　　“妍妍,你不是看到他的检查报告了吗?等过段日子,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就会好的.别担心了.不管你在哪里,他始终是我们家的人.”
　　“妍妍,别担心宇轩,我们会照顾他.倒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从小到大,你还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虽然你小时候我们没多少时间照顾你,但至少都在你身边.这回完全不同了……实在应付不了,就买张机票回来.听见没有?”还是爸爸心疼女儿.以前他是从来不说这种要她打退堂鼓的话.
　　“爸,我没那么次吧?真要那样,妈妈可先要被我气得吐血了.我还不如直接买块豆腐撞死算了.”程妍终于破涕为笑. 
　　“有志气,丫头.难怪宇轩会坚持让你去闯闯.” 
　　“爸,妈,你们自己多保重.” 
　　程妍一步一回头地走向闸口.如果今天让莫宇轩来送行的话,她绝没回头看的勇气.
　　飞机越爬越高,程妍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渐渐变得模糊,逐渐淡出视线.
　　在汉城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后,十几个小时的漫长行程开始了,程妍百无聊赖地打开了背包,取出随身听.她把自己喜欢的碟片统统打了包带过来.莫宇轩在临走前又给她刻了好几张盘,她就随身带着.顺手拿出一张,盘上标明“音乐磁场”.这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台湾音乐组合,唱的都是别人的口水歌.但优美的男女合声让这些歌听起来另有一番味道.虽然喜欢,她的收藏却非常有限.曾放过几首给莫宇轩听,他也喜欢他们刚柔并济的声音.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在狭小的空间里尽量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酸涩的眼睛,她开始享受音乐带来的惬意.昨晚一夜未曾深眠过,此刻只觉头昏脑涨.盼着能在自己喜欢的歌声里放松神经,睡上一会儿.
　　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曲目.听着很有亲切感,象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娓娓道来一个个故事.她有些迷糊了. 
　　……
　　如果一切靠缘份,何必痴心爱着一个人? 
　　最怕藕断丝连,难舍难分,多少黎明又黄昏. 
　　就算是不再流伤心泪,还有魂萦梦牵的深夜,那些欲走还留,一往情深,都已无从悔恨.
　　早知道爱会这样伤人,情会如此难枕,当初何必太认真. 
　　早明白梦里不能长久,相思不如回头,如今何必怨离分? 
　　除非是当作游戏一场,红尘任他凄凉. 
　　谁能断了这情份,除非把真心放在一旁. 
　　今生随缘聚散,无怨无悔有几人. 
　　……
　　这首“情难枕”是她喜欢的创作人李子恒的作品.当初听到这首歌主要是被曲调吸引.听过很多遍,但她从没有去细品歌词.如今听来,却是如此凄楚. 
　　她不觉按了下回放键.“情难枕”一遍又一遍地在耳畔唱着.
　　程妍爱莫宇轩.但同时她也恨莫宇轩.恨他曾经的浅薄,恨他的虚荣. 
　　曹敏,这个同时拥有了美貌与高学历的女人,曾是他这只骄傲的孔雀身上最靓丽的那尾翎.如果当年她跟曹敏都是他的同学,他会喜欢上不起眼的她吗? 
　　后来这尾翎被拔去了,留下一个深深的伤口.从此他收起了美艳的尾巴,再也不肯展屏.
　　而她却不知死活地要来填补这个伤口.她以为自己可以爱得无怨无悔. 
　　但事实并非如此.
　　曹敏的再度出现让她隐藏得很深的自卑无所遁形.她看到了赤裸裸的自卑,同时滋生出一丝不甘来.为此她迁怒于莫宇轩. 
　　尽管她知道莫宇轩是真心实意地爱她,但自尊却容不下那一丝不甘,并且随着一次次不被信任的挫折而欲演欲烈.即使她选择留在莫宇轩的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将压抑已久的情绪毫无节制地渲泄出来,只怕到那个时候她会将莫宇轩伤得更重. 
　　幸亏心若明溪的莫宇轩清楚地预见到了这一点,宁可忍着心痛让她走,留给自己一个不可知的结局. 
　　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到下飞机时,程妍的脚肿了,腰也跟断了一样地疼.她打定主意,等回去的时候再也不坐这经济舱了. 
　　肖卿一眼就看见了推着行李车,走路一瘸一拐的程妍. 
　　“怎么瘸了?在飞机上跟人打架了?看上去哪像个莘莘学子,整个就一逃难的.”
　　看见肖卿,程妍终于见到了亲人,也没顾上计较她打趣自己.“总算见到个不说鸟语的了.咦,姓严的家伙呢?他怎么没来接我?说好了来接机的.”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又变得伶牙俐齿了.
　　“别提他了.等会儿跟你说.飞机上吃得怎么样?饿不饿?” 
　　“难吃.不过现在还不饿.就是困死了.” 
　　“没睡觉吗?” 
　　“摆平了才睡得着.” 
　　“快上车吧.回去好好休息……你怎么这么多行李?” 
　　“还说!你妈恨不得我什么都不带,全带你的东西!回去你自己看吧.” 
　　“我已经跟你学校的中国学生会联系过了,让他们帮你找房子.应该很快就有回音了.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休息一下,然后我送你去学校报到.” 
　　“你真好.” 
　　到肖卿的宿舍时已将近正午了. 
　　“妍妍,这是电话卡.你快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 
　　程妍看了看手表.“现在那边都快子夜了.等晚上再打吧,他们那儿正好是白天.”
　　“别,他们会等的.你打电话.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程妍先拨了家里的号码.电话铃响了六下.“是妍妍吗?”是妈妈睡意朦胧的声音.
　　“妈,我到了.” 
　　“路上顺利吗?” 
　　“一切都好.肖卿来接我的.过几天她送我去学校.你跟爸爸说一声……你睡下了?”
　　“刚睡下,你的电话就来了.” 
　　“你睡吧.我打给宇轩.” 
　　“对.快打吧.他等着呢.我先挂了.” 
　　那个不能熬夜的人真的还没睡,至少没睡着.铃声刚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你真的没睡?” 
　　“在被窝里.已经快迷糊着了,不是被你吵醒了来接电话?”莫宇轩懒懒地应着.
　　他很累,但在接到程妍报平安的电话之前,他睡不着. 
　　一整天他都心绪不宁.当年曹敏走的时候,他倒没有如此地惴惴不安过.不禁暗笑起自己的懦弱来,还真需要十年时间才能真正消除井绳效应. 
　　好象嘴不硬一下,就不是他莫宇轩了.“那先让我说声对不起,然后说晚安.”
　　“怎么小气起来了?开不起玩笑啦?”这个丫头就是不肯在嘴上吃亏.现在两个人想斗嘴都得看着钟点了. 
　　“不是.你听上去真的是很累,有气无力的.我到了,第一时间向你汇报,你可以放心了.”
　　“路上怎么样?”他还是想多听听她的声音. 
　　“还算顺利.不过,我的脚肿了,腰痛得要死.在飞机上没怎么睡过,头也痛起来了.”她满腹委屈.
　　没有人逼她上飞机,这个完全是她咎由自取的.不向爸爸妈妈诉苦,只有对着莫宇轩,她不想放弃这个撒娇的机会. 
　　“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别去吃什么止痛药.”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程妍不由得想起上次他严厉训斥自己的样子. 
　　“知道的.等会儿我就去睡.把时差倒过来……今天上班很累?” 
　　“我跟小许之间还需要时间磨合.” 
　　为了能减少莫宇轩的工作量,程妍已经提早递了辞职报告,并且让他催着人事部招人来顶她的位置.她计划着在走之前交接完毕,省得他还得分心调教新人.虽然来应聘的不少,不是莫宇轩觉得不满意,嫌他们眼高手低,就是来应聘的嫌职位跟待遇低.所以光是招人一项,就大大超出了程妍预计的时间.而她的交接事宜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小许很不错.要是他做得不到位,多给他一点时间.人家还是个大孩子,毕业不久,没什么经验是正常的.所以要你来教他.别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天资聪颖,讲一遍就记得牢牢的.”
　　“你也已经教过他不少了.” 
　　“所以这就是笨小孩跟聪明小孩的分别嘛.聪明小孩,像莫同学,教一遍就会了;而笨小孩,像程同学,小许同学这样的,就要多讲几次了.世界上正因为有了程同学这样的笨小孩,才能衬托出莫同学的聪明,是不是?你就算放人家一码,也让自己轻松点.跟着你很累的.现在不怕告诉你了.……刚开始跟你的时候,没有一天我能轻松地下班,第二天来上班也得思想斗争一番,因为又要去对着你那张刷了浆糊的脸,听你又冷又硬的声音语调.那个时候我很想交辞职报告.” 
　　“那个时候我身体一直不舒服嘛.”程妍很佩服他轻描淡写的功力. 
　　“我知道.所以我没辞职,因为我相信莫老师是百年一遇的好老师.身体不好都不肯放弃标准,我又怎么可以轻言退却呢?话说回来,小许不是我……我已经把我的邮箱地址给他了.他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这里上网很方便……你盯得太紧,他的压力会很大,反而做不好.”
　　“知道了.”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也许自己真的太急了点.“这些话,怎么不早说?”
　　“以前一直是我在带新来的人.你不用操这个心,所以我没觉得有必要讲.现在我脱开身来,就不得不说了.所谓旁观者清.而且我亲身经历过了,更明白其中的感受.站得远了,倒看得更清楚.” 
　　“你站得够远了.除了这个,还看见点别的什么?” 
　　“看见……聪明小孩有点生气,俊秀的五官象南翔小笼包一样纠在一起,皱成一团,可还是一样的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却又一百个不舍得.”
　　电话那头传来莫宇轩的轻笑声.“才二十几个小时没见,你胡诌的本事与日俱长.”
　　“等我回来用英文跟你诌.保证让你找不到北.” 
　　“好好练,看你回来之前能气倒几个老美.休息吧.” 
　　“妍妍,饭菜都热好了.”肖卿探进头来. 
　　“我要去吃饭了.做个乖宝宝,快点睡觉.”程妍很是不舍地放下了电话.
初到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了莫宇轩的地方,程妍会把她爱的人,把自己看得更清楚吗?
彼此的依恋与牵念会不会因着空间距离上的远离,因着时间的迁移而变得模糊?
异国他乡所遇到的艰难非他人可想象.旁人施予援手而生出的温暖感是否会让人淡忘了家乡那个也曾温暖过自己的人呢?
在众多优秀人才围绕中的人,会否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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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炒青菜,紫菜虾米汤.
　　“快吃吧.昨晚做的.还算新鲜.汤是现烧的.”肖卿盛了一碗饭,放到程妍面前.“纪铭过会儿过来吃饭.” 
　　“你这点菜怎么够?” 
　　“冰箱里还有.等他来了再热.” 
　　“他常来你这里吗?”程妍开始好奇这两个人是否有所发展了. 
　　“妍妍,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一个人做菜有多麻烦.做多了,天天吃顿顿吃,都吃腻了.少做吧,没几天又得做.烦都烦死了.所以花同样多的精力跟时间做菜,我就多做点,把他叫来一起吃.我可以翻着花样吃,他呢,就不必经常买披萨来凑和.我们是吃米饭长大的.在国内难得吃一两次必胜客觉得新鲜好吃.这里虽说披萨的花样多,但谁受得了天天吃这个.他还算身体好的,多吃几顿披萨也没事.要是换成你的莫哥哥,除非你呆在家里专职伺候他吃饭,不然,依我看,你就什么都别干,成天陪他跑医院得了.”
　　“他怎么这么忙?不是课都上得差不多了吗?” 
　　“谁叫他倒霉,找了个工作狂的老板呢?她每天三更半夜才回家.周六上午开研究小组会议.连上个图书馆都得先向她请示.你想作为她的学生,你能比她轻松?这不,今天我跟纪铭都要出发去机场了,她来了电话让他回实验室.他没办法,只好让我跟你说对不起了. 
　　在这里念书,除了拼脑力之外,还要拼体力.尤其是当你一不留神挑了个工作狂老板.来,我教授你几条挑老板的原则.不轻易外传的.仔细听着…” 
　　“肖卿,你不是在耸人听闻吧?知道我胆小,故意吓唬我呢.”程妍一脸恐惧,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大堆的游戏规则. 
　　“你可别傻乎乎地去撞南墙啊!挑个不对路的导师,最后拖的是你自己的时间.你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提升自己回去后的身价,在这里时间拖得越长,回去的人越多,你不是白白失去了先机?而且你是跟莫宇轩请了假来的,更得速战速决,别让人家老在那里熬着.”肖卿倒了杯橙汁给程妍.
　　“我才来,你就急着哄我回去啊? …怎么这么甜?快给我水.”
　　“这还是没加过糖的.你去试试cider(一种苹果汁),能腻死你……那你准备让人家等多久?”
　　“你好象很关心他,老是帮他说话.你倒底是不是我的姐妹?”
　　“死程妍!你怎么没心没肺的?!我看莫宇轩真是白疼你了.我跟他同病相怜,所以我知道他的感受!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扔到高速公路上,让你走着去学校!”肖卿差点把水直接泼到程妍脸上.
　　“哦.我认错.”程妍连忙投降,看得出来肖卿真生气了. 
　　肖卿知道莫宇轩的感受,那我呢?程妍不觉问自己. 
　　好象知道一点,好象……也许,自己真的疏忽了. 
　　也曾看见他眼波中转瞬即逝的忧伤,随后又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是否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始终在他心底涌动?他的心是否一直在痛?
　　卢医生看过检查报告后,怎么说的?“旧伤方愈,又添新伤.”
　　这新伤又是何时添上的? 
　　自己真的关心他吗?表面上似乎是,但实际上……什么时候起,只顾着享受他的宠爱而忽略了他的感受? 
　　尽管她的离开情由可原,但终究还是伤了他. 
　　“你来的时候他怎么样?”肖卿见她突然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说到她心上去了.
　　“还能怎么样? …我没让他送我,但要他在我回去时接我.” 
　　程妍没提最近的那次检查,还有医生的诊断. 
　　“妍妍,别让他白疼你一场.” 
　　肖卿分明看见了两滴清泪滑下了程妍的双颊. 
　　都称医生是白衣天使.可能现在病人实在太多了,天使们个个忙得没功夫跟她们要照顾的人多费一句口舌. 
　　而胃镜室的方医生却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天使,而这正是被程妍软磨硬泡才勉强来到医院的莫宇轩需要的. 
　　方医生慢声细气地对每个步骤作了解释,这让本来就有很紧张的莫宇轩逐渐放松了下来.
　　当她把纤维镜伸进他嘴里之前,一再安慰他:“我保证很快做完.你尽量配合我.如果不行,马上用手势示意我,千万不要勉强…准备好了?我现在正把纤维镜放进去,会磨擦到你的咽喉跟食管,你会觉得恶心.忍一忍,调整一下呼吸.好,非常好.下去了…现在我要取样做病理检查.会有一点点疼.我很快就好.” 
　　尽管难受得很,还是忍了下来.前后只用了几分钟. 
　　纤维镜终于被抽出来的一刹那,莫宇轩怀疑自己的胃被一起带了出来.
　　方医生扶他坐起. 
　　这几天他本来胃就很不舒服,为了做这个检查,他今天没吃过东西.胃里空空的,刚才被这么一折腾,此刻整个胃像是要翻出来一般地干呕着.他可不愿意程妍看见自己这副糗样.怎么都得在她面前保持点形象,尽管今天是应了她的要求才被修理到这个地步的. 
　　方医生拿了一些纸巾给莫宇轩,轻轻替他抚着背:“你的食道很敏感,所以才会这样.再休息会儿就好了.”直到莫宇轩逐渐平稳下来了,方医生才起身去写报告. 
　　送他出来时,方医生还特意嘱咐在走廊里的程妍和妈妈:“今天我取了点组织做病理检查.四个小时之内不要给他吃东西,也不要喝水.我知道他饿了好几个小时了.但为了让创面尽快愈合,只能先忍一忍.四小时后给他喝点温的淡盐水.今天跟明天两天吃半流质.” 
　　谢过方医生,他们来见卢医生. 
　　“宇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妈妈关切地问. 
　　莫宇轩微微摇摇头.先前注入胃里用来扩张胃腔的气体让他此时觉得整个肚子都胀着.
　　这回把我折腾够了吧?莫宇轩责备的眼神惹得程妍一阵心虚,原来他在怪自己又欺负了他一次.急忙靠上来,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爱怜地轻抚他的胃部,悄声说着:“委屈你了,宝宝.以后你要乖点,不要再害莫哥哥吃苦头了.听见没有?” 
　　莫宇轩这才哑着嗓子说:“以后不准再拿这个来欺负我.” 
　　“我虽不是扁鹊,你也别学齐桓公啊.讳疾忌医可不好.”程妍歪着脑袋辩解.
　　“好象道理总在你那边.”莫宇轩算是彻底服了程妍,可还是忍不住要还嘴.
　　“是不是刚才方医生下手太轻,你现在有力气跟我辩论了?都快说不话来了还不忘记顶嘴.”程妍突然亮出了她的猫爪. 
　　此刻莫宇轩的喉咙依旧木木的,讲话的确很费力.被程妍一抢白,索性闭了嘴,不再跟这个不可理喻的小女人斗嘴,就让她一逞口舌之快吧……其实,跟她斗斗嘴还是挺有意思的.
　　莫宇轩搂着程妍肩膀的手不由得加了点力. 
　　妈妈听见了两个小孩子一句来一句去地吵着玩,只有摇头叹气.真是两个冤家.
　　检查报告在桌上放着.病理报告还得等一个星期.卢医生仔细地看过之后,摘下眼镜,看了程妍一眼. 
　　妈妈耐不住先开了口.“怎么样?” 
　　“简单说,就是旧伤方愈,又添新伤.旧的溃疡点基本愈合了.但又发现了几个新的,有一个比较大,正在活动期.我先开点药.等药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来……药物控制是次要的,主要是调整好情绪.”
　　听见卢医生后来补充的那句话,莫宇轩不觉扭过脸去,一丝艰涩悄悄爬上他的眼角眉梢.落在程妍母女的眼里,自是无比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还要作检查吗?”程妍想到他走出胃镜室时苍白的面容,直后悔不该让他去受这个罪.但除了这个,没有更可靠的检查手段了.而且这一次他们特意找了这里最好的医生来操作.
　　“不做检查怎么知道愈合情况?…怕做胃镜?我推荐的方医生不仅有医道,还有仁心.当然,如果实在不愿意,也不强求…该注意些什么不用我再啰嗦一遍了吧.都是老生常谈,但能不能做到就靠你自己了.”说完,卢医生将龙飞凤舞的处方单交给莫宇轩.“说到底,这个病还是靠养的,必须给受损细胞修复更新的时间.” 
　　“谢谢卢医生.”程妍道谢,准备告辞. 
　　“谢倒不用.我情愿不用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他.”卢医生微笑着指了指莫宇轩.“我希望像你这样年轻的病人,越少越好.我乐得轻闲.”转身又对妈妈说,“你看是不是用中药调理一下?”
　　妈妈点了点头.程妍知道又有妈妈忙的了. 
　　休息了两天,肖卿送程妍去了她的学校. 
　　先去了学生会主席帮他们找好的临时住处,放下行李,两个人直奔系里报到,随后是国际学生办公室.办完必要的手续,肖卿又驱车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按照在邮件里提供的地址,她们按下了他的门铃. 
　　“哪位?”
　　“肖卿.我们联系过.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稍等.我马上下来.” 
　　“台湾人.”程妍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肖卿疑惑地望着她. 
　　程妍指指自己的耳朵.“不信?赌一个.” 
　　“不赌.你的耳朵一直比我灵.” 
　　等了两分钟,公寓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中等个的男生,浑身散发着健康朝气.一张娃娃脸,大眼睛,翘翘的鼻子.让程妍略有些吃惊的是他嘴里还含着根棒棒糖. 
　　“好可爱的小男生.”程妍跟肖卿耳语道. 
　　“哎,蛮cute.” 
　　“什么意思?” 
　　“你不说了吗?可爱.不过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说cute.人家会很没面子的.” 
　　“你好.李仰伦,Allen.”大男孩笑吟吟地自我介绍道.
　　程妍留意到他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肖卿,Jacqueline.” 
　　“程妍.还没起英文名字.”两个女生大方跟大男孩握了手.
　　“我还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个好听的英文名字.” 
　　“老美发不来‘气’音.老是叫我Queen.我可不没那么好的福气,跟这位老太太占什么边.只好找了这么个名字.”肖卿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很好听啊.肯尼迪的老婆,也是老希蜡船王的老婆就叫Jacqueline.Allen,你是台湾人吧?”
　　“你怎么知道?”Allen有些吃惊. 
　　“你的口音那么重.一听就听出来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的口音不重嘞.” 
　　“你的口音是不算重.但我可以听出来.” 
　　“你的耳朵真好.”Allen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位初来乍到的姐姐,到现在还没有几个人能通过寥寥几句对话就听出他的台湾口音.“我先陪你们去看几个地方,然后我们去附近转转熟悉以一下.”
　　原来这里的学生会主席跟严纪铭差不多,也是没日没夜地困在实验室不得脱身.幸好有李仰伦这样有时间,又热心的主动提出来帮程妍安顿.
　　在看了几处房子后,程妍选定了离学校很近,而且位于校车路线上的一栋白色大屋.
　　楼上两个房间,住两个男生.楼下只一个大房间,程妍将跟一个美国女孩合住.巧的是今天那个女孩刚从麻省的家回来.坐下聊了聊,程妍挺喜欢这个叫Kathy的女孩.Kathy非常直爽.最大的缺点是讲话实在太快. 
　　房东就住旁边.慈眉善目的房东太太说她会提供三餐.想要吃什么跟她说.她会去采购.如果程妍吃不惯的话,可以自己作,但一定要把厨房收拾干净. 
　　Allen补充道:“校车会在周末去附近几个超市和商店.生活上基本没什么问题.你要想去中国店,打个电话给我,我带你去.这个周末,我要去趟market(真正的农贸市场).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那里卖的都是直接从农场运过来的东西,非常新鲜.我几乎每隔一周去一次.” 
　　签完租房合同,Allen又带他们去逛了中国店.肖卿特意拿了一箱子方便面,还有一些冷冻食品,让程妍备着. 
　　这样就算安顿好了程妍,肖卿又急急地赶回学校去了. 
　　细心的Allen跟程妍约了时间,陪她去银行开户. 
　　接着就是新生培训,注课,试听.校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牵念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宇轩是她的树,她就象藤一般攀缠着往上爬.
如果有一天这树死了,藤也将随之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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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每一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一个星期过得飞快,但又仿佛隔了很长时间. 
　　虽然每天两个人通过邮件,MSN保持着联络.但憋了好几天没能讲自己母语的程妍难受死了.一到周五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跟莫宇轩作口头汇报了. 
　　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着要跟他诉说,听他的轻笑嘻骂.原来自己是如此地依恋着他.只是到分开了才知道. 
　　电话铃响了.只有那只让他又爱又恨的猫才会周末一大早打电话来.莫宇轩放下手里的牛奶,拿起电话:“感觉如何,程同学?” 
　　“我还没出声呢,你怎么肯定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不识相地在礼拜六早上九点把人家拖起来接电话的?!也不让人家多睡会儿.”莫宇轩故意学着程妍的口气抱怨.
　　“哦.那我先挂了.你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还睡什么,醒都醒了……有话快说吧,知道你早就憋得难受了.”莫宇轩笑起来.他怕这傻丫头真会挂了电话. 
　　“真的快要憋死了.唉,这世上知我者莫公子也.你比我爸妈还了解我.给他们一打电话,我还没来得及过瘾,他们先问一大堆.还是你好,让我说个够……不怕我烦死你?” 
　　“倒计时开始.”那就烦死我好了,就怕你以后不再来烦我. 
　　“别.你就让我多说几句我说得顺溜的话.现在才发现我讲中文都不用动脑子.首先,系主任给我安排了四门课,全都是必修课.” 
　　“那你去听过课了吗?”莫宇轩浅浅地啜了口奶.在程妍的严格督导下,他终于养成了吃早饭,喝牛奶的习惯,尽管他吃起来颇有点蜻蜓点水的意思. 
　　“听过了.有机合成设计,仪器分析跟它的实验课,药理.合成设计跟仪器分析我有老本可吃,还可以对付.学期末的时候这三门课都得写学期论文,前面两门还要做一个presentation.我一直在想怎么应付.我的舌头比脑子慢了很多拍.还有那门药理有大问题.那么多的药名,我都分不清楚.还得把它们的作用基理背下来.真要老命了.” 
　　“如果我还没老到不记得自己是哪年生的话,是不是我还比你早生了几年?”
　　“我把你的岁数也加上了.可不可以?” 
　　肖卿曾说过莫宇轩的命在你程妍手上.如果他因为你而有事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安宁.程妍便理所应当把莫宇轩的岁数加到了自己头上.
　　想到他宝贝的猫咪要辛苦地去应付那些功课,他有些不忍.“那能不能退掉药理这门课,集中精力把那三门过掉?” 
　　“秘书也是这么建议的,但这是必修课.明年这个时候还得上.我不想再把时间分配到上课考试上.那样我做毕业课题的时间会被拆得零零散散的,而且写论文,修改论文都很占时间……毕业不就变得遥遥无期了.”在肖卿那里挨过骂以后,程妍的脑子只想着要尽快完成规定的学分,拿到学位好立即赶回来.每天牵肠挂肚又够不着摸不到的,真是难受.“原来我还想把合成设计的实验课一起选了.这样我就修十五个学分.可秘书说不行.系里替我付十二个学分的学费已经到顶了.他们还担心我考不到B,到下学期要重修,浪费系里的钱.” 
　　“……妍妍,干吗这么着急.那四门课已经够辛苦了.”莫宇轩极度矛盾.他希望她现在就回来,马上,立刻;但同时,他又不愿意她带着那个心结回来. 
　　“你忘了以前你常训教我说‘不劳无获’吗?!你对我的训导都可以编成一本莫氏语录了.等我哪天有时间整理出来给你审阅.” 
　　以前最怕的就是下班被他叫进办公室去了,现在想听他训话都去不成了.程妍知道他心疼自己,可嘴上还是要讨他的便宜. 
　　“怎么不识好歹?怕你把身体累坏了.我说过的,我可不要浑身排骨的女人.”
　　“不会的.我怕吃这里的东西,我会胖到你抱不动我.”莫宇轩还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等结婚时,一定要他把自己抱进家门.“这不是我说的,是纪铭说的.” 
　　自从上回在飞机场一别,其间也有联络,廖廖数语间从不忘让自己注意身体.跟纪铭之间该算是君子之交了.“他怎么样了?” 
　　“整天跟着老板忙得昏天黑地.他那才叫辛苦.” 
　　“男人辛苦些是应该的,女孩子就没必要这样争强好胜了.你选导师的时候就别选难伺候的.”
　　这话居然从他口里说出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他可是人所共知的高标准严要求.如今他却肯为她放弃这个原则. 
　　电话里传来哧哧的笑声.此刻她必定笑得象只偷到了油的老鼠,不,是只偷到了奶酪的老鼠,就像她爱看的“猫和老鼠”里的那个Jerry.
　　“笑什么?”他知道她在笑什么,却明知故问. 
　　我很享受你的宠爱.“……你说我要是找了个像你这样挑剔的老板,是福还是祸?”
　　“你自己说跟了我是福还是祸.” 
　　“你是我命里的刹星.你这棵临风玉树挡住了我的视线,害我看不清眼前这一片绿油油的森林.”
　　又来她那招一边打一边摸的把戏了. 
　　“你都说了我是玉树.还委屈什么?你看不清,我可以告诉你.森林里不仅有参天大树,也有低矮的灌木,滑腻的青苔,还少不了蛇鼠虫蚁.” 
　　“这里帅哥好多啊.我是说外国人.至于中国人或者说亚洲人么,在新生培训时看到了几个日本哥哥,长得不错.不过还没见到比你更养眼的.你要是来这里,肯定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她对自己的眼光不无得意. 
　　“程妍,原来你这样好色.” 
　　“彼此彼此.食色性也.男女通用.所以做人不要太虚伪.” 
　　莫宇轩感觉出这丫头看似在插科打浑,实则话中有话. 
　　“不是在说选导师吗?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他不想让他们间的对话变得艰涩,立即切换回原来的话题. 
　　“还在一个个地问呢.肖卿教了我一套选导师的规则.纪铭吃了这个亏,所以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说我说了这么多,该说说你了.” 
　　“每天都差不多.你有不是没看到过.”他不想跟她说自己的事情,让他一个人烦心就够了.没必要把她也拖进去.再说她隔得那么远,只能干着急,何苦呢. 
　　“你手头那个项目呢?有进展了吗?” 
　　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不少时间,到现在还没有很大的实质性进展,再拖下去,恐怕上头又要给他施压了.因为自己要走,他已经接近心力交瘁了.工作上再有什么麻烦的话,真怕他撑不住.
　　“……比原来预料的难.而且有一部分要分到北京那边去做.”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些,但那绝不是全部. 
　　在程妍正式辞职之前,北京那边招了个博士,旨在将技术重心转到他们那边去.可惜新来的同仁一直呆在实验室里,对工厂生产没有概念.他设计出来的合成路线在实验室行得通,但一用到实际中就会产生诸多问题.当他将第一个设计方案交来准备进行小试时,经验老道的老总立即看出了毛病.由于时间紧,老总就请莫宇轩帮他擦了屁股,事后委婉地向他指出了这个缺陷.可惜那位仁兄并不领莫宇轩的情,相反地认为莫宇轩是在凭借资历和经验打压自己. 
　　而莫宇轩本就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再加上当时他的心被程妍搅乱了,完全没去在意这件事.
　　莫宇轩推翻原来的设计,却又迟迟拿不出新方案来,正好给了北京方面一个借口.
　　老总对那边的技术力量很不放心.尽管对方几次三番提出要求参与,但都被老总挡了回去.莫宇轩是他发掘并提拔起来的英才.虽说他只有学士学位,但这么多年实战所中积累起来的经验,训练出来的素质,绝不是一个学位便能轻易取代的. 
　　没想到,他的坚持激起了对方的愤怒,甚至以为是莫宇轩霸着项目不让他们插一脚进来.于是跃级跟上层要求.由于上面出面干涉了,老总只能作出让步.而莫宇轩不明就理地招来了怨恨.
　　“为什么要分出去?原来都是你在负责的.” 
　　“为了搞平衡嘛.分出去一部分也好,省得全由我一个人操心.”嘴上虽这么说,语气间还是充满了无奈. 
　　“那就是说后面你可能还要去北京?这样飞来飞去,身体能行吗?”
　　“不用担心.你妈妈跟邱芸,还有秦雪都我把当成濒危动物来对待.已经比你走的时候稳定多了,只是偶尔有点不舒服.我发现在他们的关怀下,我现在的自理能力快退化到幼儿园小朋友的水平了.”
　　“我说了你不准生气啊.你连他们都不如.至少他们饿了知道找大人要吃的.你呢?”
　　“……”
　　“还有,他们不高兴了就直接表达出来.你心里有事情不痛快了,就拿那个破胃出气.像你这种有强烈自虐倾向的人,不管他们怎么关心你,你自己不拿身体当回事情,一切都白搭.”
　　“妍妍,怎么只要一说到这个,你就张牙舞爪的?” 
　　“因为除了身体之外,我没一样比你强.只好抓着这个来狠狠反击了.”义正词严地反驳,在这一点上她程妍一直是站在真理这一边的.“……不过,我还是宁愿一无是处.”程妍嘟囔出了后半句.
　　“我明白你的心意.现在你自己有一堆功课要应付,就不要再分心在我身上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明天,哦,不,是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我马上要去办公室一趟,得把要给北京方面的资料整理出来,免得他们走弯路,浪费时间.然后去健身房.接着就回家.你呢?” 
　　“明天下午房东的教会里有个欢迎新生的活动.上午就睡不成懒觉了,要跟房东太太去market买菜,帮她准备下午聚餐会要带过去的食物.星期天么,上午休息,洗衣服.下午又要看书了.争取这学期拿全A.给系主任看看我的厉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到他就让我去语言中心做英语测试的事?”
　　“说过.你不提,我都忘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中国人的通病:语法,阅读,写作,没问题;就是不能听,更不能说.回答一个问题要想半天,一句话就在嘴边,可就是跑不出来.一开口,he,she不分,时态混乱.他们让我去补课.一个学期五千多刀.我拿了他们的测试报告直接去找系主任,跟他说我没钱,非要让我上的话,系里掏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一听见我说要系里拿钱时,眼睛马上绿了.他说他会考虑的,然后没了下文.我就只管去上课了.”
　　莫宇轩被她夸张的描述逗笑了. 
　　“不早了,你该睡觉了.我也得走了.” 
　　“好吧……哎,项目再难搞也不准狂加班!” 
　　“知道啦.好啰唆.挂了.”他迅速掐了线. 
　　来自万里之外的惦念让他倍觉温暖.越是享受这温暖,就越怕哪一天会失去.
　　程妍走后这几天,他一边要努力去习惯没有她在旁的陪伴,忍受思念的煎熬,同时要对付身上某个地方时隐时现的不适.卢医生一再关照他,要注意休息,情绪尽量放松,不然胃跟十二指肠处新的溃疡就没法愈合,进而可能引起大出血. 
　　他可以躺下来让身体休息,但没法让脑子不去想事情.现在他们还处于分离后的甜蜜期.这种感觉,这份牵挂究竟能维持多久?半年?九个月?一年?然后呢? 
　　他曾经无数次对自己说:勇敢些,再勇敢些.我的妍妍是爱我的,她不会离开我.相信她.
　　但是这并不能驱散他心里沉郁的阴霾,更无法阻挡汹涌的暗流不时撞击着他的身体.
　　曾经有过的伤痛让他变得胆怯,始终怕被再伤一回,所以不敢在同事们面前大方地承认:你们不用再费心猜测了,我就是程妍的男朋友,容我纠正一下,是她的未婚夫.
　　终于,他可以为她而勇敢一次:让她放飞. 
　　当年他曾同样将这样的爱给了人.今天哪怕心里藏着万千个不舍与担忧,可这是唯一他能给她的.可笑的是,给了她自由,又怕过了火.
　　一直斜倚在沙发上同她通电话,这会儿腰有些酸痛.略坐直了身体,不曾想这一动却引起胃里一阵不小的纠结.只好僵在那儿,等这波悸动过去.“好宝贝,大家都已经很照顾你了.你能不能乖一点,不要再来折磨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紧张的学生生活其实非常简单,除了上课,程妍大部分时间在看书,做作业.每天教室,图书馆,住处的三个点.似乎跟她在大学时没什么两样,但强度却不可同日而语.这样一来,她倒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莫宇轩.这也正是她拼命多修课的原因之一.每每回想起临别时他潇洒地挥手的一瞬间,程妍都会心痛.她不敢去想那轻轻一挥背后的沉重.
　　下了课,背着她的超重书包直奔医学院的图书馆而去.那里人少,安静,她可以集中思想记住那些药名和它们的作用基理,而且那里有她必需的生理学教科书. 
　　走到前台,没人.按了一下铃,立即有个声音应道:“马上来.”很熟,虽然讲的是英文.果然那张娃娃脸在几秒钟之后出现在她眼前.
　　“你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浅浅地笑着.跟头一回见他时一模一样,只是嘴里没含棒棒糖.
　　“你怎么在这儿?” 
　　“上班.” 
　　“我要借台笔记本.” 
　　“你的学生证.请填下这张表…….两小时后如果你还要用的话,请来续借.”
　　程妍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闷头用功.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快到了,而程妍根本忘了要去续借笔记本的关照. 
　　“程妍……把你的学生证给我.”李仰伦在她背后轻声说,“你不去续借的话,会被罚款二十元.”
　　程妍这才想起来.“我忘了.怎么这么贵?抢钱啊?”说完,去书包里找学生证.
　　“这是规定.以前我就被罚过一次.害我在这里白干了三个钟头.”李仰伦又抬手看了看表,“我马上要下班了.现在我先去帮你续了,免得接我班的人罚你钱.不过,别再忘了.”然后轻手轻脚走开了.过了几分钟,他又走回来把学生证交还给程妍. 
　　“谢谢.你还有课吗?”除非跟研究生一起上课,本科生的课基本都安排在白天.
　　“我还有份工作.这里有些课是对聋哑学生开放的.虽然有手语翻译,但这些学生来不及记笔记.我去听课,把笔记抄下来,然后贴到网上去.”他压低了声音解释着. 
　　“这也是工作?”程妍诧异. 
　　“一个小时二十元.”小家伙得意地笑着答道. 
　　这个时候程妍真恨自己那丁点儿可怜的听力.坐着白听一堂课,还能赚钱.
　　“这不公平.我的室友当手语翻译也才二十五块.她可比你累多了.你只要把听到的看到的记下来,她要自己先听懂,然后作手势,这当中还多了个转换过程.真是不公平.” 
　　小家伙笑得更得意了.“这价钱不是我定的.” 
　　似曾相识的梨窝让程妍有些恍惚.只一瞬间,她迅速回过神来.
　　“哎,我能把这本书借回去看吗?”程妍指了指桌上的生理学教材.
　　“你是在参考书架上拿的吗?” 
　　程妍点头. 
　　“恐怕不行.那排架子上的书可以看,但不能借.” 
　　“我晚上还想在家里看.看来非得来这里不可了.买一本又太贵.”程妍已经在查过了,这本书即使是旧的都要卖到一百多. 
　　“你让我看看封面……我有这本书,还有配套CD.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难以置信.在这个用事实来教育大家世上没有免费午餐的地方还能有幸碰上个活雷锋.
　　“反正我已经上完这门课了.” 
　　“能借多久?” 
　　“你想借多久?”
　　“等我这学期上完药理课,行不行?” 
　　“没问题……我在准备MCAT(Medical College Admission Test,医学院入学测试),复习到生理这部分时我再来问你要.应该不影响你吧?”
　　“我怕会耽误你的复习.” 
　　“明天带给你.你会来这里吧?我还这个时间上班.” 
　　“谢谢.明天见.” 
　　接着程妍又看了近一个小时的书,但效率却不再尽如人意.怎么努力都没法集中思想.
　　还掉了笔记本,趁着去上实验课之前还有时间可以休息,她找了个沙发,学着美国学生的样子舒服地窝在里面,企图打个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不可遏制地跳跃着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甚至能感觉到轻风拂过面颊的温柔.
重逢
　　莫宇轩人刚到,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就被老总拽进了他的办公室. 
　　昨晚他刚从广州开完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跟自己通了电话.
　　这次老总被叫去参加会议,还是为了莫宇轩手头的这个项目.他们的竞争对手已经把类似产品投入了试生产,估计很快就会进入市场.董事会急了,担心会给对方抢去先机. 
　　显然对方用的就是被莫宇轩弃用的那个关键原料.是根本不知道会造成严重污染,还是明知故犯,只为抢得第一桶金,不得而知,不过这个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董事会对迟迟拿不出完整的设计方案来极为不满,层层施压.在会上,老总力陈原由.明知莫宇轩的作法是为长远考虑,但对即将被人赚去的利润,占去的市场,董事们还是难以释怀.坚持要一个方案来推进这个项目,进而要加派人员来进行监督. 
　　老总急煎煎地把莫宇轩找来,就是来要个能交代得过去的方案. 
　　“宇轩,你气色不好.”一进门,老总觉察出了异样,关切地看着他,并递给他一杯热水.不禁在心里感叹:老天从不让人十全十美.这位爱将的能力可以说是一级棒,可身子骨实在是差强人意.
　　莫宇轩一直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以前他也发掘过几个出色的技术人员,可后来人家出国的出国,跳槽的跳槽.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就剩下个能帮着顶起他这半壁江山的莫宇轩.尽管经常病病歪歪的,但从来没有辜负过他的期望,交给他的项目没见打过回票的.
　　这个项目有点意外. 
　　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可倒下来. 
　　莫宇轩确有些力不从心.他也快给这个难缠的项目折磨疯了.从接手到现在都有半年多了.别说那些一心等着这个项目赚钱的董事们,就连他也快失去了耐心.可他又不愿意改回原来的设计,那是他的良心跟原则绝不容许的. 
　　昨晚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单靠他跟手下几个人恐怕难以在短期内完成.看来只有借助外力.
　　“我想过了,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恐怕没法做到让上头满意.要不我们把几个片断拿到大学研究所去做.”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
　　老总没有接话.这也正是他的想法,但还没想好怎么跟这位能干又傲气的爱将开口.
　　这个向来不肯轻易认输的人,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把手里的项目让外人来插手.
　　“宇轩,你想清楚了?”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可以让公司专用律师起草一个合同来保护公司利益.”
　　他乏极了,甚至有些心灰意冷.不仅是对这个项目的厌倦,而且对自己目前的这种状态:他无法像以往那般疯狂地工作来麻痹自己.脑子里全是程妍的音容笑貌,驱不散,赶不走. 
　　这个死丫头,恨不能立即把她从美国揪回来. 
　　“老总,我想休假.”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冲口而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下.
　　“什么?!你要休假?”老总被着实惊到了.他不相信莫宇轩真的要在这个时候休假.“宇轩,我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花了很多精力,已经精疲力竭了,可在现在这个时候你去休假,是不是……”
　　莫宇轩苦笑了一下.难道是近朱者赤,自己的嘴跟程妍一样动得比脑子快了.“哦,我只是这么一说.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走开呢?我是想说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拿个大假.行吗?”
　　“好好好.等这个难缠的项目做完了,就算你不想休假,我也要赶你去.”老头总算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生出一丝不忍来.与他共事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承认累了.即使以前几次胃出血住院,只要稍好些他就急着回来复工.
　　“那我回去看一下,哪些片断可以拿到外面去做.然后我们就跟律师商量一下合同条款.”
　　“就这么定了……宇轩,等等.这是北京那边送过来的方案的小试结果.”老总随手拿起桌上的马尼拉信封,递给莫宇轩. 
　　“我跟他们是平级,所以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可以在他们之前看到这份报告.至于接下来怎么做,我听您的安排.”莫宇轩清楚自己遇上了小人,只有尽量绕道走.可他更明白,恐怕这样也是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莫宇轩立即着手联络下家.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接下来的一周,莫宇轩忙于甄选合作者的事宜.他力邀老总跟他一起干,但老头丢了句“你办事我放心”,踩着凌波微步自己逍遥去了.
　　以前老总当元帅当得再惬意不过:静坐营帐里,品着茶下着棋,只待领兵冲锋陷阵的莫宇轩来报捷.这一回莫宇轩还是那个将军,但为了避免被人扯肘,必须让老头担起元帅的责任来.
　　针对每一个候选者,莫宇轩都会写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然后要求老总审核签字.至于最后将花落谁家,就由着老总来决断.万一哪天有人存心跟他过不去,他还可以拿这些有老总签了字画过押的报告来说话. 
　　已经完成了六份报告,只剩这最后一份. 
　　莫宇轩回了趟母校的精细化工研究所.在院长办公室,他见到了最后一位候选者.
　　“景蕙! …很久没见.”莫宇轩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错.是景蕙.他的同年级同学,不同专业.他们在一起上过两门非常重要的课.
　　“莫宇轩.”清脆的声音里同样透着惊喜. 
　　当年那个眉目清淡的女子,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变化.细打量之下,脸上多了份柔和,嘴角弯着,传送着暖暖的笑意. 
　　“这么巧.转了一大圈,我们又在这里碰到了.还是先去我的地盘看看,然后我们坐下来讨论你要委托的项目.在这儿谈,不自在.走吧.”景蕙引着他往外走. 
　　景蕙的实验室配备大大超出了莫宇轩的估计. 
　　“看来,为了引你这只凤凰还巢,所里做了不小的投资.”
　　“这是必需的.其实花在设备,仪器上的钱还不是大头.这些都是固定资产.投资一次可以用上十年八年.真正费钱的是那些配套的消耗品.日积月累,那些开销才叫人头大.我听说有些地方进口了很先进的设备,然后只能摆在那里当花瓶,就因为订购时没有把消耗品考虑进去.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这里绝没这个问题.我要是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话,直接从这楼上跳下去好了. 
　　人手方面么,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带了两个学生,他们不会参与你的项目.因为要签保密协议,他们就不能发文章,对他们将来求职很不利.我这儿配了两个技术员.如果你的项目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招兵买马.”
　　两个人来到景蕙的办公室.良好的采光让房间看上去大了很多.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人工湖,窗下是一片青草地. 
　　“你喝什么?茶?咖啡?饮料?” 
　　“温水.” 
　　莫宇轩被她的办公桌上一个木质像框里的照片吸引住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我家的两个无价宝.” 
　　“多大了?”莫宇轩不无羡慕地望着两张洋溢着明媚笑容的小脸.
　　“大的七岁,今年上小学.小的刚两岁……你的呢?” 
　　“我的什么?”
　　“孩子啊?可别跟我说你还没孩子.”景蕙把兑好的水递给莫宇轩,双目炯炯地盯着他.
　　莫宇轩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想跟景蕙提及自己极其失败的个人生活.
　　气氛疾速下降.景蕙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在她想来,莫宇轩该是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男人.但他不自然的神情分明告诉她他有着难言之隐.“对不起.我只是随口问.请你别见怪.”
　　“我们来谈谈这个项目吧.”莫宇轩的神色恢复如常. 
　　……
　　“还有问题吗?”莫宇轩合上文件夹. 
　　“有.读书时,我们是竞争对手.那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成为合作者?”景蕙倒是快人快语.
　　“我先要完成一份评估报告,然后由我的顶头上司来决定.”莫宇轩一派神闲气定.
　　要不是亲眼所历方才说到孩子时,他流露出来的失落与寂廖,还有过于清瘦的身形,景蕙还真以为他过得不算太坏. 
　　“你没决定权吗?”景蕙不可置信地问.她不相信依他的江湖地位,连这么个小合同都要等老大来签字盖章. 
　　“手续上是有点繁琐,但可以帮我省去诸多麻烦.很快你就会知道结果的.”莫宇轩微笑着望向景蕙.他非常希望能跟她合作.不仅仅因为她曾跟他是同窗,他深知她的实力. 
　　抬手看了看腕表,已是午饭时间.“别急着赶回去写什么报告了.愿意赏个脸陪我吃顿饭吗?”
　　“其实应该是我作东,为你接风洗尘.走吧.” 
　　“今天我们去新开的教工餐厅.那里的东西很不错,离这里也不远.我们走过去,正好看看校园,回忆一下美好的青春时光.”景蕙调皮地笑着. 
　　莫宇轩有眩目的感觉.这语气,这神态,很像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 
　　留意到景蕙这个名字是在大二上半学期末.有机化学的考试成绩出来了,莫宇轩毫无悬念地荣登榜首,第二名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景蕙.他们系里没有这么个人,看来只能外系的学生.这门课6学分,其他专业的学生只要求选低于6学分的,唯有莫宇轩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是必修课.鲜有外系学生来他们这里自找麻烦. 
　　这一次考试景蕙的分数只比莫宇轩低了五分.另外前三名的成绩被状元,榜眼甩得远远的.
　　下半学期上这门课的下半部分时,莫宇轩终于认识了景蕙.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神情淡然.
　　“上学的时候,你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从不跟我们系里的人打招呼.上课来,下课走.除了上课,我几乎没在校园的其他地方遇到过你.”莫宇轩陷入回忆中. 
　　“也许遇见过,但你忽略了.我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 
　　可如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沉着,让人有意要忽略她都不那么容易. 
　　“可你有本事让我们这个年级的人都记住了你.” 
　　这个学期,这门课出了两个状元.接着两个人又在合成设计课上打成平手.
　　期末时,那位教合成设计的教授实在闲来无事,让他的这班学生来个设计竞赛,美其名曰要看看他们灵活运用的能力.这一回常胜将军莫宇轩出人意料地败北,输给了景蕙. 
　　“我很得意那回设计竞赛终于赢了你!知道吗?赢你让我特有成就感.”景蕙露出了甜甜的笑,显然那是很美好的回忆. 
　　“可我记得当时我去恭喜你的时候,你好象满不在乎.”莫宇轩还清晰记得景蕙只淡淡地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是嘛!我还以为自己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景蕙开心地笑着,与莫宇轩记忆中那个淡漠的景蕙判若两人. 
　　出了实验楼,莫宇轩很自然地走在了景蕙的左侧. 
　　“你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毕业后一年,安顿完了我爸妈.不然会更早.” 
　　“他们身体不好吗?” 
　　“不是.虽然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但我是外地户口,毕业时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一家设计院,他们看中我大二就通过了英语六级,我呢,要他们帮我解决户口.后来还花了不少钱来赎身呢.”景蕙的话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可这个跟你父母有什么关系?户口对你有那么重要么?现在很多人不都没户口?”
　　景蕙一脸你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表情.“你这种有户口的从来就不知道我这种人没有受过的委屈.没有户口,就得交借读费,无权享受义务教育;就算你的成绩比别人好很多,就是没资格直升高中;考大学就更没公平可言了,好的大学,热门点的专业都没份,人家对我的户口所在地根本不招生.
　　我爸妈一直想回这里来养老,可凭他们在外地这么多年工作攒下来的钱,根本没能力在这里买套房子.而家里的老房子早给兄弟姐妹占去了,哪个肯让出来.租金收着有多爽,干吗便宜别人.谁出去了就谁倒霉.因为我的户口在这里,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家乡安置,单位给了他们一笔安置费.这样他们才买了套一居室的房子.” 
　　没想到景蕙还有过如此遭遇.那个时候的她看上去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原来心里却压着这么多事情.莫宇轩不由得暗自佩服她的不屈不挠.
　　“安排好他们,我就可以跟我先生团聚了.现在想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几乎是一毕业我就结婚了.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已经去了国外做博士后.我还以为我们俩玩完了.没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嫁给他.我想都没想,就心甘情愿地上了他的贼船.是不是简单得难以置信?”
　　原来幸福也可以如此简单,唾手可得.偏偏属于他的幸福却离他那么遥远,飘摇不定.
　　“你先生在哪里高就?” 
　　“他是搞血液研究的.这回是被他老师给诓回来的.嫁鸡随鸡,我跟着一起回来了.话说回来,他不回来,我也会回来.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我把他们接过去住了小半年,可他们住不惯,天天吵着要回家,就只能让他们先回来了.我想趁他们都还好好的,多陪陪他们.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可没本事去体验这种苦涩.老天成全我的孝心.这不,一个不拉,全回来了.也正好让两个超级无敌宝学着讲中文.”景蕙满脸的幸福. 
　　“景蕙,你开朗了许多.我说得对不对?” 
　　不觉间,两个人到了餐厅.选好位置落坐后,景蕙才注视着莫宇轩,轻声说:“你也可以.”
　　我何尝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讨厌. 
　　景蕙充满鼓励的目光令莫宇轩产生了想要诉说的欲望.然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将轻微的叹息滑出唇际. 
　　见他欲说还休,景蕙已然明了.昔日的潇洒少年郎如今只是披着流光溢彩的外衣.
　　将菜单挪到莫宇轩面前:“我不清楚你的口味.还是你自己来吧.”
　　莫宇轩发现景蕙点的菜没有一丝荤腥.“你吃素吗?” 
　　“不是.但我保证一天里有一餐是全素.这可是长寿的小秘诀.我很想尝尝当太奶奶的滋味.”
　　两个人边吃边聊着.大多是莫宇轩问,景蕙回答.景蕙觉察到他对她的求学生活特别感兴趣,问得很仔细. 
　　莫非他想去留学?听着又不象. 
　　似乎他有着重重心事. 
　　这一回景蕙没有莽撞,只是把自己亲身经历过,以及听到的看到的告诉他.
　　吃完饭,莫宇轩又要了杯温水,服下了药. 
　　“是不是胃不好?”景蕙关切地问道. 
　　莫宇轩抬眼看了看她,未置一词,任由她去猜测. 
　　“难怪.”似乎她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难怪什么?” 
　　“我早听说这里的人热衷于瘦身.但你瘦得过份了.而且我不觉得你是那种疯狂赶时髦的人.其次你的吃相太过优雅.没几个男人会像你这样吃东西……最令我怀疑的是你吃的量只比我女儿多一点,还不如我家的小子.” 
　　她的话让莫宇轩倍感郁闷.程妍拿他跟芙蓉鸟比.知道芙蓉才多大吗?现在来了个景蕙.好歹她算是有点分寸的,拿他跟她才两岁的女儿,七岁的儿子比.结果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还是输给了一个垂髫顽童.想想都憋屈.要是让程妍知道了,准被她笑死. 
　　实际上,景蕙儿子的食量几乎跟他妈差不多.所以莫宇轩未见得是真输.景蕙在耍她跟儿子来惯了的手腕诈这位旧同窗. 
　　“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出来之前,你就吃过一种药.”这回确是货真价实. 
　　莫宇轩不禁愕然.明明那个时候她在给家里的保姆打电话,而且是背对着他.
　　“你别忘了.我可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练就背后长只眼的功夫,真能让他们两个玩死.尤其是大的那个,一眨眼皮一个鬼主意.小的那个,别的本事没有,跟在大的屁股后面起哄从不落后.”景蕙连忙刹住,怎么又在他面前晒自己的幸福,触人家的心脉呢. 
　　“上大学那会儿,我的胃就不好.” 
　　“就算是.那个时候你可比现在结实多了,而且非常地开朗.” 
　　一定发生过什么,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体型的瘦削还在于次,眉目间偶尔的清冷和忧郁让景蕙断定他过得并不好.景蕙不知该如何劝慰.“别太操劳了,身体要紧.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话,只管开口.我跟你从没有过交往,但至今我还怀念老想着要打败你的那段时光,难得遇上你这样具有挑战性的对手.”
　　莫宇轩品出了言辞间的惺惺相惜. 
　　景蕙跟着莫宇轩走到了停车场.莫宇轩正准备上车,景蕙叫住了他.
　　“莫宇轩…很久以来,我一直欠你一声谢.还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面对面跟你说了…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自信的人.尽管进这行非我所愿,但我还是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我从来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这个天赋来跟一大群男生争.就算我的成绩再好,我还是不断地怀疑自己.觉得那仅仅是因为我用功了,而别人没有.后来我去选了你们系的课,跟你进行了几番较量,并且在竞赛里赢了你.直到那时,我才确信我是真的出色…以前老人们常说同行是冤家,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沉默了片刻,莫宇轩莞尔.“什么时候让我去你家见见你的两个超级无敌宝?我很想见识一下你儿子的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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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有提醒说该加个人了.就不负责任地加了.而且扯出一大段来.所以要骂就就那个提建议的人吧.
声明一下:我不是专业写手,看收藏数跟评论数就知道了.所以更新起来比较慢,只好请还在坚持看文的人耐心点了.而且文里经常会有错别字,也请大家睁一眼闭一眼了.
最后,希望能够雁过留声.
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王菲.我愿意)
她在寻找一个身影,一个其实已经融进了她生命里的身影.只是她现在还不甚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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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敲门进来:“你不在的时候,管家婆打过电话来.”
　　那个时候他正在参加一个电话会议. 
　　董事会派来敦促项目进程的Bernard Schmidt一授命,人还在香港,就立即要求几个分公司的人来参加这个电话会议.会议不长,旨在要求大家精诚团结,密切合作,尽快完成项目.听到翻译说Schmidt要大家精诚团结时,莫宇轩与老总很默契地对视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看来有人又在背后倒鬼了.
　　要团结是吧?只要你Schimdt不怕项目完不成,董事们看不到钱进口袋而拿他示问,他们才无所谓呢.大不了,一拍两散,东家不做做西家.尤其是莫宇轩,向他伸出橄榄枝的远不止一两家.至于老总么,顶多提早退休.正好早点跟在国外的子女团聚,含饴弄孙,岂不逍遥快活.
　　不过,现在还远不是扔乌纱的时候,他们倒要看看这位Schmidt能上什么狠药.
　　该他操心他的妍妍了.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到办公室来,今天还是头一回,别有什么要紧事吧.
　　景蕙说过,第一个学期是最最难熬的: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思乡心切,同时要应付繁重的功课,中国学生个个拼命为拿全A,其压力可想而知.景蕙有老公在侧关心鼓励,还流了不少眼泪来释放压力.
　　程妍呢?劝她少选一门课,她不听. 
　　妍妍,就算你提早完成了学业,可要是你的心结依然未解,你会心甘情愿地回来,开开心心地当我莫宇轩的老婆吗? 
　　莫宇轩起身去换了杯热水.“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听我说你在会议室,就挂了.” 
　　莫宇轩赶紧打开电脑,幸好她还在线.跟她打了声招呼.没过几分钟,电话响了起来.
　　“你在家?”莫宇轩听见悦耳的男声播报十点新闻的声音.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图书馆当书虫.
　　“刚上完实验课.累死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倒不是很疲惫.
　　“平时你呆在实验室的时间远不止三个小时,怎么今天会累呢?”
　　“别提了.给我那个搭档害的.美国学生嫌我听力差,不爱跟我合作.带课的是个印度人.在这儿呆了几十年,印度口音还是改不过来.你想我听正宗的美音都慢了半拍,别说这有口音的了.还好我不耻下问,可那些美国学生不肯赐教.我跟她两个老弱病残凑成对了.还好她比较有耐心.但她实在太胖,比我高一点,估计份量少说也顶你一个半.走路一步三喘,我看她走路觉得我的气透不上来,领一只容量瓶都要等老半天.要是让她负责取东西,怕这实验要做到天亮.我就包揽了所有跑腿的活,让她坐着操作机器.现在我脚根疼.”程妍一口气抱怨完.
　　能想到拿他的体重作比较标准,就说明一切正常.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总是设法在别人身上找出错误的根源. 
　　“怎么不怪自己性子急?”莫宇轩笑着开解她.
　　景蕙所言非虚.纵然中国学生优异,但要融入美国学生中却困难重重,总是游离的一群.
　　“又不是很复杂的实验,早点做完,我好把报告写出来交了.我得把时间匀出来放到药理课上去.这门课很有意思.” 
　　“还以为你有急事呢.”莫宇轩忍不住嗔怪道.先前还真担心她有什么事搞不定了来求救.
　　“真有事的话,找你跟爸妈也是白搭,还让你们干着急,有必要吗?……人家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嘛.”期期艾艾地讲出了一个让他非常受用的理由.
　　莫宇轩的心微然一颤. 
　　“我是不是打扰你的工作了?好,我不骚扰你了.” 
　　“妍妍,……”不待他有所回应,电话那头的叽叽歪歪嘎然而止. 
　　莫宇轩呆望着手里的话筒,心里在回味那被依恋的感觉. 
　　很快又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了?明明想说还有什么牢骚统统倒出来,却用那样的话语令她误会.放好电话,立即到网上找她.可她已然下线.于是给她发了封信,解释清楚自己的本意.
　　如果任由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小误会累积起来,总有一天,任何解释都将是枉然.
　　十二个小时之后他收到了回信: 
　　我就那么小气吗?!
　　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昨晚想问,但怕影响你工作.再烦也别伤了身.你不过是个枚棋子而已.没必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拼,对得起他们付给你的工资就可以了.少了你,公司照样运转,董事们红利照拿.至于你的那些手下,大不了改投其他明主.你自己不也见证过云起云落吗?
　　你说要当装我的废话的垃圾桶,接受你的请求.所以我是万万不能缺了你的,不然我会被活活憋死.麻烦你拿出点专业精神来.本小姐声明在先:宁缺勿烂.不要破破烂烂的垃圾桶,否则宁可被憋死.那样的话,你得负责替我为我爸妈养老送终.
　　很奇怪我用中文给你回信吧.我订的笔记本到了.昨晚就是为了这个才早回家的.现在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做作业,写报告了. 
　　天气转凉了,记得早晚多加件衣服. 
　　啵一个.
　　莫宇轩擒着笑着将信保存到一个文件夹里. 
　　妍妍的话一点没错.别人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什么白领,金领,黄金领,铂金领,实际上跟蓝领没有本质上的区分,都是给人作嫁衣.而斗争却是无所不在,表现形式,层次不同而已.明枪暗箭,哪日停歇过.
　　也是时候学着善待自己了. 
　　过去是一个人,好坏都由自己受着.现在会牵连到妍妍还有她的父母.尤其是妈妈.最近又在为他张罗中药调理的事情.即使亲生父母在,也不过如此了.
　　自程妍走后,爸爸妈妈让他依旧每天回家来吃饭.说是程妍走了,家里冷清了许多,他们老两口实在寂寞,尤其是到了吃饭的时候.这样一来,碰到他有事不能回家的时候,他都得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好让他们不用白等.起初他有些不习惯,会忘了知会他们一声.于是他会接到询问的电话,没有责备他的心不在焉,只有殷殷的关切,宛如当年自己的父母.待他回到自己家中,总会有一盏为他亮起的灯,加上适合他的饭菜羹汤在侯着他,不论他有没有在外面用过餐. 
　　程妍妈妈白天上班,回到家要操心他的饮食,看她辛苦忙碌,他于心不忍.好几次,想跟程妍妈妈说这样太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却始终没能说出来.一则怕妈妈说程妍才走没多久他便如此见外,不把他们当作自家人;二则要是让程妍知道了,恐怕又得在长途电话里接受她的耳提面命,而且这种时候她的口才绝对可以跟希拉里.克林顿有得一比. 
　　更重要的是他又怎么舍得拒绝这家的温暖呢. 
　　程妍走出教学楼将近9点半了.本想趁热打铁,去不远处的图书馆处理数据,把报告完成了.但今天够呛.还好当初没听妈妈的话去学医,不然怎么都挺不过在外科的实习期. 
　　还是赶紧回家吧.正好回去烧几个简单的菜.原来想得美,以为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地把书念完.可惜没这个福份,房东太太煮的没有任何滋味的牛肉在她胸口堵了好几天才消化掉.那几天里,她终于意识到把莫宇轩跟芙蓉比,实在有些残忍. 
　　校车还要再等五分钟. 
　　一阵夜风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也不过是十月初,离深秋还早着呢,太阳一下山,风里便透着阵阵寒意.这里可比她生长的城市冷得早也冷得多.Kathy说到十月下旬,晚上的温度就只有零度.因为不习惯这日夜间巨大的温差,她流了好几天清鼻涕,嗓子又干又痛,整天离不开润喉糖.可今天临出门,还是忘了多带件衣服.
　　不知道宇轩怎么样了.秋冬这两个季节对来他说是最难熬的.今年自己又不在他身边.他会照顾好自己吗? 
　　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 
　　他不喜欢上班时间被打搅,可实在太想听听他的声音.顾不得这个了,打了再说.
　　可惜想被骂都没机会.没人接. 
　　只好找秦雪来试试运气了. 
　　……
　　果然,他好象有那么一丁点儿生气. 
　　也怪自己不好,被他一问就忘了打电话是为了问候他的.结果变成了让他听自己倒苦水.谁叫他老是抢在爸爸妈妈之前跳到自己眼前来的.活该! 
　　听秦雪说,项目进行得不尽如人意.上头派了人来催命. 
　　等周末跟他通电话时一定得劝他悠着点.现在他的命可不是他一个人的. 
　　从某一天开始,差不多每天都会碰到李仰伦,有时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有时是在健身房.
　　现在每天走不了几步路,人都快生锈了.程妍就去健身房跑步.锻炼,想心事两不耽误.附带着还经常可以欣赏到娃娃脸玩篮球的矫健身姿. 
　　李仰伦个子不高,胜在灵活.常常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洋鬼子间闪转腾挪,或者直接上篮,或者接到同伴的传球,来个漂亮的三分球.即使没伴儿的时候,他照样玩得认真,出彩. 
　　跑道建在篮球场上方,李仰伦的一举一动,程妍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遇上精彩的对垒,她便趴在栏杆上定定地看.李仰伦在场上的飒爽英姿深深地吸引着她.那股活力魅不可挡,那种朝气似曾相识.
　　在李仰伦去了位于华盛顿的Geogretown医学院之后,程妍依旧会驻足观看下面的拼杀,看得出神.
　　既然这里没有李仰伦,她还在这些驰骋腾越的身影里寻找什么? 
　　有了自己的电脑,可以在家上网查资料,但只能看到摘要.想要阅读全文的话,还得通过学校的网络.程妍定下了药理课学期论文的题目,这几天正四处收集资料.这一晚在图书馆一直呆到了关门时间.
　　李仰伦从一个小隔间出来,看见了正收拾东西准备去赶末班校车的程妍. 
　　“程妍.” 
　　“咦,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家?有考试吧?”估计这小子是在临阵磨枪. 
　　“在准备MCAT.”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程妍不禁好奇起来.来这里没多久,对MCAT已如雷贯耳,却不知为何物.
　　“医学院入学考试.有点像你们研究生必考的GRE,GMAT……走吧,我送你.”李仰伦站定了,等她.
　　“不麻烦你了.我去赶校车.” 
　　“在外面等校车很冷的.而且校车绕来绕去.已经十二点了,你不想早点休息吗?”
　　他说得也有道理.从这里直接到家只要开七八分钟的车,可校车绕到家门口要花二十分钟.
　　“我就不客气了……那考试难吗?”两个人边聊边往停车场走去.
　　“不难.但面广.什么都考.考一次,八个小时,当中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
　　程妍暗自吐了吐舌头.考GRE的最后一部分时,她觉得自己随时随地可能昏倒在地.那还仅是一上午的考试.“为什么考那么长时间?”
　　“看你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能否保持头脑清醒,体力充沛.这是一个医生的必备条件.”
　　……
　　走直线就是快,才聊了没几句,程妍到家了.正要道谢下车,李仰伦叫住了她.
　　“这个周末,Eastman音乐学院有一场学生演出,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Eastman音乐学院是Kodak(柯达)的创建人投资建起来的一所学校,在全国闻名遐尔.程妍在新生培训时去参观过. 
　　有演出,当然不能错过.“好啊.” 
　　“星期六上午九点半,我来接你.” 
　　“说定了……晚安.” 
　　“明天见.” 
　　程妍站在门前的长廊里,看着李仰伦的车缓缓滑离车道,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沉沉夜幕里.心里默念着:开车小心.她总是这样关照送她回家的莫宇轩. 
　　就在刚才,这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声晚安.只因为她今晚送她回家的并不是莫宇轩.
择师
　　又是周五晚上,室友们都知道那是程妍雷打不动的褒电话时间. 
　　他们三个没一个懂中文,但不论你讲的是哪种语言,全世界的人叫爸爸妈妈时大同小异.因而他们判断通常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爸爸妈妈的,很简短扼要,十几分钟便搞定. 
　　第二个电话才是重头戏,一聊就是一两个钟头,而且表情丰富,此时的她让他们有惊艳之感.他们猜电话那头的那个就是送她婚戒项坠的人.除了他,还曾见过这里有哪个人能令她笑得如此妩媚.
　　同时他们也领教过平时大方平和的妍的小气.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打搅了她,或者很不识趣地跟她抢电话,必定招来一顿夹杂着中文的强烈抗议,紧接着是第二天的毅然罢工.换句话说,整个屋子的人挂念了一个礼拜的宫爆鸡丁泡汤了. 
　　值得庆幸的是,从上个礼拜开始,他们不用再担心因为这个而得罪她.隔着大洋的两个人在各自的电脑上都装好了摄像头.这下不仅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还能见着人.鸟枪换了炮,唧唧我我的时间未变.
　　然而今天有些奇怪,早过了九点半,一向准时的程大小姐却连个影子都没有.Chuck打赌说她要是十点前回来的话,今晚去酒吧他请客.Kathy立即开始梳妆打扮.今晚她跟Jeff是赢定了.
　　Chuck站在客厅的凸肚窗前留意着往来的车辆,不时瞟一眼手表.他们说好了这个赌以程妍在家门口下车的时间为限. 
　　9:58,Chuck悻悻地上楼去换衣服. 
　　程妍进门时听见正下楼的Jeff大声说:“Chuck,别忘了钱包.我们不带钱的.”
　　程妍随手把一大叠讲义扔在沙发上.瞥见Kathy浓艳妖冶的口红跟Jeff一扫平日斯文的风骚打扮,知道他们的夜生活即将开始. 
　　她也曾央求他们带她一同去酒吧见识一番,他们非但死活不同意,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那个地方儿童不宜,他们不想把她这个当了二十几年的乖宝宝拐带坏了.最年长的Jeff甚至指着她的脖子说,他更怕送她这枚戒指的男人来找他们算帐.哪怕程妍以第二天不作宫爆鸡丁为威胁也没能让他们屈服.
　　“别动我的讲义.不然明天没有……”
　　“宫爆鸡丁.”三个人异口同声,字正腔圆地接了下去. 
　　这三个人除了“你好,再见”之外,第三句说得最溜的中文就是这道菜名了.
　　等他们几个出了门,程妍才坐定了开始拨电话.因为比平时晚了些,先跟爸爸妈妈打了声招呼,等跟莫宇轩说完话再打给他们. 
　　“难得,今天怎么迟到了?”问完抿了口茶. 
　　程妍近乎贪恋地盯着屏幕,直将这个神清气朗的男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以前每天都见他,也不觉得怎么样.隔了些日子,才察觉连最平常的动作都令她目光难移.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Wagner,Diva吗?” 
　　“嗯.”程妍早先提过他们. 
　　Wagner是巴西人,Diva是俄罗斯移民.他们比程妍高一年级,一起修合成设计这门课.一个多月前他们找程妍借笔记,还跟她约了时间讨论作业. 
　　“下周要考试.这一次的内容多,分数要占总成绩的30%.他们两个有点慌,又来借笔记,再讨论一下最近的两次作业.所以弄得晚了.对不起,让你等.” 
　　原来平时跟老师打个招呼都能掰上大半个钟头的也未见得上课时能全听懂.反倒是见了老师除了点头微笑,说声hi就没词的妍妍在关键时刻拿出英雄本色救他们一命. 
　　莫宇轩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现在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妍妍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正在逐渐展露她的光芒. 
　　“那就是说,现在上课没问题了?”他一直很关心这个.前阵子她总说上课听得很吃力.原先以为她伶牙俐齿,模仿能力强,迅速过掉语言关应该不在话下.但事实非如人愿.
　　“原来听课老是慢半拍,现在慢小半拍.算不算进步?”程妍没精打采地反问道.
　　“当然是进步.妍妍,别太苛责自己.”莫宇轩感觉出了她的焦虑和沮丧.心知她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问题. 
　　景蕙说有的人在实验室呆了好几年,还是没法跟同学同事交流的例子比比皆是.
　　也许是自己以前给予的正面评价太少,让她还是这样没有自信.“妍妍,不要着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不是吗?中国学生成绩虽好,但没有跟人合作的习惯,个个都是单打独斗.而美国学生偏爱小组学习,可是他们几乎不找中国学生.
　　妍妍不仅使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并且在沟通方面也获得了机会进行锻炼.
　　“真的吗?”似乎是不太可信的表情. 
　　“怎么?我没资格这么说吗?” 
　　“那倒不是.你向来很少表扬我的.”问题还是出在这里.以往他对她有过多的苛责. 
　　“那我现在很认真,很严肃地告诉你:你做得非常好.”莫宇轩一字一顿地说着.
　　“……师傅你既然觉得我表现优异,是不是该奖励奖励?” 
　　刚才还在为进步不大而闷闷不乐,这会儿又难掩得意.真是个孩子.不过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莫宇轩有理由为她骄傲.是该奖励了.
　　“先给个口头表扬,奖励么,先攒着,等你回来时一起给.” 
　　“呣,也只能这样.”她看到了莫宇轩温暖,开怀的笑.“我已经收到我现在最想要的奖品了.”
　　莫宇轩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视着程妍.“妍妍,你瘦了不少.”
　　“是吗?”程妍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听说刚来的人都会瘦掉点,等适应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胖起来.”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不敢如实汇报来了以后掉了近10磅的体重,不单是因为功课,环境的压力.
　　“走之前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记得了?”莫宇轩收敛起笑容,声音也跟着变得严厉起来.
　　“记得记得.我是瘦了一些,主要是因为还不太习惯这里的食物.我正在努力嘛.这里的牛肉真的非常非常好吃,很嫩,还有股子奶香味.可惜,房东太太的烹调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你知道她怎么做的?就把一块块肉呱唧直接丢进水里,等熟了捞上来,撒些盐,胡椒什么的.那味道都在表面,里面一丁点味道都没有.跟我自己做的咖哩牛肉没得比.还有那个什么cheese,怎么看怎么像肥皂,他们居然说好吃.有的还贵得要命.不过我尝过cheese蛋糕,味道还不错.对了,下个星期就要过感恩节了.房东太太让我到时候帮忙一起准备感恩节大餐.她还会教我做几种不同的派.他们邀请了一些中国学生,博士后来家里一起庆祝.” 
　　莫宇轩知道她故意说了一大堆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无非是要他别再追究下去.既然她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就暂且饶了她.“今天跟他们讨论得如何?” 
　　“是讨论就好了.原来他们想直接抄我的笔记,但我写的只有我看得懂.里面很多是你独创的记录符号,他们不明白.所以前面还是跟以前几回一样,我一个人在连写带画地唱独角戏,他们两个只顾埋头作记录.后面是跟他们一起温习作业.正好一箭双雕,既复习了一遍,又让我练习讲讲专业词汇.你也知道我们学的是哑巴英语.有一回老师提到acetic acid.我听着觉得耳熟,知道是她是讲某种酸,可就是没想出来是哪个.还问了句是不是盐酸,老师就把分子式念出来,这才反应过来是醋酸.学期都过大半了,你瞧还是这副死样子.所以我还是很乐意跟他们一起讨论的.换了别人,谁乐意当我的陪练.还有这位教合成设计的Turner老师,也算得上是一绝.上这门课的也就八九个学生.大概除了我之外,没一个不暗地里骂她变态.Wagner还给我看了一个网页,是学生自己设计的调查表,看整个学校里哪个老师最招人烦.这位老师居然挤进了前五名.” 
　　看来这帮子学生还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干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讨厌她?”
　　“她给我们的作业每学期都不重样.你知道她怎么出作业题的吗?随手从桌上拿本化学杂志,翻翻翻,看到一篇文章,里面涉及我们正在讲的反应,题目就出来了.”
　　如果让他去教这门课,他也会如此这般.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学到真正有实用价值的知识.沿用以前的作业,他的确可以省很多力,但对学生来说就是不负责任.可惜小家伙们并不领情.
　　“你答得出来吗?”
　　“答是肯定答得出来的.就是她老也不满意我的答案.第一个作业我才得了个C+.后来就总在B到B+之间徘徊.怎么努力就是跳不到A.星期一又要交一个.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我努力过了……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老师.” 
　　“你不说她变态!”莫宇轩禁不住为这位老师忿忿不平. 
　　“那是别人的评价.我觉得她是个好老师.而且……她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程妍故意高频地眨着眼睛,满脸的戏谑. 
　　“……又曲里拐弯地骂我变态.”莫宇轩就知道这臭丫头葫芦里装的不是什么好药.
　　“不是!”立即断然否认.她的偶像师傅可不容玷污.“你听我说.光是为混学分的话,这样的老师的确招人烦.但她的做法是要把我们训练成一个可以真正独立做设计的人,而不是只会把别人的设计作得尽善尽美的技术员.其实你一直在这样训练我,教我做自己的head,而不仅仅是别人的hand.难得有你这样的师傅.到这里,遇上这个老师我才领会到你的良苦用心.” 
　　“现在明白了?”莫宇轩有些感动.不妄自己忍着心痛,冒险让她去陌生的地方开拓视野.悟性也不算差,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在工作上对她一再苛求的初衷. 
　　“明白了.但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只要命的闷葫芦,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要自己懂得他的用心.干吗不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呢?对人好,也用不着如此煞费苦心,自己还要担惊受怕.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就不懂得疼人也讲求技巧,不学着玩点花招呢. 
　　吃一过堑,却仍旧未能长一智.假如自己真的像肖卿骂的没心没肺,他岂非又要白牺牲一回.莫非他真要她一辈子在无尽的谦疚中度过? 
　　正胡思乱想,沉默着的莫宇轩开口了,说得很慢.程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隽的脸庞上有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希冀与渴望. 
　　“告诉你了,你也未必记得.既然是你悟到的,必定受用……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妍妍,还有更重要的在等着你,那牵系着属于我的幸福,我曾经不敢再奢望的幸福.求你别花太长的时间.我等得好辛苦. 
　　“你这么说了,我决定就选这位老师.” 
　　“为什么是她?没别人了吗?”莫宇轩对她的动机了然,却仍明知故问.似乎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他才能放心. 
　　“这样的老师,可遇不可求.碰上了,怎么能轻易放她过门?别人不稀罕,要么是他们有眼无珠,要么是他们志不在此.想要我的人也不是一两个.我再笨,黄鼠狼之流的我还能辨别出来.他们只不过多要个学生当廉价劳动力而已.你是没看见,有的实验室挤了一大堆人,看上去很热闹,可其实导师根本没时间跟学生接触,有的居然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我还是找个清静地方凉快去吧.” 
　　“不怕毕不了业?”
　　程妍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当初就是凭了这个她才在他身边留了下来.莫宇轩很想知道她还能不能再拿出这股劲来. 
　　“毕不了业?!我可没想过这个.就算她对学生严了点,有你垫过底,我才不担心会被逐出师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她同意收我做徒弟.听她的学生说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时间辅导学生,她的实验室一般保持两名学生,多了也不过三个.” 
　　听起来的确是个为学生着想的老师. 
　　“想好了?” 
　　“我已经跟她约了时间谈这件事.但愿她别嫌我笨.” 
　　听她这么说,莫宇轩略安心了些,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来.“妍妍,过几天,我可能要去北京出差.”
　　“这个时候去?”北方不同他们居住的南方城市.本来宇轩的身体就不好,在这样的季节只适于静养,如今却要派他去寒冷的北方,不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吗?“他们干吗不直接把你扔到南极去跟企鹅作伴?”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那儿跟这里的温度差得不是太多.别担心.我会把药备足了,再多带点衣服过去.不会有事的.”尽力安慰着程妍.他知道自己一生病,操劳的换成了她的爸爸妈妈,着急揪心的是万里之外的她. 
　　“换别人去行不行?” 
　　“老总也一起去.”言下之意这次不是普通的公事. 
　　“那就是说你非去不可了?” 
　　“恐怕是.不过时间还没定下来.” 
　　“会去多久?” 
　　“初步决定一个星期左右.” 
　　“老头子把你拖去干吗?” 
　　“不是他要我去.是新来的那个德国鬼子点名要我过去.” 
　　他注意到宇轩了.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天晓得这回是福是祸.程妍不求宇轩会得到赏识,只求别给他添堵就成. 
　　见她不支声,莫宇轩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口气,却竭力以轻松的口吻安抚为自己担忧的程妍:“怎么?才分开这么几天,就对我这样没信心了?”
　　程妍不知该如何作答.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躲进他怀里,告诉他,是悲是喜,她都与他共进退.
　　“离拿到学位还早呢,你已经开始瞧不起我了?…好了.等日子定下来了,我马上告诉你.保证你的私人专线二十四小时开通.还有,等安顿完毕,第一时间报告宾馆的电话号码.这样一来你就能全程监控.还有什么遗漏的吗?是不是放心点了?” 
　　程妍依旧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她没法开口说话,喉咙口正哽着一大块东西,眼睛也酸酸的,有股热气正使劲往上涌. 
　　宇轩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跟自己说话,她却没来由地掉眼泪.算怎么档子事?程妍直骂自己虚伪.为了一个无谓的人讲的无谓的话,就由着性子跑得老远,把莫宇轩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一边.遇上点事,非但帮不上他,还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会儿又当着他的面流鳄鱼的眼泪. 
　　程妍厌恶地撇了撇嘴.清清嗓子.“等会儿下了线,我还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让妈妈帮你准备得周全些.去年买的那件驼绒大衣挂在你卧室的壁橱里.客厅那个壁橱的阁板上有个暗红色的盒子,里面有件新的羊绒衫,是我走前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羊绒,当时我摸着觉得手感不错就买下了.你试试,暖不暖.在办公室里不用穿很多,但里外温差大.你自己要特别小心.羊毛围巾也在那格阁板上…过完感恩节,我跟肖卿,纪铭去Waterloo Outlet买东西.记得让妈妈帮你量下尺寸.从头到脚,一样别拉.”
　　“听见了,管家婆.比你妈还啰嗦.” 
　　“你有种当着我妈的面说她啰嗦吗?”程妍理直气壮起来.
　　“没有.”回答得出奇的干脆利落. 
　　“量你也没有.只会欺负我.” 
　　“……不妨坦白跟你说吧,这辈子,我是吃定你了.” 
　　说的人极其认真.听的人收到这样一个承诺,回给他如花笑魇,而且眼睛又开始潮乎乎.

假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要求别人在脆弱的时候断了去寻求暂时的安慰和温暖的念头.
我能做的只有坚守我的信念.因为不能容忍自己的感情有污点.为了我爱的那个人,更为了问心无愧地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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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星期四一早,程妍在帮房东太太往火鸡肚里塞肉酱时,莫宇轩正疾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北京机场. 
　　为了把自己这次外出对进度的影响减到尽可能低的程度,他决定让人家厌恶一回:周末两天都加班.星期二晚上回去. 
　　在里面时,热得有些微汗了.可一出门,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他赶紧将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的围巾系紧.要是让冷风从脖颈里钻了进去,人还没觉着凉气的侵袭,那个脆弱的地方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兴风作浪. 
