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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纪
作者：耽墨

作品相关
《光之纪》同人歌曲
    光之纪
    曲：最高の片想い（彩云国物语ED）
    词：耽墨
    唱：耽墨
    地址：请见公告：）
    说明：我为这部小说填词创作的歌曲，歌词里包含了这部小说的相关内容和所有角色的名字，有兴趣的亲可以找找看咩~另外自己很无能的唱了，喜欢的亲也可以听听看：）
    无垠的棉花田
    稻草人绽放着笑脸
    风拂过天真的眉尖
    青鸟飞过透明的蓝天
    桐树下的少年
    遥望着辽阔的草原
    梦想用双手
    描绘世界新的画卷
    岁月的照片
    指缝中沉睡千年
    落雪的水面
    蓝丝绒刹那浮现
    宁静的花园
    暴雨雷电后阳光很刺眼
    看远方，一道彩虹流连
    蝴蝶金黄的翅膀
    飞翔森林里芬芳
    蒲花随风轻飘扬
    旋转里把歌唱
    穿越黎明的海洋
    栖息温暖的南方
    生命无尽的想象
    紫罗兰的天堂
    银铃声清脆响
    大树下叶子好乘凉
    雾岚迷漫小溪流淌
    谁守护在谁的身旁
    向日葵的故乡
    我和你并肩看夕阳
    紧握的手掌
    一起把云彩都点亮
    时光的碎片
    划过流星不想念
    泛黄的信笺
    交织着灿烂无言
    你许下的永远
    在夜幕下踏过轻纱翩翩
    奔跑着，听栀子花开遍
    蔓延月光的颜色
    童年烟花绚丽着
    纯白纸间泪滑过
    画中银杏满山坡
    绿茶缠绵绕祈箩
    彼岸晚霞辉映着
    马车驶向的灯火
    天堂鸟的王国
    谁看夜褪去冷漠
    谁说晨曦满晴空
    是谁把爱谱成歌
    天边谁又跟着和
    站在记忆的角落
    他们浅浅的笑着
    过去未来每一刻
    都会有你牵着我
    
                  第一章 千树 黑白灰
    星期一的早晨，天亮得很早，我背着旅行袋似的书包往北走，我得去学校上课。我先花十五分钟的时间穿梭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中，然后从城郊的小巷尽头奔上一段不算陡峭的山路，路旁的池塘里盛开着白莲，偶尔能听到蛙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味。
    我没有时间驻足观望，因为我必须尽快结束山路之旅，然后在便利店的大货车驶过之前穿过马路，这是城市郊区唯一的一条通向小镇的马路，穿过马路，我就要登上开往小镇的公车，十五分钟后下车，再走上45度角的斜坡，大约花一个课间休息的时长，我便能在坡的顶端看到我的学校。
    盛夏的酷热终于隐退，金秋正提着她丰盈的裙子来临，我看见车窗外，阳光亲吻着大地，在天空留下一片片浓浓的油彩，我知道，红色的叫霞，白色的叫云。
    爬坡的时候，我会和一些人擦肩而过，我总是希望有某个背影能够填补我记忆的残缺，可惜，每次我都失望地继续独自向前。
    我走进小镇上那所最普通的学校，狭小的校园，陈旧的教室，沉闷堕落的空气中有让人窒息的味道。
    早自习的时候不会有人读书，但会有一群人吃零食或者开心地闲聊，如果值日生够“仁慈”的话，还会有人听歌，有人飞纸团。
    值日生坐在讲台上一定会生不如死，不幸的是，我每个月也总会有生不如死的一天。
    于是，我学会了沉默。
    “喂！千树!把答案借给我们抄一下！”我听到一个声音冲我嚷。
    我踌躇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黑板擦走回座位，把作业本递给他们。
    身后传来嗑瓜子的声音，我回过头，一个影子得意地扬着一副扑克牌，另两个影子嚼着瓜子等着在牌桌上开战，还有三个影子在嘻嘻哈哈地聊天。
    我侧过头向左望，一个影子在睡觉，另一个影子专注地修着她涂得殷红的指甲，还有一个影子走火入魔般地盯着本书发呆。
    而大多数的位子空着，这是个没有血色和希望的集体。
    “真是垃圾班！”一个带眼镜的男人走过，扬着他沾满汉奸气质的眉毛，一脸鄙夷。
    汉奸眉毛是我们的物理老师，他称这个集体为垃圾的次数几乎等同于他们家倒垃圾的次数。然而我每次见到他，还是会毕恭毕敬叫声“老师好”，尽管垃圾是没有必要给予回应的。
    “问题班出垃圾嘛！”我总能在走廊上听到其他班的同学轻蔑的嘲笑声。
    可是我仍旧喜欢一直做梦，哪怕清楚这是一个很烂很烂的学校，也是一个总会将问题班完全忽视掉的学校。
    面对嘲讽，班上的影子们常常是充耳不闻的，长时间的问题学生意识已经让那些年轻的灵魂麻木，影子们早已默认了这个事实，只要熬到毕业为止，未来是遥不可及的，从来没有奢望过。
    我回到讲台上继续擦我的黑板，黑板顶上写着好大三个英文单词“Iloveyou”，不知道是谁搭着方凳写上去的，我用力跳起来，拼命想擦掉它，突然，身后一个大纸团飞来砸到我的后脑勺上，我来不及躲闪，弄了自己一头的粉笔灰。
    我拍拍脑袋，听见台下一片哄笑声，我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个滑稽有趣的小丑，被那些等着看闹剧上演的观众搬到马戏台的聚光灯下。我垂着头回到座位，没有追究纸团的发源地，我了解，任何一个值日生都会有这样的命运。
    小丑若连傻笑都无法表演，至少要学会沉默。
    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我祈祷着吉老师不要出现，吉老师一来，我又要坐上老虎凳一样的讲台去体验生不如死的感觉，我害怕。
    可是吉老师终究还是来了，他厉声责问为什么没有值日生，我感到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我垂着头拿起书，步履蹒跚地走上讲台。
    吉老师问，千树，你的责任哪去了，值日生是怎么当的。
    我沉默不语，面对质问，我没有申辩的资格。
    吉老师说，今天早上你负责给全班同学念一篇文字，说完，他递给我一本书。
    我望着吉老师踱去隔壁班的步伐，吞了口唾沫，却发不出声音。
    台下再次吵闹成一片，我听见有人叫我快念，有人却叫我滚下去，我害怕又一个纸团飞来的危险，于是对着台下几十双茫然的眼睛，努力挤出了一个机械得仿佛默哀似的笑容，随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跳出来，我相信此时的自己，一定挂着张欠扁的苦瓜脸。
    吉老师找来那个用“废话”写诗的女诗人，不，是女诗人的诗，我想，还真是讽刺。
    我叹了口气，随手翻开一页诵读，吉老师要启发影子们的文学潜力，良苦用心却找错了对象，而我又一次扮演了可怜的小丑，踩在左摇右摆的滑轮上，只是这一次，我无法再沉默。
    “好鸟
    飞在看不见的
    空中
    绕一个弯后
    又回到
    看不见的地上
    ……”
    我定住，不是因为我喃喃地诵读让影子们的抱怨太刺耳，也不是因为根本就没人在意我喃喃地诵读，我定住，是因为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我喜欢思考，因为我无法理解许多事情。在现实中，我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但在虚幻的世界里我觉得自己是只鸟儿，鸟儿被关在黑色的铁笼中逃不出去，惟有眼巴巴地望着铁笼外面那片湛蓝的天空，那天空看得清晰，越是清晰就越渴望拥抱它。但鸟儿不够聪明，所以那片天空只是一个遥远，一份想念。
    可是这首诗里的天地，为什么是看不见的呢？我不懂。
    一阵刺耳的铃声把我拽回现实，我长吁了口气，仿佛重生了一回，心里感到由衷地高兴。
    与其面对那几十张漠然的脸，我情愿面对吉老师判官一般的神色。
    教室里的录音机照例开始放歌，那个红得发紫的歌手絮絮叨叨地念着我从来都听不懂的歌词。我并不是非常喜欢那个歌手，因为放着的那首歌曲让我感到嘈杂，也因为那首歌曲让我想起了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身影。
    我独自来到走廊，在和煦的风里，我鸟瞰楼下奔跑的风景，依稀记起自己也曾穿过碧绿的草地，高高的野草刚好把我藏起来，风吹过，绿色的浪翻涌起来，沙沙作响，叫人分不清楚那动听的声音是来自草丛欢乐的笑，还是我的笑感染了野草。
    我记得，那一年，我十二岁。
    那一年，和我一起奔跑的，有我所珍爱的伙伴，他是我记忆的一部分，而现在，我的记忆残缺着，于是我一直孤独。
    那个时候，我们像某个年代盛开的花朵一样，灿烂无暇。
    孩子的快乐在童年时是洁白的，到了少年时似乎多了种色彩，有笔淡淡的蓝调，而长大以后，是不是像我现在这样，满是灰色呢？
    我想我忘了，我仍旧是个孩子。
    我收回飘荡到远处的思绪，因为我看见吉老师站在四楼的办公室门口冲我嚷着，千树，你有心情站在那里看风景，作业收齐了没有？
    我吐了吐舌头，转身回去继续扮演我的小丑，至少今天我是值日生，吉老师说，做事情要善始善终，但我没敢告诉吉老师，作业是永远不会有收齐的一天的。
    教室里的歌曲换了一首英文的，我的英文是死角，一攻就破，那些独立的单词，在状态比较好的时候，我或许能估摸出个大概，若它们和音符成了家，生出的孩子就变了个样儿，以我的智商是绝对分辨不出的。
    骆苍雨又从隔壁跑来兴风作浪，他见我灰头土脸地进来，遂得意地大笑，千树，你是所有值日生里最失败的一个。
    我偷偷瞪了他一眼，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瞪，因为我瞪的对象是学校的红人，更是校长的儿子。对我来说，骆苍雨是瘟神，要躲得远远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他那张虽然帅气却洋溢着令人厌恶的笑容的脸所嘲笑牺牲品。
    我整理了课桌，桌上只有稀少的几本作业，确切地说是七本，一周时间一天收一本作业对我来说算是不错的战绩，在吉老师那里，我至少可以说自己没有一天闲着。
    骆苍雨依旧扬着他的眉毛满脸嘲讽地望着我，我没有理会他在我身边唏嘘出的口哨声，对这种幼稚的人来说，我宁愿当他是空气忽略掉。
    在这样的集体里，我早已习惯面对一切嘲笑，这样的心态，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冷漠，对任何人，我无话可说。
    我走向吉老师的办公室，校园的天空突然有一群鸟儿飞过，我抬头仰望，那群鸟儿中，有没有一只青色的鸟儿呢？
    很小的时候我就读过关于青鸟的童话，但如今书中的情节有大部分我都忘记了，仅剩的不过是青鸟所象征的美好意象，我知道，青鸟，代表幸福。
    我想，高中生也是需要童话的，而我所在的问题班的童话却早已被影子们遗忘掉，在没有血肉的影子眼里，童话不在，只有纯粹的生活。
    吉老师说了些什么我似乎全没印象，站在教研组的办公室里，我瞥见扬着汉奸眉毛的物理老师，他瞅着脑袋耷拉的我，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如同生吞黄连般的难受，我突然觉得他那副表情好面熟，以至于把吉老师的教诲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的愧疚很快便淡忘掉。
    吉老师似乎没有在意我淡漠的情绪，他并不知道我关注汉奸眉毛的次数远胜于关注他手里作业本的次数，在许多时候，我更在意别人会怎么看而忽略自己该怎么做。
    吉老师说，千树，今后你别做值日生了，做班长。
    我蓦然觉得眼冒金星，如果这是我无力抗拒的命运，我情愿天天担任值日生。吉老师给我指引的是条地球人都知道的死路，若无法改变，从今以后，千树完了，千树完了，千树完了……
    吉老师说，千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有什么好怕的？
    我动了动喉咙，想说点什么却发觉有股力量拖住我的声音，拖住我的神经，拖住我所有的思维，最后，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两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干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头皮发麻，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我对自己说，阿树，你真是窝囊，这差事放到任何一个上进的学生身上都会兴奋，而你却像个泄气的皮球，看到的只有纸团纷飞吵声震耳的明天。
    我知道自己的恐惧，来自于问题班的影子们，但更多的是来自那颗叫千树的脆弱心灵。
    千树，别人习惯这样称呼我的名字，但我更喜欢自称为阿树，就像我最亲近的人都叫我阿树一样，当别人开始叫我阿树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彼此付出爱的时候，就像现在的我爱着自己一样。
    很多人都问我这个名字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说不知道，树就是树，很平凡的那种，马路边到处都是。
    所以我是个平凡的人，扔到人海中就消失掉的那种，以致于那帮势力的老师至今都无法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在他们眼里，我是株平凡孤独的小树苗，掉光了叶子，只剩下丑陋突兀的枝干等待冬天的来临。
    除了吉老师。
    我常想，都戴一样的眼镜喝一样的茶，怎么吉老师跟那个扬着汉奸眉毛的物理老师完全不同呢？吉老师，是唯一认可这个问题班，也是唯一认可我的人。
    所以我的作文里挂着吉老师的红批：稀罕昂贵的树也有枯叶飘零的时候，小树总会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看到这句红批的时候，我耳边听着一首名叫《叶子》的歌，歌里轻吟浅唱着，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经遗忘，当初怎么开始飞翔……
    我好笑，笑喜欢这首歌的自己，因为我孤独。我也笑看着红批的自己，因为孤独的我，第一次得到了老师的肯定。
    吉老师是我的老师，他是个富有诗意的老师，虽然有诗意的东西都不现实，但我终究还是珍藏了他那句有诗意的评语，因为我觉得，吉老师的话是护身符。
    我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样，我逆来顺受地过每一天，那是我糊涂的时候，有时我也会很清醒，那是我思考的时候。
    于是思考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千树不要只当棵树，树只能用来被鸟儿栖息筑巢，我要做鸟儿，只有鸟儿才能自由地飞翔。
    所以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青鸟，代表幸福的鸟。
    我喜欢在闲暇时写一些文字，这个习惯我从上高中以来就养成了，我喜欢抓住文字的轮廓，给自己孤单的心灵一点温暖，一点安慰。
    我并不奢望自己写的文字每个人都能读懂，更不奢望它们能打动每个人，但我还是认真的写，直到感觉自己的手指快要断掉，仍不肯停下来。
    我知道停下来，就要郁闷无比地算数学题目或者做英语的阅读理解。这些对我来说等同于精神上的折磨，因为千树除了思考，基本算是一个懒人，懒人是最怕麻烦的。
    但是这个学期，我已经坐在高二的教室里，我不再是高一时那只文采蔚然的青鸟，在喧嚣不堪的班里，我既没有翅膀，也没有方向。
    可恨吉老师，如今把这只可怜的鸟儿推进残酷的暴风雨里，让我在黑暗的漩涡中走向毁灭，我不是海燕，我是千树。
    真的到了要飞翔的时刻，我却感到了比从前更大的恐惧，在所有的时间里，我坚持独善其身，却也变得沮丧和冷漠，思考或许只是逃避的一种方式。
    而现在，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下吉老师的话，大凡脑子里只剩下一件单纯的事物时，往往就会记起曾经拼命想弄清楚的某个模糊的概念，并且那个概念会渐渐变得清晰，这是所有人受刺激后的正常反应。
    所以我顿时豁然开朗，终于记起来汉奸眉毛的那副表情和骆苍雨脸上的表情是同一个牌子。
    我苦笑着摇摇头，好不容易逃出了办公室，却不敢再看天空中的飞鸟，对它们，因为羡慕而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它们的明天是向着丛林飞，向着天边飞，向着阳光飞。
    我的明天，明天的明天，注定只会在黑暗中打转。
    我或许已经忘了，青鸟，也是向着幸福飞的鸟。
    
                  第二章 寒桐 秋天别来
    秋天来的时候，我总会收集许多落叶做成标本，最喜欢的，就是梧桐树叶，因为我有个自认为很好听的名字，寒桐。
    我是一个平凡学校问题班里的问题学生，他们都说我是问题学生，起初他们这样说我的时候，我会愤怒地跟他们辩解，但时间久了，我就不想再去辩解，后来，他们依然这样说，我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问题学生。
    我喜欢画画，一个男孩子如果喜欢画画，总会被人称为才子，但我不是才子，虽然我很不知趣地留起了长发，给人带来我就是艺术家的假象，但我还是做不了艺术家，我只是一个问题学生，喜欢画画的问题学生。
    很早以前开始，我的脑海里就常常会浮现出一幅画，一幅灰色调的画，仿佛潮湿的空气被浓浓的大雾所包围，但在这样的灰色中，仍旧有一个女孩远远地望着一道彩虹流连。
    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身上坚硬的外壳被剥开，心灵深处的寒冰会在那一刻碎裂，然后被一股干净的暖意融化成小溪，唱着小曲流进大海，而遥远的海平线上会腾空架起一座奇妙的彩虹桥。
    一个名叫紫生的女孩曾经对我说过，即使一路上总在下雨，她还是更喜欢晴天，因为雨后的晴天会有彩虹出现。紫生还说，彩虹的美丽是因为它始终出现在暴雨过后，被暴雨洗涤之后的阳光会比任何时候都要纯净，我想，那幅画里望着彩虹的女孩，一定就是紫生。
    紫生不是个惹人注目的女生，她既不高挑也不漂亮，她只是个瘦弱的女生，但有时她也会很受关注，那是在她生病的时候，每到这时，影子们总会说，看，皮包骨头又生病了。
    但我却不得不关注她，因为她是我的同桌，更因为她有一副灿烂的笑容，她笑的时候看不出正在生重病，因为那笑容是明朗而乐观的，那笑容，仿佛画里的彩虹，明亮而清澈。
    紫生是怎样走进我的生活的？只是偶然吧。
    那一天，她的座位偶然从第五排的西北角调到第一排的东南角，于是她就成了我的同桌，而我把这种缘分归结为生理上的必然，因为她的体弱多病和我的近视，尽管我的身材和我的视力成反比，但这毫不影响我死缠烂打地坐到第一排，因为我坚持不戴眼镜的固执个性和锲而不舍地克服生理缺陷的勇气，是克制这种生理缺陷的最好武器。
    那时候，紫生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置若罔闻，我所在意的是我的美术作业被万恶的美术老师评语为不知所云，而眼前这个叫紫生的女生，对我来说，无比陌生。
    紫生有些尴尬地笑笑，放下手里的课本，默默地坐下来。
    “你居然会在问题班里……”我突然说，语气很冷漠。
    她愣住，看来是对我的问题没有防备，但随后却罗里巴嗦地跟我介绍了一大堆她的背景：“我身体不太好，只有这个学校离我家比较方便，我的家人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平安地生活，至于读哪个学校倒没有特别的要求……”
    “那也应该换个班级！”我突然打断她的话，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因为在并不算友好的气氛里，她的罗嗦让我烦躁，但随后看到她满脸的尴尬和难过，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哼，还好，你并不常在这魔窟里呆……”
    “魔窟？哦，那是因为我常生病……”
    紫生的声音很沙哑，一点不像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对我嘴里的“魔窟”感到诧异，但她沙哑的声音却透着温柔和惊喜，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在告诉别人“我常生病”时，声音里是透着惊喜的，我想那是因为我终于和她对话的缘故，她一定为此而高兴。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突然看见窗外飞扬的落叶，是梧桐的叶子，我以前的同桌，一个叫千树的女孩曾经告诉我，她说梧桐总有枝繁叶茂的一天，可为什么我看见的都是叶落的季节呢？
    千树是我以前的同桌，她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突然被吉老师从我身边调走，成了第三排靠窗位置上的班长。
    我不了解千树，我只知道，她外表看起来既不热情也不强悍，她比我更冷漠更软弱，当我们是同桌时，我们就很少说话，如今她在走廊上偶尔遇到我，也是匆匆路过，眼皮都不抬一下，但我却无法忽视她，因为她和我一样，有艺术家的气质，她写的诗，在我看来，和我画的画一样美丽。
    但是，比起千树，我还是更喜欢紫生，这种喜欢，只是我对一个喜欢微笑的女孩唯一的报答方式。
    我陷入了思考，我思考的习惯倒是和千树很相似，拥有艺术气质的人都是喜欢思考的，思考时我是不习惯说话的，我猜紫生一定觉得奇怪，男生的变化居然也这样快。
    紫生说，寒桐，你看窗外的树叶落了，到秋天了，日子也一天天逝去了。
    逝去？我收回视线，突然有些悲哀地问她：“你为什么叫紫生？”
    她呆了呆，显然还没有猜到我的问话跟之前的交谈有什么联系，但她还是可爱地摸了摸后脑勺，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生，就是努力活着呀！”
    这次轮到我呆住，落叶的含义既是凋零又是重生吗？
    紫生望着我发呆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寒桐，不管怎样，以后我们并肩坐着了。
    我没有在意紫生的话，对我来说，谁坐我身边都一样，日子不会有任何改变。
    秋天来了，树木会枯萎，鸟儿会迁徙，世上的人们会承受越来越凛冽的寒风，但努力活着对这一切来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翻开物理书，我讨厌上该死的物理课，我讨厌物理老师，以前千树总说他是汉奸，我面对他时，越发觉得他那两道眉毛真跟汉奸似的，看吧，什么也改变不了。紫生的乐观或许让我有了瞬间的希望，但这希望跟窗外飘扬的落叶一样，一眨眼就灰飞烟灭。
    物理老师的脸像严冬里被霜打过的茄子，黑里透着青，显然他是受了刺激怒火中烧。我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几十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正在物色着最倒霉的出气筒。
    至于他心情烦躁的原因，我也是刚从吉老师那里知道，昨晚，物理老师的宝贝脚踏车被小偷借去换花酒钱了，不知为何，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感到一阵幸灾乐祸的快乐。
    “谁来答这道题？”他扬起眉毛瞪着影子们。
    没人吭声，一半因为不会做，一半因为不想做。
    “这么简单的受力图也不会画，你们真是笨得可以！”他的眉毛挑得老高，越发显现出汉奸的气质，仿佛要把对小偷的憎恨发泄到这堆无辜的垃圾身上。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我寒桐，画得出一切弧线优美的线条，我不过是讨厌画这生硬毫无感情的直线罢了，我不再理会他的鄙视，拿出白纸，轻而易举画出了正确答案。
    然而教室里依然静得出奇，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我暗想，若要汉奸眉毛选择，他宁愿自己的学生都是麻雀也不愿对着一排石头。
    “真是一帮垃圾！”口头禅一出，教室里难免有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有一些影子在窃窃私语，气球吹大了，终究是会破的。
    面对这样的讽刺，我似乎早已习惯，当辱骂来的时候，我总是由愤怒变得淡漠，却从未恐惧。
    我没有在意影子们的骚动，这一刻，我的视线第一次停留在一个总被我忽略的人身上，因为我注意到她的脸红得像石榴，她的手在发抖，她是个瘦弱的女孩，她叫紫生。
    “老师，我来做！”紫生“刷”地站起来，身影单薄却充满力量。
    这是哪里来的力量啊！
    黑板上完美无缺的线条在那骨瘦如柴的指间完成了它的诞生，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尽管此刻通红，却漾着无比灿烂的神采，这是自尊的光芒么？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紫生原来如此的美丽。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真的可以看清一个人，了解一个人么？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我知道，此刻我的心里有一种被埋藏了许久的东西在发芽，这种感觉由朦胧变得清晰，并且越来越强烈。
    我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并不孤单，还有一个人走在我的前方，和我走的是一个方向。
    “老师，请您以后别叫我们垃圾，我们是您的学生。”紫生的表情异常认真，认真中更多了无庸质疑的不卑不亢。
    汉奸眉毛的脸色由青变红，我看到他的喉咙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
    我望着紫生，看着她浑身颤抖地在我的旁边坐下，我知道，这个颤抖的身影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力量，她跟我们不一样，上帝果真很公平，虽然给了她羸弱的身体，但也给了她一颗强者的心。
    我对着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同学绽放笑容，是感激和钦佩的笑容。
    “你不害怕吗？”我悄悄问她。
    她依然可爱地摸摸后脑勺，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听见她羞涩的声音：“如果是现在的话，有一点点……”
    我笑出声来，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我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并不奇怪，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把紫生当成陌生人。
    走在同一个方向上的人，往往更容易相遇相知，幸运的是我遇到了紫生，事实上，在流逝日子里，我们逐渐成为朋友，我珍惜这个朋友，因为我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每天上晚自习之前，我总是习惯独自围着学校走一圈。
    但现在，每天围着学校走的人变成了两个，一个瘦瘦矮矮的女生和一个高大的留着长发的男生，他们有时会讨论习题，但更多的时候是在讨论未来的某人和某事，他们把这些叫做人生。
    紫生说，我是她高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从前因为体弱多病，她的身边除了忽视便是同情，而有我这个朋友，她觉得很温暖。
    我心头一热，因为那个词，温暖。
    紫生对我说，寒桐，朋友之间应该相互尊重，和你在一起我得到了尊重，我觉得我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和大家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走在一条路上。
    我笑了，这个女孩的坚强与乐观早已站在我只能仰望的高度，除了钦佩，我无话可说。
    我在花坛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望着即将被夜幕笼罩的校园，我渐渐地收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伤感，后面的话，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想告诉紫生，即使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你也是远远地走在我的前方。是的，寒桐很幸运，在这条路上遇到了紫生，但寒桐不敢奢望能走到路的尽头，然后遇见想象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寒桐只知道，现在他遇见了那个叫“朋友”的人，他希望他的朋友幸福，却没有翅膀和他的朋友一起，勇敢飞翔。
