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武陵年少》


正文 庭树落红滋

    自洞房之后，上茶进香，步内出外，高陵恭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她是个被新郎掀了盖头，却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的新娘，同时，也是手握大宋兵权的武胜军节度使兼侍中高怀德的小女儿。

    虽说是太后赐婚，媒妁之言，这位夫君她却是见过的。不但见过，当年情形直到现在还是历历在目，不可不谓刻骨铭心，以至于大婚之夜，当男人只手掀起自己的盖头时，她的右手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腰间早已不在的佩剑探去。

    她的丈夫在外人看来是一个长相非常清俊，身子有些病弱，待人温文尔雅，备受皇帝宠爱的少年公子，那双秀挺的眉毛下是一双幽深如寒潭秋水的眼睛，而谁又在意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的波涛暗涌。

    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正用他那双十分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薄唇轻启，用他贯来淡淡的语气告诉她明日拜门的日子他被召进宫面圣，若是她等不及的话可以自行先走。

    高陵恭拂过自己雍容华贵纤尘不染的大红色喜服，笑睨道：“既然是皇上下旨，妾身又岂敢违了圣意，相公随意，明日我与琳琅一同回去便可。”

    “那就委屈夫人了。”符昭愿微一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相公，” 高陵恭懒懒地坐在椅子上，轻敲椅背，“别忘了三日后我们要一同进宫拜会太后娘娘，妾身的父亲是自家人，当然无事，可太后她老人家平日里最疼妾身，若是只见妾身不见佳婿，心中难免失望，相公你说对不对？”

    符昭愿微一顿，随即点头：“我会记得，至于这大婚过后府中清闲，夫人保重才是。”

    高陵恭惊讶道：“这初嫁的女儿便是夭桃秾李，喜不自禁，妾身又得夫君如此，更是彻夜难眠，魂牵梦绕，又怎会清闲。”

    “哦？彻夜难眠么？这几日我倒是睡得不错。”符昭愿只就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拂袖之间飘来一阵清冽的药香。

    有那么一瞬间，高陵恭看着他的清淡如杨花的笑颜，几乎就想直接冲上去，摇着他的肩膀，问问他还记得那个江南的冬天，孤山雪地上那抹殷红的血。而他的眼神分明告诉自己，他不在乎她会怎么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手中的信件已经被捏成了一团。

    房门外的回廊里，隐约可以看见有一个一身素白纱的纤弱身影徘徊许久，看到符昭愿出去，就笑意盎然地迎上来拉住他的手臂，一边还向高陵恭这边瞟了一眼。

    高陵恭闭上眼睛，缓缓吐了一口气，不去理会她，这位青梅竹马与符昭愿可谓是琴瑟和弦，举案齐眉——不像她与符昭愿，不论说了几句话，都是夹刀夹棍，秦柯那么精明的女人，这回倒真的妒忌错了人。

    她展开手中皱巴巴的纸团——这无名信打从她刚入门到现在已经收到第三封了，信中事无巨细地将符府的一切展现在她面前，告诉她需要提防的人，务必要做的事，起先她以为这是父亲在符家埋下的眼线，可打探过后才知并不是，那么，他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高陵恭揉了揉额头，头疼得很。

    抬头看着那两个相依的背影渐渐走远，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高陵恭生平最恨三样东西，阴谋，圣旨与她丈夫那个青梅竹马、梨花带雨的小妾。

    符昭愿，当朝太傅符彦卿之幼子。传闻天资聪颖，十三岁时以一篇《谏十疏》名满国子监，得太祖赏识，十六岁时封五品奉议郎御前长侍君王，虽然看着弱不禁风了点，虽然对这庄赐婚不满了些，虽然他的父亲与自己的爹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虽然他已经有个青梅竹马，浓情蜜意的侧室——那个男人，还是成了她的丈夫。

    高陵恭倚着矮榻坐下，看着里里外外铺床叠被的琳琅，望着那红晃晃的帷幔只觉得可笑至极，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古训披了件衣裳出了门去。

    下人们在回廊中来来往往，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这位进门不久又丝毫不受宠的少夫人的。

    高陵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四处看着，毕竟这里是她的新家，虽然比起原来的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绕过假山的时候，隐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低语饶是叫人听不太清。高陵恭愣了一下，继而轻轻地闪到一旁，不是她怕被人看见瞎晃悠，而是这个声音实在有些耳熟。

    只听一男人说道：“高老贼这回不知又打了什么鬼主意，竟将女儿嫁了过来，那高陵恭看着妖媚得很，想来高怀德的女儿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谅他她不敢在我们眼皮底下作祟，只是苦了你。”

    “我倒无妨，却是叫愿哥哥为难了，整日对着奸臣之女怕是吃饭睡觉也不安稳吧。”一女人幽幽道。

    高陵恭抱臂靠着假山凹陷处，挑眉一笑，这个女人一番话虽然狠毒，可声音当真是婉转动听呢，如此设身处地地为符昭愿着想，也怪不得他她独宠一人，连洞房花烛夜都能将自己撂下了。

    只听那男人继续道：“公子待你自是好的，每日留在你处，害的我……”

    “嘘……”那女子出言禁止，听声音似乎还有些急躁，“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休得整日埋怨，莫非要我晾在偏院无人问津才随了你的心思。”

    “嘿嘿，柯儿误会了，我只恨不得将心掏给你看呢。”男子道。

    女子冷哼一声：“这是给你个忠告，遇到不该说的就闭嘴，留着一双手总比空有一张嘴好。”

    过了许久，这二人方从假山洞中出来，抬头四处观望一番后，装作互不相干地离去了。

    高陵恭从假山背后慢悠悠的走出来，十分玩味地望了望二人分道扬镳的背影，方才这秦柯还挽着符昭愿离开，怎么才一会儿就与石延庭在这山洞中耳鬓厮磨。符昭愿啊符昭愿，原来你的青梅竹马胃口这么大，连太傅大人的贴身侍卫也不放过。

    那男人叫做石延庭，是符彦青符太傅——她公公的贴身侍卫，传闻本事了得，刚毅不折，曾经是御前侍卫营里头的翘楚，直接统属皇帝管辖，不知为何三年前突然成了符太傅的贴身侍卫，一干就干了三年，半点没有回到皇宫的迹象。

    说起来这石延庭也算是个人物，年纪轻轻便是皇帝亲封的正五品上昭武校尉。他的存在本就是在昭显皇帝的恩宠，有时甚至比一道金光闪闪的圣旨来的有用，既能体现皇恩浩荡又能杀敌护主——这便是父亲一直想要除去他的原因。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天傍晚的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的味道。

    高陵恭又逛了一阵，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想到明日还要拜门，便觉得是时候回去了。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另捡了一条同个方向的小道，不紧不慢地走前去。

    这个地方很陌生，事实上整个符府她也不甚熟悉，路过一处破败的小院时，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屋角传来，夹杂在傍晚的虫鸣声中显得极不现眼，仿佛只是一只猫叫。

    高陵恭环视四周，才发现杂草丛生的荒园后有一间破烂的房屋，她靠近了走过去，轻轻地进了屋，此时面临的场景令她有些置身于穷阎漏屋的感觉，显然有些不太相信堂堂太傅府中会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就在她慢悠悠地打量断脚的桌椅漏风的墙洞时，那啜泣声又低低地响了起来。高陵恭循声走进了里屋，昏暗的光线令她看不十分分明，只是隐约看见好像有一个人背对着她，侧躺在三步远的老旧的床榻上，肩膀微微颤动，努力压抑着抽搐。

    她倚着房门，看了一小会儿，出言道：“我刚路过，听见声音闯入贵地，你还好么……”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身形一滞，艰难地支起身，勉强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适应了房中的黑暗，高陵恭在看见他脸的一刹那有些意外——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窗口透出的青白色的光，投射在他纤细的侧脸，他吃力地抬着头，脸上露出一抹小心翼翼的微笑，他过于削瘦的身体包裹在破烂一般的灰布衣裳下，显得如此单薄。

    那抹微笑，甚至给她带来了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二人相顾无言。

    夜风从破窗灌了进来，吹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衫，他猛然间咳嗽起来，眉宇间满满的疲惫与伤痛。

    “你需要一个大夫，这样你可活不久。”高陵恭诚实地说道。

    “咳咳，像我这种人本就不该活着，天色不早了，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小姐，您还是快回去吧……”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竟是十分好听。

    吃了某些亏以后，高陵恭早就不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遇上杀人放火，也只会在一边看热闹，可见了这个病怏怏的下人，或许是因为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自己一颗活埋了很久的恻隐之心破土而出了。

    她慢慢走了过去，与他面对面地问道：“你没有钱？”

    “嗯……”男子的脸上有一丝羞赧，哑声道。

    高陵恭推了推“吱呀”有声的床板，又望着一眼窗上的大窟窿，点点头：“这不难猜到……”说着她顺手从手上褪了一只翠玉镯子，放在他的床头，“给你看病。”话音刚落，起身慢悠悠地朝着门外走去。

    “等等……咳咳，咳咳……”身后传来男人有些急切的呼喊，高陵恭转过身去，淡淡道：“还有事么？”

    那男子摸起镯子，喘息道：“我不能收。”

    “没关系……”高陵恭微微一笑，“我本就戴不惯这些东西，不给你也会丢了的，找个大夫看看病吧，希望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有命跟我说几句话。”

    这回高陵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那个男子出神地抚摸着手中仍有余温的玉镯，他秀美而又狼狈的侧脸隐藏在黑暗中显得不那么分明。

    高陵恭回到东院的时候，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进门，琳琅立刻迎了上来，焦急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姑爷方才来过了，等了好一会儿，见你没来又走了，还有啊，明日拜门的日子，送三朝礼，小姐你不能什么都不管啊。”

    “哦？”高陵恭有些失笑，“女亲家广设华宴，款待新婿，名曰会郎——女婿不上门，咱们款待谁去？谁又把这门亲事当真了？明日不过是走个场，大家都明白的。”

    “小姐……”琳琅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眼里满是泪水，“奴婢知道，这几日小姐受委屈了。”

    “唉……”高陵恭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回房睡觉去了。

    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自己选的没错，有时也要很多运气。

    高陵恭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婚床上，望着厚重的雕花床顶出神，若是被高陵羽那痞子知道了自己的惨状，他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巴。

    正想着，眼前仿佛就出现了她那不正经的弟弟隔岸观火的眼神和笑逐颜开满面春风的脸，高陵恭一骨碌坐了起来，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不用说，她的丈夫今日依旧不会出现，她也乐得清闲，事实上，他们即使碰到了能说的也多半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为什么会嫁给他呢……

    然而当一切发生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忍受，三年了，原来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这么多。

    若是没了这道赐婚的圣旨，他们的人生多半不会再有交集，他不会是他的丈夫，或许只是一个她将怨恨一生的人罢了。

    注：拜门即是新娘回门，北宋的叫法。

    “女亲家广设华宴，款待新婿，名曰会郎” 出自宋吴自牧《梦梁录.嫁娶》

正文 倚塌空然烛

    第二天一大早，琳琅便将高陵恭从床榻上拉了下来，一番梳洗打扮过后，忙不待地赶去老太太处请茶。

    因着是拜门的日子，高陵恭穿着层层叠叠的红色礼服，脸上的妆容也堪称 “端庄大方”，她施施然地端着刚沏好的信阳毛尖，向着高堂上言笑不苟的二位长辈走去。

    “爹，请喝茶。”

    符彦青略一点头，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呷了一口，挺直了身子，缓缓道：“陵恭此次回府定要代老夫向高将军问好才是，昭愿这孩子不懂事，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与老夫说，夫妻之间还是相互扶持的好。”说完看向一旁的符夫人，呵呵一笑，“夫人你说是不是……”

    “儿媳明白。”高陵恭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符昭愿的所作所为这个人精一样的太傅大人会不知道？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符昭愿也也不至于公然白白将她晾了这么久。

    直到她奉完茶后又与符家二老攀谈了许久，符昭愿也一直没有出现，两位老人依旧与她谈笑风生，没有半点疑惑与别扭。高陵恭识趣地自行告退了，不论怎么说，今日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去，愿意与否都得摆摆样子。

    她出了大堂直接从大门出了去，在众星拱月中坐上门口绛红色的八抬大轿颠簸了一路——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市井之盛令她觉得不论过去多少年，宝篆门总会这么热闹下去。

    轿子在武胜将军府停了下来，琳琅敲了敲轿门轻声道：“小姐，到家了。”

    高陵恭掀起帘子走上台阶，大门早已敞开，下人们也列得整整齐齐在台前候着，她在众人的瞩目下一路直走，过径自去了从前的房间。

    至于拜门一事——她并不觉得她那位日理万机的父亲有这闲暇来接下出嫁女儿端上的一杯茶。

    按理说头七是要过了夜的，可新郎都不在这儿，礼数什么的多是句空话。高陵恭坐在窗前的小案上，想起成天不见人影的符昭愿，和他那视为掌中之宝的秦柯，顿时觉得这里前所未有地像个家。

    就在高陵恭百无聊赖地翻着桌案上的书画时，“砰”地一声，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来人一身银红色的笼纱锦衣，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双狭长的凤眼更是罕见之极。只见他三两步走到高陵恭身前，朝她的头伸出手，忽然又停住了。

    高陵恭趁机一把拍掉他停在自己头顶的手，漫步尽心地瞥了某人一眼：“高陵羽，别在用你的狗爪蹭我的头……”

    那位此时眉角抽搐的俊美男人正是高陵恭一母同胞的弟弟，高家的独子高陵羽。

    他缩了手，风度翩翩地坐在高陵恭身旁的椅子上，笑眯眯嗔道：“哎呀哎呀，真威风，成了亲就是不一样，这九重天高的发髻实在叫我不好下手啊……”

    “彼此彼此，瞧你的德行，离登峰造极又近了一步。”高陵恭冷笑几声，他们十来岁后便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一直斗到现在，谁也没见占了便宜，而这位弟弟最令她不齿的除了那些铺天盖地的风花雪月就是每次见面，他对自己脑袋惨无人道的揉捏。

    “我的好姐姐，咱们俩许久不见，不当好好亲热一番么，瞧你这么大的火气，莫非这婚事不称意？啊……早闻姐夫体弱多病，实在应当好生进补，也不至于新婚燕尔地委屈了姐姐……”高陵羽瞄了她一眼，“哗”地抽出折扇，掩唇而笑。

    高陵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这厮果真没叫她失望，除了风花雪月搔首弄姿，隔岸观火冷嘲热讽的事他也向来是个中高手。

    “这就不劳弟弟忧心了，既然弟弟身强体壮，还是留着补药为高家多多延续香火的好。”

    “阿姐可真绝情……”高陵羽十分委屈地说道：“不过……方才似乎没有看见姐夫，你们居然不是一快儿回来的？”

    高陵恭轻轻地笑了：“从我嫁去符家算起，见过符昭愿的次数五个指头可以数完，你说她为什么不跟我回来？”

    “啪”地一声，高陵羽的折扇已经敲上了她的后脑勺，痛心疾首地说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你可千万别说是我高陵羽的姐姐，那么个文弱书生都搞不定当初我就应该帮你抗旨逃婚。”

    高陵恭淡淡地看他一眼：“逃婚的事情暂且不论，符昭愿是个文弱书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高陵羽的眼神哀怨到令人发指：“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居然偏帮外人腹俳起你唯一的亲弟弟……”

    高陵恭抚了抚额头，轻叹一口气：“我没骗你，真的，我见过他出手，如果打起来，你在他手下过不了十招。”

    “哦？”高陵羽显然受了刺激，双目微眯，冷冷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那……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深不可测的姐夫了。”

    “随便你。”高陵恭站起身，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忽然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高陵羽的俊脸顿时黑了不少，他敲了敲椅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忘了，爹叫你去趟书房。”

    “呵呵……”高陵恭顿了顿，轻笑一声，“就这么等不及要我开始在符家有所动作了……高陵羽，有时我会想，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她说完这番话，起身走出了房门。

    高怀德的书房在高府的最深处，门前有个厚重的匾额，上题清渊阁三个大字他身为开国重臣，天子脚下如此不知韬光养晦，这清渊阁中栖着的只怕不是鱼虾而是蛟龙吧——高陵恭从来都最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是堆满公文的书案还是这萧条死寂的院落，哪一样都令她想起那位威严而怀揣着野心的大将军。

    推开房门，她恭恭敬敬地进来了，“爹？”

    高怀德背对着她站在房中，发呆一般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爹？”高陵恭又叫了一声。

    高怀德这才如梦初醒，转过身来，向着门口恭敬立着的高陵恭招招手，眉宇间满是疲惫。高陵恭身形一滞，心中涌起一丝酸涩，握紧了右手，她笑了：“爹，你怎么忧心忡忡的？”

    高怀德提襟坐下，出言问道：“在符家过得可好。”

    高陵恭知道这不过是句客套话，提问者显然没有意向与耐心听她细细数落夫家的不是，阖上双眼，再睁开，她微笑着点点头。

    “那便好。”高怀德点点头，显然十分满意，“符家的事情留意得怎么样？”

    “女儿见到的符家人统共一十三个，除去未说话的留下七个，能留意的大多留意了，符彦青的胡子比起几年前见的时候长了些，符夫人的衣裳有些花哨，符家的酥蓉点心，味道很不错……”

    “够了！”高怀德的眼中泛起一层沉郁的怒色，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高陵恭，缓缓道，“陵恭，爹知道你的脾气，从小到大一直纵容着你，就连你当初荒唐地去闯荡江湖拜师学艺，我都由着你……再看你弟弟，他连公主都敢招惹，如此胡闹，爹可曾将他赶出门去？你要明白，人不能随心一辈子，你是高家的人，你如今的一切都是高家给你的，不要恨错了人，站错了地！”

    高陵恭偏过头，看着墙角一盆绿色的吊兰出了神，过了许久，她缓缓出了一口气，嘴角上翘，带着点寂然的笑：“如果母亲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很开心的，她若是知道父亲这么在乎我们，也不至于会自己抹了脖子。”

    “放肆！”高怀德一拍桌案，“你怎能如此议论自己的亡母。”

    高陵恭默然，轻声道“母亲为什么会死，您最清楚不过，她当初心神俱灭一心求死的时候，您在做什么？就算是现在，哪怕您有一丁点时间想过她，再来跟我说一家人的道理吧。”

    高怀德全身一震，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日母亲如同往常一样从宫中回来……”高陵恭慢慢地说，眼中哀意渐浓，“她进门后就一直哭，然后你来了，你们开始争执，后来你走了，母亲一直将自己锁在房中，晚上就死了……”

    “你……不要听人胡说……”

    “那时的我在门后听见了你们的谈话……”高陵恭微闭了一下眼睛，轻笑了一声，“那时我就在想，你到底有多么迷恋手中的权利，为此不惜将自己的妻子献给皇帝。”

    高怀德握紧了拳头，眉头紧蹙：“这就是你离开家整整五年的原因？”

    高陵恭没有否认，轻吁了一口气道：“我本不打算回来的，只是你不甘寂寞，又弄了个劳什子圣旨，逼着我成亲，我不得不回罢了……你利用完了妻子开始利用女儿，赐婚……呵呵，真像是爹您该做的事……”

    这是高怀德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位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当年那件事他本以为无人知晓，却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整日无所事事，漫不经心的女儿居然早就知道了那件他隐瞒多年的秘密——他看着高陵恭那张微笑的脸，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位女儿竟是知之甚少，当年的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五年之后性情大变，又为什么会平静地同意接受赐婚……

    他甚至开始隐隐觉得，他们只见的父女情谊或许……或许早已荡然无存……

    “爹不用紧张……”高陵恭大大地笑了一下，慢慢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总不会害了高家，至于鸡鸣狗盗、暗通曲款的事儿，我既然嫁进了符家，自然也不愿后半辈子过得太难看，所以就劳烦父亲另外物色人选了。”

    高怀德愕然，剑眉倒竖，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你给我出去。”

    “是。”高陵恭笑笑，转身退下，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关上了门。

    高怀德脸色霜寒，扶着椅子坐下，他抬头看着对面墙上一幅娟秀的字画——那字画上写的是一首小诗，笔法细腻婉转约莫是出自女人之手。

    高怀德静静地看着，许久没有动过一下。

    高陵恭走出书房，四周一片黯淡，她望着陡然一片阴霾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么……”

    回到西厢房时，院子里静悄悄地，别说高陵羽就连琳琅也不在，时近黄昏，老头子不会决心不给她传饭了吧，也罢，就方才那番情景，没有将她一掌劈到门外已经很仁慈了。

    高陵恭不禁自嘲，这回门的日子还真是惨淡至极。若这里也呆不久了倒不如早些收拾收拾回去为妙。

    正想着，就找纸笔研磨，留了封书信，写了一些要交代的东西，转身走进了内室。

    她在从前的衣箱里挑了件不那么花哨的鹅黄锦衣，换下那身厚重的绛红礼服，又把发髻散了，只用丝带扎成一束，高陵羽有句话说得不错，她的发髻真快有九重天高了。

    换下一身繁复的行头，高陵恭只觉一身轻松，就在她拍拍身子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慵懒至极的声音：“阿姐穿戴整齐，这是要去哪儿啊？”

    高陵恭丝毫没有可能被人撞见更衣的紧张，转生过身躯，笑眯眯道：“回家。”

    “回家？这不就是你的家？”高陵羽脸上依旧笑意盎然，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是寒冷如霜。

    高陵恭摆了摆手，一本正紧地答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若是好心，就送我一趟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高陵羽依旧站在房门前，紧闭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温柔，他转过身，“哗”地打开折扇，风度翩翩地跟了上去。

    浓云密布，遮住了阳光，楼台孤影，露风转凄。

正文 归处逢佳偶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高陵恭本想轻装便衣一人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摸回符府去，可无奈尾随着的某个人那身银红色的拢纱衣裳和那张足够纨绔的脸实在招摇，一路上不少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更有络绎不绝的“熟人好友”前来热情招呼，最后，高陵恭自顾自地前头走着，免得跟着他五步一顿十步一停。

    “好姐姐，不要走得这么急，你看看这街上公子翩翩小姐俊俏，景致多好，方才我的那几位朋友哪个不是一表人才，停下认识认识，何必急着赶去符家呢……”

    高陵恭斜睨了一眼追上来后滔滔不绝的人，缓缓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我现在是有夫之妇，公子们再翩翩那也注定是别人的了。”

    高陵羽轻笑一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她总是过得那么无所谓，像个努力要活得了无牵挂的通透老人，而她不知道，她看看起来远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老成。

    走着走着，高陵恭突然脚下一滞，看着前方有些愣了神。

    高陵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月白锦衣的男子挽着一位杨柳细腰的女人走进了醉仙楼，那女子不时附在他耳边说些什么，此等谈笑风生，琴瑟和弦的美景，不由令他想起“郎情妾意、举案齐眉”这八个大字来。

    而这个清俊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高陵恭那本该“进宫面圣”的夫君。

    “这就是他不陪你回去的原因？”高陵羽微眯双眸细细打量秦柯，“那女人虽然漂亮，却端得很……要我说来，长得虽不如你，却有些手段。”

    “多谢抬举。”高陵恭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眉目不动地含笑说道。

    “不打算去打个招呼？”高陵羽长眉一挑，略带戏谑地问道。

    “好啊。”出乎意料地，高陵恭一口答应了，拍了拍袖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高陵羽嘴角微翘，跟在她身后。

    她与高陵羽挨着符昭愿的后脚走进酒楼，眼看着他们二人走进了楼上的阁间。

    高陵恭站在楼梯前，轻咳了一声，看着高陵羽问道：“现在还上不上去……”

    “上！”高陵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几步越上了楼台，走至那扇门前，单手一推，门“哗”地一声开了。