　　自己居住的城市,风阴冷透骨,而这儿的风却要硬得多,刮得脸生疼. 
　　莫宇轩赶紧上了一辆车,直奔下榻宾馆.倒不是因了惧怕这寒冷,而是他得快紧去吃点东西.此刻他的胃正空得难受.飞机餐实在难以下咽,努力了几次后不得不放弃.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眼前的食物上,还不如把北京传过来的几份简历扫上一眼,免得明天出差池.
　　老总先他一步到了,已经把面试者的简历都带回了宾馆. 
　　收拾好行李,他就开始看那一摞简历.十一点多时,老总来过他的房间.见他还在埋头研究这些简历,直催他快休息. 
　　“很快就看完了.”莫宇轩抬起头,摘下眼镜,转了转酸痛的脖子.
　　“早就让他们把这些传过来.拖!拖!!拖!!!” 
　　“未必全是他们的错.”莫宇轩头靠着沙发,闭着眼,轻声说道.“他们只是二传手.别人不把筛选出来的简历给他们,他们能怎么样.”
　　“那倒是.我这个老总到了这儿,也不过是个摆设.”老头颇为无奈地承认.这里的技术部早已蜕变为名义上的管辖范围. 
　　“成立个研发中心.这么散着各自为政,早晚被斗败.” 
　　“你以为我没提过吗?上头那帮人整天忙着明争暗斗,没功夫理我.干一天算一天吧……宇轩,我不打搅你了.你也早点休息.” 
　　嘴上应了,一直弄到凌晨两三点才上床. 
　　一歇下来,才觉出疲乏至极.闭上酸涩的眼,程妍又暮地跳到眼前,嘴角挂着浅笑,双眸中有泪盈溢.
　　自己这样一个身心皆已千疮百孔的人给出的承诺,还能叫她如此动容.不折不扣的傻丫头.被他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我配不上你,妍妍.但是,我舍不得再放手.就让我自私一回. 
　　她在干什么?叫她趁着假期出去玩玩,她却说过了节就是期末,要留在家里准备.
　　曹敏的第一个感恩节是去北加州过的,还传回来不少照片. 
　　莫宇轩惊异怎么会想到曹敏.以为她已经彻底消失了.不经意间,她却出现了.原来……她还在某个角落藏着. 
　　犹如身上一道永远去不了的伤痕.不仅看着不舒服,不小心碰到了,依然会疼.
　　刚吃过午饭,李仰伦来了. 
　　“你不回家去过节吗?”程妍的三个室友昨天下午都急着赶回家去了. 
　　“有些医学院的申请截止日期快到了.我的个人陈述还没改完.”
　　程妍没再支声,心里却想着回家就不能接着写了吗.她知道他有个妹妹在纽约上高中.至于他的父母,他很少说起过.不过家庭殷实这一点是勿容置疑的.能够上得起医学院的都起码是中产阶级.
　　李仰伦很自觉地帮着程妍把洗干净的碗碟从洗碗机里取出来,放进碗橱. 
　　“Allen,呆会儿你去你的学校图书馆门口接四个人过来.我去接另外一些人.”房东吩咐道.因为学校放假,校车停开了. 
　　“你想不想家?”李仰伦突然问. 
　　“呣.你呢?” 
　　“习惯了.”程妍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凄然.这是她自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还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此刻看来也不尽然.
　　“你还好.来回跑多自由,顶多费些机票钱,我呢,还要去签证.动不动来个安全检查.那才叫麻烦.”程妍意识到自己的安慰有多蹩脚,但既然说出来了,已然收不回去. 
　　收拾完餐具,两个人又开始帮着房东太太做派.今天不光有感恩节传统的南瓜派,为了让新来的人了解这种文化,房东太太还准备了苹果馅,覆盆子馅,山核桃馅.程妍发现李仰伦做起这个来非常在行.
　　等把派放进烤箱时,也是时候去接人了. 
　　程妍开始帮着房东太太摆放餐具,还在每个座位前放上写有客人名字的小纸牌.
　　不一会儿,李仰伦领着四个人回来了.程妍认识其中两个.那个身材娇小的叫周蕾,程妍是在新生培训上认识她的.另一个,程妍不记得他叫什么,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跟另一所学校联办的迎接新生烧烤会上,另外一次是在高速公路旁的加油站,当时他跟周蕾十指相扣走过程妍的车前.
　　不一会儿,房东又领了六个人进来.大家开始相互介绍自己.一下子整个屋子热闹起来.
　　整个黄昏,程妍一直都很沉默.她在观察每个人,听他们的谈话.尤其注意到周蕾跟那个男生刻意保持着距离. 
　　吃完了饭,大家休息会儿,等着品尝派.房东太太发现灌奶油不够用了,让程妍去楼下的小冰箱拿.
　　李仰伦也跟了下来. 
　　“我来拿点餐巾纸…那个叫周蕾的,怎么装着跟陈维不熟的样子.”
　　“谁是陈维?” 
　　“就是那个高个子男生.那次带你去买摄像头,在加油站旁的麦当劳买东西吃时,我看见他们两个,他还搂着周蕾.” 
　　“你不会是饿得眼花认错了人?” 
　　“当时我是很饿,但绝不至于看不清人.而且陈维那么高……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惹人注目的.我回到车里后,还看见他们两个从我们车前经过……程妍,你真的是记性不好吗?” 
　　“……”程妍的脑海中突闪出莫宇轩跟曹敏的那次会面. 
　　而且这两个人的确可疑.程妍记得在新生培训时,她亲耳听见周蕾询问国际学生管理处的负责人该怎么给配偶办陪读手续. 
　　可那天,她分明看见了;李仰伦也看见了. 
　　“个人隐私,不便探究.快上去吧.” 
　　那两个人依然离得远远的,各自吃着盘里的甜点,仿佛真的是头回碰面般.
　　程妍对这位周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大家正在热烈讨论的感恩节后“黑色星期五”置若罔闻.
　　李仰伦负责把他接来的四个人送回去. 
　　临走之前,程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求李仰伦:“明后天有没有空?最近讲的心衰部分有点难,老师演示了几张心电图.看那图我快要心律不齐了.能不能帮我补补课?” 
　　“就明天吧.你不去抢购吗?” 
　　“你陪我去就去.” 
　　“好.我陪你去.你想去哪家店?” 
　　“我开玩笑的.那么冷的天凌晨三四点钟把李大医生拖起来,去做这种无聊的事,你妈妈知道了,非把我剁成肉酱不可.这样买东西,常常会拿回来一大堆没用的东西.” 
　　“说好了,明天十点我到.” 
　　“谢谢李大医生.” 
　　“糗我?!就算明年我进得了医学院,到正式独立行医还得等上八到十年的时间.到那个时候,你再叫我李大医生也不迟.” 
　　“要等这么久啊?不是故意蒙我吧?你没听见刚才有几个人在说什么考出board(行医执照)就能赚大钱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干吗不纠正他们?” 
　　“他们真要去考的话,早晚回明白怎么回事.考出board,只不过有资格申请当住院医,拿实习医生的工资.” 
　　怎么这小子跟莫宇轩一个德性.程妍只有认输的份. 
　　“走了.明天见.”
　　“还有个问题,当住院医的工资是多少?” 
　　“四,五万.” 
　　虽然才几步路的距离,程妍还是在房东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住处.整栋屋子就她一个人,平时也常这样,每个人忙乎自己的事情,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今晚,他们都在自己父母身边.只有她一个孤家寡人守着栋偌大的屋子.有个人陪陪多好.腻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肩;听他的心跳;手臂环上他的腰;……
　　曾经有过的不愉快,被伤害的感觉早已变得模糊.即使偶尔想起来,早先总会将胸口憋得闷闷地生疼的委屈也已缥缈. 
　　如今最为清晰,最想要的只有他这个人. 
　　这会儿,只要有个声音陪着她就够了. 
　　等她冲完澡出来,房间里正飘着娃娃的“飘洋过海来看你”. 
　　宇轩要能过来看看我多好.来回一趟倒是用不着花去他半年的积蓄,可就是过不来.只有学生的配偶才有资格去申请探亲陪读签证.而他还不是她的丈夫.
　　关了音乐,抱起被子跑到客厅. 
　　Jeff回家之前带她去Blockbuster借了不少碟片回来.今晚正好解闷.反正这几个晚上就她一个人,睡在客厅不会给别人造成不便.
　　配偶. 
　　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影片里精明到冷酷的爱德华.诺顿假扮一个低能儿,正嘴歪颈斜腿瘸地跟着信以为真的老勤杂工混进保险公司的地下仓库.不愧是一等一的演员,演来惟妙惟肖.
　　她那个八卦神经的末梢不由自主地伸向了今晚那两个充满了暧昧的人. 
　　人家爱德华.诺顿是耶鲁的高材生,而那两个也差不到那里去.不光书读得好,能来美国念博士学位,演技也很不赖.要不是被她跟李仰伦两个人同时撞个正着,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才分开多久? 
　　这年头,死心踏地地去爱一个人真的有那么难吗? 
　　无法面对严酷的时空考验,只因为彼此爱得不够吗? 
　　或者只是因了新的地方,环境的压力,还有这寒冷的漫漫冬夜,满室的孤寂,人忽尔变得脆弱,脆弱到难以遏制地急于找个伴儿来相陪.没有想得更多,只是因了寂寞.短暂但可横扫一切的寂寞.
　　在这种时候去寻求安慰与温暖出自本能.
　　然而轻而易举地跨出了这一步之后,却再也回不到原先的轨道上,以至于终于上演了一出彻底的背叛. 
　　宇轩曾说过在森林里,除了参天大树,还有灌木青苔,蛇鼠虫蚁.周蕾该算是哪一种?有机会的话,还真想跟他讨教讨教.看看他是如何来界定的.程妍调皮地笑笑.
　　想归想,她不会再拿这样伤人的问题来为难他. 
　　莫宇轩揣摩着Schmidt把他叫来的真正意图.这次面试,自己来得根本多余.
　　人事部交给他的应聘者简历显示这事先甄选出来的十几个人,清一色,学历都在他之上,还都有文章发表. 
　　既然此次招聘意在增加设计人员,而非普通的技术员.像现在这样的面谈过于简单,不足以判断他们的研发能力,更确切地说是潜力.
　　可惜这里不是他说了算. 
　　他想早点回去.自己那个摊子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景蕙发过短信来.她又完成了一个片断,要拿到他这里来进行连接实验;自己手下也已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按着他的设计,陆续地完成了几个.与其在这里把白耗着,还不如早点回去干点有实际成效的事情. 
　　而且他一天不回去,程妍老是提着心吊着胆,一天一个电话.因为时差,又怕影响他工作,她总是挑他午饭时间打过来,通话时间也只短短的十来分钟.
　　他不可遏制地沉溺在她的轻言慢语间.她的声音给了他温暖,牵动着他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用她的温柔编织了一张网,包围着他,令他难以自拔.他纵容着自己,就像是个吸毒的人那样无药可救.他甚至仗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疯劲,给了程妍一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给第二个人的承诺,一生的承诺.而这也是他唯一给得起的. 
　　至于她会不会把这个承诺当真,回来让他有机会实践这个承诺,他都无所谓.他能够确定的是,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他将站在原地,信守着他给出的诺言.
试探
难得的一次外出公干,莫宇轩却来得不是时候. 
　　办公室里好多人在他来之前染上了感冒.而他偏在人家都快痊愈的时候到了.处于传染性最强的病原体立即缠上了这个倒霉蛋. 
　　两边太阳穴胀痛着,头顶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莫宇轩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搏动.两个鼻孔全堵上了,呼吸因此变成了一桩异常痛苦的事情.不消一小会儿,微痒的喉间便干痛难当.只得起身再去倒杯热水来润喉. 
　　这里的几个女同事满心爱怜地看着这位身长玉立,弱质翩翩的强人频繁出入茶水间.
　　程妍妈妈为他准备了许多肠胃药,偏就是漏了感冒药.而像他那样的胃,普通的感冒退烧镇痛药是受不起的.好在有同事热心地送过来好一大袋子板蓝根冲剂. 
　　前阵子这里快成了这药的批发部.每个人抽屉里都备着.还想这轮感冒结束了,药也沦为鸡肋.谁料想,峰回路转,终究没有浪费,正好送给莫宇轩.这药虽不能治病,但清清火也是好的.拿药过来的几个也趁机仔细打量打量这个有着两弯桃花的帅哥.她们注意到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并不如传言中的那般犀利和淡漠. 
　　莫宇轩悠悠踱回会议室.这会儿满肚子都是水,站起来几乎能听见水哐噹作响.
　　明天晚上就可以回家了.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不是认床的人.家里到处有程妍的气息,有她留下的关切的痕迹.几次出血令他大伤元气.即使恢复了一点,到了冬天,还是像女孩子一般四肢发凉.知道他不喜欢盖厚重的棉被,程妍替他准备了两条轻柔暖和的羽绒被.各种高度,硬度的枕头也添了不少,只为让他能舒适地靠在床上,窝在暖暖的被窝里看书,做事……她让他的住处有了一些家的感觉. 
　　按日程安排,星期二上午,老总和他捧着一大摞文件进了Schmidt的办公室.
　　Schmidt一副纯雅利安人的长相:金黄色的头发,白晰的皮肤,蓝得像海的眼睛,高而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笔直的身体,非常有气派.讲话慢条斯理.给人的第一感觉这将是个非常强势的管理者.
　　他们刚要开口汇报,Schmidt却似乎并不急于知道他们对这次招聘活动的结论,而是问了莫宇轩一个有些意外的问题:如果这次面试由你全权负责,你会怎么做.问完后,那双冰蓝的眼睛直视莫宇轩.
　　后者有种自己在被质询的感觉.略一沉吟,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没有招募高级研发人员的经验.如果我被指定全权负责的话,就这样安排:首先,邀请一批具备专业水准的听众,可以是我们这里的研发人员,同时我还会找几位大学教授一同参加评判.对于应聘人,我会给他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以幻灯片的形式演示他罗列在简历里的所有设计项目,重点是发表的文章.我要看他的设计思路.成功的,失败的合成路线我都有兴趣了解.在演示过程中,他将接受任何人的随时提问.然后所有予会者给出评价,我会根据这些来作出定夺.” 
　　“你怎么看我们的这次招聘活动?”又一个尖锐的问题抛了过来.
　　“……我们这次面试只适于挑选实验操作人员,但绝不是选拔高级研发人员的办法.”
　　听完了翻译的话,Schmidt突然用英文问莫宇轩,同时用手势制止了刚要开口的翻译:“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我们的面试是做了无用功?”语调波澜不惊,难辨他对自己否定这场面试的态度. 
　　Schmidt突然换成英语来提问,还阻止翻译.显然,他想要掌握的不单纯是“是或否”的答案.
　　“很遗憾,我只能这么认为.至少我无从判断这些应聘者研发能力的优劣.”莫宇轩硬着头皮用英语答道.虽然一直没把这个工具丢掉,但要真枪实弹地拿它来跟人沟通,还不是一般的困难.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另外……”莫宇轩犹豫了片刻. 
　　“什么?”Schmidt的眼神再度停留在莫宇轩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我还会放宽年龄,学历的范围.”思虑再三,莫宇轩说出了想法.
　　他清楚别人会怎么说他,但他无愧于心.如果Schmidt跟旁人一样小肚鸡肠的话,也是时候考虑改换门庭了.想到这里,他倒索性放开了胆子. 
　　“这一次我们旨在招纳研发人员,讲求应聘者的工作经验极其重要,尤其是对工厂生产的概念.而我们这次面试的人全都是大学毕业接着就读了研究生的人.在面谈中,我发现他们一点不了解实际生产跟实验室合成的区别,联系.我毫不怀疑他们的理论知识水平,而我们更注重的是实践能力.最低要求是通过各种途径得到想要的结构,同时必须保证一定的产率,还有副产物的回收处理.听起来很简单.要做到不是那么容易,尤其对新手来说.我不清楚你会不会给他们充裕的时间去积累经验.”
　　Schmidt冰蓝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莫宇轩,沉默良久,淡淡地说了句:“我明白了.请把你的评估表留下来.” 
　　“可以走了吗?”莫宇轩问.他现在急于到外间去喝水,费劲说了这么多话,嗓子正在冒烟.
　　Schmidt点点头.
　　一走出办公室,老总拉住莫宇轩.“刚才你跟德国鬼子嘀咕些什么?”
　　莫宇轩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没出声.喝完水,抬腕看看表,才哑着嗓子说:“该去吃饭了.”
　　老头略有些诧异.这几天一直在为怎么哄他吃饭犯难.他总是说没胃口.感冒那么严重,有胃口才叫怪呢.可老是不吃,又怕他的胃疾发作.
　　今天他反而主动拉自己出去,想必有话却不便在这里说.“想去哪儿?” 
　　“哪儿有卖粥的,就去哪儿.这个你该比我熟.”莫宇轩穿上了大衣,正在整理围巾.
　　“宇轩,你这条围巾很不错.” 
　　“程妍送的.” 
　　老头“哦”了一声. 
　　“哦什么!”莫宇轩侧头瞧瞧有些不怀好意的老头. 
　　“她在那边怎么样?”
　　“很不错.她聪明,学得快.”说实话,他很得意这个师妹加徒弟的女朋友.
　　“你这个徒弟是有出息……你说她会回来吗?” 
　　“你还想着把她招回来?” 
　　“她肯吗?!那丫头.恐怕铁了心要把自己便宜给别家了.再者说了,你看我们这儿乱的.我也懒得操这份心.不过她真要肯回来的话,身价不会低.……她……真的会回来吗?” 
　　莫宇轩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说了嘛!快走吧,我饿了.”莫宇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等我……你就这么相信她?”老头狐疑道. 
　　“凭什么不信?”与其说是厌恶其他人对他钟爱的程妍的猜忌,不如说是深深恐惧自己的心思被无意间点破.
　　“你比我了解她,你说是就是了.只怕她的男朋友未必有你这样的信心.”老头别有意味地看看莫宇轩. 
　　“你想说什么?” 
　　莫宇轩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被玩过一次,还是执迷不悟地作出同样的选择.这回要是再被玩了,却怨不得人家,只能怪自己太笨,太傻,死性不改.
　　“臭小子,还跟我装傻.你真以为我没看出来?她的男朋友不就是你!”老头捶了莫宇轩一拳.
　　老头果然知道地方.找了个角落坐定,替莫宇轩点了一小碗白粥,再加几碟开胃酱菜.
　　“替她饯行的那晚我就瞧出来了.没说破而已.真铁了心等她?” 
　　莫宇轩没再出声. 
　　“那丫头是不错.就怕她在那边呆着呆着,不想回来了.我那两个小家伙,刚到加拿大那阵儿,一天三个电话地吵着要回来.说这个不习惯,那个不适应.现在呢,非但自己不想回来了,还总催着我过去.你想过没有,真要那样了,你怎么办?” 
　　莫宇轩沉着脸.心里在怨老头:知道你是好心,可……非得说出来不可吗? 
　　“还想不想知道我跟Schmidt说了什么?”
　　老头也觉出自己的莽撞.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祝福你们两个.即使她打算留在那儿了,你想办法过去就是了.总有办法的……我们说正题吧.” 
　　莫宇轩把自己跟Schmidt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说完也不看老头,自顾闷着头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他的粥. 
　　“你不怕他认为你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存心贬低别人?这话要是传了出来,你得罪的人何止一两个.” 
　　莫宇轩一撇嘴角.“你问了,我也不瞒你,所以才到这里来.既然他试探我,我不妨回探一下.”
　　“你想得到什么?” 
　　“我一向对事不对人.这一回也是就事论事.但他要是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叫屈的话,大不了,我另谋出路.” 
　　“你……又开玩笑.”老头讪笑着. 
　　“但愿只是个玩笑.” 
　　“宇轩,你怎么了?这可不太像你.” 
　　“你说我该是什么样的?”莫宇轩轻轻咳了几声. 
　　“……”
　　“我签的不是生死契约.照眼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我还有必要委曲求全吗?按我的资历,这笔赔偿费的数目小不了.不过,我不会非熬到领这笔钱的那一天.我怕到时候,那笔钱给我看病都不够.”
　　“宇轩,你是太累了.回去后好好歇几天.” 
　　“我是想歇,放我一个月假.” 
　　“只要你不怕那个德国鬼子撅地三尺地找你,你尽管歇着吧……说真的,回去后你是得给我老实休息一下了.一来就感冒,也不去医院看看.别变成肺炎什么的.”
　　“别咒我,很灵验的.”程妍咒过他一回,他就耍赖在医院里躺了近一个月.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我有分寸.”嘴里应着,可并没往心里去.他依然一心记挂着要快点将自己负责的部分完成,别让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得逞. 
　　天生一颗劳碌心的莫宇轩返回后只在家休息了半天,第二天下午又回去上了班,而且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拖着快散了架的身体回到家. 
　　宇轩总算回来了. 
　　还算争气,只是得了感冒,除了声音仍然有些嘶哑,偶尔咳嗽几声之外,似乎情况还过得去.
　　星期六,屏幕里的莫宇轩看上去略显憔悴.但嗓子不哑,鼻音也没了.程妍放下了悬着的心. 
　　莫宇轩告诉了程妍一个坏消息.她的叔叔最近查出来得了晚期肠癌,并且已经转移到食管.时日无多.程妍爸爸知道后,又急又痛,血压一下子窜得老高.把程妍妈妈吓坏了.这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程妍爸爸跟这个遗腹子的弟弟感情很深.他是几个兄弟中长得最像程妍爷爷的.人聪明,帅气,但命运多折. 
　　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苦尽甘来.程妍叔叔也以为自己能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可是,老天偏是如此吝啬.他的人生最后一步不仅走得早,而且得在非人的折磨中走完.
　　听到这个消息,程妍呆住了. 
　　“妍妍,快打电话给你爸妈.想法安慰安慰你爸爸.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去问候一下你叔叔.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我这里,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正忙考试吧?注意身体.”
　　“好.就这样.我去看看爸爸怎么样.” 
　　程妍跟爸爸简短谈了几句,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事已至此,唯求让叔叔少受些痛苦.妈妈这几天被弄得心力交瘁.经过这件事,她也想了很多,想得很远. 
　　“想不通你那个婶婶是怎么当人家老婆的.好歹也是个医生,怎么就这么疏忽.等觉着不对劲了才去查.肠癌要是发现得早,存活率还是挺高的,生活质量也能保证.你看看现在,什么都晚了.你叔叔受大罪了.” 
　　“……”
　　“宇轩告诉你的吧?这几天我都顾不上他了.他的感冒好点没有?”
　　“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他会照顾自己.你就顾着这头吧.可不能让爸爸再有什么差池.叔叔这边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我会看着办.你着急也没用.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妍妍,我为你担心.”
　　“我好好的,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将来……我担心你跟着宇轩会很辛苦.现在我还能帮着你.以后呢?我跟你爸爸年纪大了,需要你来照顾我们.你还得操心宇轩,再加上孩子……”
　　“妈,你什么意思?你不说即使我走了,宇轩还是我家的人.才几天,你就嫌弃他身体差了.”
　　“妍妍,你别急.我不是这意思.我们喜欢宇轩.现在像他这样一心一意待人的傻孩子不多.还真让你觅到了.你跟了他,我们再放心不过.他身体差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心疼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只是经过这事,我想提醒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你不是这意思就好.” 
　　“妍妍,宇轩心思重.你不觉着只要你一天不回来,他的心病就去不了,身体也难好起来.”
　　“所以……”
　　“别耽误.回来跟他结婚,趁着我还能帮上忙的时候,生个孩子.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绕半天,就为了说这个?一点新意都没有.不就跟很多人一样,指望我们两个早点团聚.你以为我喜欢这里吗?前几天放假,周围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我在家的那会儿,想找个没人的角落都难;这几天我扒着窗口往外看,除了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之外,几乎没怎么见过人.再加上外面冰天雪地的,我都怀疑我像日瓦格医生一样被流放了.” 
　　“还好意思说.阿姨不让你去她那儿过节?你拿什么架子!” 
　　“别跟我提她.拿你当傻子耍还成,跟我,门儿都没有!她真要是有心要我去,早就可以说了.在这儿冒冒然去人家家里是很不礼貌的.她来假惺惺地请我时,就算我真傻乎乎地上了当想去,都订不到机票.做了……还立……”
　　“程妍!注意措辞!” 
　　“Excuse me.我没说错……你放心,虽然我对这种虚伪的人最不待见,为了你的面子,还有我的家教,我会跟他们维持起码的礼貌……来了这么些日子,我算是渐渐明白了什么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真懂了吗?” 
　　“…懂了点.” 
　　程妍收拾起凌乱的心情,一心扑到功课上. 
　　这里平时测验考试多,连同作业全都计入总成绩.即使是期末,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得在一个星期里复习半个学期的内容.现在她最担心的是那个几个演示报告.而她必须争取拿到全A,这样她才有资本去跟化学系系主任要助教的位置.他们的一个研究生转校走了,助教空缺,Diva推荐了她.
　　星期三,系秘书通知程妍,Turner在她的研究生导师一栏里签了字.程妍去见Turner时,她给了她另外一间实验室的钥匙.这样她就不用跟另外两个学生挤在一块儿.同时还给了她几个可选课题的资料.
　　一个月前,程妍去找她谈的时候,她说看到了程妍的进步,但还想再考虑一下才能作出决定.今天终于有了肯定答复.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可还是带来了小小的成就感. 
　　程妍按捺不住喜悦.
　　莫宇轩自然而然地是第一个将与她分享这份得意的人.而且她想跟他商量一下选课题的事.并非没有主张,偏就喜欢听听他的看法.这种依赖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薄,反而有与日俱增的趋势. 
　　知道他不喜欢在上班时被打搅,可程妍等不到星期五晚上了.直接把电话打去了他的办公室.没人接,直接跳转到了秦雪那里,却是请来电者留言.程妍打他的那部私人专线.同样没人接.
　　再去查看自己所有的电邮,这几天都没有他留给她的只言片语. 
　　程妍觉得不安起来,可还是尽力劝自己别往坏处想. 
　　死马当活马医.
　　程妍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前台.正值午休时间,前台顶班的人也不清楚情况,就帮她到里面去问.等那人把听到的转告了程妍,程妍的心被提了起来.
虚惊
莫宇轩回到办公室.前台顶班的人告诉他有位姓程的小姐打过电话来.希望他回来后能尽快同她联络.莫宇轩知道瞒不过她了. 
　　那些恼人的上呼吸道症状消失时,他以为感冒全好了.还想着这回总算是争了口气,不让程妍隔着半个地球还为他担心. 
　　可能是该过的坎儿都过掉了,项目比先前顺了很多,再加把劲就可以收尾.于是他又不自量力地拿出拼命三郎精神,全身心扑了上去.盘算着完成后,趁着过年休个长假.
　　他忘了人算不如天算这条百颠不破的真理. 
　　身上的病原体对帅哥情有独钟,坚守着不离不弃的精神,在上面折腾完了之后又往下跑到胃肠道里再接再厉,继续兴风作浪.严重的腹泻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医生要他住院,他死活不肯.哪有大男人拉两天肚子就住院的道理.而且一住院的话,必定惊动程妍父母.他们自己都焦头烂额了,怎么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住院也不过为输液方便些.输完了液没事干,傻呆呆望天的日子他熬不下来.
　　因为住院而令项目的进度再次延缓,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宁可每天一上午呆在医院里输液.然后回来上班.连着好几天下来,除了人依旧虚弱之外,基本已无大碍. 
　　庆幸着没给程妍父母添麻烦,对程妍当然更是只字不提.但终究还是让她知道了.
　　他完全想象得出她心疼,生气的样子.要是曹敏也像程妍那样对他牵肠挂肚的话,他也不至于后来那样作贱自己,弄到现在弱不经风的地步.苦了自己,害的却是程妍. 
　　被她教训是不可避免的.也怪自己太疏忽,不想让她知道,却也不该几天不给她发邮件.
　　还是先跟她简单说下大致情况,好让她放心.
　　信写到一半,屏幕显示有新邮件进来. 
　　是Schmidt.过几天,他要来这里.想跟莫宇轩约个时间.邮件里没提要谈什么话题.
　　晚上他收到了她的回复. 
　　典型的程氏开场白.言简意赅:活该! 
　　码字是件头痛的事情,尤其是长篇大论.而且目前正值期末考.她没时间. 
　　读着这两个字,莫宇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随即又消失了.
　　被牵挂的欣慰在瞬间为歉疚取代:又给她添乱,而且是在她最紧张的时候.
　　她表示了不满,对他不顾惜自己的强烈不满.接下来她会对他的这种不负责任大加讨伐.
　　甜蜜的讨伐.
　　但他错了. 
　　星期六一整天,电话安静得让人心慌,网络上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星期天,同样的情形. 
　　程妍的销声匿迹让他害怕. 
　　起初他以为程妍这回生气生大了.可不是,先是出差,让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星期.回来才几天,又闹出这么个幺蛾子来吓唬她.程妍的心理素质再好,也经不起这样被他来回折腾.
　　他连着发了几封信向她道歉,最后几乎是在求饶. 
　　得到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开始恐惧. 
　　久病床前无孝子.在有着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的父母子女之间,尚有厌倦嫌弃的一日,更何况恋人?
　　难道她……他不敢往下想. 
　　犹如溺水者抓到最后一根稻草.他去问程妍妈妈. 
　　程妍平时跟家里虽有联络,但一是不勤,二是通话时间不长.再加上近期家里乱得很,妈妈也没觉出不正常来. 
　　听宇轩一说,妈妈不禁暗自责怪宝贝女儿还是那么没长进.生气也没必要这个样子吧.明知宇轩不比别人,强烈的不安定感使他更容易往不好的地方想.
　　在忐忑不安中熬到了星期三黄昏. 
　　正在掏钥匙准备开门,莫宇轩的手机响了. 
　　“程妍?” 
　　“我.”是张百乔.“想吃点什么.” 
　　停止输液后,进食是恢复了,胃口还没跟上.这几天被程妍一声不吭地晾着,就更不记得吃饭这回事,就算吃,也是食不知味. 
　　“老样子吧.”他想不起来这两天吃的是什么,但不想拂了人家的好意,便随口应付.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前几天都是邱芸张罗的,张百乔不清楚.今天邱芸有事,就把这事交给了他. 
　　见蒙混不过去,莫宇轩只好打开冰箱门,看了看.“你不用拿什么过来.我这儿还有.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我不知道邱芸给你送过来些什么.可我记得她都是拿小盒装的.你要是不肯好好吃东西,我还得抓你去输液,弄不好,就让你住院.不信你试试.”
　　“……”
　　“……是不是程妍生你气了?” 
　　“你怎么知道?!”莫宇轩对张百乔一击即中不禁起疑. 
　　“你一接电话就喊她的名字,我就瞎猜喽.” 
　　“瞎猜?”突然,他想到了先前一直忽略的另一个可能.“…那我也瞎猜一个.程妍找过邱芸,被你老婆呛了一通.” 
　　莫宇轩不会忘了替程妍饯行那晚邱芸的态度.她一直对自己这样跟程妍不上不下地悬着很不以为然.说到底,还是怕他会被再伤一回.
　　“我老婆也是好心.”张百乔只得承认. 
　　“我知道……可,这是我跟程妍之间的事.我会处理……而且,程妍跟曹敏是两种人.”
　　“我也这么跟她说.可她偏不信.我看得等你把程妍娶进了家门她才会彻底改变看法.”
　　“好几天了,她一点音信都没有.”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就为那么句没头没脑的话.至于嘛!不知道你会担心!这样下去可不行!宇轩,你……”
　　“你们跟她胡说什么了?!”莫宇轩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
　　“还是不是兄弟!” 
　　“我不清楚原话是怎么讲的.大意是:别以为除了她程妍就没别人心疼你了.”
　　“她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你忘了?她在医院碰见过景蕙.还不止一次.” 
　　“扯哪儿去了!那是我同学!当时都跟她介绍过了……她故意的!”
　　“我猜也是.” 
　　无聊!这样就能帮他了吗?越帮越忙. 
　　“宇轩,对不住.你知道我老婆她……”
　　“别说了.她是好心……等程妍来了电话,我会跟她解释……不说了,有电话进来.”
　　是家里的电话铃在响.莫宇轩冲过去接起来.正是令他心焦的人.
　　“程妍,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什么音讯都没有,你玩什么!”尽管知道了邱芸对她不客气在先,可莫宇轩还是没能控制住火气.
　　“…对不起…遇上暴风雪,家里停电了…前几天忙期末考试,我没留意电话卡用完了.家里的网路一直不稳定,约了时代华纳的人来修,可大雪封了路…我试过很多次,上不去…”程妍的声音很弱. 
　　莫宇轩辨得出声音里的无力感,这完全不像平日的她. 
　　“妍妍,我错怪你了.我……着急……现在都修好了吗?”
　　“有线网还没来修…我用电话线上网买了电话卡…你的留言我刚看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你着急…这回我多买了张卡备着.” 
　　“……”莫宇轩不知该说什么.更确切地说,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满心的歉意.这一回是自己妄为小人,想歪了程妍.“这几天你一直在家?还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其他人下雪的时候在……在别的地方.现在都回来了,正打包准备回家.”
　　程妍曾告诉过他,Kathy结交了新男友,晚上基本不回来.家里两个男生神龙见首不见尾.Chuck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Jeff倒是洁身自好,成天泡在医院里,回家来只为睡觉. 
　　暴风雪,停电,黑漆漆的大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不是一个晚上.那会是什么滋味?
　　自己一接电话就厉声斥责…他想不下去.只恨自己不能在她身边.
　　“我有点累……想去睡会儿.” 
　　莫宇轩很少听她叫累.即使有,也分明是在撒娇. 
　　他看不见她,但她的声音告诉他那是千真万确的. 
　　“妍妍,是不是不舒服?头又痛了?” 
　　“没有.就是累……放心吧.我没事……挂了.” 
　　“妍妍,等你精神好些了,再给我打电话.” 
　　“你不喜欢上班时被打扰.” 
　　“我等你电话.” 
　　就算把工作丢了,又怎样?要是把程妍丢了,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怀里的热水袋已经变成温的,贴着身体很不舒服.程妍起身去换热水. 
　　没必要让他知道被冰雪压坏的高压线星期一就修好了.至于为什么这两天里她一直没同他联络,还是不说的好. 
　　从来不知道停电会带来那么严重的后果.
　　而在冬天停电停那么长时间,更是这样她这个自小生活在中国南方城市的人不可想象的.
　　房东在她忙考试时就去了南方的女儿家,她没能像邻居那样找到备用发电机.有了也是白搭,她玩不转那玩意儿.只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等待.
　　幸好锅炉没有受到停电影响,还在正常运作.房间才不至于变成冰窖. 
　　天气实在太冷,热水龙头里出来的水是温的,而且这锅炉水不能喝. 
　　没电,就没法热东西吃.所有进肚子的只能是凉的,冷的.其结果可想而知.
　　这几天,一直窝在床上等待体力恢复.谢天谢地,总算把这一关挺过来了. 
　　莫宇轩说话一向声音不高,即使心里早已火冒三丈,可还能将声音的温度完全控制住.以前当他的徒弟就发现,他的火越大声音却越冷.程妍很怕他用冷冰冰的声音跟她讲话,那只能说明这回错犯大了.
　　今天他居然会失态,那样没有风度地冲着她发火,甚至有点吼叫的意思. 
　　一触到这不加任何掩饰的怒气,程妍差点立即哭出来.前几天身上不间断的痛楚都未将她折磨到流泪.此刻,只一句表露心迹的责问却让她险些跟着他一起失控. 
　　有个人这样惦记着自己,为自己担心,她夫复何求. 
　　暗暗庆幸着没有跟他讲自己生病的事.不然真会把他急死.上回吃了两颗止痛药他都会心疼,这回可比上次厉害多了. 
　　尽管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可不是已经能起来了吗?再休息几天就真的没事了.早跟肖卿,严纪铭约定,圣诞节去他们那里,然后三人直奔纽约.他们要去时代广场,跟美国人一起倒计时迎接新年.
　　又服了一次暖胃的药,回到被窝里继续休养生息.养足了精神,她还得到学校去,把手头那几份课题资料扫描后传给师傅,顺便把分给她的那间实验室整理一下. 
　　还没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全,她就梦周公了,睡得很安稳.不仅因为几天来疼痛的折磨令身体异常疲倦,而且莫宇轩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焦虑令她欣慰心安.
　　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将近午夜.想起莫宇轩要她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她觉得很窝心.这个男人从不对她甜言蜜语,有时甚至是硬梆梆的,却丝毫不妨碍她去体会他十二分的情.
　　“帅哥,我来了.” 
　　听见她重又充满了朝气的声音,轻松的语调,知道她缓过劲来了.
　　“睡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为了等这个电话,他一直没有走开. 
　　“精神了,就是有点饿.” 
　　“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再打过来?” 
　　“怕你等急了又要骂人……我正在热汤,还要等会儿.” 
　　“……妍妍,有件事想跟你说.那天邱芸……”
　　“邱芸怎么了?…我是打过电话给她,麻烦她多去看看你.妈妈最近太忙,我怕她顶不住……她是不是对我妈有微词?”对她妈有微词,实质上是对她不满.这个道理程妍再清楚不过.
　　“不是……她跟你说的那个也很关心我的人是我大学时的同学.现在我们正合作.她……”
　　“我还当是什么呢!…莫宇轩,你此刻的表现令我无比气愤.第一,你浪费我的电话费跟我扯这种极度无聊的传言!第二,我承认我是个小女人,不够雍容大气.可你把我当作醋意十足的妒妇,却是对我的极大的侮辱.对此,我提出严重抗议.第三,就算那人是心怀不轨地借机接近你,说明你尚有几分残存的魅力.至于你能不能抵挡诱惑,就得看你的修为和定力.如果仅仅因为人家在你生病时来探过几次,在你脆弱的时候来关心你一下,你就要蓝杏出墙,我无话可说,只怪自己看走了眼.千挑万选,最后捡的竟是根扶不上墙的狗尾巴草.”程妍眯着眼,轻快地数落着莫宇轩.遗憾,上不了网.要是能通过视频看见他的表情就好了.
　　开这只超级闷葫芦的玩笑是程妍的一大人生乐趣. 
　　起初听说有人很关心莫宇轩时,她的确不爽得很,很想立即问个清楚.但他不加掩饰的焦急,担忧却清楚无误地坦呈了他的心思.
　　还好那时身上依旧没力气,没顾得上去理会这个,才没问出口.假如问了,他不会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可那个当真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程妍想明白了,同样一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她可以去猜疑.但莫宇轩不同.他要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接受新感情的话,跟曹敏分手那么久,光是同事中对他有兴趣的就有好几个,要轮到自己头上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隔着这么老远,无谓的闲言碎语传来传去,难免不走样,不变味.假如连起码的信任都不能给予,要克服时空的阻隔重新走到一起,只能是天方夜谭. 
　　怀疑他,无疑是在否定自己的判断.她自信没有看错这只闷葫芦,尤其是经过这一次之后.
　　“程--妍--”.闷葫芦拖长了声音打断她.她讲的一二三已经够了,难不成让她四五六地损下去. 
　　“啊喔.”赶紧刹车.“我的汤热好了.别挂.马上回来…你怎么样了?全好了吗?”该是关心他的时候了. 
　　“呣.差不多了.就是还没什么胃口.被你一吓,更不想吃东西了.”莫宇轩说了实话.
　　“现在太平无事.你没借口再不好好吃饭了吧?这回又掉了多少体重?我看你再这样下去,真要变成大头的火柴棍儿.” 
　　“妍妍,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大头火柴棍儿开始抗议. 
　　“要我高歌颂扬也行,先把体重长回来……你要是还保持那个体型,别怪我拒绝跟你站一块儿.”
　　“你分明是强人所难…等一下,我这就来.妍妍,我得回去工作了.” 
　　“去吧去吧……我会传一些课题资料给你,抓紧看.然后告诉我你会选哪个.”
　　几天后,Schmidt如期而至.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那位博士.他们一直呆到项目结束.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项目告一段落. 
　　在这段日子里,Schmidt跟莫宇轩之间有过多次长时间的交流.至于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学期,程妍的生活更充实了.还是注12个学分的课程,不过要考试的课少了.同时她得到了助教的职位,每星期工作20个小时.毕业课题也定了下来.导师告诉她,这是个制药厂的合同项目,时间有限.如果能按时完成的话,她会推荐她去那家药厂实习.
计划
　　元旦过后,莫宇轩渐渐进入半休息状态. 
　　本可以拿大假彻底休整一番.可他另有盘算,这些假期有更大的用处. 
　　每天依旧准时到办公室点卯.新近接到的那几个小打小闹的项目,都是作配方调整,正好让小许放手去练.他只需适时地点拨一下.
　　借着这闲暇,不妨细细思量Schmidt跟他谈过好几次的事情.迄今为止,他们讨论过的还只是个计划.Schmidt对这个计划的成行充满了信心,欠的是一个契机.
　　小试,中试,一路通过后,Schmidt监督的这个大项目终于得以投产.改了合成路线后,生产线无须增添新的污水处理工序跟设备,节约了成本. 
　　虽然产率略低于其他厂家,但一进一出,依然是赚多赔少. 
　　几个月后,环保部门对有关污染物的排放作了调整.原先使用那个国外禁用原料的厂家要么就此停产,要么增加排污处理设施,而且在通过检测获得批准之前,不得重新开启生产线.这样一来,有财力的竞争者必须增加一大笔投资来维持生产线,其余的只能退出.莫宇轩的东家独占鳌头,成为大赢家.董事们想着年终分红时将长得滚圆的荷包,个个禁不住喜上眉梢,笑逐颜开.
　　Schmidt见时机出现,提出了一个改革方案:将散布在各个分公司的技术部合并,成立研发中心.莫宇轩是Schmidt计划中邀请加盟该中心的第一位专业人士,也将是研发中心正式成立后掌管技术的第一人选. 
　　原先Schmidt倾向于从海外引进人才来担当技术总监的职位,但也不免担心那样的人未必了解国内的情况.跟莫宇轩共事的这段时间里,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能够担当此任的人,而且不需要磨合期.
　　莫宇轩的实力在这个项目中展露无遗.在通往技术总监的道路上,唯一会被人利用来质疑其资格的是他的学历.Schmidt是个注重实干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但他预计董事会里的人未必都像他这样想.所以他必须想个辙,至少让那些人口服. 
　　Schmidt不遗余力地要让这个方案由纸上谈兵演变为现实.
　　莫宇轩已经给了Schmidt肯定的答复,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平心静气地等待事态发展.
　　莫宇轩的车在程妍家楼下泊好. 
　　那场肠胃炎之后,他的脸庞清瘦得跟刀削出来的一般.程妍爸爸妈妈见了不停叹气,一个劲地责怪自己太过疏忽,弄得莫宇轩很过意不去. 
　　“宇轩,如果你打算一个人过下去,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可你和妍妍两个人都是一心一意想要在一起,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真心疼妍妍的话,就不想看见她担忧,辛苦,是不是?”
　　见宇轩点头,妈妈接下去:“你再也不可以像以前那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就当我这个做妈的有私心好了.这是为你自己,更是为妍妍,为我的外孙.妍妍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容易.既要顾着自己,还要记挂你.这回她自己病了都不敢告诉你.怕你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听了着急再病倒.” 
　　“她真的病了?当时我就猜她有什么不妥.可她……”莫宇轩的胸口狠狠地痛起来,久久不能散去.
　　“妍妍的确是长大了.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其实她这回生病,跟我都没提.还是她去肖卿,纪铭那儿时被他们看出来了.纪铭打电话过来跟我说,我才知道的.” 
　　“妍妍倒底怎么了!”莫宇轩有些不耐烦. 
　　他清楚程妍没有做错,妈妈也没有说错.可他憎恨这种无力感:他爱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似乎大家不约而同地在保护他,可这偏偏伤了他的自尊.难道在大家眼里,包括程妍,他真的就那样脆弱了吗?深深感谢他们的好意,但他不喜欢被当作水晶玻璃来保护的感觉,一点也不.
　　他是个男人.曾经是个强势的男人.他也跌倒过,脆弱过,现在他要做回自己,做真正配得上程妍的莫宇轩. 
　　“还不是因为那次停电,吃不上热东西给闹的.我寄过去不少养胃的药.后来问过她,她说没什么了.宇轩,你也不用担心.”妈妈看见了心痛的表情.“既然她不想跟你说,你不妨顺了她的心意,免得她嫌我多嘴.”
　　“我明白.……”爱她,就尊重她. 
　　“以后也不要再跟我们说什么‘麻烦’之类的客气话,太见外.你就乖乖听妈妈的安排.”爸爸在一旁帮腔.“……还有,有时间的话,多过来陪陪我们,行吗?” 
　　目睹亲人走向生命尽头的恐惧让他更渴望家庭的温暖,子女的陪伴. 
　　“对.家里没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可眼下大冬天的,要宇轩来回跑,万一路上再受了寒……宇轩,要是你不怕跟两个老人一起住闷的话,就睡妍妍的房间.行不行?”妈妈想得更周到.
　　一直是他们在照顾他.也是时候为他们做点事了.程妍回不来,就让他来替她好了.
　　从那天开始,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程妍家. 
　　一进门就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宇轩回来了.准备开饭.”爸爸冲着厨房喊. 
　　自从他来了以后,爸爸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琐事:吃饭时说说笑笑,帮妈妈收拾碗筷,跟他们一起看电视,发发言论.
　　趁他洗手,换衣服的工夫,妈妈盛上了汤. 
　　他正擦手,听见爸爸说:“我们结婚时是两个人吃饭,过了几年有了妍妍,我们是三个人.现在还是三个人,妍妍换成了宇轩.等妍妍回来,我们就是四个人了.再过两年,我们家就会有五个人一起吃饭了.”
　　“是啊.要是六个就更好了.” 
　　“真贪心.” 
　　“说不准的.我妹妹的孩子不生了对龙凤胎.” 
　　爸爸妈妈的说笑感染着莫宇轩. 
　　这也是他的愿望,一个再平凡,简单不过的愿望:完整的家庭.
　　春节前,莫宇轩收到景蕙的邀请,说好了初二下午去她家.
　　景蕙说她儿子的饭量超过莫宇轩让他深受打击,一直耿耿于怀.他一定要去探个真伪.
　　景蕙的家在大学的校园里.因为座落于新开发的校区内,莫宇轩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对了地方.那是一栋高层建筑.景蕙的家在底层.
　　来给他开门的是个半大男孩.跟景蕙一模一样的眉眼.看上去比照片上略大些.
　　“我是阳.很高兴认识你.”他抢在莫宇轩之前作了自我介绍.
　　莫宇轩同小绅士握了手.“幸会.莫宇轩.”
　　阳颇有架式地作了个请的动作. 
　　景蕙夫妻从厨房出来. 
　　“看来不用介绍我家的Junior马了.这是Senior马,Junior马的缔造者.”景蕙指指身旁的丈夫.
　　“马睿.睿智的睿.” 
　　马睿中等身材,很壮实.光看脸还很显年轻,一头浓密的头发,但两鬓已然见白.
　　“Grandpa希望我爸爸做个聪明人.”阳插进来. 
　　“你爸爸没有辜负你爷爷的期望.”莫宇轩微笑着接下去.你老爸不知比我聪明了多少倍,莫宇轩暗自说道. 
　　“那你是哪个yang?太阳的阳还是海洋的洋,或者别的什么?”莫宇轩低头问小大人.
　　“我是太阳的阳.我是这个家的太阳.”阳不无得意地答道. 
　　“美得你!还有妹妹呢.”马睿拍拍阳的脑袋. 
　　“她顶多是月亮.还有还有,在英语中,son跟sun的发音是一样的.”阳对他爸爸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我这儿子跟人家不一样.孩子多半是半夜或者凌晨时降生的.他是日当正午时出的娘胎.按老的说法,午时三刻的阳气最旺.”景蕙补充说明. 
　　莫宇轩老实地承认:“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保姆将茶端了进来. 
　　景蕙拿起其中一杯放到莫宇轩面前:“请你喝白开水,我这个当主人的实在说不过去.里面放了点桂花蜜.” 
　　她自己的是杯柠檬茶.茶杯举到唇边,从一侧卧室传来响亮的哭声,景蕙只得苦笑着放下茶杯.“失陪一下.我家的月亮醒了.” 
　　景蕙家的客厅很宽敞.一个角落里堆着五颜六色的乐高玩具.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动物填充玩具.光论花色的话,莫宇轩估摸着够开家小礼品店了.
　　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玩具上,阳开口了:“那是我妹妹的地盘.我才不玩那么naive(幼稚)的东西.” 
　　“那你玩什么?”莫宇轩的注意力被男孩引了回来.
　　“我们来…来…什么来着…一盘,怎么样?”阳满眼期待地望着莫宇轩.
　　“你想说杀一盘?”
　　“对!就是这个词.行不行嘛?Please.” 
　　“你还没问过我会不会下棋.” 
　　“我爸爸说没有哪个中国男人不会下象棋的.是吧,daddy?”阳又开始向正在削苹果的马睿求救.
　　“为什么不找你爸爸?” 
　　“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像…像…像谁的三板斧,一点新鲜感都没有.”阳说得很认真.
　　“程咬金.”莫宇轩笑着接下去.儿子居然当面臭他爹.这孩子有趣得紧.“你妈妈呢?”
　　“从他会下之后,就我所知,景蕙大概没赢过他.”马睿忍不住插进来. 
　　“一盘,就一盘.”阳竖起一根指头在莫宇轩眼前晃着. 
　　“一盘定胜负有欠公道.要不,我们三局两胜,怎么样?” 
　　“Yeah!”阳一下子蹦起来,飞跑去取棋盘棋子. 
　　景蕙抱着女儿出来了.一颗滴溜圆的小脑袋,后面扎着根小辫儿,粉嫩的巴掌脸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条毯子,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莉莉,叫叔叔.” 
　　小女孩害羞地垂下头,小脑袋贴上了景蕙的脸颊,又抬着眼瞄他.
　　“小东西,是不是见了比爸爸还帅的叔叔害羞了?”马睿凑上去亲亲女儿的脸蛋.
　　阳折回来,放下东西,正声道:“从现在开始,莫叔叔的时间只属于我.请大家不要打扰.让我们专心下棋.谢谢各位配合.”
　　“你倒是一点都不见生.”景蕙对着儿子无奈地摇头. 
　　两个人全神贯注地下棋. 
　　毕竟是个孩子,三局对弈很快结束,阳铩羽而归. 
　　“You’re my hero.”阳拥抱了一下偶像叔叔,很有风度. 
　　莫宇轩有些惊异于他的举动.就赢了他几盘棋至于成hero吗?“就为这三盘棋?”面对认真的孩子,他忍不住好奇. 
　　“你赢我用的步数比我爸爸少得多.而且,”阳转头看了看正陪着莉莉看动画片的景蕙,压低了声音,“我妈妈平时对人很客气,但非常吝啬她的赞扬.跟我的老师是两个极端.除了对我爸爸,她很少夸人.可我听见她表扬你,还不止一次.” 
　　“阳,在说我什么?”景蕙头也不回地问. 
　　阳吐吐舌头,耸耸肩.收拾好棋子,边走边扭着屁股,高声唱着:“I’m a genius(天才). Yang is a genius……”
　　莫宇轩突然开始起羡慕这个孩子来.他是如此地富有活力,充分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无拘无束,宛如生活中一道耀眼温暖的阳光. 
　　“阳阳,来陪妹妹看电视.我去下厨房.”
　　听见妈妈喊,阳阳手里拿着根棒棒糖从卧室蹦出来.莉莉看见立即站起来,跑上去,嘴里嚷嚷着:“给她给她.”阳敏捷地绕开,忙不迭剥去糖纸往自己嘴里一送,末了还没忘了嘟囔一声:“连你我他都分不清!应该说‘给我’,不是‘给她’.” 
　　小的眼见着糖进了哥哥的嘴里,知道没戏,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掌掩住双眼,开始放声求救.但此刻景蕙夫妇都不在.小姑娘见没人应她,放下小手,看看左右.一眼看见正饶有兴趣地瞧着她表演的莫宇轩.迈动小腿,小跑着来到他跟前,仰着小圆脑袋,滴里嘟噜讲了约摸一分钟.莫宇轩微笑着倾听她的“投诉”. 
　　怎么听完了却不见有动静呢? 
　　小姑娘伸手抓住莫宇轩的裤腿,用力扯着.莫宇轩只得站起身来,跟着她往卧室走去.进了卧室,她停在了玻璃柜前,嘴里又冒出了一大串.莫宇轩朝玻璃柜里看了看,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莫宇轩没有动手.毕竟他现在是客人.没征得主人同意进卧室已经失礼了,哪里还可以擅自动东西.可小姑娘不依,又作掩面欲泣状. 
　　正为难,景蕙进来了,看着左右为难的莫宇轩,不禁笑起来.“找不到我跟她爸爸,把你给拖进来了.”满是怜爱地点着她的小翘鼻子.“越大越馋.” 
　　拿到了糖的小姑娘甜甜地笑起来,又撅起小嘴在她妈妈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再亲一个.”景蕙要求道.又啵了一声.“别看她小,很会使小花招的.她已经把她爸爸哄得对她比对我温柔多了.” 
　　小姑娘动作麻利地撕掉了糖纸,自己先美美地嘬了一口,随后往景蕙嘴里送.景蕙摇摇头,小家伙却坚持要妈妈舔一口才罢休. 
　　快开饭时,马睿手下的一位博士后,方菲来拜年.景蕙夫妇顺便把她留下了.
　　这顿饭,莫宇轩吃得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两个宝贝吸引过去了. 
　　景蕙所言非虚. 
　　阳的胃口令他吃惊.因为亲眼所见,他输得心服口服. 
　　小姑娘人小,却毫不逊色.他看着小东西自娱自乐地扒完一碗饭后,吵着要汤喝.居然一连喝了两小碗汤.喝汤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两只小手紧紧扣着碗边,整张小脸几乎都埋进碗里了.吃饱喝足了,像只小狗似的跟在阳屁股后面疯. 
　　莫宇轩脸上笑着,心里在不断叹气. 
　　后悔来景蕙家. 
　　吃完饭,马睿跟方菲又回实验室去了.景蕙在厨房收拾.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小孩跟莫宇轩.
　　莉莉玩累了,爬上沙发,靠着莫宇轩坐下.安静了两分钟,索性爬到莫宇轩身上,直接拿他当沙发使.小家伙的后背实实在在地贴在他胸前,舒服地靠着,嘴里又不知在念叨什么,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冲他笑笑. 
　　莫宇轩怕她滑下去,用双臂箍住她.两个人就贴得更近了. 
　　景蕙做完事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小姑娘并没有要妈妈的意思.依旧舒坦地粘在莫宇轩身上.
　　看着沙发上这一大一小两个,景蕙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宇轩还是一个人吗?”
　　“对.” 
　　“你觉得方菲怎么样?” 
　　“……我想是我没说清楚.我现在是一个人.我有未婚妻.” 
　　“那你今天怎么不把她一起带来?是不是我没请她?可我并不知道……”
　　“她在美国读书.” 
　　难怪他问过自己那么多留学生的事.原来如此. 
　　“这么说你还得等几年.” 
　　“她在读硕士.按计划,两年完成.” 
　　近几年出来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各式版本但结局相同的言情剧也不断上演着,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式. 
　　况且在这个绝对尊重个人隐私的国家,独自在外的人给自己找个临时伴儿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借用一位身体力行者的话来说就是:人才活几年,正值青春年少,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己,不是?!会玩one night stand吗,土包子? 
　　她很想冲着他喊:宇轩,你胆子也忒大了,居然敢把未婚妻在外头放上两年!你就那么肯定她会回头来找你? 
　　不用费心去猜,他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既然她问到了,于他倒是个机会.不妨一试.不然他还想不出怎么开口才不显唐突.
　　“景蕙,能…帮个忙吗?”临到开口了,依然摆脱不开刹那的犹豫.
　　“说.只要我做得到.” 
　　“我想去看她.但依我跟她的关系,我没资格申请探亲签证.”依景蕙的聪颖,想必不用把话全说出来.程妍爸爸把这归纳为“踩到尾巴头会动”式的聪明. 
　　果然. 
　　“……我懂了……这么着,我以合作为由,邀请你去考察我在那边的实验室.你去申请商务签证.”
　　“行得通吗?”莫宇轩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心也跟着狂跳. 
　　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久.他完全清楚这个主意的成功率不低,但问题是谁会愿意陪他“同流合污”. 
　　他向来极少开口求人.而这一次他是为了见自己心爱的人一面而假公济私.虽然他需要的只是些冠冕堂皇的文件来应付签证官,可还是不免作贼心虚. 
　　自愿跳下水的景蕙反比他坦然利落.“我那儿我说了算.你去把你公司那头得出具的文件搞定.无非就是让签证官相信你不会逾期不归,成为非法移民就成.再说你在这儿干得不赖,没必要就此黑在那儿……我估计你未婚妻也不情愿你那样牺牲自己的.我会把合作意向书,邀请信,还有些其他相关文件准备好.” 
　　“你真肯帮我?!”似乎是太顺利了.莫宇轩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怎么了你?!”景蕙迷惑不解地看着他.帮他准备这些文件虽说不能算是举手之劳,可也不是什么难事. 
　　景蕙对他跟曹敏之间的恩恩怨怨一无所知. 
　　他生病时,她去医院看过他好几次.从未见过哪位像是同他亲近的女子来陪他.当时还胡乱猜测是他眼界高,普通女子入不了他的法眼,这才一直过着孤家寡人的生活.原来他早就心有所属,只是两地相隔.也难为他如此信任那个幸福的女子. 
　　帮这样一个依旧是性情中人的优秀男士追老婆,也是在积德积福了. 
　　“……你不过是想她,要去看看她.你得保证一定不会非法居留.”
　　“我保证!”莫宇轩即刻高兴得像个孩子,对自己的兴奋丝毫不加掩饰.在景蕙面前,他不想这么做;况且他已经做不到了. 
　　望着流露出真性情的莫宇轩,景蕙感慨不已. 
　　这个一直稳健持重,时而忧郁落寞的人,还有像现在这样畅怀嘻笑的模样.他的心里,究竟压过或者正压着多少事情. 
　　有一点景蕙心如明镜,那就是他要去看的那个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不结了.放完假我就着手准备那些文件.看能不能让你在暑假时过去.那时候我们全家也要回去.” 
　　“费用方面……”
　　“你的签证费,飞机票我可不负责.到了那里,住我家.不准推辞!不然我会生气的.”
　　“我是说你准备文件,可能需要的费用.” 
　　“如果有的话,我不会忘了寄帐单给你.”景蕙故作严肃状.“说好了,把她叫来让我们也见见.”
　　“谢谢你.”莫宇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终于找到一条漂洋过海的路去万里探妻.
　　“费那么大力,你可得把她娶进门不可……她叫什么?” 
　　“程妍.” 
　　老总一听莫宇轩说要去商务考察,眉头皱得紧紧的,疑惑地看看笑眯眯的他.猜度着他在玩什么花样,忽尔灵光一闪. 
　　“你不会肉包子打狗吧.” 
　　莫宇轩低头打量一下自己.“那边狗是不少.你觉得他们会瞧上一只只有皮没有肉的包子吗?”
　　“哦……应该没有这么笨的狗……不过我倒认识一个把有皮没肉的包子当宝的人.这回是不是过去探那个识宝人啊?”这回换成老头笑眯眯了. 
　　“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干吗不直接说呢!跟我还绕弯子.我又不是不知道程妍.宇轩,你能不能直接点?成天跟那些人玩这个,早就玩累玩腻了,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算我老头子求你了,成不?”说着,老头冲他拱拱手.
　　莫宇轩挫败地垂下头.“是!我是想去看程妍.行了吧?” 
　　“说出来嘛.干吗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你们俩也是时候碰碰头了.分开有半年多了? …计划什么时候去?” 
　　“五月底.她正好放暑假.”
　　“这件事一准帮你搞定.”

分歧
作者有话要说：
借用一位亲的话:生活中有这么多的变数,有这么多不得不放弃的,在放弃的排行榜上,恐怕“爱情”排在第一位吧!
再读一遍,不禁问:是程妍太看重事业上的上升机会,还是莫宇轩过于儿女情长?
未尝体验过分离带来的重创,无从体会莫宇轩的失望与恐惧.
面对时空阻隔,二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或许可以无比坚强.然而在现实中,更多的时候是脆弱易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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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总算把手脚最慢,同时也是最捣蛋的那对学生送走.老是这两个.平时也不觉得怎样,这是工作时间,她就必须盯在那儿.今天心里有事,就嫌时间过得慢,嫌那两个碍事.其中一个觉察出平时一直对他们很友善,很耐心的小老师今天情绪不佳,就把一只大号橡胶手套当气球吹,吹大后戴在自己脑袋上,摇头晃脑地逗小老师,非但没有赢得一丝笑容,反被她很严肃地训了几句. 
　　最后检查了一遍,锁上门,抱着一大摞实验报告朝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早上上班之前匆匆扫了一眼自己的几个电邮信箱.秦雪的来信令她不安. 
　　坐定了,又仔仔细细把信读了几遍. 
　　事情很简单:公司要派莫宇轩去德国培训.回来后他便是新成立的本公司研发中心的技术总监.消息是由非官方途径传出来的.
　　尽管不是正式宣布,与莫宇轩共事多年的同事都替他高兴,名至实归.老总还提议出去庆祝一下.可见消息不假. 
　　当然也有人对此公然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对于众人的反应,一贯沉着的莫宇轩自然是一笑置之.他的淡然令他更象个只作旁观的局外人,也让未得者更为恼火. 
　　同样的事情,如若发生在数年前,他虽不至于欣喜若狂,但多少还是会有些沉不住气,而且必定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曹敏. 
　　可这一回,他不仅是心不在焉.还出人意料地让秦雪暂缓办理签证需要的文件.
　　指望着上司能顺利升上去的秦雪只得去找老总支招.老头摇着头说他也拿莫宇轩没办法.但临了还是给了个他说是绝对能摆平莫宇轩的秘方:找程妍去
　　程妍这才知道莫宇轩有意对她封锁的好消息. 
　　要不是此时国内正值半夜时分,程妍恨不能立即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问个究竟.
　　为什么从没提过要出国培训?
　　以前不说,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尚无眉目,而他又不是那种八字还没一撇就满世界咋唬的人,还情由可原.现在都到了这份上,他非但只字不提,还拖着不抓紧办手续.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他还在犹疑? 
　　……身体原因? 
　　妈妈都说他今年似乎比去年这个时候好了一些.现在他跟爸妈住一起,妈妈应该不会看错.
　　……为什么老头让秦雪来找她?看来他不仅知道了自己跟莫宇轩的事,而且在暗示此事跟自己有关. 
　　有人在敲门,是个学生来补交实验报告,同时想确认她安排在下午的答疑时间.
　　她这才想起来,下午还有一个小时的答疑时间要应付.这也是她的职责. 
　　她是新来的,最差的时间段给了她.这么冷的天,她得起个大早,八点实验课开始.她必须在7:45之前到.全班24个名额满员.弄不懂这些学生干吗不去选下午或者晚上的课.一节实验课三个钟头,首要任务不是保证实验内容完成,而是确保学生的安全,所以就得不停地围着实验台绕.其实那些实验内容非常简单,在中国也就高一水平.对她来说,这更多的是个体力活. 
　　同样是带实验,几个老资格的带的是powerlab.跟她拿一样多的钱,一学期只要集中工作两个星期.
　　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机械系的人说他们同样工作20小时,收入才她的一半.有时晚上开了机器,连家都没得回.他们都还无比羡慕她呢.除了那份还算说得过去的收入之外,她这个破助教还有很多机会跟学生交流,方便提高她那老是半调子的鸟语. 
　　下午就边等学生来问问题,边批改收上来的实验报告吧.而这实验报告也是越看火越大.她明明反复强调要作零点校正才能得到正确的曲线.可几乎一大半的人没作,害她画大叉画到手软.
　　改完报告,放到他们的信箱里,她跑到门外冻了十来分钟左右才回到暖得让人打磕睡的大楼里.
　　连这么份鸡肋工作,她都不愿意拱手送给其他来抢的人.他要是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实在说不过去.不管是什么原因,哪怕是因为她,都不行. 
　　给他发了封邮件,让他上班后等自己电话. 
　　五月初,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莫宇轩踏上了飞往欧洲大陆的航班.
　　他决定去接受培训,如程妍所愿.她说得很婉转,但意思却明白无误:“能嫁给技术总监比让未婚夫放弃一个晋升机会来个鹊桥相会更有吸引力……一点点,就一丁丁点.” 
　　就因这“一丁丁点”的偏向,到现在他依然是个孤家寡人,只有羡慕别人的份.
　　数年前,他为了工作,为了所谓的事业,消极地等待与曹敏相聚的时候,最后令婚姻失败.曹敏固然有错,但他认清自己也必须为此负责.
　　这一次他接受了教训.但他的热忱,主动被否定了,又是因为事业上可以进一步的机会.
　　为什么当感情跟利益之间进行较量时,被放弃的总是感情?
　　第一次是自己; 
　　第二次是程妍. 
　　即使当她得知他可能为了来探望自己而放弃这次机会时,仍然没有丝毫的犹豫,选择了将自己放在他的事业之后. 
　　他很想为程妍鼓掌,因为她可以撇开情感因素,冷静地选择.相信将来在职场上,她不会比他逊色半分,甚至完全可能超过他.
　　但是他做不到. 
　　是程妍选错了吗?不,她没错. 
　　那么是他错了吗?也不是. 
　　一个绝佳的机会,却在不是很恰当的时候出现了.于是必须做出取舍. 
　　他对她是那么的失望. 
　　浓浓的思念终究抵不过一次晋升机会的挑战. 
　　这一次是有关他的前途. 
　　如果类似的问题摆在她自己身上呢?她会不会更理智,更冷静呢?
　　也许有那样一天,她会在他跟一份留在美国的工作机会之间,舍弃他.纵然有万般不舍,最终输的仍是他. 
　　当这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时,他感到了似曾相识的恐惧. 
　　他曾在这恐惧中煎熬过,挣扎过,那不祥的预感最后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又胡思乱想!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变得这么多疑起来!他对程妍可是深信不疑的.况且她允诺过,两年后回来.她会守信. 
　　似乎是成功地劝服了自己. 
　　隐藏起纷乱杂陈的心绪,莫宇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默默为这趟远行做着准备工作.当然他不会忘了知会一声景蕙,今年他怕是不能成行了. 
　　可能听过太多一夜变故的故事,景蕙起初以为他跟程妍之间出了什么大问题,不免替他紧张却又不便多问. 
　　景蕙是个爽快人,听他说是要去海外培训,自然恭喜他升迁在即.至于这考察的邀请么,仍然有效,只等他有了时间再说. 
　　“那就明年吧.明年程妍要是能毕业的话,你正好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这在美国家庭来说可是件大事.常常是举家出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兄弟姐妹都去.可热闹了.” 
　　说的也是.明年去的话,就把她带回来.莫宇轩因为这次未能成行而一直郁结的心情这才略有些松动.清俊的脸庞浮上些许笑意. 
　　待他讲了是程妍支持他以事业为先时,景蕙直夸程妍懂事,心里也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还说等不及莫宇轩带她来见面了.今年她们全家返美后,她非要替莫宇轩去看看可爱的程妍不可.
　　连景蕙也一并认可程妍的选择,相比之下,莫宇轩倒显得太过儿女情长.可又有谁真正了解他的感受呢? 
　　飞机平稳地在云层中移动.透过舷窗,莫宇轩的目光投向远处,却感觉他们停在原地未挪一寸.
　　明年,程妍会跟着自己会回家吗? 
　　眉峰微微蹙起,未再展开.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面试,以及令人心焦的等待,李仰伦收到了两所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还没决定去哪一所. 
　　经过二楼的休息大厅,一眼看见程妍坐在大厅外的阳台上,悠闲地欣赏着校园风景.
　　一放完寒假,他便一直奔波于各个医学院间参加面试.回来后很少见到她.几次去她的实验室,都被门口“正在实验中,请勿打扰”的牌子挡在了门外. 
　　今天正巧.李仰伦推门来到阳台上. 
　　“好久不见,李大医生.”有一阵子没见这张可爱的娃娃脸,还真有点想他.
　　“谢谢,我很好.你才叫难得一见.去找你几次都吃了闭门羹.”李仰伦在她身边坐下.“暑假时回家吗?国际学生办公室发通知了,暑期计划出境的得去拿他们出具的证明信.你是需要重新签证的吧?他们还要替你更新I-20.”
你还知道得挺清楚,程妍心想.“你的签证也要过期了吗?” 
　　李仰伦的签证五年有效,也就是六十个月.程妍的只有六个月.
　　“早着呢.我是想你还打算和我一起走的话,得抓紧.我正问机票价钱.你决定了,我可以两个人的一起订.说不定还能多拿些折扣.”
　　李仰伦的父母都在程妍的家乡工作.两个人寒假时就嚷嚷着暑期时一起走,路上不至于寂寞.程妍说过也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着她的话.看来小弟弟真是关心自己.这让程妍颇为受用.也多少有些觉着惭愧:自己的计划因莫宇轩而变,可根本不记得跟他提一句,人家还挺拿她的话当回事儿.
　　“对不起,今年我不打算回家了.” 
　　“为什么?寒假时你不回家是因为时间太紧,总共两个多星期的时间跑个来回的确很累.可暑假将近三个月.不回家看看爸爸妈妈?……且你已经连着辛苦了两个学期,也是时候放松,调整一下了.”小弟弟不屈不挠地进行着游说.
　　谁说她不想家?!可比起爸爸妈妈来,她更想那个被她说服去德国的家伙.真是不凑巧.弄出那么大动静跑回去却又见不到朝思夜想的人,程妍便不舍得那大段大段可以用来做实验的时间.
　　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呢?…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她也应该以诚相待.
　　“暑假时我的未婚夫不在国内.” 
　　李仰伦的笑容略一滞,随即又回复了笑意盈盈的可爱模样.原来她是早已心有所属.看来传言非虚.幸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冒失地问她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不然就出糗出到家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不再为选校问题而犯难. 
　　程妍的目光正落在远处的某个屋顶上,没有留意到李仰伦的细微变化.自顾自往下说着.
　　“我爸爸妈妈不介意我是不是回去看他们.他们只希望我尽快拿到学位,回去了就不要再出来.所以趁着暑假我再修几个学分.不用上课考试,正好集中精力做实验.导师去休假的时候,我可以偷点懒,少上几天班.也算是休息了.” 
　　听完她的话,李仰伦歪着脑袋打量程妍,看得她不自在.“我想你会跟我妈妈有很多共同语言.”
　　“此话怎讲?”程妍就猜这不会是什么好话,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个究竟.
　　“我妈妈公司是做伤口敷料的.盛夏不利于伤口愈合,手术通常比较少,所以夏天是公司的淡季.我爸爸想全家去度假,可她说正好利用这个时候加强跟客户的沟通.她要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陪我们.所以,爸爸很恼火.说她是工作狂.” 
　　程妍并不在意有人这样误会她.因为她根本不是.现在这样拼命还不是为了能早日兑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承诺.她知道他极不容易,等她等得有多辛苦. 
　　其实宇轩也多多少少有点工作狂的味道.程妍心疼他不顾惜自己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可又不忍眼睁睁看着他的能力白白浪费了.
　　她有些后悔力劝他放弃了来探望她的计划而去参加培训.不是早就拿定了主意,不让他再在她这里受什么委屈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自己还是……就委屈一次吧,也是为他好.等他明年来的时候好好补偿他.然后美滋滋地跟他回家.
　　想到这里,程妍又开始理直气壮:“你爸好没道理!你妈那么努力工作不也是为了民生大计?!你马上要去上医学院.光是一年的学费就要五六万,没有一分钱的奖学金,再加上你的食宿费,还有贵得吓死人的课本费.何况你妹妹也还在上大学.哪里不用钱?当然是先安排好了工作再玩.你老爸怎么这么不长进!” 
　　李仰伦不觉哑然失笑.这就是他喜欢的程妍,不扭呢作态,直爽得可爱.“你也别那么说我爸爸.他是以前太辛苦了,有点物极必反.原来他自己当老板,每天累得要死,晚上觉都睡不好,担心仓库失火,想着明天该去哪里讨债,他又该付钱给谁了.后来我妈决定到大陆工作,他就把公司卖了.现在给人打工,什么都不用操心.可开心了.他当老板的时候,6英尺高,体重一直才130磅左右.不当老板后长了将近30磅.我妹妹一直在敦促他keep fit.” 
　　“你以后当了医生不一样辛苦?” 
　　“应该不会.我准备主攻整形外科.你知道我妹妹想学什么吗?她说她要当营养师.收入不少,但工作轻松.她的理想就是去好莱坞给那些大明星当营养师.” 
　　“这个想法很不错.我支持她……”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说笑着.
团圆
作者有话要说：
化悲痛为力量,让我家两个宝贝狠狠地甜蜜甜蜜,以抗议某人的残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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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结束了三个月节奏紧凑的培训,莫宇轩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公司.人瘦下去不少,但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病倒在异国他乡,连他自己都不可抑制地诧异: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也可以小强自居了.
　　一回国,倒过了时差就没再休息,立即走马上任,开始执行他的总监之职.
　　虽说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Schmidt也做了不少事:给新成立的研发中心找了块宽敞地方,近二分之一的地方完成了改建.但很多事情等着他来安排:部分旧设施要挪过去,还得添加不少新的.至于人员安排方面,原先的普通实验员直接转入中心编制.研究人员一律重新招聘,但优先考虑前来应聘的老员工.这样一来,莫宇轩的旧部下几乎都跟了过来.还有不少人是从其他分公司招募来的.同时他们又增加了几位具有不同研究背景的新成员,以便于拓展新产品. 
　　莫宇轩比以往更专著于工作. 
　　中心刚成立,许多运作尚在磨合期.技术总监,听上去是好听,其实除了不用挽起袖子干体力活之外,远比普通工作人员不知要累多少倍.事无具细,都来问他.要不是有了秦雪和小许这两个得力助手,他怕自己撑不了几天又得去医院里歇着.别人到了周末可以扔下一切不再去想工作上的事,可他还得来加班. 
　　为了办事方便,他的办公室还没搬去新地方. 
　　再次走进这熟悉的环境,周围的静谧令莫宇轩不禁回想起程妍第一次斗胆提出称他作师兄,还登鼻子上脸地要求他别再用黑咖啡来自虐的情景.不觉一道极浅的笑纹出现在唇边.如今回想起来,有着说不尽道不完的温馨;还有……不向外人道来的心酸:伊人尚在他乡.
　　自从他去德国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明显变得稀疏.仅仅是因为都忙吗?好象不完全是.
　　有些感觉变了. 
　　隐隐的不安在他毫无防备时悄然现身,然后冷不丁地在他心尖咬上一小口.只这一小口,却痛得他直打哆嗦. 
　　他愿意这样忙碌,任由自己的时间被铺天盖地的工作占据.一闲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赶紧收回杂乱的思绪,莫宇轩又一次告诫自己不要随意去怀疑.怎么可以因为曹敏的背离而去猜忌无辜的程妍呢.这么没道理的事情不应是他莫宇轩所为. 
　　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英国圣菲利浦男孩合唱团的CD来.清纯干净的童音拂去了心头的烦躁,专心埋头于新设备及其配套消耗品的一份份报价单中.其实选哪家的设备并不困难,耗人的是配套的消耗品,很细很杂. 
　　小许的功课完成得不错,让他省去不少力气. 
　　不出莫宇轩的预料,程妍提前完成了毕业课题.导师将她推荐去了药厂实习一个学期.
　　论文的初稿在实验结束时一并完成.这全拜莫宇轩所赐:以前他一直要求她用自己看得懂的方式作尽可能详尽的记录.她就做着实验,同时把记录整理成文. 
　　白天上班,晚上在寓所修改论文,为毕业答辩作准备.她撒着娇跟莫宇轩抱怨,修改比写痛苦.
　　三月,爸爸妈妈收到了参加毕业典礼的邀请信.程妍还没来得及准备齐签证需要的材料,就接到消息:叔叔病危. 
　　仅仅两日后,曾经苦苦挣扎的生命归于零.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发生得实在太快,爸爸没能挺过这一打击.参加毕业典礼的计划只得取消.而莫宇轩也因此推迟了休假去“考察”的行程.
　　每天一下班他就带着要加班赶工的东西,早早回家陪着爸爸,也帮妈妈做了不少事.他总是那样静静的,不多言语,但又无时不在,悄然扶持着两位长辈走过了一段兔死狐悲的伤感时光.
　　程妍通过了毕业答辩,论文仍得作最后修正.暑期时她返回校园来完成这最后一个学分.
　　七月的一天,熬过一路的颠簸,跟不得休息的摧残折磨,莫宇轩庆幸自己活着到达了目的地,而且是用自己的两条腿走下飞机的. 
　　坐在他后排的一个男孩,自上飞机起就歇斯底里地哭闹,这个航班甚至因为他的缘故而推迟了起飞时间.后来渐渐体力不济,响动才小了许多.莫宇轩坐的位置在那男孩声音波及的范围内.一路上,他能否安稳地睡上一小会儿完全取决于镇静剂的药效时间以及使用次数.
　　景蕙看见从甬道出来的莫宇轩时,被着实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着你了.”看见景蕙的表情,莫宇轩满怀歉意.看了看四周,不见程妍.
　　她说过要他一下飞机,在第一时间看见她.
　　人呢? 
　　景蕙感觉到了他的失望.“程妍打电话过来,说她那边有事情耽误了.明晚一定会过来.”
　　莫宇轩头晕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一定很差.失望归失望,这副尊容还是不见程妍为妙.
　　马睿扶住略有些摇晃的莫宇轩.“要不坐一会儿再走,瞧你都快站不稳了.”
　　“不用了.我们还是走吧.”他恨不能就地躺下. 
　　一到景蕙家,莫宇轩就瘫在床上不想再动.到了晚上,景蕙几次试图让他起来吃点东西,均以失败告终.他找不到食欲.程妍的失信更叫他提不起精神.就那么懒懒地,半睡半醒地躺着.
　　迷迷糊糊的,他觉着有个人走到床前,立了几分钟又出去了.他想要睁开眼睛,但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大概是又做梦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个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身侧,还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腹间.他没睁眼,轻轻挪开点身体.那个身体紧跟着找到了他,又贴了上来,而且用手揽住了他的腰. 
　　他微微侧头,看见程妍像只怕冷的猫似的,偎依着他,睡得正酣. 
　　看来那个不是梦.
　　可她说明晚,不,应该说是今晚才到的. 
　　莫宇轩侧过身子,仔细打量着这丫头. 
　　头发长了好多,染成了浅栗色.透过百叶窗射进来的阳光将她的头发晕上了金色.耳垂上爬了只蓝荧荧的蜘蛛耳钉,说不出的俏皮.皮肤比原来黑了一些,唇倒是更艳了. 
　　莫宇轩抬手抚摸她光滑的脸颊,充满了怜爱. 
　　凝视着朝思暮想念了两年的人,熟悉又有些陌生. 
　　两年,似乎还是昨天;又仿佛已经历过几世的轮回. 
　　若不是怕会将她弄醒,他想立即吻她. 
　　程妍觉得有人在抚弄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舒缓,弄得她痒痒的,很舒服. 
　　看来那个下了飞机就赖在床上不肯乖乖吃饭的家伙已经醒了.程妍继续闭着眼享受他的温存.不行.他已经十几个钟头没进过食了.还是起来先哄他喝点她连夜赶着熬出来的稀粥,再跟他你你我我也不迟.
　　程妍翻了个身,依旧闭着眼睛,尽量沉下声音来.“把你的狼爪子给我拿开.”
　　“死丫头,居然装睡.”莫宇轩笑着一把搂过程妍. 
　　“不准看.人家还没梳洗呢.”程妍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起身朝洗手间走去.“等像个人样子了,再给你看个够.” 
　　莫宇轩也跟着坐起来,笑意盈盈.“你睡我这儿了,我想不看都不行.既然不准我看,那你干吗跟我挤一张床,弄得我也睡不舒坦?”如果她这个洗漱前不准老公看的毛病不去了,结了婚,两个人还得分屋子睡不可. 
　　“大少爷,你一整天不吃东西,要是半夜里胃疼起来怎么办!你好意思叫你的贴身护士睡地板吗?”程妍探出半个脑袋来应着. 
　　“你想睡这儿我绝不反对.干吗又咒我?”莫宇轩装出一副受尽委屈仍得不到疼爱的可怜样.
　　果然,程妍顶不住他这样的攻式:“好了好了,我认错.我不该这么说莫大少爷.我睡这里是怕你真有什么事要人帮忙,又不方便叫醒屋子主人.我保证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这态度还差不多.”莫宇轩得意地扬扬下巴. 
　　“快去洗洗.我去准备早饭.” 
　　“没胃口.”莫宇轩拍拍肚子.“这里胀鼓鼓的.被你气的.”
　　程妍在门口站住走回到他身边坐下,很卖力地替他抚着心口.“消气了吧?我熬的粥,很稀很稀.你乖乖的,喝一小碗,好不好?我知道你没胃口,可老是不吃,等你那个烂胃闹起意见来就很难收拾了.” 
　　“说好了,只一小碗.”
　　“我拿莉莉用的小饭碗来盛,行了吧?” 