    紫生拿出英语书开始阅读，我知道英语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等同画画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也该看看书，但拿出书来却一个字也收不进脑海，我站起身，决定到操场上去转转。
    很偶然的，我在花园的角落里，遇到了冷着脸发呆的千树，我瞥见了她摊在手里的作业本，那上面画着某次紫生画过的受力图。
    她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目光很茫然，依然没有说话，垂下头继续她的发呆，我想我是不经意闯入了她遐想的世界，她毫无感觉，我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她手里的作业本，回到了紫生身边。
    紫生依然专心地看着她的书，我悄悄地看看她长着长长睫毛的眼角，突然觉得异常安心，千树，也在意着紫生吗？
    紫生，她在不经意改变的，或许不只我，这个女孩，我预感，她将来一定会给许多人带来从未遇到过的阳光。
    上自习前，我总是习惯坐在球场边的花园里发呆，今天很不巧，我发呆的样子被一个冒失的男生看见了，尽管我不断提醒自己，我没有资格独占花园，但当我发呆的样子被以前的同桌不经意撞见的时候，我依然很尴尬，这份尴尬我藏得很深，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宁静遐想的秘密被一个叫寒桐的男生发觉了，我看得出他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的注意力似乎在我手里的那个本子上，那个本子的主人，被他现在的同桌所拥有，他现在的同桌，叫紫生。
    我站起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我看见了远处一起坐着看书的寒桐和紫生，我望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到身边不断有人与我擦肩而过，他们抱着书，提着水瓶，或者什么也不拿。他们中有高一的新生，也有毕业班的学长，我看到他们面无表情的脸，被灰蒙蒙的夜色包围，没有一点儿鲜亮，我想，这就是高中生么？
    高中生都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但在成年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些孩子。我不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是否还读童话，至少现在的我，没有再读。
    浓浓的夜色终于席卷了整个校园，教学楼灯火通明，满眼都是刺目的白炽灯光，这光和跑道边昏黄的路灯光交织着，有光怪陆离的意味，以致于我仰望夜空的时候，闪烁的星光已遍寻不见。
    其实，我是期望有一颗很小的流星落下来的，留下不着痕迹的温暖。
    然而我看到的只有教学楼。日光灯整齐地亮着，一条一条连起来，像通道一般，很好看。日光灯下，有人偷偷地看小说，有人认真地算题目，有人放纵地胡思乱想。
    我停止把目光呆呆投向寒桐和紫生的神经质行为，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离他们不远的石椅上注视着夜色中的教学楼，很茫然的感觉，在这耀眼的灯光下，一只青鸟会不会悄悄地飞过黑色的天空，然后穿过教室的窗台，带着所有孩子的梦想一起远行？
    我揉了揉眼睛，当我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揉揉眼睛，不是为了让思绪停止，而是努力让这思绪变得真实，尽管我知道，每次我揉完眼睛，我的思绪都会随着朦胧消失，我所面临的依旧是一片茫然。
    所以我很自然地没有看见青鸟，因为我看见同班的染着金色头发的夕葵和紫色头发的不念站在厕所的墙角边，他们在抽烟。我转过身离开了，我发现我在尽量地习惯总是让自己猝不及防的事情。
    但是，我却无法独自离开，因为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他们逮住了每天和我走同一条路的女孩，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甚至没有说过话，大概是我不经意地知道了她喜欢着夕葵的原因，我记住了她的名字，纱夜。
    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他们好像在冲她嚷着什么，她捂住耳朵，不敢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她加快步伐，拼命地往前跑，我看到这一幕，倒吸了口凉气，躲进了大树的阴影里，我也怕他们逮住我，更怕刺鼻呛人的烟味和满是血丝的凶恶眼睛。
    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看到这场闹剧，我的心里在矛盾的挣扎着，我鄙视夕葵和不念，但我却无法战胜内心的惶恐，我冷漠又麻木的神经告诉我，别多管闲事。
    我咬着嘴唇悄悄溜走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我干嘛要插手管呢，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在说服自己，因为良心告诉我，我不可以袖手旁观。
    该怎么办呢？好矛盾。
                  第三章 纱夜 眼 泪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倒霉，今晚，在上课前，我是最倒霉的纱夜。
    我真的吓傻了，不是因为夕葵和不念，而是因为他们身边有我最忌讳的校外混混，我看见不念顶着紫色的头发，敞着外衣，手臂上有条奇形怪状的纹身，他嘴里叼着烟，因此我的面前烟雾缭绕，于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咳嗽。
    那群混混逮住了我，他们抓住我的衣领，呲牙咧嘴地对我说，乱跑什么，没见过爷们抽烟啊！
    我不想猜测这样的混混是如何混进校园里的，也不想去追究门卫室的老头儿是不是又睡着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事实，他们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并且抓着我的衣领。
    夕葵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抽烟，我听见身边充满了刺耳的怪叫声，我急得浑身冷汗，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是只被猎人抓住的兔子，等着被扒皮。
    其中一个男人朝我旁边吐了口唾沫，放开我的衣领哈哈大笑，我听见他挑衅地轻辱道：“喂，做爷们的妞怎样？”
    我又羞又气，我看见他们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他们的手，趁机钻出人群，发了疯似地向前跑，一边跑一边哭。我不敢停下来，也不清楚身后有没有人追来，只是拼命地跑，没有方向地跑，不知疲倦地跑，哪怕前方是悬崖我也要往下跳，因为身后有一群比豺狼还可怕的人，他们让我觉得，我的魂儿都交给了上帝。
    曾经的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仿佛有过，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被蹲在校门口的不良少年吹过口哨，扔过烟头，甚至跟踪到马路的对面，他们也叫这样对我轻辱，他们说，喂，做爷们的妞怎样。
    最倒霉的纱夜，一定不会有人来救我，我该怎么办，我开始预感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怎么办，怎么办，谁可以救救我。
    可是，倒霉的纱夜仍然被他们捉了回去，因为我没有力量可以抵抗海豹的危险，夕葵依然没有说话，我失望至及，他哪怕站出来替我说说情也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我擦干眼泪，用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强悍一些，可是我是多么的不争气，眼眶很快又被泪水填满，我攥着快要熄灭的希望，最后一次望了一眼夕葵，他的脸色很差，确切的说有些发青，他拼命抽着烟，却始终没有朝我看一眼。
    夕葵，他曾经被我偷偷喜欢过，但我是他眼中的陌生人，我早该知道，今天他的熟视无睹，就是把我当作陌生人的唯一理由。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我死了心地想，我偷偷喜欢过的那个男孩，他就在今天，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负，他忽略着我，他放弃了我。
    然而惟独此时，我看见夕葵开了口，他说，喂！混蛋，住手！
    他对着那个混蛋说的，他刚说完，就被身边的不念慌忙拉住：“你傻了……”
    夕葵深深地瞅了不念一眼，没有搭言，不念像了解了什么似的放了手，我看见夕葵斜着眼睛望着那个抓我的混蛋：“她是我妹妹。”
    “你当爷们傻的？你看着她哭了大半天，她会是你妹妹？”混混放下拉着我的胳膊，满脸不屑。
    “我答应帮你做那件事，算做你放了她的交换。”夕葵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跟一个伙伴交换糖果。
    混混似笑非笑地掐断手里的烟，走过去拍了一下夕葵的肩膀：“海豹胡同15号见。”
    夕葵没有说话，没有搭理任何人，更没有看再看我，他转身和不念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浑身瘫软，由于害怕和难过而头昏脑胀，我恍惚中看见远处有人朝我跑来，我仔细辨认，是紫生和寒桐，他们跑向我，我看见他们满脸的担忧，然后我看见了他们身后紧跟着吉老师和校警，我感觉紫生把我拉进她的怀里，然后我被他们搀扶着走向吉老师，后来，我趴在吉老师背上昏沉沉地睡着了，在昏睡前，我想起了夕葵的离开时铁青的脸，想起他口中的妹妹，想起海豹胡同15号……
    我知道，我永远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了。
                  第四章 千树 火 种
    藏在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离去的纱夜，心中一阵抽搐，脸上由于刚才剧烈奔跑流淌着汗珠，今天，我看着一个和我一样无助的女孩痛哭流涕，可我没有站在她的身边，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也会为别人担心吗？”身后一个声音突然我，竟然是寒桐，我吃了一惊，呆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寒桐的目光很锐利，我知道他的目光是在告诉我，千树，你也会顾虑到别人的感受吗？你也会为做了冷漠的看客而内疚吗？
    但我终于说不出口，我转过目光，有些犹豫地回答：“我才没有……”，我知道我说完了这句话，注定有人会伤心，或许是纱夜，或许是紫生，或许是寒桐，或许是我自己。
    “没有？你手上拿着谁的作业本？你躲在树下满眼担忧地望着谁？”寒桐毫不在意我的否认，依然咄咄逼人。
    “关你什么事？”我冷冷地甩了他一句，“你很罗嗦！”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在耳边响起，我不再看他，转身朝教室走去，寒桐的质问触及了我的内心，我脆弱得无法抵抗的时候就会毫不留情得反击，一个冒失的窥见我发呆样子的男生，又自以为是地窥见我的内心，我讨厌这样，寒桐的自以为是让我想起了那个常常自以为是嘲笑我的骆苍雨。
    “是你悄悄提醒紫生，纱夜出事了吗？”果真，寒桐这样问我，我停下了脚步。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头也不回地说。
    “让紫生去冒险，这就是千树你的态度吧……”寒桐的语气落满失望。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不耐烦的回答，我害怕再听见寒桐的声音，我像个逃兵，匆匆离开了这个让我厌烦透顶的角落。
    落寞地回到昏暗的课堂，教室里依旧纸片书本漫天飞，我看见教历史的老头儿站在讲台上一脸无奈，更多时候，这老头儿像个摆设，既不比历史书里年代久远的黄金器皿值钱，也不比帝王将相有权势，甚至不似帝王将相的美妾，长着张妩媚红颜。这摆设的命运就是，讲他自己的历史，看一个群体的堕落。
    当然，这摆设还有一个让我讨厌的习惯，尤其是在我被迫接了那个该死的班长差事后，摆设的习惯就成了我的死穴，因为每节课后，他都要对我说一句：“千树，请你记下今天旷课者的名字。”
    于是我结了很多仇怨，因为我知道，我记下的名字，很快会被老头拿去作为对吉老师的工作汇报，然后我会必然被影子们当作开刀的对象，也因为我每天都要在那个名册上重复写那两个我最不想见到的名字，夕葵和不念。
    课后，我照例埋下头一言不发，心中没有难过，却有无尽的悲哀，感到压抑，却找不到出口，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边，恐惧地看着下面翻腾的巨浪，却发现岸边有很多人正在悠闲地散步，聊天，嬉闹。
    我知道彼岸远在天边，但更糟糕的是，我没有船可以摆渡。
    历史老头说农村包围城市，还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么，我多么希望有一把熊熊烈火可以烧去所有的黑暗，烧掉所有的软弱，烧尽所有的绝望，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自己心里也能有一颗小小的火种，我看着它燃烧，看着它壮大，看着它蔓延，看着它……
    “阿树……”我循声抬起头，紫生站在我面前，依然瘦弱，她伸手关上了我的记名册，紫生说，阿树，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她没有叫我班长，没有叫我千树，而是叫我阿树，我看见她的目光清澈见底，还有那笑容，仿佛我所渴望的火焰光芒，明朗又灿烂。
    灿烂而温暖。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今天真的有过刹那间的自私，然而我内心真正渴望得到的，竟是紫生那样的力量，当她听到我的提醒，而匆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跑向纱夜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一直等待并寻找的力量已经走在了我的前方，那股力量没有掺杂任何畏惧和功利，她让我看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别人而奋不顾身。
    阿树，阿树，被人叫做阿树的感觉真好啊，我找出那本画着受力图的作业本递给她，试着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因为我再也无视身边的喧嚣，我想这就是火种了。
    温暖的火种，即使很小，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看见它烧出一片天空。
    辽阔而自由的天空。
                  第五章 尾蒲 壁 花
    我们总是把班级里模样最漂亮的女孩叫做班花，而把那些长相平凡却仍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称作壁花，但像我这样的，应该算不上花，尾蒲，是株开不了花的杂草。
    花是应该种在温室里的，尤其是那些漂亮而高贵的花，她们只应属于温暖的春季，茂盛的夏季，收获的秋季。她们是无法抵御严冬侵袭的，在寒冷的季节里，立在风里迎接冰雪的都是开不了花的小草。
    遗憾的是小草没有青松的风骨，小草是害怕寒冷的植物，所以我不得不穿上厚厚的毛衣来抵御刺骨的冷空气。毛衣是一片纯色那种，套在我瘦小的身躯上，再搭配着我脸上那副超大号的黑眶眼镜，这副“武装”令我的整个人，远看像个灯罩，近看，依照骆苍雨的设定，应该像头刚长毛的北极熊。
    骆苍雨总是对我说，尾蒲，你的名字应该改改，森林里才住得下熊，风吹就倒的小杂草迟早会被熊踩死。
    我嘴巴动了动，可惜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被硬生生地顶了回去，我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却不是对着我说的。
    “苍雨，北极有森林吗？”
    说话的人是海伦，用现代的审美观来看，她那种叫做“班花”，但在我的眼睛里，她顶多算朵壁花，“班花”身边站着一个紫色头发的男生，一如既往地叼着烟。
    面对这样的嘲笑，我早就麻木，是猪是熊全凭骆苍雨的乌鸦嘴说了算，既然是乌鸦嘴，我就很阿Q地提醒自己，没有必要计较。
    我低着头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因为我看见了两个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人，仿佛小草看到皇家牡丹，短毛兔子看到残忍猎人，他们似乎在以凛然的霸气支配着我脆弱不堪的平凡，以及我平凡而脆弱的善良。
    “尾蒲，听说舞台剧的剧本是千树在写？”海伦满脸的不屑。
    我点点头，却在无意中瞥见不念清秀却苍白的脸，他抿着嘴，似笑非笑地掐断手里的烟头。
    我看着他的脸，正如我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感觉一样，他像极了那个我时常挂念的身影，像极了那个某年某月某日，我无法遗忘的身影，更像极了那个我一直追逐的身影，但在极度的震撼之下，我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因为阳光和星辰绝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
    更重要的是，直觉告诉我，不念属于黑暗的地狱，而我所怀念的星，却守在遥远而明亮的黎明。
    我不敢再看不念，他总是让我想起一个叫纱夜的女孩说过的话，纱夜告诉过我，她曾经做过的梦，梦中有个少年，跟不念拥有一样的神色，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不是夕葵，因为夕葵和不念总是在一起，或许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有傲慢的姿态，空洞的眼神，冷冽的目光和毫无血色的脸庞，他们偶尔也会笑，只是那笑容充满一切叛逆和毁灭，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顷刻间就能把人推进纵深的地狱。
    我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望着海伦那张涂满颜色的时髦脸蛋，我听见她不容反驳地冲我嚷：“你还真是千树的跟屁虫，难怪她要找你演主角，你听清楚了，主角由我来演，其他角色我负责挑，我想你这样的女生一定没参加过演出，肯定会让别人看笑话！”
    我捏着拳头，却没有申辩的勇气，尽管我很想告诉海伦，不是人长得漂亮就可以演好角色的，更何况这个角色根本就不适合她，但是我在无比矛盾的挣扎过后，却终究未把反驳意见说出来，在她漂亮的外表下，我无法表达，在不念凛冽的目光中，我不敢表达。
    是的，在她艳丽夺人的光环下和他凛冽的目光中，我觉得卑微，因为我太平凡，而他们，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总是站在耀眼的地方，而我是躲在他们阴影深处的人，也是躲在这个公认的问题班阴影深处的人。
    “什么？让海伦来演女主角？”千树瞪大眼睛嚷嚷道，这使我踏出校门的脚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是她自己要求的……”我喃喃地说，“她是班花……”
    “什么班花壁花的，她会把整个演出搞砸的！”千树恨恨地喃喃自语，“海伦演女主角那个善妒又花枝招展的姐姐还不错，演青鸟女孩，她根本就是玷污我的剧本！”
    我沉默不语，灰姑娘的童话的确不适合海伦，对她来说，她更适合白雪公主童话里的那个对着镜子成天念咒语的王后。
    “千树，你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是在写你自己吧？”我试探着问。
    千树沉默，沉默就是默认，这个剧本仿佛是她自己的真实写照，又何尝不是我自己的真实写照，我常常想，正因为我和她拥有同样的个性，我们才会惺惺相惜吧。
    “这个角色虽然是我写的，但只有你才能表现它。”千树一脸认真地说。
    我怀疑地望着千树，确切地说我是怀疑自己，我和千树，被吉老师钦点负责剧本，但我们的合作似乎还没有令我们成为知己。
    “大家都喜欢漂亮的女孩，舞台上更需要漂亮的女孩……”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个头矮小，皮肤也不好，口才不伶俐，甚至连迷人的微笑也没有，怎么能……”
    “至少你比我讨人喜欢啊，你很豁达也很善良，不像我那么讨人厌恶。”千树的话说得很平静，有些许怅然若失，语气却很真诚。
    我呆住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和我一样平凡，唯一不同的是，她总是很少笑，甚至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她也总是板着脸，尽管她的手腕上戴着和我童年时代的好朋友同样的铃铛，这让我倍感亲切，但我并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她全身都透着寒意，这让我觉得她是让人难以接近的，我一直觉得，她仿佛是我童年时代那个好朋友的替身，却又很现实地明白，她们完全不同，可是，就在千树说这句话时，我突然发现，在我不曾了解她的同时，她却在了解我，她能看得到我平凡中的光芒，她给了我从未有过的肯定，毫不做作的肯定。
    我竟然感觉到了幸福，不是因为“朋友”这个词，更不是因为千树给我的肯定，而是因为她话中的诚恳，她送给我的，就是一片很纯粹的世界。
    在这片世界里，我再也无法让自己的听天由命发酵，我试着融进这片世界，卸下自己恐惧退让的外壳，我知道此刻我首先应该学会的一种语言，就是忘掉卑微，勇敢面对。
    现在，在我所走的这条路上，有一个走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的人，这个人是千树。
    “千树，有你这句话，我觉得……”我笑望她的脸，虽然那张脸又变得面无表情，但我还是无比真诚地告诉了她，“我很幸福呢！”
    “唔——哪有那么阿Q啊！”她嗔怪地眯起眼睛，“你会演吗？演女主角？”她眼角竟流露出一丝神采飞扬。
    “恩……不会放弃的……”
    “明天我去跟海伦交待吧，你尽管演好属于你的角色。”她望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学校大门，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一起面对所谓的班花吧！”我蹦蹦跳跳地去扑一只黄色的蝴蝶，“阿树，快来看！黄色的蝴蝶！”
    阿树？阿树阿树，呵呵，叫她阿树的感觉，真好。
    我看见千树瞬间呆住了，是因为我叫她阿树吗？她挎紧背上的书包，尽管内心犹豫不安，却不愿打扰我的好兴致，她追上我，好奇地看着那只罕见的黄色蝴蝶，蝴蝶在我的手心里扑腾着翅膀，努力想挣脱这束缚，突然，它趁着我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我的手掌心，在天空翩翩起舞，那一刻，我不禁哈哈大笑。
    “飞吧——”我望着重获自由的蝴蝶，拍了拍手冲千树笑着：“你看，总有办法解决的，只要自己够聪明。”
    是啊，总有办法解决的，她舒展着眉头浅笑，再看天空时，那只蝴蝶已经飞远了。
    “你很容易沮丧，没想到，恢复得也这么快，都说女人善变，一点没错。”她面无表情地朝我嘟哝着，神采却越发飞扬起来，我看着她，竟然发觉，千树，也十分可爱呢。
    如果她是青鸟，我就是蝴蝶，我想，青鸟一定和蝴蝶一样，生着一对美丽而罕见的翅膀，并且在这寂寞的深秋，勇敢地朝着温暖的南方飞。
    青鸟和蝴蝶都知道，温暖的南方，住着它们的伙伴，那片它们不曾想过踏足的土地，有和这里不一样的自由与辽阔。
                  第六章 千树 燃 烧
    树的眼泪应该是绿色的吧，树即使哭泣，也应该流着代表希望与新生的泪珠，我没有见过树流泪，即使是在暴风雨的夜晚，但我知道，树如果流泪，一定是为了另一次重生。
    “千树！我问你，你凭什么换掉我女主角的位置？”海伦的大眼睛里喷着火，显然她已经恼羞成怒了。
    “不为什么，剧本是我说了算。”我淡淡地说，她终于还是来了啊，面对她的气势汹汹，我竟然一点不想跟她争论，冷冷地回答她。
    “你说什么笑话！难道……”突然，海伦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珠一转，朝着站在我身后的尾蒲讽刺道：“难道女一号要她这只矮头猪来演不成！”
    我看到尾蒲瞬间愣住，眼神忧伤起来。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叫尾蒲的人，但是这个词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不仅是讽刺，更是人格侮辱，当这个词语从那张有着漂亮弧线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顿时觉得无比丑恶。
    “请你叫她尾蒲！难道你不懂得尊重人么？”我愤怒地厉声说道，即使心在发抖，即使仍在担心反驳之后会不会被再次嘲笑，但此刻我必须捍卫尾蒲的尊严，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把尾蒲当作我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换海伦愣住，她没有料到我会顶撞她的话，一时无言以对，但我的回答显然触犯了她作为“班花”的地位，她皱着眉头，那张脸因为怒火和尴尬已经开始扭曲，她瞪着我和尾蒲，撇着嘴，傲慢地一笑：“那我就等着看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丑女如何精彩演出吧！”
    “那你可千万别看花了眼，班花老太太！”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却一下就认出了她，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紫生。
    海伦顿时脸色铁青，被夸耀和羡慕所娇纵的她，如何见得一丁点的奚落与反抗，她举起手，正想采用一贯的作风在紫生脸上留下她的指印，却被另一个人厉声喝住，是寒桐。
    “海伦，你太过分了！”寒桐的脸上神色严肃，目光中写满愤怒。
    “哟！人都到齐了！”骆苍雨不失时机地粘到海伦身边，不为帮忙，纯属惟恐天下不乱的心理，他恨不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借刀杀人，因为他借的那三把叫千树、紫生和寒桐的刀，虽然不锋利，但足以对付没有不念在身边的海伦，至于之后那三把刀的死活，不在他所关心的范围内。
    我咬着牙心想，骆苍雨，你还真不愧是只苍蝇，哪里臭往哪里粘。
    “怎么，被人欺负了？”骆苍雨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海伦听到这句让她无法下台的话，恶狠狠地瞪着骆苍雨，她是标准的纸老虎，面对学校的红人，她无可奈何，但她王后般的地位不容忽视，在因愤怒而丧失理智的时候，任何人都是她的敌人。
    之后，她仍高举着似乎随时都会落下的手掌，转向比她矮一个头的紫生，冷笑道：“你也不照照镜子，病鬼！”
    “海轮，请你叫她紫生！她比任何人都要健康，首先就包括你！”
    寒桐迎着海轮的目光大声地说，丝毫不回避她高举的手掌，我望着毫无惧色的寒桐，自己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从紫生站到我们前面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地放弃了恐惧。
    千树决不能允许有人侮辱她的朋友，如果有人侮辱她的朋友，她会觉得那就是在侮辱她自己，而现在，我的朋友，正在受到恶意的侮辱，我不可以再让她们孤独地承受侮辱。
    海伦咧着嘴，嘲讽在嘴边开了花，“寒桐，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不念的拳头可不会分性别的。”
    “你太卑鄙了！”尾蒲青了脸，眼里含满不安。
    海伦扬起眉毛，得意洋洋地说：“那就试试看，他准会让你们进不了教室！”
    “海伦，小惩大诫算了！”一个女生凑近海伦的耳边劝道，“弄僵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骆苍雨见情势紧张，战争一触即发，这样的机会太难得，重点是要把最具攻击性的人物拉出来，于是他立刻发挥出城墙厚脸皮的功力，嬉皮笑脸地火上浇油：“有不念罩着，怕弄僵？”