    他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施施然走了进去，对这一室的少爷公子们大方一笑。

    当本该拜门省亲的高陵恭脱下一身红袍，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符昭愿显然感到有些意外。只一片刻，他便从席间抬起头，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原来是夫人，今日是夫人拜门的日子，怎么会有此闲情出来外头闲逛？”

    闲逛的可不止她一人，比起她一人灰溜溜地回府，佳人相伴的符昭愿可闲适多了，高陵恭笑笑：“看着相公与秦姐姐如此悠闲赴宴，宫中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瞧我这记性……愿哥哥才从宫中回来就陪我来了醉仙楼，傅琅从襄州回来了，要同我们这些打小的玩伴聚一聚，没有赶上与妹妹一同回高府，妹妹不会怪我吧。”坐在一旁的秦柯突然插话道，一边还伸手拉了拉符昭愿的衣袖。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撒花烟罗衫，长发用一只紫玉钗挽起，薄粉敷面，素齿朱唇，与身旁月色锦缎的符昭愿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看着对面咯咯娇笑的秦柯，高陵恭不咸不淡地抽出袖子，抬眸看着身前的符昭愿，“妾身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英明如夫君，自然是万事都在考虑之中了，妾身愚钝，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

    符昭愿略带宠溺地笑了笑，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陵恭：“夫人谦虚了，夫人若是愚钝，这世上可就没有聪明人了，还是——夫人在生为夫的气……”

    “哎呀呀……这不是姐夫么……”高陵羽折扇一开，哗哗地扇了几下风，一下子窜到符昭愿的跟前，挤眉弄眼道，“得见姐夫一面可真不容易，我本在府中备好了美艳舞姬佳肴酒酿，欲要与我唯一姐姐的夫君把酒言欢，却不想姐夫目空一切，不将在下这点心意放在眼里啊。”

    高陵恭闻言眉头一跳，她竟忘记了身后还有个能说会道的祸害。

    符昭愿也不谦逊，拱手对高陵羽笑了笑：“这次我有事耽搁了，陵羽有意，下次也无妨。”

    “我是无妨……”高陵羽眼眸一转，“可惜我姐姐却不能再嫁第二次。”

    “这位公子请好生说话……这也不能怪愿哥哥他……”秦柯面色不善，正要发作，却被符昭愿拦了下来，他摇头道，“柯儿不要生事。”

    秦柯闷哼了一声，悻悻地退了回去，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扭头同身边另一青衣男子说起话来。

    “夫人既然来了，何不一同入座？”符昭愿淡淡一笑，抬眸看向高陵恭，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眼眸中流光异彩。

    符昭愿不常笑，但不可否认，他笑起来的样子能让所有女人动心。

    “妾身自然十分……不……万分欣喜……”高陵恭嫣然一笑，姿势优雅地坐在他身侧空出的位子上。

    她的突然出现使这房中的气氛有些诡异，照秦柯的说法，这些四五位年轻公子都是他们自小到大的朋友，而通过方才与符昭愿的一番话，他们也不难知道自己正是他过门不久的妻子——他们眼中的“权臣”高怀德之女。

    高陵恭显然没有因为这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而不自在，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正要喝是，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杯子。

    她抬起头，晃了晃杯子，对着身侧的人莫名一笑。

    符昭愿把她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是玉淋酿，女孩喝容易醉。”

    “夫君可抬举妾身了……”高陵恭姿势优雅地举杯，眉目不动地含笑，“妾身是个粗人，这点酒自是不在话下的。”

    符昭愿默然不语，却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淡淡道：“你若是醉了，难保不会胡言乱语，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妻子就该听从丈夫，至少，在我休了你之前。”

    不待她回答，一旁的高陵羽冷冷地笑了，他说话声慵懒优雅，却藏着锐利的锋芒：“既然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姐夫和何不早做决断，免得误了他人韶光好。”

    他们两人的声音都不高，虽是尽量压低了说话，却是自然避不过中间的高陵恭。

    突然，酒席中“砰”地传来一声响——

    那位失手打碎了酒杯的青衣公子，此时正十分震惊地看瞪着高陵恭，一手指着她，一手拍着桌面，“是你，原来是你……”

    高陵恭这才注意到那个留着一小撮胡子的青衣人，她定定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可谁知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青衣人还在结结巴巴地“你、你、我、我……”

    “你竟然就是高陵恭……”憋了半天，那青衣人终于把话说出口。

    “啊……”高陵恭看了那人一眼，举着茶杯点点头。

    “你不认得我了？”青衣人对她的无动于衷显然有些气愤。

    在他灼灼地目光下，高陵恭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一次地确定自己没有见过此人。

    “四年前在楼外楼，你偷了我一条西湖醋鱼！”

    “噗……咳咳咳咳……”高陵恭呛了一大口水，拍着胸口，抬头瞪着眼前的青衣人，“你就是那个钝口拙腮的白斩鸡？”

    那青衣男人脸上一黑，很显然，他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给他起了这么个有辱斯文的别号。

    “不像啊……”高陵恭喃喃自语道，“他比你年轻多了，也比你白净些……”

    青衣人忿忿地说道：“自从那日被你一番羞辱后，我便独上少林，拜在空相大师门下做了俗家弟子，这些年来我潜心习武，再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无用书生了！”

    高陵恭笑眯眯道，“不错不错，白斩鸡变成霸王鸡，还是因为一条鱼……”

    那青衣人冷哼一声，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看高陵恭，又迅速转过头瞄了几眼符昭愿，最后直定定地看着高陵恭的眼睛，严声道：“你真是高陵恭？”

    “我真是高陵恭……”

    “你那时怎么会在临安？你不是丫头么？我记得你身边还有位很年轻的公子，他叫你什么来着……对了，阿愿，那时你也在，你想想，我不记得了……”

    高陵恭垂着头，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也不记得了。”符昭愿挑起嘴角，淡漠一笑。

    席间一片沉寂，除了闷头瞪着高陵恭的青衣人，众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安静得很。

    过了许久高陵恭站了起来，笑笑说：“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夫人若是喜欢，可在家中多待几日再回来。”淡淡地开口，语气依旧如片刻之前，温和有礼，却带着一丝冷漠。

    “嗯……”高陵恭不想多作解释，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吩咐下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高陵羽你跟我走。”高陵恭一把揪起邻座的人，脱口而出。

    符昭愿笑笑：“那也好。”

    不等高陵恭说话，她身后那位一头雾水的弟弟一把拉过她的手，拽着她离开了，一面还回头对方才相谈甚欢的美人招呼了一声，“回见。”

    出了醉仙楼，高陵羽的脸色忽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反手一把拉住高陵恭大跨步走去。

    高陵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前头拉着她一路疾走的高陵羽——他一路上撞翻了三个摊子，五位姑娘和一个卖烧饼的楞头小子，而罪魁祸首非但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

    又过了许久，他才渐渐停了下来，高陵恭试探着问道，“阿羽？”

    高陵羽突然转身，突然一把抱住了她，他早已比她高了许多，此时他将她拥在怀里，她竟推不开他。

    “……阿羽你怎么了？”高陵恭眉头一皱，出言问道。

    过了许久，高陵羽放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没事，过去的都过去了，高陵恭你要好好活着，被人欺负了可不能藏着噎着怕丢面子，记得，你还有我这个弟弟。”

    高陵恭有些错楞，两眼一闭只当眼前说出这番肉麻话的不是高陵羽了。符府的侧门已在眼前，她朝着高陵羽摆摆手，转身推门进去了。

正文 月皎风泠泠

    回到符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了，四处灰蒙蒙一片，加之阴云密布，什么也看不大分明。

    高陵恭一路走来都没遇上什么人，她也乐得不去向那符家二老请安。她慢悠悠地走回东院，寻思着这时候琳琅应该回来了，就在她绕过花园的一处道口时，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停在原地，本着自己本来没事，去看看也无妨的心思，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某条小叉路走去。

    回到这个院子时，四处静悄悄的，高陵恭走进那间漏风漏雨的屋子，四处探了探，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说他的病好到可以下床了？高陵恭摇了摇头，她确定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一日而已，而那个年轻人的样子，没有卧床三五日，怎么可能会好？

    再看这庭院中除了满是她不认识的花草树木之外，尚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灌木丛，在这青青翠翠风雅馥郁的庭院之中，显得十分杂乱无章。

    高陵恭不愿再作停留，正打算离开，转身却看见有只奇丑无比的狗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看她。她有那一刹那的怔愣，与它对视了许久，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过了一阵子，身后草木之声微响，她抬头向着不远处的灌木丛看了一眼，略略走近，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清晰，还伴着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傻子也知道草丛中的人在做什么——高陵恭四处张望了下，脸上微漾一红，转身就要离开。

    那条奇丑无比的狗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却不叫嚷，只是焦虑地在她身前绕着圈子。

    “看看这把贱骨头，敢这么瞪着我。”

    “别打脸啊，留下印子就不好说了……”

    就在黑了脸的高陵恭想要将这条丑狗一把丢掉的时候，伴着几个清脆的巴掌声，草丛中传来了几个人的污言秽语。

    高陵恭脚下一滞，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她转身轻轻朝那从灌木走去，树林的场景着实令她恶心了一把。

    ——林中有两个人，不，是三个……

    尽管夜色昏暗，她还是依稀看见了遍地撕裂的衣衫，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看见了那个被堵着嘴，浑身□的男人……

    那两个压着他的汉子听到异响，转过身来，还没看清来人的样貌便被高陵恭一掌拍晕在了一旁。

    高陵恭吁了一口气，拍拍袖子，眼神忽闪地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偏过头道：“你……还能动么？”

    “咳咳……”地上那人有些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有劳小姐转过身去。”

    高陵恭的脸又红了红，凉飕飕地说道：“我一直就没看你……”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等到男子勉强穿戴整齐，高陵恭才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男子消了血色的嘴唇显得很单薄，他拢了拢衣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并不稳，却也不难看，他看着高陵恭，勉强一笑，一步一步地走开。

    高陵恭不知自己怎么了，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总会模模糊糊地想起另一个人，正犹豫着要不要管这桩闲事，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抓住了男子的胳膊。

    “你去哪？”高陵恭轻声问。

    “回去。”他有些吃力地笑了笑。

    高陵恭指了指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诚恳地说道：“难保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无妨……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偏过头淡淡地说道，顿了顿，继续向前走去。

    高陵恭没有说话，沉吟了一阵，忽然道：“你叫什么？”

    男子脚步一滞，缓缓道：“十三。”

    “十三是么……”高陵恭点点头，“你随我来。”

    那个叫十三的年轻男人显然有些仓惶失措，他低着头，手中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没有答话。

    “别怕……”高陵恭尽量让自己看着和蔼一些，“我给你找件衣服。”

    十三沉默了半晌，看着身上几成碎片的上衣，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当高陵恭领着衣不蔽体的十三偷偷摸摸地寻回东院的时候，收拾屋子的琳琅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小，小姐，他是谁？”

    “他叫十三。”高陵恭拿起桌案上的食盒，捡了几个椰蓉酥，自顾吃了起来，若她没记错，整整一天她只在早晨的时候喝了一杯凉水。

    琳琅左看右看，见四处无人，连忙跑了过去将大门关严实，她抹了一把汗，颤声道：“小姐，你如今是符家的少奶奶，做事要想想后果，这里是符府，不是你那江湖！你将一个男人带回院子，若是被公子看见了，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高陵恭“啊”了一声，仿佛没听见琳琅的唠叨一般，将手中食盒一把塞给了她，复又拍拍手，站起身来将十三拉到了她的卧室，回头还不忘嘱咐琳琅看好门。

    高陵恭的新婚卧房

    十三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不单是因为这个红彤彤的屋子，四处贴着的大红喜字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件新婚的屋子，还有方才那个丫头与眼前这位姑娘的一番对话——不难知道，她显然就是符家刚入门的那位由太后赐婚的高家小姐了。

    他的身上无一不是疼痛，腹中空空如也，再加以心中忐忑，猛然间咳嗽起来。

    正在四处寻衣物寻药箱的高陵恭转身走了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直直地看着他，沉吟道：“你是谁？”

    十三压抑着咳嗽，缓缓道：“我是府中的下人。”

    “不要骗我，”高陵恭斜睨了他一眼，“就你这样能做什么？”

    “我本是大少爷房中的……”十三的停了停，忽然轻轻笑了，“因为生了病，才被丢在了偏院……有些人却也不愿令我自生自灭，时常会来造访……”

    高陵恭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从身后拿出一件淡青色的衣服，说道：“这是符昭愿的，反正他用不着，你穿上吧，啊，还有，那里你不必再回去了，虽然我也才来不久，但给你找个住处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就这样，我先出去了。”

    你高陵恭起身离开，身后传来了十三如高山清泉一般的声音：“为什么帮我？”

    高陵恭顿了一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过的，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事实上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帮一个如此不相干的人，而在对自己草木皆兵的符家，这样显然没有半点好处。

    她走出房门，发现琳琅已经不在，而原先放在桌案上的小食盒也不翼而飞了。她有些失落地坐在椅子上，灌了几口水，心中还在想着那盒十分美味的椰蓉酥。

    突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哗”地一声推门声，走进一个人，一个此时此刻高陵恭绝对不愿见到的人。

    符昭愿见了她，似乎微微有些吃惊，随即笑了笑：“夫人也在，本还以为你今日不会回来。”

    高陵恭一口水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勉励咽了下去，满面通红地咳嗽起来。

    “见到为夫就这么高兴，看来我真的冷落夫人了呢。”符昭愿慢慢走了过来，拿过她手中的杯子，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咳咳……”高陵恭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符昭愿微微一笑：“怎么，这也是我的家，我不能来？”他说着挑了挑眉毛，“还是……有什么我不能来的理由？”

    “夫君多虑了，这是你的家，你自然来去自如……”高陵恭的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怒意，凉凉地说道，“按说起来，我才不过是个外人。”

    符昭愿笑了笑，“夫人说笑了，既然你嫁给了我，那便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间何分你我……”

    高陵恭望着他的清俊的侧脸，偏过头，半晌幽幽呵了口气，各人都有各人的悲哀，就像一道圣旨将他们捆在了一起，人家本就有青梅竹马佳人相伴，事实上插足其间的那个人是自己，就算她也有想要达成的目的……如果她不是高怀德的女儿，如果她的一举一动不会为高家带来任何后果，那她早已……

    对对错错，恩恩怨怨，没有人需要别人的怜哀。

    “姑娘，我好了。”

    就在他们沉默之际，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内间穿了出来，话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并不难听出那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

    “原来夫人有客人，”符昭愿依然笑了笑，转过头去看了十三一眼，“不知这位又是夫人的哪位哥哥，或者弟弟？真当一表人才。”

    高陵恭冷笑一声：“他不过是你符府一个下人，比不得夫君器宇不凡。”

    “哦？”符昭愿轻淡的目光扫过十三，然后停留在高陵恭的身上，“符府有这等下人，我却不曾有幸见过，夫人心地如此善良，真是为夫的福气。”

    高陵恭扬眉一笑：“夫君谬赞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如同当年一般。”

    符昭愿嘴角一弯，牵起了高陵恭的手，抬头向着对面的十三挑眉道： “还有这位可不是‘姑娘’，应该叫夫人……”他的语气很温和，听在高陵恭耳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高陵恭不动声色地握住符昭愿的另一只手，低头一笑，娇声道：“那夫君今日是在妾身处过夜了？”

    符昭愿微微一愣，继而微微一笑，俯身在高陵恭耳边，低声呢喃：“柯儿今日喝醉了，怎么办，她不像夫人这般身强体壮，我要回去照顾她。”

    高陵恭眉目不动地看着他，风不惊水不起：“夫君尽管去便是，千万不要因为健壮的妾身坏了夫君与秦姐姐的情分。”

    符昭愿冷冷一笑，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临走时看了一眼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默然立在一旁的十三，推门而去。

    十三望着符昭愿走后，闭目养神的高陵恭，犹豫片刻，有些歉然地问道：“我可是为给夫人惹了什么麻烦？”

    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高陵恭忽然睁开了眼睛，“啪”地一声拍案而起，瞪着她圆溜溜的眼睛喝道：“麻烦？自然有麻烦！处处都是麻烦！这天大的符家少奶奶的位啊……哈，别以为那圣旨是我巴着舔着求来的，天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他……”

    “唔……”她发泄般地笑着，却不知何时，十三已经在她面前，他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淡淡的幽香从他的手中传来，他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样的神情竟然像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淡淡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我以为你一直是那样不咸不淡，不想发起火来居然也是怒形于色……只是隔墙有耳，夫人这样只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高陵恭冷静下来，看着面前那张如沐春风般微笑的脸，心中不知怎么地有些酸楚，她的脑袋一片混沌，忽然伸手抱住了十三，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许久没有动。

    低头看着高陵恭的侧脸，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隐光。

正文 皇城朱门外

    大宋的高仁太后端坐在凤塌之上，轻吹着秘瓷凤团茶碗里的花茶，微微呷了一口后，她方放下了手中茶碗，缓缓抬起头来，对一旁的宫人说道：“下次换成茉莉花吧，哀家还是爱喝那个。”

    那宫人躬身下，转眼又换了一杯茶，太后这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对新婚夫妇，微笑着招招手：“不要站那么远，快过来给爱哀家好生瞧瞧。”

    高陵恭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老太后将她一把拉在自己身侧，轻拍她的手背：“丫头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闯进西御苑的时候才这一丁点么高……”太后用手比划了一下，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一走便是五年，若不是这桩婚事，只怕你父亲还没想将你寻回来吧，亏得我这把老骨头在挂念。”

    高陵恭尴尬地笑了笑：“今后我一定常来看您，只要您不嫌我扰了您的清闲。”

    太后呵呵一笑，转头看向淡笑坐在一旁的符昭愿：“瞧瞧这孩子，还跟哀家客气什么，倒是愿儿可不要怪哀家占了你的娇妻才是……”

    符昭愿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回答。高陵恭望着他那张俊美无暇的脸，脑袋里回想的都是他昨日的话，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

    太后与他们聊了许久，都是些长辈的宽慰与勉励，喋喋不休，唠唠叨叨……高陵看似恭端坐着恭恭敬敬地聆听，事实上早已神游在外——即使她的眼神依旧专注，即使她依旧保持着十句一点头的速度。

    “你这五年去了哪？我曾经问起过你的父亲，就连他也不知道。”

    “啊……”高陵恭依旧点头，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缓缓道，“我……去了江南……”

    “哦？”太后显然十分感兴趣，笑着问道，“早闻江南风景秀丽，丫头，来跟我们说说江南的景致……”

    “江南山清水秀，奇峰险境……就算是冬天，也到处绿意盎然，不像汴梁，有些萧瑟……那是个适合荡着乌篷船，游遍山水的地方……”高陵恭望着桌案上一炉袅袅的沉香，说着说着神情有些恍惚，慢慢陷入了沉思。

    太后微笑着听着，一边频频点头，符昭愿举起茶盏，半阖双眸，也静静地听着。

    聊天，喝茶，直到三个时辰后，天色渐暗，太后一口喝下今日第五杯茉莉花茶，又叨叨嘱咐了几句，才放了他们回去。

    出宫经过御花园的时候，高陵恭看着前方符昭愿的侧脸，方才意识到这居然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时候之一。看看身旁时地偷看自己的宫女太监们，高陵恭不禁心想，他们的眼里她只怕是令人羡慕的人吧，不错的家世，太后的宠爱，又有符昭愿这般夫婿……她自嘲地笑了笑，当真是令人羡慕呢……

    “夫人在想什么？”符昭愿回过头，微笑道。

    “在想你人前的虚伪……”高陵恭随口接道。

    “自然不比夫人率直……”符昭愿没有生气，依旧笑了笑。

    高陵恭深吸一口气，不顾别人疑惑的眼神，径自超了他走了前去。他们绝对是这汴梁城中最奇怪的夫妻，他们之间除了各种夹刀夹棍的废话似乎就再没说过别的……

    就在她思绪纷飞地拐过回廊之时，“碰”地一声，撞上了一个人。

    “大胆，莽莽撞撞，你是何人！”

    “啊……”高陵恭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眼前一角明黄色的衣料，不必多说，她也猜到自己大约是撞上了什么皇族贵人。她忍者鼻酸，半阖着泪汪汪的双眼，行了个礼。

    她等了半晌，却不见那人叫她平身，就在她有些心虚，暗叫不好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高陵恭无奈，只得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之时微微一愣，眼前的人一身玄色龙袍——大约五十来多岁，双鬓已经斑白，但从他端正的五官却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而从头到脚那浑然天成帝王的威严，显然在昭示着这个男人的身份。

    高陵恭垂下眼眸，她对这位皇帝绝对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永远忘不了母亲临死前的哭泣，也永远不会忘记她再无生气的脸上挂着的一抹泪痕。

    “你是何人？”皇帝端详她半晌，略有些诧异地问道。

    “在下乃是武胜军节度使高侍中之女，高陵恭。”高陵恭平声道。

    “武胜将军高怀德……你是高怀德的女儿……灵素的女儿？”皇帝顿了一顿，突然一把拉过她的手，疾声问道。

    高陵恭眉头紧蹙，本能地想要抽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是。”

    皇帝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有着与灵素一样美好的面容，就连皱眉的样子都是一模一样，他有些颤抖地伸出手，兴奋而蛊惑地抚上高陵恭的脸颊。

    “臣参见皇上。”

    皇帝的手一抖，突然回过神来，顺着声音看去，却是他的奉议侍郎符昭愿。

    “爱卿平身，”皇帝笑了笑，视线又回到高陵恭身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爱卿今日怎么进宫了。”

    “回皇上，臣今日是与妻子来宫中觐见太后的。”符昭愿不卑不吭地回道。

    “你的妻子……”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一面喃喃自语，一面看了高陵恭与符昭愿几眼，沉声道，“若我没记错，你是娶了高将军的女儿吧。”

    “回皇上，”符昭愿抬起头来望着高陵恭，缓声道，“臣妻无意冒犯天颜，她在家中素来冒失惯了，还望皇上恕罪。”

    皇帝沉默了半晌，挥了挥手，“无妨……你们走吧，高陵恭么……以后有空可多来宫中玩玩。”

    “是。”符昭愿淡淡应下。

    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高陵恭微眯了双眼，暗哼一声，不管一旁面色不善的符昭愿，提步就走。

    忽然，身后一股大力拉住了她的手，高陵恭被生生拽了回来，只听符昭愿冷冷地说道：“若是你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事，最好不要乱动。”

    高陵恭微微一愣，想起方才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就浑身不舒服，就在她一顿，一滞之下，人早已被符昭愿牵着手走了。

    他们一直走出了宫门，又上了马车。

    狭小的马车里，二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就在高陵恭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手指的时候，符昭愿拉过她的身子，一双暗如墨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嘴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以后不要去宫里。”

    高陵恭一怔，然后挑眉一笑：“怎么，怕我向太后告状？你可真多心了。”

    符昭愿眉目不动，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再去宫里，除非太后召见。”

    高陵恭有些恼了，冷笑一声：“我既然不追究你整日在何处，我去哪里你也不必操心，我们之间应该公平一些，不是么？”

    符昭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曾在御书房看到过一幅画像，那上面的人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

    他的话说道这里戛然而止，但高陵恭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她猛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

    符昭愿的修长的手拂上她的眼睛，高陵恭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只有身前那人清泉一般的声音缓缓流过：“你的眼中有太多仇恨，不要这样，很容易看穿……即使再怨再恨，也只能将笑容摆在脸上……”

    当符昭愿松开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时，高陵恭神情复杂地看着对面镇定自若的人，“你在提醒我？”或者说，他在帮她？

    符昭愿淡淡一笑：“夫妻之间，这是应该的。”那笑颜灿烂，近乎无瑕。

    高陵恭不可不谓大吃一惊，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有意味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那我是不是该有所回报？”

    “夫人随意便好。”