　　莫宇轩这才点点头,刚一起身,一阵晕眩,又跌坐回床上.程妍忙扶住了他.
　　“看见没有,头晕了吧?再躺会儿.”程妍将几个大枕头在他背后放好,让他舒舒服服地靠上去.随后在门后的一个大旅行袋里翻了会儿,找出个瓶子来从里面倒出两大颗药片,递给莫宇轩.
　　“先把这个吃了.” 
　　“什么东西?”莫宇轩惊惧地望着她手心里的大家伙. 
　　“葡萄糖片.先升高血糖,免得你去洗手间时晕头转向的,磕破了脑袋.” 
　　“这么大,会哽死人的!”莫宇轩接过药片看了看. 
　　程妍不无担心地坐下:“含在嘴里,很快就化了……你是不是最近中和胃酸的药吃得很多?”
　　莫宇轩摇头,放心地把药片放进嘴里.“怎么这么问?”
　　“我怕抗酸剂里的铝把你弄笨了.胃病没好,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先出来了.”
　　“妍妍!你嘴里还有好话吗!”莫宇轩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嚷嚷.
　　程妍看出他真有点生气了.可她是认真的,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不是咒你.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我真要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你还会陪着我吗?”莫宇轩问.
　　真是个傻子!程妍不再跟他开玩笑.“你看见南希离开里根了吗?……别下楼了,我去把早饭拿上来.” 
　　莫宇轩看着程妍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息:我怎么会忍心拖着你来陪一个连吃喝拉撒都不知道的傻子呢? 
　　不一会儿,程妍回来了.托盘里放了一小碗很清爽的白粥,一只对半剖开的咸蛋,还有一碟榨菜丝,上面淋了少许麻油. 
　　“你的呢?” 
　　“我的在这儿.”程妍指指旁边:一杯牛奶,小碟子里是两片烤得焦黄的百吉卷,中间夹着一片奶酪,外加一粒维生素. 
　　莫宇轩冲着奶酪直皱眉.在德国那阵子,一看见这个长着肥皂面孔的家伙,他就止不住地犯恶心.“你爱吃奶酪?” 
　　程妍正美美地嚼着百吉卷,听他这么问,停下来.“是啊.习惯它的味道就好了.现在一到早上我就想它.有点上瘾的意思.一天一份牛奶,一份奶酪,加一份酸奶,保证骨骼健康.刚来那会儿,我小腿常抽筋,现在没有了.你再看这些美国小朋友,小的时候明显比中国孩子矮小,等发育了,骨架却要大出许多.”
　　“我的牛奶呢?”
　　“怕你这会儿一起喝会胀.” 
　　小丫头对他还挺在心的.
　　“妍妍,为什么没去机场?”看似在不经意地聊天,心里终是放不下她爽了约.
　　以前她当助教的那个系今年夏天缺人,又把她请回去,程妍本想回绝了,但人家让她带powerlab.一个班三天半个实验,带两个班.昨天是最后一天.无论如何赶不及接机时间.一个多星期的工夫,既能赚点体己钱,又不至于太耽误会情郎,小财迷的程妍就同意了.实验一结束,她就急着往这里赶.批改完的实验报告,成绩单还得用快递寄回去.
　　程妍蹭到他身边.“对不起,我去带实验.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分东南西北的,路上……下错了道,兜了个老大的圈子.”程妍的声音跟脑袋一起越来越低. 
　　莫宇轩忍住笑,搂过她的双肩. 
　　“不准笑!”程妍趁势投入他的怀抱. 
　　“才一会儿,你就说了两次不准.”莫宇轩反而笑得更厉害.“晚上开车怕不怕?”
　　他有车,还几次提出教她,但她连摸一下方向盘的兴趣都没有.黑灯瞎火地去到一个新地方,还真为难了她. 
　　“嗯.”程妍老实地点头.“本来是打算今天白天过来的,可事情一干完,脑子里全是你,只想早点见到你.就上路了.天刚黑下来那会儿我还真有点怕.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一到,景蕙说你躺了一天,什么也不肯吃.问我有什么办法.她跟马睿担心死了.” 
　　这么说来,她人一到也没休息,就赶着为他洗手做羹汤了. 
　　“晚上睡那么少,不累吗?” 
　　“还行.上午你在家休息,我跟景蕙去中国城转转.明天做个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别忙了.随便什么都行.” 
　　“你不尽快恢复,我们怎么出去玩?那个很消耗体力的!景蕙跟我早就商量好了,我们会去纽约玩上几天.光是一个大都会博物馆就够我花上两三天的时间.当然,血拼是少不了的.这回有你这个真人在,我就不用怕买得不合身了.” 
　　“我的衣服不少,不用添了.”莫宇轩听见要去买衣服,头就不止一个大. 
　　“不行!你堂堂的技术总监,好歹也是得在场面上走动的人物,不备几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怎么行?你瞧瞧马睿,平时穿得要多随便有多随便,真到了场面上一点不含糊,够professional.那气势一下就出来了.”程妍凑近他的耳朵,“而且你的身材比他好看多了.不展示展示真是浪费.”
　　“……”
　　“就算穿给我看的,行不行?” 
　　“……” 
　　“到时候再说.”软硬都不见效,程妍不再坚持.等到了地方,就由不得他不愿意.
　　“你好象跟景蕙,马睿很熟?”莫宇轩不禁好奇. 
　　“我是人见人爱.”程妍看看笑眉弯弯的家伙.“人家是因为我身上贴着‘莫宇轩未婚妻’的标签才注意我的.所以还是你的面子大.”
　　等不及莫宇轩把程妍带给他们看,去年暑假景蕙去了程妍的学校.一见面,她跟马睿两个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他们在程妍身上看到了莫宇轩的影子.
　　程妍弯腰擦拭地上的奶渍,栗色的马尾巴扫过莫宇轩的手背.
　　“怎么想起来染头发了?”莫宇轩摸了摸她的马尾巴,手感比原先顺溜了许多.
　　“好不好看?”程妍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着他.他刚想说,却被程妍抢了先:“不准……喔……不许说不好看!老是黑沉沉的,看着多没劲.现在好看多了.” 
　　刚染好那阵,她每天想着要染回黑色来.可又怕伤了头皮,只得忍着.后来天天看,渐渐地顺了眼,还蛮喜欢的. 
　　“这下真成黄毛丫头了.”莫宇轩宠溺地拍拍她的脑袋. 
　　“原来我还想试试挑染几绺蓝的,绿的,红的呢.” 
　　“不许!”终于轮到他说“不许”了.他可受不了他的宝贝整得小太妹似的.他喜欢的是那个清清爽爽, 温柔又调皮的丫头.
　　“哎,我再在耳廓上打上一排洞洞眼,怎么样?要不,我去弄个脐环戴戴?”程妍继续逗他.其实光是耳垂上那两个洞都是她思想斗争了很久才留下的.“我们学校注册处有个女的,在舌头上戴了个玩意儿,居然还能把话讲得那么清楚.每次我去她那儿办事,老是忍不住对着她的舌头出神……还有还有,Kathy在脚脖子那里纹了朵玫瑰,漂亮极了.”程妍指指自己的纤瘦的脚踝.
　　莫宇轩沉下脸来:“去学张柏芝什么什么的在好好的皮肤上纹出几道符来示爱?程妍,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程妍夸张地跑到窗前,拉起百叶窗,脑袋伸到窗外,辨了辨方向.然后缩回头,指着有太阳的方向,问:“那边是东边吗?我怎么觉得那应该是西边啊?……你还知道这些?……今天我很幸运地遇上世界第八奇迹了!” 
　　莫宇轩对程妍关注那些娱乐新闻历来是嗤之以鼻的.今天他居然能把人名跟事情对上号.
　　“你就可着劲儿地损我吧.你的那个好姐妹哪天不在午休时看些小道消息来解乏?!”
　　“你就真的近朱者赤了?那怎么我看你就既不赤也不黑呢?还一个劲儿地指责我无聊.”
　　莫宇轩弄不明白,自己也不算是嘴笨的,但碰上这个主儿,自己好象老是很没理的样子.他索性闭上嘴,往床头一靠,彻底偃旗息鼓.
　　程妍看他不作声,也不穷追猛打,同样收了声,干别的去了.
　　午后,房间里飘扬着柔和的音乐. 
　　程妍背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批改实验报告. 
　　躺着实在无聊,莫宇轩就提出帮她一起改.只看了一份,就觉得眼睛酸痛,脖颈处的肌肉也跟着僵硬起来. 
　　程妍飞快扫视着报告,只一会儿又一份批改好了.回头看见莫宇轩正合着双眸转动脖子,伸手将他看的那份报告放到地上,爬上床,轻声问道:“给你按摩一下?” 
　　莫宇轩停住,睁开眼睛. 
　　“不要期待太高,手法不是很专业,但足可以帮您舒筋活血,放松肌肉.试试?”
　　莫宇轩往前挪了挪,盘腿坐直身子.程妍跪爬到他背后,在他的颈肩揉捏起来.随即叫他趴下,又替他捶打背部.敲敲打打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歇了手.两只热热的手掌探进他的衣服,停在了凉凉的腰部.掌心的热量让莫宇轩觉得无比舒适. 
　　这么棒的私人护士,得赶紧领回家去. 
　　“妍妍,毕业手续办完了吗?” 
　　“还没哪.论文在Turner手里.她说OK了,我就交到图书馆去装订.然后么,才可以去领那张花了我整整两年大好光阴的学位证书.” 
　　“那就是说你还得呆一段时间?” 
　　快点回家吧.两年,你知道没有你在身边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应该不会很长.只要Turner一说OK,我立马订机票,还要把一些零星东西处理掉.最麻烦的是卖车.不过这个我可以托给肖卿或者纪铭去办.”程妍说了个大概的撤退计划.“……宇轩……”
　　“什么?” 
　　程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为期一年的OPT(职业培训)已经批准了,要不要说两星期前去了趟新泽西的J&J面试. 
　　当时另有好几个名校的毕业生同在应征之列.程妍对自己能否得到这个工作机会丝毫没有把握.人家叫她去面试,她就去,没抱任何希望,纯粹是为了长见识外加凑热闹.面试后一周,J&J人事部的人问她有没有工作许可,似乎她有望被录用.可接下来又没了声息. 
　　“我……”还是犹疑不决. 
　　不说,是因为她跟莫宇轩一个脾气,觉得没有影的事就没必要张扬;跟他说吧,怕这只闷葫芦表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暗地里却跟他自己闹得不亦乐乎.到最后,什么事都没有,白折腾一回. 
　　程妍的手机响了.是纪铭. 
　　通话结束时,程妍决定不说. 
　　时间一晃就过六点了,太阳不再那么毒辣,程妍决定拉莫宇轩出去散步. 
　　她换好了运动裤,运动鞋.还拿了两瓶水. 
　　两个人走到屋外,各家草地上的淋水阀不约而同地旋转着,喷向空中的水雾带走了空气中还残存的燥热. 
　　“平时你一直跑步吗?” 
　　“你知道我的运动细胞少得可怜.不运动,人都锈住了.以前一直去健身房跑步.托房东那条宠物犬的福.过了一个冬天,她胖得连我送她的那件马甲都穿不下了.所以天一暖,我就每天这个时候带着她跑步,帮她减肥.” 
　　“所以,今天你就遛我.” 
　　“这可是你说的.怕你白天歇够了,晚上睡不着.” 
　　莫宇轩搂过程妍,一个亲吻印上她的额头.“知道你是这世上最疼我的.”
　　“妈说你前阵子一直在家干活弄到三更半夜才睡.怎么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这个研发中心也就是个刚搭起看着还像样的架子,里面几乎是空的,我得带人一点一点往里填才行.妍妍,我坦白告诉你,技术总监,不仅工资比原来高了好几倍,而且有公司的股票.换句话说,这公司也是我的.如果他们付给我一万块钱的工资,我就必须为公司挣出十万,二十万来.大家都盯着我呢.这钱可不好拿.” 
　　程妍的手搭上他清瘦的腰间,脸贴在他的胸口,轻声叹息.当初太欠考虑,不然他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莫宇轩抬起她的下巴.“早点回家,好不好?” 
　　程妍使劲点头.
决裂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莫宇轩总共只能呆一个月. 
　　头一个礼拜里,程妍哪儿都没敢去,就猫在家里忙她的事情,直到傍晚两个人才出去游逛.
　　她好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先是完成她的助教职责,接着是义务地帮她的师兄修改开会用的海报.另一个重中之重的工作就是当莫宇轩的专职厨师.程妍一再声明自己的厨艺有待经年累月的锤打磨练,还请莫大少爷好歹赏个脸. 
　　莫宇轩本来的饭量就比鸟大不了多少.尽管他完全是真心诚意地捧她的场,可能够消耗掉的实在强差人意.倒是景蕙家的小姑娘伶俐可人,常常扒掉了一小碗还嫌不够.过了几天,阳从夏令营回来.程妍的手艺得到了完全的肯定. 
　　第二个星期,他们去附近的地方转游.程妍在散步时听人说附近一个小镇上有个极大的人工湖,周围有很多游乐项目.这个周末将放烟花,到时候还有乐队现场表演.程妍成功地动员了景蕙全家出动.两个孩子玩得乐而忘返.程妍在两个小朋友,尤其是半大的阳那里的受欢迎程度超过了莫宇轩.因为听乐队表演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那个鼓手大嘉赞赏,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还使劲夸他的动作帅.程妍鼓励阳,要玩乐队的话就当鼓手.
　　马睿对此次活动总结性的发言是:原来以为是四个大人带两个孩子,现在应该纠正为三个大人带三个孩子. 
　　晚上,程妍枕着莫宇轩的臂弯抗议:“马睿比我大那么多,我不好意思反驳他.你怎么也不帮我说话?还笑眯眯地点头.真被你气死.”
　　莫宇轩点点她的鼻尖:“你不看看自己看乐队表演时的样子?不仅跟着一起唱,还按着节奏扭屁股.阳是孩子,你呢?你是大人.” 
　　程妍翻身坐起:“大哥,那支乐队是没什么名气,可人家演得很卖力.而且现场气氛很好.你没看见旁边的美国人也在唱在扭吗?就你们三个,像三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点都不协调.又不是听交响乐,那么正经八百的干吗?” 
　　“好了.是我错了.没有维护你的脸面,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莫宇轩疼爱地拍拍程妍的背,“躺下吧.闹了一天,够累的.”
　　程妍乖乖窝回他怀里.“今晚的烟花真好看.还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有好几次,我都怕散落下来烟花会掉到我头上来.”想着,程妍还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真是个孩子.还怪人家马睿说她小.莫宇轩侧头看看她.正巧她抬起头,撇见了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笑得这么暧昧!不准对别人这么笑,听见没有?这笑是专属于我的.”
　　还是个横行霸道的孩子.莫宇轩收敛了笑魇.“这样可以了吗?”程妍满意地点头.
　　这个孩子可不容易管. 
　　从人到这里那天起,程妍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地敦促Turner把论文的修改意见反馈给她.他们出发去纽约之前总算达成所愿.
　　“还好,就改语法用词.几个晚上搞定.不妨碍我逛街.”程妍翻出刻录了论文稿的光盘,放进行李里.然后满世界找别人给她的机票代理名单.至于面试的事情,都过去一个月都没消息.她几乎将这事忘光了. 
　　纽约之行大有斩获. 
　　回来的路上,莫宇轩脸上很久没有一丝笑意,甚至对两个他喜欢得不得了的孩子都是竭力敷衍.
　　最后一天,为了赶着修改论文,程妍没能跟着一起出去.也就在这天,莫宇轩遇见了一位旧人.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没有注意到莫宇轩,她正腻在一个男子的怀中.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男子身上时,胸口略微一窒,眼睛有些刺痛.他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懵懂轻狂的自己. 
　　程妍见他合着双眸,以为他是被自己拖着到处购物累着了.扭转空调的出风口,又取过条小花毯替他搭在上身. 
　　莫宇轩握住程妍的手,一路上一直未曾放开. 
　　闷了两天,莫宇轩似乎是缓过劲来了.又跟两个小家伙嘻笑如常.
　　同前几次一样,吃完饭,程妍带着阳去Blockbuster挑碟片,因为时间不长,她将手机留在了家里.等她回来时,莫宇轩交给她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陌生的名字.程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始终没想起来.
　　“别想了.她说呆会儿还会打来.到时候不就知道了.”程妍觉得那声音里有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也没去细究.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过了半个钟头,手机响.听了那人的自报家门,程妍才拍着脑袋想起来,猴年马月没有消息的J&J又来找她.对方一个劲地解释因为录用国际学生的手续有点复杂,所以一直到现在才通知她.
　　“Wow! J&J录用我了!”放下电话,程妍忘乎所以地叫起来. 
　　阳支过脑袋来凑热闹.“是不是我们去庆祝一下?” 
　　“怎么个庆祝法?” 
　　“烧烤!” 
　　“怎么你就想着吃?真没出息!”景蕙戳着儿子的大脑袋.
　　“程妍,他们真要你了?那可是家大公司啊.”景蕙也是干这一行的,当然知道这份工作经验的份量. 
　　莫宇轩悄无声息地起身上楼. 
　　景蕙推了一把程妍,指指莫宇轩的背影,压低声音:“你事先跟他商量过吗?”
　　程妍吐吐舌头.
　　“还不快去!他一心等着你回家呢.” 
　　程妍还没上完楼,心中早已是鼓声雷动.他这么寂静无声地走开远比咆哮如雷来得麻烦.
　　得知自己要出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响.结果发了一晚上的烧.她到他那里时就见他蜷缩在床上,清瘦的身体抖个不停.她不敢给他服退烧药,只好用物理方法替他降温. 
　　J&J的名声在外,又是人事部的人找她.他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怪不得刚才听着那样……冷森森的. 
　　从替她接了那个电话起,莫宇轩的心就不断往下沉.她瞒着他在这里找工作.可对他只字不提.她总是这样悄然行事.一个人悄悄地办留学手续,直到最后才让他通过别人确定她势在必行.那时候因为曹敏无理取闹,她多少有些迁怒于他,还情由可原.这一回呢?自己到底算什么?!他觉得心寒. 
　　亲眼目睹她接到电话时的兴奋,莫宇轩的心凉透了.自己又输了.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看她那股高兴劲,他清楚自己是没法把她带回家了. 
　　费了很大劲才回到自己房间,他倚门而立.程妍很快会上来找他.他们需要好好谈谈.尽管现在他很累,不想说话.可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 
　　程妍进门,莫宇轩关上门.背脊倚在门边的墙上,不然他会站不住.
　　“宇轩……”
　　莫宇轩抬手止住了程妍.吸口气.说出来,总是要说的,再痛也要说.他对自己说.
　　“妍妍,恭喜你……你选择来美国真是选对了……”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颤.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没想到他们会要我.我只是在这里再工作一年……”
　　心口的刺痛感明晰尖锐起来,他想伸手去按.但忍住了.他要不起她的温柔.如果让她因为自己残破的身体而放弃她珍视的机会,他会鄙视自己.再暗暗深吸一口气,痛感略轻了些. 
　　“再一年?”
　　很开心的一段日子,程妍的体贴入微让他几乎完全遗忘了曾有过的担心:她已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很愉快,更喜欢在这里留下来.
　　他还记得他问她是不是肯快点回家时,她答应得那么认真.
　　可是今天,当她接到那个电话时,她是那么高兴.根本忘了自己答应过他什么.
　　一种被欺骗,被耍弄的感觉席卷着他,他无处遁形.自己再一次扮演了小丑的角色.
　　“你本来就不准备回去,不是吗!”厉声地质问. 
　　莫宇轩怒不可遏:程妍,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不是的!我要回去的!”程妍无法再理直气壮.不可否认,她的确有些留恋这里.尤其是当她得到了这个工作机会. 
　　“那你还去面试?!” 
　　“我只是想试试.”程妍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她知道自己理亏.
　　莫宇轩没出声,努力着压下心头的怒火. 
　　“好.现在人家要你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只工作一年.就一年嘛.”程妍知道这回错误犯得大得没法收拾了.可是这个工作机会的诱惑力实在巨大.毕竟是家大公司.现在自己手里有张学位证书,再要加上这里大公司的工作经验,回去就真成香饽饽了.宇轩是通情达理的,跟他解释清楚,他应该能够理解自己的.他不也很爱自己的事业的吗?
　　“宇轩,你听我说.我在那里工作是利用美国移民局给国际学生的OPT时间.那只有一年时间.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工作一年.一年后我一定回去.相信我!” 
　　“……”
　　一年?这一年里还会发生些什么? 
　　“程妍!你这是骗谁?是你自己?还是我?……一年?然后呢,你又会跟我说这家公司决定正式录用你了,他们会替你申请工作签证.那个时候你不是更舍不得了?!今天你舍不得这样一个难得的实习机会,接下来你会不舍得工作机会,再下来你想要绿卡了.欲望会有尽头吗?……你……你……跟曹敏有什么两样!”莫宇轩终于喊出了这句盘桓在心中许久的话. 
　　程妍退了几步,脸变得刹白,双目被激起的怒火燎得又红又痛.心中尚存的三分歉意也被击得粉碎.
　　“莫宇轩,你住口!少拿你那个道貌岸然的前老婆来跟我相提并论!你爱把碎玻璃当钻石,我无话可说.绝不允许你把我跟她放一块儿来称斤论两,我掉不起这价!”程妍怒视着他,说不下去, 浑身抖个不停.半晌,她才挪到莫宇轩面前,仰视他,一字一顿地说:“……原来你心里,一直在拿我跟她比,是不是?……有一点你比谁都清楚:我程妍不是你莫宇轩的老婆,但我从没在感情上背叛过你!……因为她对你不忠,你就猜忌我,这对我公平吗?你一向自诩对事不对人,可你今天就是针对我,而且因为那个人的错而来惩罚我.莫宇轩,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虚伪……我就想在这儿再工作一年,不可以吗!”
　　程妍在问,可她的目光却告诉他无论他同意与否,她都不会跟他回家.尤其是在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回避了很长时间的敏感话题在这种情形下被挑明之后. 
　　莫宇轩猛地松开了方才握紧的双拳,肩膀也随之无力地垂下.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妍,快来看‘四眼小鸡’.”阳在门口喊. 
　　莫宇轩打开门,低头对阳说:“阳,向你借妍一小会儿.我保证很快还给你.”
　　阳答应了,下楼去.偶像的保证百分百有效,他已经屡试不爽.
　　程妍不想再留在这里,却被莫宇轩的身体挡住. 
　　“你恨我,因为曹敏,所以你恨我,所以你可以忍心扔下我,不顾一切要出来.妍妍,两年了,你还没把那个结解开吗?” 
　　程妍目光森森地直视着莫宇轩,寒着声道:“莫宇轩,你未免把你那个前老婆抬得太高了吧?就算我出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可现在我想留在这里工作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们没必要再争下去……莫宇轩,你对曹敏真是宽容.她出来念个博士,五年时间,你就那么让她走了;我只问你再要一年,你都不肯.好一个对事不对人的公平!一年后我一定会回去,你爱信不信.”说完,程妍拨开他,要开门出去. 
　　莫宇轩摘下一直戴着的那块玉,拉过程妍的臂弯,轻轻放到她手里.“我累了.”莫宇轩不再看她一眼,走到摇椅前,颓然坐下,闭紧了双眸. 
　　玉上残留的体温在程妍摊开的手心里渐渐散去后,变得冰沁.
　　程妍呆立在那里,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累了,什么意思?……他干吗把玉佩还给她,那是外婆给他的,那是信物……程妍终于弄清楚他的意思了. 
　　她想骂他,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近了,傻呆呆地望着他. 
　　他不再信任她,就因为这个他们都以为已成为过去式的人,依然阴魂不散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显然,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然成了他的负担.而且他已经无力再去承载这份情.
　　那么,放手.再强求他坚持,他会比现在更辛苦. 
　　他以为她走了,睁开眼睛.她还在,就立在他眼前,那么近. 
　　“宇轩,我……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程妍凄然地微笑.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两年的坚持化为乌有. 
　　没有等他表示,她已经屈膝跪在他面前,伸开双臂抱住了他,脸贴上了他的胸膛.两个人一动不动,许久程妍的声音在他胸前低回:“…谢谢你肯陪我那么久.一直以来是我在坚持,让你那么累.对不起.” 
　　程妍站起身来,转身要离开复又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你让我心疼.”说完,在他清瘦的脸颊上轻触一下. 
　　又一次望着他,程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说过如果要分手,不会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深呼吸再做一次深呼吸,程妍用平静如常的声调说着,一如往昔的温柔:“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好自己,别再拿身体出气……你实在太瘦了,男人不该这样.再下去,真的要变成大头钉了.”
　　说完,程妍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她停住了. 
　　去留住她,跟她说对不起.一切还可以挽回.他爱她.她也一样.
　　但他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背对着他,程妍又一次深呼吸.然后用愉快的声音叫着阳.
　　“阳,陪我去一趟Toys R Us,让我们去庆祝一下.” 
　　阳应声跑上楼来,有力的脚步踩得地板咚咚直响,后面跟着细碎但频率飞快的脚步声,是莉莉跟来了. 
　　“妍,你说去Toys R Us庆祝?庆祝什么?……噢,是庆祝你找到工作了!”
　　“聪明!还有……继续猜.” 
　　“还有?……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庆祝……我被人轻而易举地甩了.”程妍的语调轻快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被人甩了,你应该不开心……为什么要庆祝?不明白.”阳老实地摇摇头,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矛盾的信息. 
　　“我被人甩了,也就是说有谁要追我的话,I’m available.走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游戏?送你一个.不能忘了带上我们的小莉莉,你可是我的心头肉.噢,莉莉.来,啵一个……宝贝儿,再亲一个.”
　　随后他听见程妍扯起嗓子唱着: 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三个人在外面逗留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来.一回来就听见两个孩子在大呼小叫,大概都得到了期望已久的玩具.但听不到程妍的一点声响. 
　　程妍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玉收好.随后收拾衣物,来到景蕙的房间提前告了别.
　　“景蕙,明天一早我要走了.” 
　　“明天?”诧异是自然的. 
　　“我得走得很早,就不来打搅你跟马睿了.谢谢你们的邀请.我过得很愉快.”
　　“程妍,那宇轩他……”
　　“麻烦你们照顾他.谢谢了…我给两个宝贝儿买了点东西,算是提前给他们庆生了.”
　　“程妍,你不用破费.” 
　　“别说什么破费.赚了钱就是用来花的.而且我真心喜欢他们.真是可爱.我妒嫉死你了.”
　　“等你跟宇轩结了婚,你们也会有的.妍妍,你答应过我,要给他幸福的.你忘了吗?”
　　“…”程妍咬咬嘴唇.瞪着眼睛,不让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要哭,也绝不在有他的地方哭.“我是没忘,但好象有人不稀罕.我也没办法…谢谢你跟马睿.保持联络.”说完扔下发愣的景蕙回自己房间去了.
　　晚饭时,莫宇轩没下楼来.程妍一声不吭.陪着两个孩子吵吵闹闹地吃完了饭,她又抱着莉莉看卡通片. 
　　景蕙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楼上只听见她焦急的脚步声.最后程妍听见她给她家的家庭医生打电话. 
　　程妍去了莉莉的房间,哄她睡觉. 
　　过了大半个钟头,家庭医生到了.程妍迎出去,跟医生简短叙述了一些她了解的情况后,刚要返回莉莉房间,景蕙叫住了她. 
　　“要不,你陪医生上去吧.你比我了解情况.”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他会处理.而且……”程妍犹豫着,苦笑了一下,“这会儿我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人,我还是不要去刺激他为妙,不然真会弄得不可收拾.还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孩子.别让他们再来给你添乱.要是他们搞出什么花样来,尤其是小的那个,把我卖了都赔不起……你快上去吧.”程妍推着景蕙上楼去. 
　　又乱了一阵子,终于安静下来. 
　　景蕙送走医生,见程妍正在厨房里收拾. 
　　“莉莉跟阳都睡了.” 
　　“程妍,不上去看看他?” 
　　“有你在照顾他,我就不必插一脚了.” 
　　“他刚才那样子……”
　　“吓着你了,是不是?”程妍语气淡淡,心却不争气地拧着痛.
　　“你真就一点都不心疼?”景蕙不解地望望她. 
　　“……我跟他路归路,桥归桥.从此各不相干.”程妍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漠然,声音冷清.不是吗?分手了,她就没资格再去心疼他了.放不下也得放下.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程妍!你们俩倒底别扭什么?前两天还好好的,今天也就一会儿工夫,两个人闹成这样子.什么路归路,桥归桥?!” 
　　“……姐姐,拜托!我也有自尊的.人家那么一句话就甩了我,难不成让我哭着闹着让他要我?!”
　　“他究竟为了什么要跟你分手?” 
　　“他说他累了……”看来景蕙还不知道他跟曹敏之间的事情.程妍决定对此保持沉默.她也不愿意去揭这丑陋的旧伤疤.“既然他觉得累,我就放手.拖泥带水的,累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就不能挽回了?” 
　　有那个女人的影子在,怎么挽回.程妍同样觉得受伤. 
　　“何必勉强?” 
　　景蕙看出都是两个人心意已决.“我上去去看看他.” 
　　程妍的话留住了她的脚步.“他这么发作,会有好几天吃不下东西.要是任着他不吃,可能到时候连回国的飞机都上不了.” 
　　“还是心疼的吧?”景蕙扭回头来问. 
　　“习惯了……不过,以后要改改.不然有人会觉得我自作多情.”程妍生生吞下了一个“贱”字.一个信封推到了景蕙面前.“里面是两张支票,一共两千,如果非得去医院的话.要是这钱不够,把账单寄给我.里面有我的地址.” 
　　“这又何必?既然你们分手了……”
　　“怎么说他都是我师兄,还是我师傅.弄到今天这样,我不便再留在这里.这大概是唯一我能做的.成全我吧.” 
　　“……好,我收下.多退少补.” 
　　景蕙接过信封,上了几级楼梯,扭身下楼朝厨房走回几步,又停住片刻,才重新上楼.
　　天刚蒙蒙亮,程妍提着行李,徘徊在莫宇轩房间门口.她很想进去看看他.同时把他送她的那枚指环还给他.摸着刻在指环内侧的字,已经痛到麻木的心似乎恢复了知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一晚上一直在她脑海里转,搞得她睡都睡不踏实.
　　犹豫了很久,终是舍不得.但这枚指环也不宜再挂在脖子上了.
　　半个小时后,她开着车上路了.没有再回过头望一眼.她不断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往前走,就不要再回头看. 
　　莫宇轩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
　　望着程妍离去的身影,莫宇轩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也不听使唤地抖起来.他的心在她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之外时彻底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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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从开篇到现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正面冲突.
写的时候也曾问过自己,谁对谁错?没有答案.再问:没有中立,非要你选的话,会站在哪一边?还是不知道.
本就无绝对的对与错.
同样的问题,换在别人身上,或者还是同样的两个人,换个时间,地点,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只是说可能.

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都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这话一点不假.
年少轻狂时,总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等回过头来看,才惊觉当初是如何的莽撞,一意孤行.
后悔之后,便开始走回头路.却不知回头也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也许还能像过去一样,也许已然物是人非.
原来,回头路也是条充满了不可知的路.
既然起步了,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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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的车拐上了高速公路.她没能开到规定的时速55码.跟在后面的几辆车很不耐烦地哄她,然后超了车,有一个还非常愤怒地冲她竖起了中指.
　　程妍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请前面的路.只好将车停到路边.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觉得委屈,无比的委屈.岂有此理! 
　　他因为那个人伤过他的人而怀疑她.不是羞辱她还是什么?
　　没料到才争了几句,他竟做得那么绝.连让她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了当甩了她.
　　只当是吵吵架而已,等他气平些了再好好说.实在不行,她就回了J&J,跟他回家……
　　想到回家,眼泪流得更凶.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出息!都说没关系了,还记挂什么?!随他去. 
　　停止抽泣,擦干眼泪.继续上路. 
　　开了半个小时,不得不再停下. 
　　就这样一路停停开开,天快黑了才磨蹭到家. 
　　回到家时,她的眼睛肿了. 
　　三天后,她办完离校手续.出发去新泽西找房子. 
　　一年之后
　　秦雪手里拿着一大叠化验单,正往付款处走.一个身影飞速从她眼前晃过,有点熟悉.随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妍妍,妍妍,你等一等.干吗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一个女医生从后面快步追来.
　　已经飘过去的身影停住了,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语气很不耐烦.
　　“我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妈,你别忙了.一天班上下来够累的,随便做什么.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外婆吧.我不挑嘴.还有,晚上不用等我了.我去婶婶那儿看看小晖,可能在他们那儿蹭饭.”
　　外婆的身体差了许多,不适合再在山上住着.妈妈把她接回了家里.舅舅曾想把外婆接到他那儿住一段日子,怕外婆受舅妈的气,妈妈一口拒绝了.程妍现在睡在爸爸的书房里. 
　　“才培训完回来,不休息休息,整天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什么?”
　　“我跟人约好了看房子.外婆上下楼太不方便,整天窝在屋里不接地气,不行的.而且家里太小.转个身不是撞上了这个就是碰了那个.你瞧我腿上这些乌青块.”
　　“不急这一两天.” 
　　“今天我休息,一早就跟中介约好了.人家介绍的那个地段不错,环境也好.”
　　秦雪眼花.那个女子像极了程妍,尤其是声音,但是她认识的程妍根本不像眼前这个人那样单薄……可以说是瘦骨嶙峋. 
　　“程妍?”秦雪试探着叫了声. 
　　那女子应声回过头走.真的,确确实实是程妍. 
　　“您哪位?…秦雪?”程妍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雪白粉嫩的大肚婆是秦雪.
　　“程妍,真是你吗?”尽管应了自己,秦雪还是有点怀疑.
　　“放心,跟你说话的不是鬼.是大活人.”程妍笑起来,“妈,这是我以前的同事,好姐妹,秦雪.我妈.” 
　　“阿姨.我以前从不知道您在这儿上班.” 
　　“我是妍妍走后调来的…几个月了?”程妍妈妈打量了一下秦雪.
　　“五个月.” 
　　“恭喜恭喜.”程妍微笑着说,心头满是难以挥去的苦涩.
　　“谢谢.程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都回来三个月了.” 
　　“回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联络?” 
　　“不方便.怕影响你工作.”程妍讪讪道. 
　　“她回来没几天就去上班.接着是培训,前天晚上才到的家.几乎没歇过气.”妈妈心疼地看着倔强的女儿. 
　　“程妍,还是身体要紧.”秦雪关心地说. 
　　“谢了.我有事得先走.以后再联络.” 
　　程妍刚要走,被秦雪一把拉住.“程妍,是不是因为我还在他手下做,所以你连我都躲?”
　　“哪里的话?我真有事.”程妍辩道.矛盾.很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但又不想让自己的出现再给他带来任何不快.
　　“那为什么说再联络,连个电话号码都不给?不是躲,是什么?”
　　程妍咬咬嘴唇.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来给秦雪.“连我办公室的电话都在上面了,够意思吧?”
　　“今天真是有事,不然等你检查完了,我送你.” 
　　“我回去上班你也送?” 
　　“送!那儿又不是龙潭虎穴.就算是,我也送!走了,拜.妈,晚上别等我了.”程妍转身朝停车处跑去.
　　“程妍怎么变了那么多?”秦雪自言自语. 
　　程妍妈妈跟着叹了一声,“他…怎么样了?”虽然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还行.现在很多事情上了轨道,他就不那么累了.情绪也挺好.”
　　莫宇轩刚回来上班时的样子的确有点吓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倒不显萎靡,颓废.
　　“还是要注意.”程妍妈妈尴尬地笑笑,“我又多嘴了.” 
　　可能他已然开始了同其他女子的感情,而那一个比程妍更在意他的感受,也做得更好,所以他可以迅速从程妍对他的伤害中恢复过来.
　　“阿姨,您别这么说.让人听了难过.” 
　　“谢谢你,秦雪.你真懂事.比我们家妍妍懂事多了.” 
　　“妍妍比我聪明,比我能干.真的.” 
　　“没用.她那都是些小聪明.而且反误了她.都以为她多有心计似的.其实就是个死心眼的笨姑娘.” 
　　“阿姨,我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但跟程妍做了那么久的同事加姐妹,我多少知道她一点.她有错,但不全是她一个人的错.我要不认识她也就算了,看见她现在的样子,我都心疼.这一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 
　　“秦雪,不说我家那个傻丫头了.你快去排队吧.不耽误你.自己小心.”程妍妈妈心酸,打断了话题. 
　　程妍回家的那个晚上,她跟爸爸叹了一晚上的气.程妍跟外婆一起睡,他们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他们听得心都碎了. 
　　程妍匆匆将胸卡塞进手提包,拦住一辆车,赶往展会现场. 
　　原来她的同事陈斌要跟她一起去看展会,但他太太得了带状泡疹.他请了假在家陪着她.因为这次展会上展出的好多产品他们平时会用到,所以特意关照她多要点样品回来试.整个上午都被其他事情拌着,直到近中午时才有时间理出了张清单. 
　　围着一个个展台看,然后交换名片.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三个小时.差不多该收工了.
　　手机响,程妍从包里掏出手机.她没有注意到被她称作“狗牌”的胸卡被带出来掉在地上.
　　小许,莫宇轩的得力助手,从斜对面走来.她正歪着脑袋边说走边.两人擦身而过.程妍快步朝出口处走去.
　　小许一眼看见了地上的胸卡,弯腰捡起后扫了一眼,又凑近了细看.他的目光锁在了名字栏:程妍.
　　莫宇轩走出洗手间.有个细瘦的身影在他面前飘过. 
　　“……你还是安心陪老婆吧.她可比什么都重要……没开玩笑,我很严肃的.多陪陪她……”
　　莫宇轩无意去听别人的交谈,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那个人的声音太像一个人了.
　　莫宇轩的目光追上了过去,那是个陌生的背影. 
　　小许朝他走来.“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莫宇轩点头.小许把一张胸卡递给他.“刚捡到的.” 
　　那是一家瑞士药厂的胸卡.照片上的人像极了她.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比这个人要圆润得多.而且这个人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应该不是她.
　　小许静静地等着.
　　“回头找人给人家送回去.”莫宇轩平静地吩咐.似乎他对这张卡的主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哦.”小许应着. 
　　第二天一早,小许把程妍的胸卡交给秦雪,让她叫个快递给程妍送去.秦雪先是一愣,然后悄声问莫宇轩知不知道. 
　　“是他让我叫人给她送去的.” 
　　“他看见这名字时什么反应?” 
　　“好象失忆了.”小许耸耸肩. 
　　莫宇轩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这两个人交头接耳,忽然想笑.他们怎么这样无聊,竟然对一个笨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的蠢家伙,看到听到旧情人的名字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么很有兴趣呢.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不愿意再去纠缠过往,但他却也不再期盼她的归来.卸去了那份磨人的牵念与对未来的担忧,他反倒轻松了许多.随着身体的逐渐康复,也开始重新考量一些他曾经很不愿意去想的话.
　　……
　　景蕙给了他两张医院帐单,并说她去查询过,已经付清了.是谁付的,他自然清楚.
　　既然分手了,更没必要在钱上面牵扯不清. 
　　他曾试图把钱直接还给程妍的父母.他们很作难:这一次为了程妍,他才面无人色地回来.无论程妍用多少钱,永远都还不清这一笔. 
　　最后是外婆作了主:“宇轩,这是妍妍的钱.你欠她的,当面还给她去.” 
　　他冷笑.“她不回来,我怎么当面还?” 
　　外婆回答:“既然她说了再给她一年时间,到时候她一定会回来.你说我偏心她也好,袒护她也罢,我就是拿她的话当真的.”缓了缓,外婆接着道:“宇轩,这一次妍妍的确对不住你,我替她向你赔罪,请你不要记恨于她.我也气她,两年了,还是那么不知长进.不过,平心静气时,也请你想想她的好,可以吗?” 
　　程妍一直是外婆的心肝宝贝,祖孙情深,外婆支持她,可以理解为纯粹出于感情;那么,景蕙夫妻呢.
　　他们看事情则客观了许多.起初马睿也对程妍的一走了之颇多微辞.了解了前后经过后,他们也都认为自己没能冷静下来让她把话说完.
　　按照规定,用OPT的一年时间可以做任何工作,哪怕程妍上餐馆去洗盘子都没问题.所以她想利用这个合法的工作机会去J&J这样的大企业实习一年,是最大程度地利用了这里的资源为回国后的发展铺路.至于以后再要换成工作签证,拿绿卡,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操作的难度远胜于眼前这份仍以学生身份做的工作. 
　　像程妍这样靠打拼在这块土地上真正安定下来,没个十年八年的工夫是不可能的,除非她嫁个美国公民或者有绿卡的.这些程妍都很清楚.
　　程妍曾跟景蕙说,这里条件虽好,但她始终找不到家的感觉.景蕙笑她不诚实,瞧她的样子分明很享受这儿的生活.苦中作乐,当时她这样回答.
　　冷静下来想想他们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但他依旧不能相信她会回头.
　　……
　　她出乎他意料地回来了.而且这样不经意地出现在眼前. 
　　如今看来,看错她的人却是自以为很了解她的自己.
　　难道那个有着熟悉的声音,从自己身前飘过的纤瘦身影莫非真就是她?
　　日子晃啊晃的,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转眼便是深秋. 
　　程妍终于找到了一处她满意的房子.地处闹中取静的岳阳路,底楼.走出家门没几步,就是个很大的街心花园.办完了手续,她又忙着找人装修房子. 
　　秦雪在她收到胸卡的同时,跟她通过电话.她也亲口跟小许道了谢,却没有勇气同样平静地去跟他说声谢谢. 
　　回来后的这段日子里,她有过无数次的冲动,想要跟他联络.但都在最后一秒放弃了行动.
　　她是真的怕了. 
　　想他,念他,快要被折磨得疯掉了. 
　　以前老远地隔着,好象那思念还不像现在这般磨人. 
　　如今身处同一个城市,真要联络他再方便不过,况且他也知道自己回来了.正因为要见他不再是件难事,想见却又怕见的矛盾变本加厉地啃噬着她,不得安宁. 
　　但她始终拿不出当日的勇气来,站到他面前,直接了当地问:我回来了.你那儿还有我的地儿吗?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拖着. 
　　当妈妈很婉转地提到他,还说他挺好时,她更觉得没有必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跟妈妈的猜测一样,也许他已经调整过来,早就不为她所困. 
　　何尝不是件好事?有时侯,她甚至暗自庆幸有人替她收拾了烂摊子.那就让他好好地过.只要他过得好,她大概也就能心安了. 
　　至今仍有个遗憾.她很想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哪怕他不理她,她还是要说.至于他接受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要是接受了,是他心胸开阔;不接受,人之常情.
第 31 章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就会见面.见了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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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程妍的一位同门师姐熬了多年,最近终于升了正职,想借着老师生日的机会拉拢大家聚一聚,顺便分享一下她的喜悦. 
　　程妍的辈份最小,是老师的关门徒弟.如今的她多多少少有点麻雀变凤凰的意思,理所当然也在受邀之列,而且出面来请她的是老师.
　　程妍犹豫着要不要去.去了,碰上他的机会是九成九;不去,就这么避下去也不是回事,况且还真是想他. 
　　有那么多人在,就算他不乐意见到她这个瘟神,依着他的修为,也不至于当众让她难堪.自己呢,见过了他就找个借口,早早退场.
　　对不起宇轩,就让我再占你一回便宜. 
　　这么想着,欣然受邀.
　　出发前,程妍精心化了个透明妆.不是什么女为悦己者容,而是出于礼貌.她不愿意大家看到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庞.尤其是那个她想见又怕见的人. 
　　再检查一遍镜中的自己,终于有了点容光焕发的意思,也不枉花这一个多钟头的功夫.跟玩那些个瓶瓶罐罐和试剂相比,摆弄这些刷子,粉扑,唇线笔,睫毛夹什么的她实在不是很在行.以前很少用化妆品,依然看上去皮光肉滑,曾惹得Kathy无比眼热. 
　　从叮铃噹啷的小玩意儿盒子里取出几对耳钉比较着.最后选中了一对玲珑的深红色玫瑰花,接着又翻出相配的项坠. 
　　自从她摘下那枚指环后就极少戴项链,平日里只换耳钉.唯有遇上很正式的场合她才如此认真对待.今天虽不是什么隆重的活动,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她到时,已经来了好几个,但她想念的那个人还没到. 
　　跟大家打过招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静静看着这一群人,时而眺望一下窗外的落日.
　　这景象,与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莫宇轩时是何其相似.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时光荏冉,自己却仍是一无所有,还把到了手的幸福生生弄丢了. 
　　没过多久,莫宇轩来了.瘦削挺拔的身形在门口一站,立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跟大家寒喧了一阵,坐在离她不远的一张桌子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角落. 
　　程妍站起,向他走去.还没到他面前,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只好先回身去接电话.也正好借机平息一下狂跳的心脏.是妈妈.嘱咐她一定要记得忌口.
　　一个多星期前,程妍去检测室等分析结果.一台饮水机炸开来,她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脸,结果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伤口里还嵌着不少碎玻璃渣.从医院出来后就在家休养生息,真正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才从重重纱布的包裹里重获自由. 
　　这一次她充分享受着爸爸妈妈外婆不间断的嘘寒问暖,喂饭送水.用她的话来说,要是还在外面的话,只好一个人硬挺着.想要不坚强都不成.没人理,这娇又跟谁去撒. 
　　收起电话,径直走到莫宇轩面前:“师兄,你好吗?”趁尚存的那一点勇气还在,趁自己没来得及开溜之前. 
　　莫宇轩微笑着点了下头:“不错.”没皱眉头,语气温和,脸上笑意盈盈. 
　　莫宇轩亲切温暖的微笑让程妍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声音,笑容一起跟着自然起来.
　　坐在窗前等他时,曾想跟他招呼过就找个借口离开.其实她根本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来,但却执意等着. 
　　现在她改主意了.只要能远远地望着他,她已心满意足. 
　　外婆曾问过她,是不是还会去将那个还她玉佩给的人追回来. 
　　她笑着回答: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谢谢你让人送回我的胸卡.” 
　　“不用客气.没那个,出入很不方便.”
　　“哟,瞧这师徒俩.聊什么呢?”东道主一把拽过程妍,在莫宇轩身边坐下.
　　若在以前,她才没工夫拖着她闲扯.如今,这个不起眼的关门弟子升级成了海龟,其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她非常有兴趣去盘问程妍为什么回来.像她这个年龄,这样的学历,留在那里嫁人定居似乎是更普遍的选择,因而才显得更正常. 
　　“程妍,你现在有出息了,记着好好谢谢这个师傅的悉心挑教.”没等她接话,师姐话锋一转.“J&J是家大公司,你在那边干得也不错.干吗回来了?”这个才是重点. 
　　程妍体内肾上腺素的水平噌地窜得老高,大量血液迅速流向大脑.
　　她一回来,舅妈就当着她的面,直接了当地说她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她也没心思辩驳.
　　表妹自到了美国后,没再出过家门,一心一意地过着相夫教女的生活.尽管阿姨,姨夫几次劝她去读点书,再找份工作,可人家说她赚来的工资刚好用来缴税.正因为她没工作,他们一家还能从政府多退些税回来.尽管没有一分收入,可丝毫不影响她掌管家庭财政的权威性.姨夫的哥哥,也就是表妹的公公,跟姨夫叹气,说是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因为自表妹掌握了经济大权之后,一向节俭的儿子更是一分要捏出水来才花.原来每个月的敬老费先是一减再减,最后彻底取消.想要问他们借点,更是门都没有.
　　相比之下,程妍不仅不花一分地赚了个学位,还多多少少带回来一些.人回家没几天,又找了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这让舅妈极不舒服,逮个机会就说她是因为无能才灰溜溜地回来了.
　　虽然对势利的舅妈不加理会,但不等于心里没想过如何应对类似的嘲讽.  
　　问得正好.兵来将挡. 
　　如果今天他不在坐,她就用一个词来敷衍:homesick.再繁华的城市里也有碾不断的乡愁.可他在,而且就在旁边.那这个回答就不能这么马虎了事. 
　　“师姐,实话跟您说吧,我本来就没打算在那儿长呆着.去J&J工作,只为长点见识,看看原装正版的资本主义企业长了个什么样的嘴脸.同时呢,也为自己镀镀金,长点身价.仅此而已.至于您听说的干得不错,也就是没犯什么错误罢了.头让往东绝不朝西,头说面南绝不奔北.不违抗命令,不善作主张.顶多想想怎么做才能干得又快又好又省力,利人利己,也算是双赢了.他还能挑我什么毛病.当然只能说我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难吗?不难,就是非常的boring,特别是习惯那一套程序后只剩下没劲两个字.” 
　　听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打发自己,师姐意尤未尽,哪肯轻易放过她.她单位里那些跟程妍差不多大的小弟小妹们仗着英文好,优越感十足,常在言辞间态度上流露出轻慢来.程妍,如今你当了海龟.对不住,得挫挫你的锐气,正好让自己出口恶气. 
　　“程妍,有的人回来是因为在那儿混不下去了.我没那么好命进过留洋的这个圈子.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指着和尚骂贼秃.还谦虚地向和尚请教您头上的头发哪儿去了? 
　　老师担心程妍会难堪,走过来准备替她解围. 
　　程妍浅浅一笑,亲昵地搂过师姐的肩膀,神情自如. 
　　莫宇轩瞥见她上扬的嘴角,心知她有备而来.再看她跟师姐亲热的样子,更听看她这回又整出怎样一大套歪理来.不过在去留这样有关前途的大问题上,不是几句歪理能够说得通的.
　　“师姐,您要听人说谁混不下去了,通常情况下是指某位博士当了N年的博士后还不能自立门户.博士后不是比博士更高的学位,是博士拿到学位后独立工作前的过渡,一种职业培训.博士后的周期2-5年.满师后,一般两个走向,要么去大学当老师,要么进企业.各有利弊.不管走哪条路,有PhD头衔的绝大多数时候只负责动脑子,像我这样的小土豆是雇来干体力活的.换句话说,博士是当领导的,我么也就一个高级技工.有一点跟我们这里截然不同的是,我们这里的单位往往不顾实际需求,要求应聘者的学历越高越好.美国的企业不能雇一个有博士学位的人来干硕士干的活.无论是这里还是在美国,当领导的总比老百姓多.因而对我这个层次的小米虫来说,‘混不下去’这顶帽子实在受不起.以前听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我离开他们三年了.是时候回家团聚.我不忍心让他们年纪一大把,身边没个人照应.更不想他们老了,还要陪着我去洋插队……我想我妈的酒酿园子,想这儿的小笼包,想……阳澄湖的大闸蟹,可惜现在都是些洗澡蟹.我跟不少博士后共过事.他们其实很痛苦,想要回来发展,但这里开出的条件跟他们的预期相比,差距太大;想要留在那里,又谈何容易.所以一直高不成来低不就,这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的滋味很折磨人.好多大老爷儿们,成天跟祥林嫂似的抱怨这个不爽那个没劲.跟这种人一起工作,情绪难免不受影响,而且哪儿都有这样的人.他们还在患得患失,我可受不了,先躲回来了.不然,我怎么赶得上师姐的这一顿.今晚有没有点个膏蟹什么的让我过过瘾?” 
　　程妍不紧不慢地说着,偶尔轻抚几下手臂.那些结了痂的地方痒得厉害,真想挽起衣袖,好好挠几下.今晚有蟹也碰不得.痒的滋味不比痛好到哪里去.
　　我的魂先跑回来了,我的身子也就跟着来了.程妍的目光移到了莫宇轩身上.
　　他正垂眼看着手里的水晶杯,完全是似听非听的样子. 
　　他曾关照连夜赶去看他的严纪铭,不必让程妍知道自己怎么样.他的生死从此与她无干.既然如此,她回来与否,他也不再挂心. 
　　“程妍,你在J&J工作,怎么不想办法让他们返派你来这儿的分公司,偏要重起炉灶去现在这家瑞士药厂?”她回来后去看老师时,她就问过.不像是健忘,更可能有意为之. 
　　“J&J在这儿只有生产跟销售两个部门,不设研发部.而且就算它有,我也不会去.J&J的长项是日用化学品.他们虽然也有药物开发部门,但跟那几个制药界老大,象默克,葛兰素,辉瑞比,连小巫都排不上号.而且整个美国的制药业有着它本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性,相比之下,欧洲的制药业有活力多了.” 
　　在J&J抛出替她申请工作签证这个诱饵之前,她已经为回国谋职铺了路:在一家猎头公司挂了号.因此她没有多加考虑就表示这个名额可以给另一个同为国际学生的同事. 
　　肖卿曾力劝她不要再犯傻:“他用心对你,你却伤他!这回,他被伤透了.就是你回去,他也断然不肯再回头.你就别吓折腾了.到时候再想出来,又得费上一番周折……那个妹妹拣到你扔下来的那只大馅饼,只怕是小屁屁上都会笑出酒窝来.”
　　程妍没好意思去扒人家的裤子,但那个妹妹脸上的酒窝的确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人家还买了一个黑森林蛋糕来庆贺. 
　　程妍落落大方地拥抱过她,表示了祝贺,满怀诚意. 
　　临上飞机前,肖卿还说她一根筋起来,绝非一般地轴. 
　　“怎么不想办法直接去欧洲发展?人家也认你那个学位的.” 
　　程妍笑得颇为无奈.
　　“唉,我回家不好吗?……师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这么无依无靠地漂着,感觉真不怎么样.尤其是生病的时候.起初我还能苦中作乐,可后来……只剩下苦没有乐……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个能闯天下的人……失陪一下.”程妍起身往洗手间去. 
　　挽起袖子,打开冷水龙头.凉凉的水流过痒得挠心的伤口,舒服了很多.程妍长长地出了口气.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老师走了进来.她以为程妍被问得心里难过,躲到这儿来抹眼泪.
　　知道莫宇轩跟程妍在一起,她高兴;程妍出国,她担心;他们分手,她叹气;这个能把人活活气死的丫头回来了,她又开始偏心:只有她跟莫宇轩有资格说程妍;别人,不行. 
　　“怎么受的伤?” 
　　程妍说了经过. 
　　“呆会儿吃饭的时候记着点.别什么都往嘴里送,等全好了,尽着你吃.听见没有?”还是拿她当小孩子. 
　　“记住了.”程妍乖乖点头. 
　　这孩子,听话,调皮的时候还真讨人喜欢.怎么执拗起来就不管不顾了呢?看来真是被宠坏了.
　　今天她表现得不错.看见莫宇轩到了,就笑眯眯地上前请安.给她打电话时怕她不接受邀请;之后又担心她不来. 
　　吃完饭,大家络绎散去. 
　　老师叫住程妍,有话跟她说.随后又让莫宇轩送自己. 
　　程妍像是被人押着一般上了他的车.老师要跟她说些什么,还非得当着他的面.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第 32 章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迫不及待的盘问开始了. 
　　程妍回来后没过多久,老太太在学校碰到了孙嘉树,程妍以前的班导师.闲聊中,孙老师说起程大小姐曾托他去教务处替她的大学成绩单盖章.不言而喻,又是用来申请学校的.老太太这才得知这个关门弟子曾打算继续留在那里. 
　　莫宇轩还不知道这件事. 
　　一心想将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重新撮合到一起的老太太决定借机把这件事抖出来,索性来个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弄清楚.以免哪天被渲染到面目全非了才传到他耳朵里,反倒坏事.
　　莫宇轩在她眼里,始终是很有担当的人.这件事还是让他早知道为妙.不管当初程妍是基于什么考虑又去申请学校,如今人都回来了,更没必要瞒着他. 
　　她不甘心这两个就这么散了,所以忍不住要多事.至于结果如何,得看这两个宝贝徒弟的缘分是否真的在一年前便走到了尽头. 
　　听老师问完,程妍低下了脑袋.还提这个干吗. 
　　“您说这事啊?那时候别人都张罗着申请,我就糊里糊涂地跟着一起了.”她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两个人分手还不到三个月,一起上班的几个实习生都张罗起申请读博的材料.她天真地想,既然他都不肯相信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而且她的GRE成绩也没过期.于是随了大流. 
　　“后来呢?” 
　　“有两所学校给了钱.”
　　莫宇轩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程妍头顶的黄毛. 
　　“怎么没去?” 
　　那两所大学来催问她是否接受offer时,她的头脑已经彻底清醒.
　　“我对搞研究根本没兴趣.而且美国的博士没个五年时间是拿不下来的.就算我有硕士学位,读一个同专业的博士也得花三年时间.您想想,那么长时间,浪费在没兴趣的事情上,很没人性的.那样子过上个三五年,我不想变成灭绝师太都难.” 
　　老师被她气乐了,拿手指戳戳她的脑袋. 
　　“我说的是真的.” 
　　“……而且我很怕通不过博士生的资格考试,据说很恐怖的.笔试从早上9点考到下午5点;口试也要考四个钟头.要是通不过的话,只能拿个硕士学位走人.我要两个硕士学位干吗?!”
　　“你怎么那么肯定会通不过呢?” 
　　很简单:想开车的这个人,没法安心念书.但说不出口. 
　　“……我想爸爸妈妈,心思散了.”只好半真半假地拿他们来搪塞.
　　“没出息.”一直未出过声的人轻轻将三个字甩过来. 
　　有出息又怎样?用自己的大好时光去拿个学位来跟人比? 
　　Who cares?你莫宇轩吗? 
　　在这场无谓,甚至没有真正对手的角逐中,她输了,输给了那个自卑又任性的自己,把他给她的那份情一起搭了进去.直到两手空空,独自一个人精彩时才回过神来. 
　　以前,有他在家等她,身体在漂泊心却是安定的.失去了那个坚实的依靠,她成了无根的浮萍. 
　　“我就是没出息,就是想家嘛!”程妍不胜委屈. 
　　更想你. 
　　“你说我没出息,是吧?我有出息给你看!但有个条件:你来当陪读.Deal or no deal?”索性厚着脸皮,借机装疯卖傻,挑明了要他回头.
　　莫宇轩晕菜. 
　　老太太傻眼. 
　　谁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包括她自己. 
　　“不肯?那请你不要再这样说我.不是我没出息,是你不肯成全.”
　　“……程妍,你不属猪啊.怎么把人家的看家本领使得炉火纯青!”莫宇轩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来反击. 
　　“一人少说一句.程妍,他不是恨铁不成钢嘛.”老太太赶紧打圆场.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说着玩的.”程妍耸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她曾经幼稚地赌着气,去尝试开始新的感情.但他的音容笑貌总在她以为自己可以进入重新角色时出现,似乎还能听见他低低的嗓音,却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看见令她沉迷的和煦微笑,更多的却是他说分手时痛苦而绝然的眼神……所有企图重新来过的努力均以失败告终. 
　　因而,肖卿嘴里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回来撞墙来了.
　　这算是撞南墙了吗? 
　　似乎还不是. 
　　“因为想家,就回了那边.你不觉着可惜?” 
　　“可惜?有什么好可惜的?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我见过好多博士生,根本就是被导师当成超廉价的劳力使,拿了学位后不得不去做博士后,好多年都没法把媳妇熬成婆.好容易转正了,继续自己拼命之外,剥削起属下来比黄世仁加周扒皮还狠……关键是我对搞偏理论性的研究实在兴趣廖廖,有愧于滥竽充数地挤身于科学家行列.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做些接近实际的事情.” 
　　抬起头,正逢莫宇轩移开后视镜里的视线. 
　　“现在这份工作怎么样?” 
　　“这家的好处在于工作时间安排比较自由,有一定的独立性.同事之间也处得可以.彼此还算满意,所以我签了三年的合同.以后的路怎么走,我没想过.” 
　　“会派你出国公干吗?” 
　　“培训,出差之类的机会,就我这个级别的,大概也得一两年才轮上一趟.再说我上头还有一大堆博士排着队呢.我要是不自量力地跟他们抢的话,八成我会被毫不留情地踩成烂柿子.”
　　莫宇轩的嘴角微微朝上弯起. 
　　他担当起总监的职责也有挺长一段日子了.老的自不必说,新来的大部分被收服了.唯有那个从北京调来的博士对他还是一百个不服.时不时极为隐蔽地弄些小游戏来跟他玩.他不点破,更不急于将他扫地出门. 
　　老师的家离饭店不远,才没说几句便到了地方. 
　　“程妍,你陪我进去.宇轩,麻烦你等会儿,回头替我送程妍回去.这儿不太好叫车.”
　　送和事佬上了电梯,程妍折回来,停在车前犹豫. 
　　莫宇轩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 
　　“我……我……叫车.你先走.” 
　　她怎会不明白那温暖的微笑是他在人前替自己留着面子.又怎会不知他客气背后的疏离.不然,怎么至于整个晚上,除了打招呼时客客气气地跟她说过那么两句话后,没再交谈过.自上车起他又装聋作哑.直到方才却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没出息”那三个字来,让她以为他仍是关心她的.所以她才仗着一时之勇,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他没有断然回绝,是不便驳老太太的面子吧? 
　　这会儿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不必再有什么顾虑.她怕他会像自己一样的简单明了,来个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自己那点念想.
　　心知他不愿意回头,但还是不希望他说出来. 
　　车门敞开着.深秋夜晚的凉风不断灌进来. 
　　两个人僵持着. 
　　程妍几次想去关上车门,又怕他误会自己故意跟他置气而惹他动怒.偏就是没车来成全程妍. 
　　终于有人顶不住这夜风里的寒气,先开了口:“要不要我打电话上去,请老人家下来劝你上车?”
　　程妍只得乖乖上车,很自觉地系上安全带. 
　　程妍一关车门,莫宇轩立即调大暖风.车厢里很快暖和起来.
　　程妍不停暗暗自责太大意.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音量大小不超过汽车引擎运转的嗡嗡声.
　　沉寂片刻,莫宇轩打开了汽车音响.Simon & Garfunkel 的Scarborough Fair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
　　这首歌她耳熟能详.此刻她只听见最后一句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也许他想说就是这句话:You used to be my true love. 
　　现在她就坐在他身边,诚如曾渴望的那样.可她却不能更近他一步,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他拥她在怀,让她沉溺在他身上惯有的清爽气息里. 
　　他似乎正专心地开着车,丝毫没有要同她交谈的意思.
　　从未体验过的巨大悲哀瞬时吞没了她.
　　也曾懊悔到泪流不止,最后抱着哭湿的枕头抽噎着沉沉睡去.
　　程妍的头转向右侧,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伤感却令她欲哭无泪.清晰,锥心地解读着咫尺天涯的涵义. 
　　安静过一阵子的手臂又开始要求安抚. 
　　程妍只好从包里摸出薄荷膏来.挽起衣袖,厚厚地涂上一层,才减轻了令她更加心烦意乱的感觉.
　　天天盼着伤口快点好起来,可这痒的感觉真是难熬. 
　　瞥见她一连串的动作,他不再无动于衷.轻声问:“怎么了?”其实吃饭时他就发现很多她喜欢吃的菜,她都没去碰,只吃了些很清淡的蔬菜.
　　“没什么.”告诉他自己倒霉地受了伤,以博得他的同情?不要!我不要你的怜悯!虽然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坚决不要.这点伤算什么,我都撑过大半了.也许还有更重的等着我.我都要咬牙挺过去.就算我真心想要你回头,想要重新开始,绝不靠发动泪腺来当进攻的武器.
　　女孩子,不要太倔才好.莫宇轩的叹息声淹没在程妍的手机铃声中.
　　好容易从包底翻出了手机.看清来电号码,是他们小组的技术员童澜. 
　　“Excuse me.”程妍习惯性地对身边人说. 
　　莫宇轩伸手关掉音响. 
　　“谢谢……Hi, what’s up baby?”程妍以尽量轻快的声调回着电话.她不想让他听出自己的沮丧. 
　　“……放着这样的良辰不跟你家的大宝宝卿卿我我,找我诉什么衷肠!说吧,什么事,我的耐心很有限的.” 
　　还没听完对方的叙说,程妍的声音猛地拔高.“…碎玻璃又没飞进我脑子里去.Phil怎么想的,人家都杀上门来了,他还把这事捂着!我还有一个星期的假.等我上班了,那事还不捂得跟烂桃子一样满地流汤?是不是上回他们找陈斌的麻烦,玩出瘾来了…交货前,所有的检测结果都给Phil过了目.他没说有问题.怎么搞的?怎么会不起作用?明天我再去翻出来看一遍…你去?你去了能干什么?把那些早看过几百遍的图谱再复习一遍?这么无聊的事情占用一个劳力就够了.如果我真需要你,就算你在度假,我都会毫不客气地叫你回来…新房子?那边有我家那两员大将照应.谢你关心.就这么说定了…代问你家大宝宝好.” 
　　在关上手机的那一秒,程妍想到远在天边就有那么一位可以替她作个鉴定,而且很具权威性.只是不清楚这位肯不肯出手相助. 
　　很多事不一样了.她没有冒然开口. 
　　沉默.
　　莫宇轩低沉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你有什么打算?” 
　　“啊?你说什么?”她正专心想着该干些什么,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莫宇轩重复了一遍. 
　　“明天我自己先去复查一遍,估计不会看出什么来……我想再找个人来鉴定一下,有标准物作对照.如果不是我出了差错,就该我给他们药理组的人把把脉了.有一有二,但没有再三再四的道理.”程妍自信满满地答着. 
　　莫宇轩的两道眉峰禁不住地往中间凑.“…还是受不了一点气.”
　　按照他的想法,能够证明自己没错不就够了吗?为什么非得去找出人家的毛病来呢?听她的话音,似乎她还挺有把握的.看来这几年里她还真学了不少新东西.
　　听了莫宇轩的这句话,程妍张了张口,想要辩驳,最后只是瘪瘪嘴,没出声.
　　莫宇轩侧头正看见一个饱受委屈的小媳妇.尽管她曾那样绝决地对他,可他还是非常没有骨气地心软了.他也知道这是他的一个大毛病,可江山易改.
　　嘴上在数落她,却非常理解她的不甘,毕竟有人意图否定她的职业素质.如若换成自己,恐怕也难做到平心静气.此刻他更希望她会像以前那样回嘴顶他.
　　她一副三年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的架式惹怒了莫宇轩,只是那么一点点.“有话不说,憋着不难受?!” 
　　程妍依旧将唇抿得紧紧的,却忍不住偷眼瞄他. 
　　外面射进来的灯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时明时暗.他绷得紧紧的脸颊诉说着隐隐的怒气.
　　憋着真的很难受,尤其是面对他.
　　又僵持了一分钟.她感到车速明显加快.
　　只是跟他讨论工作上的事情.而且是他要她说的.不说还不高兴.所以……豁出去了,说!
　　“我认为药理组那边有问题是有根据的.我进公司之前,药理组的人一口咬定陈斌合成出来的东西没有作用.因为那个化合物是新的,之前没人做过,更没有标准物做比对,这事也就算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另一家公司不仅合成出同样的产品,而且测试结果它是有激动作用的.把样品送给Emory大学药理系的教授用,人家在高分杂志上发了篇文章.后来那个药常被用作标准物.这下药理组的人又回过头来说是东西不对,所以没作用.反正横竖是我们的人水准差.陈斌直叫屈,但那个时候正值新的头,就是我说的Phil刚继任,也就没去追究这件事.但我看过检测数据,没发现问题.这回轮到我了.Turner跟我说,搞药物合成的圈子并不大.我的专业素质,职业操守可都在人家的嘴里.不能因为现在默默无闻就掉以轻心……这是我转正之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产品.要是真有问题的话,以后的事情就难说了……”
　　既然说清了事情原委,程妍决定再厚厚脸皮,请他出手.“你……肯……帮我……去看看吗?”
　　程妍等着他的下文.谁知那个人却不吭声了. 
　　“……就当我没说过,忽略不计.”程妍自言自语道. 
　　两个人沉默着到了程妍家. 
　　等车停好,解开安全带,程妍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莫宇轩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程妍.目光深沉,复杂. 
　　程妍低着头. 
　　有些话今天不说,以后也许再没机会说.鼓足勇气:“我…我一直想说…我为…曾那样对你,非常…非常抱歉.对不起.我知道我任性的后果不是这一声对不起能够挽回,能够弥补的.可要是不说,我心里实在难安…我今天说对不起不是要你原谅我…很抱歉,我辜负了你的期望和等待.”
　　说完,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前,不忘添上一句:“谢谢你送我.路上小心.”然后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家走去.进大楼前,又冲着他的方向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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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两只的对手戏,我冒着得精神分裂症的危险.写了一部分,修改过很多遍,惴惴不安地,在下班前贴上来.不知道一直在看这文的亲会是何反应.
想知道,怕知道.
第 33 章
第二天一大早,程妍边吃着早饭,边悠哉悠哉地吊在网上跟肖卿聊着.当初猛劝她别回来的肖卿帮她把车处理掉了,卖的价比程妍开出的还略高了些.而且支票已经寄出. 
　　肖卿描述着跟一个个来捡便宜的人砍价的趣事,有电话进来,妈妈先接了,随后一脸狐疑地交给了她. 
　　她喂了声,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30分钟后到你家.带我去你办公室.”
　　“去看BRL的检测报告?”程妍有些不敢相信,他竟会一大早地送上门来.昨晚躺在床上还盘算着该去找什么人呢. 
　　“不然,我叫上你跑那么远去玩?”声音还是那样清冷. 
　　没等她说声谢,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拿着话筒,程妍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如果你小气些,对我视而不见,只当我是透明的;如果你对我的请求听而不闻,闻而不动,那有多好:让我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接近你.越是靠近你,越让我欲罢不能.
　　“他找你……”妈妈碰了碰她. 
　　“工作上的事.” 
　　“昨晚是他送你回来的?我看那车像是他的.” 
　　“老师有意那么做……我还跟他道了歉.” 
　　“他怎么说?” 
　　“你指望他说什么.总共加起来也就说了……”程妍掰着手指头,“十句话都不满.”
　　妈妈点点头.
　　一个总在肚里摆龙门阵的人,被自己深爱的女人重创之后顽强地挺过来实属不易.两个人再见,人家还可以保持风度,更显其教养.
　　只是无从知晓经过了多少黯然神伤与苦苦挣扎才历练出令知情人痛惜的波澜不惊.
　　即使他的修养,他的胸襟可以让他继续关爱程妍,恐怕那只是一个兄长对最小的师妹,师傅对出色的徒弟的爱了. 
　　收拾好要带到办公室去的东西,程妍穿上昨晚穿过的那件米色外套. 
　　当阳光照到她身上时,妈妈看见一道灰尘印从右肩起斜过胸前.“哪儿蹭的灰?换件吧.”
　　“哪儿?”程妍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拍,但没能拍干净,只能去换.“昨晚你看见我下了谁的车,就是在谁的车上蹭的.安全带上的灰尘.” 
　　以前她坐他的车,从来不系安全带.他也不怎么记得提醒她. 
　　李仰伦因为她的这个习惯,在州际公路上被一位和蔼可亲的警察伯伯拦到路边,很有耐心地教育了两个貌似未成年人的孩子一通,微笑着开了张双倍罚款的罚单,满怀真诚地表示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他妹妹Miya说就因为他那张看上去永远十八岁的娃娃脸,他们才会被拦下,然后发现程妍没按规定系好安全带.
　　昨晚,是她回国后第一次坐副驾驶的位置,就粘了一身灰回来.“他还是不记得叫坐旁边的人系安全带.” 
　　外婆从外面溜弯回来,在门边坐着换鞋.“动作快点.人家在下头等着了.”
　　程妍探头望见了他的车,抓起背包往外走,嘴里嘀咕着:“不是我迟到,是他早到了十分钟.”
　　“别尽想着自己那点事.问他有没有吃过早饭.”外婆叮嘱道. 
　　“估计就是没吃,他也不会跟我说实话.” 
　　“妍妍,带上这个.”妈妈追过来交给她一只密封袋,里面是热的素菜包. 
　　程妍坐进车里,先送上甜美的笑容.“早.” 
　　莫宇轩颔首.“是我早了.” 
　　程妍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站在那里,给他深深作了个揖.“谢师傅.” 
　　莫宇轩莞尔.“有人质疑徒弟的专业素质,我这个当师傅的能袖手旁观吗?而且我也要看看你这三年到底有没有进步.” 
　　“请师傅指正……吃过早饭了吗?” 
　　他没作答. 
　　程妍把密封袋拿出来.“有没有兴趣尝尝我妈做的素菜包?外婆以前住在庙里时,那里的厨房会在进香人多的时候,做一些来卖.我妈做的时候,用了一半青菜,一半荠菜,花菇,金针菜,还有榨菜末来吊鲜味.很好吃……试试?” 
　　听上去挺诱人,他实在想尝尝.程妍妈妈的手艺很棒,而且她做出来的饭菜里总带着股浓浓的家的味道. 
　　但此刻,他消受不了. 
　　“谢谢.我吃过了.”他没骗她.
　　尽管早上起来之后总是鲜有胃口,尽管吃得少之又少,但他没有省去这一顿.为了那个曾经千方百计来纠正他不吃早饭这个坏习惯的人,后来则是为了他自己. 
　　程妍收起袋子. 
　　莫宇轩发动了汽车,但不急着开走.侧身看着程妍掏出湿纸巾来擦净安全带上的灰尘. 
　　“以后别忘了让坐这个位置的人系上安全带.”程妍边擦边嘱咐.回身看见他正望着自己,那目光令她不由得一阵心慌.“怎么?我说错了?”
　　莫宇轩摇了摇头.车子缓缓后退. 
　　从美国回来后相当长一段日子里,凡是外出,他都打车来回,为此还得麻烦景蕙夫妇帮他溜车;后来自己用车,几乎没怎么载过人.
　　一路上,除了指路,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聚精会神地开车,一个专心致志地欣赏风景.
　　程妍先带莫宇轩去了会议室.随后翻出归置在一起的BRL资料.将文件夹分类铺摆开来:“这些是合成设计跟参考文献,这堆是实验记录,这一堆都是测试记录,红外,紫外,氢谱,碳谱.我能想得到的手段都用上了.从Sigma买来的标准物作了同样的分析,作为比对的标准……师傅,请坐.”程妍搬开一把椅子.“我去倒茶.” 
　　莫宇轩脱去外套,顺手搭在旁边一张靠椅的椅背上. 
　　程妍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下茶杯,将他的外套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莫宇轩的侧影落在程妍眼里.宽松的套头拉链衫掩不住他的单薄,反显瘦骨支离.比他去美国看她那时清减了许多. 
　　他被自己那任性的离弃给害惨了. 
　　双眼被一把骨头撑着的身体深深刺痛了,程妍的心猛地揪在一起.
　　听她一说两个人吵架,随后她负气扔下了病倒的莫宇轩,一向不对程妍说一句重话的严纪铭差点当场扇她:“你还无比的委屈!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你嫌他疼你还疼得不够吗!换了我是他,既然你执意要走,我在国内时就跟你彻底拗断,还牵肠挂肚,提心吊胆地等你到今天?大老远的过来看你,就是为了让你这么糟蹋?我替他难过.他看错你了……程妍,你明知道他病了,怎么还忍心扭头就走?你的心是怎么长的?!铁的还是石头的?!……喂,我说,你到底长心了没有?!”  
　　莫宇轩转过头来,见她望着自己发呆,嘴角微微扬起.“怎么了?发什么愣?干活了.”
　　他的微笑让程妍有些恍惚. 
　　“……哦,我在想……该去哪里拿药理组的实验数据.”说完,低着头出去了.
　　隔了会儿,手里捧着她的宝贝本本回来.他认出还是那台她读书时用的戴尔.
　　又出去,进来,这回拿进来的是一本很厚的讲义外带几本药理教科书.看来学制药的她真要不自量力地去给人家搞药理的人把脉.不过,他蛮有兴趣知道她怎么跨界来捍卫自己的专业声誉.
　　等着本本启动的工夫,程妍跑出去捧了杯浓香四溢的咖啡回来. 
　　他清楚地记得她不喝咖啡. 
　　莫宇轩又一次站起走到窗前,活动一下酸痛的脖颈.昨晚睡得很不安份,没盖好被子,今早起来颈肩处酸痛难当. 
　　他的每次起身都引来程妍的举头观望,随即的欲言又止.她想问他:让我替你揉揉肩膀,好不好?这一句却始终只在唇际徘徊着. 
　　他勉力挺直的背脊似乎在回答她:不要再靠近我;现在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于是,她复又埋首于自己的工作里. 
　　趁着他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程妍热好了牛奶和带来的包子. 
　　莫宇轩回到会议室,看到了为他准备的点心.已经工作了两个多小时,的确有点饿.拿起一只包子,轻轻咬上一口,慢慢咀嚼,细细品着.抬眼,遇上程妍询问的眼神. 
　　“很好吃.谢谢……又添了什么新收藏,放出来分享一下?” 
　　程妍拔下耳机. 
　　两个男人的对唱.旋律很熟悉.是刘德华和梁朝伟的“无间道”. 
　　不,我不愿意结束;我还没有结束.无止尽的旅途.看着我没停下的脚步,已经忘了身在何处.谁能改变人生的长度,谁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谁了解生存往往比命运还残酷,只是没有人愿意认输.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我们都在梦中解脱清醒的苦,流浪在灯火阑珊处.去不到终点回到原点.享受那走不完的路.一路上演出难得糊涂,一路上回顾难得麻木.在这条情义无间的路,让我想你,你想我,怎么会孤独.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我们都在梦中解脱清醒的苦,流浪在灯火阑珊处.既然没终点回到原点.我想我们都不…不在乎
　　“以前听,只留意旋律.现在再去听,有句歌词让我特别有感触.”她没说是哪句.他也不问.
　　接下来的一首是他陌生的.清亮的女声吟唱着: 
　　Midnight Wine,心门开,我们不禁聊起了旧爱.泪带笑好无奈.爱情本身就是个意外.我们都曾天真对待,一生中的第一任情人.初恋打开女人青春,也打开梦脆弱的门.一路上感情走来,失落总多过期待.谁不是有种风尘仆仆的感慨.多少回桑田沧海,还不是伤心徘徊.孤单从第一任情人走后展开,这感觉至今还在. 
　　休息了近半个钟头,两个人又开始工作. 
　　临近下午一点.莫宇轩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
　　“看完了?什么结论?”程妍保存好她写的备忘录.关机. 
　　莫宇轩正要回答,程妍的手机在桌面上跳动.莫宇轩让她先回电话. 
　　“我马上回来.”她走到了会议室外. 
　　越洋长途.星期六是李仰伦参加医师资格笔试的日子. 
　　程妍的声音通过她头顶上的通风口,断断续续传到了莫宇轩耳中.
　　“…Congratulations!去庆祝过了?…我就知道你一准能考过…累不累?…好了,还有点红印子…你是学西医的吗?怎么听起来像个巫医?…Miya要回来?她不用上课了吗?…幸福啊!…替我带点Reviva Labs的药妆.具体要什么我自己跟她说,省得你传错了话,让她白背一堆没用的回来…本本?还没中意的.再看看.不急…不说了.Good night.”
　　莫宇轩听见她收了线,但没法听见李仰伦在她道了晚安后说的话:“你回来了这么久,今天才有那么一点活过来的意思.” 
　　程妍进来时,莫宇轩已经穿好了外套,抱着双臂站在窗前等她. 
　　“请师傅指教.”
　　莫宇轩转过身来.“就凭你给我的这些材料来看,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就是你要的BRL3508化合物.”而且程妍通过多种手段来确定了结构,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具权威性的测试方法来作更进一步的判断.
　　“根据文献,这个BRL3508确实是有阻断受体作用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合成出来的这个就一点作用都没有……我写了份备忘录,想把你的判断一同写进去,可以吗?”
　　莫宇轩作了个随你的手势,又换回一连串的谢来.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找人来重复他们的实验.如果他们的结果是可靠的,应该能够重复出来.同时我要用Sigma的BRL3508来作比对.” 
　　“你看得懂那些药理的数据么?” 
　　“他们做的是最经典的功能实验.我参加过这方面的短期课程,也动手做过.还有,我自掏腰包去修了一些基础课程.因此我有信心说我懂.”程妍看了看时间.“呀,都快一点了.咱们吃饭去.给我两分钟,马上就走.”说完,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用急.今天我还有别的事.这顿饭,以后吧.”淡淡的语气.
　　程妍的手微微一滞,脸上强自撑住刚才那抹浅笑. 
　　他主动出手相助就代表他原谅自己了吗? 
　　“既然师傅不赏脸同徒弟一起吃饭,那让徒弟送你出去……等我一下.”不等他同意,她已经出了会议室.不到一分钟,她回来了,手里多了只纸袋.“可以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廖的空间里回荡.
　　“程妍,谢谢你替我垫付了医院的账单.” 
　　好你个莫宇轩,嘴上客客气气地道着谢,却是拿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地抽她.痛到骨子里,但不留一丝痕迹. 
　　“那笔钱?……能不能不再提那笔钱?”程妍停住脚步,转回身,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那笔钱对你我来说,都不能算是个小数目.”莫宇轩语气轻缓,但态度坚决.
　　那两张账单已经扣除了保险支付的部分,还是把她着实吓了一跳.先是那个明晃晃的数目,后面附着的明细单又把她看得冷汗涔涔,泪眼模糊. 
　　“……如果……我能用钱买来时间倒流的话,我情愿倾尽所有来换回那段时光.”程妍胸口的憋闷逼得她眼眶发胀,声音也跟着不自然起来. 