    海伦听到“不念”两个字，顿时感到有神力护身，态度比刚才显得更加气势汹汹。
    “笑话！难道这个班级没有王法了吗？学校有那么多老师和同学……”紫生反驳道，显然她不肯接受如此毫无公正性可言的威胁，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尾蒲一把拉住。
    紫生刚正常上课不久，而不念从未正常上过课，紫生不了解不念是怎样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不念是会揍人的。不仅是紫生，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无法真正了解不念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习惯从表象上去看，我们只知道不念的冷酷和傲慢，他是极度叛逆的，他和这个问题班的堕落有过重叠，但他永远不属于问题班，他甚至根本就不属于校园。
    我想，唯一了解不念的人，大概只有夕葵。而夕葵，同样是不被我们所了解的。
    我长吁一口气，走上前拍了一下紫生的肩膀，看了看目光柔和地望着我的寒桐，轻轻地说：“谢谢你们，但请让我自己解决吧！”
    “千树……”寒桐似乎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我，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希望他不要为我担心，有他和紫生站在我身边，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我想，现在的我不会逃避友谊和关怀，同样，我也不应该逃避这必须直面的困难，我必须突破它，哪怕是牺牲我自己。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我看着海伦的眼睛，有些悲哀却全无恐惧。
    “很简单，我演女一号。”海伦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淡淡地一笑，有些凄然，但更多的是轻蔑，我从来没有蔑视过谁，但从这一刻起，我开始同情这群比我更孤独的人，也开始蔑视这场无聊的追逐虚华光芒的游戏，这场游戏如果按照海伦的坚持，早已经脱离它本身的艺术魅力，它不再是场单纯的体现集体凝聚力的演出，它只是场闹剧，因为这里是问题班，问题班只能上演闹剧，不幸的是，我们都是剧外人。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海伦挑着眉毛，高声朝我怒道，“你答不答应？”
    “就算你演了女一号，那又怎么样？”我冷冷地回答，目光却从她身上移向她背后的身影，因为在大家惊惧的表情里，不念竟突然出现在海伦的身后。
    依旧是傲慢的姿态，空洞的眼神，俊朗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我吃惊于他的冷静，海伦当他是神力，他当海伦是什么呢？
    “不念……”海伦没有料到这支火力来得那么快，有些得意，“你来得正好……”
    “闭嘴。”不念冷冷的声音夹着不屑，却没有丝毫犹豫。我望着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愤怒，他的神态和语气，让我想起了某个晚上，站在纱夜面前的夕葵。
    海伦碰了钉子，悄悄放下高举的手掌，欲言又止。教室里很安静，不念右手夹着一支烟，左手熟练地玩着打火机，这让我更加觉得他和夕葵仿佛就是一个人般，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僵着。
    在僵硬的气氛中，他点燃手中的香烟，于是我闻到一股呛人的烟草味，还有无形的满满的火药气息。
    我感到有汗珠流下来，似乎是冷汗，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必须有一个人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氛围，我看到紫生动了动喉咙，她的脸色因为激动的情绪变得很苍白，却并不放弃坦白和坚持的机会。
    我轻轻拉住她，下意识地对她摇摇头，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人要接受挨揍的命运，我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呐，继续。”不念抖掉烟灰，淡然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我望着他，苍白而精致的脸上依旧察觉不到怒容，他的态度与我想象中的截然相反，按我的理解，他此刻应该抓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没有因为他中立的态度而心存感激，若真有被他抓住衣领怒目相向的那一天，我想我对他抱以的，会是加倍的憎恶。
    我挪开视线，没有再看不念，并非不敢看，而是不愿看，他站在海伦身后，注定让我蔑视，哪怕他什么也没有做。
    我转过身面向尾蒲，她望着我，满眼的难过和不甘：“阿树，你……不要放弃啊！”尾蒲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我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看到了我笔下那个寻找青鸟的女孩，善良，勇敢，执着，那个我一直寻找的女孩似乎就近在眼前。
    我多想告诉尾蒲，她的那句“不要放弃”给了我多大的鼓励，仿佛我被独自推到悬崖边，正准备往下跳时却听到有个声音唤我回去，那个声音和我心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救了将要落进万丈深渊中的我。
    我感到有泪水漫过眼眶，还好，是温热的泪水，然后我感觉有一行泪滑过眼角，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掉，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流泪，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哭的滋味，在麻木庸碌的生活中，我甚至连掉眼泪的勇气都没有。
    这久违的眼泪，让我把心里的黑暗一点点地释放掉，我知道此时此刻在这里哭是多么不争气的行为，我不能让海伦和骆苍雨看到我哭，他们会嘲笑我说，你果真懦弱。我也不能，不能让紫生和寒桐看到我哭，他们会难过，我不能让他们难过。还有，那个难以捉摸的不念，绝对不能让他看到我哭，千树的泪水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流。
    “阿树……”
    尾蒲担心地望着我，我悄悄擦干泪水，努力对她绽放出微笑。
    这笑容已经可以代替我所有的感受，能不能亲自出演我一手创作的剧本，如今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让自己的心血在舞台上闪光，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问题班也可以上演自己的正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蓦然转身，直视海伦的眼睛：“尾蒲出演女主角，我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我看到海伦的瞳孔在放大，这只漂亮的斗鸡不愿相信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她接不接受都已经成为事实，我无视她瞳孔里的憎恨与惊异，我抬起头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不解也好，怀疑也好，幸灾乐祸也好，似乎还有几许赞赏，这些目光都化在我的勇气里，我知道自己张开嘴，没有打过腹稿地吐出一段话，那是长期压抑在心中无法表达出的思想和无法释放出的情感，我该感谢海伦，是她给了我这个表达的机会。
    “这部舞台剧，这场演出，绝对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班级，难道你们不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吗？难道你们想被别人一直称作垃圾吗？今天你们为了自私的目的而放弃光明正大的比赛机会，放弃得到大家认可的机会，这样做值得吗？”
    教室里杂音全无，只有我的话响彻在每一个角落，我没有想过在这之后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至少我不会再有遗憾。
    “排练今天下午放学就开始，我会全权负责，如果各位同学明白我的话，如果你们仍有坚持的勇气，就请留下来和我一起做完这份答卷。”
    说完，我转过身拉过呆呆站着的尾蒲，对海伦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会参与任何角色的演出，但我会尽最大的力量让这次演出成为历史上最成功的演出，参不参加随你，如果你想参加，请你代表整个班级，演好属于你的角色。”
    “你——”海伦涨红了脸，却说不出任何语言。
    之后，我看到她求助似地看着不念，不念摸摸他的紫色头发，丢掉烟头，熟视无睹地出了教室，我听见他走到教室门口时，鼓了三声掌。
    是不是倒彩我不在意，因为我得到了让我心花怒放的答案。
    “千树，下午排练是几点钟？”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是刚才规劝海伦的女生。
    “五点。”我的声音里透着惊喜，因为结果并不像我想象的糟糕，更令我欣慰的是，我听到了越来越多支持的声音。
    “我也来吧！”
    “真麻烦，我本来要去泡温泉，算了，跟你们一起吧！”
    “讨厌，干吗要占用放学后的休息时间，害我今天又玩不成了！”
    我松了口气，既而看到紫生脸上欣慰与赞赏的微笑。
    尾蒲呆呆地拉过我的衣脚，梦呓般地说：“阿树，这……这样真好啊！
    “傻瓜！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属于我们的演出，是我们大家的梦想哪！”看到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微微一笑，第一次用满心的真诚鼓励着受宠若惊的她。
    人最不能战胜的，就是自己，我想此刻我已经战胜了自己，战胜了那个胆怯畏缩的千树，战胜了那个目光狭隘的千树，战胜了那个独我自私的千树，我第一次站在集体的角度去考虑一件事，也第一次发觉，我内心深处其实深爱着这个集体，深爱着我的班级。
    骆苍雨悄悄地离开了教室，他兴风作浪地本事在这场并不见硝烟的战斗中才用了一半就夭折，我叫住了他：“骆苍雨，要是有一天，这里不臭了，你大概会少很多乐趣吧！”
    出人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反驳我，反而冲着我扬起难以捉摸的笑容：“怎么会，千树，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陪你慢慢玩的，因为我刚发觉，你这个人本身更有趣。”
    我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既而瞥见了一直默默地站在走廊上的夕葵，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的表情读不懂看不透，却似乎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柔和。
    我来到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竟出人意料地对我吐出一句话：“你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蠢，可惜一场被不念导演的好戏却被你弄砸了。”
    我听不出那句话里的成分是赞赏还是讽刺，似乎两者都有，我望着他顶着满头金发，想到了纱夜泪流满面的脸，报复似的甩给他一句：“你也没我想象中的狡猾，如果你想一辈子都对不起我姐姐祈萝，海豹胡同15号，最好别活着回来。”
    我知道夕葵此刻的脸色一定是铁青的，他一定在诧异我对海豹胡同15号的熟悉程度，更无法理解我究竟如何学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但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满是疑虑和惊异的神情，所以他也极有可能是面无表情，怒火暗藏的，因为我无法确定，对纱夜如此冷漠的夕葵和曾经深爱过我姐姐祈萝的那个夕葵，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夕葵呢？
    我不明白，或许，他们哪一个都不是。
    “这部舞台剧，这场演出，绝对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班级，难道你们不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吗？难道你们想被别人一直称作垃圾吗？今天你们为了自私的目的而放弃光明正大的比赛机会，放弃得到大家认可的机会，这样做值得吗？”
    教室里杂音全无，只有我的话响彻在每一个角落，我没有想过在这之后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至少我不会再有遗憾。
    “排练今天下午放学就开始，我会全权负责，如果各位同学明白我的话，如果你们仍有坚持的勇气，就请留下来和我一起做完这份答卷。”
    说完，我转过身拉过呆呆站着的尾蒲，对海伦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会参与任何角色的演出，但我会尽最大的力量让这次演出成为历史上最成功的演出，参不参加随你，如果你想参加，请你代表整个班级，演好属于你的角色。”
    “你——”海伦涨红了脸，却说不出任何语言。
    之后，我看到她求助似地看着不念，不念摸摸他的紫色头发，丢掉烟头，熟视无睹地出了教室，我听见他走到教室门口时，鼓了三声掌。
    是不是倒彩我不在意，因为我得到了让我心花怒放的答案。
    “千树，下午排练是几点钟？”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是刚才规劝海伦的女生。
    “五点。”我的声音里透着惊喜，因为结果并不像我想象的糟糕，更令我欣慰的是，我听到了越来越多支持的声音。
    “我也来吧！”
    “真麻烦，我本来要去泡温泉，算了，跟你们一起吧！”
    “讨厌，干吗要占用放学后的休息时间，害我今天又玩不成了！”
    我松了口气，既而看到紫生脸上欣慰与赞赏的微笑。
    尾蒲呆呆地拉过我的衣脚，梦呓般地说：“阿树，这……这样真好啊！
    “傻瓜！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属于我们的演出，是我们大家的梦想哪！”看到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微微一笑，第一次用满心的真诚鼓励着受宠若惊的她。
    人最不能战胜的，就是自己，我想此刻我已经战胜了自己，战胜了那个胆怯畏缩的千树，战胜了那个目光狭隘的千树，战胜了那个独我自私的千树，我第一次站在集体的角度去考虑一件事，也第一次发觉，我内心深处其实深爱着这个集体，深爱着我的班级。
    骆苍雨悄悄地离开了教室，他兴风作浪地本事在这场并不见硝烟的战斗中才用了一半就夭折，我叫住了他：“骆苍雨，要是有一天，这里不臭了，你大概会少很多乐趣吧！”
    出人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反驳我，反而冲着我扬起难以捉摸的笑容：“怎么会，千树，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陪你慢慢玩的，因为我刚发觉，你这个人本身更有趣。”
    我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既而瞥见了一直默默地站在走廊上的夕葵，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的表情读不懂看不透，却似乎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柔和。
    我来到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竟出人意料地对我吐出一句话：“你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蠢，可惜一场被不念导演的好戏却被你弄砸了。”
    我听不出那句话里的成分是赞赏还是讽刺，似乎两者都有，我望着他顶着满头金发，想到了纱夜泪流满面的脸，报复似的甩给他一句：“你也没我想象中的狡猾，如果你想一辈子都对不起我姐姐祈萝，海豹胡同15号，最好别活着回来。”
    我知道夕葵此刻的脸色一定是铁青的，他一定在诧异我对海豹胡同15号的熟悉程度，更无法理解我究竟如何学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但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满是疑虑和惊异的神情，所以他也极有可能是面无表情，怒火暗藏的，因为我无法确定，对纱夜如此冷漠的夕葵和曾经深爱过我姐姐祈萝的那个夕葵，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夕葵呢？
    我不明白，或许，他们哪一个都不是。
                  第七章 夕葵 他的世界
    “阿葵，已经到冬天了，你知道吗？岚山上梅花盛开，比往年的景象还要壮观，花海一片连成一片，整个山好像都变成了粉红色……阿葵，我们镇上的孩子都跑到山上去摘梅花，然后捧着大把大把的花枝笑着回家，好开心……”
    很久以前，祈萝给我的来信，便是我在生活中唯一挂念的好消息，分开快一年了，我们却始终没有忘记对方，无论相隔多远，我总是听见她亲昵地叫我，阿葵，阿葵。
    我喜欢给不念看祈萝的来信，并对他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也是我现在和未来想要好好守护的人，不念笑我说，夕葵，你是祈萝手腕上的铃铛，她一摇，你的世界就跟着她转，然后他告诉我，夕葵，其实，我们很像。我笑了，是的是的，我们很像，所以我们成了朋友，尽管在别人看来，我只是个用烟来麻醉自己无聊时光的混混，但我知道，自己拥有一个我愿意赴汤蹈火的恋人，还拥有一个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的朋友。
    祈萝在信里提到了千树，我并没有感到诧异，因为我依稀记得，她曾在第一天看到我时对我说，夕葵，你要记住，这辈子都不可以辜负我姐姐。
    然而祈萝的最后一封来信却没有给我实现诺言的机会，我读着她的来信，失望至及，我诧异，我暴怒，我不甘，我怨恨，因为祈萝说，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然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告诉我，她从未喜欢过我，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的心像遭遇了一道晴天霹雳，我当然不会觉得她做出这样的举动是理所当然，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苦衷，我竟然开始为她担忧，理所当然地为她担忧。
    “祈萝吗？又是情书？”不念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总是在我看完信后好奇地问。
    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心情，这封信是噩梦，是对我未来希望的全盘否定。
    “噢——我知道了！”不念一脸顿悟的坏笑，仿佛洞悉了我的秘密，“一定又是王子和公主的游戏吧！”
    我捏紧了拳头，眼睛血红，我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和舍弃了，而不念的话仿佛是在我心中呼之欲出的怒火中浇上一桶油。
    “我没说错吧？”不念笑着。
    我定住，收了笑容，我狠不了心对他发火，也没有道理对他发火，我望着他，竟是满眼的酸涩。
    “葵，你干嘛那样的表情？”不念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迷惑不解。
    “她是公主，那……王子是谁？”我喃喃自语。
    “你傻了？”不念瞪大眼睛，一本正经。
    “是吗？或许是吧……”我淡淡地附和，难过极了。
    “呐，你今天是怎么了，跟平时不太一样，出了什么事？”不念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祈萝写了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生气，异常的生气，我不愿意告诉不念我的心事，我知道他一定会愤怒，我不愿意让他和我一起卷入痛苦的旋涡里，因为我所珍爱的回忆被无情地抛弃，我也像个失败者，被无情的抛弃。
    我站起身，皱着眉头，心中有股难受的情绪无法释放，我用力揉碎信纸，再用力地朝河里丢去。
    不念愣住，他第一次见我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我没有丝毫穷凶极恶的神态，却浑身都是让人难以接近的刺，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仿佛是在发泄长久以来的压力，也是为自己埋藏得太深的感情找个出口。
    “我没有公主，我最多算是海盗。”我冷冷地说，当然，夹着怒气。
    不念呆呆地看着我，表情由惊异变得尴尬，显然他有点手足无措，我抛下的话在别人听起来莫名其妙，在我却深深地了解其中的无奈与悲哀。
    我知道，我之所以生气，一半因为祈萝，一半因为我自己。
    她，或许不曾真正到过我的世界，她骄傲地远远地走在我前面，只给我留下难以企及的背影，而我自己，带着叛逆站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甚至疏离了她的世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我恨，恨我的信仰被无情地夺走，因为我的渺小和平凡，我飞奔而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听见不念在我身后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停下，我怕一停下，我的痛苦就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一样，我知道自己的个性是浑身带刺的，但我可以改变，我可以卸下我的冷漠和叛逆，为了祈萝而彻底改变，但她却没有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我没有停下行走的脚步，就像我没有停止过自己的愤怒一样。
    夕葵，真是个怪癖的少年，现在他们又会那样说了，因为我记得自己一走进学校，走进那个问题班时眼前射来的每一道诧异不解又麻木恐惧的目光，因为祈萝，我曾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我不是一无是处的，更不是永远被当作问题少年所排弃的，所以我不想去解释，怪癖就怪癖吧，我不在乎了，只要祈萝可以接受我，我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认为呢？
    而如今，我只想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期待着遇到某个身影，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却又害怕看见某个身影，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高中生，为什么是这样的呢？我不懂，难道人越成长就越多烦恼吗？那我又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学会哭和笑，懂得爱和恨，我又为什么要有感情？
    有感情才会有生命，但是有感情的人，为什么也会对自己的生命感到痛苦呢？夕葵的感情是祈萝给的，夕葵有感情的时候，竟然觉得痛苦，那是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痛苦。
    我看见街边一个个奇装异服的少年走过，身上都刻着海豹纹身，他们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却有和我同样的眼神，他们叼着烟头烫着头发脸上堆着嘲讽的笑，他们走过我身边时，朝我吐了口水，因为我的疾步向前，而撞倒了他们其中一个，我听见他们大声地冲我怪叫：喂，落魄的狗，没长眼睛啊？
    我呆住，全身颤抖，我并没有消逝的怒火在被侮辱的这一刻竟开始无限度地膨胀，我想上帝是在告诉我，我心中痛苦情绪的出口在哪里，上帝说，夕葵，对着这帮白痴挥拳。
    于是我那样做了，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我，是的是的，和平时的我判若两人，我的痛苦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还是冲了过去，我知道自己用力地扬起手臂，朝着那些满脸嘲笑和轻蔑的人身上挥拳，然后我听到了刺耳的辱骂声，再然后，我感觉到自己脸上涨满刀割一般的疼痛。
    我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上，我看见那帮人围过来，他们团团围住我，朝我呲牙咧嘴地骂着，这一切，跟我一直恐惧的噩梦中的情景如此相似，那个噩梦，终于成真了么？我干笑，有水浸湿我的衣服，我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许，还有鲜血。
    我痛极了，我知道我受了伤，为了我的尊严，我第一次打了架，以一个少年的名义和一大帮男人打架，我恨他们，他们侮辱了我的自尊，撕开了我无法面对的伤口，我想和他们抗争，哪怕和他们同归于尽。
    是的，我痛极了，好痛好痛，不仅是身体，还有我的心，我的眼前是四处乱飞的金星，我的脑袋只剩下一种颜色，恨的颜色。
    我是怎么了？我说过，要爱身边的人，用我全部的感情，但是现在的我又在做什么呢？现在，我不再是那个想要好好生活，用力去爱的夕葵，现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美丽的梦幻和希望，只有疼痛和血腥。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这是真实而强烈的感觉，我似乎已经死掉了。
    我麻木地闭上眼睛，因为我看见面前那个眼神凶恶的坏蛋朝我抬起脚，那只脚即将狠狠地落到我身上，我无法躲避，也没有力气躲避，他们扇到我脸上的那巴掌比我落在他们身上的所有拳头的力量还要大，我被吸干了所有的力气，只有任他们把我引向地狱。
    可是我却没有感到更巨大的疼痛，我疑惑着却不愿意睁眼，我想我就这样死掉该多好，我猜想着或许是他的脚落到别的地方，或许是奇迹出现，或许我已经成了幽魂，感觉不到疼痛……
    “够了！混蛋！”一声历喝，仿佛响雷般刺耳。
    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来自耳畔。
    “你最好别插手，不念！”一个声音高高在上。
    不念，他在这里？是的，他应该在，该死，我又被他看笑话了，因为我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说够了，他是我兄弟，你们要是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如响雷般刺耳。
    “就凭你？”还是那个坏蛋的声音，凶狠而落满不屑，“哈哈哈，你们听见没，不念那混蛋说要包庇他兄弟！”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他的同伙魔鬼一般的笑声，他们都是魔鬼，除了……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满头紫发的少年蹲在我面前，我试着起身，却无法动弹，因为，全身都痛。
    “你们想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痛。
    “告诉爷们，你错了，否则，谁都别想走！”
    我瞪大双眼，满目的愤怒与骄傲，不念回头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一切：“是你们骂人在先。”
    “可是这臭小子先动手，切！！”一个满头方便面的女人恶狠狠地说。