    高陵恭摸摸下巴：“那我要告诉你些什么呢？比如——关于你的爱妾，那位国色天香的秦柯姑娘？”

    “哦？”符昭愿长眉一挑，微笑道，“愿闻其详。”

    “其实也没什么，”高陵恭两手一摊，“秦柯姐姐娇柔可人，人见人爱，喜欢她的自然不止夫君一人，而她喜欢的只怕也不止于夫君了……”

    符昭愿闻言轻轻“啊”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高陵恭狐疑地看着他，像在判断现在的他是否是妒火中烧却还故作镇定，“就没了？”

    “嗯？”符昭愿淡笑着一扬眉。

    “没事……咳咳……”高陵恭悻悻倒在一旁，“我只是对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有了顶鲜艳的新帽子后无动于衷有些不能理解罢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符昭愿听出了她的嘲讽，微笑道，“将那男人找出来？将他杀了？然后叫柯儿彻底死心？或者……夫人根本就想我将他们俩一并都杀了？”

    “夫君真爱猜谜……”高陵恭冷笑一声，她的怒气总会很容易地被眼前这个男人引发出来，她凉凉地说道：“天可怜见，妾身早晚三炷香，祈祷佛祖保佑你们白头偕老、如胶似漆、同心同德、至死不渝……万万没有想要拆散你们这对活鸳鸯的意思……”

    符昭愿淡笑着靠在一边，直接闭了眼睛不说话。高陵恭见此干脆也闭了嘴，躺在车壁上睡起觉来。

    到府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了，符昭愿依旧行踪不定，一下马车就消失了，而刚醒来的高陵恭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脚踩棉花似地飘进了东院，一进门就趴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正文 广陵多车马

    符府西阮庭，此时天色正好，阳光明媚，茂林修竹，彩蝶飞飞。

    秦柯依旧一身素纱白衣，粉妆玉琢的面容令人顿生怜意，只是那天生下垂的眼角平添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老成，也多了些凄苦之相。

    此时她正坐在水榭亭中，神色肃然地望着水中夺食的鱼群，有些不屑地说道：“此次行动如此浩大，你查了那么多日，回来却之告诉我什么证据也没有？就凭你样的废物，永远也别想扳倒高怀德。”

    “无所谓……”石延庭冷笑一声，抱剑倚在柱子上，“你听清楚了，我只是我，高怀德本就与我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为何急着扳倒他？”

    秦柯闻言一愣，一下子冷静下来，转即微笑着看向石延庭：“庭……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知道，我只是这么多年忍气吞声，最后看着高怀德的女儿嫁进符府，却什么也做不了，心中有些焦急罢了。”

    石延庭转过头，不去看她刻意讨好的笑容，缓缓道：“我说过帮你报仇，就一定会做到，只是这不能操之过急，首先你要记得对手是谁，然后，然后，不要怀疑我，这会令我……令我……”

    “好……”秦柯起身，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靠在她怀中顺从地点点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风徐徐，杨柳依依，湖心亭上一对相拥的璧人——好一幕令人如痴如醉，流连忘反的美景。

    而这美景又十分不凑巧地被恰好路过此地，从清早到现在一直在寻某条奇丑无比的老狗的高陵恭与十三见到了。

    十三的手巍巍颤颤地指着忘情相拥的两人，瞪大了眼睛正要惊呼，眼疾手快的高陵恭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只手将他拖到了树丛背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嚷什么？你又不是符昭愿……”

    十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眼神微微一黯，白净的脸上满是歉意：“他们竟毫不避讳……”

    高陵恭早已松了手，她倚在树干上，眉毛一挑，慢悠悠道：“有什么好避讳的，她本就与符昭愿和石延庭一起长大，在这符府中先是小姐再是少夫人……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会有这闲情告她的状？”

    “是啊……”十三的眼睑阖下，纤长的睫毛侧影打在他的脸上，他有些颤抖地说道，“这我都知道……只是……那个男人我认识的……”

    “啊……”高陵恭点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十三突然抬起头来，几步走近了高陵恭，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倏然变得风雨欲来，波涛汹涌：“其实，其实我根本不是因为生病才被赶去偏院的，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他！那个男人对我百般羞辱，百般折磨，渐渐地，这事被大公子知道了，他开始厌恶我，最后就把我逐出了院子……这样的仇恨，永生永世都是不能忘的……”

    高陵恭看看面前咬牙切齿，几欲落泪的十三，睁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朝着湖心亭的方向望了望，石延庭原来有夺人口食的癖好，从十三到秦柯，男女都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高陵恭一面恍然大悟般地点头，一面伸手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先说好了，我可不能给你报仇。”

    “不……”十三摇摇头，“我说这个不是要为难小姐，只想小姐通晓他的为人，对他有些防备，十三能遇到小姐这样的人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没有再想过别的……”

    高陵恭眉头一跳，她从未被人如此夸奖过，一时有些禁受不住，整了整衣襟，提步向前走去，一边还向身后挥了挥手：“走，找你的丑狗去。”

    十三神色复杂地看着跟前大步离去的人，原本泪光盈盈的眼睛浮起一丝嘲讽，他的嘴角轻轻勾起，跟了上去。

    转眼已是正午，高陵恭正坐在花厅吃饭，这花厅本是为他们夫妻准备的，而今日符昭愿依旧不负众望地没有出现。

    琳琅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姐，犹豫许久，吞吞吐吐地问道：“小姐，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小姐无所出，那秦姑娘又再添个一儿半女，风头尽被她夺取，以后小姐在符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我现在很不好过么？”高陵恭情不自禁地指了指自己，看着琳琅认真地问道，“在你眼里我很凄惨？”

    琳琅连连点头。

    “你也知道……”高陵恭放下筷子，“连大婚那日，符昭愿都没有留下来，平日就更不可能会出现，话说回来，就算他来……呵呵……他又凭什么要我跟他同床共枕？”

    “可是……小姐啊，长此以往惟恐事态有变，更何况那边还有个秦姑娘……”琳琅叹气道，“琳琅知道小姐咽不下这口气，可到了如今这地步……小姐就向姑爷示示好，服服软……就算姑爷每月只来一两次，也好过这么一直被晾着，您若是执意如此，当初何苦嫁过来？唉……您都走了五年了，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出圣旨呢……”

    “我们之间能够和平相处已经很好了，至于服软……问题根本就不在这儿，我嫁过来的时候可不知揭盖头的会是他……”高陵恭淡淡地说着，“至于符昭愿对秦柯……” 她皱了皱眉头，若不是爱惨了，就是丝毫不在乎。自己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作为一个男人如何都是不能忍受的，而符昭愿却丝毫不在意——不是爱到对她的对错包容至深，就是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里。况且既然他们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过来，她相信，如符昭愿这般聪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二人之间的情愫。而令她想不通的地方是符昭愿最后还是娶了秦柯。

    琳琅看着自顾自发呆，然后自顾自回房的小姐，叹了口气，收拾好碗筷，端了出去。

    礼数都已尽到，高陵恭接下来的日子便十分悠闲，每日便是吃饭、睡觉，除了十三偶尔带着他那条瘦骨嶙峋的丑狗时不时来瞅瞅，这东院简直没有丝毫人烟。丫头嬷嬷们表面上见了她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丝毫不敢怠慢，可私下里，谁看不出这将军小姐是失宠到了脚跟。

    所以此时此刻，当符昭愿一脸清淡地坐在东院花厅的时候，进门的高陵恭显然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自顾自地走到桌案边倒了一杯水。

    符昭愿抬头笑笑：“多日不见夫人，看来气色不错。”

    高陵恭喝了一口水，扭头看着符昭愿呵呵一笑：“我身强体壮没有宿疾，不会吐血，不会晕厥，气色自然好。”

    符昭愿依旧淡淡一笑，缓声道：“明日是父亲的生辰，届时家中会有许多宾客，还望夫人好好准备一番。”

    “明日？”高陵恭手上一滞，转身问道：“我是不是该感谢夫君在这关口还记得通知我？”

    符昭愿优雅地起身，微哂一笑：“明日我来接你，其实，你若不愿，大可不必出席，只是，明日高将军也会来……”

    “我自然会去，这你不必操心。”高陵恭敲敲桌子，转过头微微一笑，“什么该做，什么该说，我很清楚，更不必说那些不体面的事情……”

    符昭愿却没有再看她，也没有说话，点点头，朝着门外走去。

    高陵恭看着他的背影，甩手一拍桌面——他的背影……每次他留给自己的只有背影，她简直想要追上去，狠狠补上一刀，却只能在触摸到腰间一片空白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身份。那个人说对了，爱憎，果然都不是这么简单……

    素面倚栏钩，娇声出外头。若非是织女，何得问牵牛——

    符太傅的五十岁寿辰，自然是蔚为壮观。时近傍晚，陆陆续续地，高至皇族亲王，贵至文士名流，都有人前来祝寿，一时间，但见符府大宅前车马不绝，门庭若市，园中是宴开百席，觥筹交错，喧哗而热闹。

    高陵恭跟在符昭愿身后，今日的她一身暗红色的银纹绣百蝶度长裙，略施粉黛，一双玲珑的大眼睛黑瞳婉转，灵气逼人。她被符昭愿领着见了许多诸如襄州的叔父，夔州的姑母，三条街外的舅父一类的人物，高陵恭只就被他牵着转，遇到人就十分友善地打个招呼。

    就在她饥肠辘辘，想要钻空寻些吃的时，大门那处，高怀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难得老老实实走路，不拿媚眼乱抛的高陵羽。

    高陵恭缩回脚，寻了偏僻的阴暗处，抱着胳膊，颇有兴趣地想看着两条狐狸见面的样子。

    “哈哈哈哈……”高怀德一边走着，一边开怀大笑，拱手道：“今日符公寿辰，恭喜恭喜……”

    符彦青连忙从席间起身，回礼道：“高将军亲自前来，老夫深感荣幸，高将军请坐……呵呵……”

    “太傅此言差矣，你我都是儿女亲家，何必如此见外呢。”高怀德几步走近，笑得无比亲善。

    “然，然也……哈哈……”符彦青引高怀德入了座，随即举杯，示意开宴。

    而高怀德刚一坐下，一旁便有位白纱轻衫的美人倒酒侍候，美人玉臂纤纤，肤色光洁得如同上好的陶瓷，她仿佛有些怯意，拿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一不小心将酒洒在了高怀德的衣襟上，高怀德面不改色，举杯饮尽。美人却像是受了极大地惊吓，连忙蹲下身子用手绢擦了起来。

    高陵恭冷笑一声，这些戏码大概是符彦青早已安排好的吧——那女子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还敢自作主张地上前擦拭？这回事献女人么？高家一个女儿换了个侍女——高陵恭摸了摸下巴，真替自己有些不值呢。

    她幽幽轻叹一声，视线渐渐转移到那女人的脸上——怎么会是她！

    高陵恭微微一怔，居然是秦柯！且不说她究竟意欲何为，作为符昭愿的宠妾，抛头露面已是不能，如今居然成了席间的酒侍……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高坐上的高怀德先是面无表情，可低头看了秦柯的脸后，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丝微笑。

    “搞什么！”高陵恭一手砸向假山石壁，皱着眉埋怨。

    此情此景，就是她再想继续悠哉旁观，也要顾虑到照此下去，自己会不会无端多个后妈。

    就在高陵恭动身离开才跨出一步的时候，颈后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她只觉眼前一黑，接着浑身瘫软下去，没了知觉的身子，顺着假山石壁滑落在地。

    挂满符府的红彤彤的灯笼下，席间不时向外张望，符昭愿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这是她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正文 更与生死间

    万籁俱寂，针落有声，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也没有……

    当高陵恭清醒过来的时候，脖颈后紧接着袭来的酸痛感令她不由低低咒骂了一声，她试着动了动，手脚上盘根错节的绳索令她行动不太自如。四周一片漆黑，青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室内，显得寂静又阴森。

    高陵恭试着去回想被打晕前的事，她躲在一旁看见秦柯给爹倒酒，然后爹似乎对她十分满意……然后……然后眼前一黑浑身一麻，就给劈晕了。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起这个地方，虽然看不大清楚，但从地面的质感与潮腐的霉味，不难推断出这是个荒废了许久的屋子。

    她靠着墙壁，居然也没有感到多么害怕，只是暗恼这么容易就被人劈晕了过去，师傅知道了，一定会气急败坏地将她逐出师门。

    抓来自己的人能在那么一个偏僻的旮旯角找到她，并且从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了她一下——八成此人不是第一次来太傅府，若非熟客，便是根本就置身在太傅府中。

    看着头顶漆黑一片，高陵恭有点懊恼地想，她自打进门便同符家一直对立，与符昭愿也不过是表面的安宁。而竟然无意间对周围不再心生戒备的自己也是傻得厉害了，她这回被人一棒槌敲晕，完全是自找的。

    然而，万幸的是这个人一定不太了解她，或者说他以为的高陵恭就只是个锦衣玉食，弱柳扶风的大小姐。

    闭起眼睛，暗自运气，高陵恭不费什么大力就挣脱了绳索。闭目靠在墙上，等双腿的麻痹感过了之后，她小心起身，轻轻地走到门前推了推——不出所料，门从外头锁上了。就在高陵恭苦思冥想，最后还是打算一脚踹门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还不止一个。

    她悄无声息地闪到一旁，贴着墙壁静静地站在门后。

    此时门外一阵“喀啦”开锁声，前后走进了两个人，为首的男人淡淡地说道：“她就在房里，手脚都被捆住了，人也被我劈晕了，不会这么快醒来。”

    高陵恭无声一笑，原来是石延庭。那么那个同行的人，若她没有猜错——

    “你做得很好，今日是爹的寿宴，府中热闹，谁会留意一个这么个不得眼的女人，现在正是下手除去她的好机会，此人是个祸害，为了大计长留不得，就由我替愿哥哥代劳，除了这贼人之女！”秦柯略显尖锐的声音愤愤响起，果真是她……

    高陵恭心中叹息，早知秦柯对自己绝无好感，却万万没有料到已经到了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她原本娇柔的声音此时阴森狠厉，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亢奋。高陵恭皱了皱眉头，毕竟听别人在身后议论如何杀了自己不是一件令人轻松愉悦的事。

    大门敞开，顺着外头的光线，秦柯依着石延庭给她指的路子寻过去，却是半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仍旧无果，她不禁有些忐忑，俏丽的脸儿一片煞白，冲着石延庭冷言道：“这里哪有半个高陵恭的影子！你确定她被关在此处？”

    石延庭也有些困惑，四处望了望，挠头道：“我确实将她关在这里，也不过一时半会的事情，就算她醒过来了，也不可能挣脱得了，何况门还是锁着的。”

    秦柯冷哼一声：“你最好没叫她看见你的脸，不然你就等死吧。”

    石延庭倒是呵呵笑了一声：“你尽管放心，到了那时我亦不会供出你。”

    门后的高陵恭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多少听出些名堂，她自然是被石延庭敲晕的，而石延庭多半是受秦柯指使，但令她颇为不解的是秦柯口口声声的“大计”究竟为何物，而自己又是为何无缘无故被这姑娘惦记……

    庙堂之高自有较量，身居重职自然会树不少政敌，若是高怀德是狼子野心，符彦青也未必就是两袖清风，大家同是侍奉皇帝，私下里谁不会为自己打个小算盘，谋条身后之路……而在秦柯眼中，高怀德便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连带了她也被盖了“贼人之女”的戳，再想起宴会上侍酒的那一幕……高陵恭的心中不由生了几分疑虑……

    这个秦柯究竟是谁？

    二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这屋中除了他们真的再没半个人，秦柯才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你快回宴会，以免消失过久引人怀疑。”

    “只好如此……”石延庭点点头，“走吧……”

    二人朝门走来，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石延庭突然脚风一转，探手至取门后。高陵恭显然没有想到他已发现自己，门后的空间原本就十分狭小，再以身后是一堵墙，无处可逃。

    石延庭的身手高陵恭是知道的，若无十分把握，她不会贸然托大率先出手。

    此时情况显然十分不利于高陵恭，混乱之下，她干脆一头撞到石延庭的怀里，纵是将他撞得一愣。

    就是这一刻——高陵恭眼睛一亮，随即使尽全力，一把将他退开，半步不停地跨门离去。

    片刻的怔愣后，石延庭很快便反应回来，追着出了门去，他的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几个起落就抄近路跃到了高陵恭身前。

    高陵恭索自认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毫不勉强自己，两手一摊，她索性停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都等着对方开口。

    过了半晌，眼睛瞪酸的高陵恭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后？”

    石延庭仿佛听除了她话里的不甘，笑睨道：“你的确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你身上的香味可就闭不了嘴了。”

    高陵恭“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甚至还挥手扇风嗅了嗅，心中顿时愁苦万分，她这回可是载在琳琅的手里了——仿佛是破罐子破摔，她摊了摊手，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把我怎么样？杀了？打晕？还是绑了票要赎金？”

    石延庭看着手中的剑，没有说话。

    “你是要杀了我么……”高陵恭见他不答，拖长声音叫了起来。

    “你若还想活上一阵，就该聪明地安静一些。”石延庭冷声道。

    “我猜……”高陵恭拍拍袖子，微笑着说道，“符昭愿一定不知道吧……”

    “你不必费力猜测……这予结果没有差别……”石延庭冷笑道。

    “符昭愿若想杀了我，跟本不会用这么明目张胆，漏洞百出的法子……如果符昭愿不知情，那你又是以什么立场非杀了我不可呢……”高陵恭自顾自地说下去，“符家少了个少夫人，虽说不得宠，但也不是小事一桩……啊，话说到此，我想起来了，你对秦柯言听计从，八成，是她要杀我……好法子，杀了我她就扶正了，从此与符昭愿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儿孙满堂……我也算是功德一件，真真是感人肺腑，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石延庭的脸黑了一半，显然十分不愿意听到这番说辞，他霜寒着脸，攥着拳头，将手指捏得咔咔直响。

    “庭……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杀了她！”不远处传来秦柯的呵斥。

    高陵恭暗叫不好，果然，得了美人指令的石延庭二话不说，拔剑就迎了上来，高陵恭今日的穿着颇为繁复，身边也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面对石延庭这样的练家子，一时半会儿躲得有些吃力。

    她不与他正面交手，本着能躲则躲的师训闪得飞快。拜师修行的时候，师傅就说过，她不能吃苦，但却是块练武、尤其是练轻功的好料子——不能打，就撒腿快些逃。高陵恭学艺虽不上心，却牢牢记着这番话，以至于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武功不怎么入流的她也从未吃过什么大亏。

    然而这次显然是遇上了杠头，就从刚才露的两手来看，石延庭的轻功显然也不差，甚至在此刻穿着笨重的她之上，她一面脚下不停地躲闪，一面寻着出路，伺机离了这了无人烟的偏院。

    就在她身形逆转，朝着池塘外一条小道奔去的时候，石延庭也显然没了耐心，他提步而上，挑剑直刺高陵恭的右肩，高陵恭闪身避过，却不料右脚被什么东西击中，她身形一晃，那柄剑扎扎实死地给她肋下刺了道深深的口子。高陵恭捂着胸下，挣扎着要站起来，而此时石延庭的剑尖再次指向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直刺而来的时候，面前闪过一道人影，剑风犹然在耳，那剑刃已经堪堪触及了高陵恭的衣襟，只一瞬间，符昭愿挡在了她身前，长袖一挥一荡，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地扫过剑身。

    他仍穿的筵席间的那身绛红衣衫，与高陵恭身上的是同一套，厚重繁复的刺鸟流纹蔓布在袖口与腰际——而此时高陵恭最在意的是同样穿着这身袍子，为什么符昭愿就不见得缩手缩脚，还如此轻易地接下石延庭力道十足的一剑。

    “你可以走了……”符昭愿看着石延庭，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如同他一贯的那般不咸不淡。

    石延庭的脸色微微发白，迥然变色。他望着符昭愿许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胸口气息起伏的高陵恭，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符昭愿转过身，看着她，微微皱起入鬓的长眉，他扶起高陵恭，睫毛轻轻颤抖，声音竟带着一丝隐忍的温柔：“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家。”

    肋下的伤口血流如注，殷红色的液体从高陵恭捂着胸口的指尖冒出，照她的话说，她高陵恭虽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但终究没有真的过过杀人舔血的日子。受伤这种事，也是需要经验的……

    高陵恭的眼前渐渐发黑，力气在体内流失。她冷笑一声，推开符昭愿伸出的手，气息微喘：“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你说过我是个记仇的人……此仇不报，我……我……哎哟……”高陵恭的脸疼得皱成了一团，一面还不忘咒骂几句。

    “好，好，我等你报仇，从前的现在的都加在一起……”符昭愿低下身抚过高陵恭的额头，他嘴上不紧不慢地说着，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点了她周身几个大穴止住血后，抱起高陵恭起身疾步向外走去。

    高陵恭双眼紧闭，神情越来越恍惚，她喃喃地说着什么，符昭愿听不十分分明。直到她微微皱眉，恶狠狠地抱怨了一句：“居然暗中偷袭……阴险……”

    ——她的意识终于涣散，符昭愿脚步不停，低下头看她，长睫轻颤，细不可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正文 岁月忽已晚

    等高陵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琳琅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与她身后一角月白色的衣衫。那个记忆中的颜色看起来居然意外地舒坦。

    看见高陵恭睁开眼睛，琳琅的泪珠一骨碌地滚了下来，她连忙抹了一把，勉强地朝着高陵恭笑了笑，说话很轻缓却仍旧带了些哽咽：“小姐你感觉好些了么？伤口……伤口还疼么？”

    高陵恭看了她一会儿，左手缓缓移到胸前，稍稍用力一按，面色剧变：“疼，疼疼……”

    琳琅被人很快推了开，符昭愿一脸淡漠地拉起高陵恭的手，开始把起脉来，淡淡说道：“脉象平稳，只要不干蠢事，夫人一时半会死不了。”

    高陵恭只当没有见过此人，也没听见这番冷嘲热讽，她直勾勾地盯着雕花床顶发呆，一面还想着晕倒之前的事儿，这回大难不死，她的运气实在不错，虽然也承蒙符昭愿搭救——即使她对他的出手相救仍有些不可置信，以至于心中不排除他们在她面前演戏的可能。不过，回头想想，若是她不明不白地死了，至少现在，对他来说还是弊大于利的。

    就在她心头轮转了无数念头的时候，耳畔传来一阵婉转的笑声——不是别人，正是秦柯。

    她施施然从符昭愿身后走了出来，长发披肩不梳发髻，仍旧穿着那身白纱轻衫，十分温婉祥和的模样，拉着高陵恭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无比温柔：“听说妹妹生病了，做姐姐的心中焦急万分，今日一大早就缠着愿哥哥带我来看你，见到妹妹如此容颜憔悴，我……我真的好生难过……”

    高陵恭见了来人，顿了一顿，然后大感兴趣地看着她，直到看得秦柯也有些不自在，又过了许久，她喃喃自语道：“生病是因为你要来，容颜憔悴是因为看见了你，秦姑娘千万莫要难过，你若一难过，我的病又要重了，带着你的愿哥哥庭哥哥速速离去吧。”

    秦柯蓦然怔住，有些抹不开面子，干笑着看着符昭愿说道：“愿，愿哥哥，你瞧我的一片好心都被妹妹曲解了。”

    符昭愿淡淡一笑：“夫人只是心气不畅，郁气不出罢了，柯儿何必与病人较真呢。”

    “愿哥哥也偏帮妹妹……”秦柯仿佛缓了一口气，玩笑着打趣道。

    高陵恭淡淡地瞥了一眼浓情蜜意的两人，捏紧了拳头，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不能将昨日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秦柯与眼前这个的婷婷袅袅，柔情似水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说过，她从不勉强自己——显然，眼下她似乎越来越觉得没有必要再为了符昭愿，高怀德，为了高家……为了种种在命悬一线的那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理由憋屈自己。