　　“事情确实发生了,没法作Undo操作.” 
　　只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停在那里,没有再走近. 
　　程妍转身,继续往前走.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缓过一口气来.试着用尽量轻松的口吻说:“……你执意要还的话,麻烦你替我直接捐给贫困地区的学生吧.让这笔钱可以用在有意义的地方.行不行?” 
　　他没有反对.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莫宇轩坐到车里,手搭在了车门上.
　　“过一点了,带上这个.”程妍将纸袋递给他,里面是一包香葱梳打饼干,一瓶矿泉水.
　　莫宇轩接过,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如果要扔,先忍着,等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再扔.” 
　　莫宇轩忍住笑系好了安全带.“只要不是炸弹……要是还有人质疑那个BRL的话,把你的样品送到独立的检测中心去测试.但我想他们的结论不会跟我的有什么两样.不要再谢我.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出我的判断而已.而且我早就说过,不论到什么时候,你永远是我的师妹.”
　　程妍呆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车在大门口拐弯,消失.心中怅然.
　　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让她看得见,却触不着,好象他们之间隔着块透明但冰冷的玻璃.
　　挽回,又谈何容易? 
　　也许……永远都做不到了. 
　　回到会议室,收拾起那些记录,觉出饥肠辘辘. 
　　不赏脸也好,正好可以自由自在地去饱餐一顿垃圾食品.想着,毫不犹豫地直奔最近的麦当劳而去.在美国呆着时,她几乎从不光顾麦当劳,那里没有她钟爱的麦辣鸡翅跟麦辣鸡腿堡.
　　因为手臂上的那些小伤口,她一直听话地忍了一个多星期.但现在,不管这个了,先过了嘴瘾再说.
第 34 章
没有那个连啃块骨头都斯文到令她发窘的人在侧,程妍很不淑女地爽快了一次.很解气.冲着面前一堆骨头,程妍狠狠打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去你的不能Undo.大不了,我重开个文件!”
　　这顿鸡翅,当时啃得有多爽,晚上就有多难熬. 
　　在妈妈的一再追问下,她只得如实交待.但对他今天说过的话守口如瓶.原以为会招来一顿训斥,妈妈却一声不吭.拿了包冰块回来让她敷上. 
　　手臂很快被冻得木木的,不痛也不痒. 
　　“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你这是何苦?” 
　　“妈,我……”
　　妈妈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了. 
　　外婆将一杯熬得浓浓的菊花茶放到她跟前. 
　　“谢谢.”程妍蹭到外婆身边,亲昵地搂住她.从小她就这样跟外婆撒娇,大了还是改不了.
　　“还是你最疼我.”程妍嘻皮笑脸地粘上去. 
　　“妍妍,你劝程晖先要顾及他妈妈的感受,别急着申请留学,是替婶婶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我?我有什么可想的?晓晖一走,就剩下婶婶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可怜.我跟她不一样,我不是有你,有爸爸妈妈吗?” 
　　“看见你妈头上的白头发了吗?还有你爸爸.他们都老了……我么,更是今天不知道明天.哪晚躺下就那么一直睡过去了.” 
　　“求你别说了.我怕.”程妍变了脸色. 
　　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开.原来轮到自己爱的人身上,即使有所谓的思想准备,连谈论都令她恐惧,更别提真到那一刻可以坦然面对. 
　　“怕也没用.谁都逃不过那一天.真要是能在睡梦里去了,是我修来的福……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我就是不放心你.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人……”
　　程妍不支声,等着下文. 
　　“妍妍,还是把头发留起来.长头发好看.”外婆摩挲着她的短发.
　　眼见着就要说到那个人,何以话题忽而跳到自己的头发上.“我的头发不听话.打理起来太麻烦.短头发省事.” 
　　“短发看着干净利落,可配你的脸,线条是不是硬了些?我还是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而且养头发也需要耐心.” 
　　“好吧.我试试.”程妍不明所以,可还是答应了.也许,说不定等头发长了,自己也能等来个柳暗花明. 
　　星期一午后,莫宇轩回到办公室,秦雪交给他一份快件:一只不大的纸袋.
　　里面有张即时贴,是程妍的字迹. 
　　袋子里的暖宝宝是她的谢礼.提醒他要照顾好自己的脖子和肩膀.还告诉他暖宝宝里的凝胶可以重复加热,冷冻.别用完了就扔. 
　　把东西拿出来细看.这只暖宝宝和外面的护套确是依照颈肩的尺寸与弧度设计的.
　　一定是昨天好几次转脖子,捏肩膀的举动引起她的注意. 
　　还不是因为你程妍!不然我怎么会睡不安稳,结果让肩膀着了凉.
　　莫宇轩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的那格抽屉,把程妍的谢礼放了进去.这格抽屉里还放了只小号暖水袋.觉着不舒服时,心口贴着这个暖暖的小东西,让他多少好过些.
　　以前程妍替他备了只中号的.他嫌太大,惹眼.她就去找了只婴儿用的,塞到他怀里.再套上实验袍,真没人留意到他抱了个东西在胸前.
　　入秋后,他的办公室比别人的先开起了暖空调,可他还得时常借助外来的热量来驱散心口盘寰不去的寒意,减轻些身上的不适.去年整个秋冬,他更是离不开这个小玩意片刻须臾.
　　虽然和程妍分了手,程妍妈妈还是给他送来了两只新的,怕橡胶老化快,会漏水.还一再关照,如果改用电热水袋,要注意安全.她的一个病人就因为这个而受了伤.这份关怀让他深深感动. 
　　既然他跟程妍没了瓜葛,她大可不必再来眷顾自己.但她还是来了.他明白她不仅仅是程妍的妈妈,更是一个真心疼爱他的长辈.从她的眼神举止中,他读到的痛惜远远多于歉然.看到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妈妈.他无法拒绝这样一个慈爱的长辈,坦然接受了她的关爱.
    程妍的细密心思或许就来自她的遗传……
　　可是,妍妍,你的心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硬?往昔让我沉迷的温柔体贴怎么会在瞬间蒸发?你就那么气我拿你跟曹敏作比较吗?…… 
　　等我说得出话来;等我有力气站起来可以去找你;等我想清楚,要跟你道歉,跟你说是我不够冷静,我想要我们在一起时,你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 
　　你回来了,出乎我的意料;在见你之前,一直以为对你不会再有感觉,甚至捡到你的胸卡时,我都没感到心跳得比平时快些,剧烈些.只是诧异.
　　看见你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就像多年前那个不受人注意的小丫头一样.我明白你是在等我.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听懂了.你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想要我们再在一起. 
　　我在你心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还是因为你觉得愧疚,想要弥补? 
　　如今的我,只会令你失望,让你生厌: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不知是否有能力去好好爱你;还有这个比以前更为不堪的身体,只会拖累你,把你拖到跟我一样的精疲力尽. 
　　如果到了你心生厌倦的那一天,我又当如何自处? 
　　不是不想和你再走到一起. 
　　但我怎敢再轻易靠近你,奢望能够与你相扶着走过以后的日子.我真的害怕,怕你又会像上次那样狠心扔下我. 
　　原来爱和痛的感觉都没有被时光磨灭. 
　　原谅我的刻薄.是我小器,小器到只懂得保护自己. 
　　一阵眩晕袭来,莫宇轩闭上了眼. 
　　他的血色素始终低于正常水平.医生让他多多进补,好把血色素再提高些,容易头晕目眩的症状会随之减轻许多直至消失.但问题在于,所谓进补,基本上靠吃东西进去,而他偏就总是吃一点就觉得胀,吃下去的也难消化.现在能够维持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等着眼前乱舞的金星慢慢散去,莫宇轩探身拿起电话. 
　　快下班时,程妍的手机跳起舞来.来电显示是秦雪.她想找程妍下班后去逛街.
　　从上次在医院碰面后,两个人只通过电话.今天秦雪看到程妍的快件,觉得是时候找她好好聊聊.
　　“上了一天班,你不累吗?下了班不用回家吗?” 
　　“你不认识我老板吗?以后小朋友生下来了才叫累呢.老公出差了,我回到家也是一个人,特没劲.” 
　　程妍故意要逗弄一下秦雪.“不行啊.跟你在一起我会倒霉的.没骗你.我是听一位广州东山小姐说的.她说大肚子头上有好多鬼魂围着转,等着投胎.” 
　　秦雪大呼小叫地抱怨. 
　　“歇口气吧.我舍命陪你这个准妈妈!”反正已经够霉的,索性来个以毒攻毒. 
　　再者,过段日子,待她的宝宝一落地,想找她出来都排不上号.
　　这回正好可以探听一下他的近况.对现在的他,自己两眼一抹黑.几次想去问景蕙,但实在怕她家那个不动声色的马睿. 
　　重开文件,巨大的工程.总得先作些调研,再来个可行性研究,然后找好切入点.至于结果,听天由命吧. 
　　两星期后,程妍拿着有机研究所测试中心的报告走出上司Phil的办公室.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每天她都忙到筋疲力竭,头粘到枕头用不了五分钟便梦了周公.她不仅要搞定自己负责的BRL化合物,还被安排参与一个神经系统新药的试制.
　　现在她要做的是跟第一医学院药理系的奚教授联系,签合同,进行BRL的药理测试.在她即将离开Phil的办公室时,他要她把测试数据给莫宇轩送去.
　　原来程妍消假当天,开完晨会,他跟莫宇轩联系过.一是感谢,二是希望他能抽空为他们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 
　　莫宇轩二话不说,一口应承下来. 
　　跟秦雪碰面,程妍了解到很多事,后悔让莫宇轩来帮她作了这个鉴定. 
　　尽管是正常往来,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跟他捣乱的人本就无孔不入地寻着岔子,恨不能无事生非.自己的事难说不会被人居心叵测地添枝加叶,润色渲染后成为攻击他的话柄.
　　休假回来后,莫宇轩只能又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 
　　就在这段非常时间里,有人迫不及待地从暗处跳出来,大有欲取而代之的势头.
　　那位短视的博士只看到公司给予莫宇轩的种种好处和方便,却不去想他所承担的责任和相应的压力.遇上没人解决得了的技术问题,还是要扔给莫宇轩.哪怕他只能半卧半坐地靠在床上,还得强打精神做事. 
　　小许几个年轻人很为此不平:想抢班夺权谋朝篡位,可以,本来就是江山轮流坐,更何况区区一个总监的位置.只要你手里拿得出活,遇上问题有辙,我们就服.可那位除了搞小动作颇有建树外,专业方面,资质平平不说,丝毫没有以勤补拙的劲头.
　　按常理,这类人早该出局了.可人家就是屹立不倒.秦雪他们后来打听出来,这位原来是医药局某个头的乘龙快婿. 
　　Schmidt是个务实者.权衡利弊,顾及整个公司的利益,他不得不容忍这样的人的存在,但绝不让这样的人来负责公司的核心部门.在老总的协助下,平和地平息了一出即将上演的闹剧. 
　　程妍听后叹气,又一个衙内.但这回她再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出什么差池. 
　　偃旗息鼓未必意味着就此善罢甘休. 
　　莫宇轩不是小人,她也不是.他们都无法预计人家会怎么玩.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就让自己当回小人也无妨,只要不伤害到他. 
　　Phil坚持要莫宇轩的那份鉴定报告自有他的道理.两份出自不同地方的报告得出同一个结论更有力地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有机所的那份只鉴定了自己的新旧产品;而莫宇轩的那份同时也是对自己测试分析能力的肯定.Phil说,必要的话,搞三份也不为过. 
　　这件事关联到整个部门的声誉.鉴于上次的教训,这回与药理部门对质,证据必得准备得周密.
　　程妍听说Phil结束这里的任期回瑞士后,极有可能升任研发部的大总管.怪不得他肯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原来他的未来利益牵扯其中. 
　　回想起那回莫宇轩为了替自己争取升职机会而作的抗争. 
　　这件事,他本可袖手旁观,顶多耸耸肩,两手一摊,说声“抱歉,我尽力了”了事.而他后来说抱歉的方式更是极端.如今回过头去看,再拿两件事一作比较,程妍不禁叹嘘. 
　　思忱了一下午,程妍才去找莫宇轩. 
　　她不愿意去他的办公室招摇过市, 那里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
　　程妍的一句“徒增口舌”让莫宇轩明了她的忧虑. 
　　“那……我在家等你.” 
　　下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才三点多.烧是退了,浑身酸痛依旧.大半天工作下来,人几乎坐不住,直想找个地方放平身体,好好睡上一觉.转了一圈,看没什么事,便提前下班.临走把办公室电话转接到自己的手机上.
　　回到家才躺下,便接到这个宝贝丫头的电话. 
　　“啊?……喔.”程妍诧异.她以为他会在外面什么地方见她,拿了资料就走人. 
　　上回不肯赏脸一起吃饭,这回居然让自己上他家去.实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既然他叫她去,就厚着脸皮去吧.没有求人办事自己还端着架子的道理. 
　　“我七点左右到.方便吗?”程妍打算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去他那里.
第 35 章
六点才过,莫宇轩迷迷糊糊地听见门铃响. 
　　是早到的程妍站在门口. 
　　“进来吧.不用换鞋.明天有钟点工来清洁地板.我马上就来.”说着,径自往洗手间去.
　　茶几上摊着十来本原版杂志.程妍辨认出其中有近期的ACS(美国化学协会)杂志,另外几本是欧洲的.如果不是公司订了电子版的,她不能保证认得出来. 
　　这个人比以前还用功.难怪他的手下服他,公司拿他当宝.Schmidt的确是个识货人. 
　　程妍将杂志叠放到一个角落,取出自己的资料,分门别类摊开.
　　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刚放下电话,动物房的人通知程妍,她订来的一对大鼠打架,其中一只被抓得遍体麟伤.
　　为了确保其他动物的健康,程妍不得不按规定人道毁灭受伤的这一只.另外几只也都分了笼.
　　从动物房出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老鼠的味道.
　　更要命的是进动物房没多久,眼泪,鼻涕,喷嚏接踵而至.里面的工作人员说那是对老鼠分泌物的过敏反应. 
　　看着镜子里丑丑的模样, 程妍动了改时间的念头.估摸着莫宇轩可能还在路上,便打算到家再给他打电话. 
　　一进家门,看见舅舅一家赫然坐在客厅里.她的头立即有两个大.决定洗掉身上的怪味,换件衣服就出门. 
　　打她回来之后,没见舅妈上门来探过几次外婆.倒是听舅舅在电话里说,表妹要出钱为他们买套大房子,等房子装修完了再接外婆过去住. 
　　进门时,舅妈正眉飞色舞地谈论她那套百十多平米的新房子.当然她不忘提她的弟弟,一个政府下属房地产公司经理.因为他的薄面,他们得以半价买下了这套位于高档地段的外销房.至于钱么,他们夫妇出一半,表妹出一半.也就是说,表妹在中国有近六十万人民币的房产投资. 
　　表妹自到美国那日起,从没工作过.钱从哪儿来,不言而喻.这也正是舅妈得意之处:你程妍能干有屁用,连个男人都套不住.别看我女儿没拿学位,没争过一分钱,但驭夫有术.这不,她老公乖乖掏钱替他们买了房子.
　　程妍对这对母女登门造访的真实目的一目了然. 
　　果然,说完房子,舅妈将话题转移到外孙女身上,说她如何的伶俐乖巧.表妹立即接口说她准备再生个儿子.不然对不起老公之类的话.程妍陪着笑听完了她们的冷嘲热讽.微笑着总结性地发了言:“鸡吃稻谷鸭吃糠,各有各的福.表妹生来少奶奶的命.我哪能跟你比.晚上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 
　　舅妈一听她说晚上还要出去,忙不迭地追问:“是不是去会男朋友啊?你也不小了,再不结婚真要成老姑娘了.你看我比你妈小六岁,都当了外婆.妍妍,你要抓紧了.” 
　　程妍笑眯眯地接口:“谢谢舅妈提醒.” 
　　出门前,程妍俯在妈妈耳畔,很轻声地说“对不起”. 
　　若是在以前,她必定会与舅妈,表妹针锋相对地来个硬碰硬,一逞口舌之快.如今她懂得了避让,不与她们缠斗.是因为无暇,更多的是不屑.只是觉得对不住跟她一样心高气傲的妈妈.自己是躲出去了,这对小人得志的母女留给妈妈,外婆去应付.今晚够妈妈受的. 
　　“干活了.”莫宇轩在她身边坐下,将茶杯推到她眼前.“我这儿没咖啡.只好委屈你喝茶.”
　　菊花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的体质偏燥.到了秋天常喝这个来清火去燥. 
　　一朵朵菊花已完全绽开,沉在杯底.看来泡了不少时间. 
　　用的还是那只印了加菲猫的马克杯.她衷爱的胖猫正一眼开一眼闭地瞄着她.
　　当初一看到这只杯子,就喜欢得不得了.他笑她老是长不大,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但他付钱的爽快劲得到了店主的大力夸赞. 
　　程妍抬头看看莫宇轩,哭笑不得. 
　　他不喝这个.所以这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还用自己喜欢的杯子来盛.他的心思可见一斑,却非要将话说得夹枪带棒. 
　　“谢谢.”捧起茶杯,呡了一口.茶里还加了蜂蜜. 
　　闻着这股子药香,程妍回想起那天自己喝咖啡时他投过来的目光.
　　以前自己劝他戒了咖啡,他很听话.后来再也没有碰过,而且也不许她喝. 
　　那天在茶水间,发现添了几种新口味的咖啡.一时好奇贪玩,就弄了杯香草味的尝鲜.而他误会了.
　　程妍弯起嘴角:“还是你的茶好喝…我没有咖啡瘾,偶尔客串一下.” 
　　客厅敞亮的灯光下,莫宇轩才发现清程妍像是哭过的样子,想起刚才自己进来时她又在愣神.
　　莫非受了什么委屈?
　　可他印象中的程妍不是个爱哭哭啼啼的人. 
　　今天是怎么了? 
　　“程大小姐,跟谁呕气啦?”顺手将一盒纸巾递到她手里. 
　　“没跟谁呕气.我这是过敏反应.”程妍吸吸鼻子,用纸巾抹去眼角的泪水.都怪那两个势利小人.如果不是她们,她才不会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糗样. 
　　“过敏?”莫宇轩以为她在掩饰.“那你刚才发什么愣?” 
　　“谁发愣了?我不是在等你嘛.”今天被那两个人奚落够了,难道还拿来博他的同情:麻烦你帮帮忙,人家笑我自以为能干却被男朋友甩了,既然你没娶我未嫁,咱们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凑对吧.
　　程妍,你以为分开一年,我对你陌生到连你开不开心都辨不出来了吗?既然你不愿意讲,不说也罢.
　　“没事就好.可以开工吗?” 
　　“你看这样好不好:这里涉及到的分子结构我比你熟,所以你说我记,然后输入word文件,那些结构用ChemDraw来画.等全部弄好给你过目,没有出入的话,转成PDF文件,打印,签字,留档.这样比较快.”
　　而且不必假手他人,避免了外泄的可能.看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就照你的想法做.” 
　　莫宇轩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氢质谱图. 
　　左手手背上清晰的青紫淤痕在程妍眼前晃过.苍白的皮肤让那片不大的淤痕显得刺目.再看他的气色,只能说勉强过得去. 
　　“病了?” 
　　“什么?”程妍问得很轻.他没听清楚. 
　　“你的手……”
　　他抬手扫了一眼.“感冒.有点烧.吊了退烧药.” 
　　“所以今天你在家休息?我不知道你在生病.我们改天再……”程妍伸手拿回图谱,又被莫宇轩轻轻按住. 
　　“烧早退了.今天还去上过班.不过比平时早一点回来.你到之前,我刚睡过一觉.别担心.我没事.”他宽慰地拍拍程妍的手.“继续.” 
　　“其实,你不用……”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因为我曾伤害过你.他不要听这样的话.
　　“妍妍,专心做事.” 
　　程妍果真乖乖将图谱放回到他手里. 
　　既然他坚持,就好好配合他. 
　　两个人合作默契,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便完成了将近一半. 
　　程妍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记性. 
　　以前上学时几门图谱分析课就学得马马虎虎.当他的徒弟时,更是没少为这些数据,曲线被他叫到办公室温习功课.多少算是有了些进步,但始终是她的弱项. 
　　这回作数据分析时,除了几个关键基团的数据不用去翻照标准图谱之外,其余的来回看了好多遍还老是张冠李戴,碰上因受到侧基团影响而产生偏移的情况时,更令她头痛不已.
　　他却能举重若轻,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个基团从他的数据库里找出来,对上了号.
　　渐渐地,莫宇轩感到体力难支,头昏眼花,频频出错,说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还不时地轻咳一两声.
　　程妍一直在留意,眼见着倦容一点点浮上他苍白的面颊,却强自撑着.大有病晴雯勇补雀金裘的精神.实在看不下去,再不叫停,他非把自己弄吐血了不可.看他的样子,不见得还有什么力气可以用来跟自己较劲. 
　　“歇会儿吧.我也累了.” 
　　程妍一声令下,莫宇轩整个身子立即瘫软下来,偎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连眼镜都没摘下就迫不及待地阖上了眼. 
　　程妍看在眼里,又气又痛.气他在自己面前不肯示半分弱.今天他会提早回来休息,本就说明那时他的体力已经难以维继.痛的是,不敢去想象平日里他又是如何硬撑着为公司勤力效命的.也许不做这劳什子的技术总监,肩上没那么重的担子,对他是件好事. 
　　俯下身,替他拿掉眼镜.细细端详这个令她魂萦梦牵的人. 
　　不见一丝血色的脸庞衬得两道略略挑起的眉更黑,印象中不是很长很浓的眼睫有了不同往日的立体感. 
　　本该红润的双唇也是一样的惨淡,使得整张脸犹如一副水墨画,除了黑即是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疼. 
　　轻轻拨开垂到额前来的黑发,露出了曾被她戏称是他身上唯一聪明象征的宽脑门.感觉比以前高了些.原来是额顶的发线后退了. 
　　程妍暮然发现他的鬓角竟已染了霜色. 
　　费了很大劲,才抑制住想要紧紧拥抱他,亲吻他的冲动.她怕自己的举动会惊扰了他.
　　“要不要喝点水?” 
　　莫宇轩依旧闭着眼,低声道.“暖水袋.” 
　　他本想自己来,但此刻不行.即使勉强站了起来,也难站稳,更别想消消停停地走过从客厅到厨房的那段不长的距离. 
　　没再见任何新的提示,程妍熟门熟路地去原先她归置东西的地方翻找,果然在.
　　碰碰莫宇轩覆在胃部的手.手凉凉的.想必衣服下的肌肤也是一样的冰沁. 
　　莫宇轩接过暖水袋,紧紧按在心窝处.过了一小会儿,蹙起的眉峰稍稍散开些.
　　程妍没再去争求他的意见,就扶着他横卧下来,又在他颈后塞了两只厚实的靠垫.起身调暗客厅的灯光,到卧室取来了羊毛毯,替蜷在沙发里的修长身躯盖上. 
　　刚要坐下,才想起他还没吃晚饭.细声问:“想吃什么?我去做……要不,先喝点牛奶?”
　　莫宇轩微微启开双目,摇摇头.“饿了?对不起,我不怎么饿,就把你忘了.”唇际隐约现出一丝熟悉的温润.“你知道零食在哪儿…….邱芸每天让人送吃的过来.应该快到了.”说完,不抵疲惫的侵袭,重又阖上眼. 
　　程妍倚着沙发坐到地上,整理已经看完的图谱. 
　　听见纸张的悉悉索索,莫宇轩直视着程妍的背影,抿紧了双唇.
　　这就要走吗?不肯再多留一会儿吗? 
　　程妍猛一回头,正对上直视她的双眸,心里一惊.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重又看见让她心痛到无以复加的眼神:那么多的留恋,却伴着无奈和无尽的凄惶.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不是他亲口跟自己说的,发生过的事没法抹去? 
　　口是心非.可,为什么?此刻,他的眼睛分明在说:留下来. 
　　宇轩,我回来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会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将来的路,我要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为什么你的眼神有那么多的忧郁?你在担心什么?你究竟藏了多少心事?
第 36 章
　　清脆的门铃响起.程妍示意欠着身要起来的莫宇轩慢慢来,起急了犯晕.自己跑去开了门. 
　　果真是邱芸的人来送饭. 
　　厨房冲北,平时又鲜有人间烟火的熏染,程妍站在里头热菜,就觉着阴冷难挡,决定将热好的饭菜端到客厅去. 
　　见莫宇轩从卫生间出来,程妍指了指桌子,问:“平时你就用他们送来的微波炉盒子热菜?”
　　莫宇轩点头. 
　　“以后别用.还是陶瓷或者玻璃的安全.”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胃很不舒服,没有食欲.一个人的话,更不想吃. 
　　程妍见他站着不动,伸手来拉他. 
　　触到程妍暖暖的手,莫宇轩动了心念.“妍妍…陪我一起吃,好吗?” 
　　刚才一直在犯难,是去是留.她完全清楚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滋味,但不敢冒然提出蹭饭的要求.听了这话,程妍心花怒放,却故意装出一脸为难来:“不怕我倒你的胃口?”
　　莫宇轩明白她指什么.“还不快去拿碗筷!……我真饿了.”
　　这招即刻见效. 
　　邱芸替他准备了蘑菇菜心,清蒸桂鱼,胡椒猪肚汤外加清爽的糯米粥. 
　　程妍盛了碗汤,放到莫宇轩面前.“吃里面的东西,很对症.”
　　莫宇轩喝着了口汤,慢慢嚼着煮得很烂的猪肚.见程妍不动筷子.傻丫头,看着就能饱了吗?
　　“快吃啊.吃完了继续开工.” 
　　程妍听话地闷头喝粥. 
　　一大块桂鱼的肚皮肉夹到她碗里. 
　　“谢谢.” 
　　“你爸妈都好吗?”
　　“他们都好.谢谢.”
　　“外婆吃全素.你妈每天做菜不很麻烦?” 
　　“不麻烦.外婆是信佛,但她不拘泥于形式.所以平时她跟我们吃得一样,只是到了初一,十五,还有菩萨生日之类的大日子时,我们才跟着她一起吃斋.我问过她,这样是不是不够虔诚.她说有的人家里供着佛,点着香,每天吃斋念佛,好象无比虔诚的样子.一旦遇上触及利益的事情,就露出本来面目,心中根本无佛.” 
　　“还是她看得通透.大多数时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知道去坚持一些自以为重要的细枝末节,注重表面功夫,却忽略了根本.” 
　　“我慧根浅,有些话没听懂.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她说看一个人的修行,要看他修的是内在的心,还是外在的形.她要我本着自己的心去待人做事……不说这个了,太费脑子.” 
　　“依你……你们那个Phil不错,他支持你的力度不小.” 
　　莫宇轩仔细地挑出桂鱼腮邦子上那一小团肉,沾上汤汁,夹给程妍.接着去挑另一边的.这一切做得非常自然,仿佛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过那一场争执. 
　　“他么,说得过去.这次他肯这么支持我,一是因为本来就不是我的错.二,这跟他自己的下一步发展密切相关.等他海外的任期一满,很可能还要升.所以他非但不能让这件事坏了他的名声,还要借这件事加分.就算他升不成,退休后去大学教书绰绰有余.像他这样有实际工作经验的特别受欢迎.”
　　“好象你还知道不少事情.” 
　　“有几个当头的不被下边的人零打碎敲地念?Phil这人不温不火,为人处事很有分寸.所以有关他的传言少之又少.到目前为止,我也只听说过这两件.他可能会升迁,是从别的部门听来的.他退休后的打算还是老板娘亲口说的.”
　　“你跟他们夫妇很熟?” 
　　“谈不上很熟.Phil的太太很热情健谈.我是在Phil的生日party上认识她的.她现在就在大学里教书.” 
　　莫宇轩咽下极嫩的菜心,结束了这一餐. 
　　程妍觉察到他没动几筷子便住了手.
　　他一向吃得不多.刚病过一场,吃得少也属正常.可没料到他的食量退了那么多,诧异道:“才那么点就饱了?” 
　　“这回准备拿我跟什比?”想到现在自己大概连跟鸟比的资格都没了,莫宇轩禁不住苦笑连连.
　　“我不是那意思.”程妍一脸的严肃.“你吃那么些,身体需要的基本热量不能保证,所以你会觉得冷.溃疡面的愈合需要大量蛋白质,另外,免疫系统也要蛋白质来制造抗体.可你计算一下你刚才的摄入量,难怪抵抗力差.” 
　　过去的程妍常像哄小孩似的叮嘱他按时吃饭,而且要尽量多吃点.有时就来个激将法,说他抽得跟柳条似的太难看.甚至警告他不长点肉出来,以后甭跟她一起出门,免得别人以为家里有点好吃的尽给她一个人独享了. 
　　唇边又漾起柔柔的笑.“有进步.听上去还挺专业的.从你妈那儿现买来的?”
　　这番理论听着耳熟.他见过的几个医生都对着他将这些道理干巴巴地念过好多遍了.今时今日,类似的话从她这个非专业人士嘴里出来,味道却变得很不一样.
　　“她?杀鸡用牛刀!她一向嫌我笨,从来不跟我说这个.她说我只配玩些没有生命的玻璃,塑料玩意儿.” 
　　“你笨?”莫宇轩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怎么觉着我比你笨多了?”
　　一句随意的自嘲,在程妍听来却异常刺耳.即便是善意的调侃,这个话题还是让她戳心戳肺地痛.
　　程妍眨眨眼.“聪明反被聪明误.” 
　　又一勺蘑菇菜心送到眼前. 
　　“谢谢.请你帮忙,还蹭你的饭.” 
　　“邱芸每天送新鲜的过来.剩下的都要倒掉.却叫你饿着肚子回家,你爸爸妈妈会说我小器,故意欺负他们的宝贝女儿.” 
　　“可你才吃那么一点,到睡觉时该饿了.” 
　　“饿了再吃.有什么难的!?”面对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惶不安的程妍,一股莫名的烦躁窜上来,莫宇轩的语调随之生硬. 
　　程妍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明所以,怔了怔,随即闷头吃饭.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碗筷轻触的声响. 
　　“对不起.”以为自己对情绪的掌控早已修炼到了行云流水的地步,即便与非常相熟的马睿,邱芸夫妇相处,他都会刻意地控制着,不让他们捕捉到近来时常困扰自己的繁杂心绪. 
　　而这一刻,他还是在程妍面前失了态.沮丧在一刹那间流泄而出.
    程妍以最快的速度扫净了碗里的食物.“我去洗碗.” 
　　莫宇轩要帮她收拾,被她拦住,她要他去休息.两人相错之间,莫宇轩俯身在她耳畔轻语:“真的很抱歉.我刚才……”显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
　　程妍莞尔:“是我该说抱歉才对……你的感冒才好,就这样勉强自己,很伤脑子的.下不为例.”
　　“嗯.” 
　　程妍收拾停当,回到客厅时,莫宇轩正倚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气色比先前好了一些,但倦容依旧.
　　莫宇轩闻到一股茉莉清香,缓缓睁开眼睛.“我们继续.” 
　　程妍摇头.“不行.”口气异常的坚决.“现在这样的状态下,你还要强迫脑细胞进行高强度的工作,无异于杀鸡取卵.我不能听任你胡作非为.”
　　“这份报告急吗?” 
　　“不急.再者说了,就算急,也不能像你这样拼命.刚才你的样子吓死人了.”程妍嗔怪道.
　　“吓着你了?” 
　　“准确地说,是担心.你好象不仅是胃冷,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点晕.” 
　　程妍还想问什么,手机不合时宜地叫唤起来. 
　　是Miya.她正在去往Cosco的路上,问她要些什么. 
　　程妍看了看莫宇轩,想着像他这样进食,估计身体里必缺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起身去厨房查看他这里还有没有施尔康之类的营养片.果然没有. 
　　心里叹着气,随口报出几样.然后聊了几句,Miya告诉她李仰伦替她订了台本本.后天晚上飞机到.收了线,回到客厅.火直往上撞.
　　莫宇轩正探头看着摊在茶几上的图,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 
　　“你这人没劲透了!刚才还嗯来着,才几分钟就忘.” 
　　莫宇轩抬起头,目光森然.“我这人一向没劲!你今天才认识我?”
　　遭他如此蛮不讲理的抢白,一向在他面前伶牙俐齿的程妍不知该如何应对.再看他的神情,不象是再会听她话的样子,只得接过他手里的笔记本. 
　　莫宇轩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纸,嘴里报出数据与相应的基团. 
　　程妍埋头做着记录,时不时斜睨他一眼. 
　　“死犟.” 
　　莫宇轩没有回头,寒着声:“嘀咕什么!别记错了,我还得来一遍.”
　　程妍不敢造次,转而全神贯注地配合他. 
　　两个人一直忙到十点多,大功告成.程妍终于得以长出一口气.
　　“这些图先留在这儿.等你看过我传过来的文件,确定没有差错后我再来取.”
　　程妍整理好背包,起身要走. 
　　“等等.我送你.” 
　　莫宇轩要去换衣服.程妍一把拉住他. 
　　“今天这活儿够你累的.我一个人走没问题.你还是洗洗,快睡吧.” 
　　体力越来越不济,这会儿身上似有点脱力的感觉.“……我送你到楼下.”
　　程妍本想说不必,但一转念,觉着那样显得特别生份,而且听起来像是自己在生他的气.
　　今天确实挺气他,但不是为了他阴晴不定的情绪. 
　　跟着莫宇轩进了卧室,帮他穿上外套,先走到了外间,却没见他跟出来,立即回头去看.见他双目紧闭,头靠在撑着门框的那只手上. 
　　“怎么了?” 
　　声音未落,莫宇轩感到自己摇晃的身子被牢牢抱住. 
　　“宇轩,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焦急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有了坚实的支撑,莫宇轩虚软地靠着程妍. 
　　等这阵眩晕过去,他缓缓启开双眼. 
　　“……没……没事……头晕……一会儿就……过去了.” 
　　程妍环过自己的颈,两手抱着他的身子,扶着他挪到床前,服侍他躺好.在他身边坐下,将那只手背青紫的手捧在自己掌心间. 
　　她手心里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到他凉凉的手上,很舒服.他一直在渴求这温暖.
　　“我真的没事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终于摆脱了那份无力感,声音也不再低哑.
　　他憎恶自己在那几分钟里流露出来的脆弱. 
　　当她抱住他,扶着他时,他感到了那个纤细身体的温暖与力量,那一刻,几乎脱口而出:妍妍,当我的拐杖,好不好? 
　　程妍感觉出他在用力,想要抽出那只手.她没有放开,相反地,握得更紧.她要把自己的热量给他,去温暖他的身,他的心.
　　“告诉我,为什么会晕得这么厉害?”程妍眼前雾朦朦的. 
　　犹豫片刻,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贫血.” 
　　程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心皱缩成一团. 
　　莫宇轩伸手抹着她的泪水.“不要哭.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偶尔晕一下.” 
　　“对……对不起.”程妍以为他的贫血是由于在美国时的那次大出血造成的.
　　“不用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太不争气.”莫宇轩没有再往下说.
　　妍妍,别怪我不肯如实相告.如果你还误会的话,就误会下去吧.我这么做,并不高明,但总好过给已然满怀歉意的你再增添负罪感.
　　从美国回来之后又发生过好几次轻微的出血.这个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包括好友.大家只道他是普通的旧疾复发.马睿将信将疑,追问过.但被他笑着挡了回去.
　　“就一会儿,这不是好了吗?……不早了,回去吧.” 
　　他越是安慰她说自己安然无恙,程妍的眼泪流得更凶. 
　　“乖了,不哭.你哭得两眼通红地回去, 我又不送你,你爸妈还以为你碰上坏人了.”莫宇轩有气无力地调笑着. 
　　程妍索性扑到他怀里,边哭边抽噎:“…我…就是…忍不住嘛.” 
　　莫宇轩抬起手,想给这个自说自话把他胸前弄得一片狼藉的傻丫头一些抚慰.就在快要触到程妍的背脊时,手却硬生生地收住. 
　　她方才的惊恐,还有汹涌的泪水.他突然害怕起来,也许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 
　　“你再哭下去,我非得送你回去,跟你爸妈解释不可.”他用力撑着要坐起来.
　　他这么一动,程妍立即抬起身,收住眼泪鼻涕. 
　　“都怪你!……害人家这里痛得要命……”程妍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又抹了一把眼泪.“……我想要回家再哭的……可……憋不住!”
　　莫宇轩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快去把小花脸洗干净.”
　　程妍听话地去了. 
　　莫宇轩没有觉察到一丝暖暖的笑意挂在自己嘴角. 
　　马睿怎么说他来着? 
　　那位仁兄,不止一次地对着他摇那颗大得跟身体不成比例的脑袋,叹着气,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你呀------我说你就是偏心那丫头,你还不承认!” 
　　“那丫头么,心眼不坏,可就是太任性.这个你也有责任,太宠她了.以后真要跟她一起过,可不能那么宠着她.” 
　　一根白嫩嫩的小葱在他眼前晃了晃.“神仙哥哥,想什么哪?再进点人间烟火,好不好?”
　　就数你哄人的花样多! 
　　莫宇轩侧过头,看着跪在他床边的可爱女孩:鼻尖,眼睛都还是红红的,清清爽爽的脸庞却已晕上了调皮的神情. 
　　就喜欢你这样轻快,甜美,还有点坏坏地笑. 
　　这个才是我喜欢过,仍是心头之爱的程妍. 
　　不由得又想起了马睿说的“以后”.甜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 
　　不可奢望太多.那样对她太不公平. 
　　“你走吧.我自己来.” 
　　“No way.等你吃完了我再走.” 
　　莫宇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许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看你为我焦虑,担忧……悲伤.妍妍,我不舍得你为我而容颜憔悴. 
　　程妍很守信,看着他加完餐,便回家去了. 
　　临走之前,莫宇轩把盘寰在心里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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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莫宇轩这个人真的很难写.
太白了,我自己不喜欢.
现在的样子么,又磨磨叽叽地磨人.只好委屈我家的妹妹了.谁叫她是他的心上人呢.
莫宇轩有点像个受了许多委屈,而且一直被人冷落的孩子.在外人面前挺着,他可以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有面对他最亲近的人时,他才会耍小孩子脾气.看似不近情理,却是他真正可以宣泄感情的去处.也许这便是男人们所谓的港湾的感觉.不必伪装,受了委屈,有人可以安慰.
他有他的担忧,我在文里没有交代,下一章会说的.不是为他此时的脆弱,犹豫找借口.因为他也不清楚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第 37 章
　　听完他的话,程妍出奇的平静.凝视了他几分钟,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了晚安,带上卧室门走了.
　　莫宇轩坐起来,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直到程妍上了车,才放心回去躺好.
　　程妍坦然接受了. 
　　而这不正是我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倍觉失落?对她的冷静,沉默,那样的不甘心?其实这样很好,真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莫宇轩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了爸爸妈妈. 
　　他们离开他已经好多年了.每年他都会去看望他们.但跟曹敏签了那一纸离婚书后,便没再去过.实在是无颜再见他们. 
　　当初他决定跟曹敏在一起时,爸爸妈妈曾几次三番或婉转或直接地提醒过他:曹敏,只能与他同甘,却未必可以跟他共苦;而且这女孩不是个愿意受家庭束缚的人. 
　　但当年的他年少气盛,满心以为自己不仅有能力不让心爱的人受苦,更坚信他的爱会令她为他而改变. 
　　熟料一语成谶. 
　　他后悔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一意孤行,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那个时候,他就想过要一个人过下去……直到程妍在他的视野中活跃,并且慢慢走进他的生活.
　　他曾想带着她去见父母,告诉他们:因为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他们的儿子又活过来了.他要娶她,要她为莫家开枝散叶. 
　　憧憬着这样一天,心里常常盛满了幸福感.即使在后来两年的苦苦等待之中,这个想法依然时不时地鼓励着他:坚持下去,妍妍会回来同他一起实现这个愿望……
　　程妍回来了.比他们的约定晚了一年. 
　　然而,一年后的他已然配不上程妍. 
　　因为感冒高烧,在急诊室打点滴时,值班医生细细翻看他的病历记录,再三关照他稍后务必来医院作一次详细的胃部检查. 
　　他烧得浑身酸痛难当,昏沉间只知道对医生一味地点头,并不言语.
　　医生叫来实习生替他去消化科预约了时间. 
　　输完液,身上似乎轻松了不少.迈着虚浮的脚步,他缓缓挪到走廊里.那位值班医生正跟学生作讲解.他们并未留意到虚软无力地扶墙站在他们背后的他. 
　　其时他对医生的话不明所以. 
　　回到家里,疲惫至极的他跌卧在床上,即将昏然入睡. 
　　医生的话在耳际回荡:…病人年轻…溃疡反复不愈…近一年里多次少量出血…贫血…消瘦…症状不明显,容易被忽略或者混淆…排除恶变的可能…新陈代谢快…恶变程度高,病程进展迅速…预后不佳…
　　这一串断断续续的话在他依旧混沌的脑海里转悠了几个来回,它所包含的意思才渐渐明晰起来.
　　原来如此. 
　　爸爸妈妈,可能不用等很久,你们的傻儿子要来跟你们团聚.到那时,不要嫌弃我什么都还没留下就急尖尖地来见你们. 
　　我懂了,什么叫自作孽……
　　不知过了多久,莫宇轩的呼吸变得零乱且沉重,手在黑暗中摸索,抓过近旁的一只靠枕,用力按到痛楚再度猛然窜起的胸前.身子越蜷越紧.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仍然有意识地抑住呻吟. 
　　近几日里,几乎夜夜如此. 
　　对于身体上的痛楚,他早已麻木. 
　　但今夜,却有泪水倏然滚落. 
　　枕上若有似无的茉莉清香又一次飘入鼻翼. 
　　第二天快下班前,莫宇轩收到了程妍传过来的文件.仔细核对过一遍,没发现错误,立即通知她可以按计划转为PDF格式的文件. 
　　程妍回复说“又劳您费神.” 
　　送出签了名的报告,两人间的往来正式告一段落. 
　　程妍估计自己在桑博弈的眼里,根本就是催命鬼的代言人.好在这位替她做药理测试实验的博士生涵养功夫不浅,被她牢牢盯了两个礼拜,还未表现过任何不满情绪.她索性装傻,来个客气当福气.
　　终于实验结束,数据也都整理出来了.余下的问题是她对这些数据图表一知半解.想到要在会议上跟药理组的人就这些结果进行辩论,心里头直发怵. 
　　桑博弈一眼看出她的为难来.“走吧,我没吃早饭,现在前胸贴后背了.你要让我现在给你作讲解,小心越听越糊涂.到时候被人家驳得体无完肤,可别怪我.”他笑的时候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
　　融融的笑魇令她恍惚. 
　　“我请客.” 
　　“我不跟你客气.走,我们去校外的饭店.其实这两个星期你比我辛苦.” 
　　“就当你是在夸我.” 
　　“我没说假话.奚教授也这么说……程妍,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BRL.我们想用来做心脏灌注,那个实验用药量比较大.而BRL的市价……”
　　“10毫克100美元.我想应该可以.你要是出了文章可别忘了我们.还有,开会那天,你能不能也来?如果我实在说不下去了,你帮我回答.行不行?” 
　　“只要你们那边没异议,我这儿绝不成问题.” 
　　“我回去就跟老板说.这回我就不用怕了.”讨到救兵,程妍眉开眼笑. 
　　两个人快到校门口时,桑博弈收住脚步.“程妍,我好像听见有人叫你.” 
　　程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敦实的身影正快步朝她走来.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仅凭那个尺寸不同一般的脑袋,程妍立即认出了马睿. 
　　“斜对面的绿波廊等你.” 
　　“你先叫东西吃.我可能得晚点过来.” 
　　讨论会开得很顺利.因为证据充足,对方认可了程妍的结论.正式致歉. 
　　当晚童澜,陈斌几个拖着不见一丝喜色的程妍去庆祝.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先吃了顿日式火锅,随后去K歌. 
　　程妍一直蔫蔫的,提不劲来. 
　　“程妍,是不是很累啊?”童澜推推垂着脑袋的程妍.
　　“嗯.有点头疼.” 
　　“叫你别喝那个Extra Bold,你偏不听.”陈斌走过来在程妍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头疼不完全是因为那杯苦冽的咖啡. 
　　“你没看见药理组来的那几个人吗?不是脑袋锃亮,就是一头灰毛白毛,没一个是好对付的.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得到的是负结果呢.到底哪儿出了岔子?”
　　“脑仁儿疼还想!那是他们的问题.你瞎操什么闲心.对了,Phil好象介绍说那个光头是他们药理组总部的大头目.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这回他们药理组的可算是兴师动众.”陈斌接口. 
　　“那是碰巧.头儿就是头儿,不是吃干饭的.问出来的问题个个直指要害.要不是奚教授,桑博士挺身而出,今天肯定死得难看至极.” 
　　“人家奚教授不说了,那样的问题你要是知道怎么答,他就没饭吃了.光头拿他的所长攻你所短.以他的资历来说,那样做,不厚道.就算你大方地回答说不知道,我看也无可指责.你又不是搞药理的.” 
　　“童澜,我们不妨大方点,允许人家护短.” 
　　“你们小瞧人家.我的感觉是他真想把问题弄清楚.”程妍不住地摇头. 
　　“哎,管他呢.程妍,今天你表现得真好.到后来你们那么一来一去地讨论,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出来后, Phil当着大家的面说I’m proud of Yan.这回你帮他争了个大面子.还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可听上去还是不高兴. 
　　“程妍,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真给累病了.我送你回去.” 
　　“难得出来疯一趟……很抱歉,我得扫你们的兴.谢谢你,陈斌.我就在门口叫车.”
　　同另外几个同事打了招呼,程妍先行离去.陈斌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车.他觉得会后的程妍心事重重. 
　　程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莫宇轩的住处下了车. 
　　走到他住的那栋楼前,背靠着一棵树,举头向上望去. 
　　卧室的灯亮着. 
　　宇轩,你可知道今天我多想看见你鼓励的微笑,就如那次我替你去作年度报告时一样.那时的你撑得异常辛苦,却自始至终坚持坐在后排,不时给我一个略显艰难但温暖无比的笑容.
　　即使你不能来,现在,我只想窝到你身边,让你搂着我,用微凉的纤长手指点着我的鼻尖说:“我的妍妍是最棒的.” 
　　缺了你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精彩. 
　　失去了牵绊的自由,却不是我能享受的,更不是我想要的. 
　　低首摸摸濡湿的双颊,程妍重又倔强地抬起头,再看一眼亮着灯的窗户,转身往小区的大门走去.
　　下午三点半. 
　　程妍将刚拿到手的资料收进包里,准备晚上再仔细看.她要去医院看爸爸.
　　“这么早就走?”陈斌探进半个脑袋来. 
　　为了提早下班去陪爸爸,她七点多就来上班. 
　　“没办法.我爸在医院.昨天我去晚了,他又不让我妈催我,就跟个孩子似的,找我妈闹.老小孩儿一个.” 
　　“住院了?” 
　　“小手术.静脉曲张.也就住几天.快出院了.” 
　　“人年纪大了,就希望子女多陪陪.更何况病了……代我问个好……差点忘了.拿到那个肽链药的资料了?好好看看.刚刮到一句:做这个项目的,很可能会去总部受训.” 
　　“喔.”程妍有口无心地应着. 
　　她对这个项目兴趣不大.而家里又有一堆事等着她. 
　　新家装修完工,正门窗洞开着散气味.该添该换的东西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打包搬过去.这几天她正为这旧房子愁,爸爸说卖了省心,妈妈倾向于当房东.不过他们让她拿主意.她打算去房产中介公司转转再定. 
　　真正令她烦心的还不是这些. 
　　秦雪说莫宇轩突然对原本放手让小许几个人负责,并不赶的项目催得很紧.他们拿不出配方来,他就自己加班赶工,弄得那几个人整天紧张兮兮的,唯恐落后出糗.对上司的这个变化,大家一片茫然,却又为他的工作能力所折服.
　　身强体健的小许对那样的工作强度,暗地里叫苦不迭. 
　　同莫宇轩走得比较近的人不免担忧重重,却不知如何劝他缓下步伐. 
　　秦雪以为程妍是能搞定上司的上佳人选.但不知他已经将门牢牢关上了,程妍也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程妍交给秦雪几瓶Miya带来的营养品,外加一只分成七小格的药盒,要她盯着他吃下这些片剂.诚如Miya的提醒,这点营养剂并不能根本解决莫宇轩的问题. 
　　再过一个月就是秦雪的预产期,程妍必须在此之前想出能同他直接对话的办法来.
　　两天后,程妍请了半天假.上午爸爸出院. 
　　老小孩儿嘴上说着“你不用来,有你妈够了”.程妍又怎能顺水推舟地袖手旁观.
　　办完出院手续,实习医生又递给她一张处方.是些外用药以及常用的降压药,但其中一样得去门诊药房取药. 
　　打门诊部出来,眼角扫到一辆黑色Volvo朝大门方向驶去.略一愣神,再追过去,那车已然拐出大门,只看到车牌后面几个数字. 
　　程妍只好先回住院部. 
　　一步出电梯,便掏出电话打去莫宇轩的办公室. 
　　那人不在.秦雪说他今天上午有事,人还在外面. 
　　横竖觉得不会那么巧.可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大.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跟妈妈嘀咕了几句,返身下楼直奔门诊部. 
　　程妍的手探进衣领,拽出戴在脖颈上的透明鱼线.解开这根别致的项链,将当作吊坠的白金指环套上左手无名指. 
　　秦雪轻扣莫宇轩办公室的门.“能不能捎上我?”平时都是她老公来接她.但今天的安排有个小小的更动. 
　　“好啊.”莫宇轩懒得问为什么她老公没像往常那样来这里接她.
　　几次看见秦雪的老公或扶或托她日渐沉重的腰身,俩人亲亲热热地离开.这个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体贴之举,落到他眼里,却令双眼涩涩,心潮涌动.过后,又不无凄凉地自嘲.
　　“送你到哪儿?” 
　　“麻烦你送我到衡山路,高安路口.” 
　　“干吗这么客气.我难得有此荣幸.”莫宇轩抓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我去取车.你在大门口等我.” 
　　秦雪望着莫宇轩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拿起电话,告诉等她的人他们马上要出发.
　　秦雪指着前面一家音像店,示意莫宇轩把车停到那里. 
　　车缓缓靠边,停稳.
　　秦雪笨拙地挪动身子,似乎急着要下车. 
　　“我又不赶场子.你慢慢来.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担当不起.”说着,莫宇轩下车,绕到右边,伸手扶住秦雪. 
　　“谢谢.”秦雪在莫宇轩的帮助下站定,一眼望见莫宇轩背后正朝他们走来的人,绽出宽慰的笑容.“我还怕你会临阵脱逃.” 
　　“退避三舍从来不是我的行事风格……谢了.要是有人因为今天的事,敢对你打击报复的话,记着告诉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报仇.”程妍头戴棒球帽,一身运动装,悠闲地踱到二人面前.
　　“他才没你说得那么小器呢……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别再有下回!”
　　“你觉得还会有下回吗?”程妍瞟了一眼莫宇轩.他正望着别处. 
　　秦雪摇摇头. 
　　“那就祝我好运吧.”径自上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莫宇轩同秦雪道完别,返回车上. 
　　“找个说话不受干扰的地方,我有事问你.” 
　　莫宇轩看到程妍朝他走过来时有些吃惊. 
　　从送出那份鉴定报告之后,他便狠下心肠不再与她有接触. 
　　可他想她. 
　　就在开讨论会那天,程妍与一班同事站在公司门口嘻嘻哈哈说着该去哪儿庆祝时,他正隐身于一棵大树背后,有如害羞的高中生一般,远远地望着自己痴恋的女生.即便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不妨碍他解读他们的肢体语言表达出来的喜悦. 
　　有她的同事陪着她庆祝,她无须知晓他同样真心诚意地替她高兴,为她骄傲.
　　而且以后,她也不会再需要他.她已经真正独立了……
　　今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令他避让不及. 
　　之前他已经有过伤她自尊的举动,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却未料她会如此执着,以这种方式来争取同他面对面的机会. 
　　他怎么能忍心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有伤她的颜面的事来,更何况她还是他爱着的人. 
　　莫宇轩默不作声地开着车. 
　　程妍也不说话. 
　　莫宇轩直接把车开回了住处.
第 38 章
趁着莫宇轩进卧室换衣服的工夫,程妍去他的仙人厨房烧了壶开水,顺便看看该添点什么让这里多些凡间的味道. 
　　出来时,莫宇轩怀里抱着个靠枕仰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程妍将暖水袋塞到他胸前,柔声嗔怪:“以为自己有金刚不坏之躯啊?出多入少!怎么学的能量守恒定律?大学里还优秀学生呢.” 
　　一路上莫宇轩一直在猜测她要问什么.听她一嘀咕,明白是怪他做事太拼命,替自己担心.准是秦雪跟她说过什么. 
　　一个礼拜前,他吃完午饭回来,秦雪端了杯水进到他的办公室,看着他疑惑地吞下三颗不同颜色的营养片:一颗是复合维生素,另两颗是补脑的. 
　　他问秦雪,谁让她这么做的. 
　　她没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自此,监督他服下营养剂的举动每天重复一遍.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依旧闭着双目.心口暖意阵阵,昏然思睡. 
　　“你决定做手术?”程妍将声音放得极低.与其说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语.
　　莫宇轩被问醒了,眼中全是错愕.“什么?!”
　　从美国回来后,他没再去见卢医生.而全市有那么多家规模不同的医院,光是三级甲等就有十几二十家.这样都能让程妍挖到自己的最新近况,要么是她手眼通天,再不就是巧合.难道真就是命里注定了两个人还要纠缠下去? 
　　仅凭方才那一问,显然她了解到不少.却不知具体到何程度. 
　　“装!继续装!”程妍暗自咬牙切齿.“你该像言情剧里演的那样,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的?’” 
　　莫宇轩苦笑着,叹口气.“你把该我说的台词都说了.我还说什么?” 
　　“我只要你告诉我选哪样.” 
　　“先说你怎么探听到的.”莫宇轩迅速在今天的第二个震惊中冷静下来.伸展开两条长腿,搁到面前的茶几上.双臂叉在胸前,悠闲地闭上眼睛,摆出一派说不说由你,我洗耳恭听的架势.
　　“……”
　　程妍眨眨眼,犹豫着是否要如实相告.看他的样子,她要是不先交代清楚的话,就甭想知晓他的打算.“……其实很简单……通常情况下,医生们不会对家属刻意隐瞒病情;相反,更希望家属能够尽量配合他们实施治疗方案……”程妍故意说得极慢,密切留意他的反应. 
　　莫宇轩听到“家属”这两个字时,眉峰微微一颤. 
　　家属? 
　　他总是一个人去医院. 
　　其实只要一个电话,邱芸,景蕙这两家人都会来帮他,尤其是邱芸.
　　他们越是心疼他,他越内疚.瞧瞧自己这逊样,怎么好意思老给人添乱.自己惹上的麻烦还是由着自己来应付吧.就像这一回去医院作检查,他跟谁都没说.还以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事了.没成想,偏让他最不愿意牵扯进来的程妍知道了.这丫头居然冒充他的家人,探了个究竟……
　　怎么停下不说了?又使什么幺蛾子. 
　　“你怎么以家属身份跟医生谈的?”用尽量平淡的语调,别让她听出自己的情绪来.
　　程妍涨红了脸.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偏就到她这儿,倒了过来. 
　　当一脸严肃的医生问她是莫宇轩的什么人时,“未婚妻”三个字在临说出口的一霎那,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妻子”. 
　　要是让大学里那班嘴损的男生知道,对他们爱搭不理的程妍如今这样费尽心机地倒追,她连刨坑现埋自己的机会都甭想有. 
　　“这个么……能不能先更正一下?我戴着你送我的戒指,就不能完全算是冒充的.喔?”
　　那枚戒指---- 
　　他们吵架时他把定情的玉佩还给了她,她却一直没有还他戒指.他以为她生气把那个圈圈扔了,或者像她曾恶狠狠地说过的那样,当贵金属材料卖了.原来她不仅留下了那玩意儿,还随身带着. 
　　如此说来,在不知情的医生眼里,她便是那个除去父母之外,与他最亲最近的人……
　　她这样做,分明是---- 
　　莫宇轩收拢双腿,抬起身子,坐直了. 
　　程妍了解莫宇轩.有些时候他会将自尊表现得近乎变态. 
　　她担心自己如此擅作主张,在他眼里难免有强按牛头饮水的嫌疑.因而担心他为此动气,怯怯地望向莫宇轩. 
　　他正拿包公脸对着她.
　　莫宇轩注视着跪坐在膝边的程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胡闹.” 
　　程妍两头受气,一肚子委屈.她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而当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那位看上去跟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医生先是狠狠训斥了一通“莫太太”,近乎厉声地质问她怎么不陪着老公一起来,人都走了她才到.
　　程妍只得实话实说:“要不是碰巧遇上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来这儿.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眼见着程妍快要哭出来了,医生才认可了她的认错态度,把话转到正题上.把她老公的病情说了个一五一十. 
　　程妍扁着嘴,低声辩解:“……我才不说是你妹妹呢……好像很见不得人似的.”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理屈.“你自己说,我有没有直接找过你?!你呢?不接电话!不开门!就因为吵过架,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了吗?……身体弄成现在这样,不知道好好养着,还逞强争胜.究竟是谁在胡闹!”程妍横眉立目,反瞪莫宇轩.
　　而他则继续狠下心肠,寒着声道:“……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干.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说得好,我能怎么样!……你一百个,一千个不稀罕,是我要多管闲事,瞎起劲!”气急交加的程妍任由泪水簌簌滚落,也不去擦.她要当着他的面,放肆地哭给他看. 
　　他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对他自己?! 
　　“……程妍,你不欠我……”莫宇轩别过头,难过地说不下去.
　　曾经担忧过,困扰过,如今已淡去.却仍被用来违心地拒绝爱他,他爱的人.
　　妍妍,原谅我.这非我本意.我不想看你担心,害怕,那让我产生罪恶感;我也不要你为我操劳,那会令我觉得无能.你应该活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程妍牵过他的手,替自己抹去眼泪. 
　　现在终于明白了马睿话里的意思.“把医院账单寄给你,是我的主意.宇轩是极力反对的.可我就是想看看让他苦等了两年的人,是不是还讲点良心……既然我们碰上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选择分还是合,是你的自由.你对他尚有一丁点儿怜惜之情的话,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他那点资本,所剩无几了.” 
　　原来另有这一层顾虑:以为自己因为亏欠而试图再度接近他.
　　只有这个傻人才会这么想. 
　　傻是傻,却超可爱,令她愈加不舍. 
　　“不要说什么欠不欠的……即使不再爱了,徒弟照样会心疼师傅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程妍试探地拉拉他的手,示意他转过脸来.“下次去复诊时,带上我,好不好?你不知道,那医生骂我骂得有多凶.你不带我去,我只好再去找她.我怕她真会把我豁了,看我的心是不是木头做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得记着替我收尸……还要拜托你为我爸妈养老送终.”配合着柔声细气的哀求,程妍不忘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状. 
　　想说挨骂是你自找的,但如此刻薄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脸依旧绷着,嘴上胡乱应着:“到时候再说.”心还是被她故作夸大其辞的逗弄哄得暖融融的.
　　程妍没再穷追不舍.抬腕看看表,快七点了.
　　“今天还能尝到邱芸姐的手艺吗?” 
　　“恐怕你要失望了.前天开始他们店面装修,要歇上好几天.”
　　“你的晚饭怎么办?” 
　　“去她家.有时候在外面解决.” 
　　“那今天就别去她那儿了.到外面去吃,好不好?我还一直没机会谢你呢.”
　　“不回去陪爸妈?”
　　“他们去参观舅舅家上百万的豪宅.家里没人.”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看过Finger Lake上那些风格各异的度假别墅,就没兴趣再看这种千篇一律的公寓房了.我喜欢武康路,乌鲁木齐路上那些小洋房.铁门一关,便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很有那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味道.房间有法式落地常窗.推开窗,下两三级台阶就是小花园.在园子里再放几把藤椅,圆桌.品着香茗,晒晒太阳,脚边还有只小狗围着你转,是不是很惬意啊?”程妍自顾自陶醉着.
　　莫宇轩被她的描摹撩拨得心痒痒.不过他不稀罕什么绕膝的小狗.
　　“这样的房子,要价恐怕得上千万.”她再怎么卖命也供不起这昂贵的小资情调.忍不住泼她凉水.
　　“我买了这样的房子里的一层.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搬过去.”程妍得意地抬抬下颌.
　　果然越来越能干了.莫宇轩微微颔首.以后又将是谁陪着她分享这份舒适惬意?
　　再一次吞下胸间翻涌的浓郁苦涩,莫宇轩扬起脸,送给程妍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想去哪儿?”
　　“……吴越人家?我想他们的两面黄.” 
　　“就去那儿.”莫宇轩起身去吃药,换衣服.这个烂胃,现在,以后都是个麻烦. 
　　程妍爸爸出院的同一天,他去见医生,听候宣判. 
　　似乎还嫌他受的折磨不够,要继续磨练他的意志.医生皱着眉头,来来回回地读报告,又回过头去看以前的病史.偶尔问上一两句. 
　　……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等着她说出那个字来. 
　　……
　　在他快要耐不住这磨人的沉默时,医生抬起眼看着他.“别紧张.”
　　我紧张了吗?我有思想准备.你快说吧. 
　　“溃疡和……胆汁返流.” 
　　就这个?没别的了?还有什么,统统说出来.不要玩我. 
　　他静静等着下文.不会这么简单,必定还有“不过,但是”. 
　　“胃镜报告显示反复发作的那处溃疡愈合了,之前你用过洛赛克.因此我不能排除假性愈合的可能.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要定期随访,作胃镜复检.我还是建议你进行手术治疗.你回去好好考虑.” 
　　他松开了拳头,才觉出手心一片汗湿. 
　　即使每每夜半痛醒,对自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在仍是一个人,没拖没拌的,早点跟爸妈团聚,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听到这消息时会不由自主地松口气? 
　　……还是心有不甘啊. 
　　手术就一劳永逸了吗? 
　　且不考虑手术后可能出现的诸多后遗症,光是手术本身,还有手术后的恢复,以他目前的身体底子,都够呛. 
　　程妍收拾停当,从卫生间出来,俯身拾起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薄绒外套. 
　　莫宇轩的目光被程妍那件白色T恤上的图案吸引住. 
　　胸口是颗硕大的火红色的心,几乎占据了整个胸口,一枚金箭贯穿其间.令他忍俊不禁的是下面那个斜斜上扬的单词:stupid. 
　　程妍拉好拉链,抬起头撞见他倚着门框,呆呆望着自己.俊脸上那抹可爱至极的傻笑惹得她差点即刻变身为一头小母狼飞扑过去.
　　心慌意乱地,翻薄绒衫的帽兜时弄乱了T恤衫领子.
　　莫宇轩走到她跟前,指指衣领.“我来.”绕到她背后. 
　　程妍略低下头. 
　　莫宇轩看见她脖颈上那根极细但异常坚韧的鱼线,禁不住心念悠荡.
风起
这顿晚饭耗去两个人一个多钟头.
　　莫宇轩点了程妍的那份.他无福消受煎得脆香的两面黄,要了碗汤面. 
　　程妍闷着头研究了半天菜牌,加了碟河虾仁.关照面要下得软,炒虾仁的时候少放油.
　　接待他们的姐姐瞄瞄仙风道骨的男士,了然.“哦”一声后退下. 
　　“别瞪我!不就多说几个字嘛.吃得不合适,还不是你自己受罪.”
　　“死要面子.”程妍的唇语咕哝着.
　　莫宇轩装作没看懂,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张百乔,说自己今晚不过去了.随后转而似是专心致志地等面端来. 
　　程妍乖巧地收了声音,不去打扰他的沉默. 
　　撞见那抹几乎令她难以自制的笑意时,她满心以为他已回心转意.但一路上,他惜字如金,对她更是不咸不淡. 
　　片刻温情之后再度刻意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远比一如既往的冷淡更易让人心生沮丧.
　　虽不至于就此气馁,程妍却也懒得再费力气引他与自己对话.
　　莫宇轩聚精会神地品着食物.偶尔抬头扫一眼对面的程妍,又迅即收回视线,唯恐被她捕捉到会泄漏自己心思的目光. 
　　这地方不赖.面条软而不烂,虾仁滑嫩,不知不觉间,他吃掉了近一半的面条.加上配面的浇头跟虾仁,比在邱芸家吃的多了不少.
　　放下筷子,莫宇轩轻声说:“慢用.” 
　　程妍看了下时间.
　　半小时后,二人结帐,离开面馆. 
　　“你先回家吧.我还要去逛逛,买点东西……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里疼醒过来?还吐?”
　　莫宇轩不作反应.哪儿是经常?几乎夜夜会被痛醒.呕出的秽物间夹有猩猩血丝.
　　“要是觉得饿,加餐前先吃点思密达.” 
　　莫宇轩愣了一下:陌生的药名. 
　　医生开给他一堆药,当时还曾跟他解释过几个新添的药的作用和服法.这会儿一点都想不起来这药是干嘛的.印象中好像从没吃过.
　　以前每每换种药或者加了新药,总是程妍替他记着.他很少为这个烦,老被程妍埋怨:你自个儿的事情,怎么一点不上心.而自己冲她嬉皮笑脸地耍赖:知道你会心疼我,所以有你这个贴心护士在,我哪用操那个心. 
　　程妍对他昙花一现的油嘴滑舌根本不具抵抗力.惟有摇着头,环住他纤瘦的腰,轻声叹息.
　　一想起她腻在自己怀里,吐气如兰地念着“傻子,身体是你自己的”,莫宇轩只觉得胸口酸胀难忍. 
　　不能想,一想,某个地方就会痛得要闭过气去. 
　　他对自己皱起了眉头. 
　　程妍一瞧他的茫然神情,就猜到他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复杂的分子结构,眼花缭乱的图谱数据,令人望而生畏的反应方程式,在他那个八斤半重的数据库里稍微一翻就找到了.怎么偏就是老也离不了的药总被他扔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如此的漫不经心,却要逞强自己一个人来应付. 
　　程妍拿出记事本来,迅速写下药名和服用时间,方法.刚要撕下这页,又想起什么来,在后面添了一句话. 
　　莫宇轩接过,扫了一眼.她要他睡觉时将枕头垫高. 
　　“什么玄机?”他晃了晃手里的字条. 
　　“……医生关照的……”并非不知其所以然,是她不愿意说.说的时候心会被扯得更痛.那样有助于减少胆汁返流入胃.她叫他吃的那个药则是用来吸收胆汁的. 
　　莫宇轩浅浅一笑.“不说算了.”他相信她不会害他.“真不要我送你回家?”
　　程妍坚定地摇头. 
　　“别逛太久.早点回家,明天还上班的吧?” 
　　“嗯.放心.找到我要的东西,自然就打道回府了.” 
　　将近十点半,程妍才磨蹭到家,手里提着大袋小袋.里头全是她在新家的那张床要用的.
　　客厅里的顶灯仍亮着.妈妈坐在沙发里,冲着一闪一闪的电视屏幕愣神. 
　　一场争论在她进屋前十分钟方告休战. 
　　“妈,还没睡?” 
　　“我们也才回来没多久.又去找他了?……怎么说?” 
　　“就他?还能说什么?!不跟我旧话重提算是不错了.”她跟妈妈提过,莫宇轩劝她另觅佳偶的话.
　　“妍妍,我看你……” 
　　程妍正往自己房间去,隐隐听见妈妈在咕哝什么,没听清. 
　　妈妈在单位里一副专业人士的派头,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曾经把程妍唬得一愣一愣的.回到家里,就一普通主妇.丢三落四不说,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也是常有的. 
　　程妍放下东西,换好衣服出来,挨着妈妈坐下.“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啥.” 
　　“妈,你说他是尽快做手术好呢还是……?” 
　　“你们在说谁?什么手术?”程妍的话没问完,爸爸立在了跟前. 
　　“我们在说……宇轩.”妈妈的回答有些许迟疑. 
　　爸爸坐到程妍对面的椅子上. 
　　程妍觉得他看妈妈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禁不住好奇这俩人玩什么猫腻.正要发问,妈妈拾起搁在腿上的一部砖头书,翻到插了书签的那页.“拿去,好好读读.” 
　　程妍接过.有阵子没抱过这么厚的书,直觉着手沉. 
　　书上罗列着几种胃肠吻合术,相应的适用症,以及各自的优缺点.比她在网上找到的资料周全许多.
　　“还有,这书上没提.腹部手术的病人会由于各种因素,包括术前病人的营养状况,在手术后出现胃瘫.” 
　　程妍啪地扔掉书,双手捂住了脸. 
　　她这个外行并不清楚如果出现胃瘫症状的话,病人要遭什么样的罪.她只觉着自己被什么密密匝匝地裹着,紧到喘不上气来.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 
　　许久,程妍放下手,脸上挂着抹微笑,眼角亮晶晶的.“妈,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吓唬人的职业病.原来你也不能例外.” 
　　“我是给你提个醒,对各种可能性有个思想准备,免得事情发生了着慌.还有……”
　　“都早点睡吧.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说?”爸爸突然插进来,打断了妈妈的话.
　　象这样突如其来,近乎粗鲁地打断对话的情形,在程妍记忆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除了诧异,难以置信,还有一阵阵莫名的心慌. 
　　“妈,爸今天是不是碰什么脏东西了?” 
　　“你少胡说八道.”妈妈训斥道.缓了缓,才说出实话来:“还不是被你舅舅,舅妈给闹的.潮州门槛起头儿,你舅舅跟着起哄.她在后边推波助澜.两个人一唱一和,热闹得不得了.”
　　舅妈是潮州人,秉承了潮州人精于计算的天赋,并将此发挥到了极致,凡是进了她家口袋的钱,舅舅面上的人休想拿到一分.包括该舅舅给外公外婆的那份家用. 
　　她倒是肯借钱给人,当然是在严格审核了举债人的偿还能力之后.比如她自家的兄弟.
　　外公说她这德性开钱庄再合适不过.因而得了此尊号. 
　　听妈妈这么一说,程妍立即警觉起来.“他们拿我说事儿了?” 
　　舅舅从来都是舅妈的应声虫. 
　　常听人说:三代不出舅家门.尽管程妍常在外婆家出入,但跟舅舅一点儿都不亲.也就是见了面,一个喊声“舅舅”,另一个点个头的情份. 
　　妈妈点头. 
　　今天这两个从不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又玩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把戏,还在她背后玩.而爸爸在妈妈跟她说莫宇轩的事情时,突然一反常态地打断他们.不是好兆头.
　　“何止你啊!连宇轩都一起给捎上了.” 
　　“无聊!爸不是一向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吗?这回怎么会中他们的招呢?” 
　　“那得看人家说的是什么.”看来再不对付的人,要是有本事把话讲到了点子上,还是能够奏效的. 
　　“妈,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妈妈仍在犹豫.
　　老也不着调的弟媳伙同窝囊的弟弟,这一回居然真把话说到了三个人的心坎里. 
　　连自始至终无条件挺妍妍的外婆也没了声息. 
　　原来他们这个家里难得有孩子的笑闹声.大家也不觉着什么,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上回弟弟夫妻俩来家里炫耀示威时,尽管程爸爸始终尽忠职守地充当着笑面佛的角色,当他听到他们猛夸自家外孙女时,淡然的神情中生出些许不谐调来,但事后他没对她念过什么,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过后不久,弟弟又带着小外孙女来家里晃悠过一回.打那天起,看着一路奔三而去的自家女儿,心底里那点心事全被勾了出来,只是谁都不言语. 
　　今天弟弟,弟媳的一番话点穿了他们的心思:“……我说姐夫,姐,你们不能再由着妍妍这么混啦.她也不小了,现在还有人赶着追.再过个年把,身上那点水份一干,就满不是那么回事,得紧着人家挑.到了那时候,好的早让人挑走了,净剩些歪瓜裂枣……妍妍原来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倒是长得有模有样,听说人也能干得很,可那身子骨……”
　　“……好像妍妍对他余情未了,是吧?我们看,妍妍万万不能跟他,否则将来只有受累的份儿.虽说胃病也算不得什么大病,现在得这病的人多了去.要好,说起来也不难,就靠平时细心养着.气不得,更累不得……你们想想,他们要是成了,总要孩子的吧.带孩子可是个苦活累活.我们家那小东西也算好带的,都把她那个全职妈妈给折腾得够呛.你们家妍妍那么好强,绝不肯呆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得照看孩子.那个顶看不顶用的病秧子,说不准忙帮不上,还把自己给累着了,害妍妍两头着急.” 
　　“瞧我家那个姑爷,他真是好福气.我女儿心疼他上班养家辛苦,夜里从不让老公起来帮着喂奶,换尿布什么的.我们那个女婿,你们也都见过,身体可要比妍妍原来那个男朋友壮实多了.光那块儿,顶他一个半也不算夸张.要不是想着婆家的那点香火还没着落,我女儿才不乐意吃那苦头生老二嘞.”
　　“……如今的年轻人,平时都不在一起过,做什么周末夫妻,还时兴丁克.你家妍妍跟原来那个倒是有条件做丁克,省得妍妍既要看着小的,还得顾着大的那个.” 
　　最后那一句扎扎实实地落进了听者的心里. 
　　“妈,你快说呀!都背着我,念我跟宇轩什么?宇轩又哪里得罪他们了?”程妍急了,推搡着妈妈.
　　妈妈忍不住叹气:一边是亲生女儿,另一边是那个心思极重又孤苦伶仃的傻孩子.她是个过来人,怎会看不出宇轩正是因为用情至深,才违心地拒绝妍妍呢. 
　　与莫宇轩共处的那段日子里,她越来越喜欢这个总是少说多做的孩子. 
　　对不住了,宇轩.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妈的却总是偏心的. 
　　不是不心疼你,只是相比较之下,我们跟程妍更亲. 
　　妈妈尽量婉转,又言简意赅地进行了转述.“妍妍,平心而论,他们的话不无道理.” 
　　程妍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跟他们看法一样?……爸让你来说的?……那外婆呢?” 
　　回答她的是沉默. 
　　这是不是意味着得孤军奋战来坚守我的爱情? 
　　如同眼前一意孤行的他? 
　　程妍把书拿回自己房间,随后洗漱上床. 
　　戴上耳机,调低音量,头枕在一条手臂上,双眼瞪着天花板.另一只手又掏出指环来,在指间绕来绕去地摆弄着.
云动
程妍进门,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包扔到了沙发上,也不跟客厅里的爸妈打招呼,直接进了浴室.
　　爸妈相互对视一眼.爸爸冲浴室努努嘴,妈妈立即起身,跟了过去.
　　下班回到家,匆匆扒了几口饭,程妍在自己房间和卫生间之间来回磨蹭了一个多钟头,才装扮得山清水秀,弱柳扶风般地出了家门.
　　看这架势,该是去见程爸爸的同事介绍的海归工程师.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了.
　　在这个人之前,程妍已经相过三回亲.都没戏.
　　这一个,虽说比莫宇轩还年长两岁,又离过婚.但瞧上去后生,亦无拖累. 
　　其他条件也颇合程妍爸妈的意:本城名校毕业,加拿大海归,在新加坡,香港两地各工作了一年,现在就职于西门子.有意在家乡落地生根,重组家庭,开枝散叶. 
　　头回见面回来,程妍没说这个人哪儿让她不舒服,介绍人也不像头两个那样隔天就反馈了负面信息来. 
　　程爸爸程妈妈还以为这一个有戏. 
　　可只去了两个钟头不到便返回,进门时狠狠地甩鞋,扔包,拖鞋不穿就闷声不响地扎进洗手间,水龙头开得哗哗直响. 
　　又哪儿出了岔子,估摸这岔子还不小.
　　“等我卸完妆再跟您汇报.”程妍抢到了妈妈前头.她需要时间缓和情绪,此刻正一肚子火.
　　“天这么凉,赤脚站这瓷砖地上.作病啊!快去穿拖鞋.” 
　　程妍打眼角扫了妈妈一眼,手没停下,泄愤一般,卖力地按摩着卸妆乳液. 
　　爸爸走过来,将拖鞋扔在她脚边.他一转身,程妍抬脚把拖鞋踢到了浴缸边上.
　　妈妈见了,没出声,直冲她皱眉瞪眼. 
　　程妍索性扭转了身,背对她. 
　　自打程妍被老头四两拨千斤的一记太极堵回去后,程妈妈只觉得女儿变了一个人:她再没见过程妍跟老头亲昵,每次回答老头的话态度毕恭毕敬,言辞滴水不漏.这份刻意的疏离同样出现在母女间.显然她没有接受他们的决定. 
　　可她后面做出来的一连串举动却又令人费解. 
　　对于他们提出的相亲要求,毫无异议.而且每回都花了心思.当她婷婷袅袅走过面前,他们算是真正见识了化妆的魔力.从来都称不上明艳动人的程妍头回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惊艳了一把. 
　　以往,程妍跟着莫宇轩出门,极少这样刻意地精心装扮自己.干净,清爽,瞧着自然,舒服.
　　化过妆的程妍确实变得抢眼了,同时也添了一份陌生. 
　　主意比天大的程妍,只小小的两个回合,就丢盔卸甲,听从他们安排,甚至积极配合,反倒引得自己对程妍生出些许失望来. 
　　每回程妍出门去,她都会陷于深深的矛盾之中:怕她回来说不好,更不愿意听她说好.
　　“今天是第二回见面了吧?” 
　　“……”
　　“我问你话呢.” 
　　“……”
　　“小姑奶奶,你倒是说话!” 
　　“……你们上哪儿淘出这么个宝货来的?!”程妍用面巾纸拭去脸上的卸妆液,开了口.“什嘛东西!” 
　　程妍嘀咕着,从洗脸池的抽屉里翻出了搁置已久的短毛刷,沾上洗手液,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刷着素素纤手. 
　　“人家怎么你了,这么大火气.” 
　　“……”
　　莫宇轩与她相处过那么长时间,即使关系近到只差一纸婚书,他却始终没有越雷池半步.
　　而今天这位,总共才见第二回,就猴急地提出了非分要求. 
　　刚开始程妍还以为是自己心不在焉,听岔了.等她明白过来真是那么回事,第一反应是想抬脚直奔他的裤裆而去. 
　　幸好只是动了动念头.不然,这会儿说不准是在医院还是警署耗着呢.为那种人费那工夫才叫亏大了. 
　　“妈,让我先洗个澡.外面脏!”程妍把最后一个字说得特别重,随后甩上浴室门.
　　爸爸走过来,朝着妈妈撒气.“不像话.都是你惯的!” 
　　“我惯她?你少推卸责任!以前不都是你任着她?现在哪个女孩子上大学时不谈恋爱,不找男朋友?就咱家这个丫头头上长角,嫌那些毛头小子不够成熟,浪费她的时间跟感情.我催过她多少趟.你老护着她,说什么‘咱家妍妍还小,不急’.我在她这个年纪都当妈了.你现在才想起来管她,不嫌晚点吗?你看给她介绍的那几个,哪个及得上宇轩?”
　　“反对她跟宇轩在一起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别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走走走,回房间说去.妍妍的耳朵灵着呢……你着什么急,妍妍统共才见了四个.我们系老朱的女儿,少说也相过十四回亲.掷个色子只有六分之一的概率.我们是挑姑爷,人家是挑老婆,要双方都满意,哪来四分之一这么高的成功率.怎么也得等凑够了六个吧.” 
　　“我们挑姑爷,人家挑老婆.你忘了算上妍妍.六个哪够?十六,二十六还差不多.”
　　听出程妈妈在揶揄自己,程爸爸好脾气地笑了笑,拍拍老伴的肩.“你是真喜欢那孩子.”
　　“你老实说,你就不喜欢?” 
　　不知宇轩怎么样了.倘若这孩子尚有个把亲人在旁的话,自己可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老是牵念连连,于心难安. 
　　“……”程爸爸低头不答.“等妍妍出来,你去问问今天怎么回事.”
　　“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唉,妍妍这孩子,越大越不让人省心.你看这几年,她闹出多大动静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也就是宇轩,才肯由着咱家妍妍这么来回折腾.要换了别人,哪会老老实实地等上两年?分就分了.妍妍也不见得想回头……看看前面那三个,一个赛一个的---”妈妈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 
　　爸爸怎会不明白.
　　第一个,媒人回说人家觉得程妍不够热情. 
　　才头趟见面,难免拘谨.程妍又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女孩.叫她怎么做得到对一个陌生男人热情.就是不喜欢,就是没缘分.笼统地说声“觉着不合适”也好过这莫名其妙的“不够热情”.
　　另一个更可笑,自己是个硕士,却嫌程妍的学历高.想想也是,人家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成天泡在医院里,真要成了家,程妍少不得里外一把抓.
　　程妍跟他们说,他曾细细打量着自己那十根嫩白小葱感叹:“好一双弹钢琴的手.平时你爸妈不舍得让你干家务吧?”傻丫头还美呢.
　　原来人家不止是嫌她学历跟自己一般高,更因为她那双精心保养的手,让她看上去不像是个适合讨回家,当个全职却不收分文的老妈子.
　　第三个,程妍一回家就说,让那小子找别人玩去. 