    我鄙夷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和我拥有一样卑微麻木的内心却不肯对生活诚实的灵魂，我拒绝道歉，是的，拒绝，既然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么我就不在乎迈出第二步。
    “怎么样？”他们下了死令，我看见他们双手插在胸前，像极了电影里黑帮老大的狗腿子。
    气氛瞬间僵住，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看见不念紧咬着嘴唇，他的模样，是孤傲的姿态，冷冽的目光和毫无血色的脸庞，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他的眼神里面藏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感情，仿佛很矛盾，又仿佛只凝聚成一种色彩。
    “对不起……”我听见他吐出三个字，从喉咙缝里，含满强忍的怒火和屈辱。
    我惊呆了，又一次的，这样的意外结果让我毫无防备，除了惊异，我再也找不出任何感情来形容。
    他说完后，没有再看那帮坏蛋的脸，也不再理会那帮坏蛋对这样的交易结果是否满意，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我，然后朝我伸出了手。
    不念，他朝我伸出了手，没有微笑，也没有哭泣，只是朝我伸出他的手。我呆呆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我感到一瞬间，我的手被他紧握，我还感觉到被他紧握着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我们很早就相识，从相识那刻起，我们就是兄弟，我一直以来感受着他带来的温暖，如今，他手中的温暖，跟从前没有分别，甚至，更加温暖。
    我哭了，那一刻，我不再顾虑什么自尊和形象，我就这样在那帮坏蛋面前哭泣，然后，我看着眼前那个紫发少年，让自己的泪水肆意地流。
    我很肯定，那缕来自他手心的热度，为我带来了融化痛苦的勇气，我终于哭出畅快的泪水，无比畅快的泪水。
    “呐，男人哭的话，是会被笑话的！”不念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感到他身上的伤有多严重。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擦干脸上的血水和泪水问他。
    “不必了，我说过，我们很像，我明白。”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诉一个早已经心照不宣的事实。
    公主是高贵而美丽的，王子是勇敢又聪慧的，公主是应该跟王子去成就幸福生活的，所有童话的结局都会这样写，而我，终究不是高贵的王子，所以我，不要公主。
    我只是个，卑微又平凡的海盗。
    我想海盗是会喜欢烟的，所以我开始学会抽烟，每天每分每秒，我告诉不念，烟真是好东西，然后我把烟放进不念的嘴里，他呛了一口，却很快适应了这样的味道。
    不念说，葵，你抽烟的时候就是还无法舍弃的时候，所以你傻，我说不过是用烟来麻醉这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聊生活，我想变聪明，他说，葵，你要想好，是否值得走跟我一样的路？
    我知道不念指的是什么，我认识祈萝的时候，他就开始跟着海豹冒险，我决心改变麻木的自己，重新让祈萝认识我的时候，他就第一次跟成年的男人打架，我给他看祈萝给我的第一封情书的时候，他已经是海豹胡同的常客，而如今，我揉碎祈萝的最后一封来信时，他竟然为我和海豹胡同的人反目为仇。
    我想，不念曾经也是很傻的，甚至比我更傻，所以我告诉他，让我最后再傻一次，因为当我还不能舍弃的时候，我都是傻的。
    “我不想看你变成我这样……”不念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
    “你不是说过我们很像么，我也明白。”我回答得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失去祈萝的痛苦而远离她的世界，而是因为我想走进不念的世界，我想告诉他，念，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或许，夕葵不再是以前的夕葵；或许，夕葵做回了以前的夕葵，所以，当某一天，一个女孩在我面前被轻侮的时候，我做了冷漠的看客，除了不念，我发过誓，不对任何人付出感情，所以我拒绝面对她哀求的眼神，我只知道她叫纱夜，她跟我无关，仅此而已。
    但我还是做不到，因为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和我爱过的祈萝一样的颜色，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我看不清，却感觉如此熟悉。
    我终于最后傻了一次，我救了她，用我纹上一只海豹的决心，我终于完全离开了祈萝的世界，义无返顾地进入了不念的世界，我想，我真的跟不念一样了，我没有再看纱夜，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让她伤心了，那个叫纱夜的女孩，她如此伤心地望着我，但我没有回头，我说过最后再傻一次，所以我不会再抽烟，也不会留给她任何的希望，我只知道，她和祈萝一样，永远也走不进我们的世界了。
    我的世界里，只有不念，不念的世界里，也只有我，我们都知道，海盗的世界，从来都留不住公主。
                  第八章 寒桐 颜 色
    在我的生命里，除了思考，还有一个让我欲罢不能的习惯。
    把思考的东西画在画纸上，让水彩的香味融进白纸里，勾勒出我十七岁的故事，那种习惯，就叫做画画。
    一直以来，我在画纸里都只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因为我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做梦，一个人欢笑和悲伤，一个人长大，就像我养成画画的习惯一样，我并未想过去改变它，直到我又遇到了朋友，遇到了外表瘦弱而内心坚强的紫生，遇到了温柔纯真的纱夜，或许还该勉强算上个性古怪孤僻却很善良的千树。
    在她们成为我的朋友以前，我一直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我追逐着她的身影，尽管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过她的名字。
    因为我知道，我所等待并追逐的那个人，她属于快乐，属于幸福，她带着我所有美好的记忆，存在于我的心灵深处，而不是画纸上。
    从前，在我感到孤单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会幻想这样的景象：我是一个落单的孩子，无助地环抱着双腿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头顶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零下来，落到我的肩头上，它们仿佛在跟我说话，我却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我会在那一刻觉得萧索也是一种美，可惜没有人和我一起分享这种美，一个人默默地咀嚼便是寂寞了。
    而如今，我听得到由远而近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大，是朝我走来的。
    于是，我学会在雪白的画纸上绘出两个同样美丽的身影，一个是眺望彩虹的紫生，一个是纯真得好似春光照雪的纱夜。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画纸上开始出现第三个身影，这个身影，他并不是我一直等待并追逐的人，相反，他常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他在我的心里并不代表美好，他常常是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傲慢而残忍。
    但这个人，却在我的画纸上肆意遐想，他有一个浪漫却忧愁的名字，所以他的个性和他的名字一样给人伤感的遐想，包括他那头紫发。
    让他走进我的画纸，与其说是我给他的特权，倒不如说是那个我一直等待并且追逐的人给我的特权，因为她曾对我说过，她所有的快乐，都是他给的。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班级里遇到这样的他是不是命运给我开的玩笑，或许是吧，即使他的相貌总能让我朦胧地记起童年时那段美好的回忆，但随后我立刻就会不假思索地否定那段回忆，因为他如今带给我的记忆，落满黑暗的尘嚣。
    我记得，在很多年以前，有个少年领着一群孩子在长满银杏的山路上奔跑，在一群傻笑的孩子里，有戴着大大黑眼镜的尾蒲，有身材高大轮廓俊朗的不念，有背着画板独自构思着画作的我，还有一个我一直等待并追逐的女孩，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孩，她穿着白裙，亭亭玉立地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风吹动她乌黑的长发时，她手腕上的铃铛就会发出动听的声音，她的名字叫祈萝。
    那个领着我们奔跑的少年，有双清澈的眼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时的尾蒲很胆小也很瘦弱，总是被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当她看不见我们时就会放声大哭，而我们也会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地停下来聆听从草丛的另一端传来的哭声，这时候，总有个眼神清澈的少年穿过我们的身边往回跑，不一会，哭声停了，我们看见他拉住满脸泪痕的尾蒲，笑着带她一起朝我们跑来，那个少年，他有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星。
    我们时常很诧异星的反应竟然会如此灵敏，他能找到尾蒲，是因为他清澈的目光还是她身上的气息，甚至或许是直觉，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知道，星，是个听不见声音，不会说话的孩子。
    当星和尾蒲手拉手朝我们跑来的时候，不念就会戏谑着说，星，你长大后就娶尾蒲做老婆吧？尾蒲的脸总会刹那间红到脖子根，她怯怯地瞪着哈哈大笑的不念，又看看摸不着头脑的星，害羞地低头不语，这时祈萝会浅笑着走过来，用手语告诉星，不念刚才说的话，然后我看见星的脸顿时跟尾蒲成了一种颜色，不念看见星脸红，他的笑声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之后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尾蒲咬着牙，忍无可忍地反问他，念，那你会娶谁做老婆？
    不念的笑顿时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收了他的手舞足蹈，偷偷瞄了一眼依然浅笑着的祈萝，我望着他脸上傻傻的表情，打趣地对尾蒲说，等到十年以后，祈萝没有嫁人，不念再告诉你答案吧。
    不念没有说话，我能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就像祈萝脸上的笑容一样明媚，我想，他们站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幅画，我试着想画下这一幕，但摊开画纸却无从下笔，因为我总觉得这幅画是应该铭刻在心底的，就像祈萝的美丽，只能永远被我收藏在心底，无论我如何等待和追逐，也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幸福，所以我画不出那幅画，因为静静地看着她幸福的时候我会开心，但也会难过，虽然在我打趣的神态里，谁也无法读出我的难过，但当我想画那幅画的时候，我就会难过，因为祈萝曾经告诉我，她幸福和快乐的根源，是因为，不念。
    直到后来，某年某月某一天，我们都分开了，再也没有一起奔跑在满山的银杏中，因为我们都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是会变的，他们会忘记很多东西，于是尾蒲忘记了哭，不念忘记了笑，尾蒲、不念和我彼此成了陌生人，星去了很远的地方，有多远，或许只有祈萝知道，祈萝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为什么，或许只有不念知道，而我，则忘记了那幅画里所有的颜色。
    很久以后，我发觉我又回到了梧桐树下，幸运地是我遇到了紫生和纱夜，但我没有等到那个我一直渴望出现的人，除了，千树。
    你真罗嗦，那是千树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她是个让我无法忽视的女孩，因为她很平凡，和我一样平凡，因为她孤僻又冷漠的性格和我如此相似，所以我在意她，当然，更因为这个怪僻的女孩手腕上，戴着和祈萝一模一样的铃铛，她不是祈萝，她和祈萝相差得太远，但她又很像祈萝，像祈萝一样喜欢写诗，于是我看见她在她的诗歌里写道，忘记和想念，注定不能在同一片天空相遇。
    看到这句话时，我的直觉出了问题，我恍惚了，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她就是祈萝，我问千树，是你写的这句话吗？她冷冷瞥了我一眼，沉默不语，她的神情让我瞬间清醒，她怎么会是祈萝，至少，她从来都不会对着我微笑。
    现在，对着我绽放笑容的人，是紫生，那个在我梦里远远地望着一道彩虹流连的女孩，那个带我走出迷雾森林的女孩，那个我应该好好珍惜的女孩。
    是的，我在绘画本上素描过的女孩，我精心地为那张素描上色的女孩，我偷偷地将她的画像摊在桌上凝视的女孩，只有紫生。
    “寒桐，你在发什么呆？”我听到耳边响起外语老师尖而细的声音。
    我蓦然回过神来，却已经来不及合上我的绘画本。我盯着外语老师手里的绘画本，像盯着一个被悴不及防夺走的宝贝，我担心老师会说出我绘画本里的故事，若是用她那尖而细的声音，我一定再也无法见人。
    “画册应该放在安静的地方，花时间，用心去慢慢地欣赏，知道吗，桐？”还是那尖而细的声音，竟然没有丝毫的责备。
    我愣住了，望着外语老师，我彻底地无话可说。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发现了她的亲切，因为她常常带着疲倦却温暖的笑容，尽管她长得并不好看，也因为她常在周末给我们义务补课，尽管她的学生大部分逃掉。
    她从未嘲讽过我们，也没有放弃过我们，她和吉老师一样，了解我们的问题班，了解我们，虽然她并不苛求问题班能受到学校的重视，但她依然对我们包含着爱，尽管她的大多数学生并不爱她。
    而我却从这一刻起爱上了她，甚至因为爱而不再讨厌英文。
    绘画本完好无损地交回到我的手上，一并交到我手上的还有一个温柔女人的微笑。我收好绘画本，拿出了英语书，并悄悄地对紫生说，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像她那样喜欢上英文课。
    紫生笑着打趣我，你对画已经走火入魔了吧？就像她对英文走火入魔一样，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心想幸好她没有看见我画的是谁，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拿给她看的，我收起绘画本，不经意地瞥见紫生的笔记本封面上有棵绿色的小树苗，我又瞅着自己的绘画本封面，上面是两片土黄色的梧桐叶。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枯叶呢？”下课后，紫生问我。
    我想起纱夜对我说过：“你总是这样……”
    我沉默，不起眼的枯叶是悲伤的象征，就像我出生在秋季一样，我出生那天，世界开始走向凋零，遍地都是落叶，我的窗台边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也开始走向凋零。
    “因为你叫寒桐？”紫生依旧认真地问。
    我“扑哧”笑出了声：“你干嘛跟我学？”
    “你回答我啊！”紫生的神态很严肃，丝毫看不到往日的温顺与亲切，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跟我讨论一个异常重大的问题，我了解她的执着和认真，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神色严肃。
    “怎么了，紫生？”我茫然不知所措。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红着脸低下头，随后缓缓地拿出她的笔记本递给我，我看到她日记封面上那棵生机勃勃的小树，绿得异常可爱，和我画册封面上的枯叶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是……想让我看吗？”我轻轻地问。
    紫生点了点头，我看见她咳嗽了一声，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把涨红的脸埋进杯子里。
    我伸出手接过那本笔记，正想翻开看，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身后的骆苍雨一把抢了过去，我看见他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得意地对着全班同学嚷嚷：“快来看，情书哦！”
    “别人的东西，你怎么乱抢！这是……笔记……不是……”我涨红了脸，有些语无伦次。
    “只是笔记你紧张什么！”骆苍雨看到满头汗珠的我，自然达到了他看好戏的目的，哪里肯善罢甘休。
    “骆苍雨，你还我！”我又羞又急，冲着他喊。
    骆苍雨扬着手里的笔记本跳到讲台上，完全无视我的愤怒，他翻开日记，开始阴阳怪气地大声朗诵。
    “如果你是一棵孤独的树，我愿意做光，陪伴你快快长大；如果你是一棵枯黄的树，我愿意做雨，为你送来大自然的绿色；如果你扎根在坚硬的土壤里无法移动，我愿意做风，带着你的梦想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还我！你怎么会懂！”不等他念完，我拼命地夺回笔记本。
    骆苍雨被我气势汹汹地架势哄得兴趣盎然，他的生活理念就是把自己的开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要抓住任何一个机会玩他的八卦游戏，游戏过后，男生都向他低头哈腰，女生都对他哭哭啼啼，他的游戏才算达到了预期效果。这个自称天才的学校红人，面对自己眼中的一班垃圾，他从来都是趾高气扬，除了面对不念，骆苍雨几乎从不吃硬，尤其是在他一眼就看透，寒桐只是块空心酥糖，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之后，他的嚣张开始变得不可一世。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们以诗调情，哈哈，垃圾果然很有趣……”骆苍雨一脸得意，得意而忘形，仿佛他发现了世界第九大奇迹，而这奇迹在他眼里，是多么贵重的一个游戏砝码。
    我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我的愤怒超过我的尴尬，我忘记了害羞，仿佛骆苍雨刚刚读的不是紫生的秘密，而是我的秘密一般。
    骆苍雨无视我的怒火，继续凭借脑海中的记忆，若无其事地朝着全班大声公开紫生的笔记，那声音在我听来竟是满满的伤害，骆苍雨，他在那一刻让我无比痛恨。
    我颤抖地站着，像块烧红的烙铁一般强忍着自己的愤怒和尴尬，我听见整个班级变成一片笑声的海洋，那笑声里有怪叫，有唏嘘，有同情，有惊讶，也有幸灾乐祸。
    我一直在担忧，担忧紫生会难过会生气，我无法再辩解什么，我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欲盖弥彰，我的耳边只剩下刺耳的笑声和议论声，他们怪笑着嚷嚷，寒桐真是艺术家，喜欢林妹妹。
    我不敢回座位，却不得不回去，我开始害怕面对紫生，却不得不面对。
    我听见紫生剧烈的咳嗽声，从骆苍雨抢走笔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咳嗽，我顾及到她涨红的脸和痛苦的表情，她想解释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到纱夜在拼命地帮她捶背顺气，她的难受化在她的咳嗽声里，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骆苍雨，你这只苍蝇，向他们道歉！”千树皱着眉头冲骆苍雨怒斥。
    我呆住了，千树，会说这样的话么？可是，那个站在我们前面愤怒指责骆苍雨的人是千树，她像我们当初站在她身边维护她的信仰一样，她义无返顾地站在了我们身边，在我们最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站在了我们身边。
    “这句话是紫生写给我的，怎样？”千树的声音很洪亮，透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千树……”紫生和纱夜也呆住了。
    “我就说过，你太有意思了，道歉的话，以后怎么陪你玩呢！”骆苍雨竟然丝毫没有生气，依然笑着扬长而去。
    “该死！”千树望着骆苍雨的背影恨恨地说，然后她朝向我们：“紫生，笔记本该还我了吧，你的诗写得比我还好了！”说完，她的嘴角露出笑意。
    我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无法解释千树这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孩，当她露出淡淡笑意的时候，我在她身上找到了祈萝的影子，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气息在她身上悄然苏醒，那种气息竟让我恢复了冷静，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孩，我静静地坐下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把那本夺回的笔记放在紫生的桌上。
    紫生拼命地止住咳嗽，我听见她喘着气，似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了几个游丝一样的字，她挤出这几个字费了非常大的力气，我知道她难过，为我受到的尴尬而难过，但她竟丝毫没有在意自己也同样承受了尴尬。
    她用尽力气挤出的那几个字，虽然像游丝一般，我却听得很清楚。
    紫生说，千树，谢谢你，纱夜，谢谢你，寒桐，对不起。
    “对不起，是这个世上最可笑的字眼，”我坦然地迎接着紫生的目光，露出了和千树脸上一样的笑容，“你不需要对我说什么，只要一个笑容就够了。”
    “我也要看紫生的笔记，里面一定有许多很甜的东西吧！”纱夜的眼睛亮亮的。
    紫生笑了，她身边偎着纱夜，她的对面站着我，而且，我还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见了安静笑着的尾蒲，那是许久未曾见过的熟悉笑容，然后她拉过走出门去的千树，依然那样安静地笑着，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刻，我幸福到极致，因为，我终于也看到了梦中的彩虹，今天，在我的绘画本上，会出现一幅真正有感情的画，一幅有着美丽彩虹的画，一幅象征着生命的画。
    我的眼里，枯叶会成为过往，生机盎然的绿才是明天，我不会让紫生再严肃地问我为什么喜欢枯叶，我还会告诉千树，只要你愿意，忘记和想念，是可以在同一片天空出现的。
                  第九章 紫生 飞 翔
    我看见一只断翅的鸟儿，被它的饲主从笼子里放出来，断翅的它，既不能被观赏又没有被杀的价值，于是它被丢弃在荒野，鸟儿获得了自由，却再也无法飞上天空。
    活着，没有希望的活着，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我知道那只鸟儿为了自由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却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因为它再也不能够飞翔，所以它还是死掉了。
    我想，这真是只傻到极致的鸟儿，我笑它的傻，也笑自己的命运。
    我病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也让我十分的不安，因为我并没有去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只要活着，只要能看到每天的太阳，聆听生命的流逝，时间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好在寒桐和纱夜会常来看我，千树偶尔也会来，甚至有时候还带着尾蒲，我真的好开心，有这些朋友在身边，我觉得身体没有那么痛了，因为他们总会在我耳边说个不停，他们逗我笑，告诉我很多关于学校的消息，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加入这些话题的讨论，但我却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这些消息，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地在乎那个学校那个班级，又有多么地在乎那些和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和他们脸上彩虹般明亮清澈的笑容。
    “紫生，演出一定会照常进行，我们会全力以赴，你一定要来为我们鼓掌啊。”寒桐难得如此的斩钉截铁，虽然他有时候会显得犹豫不决，但他是我最信赖的朋友之一，因为我脑海中总浮现出一个场景，那时候，我们一起面对海伦的刁难，我的身边有寒桐，寒桐身边也有我。
    有一种坚持，是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不会磨灭的，我们因为这种坚持走到了一起，这种坚持，或许与信念无关，但一定与友谊有关。
    寒桐心里，也一定这样想着吧。
    鸟儿若被折断了翅膀，还有可能飞吗？我需要找到答案。是的，我们都需要找到答案，在专心做一个高中生的同时，沿着生活的轨迹，寻找答案。
    我吃掉医生递给我的药，对他们扬起一个并不算轻松的微笑，我想，或许在演出那天，我无法回到他们中间，尽管我如此渴望勇敢地面对未来的生活。
    时光在一天天流逝，我的病开始加重，而千树他们的舞台剧开始进入最后的排练阶段，寒桐对我说，尾蒲的主演让大家无可挑剔，我笑着问他，你演的什么，寒桐不好意思地说，他演了一棵树，不过不是秋天的梧桐，而是夏天最茂盛的树，全身披绿，立在那里好像将军，我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盛满知足，我能感受到，在最初情绪化的排练中一步步走来，大家似乎培养了从未有过的默契。我们所谓的问题班第一次因为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凝聚在一起，那就是我曾经说过的，我们绝对不是垃圾。
    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一群伙伴，虽然我没有办法参加演出，但我每天都在为他们祈祷，无论在那个舞台上还是舞台下，我们都是伙伴，我不想去思考今后我们会不会分开，尽管我时常会有这样的预感，但这预感却没有束缚我的快乐和自由，有这一次难得的凝聚，我已经足够在未来的日子里感动并且回味了。
    如果，我还有未来的话。
    我的病早已不是什么新闻，我却还是会因为想念而害怕，我对自己说，我不会害怕自己会离开他们，我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们再也见不到我……那他们该有多么伤心。
    每一天，我所祈祷的都是同一个愿望，哪怕再被嘲笑一次，哪怕再回到那个充满喧嚣和阴暗空气的问题班，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健康地回去。
    然而我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尽管我在脑海中设想了许多次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情景，但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依然觉得窒息，心的窒息。
    那天，下着大雨。
    在充溢着福尔吗啉药水味的医院，雪白的墙壁，到处都是瘦削干黄的脸在晃荡，毫无血色和生机的病房，然而，我却觉得非常温暖，寒桐站在我的身边，我的身边站着亲人和朋友，许多朋友和同学都来了，而只剩骨头的我躺在病床上，比以前更瘦，精神也更憔悴，我想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或许只有那双眼睛还有些许明亮。