    “琳琅——琳琅嗳——”高陵恭突然大叫起来。

    站在一边的琳琅吓了一跳，陡然赶了过来，“怎么了？”

    高陵恭如愿以偿地看着秦柯有些不满的神情，看着她的脸微微一笑道：“生病的人耳晕，最听不得女人聒噪，送客。”

    秦柯一滞，显然有些恼怒，她直起身子，银牙暗咬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妹妹了……”

    “且慢……”高陵恭凉飕飕地说道：“秦姐姐的手上的珠子少了一个呢……”

    秦柯面色一变，低头向腕上看去，却听见高陵恭低低地笑声，“用黄山玉的珠子来作暗器，姐姐可真下得去血本呢……”

    秦柯露出一个虚浮的微笑：“我不懂妹妹在说什么。”

    “听不懂么？其实我乱说的……”高陵恭嘴角一弯，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别再装蒜……”

    秦柯直直地看着高陵恭，过了许久，转身离去。，

    秦柯走了……令高陵恭感到惊讶的是符昭愿却没有走，高陵恭直直地看着他，想起昨日种种，心中有千头万绪，终是化了一句：“你怎么不走？”

    符昭愿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很低：“我不是女人。”

    就在高陵恭想改口“生病之人最听不得人说话”的时候，符昭愿忽地坐在了她身旁，伸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他的手微凉，带着隐隐约约的药香。他没有看她，静静地坐在床边，过了许久，淡淡说道：“你打算怎么做？你……能放过他们么？”

    高陵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才是被无故捅了一刀的人，她才是流了一地血的人，而符昭愿居然要她放过他们……况且，“他们”？既然符昭愿知道是“他们”而不是他，怪不得秦柯有恃无恐，原来她一早都白计较了……

    高陵恭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当然要放过他们，野鸳鸯也是鸳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向来不做有损阴德的事……”

    这话看似在理，可无论在符昭愿还是琳琅耳中定是十分刺耳，既然符昭愿默认了秦柯也参与此事，她也乐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明秦柯与石延庭“亲密无间”的关系。

    “夫人向来如此善良，那你好好养伤，我就不留了。”符昭愿起身，朝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高陵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心中却是一阵酸涩。

    琳琅犹豫地看了一眼符昭愿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小姐，其实……姑爷人还不错……您真的不该这样对他，他昨天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被血染了，那张脸寒得我都不敢说话，秦姑娘来了，他直接叫我将她赶了出去，直到大夫来了，他也没离开你半步，今天早上才去换了干净衣裳的。”

    高陵恭依旧沉默，琳琅摇摇头，正要离开，身后传来高陵恭有些沙哑的嗓音：“他那是怕我死了，爹会找他麻烦……不然呢，你觉得他是真的关心我？别傻了……”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与其是说给琳琅听倒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个在江南的大雪中跟她一起钓鱼，那个在浩淼苍穹下与她把酒言欢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接下来的日子出人意料地风平浪静，秦柯等人没有再出现过，连符昭愿也销声匿迹，突然失踪了。高陵恭躺在偌大的一张床上，开始盘算起以后的日子……

    琳琅说的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既然已经离开了五年，又为何回来，而如今的日子，不要也罢。

    高陵恭从不觉得自己如符昭愿标榜的那般善良，虽不至于心狠手辣恶贯满盈，但白白挨上一刀的吃亏事儿，她是决计不会做的。思忖再三，干脆一骨碌坐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恰巧推门进来的琳琅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盆，过来扶着高陵恭，“小姐，您的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呢。”

    高陵恭一面束上腰带一面抬头说道：“再睡下去，我要成废人了。”

    她拿过桌子上的一个果子，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琳琅，转身出门去了。

    她能相信的人不多，但高陵羽绝对是一个，正想着高陵恭的脑海中顿时就浮现出他信誓旦旦说要帮衬自己的样子，微微一笑，有个弟弟果然不错。

    就在她绕道偏院墙根，小心翼翼地想要翻墙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高陵恭止住越墙的动作，假装毫不在意地蹲下，开始若有其事地拔起草来。

    那声音不单没有消失，反而稀稀落落地又向她身后移了几步。高陵恭拽紧了手中的杂草，面上虽是波澜不惊，心中却是隐隐不安，身后的人是谁？如果是石延庭……

    她双眼微闭，感受周身的气息，若不能出手应敌便拼命找个时机逃离此地，她开始意识到石延庭那一刀子在她身上留下的，远不只一个窟窿。

    高陵恭的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猛然起身探头往身后看去，眼眸微微一颤——身后站着的赫然是两手空空，一脸微笑的十三。

    而十三见高陵恭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浓重的杀气，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气氛一时僵凝，有好一会儿，高陵恭没说什么，脸也没有变色，也没有笑。

    “我刚刚干活经过……”十三笑了笑，刚泛上眼眸的疑色退去，又向前走了几步。

    高陵恭点了点头，轻吁了一口气，皱眉看着十三肩细伶仃，两袖清风的闲暇模样，再一次觉得她若不是见了此人在偏院的可怜模样，倒像是个游手好闲惯了的世族公子。

    “我也是经过，很快就会消失……”高陵恭说，身子已经转了过去，背对着十三，“你也快些消失吧。”

    她正要跃过墙头，袖子却被人一把拉住，高陵恭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抓着她死死不放的十三，不知是在惊讶他的速度，还是他不小的手劲。十三见高陵恭睁大眼睛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问道：“姑娘去哪？”

    他的眉眼极美，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眸泛着一股比月下清泉更凛冽的光辉，高陵恭拍了拍衣袖，又左右望了望：“出去一趟。”

    “我听说你生病了……”十三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双眼，诚恳地说道，“我本想去看你，可是，少爷吩咐下您需要静养，我便没有去……”

    怪不得这几日除了琳琅和大夫，半个人影都没来东院，虽说她人缘不佳，可差到这个地步倒真叫她唏嘘了一番世态炎凉，原来是符昭愿一早都给她挡到门外去了。

    高陵恭眼珠子转了两转，拍拍十三的肩膀，郑重地说道：“好兄弟，不要说你见过我。”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十三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料到高陵恭走得这么急，他抓着她的袖子不放，有些焦急地问道：“夫人去那？夫人的身子还没有大好，若是执意外出，只怕会遇着危险，夫人若不嫌弃，请带上十三吧。”

    听到这话的高陵恭呼啦转过身来，眉目不动地看着十三，仿佛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她对着十三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她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后的那堵高墙，摊手道：“你越不过去，你知道的，我身患重疾，携不得重物。”

    十三和善地笑了笑：“我随口提提的，夫人自便，十三给您把风。”

    “喂……回来的时候我再来找你……”高陵恭望着他，说一个字退一步，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围墙那边，

    此时突然起了一阵风，习习而过，惬意怡人。

    十三的半旧的衣袍在风中忽忽作响，他嘴角微翘，眼色越发如一汪深潭，熠熠生辉却不见底色。他睁着眼睛看她消失的方向，是啊，谁又能想到一位钟鸣鼎食的世家望族会有这么一位身手了得的大小姐呢。

正文 青衫飞白马

    时值正午

    掖庭楼青玉阁，一炉沉香袅袅。

    一位身着玄色烫金长袍的男子席地而坐，“啪”地一声，手起棋落。他对面的女子一身淡紫纱裙，面容姣好，气质恬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趁着执子之际，每每抬头，有意无意地瞥过对面的男子。

    房中寂静一片，只余“啪啪”落子声——

    忽然“哗”地一声，门被打开了，紫衣女子抬起头，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白色布衣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的打扮并不扎眼，混在人群中也不出挑，但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楞是让她移不开视线。

    “我说不许有人打搅，出去。”不待紫衣女子发问，对面的男子已经冷冷地开了口。

    而更叫她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几大步走到了男子的身边，扬手一个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死小子！我找了你整整一个上午，你那榆木疙瘩的小厮只知道你来东华门下棋，却不说是在哪里，好歹找着你了，进门还给脸色看！”

    高陵羽反手一把抓住了高陵恭的手，眨了眨眼睛，顾盼之间自然而然一股勾魂摄魄之态：“好姐姐，我可不知道来人是你，我这不是在下棋么。”

    “我认得棋盘，你不用解释……”高陵恭皱了皱眉头，转眼看向一旁的紫衣女子时，眉头倏然舒展开来，笑吟吟道，“这位姑娘是……”

    紫衣女子回过神来，起身行了个礼：“我叫琴珂……”

    高陵恭的笑容忽然僵了下来，她轻咳几声，喃喃自语道：“这名字就这么讨喜？”

    琴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丝毫没有尴尬，她早听闻高陵羽有一位同胞姐姐，却不知这位姐姐仍是小孩习性，她有些痴痴地望着高陵羽撒娇的模样，那样的笑容她从未见过，原来他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是这样的么？

    就在她心中转了无数念头的时候，高陵恭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道：“我是阿羽的姐姐……你们继续，我旁观……”

    琴珂淡淡一笑，复又坐下，提袖落下一子。

    轮到高陵羽的时候，他却是举棋不定，最后撒娇般地对着琴珂眨眨眼：“琴卿见谅，不如我们今日就到这儿吧。”

    琴珂微微垂下眼，露齿一笑：“公子随意，我也疲了，正想憩个午觉呢。”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细白柔嫩，像极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她施施然起身，向着二人微行一礼，退出门外。

    高陵恭一眨不眨地盯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紫色的衣角消失在拐弯处，她方才缓缓转过头来，笑睨着高陵羽，不发一言。

    高陵羽看着她这样微笑，不由伸出手去掠过她的鬓边，然后倏然转了个向，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什么，我们只是在下棋，你今日怎的得空出府了？”

    “我要出门，谁还能拦着……”高陵恭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至于你……上次爹找我进书房，顺便提了一句要将你赶出府去，你可要小心了，别再叫女人闹到爹的轿门前……”

    “阿姐知道的事倒是不少。”高陵羽笑眯眯地挥了挥扇子，轻佻地笑着，“我有楚腰卫鬓，青女素娥争相投怀，相形之下，阿姐顾影自怜，所到之处孤身一人，好不凄惨……”

    高陵恭静默了一会儿，起手一个暴栗：“你那是——下流——”

    高陵羽把她这句话当做赞美，笑眯眯地点头：“我倾国倾城英俊潇洒，乃是汴梁人见人爱的武陵公子，当朝除了出嫁为尼的宣慈长公主，有哪位公主小姐不想与本公子交好，我若是太不近人情，未免暴殄天物，还是下流些好……”

    高陵恭的手落在他肩上，这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对了，那日在符太傅寿宴，怎么没看见你？不想碰见老头子，也不必连我一起躲吧。”高陵羽一扇子敲上她的头顶，笑吟吟地说道。

    高陵恭本想笑得更灿烂些，最终没有，她侧身倚在塌上淡笑，微略扯了一扯高陵羽锦绣华贵的衣袖，“那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比如说——你在酒筵上放歌纵酒、左搂右抱，我却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高陵羽的眼眸动了一下：“怎么？”

    “我被符昭愿那娇滴滴的小妾和她的姘头在肋下开了个口子……”高陵恭想了想，“不过这几日好了些，虽然方才翻墙的时候还有些隐痛……”

    “别动！”高陵羽面色霜寒，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把掰过高陵恭的肩膀，伸手就要解开她胸前的衣襟。

    高陵恭躲闪不成，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白他一眼道：“你也不是小孩儿了，做事动些脑子吧！托你的福，我的伤口大概又裂了……”

    高陵羽的脸色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已经一片森然，一双深湛狭长的眼眸看着眼前皱着眉头捂住肋下的高陵恭，她原本青白的布衣渗出了淡红色的血迹，不是十分明显，但却令他心中一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是谁下的手，秦柯？石延庭？还是符昭愿……”

    高陵恭目光微微一闪，抬头一瞬间她的表情已经从沉寂变回正常，粲然一笑：“没事。”

    高陵羽简直要被她气死：“你为什么不早说？难不成你当真打算死在符家，要叫我在灵堂上见么？还是你到现在仍要护着符昭愿？”

    高陵恭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面色微微一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好奇……听起来或许有些愚蠢，我原本还怀了一些希冀，想着可以相安无事地过些时日……可是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笑话，我还对爹说，我不要卷入他们的争斗，可爹同意了，我当真了，谁又会真的觉得我是个置身事外的人呢？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那么失策过……所以，我好奇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就是为了这个成了哑巴亏？”高陵羽支着额头，“是失策么？不，是愚不可及！高陵恭啊，你当初离家出走的时候多干脆，丢下我，丢下家，那简直是干净利落，毫不见拖泥带水——我以为你走一个月，结果一年过去了，我以为你走一年结果又一年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觉得自己失策了？高陵恭，别把懦弱当做街口，你就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再来给你一刀？”

    高陵恭愕然，挑起眉毛看着高陵羽的眼睛，过了好半晌才大笑出来，“你是在教训我？谁说我要坐以待毙？谁说我要再挨一刀了？”

    高陵羽发泄了一通倒是安静了一些，皱着眉头，半睁着狭长的双眸看着高陵恭，忍不住问了句：“你有对策？”

    高陵恭不温不火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我满大街地寻你为的是什么。”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眸，“既然对方开了场，我就奉陪到底……拿不下她的命，也得叫她见见我的过门礼。”

    “高陵恭！”高陵羽怪叫了一声，“你要杀了她？”

    高陵恭一怔，立刻道：“自然不是！”她一面坐了起来，一面拿了高陵羽的茶盏，微笑着问道：“我对付得了秦柯，却对付不了石延庭，我对付不了符昭愿，而他却不像石延庭般整日呆在秦柯身边……所以……”她喝了一口茶，“你觉得得出什么问题？”

    高陵羽微微一笑：“石延庭……那就叫他消失……”

    “这并非不可行……”高陵恭想了想，“石延庭此人是个麻烦……秦柯没了她，如同断了一双掌，搅不了大乱子，而他不再听取秦柯的话，对我来说必是有利无弊。只是……我与他交过手，虽然那时我手无寸铁，行动不便……但毫无疑问，他很难对付……”

    “所以？”高陵羽挑眉道。

    “所以……”高陵恭眨眨眼睛，指指高陵羽又指指自己，“有没有人说过……我们长得很像？”

    时值傍晚，一场微雨刚过，花园之内犹残留几分热闹的余气，各处的草木也都见挂着晶莹的雨水。一阵凉风吹过，葡萄藤下落了一阵水滴，荷塘的莲叶于微风中摇曳，天边透着灰灰的蓝，遥遥望去，第一眼便是还未消散的浓云。

    桑梓树下，绿萝葛旁，有一青白色的人影，从围墙外头跃了进来，身形矫捷，干净利落，她左右看了看，皓白如玉的面上，浮起一丝微笑，然后拍拍袖子，好似普通路人一般款款离开。

    大约是时候不早，从满月塘到东角楼的一段花廊悄无声息，半个人影也不见。高陵恭一路不急不缓地往东院走去，低头撇过胸前那抹愈加浓艳的鲜红色，微微一皱眉，早知如此，今日外出应当穿身红衣裳。

    “夫人回来了……”

    高陵恭身形一滞，转而回过头，十步开外的花廊水亭，符昭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神情简直悠闲之至。

    不待高陵恭开口，他欺身走近，淡笑着说道：“为夫还以为夫人生气，离家出走了呢……”

    高陵恭微微一哂：“怎么会呢……只是整日呆在屋子里头太闷了，出去走走罢了。”

    符昭愿略一颔首，俯下身子微笑着看着高陵恭的眼睛，“夫人身子没有大好，还是少些外出的好，伤口崩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承蒙夫君如此关心，妾身真是喜不自禁……”高陵恭笑意盎然地抬起头来，本能地要退后，却在看见了东廊一个白衣纤弱的影子后，脚下一滞。

    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符昭愿的腰，感到符昭愿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猛地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咽了一口唾沫盈盈道：“愿……我知道你有苦衷，我既然嫁给了你，这一生所求便是能在你的左右，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不为过去活着，好么？”

    符昭愿长睫抖动，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抬眸粲然一笑，“好，都过去了……” 他的手抚上高陵恭的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有些飘渺，眼睛有片刻的失神。

    花廊的拐角处，那抹白色的纱衣终于消失了，高陵恭在符昭愿的怀里笑得很得意，却不失一些落寞。

正文 惊起宣和梦

    对于常年累月处在大院深闺的官宦家女眷们来说，歌舞升平的宫廷宴会乃是他们秋波暗送、曲款私通的绝好时机，不论是嫔妃姬妾还是待字闺中的公主小姐，只要执了名帖，都会竭尽所能打扮一番，在四处张挂着的华丽宫灯下，在歌舞姬们献上轻歌曼舞时，落落大方，款款而至……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彻夜不废的宫廷歌舞，舞点飞旋的佳人，已顾不得金钗从发髻滑落。

    夜幕刚至，舞兴正浓……

    宫宴，高陵恭没少参加过，打小便常跟着父亲穿梭在各式各样的衣摆群裾之下的她对这大庆殿自是熟悉万分。记得那时，高陵羽还是个羞羞答答，见了生人总爱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因为长得漂亮还总被人误以为是姐姐，自然而然地，爬树捉鱼，灰头土脸的她就被人说成了弟弟。

    淡淡一笑，高陵恭不再多想，随手捡了一个果子，脆生生地咬了一口，一面“嘎巴嘎巴”地嚼着，一面抬眸打量着这说来就来的盛大宫宴，转头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着高堂上瞥了一眼。皇上正笑吟吟地与太后说些什么，兴尽之处似乎还朝着她这边看了看。 高陵恭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脖子，瞪着一双玲珑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随舞步旋转起皱的红锦地衣。

    就在她愣愣地不知看了多久的时候，“咚”地一声，什么东西砸上了她的脑袋——高陵恭左寻右找，方从裙裾里捡了一颗歪瓜裂枣的胡桃，不等她诧异宫中的进贡果品还有此等极品时，对桌的高陵羽对她使了使眼色，指指殿外，动动嘴巴，说了一个“走”字。高陵恭心中有数，捎上她啃了几口的果子，悄悄地退了席，经过秦柯的时候“十分不小心”地踩了她一脚，踉跄了一下又自顾自地走了。

    秦柯望着高陵恭扬长而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想起那日黄昏的场景，更叫她怒火中烧，她冷哼一声，正要转过头去，低眸却看见地上多了一个红色的锦囊。她飞快地将锦囊拾起，又左右瞥了几眼，确定没有人注意这里，便偷偷地退出席，她沿着回廊走到宫殿外的僻静处，将锦囊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张湿漉漉的纸条。凑近闻了闻，似乎还有淡淡的果香。秦柯细眉上挑，对着宫灯打开一看——“今夜子时，熄华宫外不见不散。”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令秦柯心中云翻雨覆。子时已到，她连忙收起东西，脚下不停地向着熄华宫奔去。

    大殿外一直守候着的石延庭看着秦柯独自离开，也跟了上去，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现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琐碎的脚步声。石延庭回头看去，却见高陵恭低着头，鬼鬼祟祟地朝花园走去，怀中隆起，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石延庭心中冷笑一声，他虽然答应过符昭愿不再伤她，可是如今出了符府，又在人员复杂的宫中，高陵恭不知好歹自己落了单，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他又望了一眼秦柯离去的方向，握了握手中的剑，转身离去。

    熄华殿是个平日里不大有人来的地方，杂草丛生，枯枝朽木，早已是个废弃许久的宫殿——简言之也是皇宫之中置办某些事宜的好去处。

    秦柯轻悄悄地走进殿门，顺着窗外投进的月光，慢慢地朝着里间走去，穿过几条狭窄的甬道，进了内殿，熄华殿前空旷的主殿就展现在眼前，大片的空地上堆砌着稀稀落落的杂物，一股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一阵秋风吹来，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里是熄华殿，她一定不会认为这地方居然是在大内皇宫。

    她每一步都很小心，但是空落落的大殿除了她突兀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有些莽撞？

    若那锦囊是高陵恭故意丢的……

    若这些都是她引她现身的把戏……

    秦柯虽面不改色，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转身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一声清魅的笑语轻轻送来，秦柯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一黑影倚在大殿门口，背光之处，看不分明。直到浓云散去，朦胧的月光打在她的侧影，秦柯这才看清此人正是身着一套绛色男装，束发背剑的高陵恭。

    秦柯楞了一楞，方才回过神来，嗤嗤一笑：“我看妹妹突然离席，心中担忧，特地跟着妹妹前来看一看的，既然妹妹无事，我便先行离去了。”

    “哦？”高陵恭挑了挑眉毛，惊讶道“殊不知秦姐姐对我的关怀至此，妹妹可一直错怪你了呢……既然如此，妹妹我又怎能不有所回报？至于石延庭，呵呵，我便暂且欠着了……”

    秦柯的眼神倏然变得冷厉，她冷冷一笑，手指拂过鬓间的长发：“你的伤还没好吧……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再挨上一刀？人呐，可不是次次都有上天眷顾的…… ”

    “究竟是谁挨刀……”高陵恭从背上缓缓抽出那把白色布条裹着的长剑，微微一笑，“还请秦姐姐看好了……”

    话音刚落，高陵恭身形一闪，举剑刺来，身形闪动矫捷如云腾如浪滔，长袖挥洒如流星赶月。秦柯连连后退，不时地撞上什么东西。她躲闪不及，惊叫着向殿门跑去，高陵恭脚下生风，瞬步至其身前，掐住了她的脖子，高挑眉微笑道：“你居然真的不会武功？那么那日暗算我的是谁？”秦柯满脸涨红，冷哼了一声道：“只怕是你败在石延庭的手下，心中不甘，自己编出来的瞎话吧。”

    “叮——”地一声，高陵恭敲了敲剑身，笑嘻嘻地说道，“是不是瞎话，我心中有数，也罢，比起这个，我最好奇的是你为何恨我至此？按说我们从前没有见过，也没有结过什么仇吧……”

    “想知道？”秦柯喘着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永远也不告诉你……我死了，你还会继续被这个秘密折磨，痛苦吧，愤怒吧……哈哈……无知不是你的错，但你会背负着这个秘密过完下半生，你永远也不可能与愿哥哥在一起，哈哈哈……”高陵恭头有些疼地看着如同发了疯一般的秦柯，甩手将她丢在了地上，揶揄道：“你就这么想死？我有说过要杀你么？” “你……”秦柯停止了狂笑，愣愣地看着抱剑而立的高陵恭。

    只见她莞尔一笑道：“我本来是想给你一刀，但你既然说了暗器不是你发的……你也的确不懂武功……更何况如今你有一个我‘终其一生都不能知道的秘密’——怎么办，我可不舍得一刀下去将你去了半条命，那就……”高陵恭在秦柯身前蹲下，猛出一拳，打在她的右眼角，秦柯惨叫一声别过身去，捂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高陵恭拍了拍手，微微一笑道：“那就叫你几天见不得人吧……秦姐姐先歇着，我就先走了。”

    高陵恭挥剑入鞘，就在她悠悠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刹那——

    “嗖”地一声，伴着金属的翁鸣，一把闪着寒铁银光的匕首从她耳畔飞过。

    “啊……”

    伴着秦柯的一声闷呼，高陵恭猛的回头，而那柄匕首已经深深地插在了她的心口上。

    淡淡的月光照在她满是诧异与不甘的脸上，也照在她渐渐滑落的身体……

    高陵恭几步上前双手扶住了她，腥浓的鲜血不停地从刀刃的血槽喷涌出来，秦柯急促地喘着气，被血浸染的双手，不断揪扯着高陵恭的衣袖，破碎的话语从她的口中流出：“救……救我……别丢下我……”