　　他比程妍小几个月,整个儿就一孩子.他父母刚替他递了移民申请.即使移民局将单身子女排在第二优先,从递出申请到获得移民签证,都得等上好几年.他父母不放心不下这个独生儿子,托他舅舅给找个懂事的女朋友,好帮他们看着他.这孩子乐得多个人陪他玩,根本没想过结婚这档事,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最近这一个看着条件不错.今天不知道哪里惹毛了自家丫头. 
　　有一有二,可没有再三四的道理. 
　　今天是最后一个.浴室里的程妍对自己说. 
　　她曾试图游说爸爸收回成命.没谈成. 
　　他没有重复妈妈说过的理由,而是给了她出了个更大的难题:“你执意要跟他,我们也无话可说.既然他的家长都不在了,就没必要提什么要求.不过,要娶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总得上门来一趟向我讨吧.虽说是个形式,可这个礼数,不能免.” 
　　爸爸说得轻松随意,程妍觉得泰山压顶,这才想起甩手大掌柜属虎.她却一直误当他是猫.
　　要是莫宇轩肯上门来求爸爸妈妈,还用得着她费心从中周旋.
　　谈崩后不出几天,妈妈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周末有空吗?
　　说没空?谎称要去加班?然后整天在街上转吗?还是找个什么地方把这两天的时间耗掉?
　　这个周末可以这么蒙混过去,那下一个呢?下下个?…周末复周末.
　　躲,不是上策.犟着不去?看样子也不成.万一弄僵了,以后即使他们勉强让那傻子进了这家门,他也难做人. 
　　不妨兵来将挡.好歹也给他们一个交代. 
　　想到这些,她欣然同意参加他们替她张罗的首次相亲活动. 
　　莫宇轩一到办公室,先去实验区转了一圈. 
　　其余工作人员均已照着组长的安排各司其职.只有那三个新招来的技术员在等候他的吩咐.
　　本来已用不到他亲自出马招呼新人,但近来小许忙于筹办婚事,三天两头请假.即使来上班,也只能顾着他自己手头上那点活.训练新手的活儿又扔回给他这个总监. 
　　反正自己本就是打实验桌上这一堆玻璃瓶瓶罐罐里摸爬滚打出来,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位置上的.重新回来摆弄这些玩艺儿,还真有股子亲切感.难怪程妍戏称他作bottle-lover.
　　整个上午的剩余时间里,莫宇轩没再出办公室一步. 
　　下午,Schmidt召集市场部,财务部的人开会,讨论下个财政年度计划. 
　　市场部前几天送过来一沓子调研报告,滞留在秘书那里.顶秦雪班的小姑娘把这事忘了.
　　他得赶在开会前把报告过一遍,免得被问到时,自己两眼一抹黑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等他满目金星地离开办公桌,抬眼看外间,哪里还有人影. 
　　自己也该去餐厅安抚一下躁动不安的五脏庙. 
　　妍妍怎么没来电话? 
　　秦雪休假前,未经他同意直接把督促他准时进餐的工作暂时转交给了程妍.她说顶班秘书的三魂七魄还不晓得在哪儿游逛,再把个老也不拿吃饭当回事的上司交给她去照顾,自己那个月子都难做踏实.
　　平时都很准时,今天大概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妍妍……这一个星期,过得好吗? 
　　心里念着,路经实验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撞见新来的技术员苗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兴许出了什么问题,正急着找人帮忙.
　　莫宇轩退回几步,迎向她.“苗缪,有问题吗?” 
　　“啊?莫总监?”苗缪再次环视周围. 
　　怎么这么背,就剩他跟自己.其余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不找他帮忙,忙活了一早上得到的那点东西就都白做了……唉,该我命衰.挨骂就挨骂吧. 
　　“……我在搭蒸馏装置,可老也弄不好,还把一根温度计给弄断了.前边的反应快完了,可我这个还没搭好……”苗缪的声音越来越低,亮亮的双眸飘忽着,不敢正视与她面对面的莫总监.
　　她来面试时被他一个接一个问题地问到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几个问题开了天窗;一来报到,立即听这里的老人说这个总监对手下很严格.
　　这回连个最基本的蒸馏装置都搭不像样,偏就这么巧,被他碰上了.估计自己干到不试用期结束就会被总监大人请回家,来个蜻蜓吃尾巴. 
　　“我来看看.”莫宇轩示意她前头带路. 
　　到跟前瞄一眼,即刻找出症结所在.动手调整了蒸馏管的高度,又找了个大两号的收集瓶过来.
　　“谢谢.”苗缪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上有机实验时,应该学过搭这个装置.”莫宇轩语气平和. 
　　“做过蒸馏实验.那个时候我就搭不好,结果那堂实验课我是最后一个.带实验的老师都等得不耐烦了……不过我把70%的酒精提纯到91%.”
　　“很不错.做毕业课题时没再练练?其实这个也没什么窍门,熟能生巧.” 
　　“我跟的那个老师整天忙他自己的,筹钱,出文章.我名义上是跟他,实际是他的研究生在管.他连我是谁都没整明白过.这倒算了.他收了好几个研究生,可就那么两间实验室,想做个实验还得排队.我也就是帮着研究生做点简单实验.还不是人家派什么活我干什么,哪有得我挑.”他随口一问,勾出苗缪满腹委屈. 
　　现状就是这样强差人意,师资力量的增长没能成比例地跟上高校扩招的规模.
　　“慢慢来,不着急.这儿没人催你.今天你也只是差那么一口气而已.以后有空时,来回搭上几次,你就能找到感觉.相信我,很容易上手.” 
　　咦,莫总监不像是很难缠的人嘛.没骂人,耐心听完牢骚,还鼓励自己.应该是个不错的上司.
　　“谢谢.” 
　　“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 
　　“莫总监,我怕我太笨,会浪费您很多时间.” 
　　“你是我部门的人,我就有责任教你.而且整个部门就是一个团体.你要是在外面出丑,丢的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脸.记着,有问题不能拖着,捂着.” 
　　“我知道了,莫总监.”苗缪用力点着头. 
　　莫总监负责任,爱惜下属,更比管她的那几个研究生和气. 
　　他们从来都是拿她当童养媳来使唤的.若不是为了那张毕业文凭,那个有了没啥用,没有又不成的学士学位,她才不受那几个只会狐假虎威的窝囊气呢.
　　“等有人回来了,找个人帮你看着.抓紧时间去吃点东西.” 
　　“哦.” 
　　还是个体贴的上司. 
　　苗缪感慨着,又犹疑起来.即使她不常在办公区呆着,但她早就听闻这位总监有一个与其一流脑壳成反比的胃.刚才他是从办公室那边过来的,该是去餐厅.
　　她迎上莫宇轩询问的目光. 
　　不好意思再耽误他,苗缪摇摇头:“没什么.” 
　　“刚才还点头如捣蒜,这会儿就变卦?”说完,莫宇轩自己先笑起来.
　　她认真点头的样子多像妍妍……我问妍妍:早点回家,好不好?她也是这样点头的,真心诚意……
　　“莫总监,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个恒温器好像坏了.” 
　　莫宇轩扭身走到苗缪指的那台水浴旁,打开开关. 
　　口袋里的手机动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加热的指示灯明明亮着,温度计的水银柱却停留在原地,未动分毫.
　　关了恒温器,莫宇轩在水浴槽上贴了个红色标签,又走回到苗缪旁边:“发现什么仪器坏了,马上报告给秘书.别让这个耽误了进度.”
　　“是,莫总监……其实我已经跟秘书说过了.她可能忘了.” 
　　“我会提醒她.”看来得找个机会跟谢依依聊聊. 
　　谢依依是市场部的首领Grace孙的亲戚.人家知道他对手下要求甚严,人还没来他这里报到就已经来打过招呼. 
　　现在的就业情况是,别说本科生,硕士满大街都是.找份工作不容易.他根本不介意谢依依进入公司的途径,但他真心希望她能珍惜机会.如果表现尚可的话,他考虑将她推荐去生产部.
　　等电梯时,莫宇轩掏出手机.刚才是程妍发信息过来. 
　　莫宇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定. 
　　将近一点,餐厅里人不多. 
　　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手边的手机上. 
　　从星期一开始,只收到程妍发来的信息,听不见她的声音,心里时不时漾起一片虚空的惊惶.
　　自上回一别,他也只见过她一次.那天她送来一只护颈枕. 
　　自己的脖子一睡高枕头就会落枕.有了这个,下面再垫上一个也没出啥问题.
　　本想跟她说声“谢谢”,电话过去却是一直是留言. 
　　为什么她听见了自己的留言却没有再打过来? 
　　莫宇轩放下手里的勺子,暗笑着自己. 
　　真以为你的魅力大到可以让跟你一样心高气傲的程妍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你以为她除你之外,就没别的人稀罕了吗?而且,她不是说过吗,即使不再爱了,她还是会心疼他这个师傅的……
　　手机又震起来.秘书催他回去开会. 
　　开完会出来,莫宇轩给程妍的手机留了言:下班后,我在你办公室外等你.
交错
原打算手头那点事一完就走,却被Grace孙叫住. 
　　销售出身的Grace从没在市场部干过.应试市场部头目的这个职位也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之举,根本没胜算的把握,却歪打正着. 
　　做到现在也有小半年工夫,顺风顺水.尽是些小儿科的玩意,很快就玩上手,玩过瘾了.这个年度计划是个大工程,非要干得漂漂亮亮的,堵住那些闲到发慌的嘴. 
　　除了先前拿到会上讨论的市场调查报告之外,她手头还有些不甚完整但相当说明问题的数据.趁着下班前的工夫,她将那些资料打印整理好,直接拿到了莫宇轩的办公室. 
　　在工作上,她还没有与莫宇轩正式接触过,但从同事口中听说他曾一举推翻原先的设计方案,在短时间内拿出一套新的合成路线,为公司挣得了市场,又赢了口碑.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盼着能有机会与他合作. 
　　她观察到这位年轻总监平时少言寡语,看似待人颇为冷淡.但从他对谢依依的态度上,她看出此人非但胸中自有丘壑,做事踏实稳健,而且不失宽厚,有容人之仁.正是她欣赏,仰慕的那类才俊.
　　把这部分未公开的调查材料先拿给莫宇轩,是因为凭她的直觉,他有能力从中挖出一个比他们讨论的更为完善,利润更高的计划来. 
　　与此同时,也是为以后有合情合理的借口多接触他做个铺垫.
　　接到调查资料,又与Grace闲扯了几句.等莫宇轩赶到程妍公司门口时,都过了六点半.怕程妍等得着急,莫宇轩人一到,就让门卫打电话上去叫她. 
　　其中一个门卫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大约五点半时她就走了……好像还是跟新来的那个博士一起走的.您稍等,还是上去问一声来得保险.” 
　　果然,她的同事回复说她已经离开了,而且是跟桑博弈一道走的.
　　莫宇轩怔了怔.给她留了言,怎么就走了? 
　　道声谢.转身慢慢走回车里. 
　　有事?那也该知会自己一声. 
　　打着了火,脚依然踩在刹车板上. 
　　现在我是妍妍的什么人? 
　　即便她明明听到留言却因为生他的气而有意先行一步,也终究怨不得她. 
　　……妍妍,我今天就想对你亲口说声对不起. 
　　那天你来,我绝非存心冷落你.你可知道?我多想好好看看你,抱抱你,听你像小老太太般,细碎却是温馨备至地念叨.
　　可是那么不巧,一整日忙下来,连说话的精神都没了.为了不让你看到满脸的疲惫,我不得不强制住欲随你而动的目光,将生硬的背影留给你.我不忍心看你为我担心.而且女孩子经常焦虑不安的话,老起来特别快.看,什么叫近墨者黑.我也学会了你这个常有理的歪理十八条……
　　莫宇轩嘴角微微扬了扬,看清前后,一打方向盘,掉头往回开.
　　……妍妍,你生我气是应该的.是我做错了.门卫说你是同新来的博士一起走的.听名字,该是个男生.……真好!……真的.你终于听我话了.难得的一次.他配你吗?他对你好吗? …这问题够白痴,起码比我好,是不是? 
　　……妍妍,这回别再犯糊涂替自己弄个大包袱.跟我似的,冥顽不灵,不识好歹……不要,千万不要. 
　　一滴泪倏然滑过清瘦的脸颊. 
　　莫宇轩用力甩甩头:瞎琢磨什么!想是白想,越想越难受. 
　　手头还有那么要紧的正事要做,却纠缠于儿女情长间,患得患失.哪还有点男人样儿!
　　……妍妍一定不喜欢! 
　　那份年度计划---- 
　　今天下午的那个长会还只是个开头.接下来的几天里,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讨论当中,莫宇轩对这个年度计划有了些想法.一散会就急着找程妍,没有立即落笔.
　　现在立即赶回办公室,把已经讨论过的跟自己的想法好好整理一下,还要花时间仔细拜读Grace特意送来的补充材料. 
　　听她的意思,这里头还有不少极有价值的项目有待挖掘.之所以没有正式提出来,是因为她对技术操作上的可行性一点没有把握,希望他能帮她把这个关.而这也是他的份内职责,是该多花点心思在那上面----
　　既可以帮自己打发了时间又消耗掉精力,累到想的力气也没有了,倒头睡下,啥也不用管岂不更好.
　　莫宇轩取了一堆东西回到家里.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倒了杯水,开始伏案工作.
　　将近八点时,邱芸让人送来了晚餐. 
　　莫宇轩接过,谢了服务生.将塑料袋放到厨房的料理台上,回去继续埋头于那堆报告间.
　　一直到过了十一点,莫宇轩摘掉眼镜,扶着桌子慢慢站起,等一阵眩晕过去后,才拖着疲乏至极的身子走进卧室,直挺挺倒在床上.
　　料理台上的饭菜丝毫未曾动过. 
　　客厅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程妍觉得自己正逐步接近崩溃的边缘.上班成了一件异常痛苦的事情.她后悔当初图新鲜,进了肽链药这个项目组. 
　　负责该药测试的是公司的新秀,章寅生,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隔三差五召集lab meeting,要求大家汇报进展.程妍几次交了白卷.本属正常的停滞阶段,到了他这里成为效率低下的表现. 
　　程妍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同时碍于Phil的面子,他只能耐下性子,婉转地“提醒”程妍不要过分强调客观因素. 
　　这条大章鱼还爱玩杀鸡儆猴的把戏.当着一群人的面,不顾人家脸面,将他手下一个博士后训斥得狗血淋头,程妍看得心里直犯寒意.
　　细听缘由,无外乎人家有自己的想法,没按照他的要求,思路进行实验,浪费了他手头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妨碍了他预设的进度.
　　博士后这个职位,本旨在为拥有学位但尚未具备独立工作能力的博士提供职业培训.在一个项目中,给予实验设计,操作自由是基本条件.像大章鱼这样用人,博士后只能沦为高级实验员.如此滥用人力的情形,在国外的各大学实验室还极为普遍.许多人甚至误以为博士后就应该不打折扣地严格执行老板的吩咐. 
　　程妍虽没去读博,可对这一套路并不陌生.因而她特别同情那位同事.午餐时,一明一暗的两只受气包正好在餐厅遇上,坐到一起唏嘘一番.结果把督促莫宇轩按时吃饭的头等大事给耽搁了.
　　下班前,大章鱼又来堵了她一回. 
　　度日如年! 
　　程妍背对着门,两眼直愣愣地望着窗外. 
　　有人轻轻扣了三下门. 
　　“Could you plea---se……”程妍竭尽全力压抑着怒气,以为敲门的是Phil.回头看,却是桑博弈. 
　　“哦,你啊.” 
　　“可以下班了吗?” 
　　她不回答,直眉瞪眼地看着桑博弈,半天才眨眨眼.“英文里的十,怎么念?”
　　桑博弈被她问得满头雾水.尽管满腹疑问,还是顺了她的意.
　　“不对!记住了,不是疼,是叹!叹气的叹.以后你再把十发成疼,就别跟我说话!” 
　　大章鱼爱把中英文搀在一块儿地说.本来是怎么交流方便怎么来,程妍不介意方式.但偏就受不了别人把十念成那个怪样子.连着几天的高度紧张,让她一听见大章鱼的“疼”,脑仁就货真价实地疼.
　　桑博弈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缘由,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好,不疼了.就叹!……大章鱼又来过了?” 
　　“刚才他把我堵在厕所门口!只要我人在公司里,女厕所是我唯一可以避开他的地方.”
　　“先别去想他了……今晚佳人有约吗?要没有,赏脸一起吃个饭,然后逛逛.你不说要找刘罡的碟吗?我们去看看.” 
　　偶然在网上听到刘罡深情款款地演绎邓丽君的老歌,程妍被这个浑厚,充满了男人味的声音彻底征服了.可惜他还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歌星,找他的碟颇费工夫.
　　“你肯陪我找?”小小的,程妍仍然被感动了. 
　　……以前,莫宇轩常常陪着她逛书店.一条不长的福州路,几家不同风格的书店,能耗去两人一整天的时间…… 
　　程妍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 
　　老样子:没有留言,没有短信……还是犟着. 
　　她宁愿相信如今两人之间的这种僵持依旧源于他的不忍与不舍.
　　每次打电话给他,他一概以“喂”开头,“知道”结束,不对她多说一个字. 
　　替他送去枕头那次,他开了门,木无表情,任她直闯卧室,自己则一屁股坐到电脑前.自始至终,拿背对着她……
　　情绪低落时,她甚至禁不住怀疑如此的冷淡,是他的确对自己没了感觉,包括恨.
　　再抬头看看桑博弈,点了下头.反正回到家,也只有她一个人.不如跟他出去散散心.“我们去趟福州路书城,行吗?” 
　　“跟我想的一样.那就起驾吧.我还有事跟你说.” 
　　走出公司大门,程妍长出一口气.“我要是能隐身就好了.” 
　　“鸵鸟哲学!”原想鼓励她再坚持一下,但转头看到程妍脸上的沮丧,心软下来.“……要不去跟Phil实说?他不会勉强你.不过你现在退出的话,后面那次出国机会就没你份了,舍得吗?”
　　“你消息很灵通嘛!”原来计划是让陈斌,程妍他们几个负责合成的先出去培训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以后跟大伙儿一起去休假. 
　　“大章鱼满世界嚷嚷,我又不聋……不过,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得考虑清楚.这世上没后悔药.”
　　“知道啦!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对不对?” 
　　“冰雪聪明.” 
　　“我是谁啊.”程妍得意地扬着下巴. 
　　退的念头不是今天才滋生出来的.本来想跟莫宇轩说说这事.
　　那天一去,看他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想要倾诉的欲望顷刻间化为乌有.她逃一般地离开了他的家----受不了那冷翳的气场.
　　热气腾腾的荠菜馄饨来了.桑博弈递给她一只小碟子.“舀几只出来凉着.尝尝我这芹菜馅儿的?可香了.” 
　　“两个吧……给你两个荠菜的.免得我撑得慌,你么饿着肚子陪我逛……真的很香,是股子清香.哪天我自己包回试试.” 
　　“喜欢就好.你要包馄饨,我有份吗?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帮你剁菜,拌馅儿,可就是不会包.包饺子我倒是在行.” 
　　“你会包饺子?!让我崇拜崇拜.我怎么包都不像个饺子样.同学聚会时老是包饺子,我包出来的他们都看不上,我只好坐着等吃,弄得我特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包芹菜馅的饺子?我当下手?再叫上几个人?” 
　　“这主意不错.” 
　　吃着香喷喷的馄饨,程妍想起临出门时他说有事跟自己说.“别尽顾着吃.你不有事要说吗?”
　　“你不提,我真给忘了.程妍,你最近真的是给大章鱼折腾残了.程晖的事.你都忘了你念过的那个学校有什么特色专业,好好想想.” 
　　“……跟程晖能沾上边的……电子工程?” 
　　桑博弈摇头. 
　　“计算机?”
　　“那个是你们学校的特色吗?” 
　　“还有什么?” 
　　“中国人最集中的是哪个系?” 
　　“Image science!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儿奖学金也高.” 
　　“而且,同城的另一所知名大学也设了这专业.让程晖同时申请这两所学校.他的个人陈述非常重要.花点心思是值得的.别偷懒去抄什么模板.你帮帮他.这一套你可比我还熟.”
　　“我近来哪有心思想他的事?不然我怎么会把我自己呆过的学校给忘了.”
　　其实,她忘记的又岂止这一件.
用情
　　莫宇轩比平时到得晚. 
　　Grace随着轻轻的叩门声转过身来.莫宇轩站在门口. 
　　昨晚下班时他看上去气色尚好,怎么歇了一晚,清俊的脸上反添了隐约的青白. 
　　“Grace,你的报告,我留了份复印件.”暗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莫宇轩被自己粗嘎艰涩的声音煞到,微怔一下,随即掩口轻咳几声.
　　“莫总监,你……还好吧?” 
　　“嗓子有点不舒服,不碍事.谢谢.” 
　　哪儿仅是嗓子不舒服这么简单.Grace混迹于销售这个圈子多年,察言观色是她练就的第一看家本领.莫宇轩于眼波间偶尔流露出的倦怠如何逃得过Grace的火眼金睛. 
　　“补充报告里提到的几个产品,我们应该能生产.后面几个没把握,我还需要点时间.这份是昨天讨论过的内容,我整理了一遍.你看看,这么写,可不可以?我给了Schmidt一份.”
　　“莫总监,你动作好快啊.”Grace嘴上在赞,心里却颇不以为然:老大,就您那风刮得猛点都能捎带着卷走的身板,还不悠着点.我这份大计划要仰仗你的地方多了. 
　　莫宇轩无奈地牵牵嘴角,道声“过奖”,回自己的办公室. 
　　掩上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从外套口袋里翻出药来,和着温水吞下两粒. 
　　临出家门时吃的那两颗显然不顶用了.方才只同Grace说了两句话,就觉得早晨强迫自己咽下去的一丁点早饭一个劲往上窜.
　　坐到位置上阖着眼歇了会儿.难受劲刚一过,莫宇轩立即起身去实验区转悠了一个来回.继又返回办公室,埋头查找资料. 
　　说来惭愧.在这个公司供职多年,他向来只关注技术层面的问题:
　　能否将指派给他这个部门的产品合成出来,怎么提高产品的纯度,如何减少后处理步骤以降低生产成本……
　　但几乎从未留意过产品出厂后的走向.确切地讲,他根本没有市场概念.Grace的补充报告恰巧揭了他的短. 
　　昨晚看Grace的报告时,他忽而意识到他们一直在为他人作嫁衣.
　　自家的诸多产品被其他厂家当作中间体购去.这些半成品原料,只需再多几步反应,就能点石成金,让利润翻倍.假如这个计划在董事会通过,他将负责将这些小家碧玉打造成大家闺秀,甚至是皇家贵胄.
　　按照Grace的补充报告,在生物医药研究领域,九成以上的研究机构,实验室热衷于分子,亚分子水平的探索.因而这是个具备巨大潜力的市场.
　　尽管被研究,分析的对象上百成千,但实验的方法并不多. 
　　她举了个例子:在研究蛋白质的表达时,最普遍的方法是Western Blot.无论哪种蛋白,前面的分离步骤千篇一律,关键是后面选用的特异性抗体.在分离过程中必然要用到一些酶抑制剂.比如PMSF,DFP,AEBSF. 
　　据此,Grace提议投一小部分钱,试验性地拓展这类产品. 
　　是份不错的计划.莫宇轩赞叹着. 
　　Grace,既然你如此用心,欲借这份计划在公司站稳脚跟,我定当竭力成全你.
　　计划批准的话,过完年,又有得他忙. 
　　他曾同Schmidt似是开玩笑地说过:有人想要接盘的话,他倒是非常乐意让出这个总监位置.
　　Schmidt一本正经地问:你有人选吗?有的话,说来听听. 
　　莫宇轩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Schmidt沉吟片刻,回答:如果他想坐你的办公室,没问题.你搬到我的办公室去.我另找地方,比方说茶水间.我不挑剔. 
　　……就是这劳碌命.只是自己无家无室,即使被活活累死,公司赔付的那笔抚恤金都不知该让谁去领.或许可以考虑立个遗嘱,再找个委托人,等自己一撒手,把那点数目可怜的家产捐给孤儿院.
　　莫宇轩不觉凄然一笑.
　　谢依依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碗东西.“莫总监,该吃午饭了.这里有白粥.”
　　莫宇轩略有些诧异.
　　这丫头突然转性了?她来顶班这些日子,经常是离饭点还差着大半个钟头,人早不见了踪影,更别提关心自己这个顶头上司是不是还饿着肚子……八成是和Grace说话时,她瞧出了端倪,借机让这小丫头卖乖的. 
　　不过,还是非常感谢她们两个的细心.今天自己的情形,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餐厅提供的大众食物的.既然有人先自己想到了,索性偷个懒,承了这份情,以后找个机会还人家就是了.
　　“谢谢.” 
　　没有食欲,可还是得吃一点进去.即使像早晨那样,才咽下几口,就像吞进了一头牛般的闷胀,随后的几个钟头里还伴随着不时席卷而来的抽搐,翻搅.为了保持体力应付漫长的下午时间.更为了不再去麻烦其他人.医生已经明确无误地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别再招人烦.
　　舀一小勺稀粥,放进嘴里,含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咽下.隔一会儿,第二口,第三口……
　　这个过程不可谓不辛苦,他却顽强坚持着. 
　　为了等这样一天,可以亲眼目睹心爱的女子身披嫁衣,与她的真命天子携手相依……
　　莫宇轩斜倚在于他而言过于宽大的椅子里,右手手掌在心口来回按揉着. 
　　手机铃响.这个时候,不会是别人.
　　刚要探身去拾桌上的手机,谢依依门都没敲,便一头撞进来,神色慌张:“莫总监,实验室那边炸了!” 
　　莫宇轩顾不上电话,抓起手边的护目镜,甩开长腿,飞奔出去.
　　事情来得真巧.正好省去自己又像哈姆雷特徘徊在“生存还是死亡”的悬崖上,做“接还是不接”的选择. 
　　就任由那搅乱自己心境的铃声响下去.电话那一头的人总有一天会失去耐心.
　　没见过世面,一惊一咋的小孩子. 
　　苗缪用微波炉加热融化琼脂却忘了拧开盖子,爆了根塑料离心管.
　　幸好飞溅开来的琼脂只烫到了小丫头的左眼皮,没伤到眼睛.
　　“为什么明知故犯,不戴护目镜就进实验室?第一天来报到,我就再三交代过这里的规定.”莫宇轩低沉的声音里满是严厉.
　　苗缪缩着脑袋,不敢抬头.方才有冷水淋着还不觉得,这会儿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受了伤还挨骂.倒霉到家了! 
　　莫宇轩对这孩子自以为悄无声息的的咕哝权做不知,只是走开去时极轻地叹口气.
　　苗缪在众多面试者里算不得出类拔萃,是什么让自己鬼迷心窍,不加思索就决定要她的?……是她拧着劲儿对付他一个接一个刁钻的提问时,那股子不屈不挠令他恍惚. 
　　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妍妍也曾对护目镜百般抵抗,单是为了这个,过一阵子就得把那个老也不见长记性的毛躁丫头拎进办公室训上一顿.而她呢,总会找出一些理由来应付自己:这一副的下边框正卡在颧骨上;那副扣在脸上闷得不行;过几天嫌镜子过于粗笨,她笔挺的鼻梁有被压塌的危险……两人渐渐相熟,她直截了当说这些家伙灰头土脸的,一丁点儿不喜相,跟某人的扑克牌脸一样,让她瞧着就气不顺.把他噎得找不着词儿,直想打她的屁股来解气. 
　　最后他给她下了剂狠药:一张被强酸溅伤的面部照片,放大后贴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强烈的视觉效应让程妍打哆嗦.被这么一吓,她才学着乖乖守规矩. 
　　对苗缪,大概光嘴上吓唬吓唬就能起效,用不着使那招糁人的杀手锏. 
　　“这回是走运,没伤到眼睛,可万一在眼皮上留疤呢?”莫宇轩把一只包了几层纱布的小号的冰袋递到苗缪手边. 
　　“啊?”苗缪立即垮下脸来. 
　　丫头,你知道怕就好.我不必费神去翻找那张照片. 
　　……为了那张污染视觉的图片,程大小姐曾跳着脚,对他这个始作俑者叫嚣:“莫宇轩!你拿那么张恶心吧唧的东西来吓人,还放那么大,你安的什么心!害我头几天晚上直作恶梦,差不多一个礼拜吃不下饭.你赔我,肉体,精神双重损失!” 
　　莫宇轩则一脸的无辜:“赔?你知道为了治你那个老也不肯戴护目镜的臭毛病,我找这张玩意儿花了多少时间?如果出了事,你变成了照片上那德行,我又上哪儿,找谁去赔我个花容月貌的程妍?我可不要那么个丑媳妇.” 
　　“好啊,你根本就是口是心非.原来还是非常在意我这张皮的.你老实交待,我真要是变得那样恐怖,你还会不会要我?” 
　　“……真想知道?过来,我告诉你.” 
　　程妍稍一靠近,他便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拖入自己怀中. 
　　抛却了平日的温文尔雅,矜持节制,莫宇轩将一腔热火化作为热烈而绵长的拥吻.
　　“死丫头,以后还敢不敢连名带姓地喊我!” 
　　程妍双颊绯红,嗤嗤笑着摇头.“病猫发威了.”换回再度欲将她捏碎的狂揽.
　　莫宇轩微微松开软在胸前的程妍,目光炯炯地凝视着,用些许恶狠狠的口吻问:“还是病猫吗?”
　　程妍展开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稍一抬头下巴正倚到他的颈窝,启唇轻啮耳垂.“一只能吃人的虎.”…… 
　　“莫总监……莫总监,Schmidt先生要你立即去会议室.”谢依依的催促唤醒了他的梦.
　　“谢谢.你立即给整个部门的人发mail,提醒大家进入实验室前一定要戴上护目镜.还有,把提示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区的几个入口.苗缪,要是感觉不对,马上来找我.”吩咐完,莫宇轩返回办公室去拿昨晚整理出来的文件.
　　又一小股逆流自胸口泛起,涌入口中.忙转向往洗手间去. 
　　清理完出来,口中依旧留有淡而不去的苦涩. 
　　程妍把桑博弈关于退出肽链药项目的建议翻来覆去掂量了一晚上,还是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在MSN上碰到肖卿,说起这事. 
　　肖卿一如既往的爽利.“赶紧撤!这号人为了不知所谓的成功,都不拿自个儿当人待,你还指望他把你当人?跟他耗,纯粹是自虐.”
　　程妍不甘心就这样子退出.“面子上过不去,再坚持一下,好歹等这个项目告一段落.”
　　肖卿对闺密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也就没强劝她. 
　　闲扯了几句之后,肖卿突然提到一个人.“她来我们学校应聘.我看到她以faculty candidate身份作公开讲演的海报.跑去开了开眼.” 
　　“很闲吗?吓起哄.” 
　　“实在好奇她究竟优秀到何程度.” 
　　“你又不懂她的专业,怎么评判?” 
　　“单是蒙我,当然不在话下.但faculty search committee里哪一个是吃素的?还想听下去吗?”
　　“……随你.” 
　　“想听就直说,别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度.我又不是莫宇轩.”
　　“偏不听.憋死你!我睡觉去.”
　　“你会睡得着?别躺下了再起来找我.乖,咱不兴折腾自己……按着她送过来的简历,原本连这趟面试的资格都没有.她找人说情,committee才勉强松了口.会上,不少人质疑数据的可靠性,逻辑性.有个教授问了一串问题后,大概是忍无可忍,直截了当说:‘或许你认为你在尽力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的感觉是你在愚弄我.’” 
　　“这么不客气!” 
　　“我也是头回见这种情形.好在人家怕再追问下去会变成个人攻击,不再发问,心不在焉地挨到讲演结束.出了门,他跟个学生说:‘以后你要是到外头去,也做这种水准的讲演,求你千万甭跟人说你是我学生.要不,你先杀了我.’更绝的是那学生.憋了半天,到了电梯里跑出来一句:‘你会中国功夫,块儿又比我大,杀你比较费劲.我还是挑容易的上吧.’” 
　　“那学生……有前途!可她怎么会这样?!” 
　　“你以为她很牛?就跟男婚女嫁会看走眼差不多.此人念学位时没找对导师,尽管有个PhD的头衔,但也只够格给人当高级技工.话说回来,她不是挺能蹦跶的吗?我还纳闷,事关自己的前途大业,她反倒不那么明智地跳槽呢?” 
　　“你怎么知道她没选对导师?即便如此,你又怎么肯定她没试过换人换学校?”
　　“切!我就不能客串一回paparazzi(狗仔队)?” 
　　程妍发了一个晕厥倒地的表情. 
　　“我告诉你,换导师,换学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顶多浪费点时间,补修或者重修一些课程而已.我替你那位不值.要说她真是有所追求才出来的话,就那位秤砣心眼儿的哥哥,为你他都能熬上两年,对他爱到死心塌的女人,没准还真能挺过这五六年的时间.可惜啊,痴情错付,浪费那么多年的感情,后来还寻死觅活.不明白他怎么想的.鬼迷心窍.” 
　　“肖卿,拜托.不要在我面前指摘他的不是,尤其是关于她.我会生气的.”
　　“傻妮子,这么护他!……居然能爱屋及乌了!佩服!不过,你未免太重色轻友!气愤!!抗议!!!” 
　　“她是他和我之间一个没法进行讨论的话题.我只能猜测,他恨过她.只是到后来,他恨的是他自己.否定她,否定那段感情,等于否定他生命里一个非常珍贵的片断.以前他一直顺风顺水,没料到头回跌跟斗就栽在他钟情的女人身上.不论其他,光是面子上就让人着实下不来台.换了是我,也不见得能轻而易举过了自己这道坎儿.更何况是他?不是说‘爱得越深,过后留下的伤愈重’吗?平心而论,虽然她这人不地道,但在以往,必定有其吸引他的地方,不然也不至于引得他如此这般.” 
　　“嗯,这话听着有道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手腕,有本事引得小男生飞蛾扑火.会后,我还有幸撞见她同接待她的人介绍现任男友.那小子的个头跟莫宇轩差不多,帅气十足.的确抢眼.兴许当年的莫宇轩就这副拽样.可如今剩给你的也就是个烂摊子.亏得你还挺乐意.既然你回去有段日子了,如今这人这事也放下了,是时候办正事.啥时候娶你过门?”
　　“…人家不见得还想要我…我家二老受人挑唆,嫌他身体太差.”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惊叹号和问号. 
　　“我现在闹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可能真没感觉呢?他曾让我另觅良人.现在是我一头热.他好像把自己屏蔽起来了.” 
　　“有何盘算?怎么应付二老?” 
　　“暂时顾不上老头老太.他们还是好哄的.对他么,守株待兔.静待他的新欢出现,我死心+放心,全线引退.” 
　　“怎么个全线引退法?” 
　　“没有具体想法.换个地方……可能会申请移民,或者再出来念书?一时之念.” 
　　“傻!……心疼!!” 
　　“他的身体弄到现在这状况,我怎么都脱不了干系.过几天,督着他去复查.”
　　“你这个‘莫太’要能早日被扶正的话,不枉这番苦心.” 
　　“什么叫扶正?!” 
　　“Sorry,说错了.是转正.” 
　　“忘了问,你四处挖她的消息,人家不问你干吗这么起劲?” 
　　“不问才怪.我实话实说:她是我国内一朋友的前老婆.这定义够可观的吧?” 
　　“别没事找事.那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又没撒谎.难不成她还找上门来跟我算帐?” 
　　“你不也说过这人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特能来事.你犯不上跟她纠缠.” 
　　“知道了.我有分寸.你还是多去想想怎么弄清楚你那个轩哥哥究竟在动什么脑筋.”
　　“一想就头大.得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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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某日翻出以前的CD,听到孟庭苇的那首“爱得太真”,心有所动.
爱上你就要一生心疼
情太深所以于心不忍
这里的两个人都走到了这一步,为了对方,谁也不愿退让,便有了如此僵局.

出师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情字，薰神染骨，误尽苍生.---李碧华
执迷不悔这四个字，是褒还是贬，任由各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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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妍一开房门,听见嗲嗲糯糯的女声,便猜到是妈妈来了.果然,妈妈正在她卧室里替她叠衣服.
　　“妈.” 
　　“回来了?晚饭吃了吗?我带了点菜过来,还在灶台上放着呢.”
　　“要饿到现在,我早躺地上人事不省了.” 
　　“妍妍,这回你可真是过分!” 
　　“怎么了我?当时跟你们说好的,怎么这会儿又回过头说我过分?”
　　“你不方便接电话,我就给你留言.让你去那边一趟.你快一个礼拜没回去过了.老太太天天念叨你.这几天又发老伤,浑身酸痛.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你给我留言了?可我手机里啥也没有.不信,你看.” 
　　“是吗?那就是你的手机出问题了.前几天,程晖还来问过我,你是不是出差了.他老也找不到你.我让他打你办公室的电话.他说你人总也不在,懒得留言.妍妍,最近忙什么?” 
　　程妍一声长叹.“遇上个得强迫症的.看见谁不在实验桌前忙就气不顺.我倒霉,接了跟他合作的项目.只能钉在实验室.按他的理论,上班时间就是做实验.整理数据,查找资料,设计方案都是下班回家干的.原来以为我不归他管,他不会说到我头上来.谁知道,他就是偏心我.我也很无奈.”
　　“怎么不跟你自己的头去说?那个外国老头不是一直对你很不错的吗?” 
　　“他管着一大帮子人呢.哪能为这点小事就劳烦他老人家出马?他是留着派大用处的.项目迟早会做完,大不了以后学乖不跟他一起玩.不说他.今天我没过去,外婆生我气了吗?”
　　“生气也是需要力气的.要不,今晚你就跟我过去?”
　　“也好.” 
　　程妍拿了睡衣睡裤,又装了几件洗漱用品,跟着妈妈锁门下楼.
　　母女二人立在小区入口等出租车. 
　　程妍挪了一步,挨近妈妈,伸手轻触其臂膀:“妈,对不起.我给你跟爸爸出了个难题……爸,还在气我?”程妍小心翼翼地问.  
　　搬家前两日,已是不能再拖了. 
　　程妍硬着头皮站到了同一战线上的父母跟前.虽然鼓足了勇气,临了舌头仍旧打着结地宣布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暂时不跟你们一起搬过去…我长大了,该过独立的生活.你们…权当我已经嫁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让程妍心惊肉跳. 
　　良久,爸爸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妈妈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
　　随后的两天里,虎掌柜一直端着虎威;妈妈终究还是心软,时不时搂搂她的肩,叮嘱她常回娘家看看,自己要注意身体……
　　“他这人就这样:该急得跳脚的时候他笃悠悠,急不得时偏急了.这回是他想当外公的那股子心火给拱上来了.” 
　　程妍扁扁嘴,不胜委屈地嘟囔:“你不一样急着想当外婆?连外婆都跟着掺合.她不早当太奶奶了嘛,还争这个太外婆!” 
　　“唉---”妈妈长叹一声,即而笑出声来.“老话说得一点不差:女生外相.你还没进他莫家的门哪!” 
　　即使你们不再反对,我也未必成得了他家的人. 
　　一再遭逢冷遇的沮丧宛如巨石般压在心上. 
　　莫非真的与他有缘无份? 
　　一旦与幸福失之交臂,想要再度靠近却变得如此艰难? 
　　正要开口说什么,车来了. 
　　紧挨着妈妈坐定,程妍凑到她耳边:“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与其说是在恳求妈妈,不如说是在同举棋不定的自己协商. 
　　妈妈慈爱地拍拍她的手,没吭声. 
　　“妈……谢谢.”程妍哽咽着偎上妈妈的肩头. 
　　将近九点,路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木然扫了几眼车窗外的灯红酒绿,程妍的眼皮不可遏制地往下耷拉. 
　　昨晚睡得迟,可清晨才过五点便醒了. 
　　想到今天要送两组药剂到动物房作亚毒性测试,每个药配八个不同浓度.因为是活体实验,Phil特意提醒她千万不能漏了无菌过滤这一步. 
　　得赶在细胞室大班人马上班前借用完他们的操镜台.于是打消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八点不到,程妍推着十来瓶刚配好的药水来到细胞室.无巧不巧,遇上公司里的八卦集散中心领军人万俐华. 
　　万大姐先关心地询问了哈欠连天的程妍,是否前晚跟男朋友玩疯了.
　　随后神秘兮兮地追问前天下班后来找她的高挑清隽男子乃何许人,还说当他得知自己已离开时还表现得蛮失望的. 
　　依着她的描述,程妍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避自己如避瘟神的莫宇轩. 
　　这冤家!也不事先吱一声. 
　　开窍了?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他以前对这类“幼稚”的哄人小把戏嗤之以鼻,而且不予掩饰.倒是自己,时不时地杀上门去,惊他一回.
　　既然有心来寻自己却错过了,为何又不见下文? 
　　他在打什么哑谜?
　　如此的胶着状态,令她心烦意乱,坐卧难安. 
　　莫宇轩回到被邱芸称作家的地方. 
　　在这漫漫冬夜,扑面而来清冷气息更是透过重重衣衫,漫遍肌肤,渗入骨髓.令他几度欲撤身逃离.
　　但,又能去哪儿呢?
　　若不是邱芸来催问他什么时候到家,她好安排小伙计送饭过来的话,他可能会拖到九十点钟,甚至更晚才回来. 
　　他的病早过了细心调养便有望痊愈的阶段. 
　　可他不能拂了邱芸的好意.何况自己还曾许下愿,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妍妍出嫁的时候.
　　打开空调,等房间的温度升上来了,他才褪去外衣. 
　　仰靠在沙发上,疲惫再次爬满了四肢百骸. 
　　门铃响. 
　　睁开眼,抬腕看表到得还真准时. 
　　清楚是谁要来,没看门镜,直接开了门. 
　　今天送饭来的不是平时那个男孩. 
　　有意思的是那人把塑料袋拎得老高,正好挡住了脸. 
　　门一开,这送外卖的新伙计立即侧身,一阵风似的打他面前闪过.
　　相错之间,幽淡的茉莉花香沁入鼻翼. 
　　微微一怔,关上房门.门边的人垂下头,一朵笑花不自觉地在唇角绽放. 
　　缓步踱到厨房门口,定睛瞧着里头忙碌的人. 
　　“瞧什么,还不去洗手?”程妍头也不回.将一碗鲫鱼汤放进微波炉,定时两分钟.
　　莫宇轩没动窝.“什么时候干上送外卖的?不会是失业了吧?”
　　“莫总监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被炒东家鱿鱼?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不如买块豆腐,找个犄角旮旯撞死算了.还巴巴地跑您这儿来丢人现眼?……说实话,我更怕把您老人家气个好歹.”
　　问她一句,噼里啪啦回给他一大串.还尊称他为“老人家”. 
　　如今的自己恐怕比老人家还不如,基本上就是废人一个. 
　　今天在实验室指导新人,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腰直往下塌.只得搬了张凳子来,坐在一旁看着.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小许见了误以为出了什么状况,慌着扔下手里的活,要送他上医院.
　　微波炉上的时间显示过了一分钟,程妍取出汤碗,拿勺子搅了搅,重又放进去,接着加热.
　　“这是份兼差.今天头天试工.老板娘说了,只送你这一家.不过呢,邱姐姐说了,某人三天两头浪费她的劳动成果,所以她对小的发布了最高指示:必须看着你吃完才可以自由活动.”
　　“她这么吩咐你的?”莫宇轩不可置信. 
　　在他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骂程妍骂得最凶的就是这位刀子嘴的姐姐.称得上爱憎分明.
　　依眼前的情形看,她似乎又接受了这个曾在她口里“比曹敏更不是个玩意儿”的程妍.怎么倒戈起来如此迅速? 
　　“不信?你可以向张大哥,邱姐姐求证.”程妍把第二个碗放进微波炉,按好时间,扭身凑到莫宇轩鼻子底下.“老大,问完了吗?问完了,劳您移驾去洗个手.” 
　　手机铃响.不是他的. 
　　“老板娘查岗来了.”程妍跑回厨房去翻包. 
　　边叽叽咕咕地答着电话,手里没停.最后一道菜进了微波炉. 
　　碗碟相碰的脆响间掺入久违的叽叽喳喳声,这间冷清了许久的屋子渐渐染上不同往日的味道.
　　“老板娘要跟你说话.”程妍将一只簇新的手机递到莫宇轩手边.
　　开头是一串的嗯嗯啊啊.之后他不仅掩上门,同时压低了声音.
　　程妍在外头听不见对话内容. 
　　不用听也猜得到,准是跟电话那头的人温习他的陈词滥调.
　　邱芸说得明白: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本就自尊又敏感.情感的一再失落,兼之病痛的反复折磨,使得他的自尊也染上了病态.他为难的何止程妍一人?
　　她忧虑的是这么耗下去,且不说程妍的父母家人老大不乐意,要是把那丫头的耐心磨光了,引得她再耍次狗脾气,来个一走了之的话,只怕这对不让人省心的冤家就此天人永隔. 
　　看如今这局势,恐怕只得多多委屈程妍. 
　　还没拿定主意是否去找程妍谈谈,她已经站在自己跟前,眉眼弯弯地问她好.
　　程妍接过手机,塞进手提袋里.“谢谢.”指指桌子,“讲那么久,再不出来,饭菜都凉透了.”
　　莫宇轩发现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你不吃?” 
　　“吃过了……真的.我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吗?”程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丫头准又备好了一大套说辞等着自己.莫宇轩干脆不接她的话,径自走到桌前坐下,闷头吃饭.
　　程妍打包里找出mp3,戴上耳机,又取出一本书来,翻到夹了书签的页面.挪挪身子,靠得舒服妥帖了,专心读起来. 
　　莫宇轩侧过头,看看程妍.她似乎完全被书吸引住了,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饭含在嘴里,心里头在盘算着其他事.嘴越动越慢. 
　　程妍翻了一页书,并未抬头.“吃饭时专心点,胡琢磨什么.” 
　　莫宇轩放下筷子,转脸对着程妍.“我们谈谈.” 
　　“食不言,寝不语.况且我又不急着走.有话,等饭吃完了再说.”程妍的眼睛依旧停留在书上.
　　莫宇轩抓起碗边的勺子,一气灌下去几口汤,扔下勺子:“我吃完了.” 
　　三十好几的人,还这么孩子气.可他的孩子气恐怕也只跟自己撒.程妍胸口涌起酸胀,合上书,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指尖触到的温度虽不至于激到她,这股寒意却直直地往里头奔,停在了微颤的心尖上.
　　手指在他的手心探了探.还好,那里是干的. 
　　房间挺暖和,他身上也穿着羊绒衫,但那双手却终是没能暖过来.
　　手这么凉,只怕他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难怪胃口差. 
　　“先去沙发上靠靠.”牵着他的手走回沙发边. 
　　程妍挨着莫宇轩坐下,用力握握他的手.“我去灌只热水袋.等你身上阳气足点,咱们慢慢聊.”声音柔到极致,但语气不容商榷. 
　　莫宇轩眨下眼. 
　　程妍起身走开. 
　　莫宇轩顺手拾起她留在茶几上的书:荆棘鸟
　　“传说中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界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然后,她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深刻里,她超脱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荆棘树等待属于自己的荆棘鸟,荆棘鸟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荆棘树.这样,不断地循环着,反复着,自古至今……”
　　程妍坐回他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莫宇轩刚要开口,被程妍拦住:“让我先说几句,好不好?……我的手机坏了,所有进来的电话都自动跳转到留言,但我一条都没看见.这种情形少说也有几天.我一直没能留意到,昨天还是我妈提醒才发现的.今一早买了个新的换上.如果错过你的电话没回的话,请原谅.”程妍一板一眼的样子让莫宇轩很不习惯,还有那么一点儿别扭. 
　　原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约过她. 
　　“没漏了重要电话吧?” 
　　“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手机坏掉的那段时间里,错过了一个上门来找我的人.我猜他不声不响地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所以,推断的结论是他事先给我打过电话.你说他会不会误以为我是故意放他鸽子?”程妍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两只眼睛调皮地在莫宇轩脸上扫来扫去. 
　　莫宇轩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即便她知晓了自己曾去找过她,那又如何?他不打算对这件事多说一个字.
　　“糟了!他气大了,都不理我.我可怎么办啊?支我个一招半式吧,求你了.”程妍摆出一脸苦相来.
　　以往,一旦程妍耍赖撒娇,他必投降无疑. 
　　但到了今时今日,莫宇轩唯有硬下心肠不予理睬. 
　　“不气了嘛.是我不对,对不起……”
　　程妍还要往下说,莫宇轩转回头来,语气颇为冷淡:“不说这个……程妍,你……别再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本想直截了要让他换句新鲜点的.念其口是心非也颇为辛苦,轻轻一笑:“一见我就绷着,端着,你不累吗?放松点.谁告诉你我接近你,准是想打你这儿得到什么.在你心里,婚姻是可以拿来交换的吗?还是可以用来报答某个你并不爱的人?你未娶,我就有权追求你,即使我曾伤害过你.至于有无结果,全凭天意.”
　　话虽有理.但你何苦执着于我一人? 
　　莫宇轩咬咬牙,说了四个字:“……我不爱你.” 
　　谎言.算得上是善意的.却依旧具有杀伤力. 
　　他以为程妍会难过,会哭. 
　　他怕她的泪水. 
　　一个让女人流泪的男人不是个好男人.这是爸爸对自己说的. 
　　不过现在惹得她泪水涟涟总好过将来她后悔,以至冤怨相对. 
　　程妍低着头不语. 
　　莫宇轩禁不住开始担心的时候,程妍抬脸来:“我追求你是因为我爱你.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算什么?!感情游戏?”莫宇轩哭笑不得. 
　　却也不得不佩服她应对难堪时的镇定从容. 
　　还有他老也提不起来的勇气. 
　　“我没要求你陪我.就我一个人玩,不可以吗?你不能霸道到人家单恋你都不允许.”
　　言辞间的调笑,眼神中的戏谑,让莫宇轩焦躁的情绪有所平复.
　　他半真半假地问:“你这游戏玩到什么结束?” 
　　本以为她会继续调侃什么“到你决定娶我的时候”.她却给了他另一个答案:“说不准.很可能是你成别人的新郎的那天,我会哭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还是会死撑着向我爱的人送上真诚的祝福……然后我就打你眼前彻底消失.”程妍说得轻松,笑得明媚. 
　　莫宇轩读出了你若无心我便休的绝望与凄然. 
　　他的心揪作一团:莫非她将那句“我不爱你”当了真?还是一再遭拒让她预感那将是一场无望的爱? 
　　妍妍,我何尝不想给你一个庄重的承诺,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实践我的诺言?
　　但是,我怕.怕我无力回报你付出的款款深情;怕我会不负责任地走在你前面,留下孤独伤心的你.
　　爸爸曾感叹说,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有福啊. 
　　我不明其意.还笑他,说:“人人都想长寿,您怎么反着说.” 
　　直到那一天,突然间,爸爸倒下了,没和任何人道别便走了.把伤心欲绝的妈妈扔给了张皇失措的我.妈妈先是终日以泪洗面,后来不再哭了.但无论我怎样劝慰,甚至哀求.只过了半年,她就狠心撇下了我. 
　　妍妍,我知道你比我妈妈坚强许多.假如我不得不先你一步,你会迅速收拾起心情,不让关心你的人担忧.但也正因为这样,越让我不忍让你一个人辛苦. 
　　如果你不再爱我,那有多好.即使我不免伤心,会痛苦,却也是解脱. 
　　“喂,想什么哪?”程妍见他沉吟不语,扯扯他的衣袖,“既然是游戏,就得守游戏规则.很简单,只一条:不能找人来演戏.那是对我有限智慧的极大侮辱.不过么,更重要的是否定了你方才说的话.”
　　莫宇轩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若非心里依然装着她,又何须耗费心力来演一出无聊的多角戏而逼走她? 
　　莫宇轩抿抿嘴,还是忍不住要顶回去:“是不是最近清闲时间太多,看够了言情剧言情小说,还想自己也过编一出来过过瘾?亏你想得出来.” 
　　“写故事当编剧?你以为我没这能耐?”程妍咕哝着,“…你还真提醒我了呢.说不定哪天我心血来潮,动笔把咱俩的分分合合写下来.不管结局是喜是悲,好歹比我看过一些小白文要强些.估计会有人看的!” 
　　就自己这被人一甩再甩的糗事,还值得满世界张扬.真是不懂事.莫宇轩瞥她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要不,就当是日记?我自个儿收着.我们要是成了一家子,我就拿出来给孩子看.告诉他老妈当年是怎么死且摆列把你那三棒子打不出一闷屁来的酷老豆给追到手的;要是成不了一家人呢,我也给我的孩儿看.回忆回忆他妈风华正茂,风姿绰约时迷上的初恋情人那拽样.” 
　　莫宇轩再也绷不住,摇着头掩嘴轻笑:“你就可着劲儿拿我开涮吧.”　 
　　“哪舍得哟.我认真的.不舍得.信不信嘛?”程妍亲昵地推搡着他.
　　莫宇轩搂过程妍,吻着她的头发,悄声念道:“你这小魔煞.”

日出
莫宇轩一出电梯,一串串笑声扑面而来.秘书台前围了一轧人.
　　再过两天秦雪的产假休完了,要回来复工.前天她跟自己通过电话,说是今天回来打点一下.
　　妈妈阿姨们正欣赏秦雪家宝宝的照片,啧啧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你们看他那小鼻子,好挺啊.我儿子那鼻子……唉,都快五岁了,鼻梁还没见着要挺起来的趋势.八成只能长成我这蒜头鼻了.”
　　“秦雪,你家小子长大了一定帅气十足.这么小,就已经这么抢眼球.将来还不知会迷倒多少妖精.” 
　　“光是长得好顶啥用?!男人嘛,得有本事!......其实生副好皮囊,有本事都不是关键,顶顶要紧的是命要好:以后讨个有帮夫运的娘子.”
　　透过人头间的缝隙,秦雪瞥见莫宇轩的身影朝这边过来.
　　出院的当晚收到他的问候电话. 
　　过了几日,前来探望的同事捎来了他的礼物. 
　　在家休养的这一个月里,时不时地会念起他.当然她最最上心的还是刚才那位大姐提到的,至关紧要的娶娘子问题. 
　　莫宇轩被老总提拔为技术部掌门人的同时,她被聘为秘书.掐着手指头算算,自己跟他的时间可比程妍长多了. 
　　貌似较之以前来得温和的莫宇轩,实则更为倔强敏感. 
　　要命的是还不能跟他着急上火:旁人越急,他越是犟驴般的拧着往相反的道上奔……也不知这俩人的关系修复到何程度. 
　　“莫总监早.” 
　　“大家早.”莫宇轩礼貌地微笑着回应. 
　　围着的几个人打过招呼,自行散开回到位置上. 
　　“家里都安排妥当了?要不要再多休几天?我准假.” 
　　秦雪摇头.“不用.都安排好了.我那天说的…..” 
　　“安排好了,只等着你来验收.不满意的话,还来得及修改完善.”莫宇轩带着秦雪往试验区走,在最靠里的一扇小门前停住,拧开把手,摸到门边墙上的电灯开关,侧身替她撑着弹簧门.
　　这原是间临时储藏室,用来堆放一些常用及消耗量大的试剂.
　　现如今,几排试剂架已经全部撤空.房间内侧近电源插座的地方放上了桌椅.桌上有一个半满的喷雾瓶,瓶壁上贴着标签:70%乙醇.
　　“这儿用漂白剂消了毒.到时候再用那瓶酒精过一遍.我办公室那台冰箱的冷冻格一直闲着.不嫌弃的话,欢迎你来寄存宝宝的口粮.”
　　秦雪莞尔.“恭敬不如从命.我替我家宝宝先谢过.” 
　　“差点忘了.这门加了锁,回头把钥匙给你.去会议室挑张沙发搬到这儿来.累了,也可以有个安静的地方靠靠.” 
　　莫宇轩再次扫视了一下小小的储藏室. 
　　秦雪的眼角有些许湿润. 
　　她生这个八斤多重的宝宝,肚子倒是一点儿不觉着疼,只是到后来脱了力.整个月子里,怎么睡都不够.晚上还得起夜奶饿鬼投胎的大胖儿子,在家时想横着就躺下.让她犯愁的是在班上犯困冲盹怎么办.
　　他替自己安排了私密性好的小间,自己非但可以安心将奶水泵出来,而且能在困乏难当时踏实地眯上刻把钟,不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谢谢…….我怕这样会不会有人说闲话?”秦雪犹豫着.对莫宇轩的细致,她不胜感激;也正因为如此,唯恐会因自己给他带来半分无谓的闲言碎语. 
　　“在我的地盘里挪把椅子难道还要报批给Schmidt?秦雪,我这个总监是不是混得太残了点儿?”
　　莫宇轩的唇际显出两道极浅的笑纹. 
　　听着这颇具程家姑娘风格的自我调侃,再看打他眼底里透出的盈盈笑意,秦雪心领神会,终于又到这久违的舒心. 
　　一步一趋地跟在莫宇轩身后,秦雪禁不住琢磨起来,是不是该着手备份像样的礼了?
　　莫宇轩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来在秘书台前站定,伸手拾起桌面上的那叠照片.一张张细细翻看. 
　　“好俊的小伙子.” 
　　“比刚生出来的时候经看点.程妍见着他时,他才出来十几个钟头.你知道吗?她瞅了眼孩子,说:‘呀,包子啊.’”秦雪模仿着程妍吃惊的口气,莫宇轩忍不住低笑起来. 
　　包子?! 
　　亏她想得出来.还口无遮拦地大呼小叫. 
　　他问过程妍,她没提这个.只说那孩子跟所有小毛头一样,尽闭着眼睛睡觉,再不就是张着小嘴嚎啕,没啥特别的. 
　　“说真的,我头一眼看见我们家孩子就这感觉.我妈说这丫头真有意思.”
　　秦雪把她妈妈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还是将玩笑留到接这俩人的喜帖时吧.
　　“程妍接了厦门大学那个项目?” 
　　“呣.”莫宇轩没抬头,目光仍锁在照片上.“十天半个月去一趟,呆上三四天左右.”
　　程妍负责的那几个肽链药合成终于跟斗把式地收了尾. 
　　Phil在一个晨会上宣布: 
　　公司在厦门大学一间实验室投资,研发针对II型糖尿病人心脏功能衰退的新药.之前项目处于建立动物模型阶段,公司未作介入.
　　如今动物模型通过了论证,依据一些简单的测验结果,项目组决定用一些氧化剂及抗氧化剂作进一步测试. 
　　到了这一步,公司有意派自己的工作人员来负责这部分合成工作,确保掌握第一手资料.
　　Phil没有宣布谁将被派出去.而目前整个部门里手头空着的只有两个人.程妍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来,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个月你们不都得小别上几天?” 
　　莫宇轩将照片叠整齐,放回桌上. 
　　“先前那个肽链药项目太难缠,把她做伤了.接这个项目,正好可以常去海边散散心,调节一下.最要紧的是她觉得这个项目有意思,靠谱.” 
　　程妍对着他叨咕了一大堆,什么从动物身上提取组织,然后用酶消化,分离培养原代细胞.再用这些细胞来进行测试.听得他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这个项目对她的胃口. 
　　但听到Phil说做这个项目的人得三天两头出差时,程妍泄了劲头. 
　　一是舍不得离开他,二是不放心外婆. 
　　入冬之后,外婆的身体日见衰弱. 
　　那夜被妈妈叫去看望因为难御天寒而发旧伤的老太太,第二天程妍就搬去了新屋.
　　听着莫宇轩的话,秦雪若有所思:江山易改. 
　　如若没有莫宇轩的温言相劝,恐怕多有意思的项目都未必能拐跑程妍. 
　　怪不得程妍在外头兜兜转转地绕了个大圈子,又义无反顾一头扎了回来. 
　　这对冤家.秦雪心里头嘀咕着. 
　　“莫总监,能给我几分钟吗?”Grace的声音在莫宇轩背后响起.
　　莫宇轩回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Grace经过秘书台时冲秦雪甜甜一笑,露出洁白晶莹的贝齿.“早,秦秘书.”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莫宇轩把Grace送到门口. 
　　“Grace,别再客气了.我这儿正需要人手.依依对这里也熟了,我省得去招个两眼一摸黑的新手来帮秦雪,弄不好越帮越忙.”看见秦雪正看着他们二人,莫宇轩示意她过来. 
　　“秦雪,给你添个帮手.谢依依交给你了.” 
　　“秦秘书,以后得劳烦你多费心调教依依.她才出校门没多久,对许多事都是半懂不懂的.”
　　“您别客气.”秦雪瞅瞅莫宇轩,颇有些不解. 
　　也许工作机会得之轻易,谢依依在这一个月里表现得未尽人意. 
　　她那样的工作态度若放在以前,早被眼里不揉沙子的莫宇轩拎进办公室挨板子,甚至扫地出门了.这回如此爽快地同意将谢依依收归门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安排到我们部门,又在我手下,我自当尽心竭力去教.她真想在这儿呆下来的话呢,一,别嫌分给她干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二,别嫌我太过严苛.” 
　　“知道知道,我会提醒她的.”Grace脸上挂着笑,满口应承.
　　目送Grace走远,秦雪扭头紧随着莫宇轩进了办公室. 
　　“干吗留那丫头片子?不是说好了,这儿的事一了结就把她推荐去厂部吗?”门还没关上,秦雪迫不及待地发问. 
　　莫宇轩倒不急着替她解惑,先在桌前坐定,弯腰打开电脑.等着电脑启动那会儿,他才两肘支在扶手上,抬起苍白纤长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慢悠悠开了口:“我正在做一份年度计划,要拓展一些新产品.如果这个计划通过的话,我们这儿还得增加人手.人一多,杂七杂八的事自然也会跟着多起来.所以我筹划着添个人当你的副手,你可以专心替我处理比较重要的事务.再者,你虽然回来上班了,但不宜操劳.为你自己,为孩子.谢依依是个不错的人选.她干了一个月,对这里比较熟.厂部那边,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人家没必要因为我或者Grace的面子特意设个岗位.在外面找份像样的工作不易.我们这儿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那倒是.听我一个同学说,他老公工作的机关单位只招10名研究生,结果报名的就400多.1:40啊.招几个研究生都挤成这样.”
　　“谢依依就拜托给你了.她挺聪明,就是魂儿没回到身上.” 
　　“你也不说说她……别怨我多事,我替程妍不平.光我眼皮子底下进来的人也不少,可我印象中你对她最严格.动不动把她叫进办公室噜上一顿.对其他人,你也说他们,可她好像是挨骂最多的.她真有那么多毛病吗?”秦雪挑起了眉,摆出一副要为自家姐妹讨个公道的架势.
　　经她一提,莫宇轩回想起当年程妍杵在办公室里听他教训的小媳妇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那个时候不知中了什么魔障,但凡见她有行差踏错,他便压不住火,心急火燎地非得给她纠正了不可. 
　　至于其余人,就自己那个追求完美的个性,即使极为不满,但压根儿没有那种迫切感. 
　　老跟程妍一个人较劲,这究竟源于何种动机,他同样问过自己,也说得出不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但归根结底,就是缘分二字. 
　　或许从头回见面起,那个冷眼相看自己的程妍便在心里留下了影子.只是身陷于红尘喧嚣之中,未曾留意这抹疏淡的身影. 
　　抬眼望见秦雪正盯着自己,莫宇轩的脸上又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有才气,又是我师妹,难免偏心她多点,怕她到外头去挨别人骂.那比人家直接骂我自己还难受.” 
　　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傻丫头领受了他这种近乎极端的“偏袒”方式,也让他更为欣赏.
　　“你们俩----周瑜黄盖!我该出去教训我的徒弟了.”秦雪起身往外走.
　　“我不认为我是个好榜样.谢依依跟程妍不一样,你悠着点.”
　　“知道.我要是收服不了她,直接去找狗主人.” 
　　“谢依依由你全权处理,我不再插手.” 
　　秦雪出去了,莫宇轩打开邮箱,收信夹里只有一封新邮件,是小魔煞脸没洗头未梳就发来的.
　　莫宇轩能同程妍相处一室的时间着实少得可怜. 
　　每天下班后,程妍直奔邱芸的饭店,取了为莫宇轩烹制的营养餐,然后去他家等着他.
　　之前,莫宇轩经常有意去找点事来做,好在办公室多消磨些时光,但事与愿违,手头的事一会儿便处理完了. 
　　近来,无论他怎样高效率地工作,却似乎总有干不完的活,难得准时下班.而程妍只得孤伶伶地呆在这清冷的家里作翘首盼夫状. 
　　十点,即便再是恋恋不舍,莫宇轩还是将程妍送到楼下,待到载她的出租车驶离视线,才返身上楼.
　　莫宇轩极不情愿让心爱的人来回奔波,邱芸也赞同继续让店里的伙计代劳,唯独程妍不承此情.
　　“借了你的光,我混着好吃好喝的.你倒是一点份量没长,再瞧瞧我,往秤上一站,那指针直往右撇.还不运动运动,那秤非被我踩爆了不可!”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那秤,我抱着你站上去都不会爆.”本意是要安慰一下程妍,话一出口,莫宇轩立即意识到又将话柄漏给了程妍. 
　　果然,除了气恼的卫生球,程家姑娘的两瓣樱唇几乎撇到了耳后根:“还好意思说!”
　　莫宇轩拉过程妍的手,一脸真诚:“妍妍,我已经非常----非常----努力地配合你.但我的的确确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才能凸显你这位极为敬业的猪倌的政绩.” 
　　程妍先被他的严肃表情震住,随后细一品他的话,笑倒在他怀中.
　　见她不气了,莫宇轩趁机试图再度游说她放弃每日的辛劳.
　　“邱芸姐的夫妻老婆店撑到现在,客人比以前多了好多.但他们是本小利薄的小买卖,人手紧张.我下了班,也不过是傻坐着等你回家.不如顺便跑一趟,就不用占他们的人手.而且,去得巧的话,我还有机会偷师.我跑这一趟,岂非三全其美?” 
　　莫宇轩承认这话不无道理.
　　虽属无奈,莫宇轩仍觉得冷落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人,很是说不过去,也就点头同意:“妍妍,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实在是.…等我忙过了这阵,我们出去玩玩.” 
　　对这次计划中的旅行,他心里早已打好了谱,只等两个人都请得出假来. 
　　近来他的体力受到了高强度工作的严峻挑战,若不是邱芸的物质支援,程妍的殷勤相伴,恐怕自己早难以为继. 
　　每天一回到家,靠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有时躺着躺着便睡过去了.
　　回回醒来,看见的是程妍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书,玩本本. 
　　这个时候的屋子跟以往一样的安静,却又彻底不同了. 
　　一年前,大致也是这个时节. 
　　白天里断断续续的隐痛在夜阑人静时毫无悬念地演变为一阵凶过一阵的痉挛.
　　他挣扎到了医院.护士刚挂好点滴瓶,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痛楚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点滴室,而是躺在急诊室的诊疗床上. 
　　为他扎点滴的护士说,刚才她正想关照几句,却见他脸色煞白,额上布满细汗,人已经完全没了声息. 
　　幸好只是虚脱. 
　　挂点滴时他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虚汗不断. 
　　护士见他脸色惨白,人几乎站立不稳,要替他联络家人来接.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痛糊涂了,离家时没拿手机.因而那一晚没人因他而被惊扰了清梦.
　　回到寂静的家里,扣上房门,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憋得他透不过气的那句话吼了出来:“我没有家人.”…… 
　　“饿瘪了.”莫宇轩掀开身上的毛毯,坐起来. 
　　“猪宝宝睡醒啦?”程妍柔声问道.
　　“该喂食了,猪倌大人.”莫宇轩伸手去刮程妍的鼻子,被她反手握住.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暖暖的.
第 45 章
阳对着画满了小蝌蚪的乐谱,极为认真地练习了大半个钟头.今天功课全部完成.把长笛一节节拆下来,细心地擦净,放回盒子里,夹着乐谱走出练习教室.按着他的心意想学打鼓的,可老师告诉他六年级之前没资格碰鼓槌. 
　　他才不傻呼呼地听爸爸妈妈的,去学什么小提琴.这个玩意儿没三五年的苦功,拉出来的依旧是杀鸡杀鸭的调,折磨他人的听觉神经,更严重地挫伤摧残自己的信心. 
　　经过测试,乐器老师建议他学易上手的长笛.这不,没多久,他不仅学会了读谱,而且能将调子吹得有模有样. 
　　年底时,学校将会组织一次全部由本校学生演奏的音乐会,届时邀请所有的家长朋友来看他们表演.想到这个,他总有些小小的激动.到时候他不仅要爸爸妈妈前来捧场,届时还会偶像面前显显本事.
　　在附属小学无比痛苦地煎熬了一个学期. 
　　这非但一点都不fun甚至残忍地剥夺了他所有业余时间的学校生活,把阳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又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一哭二闹三绝食的坚决反抗,景蕙马睿同意将他转去了位于市郊结合部的美国学校. 
　　这是一所专为随父母逗留在本市的美国孩子设立的寄宿学校.整个学校包括小学,初高中的各个年级.授课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美国人.
　　不过,阳和另外几个中国小朋友有一位中文老师.在其他同学上第二外语时,他们就跟着这位中文老师学习他们父母的母语. 
　　没多久,阳完全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大有老鼠回到米缸里的感觉. 
　　现在,他再也不用担心功课做到月亮晒屁股了,“每日一练”的练习册上依然空白一片.
　　住宿生活最大的遗憾就是吃不到家里保姆做的小笼汤包,外婆拿手的大汤黄鱼,爸爸得意的蟹粉狮子头. 
　　还有就是,晚上的空余时间多了,却不能拖偶像过来杀上一盘过过瘾. 
　　快有一个月没跟偶像对弈了. 
　　先是偶像带了自己去看巡回摄影展,回家的半道上被一个电话劫回办公室加班.
　　接着因为得了重感冒,生怕传染给两位小朋友,他连着两个星期没来家里玩.
　　上个周末人是来了,带来了好多好吃的.但看上去很累的样子,妈妈不准自己缠他.
　　尽管心里千万个不情愿,阳乖乖收起了棋盘,棋子. 
　　即使此时有人肯借他个胆,阳也不敢把妈妈的话当耳旁风, 阳平生头一回知道红白这两种颜色居然可以如此刺目,令人心生恐惧. 
　　……
　　被走廊里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弄醒的阳意识到家里来了陌生人.
　　脑子里仍旧是一片混沌,阳尾随身着桔黄背心的救护人员进了莫宇轩的房间.
　　妈妈跪在担架边. 
　　偶像侧卧于担架上,紧闭着双眼.
　　他胸前的几滩深红色彻底惊醒了阳. 
　　他清楚地看到莫宇轩捂着嘴的手背上有红色的血线在逶迤.
　　“Mom, what’s wrong?”阳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景蕙回过头来. 
　　阳看到了妈妈眼中的泪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流泪. 
　　闻声,莫宇轩吃力地睁开了眼.抬起覆在胸腹间的手臂,推着景蕙:“带阳出去……吓着他……还有莉莉…….”
　　他还想说什么,却猛然拧紧了双眉,又一股殷红色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湮没了后面的话.
　　阳呆呆望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在惨白的肌肤上蔓延. 
　　随后被血吓懵的阳跟仍旧睡得小猪一般的妹妹被送到隔壁的Marshall太太家过夜.
　　爸爸妈妈跟着去了医院. 
　　第二天,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现病床边少了个人:跟偶像最最要好的妍不见踪影.
　　“Where’s Yan?” 
　　话音刚落,爸爸妈妈同时怒目瞪视他:“Shut up!”景蕙低低地训斥没眼力的儿子.
　　“别骂他.”莫宇轩转过脸来,对景蕙微微摇头.“他又没错.”缓了缓,费劲地对阳说:“妍……走了.” 
　　阳脸上的迷惑引来一丝无奈的苦笑. 
　　“……因为我惹她生气.” 
　　疑惑未消,反而更浓了.“Why don’t you say sorry?” 
　　在阳的世界里,既然错了,就先认错,然后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学校的老师一直这么教的.
　　“阳,你有完没完?出去呆着.”马睿过来拉儿子,被莫宇轩的目光制止. 
　　“You’re right……男生该大方些……瞧,我已经替你树了一个非常坏的榜样.”
　　“宇轩,咱先不说这个,行不?”马睿轻触莫宇轩的肩头.
　　莫宇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浅笑一下,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上帝说了,我是合法入境…想要在这儿非法居留,门儿……都没有……打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陌生的笑容,淡而又淡的“我惹她生气”----阳觉出来了,偶像不仅在生病,而且还非常伤心.因为跟他最最要好的妍在他生病的时候不理他.
　　咬咬嘴唇,往床前挪了挪,阳鼓足勇气,轻声说:“Give me a hug.” 
　　随后屈身抱住了半坐着的莫宇轩,学足球教练的样子,拍拍偶像的背,耳语道:“You will be fine.”
　　三个大人对他的举动始料未及.
　　马睿,景蕙愣在那儿. 
　　莫宇轩被他一抱,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弯过未扎针头的手臂回拥了阳.
　　“You’re my hero. No matter what happens, I’m always support you. I promise.”阳郑重其事地起誓. 
　　“阳……谢谢你.” 莫宇轩的眼睛辣辣的. 
　　“宇轩,听话,闭上眼歇会儿.阳,我们出去.” 
　　小男人依依不舍地放开莫宇轩.“I’ll be back tomorrow.” 
　　……
　　眼睛一目十行地读着Harry Porter.阳的脑子又不由自主地转到莫宇轩身上.
　　自然课要求每个人做一张海报,选题自由. 
　　他本来的选题是虎鲸. 
　　在圣地亚哥的海洋中心看见体形巨大的虎鲸腾空翻越的雄姿,他就迷上了这个庞然大物.收集了很多有关虎鲸的资料.制作一张内容丰富,质量上乘的海报不在话下. 
　　他得意地把草稿展示给大人们看. 
　　爸爸妈妈除了“不错”二字之外,没能给出更有价值的意见来. 
　　倒是偶像看了之后,说:“仅仅是一份作业的话,你不用再花力气在那上面.如果你想在评选中胜出的话,还欠点火候----你这里放上去的都是网上搜到,或者从书本上扫描下来的的图片.是不是?如果有你自己拍的东西放进去,搞成一份具备原创元素的作品.估计赢面会大些.”
　　阳立刻被偶像的提议吸引住了.问题是实施起来有难度.
　　莫宇轩清楚景蕙家中的情况:为了争取更多的研究基金,马睿鲜有功夫逗留在家;让景蕙拖上莉莉,陪着阳取景拍照,估计一天拍不到几张可以派上用场的. 
　　于是,偶像表示愿意奉献自己的业余时间,助忠实粉丝一臂之力.
　　阳埋头收集了不少有关几种金鱼的资料. 
　　接下来要去动物园进行实地拍摄. 
　　尽管偶像答应过自己,可人家现在跟妍言归于好了.妈妈说的,他忙到连妍都冷落了,哪还会有时间陪自己. 
　　可惜了那张筹划中的海报,看来要胎死腹中……怎么都有些不甘心.
　　左思右想,阳下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偶像要是拒绝了,就拿原先那张定了稿的虎鲸去交差.
　　第二天午休时,闭目养神的莫宇轩接到了阳的邀请电话.
　　未曾想,莫宇轩极其爽快地应承下来:“我还以为你没兴趣重头来过.说定了,就这个周末.我来安排…阳,我能再带个人来吗?”
　　周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三个大人,两个孩子.一路上好不热闹. 
　　程妍用自己新买的相机拍下不少录像片断.她尤其爱看莫宇轩指导阳抓取镜头时专注的样子,似乎挺专业.至少从她的角度看来,眼前这个人曾经认真地玩过这个. 
　　他曾是个爱玩,也会玩的人.曹敏是这么说他的. 
　　他会品酒,而以后极可能再也不能碰一滴酒; 
　　他会摄影,可家里那台价格不菲的莱卡相机连同其他器材一起被尘封起来,不见天日.
　　他还会其他什么花样,她不清楚.有时她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 
　　也许,得等到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才会把全部本事淘翻出来.
　　孩子!想哪儿去了.程研不自觉地摇头.
　　直到现在,莫宇轩对她与三位家长间的嫌隙一无所知.当然更无从知晓程爸爸对上门求婚一说毫不松口. 
　　只是从她重新跟他们一起住那天起,爸爸妈妈默契地对她的婚嫁一事缄口不言.
　　第二天,程妍给阳送来一个U盘.上面有她拍的照片,还有几段录像,权当备用资料.
　　聊过几句,她匆匆回家去整理行装,当晚莫宇轩送她去了机场.这次去,她得在厦门呆到周末才能回来. 
　　她的U盘留在了景蕙家.
第 46 章
作者有话要说：
琐碎，纷乱，向往，疑惑，这一章都涵盖了。
原谅我的絮叨，生活本就是如此。努力地在一地鸡毛中放眼看远处的亮色来鼓励自己：前途还是光明的。但愿真的是天不欺人。 
同Schmidt在会议室里耗掉了大半个下午,还是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来.
　　公司对外标榜它为员工提供各类培训.而这类泛泛的培训能将员工的专业素质提升到哪个层次,Schmidt和莫宇轩彼此心照不宣.
　　莫宇轩打进公司以来,就没受过正经八百的培训,除了在德国的那半年. 
　　若不是多年来,自己始终像个担心一朝疏忽便遭潮流唾弃的时装设计师,兢兢业业,时刻关注着合成路线,方法的更新,恐怕早被淘汰出局,更别提镇着手下这百十来号人.
　　绕是他再能干,毕竟只是一人之力.何况亏虚严重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这回为了完成区区一个年度计划,骤增的工作量令他捉襟见肘的体力不堪负荷.
　　他更清楚的是,先前一趟趟进出医院,自己在公司内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就算再逊上几回,在别人眼中,无非是瘌痢头的脑瓜瓢上添块疤而已.
　　但于他而言,却是对他那点微弱自信的又一次打击.
　　他需要一个副手,一个能与他共担压力的副手;在他难以为继时,可以独挑大梁的人.
　　会议室里的两个人几次试图通过招揽高学历人才来弥补不足.东西两家彼此满意的情形到眼前尚未出现. 
　　当莫宇轩提出直接从部门里挑选具备工作经验,又积极努力的设计人员,送到外面去参予高规格的专业集训时, Schmidt立即响应. 
　　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尽管技术部这座金字塔的塔尖上有莫宇轩坐镇,他大可放心,但中间层的缺口接近危险的水平,能担当重任的设计人员不足百分之十.
　　Schmidt的另一层顾虑就是莫宇轩本人. 
　　他时好时坏的身体状况是其一.
　　Schmidt极其欣赏莫宇轩的敬业.这样本身有资质又肯用功的人到哪儿都受欢迎.
　　目前公司给予莫宇轩这个级别的待遇远不如制药公司向高级研发人员提供的优厚条件,着实委屈了他. 
　　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中外贯通.
　　莫宇轩提出来的第一人选是小许. 
　　按照莫宇轩原先拟定的计划,等他从美国接了准老婆回来,小许就去参加境外培训.半年后再派出一个. 
　　但计划被彻底打乱.
　　莫宇轩人回来了,小许却未能按计划走成. 
　　待到莫宇轩再次着手实施这计划时,遇到了阻力:有人越级上告,指摘莫宇轩一手遮天,拉帮结派,利用公司资源栽培亲信.
　　不明就里的董事责成Schmidt调查此事,合理的解释外加一个“让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究竟是谁捣的乱,二人心知肚明.
　　一直跟只有学士学位的莫总监不对调的孔逾栋,是个宁肯白占也不错放一个便宜的人.
　　当初经人介绍来公司时,莫宇轩被他的来历给唬住了. 
　　孔逾栋的博导是化学合成界久负盛名的教授,莫宇轩对这位老前辈仰慕已久.对他的门徒自当另眼相看. 
　　莫宇轩未曾细看孔逾栋的简历,面试也只走了个过场.孔逾栋顺利进了公司.
　　试用期间,交给他负责的几个小项目非但没能按时完成,而且小试时问题多多.莫宇轩这才回过头去仔细翻阅孔逾栋的简历,看过之后疑窦丛生.
　　尽管求学期间,他在海外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文章,但那几本杂志的等级差强人意,而且所有文章上都找不到他导师的署名. 
　　难道他真是欺世盗名之徒? 
　　为了证实自己大有酸葡萄之嫌的猜测,莫宇轩特意跑了趟孔逾栋就读大学的图书馆,调出了他的毕业论文:Rapamysin(雷帕霉素)的合成. 
　　雷帕霉素结构复杂.其实孔逾栋只是完成了一个分子片断的合成.
　　令莫宇轩长时间别不过劲来的是,他前后翻了几遍,怎么都找不到测试方法与结果.
　　换句话说,孔逾栋折腾了几年合成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只有天晓得.当然,还有孔逾栋和论文评审委员们知道. 
　　如此低劣的论文居然也能通过答辩,得到学位,莫宇轩半天找不着自己的下巴. 
　　他最为百思不解的是孔逾栋的导师.莫非老先生已年迈昏聩到置自己的声誉于不顾的地步了?
　　这个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孔逾栋觊觎这次出国机会,无非是想往自己脸上贴金,跳槽时有更多的筹码同下家讨价还价.