    我的奶奶已经到学校为我办了长期休学手续，也把朋友们带到了我的身边，我看到他们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这笑容我永远不会让它消失，尽管我心里异常担忧和害怕，但我依然坚持微笑，依然要把这笑容传达给每个人。
    我着急地想起身，却又开始拼命地咳嗽，奶奶扶住我，满脸担忧地劝我休息，我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奶奶在自己的身后放一个靠枕，使自己能够坐得舒服些。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始终对着奶奶微笑着，我不想让奶奶担心，紫生是个善良并且孝顺的孩子，一直都是。
    然后，我笑望着他们担忧的脸，尽量不让被病痛折磨得扭曲的脸庞上显露出忧伤，我依然让自己的笑容带着一直以来不曾消失的诚恳。
    我听见他们说，紫生，对不起。
    我紧咬着嘴唇，嘴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恨自己这张嘴，我多想告诉他们，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让他们担心，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看到他们缓缓地走到我的病床边，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庞，我看见纱夜眼里的泪水，看见千树郁郁寡欢的脸色，但是，我没有看见寒桐，我有些失望，我多想他们也在脸上对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笑容，曾经是我对他们绽放过的，明亮而清澈的笑容。
    “寒桐呢？”我轻轻地问。
    “他……说要准备一样东西。”千树的回答很犹豫。
    千树话音未落，我听见敲门声，寒桐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长发流到脖子里，我似乎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紫生……这个请你一定要带着。”寒桐喘着气递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我很惊喜，他终于送给我一件我可以收藏的礼物。
    “恩……这个……是寒桐所珍爱的，永远珍爱的。”他看着我，目光清澈。
    我鼻子一酸，轻轻地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个本子，好熟悉的封面，两片枯叶，只是，被人为的染成了绿色，我感觉自己的眼泪要流出来，静静地翻阅着那本画册，一页一页仔细抚摩画上的每一种颜色，我看到画中的蜻蜓和夕阳，看到挂满苹果的树，看到蓝天上飞翔的鸟，看到了大海上远航的白帆，更让我惊喜的是，我看到了自己。
    寒桐将我的素描画像染上了颜色，凝重却无比美妙，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在他的笔下竟会这么美的，他画我的时候曾想些什么呢？无论想些什么，我想他都是觉得快乐和充满希望的吧，他在画中赋予了我永恒的生命，我甚至觉得，画中的我，比真实的我要美丽一千倍。
    但最后一幅画，却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任它们肆意地流淌，仿佛窗外的雨水，仿佛寒桐全身的雨水，仿佛这画册上的雨水。
    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我十七年的光阴里最灿烂的图画，那是一幅灰色调的画，仿佛潮湿的空气被浓浓的大雾所包围，但在这样的灰色中，仍旧有一个女孩远远地望着一道彩虹流连。
    我哭了，泪水滴在彩虹上，勾勒出太阳的轮廓，那个女孩，是真实的我。
    “因为真实的紫生很美，所以，我才能够画出这样美的紫生，你是我们最珍爱的紫生，就像我们是你珍爱的朋友一样。”寒桐的声音有些沧桑，却听不出悲凉。
    我用力地点点头，我感觉他们轻轻握着我的手，握着我那双瘦削而无力被打满了针孔的手，他们握着我的手，因为我的手冰冷，而他们的手温暖，他们把这温暖带给我，因为这温暖，我曾经毫无保留的给了他们。
    “你说过，紫生，就是努力活着……”寒桐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在那一刻竟舒心地笑了，却因为笑又招来一阵难以自抑的咳嗽，纱夜帮我顺着气，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是啊，努力活着……”我喘着气说。
    “那你要答应我们，要回到我们身边，你一直都是走在我们前面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千树一脸认真。
    我笑着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走在你们的前面，我对寒桐说过……我们……我们并肩坐着……对你们……就是并肩走着啊！”
    我看见千树和纱夜定住，并肩走着？寒桐的脸上扬起了我最想见到的彩虹般明亮清澈的笑容，他记得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说过，寒桐，不管怎样，以后我们并肩坐着了。我想，他看似不在意的目光已经告诉我，他在心里铭记了。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并肩啊，并肩坐在同一个课堂上，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并肩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也并肩仰望着同一个飞翔的梦想。
    我知道，在他们的面前，我仍旧不能够哭，他们不需要只会哭泣的朋友，我要让他看到希望，所以我必须活下去，我要回到我们的课堂，我要和他们一起漫步操场，我还要看大家共同的舞台剧。
    紫生，你知道吗，那个舞台剧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名字是那个被你感染的千树起的啊，它像千树写的诗一样，有个好美的名字，我们叫它，青鸟童话。
    我们要寻找到自己的童话，青鸟的童话，总有一天，在属于自己的蓝天上自由的飞翔，青鸟不会哭，青鸟是天堂里幸福的象征，幸福不会总是悲伤地哭泣。
    “紫生，我要你活着，这是我们的约定！”寒桐笑着，他握着我的手竟是无比的坚定，他一定相信，我感觉到了，我也一定会做到。
    “认识你们，我很幸福。”这是我进化疗室之前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释然了，我把那本笔记留给了他们，因为在这之后，我将带着对生命无限的渴望去国外，我的父母在那里，我一定要活下去，像我的名字一样，因为所有爱我的人都期待着，能早日看到一个可以大声地笑，用力地跑，说一口流利英文的紫生。
    鸟儿即使被折断了翅膀也仍旧渴望着飞吧！那只为了自由而折断双翼的鸟儿，是何等勇敢地挥洒着自己的生命，它宁愿自由地死掉也不愿屈辱地偷生，鸟儿尚且如此，那么人呢？
    努力活着，是种信仰，这种信仰还有个含义叫做希望，带着希望活着就能看到幸福吧，我相信，所有的困境在强大的人心里，该是何等的渺小。
    今后，他们会看着我留给他们的文字，纸上的文字被我的泪水浸湿过，我再用被我的泪水浸湿的文字去关怀所有的人，我想所有和我一样热爱着生命而拥有青春的伙伴可以肆意地哭泣了，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释怀的泪水，是所有平凡麻木的灵魂由懦弱蜕变到坚强的泪水。
    飞的力量，不就在眼前吗？
    紫生，也有存在的价值呢，因为我看见那个遥望彩虹的女孩对我说，紫生，要永远这样勇敢乐观地生活。
    我点点头，紫生会的，紫生也做到了，因为在笔记上，我对千树说，不要总是沉默，要大声地喊出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名字，勇敢地走出你的花园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小树也会有长大的那一天，长成大树去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我对纱夜说，不要轻易哭泣，要学会同所有的不公正抗争，你的命运是把握在你自己手里的，要为自己而活；
    我对寒桐说，不要因为别人的嘲笑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因为环境的喧嚣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要用你的心去画生命中最美的风景，倾注你所有的感情。
    然后我听见他们对我说，紫生，也请你带着我们的梦想飞。
    我躺在手术台上，泪流满面，却是因为高兴，无比的高兴，是的是的，那个远远望着一道彩虹流连的女孩一定会记得，一生铭记。
    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带着你们的梦想飞。
                  第十章 千树 姐 姐
    “好鸟的翅膀
    是我所喜欢的那种颜色
    和天的颜色一样
    所以我们更多的日子里
    是看不见它
    黄昏后
    我们只感觉到
    它在飞翔……”
    我的手里捧着一首诗，这首诗，我曾坐在讲台上朗诵过，只是在满耳的喧嚣中，没有人愿意听。如今我再次捧起它，在卧室明亮的灯光下，耳边没有喧嚣，只有屋后的花园里动听的蝉鸣与蛙声。
    我望着扉页上一行行清晰的文字，仿佛看到吉老师的笑脸，吉老师真的让我惊奇，竟然在放学时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笑容满面地将整本诗集送给了我，他送我诗集的时候，收起了那一贯严厉的神色，露出我很少见到的和蔼笑容。
    吉老师说，千树，你是我的好学生。
    这让我顷刻间记起了吉老师留在我作文本上的红批，我想，吉老师是知道的，当好鸟插上翅膀飞向更广阔天地的那一天，就预示着离别。
    窗外的天堂鸟开了，我望着独自绽放的花，觉得它绝顶的艳丽，尽管它的形状很奇怪，在我看来却比真正的鸟还要美丽。
    天堂鸟，是我姐姐祈萝最喜欢的花，她曾经告诉我，阿树，你说，天堂鸟像不像记忆呢？我迷惑不解，我只知道，天堂鸟的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牺牲，一朵茎上有好多个蓓蕾，但是非要等到前面的蓓蕾开放后枯萎了，后面的蓓蕾才会盛开，所以盛放着的天堂鸟，永远只有一朵。
    祈萝说，记忆就是包括怀念和忘记的，只有怀念着才有忘记，也只有忘记了才会怀念，我想我终究是笨的，跟祈萝相比，我就像只丑小鸭，而她是我永远无法超越的白天鹅。
    我和祈萝，没有血缘的，因为父母的结合，我们成了姐妹，虽然没有血缘，我们却比亲生姐妹还要亲密，祈萝比我要大几个月，而在我看来，我却比她晚出生一个年头，因为我出生在寒冷的岁末，白雪压千树的季节，而她出生在新年灿烂的春光里，我们，注定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喜欢祈萝，因为她身上有我一直渴望却未曾得到的东西，她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一样照顾我，尽管我们相遇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
    我第一次看到祈萝的时候，她抱着一大束盛开的天堂鸟站在阳光里对我微笑，我看到她手腕上的铃铛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惊喜又恍惚，因为我不敢想象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动人的女孩。
    我自豪起来，很奇怪我竟然会自豪，我觉得我应该嫉妒她的，因为在她面前我实在是渺小又平凡，但我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我为她自豪，为有这样的姐姐而自豪，所以我傻傻地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她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像清晨被露水亲吻过的蝴蝶兰，我轻轻地抱着她，喃喃地对她说，我叫千树，祈萝姐姐。
    她笑着，和阳光一样灿烂，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她笑的时候，仿佛春回大地。
    可是，春天终究是短暂的，天堂鸟的盛放也是短暂的，所以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在想，自己若能像祈萝那样，哪怕短暂地盛开一夜，于我年轻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又想到诗里说，鸟儿飞过河，天也就黑了。
    所以我必须在天黑之前飞过那条汹涌的大河，我必须战胜翻腾的巨浪到达彼岸，或许我并不需要摆渡的船，因为现在，我已经有了，飞翔的翅膀。
    那么，我为什么不勇敢地试着飞一次呢？就算仰望飞翔是宿命，但飞翔本身却不是，我为什么要害怕呢？是害怕飞不高飞不远，还是害怕遇到狂风暴雨？
    我总是幻想自己能够飞，在我的幻想中，我是只无畏的鸟儿，拍打着青色的翅膀飞向美丽的宫殿，拥抱属于自己的幸福，然而在现实中，我为何要如此的臣服于宿命！
    或许，我真的该赌一次，以梦想为赌注，以飞翔为赌约，以未来为赌期，以汗水为色子，为自己，勇敢地赌一次。
    窗外的夜幕上群星闪耀，好像我手腕上的铃铛，闪着光，那是姐姐的铃铛，现在戴在我的手上，祈萝，一定不喜欢没有信心，总是逃避的阿树，我不能总让祈萝带着我走。我又思念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紫生，我想，就算她身在大洋彼岸，我们也是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紫生一定在努力活着，那么，千树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紫生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阿树，勇敢地走出你的花园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小树也会有长大的那一天，长成大树去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闭上双眼，我的嘴角轻扬起一个细细的弧度，我蓦然发觉，原来自己早就看透了自己，我时刻都在和自己的内心对话，无论心里有多少个声音，我始终聆听着最真实的那一个。
    这样真好，不是吗？明天睁开眼时，就能看到清晨的阳光了，阳光下，我呕心沥血的舞台剧要进行正式的演出，那个寻找青鸟的女孩将会找到她的青鸟，然后和她的青鸟一起，在辽阔无垠的天地间，自由快乐的飞翔。
    这场演出，也将是我的告别演出。
    我的青鸟，一定是飞向天堂的，忘记和怀念，可以相遇在同一片天空吗？会的，因为我的祈萝姐姐说过，天堂鸟，就是代表幸福的鸟。
                  第十一章 尾蒲 舞 台
    “是什么力量让我无畏地坚持走自己的路，坚持自己的向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咦，是梦吗？
    绚丽的舞台，满眼的迷离光彩，光彩中分明就站着一个勇敢的女孩，她有一对青色的翅膀，我看到她努力地飞过我曾幻想过的一切，云层气流、暴雨雷电、海洋沙漠、森林草原、城市人群，还有，天涯海角。
    我看见她飞向山谷中那座金色的高塔，飞进仙女的怀抱，仙女微笑着带她走进宫殿，一直走到尽头，走向伫立在高贵王座上的那只鸟儿，青色的鸟儿。
    我发现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我再次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仍会痛，依旧不是梦啊！
    这是真实的世界，我记起从几个月前开始，大家就一直在忙碌；记起清晨时，千树凑近我的耳边说，尾蒲，请你放心；记起我的身边原来坐着那么多的老师和同学，记起台上曾有个声音在报幕，声音说，下面请欣赏舞台剧；我还记起台下爆发出的哄笑和骚动，记起半场以后台下出奇的安静，记起自己最后一句台词说完后，全场爆发出的热烈掌声……
    千树说，那是梦想的力量。
    我感觉眼前的景象又由模糊突然变得清晰，那是因为眼眶中的泪水滑到了脸颊上，我知道，这些，早已不是梦了。
    此刻，我站在现实的舞台上接受大家的祝贺，我被同伴们簇拥着，听见他们在我耳边说，尾蒲，我们成功了。我用双手接过校长递过来的奖状，我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异常开心的同班同学，有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的物理老师，还有满脸微笑的吉老师，那笑容里，有我最想见到的和蔼。
    我拥抱着千树，我看到她向吉老师举起奖状，用她独有的方式朝他欢笑，她高举的手臂中，握着满满的从未有过的骄傲，我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问题班千树的名义面对老师，也是最后一次面对她的同学们。
    这场对她而言的告别演出，以美梦成真的方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千树今后所要面对的，是全新的校园生活，远离我们这里，却依然和我们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我羡慕她更祝福她，她的改变让我看到了希望，今天，我成功地演出了舞台上的青鸟女孩，今后，我也要在现实的舞台上去演绎自己精彩的人生。
    我知道，我一定可以的。
    “寒桐，这对翅膀送给我吧，作为这里留给我的纪念！”千树捧着演出时我戴的那对青色的羽翼对寒桐说，那对羽翼上的每一片羽毛都是寒桐亲手画上去的，用他心爱的画笔。
    “你会忘记我们吗？”寒桐不舍的问，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你害怕我忘记吗？”千树平静地回答，回报给寒桐一个同样的笑容，“我不会的，因为我记得，忘记……就是怀念。”
    “加油！”寒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望着他，仿佛又看到了童年和我一起奔跑的那个少年。
    之后，千树拥抱了我，她搂过我的肩，仿佛拥抱姐妹般地拥抱了我，用百分之百的真诚，这次我们都没有感伤，十七岁的季节，的确是不应该有太多感伤的。
    “你呢？不留点纪念给我们吗？”我笑着问。
    “我把所有的回忆留给你们够不够呢？”千树巧妙地反问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眯起双眼，拍拍身后的书包说：“虽然有点重，不过……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永远带着的！”
    于是，我看见她的笑容漫过眼角，我呆住，那样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却无比熟悉，她的笑，很像一个女孩，一个美丽无暇的女孩，那个女孩也有这样的笑容，她是我童年的伙伴，我想起她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风吹动她乌黑的长发时，她手腕上的铃铛就会发出动听的声音，她的名字叫祈萝。
    “喔……差点忘了，这个留给你们吧。”发呆中的我，似乎听见了祈萝美丽无暇的声音。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面前却是千树，她那样诚恳地望着我，她说，尾蒲，请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勇往直前。
    我看见她手掌中摊着四颗铃铛，是从她手上的那串系了五颗铃铛的手链里拆下来的，四颗铃铛，每一颗都被一条新的手链分别串着，这四串手链，在千树的手里闪闪发亮，千树把其中的两串，分别送给了我和寒桐，千树，她早就知道我、寒桐与祈萝之间是两小无猜的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和寒桐只知道，她是一个戴着和祈萝一样手链的女孩，对于祈萝，她一直只字不提。
    可是就在今天，在她即将离开我们的时候，她把祈萝的宝贝送给了我们，她对我们说，祈萝最喜欢的花就是天堂鸟，所以，她会带着祈萝的梦想飞。
    她还说，请我们也带着，她的梦想飞。
    我和寒桐仿佛大梦初醒，愣愣地望着千树，她依然笑着，还是那样灿烂无暇的笑容，她说，寒桐，尾蒲，请把这串铃铛交给不念。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寒桐的心跳声重叠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寒桐的声音重叠起来，我们几乎同时喊出来：“千树，你是……祈萝如今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们听见她轻轻地说，姐姐说，该去找另外一个人了，然后她转身对我们挥挥手，在阳光中对我们说了声，加油。
    我们没有追上去，寒桐和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温暖的阳光里，望着千树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我帮寒桐戴上了铃铛，接着寒桐为我戴，然后，我们相视微笑，多年以后的再一次相视微笑，我已经记不清我们多久没有这样面对过对方的笑容了，在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哭的时候，我也曾经怀念过那样的笑容，因为那时的我长大了，长大后，祈萝消失在我们的视野，星去了远方，寒桐和我很少说话，我们几乎成了陌生人，不念则已经和我分属两个世界，我甚至连他的样子也快淡忘了，所以我们再没有一起奔跑，那时我是孤独的，孤独时我就常记起童年时代的寒桐，祈萝，不念，还有，星。
    星，那是怎样的一段记忆啊，即使他的世界永远无声，他的眼睛也会说话，我看见他的目光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清澈，他曾经告诉我们，只要努力向前奔跑，就能看到黎明的第一抹晨曦，我疑惑地问他，可是你的名字叫星，晨曦的到来不就意味着你的离开么？
    星用手语告诉我，他是夜空里那一颗迎接黎明的星，叫启明星，启明星是不会消失的，没有他，就没有黎明。
    我说，那么，请你一定要拉着我的手一起走，没有你的话，我会迷路的。
    他笑了，那纯净的笑容让我感觉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我看到一只向我伸来的手，那只手温和地对我昭示，尾蒲，跟我一起，来吧！
    我欣喜地抬起头，黑夜突然褪去，阳光有些炫目，我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阳光下，他拉着我，和我一起奔跑在那条长满银杏的山路上。我的嘴角一直挂着满足和感激的微笑……这不再是我的臆想，我渴望那个声音胜过一切。
    他拉着我一直走，走进我梦中的宫殿。他对我露出洞察一切的笑说，这个宫殿还不是我们寻找的幸福，继续走吧。我很信任他，就像小时候信任我的父亲，我甘愿跟着他流浪，不管到天涯还是海角……
    后来，他果真去了天涯海角，我却留下了，我没有拉住他的手，于是我的日记里再没有他，我的日记里开始出现另一个紫发的少年，那个少年有细致的轮廓，但那个少年不会拉着我的手，不会带我一起走。
    那个少年，因为重逢和寒桐系在了一条线上，也因为重逢和我系在了一条线上，但是系着却未必交集，他不再是童年时代满脸天真笑容打趣我和星的不念，他现在是怎样的不念，我不了解，寒桐也不了解，或许，只有曾经的祈萝了解，也或许只有现在的夕葵了解。
    “别发呆了，尾蒲，打起精神，做我们该做的事吧！”寒桐望着我，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铃铛，“桐，祈萝她……”
    “嘘……”寒桐似乎预感到我会这么问，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什么声音？”
    我侧耳倾听，一阵清脆的鸟叫，一抬头，天空刹时飞过一大群鸟，它们来自南方，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回家了。
    “已经到春天了吗？”寒桐喃喃自语，“春天真美啊，对吧，尾蒲？”
    “恩……可是桐……”
    “走吧，去摘天堂鸟，告诉千树，要加油。”
    寒桐的目光很亲切，他望着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找回了曾经认识的寒桐，那个童年时代的寒桐，我笑了，尽管有太多的迷惑，我始终没有再问出口。
    我们并非不想知道，只是，我和寒桐都了解，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不知道就还有希望，不知道就是忘记。
    忘记，就是怀念。
                  第十二章 夕葵 逆与离
    城市清晨的天空仍被蓝丝绒一般的夜幕压着，我照例没有去上学，我裹紧大衣走在仍透着寒意的大街上，一路上，有许多和我一样背着大包拼命赶路的少年和我擦肩，我想我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包里装着书，那是他们的未来，而我的包里装着仅剩的两个面包，吃完了它们，我就真的成了流浪的孩子，所以我没有未来。
    今天是我离家出走的第十天，对我来说，今天和以前的日子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时间和空间变了，我还是那个我，但我又似乎比以前有了些许变化，因为在我离家的同时，我也离开了海豹胡同。
    离开海豹胡同，也就意味着，我离开了不念。
    我的出走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我发觉自己并非麻木不可救药的，我拒绝了和他们一起走上街头动用血腥，所以我的出走是必然。然而，当千树将一样东西交到我手上时，我的这种必然竟不经意地变成了偶然。
    偶然的机会，只要一次就够了，正是这次机会，赐给我重生，那天，千树留给我的，是祈萝的铃铛。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我的，当我蓬乱着头发，满眼血丝地从海豹胡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等在胡同口的千树，我诧异在这样的地方见到她，她向来对我是一见就躲的，然而，那天，她却主动走进了我的世界。
    我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我很少喝酒，所以见到让自己无法相信的景象时，我就常怀疑自己在做梦。千树，她拉住准备对她熟视无睹的我，将一串手链重重放到我的掌心，那串手链串着一颗我最熟悉不过的铃铛，之后，我的难以置信并没有停止，当她将铃铛递给我的时候，她改变了往日的冷漠，我突然发觉她在一夜之间蜕变成了另一个人，因为我看见了她的笑容，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指着我的鼻子对我警告说，夕葵，你永远不可以辜负我姐姐的千树了，她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千树，她长大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迷惑又酸楚，“为她补偿我么？”
    “姐姐欠你的，已经还清了，到今天为止，都是你欠她的。”千树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
    “我做了什么欠她？”我大笑，笑得无比怨怒，“一个她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人，一个一直喜欢她的人，做了什么欠她的事？！”
    “你欠了你自己，就是欠了她，知道么？”千树望着我，语气很干脆，干脆而认真，“如果早知道这样做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此不堪一击，自暴自弃，当初，祈萝真不该给你写那么多鼓励你的信，为你付出那么多。”
    “是她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的不是吗？”我不想再解释，千树提起了我不想提起的过往，她的话让我必须面对我的脆弱和所有已经舍弃的美好。
    “最后那封信……是我写的。”千树如此回答，她回答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你……说什么……”我瞬间呆住了。