    “闭嘴，还嫌你的血流的不够多……”高陵恭眉头紧蹙，点了她几处大穴勉强止血，望着气息奄奄的秦柯，沉声道，“若我直接去找人，而你半途死了，那我便是引火上身，我不会弃你于不顾，但也没必要为了你毁了自己，我会让人知道你在这里，但一切与我无关……”话音一落，高陵恭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秦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嘴唇，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高陵恭顺着甬道一路奔出大殿。在跨出门阑的那一刻愣住了——门外站着几十禁卫军，举着红彤彤的火把，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脸威仪的填天子与方才还在宴会上歌舞升平的各路嫔妃公子们。

    太后看着高陵恭，幽幽开了口，眼中一片阴霾：“恭儿，十九皇子在何处？”

    高陵恭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高陵恭！快将皇儿还给我，无论你的要求是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求你不要伤害他……”龚淑妃被宫女们搀扶着，微微颤颤地走向前，撕心裂肺地哭道——此言一出，高陵恭如遇五雷轰顶，耳朵嗡然作响，呆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地问： “你说什么？

    “听见了么？你若现在将皇子平安交出来，我便免了你的死罪……”皇帝上前一步叱喝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陵恭的脸。

    “我没有见过十九皇子，一次也没有，今晚更是没有……”高陵恭眉头紧蹙，言语中带着些压抑地怒气，“我自从离了席便一直在这里，大殿里还有个女人快死了，快去叫御医……”

    皇帝淡淡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挥了挥手，几个禁军侍卫进了大殿，接着他又招来几个小太监，不急不缓地说道：“把你们看到的，再说一遍……”

    那几个小太监浑身颤抖，看了高陵恭一眼，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奴才本是去给十九皇子送点心的，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人影飞了出去，接着十九皇子也不见了……”皇帝似乎很满意，点点头：“那你可看清那人是谁？”“看清了……那人正是……”小太监抬起头，朝着高陵恭的方向指去，“就是她……”

    “是，是……就是她，就是她……”其余的太监宫女也纷纷点头附和，只恨不得自己是说得最大声的那一个——若说刚才高陵恭还在云里雾里，此时的情形简直是拨开云雾，只不过见到的不是太阳，而是黑暗无底的深渊。

    “哈，哈哈……”高陵恭闭上眼睛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你们一个个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我向里面钻……只怕我爹早已在刑部大牢里了吧……很好，很好，我终是不曾想到这一步……”

    “启禀皇上——”方才入殿的侍卫们，恭声道，“殿中的女子已经死了，十九皇子不知去向。”

    “想知道十九皇子去哪儿了吗？”高陵恭居然不怕死的说，还微笑举起手，指着太宗皇帝答道，“问他呀……”

    “来人！”皇帝双眼微眯，沉声道，“快将高陵恭给我拿下！”

    “是！”

    高陵恭冷笑一声，退后几步，一把抽出长剑，脚一点地，向着殿外飞掠而去，进军侍卫们而后赶上，一前一后，不过半步之遥，前方的高陵恭猛然回首，长剑一引，只听剑刃 “嗡”地一振，剑光暴涨，一路划过身后一人的脖颈。

    其余后者随即而上，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久战于她无益，事实上她根本觉得逃出宫的希望渺茫之极，高陵恭一面拼杀，一面夺路而逃。突然，她感到肋下一阵钝痛，脚下不由一顿，就在这一停一滞之间身后传来一股凌厉剑气，她连忙撤身提剑回挡，却已体力不支，难以抵挡，只听剑刃 “嗡”地一振，剑尖迎面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杀人溅血之际，一个人影陡然上前，一手揽过高陵恭，一手举剑轻巧地送入了那个侍卫的身体。

    “阿羽……”当高陵恭看见一身女装的高陵羽的时候，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她咬着唇，闭上眼睛，再睁开，望向高陵羽，“还好你没事……”

    高陵羽一手挥剑一手拉着高陵恭飞快地向着西边奔去，直到二人躲入一间游廊尽头的空殿。

    他轻轻地关上门，转身扶着高陵恭的肩膀肃然道：“我们得马上离开汴梁，方才家中暗卫偷偷来报，府中已被层层包围，爹被打入天牢，而十九皇子一事本就与我们毫无瓜葛，皇上是铁了心要高家铲除，留下，便是死……”

    “皇宫禁地，我们怎么逃出去？”高陵恭握紧了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

    “阿姐……”高陵羽放缓了声音，伸出袖子擦干她额间的汗，柔声道，“西边丽泽门的守卫是爹的旧部，他会为我们放行，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高陵恭闷闷地“嗯”了一声，为何事态会发展得如此之快，究竟是皇上滴水不露，还是他们一致忽略了什么……

    不过片刻，高陵羽拉开房门向外探了探，确定左右无人后便牵着高陵恭便一路朝着丽泽门狂奔而去。浓云蔽月，夜黑如墨，不知过了多久，前路渐渐宽广，百丈开外就是灯火微亮的宫墙——前方是唯一的出口，后方渐渐临近的是尾追不舍的禁军。

    就在她远远看见徘徊在宫门前的陈忠时，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狂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高陵恭甚至可以听见身后纷乱的脚步声，高陵羽紧紧抓着她的手，宫门就在眼前……

    陈忠见了他们二人，连忙牵出早已备好的两匹快马，急急道：“少爷，小姐，快快上马。”

    高陵恭拉过缰绳，正要上马，身后高陵羽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有些飘渺，却带着他从未有过的决然：“姐……快逃……”

    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等高陵恭回头，她只觉脖颈一酸，眼前黑了下去。

    高陵恭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眼角落下了一滴泪——阿羽……

    高陵羽一把抱起应声倒下的高陵恭，微微闭了眼，睁开时候的眼神已是寂灭得近乎凄然，他将她交与陈忠手中，厉声道：“带着她，快逃！”

    陈忠接过高陵恭，眼中泛起一阵酸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飞驰而去。

    阿姐，快逃……

    透过长而幽闭的宫门，阴霾黑暗的天空下，远去的人渐渐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高陵羽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走回宫门，双眸中只余一片杀戮之色——

正文 空山新雨后

    大宋丙戌年八月十七，武胜军节度使高怀德谋反，于赏月宫宴之时发动政变，夜调一万驻边官兵入城，并遣其女高陵恭挟持十九皇子以为人质。由于事不机密，计划泄露，高怀德于入宫途中被禁军拿下。

    太宗派太傅符彦青审理此案，于刑堂传高府家臣高百继，高百继供认不讳。高怀德兵权被解，连带与之交往过密的文臣大将皆被打入天牢，高家满门抄斩，符昭愿，潘仁漫，薛万彻，石延庭等平定有功，一日九迁，连升三级。

    经此过后，高家覆灭，满门抄斩，高怀德功名革除。

    高怀德临死前大骂太宗“窃弄威权，构害良善”，于邢台之上誓不屈膝。而市井皆传太宗忌高家兵权，符彦青嫉贤妒能，“衔不协之素，致千载之冤”。

    朝中的云翻雨覆对于市井百姓来说，不过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感叹世道变化，庙堂险恶，高将军不懂韬光晦迹以至于功高盖主之外，再就是宝箓门后那座威风凛凛的将军府易了主。

    憩鹤台边，景龙门外，十年游戏。

    应笑蹉跎，半生书剑，今犹如此。待西风，拂口貂裘尘土，进黄公履。

    转眼一年已过

    这天、洞庭一境，沅江之上，正漂下一只小巧玲珑的乌篷。沅江本是洞庭支流，水清波缓，船运繁忙。今日下了些小雨，从船上望去，薄雾四起，天色暝晦，船上的人望着连绵不绝的小雨，拍了拍裤管，叹道：“这雨都下了整整三天了，好在没有误了行程……”

    船夫闻言呵呵一笑，啄了一口烟道：“小兄弟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经人介绍，去镇远镖局做活的。”王李儿憨憨一笑，露出一口不怎么齐整的牙齿和腮边一颗偌大的痦子。

    “镇远镖局啊……”老船夫微微颔首，“是个好地方，如今田租国赋、水旱虫灾的，能找个活命的饭碗，不容易啊。”

    王李儿挠了挠头，连声说是，便是在镖局中做个伙计，都是他娘走亲访友，托了不少关系才寻来的，他捂紧了怀中的介绍信，目光希冀地望着远方连天一色的水路。

    “吱哑”一声，伴着摇橹支起，老船夫吆喝了一声“船到岸喽——”

    王李儿从乌篷船中钻出头来，摇摇晃晃地上了岸，四下望了望后连忙叫住了正要离去的老船夫：“嘿，大爷，大爷……接着的路我该怎么走？”

    老船夫转过身来，用烟杆子指指东边，幽幽道：“直着走，大约半日脚程。”

    王李儿连声道谢，颠了颠肩上的行李，掏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心情愉快地上路了。

    老船夫果真没有骗他，一路向着东走，大约傍晚的时候铜陵城已在眼前，王李儿喜滋滋地走在街上，东瞅瞅，西看看——他从小长在襄州刘家庄的乡下，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酒楼，这么多的商铺。一面喜不自禁，一面对他即将到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就在他打算寻个路人问问去镇远镖局的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一麻布衣裳的男子当街狂奔而来，一路狂叫“杀人啦！”——路人纷纷散开，连带着王李儿也被挤到了一边，只见那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一个兵器铺子，对那掌柜断断续续道：“三，三爷，总镖头，葛副镖头，李镖头都被杀了……您快回府看看啊……”

    “你说什么！”贺三爷双目炙裂，一掌之下拍碎了账台，他一把揪过男子的衣襟，大喝道，“快！快快带我前去！”

    王李儿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好奇之下便跟着二人尾随而去。若说一开始是本着看戏的心，看到二人进了镇远镖局后，王李儿当即傻了眼，他与一干人众挤在门口，争先恐后地向内探脑袋——这镇远镖局当门的梁柱上赫然挂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照这么说来，不出意外的话，他未来的主顾、镇远镖局的当家竟然被人杀了。

    王李儿愣愣地摸出怀中的信，又退后了几步，看而看匾额上赤红的“镇远镖局”四个大字，浑身一瘫，顺着柱子坐在了地上。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这么回去了，无论如何也得找个管事儿的问上一问，没准儿府上原来的下人都死了，整好要招新的呢。

    这么一想，王李儿仿佛浑身又添了劲，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趁人不注意，一溜烟地跑进了府门里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贺三爷十步之后，眼见他与那麻衣小子进了屋子，便悄悄将窗户开了一条缝，趴在上头起来偷听起来。

    王李儿是从窗缝中看见写在墙上的一行血字的。

    他的家境本还宽裕，打小也上过学堂，读书认字儿自然还难不倒他，他趴在窗口上，喃喃地念着墙头的那几个血字——灵鸷，莫归，云深渊邃……不待他细细琢磨这番话的意思，房中便传来一声怒吼：“灵鸷宫！巫马陇西那个老匹夫！都半身不遂了还不肯收手，杀我大哥二哥，逼我镖局至此，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贺云尝在此立下重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三爷……”麻衣男子若有所思，“我曾听镖头说起过，自打巫马陇西瘫痪在床，他的儿子便将他一刀杀了，外人虽不知情，但如今的灵鸷宫其实早就易主了。”

    贺云尝双眼紧闭，言语凄凄，几乎哽咽：“我贺云尝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多年，谁想重出之日竟是为了我的五个兄弟报仇啊……”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突然，原本静悄悄的内间突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一阵轻响。贺云尝与方才的麻衣男人屏住了呼吸，连带着窗外趴墙根的王李儿都憋足了气，瞪大眼睛等着看里头究竟出来什么鬼怪。

    过了好半晌，里头才走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来，他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破布衣裳，身材瘦小皮肤黝黑，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若说他是乞丐，倒比乞丐干净些，浑身也没甚骚臭；若说他是下人，却是不知哪家的下人穿得像个乞丐。

    他左右看了看，慢慢走到桌旁，拿起案上摆着的果子，瞥了一眼墙上的血字，仿佛没见到房中一脸惊愕的两人般，自顾自地朝着门外走去。

    “慢，慢着！”贺云尝终于回过神来，出言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人脚下一顿，缓缓转过头来，就在贺云尝等人浑身戒备，随时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指了指门廊上挂着的几颗人头，依次说道：“他被一个大胡子一刀砍了脖子，他也是被那大胡子斩了腰，他逃出门的时候拌了一脚，被自己的斧头削了半个脑袋，他——好像是自尽的……”王李儿一眨不眨地瞅着那个小乞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点也不难听，似乎还带了些汴京的官腔，看来这似乎还不是小地方的乞丐。

    而此时忿然作色贺云尝显然没有功夫注意这些，他将拳头捏得噼啪作响，瞪着小乞丐恶狠狠道：“你既然亲眼所见，为何不早去报信！你既说你眼见事情经过，为何灵鸷宫的人还留你一条性命！我见你蒙头盖脸，鬼鬼祟祟，在镖局屠门之际出现在此，只怕你就是奸细！”

    “三爷……”麻衣小子闻言哭哭啼啼地拉着贺云尝的衣襟，“您可要为老爷们报仇啊……”

    那乞丐看了他们一阵，就在王李儿以为他要为自己辩解什么的时候，忽见他脚下一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自己这扇窗户飞窜而来——王李儿眼睁睁地看着来人掠过，眼睁睁地见自己成了他的垫脚被踢倒在地。待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揉了揉自己撞疼的屁股，那小乞丐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是谁！”追着出门的麻衣小子惊呼道，“你在偷听!”

    王李儿吓了一身冷汗，连连摆手，忙不迭地掏出怀里的信笺：“这是介绍信，我是来府中做活的。”

    麻衣小子依旧神情戒备地看着王李儿，并没有接信的打算，王李儿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此刻，贺云尝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走吧，这铜陵这么大，找份活计也不难，如今镇远镖局劲敌当前，你若留下，多半凶多吉少，哎……都走吧……”

    王李儿陡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两眼倏然通红，那一瞬间简直就要哭出声来，他千里迢迢从刘家庄来到铜陵，如今连一天活都没感到就要打道回府，且不说回家之后，乡亲们会怎么看他，就连回去的盘缠，他也只剩下八个铜子儿了……

    从镇远镖局出来后，王李儿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早已没了方才悠闲的心情，半个时辰前他还啧啧称赞的富丽堂皇的酒楼，如今先入眼的却是门前身高膀子粗的侍从；早先大叹风流潇洒的公子，现下瞧见的是他腰间鼓鼓的钱袋，他摸着空落落的肚子，手上捏着汗涔涔的八个铜板，犹豫再三，朝着路边的一个馒头摊子走去。

    他要了三个馒头，叼了一个在嘴里，剩下的两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包了起来，正要将馒头塞进怀里，王李儿只觉耳边一阵凉风吹过，恍惚之间似是瞅见方才那个小乞丐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他愣了愣，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那花了他整整三个铜子的馒头被人夺了去，王李儿气得至跺脚，一眼望去，只见那小乞丐正悠闲地倚在街口的墙角，漫不经心地掀开馒头上的油纸。

    王李儿十分生气，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极有可能是“灵鸷宫”奸细的身份，他气冲冲地走了过去，申出手大声喝道：“拿来。”

    小乞丐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自顾自地撕开纸，只是在他看见白花花馒头上的一个黑手印时顿了一顿，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李儿，将那馒头草草一卷，冷不丁一把丢给了他。

    这回倒是王李儿愣住了，这乞丐是在嫌他脏么？偷了他的馒头，还嫌他脏？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站住！”王李儿满面通红，望着乞丐离去的背影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为什么不吃我的馒头！”

    那乞丐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纤细的下巴，声音有些凉飕飕地：“太脏了……”语闭，他转过身去，走得虽是不紧不慢，却是不消一会儿便失了踪影。

    王李儿再一次地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竟然被一个小乞丐抢了白？连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乞丐都能这般奚落他？心中一时愁绪万千，于是乎，王李儿更加不愿回刘家庄去了，他心中暗暗发誓，自己若不在这铜陵干出一番名堂，是决计不会回去的。

    接下来的几日，发誓要出人头地的王李儿便终日在州桥渡口游荡，可雇主们见了王李儿这矮人一截的个子和不着半分力的胳膊，纷纷绕过他寻了别人，难得有位员外看在他识得几个字的份上给了他一份收拾书斋的活计，可不长眼的王李儿隔夜便将人的书房烧了大半，不但烧了员外大半的藏书，还将他千方百计求来的汴京第一才子符昭愿的字画给毁了一角，好在这员外是个信佛的人，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却只叫人打了他几十板子就给丢出门去了。

    可天无绝人之路。

    在破庙里趴了几个日头的王李儿终于在一个过路歇脚的路人那里得了个绝妙的去处——那路人道，灵鸷山上的一处庄子最近在招下人，只要不是断胳膊断腿，去了便有吃有住，一月二钱银子。

    王李儿一听，隐约觉得这灵鸷山有些耳熟，而这般吃穿用度足以令他两眼金光迸射，谢过那路人之后，顾不得皮开肉绽的屁股，一往无前地朝着那不知名的庄子奔去。

正文 莫道云渊邃

    铜陵城往西是一片不见边际的崇山峻岭，山高河多水深，而泷水涧畔最高的一座山叫做灵鸷山，传闻这灵鸷山上终年云封雾锁，远远望去，若有若无，虽是高山却无冰雪，反而多雾，一年中倒有半年无法看清山中面貌。

    灵鸷宫就在这危悬九霄的灵鸷山青螺峰顶，一百多年前，巫马蠹人被虬火教磷羊右使追杀至此，逃入山中竟无意之间发现了浓雾之中青螺峰顶被人遗弃的大片宫殿，于是他便在此安定下来，还着手创建了灵鸷宫。

    灵鸷宫盘踞在青螺峰顶，本不与中原武林来往，三代下来在江湖上也鲜有消息，然而到了巫马陇西这一代，不甘沉寂的灵鸷宫开始与魔教勾结，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短短十来年便成了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而最令武林正派痛心疾首的，便是八年前武林七大世家举行“武林宴”时，“流星追魂斧”百里无禁和“食内寝皮”罗淳安趁机潜入鄂州公孙家盗走武林至宝“琅嬛剑谱”，传闻巫马陇西练就了这武林绝学的琅嬛剑法，数月之内武功大进，江湖之中鲜有对手，却不知春风一度的他为何于一年前身手重伤半生不遂，以至武功尽失成了一个废人。

    这之后，灵鸷宫的宫主之位自然也易了人，而新任宫主比起巫马陇西来更加心狠手辣，阴险歹毒。特别是近年来，在落阳楼放手各方势力之下，灵鸷宫在新任宫主的手中发展更加迅猛，不外成了江湖中最新崛起的黑暗新秀。灵鸷宫作恶多端，宫主本人显然更不会讲究什么江湖武林道义，任何人阻了他的道，皆是格杀勿论，即便是他的生生父亲——前任宫主也不在话下。

    而这一切的一切与一心攀山越岭的王李儿无甚关联，他只要想着那每月两钱银子的月钱和有吃有住的条件，就算前途陡峭，路道崎岖都不在话下——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地赶到灵鸷宫门前。夜幕之下的灵鸷宫如同泫然立与断崖之上，危楼高耸，鬼斧神工。

    王李儿在门前徘徊了许久，隔着浓浓的白雾，远处仿佛有盏红彤彤的灯笼飘飘然地荡了过来，王李儿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却不料脚底一滑，摔了一个跟头，他赶忙爬起，才发觉那盏灯笼已在眼前，而手持灯笼的是一个十分清秀的白衣小童。

    他擦了一把冷汗，连忙拱拱手，追着对那正要进门的小童道明来意。小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着烛火对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虽然面有疑色，却在王李儿的万般央求下，不发一言地领着他进了后院，将他交给了管事。

    管事是一位颇具仙风道骨的青衣老人，王李儿与提着灯笼的小仆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月采纳吐息，头顶隐隐还有青烟冒出。王李儿看着新鲜，不免多瞟了几眼，却吃了身旁的小仆一记恶狠狠的眼色，他心中咯噔一下，低下头老实起来。

    管事叫庄先生，听闻王李儿是来做活的，只略略点了点头，对那小童嘱咐几句便挥手送客了。王李儿跟着白衣小童随后走出管事的院子，心中正琢磨着方才那位白发胜雪的庄先生的年纪，突然，那小童将灯笼在他面前一晃，肃颜道：“宫中不比山下，你既然来了便要谨言慎行，否则小命休矣。”

    王李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声问道：“宫中？哪个宫中？这不是处普通人家的庄子么？”

    小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左右探了探，方才将他拉到一出僻静的地方，问道：“你不知这是灵鸷宫？入了宫性命便由不得你了，擅自离开只有死路一条，下次切莫叫人听了你这番话，不然性命危矣，切记！切记！”

    王李儿只觉“轰隆”一声，如同一个天雷劈在头顶，怪不得之前总觉得灵鸷山有些耳熟，灵鸷山上灵鸷宫——这不正是灭了镇远镖局满门的魔宫吗！王李儿一脸僵色却是不敢声张，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口水，夹紧了屁股跟着小童继续走。

    “这就是你的屋子，里头的另外一个也是这几日刚来的，你们住在一块，相互也有个照应。”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将王李儿拉下身，原本清秀的脸庞映在灯笼的红光下带了一丝高深莫测，“记着，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既然来了就好好活下去吧。”

    送走小童后，王李儿浑浑噩噩地进了屋，脑袋一片混乱，心中的苦楚更胜黄连。房中的另一人大约已经睡下，他关好门，就着月光粗略地打量一番将要常住的屋子——地方不虽大，倒也还齐整，房中只有一张三人长的板床，早已有一人睡在那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床前胡乱地脱了衣裳正要躺下，就在他的屁股堪堪着床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袭来，王李儿一个踉跄趴到在地。

    “哎呦”一声，跌倒在地的王李儿碰了一鼻子尘土，他忿忿地转过身来，指着床上的人大骂道：“你，你……大伙儿如今都在山上，你也不过比我早来了几天，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王李儿发泄了一通，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床上的人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掀了被子与他争执，没有坐起身来看看新来的活计，就连翻个身也没有……王李儿忽然想起方才小童嘱咐的一番话，不由浑身哆嗦了一下，他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说了这么多得罪人的话，万一床上的汉子是个不好相与的，他岂不是倒了大霉！事实上从他方才踹自己下床的举动来看，此人只怕多半不是良善之辈。

    就在他心中忐忑，冷汗直冒的时候，床上的人幽幽开了口：“睡地上还是睡院子，你自己选一个。”

    王李儿心中害怕，看着那团黑漆漆的影子，暗暗咬牙，低声道：“我睡地上，睡地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青石地面，准备和衣躺下，突然间，一床被子蒙头盖脸地丢了下来，只听那人嘟囔道：“又没抢了你的被子……”

    王李儿一听，又是连声称是，虽然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此时的他是万万不敢造次的。将被子铺好，小心翼翼地睡下，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好在他没有打呼噜说梦话的习惯，不然叨扰了那位，没准明早醒来，自己就在外头了。

    上山的第一夜就在王李儿整夜的担忧中过去了，从早晨睁开眼便战战兢兢，谨言慎行的他终于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看见端着一木盆食材的某个人之后，大声惊叫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果然是灵鸷宫的奸细！”

    “碰——”地一声，王李儿的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前一刻还被他用手指着的灰衣小仆，此刻正一盆子将他挥在了地上，一手将他拖到了后崖的僻静处。

    那小仆正是王李儿几日前在镇远镖局府遇上的乞丐，此时他正冷飕飕地看着浑身哆嗦的王李儿，仿佛在考虑要不要将他推下断崖。就在她伸出手要提过王李儿的时候，指尖揩过他的面颊，竟将那颗偌大的痦子给碰了下来——小乞丐顿了一顿，仿佛有些好奇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然后，一脸僵硬地看着自己变得黑漆漆的右手。