　　容忍已久的莫宇轩拿定主意,这次绝不能屈迎此人的无理要求.不然,不仅会白扔一大笔培训费,往后他更难留住有才肯干的人.
　　派小许去受训势在必行. 
　　同时必须给上面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怎样安排才足以安抚这位志大才疏,又与上层沾着那么一丁点关系的孔博士,同时还得将损失减小到最低程度,二人一筹莫展.
　　“比上回那个衙内难搞.”莫宇轩暗叹着,与Schmidt并肩走出会议室. 
　　同小许谈完培训计划,莫宇轩拨通了景蕙的电话. 
　　刚才和小许说着话,他突然有了想法,只是一时无法肯定是否可行. 
　　今天,景蕙的爸爸妈妈都在. 
　　难得的是,大忙人马睿也在家. 
　　这家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只等他来. 
　　莫宇轩歉然:“路上有点堵.这么多人等我一个,真是…”
　　景妈妈是个爽快人:“宇轩,这么客气就见外了.大伙儿坐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才好.咱家的小太阳说得好,吃饭要抢着吃最有意思.”
　　坐在莫宇轩身边的莉莉扯扯他的衣袖,仰着圆溜溜的脑袋嘟囔:“哥哥,哥哥抢我的巧克力豆.”
　　去动物园那趟,程妍担心两个小家伙嫌路上寂寞而闹腾,就带了五花八门的零食来堵他们的嘴.结果仍逃不过一个闹字:为了那袋两人都相中的M&M花生巧克力豆.
　　莫宇轩展臂揽过肉墩墩的小身体:“下回记得买两包巧克力豆,妹妹一包,哥哥一包.好不好?” 
　　小姑娘立即笑逐颜开,卖力地猛点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来,爬起来站到凳子上,搂住莫宇轩,送上一记颇为响亮的佳人香吻.
　　坐在莉莉另一侧的马睿捂住胸口,哀叹:“我这个当爸爸的好没面子啊.” 
　　小丫头毫不含糊,立马回身,在马睿脸颊上补了一口,不忘这是亲爹,给予卖一赠一的优惠:“Daddy, I love you.” 
　　莫宇轩轻捏莉莉的白嫩脸蛋:“你这丫头!怎么疼你都不过份.”语气间满是宠溺.
　　“你们这两个大男人哪,小心哪天她把你们俩给卖了,你们还傻呵呵兴冲冲地替她数钱呢.”景蕙嗔怪着,笑得很是满足. 
　　莫宇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卖我?无所谓.我不像马睿,本就是一身轻,卖到哪儿都一样.而且我没有家世背景,只怕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来.到时候,把卖我得的那点钱送给莉莉作她出嫁的礼金,她会嫌少.”
　　景蕙听了这话,忍不住直撇嘴.“你这份礼我闺女可受不起,会折寿的.” 
　　到底还是过来人目光犀利,老妈一语中第:像莫宇轩这般心思重的人,越发不可像如今这样一个人过.独居生活,只能将他彻底毁了. 
　　要不是告诉妈妈,宇轩已有他心仪的人,妈妈必定会掏出一沓照片来让她先行过目.
　　马睿不止一次地念叨:妍妍是宇轩心头的结,旁人无从插手.
　　可她不敢贸然开口去打探二人的进展,只能干着急. 
　　那天从窗口望见莫宇轩抬腕替程妍拨开散到额前的碎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尽管是极为随意的玩笑话,可这声 “一身轻”还是令景蕙有些不自在:不是已经言归于好了么.怎么还说这不着边的话? 
　　“宇轩,你真要是宝贝我家丫头呢,今天我就仗着这张老脸卖回老,咱这么办你看成不----”
　　在座的人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对小老太太葫芦里的药饶有兴趣.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老太太笑呵呵地娓娓道来:“阳住读了,莉莉在家闷得慌,成天念叨她哥哥,盼着过周末,盼他回家来.可你也都瞧见了,阳嫌她累赘,不爱搭理她,就算肯屈就陪她玩会儿,也是拿她当猫啊狗啊的逗着玩.” 
　　窝在大人们当中的小脑袋左转转右晃晃,意识到外婆是在说自己,及时地插进来作补充:“跟屁虫.” 
　　“嗯.”莫宇轩满怀同情地抱过实墩墩的小家伙,放在自己膝头.他喜欢那小小的身子贴在胸前的那种柔软温暖.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分外受用.
　　“怪不得阳.男孩子嘛.尤其在他这个年龄.”依稀记起自己在阳这么大时,无论长幼,除了自己妈妈,对女性一概敬而远之的态度,莫宇轩又替阳打抱不平. 
　　“就是这话!”作足了铺垫,老太太终于要点题了. 
　　“所以,赶紧的把那天我见着的妍姑娘娶进门,两个人像像样样地过日子.明年的这个时候家里头准能添口人.我们莉莉就能沾着光,有玩伴了.说得再远些,等我们莉莉当新娘子时,你家的小莫还能给当个伴娘伴郎,不是?”
　　“妈,您可够急的,扯那么老远.”
　　景蕙心里直叫好.这就是她想说,但不知如何起头,怎么讲才可免于唐突的话.侧过脸看莫宇轩.
　　他仍是先前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个月才过一多半,他已是第二回被人催婚.
　　长姐如母.
　　邱芸同他在血缘上没有任何瓜葛,但她给予的关爱一点不逊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上星期送走程妍才在她那儿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已经放下手头的事,跟过来碎碎念:“喂,好去上门提亲了.你再磨蹭下去,就算程妍不介意,程爸程妈该对你微词多多.要不等程妍一回来,你就正式向她求婚……程妍是大姑娘,咱们在礼数不能委屈了她,该做的功夫一定要做足.为了郑重起见,本该请你爸妈面上的那些长辈出面替你提亲的.可他们都不在这儿,平时又很少来往.这样吧,我跟百乔以你异性姐姐,姐夫的身份去.程妍的爸爸妈妈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应该不会挑理吧…聘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看看,成吗?” 
　　一本存折推到他眼前.
　　听见外婆说莫叔叔家有个叫小莫的小朋友,莉莉即刻兴奋起来,扭头望着莫宇轩,一脸的期待:“叔叔,把小朋友带来玩,好不好?我给他玩Pooh,我给他吃巧克力豆.” 
　　这两样东西大概算得上是莉莉的至爱. 
　　她和阳再要好,哥哥碰不得维尼熊,也不许同她抢巧克力豆.
　　莫宇轩不自禁地搂紧了肉滚滚的小身子,一个吻落到她的发尖,喃喃细语:“宝贝儿,耐心点,还得等等.” 
　　马睿点点女儿的小翘鼻尖:“傻闺女,叔叔家的小朋友的妈妈还没着落哪.”
　　“叔叔家的----小朋友的----妈妈,是谁?”莉莉念绕口令般重复了一遍.显然她被绕糊涂了.
　　马睿摊开双手,摇摇头,又故作神秘地指莫宇轩.“问叔叔.他知道.” 
　　此时的莫宇轩正色回应着景妈妈的建议:“阿姨,您的话我一定认真考虑.”
　　“叔叔,你家的小朋友的妈妈,是谁呀?爸爸说你知道.” 
　　“我告诉你的话,你得替我保密.答不答应?” 
　　“嗯.”小东西用力点头.“爸爸妈妈我都不告诉.我们拉钩.”
　　骨节清晰的纤长小指同米虫样圆胖粗短的小肉棍缠在了一处.
　　这一晚的餐桌上不止是热闹. 
　　景妈妈为自己又一次游说成功而沾沾自喜. 
　　景蕙,马睿因为莫宇轩终于有意结束王老五的日子而兴奋.
　　景蕙收拾完了桌子,被妈妈轰去书房打听莫宇轩对婚事的具体安排. 
　　不同于邱芸的关心方式,景蕙马睿没有刨根问底地探究细节.
　　他们了解莫宇轩,一般的细碎琐事,他绝不会开口劳烦他们二人.
　　闲扯了几句,莫宇轩把话题转到了让他伤脑筋的事情上.
　　“这不简单?把他扔到外面去锤炼锤炼.别让他老觉着自己是根葱,是瓣蒜.”马睿向来见不得这样的人.“给他派点他干得了的活儿吧, 委屈得不行,抱怨看低了他;真让他挑大梁呢,也就是块眼高手低的料,还得派个人跟在后头擦屁股.” 
　　莫宇轩点头称是.
　　他就是那个吃力不讨好,收拾残局的人. 
　　“你怎么把这么个好货招进来的?”
　　“上头要提高研发部门人员的素质,招贤纳才.质检部的高总举贤不避亲,就把这位同性亲戚给介绍了来.” 
　　“你没面试他就点了头?”
　　莫宇轩只剩下苦笑.谁叫他盲目崇拜大牌,被孔逾栋披着的老虎皮给蒙骗了呢.
　　有段日子,只要他的意见与孔逾栋的相左而出现争论时,他就不可幸免地是那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个中委屈不明自喻.
　　“我是道听途说,试用期间,他一直在外面寻觅条件更好的下家,也接触过不少比我们大的公司,可都能没走成,只好呆下来. 
　　即使他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公司需要拿他来充技术部的门面.在当前普遍高学历的大好形势下,我那点学历羞于示人,有损公司形象.” 
　　“你们就不能再想法招几个有真材实学又踏实努力的?” 
　　“你以为我不想?! 一流的,早就憋着要到外头去替人家的家园添砖加瓦,剩下的那些大多在让人仰慕的中科院窝着;二流的,在上家下家之间蹦来跳去,但瞧不上我们这类不上不下,中不溜球的公司;三流的,留在菁菁校园里当教头,收入不低,一年里还有两个带薪长假,远比所谓的白领实惠,惬意.” 
　　马睿还想问什么,被景蕙打断:“不扯那些没用的.说说你的主意.怎么把那人‘扔到外面去锤炼’才是真格的.别忘了,那个人可是有‘贵人’撑腰的.动作不能太明显,不然弄僵了,神没送走,上头还拿得他当替罪羊来治.” 
　　“有数,老婆大人.我怎么会害宇轩呢? 那家伙不老觉着窝在你下头很委屈吗?不妨建议他去国外做几年博士后镀镀金.等他回来时,取代你,自然而然地名正言顺.” 
　　“你这什么主意!臭不可闻.推翻重来!” 
　　“不谋而合!”莫宇轩朗声笑着,与马睿击掌. 
　　见莫宇轩如是反应,景蕙更为茫然.“你不怕他过两年回来抢你的饭碗?”
　　“如果要担心的话,理应担心他不会再回来.”莫宇轩一派胸有成竹. 
　　“到那个时候,他的眼界比现在还高,你说他肯屈就回原来的小庙蹲着?”马睿跟着补充.
　　景蕙释然.
　　“万一,他真回来的话,我就把那个破位子拱手相送.” 
　　“老婆,这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先在工业界找几个位子,蜻蜓点水.等他明白这一步没戏,再甩出学校名单,也就十个左右.上中下三等的比例不用我说了吧.” 
　　“遵命,大人.” 
　　“宇轩,要办这事,你不仅必须争得德国鬼子同意在先,而且要时刻保持沟通顺畅,以防生变而陷入被动.”马睿神情严肃.尽管他也清楚莫宇轩行事谨慎,却仍忍不住要多加一句.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自与莫宇轩相识相交以来,马睿了解到他向来待手下人不薄,只要他认为那人确实够格,能托上一把的绝不袖手旁观,更不会使嫉贤妒能之辈爱耍的手腕.
　　这回他动了心思要挪走那只花瓶,想必是到了非动不可的地步. 
　　现实当中往往是一个臭皮匠,弄死三个诸葛亮. 
　　何况他只是个有义务少权力无势力的区区技术总监,要应付的却是腰杆比他硬得多的皮匠.
　　“谢谢.我会留意的.”对兄长的叮咛,莫宇轩心生感激. 
　　莉莉手里举着电话,一路小跑进来:“爸爸爸爸,电话.” 
　　“谢谢你,宝贝儿.” 
　　“事儿说完了?”景蕙将一盘甜橙放到莫宇轩面前,“该轮到我了吧.最近才写完的,帮我审审.”说着,拿起桌上的U盘插到电脑上.“这篇东西前天才写完头稿,名字没定.文件名是PR(peer review).”
　　“打算投几分的杂志?” 
　　“没定.其实这篇是学生写的.他急着想要出篇第一作者的文章,就拿给我看.按我得意思是,宁可少发几篇,但尽量发到高分杂志上,也好过弄一堆Junk.你帮忙看看,提点修改意见.” 
　　莫宇轩点开文件夹.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回家再看吧.吃点橙子.这U盘是程妍的,正好你替我还她.她哪天从厦门回来?” 
　　莉莉攀着莫宇轩的手臂,一条腿已经跨骑在他腿上,正用力蹬着踏在地上的小脚.
　　莫宇轩将她抱上膝头.
　　刚坐稳,馋嘴的小东西急不可待地抓了块甜橙啃起来. 
　　瞧她啃得带劲的模样,莫宇轩禁不住羡慕起小丫头的好胃口来. 
　　“宇轩,你也尝一块.一点不酸.挺甜.” 
　　莫宇轩摇摇头,“谢了.”方才大伙儿一起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间,吃下去不少菜.这会儿胃有点撑. 
　　“景蕙……我想取回寄存在你这儿的东西.”
　　“Are you serious?”景蕙兴奋得声音发颤.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东西我放在银行了.过两天再拿给你,行吗?” 
　　“不着急.妍妍还得过几天才回来.而且我也没想好怎么个说法.”
　　莉莉在他腿上奋力探着身子,去勾电脑旁那盒面巾纸.小家伙啃得满手汁水不说,小嘴边上也沾了些瓤肉. 
　　注意到莫宇轩正盯着她看,小东西不好意思了,趁低下脑袋的工夫,伸出舌头舔舔小嘴又迅速缩了回去.可惜刚才啃得太过卖力,这急速的一舔未能招回远一点的橘色,仍旧是一张煞是可爱的小花脸.
　　莫宇轩将纸巾盒挪到跟前.不经意地,手肘触到鼠标.滑鼠往左一偏,点开了与PR相邻名为PS的文件. 
　　替小东西抹干净了嘴巴,莫宇轩又递给她一片橙子,扭过头来转向屏幕.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了打开的文件标题上:Personal Statement
　　几乎是屏着气息读完了这份申请美国大学研究生院必备,并且至关重要的个人陈述.
　　总共只有一页纸,读完它只消短短的几分钟.
　　莫宇轩的心倒像是来来回回坐了几趟云霄飞车.这个颠来倒去的游戏忽悠得他反胃不止.
　　关闭文档,他不忘留心看了看文件最后的修改时间:正值二人关系破冰之际.
缱绻
莫宇轩拧开门,侧身进屋.房间暖融融的,不似前几日里到家时的样子. 
　　妍妍于他先一步到家的话,才会有这样的妥贴舒适等着自己.
　　按她走时跟他说的,后天才会回来. 
　　难道是早晨出门时忘了关空调? 
　　连着几个晚上,这破胃又玩起了老花样:夜半凌晨时分准时准点地醒来把他折腾上个把钟头.清晨起来人不免昏沉乏力.出些小差错在所难免.
　　莫宇轩轻声叹口气,懒得去深究.只要不是忘了关煤气就好.
　　正要弯腰解鞋带,有人打身后抱住了他.“老实交待,想不想我?”
　　莫宇轩立直身子,轻抚扣在胸前的纤巧手指.“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好让我早些见着你.”
　　牵住程妍的一只手,将她拉至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头细细端详.几天不见,真要想疯了.
　　“你问的这话该我说才对.在那边儿玩疯了!几个晚上打电话过去都没人接.别拿信号不好这样蹩脚的借口来搪塞.”莫宇轩板起面孔,压低了声音训斥. 
　　“哪儿有疯玩!人家可用功了!白日里在实验室拼命工作,晚上泡图书馆查资料,写实验方案到闭馆.这次回来可以直接上实验,估计下次去时只消两天左右……满意这个回答吗,领导?该我了.不是有约在先,你----”程妍拖长了声调,“莫宇轩,亲口保证过:晚上十点准时上床休息,到周公那儿报到的么?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晚上打电话却找不到我.这里就大有问题.” 
　　“既然是大有问题,一时半会儿审不完,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掰扯,好吗程老师?”莫宇轩揽着程妍往沙发挪去. 
　　早饭后,心口不适,服过药,闷胀感略略减轻.午饭时他只随意了几口了事.
　　这会儿他的脚下在打飘. 
　　仅管在应和着说笑,却不难辨出声音里的疲乏;拢着自己的手臂无力地搭在肩上,沉甸甸的.程妍觉出他的不支,立即伸手环过莫宇轩的腰,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程妍禁不住想要埋怨他干吗这么狠命地使唤自己,话在舌尖上打了个来回,咽了下去.
　　已经这样了,再数落也于事无补,反会加重他“废物,只会给人添乱”的误念.索性把方才的话题说完. 
　　“因为事先讲好了你上床休息的时间,我理所当然地认定你不会在十点以后找我,所以在图书馆时身边不带手机.”程妍接过莫宇轩的外套与围巾,在衣帽架上挂好,又拎了拖鞋回来放到他脚边.
　　莫宇轩欲俯身,被程妍拦住:“我来吧.” 
　　莫宇轩没力气与她争,只得老老实实靠回沙发里. 
　　程妍抬起他的脚,搁上自己的膝头,替他褪下鞋子,又用力捏了几下才套上拖鞋.
　　“今天站了多久?脚都肿了.去床上躺着,脚垫高了舒服些.” 
　　莫宇轩侧身抓过一只小靠垫塞到腰后,又靠里挪了挪.“这儿挺好.” 
　　程妍见他懒得再动,进到卧室捡了枕头靠垫,返回客厅.抽去软软的小靠垫,换成厚实的大枕头.
　　腰部即刻有了着力点,一声舒坦的长哼自鼻息间溢出.莫宇轩满是疲惫的脸上漾起满足的笑花.“谢啦.” 
　　程妍曲起食指,打他清癯的脸颊掠过. 
　　饶是再心疼,劝他做事别那样较真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那是吸引她,令她心悦诚服,欣赏乃至有意无意效仿的品质. 
　　程妍把茶几推到沙发跟前,在上面扔了几张靠垫,搬起莫宇轩长腿,搁到叠起的靠垫上.
　　正欲转身离去,复又回过头来,挨着莫宇轩坐定.“前几个晚上找我,有事要说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想在睡前听听你的声音,好在梦里头回味一番.”莫宇轩弯弯的唇角挂着一抹浅笑,宁静温存间又多了几分调皮. 
　　这不是他打电话的目的,却也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程妍从来都抵御不了他对自己的笑,更何况才经过一段小别. 
　　只是他俊逸的眉目间堆积着隐匿不了的憔悴,将看的人心揉碎.
　　“云淡风轻”四个字,仅是写来轻巧罢了. 
　　想念,如心跳,呼吸,无时不在. 
　　只是掺进了PS这档子事,心跳呼吸都带着痛. 
　　乍见那份东西的当晚,彻夜无眠. 
　　失望,震惊,愤怒,悲伤……甚至还曾有过一丝绝望. 
　　程妍回国后二人间的一来一往历历在目,她说过的话音犹在耳----所有的不懈努力只缘于她对他的爱. 
　　她的无畏无惧最终让他丢盔卸甲,放下所有的挣扎和不忍,决心与她共渡此生.
　　然而那份PS又一次无情地打击着他的信心. 
　　马睿在莫宇轩心境平复,可以接受谈论程妍的时候,对她,或者说如她这类的女子有过客观的评价:
　　有些女子无须为前途生计奔波操劳,现实生活里的繁杂琐事累及不到她们,这样的人自可活得纤尘不染,晶莹剔透;可绝大部分女子没有如此好命. 尽管在父母眼中同样是举世无双的宝贝,百般呵护都嫌不够,但他们没有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可以依托,也未能给女儿一副倾国倾城的样貌,别人的捷径在这些女孩的身上是死胡同,凡事只得靠她扎实的努力去争取.程妍便是其中一个----凭籍自己的能力买花戴的平凡小女子.尽管她非常清楚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在她受到不公待遇时,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尽力寻求一个能够提供相对公平的环境谋求生存.同时,她在不断的磨炼中领悟到如何利用环境提供的条件不断提高自己的身价.这样的女子独立,聪慧,冷静,自我保护意识强,但也难免世故,乃至染上些冷酷,偏又情有可原.因而她们行事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也不忘审时度势地着手备条退路. 
　　幸好,那几天他没能找到她.不然,愠怒之下,不知会讲出什么过头的话来. 
　　冷静之后,莫宇轩翻出那份PS又读了一遍. 
　　读着读着,莫宇轩禁不住讥笑起自己的坏记性来. 
　　几乎忘了,程妍是放弃了J&J的正式录用,拒绝了读博的机会,一心冲着他回来的.假如他不为之所动,铁了心不愿重修旧好的话,她的损失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竭力全力修复关系的同时,为可能出现的难堪结局准备好一条退路.即便是无奈地退场,也力求洒脱漂亮. 
　　再次以求学的名义远离令她心碎的地方,就是程妍为自己备下的退路. 
　　妍妍,你真是好样的! 
　　然而,除非彻底断了与你相守的念想,否则我绝无此雅量为你鼓掌喝声“Bravo!”
　　“熬鸡汤了?闻起来像.”莫宇轩扯过程妍的手,轻轻握了握.
　　“鸡汤熬粥,尝尝我做的鸡丝干贝粥.” 
　　人才回来就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莫宇轩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邱芸姐说你这几天吃过药了,到了饭桌上还尽数米粒子,叫我熬点粥.”
　　“哪儿有她形容的那么严重!真受不了她.”一听说邱芸向程妍打自己的小报告,莫宇轩孩子样地犟嘴,虽然他自知这争辩不具任何说服力,尤其是到了程妍面前.
　　程妍不搭理他,自顾起身走开.隔了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只杯子.
　　将温水递到他手边,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两颗药丸.“你进门时我才关的火,再焖会儿.半个钟头之后开饭.” 
　　莫宇轩直起身子接过药丸,送到嘴边,忙里偷闲地嘟囔:“是,程医生.” 
　　“我真要是当了医生的话,只怕你得委屈到进ICU才能见着我一面,更别提为你熬汤煮粥这类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说着,程妍心底泛起密密轧轧的痛,视线跟着模糊. 
　　明知他的身体才见起色,仍然很不稳定,这个季节更容易反复;明知他近阶段的工作压力不小,还须分神应付无谓的干扰;他不是不想照顾好自己,可许多时候已然力不从心. 
　　比如方才在门口,如果不是自己在,他极有可能就一屁股坐在凉凉的地上,直到缓过那口气.
　　每逢这种时候,他只在吃与不吃的选项上徘徊,哪还会顾及这一餐是否营养均衡.
　　程妍后悔不迭,不该受他的“怂恿”接手眼下这个项目. 
　　对不起,实则是我自私地利用了你对我的宠爱. 
　　莫宇轩仰头吞下药丸,又喝了口水,继续贫嘴:“你要是当医生的话,绝对是个好医生,可就是凶了点.但话得说回来,遇上不肯乖乖就范遵从医嘱的顽固病人,非得要你这样凶巴巴的美女医生才镇得住.”
　　经不起逗弄的程妍伏倒在莫宇轩腿上,无声无息,甚至看不到双肩的抖动.
　　莫宇轩的浅灰色全羊毛西裤上很快被湮出一片深色. 
　　他托起程妍的下颌,替她揩去面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地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凝视的目光中是无尽的怜爱与深深的歉意. 
　　“怎么了傻姑娘?我又没怎么,只不过累了些而已.你不是比我先到的家,还熬好了美味的营养粥等着我么?对着吧嗒吧嗒的眼泪,我可没法保证有好胃口来品评你的劳动成果.求你到时候千万别在姐姐面前抱怨我不捧你的场,行不?” 
　　程妍再度泪眼婆娑,泪水争先恐后摆脱眼眶的束缚,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莫宇轩怎么擦,怎么抹都赶不上洪水泛滥的速度. 
　　程妍索性扑进他怀里. 
　　“妍妍,你妈说你打小就特别能扛,别的女孩儿家一丁点儿痛就嚎得惊天动地,哭到日月无光,你再痛都可以一声不吭,不轻易掉下一滴眼泪来.为这个,她还替你担过心,怕你是个硬心肠的丫头.可跟我在一起之后,她才真正信了曹雪芹的说辞.” 莫宇轩顿了顿,轻轻叹口气,“你妈是不担心了,可我却有极大的负罪感.害你哭成这样,我觉得自己非常失败,而且……”
　　程妍抬起头来.
　　莫宇轩握拳扣击几下左胸:“这里头难受,痛得要命,大概要碎了.好妍妍,乖妍妍,不哭了,好不好? ……你再哭下去,里头这玩意儿真会碎掉的.” 
　　莫宇轩哄孩子样的轻拍程妍的背脊,嘴里絮絮叨叨地劝慰.
　　程妍渐渐止住了抽噎. 
　　“快起来去洗把脸,准备吃饭吧.你煮的粥这么香,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我要不顾形象地大滴口水啦.” 
　　程妍听话地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出来时,刚巧莫宇轩换上了家居衣裳从卧室出来. 
　　“妍妍.”他走近程妍跟前,把从景蕙家带回来的U盘交到她手里.“这个还你.”
　　程妍接过,低头看了看.“这个是Sandisk的正货,有4G大.速度也还凑合.你留着用吧.”
　　“你不需要吗?” 
　　“我有两个4G的.另外还有几个1G,2G的.” 
　　“干吗买这么多?你从来不玩游戏.” 
　　“我自掏腰包买Swarovski的水晶还差不多.部门里有结余经费,钱一定得花出去.Phil就作主订了些小东西.因为我手头这个项目在外面做,他又多给了几个备用.” 
　　“他想得挺周到……你真不需要?” 
　　“有用的话,我就不会拿它来转存阳要的照片录像了.” 
　　“我拿来用的话,要先格式化.你确定里头没什么重要文件吗?” 
　　“怎么比唐僧还啰嗦啊!你放心大胆地格式化吧.里头没要紧东西!”程妍回答得斩钉截铁,说完顺手把U盘塞进莫宇轩的上衣口袋里,绕过莫宇轩去了厨房.
　　莫宇轩尾随着程妍来到厨房,笑盈盈地注视着在里头忙碌的娇俏身影.
　　今天不光有馋人的干贝粥,还有肉末蛋羹,外加一盘榨菜毛豆炒肉丝.
　　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热气腾腾的饭菜将暖意直送达心底. 
　　莫宇轩走到程妍身后,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柔声问:“妍妍,能答应我件事吗?”
　　程妍依在他怀中,未曾回转身来,停下正在往外舀粥的手,凝神等他的下文.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要作什么决定,我可不可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俯身侧头,贴着程妍的耳朵问. 
　　程妍眨眨眼睛. 
　　抱着她的人极少要求自己应承过什么.印象中似乎仅有过一次,那回他要带她回家.
　　程妍心情大好,玩性顿起:“总不见得事无巨细都跟你通报吧?你肯定会被烦到想把我扔窗户外头去.”
　　仅管仍旧是背对着他,莫宇轩毫不费力地想象得出程妍此刻的表情来:调皮,还带了些得意.
　　“这话有理,该给个尺度,没规矩就不成方圆.比方说----”
　　“比方说,”程妍把话抢过去,“本姑娘打算何时出阁,嫁予何许人,我保证……头一个……知会……阁下.”程妍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眼前晃动着一串项链. 
　　玫瑰金. 
　　项坠是两枚相扣的指环,同样材质,一个上面镶了一圈碎钻,另一个上刻了这个系列的LOGO.
　　卡地亚的LOVE. 
　　“就算打了我莫宇轩标记的结婚戒指没戴手上,你仍旧是我的.还打算嫁谁!”莫宇轩沉着声,语调不疾不缓. 
　　莫宇轩K人向来不用大声的.不仅仅是中气不足的缘故. 
　　“居然拿这事开玩笑,小心我真把你扔外头去.” 
　　听话听音. 
　　同是戏谑的言辞,却觅不到一丝温柔与宠溺.低凉的声音里蕴含着薄怒,实实在在的威胁意味不容忽视. 
　　程妍意识到他是真恼了,吐吐舌头,忙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赔不是.
　　莫宇轩打开项链搭扣.“把你脖子上那不务正业的圈圈换下来.”
　　程妍颇为不舍地取下脖颈上的指环. 
　　莫宇轩伸手拿了过去,放进自己的衣兜. 
　　程妍诧异,瞪视他. 
　　不是该给自己戴到手指头上的吗? 
　　那戒指,闹到分了手都没舍得扔还给他,随后贴身戴了这么久,怎么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连哄带吓地淘换回去了? 
　　卡地亚项链自然比这个白金戒指值钱多了.可感觉上,还是一个亏字,而且是亏得不行.
　　莫宇轩心中自是一片澄明,但多少还是有些气她方才的不知轻重,故意视而不见她的怒目相对.
　　程妍拉不下脸来去讨,不由得低眉垂目,撅起了嘴. 
　　莫宇轩替她戴好了项链,拨了拨耳鬓的头发,露出耳垂上俏皮的乌龟耳钉来,龟壳上嵌着一粒粒橄榄绿的水晶石.在灯光下曳出荧荧绿光,将戴它的人衬得别样妩媚. 
　　“妍妍,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我的宝贝儿究竟有多好看.”
　　程妍老大不乐意,依旧低着脑袋不言语.
　　冷不防,一个吻印上来…
疑惧
程妍暗自口诵着”阿弥陀佛”离开Phil的办公室.当Phil一脸严肃走到她面前说:“I need to talk to you.”时着实把她吓出一身冷汗,还以为上司对她提前归来甚为不满,虽说她完成了预定任务,还略微超前了一些. 
　　Phil通知她,因为大学方面的实验出现问题,不得不放慢进度.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程妍不需要再出差.而且作为对她高效率工作的奖励,Phil准她带薪休假两天.暂时不指派新项目给她,要她定下心来作个小结.年后,派她去巴尔的摩参加ACS的年会. 
　　程妍乐颠颠地窝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一阶段翻阅过的文献,开始着手写小结.她乐的不止于此.
　　想起回来那天莫宇轩冲着被吻之后依然满心不快的自己,举举手里的戒指,郑重其事说:“这戒指再不能随随便便替你戴上.你说我是老套,古董也好,最少,我得当着你爸爸妈妈的面给你,才算正式……还撅嘴?是不是要我再吻一下?”只当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家伙开玩笑而已.谁知还来真的,居然嬉皮笑脸地又蹭上来……
　　他要当着爸爸妈妈的面替自己戴上那指环.也就是说,他要出马向爸妈提亲.不枉这大半年来的不懈努力.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充满了甜蜜的忙碌.正好肖卿马上要回来,兴许可以邀她当伴娘.
　　程妍美滋滋地憧憬着,根本没听见轻轻的叩门声,直到桑博弈的巴掌在她眼前划拉了两下,这才回过神来. 
　　邱芸抬头看时间.莫宇轩快到了.两人在电话里约好的. 
　　明天他要去香港开会,邱芸托他在那儿置办点东西捎回来,作为她去见程妍家长的见面礼.
　　邱芸与莫宇轩的确沾了点亲,其实那关系远得很:莫宇轩的二伯母是邱芸的小姨.所以二人是平辈.
　　邱芸比莫宇轩年长十多岁. 
　　这对冤家一路磕磕绊绊而来,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 
　　张百乔早已同她商定,无论莫宇轩怎样选择他的生活,他们都将是他最亲的人.他们一直希望他能摆脱往昔阴影,娶妻生子,过正常的家庭生活.尽管这对莫宇轩那种性格的人来说,并非易事.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的感情,就跟地里长的韭菜差不多,割掉一茬,没隔几日又生出第二茬,第三茬来.说这种人是感情的生命力强也好,没心没肺也罢,人家生来就有这福气.
　　老天爷赐给莫宇轩一副好样貌,一个不算笨的脑瓜.偏在这情路上着实地为难他.
　　好在终于雨过天晴,二人好事将近.宇轩就快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邱姐,厨房里头都准备好了.您过去瞧一眼.”一个伙计走到她跟前.邱芸起身跟着那人去了厨房. 
　　莫宇轩步入店堂,没见邱芸,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定. 
　　“您请用茶.”一声脆生生的招呼,一杯热腾腾的普洱端到了眼前.
　　“谢谢.”莫宇轩抬头看.还是前两回那个团脸的女孩,但他一点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邱姐在后面.我去叫她出来.” 
　　“不忙.让她先把里头的事处理完了.” 
　　“嗯.”团脸女孩点点头,扭身走开几步,又退了回来.“莫大哥,你去过美国.那个地方真的很灵吗?” 
　　莫宇轩不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很灵,指什么?”
　　“……我们这儿上学都得交学费.现在那大学的学费!”小姑娘非常配合地吐吐舌头.“可人家不但让你上学,不交学费,还倒贴钱给你.这还不灵啊?!连我这不爱念书的都想去……不过我就算去了,结果也只有被人家一脚踢出来.那钱,只有你和程姐姐争得了.” 
　　莫宇轩恍然.“你说的是研究生.人家的大学可没这便宜给你占.在以前,我们国家连大学生都是国家出钱培养的.” 
　　“那是以前.我说的可是现在.”可爱的团脸起了皱.
　　“好,好.现在他们是比咱们灵.”见她较了真,莫宇轩赶紧退下阵来.他不喜欢这话题.
　　一个疑问冒了出来:一个自称不爱念书的人,却突然对留学这种事来了兴趣,总好像不太对劲.
　　正要发问,团脸的下一个问题已然抢到了前面:“莫大哥,你结婚后要和程姐姐去美国吗?”
　　“不.”莫宇轩回答.
　　那份被允许永久删除的PS紧跟着突地窜至眼前.
　　“里头没要紧东西”,程妍是这么说的,用的还是那样肯定的语气.
　　她的回答曾令自己无地自容:堂堂男子却小肚鸡肠,何况怀疑的还是对自己托上一片真心的人.
　　回头再看,当时怎么就没再往下想想,申请材料一旦寄出,那篇PS确实不再有用了呢?
　　究竟是自己太过迟钝,还是心爱的女子心计过重? 
　　莫宇轩心内一片茫然. 
　　团脸妹妹明明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下,但就是没听到任何音节.
　　心脏规律平稳跳动时,人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不过现在的莫宇轩清晰地感觉到了.跳得偏快了些,让他觉得不舒服. 
　　“怎么想起问这个来?” 
　　“大前天,我们几个带新来的姐妹去开眼界.我们的第一站是梅龙镇广场和恒隆广场.在梅龙镇广场门廊里等人的时候,看到程妍姐姐打办公楼电梯那头出来.本来想喊她的,可当时她正在讲电话,说什么‘拿到了,拿到了’.很开心的样子.我就没去打扰.后来我去问候在门廊里的人.那些人都很懂.我一问,他们都说是拿到签证了.我还被他们笑话了一番呢.说我啥都不知道,瞎凑什么热闹.”
　　“小菊,你又闹什么笑话啦?也说给我听听.”邱芸笑呵呵地走近.
　　“我在问莫大哥会不会和程妍姐姐一起去美国?” 
　　每回同程妍斗嘴,莫宇轩只有输的份.不见得是他的脑子慢,偏是嘴皮子跟不上,遭人抢去先机在所难免.但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
　　“程妍又要出国吗?从没听她提起过.你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邱芸一口气抛出一串问题. 
　　莫宇轩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适才疯狂悸动的心脏渐渐归于平复,节律甚至比原先还慢了些.
　　重新抬起眼的莫宇轩,脸上一片宁静,如墨似漆的瞳底不泻一丝波澜.
　　“是我的不是.她跟我提过,公干.我没细问,过后也就忘了.回头我问她行程安排.”
　　邱芸哦了一声,支走小菊.“程妍的事,你不放心上?谁信!别是有事儿瞒着我吧.”
　　“就是公干.她们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是常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而且你也知道程妍,典型的小嘀咕.经常在我耳根边上念叨,今天这个出去受训了,明天那个调去另一个研发中心.所以我就忽略了.”莫宇轩心平气静,解释得滴水不漏.由不得邱芸不信. 
　　“你们两个读书人的事,我这摆馄饨摊的哪儿弄得清?…不是我草木皆兵就好.”邱芸讪讪.
　　莫宇轩意识到言辞欠妥,立即赔笑脸.“姐,别生气.我不会说话,惹你生气,是我错.我知道你是真关心我.” 
　　“别检讨了.我又没怪你.只要你们两个人太太平平的,比啥都好.瞧你这阵子忙的,婚礼的事想过没?不过么,婚礼不是一时半会儿急得出来的.要不,等程妍父母点了头,你就和程妍先去把那证领了?其余的事,慢慢办.” 
　　“嗯.” 
　　……
　　如机器人接受指令般,莫宇轩掏出纸笔记下邱芸的每桩吩咐.
　　等他回到家,程妍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正要替他收拾行装.
　　尽管香港的冬天比这个湿冷透骨的江边城市暖和许多,考虑到莫宇轩体质虚寒,既不能让他受凉,又不便在同事尤其是高管层面前过多暴露他的这个缺陷,令程妍破费周章. 
　　总算是选定了几套全羊毛西装,亚麻衬衣,贴身内衣. 
　　那几件亚麻衬衣还是莫宇轩在德国受训时买到的.亚麻衬衣的好处在于冬暖夏凉.保暖性比全棉的好.亚麻的质料有形,撑得起来,不会凸显莫宇轩的瘦削,而且很衬他淡定的气质.
　　再配好领带,皮带,皮鞋.程妍忙出了一头汗. 
　　听见开门声,程妍放下手里的东西,飞奔到门口,一下抱住刚进门来的莫宇轩.
　　像往常一样,莫宇轩轻轻回拥.“饭做好了吗?我有点饿.” 
　　“你今天觉得饿啦?”
　　莫宇轩点头. 
　　这一阶段,莫宇轩的胃纳极差.每餐吃得不多,却总觉着撑得慌.若不是明天他要出差,程妍本筹划着拽了他去找中医调理. 
　　今天他居然有饥饿感.程妍喜不自禁.忙松手,去厨房热饭菜.
　　莫宇轩进屋换衣服.
　　回来的路上,他服用了双倍剂量的药.一是借此抑住胸口的翻涌,二是想努力吃点东西下去.不然,他这种情形外出,程妍必定放心不下.
　　妍妍,为什么你总叫我又爱又怕? 
　　吃饭时程妍说起Phil准了她两天假.“他早些准我的假多好.我好有时间办去港旅游的手续.等你开完会,我们在那边玩玩.近年底了,你也是时候休息一段.你那摊子的事儿还真多.” 
　　“我无德无能,羁不住人.真正得力的往外奔,留下的不是欠着火候,就是根本扶不起来.你叫我有啥法子?”莫宇轩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哪有你上司那样的好命,招罗了一批顶事的人替他撑着场面.”
　　程妍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挑鱼刺,没注意到莫宇轩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哟,向来任劳任怨,堪称楷模的莫总监也开始叫苦啦.他们真那么狠着命地使唤你的话,大不了,咱不做这鸟总监.换个地方,你照样干你的合成.哪家猎头公司钓到你这条大鱼的话,够他们歇上小半年.”
　　“那我索性挪去你们那边吧.你们那儿还招人吗?”莫宇轩接口. 
　　“甭去!” 
　　“为什么?你们公司规模不小,肯在员工身上投资,Phil又是个爱才之人.我对你们公司还挺中意的.别是你不喜欢我做你同事吧?”
　　程妍的小女孩心性被逗了起来.“是.” 
　　“小姐,你用不着这样直白嘛.寻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一下,哄哄脆弱的某人都不成吗?”莫宇轩放下手里的筷子,半真半假地在胃部画起圈来. 
　　程妍当他是在做戏,便不予理会,继续吃她的饭. 
　　“在某人的谆谆教导下,我也成了勤奋用功的好孩子,Phil瞧得上我,无可非议.仅此而已,有的人就受不了.明明高我几个级别,却偏要跟小鱼小虾较劲.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你要是再插一脚进来,那个小心眼的不得彻底抓狂,把我们俩生吞活剥了不可.” 
　　“你指谁?” 
　　“陈斌.” 
　　“协和的那个?” 
　　“不就是他.”
　　“原先你不说他挺不错的,怎么现在势同水火?” 
　　“那会儿我刚到.他可能觉得我还嫩,不对他勾着任何威胁,自然对我示好.后来么,好像是从Phil交给我独立负责一个肽链药起,他对我的态度变了许多.其他人告诉我,他没少拿那个寒碜我.说我是不水不归.气死人.不就是他在学校多呆了几年,混到了一顶博士帽嘛.有啥子稀奇.”
　　莫宇轩按揉着上腹的手猛地加大了力道. 
　　这是在为后面的通告作铺垫吗?
　　莫宇轩静静地等她扯出后面的正题来.
　　“怎么不吃了?真被气到啦?不会的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你跟着我受那股窝囊气.而且,你也不是那种说撂挑子就拍屁股走人的主儿.”
　　几下用力的按压之后,莫宇轩掩口嗳出一大口气,方才胀到顶住双肋的感觉没有了.不等程妍开腔催促,他已拾起碗筷. 
　　直到他吃完这顿饭,直到程妍离去,始终没有点题. 
　　一整晚,除了饭桌上说的那几句话,莫宇轩没再怎么开口.程妍没同往常一样问他在想什么,乖巧地收了声,反让他心生异样. 
　　并非不想知道答案.几次,欲言又止. 
　　惶惑,疑虑,恐惧,愤怒,悲哀,五味杂陈,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个问法. 
　　更不知道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该怎么办. 
　　妍妍,莫非你要等到上飞机前才告诉我吗?先前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还是刻意忽略了?
嫁妆
莫宇轩之前和程妍提过,如无意外,也需要四五天才回得来.
　　想到等他回来,他将牵着自己的手,当着爸爸妈妈的面,给出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程妍都有快没耐心等这几天了. 
　　莫宇轩到达的当晚,打来了平安抵达的电话.尽管行程不长,临行前程妍坚持要他这么做.说是不听到他的声音,这一整晚她都睡不踏实.
　　程妍的浓浓依恋令本就无从表述的复杂心绪更为纷乱纠结.
　　电话里的他似乎极其疲惫.程妍短短叮嘱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外婆走进她的房间,坐到了床沿上. 
　　“我家的妍妍就要出阁,为人妻喽.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妈给你换尿布的时候指指你那个乌青乌青的小屁股蛋说:这丫头,将来脾气可不小.我凑近了细瞧,连脚腕上边儿一点的小腿肚子上都有.就是颜色淡点.” 
　　“那是蒙古斑.每个小孩身上都有,又不是光我一个.现在不都褪得连影儿都没了?哪可以凭这个预测人的脾气大小!” 
　　“这蒙古斑可是阎罗王给踹出来的.你赖在里头不肯出来,他狠劲踹你,非但把你的小屁股踢青了,连你的小腿上都挨了几下.可见得,你有多犟.” 
　　“外婆,你就编排我吧.” 
　　“我编排?那我说件真事.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时候你大概五岁左右.我分糖果给你跟表妹两个.你把你那份往口袋里一揣,问表妹要糖吃.那个傻妮子,还真乖乖拿给你.不一会儿,她的那份就被你们俩分完了.她反过来问你要.你不给,还说她小气.我见了,就说了你几句.这下了不得.你竟然连着一个月不上我那儿去.你爸妈怎么哄都不成.我被你外公好一通埋怨.他说你吃软不吃硬,但决非不讲理的的主儿.把道理讲明白了,你会听.”
　　“后来你们用什么法子把我的毛捋顺的?”程妍对此毫无记忆.原来幼年的自己居然如此霸道,嚣张,还自私. 
　　“外公带了你出去玩,给你买好吃的,说了一车好话,戴足了高帽子,然后讲道理.只那么一提点,你就明白了.” 
　　“我真那样难缠?” 
　　“那时候小嘛.经过这件事,你妈担心了好一阵子.” 
　　“那个……我脾气是臭了点.你不也说了,那时候小,不懂事.她担心什么?”
　　“她说将来也不知道什么人家的小子才有本事降得住你.我劝她甭瞎操心.到了这会儿,她想留都留不住.做人家娘子,我可不能让你空着手出门.” 
　　外婆将一只色泽暗沉的小锦盒放到程妍手里.“接着.外婆给的嫁妆.” 
　　打开锦盒. 
　　是枚钻戒,个头不大,但光泽极佳. 
　　“戴上试试.你的指头细,应该能戴.” 
　　程妍套上左手中指,大小正好.“外婆,这是老货?” 
　　“你移到灯光下来仔细看.” 
　　程妍再看那枚钻石,不似平日里别人手上戴的,橱窗柜台里摆放着的.那些被钟楚红的老公朱家鼎妙笔生花成“恒久远,永流传”的石头,亮是亮,也就白花花一片.看多了起腻,觉着也不过如此.想要弄一枚来戴着玩的那份心,很快淡了. 
　　外婆给的这粒小石头与众不同,刚才瞧着还是白白的,到了灯光下,居然染上了荧荧蓝色.
　　“这叫火油钻.当年我的嫁妆.个儿不大,那个时候就值几根大条子.” 
　　“外婆,你怎么没把这给我妈他们中的一个?” 
　　“这个,要不是你外公有先见之明,托你姨父的爸爸带到香港,存在银行里,天晓得落在哪个强盗手里.这些个东西,个儿小,容易带.其实你外公最心疼的是那些古玩字画.一哄隆,至少两代人的心血收藏……不说这个.你妈结婚的时候,就算东西在我手上,我敢拿出来吗?你姨,舅舅,后来我都给过一份.算起来,这份该是你妈的.” 
　　“你有三枚这样的陪嫁钻戒?” 
　　“哪儿啊.就这一枚.给你姨的那个比这个逊色.你舅舅得的是一对翡翠镯子.你外公还给过他一套房子,够多的.你妈是老大,这么多年来她最顾家,理应拿份大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捡了这便宜.你和宇轩什么时候办大事?” 
　　“他出差回来后,会来家里,跟爸妈商量这事.外婆,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跟我爸妈通风报信.省得我爸知道了,又不知会想出什么题目来为难他.” 
　　外婆合掌念佛.“晓得了!不说!你那么个闹法,我们拿你没辙.” 
　　“有一点我不明白.舅妈向来跟我不对付,怎么突然地就关心起我来.她说那些话,似乎不全是为了炫耀.她要是另有所谋的话,为的是什么?” 
　　“糊涂,是吧?我也纳过闷.你舅妈这人,行事向来目标明确.别说是赔本的买卖,她连无利的买卖都不沾手.你知道她出马游说你爸妈反对你和宇轩在一起的缘由吗?” 
　　“我要是想得明白就不问了.” 
　　“有人瞧上你啦!” 
　　“谁啊?”程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丫头,眼睛里头除了一个莫宇轩,还看得到其他人吗?”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是我的长项.” 
　　“尽耍嘴皮子.是你舅妈的弟弟替他儿子相中了你.” 
　　“我什么时候跟他们碰过头?” 
　　“在你表妹的结婚酒席上.” 
　　“可……那个时候,莫宇轩不就在我身边吗?我妈还领着他到处认亲戚呢.他们不是瞎了吧?”
　　“这孩子!他们是看到了,也就没了这份心.后来你不是跟宇轩闹分手了吗?随后人也回来了,他们觉着有转机.” 
　　“我有什么叫他们念念不忘的?我没有一点经商的天分,也不善于公关.”
　　“人家是选儿媳,不是选属下.那些莺莺燕燕,瞧着是好看.可过日子,那不是正选.”
　　“外婆,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消息?神了!” 
　　“你不知道我是邦老太吗?” 
　　程妍抱住外婆,笑得直打跌.“外婆,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老太太.下辈子,我要是能投身成男人的话,你嫁我好不好?” 
　　“不成!我早把下辈子许给你外公了.没你的份儿.” 
　　“呜------” 
　　“别急着说下辈子的事.这辈子,就跟着宇轩,好好过.听见没?” 
　　“知道啦,老祖宗.你还没说你怎么打探到舅妈他们打我主意的.”
　　“你舅舅找过我,想让我帮着说句话.这不我就知道了.我是年纪大了,但不糊涂.我才不跟着瞎起哄,造什么孽.” 
　　“我妈对这事什么态度?” 
　　“她呀,怕是连边儿都没沾上.要是你妈的话在你这儿真有分量的话,你舅妈会费周折来找我这老废物出马斡旋?搀我一把.这身老骨头终究是不济事啦.” 
　　程妍扶着老太太起身,往她的屋子慢慢踱去,边走边说悄悄话:“外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我只跟你外公一个人说.行了吧?”
　　程妍点头.“也得悄声说.不能让我爸妈听见.”
暂别
莫宇轩翻了个身,睁眼,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4:05.
　　移走怀里变凉的暖水袋,莫宇轩缓缓坐直,扭亮床头灯,拥被靠在床头.
　　从疲乏至极而入眠到这会儿起来,也不过四五个钟头,却一直在清晰的梦境里颠沛.
　　即便睡下了,也未见得还能睡着,不如将带来的功课拿出来看看.
　　今天交待了孔逾栋,他手头的这个项目已然不能再拖.等他开完会回来,希望看到正结果的报告.孔逾栋也满口应承.但他对这保证信心全无.
　　对方临走之前,莫宇轩特意关照他自己动手按着实验方案做一遍,心里好有个底.
　　之前,莫宇轩很不给面子地将隶属脑力劳动阶层的孔逾栋“请”到了实验桌边,并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苗缪. 
　　名义上是监督她的整个操作过程,实质是为了证实设计失败,而非他认定的操作失误.
　　还让他亲自动手验证.这声关照叫满心以为自己只要等技术员前来报告结果的孔逾栋更为不满. 接下来的这一声也就应得极为生涩.
　　莫宇轩哪能听不出他的情绪来.孔逾栋进门之前他已决定了,不再姑息这底蕴虚空的傲慢. 
　　姓孔的前脚出他的办公室,他后脚把设计方案的副本和这两天的实验记录塞进了包里.想趁着开会的间隙,把问题解决了. 
　　看了几个来回,还查对了几份孔逾栋引用的文献,依旧毫无头绪.而此时已天光大亮.
　　起身先服了几样药下去,收拾干净了到下楼餐厅吃了点儿早饭,莫宇轩返回客房.
　　工艺部的华总,市场部的Grace与他住同一家酒店. 
　　离三人早先约定的碰头去往君悦酒店会议中心的时间尚早,莫宇轩打开电脑,打算将自己下午的长篇大论再温习一遍. 
　　自动登录的MSN显示出几条离线信息.最近的一条是程妍发来的.
　　平常日子里,不是他打给程妍,就是程妍打过来.不过是短短的三五分钟通话,对话的内容也大体相同. 
　　一个不厌其烦地问,另一个乐此不疲地答.
　　“昨晚闹腾了?…吃早饭了吗?…维他命呢?…晚饭想吃什么?…在家等你.” 
　　莫宇轩最中意收尾这句. 
　　有人等着他回家. 
　　不管是做好了饭等他,还是让他回到家里等饭吃,似乎是只在前世体尝过的平凡快乐,终于失而复得. 
　　搁置一边的心事被赫然眼前的“想你,等你回家”,寥寥数字再度勾起. 
　　莫宇轩的嘴角勾起淡淡笑意,是嘲讽,是无奈. 
　　他知道自己很没种,欲罢不能,欲爱不敢.更可悲的是,他甚至丧失了表达的能力.
　　与曹敏分手时,他有过诉说的欲望. 
　　但亲人已逝; 
　　朋友面前? 
　　这样被人甩掉已经够丢脸的,难不成还跟祥林嫂似的,满世界哭诉?他着实在丢不起那人.
　　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当然还得自行消化.怎奈这颗牙太硬,肠胃又弱了些.
　　内耗的另一个恶果就是将他变成了哑巴.
　　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片刻.两条信息出现在对话框内: 
　　妍妍,别担心,我挺好.
　　趁放假的这几天,好好休整.多陪陪爸爸妈妈,外婆. 
　　第三条信息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输入删除. 
　　仍在踌躇时,电话铃响.莫宇轩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该是华总和Grace来催他了.
　　关机.披衣.下楼.上车. 
　　先把正事办好.
　　强烈的责任感不容他在儿女私情上再作纠缠.收起杂乱的心绪,莫宇轩俨然又是那个从容镇定,这些年来一直执掌核心部门的年轻掌门人. 
　　下一财政年度的设计计划如莫宇轩预料的一样.只几个回合的问答便轻而易举通过.
　　休会半小时,接着是莫宇轩担心较多的培训计划部分. 
　　太阳穴涨得厉害,眼眶周遭酸痛阵阵,头顶的某根血管有节律地跳动着,像是有把锤子隔几十秒在头顶敲一下. 
　　连续两个晚上没能睡踏实,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显露出狰狞面目来. 
　　幸好,有备而来.掏出来的路上买的止痛药,吞下两颗.闭上眼休息了十来分钟,头部的锤击感渐渐减弱直至消失. 
　　莫宇轩振作精神,步入会议室,开始了计划中艰难的部分,培训. 
　　技术部在公司里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但这些年来,未有人提出过培训要求.
　　莫宇轩开宗明义,寥寥几句阐明了培训的必要性.在座的董事们无不颔首认可.
　　接下来,无人对具体的培训步骤提出质疑. 
　　但在确保外派人员如期返回继续效命于公司这一后续环节上,产生异议.有人不能接受莫宇轩提出的制约措施. 
　　当初莫宇轩去德国受训前,同公司签署了一份协议.如果他滞留不返,或者返而不归的话,不仅必须退赔此次培训的所有费用,还有惩罚性的巨额赔偿. 
　　此次莫宇轩用的正是这份协议. 
　　提出反对意见的董事认为对君子,无此协议约束也无妨.对小人,这份协议太过无力:即使公司赢了官司,对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招数就可以让法院判决成为一纸空文. 
　　莫宇轩心里明白这种担心不无道理. 
　　与他同届的师兄,念完研究生后央求老师将他推荐去本市一所名校的郊区分校任教.人家看在老师面上,二话没说立即要下了. 
　　按规定,非但他自己入了本市户籍,而且校方另替他妻子安排了工作,办妥了家属的户籍迁移手续,在校内配备了住房.如此一来,这位师兄轻而易举完成了全家人自农村到城市的蜕变.
　　他同学校签约五年,保证在此期间不会擅离职守. 
　　三年未满,师兄置自身及恩师的信誉于不顾,携全家开始了进攻美利坚的新一轮征程.
　　自私的师兄非但令老师蒙羞,同时也断了后来者的一条出路.
　　莫宇轩理解师兄的追求,但不能容忍师兄为一己私欲而背信弃义的行为,更不齿于其品行.
　　事情一桩归一桩.万不能因小人而压制无辜者. 
　　莫宇轩坚持疑人不选,选人不疑.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一位资深董事提出:公司方面将支付一半的培训费用,剩下那一半由外派人员自掏腰包.如能按期返回复职的话,则皆大欢喜,外派人员垫付的那一半悉数报销.该人员的服务期必须在原合同上延长三年.其他人附议. 
　　莫宇轩表示不能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两下里相持不下.
　　莫宇轩不得不耐下性子与之周旋,干起了他最不擅长的行当:与身经百战的商人讨价还价.
　　纠缠混战中,莫宇轩头顶上那把锤子复又频频落下,而且愈击愈重. 
　　他咬牙挺着,偏是不肯松口退让. 
　　绕到后来,先前未曾表态的一些董事失了耐心.他们没料到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文弱书生竟如此执拗,也不免为他全心维护自己手下利益的良苦用心所动,提议将公司预支的比例放宽至四分之三,并接受莫宇轩提出的回归人员待遇从优的要求. 
　　主持人宣布这一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Schmidt随着一溜人往外走.刚才向莫宇轩发难的董事拉住他,两个人嘀咕了几句.董事先行离去.Schmidt在门口站住,回身,咧着嘴,冲莫宇轩竖起大拇指. 
　　莫宇轩以唇语回谢. 
　　“宇轩,你这软缠硬磨的讨价还价功夫啥时候练成的?” 
　　“是不是很像农贸市场里的小摊贩?”莫宇轩浅笑. 
　　“那有什么.值啊!这么大一笔培训费,我眼馋.”Grace笑吟吟地插进来.“莫总监是真人不露相.” 
　　“唉,明天轮到我了.宇轩,你可得到场给我撑着.今天他们被你这么狠咬一口,没准儿明天砍我那部分补回来.我那点英文你最清楚,平常也就凑合着应付.真要跟这帮二鬼子辩,我就是葫芦里的饺子.”
　　“华总,您这是杞人忧天.我这个市场部,才叫虚呢.” 
　　莫宇轩却没吱声. 
　　通常坏事一说就准. 
　　华总的担心在第二天的日程上成了事实. 
　　淘汰下来的生产设备可以卖给其他厂家.折旧的废物处理设施完全是另一回事.
　　工艺部要求更新废物处理设备的费用预算,被狠狠砍去一大半. 
　　华总立刻急了.
　　近几年生产的产品种类增加了好多,量也大,原先购进的设备早已出现老化现象.因为国家对某些废物的排放的标准不高,拿不到钱换新的,也就凑合着用,几年撑下来几乎已是废铁一堆,再不换,有的生产线将不得不停产. 
　　华总的话音刚落,有人将矛头对准了莫宇轩:与技术部通力合作,请莫总监修改合成路线.上一回他不是推翻了原有设计,换了新的生产路线,作得非常成功吗? 
　　不少人的目光落到坐在近门口的莫宇轩身上. 
　　莫宇轩缓步走到大屏幕前,将U盘插到电脑上. 
　　“请给我十分钟时间.大家看下面一组数据.” 
　　莫宇轩指指屏幕上显示的一张表格. 
　　昨晚回到酒店,他请秦雪传过来一些资料,那是他在德国受训时收集到的.
　　“我们拿269生产线来做例子.就我所知,目前还有一条合成路线,普遍在欧美使用.计算一下他们的原料,生产成本,远远高出我们目前的费用.这也是他们大宗进口的原因.我们即使更换新的废水处理设备,成本仍在他们之下.对其他产品,修改生产路线,可以.上一次是成功了,但不能拿一回当百回.不是我不肯做,而是更多情况下人力难为.” 
　　莫宇轩顿住,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不满,甚至是鄙夷,直白地写在大部分人的面孔上. 
　　意料之中的反应. 
　　莫宇轩的手指轻触键盘,下一页幻灯片慢慢在屏幕上显现.
　　“各位觉得我们公司目前的实力能否同德国BASF相提并论?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对不对?几年前,BASF公司在国内投资,建了一家颜料,染料中间体生产厂.这家厂的绝大部分产品一出包装车间就进了集装箱,又千里迢迢地运回德国.这就是说他们需要这些产品.而他们自身又是完全有能力进行生产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将投资放到亚洲,放到中国来?因为这里的劳动力便宜?众所周知,BASF不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在这里建厂固然能省去一部分人力方面的投资,可那部分获利不足以驱动他们进行那么大的动作.我们来看看他们的投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罗列着几个关键投资点的表格. 
　　莫宇轩对照着数据,作了一个简要说明之后. 
　　“不说其他的,光是一个废水处理厂的投资就可以在我国建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化工厂.还是回到先前那个问题上.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我们的排污标准比德国的宽松.” 
　　“谢谢这位董事的提点.BASF的工程师们花了很大气力来修改生产路线,完善废物处理,但无论怎么努力,终不能达到他们国家的制定的废物排放标准.所以……”
　　“所以,你以此为例来支持你的非人力所能为,说服我们不能减这部分预算.”
　　莫宇轩微笑着点头.“既然关联到技术部,我必须实事求是.”
　　“好.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 
　　莫宇轩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定.
　　Grace将一张对折的字条递到他手边.莫宇轩接过,展开:“昨晚又熬夜?!”
　　莫宇轩摸出笔,唰唰画了几笔.折好,还给Grace. 
　　一个眼眉,嘴角都冲下耷拉着的卡通人头.下面是四个字:坐以待毙? 
　　此时,昨天的拉锯战再度上演. 
　　但没过多久,双方以消减预算的20%为条件谈和,鏖战宣告结束.
　　打发走了技术部,工艺部这两个要钱的大户,会议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下面的大部分时间里,莫宇轩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耳边的声音飘忽着,听不真切.
　　来之前已经预订了后天的机票. 
　　原打算明天去采购邱芸关照捎回去的见面礼,同时也替妍妍挑份礼物.有给岳父岳母的,自然不能缺了未来老婆大人的那份.他曾经傻笑着这样盘算过. 
　　只是现在,还要不要按原定计划走下去? 
　　走下去的话,又将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前晚昨夜,数度拨通了程妍家的电话,微弱的勇气都在铃声响起时骤然溃散.
　　或多或少,另有那不论境地场合从不肯俯就的自尊夹在里头裹乱,将本就不见头绪的事情弄得更为纷乱. 
　　酒店客房的隔音效果不错.因而房间内一片寂静. 
　　但他却犹如身处午夜高潮时的酒吧,脑海中沸腾喧嚣. 
　　好容易迷糊着了,又开始做梦.不管梦境如何变幻,演绎的故事虽不尽相同,结局却是千篇一律:牵不牢那只细软温暖的手. 
　　莫宇轩悠悠醒来,心口刺痛阵阵.原来是入睡后先前半靠着的身子不知不觉躺平了的缘故.
　　重新坐起,拉过近旁的另一只枕头垫到背后. 
　　余下的时间里,同前几晚一样,莫宇轩只得半靠半躺着睡.到天际微明时,才睡踏实些.
　　莫宇轩在楼下的自助餐厅取了一杯鲜奶,几片全麦饼干回到房间.习惯性地打开手提.
　　奇怪.连着两天,程妍没再以任何形式留下只言片语. 
　　难道是邱芸从小菊那儿听说了妍妍拿到签证的事,跑去责问她了?应该不会.
　　即使谜底提前揭晓,即使邱芸的言辞过激不当,妍妍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于他.这不是她的行为方式. 
　　莫宇轩在MSN上留下一条信息:妍妍,这几天在忙什么?家里有事?
　　待他参加完公司的酒会回到住处,依然没有程妍的消息. 
　　莫宇轩再也耐不住,拨通了程妍的手机,却怎么都打不通. 
　　和妍妍说好的,明天她会来接机.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莫宇轩如是宽慰自己.
　　一路昏沉,熬过了不长的旅途. 
　　幸亏擅自加大了药量,才没在班机上闹到人仰马翻,只是让几位空姐手忙脚乱了一阵.
　　想着马上要见着那个令由来已久的失眠多梦愈发严重的“罪魁祸首”,莫宇轩略微精神了些.
　　将候在大厅接机的人瞧了几个来回,莫宇轩只找见了公司派来接他们的司机.
　　“宇轩,去趟医院吧.”华总在一边轻声催促. 
　　虽然莫宇轩站得笔直,但骇人的脸色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不用.已经不疼了.”确切地说,是不那么疼了. 
　　“不疼也得去医院!刚才那种疼法总有个原因.忘记何董的关照了:第一,调养好身体;第二才是管好你那个部门?” 
　　何董就是先是在会上向莫宇轩发难,会后跟Schmidt交头接耳的那位. 
　　“我这病就是发作时是有点吓人.真没事.” 
　　“不行!你先跟我去医院.” 
　　“莫总监,这是秦雪让我带给你的.”司机没听见二人的争执,将一个信封交到莫宇轩手上.
　　莫宇轩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一眼,收起信,疾步往外走.“马上回公司.”
释疑
莫宇轩挂完点滴,由小许送回家时,刚过八点.两个人在医院耗了四个多钟头.小许因为一直在医院里头奔上跑下,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安顿莫宇轩躺下,细心的小许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灌好暖水袋,送到莫宇轩手里,琢磨着该弄什么吃的给莫宇轩. 
　　医生说:莫宇轩没有呕血,所以无须禁食.而且,适量地进些流食有助于防止溃疡面再度出血.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医生说的那几样可以吃的东西. 
　　“小许,谢谢.今天太麻烦你了.饿坏了吧,到外头吃点东西然后回家.我这儿没什么事了.”莫宇轩的声音缓弱无力. 
　　“莫总监……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好.你是我的上司,但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把你当成了兄长.你生病,我看着着急.医生说了,你得吃东西.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整晚呆你这儿.等你吃了东西后我再走.”
　　小许头一次理直气壮地顶回了他视作兄长的上司. 
　　这一次莫宇轩只是轻微出血.接下来的几天里必须天天去医院输液.尽管医生说要是能卧床休养的话,不会有大碍.小许仍然放不下心来.可他也清楚,要是擅作主张留宿的话,反会影响莫宇轩休息.
　　小许在橱柜里找到两盒西湖藕粉. 
　　看着莫宇轩吃完半碗温热的藕粉,小许明白是时候离开了.
　　“……”嗫嚅好半天,小许硬着头皮道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个……还是……告诉一声程妍吧.”
　　一听急诊室的值班医生说莫宇轩胃出血,小许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得让程妍知道.
　　却被莫宇轩制止.
　　让莫宇轩一个人呆着,小许怎么都安不下心来.
　　“别……过会儿,她会来的.”莫宇轩摆了摆手. 
　　想到在医院时莫宇轩的坚决阻拦,眼前又是这情形,小许左右为难,但实在不便说什么.
　　看见小许脸上一览无遗的将信将疑,莫宇轩加了一句:“她知道我今天回来,会来的……这会儿,事没忙完.”说这话时,他觉着自己心微微打起了颤.
　　想想也是.到底谁更了解程妍?又是谁对莫宇轩更上心呢?
　　“那我走了.明一早我来接你去医院.” 
　　“我自己能行.替我请几个钟头假.你照常上班,华总那边有消息的话即刻通知我.”
　　“输完液你还会去上班?医生不是让你卧床休息吗?” 
　　“办公室里有长沙发上.我不一样可以卧着,不一样是休息!”为莫名的烦躁所摄,一听到要他如废人般躺着的劝告,原本疲惫到不想再开口的莫宇轩突然将一腔对自己的怨怒发泄到了旁人身上.
　　坐在输液室里,抬眼望着一滴一滴徐徐落下的药液,这等待似乎永无尽头,他躁到直想骂人.难道他注定了最终要耗死在这地方?!
　　小许被突如其来的怒气弄懵了,悻悻道:“我听你安排.” 
　　人家是一片好心,自己却如此生硬无理.意识到失态,莫宇轩连声道歉. 
　　好在小许并未介意.莫宇轩的暴怒虽有些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
　　“我走了.”走出几步,小许回过头来,“我的手机开着.有事的话,过来很方便.”
　　“谢谢.麻烦你把壁灯关了.” 
　　妍妍真要来的话,人早在这儿了.这么晚还不出现,想是不会来了.
　　因为他对她说过,晚上她一个人在外头的话,他不放心.妍妍是听话的乖孩子.
　　莫宇轩收紧抱于胸前的手臂,好让拥在心口的暖水袋又贴近身体几分,欲藉此驱走心头重重寒意.
　　莫宇轩昏然入梦. 
　　这一次,他居然在牵住了梦中人的手.只是朦胧间,握在他手心里的素手是微凉的.
　　“妍妍.”他禁不住唤出了声. 
　　随着这声喊,莫宇轩有些醒转.下意识地,微微曲了下手指.
　　指尖实实在在地触到了凉凉的皮肤.隔了几秒钟,他才辨出手心里的凉意是真切的.
　　“妍妍,真是你?”想要翻身去扭亮床头灯,却被拉住. 
　　莫宇轩坐起,往后靠了靠:“怎么了?干吗不让开灯?” 
　　程妍未作回答.抽出被轻握着的手,揽住他的身子,头枕上他的前胸. 
　　莫宇轩想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没去接他;想问她为什么连着几天杳无音信,明知这会令他着急上火;当然,更想知道对二人的今后,她究竟做何打算. 
　　一连串的问题堵在了胸口,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程妍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莫宇轩推推程妍.“妍妍,醒醒.” 
　　程妍动了下,接着又没了动静. 
　　“妍妍,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不然,你爸妈该急了.” 
　　不论走得有多近,只要程妍尚未成为他的新娘,他都坚守他那迂腐的信条.他也清楚在现如今,他算得上是食古不化. 
　　但这是他爱的方式.是对心爱之人,对自己的尊重.他不愿意她的清誉因他而受到丝毫损害.
　　莫宇轩拍拍程妍的背.“乖了,起来.” 
　　程妍非但没松手,反将他搂得更紧. 
　　“妍妍,究竟怎么了?” 
　　良久,程妍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而且是这副样子说. 
　　一种感觉蓦然在心底里升起,似曾相识.莫宇轩禁不住蹙眉.
　　难道她真的又一次要离开自己?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始终心有不甘. 
　　此刻,低婉的道歉声无情地将那线残存的侥幸击得粉碎.莫宇轩踉跄着,跌出了悬崖边缘.
　　闷堵在胸腔里的悲哀,愤怒,屈辱突破重重阻拦冲出口时,化作平静如常的询问,与平时他问秦雪“要不要多给你点时间来安排”时的口气毫无二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订机票了吗?要没订的话,让我来吧.当是我……祝贺你的礼物.”
　　程妍缓缓抬起身子.“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似乎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问你要去的学校几号开学.元旦一过你就得走吧?还是早点去的好.安顿好了可以专心上课.”莫宇轩平心静气地回答.仿佛此时他正殷切叮嘱的人仅是他欣赏爱惜的同事,朋友或者下属,而非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瓜葛的程妍.
　　程妍完全松开了手. 
　　黑暗中,莫宇轩觉出她站了起来,摸索着往外走了几步停住.“您的此番盛情厚礼哪是我这等福浅命薄之人消受得起的?!您不妨仔细收好了,留着恩泽他人……而且,我实言相告,您的好意实在多余.”
　　程妍以讥诮冷言反击.这让莫宇轩诧异,更摸不着头脑.莫非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你什么意思?”
　　“……让您见笑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过来我有多么愚钝:自始至终，一直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你相信……”程妍竭力控制着不让声音打颤,却还是极为失败地哽住了. 
　　揣测臆想与事情本身有极大的出入? 
　　可能是自己完全误解了程妍?
　　混乱的头脑竭力从对方的言辞中捕捉信息,艰难地识别分析着话中的涵义.
　　终于,他得出一个新的推断:“妍妍你告诉我,你没打算去留学.是不是?”
　　莫宇轩猛地坐直了.他只想着得赶紧下床去留住程妍,把事情弄清楚.却没料到突然的体位变化引起了剧烈的晕眩,眼前一片光亮,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程妍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待晕眩过去,莫宇轩扭亮床头灯,披衣下床.程妍已然离去.
　　一边穿外套,一边尽力串联拼凑起残存的声音碎片. 
　　妍妍最后那句话似乎是: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莫宇轩抓起床头的几瓶药,手机,钥匙,一股脑儿塞进外衣口袋里,步履踉跄地追下楼去.
真相
程妍关了手机. 
　　也可能,她没带着手机. 
　　莫宇轩不清楚她新家的具体地址,只有先去老房子碰碰运气.好在两处离着近.开车一小会儿就到了. 
　　抬头望见了灯光,心里略松快了些. 
　　莫宇轩心急火燎,连着按了好几下门铃,很快有人应门:“来啦来啦.忘带钥匙了?”
　　一个男声.
　　开门的是严纪铭. 
　　“宇轩!我还以为是程妍呢.快进来.你……”后面的“好吗”二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进来坐.” 
　　莫宇轩控制住脚步,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定.“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到的.想给大家个惊喜,所以谁都没告诉…….怎么来这儿找程妍?”
　　“妍妍她……”
　　一看莫宇轩欲言又止,严纪铭明白过来.“吵架啦?”也不等他承认,自顾自往下说道:“不过,不能怪她.碰上那种事……她也只有找你撒撒气.谁叫你是她最可信赖依靠的人呢?”
　　他的感觉没错.的确有事发生过,妍妍受了不小的委屈,而这与他愁肠百结的那件事并无关联.
　　“纪铭,你知道些什么?统统告诉我.”
　　严纪铭的讶异未免夸张了些,也正是这表情令莫宇轩更为不安. 
　　妍妍已然受了委屈,自己还雪上加霜. 
　　“你没看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不是见面了么,怎么会没看到?”
　　“看见什么?” 
　　从来到至离去的那段时间里,妍妍始终隐身于黑暗中.她阻止自己开灯,是怕他看见什么!难道是她的脸受了伤?
　　“你怎么回事!”严纪铭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到底怎么啦!她破相了?”此时此刻,莫宇轩又开始混沌的脑子里只跳出来这个.
　　“应该没那么严重.我没见着她.听老师说,程妍的脸被抓破了.大概在面颊骨这儿.挺长的一道.”严纪铭抬手比划了一下. 
　　抓破? 
　　那就不应是工作时受的伤. 
　　她跟人掐架? …怎么可能?! 
　　“谁干的?为了什么?” 
　　“看来你真的是一无所知.瞧你这未婚夫当的!”严纪铭很是无奈地摇头.
　　得知莫宇轩今天才回来,而这几天里程妍人间蒸发的情形,严纪铭轻叹起来:“难为她了……老太太走了.很突然,很快.在家走的.程妍……一直在场.” 
　　“怎么不送医院?” 
　　“老太太的意思,不让送.” 
　　目睹至亲离去,妍妍该有多难过? 
　　不会比父亲突然离去时的自己好到哪儿去吧. 
　　那个时候的妍妍多需要自己的拥抱抚慰,偏偏自己不在她身边,让她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哀痛.
　　妍妍,对不起. 
　　不容莫宇轩作更多自责,严纪铭接下来说的事让莫宇轩觉得实在荒谬无稽,他甚至想笑.
　　“老太太才走,她舅妈跑去翻检老太太的遗物,说是有件贵重首饰不见了.显然她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东西确实不在.师母百口莫辩.她舅妈威胁要去报警.”
　　他见过这位舅妈.风韵犹存用在她身上极其恰当. 
　　以前是民族乐团的古筝手,走南闯北,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谈吐间总带着几分雅致.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佳. 
　　如今在国内知名音乐学院任教.电台还制作过采访她的专辑.俨然一位德艺兼修的育人者.
　　他也听程妍说过这位“铁算盘”舅妈的一些轶事,但全当笑话听过算数,只觉得此妇人太过在意身外之物,因而待夫家人未免刻薄了些.
　　婆母刚走,她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猴急,还要小题大做地兴师动众,有伤体面不说,还牵连到程妍一家跟着一起失了身份. 
　　东西不在,自然是老太太拿来给人了. 
　　既然东西是老人家的,她爱给谁给谁,无须事前争得她这个儿媳的应许. 
　　严纪铭忠实地叙述着从老师那儿听到的经过:“程妍不想把警察招来,站出来解释说老太太把那件首饰给了她作嫁妆.接着一片混乱.不知怎么的那女人跟疯了似的,动起手来,一巴掌弄伤了程妍.”
　　平生第一次,莫宇轩有了想揍人的冲动. 
　　妍妍从没挨过她爸妈一指头.这么大人了,居然被个蛮横无理的泼妇侮辱,怎么不委屈.
　　他要立即见她.
　　“纪铭,能告诉我她新家的地址吗?” 
　　“你不知道!”严纪铭眼睛瞪得老大.“你们俩……唉.” 
　　他微一低头,目光正落到莫宇轩用力按于胸前的手掌上,紧张起来.“宇轩,是不是疼得厉害?我送你去医院.” 
　　才打医院出来,两个钟头还不到.现在又去?!莫宇轩几乎脱口而出.
　　“我带着药.麻烦倒杯水.谢谢.” 
　　趁着莫宇轩吃药的工夫,严纪铭换好了外套.手心一摊:“车钥匙.” 
　　“我一个人能行.” 
　　“没说你不行.几年没回来过,想兜风观夜景.正巧你来了,把我驾车的瘾给勾上来了.介意我无证驾驶吗?” 
　　莫宇轩不再坚持,掏出车钥匙,扔给严纪铭. 
　　车子驶上了马路,严纪铭清清嗓子,开始发问. 
　　“别嫌我多事.你和程妍怎么回事?两人碰了头,还没说到那事上,又为了什么弄得不愉快?那丫头的脾气还那么大?” 
　　莫宇轩思虑着该打哪儿说起.即便可以不给纪铭一个交代,到了程妍父母面前,还是坦诚些的好.
　　“……妍妍又申请了学校.” 
　　“是吗?!没听说.至少肖卿从未提过.” 
　　不过,凭着程妍今时今日的那点本领,完全不必劳动肖卿出马联络. 
　　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莫宇轩把小菊在梅龙镇广场遇见程妍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严纪铭听着,禁不住直摇头.莫宇轩话音刚落,他爽利地抛出一句“关心则乱”.
　　莫宇轩则低头不语. 
　　“宇轩,你不是没去过那地方.面试的办公区是不准带手机进去的!她要进去面试,手机就留在陪她去的人手里.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莫宇轩愣了一愣.“你是说……可能……她只是陪人去面试?”
　　“……好像也不对.她陪的人怎么不跟她一起出来?” 
　　严纪铭瞥见莫宇轩哭笑不得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看我这绕的.你我都别费精神了.待会儿见着她,直接问就是了.”顿了顿,补充道,“我来问.” 
　　莫宇轩嗯了一声.由谁来发问已无关紧要. 
　　妍妍本可将事情解释清楚,但她根本不屑于作答. 
　　回想起她最后那句“你想什么,就是什么”,莫宇轩心内惶惶.现在他担心的是程妍不会见他.
　　程妈妈出来替他们开了门. 
　　看到严纪铭身边的莫宇轩,却不见女儿的踪影,程妈妈问了一句:“怎么妍妍不跟你们一起过来?”
　　两个大男生对望一眼. 
　　莫宇轩适才没有说出口的担心成了真. 
　　“先别管她.你们两个进屋去.” 
　　程妈妈带上门,引着他们走过弯弯绕绕的花园小径,上了四五级台阶,停在法式落地窗前,里面是宽敞的客厅.
　　壁炉上面的墙上是老太太的遗像,下面的桌子上燃着香烛.另一边的一个小桌子上堆着折好的元宝. 
　　出来替他们开门之前,程妈妈正在折锡箔. 
　　两个男生立即给老太太上了香. 
　　“师母,老师呢?”严纪铭低声问. 
　　“睡下了.被这么一闹腾,血压有点上来.” 
　　“阿姨,您节哀…” 
　　“我没什么.早有思想准备.今年一入冬,我妈的身体就不行了.前几天,她不是盯着哪个角落愣神,就是不停冲盹.我就有了预感.只是妍妍她……没见过这个,一时接受不了.看我只顾说话,忘了给你们倒水.” 
　　严纪铭跟着程妈妈去了厨房. 
　　莫宇轩窝在沙发里没动弹. 
　　不一会儿,严纪铭一手一只茶杯地进来. 
　　程妈妈紧随其后.她拿着的是暖水袋和一方烟灰色的羽绒毯.
　　抬起莫宇轩看似不经意地搁在胸前的手时,触到了手掌上的湿冷,程妈妈不禁微微皱眉.
　　莫宇轩惊觉旁人的触碰,忙睁开眼,直为自己的狼狈抱憾.
　　程妈妈替他掖紧毯子,又将茶杯递过来.莫宇轩认得这毯子,他家中也有一条,浅蓝色的.
　　咽下几口热水,隔了会儿,身上渐渐生出暖意,冷痛随之变得模糊,莫宇轩泛青的脸色缓和了些.“阿姨,对不起.我才知道.” 
　　程妈妈连忙摆手.“宇轩,别这么说.本来妍妍是想跟你说的,可后来她说你这次会议非常重要,关系到后面整个部门的发展,你为这次会作了很多案头工作.不能让你分心.” 
　　原来如此. 
　　妍妍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又惟恐他得知后会分心,所以断了音讯.
　　莫宇轩的心紧紧缩成一团,不住打着颤. 
　　“也幸亏你不在.不然,让你笑话死.”程妈妈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也一样.终归是成笑柄了.这不,妍妍跟公司请了假.至少得等那道血印子脱了痂才能去上班.” 
　　看来这一抓不轻.怨不得她不让看. 
　　“师母,程妍怎么会跟那个……打起来的?” 
　　“丢人哪!就为了一枚火油钻戒.妍妍说我妈给了她.我跟她爸压根儿不知道.我那个见钱眼开的弟媳妇硬是睁着眼睛瞎说什么我们存心匿了.你们说说看,我们真要匿那枚戒指,妍妍又何苦承认东西给了她呢!天底下有这么笨的贼吗?我那弟媳妇要妍妍把东西交出来.妍妍不肯.她就使劲闹.我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什么人没遇上过?没理,由着她一个人闹去.谁知道,我家老头顶不住这泼妇撒泼打滚的套路,要妍妍退出戒指来息事宁人.听见这个,那泼妇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更来劲了.冲妍妍说了些直戳心肺的话.相骂无好言.妍妍也尽挑她的心头刺来回敬.一来二去的.谁都没料到她冷不防动起手来.妍妍吃了亏.”
　　程妈妈隐瞒了事后程爸爸训教女儿与长辈对峙相骂,有失教养的一幕. 
　　莫宇轩没有追问程妈妈是什么话激怒了程妍.方才程妈妈讲到那里时下意识地一瞥,他心中明了.
　　如果不是牵扯到他,妍妍断不会乱了方寸,从而失了礼仪.
　　关于他,那个失态的女人又能说些什么恶毒的话呢? 
　　诉完家丑,程妈妈这才想起问两个后生.“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的?” 
　　“……”严纪铭犹豫着要不要让师母知道那两个人闹了别扭.