    千树却移开了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咆哮着对她质问。
    “那串手链，你一定要好好珍藏，这是祈萝如今唯一可以给你的，而你可以给她的，就是重新开始，做一个全新的夕葵。”千树避开了我的质问，她面对我歇斯底里的愤怒和不解，眼角渐渐漫过忧伤。
    “祈萝在哪里？”我感觉自己抓住她肩膀的手在不住的颤抖，我感觉到自己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膛，说不清那样的感觉，我甚至，感到一丝欣喜。
    “夕葵，你，只是还缺少一样最珍贵的气质，当你一天没有找到这种气质的时候，你就永远不会真正走进祈萝的世界。”千树依然答非所问，她淡淡地说完，挣开我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不甘心，我焦急，我似乎抓到了一丝希望，不能看到这希望就这样在我面前流逝。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千树转身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对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告诫又似在恳求，“祈萝给你写的每一封信，送你的每一样东西，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请你好好地思量，不要再做傻瓜。”
    我定在原地，有千言万语却发不出声音，千树的话，让我开始明白，祈萝的去向对我来说已不重要，而我的未来，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葵，有空种种天堂鸟吧，那是姐姐最喜欢的花。”千树说这句话的时候，静静地望着天空，我感觉到她有些哽咽的声音，说完她奔跑出了我的视野，我追向她，我拼命想让她停下，我甚至不住逼问她祈萝的消息，她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最后一次，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中紧握着那串手链，竟然在街头，承受着从未有过的自我拷问和挣扎。
    我把铃铛戴在了手上，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我想起了很多事，我翻出了祈萝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我想这是天意，千树代写的那封已经被我丢进了翻滚的急流中，现在我珍藏的所有的信，都布满祈萝的笔迹，我看着一行行娟秀灵动的字迹，嘲笑自己是个大傻瓜，我的狭隘和冲动竟然让当初的我，忽略了字迹上的差异，千树说得对，我是个大傻瓜，世上最傻的夕葵。
    我抛弃十八年来所有的自我，所以我傻，那一夜，我颠覆了自己所有的过往，我一遍遍地抚摩着祈萝送我的所有礼物，竟然在中间找到一粒已经变黑的种子，我无比珍视地捧着它，我想，这粒种子，一定是天堂鸟的花种。
    酒精在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发酵，我醉了，但心里却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收藏好了这些过往，我想千树说的对，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不知道，就还有希望，所以祈萝永远都是我心里那个站在山上摘梅花的祈萝，她就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她对我说，葵，她很开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面如花，而在黑暗中思念着她的我，却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这是我第二次为了她流泪，一次是因为忘记，一次是因为怀念。
    我痛苦地睡了三天，然后我去找了不念，我告诉他，我要离开海豹胡同，去寻找迷失许久的自己。不念皱着眉头，拼命地抽着烟，我拔掉他含着的烟头，他无动于衷地立在原地，脸色很阴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漠。
    但是，他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我手腕上的铃铛，我看见他的脸色由青变白，苍白。
    “这是……她的铃铛。”我咬着嘴唇说。
    “哦……”他喃喃地应道，像在刻意回避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
    “你想好了？一定要走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愣，依稀记起了我曾经对他说过，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我一定要走，不过，我要你跟我一起走！”我回答得很坚定，“念，我们一起离开海豹胡同，重新开始吧！”
    不念浓眉紧锁，重新抽出一根烟，我看见他拿着烟的手在不住的颤抖。
    “你曾经看透了我，告诉我当我还无法舍弃的时候，烟就是最好的替代品，念，我不想这样，我们必须找回原来的自己。”
    “葵，那你的自我在哪里？”他抬起头望着我，表情很凝重。
    “我不知道，以前，我没有自我，后来，我的自我给了祈萝，现在……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必须寻找。”我望着远方，很迷茫却也异常认真。
    不念掐断手里的烟头，脸色依然苍白，手仍在颤抖，却试着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微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化在他嘴角精致的弧线里，虽然显得落寞，却有了微微的暖意。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给他看祈萝来信时，躺在草地上的他脸上的笑意，捉摸不透，却很诚恳，诚恳中，又有不易察觉的落寞。
    因为不易察觉，所以我并不知道不念的过去，他说过，我们一样，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相信我跟他是一样的，直到我离开了他，我才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找回自我的方式是试着忘记，所以我选择了离开，开始了流浪。而不念，他寻找的自我的方式是什么呢？
    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祈萝曾经说过的话，她说，忘记，就是想念。于是我自以为是地认定，不念寻找自我的方式，就是想念。
    不念终究没有留我，也没有跟我走，我遗憾，却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有他的方式去谱写他的人生，在这点上，我们毫无疑问是一样的，所以当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我点点头的时候，我完全肯定了这一点，我不能够改变他，但我相信，他可以因为我而改变。
    改变，然后，重生。
    千树说我还缺少一样最珍贵的气质，当我一天没有找到这种气质的时候，我就永远不会真正走进祈萝的世界，于是我决定找到这种气质，不是因为我想走进祈萝的世界，而是因为我想走进自己的世界。
    我离开了，义无返顾，在一个夕阳晚照的夜晚。
                  第十三章 寒桐 暖 阳
    在我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将来要走的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进了臭名昭彰的问题班，于是我发现自己也成了臭名昭彰的人，我无法改变周围的一切，所以我试着改变自己，在改变中，我疯狂地爱着自己，却也变本加厉地恨着那些让我改变的人，这样的改变是令人恐惧的，于是恐惧让我孤独，让我置身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怀抱着对人生的不确定，守候这令人无法摆脱的寂寞。
    这苍茫的宇宙有着代表诱惑的黑洞，我总是徘徊在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我看见黑洞里晃荡着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拉我进去。
    我没有思维地抬起迷茫的脚步，却发现自己似乎忘记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我回过头去焦急地寻找，很意外的，我在漆黑的天幕中看见了两颗闪亮的星星，一颗是紫色的流星，她让我惊诧于那短暂而绚丽的光辉，虽然稍纵即逝，却给了我值得终身缅怀的记忆；另一颗是绿色的行星，纵然光芒暗淡，仍执着地追逐着耀眼的太阳，我能看得清楚，她反射的光芒决不比太阳逊色。
    这两颗美丽的星辰驱走了我身边的黑暗，为我照亮前方的路，后来，我的身边有了许多的星星，有童年时代的尾蒲，也有少年时代的纱夜，我才发现，自己不应是走向那黑洞的，我的路应该在别处。我收回迈向黑洞的脚步，开始寻找正确的道路，我记得很久以前，还有两颗美丽的星星曾经告诉我，大步向前走吧，寻找属于我们的宫殿，那宫殿里住着一只青色的鸟儿，当我们看到它时，就能得到幸福了。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了远行的那颗星辰叫启明星，我也知道了在遥远的天边，有我要去的宫殿，我只要一直顺着启明星的方向就能到达那座宫殿，宫殿里有被我忘记的东西，我曾一度遗失了它，而现在我要找到它，我会找到它，它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叫幸福。
    于是，流星的光辉给了我一对叫梦想的翅膀，那硕大的羽翼无比绚丽，我仰望着它，仿佛仰望着多少年来都不曾拥抱过的晴空，我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让我更接近辽阔清澈的蓝天。
    我学会勇敢地飞翔，顺着强劲而温暖的风，那风是行星给我的礼物，我乘着风飞得很高很远，我穿越厚重的云层和旋转的气流，穿越暴雨雷电，穿越海洋沙漠，穿越森林草原，穿越城市人群，飞向梦中的天涯海角，然后降落在金色的塔尖上，耳边传来悦耳的风笛声，一个美丽的仙女飘到我身边，为我拭去满身的疲惫与忧伤，她微笑着带我走进富丽堂皇的宫殿，一直走到尽头，最后，我看见那簇拥着白羽毛和蓝宝石王座上，骄傲地矗立着一只鸟儿，它有青色的眼睛和青色的羽毛……
    青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梦想的颜色，更是幸福的颜色。
    “只有三颗星星吗？那你的恒星在哪里呢？”尾蒲枕在课桌上，偏着脑袋傻傻地问。
    紫生的座位现在属于尾蒲，我很满意我的新同桌，因为她的梦想跟我的梦想是如此的相似，她渴望的宫殿，她渴望的飞翔，她渴望的天堂，都因为我们时常在一起幻想，而汇成了我脑海里独特的风景，我想我们是一样的人，做着所有十七岁的孩子都会做的梦。
    所以，我有时会惊叹这个新同桌的思维，因为我那飞翔的故事让她感触最深的，居然是从来没有露过脸的恒星。
    我咬着嘴唇，无奈地摊开双手，显然这个问题，她在钻牛角尖。
    尾蒲却不依不挠，桐，在你的故事里加上恒星吧，恒星给你的不是目标也不是力量，是光亮，突破一切黑暗与寒冷的光亮。
    我愣住，既而“扑哧”笑出了声：“傻丫头，启明星给我的不就是光亮吗？”
    尾蒲低头不语，我想她也学会了思考，因为她会经常发呆，我看见她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彩，时喜时悲，时而兴奋时而陶醉，我知道，她的心一直尾随着一个人，一个目光清澈，不会说话的少年。
    我推醒魂不守舍的她，因为上课的铃声结束了我们的故事，尾蒲缓缓地翻开书，思绪仍有一半游离在外。
    我瞅瞅拿着酒精灯和石棉网的化学老师，正暗自思索着这次的化学实验报告无论如何也要独立完成，却听见尾蒲似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的声音，虽然细小而含糊，却字字犹如磁石。
    寒桐，我想，我要忘记星了。
    “你找到你的恒星了？”我盯着书上的化学方程式，皱着眉头琢磨，为什么要在这里用加热符号。
    尾蒲偷偷瞅了我一眼，红着脸不再说话，我奇怪她的反常，抬头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紫发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教室，傲慢的姿态，空洞的眼神，冷冽的目光和毫无血色的脸庞，一切依然。
    我诧异于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到这样的人，尽管他本就该属于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可惜我对他的印象早已定格，他的出现，仿佛他那头紫发突然变成了黑色，让人无法在瞬间认可。
    他不属于课堂，化学老师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全然不顾酒精灯冒着烟，他的出现，为这个颓废混乱的集体带来的，除了诧异和骚动，还有莫名其妙地恐惧和膜拜。
    真是讽刺，恐惧和膜拜的感情，居然可以用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扭头看着尾蒲，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个让我倍感陌生的身影，满眼都是不甘和失落，我突然觉得一阵难过，难过的是我的好朋友和我，在一个我们同样熟悉的少年身上倾注了同样的感情，尾蒲是忧伤，或许还有一丁点的惧怕，而寒桐，是一丁点的惧怕加无比无比无比的厌恶。
    “他真的是念吗？”我听见尾蒲的声音里有满满的失望，“星走以后，我以为他会代替星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我清楚他不是星，他和星相差得太远，星是天使，而他是魔鬼。”
    “你太天真了……”我摇摇头。
    “桐，启明星只能指引你前进的方向，真正给你光亮的，是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恒星哪！”尾蒲突然望着我说。
    恒星？我瞥了一眼不念，喃喃道：“即使有，也绝对不会是他。”
    人，真是种很奇怪的动物，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那个人死掉，尾蒲说她不会持续地去恨一个人，她的爱与恨都来的快也去得快，但我做不到，我恨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希望他死掉。
    可是，我爱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为她付出一切，我可以很多很多年都爱着同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如今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知道，这种爱和其他的爱是不一样的，我爱父母和朋友，因为他们给我温暖。
    我爱她，因为她是我的信仰。
    我会恨，是因为他，他颠覆了我所珍惜的记忆，我的爱，是因为她，因为我要珍惜仅存的关于她的记忆。
    我没有再看不念，尽管他的相貌和从前一样俊朗，甚至更加俊朗，我却终究排斥和蔑视着他如今沉溺与堕落的灵魂。
    下课后，我被吉老师喊去了办公室，吉老师或许才是我现实生活中的信仰，思考若能使我成为哲学家，那么吉老师则能使我成为思考者，他凌厉的眼神总是在说，寒桐，在你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之前，必须先为自己找到一双不会被任何东西破坏掉的翅膀。
    我想千树找到了，而我，还在努力寻找。
    在踏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到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氛，那种模糊的预感告诉我，我是为了一个决定而来。因为让我迷惑的是，吉老师身边的那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带着微笑，正仔细打量着我。
    吉老师见到我，莞尔一笑：“这就是寒桐。”
    我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吉老师说话的语气很少如此温和，他总是严厉地训斥着我，语言犀利而锋芒毕露，所以我很少见过他和蔼的样子，尽管我一直都想见。
    “这位是檀杉画室的游老师，檀杉画室每年都要在各个中学挖掘喜欢美术的学生，寒桐，你的画画天赋让游老师很欣赏，她想收你做学生。”吉老师娓娓道来，虽然他只是在叙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在我听来，却犹如天方夜谭。
    檀杉画室，好陌生却又好熟悉的名字，我只知道那里有我的梦想存在，小时候我一直坚持的梦想的存在。
    “午安，桐。”游老师的声音很好听，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来自心灵深处，令我听起来像在做梦，不，确切地说，这让我难以置信的话，已经将我带入了梦境里。
    我看过你的美术作品，又向你的老师详细了解了你的情况，我认为你的色彩感非常好，还有很强的领悟力和想象力，是个很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如果加以栽培，你自己又能够努力的话，一定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是梦吗？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好痛，这么说，不是梦了！呵呵，画画？这，真的不是梦吗？
    问题班，曾一度让我的梦想之船在扬帆不久以后就搁浅在沙滩上，我的美术老师一个又一个地走掉，他们总是说，寒桐，你的色彩感真好，他们总是让我去买好多的画笔和画纸，然后成天在家画我的梦，但是他们也对我说，我的画不知所云莫名其妙，所以他们终究一个个地走掉，因为我的才华容不下老师的梦，老师的梦想很辽阔，而我的梦想很小。
    于是，我没有再学画画，母亲说，寒桐，你的成绩越来越差，画笔要收起来。父亲说，寒桐，家里没有条件给你买纸笔和颜料了，爸爸的便利店没有生意了。
    我很乖，没有再提画画的事，虽然我觉得我的翅膀被折断了，我小小的梦想如同肥皂泡，“嘣”的一声，说没就没了，我还是决定做个懂事的孩子。
    从那时起，我没有老师教，没有钱买颜料，我是个成不了画家的天才，我曾经一度这样认为自己，于是我很崇拜那些饥寒交迫仍能坚持理想的人，因为他们成功了，因为他们是天才，我却只是个单纯的喜欢画画的平凡少年。
    但是，我始终无法忘记画画这件事，我的画笔从来没有积过灰，我常常会在脑海里勾勒出许多美丽的画面，有时候我或许会暂时绘不出它们，但我不会忘记怎样去拿笔，去铺纸，去调颜料，我相信希望还在，我即使成不了大画家，但我的人生，因为我的梦想和追求，而不再毫无意义。
    现在，我终于走近了希望，那个声音很好听的老师要我做她的学生，她不像是在骗人，她和吉老师有同样的气质，他们都是可以称得上老师的人，他们在一颗曾经失去希望和力量的幼小心灵里，播种下了一粒种子，他们相信这粒种子，在被火燃烧后的枯叶所化成的土壤里，可以再长成一棵大树。
    “寒桐，这是好机会！”吉老师笑着拍拍我的肩。
    我的心里兴奋异常，我望着他们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该表达些什么，这一次，我离梦想这么近，近得我点点头就可以触摸它，我甚至觉得，自己想要抱着画笔痛快地大哭，然后再痛快地大笑。
    “寒桐，无论什么样的梦想都只有坚持才能实现的，你应该有更适合自己的土壤。”
    我呆住，更适合自己的土壤？是的是的，这是我一直渴望的，真的到了我该飞翔时，我就不能再犹豫和恐惧，我必须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
    此刻的我，似乎不再那么反感不念和这个问题班，在我年轻的心里，本不该承载如此多的恨意，从今以后，我的心灵要用来装梦想、找快乐，守护一种叫爱的东西。
    寒桐，不会再做株冬日里的枯树，因为梧桐在春天，终于开始努力发芽，明天的明天，他将以欣欣向荣的姿态，走向属于他的盛夏。
                  第十四章 尾蒲 恒 星
    “檀杉画室？”我听到寒桐得意洋洋的诉说后忍不住惊呼，“太难以置信了！”
    “是去学美术……”寒桐一本正经地说。
    “画室当然是学画！”我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可是，桐，那是檀杉啊！”
    “哈哈！”寒桐笑着远望窗外湛蓝的天空，我随着他的视线去看，那天空突然变得异常清澈，和我们从前所看见的混沌影像截然不同，在晴朗的天幕上，有一辆白云马车飞快地驶过，马车行过的痕迹，化成一条宽敞平坦的路，路的两旁鲜花盛开，我很清楚，这条路通向寒桐曾经告诉过我，也是我一直向往的宇宙中那个有宫殿的地方。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对自己的脑海说，寒桐真是个艺术天才啊。
    要经历许多的风暴才能看见前进的路，但寒桐却这么真实地寻找到它，不久以前，千树找到了，如今，是寒桐，现在这条路就在他们面前，如梦如幻般的，它就在他们面前。
    “我……也想和你们一样，”我转过头，望着寒桐的眼睛，“找到自己的方向。”
    “难道你还没有找到吗？青鸟女孩。”寒桐不假思索地说。
    我呆呆地望着他，突然，竟然靠上他的肩头放声大哭，我不住地摇头，然后抽噎着说：“阿树走了，你也要走了，又剩下我一个。”
    寒桐扶起我的肩膀，我想他一时想不出任何安慰我的话，可是，他却没有沉默。
    “尾蒲，若离开就是忘记的话，那我们今天就不会重逢。”等我哭够了，他开了口。
    我止住眼泪，愣住了。
    “你果然是个爱哭鬼啊，看来我不用担心你了，当你知道哭的时候，你就是尾蒲，寒桐是不会让尾蒲一个人的，未来，寒桐就代替星，拉着你一起走吧。”
    寒桐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他做这个手势的时候眼角挂着笑。
    “尾蒲，你也不可以松懈，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吧，那么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可以忘记对方，就像紫生和千树不会忘记我们一样。”他把加油的姿势换成了两只手。
    “尽管很难，但我会试试，一定要试试！”我突然觉得非常安心，寒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当年的星，那是春光照雪般的美到极致。
    从那一刻，我开始相信，我和寒桐，我们并不只是对方生命中转瞬即逝的烟火，我们丰富着彼此的青春和人生，少了谁都是残缺，还有千树和紫生，少了谁，这段记忆都不完整，没有谁能抹掉这段记忆，因为它虽然短暂，却已经成为了无法更改的永恒。
    恒星，也应该有友谊的光环吧！在我们年轻的心里，友谊或许是以时间来衡量的，但衡量它的，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感情。
    我们都可以的，成为彼此的恒星，而我一直追逐的启明星，就闪耀在我可以企及的地方，因为我知道，无论在哪里，都有我的梦想在，有星在，有寒桐在，有千树在，有朋友在，他们就是我生命中的阳光，光芒便是希望，这希望，仍如从前一般的闪亮和温暖。
    是的，我愿意相信，我终于相信，希望，一定如同从前一般的闪亮和温暖。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他呢？”我试着问寒桐，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答案。
    “你说呢？”寒桐的笑意未减，“或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我点点头，是的，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在未来，也能够重逢的机会。
    不念，我们只想告诉他，未来，我们依然做不到，永不想念。
                  第十五章 纱夜 向日葵
    紫生走了，寒桐走了，夕葵始终没有回来，我，无比孤独。
    我把手插在校服兜里却依旧冻得冰凉，早春的雨依然很寒冷，我走出校门，身边不时有刚放学的初中生蹦蹦跳跳地跑过，我看见两个孩子抬着一块大画板朝我走来，画板上画着金色的向日葵，耀眼夺目，然后，他们和我擦肩，我并没有嗅到向日葵的香味，我在人群中蓦然转身，心里突然对这一切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
    夕葵的一切，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拥有过，我不属于他，或许他可以容纳我，却永远也不会认可我。
    迎面有凉风吹来，夹杂着冰质地漠然，在耳边惆怅地哽咽，心绪纷乱。
    我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身边是来来往往带着各种表情的人，汽车喇叭所发出的震耳吼声无情地划过空气的限界，那不停旋转的车轮带着一地尘嚣以生活的姿态飞驰而去。
    街道的繁华是这座城市永恒的跃动色彩，在人们最引以为傲的闹市区，成衣店里漂亮的小姐微笑着为打扮入时的女士系上风衣的腰带，音响店里放着许久都没有听过的老歌，那歌手的声音显得陈旧而沙哑，走过蛋糕店时，我饥饿的胃肠会贪婪地吮吸着诱人的奶油香，那街边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玩具，仍无法装入我太过于沉重的书包。
    我望着路灯，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是傻傻地想，夜，会不会冷呢？如果黎明能早些到来，这样天边就会有彩霞，给夜披上围巾，这样它就不会冷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明白此刻的自己是孤独的，无比的孤独，孤独到我只能听见心里的声音在反复地说，只剩下纱夜了，只剩下纱夜一个了。
    很久以后，我看到夜色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了微白，我知道，黎明终于来了，天空飘起了雨，我想，今年的春天怎么来得这样晚呢，因为我看见窗外所有的树那突兀的枝干依然在风里瑟瑟地摇曳，没有长出一丁点的绿。
    我身边的路灯已经变得昏暗，我望着路灯停下脚步，独自遐想，若没有夜，也就不会有光，当我突然发现这一点时，我下了一个决心，我要去找他，去找夕葵。
    我是个傻瓜。傻瓜即使走不进夕葵的世界，但至少可以让他回过头看看我的世界。
    我知道夕葵去了哪里，我知道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他去找他的自我，去找他遗失的东西，然后再将他遗失的东西忘记，我要赶在他忘记后，第一个成为他新的记忆，我可以做到的，因为千树在临走前，只告诉了我，关于夕葵的去向。
    千树说，纱夜，你和夕葵一样傻。她还说，纱夜，你若找不到，就等待，长夜，就是要等待的，对于你，只有等待，才有黎明的到来。
    所以，当我踏上了夕葵所在的城市，当我在茫茫人海中无从寻觅的时候，我选择了等待，10天，整整10天。
    然而，也只有10天，我看到了等待的终结，我必须接受离家出走的命运，乖乖地顺应着成年人的规则，回到我应该回到的地方，因为，我沉重的包裹里，已经一无所有。
    电车还没有到站，我真希望它永远不要到站，就让我这样安静地等下去，因为它一到站，我就要登上它赶往家的方向，我无法想象，家人迎接我的将会是怎样的失望，我害怕，非常的。
    眼前又一辆公车飞驰而去，有一行泪水划过脸颊，冰凉的，流到唇边，咸咸的，有些涩。好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但这久违的泪水，我知道流得并不畅快。
    “放弃吧，夜……”我的声音早已没有了温度，话一说出口就被吹散在刺骨的风里。
    我感觉眼前穿梭的人群开始变得透明，他们面无表情的神态骤然变得狰狞而挂满嘲笑，他们走过我身边，来了又去了，近了又远了，最后全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注定要忍受着长夜，无论身边的环境不断地变迁，我却还是那个我，没有变。