    “你做什么把自己弄这么黑？”小乞丐缓缓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

    王李儿抬头看了看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地连眼睛也看不见的小乞丐，心中咕囔你比我可黑多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非但不能说，他还得撑着一张笑脸，说小兄弟说得是。一面赌咒自己是懵里懵懂被骗上山来的，一面拿眼睛偷偷瞟着对方的神色，发誓自己不会多事，直到那小乞丐掉了个身走远了，王李儿才在地上摸摸索索，却是再也找不着那颗黄豆大小的痦子了。

    他心情不佳地站起身，拍拍衣襟，顺着来时的小道走回院子去。灵鸷宫本不大，但是亭台楼阁错落叠交，隐匿在云封雾锁的青螺峰顶，极容易使人迷路。王李儿自认脑袋不太灵光，顺着一条链锁木桥，走着走着便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

    眼前是一座高耸的红色楼阁，原本朱红的漆子已然剥落，但至高的阁顶，回寰的游廊，木榭凉亭下那一汪冒着寒气的雪山冷泉，无一不昭示着此宫的独到地位。

    王李儿生怕自己再惹上什么大人物，连忙照着来时的路回去，却在后退之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心中一震，连忙在山石后藏了起来，隔着飘渺的云雾偷偷向外看去。

    不过半刻钟过，那绳桥上走过几个人来，隔着薄雾，王李儿看不大分明，只知道这几人皆是一色白衣，如同那日领他进门的小童一样。那些人在冷泉旁停下，其中一人拂袖坐了下来，然后其余的人纷纷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王李儿想看得分明些，却又怕被发现，只能勉强贴紧了山石壁，从缝里看个大致。

    那些白衣人就这么对着，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就在王李儿以为他们都是哑巴的时候，一个如同雪山冷泉般冒着寒气的声音轻送而来——

    “你们连公孙云鹤都杀不了，我留你们还有何用？”

    只听另一中年男子惊恐道：“公孙云鹤如今已是武林盟主，且不说武林七大世家随他所遣，就连阴山四侠也为他所用，属下闯进公孙府中已受了埋伏，不巧那日赵岩也在，我等竭尽全力才留得性命前来向宫主复命。”

    那宫主笑了一声，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很丢脸，是不是？既然丢了人，何必活着回来？”

    跪着的美髯男子眼中露出比方才更加悚然的神色，忽然一掌拍地而起，脚尖轻点，一直飘到了王李儿藏身的山石壁前，只见他嘴唇微颤，决然道：“巫马十三，你不要逼人太甚，我乃是宫中元辅长老，当年随你父亲打下灵鸷宫的天下，你不但弑父还要革旧，我等岂能容你 ！哈哈哈……我知道你的琅嬛剑法尚未练成，近日乃是你渡髓之际，内力只剩下平日的两成，你既不仁，休怪我无义……”

    说着他吸了一口气，一呼一吸之间猛然收缩掌心，手中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化为一缕白光，猛然射出！那灵鸷宫主笑了一声，身一侧，脚下一点，离开了石座，只见他爪手御气，凭空一拉，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通身晶莹的冰刃。

    那美髯男子见他丝毫没有慌张失措，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宛如自在行走于雾霭之上的神仙，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但想起当年巫马陇西告诉他的关于琅嬛剑谱的秘密，又坚定不移地相信此时的宫主只剩了两成不到的功力，自己一定能杀得了他。

    男人凝神聚力，一声暴喝，手中光芒更甚，变直劈为横削，连人一起向灵鸷宫主扑去，却在他的手还在眼前之人身前半尺时，彼人的冰刃已到了他的颔下，他想要急急撤回，却发现自己浑身麻痹，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颚被冰刃刺穿，冰冷的水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冒出。

    “啊——”方才的美髯男子一声惨叫，瘫倒在地浑身抽搐，而他的头颅突然开始渐渐萎缩，直到变成了拳头大小，青黑色的头颅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显得无比地阴森恐怖。

    其余跪着的白衣人见了这般场景，脸色比纸还要苍白，他们纷纷叩首，然后引刀自尽。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王李儿早已是浑身颤抖，脑子一片混沌——当他看见那灵鸷宫主挥袖之间便将那些人的尸体冰封霜冻，挫骨扬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就要大声叫叫出来。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王李儿哆嗦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等着那灵鸷宫主离开……

正文 灵鸷琅嬛月

    不知过了多久，王李儿才回过神来，缓缓地转向身后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当他看到一张黑如包公的脸和一双美逾星河的眼仁，费了很大劲才将到了口的惊呼复又咽下肚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乞丐……”

    他是小乞丐却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乞丐，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破衣裳，脸也依旧那么黑，但是却将额前的那缕发丝撩了上去，束在脑后，露出一双王李儿不曾见过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灵气逼人，他的眉眼极美，就算是嵌在一张漆黑如墨的脸上，也不由叫人觉得贵气。

    那小乞丐听了他的话，依旧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乞丐。”

    王李儿闻言不由羞红了脸，顿时也觉得自己唐突了，眼前的人才救了他一命，他横竖都应该报答一番的：“小兄弟，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小乞丐没有理他，起身走到了方才白衣人厮杀的地方，只见他环视一圈后，俯下身来，蹲在地上不知干了些什么，王李儿心中好奇，也凑近了细瞧，那小乞丐却“嗖”的站了起来，拨开王李儿，对他身后吊空楼阁下的冷泉发了一会呆，就在王李儿以为他想下水瞧瞧时，小乞丐忽然急忙转身，背着日光疾走而去。

    王李儿心中寻思，这小子出没无常，神色有异，之前还出现在凶案现场，这么快又来了灵鸷宫。若说他与此事没有关系，他是半分也不信的，可好歹他刚才救了自己一命，忘恩负义的事，万万是做不得的，于是王李儿抹了一把脸，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没过多久便在还琊洞前追上了那小乞丐。

    那小乞儿见王李儿跟随自己而来，有些嫌恶地转过头来，挑眉道：“你做什么跟着我？”

    王李儿面上一红，支吾了半晌，含笑道：“今日承蒙小兄弟搭救，还未曾问过小兄弟的高姓大名。”

    那小乞丐闻言有一刹那的怔愣，明朗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惨淡之色，他黯然出神了半晌，方接道：“许久不曾有人问我名字了，我姓赵，单名一个恭字，你不要像今日那般乱跑了，平白丢了小命，可没人怜惜你的死活。”

    他说到这里，便转身离去，而王李儿想及方才危在旦夕的一刻，再念到赵恭的这一番话，心中暖烘烘得如同喝了一壶热滚滚的梅子酒，当下便打定主意，将他认了兄弟。

    夕阳西下，灵鸷山上的黄昏美得惊人，落日的余晖在飘渺的白雾中散发着红色的光晕，而山中随处可见寒潭冷泉散发的蔼蔼白霜，将这青螺峰顶映得如同仙境一般。

    天色很快暗下，山上除了几点依稀的星月之光，便伸手不见五指。隐隐可见白雾之中有一盏红色的灯笼悬于杆下，灯笼后是一断悬空于山崖之上的木桥。宫里的人皆知，过了这座木桥便是灵鸷宫的禁地，灵鸷宫主的寝宫。而寝宫后的断壁下有一处名为银蟾的山洞。

    洞中的陡岩下有一汪波光粼粼冒着寒气的冷泉水，这虽也是冷泉，却不同于山中随处可见的冷泉水；这银蟾洞虽不大，却也不同于青螺峰上大大小小的洞窟——洞中奇寒无比，滴水成冰，入洞不过百米，便是天寒地坼雪窖冰天。

    这银蟾山洞是擅入者死的禁地；这泉水是灵鸷宫主沐浴练功的地方。

    按理说谁也不会在这透骨奇寒的潭水中沐浴，但巫马十三不一样，隔着蒸蒸的寒气，他静静地躺在水里，将一双欣长的手臂搭在潭水岸石上，双目微闭，嘴唇略略发紫。

    他练的是琅嬛剑谱中的心法，而琅嬛剑谱乃是武林至宝，百多年来一直为鄂州公孙家所持有，有趣的是，公孙家虽坐守此宝，但遵循“不解琅嬛”的祖训，一直无人练就，巫马陇西夺了剑谱之后，方才发现其中奥秘——琅嬛剑谱虽为剑谱，用的却不是有形的剑，而是要体质极寒的人凝气为剑，驭冰而形，虽然寒气伤身，但此心法一旦练就，天下无敌。而这终年云封雾锁，霜寒地坼的灵鸷山便是练功的最佳之地。巫马陇西看似得了剑谱真谛，事实上也只练得了三层，凝得的剑刃也不过匕首大小，但就这样，他便能独自一人将奎岭五侠杀了个干净。

    巫马十三天赋极高，但却因他当年一心急于速成，气功火候未足便开始修炼剑谱，功夫也不曾到家，后又在临界大成之时遭人破坏，假以时日，只能慢慢自行补足。

    虬髯子说的虽不完全正确，但也中了大概，他正突破第七层界，如今的内力只剩下了从前的两层不到，但虬髯子错在以为只剩两层功力的他就会死在他的火焰掌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缓缓睁开了眼睛。

    夜深人静，四下里半点声息也无。

    巫马十三从寒泉中缓缓站了起来，他披上白色的长袍，双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十余道寒光。闪电般朝着山石后悉数射去。

    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呼，十余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从山石后滚了出来，皆用手蒙着血流不止的眼睛，疼的满地打滚。

    巫马十三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耐，缓缓从水中走出，也不曾看那些一眼，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如同白日里那般，只手一挥，那些个黑衣人便倏然冰封，风吹一阵，尸骨无存。

    离开银蟾洞后，巫马十三径直回了寝宫，走过高耸天际的回廊之后，轻轻推开了寝宫的门，他面白如玉，眉梢眼角微微下垂，予人以哀怜之感，身形欣长，双手纤莹，白若妇人女子，在朦胧呃月色下令人恍然不知所置。

    他走至窗案前，提襟坐下，又自顾倒了一杯酒，举杯却不饮下，展颜一笑道：“莫不是世人皆以为我巫马十三内力尽失，成了任人宰割的废物？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杀我，不仅是银蟾洞，如今连我的卧房都要闯。”话音刚落，他拂袖朝着身后一掌挥去，只听“嗞”地一声，那屋子的一角已经霜寒阵阵，青白一片。但双雾散去，那里什么人影也没有。

    巫马持杯的手缓了一缓，没说什么，眼神却是愈加阴狠，他不停荡漾着手中的水酒，站起身来漫笑道：“想来也是，胆敢只身潜入寝宫也得有几分本事，阁下何不现身，喝了这杯水酒，也好上路……”

    话音刚落，他身形凌空，反手一抓，手中倏然凝结出一柄冒着寒气的长剑，朝着梁上刺去，此时此刻，高梁之上忽见一灰衣人一跃而下，身形闪动间已移开九尺远。巫马十三抽身旋转而下，脚下轻送，迎了上去，轻轻滑到那人身后，挑剑便刺。

    但这灰衣人内力虽不高，脚下功夫倒是有惊人之处，只见他左脚一屈，右腿如风车般凌空一挥，身形逆转，竟藉着这一挥一踢之势，硬生生转了身，左手出拳，随着臂时一缩之力，巧妙地挡住了剑锋，右腿却已踢向巫马十三肩呷之处。

    巫马十三冷笑一声，也不躲闪，左手成爪一把抓过那人的脚踝，内力一摧，竟是要将灰衣人的脚生生冻住，灰衣人虽蒙着脸，但一双黑仁里露出了一丝恐惧，情急之下踢腿回身，一把抱住巫马十三，恶狠狠地一头撞去。在他松手那一刹那，脚下生风，从窗外扑了出去。

    巫马十三看着自己的左手，在原地愣了许久，他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毫无章法地出招，也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打法，从他方才一番打探来看，那灰衣人的内力修为完全不上档次，单靠着一身灵巧的轻功与机灵的反映就孤身一人来到他的寝宫杀他么？巫马十三双眼微眯，不顾额间火辣辣的疼痛感，转身朝着那扇窗下的断壁悬崖望去，却是一片云雾缭绕，不辨牛马。

    他心中恼火，凌空一掌，只听“砰”地一声大震，一张桌子竟生生被他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纷，暴雨般四下乱飞，

    月黑风高，云深雾缭。

    一个灰衣人跌跌撞撞地跑回后院的一处矮屋内，“砰”地一声关好门，惊起了房中浅睡的王李儿，王李儿一个哆嗦从地上爬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问道：“赵恭兄弟，可是你回来了？”

    等了半晌，却仍旧毫无动静，就在他心中忐忑以为遇到了偷儿，要大喊救命的时候，那人淡淡地开了口：“是我，你别嚷嚷，给我拿条湿的帕子来。”

    王李儿方出了一口气，一面应下，一面跑去外头，还将自己舍不得用的白缎子也翻了出来，打了一盆水，端在那人的面前。

    那被称为“赵恭兄弟”的灰衣人接过巾帕，一咬牙敷在了额头上，然后闭目沉思，一言不发。王李儿对他半夜失踪又突然回来额头上还破了一个口子的境遇十分好奇，但又苦于这位兄弟向来不友好的态度心有畏惧，一时支支吾吾，挠头搓手。

    而闭目养神的灰衣人——也就是大理寺卿案档记录中于一年前白绫赐死的高陵恭，此刻正扶着她流血的额头，恨恨地埋怨了一句，自我宽慰道，相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踝冻成一块冰疙瘩，破相还是来得不轻不重些。

    令她觉得心中隐隐不安的是，虽然房中漆黑一片，她又蒙着面，那灵鸷宫主应当不曾看清她的相貌，但他们交了一番手，凭他的内功修为，只怕早晚能够找到自己。她眉心微蹙，事情的发展全然不在她掌握，而那有着似曾相识熟悉感的那灵鸷宫主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来这灵鸷宫藏身的，也不是来赚那每月两吊钱的银子，更不像王李儿一样是被不怀好心的路人给忽悠来的。

    她只为一样东西，那就是八年前被灵鸷宫所夺的琅嬛剑谱，她夺这剑谱，不为天下无敌，不为功名利禄，只求能以此杀了符彦青，杀了石延庭，杀尽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的手忽然有些颤抖，呼吸起伏间猛然咳嗽起来——已经整整过了一年了，但每当想起那个阴霾的夜晚，她的愤怒，她的怨恨不曾有过一丝消散，反而如那陈年的酒，在心底某个阴暗的地方，越酿越醇……

正文 曾愿长伴君

    青螺峰总是隐匿于茫茫白雾之中，清晨更是如此。

    萦绕永无散的雾霭，好似不离不弃的情人，而谁又能在这灵鸷魔宫找到哪怕一丝的温情……

    每日清晨将伙房的那口大水缸灌满，是高陵恭一起床便要做的事，她提着木桶走到泉水边，半蹲着身子正要将木桶放下，却在见了自己的倒影后，有一片刻的怔愣。清澈的泉水映着她一张灰蒙蒙的脸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她用手捋了捋，确定额间的伤口不会露出后，掬了把水洗了洗手臂。

    她靠着石壁坐下，望着不远处的断崖晨曦，竟起了一种“回首来路已茫茫，行行更入茫茫里”的渺茫，她本是衣食矜贵的将军小姐，如今却干起了下人的活计，就算这些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也都有过，可那时的她就算顶着丫头的名字也改不了她的身份，就算口中“小姐公子”地唤着，也变不了她无所畏惧，能奈我何的傲气。而如今呢？她是个已死的人了。

    自嘲地笑了笑，至少她还活着，而阿羽呢？害得她家破人亡，漂泊无依的人如今正在朝堂之上饱受皇恩浩荡，加官进爵，好不威风。她或许应该释然，符昭愿连秦柯都一并利用了，对她又算得了什么？她或许该感谢那日他不曾出现在皇宫之中，没有目睹她最后的狼狈。

    “扑通——”一声，一颗石子落在了高陵恭身边的泉水里，溅得她一身湿，高陵恭双目微垂，只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提着水桶要离开。

    几个一身白色袍子，穿着长耳麻靴的汉子三三两两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较为高挑的向着高陵恭晃了一眼，随即伸出右手摸着下巴，一哂道：“你可知这是我们练功的地方！”高陵恭的眼睛隐在浓密的额发后，神色不辨，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身前的人数落。另一人笑道：“宫里什么时候招了个这么不知趣的小子，黑得跟我脚底的泥一样。”话音一落，众人哈哈大笑。

    高陵恭提着水桶，后退了一步，低低说道：“我只是来提水的，惊扰了各位大人早修，实在抱歉，伙头还等着用水，我便先告辞了。”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十分动听

    那年轻汉子一听，微微一怔，勾唇笑道：“谁说叫你走了，可惜，可惜！这身段不错，却不知脸长得如何。”这“何”字刚出口，那高挑汉子出手便要托向高陵恭的下颏。高陵恭浑身一颤，左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那汉子收手化掌，挡下她的一拳，却不料下盘不稳，被高陵恭用力一托，身子向前急冲。

    他站稳了身子，冷冷地看着高陵恭：“居然还有两下子，今日便放过你，我们走……”

    莫名其妙地望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本来准备大干一场的高陵恭愣了一愣，提起跌落一旁的水桶，又莫名其妙地走了回去。

    而远处高楼上，一袭白衣翩翩的巫马十三倚着阑干，望着方才的那一幕，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提着空桶回到伙房的高陵恭自然被伙头师傅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当她连声道歉，提着木桶准备再去一趟的时候，平常从不见大人物的伙房，来了一位令伙头十分震惊，以至于恍惚之中掉了勺子的事情。

    此时，白衣劲装的宫主坐下重令右使正站在门外，面色无波地陈述着：“宫主要召见新来的小厮。”伙头一听，眼中金光一闪，斜睨了高陵恭一眼，微笑道：“既然宫主要你去，你便去吧，也替我这老骨头问候一声，好叫他记着我莫云中还在这灵鸷宫浑过呢。”

    高陵恭点点头，放下木桶跟在那右使身后，面上恭敬不已，心中却是一肚子疑虑，就她见灵鸷宫主的那两次，别的不说，单数内功修为，他已是登峰造极几近大成之境了，可通观者灵鸷宫中，包括眼前的右使与伙头橱子，竟隐隐都有一丝鄙夷，甚至是除之而后快的情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你自己进去吧。”前头的重令右使，突然停了下来，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退下了。

    高陵恭心中隐隐不安，她自然知道灵鸷宫主找她来不会是因为早上与人动手的小事，但话说回来，在这灵鸷山上，觊觎琅嬛剑谱的绝不仅仅是她一人，若是他不曾对自己起疑心，只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面前，但如果他已经起了疑，她额头上的伤痕却是掩盖不了的，到时候只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不论如何，这场赌局是不得不赴。

    只是高陵恭不知道，巫马十三不只是怀疑她，在派出清早那帮闹事的徒众时，在看见了高陵恭的出手之后，就肯定了她是昨日夜袭的灰衣人。

    高陵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她低着头在门外敲了敲门，直到门“哗”地一声，自行打开，她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

    环视内室一圈却不见半个人影，高陵恭虽然心中提防，却仍是低声出言道：“宫主，小人到了。”又过了好一阵，直到高陵恭也觉得事有不对时，内室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你进来。”

    高陵恭顿了一顿，走进有些阴暗的内室。

    房内十分简素，除了一张长榻，一个落地书案，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东首的一张矮几畔坐着一个人，只是背向着门，高陵恭也瞧不清他面目，但那白如雪的长袍，披散着的长发，在这阴森黯淡，飘飘摇摇的房中，单薄得如同鬼魅一般。

    他抬起投来，看向走进门来的高陵恭，脸上微有诧异之色，转而又淡淡一笑。但他脸上的惊讶神态却又远不如高陵恭之甚——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灵鸷宫主，而此刻在她眼前的分明就是那个在符府中受人欺侮的十三。

    巫马十三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放声轻笑起来：“是你，你还没死？”

    高陵恭怒极反笑，反正被人认出来了，她干脆拨开挡眼的乱发：“你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巫马十三缓缓长身而起，踱至高陵恭跟前，笑得很是粲然：“虽然不知夫人为何在此，但……夫人难道不想知道区区为何会从一个府中下人摇身一变成了魔宫宫主么？”高陵恭用眼角瞅着他，道：“你我一个是武林不齿的魔宫宫主，一个是大逆不道的奸臣贼子，谁也不比谁好，阁下的过去更与我无关。”

    “哦？”巫马十三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说你挨了石延庭一剑是因为遭我暗算，如果说秦柯是我杀了嫁祸给你，而我进符府就是为了看着你有多倒霉……这会不会与你有关了？”

    高陵恭眼睫一抖，瞪大了眼睛看着巫马十三，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又仿佛有了些许了然，她笑笑，摇摇头，“好……好啊……”她长叹一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高陵恭当真是四面楚歌，仇家遍地啊，我倒是相知道我究竟是何时与你结下仇的，莫不是杀了你父亲的本就是我？”

    巫马十三不可置否地一笑：“他本该死得更早一些，当年我偷学琅嬛剑谱，已到了第八层通融之境，就在我在寒池练功的时候，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在池子里一通搅和，我以为是巫马陇西，一时慌了心神，以至走火入魔，功亏一篑，不得不从头练起。此等深仇大恨，你说我当不当报？”

    高陵恭眉头一跳：“你是说，那个人……”

    巫马十三声音含糊却出奇地透出一股寒意来：“夫人应该清楚不过，那个人是谁了吧……”

    这是一段前尘往事，时间久到高陵恭自己也说不大清楚了，这座灵鸷山她的确是来过的，她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曾经一度盯上了各类名酒，花雕，竹叶青，杜康兰陵状元红——只要是有酒的地方，就有她的身影，她爱酒却不嗜酒，盗酒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爱好，用来打发时间，也用来孝敬师傅。

    然而却有一次，一向十拿九稳的她居然在偷楼外楼一坛五十年的丹阳封缸酒时，被一个同来盗酒的白衣少年抢了先。她的轻功向来不错，可那少年居然更胜一筹，她沿着白堤一路追他到柳浪闻莺，终于在少年停下脚步时，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竖子还我酒来！”

    那白衣少年的笑容十分干净，他看着自己，没有生气，只晃了晃酒坛子，带着笑道：“酒只有一坛，先到先得。”

    高陵恭几乎要跺脚：“明明是我先到的。”

    那少年摇摇头，发亮的跟晴里充满了笑意：“可你让我得了空，在你面前拿走了它。”

    高陵恭握紧了拳头大喝一声“好！我们来比一场，谁赢了，这酒便是谁的！”

    那少年似笑非笑，淡淡道：“酒已在我手中，我为何要与你比试？”

    高陵恭跳了起来，大怒道：“那我便给你个理由动手——”

    “呛”的一声自腰间中抽出一柄长剑。一眨眼间她己向那少年刺出了七八剑。那少年一面闪躲，一面摇着头道：“你这么么个小姑娘怎么嗜酒如命。”

    高陵恭眨眨眼睛，“别小姑娘小姑娘地叫，你还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那少年脸色一僵，脚下一点，一个起落站在了桥阑上，颠了颠酒摊子，道：“你可知酿这丹阳封缸，最好的是什么水？”

    高陵恭摸不清他要做什么，愣愣地想了一阵子，道：“是不是灵鸷山上的寒泉？”

    那少年一跃而下，站在她身前，暖暖笑道：“聪明！”

    高陵恭睁大了眼睛：“你莫不是要我取来这水给你酿酒？”

    少年嘴角一弯：“自然不是，不仅是你，我也去，咱们谁先取了那寒泉水，谁便拿走这坛酒，如何？”

    高陵恭在凝视着少年手中的酒坛子，少年却凝视着她一双粲然的眼睛，只听高陵恭斗志满满地说了一声“好”。少年突然脚下轻送，反手一丢，将那坛子酒放到了一颗大槐树梢上，他摊了摊手，笑道：“三日为限，我们走吧。”