　　“我去旧房子找妍妍.”莫宇轩坦然应对.
　　“她不是上你那儿去了吗?” 
　　莫宇轩正欲作答,家里的座机铃响.程妈妈起身去接电话.
　　是程妍的婶婶,程晖的妈妈打来的,告诉嫂嫂今晚程妍住在她家.
断念
程晖妈妈挂上电话,对儿子冲电视机前的程妍努努嘴.
　　程晖猛摇头,用肩推推他妈. 
　　婶婶耳语:“我要再劝的话,不等于是下逐客令了!” 
　　程晖无奈,蹭到程妍身边:“姐,还是送你回去吧.你猫这儿,把准姐夫撂给我伯母,算怎么回事嘛.” 
　　“你妈都说了,今晚我住这儿.你还轰我?” 
　　“我妈是那样说了,可她没说你不可以改主意.回去吧,准姐夫今天才回来.因为这爪子印,你都没去机场接他.分开这几天,人家一准想你想得茶饭不思,说不定人都想瘦了.你就回去陪陪他嘛.我替我姐夫求你啦.” 
　　只一眨眼的工夫,程晖擅自主张让莫宇轩转了正. 
　　程妍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回过头继续盯着屏幕. 
　　“姐------”程晖拖长了声调. 
　　程妍站起来,拾起手提袋直朝门走去.走出几步,被婶婶拽住.“妍妍,你这是去哪儿?”看程妍那气势,不像是要回家的样子. 
　　程妍不答,僵立在那里.
　　她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去面对家里那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一个,在她受到无端恶毒攻击,需要支持保护时,选择了屈服妥协,以求其所谓的独善其身;另一个,可以给她全身心的爱,却吝啬于他的信任.
　　看她不说话.婶婶取过她的手提袋,交给跟过来的程晖,牵着程妍的手朝自己房间去.“来,跟我说说.咱不兴把事情搁心里头,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啊?会把漂亮妍妍憋成丑妍妍的.”
　　“已经够丑的了.再丑,还能怎么个丑法!”程妍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要去抚那道口子.被眼疾手快的婶婶一把抓住. 
　　“别摸.手上细菌多.我仔细看看.” 
　　婶婶托起程妍的脸,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以迎向灯光. 
　　破了皮的抓痕周围是无数毛细血管出血点.过几天,那里将一片显眼的紫红.
　　“那疯婆子下手够狠的!姐,你怎么不也给她一下子.” 
　　“去去去!你少在这儿裹乱.你姐是这种张牙舞爪的人吗?要是的话,也不至于吃这亏了.妍妍,还气你爸哪?” 
　　程妍摇头.“他从来就是怕事的人.舅舅是独子,他们一家占了多少便宜就不说了.舅妈还嫌不够,总是明里暗里地挤兑我们.我爸总说大家还是亲戚,别让你妈为难.好像宽容忍让总有一天可以感化那个贪得无厌的老妖精似的.” 
　　“不生大伯的气?…那跟谁怄这气呀?”婶婶明知故问.
　　“还有谁有这本事能气到我姐?不就是那个才出差回来的姐夫呗.”程晖一口一个姐夫地嚷嚷,叫得程妍眼眶酸胀. 
　　“拜托,他又不在这儿.你用得着这么卖力地叫吗?” 
　　程晖讪讪.“我这不是怕你们俩太磨蹭.到时候我都要上飞机了,他的转正手续还没办妥,我不就叫不上了嘛.等我回来时再叫,大概我的小外甥都满地跑了.我这当了舅舅的能不破费给份像样的见面礼?”
　　程晖不明就里的调侃点穿了程妍的心事. 
　　签证的前一晚,程晖紧张得难以入眠.三更半夜叫醒她.要她明天一起去为他打气撑腰.
　　程妍觉得没这必要,有婶婶在够了. 
　　婶婶的回答让人哭笑不得:我比他还紧张. 
　　程晖适时使杀手锏,抬出他老爸,已故的小叔来,程妍只有投降. 
　　程妍与小叔,情胜父女.
　　小叔是她的启蒙恩师.
　　得知她拿了奖学金去留学,小叔表现出来的得意让程妍颇有成就感.而她亲爹给她的是一句“还不错.要是去MIT多好.”噎得程妍直翻白眼:也不拿眼仔细瞧瞧,你生的是不是念MIT的料.
　　小叔不无遗憾地说过,要是哪天程晖能像她这样给自己争口气的话,程家祖坟上该冒青烟了.
　　程晖天资聪颖,但魂魄老也不回肉身. 
　　他的成绩向来是直升机式的直上直下.进了大学,他好歹是梦醒了.经过一番努力,当上了鸡头.
　　后来他又想学程妍的样子,便要求她助其一臂之力. 
　　程妍自然尽心竭力去做.这样,既是帮失了父亲呵护的弟弟,也是在促成小叔的遗愿.
　　她代劳了程晖申请研究院用的PS.写完后委托李仰伦拿到他们大学的写作中心,请人修改.
　　本就是由衷而发,言之有物的文字,经过专业人士的加工润色,一篇充份表达出激情,愿望的PS大功告成.为程晖争到了UR医学图像研究院的全奖.
　　程妍本不想去领事馆.这一段的征程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何不送佛送到西?
　　去了. 
　　被人撞见. 
　　是巧合.更是注定的劫数. 
　　不怕.不是解释不清的事.但得讲求一个时机,场合. 
　　程晖和她有约在先:获得签证之前,尽可能低调行事.对两个人绝对封锁消息:大伯,准姐夫.
　　大伯---程爸爸反对程晖出国,是担心程晖不会照顾自己.一人独自在外,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对得住已逝的弟弟. 
　　程晖坚决不准程妍将消息走漏给莫宇轩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懵懂无知的小男孩长大了,他有了要成为优秀男人的愿望,同时他也要维护他的自尊心. 
　　以前,他爸总拿程妍作例子来教育他.他却可以同这位“典范”无所顾忌地耍花枪.那是他姐.
　　后来多了个莫宇轩.那家伙本身够优秀,自然对别人要求也高.他曾把“典范”姐姐折腾到几乎神经衰弱.这人居然还要当他的姐夫.
　　不由自主地,他会将自己同莫宇轩作比较,因而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程妍可以把这件事透露给莫宇轩,前提是他拿到了签证.
　　程妍答应了. 
　　遭邱芸质问她时,她一点不生气.因为邱芸是好心,更因为邱芸不是莫宇轩.
　　碍于父亲就在近旁,她不便在电话里向邱芸道明实情. 
　　正是邱芸的这通电话,她才得知原来莫宇轩出差前便已知晓自己去过领事馆一事.
　　对莫宇轩的体贴回护,她不胜感激. 
　　在其他人,舌尖上打个滚,简单直接. 
　　在莫宇轩,却不是.他宁肯独自被疑问煎熬着,也不愿开这个口. 
　　那是这个骄傲男人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今晚,她本打算对莫宇轩陈清原委. 
　　因为曾经失信于他,程妍将那个“任何重大决定第一个让我知道”的承诺看得极重.
　　程妍想的是:不只是让你第一个知道,而是与你商讨后再作决定.
　　她觉得莫宇轩会跟自己一样地重视这个许诺. 
　　出乎意料的是,他连辩护的机会都不给就判了她有罪. 
　　当莫宇轩跟没事人似的,用平静如常的声调叮嘱她早些去学校报到时,她才回过味来.原来自己看重的承诺在人家那儿一钱不值:你说过,我听过,就完事了,谁也不必当真.
　　失信过一次,就再也不佩得到信任了吗? 
　　连起码的信任都不存在,还有必要继续牵扯在一块儿空谈二人的将来?
　　来的一路上,程妍绕在这上头出不来. 
　　在那母子二人的左右夹击,旁敲侧击,再三追问下,程妍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后经过.
　　婶婶和程晖二人面面相觑.
　　“既然事情因我而起,我去跟姐夫解释.” 
　　“还解释什么!” 
　　“妍妍,让小晖去澄清事实.就你小子多事!非要你姐跟着你一起玩什么保密.大伯那头儿不去说了.还就是不准你姐跟姐夫说.你看现在这事闹的!不收拾好这烂摊子,你甭想拍屁股走人.” 
　　“这能怪我吗!谁让我姐给我找了这么个本事的姐夫.他让我抬不起头来.”
　　“现在你有底气去跟人家对话啦.”调笑嗔怪间满是为母的欣慰与骄傲. 
　　为这宝贝儿子的学业,婶婶和小叔二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而他对学业优秀的人一概无知无觉.终于,他知道了求长进. 
　　“……多少好点儿.至少,是骡子是马,敢拉出来遛遛了.” 
　　“你执意要去的话,也好.替我把这个还他.”说话间,程妍解下脖颈的链子.
　　“姐,你……”
　　程妍不语,扭头看着别处.
　　她把那个唤作西式同心结. 
　　如今再看手心里的项坠,觉得那是莫大的讽刺. 
　　程晖想劝她把东西收回去,被他妈拦住,并示意他先把东西接了.
　　“程晖,都是你惹出来的.今晚你睡客厅.妍妍,你睡他房间去.” 
　　婶婶起身去收拾床铺,向程晖使个眼色.程晖跟过去. 
　　她本打算让程妍跟她睡,借机劝导一番.但看她这副犟头倔脑的样子,正是气头上,多说无益.不如给她点空间,任她哭,任她想去.等彻底冷静下来了,再一点点往回说. 
　　第二天一大早,程妍回家取了几件替换衣服,跟她妈咕哝一声“去普陀山”,拎着旅行袋出了门.
　　莫宇轩挂点滴时,先后收到一个电话,一条留言. 
　　程妈妈左右为难的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还是知会一下莫宇轩.看那孩子心急如焚,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只觉着一阵阵地揪心. 
　　果然不出所料,莫宇轩连连追问程妍可能落脚的地方. 
　　才受过一番舟车劳顿,哪里再经得住海上的严寒,颠簸? 
　　程妈妈力劝他稍安毋躁,后天是头七,程妍一准回来.莫宇轩这才静下心来.
　　对程妍愤而离去的缘由,程妈妈似乎有了些头绪.昨晚,他走后,她掰着指头将远近子侄数了个遍,想起程妍的堂弟程晖曾提过想要留学一事.因为程爸爸不赞成,此后没再说起. 
　　极有可能,程妍背地里在帮他. 
　　程妈妈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妍妍没有背着他搞小动作. 
　　留言是程晖的,言简意赅:拿签证的人是我.姐姐帮我忙.能否见面谈?

折翼
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莫宇轩在华总那儿坐了半个多钟头.
　　下飞机那天,秦雪心急火燎地催他回来,因为她发现一份保密文件挪了窝.
　　这份合成设计花了莫宇轩诸多心思.
　　为防止外泄,进行小试,中试时都采取了保密措施.正式投产时,各个合成片段被拆分到不同工段,同时启用了新的编号. 
　　经过一系列化整为零的操作,一张完整的图片被制成了拼图.工艺部的技术人员和流水线上的工人都只是这拼图中的一片.无人知晓这一整张图该怎么个拼法,除了莫宇轩和工艺部的华总.
　　按理说,有了这些层层叠叠的保护措施,莫宇轩本可高枕无忧.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莫宇轩特意在保密文件里加入了一份已经过技术处理的完整设计路线.为的就是哪个对这个产品念念不忘的贼. 
　　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 
　　莫宇轩回来的前一天,秦雪正在整理文件,中途接到婆婆的电话,她儿子的烧不退反升.嘱咐了同在整理文件的谢依依结束时记得锁好文件柜,秦雪匆匆离去. 
　　第二天,她发现一份文件不在它该在的地方.谢依依坚称她没碰过那个文件.
　　由于秦雪未在托司机捎来的信中说清哪份文件被动过,莫宇轩未免有些担心,忍下身上的强烈不适,即刻返回. 
　　被动过的文件正是他精心准备的那份厚礼. 
　　这几天,他时不时上华总的地盘,看是否有人意图在工艺部寻找切入点. 
　　要么是那贼还没觉出上了当;再不就是嫌打工艺部入手,工程巨大.华总这儿风平浪静.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莫宇轩再一次拨了程妍的手机号. 
　　老样子,仍然关机.
　　莫宇轩不自觉地叹口气.走出没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掏出一看,是严纪铭.
　　收了线,莫宇轩站在窗前愣了会儿.然后让秦雪把几个项目负责人叫进会议室.
　　第二天一早,莫宇轩跑了趟医院,拿了止血后做的胃镜报告,找医生配足了药.
　　头七那天,程妍回来了. 
　　本来她打算一完事再回普陀山,但被妈妈留住了:“吹着湿冷的海风,再吃着鱼虾蟹,你脸上那印子猴年马月好得了?别跟上回似的,过了麦辣鸡翅的瘾,结果手臂上留两块疤.” 
　　程妍这才消了念头.成天窝在家里,看碟,整理房间,替妈妈做饭,再不就睡觉.
　　宅了几天,接到Phil打来的电话.说是她替大学方面制备的几种药液,被一个学生不小心污染了.想请她立即回去制备一批新的.
　　程妍二话没说,立即销假,并去订了最近的航班. 
　　正在准备行装,严纪铭来了.他要回老家看父母,特意来交还钥匙.
　　程妍在原先放置制冰机的楼层转了几个来回,每个她进得去的房间都看了,就是找不着那台机器.只好下楼去找杜岳霖,那个不留神弄污了药液的学生.
　　“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那台机器搬到底层去了.我这就带你去.” 
　　杜岳苓从抽屉里取出把钥匙,交给程妍.然后领她下楼去认地方.
　　说是底层,其实是地下室. 
　　“有人嫌这机器吵,到系主任那儿投诉了好几次,然后它就给发配来了这儿.”
　　二人乘电梯返回.
　　中途电梯停下. 
　　程妍低着头,未去留意那个步入这狭小空间的高瘦身影. 
　　靠电梯按钮这边站着的杜岳苓见是张陌生面孔,礼貌地询问来人要去哪一层.
　　有意思的是,那人没看楼层按钮,便轻浅地笑答:“谢谢.我和你们到同一层.”
　　明知这笑完全出于礼貌,因而不掺杂任何情感成分,杜岳苓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温暖的笑意魅惑.
　　不过,未及细品此人煞是好看的笑模样,却听见程妍极轻地“啊”一声. 
　　杜岳苓扭头探问. 
　　程妍垂着的脑袋左右晃了两下,算是回应. 
　　电梯再次停住.后进来的那个人示意二位女士先请. 
　　程妍快步闪过那人,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自己的实验室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程妍探回半个身子,好像是冲落在后头的杜岳苓说话:“我刚才瞧见一妖怪.”随即消失在门后. 
　　隔了五分钟左右,程妍后退着出门,嘴里忙不迭地关照着里面的杜岳苓.方才套在身上的实验大褂已换成浅褐色的连帽线衣,肩上挎着GUCCI的黑色单肩机车包.一出门,立即朝那个挺拔身形站立的地方飞奔去.
　　到了跟前,等着的人先是一怔,随即展开双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口中却在喃喃嗔怪:“不过几步路,跑什么!我又不走.” 
　　程妍不应,只管收拢了手臂,将那个瘦削的身体环得更紧. 
　　“不再躲着我这妖怪了?”被程妍不理不睬地冷落了好多天,终于盼到了日出东山.
　　莫宇轩本想借机调侃一下磨了他这些时日的臭丫头,不曾想,本该轻松的玩笑中揉入了积郁的思念与浓浓的委屈. 
　　冷静了几天,程妍的气恼渐渐淡去,剩余的那一丁点儿也在电梯里被惊得烟消云散.
　　自他出发去香港到他回来二人不欢而散,再到此时此刻,又有哪一天不想他,不念他?
　　这个害她伤心的家伙早在这数年的兜兜转转间,融入她的生命里.
　　此刻,嗅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再听他拖着鼻音的低声诉怨,随着恼恨渐消而与日俱增的心痛溃然决堤,泪水恣意奔流. 
　　“妍妍,对不起.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听风就是雨,抓到些只言片语就自作聪明地妄加猜测.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怀疑你的真诚.原谅我吧,妍妍.是我小气,没肚量…….” 
　　莫宇轩不擅辞令,向来寡言少语.像这样不歇气地数落自己还是头一回.他作自我检讨如同对待他的工作一般,毫不含糊. 
　　“别再说对不起了,好吗?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程晖一拿到签证,我就告诉你,不就一点事都没了.” 
　　程妍坚持冷战那几天里,他一直在道歉----她公司邮箱的收件箱里,列了一长串发件人为莫宇轩的邮件. 
　　她所认识的莫宇轩何时这样向人低过头? 
　　莫宇轩是十二万分的在意她,但又何以对二人的感情如此缺乏信心? 
　　表面上看,这一次的波折由她而起,实则是他对感情不再拥有那份傲人的自信.
　　平心而论,他非她的全部. 
　　换个角度看,为爱而放弃自我价值的程妍仍将是他的所爱吗?
　　程妍一直很努力.
　　只有一个优秀的程妍才不至于辱没莫宇轩为她付出过的守候,不至于辜负莫宇轩从未说出口的期望. 
　　莫宇轩简洁的夸赞与骄傲的神情是她想要的最高荣誉. 
　　但无论进退,她都将他放在首位. 
　　“你这笨蛋,回来时我就说过,我不要缺了你的精彩.那时你没把这话当真.没关系.后来,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就是要你相信,我将与你共进退.你怎么偏就整不明白这一点呢?笨死了!” 
　　“是笨!该骂!” 
　　“以后别再轻易否定自己,听见了吗?”泪水还挂在脸上,程妍已经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训起人来. 
　　“好.保证不会有下次.”莫宇轩应承,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面颊上的那道抓伤已脱掉血痂,裸露着粉嫩的新肉. 
　　他的手指悬在那儿,不敢触碰,唯恐一不小心弄痛了她. 
　　“别盯着那爪子印瞧啦.”程妍很是不满地扭过头去. 
　　莫宇轩记起以前她都不准自己看她晨起时的面容.如今多了这么道印子,岂不是令她更为介怀?
　　但此刻,他偏是那么想要逗逗她. 
　　只此一回. 
　　妍妍,你撅嘴瞪眼皱鼻子的样子,很可爱. 
　　“现在的样子么……是丑了点.” 
　　“居然明目张胆地取笑我!”莫宇轩的手臂挨了一捶. 
　　“别急.我还没说下句呢.不过,只要不贪嘴,记得忌口,绝不会留疤的.”
　　“妈妈也这么关照的.还说我的自我修复功能不赖.” 
　　莫宇轩抚了抚程妍的头,“……嗯.这样子,我就可以放心了.” 
　　“你放心?”程妍的调门猛地拔提了几度. 
　　以为自己一示威,他会赶紧哄哄自己.不想他却不置一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就算是留了疤,又不长你脸上,你操的哪门子心?”程妍咕哝完,很是不满地撇着嘴,脑袋跟着脱离了他的掌心. 
　　莫宇轩这才如梦初醒,笑着赔不是.“我哪是那意思!明知我笨嘴拙腮,还故意曲解话意来绕我.我是担心你情绪没调整过来,勉强工作的话,容易出错.见你有心情说笑,想必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说我放心.这有什么不对吗?”
　　“要么不开腔,一张嘴就头头是道,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笨嘴拙腮.”程妍嘴上仍是不依不饶,身子已然靠了回来,而且贴得更近.
　　“外婆走得突然,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串乱七八糟的事……妍妍,难为你了.”
　　“好在外婆走得还算平静,没受什么苦……人,生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像她那样的走法,实在是好福气.你说呢?” 
　　莫宇轩点头.“外婆前世是好人,今生又一直修心修德,所以得善终.既未受苦痛煎熬,上路时也不孤单,的确好福气.” 
　　“可……我真的很舍不得她走……老是梦见她……头七那晚,她回来了.我听见她喊我,我应了,随后就醒了.”程妍又开始抽噎. 
　　莫宇轩抚着她的背脊,柔声宽解:“妍妍,你这么想,外婆是去跟外公团聚.”
　　跟妈妈一样,在另一个地方,一心一意陪着爸爸. 
　　“你不是说过外婆很想外公的么?她这一去,外公不就有伴了.看你伤心,外公外婆会不安心的.明白吗?” 
　　醇厚的中音,徐徐的语调,兼之有节律的抚慰,程妍略微平静了些.
　　见程妍远不如他以为的那般坚强,莫宇轩不免又有些担心.
　　因为太爱,难免忧伤;
　　要是恨呢,或者漠然呢?
　　“别再伤心了,好吗?”
　　……
　　程妍抹干了眼泪. 
　　“你怎么会有时间跑出来?” 
　　“小姐,我有好多假没休呢.”莫宇轩换上一副苦笑. 
　　大概在所有人眼里,包括程妍在内,他就该是个拼命三郎的样.但凡他要主动休息,都是到了体力难支的地步. 
　　“我是说公司那个摊子.你人是出来了,别没呆上两天,电话一催,你又得马上飞回去.跑来跑去的,你不嫌累?” 
　　“我把手机关了.有事也烦不到我.我要专心致志地休假.” 
　　“真的?”程妍不信.“你能扔下你那个摊子?” 
　　扔不下的又何止是这个摊子. 
　　但是,人能跟天讨价还价吗?
　　莫宇轩故作轻松地反问:“你见过李嘉诚整天揣着手机满世界转悠吗?” 
　　“他的手机不都在一堆助理什么的手里嘛.可你是个吃技术饭的,人家是经商的,有可比性吗?”
　　“吃技术饭的就不能学一回人家的作派?我手下不也有几个能顶事的.有事的话,让他们负责处理.” 
　　“对.早该这样,不能事事总由你一个人担着.” 
　　“现在开始授之以渔,不算太晚吧?”莫宇轩似是颇为欣慰地笑了笑.
　　依着莫宇轩的身体状况,应付眼前这个职位实在有些勉为其难.医生不止一次建议过让他半休.他哪是那种肯轻易歇下来的人?
　　然而,纵然再能争胜逞强,终总有干不了的一天.
　　“打算放自己多长时间的假?”程妍的小脑瓜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安排手头的剩余工作.
　　“五个工作日.不少吧?”他期待的是对方愉悦的表情. 
　　程妍却没有给予配合的意思.“商量件事,好不好?” 
　　莫宇轩含笑等她的下文. 
　　程妍也不含糊,以尽可能自然甜美的笑容应对. 
　　莫宇轩一见这笑容,立感不妙. 
　　“你去把姓改了吧.”程妍停住,装模作样地研究起莫宇轩脸部的轮廓来,边看边咂嘴摇头.“……鼻粱够挺直,有些欧风的意思.可鼻尖太瘦,离犹太人那个标志性的大肉鼻子差老远.而且从没听你说过你家祖上哪辈跟犹太人通过婚.所以你没有犹太血统.所以,你不能随人家夏洛克大爷的姓……要不,姓葛朗台,怎么样?” 
　　“编排完了?” 莫宇轩又好气又好笑.“妍妍,你说了一堆,绕那么大个圈子,不过是嫌时间太短.直接说不得了?” 
　　“加上周末也不过七天时间.有必要对自个儿如此吝啬吗?”程妍仰起脑袋质问.
　　莫宇轩抿嘴不答. 
　　“今天算在那七天里头吗?” 
　　听她话里的意思,程妍会陪足自己七天时间.“不算.可我来得突然,你的工作怎么办?”
　　“等着急用的那几样,我早弄好了.放心吧,莫宇轩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对工作绝对负责.我们商量一下,去哪儿玩?” 
　　“这儿你比我熟.是不是就不用我来动脑筋了?” 
　　“去鼓浪屿吧.踩着琴音漫步小岛,浏览各色风格的建筑,岂不惬意?知道吗?林巧稚就出生在鼓浪屿.以前她可是我妈的偶像.现在么,也成我的了.” 
　　这个倒是头回听她提起.不过,他毫不吃惊.程妍的要强不在他之下. 
　　“我早说过,程妍若是悬壶济世的话,必为医中楚翘.” 
　　“谢谢.收下当补药吃.”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莫宇轩此话不假.“虽然你没像你妈一样的学医,不一样在尽自己所能助人摆脱病痛吗?你也是天使,不戴听诊器,不拿手术刀的天使.”
　　“你当真这么看?”莫宇轩从未如此慷慨且直白地赞过自己,程妍一时间很不习惯.
　　莫宇轩点头.“因为你总是用心去对待.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程妍疑惑的眼神令他恍然自己的表达方式一直存在着很大问题:他由衷地欣赏她,却极少予以夸赞.让她在他面前始终像个不及格的学生一般惶惶然.
　　接下来的七天里,或多或少地做些弥补吧. 
　　为什么总是犯错?还这么迟钝,直到连改正的机会都变得局促?
　　见他突然沉默,脸色显出凝重,程妍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鼻子底下探究:“怎么了?不舒服?路上累着了?” 
　　“不是.我在想我给过你多大的压力,这压力又延续了多长时间,让你这样不自信?”
　　“今天你不是给与肯定了么?我很满足啦.走吧.” 
　　杜岳苓走出实验室,正巧望见电梯那个男子揽着程妍离去的背影.
　　十天后的傍晚,探完父母的严纪铭带了家乡土产来看望老师,自然被留下吃饭.
　　让他奇怪的是,整个晚上程妍一直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你不该在莫宇轩那儿的吗?严纪铭几次用眼神问.
　　无果. 
　　程妍前脚去厦门出差,莫宇轩后脚跟到.还是拜他所赐. 
　　严纪铭拿着肖卿托他捎给程妍的包裹,进了程妍的房间.她正伏案写什么东西.
　　“肖卿给你的.” 
　　程妍放下笔,接过鼓鼓囊囊的袋子. 
　　不愧是自己的闺蜜,搜罗来的东西都合她的喜好.但她无心细看.随手翻了翻,放到一边.
　　“程妍,还怄气哪?他不是去厦门找你了?…你们俩的问题没解决?” 
　　程妍低头沉默. 
　　严纪铭看不到她的表情. 
　　良久,程妍深吸一口气,屏息.吐出气息时带出几个字来:“彻底解决了.”
　　语调极其平静.
　　平静得令人不安.
　　“你们不会是……”严纪铭犹豫着该不该把话问出来.他怕说,也怕听见这两个残酷的字眼.
　　程妍抬起眼,直直盯着他:“……你猜着了.We broke up(分手).”

不忘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上你本是无意，无意却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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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过年了，祝大家春节快乐，事事如意。
看过这一章堵心的话，也不骂我是恶毒小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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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将至,手下人都已蠢蠢欲动. 
　　这是每一年的固定节目,不能因为自己心情全无而令大家跟着扫兴. 
　　即便在平时,哪个小组出色完成了任务,莫宇轩都会主动提议让他们出去轻松一下,以资鼓励.更何况这年关将近之际.莫宇轩不能继续无动于衷.
　　他把秦雪叫进办公室:“该以实际行动迎接新年了.让他们商量下,挑个大伙儿真正喜欢去的地方.上回提的那个地方,还是我独享吧.” 
　　总不能叫上司替他们买完单紧跟着上医院挂急诊,大家倍然自觉地绞尽脑汁寻找菜式清淡的去处.今年也一样. 
　　一直以来,都是整个部门的人迁就他一个. 
　　难得,他也该陪大伙儿一趟. 
　　或许他根本等不来下一个新年聚餐. 
　　秦雪有些为难.适合多数人口味的地方对莫宇轩而言,一概逃不过味重且腻之嫌.
　　从香港回来,一下飞机即刻赶回公司处理文件可能遭窃一事,硬撑到傍晚时分才去就医.接下来本该在家静养的他,一天不拉地到公司坐镇. 
　　好歹休了六天假,还跑了趟厦门.八成是去会他的田螺妹妹. 
　　回来后,就她遇见的几回,他的午餐不外乎盛得浅浅的白粥或者清汤面.这样的午饭,且不论营养丰富均衡与否,光是身体需要的基本热量都不能满足.如此严重的入不敷出,叫人不由得担心,他拿什么去支撑一下午的高强度工作. 
　　这次要是去大伙儿爱去的地方,她想不出来他还能吃什么. 
　　“那……你会去吗?” 
　　“当然.你们不用顾虑我.……饿不着我.放心吧.”莫宇轩宽慰地笑笑.
　　是的.回到家,总有邱芸为他准备的可口饭菜等着他.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心疼他,又总是忍不住要笑话他的调皮丫头陪着,珍馐美食味同嚼蜡,让他愧对邱芸的盛情美意. 
　　即便如今已然温暖不再,他依旧留恋着归于冷清寂静的空间.因为自从妍妍被他强行拖来帮着搬家那天起,那间屋子里已经留下太多太多与她有关的记忆.
　　“好.我这就跟他们说去.” 
　　不多会儿,秦雪返进来问:“半岛品珍舫,后天.行吗?” 
　　“去订座吧.”反正上哪儿,什么时候去,于他而言,都不再有何区分.“记得去财务那儿支现金.”
　　莫宇轩在半岛品珍舫的门口停了下车,放秦雪下去,随后驾车进了地下车库.
　　上到大堂的前台,问清包间所在位置,莫宇轩跟在一行人后慢慢朝楼上走去.
　　他本想坐电梯上去,但饭店里仅有的两台电梯里早已人满为患.并非没有耐心等几分钟,他担心的是在那个封闭的铁笼子里,浑浊的气息会令他的低血糖反应疾速恶化,造成严重干扰其他食客的难堪后果. 
　　莫宇轩掏出随身带着的葡萄糖片,又塞了一粒进嘴里. 
　　程老师教过他,葡萄糖是脑细胞唯一的能量来源.脑细胞不同于心肌细胞,没有储藏能量的功能.所以,低血糖会把个聪明机灵的孩子硬生生变成头呆鹅. 
　　末了,程老师不忘画龙点睛,颇叫人受打击地宣告:我一点都不喜欢笨轩轩.
　　笨轩轩.亏她想得出来.
　　莫宇轩的嘴角不由地往上翘. 
　　恍然间,他听见了程妍的名字. 
　　“……哦,就是合成组那个女孩子啊.” 
　　说这话的声音恰在他身后. 
　　“对上号啦?”另一个声音问. 
　　“你别说.桑博弈还真有眼光.那个程妍,头一眼瞧着,一点都不惹眼.可经得起瞅,是越看越舒服那类型的.” 
　　“对呀.见人带着三分笑,不摆所谓高级白领的谱.你再瞧瞧我们自个儿那块的几位,个个儿整天端着‘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架子.别说我们看着一百个不舒服,她们成天绷着张脸也不嫌累得慌.不过,不笑也好,不长笑纹.可我也没见她们显着多年轻的样子嘛.” 
　　“快到了.” 
　　身后那两个声音迅速将话题转到其他事上. 
　　莫宇轩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拐了个弯,进了他们的大包间. 
　　一进门,秦雪迎上来:“还当你找不着地方呢.” 
　　“他们这儿生意真是好.泊车费了半天劲.”
　　其实莫宇轩很快找着了车位.正要下车,一阵眩晕逼得他不得不靠回到座位上.
　　莫宇轩立即向在座的人致歉.随即示服务生上菜. 
　　今天的菜极是丰盛.
　　莫宇轩事先一再关照,大家辛苦了一年,今夜一定要尽兴而归.所以大家也就不跟他客气.
　　要尽兴,自然少不得酒来助兴. 
　　莫宇轩对桌上的酒色并不满意,叫过服务生来,添上了饭店库存当中最上品的红酒.
　　秦雪上完洗手间回来,见莫宇轩面前的碗筷依旧不见一丝半星的油迹,侧身靠近了悄声说:“午饭时,你点的那碗面条连一半都没吃掉.别跟我说你现在还是不饿.” 
　　莫宇轩不予争辩,无奈地笑了笑,拾起筷子,应景地夹了几样.
　　“要不,我去把程妍叫过来?…她和同事也在这儿.我看见她了.”
　　她该是和那个叫桑博弈的人在一块儿吧?当然,不光他,还有其他同事. 
　　桑博弈这个名字,他不是头回听到. 
　　算起来,他追求程妍也有段日子了.
　　仍在口中咀嚼的鱼片由无味变苦涩. 
　　莫宇轩一边艰难地吞下这股苦味,一边冲秦雪直拱手:“秦管家,您就饶过小的吧.我乖乖吃就是了.” 
　　秦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又何苦因我而去吃那闭门羹?
　　分手那一天,妍妍无声垂泪的样子令人心碎.可他视而不见,说了那些伤尽她心的话.从头至尾,她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到了那样的地步,妍妍怎会再眷顾于我?
　　纵然她是上天给他的天使,可任谁都没保证过,天使刀枪不入. 
　　就让她开开心心,不受打扰地开始新的一年,新的生活. 
　　莫宇轩同秦雪之间鲜有上下级间的那种拘谨.但类似方才的玩笑,还是头一次.
　　莫宇轩凉而燥的手落在秦雪的腕上:“秦雪,我说真的,别去.”
　　“好.我不去……你真不想吃的话,别勉强…….我不去搅扰程妍和她同事的聚会.”秦雪答应了,有点心酸.因为莫宇轩的眼神里竟然夹杂了些许急切的恳求. 
　　服务生送来莫宇轩点的酒,启开橡木塞. 
　　在秦雪惊诧目光的注视下,莫宇轩示意服务生替自己斟上.
　　端起半满的酒杯,莫宇轩缓缓起身,顿了顿,以不锈钢勺轻叩酒杯边缘.水晶酒杯发出悦耳的脆响.熙攘的人声静下来,纷纷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来. 
　　“谢谢各位.”莫宇轩醇厚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我们整个技术部表现出色,顺利完成了所有设计任务.高管层对我们非常满意…我听见了.”莫宇轩了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以人格担保,这个满意绝非虚言,会有实际表示的.不过,不是现在.只好请大家耐心等段日子.请允许我代表董事会向诸位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谢.” 
　　说着,莫宇轩举起了手中盛着红宝石液体的杯子. 
　　技术部的资深人员都知道,但凡有啥好事,到了莫宇轩这里,顶多露出五分来.
　　照今天这情形,大概算得上是破天荒地讲了七分.而且他还是拍了胸脯保证的.
　　“莫总监,其实该我们谢你才对.整个部门最努力,最辛苦的是你.我们干了这一杯.你随意.”一位老技术员大声说.众人纷纷附和.
　　莫宇轩举起酒杯以示谢意,随后抿了一口酒. 
　　“谢谢裘老师.谢谢大家始终无条件地支持我,给了我广阔的施展空间.也谢谢你们对我的宽容,尤其感谢诸位一直容忍我在工作上的变态要求.谢谢.”莫宇轩饮尽杯中剩余的酒. 
　　“但是,只要我还是技术部的总监,你们就得继续忍受我的变态.”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莫宇轩再次举杯. 
　　酒斟得满满的. 
　　“这一杯,祝大家新的一年有个新的开始.更祝心想事成,快乐长久.”莫宇轩缓缓将酒杯送至唇边,含笑道声“新年快乐”. 
　　举杯仰头间,无声的祝福在酒液倾入之前滑过微启的双唇:“妍妍,新年快乐.” 
　　几步外一间小些的包房内,程妍正向同事打听香港有哪些值得一走的去处.
　　与桑博弈同组的一位同事刚巧趁着圣诞节放了自己一个大假,从香港扫货回来.听见程妍问起,立即换坐到她旁边. 
　　“打算什么时候去?跟团去呢还是自己去?重点是玩还是血拼?” 
　　“我想在春节长假时,陪爸爸妈妈去一趟.” 
　　往年的春节,因为外婆在,妈妈从不出门远行.加之医院里值班人手不够,妈妈总是主动要求去值班.今年,她跟爸爸说想出去散心.
　　爸爸立即向女儿通风报信,建议她来全权安排这次出游,借机缓和僵持不下的母女关系.
　　“怨不得人都说贴身小棉袄实惠呢!你就带他们吃吃看看,顺便地买点他们喜欢的东西.老人家嘛,好哄.” 
　　但愿如此.程妍暗自祷告. 
　　按理讲,母女哪有隔夜仇?胳膊肘没有往外拐的道理. 
　　偏偏她的妈妈非但重情讲义,还极为强硬地坚持帮理不帮亲的原则:莫宇轩误会了程妍,是他的不是,程妍有理由耍脾气使小性来表达她的委屈与愤怒;在她看来,莫宇轩是因为太过在意程妍才胡思乱想的,这错情有可原;正是这番误会,她对自家女儿在未来姑爷心里头占的份量有了底;既然误会澄清,他又特意跑去道了歉,事情也算是完满解决;怎么到头来,会是个断然分手的结局? 
　　她对程妍的草率幼稚忍无可忍,恶狠狠地抛下句“程妍,你造孽!”后,没再怎么搭理过程妍.
　　程爸爸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消化了半天,仍旧是将信将疑.
　　程妈妈铁青着脸从厨房出来,气冲冲进了卧室,还狠狠地甩上门,他这才确信他的宝贝丫头又犯了回糊涂. 
　　生气归生气,眼见着原先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程妈妈心力交瘁,程妍心事重重,见了她妈更是噤若寒蝉.面对这四分五裂的局面,程爸爸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他干起了穿针引线,牵线搭桥的行当. 
　　既然爸爸给自己搭好了台阶,程妍赶紧就坡下驴,抓紧安排.
　　正专心听着同事的介绍,没由来地,程妍的心跳突然变得艰涩缓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到了一般.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每一下艰难的扑通声,胸口随即泛起闷痛.十多下之后,心跳又恢复了无自觉地正常状态. 
　　同她说话的同事并未察觉出她曾有过异样. 
　　酒足饭饱后,一干人奔向下一个节目:K歌. 
　　程妍被童澜拽上了一辆SUV,心里再度擂起阵阵鼓声,万一妈妈气仍未消,不给这面子,怎么办?
　　车子沿着地下车库的弯道缓缓上行,程妍透过车窗,扫视着经过的车辆. 
　　一个烂熟于心的车牌号打眼前掠过.原来那个狠心肠的也在这儿.
　　就在这一刻,她拿定了主意,不管妈妈给不给面子,这一趟非走不可.
　　她程妍是不输于人前的. 
　　正因为败得凄惨,更不能让人小看了自己. 
　　打造一个光鲜靓丽的外壳,摆出超然洒脱的姿态将是她真正步出阴霾,重拾信心的第一步.
　　元旦后头一天上班,Phil把程妍叫进办公室,指派给她一项新任务:“公司与你的母校将联手举办一系列学术交流活动,邀请与工业界有合作关系的教授来这里讲学.你的导师,Dr.Turner位列受邀者名单中.你是否愿意协助这个活动的校方负责人联络Dr.Turner?”
　　这个计划程妍早有耳闻.但未曾想自己会有份参与组织,而且让她出面去请的人是自己的导师.程妍不加细想就同意了. 
　　“那边是一季度一学期,课程设置非常紧凑,Dr.Turner应该仍然兼着医学院预科负责人的工作.可能时间安排方面会有困难.估计得等到暑期.可那时,我们这里的学生放假了.”
　　“这个……得看学校方面负责人的意思.”Phil递给程妍一张即时贴,“这是那个负责人的名字,联络电话,电子邮箱.这个姓是不是念京?” 
　　拼音里的四声是老外们的一道天堑.Phil努力了很久,仍脱不了这个通病. 
　　程妍听他这么问,心里一凉,低头看字条.正是那个冤家的同学. 
　　她直恨自己刚才应承得过于爽快,如今想要反悔都抓不着一个像样的现成借口.
　　悻悻退出Phil的办公室,程妍又开始忙不迭地自我安慰:上回在同一家饭店都没碰上面,这回应该不会那么巧.通常他只去景蕙家,不上她的办公室.而我跟景蕙是公务往来,打打电话,发发传真基本可以解决问题.即使有事必须面谈,我只去系里找她.对,不会遇上的. 
　　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程妍一手托腮,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即时贴.好半天工夫,她晃晃脑袋,站起来,踱至窗前,良久,低咒一声“废物!” 
　　怕个鸟! 
　　万一不幸碰上了,就面含微笑,大大方方地道声“莫总监好”,然后仪态万方地退场.
　　得让他知道,我程妍拿得起放得下. 
　　程妍的联络工作出人意料的顺利.Turner欣然接受了邀请,并选定阳春三月来访.
　　关于此项交流活动为各位来访者提供的条件都已写在了事先拟定的合同文本里.按着Turner的要求,合同作了相应的调整.Turner很是满意.接着就是让景蕙过目,签字. 
　　不巧的是,景蕙扭伤了脚踝,暂时不能下地. 
　　程妍本想叫快递送合同到她家,签完了再带回来.又觉得不妥.
　　是自己与莫宇轩之间有问题,根本不关景蕙的事,人家也从未得罪过自己.明知她因伤在家休养,自己行事如此公事化,有悖人情.她决定亲自跑一趟.进门,寒暄,签字,走人. 
　　程妍的如意算盘打进门那一刻起落了空. 
　　“妈妈在睡午觉.”阳在保姆身后大声宣布. 
　　“妈妈不舒服.妈妈有小妹妹了.”莉莉打阳背后闪出,滴溜圆的脑瓜上扎着两根羊角辫.程妍见了这张粉琢玉雕的脸,就忍不住想上前亲一口. 
　　“不!小弟弟!” 
　　“小妹妹!” 
　　“小弟弟!” 
　　……
　　弟弟也好妹妹也罢,马家添人进口势成必然. 
　　换在以前,喜欢孩子的程妍必为马睿,景蕙高兴. 
　　这一段日子里,她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却对结婚生子这两桩尤为敏感,常会禁不住心头涩涩,眼中泛潮. 
　　景蕙比莫宇轩小几个月.可如今人家快生老三了.他呢? 
　　一句轻飘飘的“我们不合适”,叫她断了为其妻的念想;而他自己,依旧孤家寡人.
　　程妍举起手里的蛋糕盒,以尽可能欢愉的声音问:“看我带什么好吃的来啦? 黑森林!Yummy! Yummy!阿姨,麻烦你去分一下.” 
　　一大一小两个雀跃着随着阿姨去了厨房. 
　　程妍赶紧冲进卫生间,再不进去,她就要在人前出丑了. 
　　莫宇轩的到来并未惊动屋里的人. 
　　景蕙正在细览合同. 
　　程妍在莉莉房间里给她念小熊维尼历险记.
　　阳不知猫在哪个房间里鼓捣他的乐高遥控赛车. 
　　莫宇轩一进门便瞥见离门最近的那双鞋款简洁,样式秀气的冬靴.
　　妍妍脚形瘦窄狭长,脚板又薄.她选的鞋都很衬那对玲珑双足. 
　　眼前这双冬靴符合她的品味.不过,细高的鞋跟却大大超出了她的耐受程度.
　　这双靴子的主人不可能是程妍. 
　　几天前,莫宇轩收到马睿的邀请,请他参加在下一个周末举行的庆祝会.马睿的实验室又得到一大笔研究基金. 
　　莫宇轩不打算参加,因而提前送来一瓶Moet&Chandon酩悦香槟以示祝贺. 
　　讲故事的人还没觉着嘴干,听故事的那个倒先嚷嚷起口渴来.
　　程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橙汁.正往回走,经过储藏室时,一扇门猛地打开.伴着一声怪叫,一只颜色乌黑,八条长腿上似乎竖着一根根绒毛的巨型蜘蛛晃在她眼前,程妍被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偏大的拖鞋一下子滑脱,着骨质丝袜的脚踏中了散于木质地板上的乒乓球,滑得更厉害.她竭力稳住身子,但脚上越使力越是站立不牢,直直地往卫生间方向退去. 
　　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大屁股墩的时候,扎扎实实地跌入一个人的怀里.
　　没摔着,但也够糗的.程妍不免有些恼怒. 
　　在身后那人的扶持下,她终于立稳了身子.未及开口言谢,又跟触了电似的,疾速闪开.
　　迈出好多步才停住,回转身来,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对不起, “撞到哪儿没有?”
　　“哪就那么容易被撞着?你呢?”一个低哑的声音反问. 
　　“我很好.谢谢.”此时程妍已敛去脸上残存的些许仓惶,慌乱的声音也恢复了镇定.“阳,别再拿那玩意儿吓人,一点都不好玩儿.快把球归置好.”
　　阳拽住程妍的衣袖,垂下了脑袋.“妍,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这错远没到不可原谅的地步,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
　　程妍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橙汁,又一头钻进莉莉的房间. 
　　莫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她说的每个字. 
　　从程妍无奈地跌进他怀里到她意识到接住她的人是谁,再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他的怀抱,前后不满一分钟. 
　　分开的这段日子,他都弄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他还可以通过专注于繁重的工作来消耗有限的精力,时间似乎好打发些.
　　到了夜阑人静时,思念汹涌如潮,铺天盖地. 
　　被夜夜如期而至的病痛折磨到几近崩溃时,他曾动过向程妍坦明实情的念头.一旦清醒,又为自己的软弱自私而深深自责. 
　　在厦门时,他用那部封存已久的莱卡相机拍下了许多程妍的照片.那个傻丫头完全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一心等待着幸福时刻的来临,对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残酷结局丝毫没有意识.就这样,她的一颦一笑统统收藏在了黑色胶卷上.那些他亲手冲洗出来,有些还做了放大处理的照片,伴随着他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夜晚. 
　　今生我得不到你,但却可以带着你光彩夺目的影像去另一个世界,给我作伴.那个据说冰冷的世界里,会不会因为有了宛若朝阳的你而温暖些呢?
　　在那堆照片里,有几张从不同角度拍下的她微蜷着身子酣眠的可爱样子. 
　　妍妍,要是让你知道我犯了你的大忌,将你清晨尚未洗漱时的尊容也偷偷收入了镜头的话,你会忍下刚才流露出来的极端憎恶而上门索要吗?
　　希望你会.这样的话,我又能离你很近,闻见你身上的茉莉清香了.
　　可我知道,你不会.你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景蕙正同莫宇轩说着话,看见程妍立在门口.“程妍,进来呀.你们俩真有意思,要么一个都不来,要么都来,还脚前脚后分期分批地来.”
　　顿时腹诽声四起:要不是你肚里那颗豆芽苗害你睡那么长的午觉,我又怎么会撞上他!
　　“合同签好了吗?” 
　　“签好了.程妍,谢谢你.”景蕙举着宝蓝色的文件夹等程妍过来拿.
　　程妍杵在门口不迈步. 
　　莫宇轩接过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程妍面前,递到她手里. 
　　程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才伸手去接.嘴上彬彬有礼,脸却有意识地微微侧过,避免目光与他相触. 
　　目睹这一系列动作,莫宇轩禁不住泛起苦笑:怎么就没想到也给自己买上一瓶Moet&Chandon呢?难道他不比马睿更有理由畅饮庆祝?
　　“我回去了.” 
　　“不是说好的,在这儿吃晚饭吗?你好久没来了.宇轩人都在这儿了,你还上哪儿去?”
　　莫宇轩的背影挡着景蕙的视线,她自然不会瞧见程妍那一连串动作.
　　“下次吧.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记得告诉我.差点忘了说,Turner是摩门教徒,不喝带咖啡因的饮料.通常只喝水.她偏爱柚子汁.”
　　程妍正欲举步,被景蕙叫住.“程妍,你能在讲座的当天担任Turner的翻译吗?”
　　同声传译可不是会讲两句英文就能拿下的活儿. 
　　程妍猛摇头,她清楚自己不是那颗金刚钻.“我哪干得了那个?还是找专业翻译吧.”
　　“但英语专业的人不懂化学词汇.而且你和Turner熟,是首选.考虑一下,行吗?”
　　“那……我回去想想.你们慢慢聊.” 
　　在莫宇轩的默然注视下,在阳和莉莉“说话不算数”“不讲信用”的声讨声中,程妍落荒而逃.
情雪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借用的是黄莺莺的一首歌：情雪
你是我昨天的笑容 也是我今夜的伤痛
当幸福飘到我肩头 你转身扬起一阵风
于是幸福吹散成寂寞 于是寂寞被锁在眼中
属于我们爱情的冬天 来自你眉头的积雪
慢慢冷漠了你的脸 将我推离你可靠的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出租车司机反手将巾纸盒递给程妍,无声地叹口气.
　　如今的女孩子,一个赛一个地能哭会闹,翻手云覆手雨是她们的拿手好戏.后座这位瞧着那么文静秀气,原来也是此道中人.这不,上车时好好的,他也没听到啥动静,这么会儿就成了个泪人儿.
　　看样子是跟男朋友,未婚夫甚至是丈夫闹了别扭,一气跑出来的.
　　车子滑出一大段距离后,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一个高瘦男子从方才那女孩出来的地方一路追来.估摸着,他就是她闹别扭的对象. 
　　司机本想停下车来让二人好好把话说开了,但见程妍哭得正欢实,绝非三言两语打发得了的主.
　　再看车后追出来的那位,春寒料峭时节,身上仍是屋里穿着的米色羊毛衫.如果这女孩也跟他自家那个宝贝妹子似的,任你作揖磕头地赔罪偏是不依不饶,那男的非被冻透了不可.
　　于是他打消了念头.就让这女孩哭个畅快,也借机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司机瞄过眼后视镜,随即转弯上了主道.因而他没能看到那个清癯男子双臂紧紧拢于胸前,渐渐委下身去的一幕. 
　　程妍抽出几张纸巾,忿忿地抹了把眼泪,用力吸吸鼻子. 
　　不是已昏然,麻木了么?
　　不然,怎么会记不起那一晚有无当着他的面落泪,更不记得曾对他说过什么?即使在面对严纪铭和妈妈的追问而承认分手这个既成事实时,她怎会觉不出一丝痛来?
　　不是已将定力修炼到家了么?
　　不然,怎么会在那之后,未曾再掉过一滴泪?而且她的工作状态非但没有因此事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爆发力,弄得陈斌神经兮兮,以为她是铆足了劲要与他一拼高下,角逐调往海外R&D部门的工作机会. 
　　今天的失态又是怎么回事?!事先告诫过自己千回万遍:万一遇上了,一定一定要从容.
　　可临了,还是无可救药地慌了神.尤其是身陷于他怀抱之中的那几秒,仿佛时光如她所愿倒流了一般. 
　　记忆的雪封于一撞一扶间崩塌陷落,顷刻间将她掩埋得结结实实.
　　昏然与麻木,是徒然的伪装.她有意识地屏蔽那段记忆也是枉费心机.在小岛上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她统统记得.到了今天,再也无从躲避. 
　　一踏上琴岛,成日浸染在喧嚣大都市里的莫宇轩,程妍顿生来到世外桃源的错觉.
　　即使是大白天,整个岛屿也是静谧安详的.漫步于曲曲折折的小径上,穿梭在风格各异的民舍间,二人享受着和煦的阳光与不时拂面而过略带潮气的海风. 
　　每一晚,莫宇轩都要在露台上逗留到夜深方去安寝. 
　　这里的夜晚不见灯红酒绿,更没有声色犬马,呈现出原始自然的宁静. 
　　程妍被紧紧拥在怀里,后背感受着他胸膛有节律的起伏,颈窝里吹着他吐出的轻浅气息,耳畔是夜风略过椰林的沙沙声. 
　　经过这一次波折,程妍认定了他将是自己今生相守终老的人.如今窝在了心爱的人身边,这么近且紧地贴着他,她那颗不大的心里充溢着浓烈的幸福感,未沾琼浆玉液却早已醺然. 
　　很快,程妍睡意朦朦.“我们进去,好不好?”
　　连着几夜,莫宇轩睡得不多,睡得也并不好.尽管他一再保证自己没事,但每回都得经过好一阵辗转方能切实地安定下来. 
　　心里头仅剩下你浓我浓的程妍只当这全是病症的缘故,除了尽心竭力地体贴照顾外,没有多转一丝念头.
　　听见她近乎梦呓的咕哝,莫宇轩低头以鼻尖轻摩她的脸颊:“困啦? …再陪我坐会儿?” 
　　程妍侧过头,眼睛隙开一条缝,抿嘴睨过他一眼,唔了声,同时轻轻扭动身子,与莫宇轩贴得更牢,随后再度阖上眼. 
　　她就这样惬意地赖在他怀里,那姿态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
　　如此的恬静安然,惟有无忧无虑的美好生命才配得起. 
　　莫宇轩的嘴角眉梢浮起一丝落寞,微凉的唇印上程妍闭着的眼帘.“宝贝儿,想睡就睡吧.”
　　“你不睡,我也不睡.”程妍无力地抗议. 
　　房间里的沙发固然柔软舒适,却比不得他的怀抱给予的踏实安定感. 
　　可怜的程妍老也挨不到他困意泛起的那一刻便已酣然入眠.夜夜是他抱她进房间去.
　　鼓浪屿之行,很像是一个浓缩了的蜜月的预演. 
　　回到厦门的那一晚,莫宇轩郑重其事地表示有话要说,程妍满心期待. 
　　无数爱情电影里,当男主人公求婚时,女主角们都毫无例外地表现得异常激动,甚至涕泪交流.每每看到类似的场景,程妍禁不住奇怪:男主角求婚是既定结果,两个人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为了能长相厮守,而求婚是不过是当中一个步骤而已,有必要狂喜吗?
　　但到了那一刻,她的心也极为俗气地扑通起来. 
　　可惜,她没机会进一步去深入体验心爱之人求婚带来的欣喜.
　　传入耳膜的是一番冷彻骨髓的告白:“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个U盘吗?” 
　　他提那个U盘干吗?程妍不免疑惑:那个跟求婚有关吗? 
　　“里面有你替程晖操刀的PS.” 
　　程晖出国的事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怎么又被翻出来? 
　　程妍胸膛里那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渐渐平息下来. 
　　“我读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很仔细.我被由衷地打动了.我写不出那样具有激情的文字段落,却不难读出读懂写的人的炽烈渴求.Passion,虽非与生俱来,但也不像技术技能,只要接受系统的训练必能获得.那篇陈述,表面看来是替程晖着笔,实质上它承载的是你的理想.胸中无此丘壑,怎么能生出激扬文字?当初你毅然出走,仅仅是为了以后不再平白无故地受欺负,为了与人一争高下的话,到这篇PS出炉,就是完成了一个层次的提升.”
　　换在平时,程妍必会赞上一句“识货”来予以回应.但今天,她无心与之调侃. 
　　“其他的我不敢轻下断言,在职业上,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否真心喜欢所干的这一行,也知道想要做什么,是幸福也是幸运的.”
　　程妍认同这话. 
　　读研时,在异国的校园中,时不时地遇见那些与她同龄,甚至幼于她却离最高学位仅一步之遥的同胞们,她羡慕不已,确切地说,是羡慕他们头上即将闪耀的光环. 
　　随着与这群人往来的增多,她却不无遗憾地发现其中不少人只因当初踩中了某块西瓜皮,尽管心里头未见得如何衷爱自己的专业,却也不愿费时间重起炉灶,只得不无郁闷地一路滑溜而来.
　　她反复审视自己,明了在她心中萌动的不过是意欲一尝塔尖滋味的虚荣. 
　　此刻讨论这个话题,怎么着都显得不合时宜. 
　　莫宇轩稍稍一顿.接下来,本来平静的声音里起了微澜. 
　　“既然梦想还在,却不得不羁绊于眼前这不上不下的境地,就算你甘心,我都不免替你惋惜.妍妍,以你的能力和努力,他人争而不得的机会落到你头上不足为奇.” 
　　程妍刚要张口提醒他几天前点头如捣蒜的情形,莫宇轩已将她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说过你将与我共进退.这话我记得,而且你会切实照这话去做,对此我毫不怀疑.可是,你想过我没有?到了那种时候,我又当如何自处?我能轻松说出‘别走,留下来’吗?即使说了,最后我还是会让步.这个,你比谁都清楚,……妍妍,我承受不了.我既耐不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也无法容受自己成为你的累赘,你的绊脚石.你当然不会这么看我,而我却不能不这么看自己.程妍,你我的缘分在美国时便已尽了……全是我的错.明知我们已不适合再在一起,可你来到我身边时,我仍由着性子放任自己的软弱,贪恋你的体贴眷顾,纵情于浓情爱意中.相处越久,我越清楚自己的卑劣,对你的愧疚也越深……原谅我的自私怯懦.我没法陪你走下去了.你我……到此为止.”
　　从莫宇轩嘴里吐的全是中国话,可她怎么听不明白?难道这几日的甜蜜温馨只是幻觉,莫非那是在醒来便飞云流散的梦境里?
　　我们不该是不离不弃的吗?有误会,有争执,到头来不是谁也离不了谁的吗?
　　他怎么突然告诉她,和她在一起,他不开心. 
　　自己孜孜努力以求有朝一日可与他并驾齐驱.始料未及的是这却令他的不安定感日益加重.
　　莫宇轩的这番话令程妍黯然,唇舌伶俐的她哑然无措. 
　　“程妍,要是你对我还心存一丝顾念的话----放过我.” 
　　程妍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依他那般倔犟孤傲的性情,不到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地步,又怎么肯轻易俯首承认这个弱点,甚至不惜屈尊降贵,用卑微的“放过我”三个字来割断他们之间的情份.
　　这路,真的是走不下去了. 
　　没有竞争对手的挑衅,她就这样被踢出了局. 
　　程妍曾底气十足地宣布:我追求你是因为我爱你.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当苦求而无果的结局真正来临时,她无力承担. 
　　她想叱问他:既然已下定了分手的决心,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扮演深情款款的爱人,给了她那么美好的记忆,随后又狠心地将所以期望与希冀击得粉碎?
　　程妍紧紧抿着双唇,只字未吐. 
　　这是她捍卫她那点可怜的尊严,唯一做得到的事. 
　　程妍足足哭了一路.这是从那个让她痛到麻木的夜晚之后,第一次淋漓畅快地泄出胸中的郁闷.下车时,她暗暗发誓:不再为他浪费一滴眼泪.
第 57 章
程妈妈比平常早一个钟头下了班,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仁济医院.今天她有事去找她的同学卢衍庭,该院的消化科主任. 
　　几天前,接到严纪铭的电话,说他妈妈先前吞咽困难的症状越发严重,他非常担心.动员了母亲上这儿的大医院作检查,并烦劳师母帮忙照顾.
　　既是受人之托,又是如自家孩子般的纪铭,程妈妈自是尽心竭力.先是安排纪铭父母住下,随后陪着去了仁济医院.不巧的是卢衍庭出差,便由其他医生问了诊,作了几项检查.今天卢衍庭上班了.程妈妈便请他来把把关. 
　　门诊部的医生确认了卢主任正在住院部。 
　　程妈妈正等电梯,一位面善的清丽女子走近她身边,轻声问:“您是程妍妈妈吧?”
　　“你是----” 
　　“我叫秦雪.是程妍以前的同事.我头回见您的时候……”
　　“哦,想起来了,妍妍刚回来.那时你正怀着孩子.” 
　　“是,是……程妍,她好吗?” 
　　“她很好.谢谢.” 
　　“她最近很忙吧?”
　　“有啥法子,老美可不过什么春节.这不,才过完年,她就去芝加哥参加什么会议,接着是个短期课程,一走就是小一个月.不过快结束了,后天回来.”
　　“阿姨,麻烦您替我捎个问候.” 
　　“不客气.”程妈妈嘴里应了,心里却不免郁闷. 
　　到了消化科病房这一层,秦雪紧随着程妈妈步出电梯. 
　　“阿姨,您也是探望病人?” 
　　“不.我来找同学.你的家人病了?” 
　　“我来看……”秦雪明显顿了一顿,“同事.阿姨,回见.” 
　　同事.秦雪回答说是同事,不是“上司”.那么,她探望的人就不是莫宇轩.
　　程妈妈如斯宽慰着自己,往左拐去了办公室一边. 
　　春节长假时,程妈妈赏脸与她一同游了趟香江,母女二人终于重建外交.一家人终于又有些一家人的样子了. 
　　放完年假,程妍启程前往芝加哥参加PITTCON会议.忙碌充实的五天一眨眼便过去了.这几天里,程妍穿梭于大会组织的一个个短期课程,workshop间,如鱼得水.
　　元旦前,有人相中了他们家所在的那栋花园洋房.委托经纪人来跟他们洽谈收购事宜.随行就市,出价就是当初他们买下这房子的一倍半.程爸爸程妈妈商量下来,决定让程妍另觅居屋.这丫头迟早是要给人的. 
　　程妍忙活了一阵子,回来跟他们说,她已经觅到了她中意的房子.签约手续等她回来后办.
　　卢衍庭合上病历夹,嘱咐立在旁边的年轻女医生:“先这样吧.”说完欲将病历夹递还给小医生,稍一迟疑,缩回了手.“先留这儿吧,我想再看看.”年轻医生依言退出.
　　“卢主任,你这儿又添啥疑难杂症的病例啦?” 
　　“胃瘫.不能算是疑难杂症吧?” 
　　程妈妈摇头. 
　　腹部手术后出现胃瘫症状并不罕见,一百个当中就会有两到三个不走运的摊上.
　　卢衍庭执掌消化科多年,这种病例理应难不倒他.而他做事,向来举重若轻.不知为何今天他单独留下了这份病历. 
　　“这个病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这个病例么……恐怕你爱莫能助.” 
　　仅从专业角度来说,程妈妈主攻心脏科,消化外科的确不是她的专长.但卢衍庭说此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叫程妈妈禁不住猜疑他实非所指. 
　　不等她发问,卢衍庭抢先转换了话题:“你要看的病例呢?”
　　程妈妈将磁卡交给他.很快,卢衍庭调出了门诊记录,各项检查报告.几经复核,确是门诊医生诊断的为食道炎.大主任对医嘱处方均无异议.程妈妈舒了口气.
　　卢衍庭皱起了眉:“老同学,你怎么对我的手下这么不放心?人家好歹是个副主任医师.”
　　“现如今一个副主任医师的含金量,你我就不必争论了吧.像你我这样,本科一毕业就出来当临床医生,然后苦干苦熬多少年才熬出个副主任医师?别的不说,这临床经验可是实打实地摆在那儿的.那些念书已经念到塔尖上的小屁孩儿,说起理论来,那洋字码一个个往外蹦,听得我直打愣.但真遇上个把病例,还得回过头来翻我这本老黄历…咳,扯太远了.”程妈妈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忙收住话头.“反正有你这位老法师把关,我就放心.” 
　　“你说那些孩子啊.我们是没法比了.刚出去那个,从本科一路念到了博士,当中一天没断.上学时积极向核心组织靠拢,走又红又专的道路.工作没多久连发几篇文章,立即受到上头青睐,一步登上了直升飞机.你我打医学院毕业那年,她还没生出来呢,如今人家快跟我平级啦----我们这儿最年轻的副主任.这个‘副’字也跟不了她几天.前阵子跑出去镀金了.一听说医学院这边打算以四折的价钱半卖半送一批房子给骨干老师,而她的排名又靠前,立马杀回头来了.你我,就是那吃糠的鸭,人家呢是吃稻谷的鸡.认命吧.对了,说到镀金,就不能不提你家那个宝贝丫头.她怎么样?” 
　　“她呀,我是彻底看不懂她.之前,为了争口气,硬是在外头磨了三年.这一回,公司从他们部门选人调去总部的研发中心,名额只有一个.结果,上头还是挑了个学历比她高的.我看她是铆足了劲想上这个台阶的.” 
　　“她不会一气之下又决心要念博士吧?” 
　　“她爸也担心她因为这件事闹情绪,忙不迭地安抚开导.谁料到她居然一丁点儿脾气都没有,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戏,只是觉着好玩,瞎凑热闹.春节一过,乐颠颠地出去开会了,接着参加什么课程培训,很是自得其乐.尽了那么大的力不就是为有个结果?!所以我说看不懂她嘛,索性由她去.” 
　　“她人还在在国外?” 
　　“后天回来.” 
　　卢衍庭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又寒暄过几句,程妈妈告辞. 
　　正值探视高峰时间,两台电梯同时运作,仍是人满为患. 
　　程妈妈不急着往回赶,在一张靠窗的长椅上坐定,摸出手机给严纪铭的父母报信.
　　电梯里走出一拨人.一位身材娇小的中年女子引起了程妈妈的注意.只见过一次,但程妈妈立即认了出来.她的心开始往下沉:但愿是我神经过敏.
　　这么想着,程妈妈已然起身,尾随邱芸进了病区. 
　　走廊里闹哄哄的,邱芸对跟了她一路的人毫无察觉.将近走廊尽头,邱芸推门进了一间双人病房.
　　透过微启的门缝,程妈妈只看得到床尾.她还在门前踌躇要不要长驱直入,探个明白.病房门冷不丁的开直了.打里头出来的人根本没料到门口有人转圈拉磨,俩人差点撞头. 
　　“阿姨!”秦雪轻呼. 
　　秦雪的同事跟邱芸探望的人住同一个病房?真这么巧? 
　　程妈妈盯了秦雪几秒,一个急转身,快步朝医生办公室而去.她得找刚才磨叽了半天结果只字未吐的卢衍庭问个清楚. 
　　她这个当娘的没能教会女儿珍惜,确是她失职失责.她对不住那个没娘的孩子.但这不代表她也就由此而失去了关心他的资格,何况她打心眼里喜欢心疼那孩子,不管他是不是她家的人.
　　程妍不是一个人回的家.一位姓殷的男子送她回来,程妍还留了这位同学在家吃了晚饭.
　　听程妍介绍,这位同学与她还挺有渊源:小学时二人一直是同班同学;中学六年二人没再见过面;到了大学,二人又凑在了一块儿,却不同专业;之后,双方没任何联系;这一次,二人是在凤凰城机场的披萨饼店柜台前撞在了一起.
　　“伯父伯母,我真没想到我们会那样遇上.我正排队等着,先是听见那个口音很重的店员报了个价钱.紧接着就是哗啦啦钢镚掉一桌子的脆响.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位墨西哥帅哥黑着脸边挑钢镚边数数.站在柜台前那位小姐还耸肩摊手地解释:很抱歉,我分不清五分,一毛的长相.我还琢磨怎么能跟如此可爱的女士搭话又不至于唐突呢,她回过头来了.一瞧,居然是老同学.” 
　　“这不能怪我.谁叫他们把五分币造得比一毛的大一圈呢.以前就是因为老搞不清楚,我一直花整的等着找零,省得我费半天劲还弄错.”久未露面的常有理终于掏出了随时随地振振有词的真实面目.
　　殷同学煞是健谈,在二位家长面前谈笑风生,毫无拘束之感.
　　程妍告诉他们这位殷同学是某知名医疗器械公司手术器械销售部的华东区经理.
　　两个年轻人聊得甚为投机,看到程妍恢复了嬉笑随意的模样.
　　看起来,程妍已经调整好情绪,正兴致勃勃,全身心地投入新生活;她的情感世界正处于空窗期,或许这个意外重逢,开朗明快的年轻人将成为她新生活开始的契机;而莫宇轩,已是一段她不会更不愿再去纠结的历史. 
　　程妈妈心里头嘶拉拉地痛起来:宇轩怎么办? 
　　他一再表示自己是个没担当的人,分手是他一人的决定.言下之意,程妍实属无奈,只得被动接受.
　　为什么不是“不再爱”?
　　在程妈妈眼里,令这对一路磕磕绊绊而来的孩子选择生离的唯一理由便是不再有爱.
　　他的的确确没这样说.
　　程妈妈不相信他是因为说不出口而不说. 
　　“您真心疼爱妍妍的话,就当没见过我.”那傻孩子这样央求她时,眼眶微红.
　　程妈妈见了,心头酸涩,却也无从开解抚慰.不过,她可不会依了那傻孩子的央告.
　　吃完饭,殷同学识趣地告辞.临走不忘叮嘱程妍同他保持联络.程妍非但痛快地应了,还嘻嘻哈哈地添上一句:“指不定哪天我弃暗投明,上你那儿讨口饭吃,你不会嫌我资质愚钝吧?”
　　待程妈妈挂断妹妹打来的电话,程妍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程妈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伸手推了推程妍的臂膀. 
　　没反应. 
　　“妍妍.”程妈妈唤了一声. 
　　程妍坐起来,扭亮了床头灯.“妈.有事?” 
　　“妍妍,你对宇轩……”
　　“能不说他吗?”程妍尽力克制着声音里的烦躁.“我困了,在飞机上没睡几个钟头.”说完,程妍面冲里躺下,还扯起杯子蒙住头.
　　这丫头怕是真死心了. 
　　程妈妈退出来,心里那个结越缠越紧. 
　　程妈妈尽量轻且缓地翻了个身.一声长叹差点儿随着这个翻身的动作跑出来.
　　已经过午夜了,她在这床上翻腾了两个多钟头,可仍旧睡意全无.
　　程妍同莫宇轩分手这桩事像是把锈迹斑斑的钝锯,搁在她心上.一想起来,那锯子就艰涩地扯动一下.不见血印道道,却叫人疼得吸气龇牙. 
　　起初,程妈妈以为是这秤砣心的孩子经不住分手的变故而导致宿疾骤然恶发,殊不知并非如此.实际情形远比她猜想的更为凶险.
　　莫宇轩被人发现时,已陷入昏迷.收治他的区级医院很快查明是胃出血.立即采取止血措施,同时输血,但血压仍在下降.急诊胃镜探查不到出血点.
　　值班医生清楚他们处理不了这个危急病例,将他转送过来. 
　　这里的医生当机立断,打开腹腔探查,终于弄清是胃恒径动脉破裂引起大出血,立即做了胃大部切除. 
　　卢衍庭说,这回差点要了莫宇轩性命的是杜氏病 (Dieulafoy),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罕见病因之一.该病的发病机制尚不明确,普遍认为是先天性血管畸形.正常的动脉随分支逐渐变细,最后形成毛细血管网.但病变动脉以粗大的口径进入浆膜和肌层,血管管径不减甚至增粗,所以称作恒径动脉.
　　由于杜氏病的病灶小而隐蔽,以前数度内镜检查都能没发现.一旦病变动脉破裂,出血凶猛且易反复,死亡率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手术当中,抢救莫宇轩的医生们担心他逃不过这一劫.他却顽强地挺了过来.
　　等待他的是一个艰难的恢复过程,以及以后日子里的精心调理养护. 
　　术后第七天,医生终于拔去了胃管,他试着喝了几口米汤.不过几口而已,却足以令他饱胀难耐,只有吐到见了染有黄绿色的胃液方才罢休. 
　　每一次进食的努力尝试换来的却是体力耗尽,不安沮丧渐浓直至心灰意冷.
　　医生不得不重又给他插上胃管,用温盐水洗胃,全营养混合液输液.鉴于他的状况,同时加用蛋白和新鲜全血以支持治疗. 
　　诺大的病区里,数莫宇轩最安静,最配合治疗,也是最惹护士心疼的一个.无论多痛多难受,他一概默然受之. 
　　骇人的脸色,额头鼻尖的晶莹细汗,身侧拽紧床单的拳头,让最烦病人哼哼唧唧声的护士禁不住俯身低劝:“干吗硬忍着?” 
　　回应她的是漆黑迷离的双眸与依然抿紧的嘴角。
第二天一早,先起的程爸爸发现他家的那只小蜜蜂已经出了门.而那时才刚过六点.
　　“这孩子,一大早的能跑哪儿去?”程爸爸嘟囔着回自己房间,取来程妍的手机,充电器,放回到她房间的书桌上.程妍不在的时候,他负责检查电池并及时充电. 
　　办完事情,程妍感觉心头松快了些.尽管有些瞌睡,还是进到公司报到. 
　　Phil分配给她的新任务是改进一个旧有的配方,并且破天荒地强调:无论项目新旧,大小,一概严格遵从保密制度. 
　　程妍以为出了泄密事件,童澜告诉她有人打她以前那个东家的主意.但因为早有防备,这次算计未能得逞.贼惦记的正是那个极具环保意识,因而让莫宇轩头顶长出英雄光环的合成方案.
　　当时莫宇轩对如何防止配方外泄,确实费过一番心思,启用了一些额外的保护措施.具体是什么,程妍不甚明了.对于不该她知晓的公司机密,她无心打探.事隔这么久,这些她曾经以为的画蛇添足居然起了作用. 
　　昏头胀脑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程妍惴惴不安起来:虽说这一趟有惊无险,可事情偏发生在一份高度机密文件上,上头会不会责怪他保管不力?
　　要不,打个电话过去?
　　作为以前共过事的下属,得知此事前来表示一下关心,不至于触及他的尊严吧?
　　心里仍在为这通电话寻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抚慰她那颗受创未愈的自尊心,手指头已经拨完了那一组号码. 
　　另一头的铃声响过几遍之后跳转到另一部电话上.秦雪以她一贯软软糯糯的声音烦请来电人留言.
　　程妍放下电话,暗笑自己的健忘. 
　　他向来是宁肯忙到累晕了也不愿干坐白闲着的人.这会儿,一准在实验室里头转圈子,再不就是身陷会议室. 
　　他要在的话,反可能是有了什么不妥.
　　所幸,他不在. 
　　今晨,邱芸姐没说他不好.看来她没诓自己. 
　　也幸好没人接听,免去了自己的尴尬. 
　　要是他回答说上头没有怪罪的意思,自然是皆大欢喜,而自己的此番问候难免多余,甚至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他要回答是呢?除了抱怨上头那帮人有眼无珠以示不平之外,还能做什么?宽慰?即使要,不见得再会要她的. 
　　怦怦乱跳的心安定了些,程妍迅速陷入半睡半醒状态. 
　　昨晚回家的路上,殷忆青接到一位客户的订货电话.听他重复什么吻合器,关闭器,钛钉.程妍好奇心顿起,殷忆青大致讲了这几样的用途,却以一声低叹结束讲解. 
　　“叹什么气啊?生意上门还不好?嫌人家订的量小还是觉得你们公司规定的commission太低?”
　　“我认识的一个病人,很年轻,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查出来得了胃低分化腺癌.做了一阵子放疗,马上要动手术.我那位医生朋友想多少保留一点胃组织.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为了保命而不得不做全胃切.还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转移……另外三例不是胃癌就是肠癌.”殷忆青像是自言自语,程妍坐在一旁心惊肉跳.蓦地,一股无以名状的不安在心底升腾. 
　　念头一起,程妍吓一跳. 
　　神经了,不是?!有的人听风见雨.自己呢?风还没起呢,已经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程妍断然否定了那个怪异的念头. 
　　对他那样好的人,诸如此类的想法哪怕是一闪而过,都是罪过.
　　送走了殷忆青,程妍的心思再一次不可遏止地绕到了莫宇轩身上.
　　习惯的力量强大得令人乍舌. 
　　已分开这么长时间了,到了饭点她还是会想他按时进餐了吗;逢天气有变她会担心他穿得不够;即便身处大洋彼岸穿梭于一个个展台的间歇,她的原神仍会顽固地偷空出窍,念叨着那恼人的痛是否又将他的浅眠搅得七零八碎……. 
　　她还动过给他打电话的念头.然而,每每一动此念,即刻被那个冷森森的声音以极其轻蔑的口吻吐出的一个字击得粉碎. 
　　迷迷蒙蒙的,遭她一声断喝而退避的不安趁她身困神乏时重又潜了回来. 
　　为什么就不朝好的地方想呢? 
　　他的身体的确不好,但会一直平平安安的,直至终老. 
　　程妍如斯作起了自我开解. 
　　以他的为人,不用等太久必将拥有令人羡艳不已的幸福美满:妻子兰心蕙质,爱他入骨,更重要的是,她的感情不会令他不胜负担;他的孩子将秉承他的淳厚心地,骄人天资;……
　　可是,无论曾经离着多近,我终究成不了那个有幸陪着他一同老去的女人.程妍心头黯然.
　　程妍啊程妍,何苦纠缠不休,作茧自缚?不记得他“求”你什么来着?
　　那个总是仅用一个字就让她半天抬不起头来的声音头一次缓和了声调. 
　　想到他那些话,程妍的气门又被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妈妈进来了,要说的人也正是他.程妍夹在两股旗鼓相当的情绪之间动弹不得,再听到他的名字,一时难以自持. 
　　被子一蒙上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天光放亮时,程妍虔诚地跪拜完大殿里最后一尊菩萨,起身欲离去时,抬头望见邱芸正跨过高高的门坎. 
　　外婆说,烧香烧苦庙.于是,她赶了个大早来到这座寄身于旧城区一条僻静街道上的庙宇.若不是陪着外婆来过几趟,她连庙门都找不着,颇有大隐于市的味道. 
　　未曾想,竟会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去处,又是这个时间,巧遇久未见面的邱芸.
　　显然,邱芸同样有些吃惊. 
　　程妍微笑着迎上前. 
　　不再是他的女朋友了,应该还能跟着他叫姐姐的吧?“姐姐,好久不见,你好吗?”
　　“老样子,谢谢.”邱芸一派和颜悦色,“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也不是初一十五,来为爸爸妈妈祈福?” 
　　“哎……是.”这一声应得含含糊糊. 
　　在菩萨面前念念有词时确实提到了爸妈,但他们给排在了后头.回答邱姐姐说是,不能算是撒谎吧?
　　“姐姐你呢?” 
　　“家里有人病重.” 
　　“有性命之虞?”
　　“只能说暂时没有,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现在已经熬得很辛苦了.”邱芸叹着气说.
　　“姐姐,别难过.我嘴笨…外婆说求这儿的菩萨保安康,很灵的.”
　　“我也是听人这么说才来的.” 
　　“姐姐,你的家人会好起来的.” 
　　“嗯,借你的吉言,他会好起来的,会好的.”邱芸喃喃.微一停顿,扯扯程妍的衣袖.二人站到了大殿外的廊檐下.“程妍,恨他吗?”
　　程妍莞尔:“有怨,有恼,但从来没有恨.” 
　　邱芸闻言不语.
　　“姐姐……他……好吗?” 
　　“……就那样,马马虎虎……丫头,忙你的去吧.”
　　尽管邱芸作答时的神情语调很值得深究,但程妍深信抬头三尺有神明,又有菩萨们在近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她无法想象邱芸会以谎言来应对她的诚心问候.
　　电话铃声唤回了程妍的神志.房产经纪罗榛在电话里不无遗憾地通知她,因为房东突然病倒住院,所有交易手续得等对方出院后才能办理,问程妍愿不愿意等.程妍着实喜欢那房子,便答复说愿意等.
　　下班回到家里,程妍想起有个保护基团的问题需向景蕙请教,打开手机翻寻她家的号码时,发现里头有四条未读短信.她冲着其中的第三条愣了半天神,几次选中删除命令,却始终按不下确认键.这条只有五个字的短信保留了下来. 
　　拨通景蕙家的电话,莉莉接了电话.小东西东拉西扯地跟程妍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满心不情愿地将话筒交给保姆阿姨.保姆说景蕙夫妻二人去探望朋友还没回来.正要挂断,两个大人回来了.
　　“程妍.”马睿的声音有些急促.“我们刚去看过宇轩.他在仁济医院消化科病房36床.”
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心里头住着个孩子，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平时她躲着不见人，连我自己都忽视了她的存在。只有在面对真心疼爱我的人时，脆弱无依，满腹委屈的孩子才会露出她挂满泪水的面庞。
豆子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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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的啰嗦。这一章还是没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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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衍庭带人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将莫宇轩的住院记录又过了一遍,起身去他的病房.走廊里,遇见正匆匆往外走的程妍. 
　　每一天的晨间暮里,总能见着她来去的身影.逢周末,她的全部时间扑在了这儿.
　　“卢叔叔.”程妍笑咪咪地招呼. 
　　尽管在医院工作了许多年,最多见的不外是愁眉苦脸,木无表情,本该是司空见惯以至于麻木不仁了,但面对一张笑意盈盈的可爱面孔,卢衍庭仍禁不住地喜欢.“程妍,后天请得出假来吗?”
　　“您批准他出院啦?” 
　　“这儿,只有叫医生护士方便点,别的,一无是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静心休养.我知道几个中医对调理术后体虚很有经验.带他去看看.回头我把他们的名字给你.” 
　　“谢谢.让您费心.” 
　　“记住,要让我省心,就让他定期回来复查.知道吗?”卢衍庭收起笑脸. 
　　“嗯.您的话,我从来都是记得牢牢的.不听话的是里头那个.”程妍用力点了下头,凑近卢衍庭,轻声道:“卢叔叔,您得好好说说他.您是长辈,又是专业人士,具有绝对的权威性.我说他,他嫌我烦.”
　　“好!我这就去说他.”卢衍庭慨然应允. 
　　他家里有两个光头,赶着趟儿一块儿来的.襁褓里的时候把他弄得手忙脚乱,大了就翻着花样跟他唱对台戏,害得他直妒嫉那些得了女孩的同学同事.程妍是老早已入他眼的孩子.
　　“谢谢卢叔叔的大力支持.我上班去了.明儿见.” 
　　许多年了,身为带头人的卢衍庭讲话向来是简明扼要.除了对着家里头那两个前世的冤家今生的讨债鬼,他极少像今天这样子在一个病人面前婆婆妈妈,唾沫星子横飞,慈父本色一展无疑.
　　对莫宇轩上心,绝非纯是应了程妍的请求. 
　　莫宇轩首次上门来求诊时,正值程妍出国在即.胃镜报告上说小弯处的溃疡处于活动期,并伴有胆汁返流.因为程妍的远游,莫宇轩究竟承受了多少,他无从知晓.而莫宇轩的不舍,溢于言表.但作为过来人,卢衍庭并不认为他真会实践等待两年的诺言.得知莫宇轩竟然真的守住了约定,阅人无数的卢衍庭不免对这个傻气十足的孩子另眼相看,从而心疼有加.