    耳边满是汽车的嘶鸣，我想我挡着它们的路了，于是我试着后退，身后依旧满是汽笛震耳的嘶鸣声，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怎么了，都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车，我在哪里？我是谁？
    我捂住耳朵，却感觉右腿涌上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我知道身边的一切都在渐渐模糊，站台上的吵闹声，街上的音乐声、喷泉声、汽笛声、说话声、笑声、哭声，一切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我的眼前只有疲倦，好想睡觉，一睡不醒，但我的耳边只有那无情折磨着我的，梦魇一般的呢喃。
    我的瞳孔开始涣散，在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后，我的右腿开始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
    我眨眨眼睛，看见天快黑了，这次是真的快黑了，我努力地飞，恐怕还是赶不上在天黑之前飞过那条河。
    可是为什么在天黑之前，我竟然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染着金色的头发，面部轮廓细致而明朗，但脸上却苍白没有血色，他看到了我，他在拼命地叫我的名字，他分明是在叫我，纱夜。
    我模糊地看见，他冷冽的眼神中居然落满惊慌，惊慌中饱含担忧，担忧里却深藏着令我无比渴望的神采，那种神采，让我感觉无比温暖，让我很安心地接过他伸出来的手，让我很努力地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
    那神采，在我一直追逐的葵那里，在我十二岁那年，我记得的，我看到过。是的，他是我梦里常见到的那个少年，他的名字，叫葵。
    他或许早已经忘了我，而我却记得他，多年来，记忆犹新。
    那时的山坡，那时的风，那时的我们，我依稀记起自己也曾穿过碧绿的草地，高高的野草刚好把我藏起来，风吹过，绿色的浪翻涌起来，沙沙作响，叫人分不清楚那动听的声音是来自草丛欢乐的笑，还是我们的笑感染了野草。
    我记得，那一年，我和他们一样，十二岁。那一年，他们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那一年，我认识了千树和夕葵。那一年，我们像某个年代盛开的花朵一样，灿烂无暇。
    我们因为夏令营相识，时光短暂却记忆犹新，但我们终究萍水相逢，所以当千树和我在同一个教室重逢时，她的冷漠告诉我，我们萍水相逢，而夕葵，我们甚至，没有重逢过。
    可是，再次见到他们，毕竟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缘分真是种奇怪的东西，两条平行线上的人，也能因为同一个目的赶到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完成重聚。
    千树终于承认了我的存在，在她离开前，她对我说，纱夜，为了彼岸，她飞出了第一段里程，而且还要加快速度继续飞，赶在天黑之前。
    我说，我是纱夜，注定生活在长夜中的，她却第一次揽住我的肩膀，第一次一脸认真的看着我，第一次严肃而诚恳地对我说，没有天生注定的东西，只有你能够改变的东西。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完完全全地被千树所接受，我也完完全全接受了她。
    我曾经问她：“千树，你挂念夕葵吗？”
    她默默地望着别处：“没有。”
    我不相信她的话，就像我不相信她最初对我的冷漠一样，我记得那年夏天我们三个是如此开怀地追逐嬉戏，多年前，当夕葵还不曾遇见他所珍爱的人时，他就已经遇见了千树和我。
    但遇见并不等于拥有，所以，千树和我，只是被他遇见而已，而他渴望拥有的人，却离开了他，正如千树所说，夕葵不曾发现身边值得他去珍惜的东西，更何况一个永远无法触摸的梦呢。
    我想，夕葵的梦，是千树的祈萝姐姐，而他该面对的现实，是我们。
    “纱夜，未来可以帮葵完成梦想的人，只有你，因为我在你身上找到了和祁萝一样的气质。”这是千树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确定我身上和祁萝一样的气质是什么，我只是纱夜，一个懦弱而顺从的女孩，偶尔会很执着，那是在面对夕葵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迟钝又傻气的。
    我和祈萝，怎么会相似，纱夜，只是纱夜。
    我感觉天幕在慢慢地下坠，有好多人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们的目光都是朝向我的，他们是在看我吗？出了什么事？我既紧张又焦虑，随后我又感觉到脚上钻心的疼痛，我没有在意那疼痛，反而急切地在那些陌生的脸中寻找金发少年的身影，因为我快要看不清他的脸了，他是葵吗？他抛下我走了吗？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想再看清楚些，他到底是我一直想念的葵还是让我伤心的葵，但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或许应该是葵，他又一次抛下了我，和很久前一样，在学校的操场上，他抛下了我，没有给我任何可以抓住的希望。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我知道天已经黑尽了，恍惚中，我记起曾有个诗人说，鸟飞过河，天也就黑了。
    但是，我还没有飞过那条大河，天已经黑尽了。
    “昨夜
    我又梦见鸟
    这只好鸟
    收拢着翅膀
    低着头
    站在我的窗台上面
    但
    这不是那只鸟……”
    我真的做梦了，好长的一个梦，长得没有尽头。
    梦里的我漂浮在一条大河的中央，周围都是翻滚的巨浪，我在夜空自由地飞，可是刚飞了一半就遇到了暴雨，我打了一个螺旋后便垂直掉了下来，因为我的翅膀被雨淋湿了，再也伸展不开。
    我掉进大河里，顺着波浪漂流，漂流到一个静谧的幽谷，那个幽谷叫幸福谷，幸福谷开满了美丽的花，香味扑鼻，我知道，那种花名字叫天堂鸟，更让我惊喜的是，我梦里的天堂鸟有好多种颜色，粉红的那种是朝霞，白的那种是浮云，青绿的那种叫翠羽，它们都是千年才开一次的，世上绝无仅有的花。
    我挣扎着爬上了岸，穿过美丽的花海到走到明媚的阳光下，阳光很温暖，晒干了我翅膀上的雨水，我不再感到寒冷也不再颤抖，我抖动着羽毛，拥抱眩目的阳光，我听见一个动听的声音，用骄傲的语调说，穿过黑夜，请继续飞，要继续飞，你还没有到达彼岸。
    我转过头寻找那声音，却发现那声音竟然来自我心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的图画，在问题班的日子，被人欺负和嘲笑的岁月，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像电影一般浮现在脑海中，我很明白啊！原来我也可以仰望着飞。
    那么，我要继续上路么？是的，要继续上路，我又冷又湿的羽翼已经在阳光的照耀下恢复了力量，如果仰望飞是宿命，那么飞又是什么？
    我没有得到答案，我憎恨自己的潜意识没有留下答案，梦终于醒了，我睁开眼，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床单，仿佛我苏醒过后的脑海，一片雪白。
    窗外的天空似乎还有鸟儿飞过，冬天也有鸟儿的踪迹么？我淡淡地笑着，举起无力的手臂揉揉发酸的眼睛，又是幻觉吧，那只梦里的鸟儿终究没有带着我的希望一起飞呢！
    我坐起身，倚在雪白的靠枕上，今天，是我出车祸住院以来的第二十天，我很幸运，没有去见上帝，但对我来说更幸运的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家。
    我的眼角依稀有泪水，纱夜还是只会动不动就不争气地哭么？我感到妈妈的手掌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尽情地哭泣，尽情地发泄心里长久以来所积聚的恐惧与悲伤，在她怀里，我很安心地哭泣，像个傻傻的小孩，被妈妈疼爱着，呵护着，一如许多年前那个睡在襁褓中哭泣的我，被妈妈的手掌温柔地疼爱着，呵护着一样，于是渐渐的，我止住眼泪，学会微笑。
    “我不再任性了……”我擦干眼泪，因为我看见病房门口，我的爸爸捧着一束花微笑着站在那里，他的神色有些疲惫，我知道，他彻夜不离地守在我的病床边，他总是对我唠叨要吃水果和蔬菜，总是让我下床活动，总是提醒医生给我换输液瓶，总是说，纱夜，你该长大了。
    “爸爸，你捧着的那个，是天堂鸟吗？”我露出了二十天来的第一抹笑容。
    “咦？今天心情不一样啊！”爸爸笑得很豁达，他看着我点点头。
    我顿时感到一阵幸福袭来，我想，幸福或许并不是单色的，幸福应该有许多种颜色，那么，我们共同追求的青鸟的翅膀也应该是多色的，从当初排舞台剧开始，我已经拥有鸟儿翅膀的一种颜色了，直到现在，这种颜色已经深深地画在了我的心里，比寒桐的画笔更加神奇，这种颜色散发着浓浓的家的味道，是暖暖的鹅黄透着水样的葱绿，温和明净且生机盎然。
    我爱着这种颜色，并时刻珍惜着它，而鸟儿翅膀的其他美丽的颜色呢，在未来，是否也等待着我去拥抱？
    我转过头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天空中溢满耀眼的阳光，这明媚的春日暖阳，该有红色的跃动，橙色的乐观和金色的尊贵吧，春天，来了么？
    我突然想出去走走，并且是自己去，我告诉我的家人，请相信我，我可以的。
    我接过爸爸递过来的拐杖，在家人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走向外面的世界，走进满园灿烂的阳光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独自行走了，我记起了紫生留给我的话，她说，纱夜，不要轻易哭泣，要学会同所有的不公正抗争，你的命运是把握在你自己手里的，要为自己而活。我想我愿意在这样的春光里，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我不可以再一昧地顺从和忍让，我的未来，应该被我紧紧地握在手中，成为我今后人生道路上的拐杖，为我遮风避雨，披荆斩棘。
    今后的纱夜，要告别恐惧和彷徨，我发现我也是那个寻找青鸟的孩子，如果我是那只好鸟，我相信自己也能飞，继续向前飞，因为我并非一无所有，我有了一对翅膀，是最亲最浓的血缘为我插上的翅膀。
    有翅膀的鸟儿，好幸福。
    头顶的天空很高很远，但沐浴在这样温暖的冬日阳光里，天空仿佛就近在眼前，阳光让我相信，春天并不遥远。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微笑迎接着太阳的光芒，那关闭的视觉里出现了一道道金黄色的风景，照亮了黑暗的视线，满眼都是明快。
    我听见护士在我耳边说，那天送你来医院的人，是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少年，当时，他的全身都弄得很狼狈，衣服上满是鲜血，裤子上则粘满尘土，但他却背着你走进急救室。
    “那他……后来去了哪里？”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说，他回家了。”护士轻声说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在我看来，却如释重负。
    我笑了，由诧异到欣慰。
    他没有抛下我，他没有，他，是和光一样灿烂的葵。
    太阳的夕照，应该的是夜，而我们要一同等待的，却是晨曦，葵像是上帝的牵引，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的出现，让我在脑海里重新空出了属于他的位子，他的出现，让我轻叹命运的捉弄，因为命运让我心里埋藏的所有落寞，在顷刻间化作了感激。
    我感激，因为那个始终看不透的人，居然因为一场宿命的邂逅让我看得清晰，而那个始终看不透的世界，从我看透自己的那一刻起，便在眼前一览无余。
    我很确定，青鸟的另一种颜色，是不受任何困难束缚的颜色，这种勇敢的颜色让我不再软弱和畏惧，也永远不再放弃。
    如果还能回到那个美丽的梦里，我一定会对心里的声音说出生活早已给出的答案，也是这场美丽的灾难给出的答案。
    如果仰望飞是宿命，飞，便是自由。
    葵，未来，请你和我一起，去看晨曦。
                  第十六章 不念 天堂鸟
    操场旁边有一排高高的铁丝栅栏，阳光穿过铁丝网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暗格，仿佛晒在海边的鱼网，我站在铁丝网外眺望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脸上和身上，有亮晶晶的汗珠滚落。
    现在，是阳光灿烂的春天了。
    我又和夕葵肩并肩坐着了，有阳光洒在我们疲惫却年轻的脸上，我看见，阳光抚摩过葵的眼眸，闪烁着炯炯的光亮。
    十天，对我来说不算长，在他看来却恍如隔世，日子匆匆流逝，我似乎已经忘记了，他当初为何要离开，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无论有过什么样的芥蒂，我们始终是兄弟。
    夕葵说，念，你说这里像什么？
    我说像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葵突然笑道，你又不是城里的人，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曾经知道，当初，我也是个城里的人。
    葵说，你现在愿意再做回城里的人么？
    我望着他，许久的沉默，然后我下意识地拿出了烟。葵却抢走了我的烟，我告诉他，让他给我一个理由。
    葵说，念，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回来了，就是要实现我的诺言。
    我苍白而无力地笑笑，可是当初我并没有跟你一起走，我一直没有自我。
    葵站起来，高高在上地望着坐在地上的我，亦如当初他站在我身边，撕碎祈萝的最后一封信时所散发出的气息，当时我看到漫天飞扬的纸片落到河里，顺水飘远。
    如今，我只看到他在阳光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他久久地望着我，然后，我感觉他拉住我的衣领，直视着我的眼睛对我一字一顿地说：“始终作茧自缚的人，是你！”
    我冷冷地打开他的手：“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有！我有资格！”葵的目光更凛冽，字字铿锵：“就凭我们一起在海豹胡同过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就凭你为我说的那声对不起，就凭……就凭我爱过的女孩选择了你……”
    我定住，仿佛一直深藏的秘密被暴露和窥视后产生的惯性逃避，我沉默地捡起了地上的外套，毫无表情地说：“那又怎么样？葵，你学会自作聪明来教训我了么？”
    “是，我是自作聪明，一直以来都是我作茧自缚，你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在作茧自缚，然后在自己的茧里堕落麻木，他作茧自缚，是因为他放不下心结，我作茧自缚，是因为当初我不知道，你的想念，早在我之前就给了你的破屋屋顶阳台上那一大片盛放的天堂鸟！”
    我呆住，立在原地迈不开步伐，他终于都知道了么？在离开家流浪的日子里，他想起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呢？
    “走进祈萝的世界，是我自愿的，走进你的世界，也是我自愿的，念，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我从没有真正走进祈萝的世界，也未曾真正走进你的世界，我像个幽魂，徘徊和迷失，在外漂泊的日子，我终于懂了，我更应该走进的，是我自己的世界。”葵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想，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他，已经完全地蜕变了，他做回了真正的夕葵。
    “是千树拿走了我心里的包袱，是纱夜为我没有包袱的心里注满阳光。”葵继续说。
    “……”我无言以对。
    “纱夜，她的身上有和祈萝一样的东西，我终于找到了是什么，你知道吗，念，是温暖，是能融化一切的温暖。”
    “……”我闭上眼睛，因为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会再逃避了，你呢，念，你要再逃避吗？”葵几乎是在逼我承认我不愿意去揭开的伤口。
    “葵，你变了……”我喃喃地说。
    “你说过我们很像，所以你一定明白我为什么决心转变，纱夜让我明白我还有值得珍惜和保护的东西，她不是任何人，她只是纱夜，但她是给我温暖的那个人，让我清醒的人，你呢？念，让你清醒的人是谁？如果祈萝能够看到今天的你，你想还一个怎样的自己给她呢？”
    “你……一直都知道么？”我的神经只剩最后一根弦，随时都会断掉。
    “千树告诉我，让我种种天堂鸟，那是祈萝最喜欢的花，我想起了你一直精心照料的屋顶阳台，开着密密麻麻的天堂鸟，那时，我顿时明白了一切，我没有再向你提起，是因为我当时我还无法面对这个现实，无法面对我自己。”
    “呐……现在呢？”我试探着问。
    “想念，也是忘记。”葵转过头，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教学楼，问题班的教室依稀可见，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葵说，念，我们要是能像千树或者寒桐那样该多好。
    “我们永远都只能做自己，做不了别人。”我淡淡地接过他的话，话音刚落，我就为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而愣住了。
    葵笑了，他等到了他的答案，我们曾经在同在一片屋檐下，拥有同样的回忆，却有着比任何人都遥远的距离，因为葵，我放弃了祈萝，因为祈萝，我放弃了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我又放弃了葵。
    是的，我无法忽视，我陷在无法改变的往昔里，一天天地，忍麻木吞噬掉自己的未来，我因为想念而麻木，也因为忘记而麻木，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忘了，我曾经，也拥有过那样的美丽。
    祈萝，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
    我记得，自己曾经对她说，如果忘记和想念无法在同一片天空相遇，我没有必要再知道，我和你的距离到底有多远。然而，我忘了，祈萝，是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人，她拼命的努力，是为了跟我在同一片天空飞翔。
    我终究没有告诉葵，虽然我们对那片青春抱以相同的譬喻，但曾经的我，被祈萝爱着的我，我却比任何人都渴望冲出笼子飞翔。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祈萝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我只明白一点，只要这点就够了，当看着她笑的时候，我的世界是明朗的，所以我的世界总是充满阳光，因为祈萝没有流过泪。
    我和祈萝，很早就认识，我认识她，比我认识葵要早很多，甚至比我认识星、认识寒桐、认识尾蒲都要早，我们从未相遇过，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牢牢系在一起，我们是天生注定的，成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从小到大，每当上课的时候，祈萝就会对我说，念，集中精神不要睡觉。
    下课的时候，祈萝说，念，饿不饿，饿的话我去买吃的，不饿，我们就去花园走走吧。
    于是他们说，祈萝，你是不念的天使吧，要当心哦，紫头发的帅哥，都有魔性。祈萝总会笑着嘟起嘴，天使才不怕呢，那一刻，我很开心，我知道，天使和魔鬼一旦相爱，都会变成最平凡的人。
    我问祈萝，你的梦想是什么？
    祈萝反问，你呢？
    我说我想成为一个能给我爱的人带来幸福的人。
    祈萝笑面如花，傻瓜，那只是梦想的一种颜色而已。
    一种颜色？我舒展开眉头对她笑，应该和幸福的颜色一样，五彩斑斓吧！
    祈萝静静地望着窗外柔和的阳光，似乎沉浸在遐想里，我看见跃动的光影辉映在她好看的侧脸上，无比动人。
    “那，你爱的人一定很幸福吧？”她浅浅地笑着问我。
    我总是抿着嘴笑却并不否认，我记得那时的我和她一样爽朗，我们都爱笑，我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有一些欢喜和羡慕，还有一种期盼，盼望我们快快长大，长大后实现我的诺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祈萝……”我逗她。
    “我的梦想啊，不用等那么久，或许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她有些神秘。
    “噢？是什么？”我好奇。
    她深深吸了口气，笑望着窗外：“有一天，为自己爱的人种99株天堂鸟。”
    “为什么不是玫瑰？”我诧异她浪漫却古怪的想法。
    她望着我依然好似春光照雪般的笑着，她的白纱裙上沐浴着柔和的阳光，像淡蓝色的矢车菊，异常美丽地盛开着，她眼神清澈，长长的睫毛下漫过一丝希翼，又像满园的鸢尾花，满目青紫色的瑰丽，我呆住，恍惚中听见她笑着问我，你说天堂鸟像什么？
    我笑了，想了想说，这花像展翅欲飞的鸟儿，青色的鸟儿。
    祈萝说你答对了一半，这是已经高飞的鸟儿，是代表幸福的青鸟，向着梦中的天堂飞，就快要看见天堂的光芒，因为它们一路上无视辛苦，从不放弃，总是努力注视着前方的路。
    青鸟？童话里的青鸟？代表着幸福的青鸟？那么祈萝，我们都是那只青鸟吧？
    她笑着点头，所有为了幸福努力赶路的人，所有朝着梦想飞翔的人，都是寻找青鸟的人，也是青鸟自己。
    青鸟，恩……很美丽的意想，那，另一半答案是什么？我追问。
    天堂鸟，左边的翅膀托着忘记，右边的翅膀托着想念，这样，忘记和想念，或许可以在同一片天空相遇。
    我笑她相信那样可笑的事情，忘记和想念，如何会同时存在呢？
    祈萝收了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为什么叫不念？
    我戏谑地打趣道：“不念，就是忘记，就是永不想念。”
    “那我永远不会叫你的全名，只叫你念，念，念……”她又笑起来。
    我会亲昵地勾一下她的鼻子，那我非种天堂鸟不可了，不过祈萝，很奇怪呢，人家种玫瑰，我种天堂鸟……算了……就种天堂鸟吧……99朵么……那要种多少株…………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天堂鸟的蓓蕾，是因为同株的另一朵花凋零之后才有机会盛开的，不念，他不知道，当祈萝叫他不念的时候，就是她凋零的时候，她说永远不叫我不念，可是她最后一次见我时，叫了我全名，不念。
    我没有在意，我沉浸在她送花种给我的欢愉里，她说，不念，你要好好呵护它们，它们的翅膀，一边是忘记，一边是想念。
    我笑着说，我不会忘记的，我一定会记着呢，祈萝，我怎么会忘记呢！
    是的，我没有忘记，但她却忘记了，她去了别的城市，她认识了夕葵，她给我的来信说，不念，你忘了我吗？我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少年，他叫夕葵。
    很久以后，直到夕葵走进我的世界，和我成了兄弟，我才知道，我的兄弟夕葵，和我一样爱着喜欢天堂鸟的祈萝，夕葵说，念，我喜欢祈萝，从此后，他给她写信，我没有解释，没有阻止，没有告诉葵真相，而她始终没有再叫我，念。
    所以，我把天堂鸟的种子寄还给她的时候，我终于告诉她，我忘了她了，因为夕葵而忘了她，我不再是那个曾经的自己，我是一个寄生在海豹胡同的少年。
    直到，葵撕了那封信，那封其实是千树写的信，我又再次想起了她，但我却没有见到她，我见到的，只有千树。
    千树说，不念，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我们，都该死一次再重新站起来。
    我答应了千树，答应了这个唯一见过祈萝最后一面的人，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想，从此以后，我所有的感情，都要用来种天堂鸟，我答应过她的，就算忘记，我也要实现承诺。
    千树说，不念，就是忘记，忘记，就是想念。
    我想起祈萝在我们分开的日子时叫我，不念，不念，我感觉有眼泪在脸上刺痛皮肤，但我很快拭去了，祈萝说，男人哭的话，是会被笑话的，我想，祈萝在面前从来都没哭过，她或许比我们更坚强。
    但我错了，我看得见的时候，她从来不哭，她哭泣的时候，我却再也看不见。祈萝，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也消失在葵的世界，她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我们忘记了她，也想念着她。
    于是从此以后，我也相信了，忘记和想念是可以在一片天空相遇的，只是，我没有亲口说给祈萝知道。
    天堂鸟，一共99朵，从那一刻起被我种在屋顶上，我没有告诉葵，这是谁最喜欢的花，因为一切，都已没有必要。
                  第十七章 夕葵 答 案
    我一直很迷惑，也一直在怀疑，祈萝在认识我之前，是否已经将心交付。
    如今，我终于得到了答案，当我踏上不念的屋顶阳台时，我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现实，面对自己了，很奇怪，那一刻，我竟然释然了。
    祈萝给了我面对生活的力量，她在我陷入泥潭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曾一度认为，我的第二次生命就是祈萝给的，即使我们的相遇是如此偶然，即使我们相处短暂，即使后来她离我如此遥远，那又怎样呢？
    祈萝的信只是我放纵自己的借口，我嘲笑自己的脆弱，而千树告诉我的真相则让我看清我不仅脆弱，而且愚蠢，是的，太愚蠢。
    我学着去改变了，让我彻底释怀的，竟然是不念屋顶上的天堂鸟，在外漂泊的日子，我思考了很多东西，直到后来，我居然开始想家，想念学校，我没有去想祈萝如今在什么地方，起初是不敢去想，后来是不能去想，现在是不愿去想，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只是脑海中的思维不停的告诉自己，祈萝在什么地方已经不再重要。
    千树说得对，她告诉我，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我想我是幸福的，至少没有人将我的预感变成现实，我的将来，一定要努力赶上去，赶上祈萝的脚步，我不在意她是否停下来等我，我也不在意她的眼中是否真有过我的存在，我只要像从前一样，努力追赶她的脚步就好，总有一天，我会和她并肩，像她一直不停追赶着不念的脚步一样，哪怕未来她再也看不见听不见，我也要用我所有的力量和她并肩，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
    那么，还有一个人，她是否也站在我旁边呢？
    我想，那个人，不该是不念，不念属于祈萝，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捏着纱夜家的电话，满心期待地拨过去，我要证实，她是否愿意和我并肩。
    “嘟——”，三秒后，我听到了如今最渴望听到的声音，说话的人，是纱夜。
    她轻轻地问，你，是葵吗？
    我听见她叫葵的时候，声音里是充满惊喜的。
    “恩……。”我的声音很轻而略带颤抖，因为我在努力平复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听筒的另一端开始沉默，她是在回忆还是在思索，我不知道，但我的突然出现，显然再一次让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此刻，我的清醒却胜于任何时候，我对自己说，夕葵，你真是个后知后觉的大傻瓜。
    我知道，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迷惑或许应该揭晓答案了，这个答案存在了六年，存在于我的潜意识里，也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我已经做好聆听它的准备，我极度渴望面对真相，我渴望知道，那份该我珍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份让流浪在外却牵引着我回家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当然，还有千树说的气质，我所缺少的气质，到底是什么，在我翻滚的感情里，我要勇敢地寻找这个答案。
    “葵……谢谢你……”电话那头不再沉默，话里带着轻微的喘气声。