    三日后，轻功了得的高陵恭自然得了寒泉水，只是她不知道，灵鸷山上四处都有寒泉，她却一路摸进了灵鸷宫禁地的银蟾洞；她也不知道，当她打着喷嚏，大大咧咧装了一坛子泉水的时候，某个驭气在紧要关头的人被她害得破了功，险些走火入魔。

    三日后，当她回到柳浪闻莺时，那白衣少年早就好整以暇地坐在桥头等他，江南的春风拂过他如缎的长发，他笑着朝着自己招了招手：“你迟了。”

    ——那天，他大方地分了她半坛酒；那天，他与她在在柳岸白堤上把酒言欢；那天他告诉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符昭愿。

正文 易此游远川

    有些事情总要经人提点之后才发现自己并未完全忘记，

    那坛酒丹阳封缸的滋味，原来她一直记得……

    “想起来了？”巫马十三无波无澜的声音将高陵恭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你害我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在这虎狼之地险些丧了命，这笔账该怎么算？”

    高陵恭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她阴测测地笑道：“我只不过无心扰了你练功，你却是处处给我下绊使坏，要我性命，你，你当真好无辜啊！你何不干脆杀了我，也不必屈尊符府，扮个兔头獐脑的下人辱了你魔宫宫主的名声。”

    “兔头麞脑？”巫马十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敢说我面貌猥琐！”

    高陵恭不怕死地朝他喝道：“我还没说你马后炮，秋后账，心如蛇蝎，恩将仇报呢！”

    “秋后账也就罢了，”巫马十三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恩将仇报，你何时对我有恩了？”

    高陵恭冷笑：“别的不说，你在符府穿的衣裳，是我赏你的，你的住处也是我叫琳琅寻的，你可还记得你眼泪汪汪对我说着石延庭欺侮你的时候？”

    “好大的恩情……”巫马十三似乎想笑一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答非所问道：“当年我内伤还未痊愈的时候便下山开始寻你，三个月后终于在杭州发现了你的踪迹，我几次出手都被你身边的符昭愿破坏，当时我技不如人，一怒之下回了灵鸷宫潜心修炼，期间遭人暗杀无数，死了都不知道几回！我可从不敢忘了你的大恩大德，一直派人打探你……不过……”他眼波一转，“直到探子来报前，我都不曾想过你竟是高怀德之女，后来你果然嫁给了符昭愿，而我杀了巫马陇西之后便潜入了符府。你不认得我，符昭愿也没见过我的真面目。我也乐得眼睁睁地看着你在符家四面楚歌，一剑杀了你太便宜，死在我手下的人又太难看，我就勉为其难地借刀杀人了……对了，还有你那十分俊俏的弟弟……我杀了秦柯出宫时，还见着他……他的武功竟然不弱，只是……”

    高陵恭本来面无表情地听着，突然面色一变，一把拉过巫马十三的衣襟，急声道：“只是什么？”

    巫马十三笑得十分狡黠：“只是我不想说了……”

    高陵恭半眯着眼睛，道：“只怕不是你不想说，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杜撰？”

    巫马十三长袖一拂，挣开了高陵恭的爪子：“你说它是杜撰，它只好是杜撰了，你究竟是不想知道高陵羽的死活，还是……害怕知道你不愿听到的答案……”

    高陵恭看了他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开门见山吧，你要什么，我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什么都能跟你换。”

    巫马十三闭上眼睛，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想做的我都做了，如今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既然你没死成，也是天意……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有的东西只怕你不愿给……所以……我可以告诉你高陵羽的下落，而你……至少告诉我你来灵鸷宫为了什么？”

    高陵恭眉目不动地看着他，风不惊水不起，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是灵鸷宫的宫主——杀了亲生父亲，脚踩无数长老性命登上宝座的宫主。他绝不是那个孱弱可怜，被人欺侮的下人十三，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杀了六位长老，并将之挫骨扬灰，这一刻在笑，下一刻未必不会丢给自己一条冰锥子……

    “在此之前……”她突然莞尔一笑，目光闪动：“我害你走火入魔，险些丧命；你对我万般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巫马十三送入唇边的的杯子忽然一滞，嘴角微露笑容，抬眸看了一眼高陵恭，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令他显得楚楚动人，而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恶毒无比：“怎么？符夫人被夫君遗弃，竟如此热络地与在下攀起交情来，你是看上我了……还是怕我杀了你？”

    高陵恭脸色沉郁地闭嘴不言，她只怕一开口，便会口不择言地开骂，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宫主不必蒙头瞎猜，你告诉我阿羽的下落，再把琅嬛剑谱借我练练。”高陵恭丝毫不觉羞愧地说出了口。

    “噗——”巫马十三将入口的茶水悉数喷在了高陵恭身上，他这次真的愣住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去，起来绕着高陵恭兜了个圈子，又坐下去：“这么说你昨日潜入，为的就是偷剑谱？你只来过两次灵鸷山，一次是偷水，一次是偷剑谱——高陵恭，你当我这里是你的将军府么？告诉你，我——不——借——”高陵恭笑笑：“我是认真的，你该知道，只要你借我琅嬛剑谱，等我报了仇这条命就是你的，如何？” 她虽然在笑，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神情变得说不出地落寞。

    巫马十三直直地盯着她没说话，过了许久，久到高陵恭以为他一怒之下正在考虑将自己冻成一块冰疙瘩时，他终于冷冷开了口：“你若能杀了公孙云鹤，安然回到灵鸷宫，我便考虑考虑这个提议……”

    高陵恭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答应。”

    “如此干脆，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巫马十三眉目不动地瞧着高陵恭，莹白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你走吧，如果失败而归，我灵鸷宫也是容不下废物的……”

    “等等……”高陵恭几步挨近了巫马十三，迅速地拽过他的衣襟，“你还没告诉我……”

    巫马十三显然对高陵恭说话喜欢揪人衣襟的习惯有些无所适从，他抽了抽眉角，道：“我出宫的时候看见浑身是血的高陵羽从丽泽门出来，然后被刚进宫的符昭愿撞见了，他将他一掌劈晕，带走了。”

    “被符昭愿带走？”高陵恭喃喃道，“刚进宫？他不应该一直在宫中么……”有什东西从她脑中飞快地掠过，可她并不十分清楚那是什么。

    “我哪管他在何处……”巫马十三挑了挑眉毛，睨了高陵恭一眼：“所以，还请夫人放手吧。”

    高陵恭神情肃然，一把抛开了巫马十三的衣襟，转身离了房间，留下面色霜寒，手掌隐隐冒着白烟的巫马十三。

    高陵恭回到了院子，凉凉地看了一眼见她回来后一脸憨笑的王李儿，径自回了屋子。

    王李儿见那赵恭兄弟一言不发地进了屋，神色疲惫，郁郁不欢，便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屋去，就在他在门口徘徊了三炷香的时间你后，矮屋的门“哗啦”一声，开了，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面色莹白，皮肤光洁，背着一个蓝布包裹，脚底抹油般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李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进屋去，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空无一人后才坐在地上琢磨起来：方才离开的那个白面小子莫不是赵恭兄弟？他憨憨地摸了一把脸，看着有些黑糊糊的手，突然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果然是兄弟，他的娘亲也一定说过烟熏的太岁才是真男人！”

    八月十五日，正是月圆人聚之时，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空中依稀弥漫着月饼的甜香，一阵风过，又随风散去。这满街的人不知有多少人正欣喜地等待丰厚的团圆晚餐，也不知有多少人同她一样，孤身一人。

    高陵恭游荡在鄂州的街道上，秋风肃杀，菊花开遍，正是她最喜欢的季节。牵着一匹白马驹，一身灰布旧衣的高陵恭走了不少冤枉路，终于在傍晚时分找着了鄂州公孙家的大宅子。马市大街口，青石板路笔直地朝两边伸展，一座古朴宏伟的宅邸之前，立着两头神态威猛，奕奕若生的雄狮，朱漆铜钉的大门之上挂着一方合门大小的匾额，上书“公孙府”三个金漆大字。门外分站着八名青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每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又要开始了。

    高陵恭倚在马上，琢磨着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府去，就在她低头打量的时候，街道尽头两骑前后奔来。当先一匹马上之人，身穿一件淡青色的袍子，身子挺得笔直，拉着缰绳不时地呼喝。而后一人，闲散地坐在马上，那马跑得不十分快，人也不拉缰绳，只将马缰系在辔头上，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瞧不清面目，而他的身上穿得跟高陵恭一样破旧，只是个落魄少年。

    高陵恭脚下不动，略一转头，看着先前那青衣人下了马，将那匹百里神驹交给了迎了上去的大汉，只听那大汉道；“公子终于回来了，老爷已等候多时了。”男子略一点头，问道：“父亲要我快马归来，只说故人前来，你可见了此人？”汉子呵呵一笑：“公子去了便知。”话音未落，两人早去得远了。

    天色忽然暗下，高陵恭抬头望去，只见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她皱了皱眉头，牵着白马就要离开。

    “兄台可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十分明朗的笑声，那声音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带了些淡淡的鼻音，却是异常好听。

    高陵恭闻言望去，只见那落魄少年不知何时下了马，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他的脚步懒散，却十分灵巧，轻飘飘地仿佛随时都可以飞起来，他懒洋洋地申了个腰，毡帽歪在一旁，这才露出他的面目，虽然面颊上许多新新旧旧的伤疤，却不能否认这是个十分年轻清俊的少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笑意，令人没来由地感到欢喜，他瘦削的肩上斜背着一把大得出奇的长剑，那剑鞘亦是如他的衣服般破旧不堪。

    此人轻功定不弱，高陵恭心道，她微微一笑，拱手回答：“正是，却不知兄台为何过而不入，方才同行的那位可是公孙家的人？”

    落魄少年扶正了毡帽，摇摇头，不甚在意地说道：“那位公子正是武林盟主公孙云鹤的公子，单名一个习字，也是阴山派的四使之一，不过他却不是与我一同来的，此等人物，不是我这样的人所结交的，不过，武林大会的请柬我倒有一张。”

    高陵恭转目四望，见那把守严谨的公孙府的大门，沉吟半晌，微笑道：“我看兄台好生亲近，天色已晚，不知兄台可愿移步到最近的酒楼喝上一杯。”

    落魄少年展颜一笑，摊开了手掌：“再好不过。”

    江湖儿女结交少年侠士，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目的如高陵恭这般，只瞅准了人家衣兜的请柬，倒也有些寒碜。

    弯过马市大街，再走东胡巷，就是一座酒楼，此时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楼中寂无人声，花厅门窗紧闭，却隐隐有酒香溢出，过了半晌一个双髻小厮提着一大坛烧刀子开门走进，再可瞧见屋里有两个布衣少年对坐畅饮，一人戴着半旧的毡帽，眼神飘忽面色潮红，似已喝醉，另一人黑发半束，灰布破衣，正是一肚子坏水的高陵恭，此时她双目奕奕有神，正阴测测地盯着神志不清的落魄少年。

    直到最后一坛子酒也被少年喝完，他打了个酒嗝，终于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高陵恭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他只就掉了个方向，又继续睡了下去，高陵恭起身将少年拖到了地上，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摸起来。不费多大的功夫便在少年的怀里抽出了那张金灿灿的请柬，高陵恭笑吟吟地打开一看，只见开头写着“武林盟主公孙云鹤广邀天下武林高手……”跳过那段，高陵恭直接看向落款处——“铁头帮帮主洪玉龙”。

    高陵恭眉头一跳，嘴角一抽，低头仔细看了看瘫软在地剑眉星目的落魄少年，又看了看请柬，自顾自地乐呵起来，看年纪，他只怕是某个教派中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师弟，看穿着只怕是丐帮中高不成低不就的小乞丐。但类似“铁头帮帮主洪玉龙”如此这般响亮的名号当真令她大吃了一惊。

    就在她拿走了请柬，心下琢磨着如何才能将自己拾掇成“洪玉龙”的样子时，身子一顿，被一只手拉住了脚踝。高陵恭面色一僵，向下看去，只见那落魄少年懒洋洋地伸手将毡帽向上一推，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一双带笑的双眸：“兄台不告而别，怎么说也得给在下留下些酒钱……”他面上仍就带着一抹潮红，可那眼中的神情，哪里像是个喝醉的人？

    高陵恭飞快地摆上了笑脸，随即蹲下身子，将那请柬交回了少年手中：“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阁下原来是……呃，铁头帮洪帮主，早闻帮主威名，今日一见果真令我等信服不已！帮主不知，方才您打翻了一个酒坛子险些将这请帖弄湿，我这是拿出来给您晾凉呢……”

    那少年笑笑，一哧溜便从地上爬起来坐回了桌子上，一边倒酒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可不是那洪玉龙那呆头鹅，那请柬是我偷来的。”

    “既然是同道中人……”高陵恭眼睛倏然一亮，挨近了那少年，笑眯眯道：“少侠看在满地的空坛子上，可能携我一同前去？”

    落魄少年喝尽了坛中的最后一滴酒，揩了一把嘴巴，拍拍高陵恭的肩膀，“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他的手劲不小，高陵恭被他拍得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地去，稳了稳身形，皮笑肉不笑道：“在下赵恭，还不曾请教公子的高姓大名！”

    那落魄少年抱拳为礼，笑道：“在下游川。”

    “游川？且游今朝川，明日非所求……”高陵恭眨眨眼睛，“好名字。”

    游川托了托毡帽，摸了摸面颊，嗯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酒坛子，仰首一饮而尽，高陵恭就趴在一旁拨着灯，两人再没有说话，房中虽是沉寂，却令高陵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苍穹那一轮圆月。

    夜色并不凄凉，白色的月光甚至洒满了整片琼楼玉宇，不知何处传出的秋虫低鸣，在如此静夜中，如此的月色下，心情往往会觉得很平静，往往能将许多苦恼和烦恼忘却——但她却不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文 可以独逍遥

    若说遇到巫马十三之前，高陵恭一心想要偷得琅嬛剑谱替，练得绝世神功，报仇雪恨，如今她则更担心高陵羽的下落是死是活。太宗昭告天下，高姓子嗣满门抄斩，其余奴婢仆人一干充入奴籍，男子流放，女子转入教坊。而她与高陵羽一样，都是已经“死了”一年的人了。她是假死，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不布告通缉，那阿羽呢？符昭愿会将他带到哪里去……

    她躺在客栈硬邦邦的木床上，事无巨细地开始想着过去一年中市井上传出的关于符昭愿的消息——他过得不错，这是自然，非但不错而且是春风得意，皇恩浩荡，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什么人，在双十年华便坐上了银青光禄大夫之位……

    高陵恭翻了个身，轻叹了一口气，她是不能回汴梁的，见过她的人不少，就算她已被“白绫处死”，难保她的头像如今还在风墙上零乱贴着，可如果不去汴梁她又怎么找到符昭愿，问出高陵羽是死是活……

    “兄弟可有心事？”房中另一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愣是把冥思苦想的高陵恭吓得心中一颤。她轻咳一声，又翻了个身，懒洋洋道：“你磨牙打鼾，聒噪得紧，我睡不着。”

    那声音带着笑意，道：“你翻来覆去，还不住叹气，我压根儿没睡着。”

    那个仰面睡在长凳之上的正是游川，高陵恭请他喝了几坛子酒之后，才发现此人的精妙之处——他浑身上下除了那张金灿灿的请柬竟是半个铜板也没有，酒楼打烊后，他捂着那顶破毡帽对着咬牙切齿的高陵恭笑得很是无奈。高陵恭为了他怀中的请柬也只好将怨气一口咽下，数了数破兜中为数不多的一把钱，两人寻了个小客栈开了一间客房。

    游川进了门倒是不用提点，非常自觉地睡在了凳子上，高陵恭也丝毫不打算谦让，大摇大摆地往床上一躺。

    关门，吹灯，两人各自睡了。

    “你……为什么要偷请柬？”高陵恭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起了聊天的兴致。

    “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谁不想去见识见识……”游川笑道：“我等草莽小辈，如不去偷，难道还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成？不过……”他接口笑道：“如同赵兄这般投机取巧，也不失一个好法子。”

    高陵恭嘴角一弯，没有半点羞赧：“多谢谬赞，我看游川兄弟千杯不醉，风流倜傥，诡计多端，才是当今武林难得一见的少年英雄，不知贵派是……”

    游川“啊”了一声，朗朗笑道：“赵兄这番夸奖可是折煞小弟了，小弟无门无派，一人一剑，一匹白驹浪荡江湖而已。”

    高陵恭仍是纠缠不休，索性趴在床头，横眉笑道：“兄弟莫要见外，我见你步伐奇特，身形轻捷，约莫是个内力不凡的高手，心中略有好奇罢了。”

    游川不甚在意地“呵”了一声：“无门无派行走江湖，若是没这几分本事，难免被人欺负了去。”

    高陵恭长长叹了一口气，此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十分高强，而且刀枪不入，软硬不吃，一时也没了聊天的兴致，两眼一闭，不再说话，渐渐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起了身，双双牵着自己的马，沿着青石板道，一路走来了公孙府的大宅前——日出东边，府中也早已大门敞开，迎接四方来客。

    高陵恭望着四海宾客络绎不绝的公孙府大门，凑近了游川道：“你我一起进去，然后各走各的，你尽可去结识武林豪杰，我自去办我的事，咱两各不相干，如何？”游川点点头，并不问高陵恭要做什么，也仿佛丝毫不担心她若是去杀人放火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二人随着人群进了门，管事的目光虽然在他们身上多多停留了一时半会儿，但片刻后就放了行。这便是武林大会，认帖不认人，即使知道你是个假货，但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执的是真帖，即使是偷的，抢的，公孙府的大门就不会对你关闭。

    高陵恭走了大约几十丈，眼前是一座极广的庭园，假山磐石，曲径回廊，千檐百宇，气象恢宏，泛黄的草木簇拥着白玉石栏与飞檐瓦楞——这眼花缭乱的景致令她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繁华的汴京。就在她发愣之际，游川早已面带微笑，飘然而去。

    高陵恭看着他晃荡离去的背影，虽仍是有些咬牙切齿，但也顾不得许多，当务之急她是应当先找到公孙云鹤的所在之处，不能一举杀了，至少也要对他的衣食住行了如指掌——她对公孙云鹤知之甚少，事实上，除了他在几年前被推举为武林盟主之外就连他的样貌也没见过，她摸了摸佩在腰间的长剑，不论后果如何，她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这血海深仇，除了她，也没有人能够替她报。

    就在高陵恭思忖之际，突听一阵朗笑之声自背后传了出来，那笑声中携着的内力仿佛能直捣人的五脏六腑，高陵恭回头看去，只见一白髯老人从中门走了出来，神态巍然，气度从容，双眉斜飞入鬓，一双环目，顾盼自雄，在瑟瑟秋风中赫然而立。

    高陵恭暗忖，这莫不就是公孙云鹤，她站在原地左右探了探脑袋。果真，身旁的人们见了那走来的白髯老人，纷纷迎了上去，一面拱手，一面念道“见过盟主”，高陵恭眼中一亮，面上仍是带着笑容，也不说话，站在一旁暗中观察。

    只见一青衣僧人迎了上去，大笑道：“多年不见，看到公孙大侠仍是精神矍铄，宝刀未老，贫僧就放心了。”公孙云鹤呵呵一笑，提声道：“老夫垂垂老矣，但见武林青年俊侠辈出，武林七侠俱都前来，才是不胜之喜。”青衣僧人拊掌大笑曰：“公孙大侠忒谦了，若是别人，这话也就罢了，但是提起救武林于危难之中的公孙盟主，江湖上谁人不敬佩。今日之会，能得武林各门各派的掌门大师前来。还有诸多少年侠士，群英荟萃，真当不枉这一年一度的四海盛会啊。”

    高陵恭听着这些“武林大侠”的喝来呼去，真真提不起半点兴趣，而她衣着破旧，灰头土脸，自然也不能叫别人生了亲近之意，于是从入府到现在不见有半个人前来搭理她。

    就在公孙云鹤欲要招呼群雄入堂之时，门外匆匆跑来一个布衣小厮，他伏在公孙云鹤的耳边说了什么，公孙云鹤面色微变，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什么事情能令这位身经百战的武林盟主面有异色？

    高陵恭摸了摸脏兮兮的下巴，好整以暇地朝着门外望去，当公孙云鹤喜笑颜开地同一个年轻人再次进来的时候，高陵恭陡然睁大了眼睛，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然而那个身影落在眼里，就再忘不掉——

    那个淡笑着走在公孙云鹤身侧的人，正是符昭愿。

    他穿着一品仙鹤紫色官袍，安静地走在公孙云鹤的左侧，嘴角微微上扬，只在别人看向他的时候，淡笑着点点头。即使光阴荏苒，他的笑容依旧干净得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大雪的白堤上对她晃荡着酒坛子的少年……

    高陵恭不敢抬起头，她不能冒着一丝被人认出的危险，她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牙齿都咬酸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怨……

    他们在她跟前走过的时候，高陵恭攥紧了拳头偏过头去，公孙云鹤说话明明中气十足，但她却什么都听不到，符昭愿从她身边走过，衣袖间拂过一阵苦涩的药香，那熟悉的味道……比起从前似乎更加浓郁了……

    忽然间，她心里像是憋了什么，他明明就在自己身前，她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她发誓她拿剑的手绝不会颤抖，她明白只要杀了他，她的仇便报了一半，可之后呢……她要靠什么活着……她竟然，在这关头，想起本就渺茫的未来……

    这种突然间空落了的感觉，很不好。

    那众人簇拥下的欣长背影渐渐走远，秋风缓缓吹过，带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高陵恭觉得眼睛酸涩，她转过身朝着外头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人声渐渐消失，她倚在一棵梧桐树下，摸着腰间那柄冰冷的长剑，当初埋下它的时候，她并没想过还会再见……

    她靠着树缓缓坐下，身前一丈远处是一个小池塘，里头只身下稀稀落落的残荷……这就是公孙府，高陵恭大笑三声，既然千方百计地来了，便不能在此白白地浪费了时间，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打算在天黑之前将这公孙府逛上一遍。

    天色暗下，此时的公孙府中灯火通明。

    大堂中摆着七张桌案，席间觥筹交错，呼喝声四起。高陵恭寻了一处偏角的末席坐下，举杯之时瞥了主席一眼，那桌坐着武当，峨嵋，崆峒，昆仑四大门派的掌门，连着方才的青衣僧人，昨日所见的公孙习，与安静坐在一角的符昭愿。

    那青衣僧人酒量极豪，举着一海大曲、高梁惨和之烈酒一口饮尽，转眼又见他满上一杯，却是单手举到了符昭愿身前，冷冷笑道：“符大人乃是朝中重臣，我等江湖草莽的乌合聚会令大人你操心了，洒家粗人一个，还望大人喝了这杯酒，接受我等敬意为是。”

    席间忽然一片沉寂，群豪四目交接，过了片刻，放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拧眉不语，然而每人眼中都有着隔岸观火，好戏开场的意味。

    高陵恭低下头，玩转着手中的杯子，冷笑一声，这酒符昭愿是定不会喝的，如他那样的人，也决计不会勉强自己——且不说那杯子是那青衣僧人用过的，就是那和尚净了手焚了香，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这杯酒，符昭愿也未必会接过喝下去。况且他的武功虽高，却是有不足之症，这也他说自己身强体壮之时，高陵恭便对他的身体极尽讽刺之能，虽然年少时之时也曾是酒不离手，但那之后他似乎便很少喝酒了。

    她晃了晃头，抬眸一看，却见符昭愿淡笑着接过那海酒，仰头一饮而尽，在众人的惊诧声中，覆杯一晃，丝毫没有达官贵人的矜持，反而行动之处满是江湖儿女的洒脱。公孙云鹤略一颔首，眸中一抹精光闪过，不发一言，仍旧观望。