　　莫宇轩闷着头听完了超长喋喋不休版的出院前医嘱,出于礼貌道了谢. 
　　卢衍庭对他的淡然不无意外,但丝毫没有忽略他的魂不守舍.伸手抚住他的肩头,说:“年轻人,学一回程妍,只一回.先把我看作叔叔,然后才是医生.行吗?”
　　莫宇轩仰起脸,怔怔望着卢衍庭.
　　卢衍庭的手机叫起来,他直起身掏出来看了看.“等会儿再聊.” 
　　这个“等会儿”一等就是两个多钟头之后.卢衍庭从院长那儿回来,一拐进走廊,远远地望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在他办公室门前徘徊.
　　“卢叔叔,请您对我说实话……我……连转去肿瘤科的希望……都没了吗?”莫宇轩喉头干涩,舌头也打了结. 
　　莫宇轩出院这一天,邱芸夫妇一大早就到了,专心致志地聆听完了卢医生非比寻常的详细叮嘱,二人兵分两路,一个攥着一沓子处方去门诊药房取药,张百乔直奔住院部结帐.
　　莫宇轩正在病房里收拾东西,马睿推门而入.他整日里忙于申请研究基金,出论文,不大在家中见得着人影.莫宇轩住院以来,他跑得很是勤快,今天自然是为接人而来. 
　　“抱歉抱歉,原来景蕙也要跟着来的.”他的话一出口,立即换来莫宇轩很是不满的表情.“知道!这医院人多,病菌也多.她不是才来过一回,后来听你的,没再来吗?可今天不一样,是来接你出院.她说了,我们该好好为你庆祝.” 
　　“她怎么样?” 
　　“吐得少了,还是贪睡得很.不过,今天她不能来不是因为这个,事不凑巧,她找来替Turner当翻译的男生踢球时伤了踝骨,Turner后天人就到……她只好赶紧另觅人选.”马睿双目炯炯,盯着莫宇轩.
　　景蕙和程妍商量,出人意料的是这第一候补想都不想,即刻很是婉转但态度极其坚决地回绝了.马睿当她是因为这段时间里医院公司地两头兼顾累坏了,景蕙却认为事情远非如此简单.隐隐地,她觉得此番程妍的不近人情,同二人突如其来的分手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被注视的那一个心里一惊:难道是因为自己那个烂透了的分手理由?还以为她已然抛却前嫌,借了这件事,他才得知其实她对此依旧耿耿于怀.
　　正欲解释,邱芸夫妇一起回来了.“可以走了.” 
　　“这就走?不等程妍?” 
　　“家里头有阵子没人住了,她正收拾呢.”邱芸应道. 
　　三个人出来在护士站停住,莫宇轩向负责过他的护士道谢.卢衍庭也在. 
　　“宇轩,有什么不适,一定得告诉我,听见了吗?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手机号跟家里的电话.这个,”卢衍庭取出另一张名片,递到莫宇轩手里,“是我的学生.记得吗?我回来后他一直跟着我负责你的治疗.如果我出差了,直接找他.千万别说什么麻不麻烦的.程妍那儿,我也都给了.”卢衍庭添上后头这一句,以示提醒. 
　　“谢谢.我都记住了,卢……”莫宇轩顿了半秒,“叔叔.”
　　“好.”卢衍庭点头. 
　　程妍扯下床单,铺上有太阳味道的干净床单,再绕着床的四只角将床单拉直.
　　莫宇轩一个人睡,却有个6尺宽的床.问他干吗买这么大的,无论她如何软缠硬磨,他都笑而不答.直到给了她那枚白金指环之后,他才半玩笑地说:“要是吵了架,你不愿意我挨着,我只要往边上一挪,两人就隔得老远了.这样的话,我用不着可怜巴巴地睡沙发了.” 
　　玩笑话说过不久,西伯利亚来的强寒流突至,气温一下跌了二十多度.虽然添了厚厚的衣裳,莫宇轩仍旧未能抵住骤变的天气.整个白天,蹙起的眉峰一直未曾松开.苦苦支撑到了下班时分,尽力保持下来的挺拔腰身也遁了形.
　　深夜,陪着莫宇轩折腾了两三个钟头的程妍,听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心里稍一松快,便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时,惊觉床上只剩她一人.莫宇轩弯折了身子,坐在床边的地上. 
　　她想搀他起来,指尖触及他的身体,发现他正簌簌打着颤.
　　“药吃了吗?”没有问清楚,程妍不敢擅自让他服药,万一痛没能止住,添个药物中毒,岂非雪上加霜. 
　　莫宇轩不作答,脸仍旧埋在双膝间,她却可以清晰地听到粗重杂乱的呼吸声.
　　程妍坐到地上,打后面抱住了莫宇轩.他无力地滑入她怀里,而身体依旧僵硬着,并伴着一声低喃:“疼.” 
　　在他身边这么久,大大小小的发作程妍也经历了不少,顶多偶尔听见极其轻微的一两声呻吟.像刚才那一刻却是绝无仅有. 
　　程妍将手探入衣内.果不其然,触手之处无不是湿冷一片.不用再去摸后背也可以料定湿得比前头更厉害.程妍略抬起身去扯床上的被子,这一轻微的挪动引得一个圆形硬物直直地顶上来.力道算不得大,但还是将她覆于心窝处的手背硌得生疼. 
　　程妍将被子从前面拉好,拿过莫宇轩手里那个圆形硬物来看.原来是她买来当的镇纸用的玻璃雪球. 
　　程妍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出不来,直憋得胸口发闷.隔了会儿,才哽咽着问出句话来:“干吗不叫我?” 
　　还是没有回应. 
　　程妍两手交替着按揉他僵冷的上腹,一边在他耳边絮语.
　　不知过了多久,莫宇轩的身体慢慢松开,头软软地枕上程妍的肩头.
　　第二天,看他稍微有了些精神,程妍问起他昨晚怎么会坐到地下,苍白的面孔一派茫然神情.
　　如果不是痛到迷糊,不会记不得前后经过.痛到那样的程度,之前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到以至于她就躺在他身边却对他的辗转挣扎毫无察觉,何况她还是手搭在他身上入睡的. 
　　这个人哪.程妍的这一声叹息尚未散去,“一声你愿意,一声我愿意”的铃声响起.这个周日隔壁组里的小诸葛讨娘子,程妍答应了去的.童澜来邀她一起去做个facial.用童澜的话说就是“即便不是娇艳欲滴的年龄,咱组的这朵知性美人花也得是容光焕发的样子见人,绝不能输给小诸葛组里那几个毛丫头.” 
　　程妍苦笑着应了. 
　　最近非但睡得晚,还一直睡不好,起初是为他的恢复担忧.这样一心一意地想着一件事还好过些.看着他一天天精神起来,欣慰之余,她的心反倒是一点点空起来:离着残花败柳也相去不远.最近这么折腾下来,眼见着皮肤失掉了光泽,眼角边隐隐地有了细皱纹. 
　　正对影自怜着,门边有了响动.
　　他回来了. 
　　程妍冲好开水,还没出厨房.邱芸进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程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姐姐,不用了.你饭店那头还有不少事呢.”
　　“今天我关门一天,为宇轩逃过这一劫庆祝.好不好?”显然,邱芸是真的开心.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向马睿一家发出了邀请.马睿早听说邱芸手艺了得,也馋了一阵子,今天碰个正着,飞快答应了.
　　“是吗?那你们尽兴.我晚上不过来了.”
　　“怎么?!”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马睿硕大闪亮的额头出现在邱芸肩后.
　　“哦,明早有个讨论会.我们这个小组要汇报近期的结果.我负责的那个片段有点问题.想晚上再好好看一看,把准备作充分些.”程妍尽力笑得自然.可是脸上的肌肉不予配合,笑得有些酸痛.
　　讨论会,汇报,问题都是千真万确的.唯有这最后的准备却是个托辞. 
　　她想说:好累.这种自心底里生出来的疲惫,甚至让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得走了.公司那边有事.”程妍决定连午饭都不在这儿吃了. 
　　“是真的吗?”马睿对这一推诿的怀疑不加掩饰. 
　　“……”程妍正愁如何将这理由编织得更充分时,客厅里传来难得有情人的铃声.“不好意思.”程妍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侧身绕过二人,压下低咒拾起茶几上的电话.
　　这铃声换上去好多天了.一直没觉出有何不妥,他们回来前她不还接过童澜的电话吗?怎么这会儿听着那样刺耳呢.待会儿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可恶的铃声换掉,换成驴叫猪叫都成,就是不要这左一声右一声的“愿意”.而且,从今往后,不准任何人,尤其是桑博弈再碰她的手机.
　　电话另一头的人事经理助理汪晓青三言两语说完了催交护照去办延期手续的事,程妍却不急于挂断,在一干人的睽睽注视下继续一路嗯嗯着,打沙发上拿起背包,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换好鞋.头也不回,抬起空着的右手挥了挥算是道别,然后顺手带上门.
　　莫宇轩,只要你的一句话便能挽住我离去的脚步. 
　　待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程妍收起响着忙音的电话,嘴角泛起自嘲的笑:不能怪他不说,是自己贪心了,将在菩萨面前许的愿给忘了.
　　本来就啥都不是了,人家可从没说过程妍,我离不开你,我们言归于好. 
　　他什么都没说过. 
　　从头至尾,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愿意着. 
　　不,不对.他说过.那条短信.他说:“原谅我爱你”. 
　　难不成凭了令自己失魂的五个字就要求他娶自己?
　　从古至今一直有逼婚这回事,无非是因了利害关系或者人命事件而屈就的,可从来没这样子的.
　　他不也说了:发那条短信时,正犯迷糊呢.自己呢?还跟根棒槌似的同他较真.幸亏是在单人病房里,不然自己不被隔壁病床的人笑掉大牙:看着挺正常一姑娘,敢情花痴啊. 
　　如今他也出院了.卢叔叔关照说得让他仔细养着,还给了随时可以找到他跟他学生的电话号码.看来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莫宇轩未过门的媳妇了.如此误会的人还不少.权且误会着吧.只是这两个号码该给谁去呢?要不先让邱芸姐张大哥接手? 
　　走出楼道,程妍关了手机.别再让那一声声的“愿意”来搅扰我欲求的平静.诚如在菩萨面前祷告祈求的:只求他的安康. 
　　晚饭间,莫宇轩打电话去程家.程妈妈告诉他:妍妍睡着了. 
　　门关上的一霎那,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从卧室出来的莫宇轩. 
　　方才进到里间,第一眼便看见置于床架上的绒质家居服.床单,枕头,被子一概换成亮暖色的.散放着的靠枕,抱枕虽非焕然一新,但显然都在他踏进家门之前痛痛快快地洗过澡了.
　　望着平整的床褥,莫宇轩一时失了神……
　　为了铺平床单,程妍爬上爬下地弄了几个来回却怎么也摆弄不好这新买来的床单,反到是急出了一头汗.而他则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看.
　　程妍扭头见他叉着手杵在门口,净让她一个人忙,免不了撅嘴瞪眼.
　　“大---少---爷!瞧我一个人上窜下跳的,很过瘾是吧?”
　　“我是要过来搭把手的.是哪个嫌我碍手碍脚,把我赶到这门边上来的?这会儿又蛮不讲理地怪我不帮忙.”莫宇轩故作委屈地辩解,眼底里盛着浓浓的宠溺.
　　“噢,是我冤枉你.是我错.还望少爷您不与小的计较.”程妍跟八爪鱼样地缠上来.
　　胸前拥着这一团火,他的心暖得要化了……
　　那缕浮于唇际淡而满足的微笑,在屋外“你愿意我愿意”铃声响起的一刻,化作了冷冽的讥诮.曾几何时,他是那般的志得意满,将老父语重心长的教导全然抛诸脑后.这不,现世报了吧?
　　从前是曹敏的汤婆子,今天成了程妍掌心的冰坨子.对她一再的曲意表白,他避而不应;周围人的旁敲侧击,他装傻充愣.好在她从未直露地要求过.不然,那局面还真不好处理. 
　　换完衣服出来,那三个人目光灼灼地直盯着他.莫宇轩立即朝沙发上望去,上面空了.
　　去追她回来吗?追上了要人家回来好歹也得给个说法.
　　他没动. 
　　三个局外人大眼瞪小眼,来回瞪了一圈,最后各自散去. 
　　莫宇轩斜倚在床头,身上覆着柔暖的羽绒被.尽管身上觉着疲倦,但睡意未起.再看时间,10点还不到,睡觉确实早了些.枕边散落着几本书,顺手拾起一本来: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
　　程妍说该书的催眠效果极佳,因而有幸入选当作他的睡前故事. 
　　之前在双人病房,不免会被隔壁病床那位长者的如雷鼾声惊醒.换到单人病房,非但安静了,还有人来给他读睡前故事.不得不承认,哄他这样老是脑子里乱哄哄想一堆事的人迅速入睡,她还是颇具眼光的.
　　翻到插着书签的那页,读了几行,鼻翼间绕过若有似无的茉莉清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举起书签来凑到鼻前,那股香气的确自此而出.翻转来看,是程妍的字迹,再读,俨然是首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莫宇轩掩卷,合上眼脸,一手覆上额头,指间仍夹着那枚自制的书签.须臾,另一只手伸入被中,手掌抵在低陷的心口,尽力安抚着随情绪起伏而至的阵阵骚动. 
　　表面的执著,豁然实则蕴含了凄然的无望. 
　　但愿妍妍的心尚不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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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昏睡中醒来,模模糊糊地看见周遭的仪器在跳闪,并伴着呼吸器有节律的声响.守着我的张大哥长出了一口气:“老弟啊,你总算是醒过来啦.” 
　　说不定不能醒过来反而更好.以我的年纪,一旦发生病变,即使接受治疗也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
　　这一次,如果不是那个上楼来巡视的保安好奇心大发的话,或许我就此平静地离去.
　　很奇怪,以往每一次出血之前,无论大小,总是先要闹得翻天覆地,把我折腾到没了人样子才挤出几口血来糊弄一下了事.这回,居然事先没给任何警示,突然不停地往外冒血.没有多大痛苦,只是感觉身上越来越冷,估计被发现时我的五官没有太大的扭曲变形,应该不糁人.这样的走法,多少算是替自己留住颜面的. 
　　但是美中不足. 
　　人呐,稍有转机顿生贪念. 
　　清醒之后,医生告诉我大出血是因为动脉瘤破裂.难道他们没在切下来的坏肉里面发现别的什么?还是不忍说得太早以免把我吓死? 
　　尽管心存疑虑,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心怀奢望:估计那祸根已然去了大半,我不是争得了一线转机?说不准我还可以赌上一把----无论我怎么劝解自己,和妍妍分手,终是心有不甘.
　　我非常努力地配合治疗,这样可以尽快恢复,然后接受折磨人的放化疗.不是我不怕,而是想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的念头更强大些.
　　然而,天不遂我愿.从咽下第一口米汤开始,我不得不一次次同欲要将五脏六腑挤出体外的呕吐作较量.这是在为后续治疗当中不可避免的药物副反应做预演吗?还是手术失败了,莫非我这病已经……
　　医生解释说我这是中了胃瘫的招.天晓得我多么愿意相信这是句真话.眼见着几乎与父亲同龄的隔壁床病人迅速从手术中恢复过来,做着即将转入肿瘤科的准备,我呢?不管我怎么努力,依旧是水米难进.支持我抗争的信念,那个见不得人的痴人梦,随着体力的消耗日渐萎去. 
　　我任人摆布却从不吭气的好脾气为我赢得了模范病人的美誉.既然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最终效果都是一样的,何不让大家都省些气力呢? 
　　医院,治病救人的神圣场所.除了已然见惯了生死病痛的医护人员,普通人在这地方多进出几趟就会生出厌弃情绪来.我这样一躺倒,最辛苦的要数邱芸姐,张大哥.先是担忧我能不能醒;我醒了,他们又得操心如何助我调养恢复.见我吐到喘不上气来,张大哥曾偷偷掉过泪.邱芸姐,就更别提了,经常眼圈红红的.他们还没嫌弃我这个大包袱,我怎么好意思冲他们发泄堵在心里头的烦躁,愤懑,绝望?
　　突然地,他们让我搬来了单人病房.也好,出什么状况的话,除了医生护士和恰在近旁的人,再不会有无干的外人目睹我的狼狈.
　　单人病房非常安静,很适合修养.话说回来,到了我这地步,再怎么养都是白费.这里给我的额外好处是没人会知道其实我是个脾气坏透了的孩子,因为他们没机会见识好好先生喜怒无常的嘴脸.
　　我请求过与我们相熟的人三缄其口,包括程妍的妈妈,程妍还是知道了.
　　面对其他所有人,我都能克制心头的烦乱;唯独对她,例外.
　　我怪她在景蕙家不期而遇,并撞入我怀里时,她就一点儿都感觉不出我的心跳得多快多乱吗?我怨她干吗跑那么快!我追出来,就是想跟她坦白我是胆小鬼,同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妄想逞能充英雄,其实我怕死,怕死得痛苦,怕死的时候一点尊严都没有,怕踏上黄泉路时无人相送.
　　妍妍的出现,没能令我平静下来,反教我再也无法自持.夹在生的渴望与死的威胁之间,我身处冰火激流当中,脱身不得.
　　于是我蛮不讲理,任意闹别扭.事后,也从没道过歉. 
　　要是她一气之下,还跟在景蕙家那回一样掉头便走并一去不回的话,正好让我彻底死心,可她偏不成全.非但让着我,说生病的人最大,一次次温言相慰,更令我无地自容.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不该如此这般的横行霸道才对.何不好好过完这段老天赏的日子?
　　于是,我安静了下来.
　　每一天,我都盼着妍妍早点来.听她说话,其实讲什么无关紧要.就是喜欢听她扯扯这个,说说那个.我闭着眼,似听非听的样子.其实我听得很专心. 
　　面对自己时时刻刻要去牵手的人,却得将已然透彻骨髓的依恋掩藏起来,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偏生她又那样敏锐善感,要瞒着,不知装得有多辛苦. 
　　担心只要睁开眼,便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走,从而将分开的这些日子积聚起来的所有思念泄露出来,只得笨拙地避开探究的目光,或者直接用阖盖的眼皮加以遮挡; 
　　我不同她说话是因为她能像催眠师一样,让我于不知不觉间道出埋深心底的愿望.
　　在琴岛的某个夜晚,她突然问:“这世上最肉麻却也是最平实的情话,是哪句?”料到我想不出来,问完这句话,她并不追问答案,继续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声摇头晃脑,跺脚摆手地打拍子.
　　我搜肠刮肚地翻寻着将肉麻与平实完美结合起来的情话.她靠过来,将耳机套到我的耳朵上:
　　“……太露骨的话恕我说不出来
　　你说想走遍世界一步都没有
　　有空我一定陪你 算不算承诺
　　请别再问我有天老了做什么
　　陪陪你数皱纹 听听你的啰嗦爱不就是这么蔓延开吗……”
　　即便老天作梗,与子成说的念头依然不死.可是今时今日,教我如何将“死生契阔”四字置若罔闻?
　　我这次是侥幸逃出命来,日后是无非是苟延残喘.她当真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强作欢颜?众人眼前,甚至在我这儿,她都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耐心,镇定,从容,乐观. 
　　她学会了掩饰,忧虑,烦躁以及后来的失望,失落,统统收了起来.我不知该悲还是喜.
　　再等一等,等卢叔叔那里有了切实消息.
Ending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后一直弄自己的论文，写这个全抽空余时间。脑子不够使，写得很慢，也乱。贴出来的是修剪过的。原谅俺的啰嗦。也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并容忍江郎的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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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妍起来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妍妍,头还疼吗?”妈妈正往她的碗里盛莲子羹. 
　　“不疼了.可能是近来睡得少.昨晚睡那么早,该是补过来了.”头是不痛了,可嗓子眼里像被烟熏过似的. 
　　“一夜不睡,十夜不醒.你这声音好像不对劲嘛.过来我瞧瞧.”
　　程妍只得老老实实张大了嘴,让妈妈检查. 
　　“喉咙口红肿,小舌头也歪一边去了.去漱漱口,喝点莲子羹再吃早饭.回头我给你找清火的药.”
　　程妍洗漱完出来,没有回到饭桌前,而是去卧室取了手机出来.
　　舀了一小勺莲子羹,含进嘴里. 
　　水灵灵的葱儿灵巧地在按键上舞过,很快,三条信息连续发送至同一个号码.
　　父亲笑咪咪地问:“妍妍,一大早的给谁留言呐?可别学那些工作狂,人家还没起呢,你已经给人安排好了一天的活计.跟灰姑娘她后妈似的.”
　　“爸,就您生的这癞痢头女儿,要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收拾得像模像样都显着捉襟见肘,哪还有能耐给人派活儿?” 
　　“你爸以为你跟着宇轩学了这几年,又到外面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跟他一样有出息了.妍妍,昨晚宇轩来过电话.” 
　　“说什么了?”这还是他们分手后,他第一次主动找她.在医院时,他始终是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派头.莫非昨天这么赌气一走,对他有所触动?
　　“没说什么.问你在家不.我说你睡下了.他说不扰你,然后就挂断了.” 
　　程妍嗯了声,好生失望.
　　另一个极端的可能性跃然闪现:该不是来跟自己摊牌的吧?
　　程妈妈夹了只荷包蛋到程妍碗里.“你阿姨说,再过一个礼拜她两个女儿要带着一家子回来.想请所有的亲戚吃顿饭.你去不去?”
　　“干吗不去?” 
　　“潮州门坎不会不去.” 
　　“那种人,千万不能拿她当回事.我应付得来.” 
　　程妍爽快地应承下来,完全是看在阿姨家这对姐妹的薄面之上. 
　　虽说众人心里都清楚舅妈的所作所为完全失了长者应有的身价,然而自己是那次冲突里唯一获益的人,旁人没必要替她出头从而伤了与舅舅舅妈的和气.自己执意纠缠的话,反会招至对她的不满,或许还将累及妈妈.到时候口中含橄榄,囫囵招呼一声了事.
　　“妍妍,你表姐,表妹她们想见见宇轩.”一见她点头,程妈妈顺理成章地带出了后一句.
　　“这个……”程妍犯了难.“妈……我……”她想要直言相告“我怎么去开这个口”.但这么一说,必定又惹得眼前这两位闹心不已.所有人以为莫宇轩迎娶自己是早晚的事. 
　　就依了他们叫上他?出席那样的家庭聚会,也就意味着他得认下程妍未婚夫这一身份.
　　凭什么这样去要求他? 
　　看在他住院时,自己不离不弃守护的份上?那是她主动送上门去的. 
　　那么长时间无人识破她这伪女友的身份,全拜他的涵养所赐.不管是起初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情绪起伏,还是后来的平静疏离都只限制于二人空间内.他从没未当着任何人的面给她以难堪.与此同时,他也丝毫没有显出示好的意图来,至少她是没能感觉到. 
　　坚持,是因为她相信他懂得自己的心意.但他似乎不为所动,任由她辛苦地支撑着一幕幕独角戏,这半明不暗的状态令她焦躁不安,心生疲乏.不良情绪在近日里骤增,终于在昨天,也就是莫宇轩出院回家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昨晚要是妈妈把她叫起来听他的电话就好了,说不定趁着那股心火正旺,她能直接了当地把想问明白的给问出口了. 
　　程妍抬头,爸爸妈妈全停着筷子,等她的下文.“他……”才吐出一个字,下面的台词又卡壳了.
　　“你是怕外头的东西不对路?这个还用你操心.难不成让他为这顿饭再进趟医院.那两姐妹没见过宇轩,你阿姨可是跟他碰过头的,多少知道一些他的情况.我们会安排好.你放心吧.”
　　听这话的意思,妈妈已经认定了他是非到场不可的.看来自己只能厚起脸皮去借他一晚上的时间了. 
　　又一个问题摆到了眼前:到时候被在座的涮上几句,想必莫宇轩不会在意.万一有人问起婚期来,怎么办?非但借用他一晚上的时间,居然还玩借机变相催婚的把戏,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一旦接到邀请,他不会想不到这些可能性.也许,他根本不愿意费精神来陪自己演这样一场戏.如果这样的话,自己如何同父母交待? 
　　这左一个可能,右一个也许,很快把她的脑子弄得乱哄哄一团,没了头绪. 
　　程妍举起杯子,灌下一大口牛奶,险些被呛着. 
　　这杯子里是酒该多好. 
　　酒能壮胆,喝得晕乎乎的,不消一时半刻她就能给这些个烦人的“可能,也许”寻到是或否的答案.
　　上班途中,程妍往景蕙家挂了个电话,得知翻译的替补人选还没有最后落实.找个具备相关专业知识的口译人员并不简单.景蕙系里的一个学生勉强可以凑个手,但他紧张得不行.景蕙正考虑Turner 发表演讲时她是否该亲自披挂上阵. 
　　通话后不久,替补翻译接到景蕙的通知,一个名叫程妍的人将会协助他完成演讲现场的口译任务.这个人曾从师于Turner.至于怎么个协助法,程妍会同他联络. 
　　傍晚时分,一个音调低婉,略带些疲惫的女声飞进替补翻译的耳朵里.她自报家门,姓程名妍.明天将同他会合后一起去机场接Turner. 
　　Turner发表演讲的当晚,马睿从浴室里出来,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 
　　景蕙怀上老三之后,马睿调整了作息时间.以前,十点之后到家算是早的.现如今,他一准七点进门,等把女儿哄着后再扎进书房埋头工作.的
　　“今天顺利吗?”马睿接过景蕙递来的一大杯温水,喝了两口,问道. 
　　“顺!”景蕙拖长了调子回答.“顺得出乎我的意料.”
　　马睿坐到景蕙身边,一把搂过她的肩,二人亲密地靠在一处. 
　　“那孩子跟程妍配合得很有默契.我只管坐那儿听.前晚吃饭时,宇轩打电话过去,她妈说她睡下了.你觉得是她闹别扭寻的托辞,我看未必.可能是真给累着了.今天在会场上,我见她一直含润喉糖,有时还咳,声音也哑了.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不是,就是嗓子有点痛.可她的脸色确实不大好.”
　　“哟,是我错怪她了.前阵子是够她辛苦的.既然愿意付出,想必在她心里头,那就是值得去做的.”
　　“应该是.可是……你说我是不是这身体里的荷尔蒙水平变了,神经跟着过敏了?我觉得她和宇轩之间有事儿.” 
　　“又怎么了?” 
　　原来是Turner半玩笑式地向程妍伸出了橄榄枝. 
　　演讲接近尾声进入提问时间.有人问Turner,她带的学生平均多长时间可以拿到博士学位.Turner说五至六年,像程妍那样之前已经在她手下念完硕士的,她非但会考虑优先录取,而且保证可以在三年内完成全部训练.Turner问程妍有无重归她门下的意图. 
　　“她答应了?” 
　　“那倒没有.她说她会考虑.那样子说,应该是给Turner 留面子.对吧?可她说话时的样子蛮严肃的,不像是在说笑.”景蕙左右摇摆不定. 
　　“要是他们两个没问题的话,哪能有考虑的余地?”马睿道出心中疑虑,老婆的担忧不无道理.
　　“我说她不会要那个offer.”景蕙断然否决.“宇轩的身体这样子,得要好一阵子调养,她怎么忍心离那么老远呢?不会不会.你不都说他们俩要好得很.还叨咕什么你要是那样病着,我给你的照顾可能远不及程妍呢.”
　　“咱们有一句说一句.程妍到底做得如何,不说那些医生护士,光瞧邱芸夫妻的态度就清楚了.”
　　“就是嘛.我说是我神经过敏了.” 
　　“是!还把我给传染了.好啦,我最最亲爱的老婆大人,别费神去琢磨他们啦,留点气血养养你肚里的小葡萄,好不好?来,让老爸摸摸,我的三宝今儿又长了多少?”嘴里头念着,马睿的手抚上景蕙的小腹.
　　“一个‘好’字都已经凑成了.这老三根本是个多多.难为你还能这么开心.真服了你.”
　　“谁跟你说它是多多.一个‘好’字不够,两个‘好’我可不嫌多.”
　　“是!马大爷,您那超优的X,Y基因是该发扬光大.”景蕙被他多多亦善的调调噎得直撇嘴:反正受苦受累的不是他们男人. 
　　马睿掌心里的热量透过织物纤维传至肌肤,似乎这温暖还可传递给她身体里那株正迅速分裂分化着的细胞,马多多. 
　　不由得景蕙想到了程妍.以后的莫宇轩再不能过于操劳,程妍跟他又都喜欢孩子.养育一个新生命固然有其快乐,但同时,程妍为此而承担的辛劳必将比自己多些. 
　　感慨间,马睿晃了晃她的肩:“老婆,程妍说考虑,不是当真的.噢?…要不,哪天你问问?”
　　诸葛的婚宴散席后,程妍同新郎新娘道过别,一个人慢慢往宾馆外走.
　　“程妍,一起吧.”桑博弈叫住她. 
　　“好.”整桌的菜没碰几样,酒倒是喝了两杯,这会儿头重脚轻地正发晕.“不上去凑热闹?”
　　“明天得去加个班.” 
　　“这么忙?” 
　　“想试个新方案.其实就是改个测试体系,比较费时间.这几天你才叫忙.”
　　“新官上任,总会有些变化.”程妍心平气静地说. 
　　新来的夏组长宣布接手她手头的项目时,正中她下怀.虽然想出了新的设计方案,但至多只有30%的成功率. 
　　初来乍到的夏博士选择这个接近完成的中间体片段来当他的头一炮,其急于表现的心情可见一斑.一举成功的话,他的业绩表上将轻松地多出一条记录来.殊不知,他捡的是块硬骨头.程妍的小算盘拨弄了几下,当即表示愿意继续跟进这个项目,给新组长打下手.她想偷师,看他用什么花招来破解这个她对付不了的难题.夏博士确实主意多多,支使得她滴溜转,连连加班,然而至今无果.
　　听见桑博弈说他明天去加班,她跟着心痒痒,想借着明天没人在旁指手画脚的功夫试试她自己那个方案. 
　　一辆出租车停在二人跟前.桑博弈打开后车门,示意程妍先上.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公司?” 
　　“十点左右吧.”
　　“先到我这家拐一下,方便吗?我那块胸牌不好使,可腾不出时间去换.” 
　　“有要紧东西忘带回家了?” 
　　“不是.”程妍闷闷地咳了两声. 
　　“那就是加班喽.”桑博弈皱起眉. 
　　“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了.还是休息一天吧.你们那个新来的头要表现,也不差这一天的时间.” 
　　“你冤枉他了.我去加班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去.” 
　　“程妍,就休息一天.好不好?”不知不觉间,桑博弈用上了几乎是带着恳求意味的口吻商量道.
　　程妍偏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几秒,程妍垂下眼帘,不再坚持.
　　她曾用同样的口气,对莫宇轩说过类似的话.到了今天,自己成了被劝的人,但说此话的人却不是他. 
　　桑博弈同她接近,她并非无知无觉,不过人家从未明示过.即便是说了,自己尚未为人妇,他有心垂爱,亦无不是之处.何况做了这些时间的同事,她不讨厌这个人,更有几分好感. 
　　见她肯听自己的,桑博弈不免得意:“这样才对.不勉强,张弛有度.前一段老也见不着你,我淘到几张好碟,等着向你推荐.有一张‘书房音乐’,非常棒.”
　　“是吗?就我家那部破机子!任你放什么天碟金曲,出来的声音跟捂在被窝里一样,白瞎了那些天籁音效.” 
　　“你不是赞过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 
　　“哦,那是在朋友的机器上.那套音响,五花八门的组件,是他自个儿搭配的,居然效果不凡.”
　　“Hi-Fi玩家?哪天引见引见,我好讨教一下.” 
　　程妍一怔,“他早不玩了.” 
　　曹敏说他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爱玩;程妍的结论是,莫宇轩非但爱玩,而且是个会玩的人.瞧他摆弄过的那些个玩意儿,没一样不费钱.真正叫她折服的是他有本事供得起这些消遣.
　　“不玩啦?可惜.” 
　　“可能没那兴致.” 
　　程妍不禁捻酸,他玩得尽情尽兴的时候,自己不知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啃着指头无聊地望天.即使在那段时空里二人得以相遇,他的目光可会在平淡黯然的她身上驻足片刻? 
　　她认识的那个莫宇轩,从没在她跟前正经八百地玩过什么.就她知道的那几样,还是借助于点点滴滴的历史遗迹,考古推断出来的.“你错过了时候.” 
　　程妍,你错过了他生命里那段最为璀璨奔放的时光. 
　　现在,也许是为精力所限.似乎他的那点体力只分散在了三件事上头:工作,应付病痛,再就是让她束手无策的自我消耗.  
　　在家歇了一个星期,莫宇轩的身体好歹恢复了些.吃下去的东西不似头几天那般垒在胸口.下星期二出发去香港应该不会有问题.
　　总部得知了泄密事件.尽管没遭到损失,还是引起了注意.事情发生在他所辖的部门,把他叫去询问调查乃至追究责任均在情理当中.能采取的防范措施都做到家了,他问心无愧.只是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这次南下,他还将请辞技术总监的职务.与其等到东家开口请他让道,不如自己识趣让贤.
　　莫宇轩同Schmidt提了这想法.Schmidt极是不舍这个好搭档,虽然退而专心致至做个高级设计人员于他的能力确有几分可惜,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状况.莫宇轩再不宜承担过于繁重的职责.
　　行程一定,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程妍.该让她知道自己要离开几天.
　　难为她上班时间还记挂着提醒他准时服药.她的用心可算是他今生最大的收获与满足.
　　不知为何,她只发短信,不留言,更不直接与他对话.这么一来,这个礼拜再没听到过程妍的声音. 
　　程妍连日来加班他也是知道的.不过直到今天,他才从程爸爸口中得知,程妍得了感冒,而且有加重的趋势.被她妈妈灌了一剂汤药,睡了一上午,晚上她得去赴同事的婚宴.
　　放下电话,莫宇轩心头被堵得越发严实.难怪不肯留言,除了他意料之中的矛盾,还另有隐情.
　　妍妍啊妍妍,你老是数落我太倔.你自己那股子拗劲何曾逊色于我?病了,对我捂着瞒着,连表达一下关切的机会都不给. 
　　程妍纠结的源头在于他.可他目前也是难作决断. 
　　卢衍庭安排做的几项检查只一样拿到了结果,阴性.余下的两个,还得等.一想起这个,如坐针毡.这次出门几日,正好缓和一下这等待命运裁决的焦虑.但愿如卢衍庭判断的那样,仅是一场虚惊.可在不能百分百确定的前提下,他断然没有信心去向程妍索要她今生的相依相随. 
　　对此,他只有满心的无奈和惆怅. 
　　莫宇轩拨通了程妍的手机,无人接听.再看时间,估计饭局未散,周围人声嘈杂,没听见铃声.
　　于是他将车停在离程妍家几十步远的一株高硕香樟下,蓬蔓的枝杈将黑色的车身完全隐没.
　　约摸过了二十来分钟.一辆出租在程妍家门口停下.下车的恰是他要等的人.正要开门出去,看见车的另一侧下来一个男子.程妍同那人立在门口说话.
　　从莫宇轩的位置望过去,正对着那男子的背面.那人的肩挡住了程妍的半张脸.昏黄的路灯被摇曳的树影弄得忽明忽暗,隐隐可望见二人的肢体动作. 
　　程妍抬脸同那男子说了几句之后,忽而埋下头去.紧接着,那男子接过她肩上的包,似是在低头翻寻东西.大概是找到了她要的,递给程妍.
　　从莫宇轩后面开来辆车,白亮的车前灯灯光扫过二人.纵然看不清面部表情,莫宇轩还是借着这束光亮看清程妍手中捏着的巾帕落在眼角部位. 
　　妍妍哭了? 
　　为了什么? 
　　没容他去细想,那男子伸直手臂,搭上程妍的肩头,引领着她走到大门前.停顿片刻,二人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嵌于大铁门上的小门洞内.
　　莫宇轩木然望着这二人一连串的举动.身心似乎进入了真空状态,既无知觉也动弹不得.
　　当那男子返身出来离去时,莫宇轩身上的各个零部件也都恢复了正常运作,脑袋里跟开了锅一样的喧腾. 
　　不管是何原因,她在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面前落泪,是否意味着这个人与她的关系已非同一般?
　　莫宇轩立即想到了那个被其同事夸作“有眼光”的桑博弈.虽未谋面,名字却相当熟悉.他打程妍的主意也有段日子了.今天的巧遇,刚好提醒他完全忽略了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若不是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哪会有那小子的可趁之机,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埋怨妍妍容他人近身. 
　　眼前这局面,他能做的惟有调整自己.
　　阳的生日就在眼前.程妍答应过他,要是他能掌握一件乐器,她送他一部乐高组装遥控赛车.阳的长笛吹得有模有样,于是理直气壮地指定了这个系列中的8675.程妍问了几家大店铺的专柜,只有太平洋徐汇店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并且说好了为她留一件. 
　　星期一下班后,程妍取完东西,和桑博弈一起坐观光电梯下楼.
　　下到底层,观光电梯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莫宇轩正站在洞开的门边.
　　莫宇轩一眼看见程妍手里的大袋子,不由地弯起嘴角:“这么巧.”
　　昨天阳向偶像发出邀请,请他参加自己的生日party,但没有索要礼物.因为阳把他跟程妍算成是一家人. 
　　莫宇轩想到程妍正在生病,班上事又多,怕她再没精力来淘换这一件.想着找到后先买下了,再给她送过去.问了好多家,最后也被指来了这儿. 
　　一个星期,算不得长.可乍一见,程妍心头立即生出一股久别重逢的喜悦来.嘴角那抹熟悉的浅浅笑意,柔和温暖.如果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程妍怀疑自己会身不由己地扑进他怀里.念头一起,程妍的心更是跳得咚咚作响.
　　“下不下?堵门口,别人不要出去啦.”只是迟疑了几秒,程妍身后一位中年妇人已经很是不耐,嘟囔着迅速绕过她,出了电梯.
　　程妍冲那匆忙离去的背影无奈地一笑.跟着莫宇轩退到几步外的一个角落站定.
　　“感冒好些了?”
　　“好多了.你呢,还好吗?” 
　　莫宇轩并不作答,目光移向她身边的桑博弈.“不介绍一下?”
　　“桑博弈.” 
　　后面的“同事”两个字未及出口,莫宇轩已是一派了然的神情,并伸出了手.“幸会,莫宇轩.”唇角依然扬起,然而程妍感受不到这微笑里的点滴余温,似乎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屑,轻蔑.这个表情后头另有文章. 
　　桑博弈握了下那只瘦削白皙的手.好凉,他在心里念了一句.
　　“我们说几句话.等会儿我来找你.”
　　“好,你们慢慢聊.”桑博弈知趣地退后几步,转身之际顿住脚步,“程妍,我的衬衫还没买呢.”说完,步伐轻快地往男装部而去.
　　子虚乌有的衬衫,又是以这样暧昧的口吻说出来,摆明了要听这话的人误会.
　　前晚在自家大门口,桑博弈下车对她说:做我女朋友.程妍本就心中怅然,加之酒精作祟,几乎当场掉泪.好在头脑还清醒,别人的肩膀可不是随便借的.况且眼下心情低落,哪有激情去开篇书写新的情感段落,答应人家却不投入,无疑于他不公.尽管只字未提与莫宇轩的纠葛,但她明确表示了自己还没准备好接受他的盛情美意. 
　　今天他坚持要跟着一起来这里,并用“值不值得,该由我说了算”来应对她的“浪费时间”一说,联想到她在莫宇轩那里遇挫时的颓败心情,不忍心再对他施以打击,便由着他跟来了.谁料节外生枝,他当着莫宇轩的面做戏,硬拖她下水. 
　　程妍无法容忍被认作是脚踩双船的游戏者,尤其是曾为此所伤的莫宇轩.
　　“我跟他是同事.”话毕,程妍恨不能扇自己.莫宇轩跟她不就是从做同事开始的? “我是说我与他没有深交.” 慌着补上的这一笔同样的虚弱无力. 
　　莫宇轩收回视线,低头端详着程妍. 
　　四目相对.
　　莫宇轩的眼仁圆且乌但不亮,瞳孔因为店里的强灯光而收拢了,像两个漆黑的墨团.而程妍试图读出隐于这两个墨团后面的字词句来.无果的探究叫她心中没底,又不知如何再作辩解.
　　莫宇轩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却又哑言,明白这是真急了.怜爱愧疚绞在一处,一时起了拥其入怀的冲动.
　　理智却告诉他,此时的温情抚慰完全可能误了这傻姑娘今生的幸福安定.实在于心不忍也只能点到为止,让她知道他不曾误会即可.
　　“看得出来,他在追你.”莫宇轩语调轻缓平静地道出程妍急于澄清的事实.
　　听见这话的雀跃欣慰迅速为迷惑所取代.他说话时的神态语气,仿佛那个被追的“你”是与他没有干系的人. 
　　想到这,心中一凛,目光随之黯淡下去.
　　的确是多想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的就是自己.遇上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非但自乱方寸,还连带着相关人等不得安宁. 
　　如此的自我省视让程妍的情绪迅速归于平静.眉间的蹙起展平了,唇角也挂上了恬淡的笑意,又成了那个貌似洒脱无忧的邻家女子. 
　　此时此刻,在她的心底里,忧伤如点在宣纸上的一小滴墨汁,缓缓地晕散开来,渐渐淡至不为所察,但那纸却是再也回复不到先前的颜色. 
　　程妍面上疑惑和豁然表情的瞬息交错,统统落在莫宇轩眼中,怜惜羞愧之余又添了些酸楚无奈,更有预感或将永失吾爱的无限悲怆. 
　　沉默片刻,莫宇轩抬起右腕,轻触了一下程妍的手背.“我们不说他.” 
　　程妍点头. 
　　“感冒了还天天加班.累出大病来怎么办?”转换了话题的莫宇轩,不像刚才那样漠然,态度柔和了许多. 
　　“就一点感冒而已.我有分寸.” 
　　“对不起.前阵子把你拖累得够呛.”莫宇轩的道歉真心实意.
　　“要是以后,你会好好爱惜自己,我收下你这声对不起也无妨.” 
　　“一定尽力.明天我得去趟香港总部.回来应该还赶得上阳的生日.” 
　　说到阳的生日,程妍想起妈妈提过的那个家庭聚会,时间已经定下了.这个让她挠头多日的难题如今迎刃而解:莫宇轩公务缠身,人不在本地,赶不及出席此次聚会.待饭局过后再向爹妈诚恳认错,道明真相. 
　　“外头比不得家里,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注意.我们在景蕙家再见.” 
　　两个人道别.程妍去男装部,莫宇轩出门回家准备行装. 
　　像这样,彼此相惜,而无关风月,感觉也可以非常好.
家宴
程妍同房产经纪罗臻一块儿站在榕锦城的大门口.
　　“程小姐,你意下如何?这一套跟你先前一眼相中的那套是没法比了.你要是不急的话,我再去催催房主?” 
　　“算了.喜欢归喜欢,我跟那房子缘分不够.看得出来,房东很喜欢那房子,光看里面重新弄过的格局设置就明白人家是实实在在花过心思的.”感觉上与那房东该是投缘的.不然,怎会第一眼就觉得这便是她设想的家的样子呢?
　　然而,凡事讲个缘字,强求不得.
　　“是.那房子到我手的时候是毛坯房.里面的装修是房东挑我内弟的生意.他才独立出来单挑,所以对头一份活儿特别重视,做得也十分用心.他原来还想跟房主商量,等装修完工了拍些照片来替自己打广告呢.可惜啊.” 
　　“让你内弟别气馁.你瞧,假如房子易手到了我手上的话,我也是中意那种风格品味的,等全部完成了,帮衬一把你内弟,于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你再看如今这情形,房主未必是铁了心要把房子处理掉,装修完全有可能进行下去,是不是?就是还需要些时间.”说完,程妍抬腕看了看表.五点二十,回家换身衣裳然后动身去西郊宾馆赴两位表姐设的饭局,应该来得及.
　　“程小姐,你赶时间?” 
　　“来得及.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休息天还把你拉出来带我看房子.”
　　“程小姐,你太客气了.我知道你平时上班忙.” 
　　一辆出租停在二人跟前,罗臻让程妍先走.
　　容不得程妍客套,妈妈的催问电话飞进手机,她只得先行离去.
　　她知道妈妈是想早些到了跟阿姨凑一块儿唠嗑.到了她们那个年纪,除了儿孙还有什么可以掰扯的.
　　阿姨只小妈妈两岁,但属典型的早婚早育.两位表姐大程妍六七岁,同样秉承其母的婚育风格.大表姐办事的高效性更胜过她妈,怀孕一次同时解决了羽绒大衣与贴身小棉袄的问题.二表姐稍差些,不过也已是手上牵一个怀里揣一个.程妍这一辈人当中,独她一个逍遥自在.
　　今晚,她准保会受到大家的密切关注.那个没到的,断不会被人遗忘.程妍好奇,他会不会多打几个喷嚏?
　　星期五去景蕙家参加阳的生日party,没见着莫宇轩.程妍心里七上八落的,却也不敢贸然发问.
　　阳拆礼物时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偶像打电话来说sorry,有事拖住了赶不及回来.他将送他一套Madball经典系列作为补偿.
　　“Madball!很酷的!” 
　　程妍不知Madball为何物.听这名字,再看阳促狭的表情,十之八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她不禁想起上回被阳的大黑橡皮蜘蛛吓到,跌进他怀里的那一幕.
　　程妍正在路上紧赶慢赶着,让爸妈先走一步的电话还没打出去,妈妈的电话抢先挤了进来.“我们不等你,先走了.你抓紧吧.”
　　程妍没去多想这个“我们”的涵义.当她立在包间门口往里看时,怀疑自己犯晕幻视.
　　正和这屋里的男人们笑容可掬地说着话的,不就是那冤家! 
　　三个小家伙眼尖,立即跑过来拽起程妍往里拖,嘴里直嚷嚷:“爸爸妈妈,妍来啦.”
　　程妍先停在姨父姐夫跟前打过招呼,然后去女人堆.少不得挨妈妈好一通责备:“让你别出去瞎逛,就是不听.还是你爸拿主意,叫宇轩别傻等,先和我们一块儿过来.”
　　原来是爸爸的杰作. 
　　没头没脑地被叫来充场面,难为他那么给面子.再研究一下自家二老的神色,不见隐忍怒气未发的迹象,看来他和她一样打了闷包.今晚,权且让他们糊涂着吧.
　　莫宇轩肯作自我牺牲,她就与之配合,联手将这些亲戚应付过去.以后的事情,他们私底下协商解决. 
　　程妍定下神来,才发现还有没到的. 
　　过了十来分钟,舅妈以王熙凤头回出场的气势大驾光临.
　　姨父宣布开席.
　　程妍这一家四口坐在了一起.她在莫宇轩的左手,他的右边是妈妈.这么一来,替程妍省下了不少心思. 
　　几天前三人偶遇时莫宇轩表现得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淡漠,让程妍自觉着实无趣.才调整过状态来,突然间,又这样近地挨着他,免不了再乱阵脚. 
　　程妍刻意不去看他仍旧不带血色的清癯面庞,但怎么阻止得了他惯有的清冽气息充溢鼻间,淳厚低缓的声音敲击耳膜.那么熟悉,亲切,不由得恍惚.
　　“妍妍.”随着一声轻唤,一小碗冬菇豆腐鱼汤推到她眼前.最上面是一朵厚实的冬菇.
　　程妍瞟了眼他面前的碗碟.同样的一碗,不过上头那朵远比他给的这一颗来得单薄.刚要把碗推回去,被莫宇轩用眼神制止住.程妍夹起冬菇,低头咬了一小口.
　　程妈妈见盛给他的这一碗让到了程妍跟前,才要往他碗里添,被他抬手拦下.“浪费了,可惜.”程妈妈作罢. 
　　二表姐看到了这一幕,胳膊肘推了下程妍,等她转过头来朝莫宇轩努努嘴:“很体贴.噢?”
　　程妍弯弯嘴角,继续认真品着口中美食.有他救场,她这张嘴只管吃.
　　“怪不得我妈说,你妈疼他比疼你都多些.” 
　　程妍仍是抿着双唇笑而不语. 
　　天下父母哪个不偏心.爸爸妈妈确实喜欢他,不一样嫌过他,连外婆都不支持她.若不是他们物色来的那些人,要么不投缘,再不就是人品不济.否则,她与父母间展开的那场爱情保卫战,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爱情很伟大,却也只在言情小说里才是常胜将军. 
　　“妍妍才不计较这个.是吧?”说话间,那只纤长白皙的手已攀在了程妍的肩头.
　　程妍身体一滞,随即本能地往前倾,欲脱离他的掌心,反被他用力止住还揽得近了些.程妍的肩倚在了莫宇轩胸前. 
　　他看到了她嘴角擒着的笑意,很是恬淡,他愿意相信此时她的眼神同样显现着愉悦.但他怎么都忽略不掉手底下的僵硬,还有之前那一挣.
　　程妍自己都弄不清楚,明明心里头渴望着与他靠近,为什么亲密来临的一刻,身体作出的反应是逃开. 
　　“老婆,你也是的.才出国几年,就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老话给忘了呢?宇轩,你好福气啊.”
　　莫宇轩觉得二姐夫话里有话.
　　原来,当年二表姐坚决要嫁二姐夫这个没身份,低收入,离过婚,在国内还有个女儿的“老男人”,几乎断了父母儿女之情.这几年,姐夫的事业顺风顺水,岳父母同他的关系也终于得以雪消冰融.两家才热络起来,走动频繁. 
　　程妍不愿意戳莫宇轩的伤处,因而从未在他面前说起二表姐与姐夫经历过的这段曲折.好在她的父母通达情理,不像阿姨姨父那样在这个上头死较劲. 
　　“妍妍,婚礼放在什么时候想好了吗?” 
　　二姐夫问的人是妍妍,作答的是妍妍的未婚夫:“我想放在初秋.不过,还没跟妍妍商量.” 
　　“初秋?好时候!能不能考虑安排在螃蟹最肥的那一段?正好,你们请我喝喜酒,我呢,回请你们吃大闸蟹.” 
　　“我怎么都行.妍妍,你看呢?”莫宇轩揽着程妍臂膀的手晃了晃.
　　原以为有了他,自己只需要做些表情摆出姿态来配合,可以省些力气呢,不曾想反被他问到头上来了.还真是没有白捡的便宜.
　　她还在犹豫,已经有人急不可耐,跳了出来.“初秋好,不冷不热的.从现在开始准备,时间也充裕.宇轩,千万不能亏待了妍妍,最少,这婚礼一定得办得风光.不然,我这当舅舅的绝对不依.”
　　“老娘舅,你就定定心心地等着他们上门送喜帖吧.宇轩不是那种会委屈老婆的人.何况人家也不是头回讨娘子,办个像模像样的婚礼还是有些经验的.对不对,宇轩?”舅妈轻声细气地与舅舅搭着戏.
　　程妍知道他们拿莫宇轩开刀,实则是寒碜她,心里替莫宇轩难过.他不来,就不必平白无故地受这两个的欺负. 
　　“舅舅舅妈说得有理.遇到妍妍是我的运气,可以娶她是我的福气.我怎么会不知珍惜?话说回来,婚礼的主角是新嫁娘,要豪华还是要简约,我听从妍妍的意思.她高兴就好.”莫宇轩不疾不徐地说,毫不理会舅妈的冷嘲热讽.
　　程妍对婚礼仪式,有过她的盘算.与其花费精神做足排场以娱乐众人,不如让莫宇轩带她去几个向往已久的地方,像意大利的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教堂里,在上帝面前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当她意识到不再有机会对他表白此番心意时,这份旅行计划非但没有随着梦的终结而被遗弃,反而坚定了她独自一人去游历的决心.不过这是后话.
　　程妍决定把手里的烫山芋吹凉啃掉,以绝后患.“姐姐姐夫,到了菊黄蟹肥时,只要你们走得开仅管来,我做东请你吃蟹宴.至于喜酒,恕我令大家失望.因为我实在看不出一场铺张豪华的婚礼于我以后的生活有何意义.所托非人的话,越是令人瞩目的婚礼,这讽刺的意味就越大.当年黛安娜的世纪婚礼够隆重了吧?多少人为他们祝福,有用吗?很多人没有经过像样的婚礼,不照样恩恩爱爱地过了一辈子?既然他都说了这件事上全听我的,我就这意思.” 
　　程爸程妈听了这话,面露欣喜.他们本就不是爱张扬的人.而且,为了一场热闹一时的婚礼累倒了莫宇轩,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自家女儿.既然女儿自个儿想通了,省了他们好一番开导劝解.
　　“哎哟,妍妍,你可是够新潮的嘛.”舅舅酸溜溜地抛过一句来. 
　　程妍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见程妍这里泼不进水去,舅舅转头将针对准了程爸程妈:“大姐,大姐夫,你们只这一个宝贝闺女,怎么都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花轿不坐炮仗不放,悄没声地入了洞房吧?亲朋邻里知道的,说你们开通,体谅小辈;不知道的,那话,保不齐就五花八门啦.” 
　　舅舅的话音刚落,舅妈及时跟上:“现在不是很流行试婚的吗?大姐,别是他们两个已经打了闷包.”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下程妍的腰身,“说不定到了秋天,你非但多个儿子,兴许还能抱上外孙,来个双喜临门.”舅妈掩口轻笑. 
　　“郭老师.”闷闷的声音来自莫宇轩. 
　　尖细的咯咯声嘎然而止. 
　　“请自重.”莫宇轩脸色铁青. 
　　舅妈没料温文尔雅的病秧子竟然当场发飙,在众人面前呵斥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莫宇轩为自己动怒,程妍心中不胜感激,又担心过激的情绪于他不利,未加细想两只手已经一齐缠上莫宇轩的胳膊,轻轻晃着.“我们不跟这等无聊人计较.”
　　莫宇轩扭头看看程妍,她脸上不见分毫的难堪与愤怒,只有担忧和不安.那双箍着自己胳膊的手还微微打着颤. 
　　“我们……清者自清.” 
　　程妍垂下双臂,手掌贴在裤腿上,摩了几个来回.方才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程妍的“清者自清”叫莫宇轩彻底冷静下来.可不是?他与程妍的亲热亲密,从来是发乎情止于礼,同床共枕却历来泾渭分明.程妍的泰然反衬得他失了气度. 
　　想必她也是借了这四个字来提醒他目前二人的真实状态.
　　程爸程妈见莫宇轩先他们替程妍出了头,两个本分人便不再作声.对这不可理喻的弟媳,只有无奈地摇头,其实他们也不知该怎么个说法.
　　姨父担心情理不通的舅妈缓过神来再起争执彻底搅黄了这饭局,忙出来圆场.“别人嘴里的舌头,天王老子都管不过来.妍妍见识非浅,我很赞成她.只要他们过得和和美美,我们当长辈的最开心了.你说是不是,大哥?” 
　　程爸爸点头称是. 
　　适逢服务生端了下一道菜进来,阿姨赶紧借机转移注意力.“尽顾着说话了,菜凉了不好吃.大家动筷子.” 
　　程妍的手机发出叮当声响,来电显示是她的新顶头上司. 
　　也好,来个幕间休息. 
　　程妍回到包间,她右手的位子空着.妈妈说她前脚走莫宇轩后脚出来的.程妍便又出来.
　　莫宇轩再漱过一遍口,扯了些纸巾擦干唇边的水迹,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脸上无甚不妥,衬衣也不曾弄脏,这才放心出来.
　　等在甬道里的程妍迎上来:“不舒服?” 
　　他身上有何不适总是难逃她的火眼金睛.吐过之后心口不再翻搅,然而闷胀依旧.莫宇轩决定还是蒙她一次:“没有.” 
　　程妍并不追问,抛下句“进去吧”,返身走在前头. 
　　莫宇轩跟了几步,步伐缓下来. 
　　程妍让他琢磨不透.在甬道里候他的,该是那个还关心他的程妍吧.而此刻的程妍,是陌生的.回想方才她对自己说“清者自清”时的清冷淡漠,莫宇轩不寒而栗.
　　若不是尚蒙在鼓里的程爸程妈叫上他,程妍本意是要将他排除在这次家宴之外的.他选择赴宴,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妍妍知道,他是真心要娶她.那些回答姐姐姐夫的话不是临场编来哄人的台词.显然,所有人都信,唯她例外.
　　她说她不要婚礼,因为她根本不信还有什么婚礼.
　　她不信他.不过这是他该受的,谁叫他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寻了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硬逼着她分了手呢? 
　　不是没想过把当初要求分手的真正缘由告诉她.但他的自尊坚决不从,那是乞求怜悯.
　　瞧她那干净利落的转身,似乎她是不想再同他有什么瓜葛了.
　　但又为何出来侯着?仅仅是因为担心他这个人,还是觉得欠了他这份人情?
　　不想要他介入,为什么不早些同父母交待清楚?…矛盾,疑问,没个头绪.
　　胃里的闷胀加重了,还参杂着隐隐的痛.抬手摁了摁,感觉似乎好些.到了里面,就只能硬扛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他从不做软脚蟹.只是有了程妍跟在屁股后头嘘寒问暖之后才娇气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这笔帐得跟她算. 
　　程妍后脑勺长了眼似的,突然回过身来.莫宇轩来不及收回手,被她逮个正着.程妍迅速退回来:“难受?” 
　　莫宇轩侧身避过即将触及手背的指尖.嘴里应道:“伤疤发痒.” 
　　程妍缩回手去,不对这牵强的理由加以甄别,重又走在了头里.这一回,她的步伐急且重.很快,她的身形,脚步声统统隔在了消防门的另一边.
　　莫宇轩收住脚步,身子软软地倚上凉凉的板壁.其实那一避,只在一闪念.他纳闷,更多的是无奈:总是只在程妍面前情不自禁地做出孩子气很重的举动来.
　　待难受劲过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深蓝色的小药盒.
    回到座位上坐定,程妍将手边的玻璃杯挪到他这边:“白开水,热的.” 
　　接着又上了两道菜.莫宇轩应景地尝了一两口.与人说话的间隙,时不时抿上一口温热的清水.
　　程妍先前的拘谨已荡然无存,对他的触碰不再抗拒,两人的亲密互动自然随意,似乎他们间的僵持对峙因了这顿饭得以终结.
　　吞下的药不见效力,胃里仍是紧一阵缓一阵地抽搐,好容易挨到散席,莫宇轩将程妍一家人送回.本想和程妍好好说几句话,无奈被时轻时重的纠结搅得没法集中思想,只得放弃.
结局(1)长相守
第二天,程妍提早一个钟头出了门.今早的晨会上她要做个扼要的汇报,想在上班前先到莫宇轩家拐一下. 
　　要是有人问她去干嘛?她未必说得清楚.
　　到家后,她绞尽脑汁去揣摩莫宇轩问爸妈这个周末是否有空的用意.
　　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不是逢场作戏.但立即被否定掉.
　　且不说上一回的无动于衷,今天明摆了身上极不自在,却死不认账.更是在背着人的时候刻意避闪她的触摸.不是她自个儿一厢情愿,还能是什么? 
　　于是,第二个看似更合乎逻辑的推论产生了. 
　　估计他是想到要是我一个人去的话,有得被舅妈欺负.念在我劳心费力地照顾过他的份上,替我解个围,也算是还上了一份人情.但事后,必须让满心欢喜的爸爸妈妈知道,我程妍不是他爱吃的那盘菜.
　　程妍越寻思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就这么一句话,哪用得着郑重其事地约时间?与其等你来说,不如我关起门来自暴其丑.于是,搜肠刮肚地想词.这话既要说得明白无误,又得挽住自己的颜面. 
　　终于拟定了腹稿,翻身坐起取出手机,输入短信.即将发送的那一刻,她又犹豫了.万一不是呢?
　　还是当面问清他约爸爸妈妈究竟为什么事,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说这话. 
　　这一天的晨会上,新组长对程妍突然告假表现出极度不满.尽管程妍事先将小结交了给他,但他只匆匆扫过两眼,并未细读.因而被Phil问得张口结舌. 
　　程妍开门进屋.房间里一片寂静.因为时间尚早,莫宇轩应该还睡着. 
　　站在玄关处,程妍感觉异样. 
　　昨晚莫宇轩穿过的外衣一半勾在椅背上,另一半搭拉在地上----莫宇轩极少这样马虎.
　　想着,双脚慢慢往里移.经过茶几时,弯腰放下手里的钥匙.
　　眼角扫过卫生间,门是敞着的,里面亮着灯,却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门口那团抹地布的颜色像极了昨晚那件阿玛尼亚麻衬衫----莫宇轩对一些生活细节很讲究,但不奢侈更不浪费.
　　走近些细看,不就是那一件.
　　程妍弯腰拾起.衬衣一抖开,一股子怪味冲鼻而来.原来衬衣的前襟被一大片污迹染得不成样子.程妍扔掉衬衣,赶紧去卧室.手还没搭上门把手,把手一扭,门开了.
　　门里的人被这一大早闯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辨出来人之后,条件反射地挺起腰杆,笔直地挡在门口,脸上的烦躁也换成了史泰龙的招牌表情.
　　程妍被也吓了一跳,却是为苍白面孔上浓墨重彩的“烟熏装”,瞧这架势,少说闹腾过大半夜.劈头便问:“现在觉得怎么样?”
　　莫宇轩抿紧了血色极淡的双唇不语,目光越过程妍肩头瞥见了茶几上的那个钥匙串.
　　昨夜里他难受得不知怎样才熬得过去.乍见她发来短信,心里一阵窃喜.忍住痛,打开来一读,说的什么“谢谢你今晚过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不必有何负担.我不当真.爸妈这边,我自会去解释,无须再烦劳你”.三句话言简意赅,将中心思想表达得清晰无误,看得莫宇轩手凉脚凉心更凉.那件没能及时换下来的阿玛尼衬衫遭了殃. 
　　他当她一大早来是为了收回那些昏话混话的.却是来还钥匙.
　　程妍,你真就迫不及待地要与我彻底撇清吗?我已令你经如此不耐?既然两清,你大可扔下钥匙走人,何必又来招惹我?我是好是坏,自由我去.
　　心念一动,充斥于胸腔里的酸涩又一次涌上来,来势凶猛.莫宇轩猛地推开程妍,步伐踉跄地冲向卫生间.程妍拔脚跟过去,还是慢了小半步,被阻在了门外. 
　　尽管龙头开着,却丝毫不妨碍另一个时断时续的声音折磨门外人的听觉神经.
　　程妍进到卧室,床上一片凌乱.枕头被子睡衣毛巾扔了一床一地,更有一件睡衣给扔到了靠阳台的墙根处. 
　　地上有零星的污迹,已半干,大致可看出未及消化的药片,胶囊.床头柜,枕边也都散着药瓶,药片. 
　　程妍收拾起睡衣毛巾,堆到床边的大靠椅里.最后去拾甩在墙根的那件睡衣.衣裳一掀开,下头居然躺着个身首异处的手机. 
　　居然砸东西了. 
　　莫非因了自己那几句话?…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砸的手机,怎么就能肯定是因为这个?…可要是的话,说明什么?要命的是,他本就不好受,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都怪妈妈.她正全神贯注地思量要不要发送信息,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妍妍,还不睡?”虽说是熟极了的声音,但夜阑人静的,又非常突然,她的手就那么一抖……
　　卫生间的门还是锁着,剧烈的干呕声已经平息,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程妍先是喊了几声,不见反应,禁不住担心他别是不支晕在了里头,就用力拍打起门来.
　　在程妍越来越倾向于请求外援,并开始考虑如何向120急救人员说明状况时,门开了.
　　因为剧烈呕吐的刺激,莫宇轩双眼泛着红,被青白的面色一衬,这派尊容倒更像是个毒入骨髓的瘾君子.他顶讨厌这么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见人,况且身上使不出力,只得坐在浴缸边上喘歇.无奈门外那人等不得片刻.他要再不开门,她非把120,119的人统统招来不可.
　　等站得起来了,莫宇轩硬撑着挪到门边,打开门. 
　　程妍念声“谢天谢地”,赶紧上前扶住直往下坠的颀长身躯.
　　莫宇轩试图挣开她的手臂,怎奈上腹的纠结挛缩较昨夜更甚,只得由程妍半拖半抱着.两个人艰难地朝客厅移去. 
　　此时,莫宇轩浑身上下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所有的感觉细胞齐刷刷地嚷着一个字.他的视野渐渐迷蒙,程妍的声音以更快的速度褪去.二人同时摔进沙发里时,他再也听不见程妍的哽噎.
　　莫宇轩醒来时,已不觉着疼得那样厉害了,身子飘飘的,手软软的抬不起来,头晕得几乎挣不开眼.
　　程妍跪立在沙发前,两手替换着按揉他依旧僵冷的肚腹.
　　疯狂绞痛之后的疲惫渗入身上每一个骨节里,嵌在每一块肌肉里.大概是昨夜疼痛发作时蜷得过狠,此刻腰背也跟着讨债.冷,好在没到打颤的地步,还能忍会儿.就算程妍把衣服拿了来,他都没把握能坐起来自己换上.由程妍来帮他?他看过镜中的自己,只一回.那也够了.两边的肋骨节节毕现,正中间趴着条蜿蜒的大蜈蚣.这样孱弱丑陋的身体,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他断不能容许它去污人眼球,刺激他人神经的.
　　又闭了会儿眼,终于积蓄起一些力气,莫宇轩毅然推开了程妍的手.他不想说话,却又不得不说.“好多了.去吧,别耽误了上班……谢谢.” 
　　程妍叹口气. 
　　卢衍庭答应了过来,但不能要人家在这儿守上一天吧.看这情形,又不能扔下他一个人呆着.
　　“我告了假.”
　　莫宇轩心头小小地甜了一下. 
　　“谢谢你昨晚帮我……”程妍嗫嚅,寻找恰当的措辞. 
　　原来是为了还人情.自己的样子的确狼狈,但他宁可痛晕了,痛死了,也不要人可怜.
　　莫宇轩嘴角浮上讥诮的冷笑:“你不知道我是票友?昨天戏瘾上来了,就拉你唱了出游龙戏凤.已经……谢过幕了.现在……请你……离开.”后面的话,莫宇轩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的.
　　没有那双温暖纤手的有力安抚,加之感受到主人情绪的波澜起伏,胃迅速做出了反应.莫宇轩别转头,咬紧牙关,手掌对准痛点用力按压下去.薄削的腹壁脂肪层哪里阻挡得了寒冰掌的强劲功力,体内的悸动更为激烈.莫宇轩本能地弓背曲腿蜷紧了身子. 
　　程妍见状,料定是又一波绞痛上阵.再看他对自己一副极为抗拒的姿态,心知他不肯让她碰痛的地方.眼下止痛最要紧.就按着书上看来的,在他的膝关节处摸着了外膝眼,随后试着找足三里穴.她在自己身上试过,但没把握能找准他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口中念声“得罪”,使劲摁了下去.她使的劲很大,没什么反应.她继续狠命掐.隔了会儿,蜷得像只虾的身子似乎略略松开了些. 
　　她是想谢他喝止了舅妈.不然,她定会拿舅舅那个没生掌纹的外孙子做文章予以还击.拿个无辜的可怜孩子作防卫反击的武器很不地道,但对付非常人也只有采取非常手法.
　　莫宇轩的挺身相护,不光替她出了口恶气,更免得她失了厚道.然而,现在不是辩这个的时候.
　　程妍还想调侃一下极度虚弱的某人,反应还异乎寻常地快速,偏又是急过了头,她的话还没说完整呢. 
　　灌好只热水袋,塞到他怀里. 
　　算时间卢衍庭快到了,卧室还乱得见不得人.程妍端着盆水经过客厅,沙发上的人吃力地欠身,暗哑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能收拾,用不着沾你的手.” 
　　才缓过些劲来,又别扭上了. 
　　“先别闹!呆会儿卢医生就到了.” 
　　“干吗把他叫来?”莫宇轩汗颜.堂堂大主任成了他的私人医生,随叫随到.
　　“别冲我瞪眼.我只是向他咨询.是他说别把你搬来搬去的.”程妍放下水盆,走到莫宇轩身边,蹲下,放柔了声音,“等里头收拾好了,去床上靠着.这儿太软,腰不得力.” 
　　这话不假.每回在沙发上躺的时间长些,腰里便很不受用.莫宇轩不再坚持,阖目养神.
　　程妍收拾完,才把他搀进屋里躺下,门铃响. 
　　“记得告诉卢叔叔你左手上那几个洞眼儿是怎么回事.” 
　　出差那几天,对着满目的港式美食他没有一丝食欲.加之香港的天气潮闷,消耗更大.身体有些难以为继的样子,只好去医院输些营养液来维持.替他扎针的几位护士技术不赖,一扎一个准.因而不曾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以为她不会注意到那两三个极细微的针孔,原来她一丝不曾忽略.
　　卢衍庭被一个急诊拖住了,派姜铖过来处理.莫宇轩住院时,姜铖一直随着老师负责他的治疗.
　　莫宇轩醒转时已是午后. 
　　喝过两口煮到辨不出米粒子的蛋花粥,不顾程妍反对,莫宇轩硬拽了她去兜风散心.
　　程妍拗不过,只有乖乖跟着去.
　　本田雅阁驶入东吴路上的东篱菊苑.车子入库,莫宇轩领着程妍来到六号楼前.上楼,在顶层的一套公寓门前停住脚步.莫宇轩掏出钥匙,交到程妍手里.“这里将是我的新家.” 
　　程妍任由莫宇轩牵着她的手,游走于整套住宅内.这套她认定今生无缘的公寓.
　　他早就置下了这样一个家,按照她的勾画来设计布置的家.那个时候他是想要娶她的.显然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令他改了主意.
　　莫宇轩打开落地窗,二人站在了阳台上.一阵风吹过,耳边响起清脆的风铃声,煞是悦耳.打断了程妍的思绪. 
　　莫宇轩收拢十指,将程妍的手包裹在他的手掌中,叹气似地问:“妍妍,你说你会同父母解释.你知道我要同你爸爸妈妈说什么吗?” 
　　程妍认为她是知道的.早上这死要面子的家伙肝肠寸断,字字血泪的“控诉”,不就是要告诉她昨夜绝非友情出演.只是她不愿意相信那是货真价实地邀约她“深宫上苑度晨昏”.
　　“妍妍,昨晚我的话,当真.” 
　　程妍心里头那个Yeah只呼出一半便止住了. 
　　别又是在为什么做铺垫吧?他做事从来是有计划有步骤,循序渐进的.这么突如其来的转变一点不似他的行事风格. 
　　莫要笑得太早,她警诫自己.即使有眼前这个成形大半的家作旁证,仍无法驱散浓重的不切实感.有一秒,她的脑海里甚至闪过那个白发苍苍,身着破烂婚纱的Havisham小姐. 
　　程妍,这也太过分了吧.她暗骂自己. 
　　不过还是悠着点好.上回摔得哭不出叫不得,再来一回的话,只能说活该了.
　　程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知道我又傻又笨,经不起逗,还取笑我,多没意思.”她的下意识仍然顽固地排斥着认同此话的真实动机.
　　听她如此回应,莫宇轩心知是自己操之过急了.之前没来得及给任何提示,贸贸然地说了那么一番话,叫她如何相信? 
　　“妍妍,你记着,昨晚的话绝不是逗你.第二,我心里喜欢的就是又笨又傻的程妍.从你说自己是个死心眼的笨女人起,我就喜欢上了.” 
　　莫宇轩失望了,他还是没能在程妍望着他的眼神中看见丝毫的欣喜.有着的尽是疑惑,迷惘.
　　本欲贴近的心,却在曲折萦回间日渐远离. 
　　一时间,他想不出再该说些什么.
　　二人相视无语. 
　　总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也变得如此静默,更加重了心头沉甸甸的怅然. 
　　再等些时日,一定要耐心.莫宇轩激励自己.疲倦再度席卷而来.“妍妍,对不起.我们回家,好吗?” 
　　程妍回Phil的电话,莫宇轩自个儿先上楼去. 
　　看见程妍进门,缩在沙发里的莫宇轩说他饿了.程妍立即去厨房热粥,弄得差不多了出来再看,沙发上的人已经换了地方,闭着眼趴在床上,一头虚汗.程妍叫他也不应,只抓过她的手来死死捏着.待他稍稍松开,程妍立即跳起来,七手八脚把他弄去了医院. 
　　挂上药液,莫宇轩陷入极度疲惫后的昏睡中.卢衍庭关照过护士几句,示意程妍跟他走.
　　程妍不想动弹,刚才她不知拿哪儿来的力气把倚着她仍走不稳的莫宇轩搬下楼,弄上车.这会儿她自己也是手颤脚软,虚脱了一般.
　　关上办公室的门,卢衍庭看了看有些惊魂未定的程妍,递给她一杯热水.
　　“卢叔叔,他真没什么大问题?” 
　　“怎么这样问?” 
　　“休养了这些时间,起色不大.今天连着闹两回,早上还痛晕了.”
　　“姜铖说他这几天进食状况很差.身体哪有能量对抗疼痛……厌烦啦?”卢衍庭不无担心地追问.
　　“唉,看他遭罪,心里不好过.” 
　　程妍,你只看到他身体受罪.“宇轩他……太能忍.”
　　卢衍庭不想言而无信,但看莫宇轩今天的情形,他不得不考虑改弦更张.这样子闹法,难保没事不会变成有事.而且作为莫宇轩身边最亲近可靠的人,程妍理应知晓此事.
　　作为过来人,他又担心久病床前无贤妻,何况程妍尚不是妻.
　　不过莫宇轩住院时,程妍的殷勤耐心体贴周到,不输于他见过的贤妻.
　　“有件事宇轩让我对谁都别说.特意强调尤其不能让你知道.”卢衍庭指间捏着三份化验报告.
　　要卢衍庭相帮隐瞒的能是什么好事,程妍心底腾起难以名状的恐惧.
　　听见程妍声音都变了,卢衍庭有些后悔.“你别紧张,听我说.”卢衍庭将莫宇轩出院前与他的那一番交谈细细过了一遍.“我们的病理科没发现异常.”
　　程妍的心这才稍稍定了些.“他们怎么整出份乌龙报告给他?”
　　“有些杜氏病的病灶看起来很像是癌肿组织.要是遇上个经验不够老道的内镜大夫,误诊的可能性不小.宇轩只跟我提了内镜报告,没说活检的结果.我弄不清是他忘了还是医院方面出的问题.”
　　原来如此.
　　实心眼的一号傻瓜被一份乌龙成份极高的报告吓到,紧接着,身为二号笨蛋的她稀里糊涂出了局.
　　终于找到链子上掉了的那一环. 
　　现在,云开日出,所以…这家伙怎么可以这样!
　　等等,还有地方错着节.因为误诊而坚决要求分手,而这里确诊了没问题,为什么他还是阴阳怪气的,害她猜来猜去,险些猜错.
　　“卢叔叔,您还替他藏了些什么?” 
　　还真是不笨.卢衍庭笑起来.说了,就不是我替他藏着,而是要你替我掖着.他把三份报告摊到了桌面上.
　　“这里没有留样,我也无从判断,只好从残胃上取了些组织和血样一齐送到外头去检查.两份组织报告都是阴性,血样呈阳性.” 
　　“什么意思?”程妍的脑子又一次短路.
　　“就是说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卢衍庭语结,那个字对他来说毫不陌生,然而此刻他却说不出来. 
　　“可血样报告却说……”
　　“血样测试是间接证据,而且可能由于其他不可知因素产生假阳性.” 
　　莫宇轩定是得知这些结果在先,随后求婚的.这回他居然能够无视那个血样结果,确是个不小的进步.
　　“他知道了,是吗?”程妍忍不住要在卢衍庭这儿确认一下自己的推断.
　　卢衍庭没有立即点头,望着程妍的眼神很是复杂.“确切地讲,他获得的信息里三分之二是正确的.”他明白自己将怎样一副担子交到了她肩上.“程妍,你不是无可选择.”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如果她选择的是逃避,亦无可厚非.遗憾的是,他和莫宇轩都看走了眼.
　　“卢叔叔,拿一个重要性不足三分之一,还可能有误差的结果去吓唬一个心重的人,很不人道,是吧?” 
　　“对呀!……程妍,你得考虑清楚,万万勉强不得.”卢衍庭心头并未因了程妍的弯弯眼眉而彻底舒展开来. 
　　“卢叔叔,谢谢您提醒.我得下去陪他.” 
　　“程妍,你不怕吗?” 
　　程妍回头看着卢衍庭,半晌不语,眼眶里泪花晶莹.“……假如上天非要收了他去不可……就让他在我怀里离开.” 
　　程妍并没有立即下楼去,而是上了顶层的天台.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上一会儿.只消一小会儿.
　　上到楼顶,眼泪终于得以恣意落下.
　　死亡的威胁子虚乌有,莫宇轩所过的恐慌,绝望,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感觉是健康的她无从体验的.他选择了独自承担,又会是怎样的凄惶无助.程妍心疼这倔强得没有道理的笨蛋,但如何狠得下心去责备他自以为是?
　　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病痛可以削弱他的力量,未必能致他于死地,自尊傲气才是他的命门.
　　眼泪淌得差不多的时候,程妍完全冷静了下来.
　　卢衍庭不愧是玩惯手术刀的.不管是对病灶,还是世事人情,洞察至深,判断准确,下起刀来利落分明.他俱以实情,让她知晓潜在风险,同时提醒她要深思熟虑.想来他也是懂莫宇轩的人,因而采用了他特有的方式予以保护. 
　　她没有正面回答卢衍庭的问话,因为她清楚骗不过他. 
　　怎么可能不怕?就眼下,她首先的恐惧并不是失去.
　　第二天,程妍只上了半天班,手头的事情一处理完,立刻匆匆离去.
　　第三天,桑博弈颇受打击地探知程妍连续请假是因为她的未婚夫病了.
　　“我耳朵没出毛病!而且听见的不只我一个.她就是这么跟Phil说的.”童澜信誓旦旦.
　　不知不觉地,一个月晃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程妍又跟以前一样,不必加班的话,下了班后到莫宇轩这儿来吃饭.轮到程妈妈休息的日子,便是莫宇轩上程妍家去.只是两个人都没再提结婚两个字. 
　　一晚,程妍洗好碗进来,一手端了杯普洱,另一只手里是她自己的柠檬蜂蜜,嘴里叨咕:“今天的荠菜肉末豆腐羹真香,就是咸了点.双菇又淡了.”
　　“这两个……我做的.”半晌,某人瓮声翁气地接口. 
　　程妍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真的?!”当时她还奇怪邱芸怎么今天大失水准呢.
　　莫宇轩点了下头,表情很是受伤.
　　程妍赶紧放下杯子,泥鳅样滑近莫宇轩,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谢谢.” 
　　“我的手艺不比邱芸姐,而且好长时间不下厨,难免生疏.但还不至于不能下咽.你不会那么残忍地打击我的积极性吧?”莫宇轩脸上绽出笑容,侧过头来回吻程妍. 
　　“今天的就很好吃.不好吃我也不会吃那么多.继续努力.由我来尝菜,你尽管放开了手做.”
　　“好啊.”听见吃东西不挑嘴的程妍表扬鼓励,莫宇轩心里仍是受用的.她惊喜满足的样子令他确信他还是有些本事让她开心的. 
　　程妍见他笑意融融,便要得寸进尺.“以后等我回家再动手做,好不好?” 
　　莫宇轩察觉到她欢快的笑颜里夹杂了一些促狭.“又歪想什么?”
　　“没有!”程妍迅速正脸,断然否认. 
　　“没有?”莫宇轩拖长了声调.否认得这么快,其中必定有鬼.
　　莫宇轩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即将放弃探究时灵光一闪.“我依稀记得某女曾色迷迷地说她喜欢看我戴着围裙的样子.”他的眼睛斜睨着程妍.她跟猫儿撒娇般地腻在他边上,蹭得他脖颈肩头痒痒.
　　“喜欢看你下厨的样子,有错吗?”色女极尽能事地作纯真无辜状.
　　“我没说那是错的.要吃我烹制的菜肴没问题.但是……我不当着外人的面戴围裙.” 
　　“哦.”程妍眨巴眨巴眼睛,松开缠着他的双臂,沉默片刻,满腹委屈地嘟囔,“……我光吃不看好了.” 
　　莫宇轩将叹息换成轻笑,揽过柔软的身子,瘦削的下巴抵上她的发顶:“傻妮子!逗你玩的.以前,还能勉强凑合着让人看.现在…丑!”
　　程妍偎近他,脸颊贴在他胸前,手落在伤疤的位置,叹口气.“没听过‘丑丑宇轩,妍妍的宝’这句话吗?”
　　“……头回听见.”莫宇轩笑得很是窝心.“…这么说,我能跟你爸妈讨你了吧?”
　　“是!老夫子.” 
　　没有隆重的婚礼,程妍简简单单地把自己嫁了.莫宇轩带着她去了意大利度蜜月,而且允诺以后俩人每年至少跑一趟境外. 
　　虽有婚后幸福的滋润,但因以前的伤伐过重,莫宇轩的身体时好时坏.加之后来添了小宇轩,二人一年一次的旅行计划一再搁浅.为此莫宇轩满怀歉意,却也无奈.程妍不在意, 倒是他们的儿子怨言多多,当然他更不能懂老妈念叨的什么“三人得以相守便是幸福”. 
　　程妍的日记还在一页页地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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