    “纱夜，你真傻。”我想，她没有必要跟我说感谢，救她，是因为我欠她。
    “岚山夏令营，即使你不曾记得我，可我却没有忘记过。”她犹豫了一阵，突然如此坦白，坦白而勇敢，这让我对她感到无比惊奇，她也变了，彻底的改变。
    “纱夜……”我喃喃地说。
    “葵，你变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变了。”
    “你不也在改变吗？纱夜，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是你身上的一种气息让我改变。”
    “是什么？”她有些吃惊。
    “温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诚意。
    “我很开心，葵，以后可以这样叫你吗？”她由惊转喜。
    “以后，你都这样叫我吧。”我笑了。
    “葵，温暖这种气质，你也拥有啊，就在今天。”她也笑了。
    “呐……以后，会常带在身边的，你也是啊。”我说完，听见电话那头她银铃一般的笑声。
    我放下听筒，微笑，我想我找到了答案，这种熟悉的气息，这种我在纱夜身上看到的和祈萝一样的气息，这种我曾一度遗失的气息，在此刻，被我再度拥有。
    她不是祈萝，她是纱夜，世上独一无二的纱夜，她是在很早以前就和我相遇的人，她是在如今和我并肩的人，她是未来，我会好好珍惜的人。
    长夜的走到尽头，就是黎明，葵，是为太阳而生的，所以他会努力生长，然后带着那个同样飞过急流，走出黑暗的女孩，去迎接未来的第一抹晨曦。
                  第十八章 尾蒲 彼 岸
    那晚，我做了个很神奇的梦，那个梦里，我又一次梦到了自己时常会想念的那个身影，不过这次我很确定，他不是星，他是寒桐，寒桐去了檀杉以后，他就时常会以温柔的姿态出现在我的梦里，当然，有时，我还会梦到千树，梦到不念，甚至梦到祈萝。我记得，在梦里，我所有的感情都只汇聚成一个动作，那就是，大声地喊出桐的名字。
    是的，我这样做了，我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虽然他没有回头，我却第一次很安心地握着他的手，我对他说，你说过，要代替星，带我走。
    虽然后来梦醒了，我不知道以后的故事怎样，但是我却相信，如果我的梦能够完整，也一定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拉着我向前走，在漫天大雾中，我们穿过身边高高的银杏，努力向前奔跑着，直到跑出大雾，看到阳光。
    呵，真好啊，跑出大雾，看到阳光。
    但我仍旧会迷惑，为什么我会忘记星，又为什么，我现在对桐的记忆反而会比星更深刻呢？我迷惑，因为我觉得我似乎成了善变的人。
    于是我试着给寒桐写信，让我惊喜的是，我的每一封信，他都仔细的阅读，然后用心回复。他在信里第一次告诉我，你的星和我的祈萝都只是流星，你的千树和我的紫生也只是行星，所以在你找到恒星前，你会迷惑。
    我呆了，因为这句话是从桐的笔下传递到我的视线里，也因为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桐，你找到你的恒星了吗？”我在一封信里这样问他，那次，我用了淡粉色的纸笺。
    桐给我回信了，我用从未有过的心情读着他的信，很特别的信，巨大的信封里，夹着的一叠厚厚的画纸。
    真是艺术家，像他，我笑了，他用画画的方式对我讲出答案，是否开始意味着，要我走进他的世界了呢？
    在我眼前，是一页又一页他用铅笔画出的画，可是，为什么他画的每一幅画，我都似曾相识，他画中的世界，我去过，他笔下的女孩，仿佛是我，女孩旁边的男孩，仿佛是他自己。
    每一幅，我试着串连起来看，上帝，我看见了什么，串连起来的每一幅画，为我讲述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我回忆中从不曾遗忘过的故事。
    第一幅画里，有一座满是大雾的山，山上长满了银杏，他用黑色的铅笔灰来表示大雾，这个傻瓜，我笑。接着看下去，大雾中有一个小人，仿佛是个扎辫子戴眼镜的小女孩，呵呵，好丑，仔细辨认，那个小女孩的旁边画着几颗水珠，我弄懂了，小女孩在哭。
    第二幅画里，小女孩身边多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身边有一行字，他是在问小女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带你走好吗？小女孩看见他，似乎很兴奋，她停止了哭泣，抬起头问，你是星吗？
    我吸了一下鼻子，翻开第三幅画，小男孩很尴尬，他红着脸问小女孩，要是星带你，你就跟着他走吗？小女孩说，是啊是啊，你是星吗？
    于是第四幅画里，犹豫不决的小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对小女孩说，我不是星，但我也想带着你走，然后他伸出了手，笑着对小女孩说，跟我一起，来吧。
    我的眼泪滴到画上，溅湿了画纸，也溅湿了小男孩的笑容，我没有去擦，因为最后一幅画盖住了我滴到画上的眼泪，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的手，在满是银杏的山坡上奔跑，满山的银杏，每一株都被他用铅笔细细地绘出，即使没有颜色，却依然灿烂夺目。
    画看完了，我缓缓地收起来，无比清醒，当我把画夹进信封里，我看到了什么？在信封的背面，落着一行字，是他写给我的。
    他说，尾蒲，阳光从不失约，只要你抬头。
    我抬起头，眼前有一片光芒万丈的世界，无论天空是否有乌云，无论一路上是否都在下雨，在云层和风雨之上，阳光，守着约定，一直都在。
    我知道自己的泪珠像断了线般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尾蒲爱哭，桐也知道啊，所以我没有去擦它，只是任它在我脸上纵横，被风吹干了，又流，再吹干了，又流出来，我能够想象，当寒桐静静地摆好画板，铺开白纸的时候，他一定是一笔一笔一笔，每一笔都倾注他所有的感情。
    我走到窗边，呆呆地望着满天的繁星，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只要努力向前跑，就能看到黎明的第一抹晨曦。
    那是星的声音，也是桐的声音。
    我记起我曾经问星，晨曦的到来不就意味着你的离开么？
    星说，他是夜空里那一颗迎接黎明的星，叫启明星，启明星是不会消失的，没有他，就没有黎明。
    星，那时是想告诉我们，没有阳光，就没有黎明，因为，所有的晨曦，都是因为有阳光才精彩。所以，我和寒桐都因为星的引领而奔跑，当星悄然引退的时候，我们见到了光，我想，我们该告诉星，阳光下，我们会继续奔跑，我们会依然想念，永不忘记。
    我在阳光中走向学校，走向我所在的问题班，我告诉自己，尾蒲，今天也要努力哦，我看见吉老师的微笑，看见纱夜和夕葵对我说，早上好，我并没有诧异自己看到的，因为这一切今后将带着我走向那梦寐以求的宫殿，我将用自己的方式对着王座挥剑，我会找到我的青鸟，并且和它一起飞翔。
    我很确定，它就在我的不远处，我已经飞完了我的三段行程，现在我只要再走完最后一步，就能到达目标，为了那目标，我已经飞过了所有的艰难险阻和狂风暴雨，我已经接受了仙女的指引，我已经寻着启明星的方向即将走到尽头，尽头有华丽的王座，有开朗的黎明，有耀眼的太阳，我知道，耀眼的太阳下有最美丽的青鸟。
    尾蒲，也给你的故事加上恒星吧，恒星给你的不是目标也不是力量，是光亮，突破一切黑暗和寒冷的光亮，那光亮的名字叫，爱。
    我终于把千树给我的铃铛交给了不念，我找到了他，像当初千树找到夕葵一样，我在千树走后，寒桐走后，亲手将祈萝的铃铛交给了那个我曾经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依然是那个平凡的尾蒲，戴着眼镜身材矮小，跟以前不同的是，我如今长在阳光下，有蝴蝶陪伴，我不再寒冷，因为，我也拥有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温暖。
    我问不念，天快黑了，我们都努力飞过那条河了，你呢？
    不念没有说话，他是习惯沉默的，虽然在银杏满山的季节里，他笑容灿烂，但如今他是习惯沉默的，可是，他依然收了我的铃铛，在我转身的一刹那，他说，尾蒲，谢谢。
    我微笑了，这次，我没有叫他不念。
    我说，念，我们在彼岸等你。
                  第十九章 不念 想 念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第一次发现，天堂里果真是有音乐的，不仅动听，而且美妙，那么，我是在天堂里吗？我记得在这之前，自己一直身处黑暗的地狱，我浑身都是伤，我流着眼泪和鲜血，我恶狠狠地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魔鬼，朝他们挥拳。
    而此刻，我竟站在天堂里，我想说点什么来庆祝到达天堂的喜悦心情，于是我拼命地回忆，一个个回忆的片段仿佛潮水般肆意涌进脑海，争先恐后地，以胜利者的姿态。
    我的回忆片段，依旧是充满了想象的，片段里有一个穿着洁白长群的美丽女孩，她乘着大船和王子一起向宫殿驶去，但是在苍茫的海上，她遇到了海盗，海盗们狞笑着抢夺船上的珍宝，也抢走了她，我则倦缩在船舱里冷冷地发抖，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亲爱的孩子，请你坚强地站起来，勇敢地朝前走三步，用力地摘下悬挂在墙上的宝剑，再凭借你所有的骄傲，向你的懦弱宣战。
    这个童话，在很多年前，被祈萝的笔写出来，流光溢彩，她把童话写成了诗，告诉了所有在银杏树下奔跑的孩子，也告诉了爱她的千树和夕葵。
    而最早知道这个童话的人，是我，不念。我以为我忘记了那个童话，但当有一天，我珍惜的朋友闯进我的天堂鸟世界，我童年的伙伴将一串手链放在我掌心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忘记这个童话，相反，它藏在我的心灵深处，刻骨铭心。
    所以我那样做了，我真的那样做了，我打开囚禁我的桎梏，用力地举起宝剑，朝一切邪恶宣战。
    于是，风暴来临了，大海的怒涛在渐渐地吞噬我的船，我看见那些狰狞笑着的海盗背着他们抢夺来的财宝被风暴卷进翻滚的巨浪里，没有人能抵抗得了大自然的诅咒，我放下宝剑，等待着和我的船一同，为大海殉葬。
    和我一起留在船上的，还有另一个行为怪癖的海盗，他没有抢劫任何财宝，也没有伤害我丝毫，他一直都冷冷地看着同伴的卑劣行经，然后在他的一个同伴朝我举起武器的时候，他用剑把我从死神那里救了出来。
    我问他，你是海盗，是那些人的同伙，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我茫然地望着他，我听见他说，船就快沉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会和船一起沉入海底。
    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任性固执，你的船沉了，你的生命也就静止了，你也会永远失去你的公主。
    海盗的话是不可信的，我冷冷地瞪着他，那你说要怎么办，我才能够不被海浪吞噬？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缓缓地张开双手，我看见他的身体四周渐渐荡漾起朦胧的光晕，光晕又渐渐幻化成夺目的光环，光环的绚丽色彩将他包围，然后，在那片绚丽中，一对洁白的羽翼在他的背后舒展开来。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几乎停止了思维，更忘了自己手上仍举着的宝剑。
    他睁开眼睛对我说，你插上我的翅膀，飞过这风暴，去救你的公主。
    话音刚落，一个巨浪扑打过来，我的大船瞬间裂开，破碎的船体带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朝黑暗的漩涡中压去。
    我抱着即将倒塌的桅杆，我听见他对我喊，让我带你一起，飞过这风暴。
    我点了点头，我看见他拍着那对硕大的羽翼腾空而起，他飞到我身边，朝我伸出了手，他温暖的手，为我驱散了身上所有的潮湿与寒冷，我倚在他的背上，乘着他洁白的羽翼，飞离了即将沉没的大船，飞进惊涛，飞越乌云，飞翔在海上呼啸而来的风暴里，飞向风暴那头有阳光的天堂。
    我问他，你究竟是海盗还是天使？
    他说，我是公主的海盗，我的使命，就是把公主托付给王子，一生一世。
    他说到也做到了，公主靠在他背上进入了梦乡，直到他把她带到我的身边，他对我说，王子，你不用说谢谢，这是我自愿的。
    “我们是朋友吧，即使爱过同一个女孩，我们仍旧是朋友吧？”我恍惚记起了这是葵对我说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诚恳又潇洒。
    我醒了，不是因为酒精和烟失去了效力，而是因为床头的被风摇动的铃铛在歌唱，我知道，我醒来时，必然会站在繁花盛开的天堂里，身边穿白衣的天使拍着翅膀对我唱着歌，我无暇顾及那歌声，只是焦急地四处寻找公主的身影，可是最终，我只看到无数朝我微笑却让我无比陌生的天使，我的四周，没有她的身影。
    这时，那个笑容最美声音最动听的天使对我说，亲爱的孩子，现在，请让我送你去公主的宫殿吧。
    我摇摇头，焦急地拉住她：“你能告诉我，我的公主和我的海盗去哪里了吗？”
    公主？海盗？她诧异地问，我亲爱的孩子，天堂里没有海盗，所有的海盗，都已经为公主葬身大海了。
    那么，护送我到达天堂的那个人又是谁？
    天使们笑了，笑声像银铃般的动听，动听得仿佛我身边的歌，在歌声里，我惊心动魄的冥想被人拉回了现实世界。
    身边的葵推推我的肩，念，该醒了吧。
    我呆望着天花板，醉了多久？
    三天，呵呵，我们很像不是么？葵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在某年某月某日，开满银杏的山坡上，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我起身去了水管边，任水湿透了我的头发和脸，我用手擦干水珠，扭头望着他，目光仍有些恍惚，心思却是透彻的，我的耳边，天使们的笑声仍在，歌声仍在。
    “我要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歌，真好听，让我顿时忘了身上所有的痛，所有的。
    三天前，葵的嘴角流着血，和我一样满脸是伤，他的血是因为那道本该落在我身上的脚印而流的，他用手擦了擦，没有说话。
    “念，我们两不相欠了。”他这样对我说，在他突然回到我身边，拉着我奔走出海豹胡同，在他最后一次和我一起打架，在他冲上我的屋顶阳台看见我种的天堂鸟后，在他愣住一分种零三十秒后，他这样对我说。
    我拿出纸巾递给他，他用手冷冷地挡开，依旧沉默。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顶阳台的石阶上，气氛良久地僵着，他依旧蹙着眉头，眼中似乎还有怒火。
    我知道，他终于看清了真相，在那群坏蛋面前，也在作茧自缚的我面前。那一刻，我紧张有不安，却也从心底觉得安慰，我又遇到到了他，遇到了离家出走浪迹街边的他，并且，再次和我并肩，我不再为他担心，虽然他受了伤，但是在我看来，却比哪里也找不到他，任他消失在我的世界中要好。
    “你……”我们异口同声地转向对方，说出第一句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看见他眼里的神采，是我曾经见到过的弧度，他转过头，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朝阳台对面的马路用力扔过去。
    “念，你傻了么？也跟那帮家伙打架。”他似笑非笑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
    “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呢？”我冷冷地说。
    他偏着头，目光斜视着我：“念，你比我，还要任性固执。”
    “我说过，我们一样。”我毫不客气。
    他收回目光，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迹，站起身说：“不，我们不一样！”他回过头盯着我，漠然：“我若是你，就不会轻易放弃。”
    我定住，手有些颤抖。
    “对不起。”我说，尽管我每说一个字，脸上的伤就钻心的疼。
    “上天的玩笑开得够多了吧？”他自嘲地说，用他认为洒脱的语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我下意识地掏出烟，却被他一把抢过，他说：“念，很奇怪，上次我跟你告别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迷茫得快要死掉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直到今天，你种的天堂鸟，彻底救赎了我。”
    “念，我回来了，我说过，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葵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我的眼睛。
    “……”我不敢看他，我愿意相信他找到了他所遗失的东西，但我不敢相信，他可以做到洒脱和理智。
    “要是你再作茧自缚，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收拾残局！”他竟然冲着我嚷，以他所有的勇气。
    “呐……葵，你怨我么？”我迎向他的目光。
    “念，年轻真好对不？年轻，很容易怀念，也很容易忘记，有些记忆，或许并没有我们自己想象的那样深。”他站起身，走向我种的天堂鸟，语气异常平静。
    那一刻，我感觉到脸颊凉凉的，有水滑过我的伤口，我拒绝承认那是泪水，却并不拒绝让它纵横在我麻木堕落的灵魂深处。
    “念，才是公主的王子，一直都是，永远都是。”葵伸手理了理天堂鸟的叶子，喃喃自语，随后，他转过身，竟然对我微笑了，“念，我比你幸福呢！”
    我立在原地，看着他说完后，径直走下楼梯，走上马路，我看见他回过头对呆立在原地的我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念，我比你幸福呢！”
    我定住，我想，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他完全明白，然后，完全释怀。是的，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所以，葵，比我幸福。
    之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直到，被葵叫醒。
    “你要是觉得还欠我，就教我怎样种天堂鸟，记得喔，念，约定了。”他望着我，扬了扬眉毛。
    “呵……”我叹了口气，好痛，顾不得了，脸上有血，有汗，有泪，还有我遗失了很久很久的笑容。
    不念，原本就是喜欢笑的，和祁萝一样，一直喜欢笑的。
    我明白，他跟我，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任性，一样的深藏自己的感情，也一样地孤独，孤独地渴望得到温暖。但我们也是不同的，他知道，该如何走出迷雾，重新开始。
    风吹过我的脸，针扎般的痛，我摸摸浮肿的脸，异常地燥热，我知道，这伤口底下涌动着浓浓的热血，十八岁的热血，比什么都要珍贵。
    “祁萝，对不起。”我对着满园的天堂鸟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着。
    对不起，呵呵，真是个美妙的词啊，世间最美妙的词。我笑了，笑得和从前一样灿烂，无需再解释什么，今后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是的，我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在决心重拾我浪费的时光时，我觉得心里无比的轻松，似乎所有的烦恼在顷刻间全部流走，剩下的只有看得见的未来，我相信我的未来是看得见的，就像我种的天堂鸟，是看得见的。
    我说，祁萝，我现在知道有一首歌叫《童话》，真的很好听。
    我还说，祁萝，我要重新开始了，戴上你的铃铛，重新开始。
    依稀地，我仿佛听到风中有个声音在问我，那么，你看到你的天使了吗？
    我望着阳台上柔媚的春光，它静静地洒在我和我的天堂鸟身上，在透明的花房玻璃上画出一个个光圈，仿佛天使头上的光环，渐渐地，真的有一个白衣天使拍着翅膀飞下窗台，飞到我身边，对着我的耳朵唱歌。
    “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静静地听它歌唱，看它轻轻飞到我耳边对我说，启步走吧，我的王子，你的公主就在未来的宫殿里，当你找到她的时候，她会张开她的翅膀跟着你一起飞过黑暗的河流，给你带来幸福。
    我问天使，你要怎么样才能渡过那条河，到达天堂般的宫殿呢？
    天使收了翅膀，轻轻地站在我的肩上，我听见她用歌声说，不念，就是忘记。
    忘记，就是想念。
                  第二十章 尾蒲 年 轮
    “桐，我很想你，我们一起去爬岚山，听说岚山上新发现了一座很美丽的湖，不会再起雾，水也不深，而且还有很多的水鸟在湖面上游水，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我坐在窗前给寒桐写信，我的每封信都像一本免费的旅游指南，桐每次都说，尾蒲，读你信就像在看风光电影。
    我笑着回信给他，难道看桐的来信不是在看风光片么？桐的来信总是布满了他的亲笔涂鸦，比我的信更直观，于是桐总会在下一封回信里，又增加他的画作寄给我，并且告诉我，尾蒲，等我回来。
    我收好信，起身望着窗外洒满初夏阳光、绿意盎然的花园，我记得，这里曾经流连过许多人的身影，有的不在我身边，但我们的心却遥系着彼此，所以，远方我有寒桐，千树和紫生；而有的我们每天都要擦肩而过，然后在回过头的刹那，对彼此报以淡淡的微笑，他们是和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夕葵，纱夜和不念。
    如今我仍记得当初见到不念的情形，他回到课堂，戴着祈萝的手链，整堂课，他居然没有睡觉，他的桌上放着一杯绿茶，碧绿的茶汁因为震动还在微微地回旋，捧在手里仿佛一块流动的润玉，绿得剔透而晶莹。
    我记得，绿茶是不念的最爱，他曾经对我们说，要在岚山上种满绿茶，种满世上最香的茶叶，茶，是不念的梦想，像他的名字一样，芳香浓郁，思念淡然，那种感觉仿佛他的青春，初尝很苦，一回味却持久而甘甜。
    不念，终于跟在我们身后飞过了那条河，他不再面无表情浑身带着刺，他舒展开眉头，对我说，尾蒲，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时，骄傲凌厉的目光温和了许多，眼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慢慢烟开，终于浓得好似他童年时的快乐时光，明媚又爽朗。
    我知道，他的话，语气虽然淡却是发自心底，他的真诚，我也会一生铭记，此刻的我，算是他的朋友吗？算是呢，我和他，彼此之间也再不是陌生人。
    念，是忘记痛苦的念，也是怀念幸福的念，是永远都不会被我们抛弃的，最珍贵的记忆。
    远处的马路边传来一首熟悉而优美的旋律，我觉得，那动情的歌声足以描绘我们此刻的心情，也足以珍藏我们所有的过往。
    “……年华似水，匆匆一瞥，多少岁月，轻描淡写，想你的心，百转千回，莫忘那天，你我之间……”
    青鸟终于学会了在天空翱翔，它俯瞰着这片曾经给过它快乐也给过它忧伤的天地，一次次地盘旋着告别，最后，带着骄傲，展翅高飞。
                  终章 不念 梦 想
    我满十九岁的时候，正是阳光灿烂的盛夏，时光就像流水匆匆流逝，但光却依然拥有多年前的那抹鲜亮，拥有那种刺痛我的眼睛，让我走出黑暗和苍白的鲜亮，所以，我吹灭蜡烛的时候，就习惯了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着经历的每一幕时光，由远到近，由模糊到清晰……
    很久以前，漫山银杏中，我拉着我的公主在山坡上奔跑，然后，我的公主离开了我，后来我一直想念着我的公主，再后来，我褪去了王子的光环，他们叫我问题少年，我也渐渐忘记了我的公主，所以有许多本该我珍惜的人一次又一次与我擦肩，我在不断的自我毁灭中重生，直到，我终于飞过了那条河，即使是最后一个，却仍赶在了天黑之前。
    十九岁那一年，我又长高了，再没有人叫我问题少年，我的紫色头发依然显眼，只是走在学校里的时候，身后会落满些许女生的倾慕，我学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但我最想念的人还是那些曾经和我擦肩的人，我还记得，我曾和其中的一个有过约定，所以这一年，我果真履行了我们的约定，虽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但从那一刻起，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和他们擦肩。
    我终于教会葵，种了99朵天堂鸟，就在我生日那天。
    十九岁了，他们都已经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寒桐画着有生命力的画，千树写着有想象力的诗，纱夜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尾蒲参加了剧团，葵认识了好多好多新的朋友……
    我仍想念着一些人，想念，就是忘记吧，我也时常忘记一些人，忘记，也是想念。于是我常笑着对自己说，我等着他到来，来到我的身边，我们一起为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孩所编织的青鸟梦想带来最后一种颜色，爱的颜色。
    “念，你的愿望好漫长啊！”睁眼的刹那，我听见朋友们笑着说。
    我也笑着，眼角却有些潮湿，我吹灭蜡烛，灯亮了，尽管明亮，却始终不及太阳的光芒。
    “念！你收到好多的礼物哦！都是女孩子送的吧！”朋友们捧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盒子。
    我惊奇地望着一大堆的礼物，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被我遗失的礼物。
    “念，有个少年在门外等你。”
    “什么？”我诧异。
    “他说，你欠他一个约定呢。”他们异口同声地嚷嚷。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或许……突然间，我像想起了什么冲下楼，从七楼到一楼，短短五分钟的路程，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走了漫长的旅程，在旅途中，我梦中的天堂鸟终于开花了，那是世上最美丽的花，粉红的叫朝霞，白的叫浮云，青绿的叫羽毛。
    我飞快的向前跑着，一如八年前，我飞快地奔跑在长满银杏的山路上，那时我由一个叫星的少年引领着，我拉着我爱的祈萝，身边是我珍爱的伙伴，有风拂过我们的脸颊，我们的笑声穿越山谷，灿烂无暇。
    我停下脚步喘着气，我已经跑到了尽头，我一点点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仿佛一加快脚步，我的快乐就会溜走，因为我看见，路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他穿着洁白的衬衫，头发由金色染回了浓浓的黑色，他仍拥有细致的轮廓，脸色却不再苍白，眼神也不再空洞，此刻的他，虽然沉静，却温柔地笑着，仿佛春光下开放的向日葵。
    我欣喜地抬起头，黑夜突然褪去，阳光有些炫目，我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是朝我走来的，朝我走来的那个人，他脸上纯净的笑容让我感觉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我看到一只伸向我的手，我感觉自己的笑容从潮湿的眼角溢出，因为我看到了他怀里捧着一大把盛开的花，他说，念，你该履行约定了。
    他还说，念，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我拍着他的肩，一起走吧，今后，要努力向前奔跑，肩并肩，穿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跑到天亮，然后，看见阳光。
    葵……
    恩？
    祈萝，会喜欢这个礼物吧？
    当然……当然，我说过，这是，她的梦想。
    念，可以告诉我，祈萝的梦想是什么呢？
    葵，你看见黎明的第一抹晨曦了吗？我们，已经穿过了黑暗的大河，但是，还要继续向前奔跑，明天的明天，要带着祈萝的梦想和童话中的青鸟一起，在温暖的天堂里，自由飞翔。
    念，我们在未来，一定会自由飞翔。
    我捧过葵怀里的天堂鸟，笑着远望湛蓝而深邃的苍穹，祈萝的梦想啊，就是我们的梦想，是所有拥有青春和悸动的伙伴的梦想，是永远不可以忘记和放弃的奋斗的梦想。
    那是，所有朝着灿烂的光，自由飞翔的，少年的梦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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