    “好！好！”青衣僧人大笑三声，转眼又满上一杯，“方才那杯是洒家对大人的敬意，现在这杯是大伙儿对大人光临的谢意，还望大人不吝受意……”

    高陵恭忍不住笑出声来，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一口一口喝着，看来这和尚对朝廷的敌意简直比他手中的酒还烈，此番替朝廷看场子的符昭愿正好做了这满堂江湖群豪的靶子。

    正想着，符昭愿淡笑道：“承蒙诸位看得起在下，既是诸位英雄的谢意，在下有岂能不受。”说完掩袖一口饮下，其余众人眼见如此，纷纷倒了酒上前，意欲结交的、不怀好意的、纯粹凑热闹的……不一而足，高陵恭在一旁看着被众人与酒杯簇拥着的符昭愿，冷哼了一声，只怕如此下去，不等她去杀他，他自己就已经喝死了。

    不知过了几轮，也不知符昭愿究竟喝了多少杯，那些交盏呼喝着的人群才散开了去。符昭愿依旧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除了面颊的一抹微红，也不见有现醉态。

    公孙云鹤呵呵一笑，道：“符大人好酒量！真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

    符昭愿淡笑道：“不忍拂了诸位雅兴，比起暗箭冷枪，自然还是酒水慰人。”

    “这……”公孙云鹤微微皱眉，沉声笑道，“符大人说笑了。”

    符昭愿笑笑，拱了拱手道：“盟主见谅，诸位英雄的酒既已饮了，在下便先行告退了。至于其余事项，我们明日再谈。”

    公孙云鹤看了他许久，缓缓点头，招呼过一旁的小厮道：“快送符大人去客房中歇息。”符昭愿已经起身，道了声谢便由那小厮领着出了门。

    公孙云鹤望着符昭愿离去的背影面有疑色，他闯荡江湖，经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见过不知多少厉害角色，王孙贵戚，侠士名流都不在话下，可方才那个年轻人——虽然明知是朝廷派出的眼线，可当真面对他时，心中的怒气竟是一转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此时另外一个一眨不眨地看着符昭愿离开的便是高陵恭，她双目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符昭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他会先行离席，怕是那几坛子冷酒烧得他胃疼难耐吧，只要是个人，喝下那一圈的大碗酒，又怎么可能不醉……

    高陵恭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杀了他，杀了他，他是害你家破人亡，漂泊无依，如今一身破铜烂铁的罪魁祸首……

    高陵恭双目微闭，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她轻轻地站起身，丝毫没有引人注目地离开。八旬的秋风有些冷，她走到回廊外，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发抖，握紧了拳头，她脸色沉郁，像是斟酌良久，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正文 野凉疏雨歇

    月色明朗，烛光扑灭，树影婆娑。

    花廊上每隔十余步便挂有一只红彤彤的宫灯，一阵夜风拂过吹过，左右摇曳，灯影晃荡。

    高陵恭藏身于廊柱之后，侧身望去，那小厮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符昭愿一人独自走着，脚步踉跄，突然侧身呕出一口鲜血，扶着廊柱瘫倒在地，他支着身子，撑在阑干上，清冷的月光映在他泛白的侧脸，他斜着坐起身，一手支在地上，掏心挖肺地呕吐起来。

    高陵恭盯在符昭愿身上，眼神阴郁而复杂——他此时哪还有半点汴京第一才子，抑或皇城第一贵人的架势，他简直要将心肺都一同吐了出来，凭她的眼力，她甚至可以看出那呕出的尽是暗红色的瘀血。

    她竟不知他何时已经病倒这般地步了……

    本想退后一步，却不知怎么脚下一移，居然不由自主走了出来。

    “谁？”符昭愿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丝，一面不住地咳嗽。

    高陵恭垂眉低目，脑袋几乎埋到了地上，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中竟是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平静道：“小的路过此地，不想惊扰了大人，小人这就离去。”过了很久，仍不见有回音，高陵恭微微抬头看去，只见符昭愿趴在阑干上，似乎没了动静。

    高陵恭微一怔愣，慢慢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表情小心而谨慎，她的声音漠然却又带了一丝颤抖：“你……死了么？”符昭愿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气若游丝地倒在高陵恭的肩膀上，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高陵恭的脖颈，他或许是醉了。

    高陵恭就这么僵着，一动不动，怔愣片刻，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嘲笑，符昭愿，没想到一年不见，你竟是成了这般快死的模样。

    ——这是杀他的最好时机，高陵恭的面色阴冷一片，她的手缓缓移上了符昭愿四胸椎棘突下的厥阴俞穴，此时此刻，只要她灌足了内力一指下去，他的命就没了……

    他宿酒后灼热的体温隔着层层衣衫透到了她的指尖，高陵恭双目一闭，指如疾风倏然，却在最后关头猛地缩了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下来，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若是此时杀了他，从此便断了阿羽的下落——高陵恭冷冷地看着肩侧的符昭愿，紧紧地攥着拳头，眸中却已是湿润一片……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落泪，就如同她不明白为什么决定不杀他的那一刻，心中会有一霎那的释然……

    隔了良久，高陵恭只觉符昭愿动了一下，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就在高陵恭准备将他一把推开的时候，颈侧忽然涌上一片冰凉，然后，听见了埋在她颈侧的符昭愿沙哑含糊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高陵恭浑身一震，再度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不想哭，是眼泪突然流了出来，眼中的凄凉变成了惨然，她忽然一把推开了符昭愿，压抑着恨意，低低地说道：“你凭什么……”

    高陵恭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寂然地看着他，眼泪滑落了满脸，慢慢抬起头看天，望着那一抡黯淡的，被浓云遮蔽的月亮。突然笑了起来，悠悠地叹道：“你凭什么说这句话……”她缓缓站起身，再也不看他，毅然地转过身去，提步就走。

    一声霹雳，雷雨倾盆而落……

    高陵恭把臂走在暴雨中，她的头发已湿，衣衫也湿透，若非这如注大雨，又怎能平静她沸腾的热血。庭院中没有人迹，只有疏散的树叶在雨中摇曳，只有这漫天如浓雾般的雨帘才能隔下人们心中的秘密……

    符昭愿躬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胃部，足足过了一柱香时间，他突然笑了起来，那低低的犹如伤兽般痛楚的笑，那长睫半阖的眼眸，也不知是醒是醉……

    高陵恭脑袋一片混沌，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脚步纷乱，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一路上撞上倒不少端茶送水的丫头，探路指引的小厮……咒骂声四起，她却不曾回头看过一看。

    她也听见了丫头的埋怨，听到了小厮的咒骂，感受到形形□路人的侧目，她不却曾回头看过一眼，她的心里充满了残酷的满足。

    她看到了符昭愿孱弱的一面，她喜欢看他痛苦。她很清楚她若瞧见他欢乐幸福的样子，自己会痛苦得受不住。

    等到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墙”的时候，高陵恭才回过神来，抬眸向前看去——只见一赭衣魁梧大汉，赫赫然抱臂而立，满脸鄙夷地看着高陵恭，颤抖着满脸的络腮胡子，泡沫星子大喷道：“没长眼的小子，怎么走的路。”

    高陵恭垂下眼眸，满脸嫌恶地揩去面上的口水，一言不发，冷着脸转身离去。汉子见此，当即怒目圆睁，凌厉的掌风，直击高陵恭背心，就在他的右掌堪堪触及高陵恭的脊背时，哪知身畔风声一响，高陵恭身后仿佛能视物，只见她脚风一转，足下更是轻飘飘的，逆了身形给他左眼结结实实地来了一拳。

    那魁梧大汉挨了一拳后，竟不知是惊是怒，过了许久，直到高陵恭的人影也不见了，方才顿足大喝：“什……？什么人？敢对我‘毒仙子’何老三动手！”说着抬腿举步就要朝高陵恭消失的方向追去。

    “慢着……”他身旁一敷面女子冷笑道：“三哥莫要冲动，你我身在公孙府中，怎么也得给盟主一分薄面，那小子看着稚嫩，定未曾听说你我二人毒仙子的名头，即使是要教训，何不待四处无人时，让妹子我来……”大汉一听，转怒为喜，捋须大笑曰：“妹子说得甚是，三哥糊涂了，你我皆是武林前辈，怎能与那些辱了身份的人动手，一切交予妹子手中，时候不早为兄先去赴宴吧，哈哈……”

    雨打疏木，宛如幢幢鬼影，在浩淼苍穹下狰狞起舞。

    高陵恭就算再落魄，也改不了那些从小惯了的细枝末节，她此时虽是浑身湿透，满面雨水，但只消一想那络腮胡子口喷唾沫的场景，除了恶心难耐，便连也半个字不想多说。穿廊过苑，三盏茶过后，终于一路摸到了府中老井旁，打了一桶水，“哗啦啦”地一脸浸了里去，井水很冰，雨丝微凉，却都能叫人清醒，高陵恭坐在井边的一个遮了顶的小木架上，靠着木桶，望着棚外的瓢泼大雨……

    过了许久——

    “碰”地一声，高陵恭狠狠地拍了一掌木桶，恨声道：“我真是个没用的孬种！”她居然放弃那那么好的杀机，甚至连一颗毒丸子也没有给符昭愿喂下去，就这么无缘无故被人一句轻飘飘的酒后话给弄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又环视了周围疏影横斜的雨中庭落，她的目光穿越了水雾黑林，仿佛看见了汴京的武胜将军府，看到了小时候在树下刨坑埋书的自己……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时辰后，高陵恭缓缓站了起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只是脚步已沉稳许多，她越走越快，足下一点，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迹——去后是生是死，她已全部不管，只因纵然死了，也比下半辈子缩头缩脑，毫无手段时那种焦急的滋味好些。

    一炷香后，待她偷摸至方才符昭愿醉倒的那处游廊，却发现他人已消失不见，只流下地上一滩浅浅的血迹……高陵恭沉吟了一阵，暗忖符昭愿大约是被路过的下人送回房去了，这并不碍事，可公孙府的厢房如此之多，她要到哪里去找……

    正想着，忽然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高陵恭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布衣小童端着一个白玉薄瓷杯，神色匆匆地从她身侧赶过，行动之处，带起一阵微风，高陵恭闻了闻，那杯中飘出的正是浓浓的醒酒汤味。

    她的目光陡然转为凌厉，提了腰间的长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旁皆是游手抄廊，小童七拐八弯地走进了一处院落，在一处门窗紧闭的厢房前停下，敲了敲门，恭声道：“小人送茶汤来了。”说完不等人回应，自行开了门进去，高陵恭坐在对面屋檐上，将此情景尽收眼底，她一双眼眸冷寂如星，只在看到那小童走出门来的时候有了一丝热血。

    她轻轻一跃，从屋檐上下到地上，慢慢走到了那扇门前，心中早已回寰了千般思量，将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逼他说出阿羽的下落，然后一刀杀了他！若他不愿，就先废了他的武功。

    高陵恭双眼微眯，轻轻推开门，一脚跨了进去，房内烛光黯淡，一片寂静，隐隐还有些沉闷的香味。桌上放着那杯醒酒茶，高陵恭走进桌案边，伸手一触，只觉沉甸甸地发烫，掀开盖子一看，仍是满满的一杯。高陵恭闭起凝息，缓缓抽出剑朝着帷幔重重地内室走去，她用剑挑开那一层层诡异的轻纱帐，最后走至床榻前，猛的一把拉开帷幕，却是床上空空如也，连被子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好。

    高陵恭脸上变色，看着纤尘不染的床单，看着层层放下的帷幕，再想起桌子上满满一杯醒酒茶——她猛然转身，快步朝着门口掠去，然而不过几步的时间，她竟然脑中一阵晕眩，浑身瘫软下来，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竟没有后悔自己的莽撞，没有好奇自己何事被下了毒，只是觉得这青石的地砖委实凉了些……

正文 秋风何太早

    她是被人用一盆子水泼醒的——

    高陵恭记得自己从未有这么狼狈过，她此时被人五花大绑在一条椅子上，浑身上下一分力道也使不上，只能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向那洋洋得意的人——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站在她跟前神色可怖，满脸络腮胡子的不是符昭愿。既然如此，这房间也必不是符昭愿的住处，只怪她一时心急摸错了地方……

    面前的一男一女，不久之前她还是见过的，非但见过，还令她着实厌恶了一番。这对冤家不是别人，正是那“毒仙子”兄妹二人。

    说是“仙子”，实则没有半点靠谱，且不说那男子满面络腮，皮肤黝黑没有半点“仙气”，就连他身旁稍显娇小的褐衣女人亦是横眉竖眼，再浓艳的妆，再讲究的眉都压不了她身上浓浓的凶煞感。

    高陵恭的脑袋还不是半点不清醒，她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甚么东西，你个不带眼的狗崽子，也敢冲撞了我‘毒仙子’何老三……”那魁梧大汉“嘿”地一声，摸了摸乌青的眼眶，冷笑道，“如今你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可要叫你好生尝尝味道……”这“道”字刚出口，左手一拳已向高陵恭脸上挥去，高陵恭躲闪不得，被迅速打偏在地，她嘴角溢出了血丝，一面咳嗽，一面吃力地抬头，却是笑着看向何老三，没有说话。

    “臭小子你笑什么！”何老三本对自己威风凛凛的一记左勾拳十分满意，可见挨打的高陵恭没有半点惧怕，反而一脸轻蔑的笑，心中一时恼火万分，捏紧了拳头正待再补上一拳。

    “慢……”夺步而上的何老三忽然被褐衣女子一拖向后，险些站立不定。

    只见那女子眼眸一转，尖声笑道，“三哥何必急着动粗呢，这小子挨了你一拳还能面不改色，有几分胆识，虽是衣衫褴褛，相貌倒是漂亮得很，倒叫我不舍得让给三哥糟蹋了……”

    “妹子，”何老三的火气一下子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疑惑地指着高陵恭，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莫不是看上了这灰头土脸的小子？”

    褐衣女子抿唇一笑，施施然走到了倒地的高陵恭跟前，玉指一托，强迫她抬起脸，另一只手兰花般一翘，轻轻地拂上了她嘴角的淤青，笑道，“这般样貌，打坏了多可惜，三哥不是个惜花之人，我何红葵可不一样……”

    高陵恭有气无力地勾唇一笑，缓声道：“尊驾这副闭月羞花的容貌实在叫在下钦慕不已，只是如今缚手束脚，不能将香花美酒赠与美人，以表在下的爱慕之心了……”

    “哈哈哈哈……”何红葵仰天大笑，手指一路引向高陵恭的脖颈，“识时务，够聪明！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只是你中了我兄妹二人的曼陀罗散，十个时辰之内腿脚无力，内力全无，我再予你喂下我生平最喜的……极乐丹……呵呵，我倒要看看那时候你还怎么耍花样，逃出我的手心……”

    “什么！”她身后的何老三仿佛有些错楞，面色不善道：“你要喂他极乐丹？你可是要将这小子带回蜀中？这毕竟是在公孙府，若是有人追查起来……”

    何红葵瞥了他一眼，轻叱道：“呦，三哥何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方才你叫嚣着教训他的时候可没见有这么多顾虑。”

    “这……这，可是……”何老三一时涨红了脸，冷哼一声道，“方才我只是打算将这小子教训一顿，然后丢得远远地，如今你是要捡个麻烦！你喂了他极乐丹，岂不是……岂不是，不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我看上了这小子，我要定了他这个人，如此何曾不将兄长放在眼里了？话说回来，难保日后他不会成了妹子的男人，三哥的妹夫，如此，大家便都是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啊……”何红葵话说到一半，忽然诧声尖叫起来，指着门前空了的椅子和那堆凌乱的绳索，喝道，“他……他跑了！快追！”

    何老三回过神来，瞧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椅子，连忙跟着何红葵追了出去，心中竟不由起了一丝敬佩：那曼陀罗散不仅叫人腿脚麻痹无力，而且能够致幻，那小子中了曼陀罗散还能割了绳子，趁他们不备逃出门去，不得不说毅力惊人。顿时觉得，妹子会看上他，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暴雨下冲刷的林木，总有几分濒临死亡的触觉。

    夺门而出的高陵恭一路磕磕碰碰，手脚并用爬到了一个菊花满园的幽闭院落，好在天色漆黑，又漫天下着雨，那“毒仙子”兄妹二人一时也难以寻到她。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只觉漫天的小雨倏然间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扬扬洒洒地从漆黑的夜幕中飘下，高陵恭甩了甩头，清醒了一些，朦朦胧胧地瞧见一盏灯，灯光正照着她的眼睛，她张开眼，又闭起，踉踉跄跄地朝着院落中有光的屋子走去。

    她的手搭上了门框，另一只手微一使力，正待推门进去，却不料屋内传来一个稚□子的声音：“小姐，那位公子生的可真好看，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少侠。”

    “小丫头懂什么……”另一女子噗嗤一笑，声音婉转动听，“你没见那位大人穿着的是官袍，又怎会是江湖中人，若我没猜错，他便是当朝银青光禄大夫、汴京第一才子符昭愿……”

    “第一才子啊……”稚声女子叹道，“小姐救了他，佳人才子，那岂不是姻缘一段，美事一桩……小姐可是武林盟主的千金，那位大人一定会喜欢小姐的，我这就告诉老爷去……”

    “死丫头，你敢！”笑声传来，里面的人大约打趣着滚成了一团。

    高陵恭不知怎么的，本要推门的手缩了回来，她愣愣地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就这样吧……

    游廊屋檐外，雨又下大了……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高陵恭才又试着慢慢爬起来。

    她不为自己活着，总得为阿羽活着……

    她一路走着，一面不停地掐着自己的手臂，她不能晕倒，她在这公孙府半个人也不认识，如果她倒下，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什么。

    她的四肢越来越麻，直到任凭她再用力地掐也丝毫无痛感，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中一片混沌……

    “轰隆——”一声，一道天雷劈过

    高陵恭眼前一花，再支撑不住，顺着廊柱滑下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身，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兄弟喝醉了满园子晃荡，叫我好找啊……”耳畔的那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着少年的轻快与男人的沙哑，却不脱一丝淡淡的笑意，高陵恭用尽了浑身力气，抬眸瞥了他一眼，然后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清晨“吱吱喳喳”的鸟叫声伴着屋内袅袅不断的沉香，如此安宁的早晨，叫她有一刹那的迷茫。她动了动四肢，虽然仍是有些无力却也不妨碍她行动，她掀了被子，慢慢走下床去。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高陵恭左右看了看，伸手掀了开了盖子，一阵清淡的甜香飘了出来，“啪——”地一声，她手中的盖子滑落在地，愣了好一会，才伸手拿了一个盒中的果子，大大地咬了一口，却不料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一时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

    她最爱吃的果子……味道一直不曾变过……

    高陵恭拧眉沉吟，这是谁放在桌上的，她昨日晕倒之前见到的……是谁？

    正在她苦思冥想昨日那一抹模糊地轮廓时，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了，紧接着一个令高陵恭颤抖了一下的人出现了，“你——”高陵恭瞪着他，过了许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那门外之人正是游川，只见他仍旧带着他的破毡帽，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悠悠地走了进来，看了眼一眨不眨瞪着他的高陵恭微微一笑，“昨日雨疏风骤，小兄弟可是酒醉受了风寒？若不是在下整好路过，你可要在回廊上过了一宿了。”

    高陵恭不理他，几口将手中的果子啃完，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谢。

    游川将手中的放下盘子放下，指着那晚黑糊糊的汤药，道：“喝了它，手脚就不麻了。”高陵恭沉默着端起碗，凑近鼻子闻了一闻，皱眉道：“这怎么带了一股子腥味儿……”游川闻言，亦凑了过来，就着高陵恭的手，闻了一闻，摇头道：“怎么会是腥味儿，你的鼻子闻岔了……”

    “是么……”高陵恭满脸戒备地看着他，想起此人种种诡异行径与神出鬼没的身影，决定还是由着手脚再麻上一阵子好，她一面点头，一面将药端到嘴边就要喝，结果“一不小心”手上一滑，连汤带碗一同打在了地上，她满脸歉然地看着游川，轻叹道：“你瞧我手脚不便，难为你好心的汤药了……”

    游川波澜不惊，嘴角依旧挂着懒散的笑意，他挑了挑眉——就在高陵恭以为他要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时，却是见他蹲下身子，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巾帕，将地上的汤汁擦了干净，然后捡起四分五裂的瓷碗，转身出了门。

    高陵恭望着他的背影，一时言语不能，他就像个浑俗和光，手滑心慈的大善人，而自己外宽内嫉，倒像在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无论如何，那药她是不必再喝了，她松了了一口，又掐了一把不太灵便的手腕，扶着椅子坐下去。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为什么对自己被下了****一事却闭口不谈？就算他一时看不出“毒仙子”所下的曼陀罗散，那她嘴角这偌大的一块淤青呢？也一并选择无视了？

    就在她心中闪过百般念头时，游川又推门进来，手上竟依旧端着与之前别无二样的小瓷碗，放下托盘，朝她招招手，笑道：“在下早先便顾虑到小兄弟手脚不便，所以特地熬了两份，这回，就叫在下来喂你吧——”

    话音刚落，他指如疾风“啪啪”几下点了高陵恭周身大穴，然后十分“善解人意”地将那碗苦愈黄连的药一滴不拉地给高陵恭喂了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为她解了穴道。

    高陵恭一得动弹，便从桌上抓了一个果子，一口咬下去，那药实在苦得厉害，方才还轻飘飘的身子一下汗毛竖起，内力流窜，只恨不得能一拳挥到跟前那人的脸上去。

    风在吹，暮云低垂，乌云又起。天地间一片暗淡，淡如水墨。

    高陵恭霜寒满面，十分应景地一拍桌案，喝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游川摊了摊手，道：“你看你，方才还病怏怏的，如今生龙活虎能拍桌子能骂人，这药自然是治你伤寒的。”

    “哈……”高陵恭皮笑肉不笑道，“什么神药见效如此之快，难道阁下是神医不成！”

    游川微笑道：“川西藏蝎与莽牯朱蛤熬成的汤药，自然见效非常，兄弟我怎会骗你。”

    高陵恭闻言，愣了好一会，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吸气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凌厉的杀机，凌厉地扫过面前的游川，她用一种很隐忍的声音问他：“你给我喝的是用蝎子和蛤蟆磨成的……磨成的……”

    “粉——”游川笑笑，点点头，“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公孙府……”

    “铮”的一声，高陵恭翻手拔剑向他刺去，游川见此很快闭上了嘴巴，一掌击在他剑刃之上，把她的剑击如剑鞘，重重地咳了一声，“小兄弟何故突然动起手来？”

    高陵恭银牙暗咬，恶狠狠道：“你给我吃了这些个腌臜东西，反倒问起我来，我现在真恨不得朝你嘴里塞只老鼠！”说完反手一拧，左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

    哪知游川却停了手，只略一闪，哈哈大笑道：“赵兄弟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难不成还怕了蝎子蜈蚣？”

    高陵恭左肘重重往下一顿，换掌为掣，却听“喀喇喇”一声，撞垮了板桌。

    跳到门外的游川，苦笑着摇摇头，道：“小兄弟又何必如此执着，我也不过是一片好心。”

    高陵恭气喘吁吁，叱声道：“谁要你的好心，站着别动，看打！”

    游川哈哈一笑，看见高陵恭追出门来，扭头就跑，廊上廊下，假山石岩……二人你追我赶，一路上受了不少人的侧目，却丝毫不见倦怠，一个追得急，一个跑得欢……

    高陵恭一面上天入地地追着，一面凝目瞪着跟前放足而奔的游川——虽说一点也不像，但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高陵羽……她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甩了甩头，她还有满满一箩筐的事情尚未解决，此时竟然有空在这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拍拍额头，吁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行了几步忽听远处一女子笑道：“三哥，瞧瞧我们看见谁了？”

    这声音愕然是那“毒仙子”何红葵。

    这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又温柔，又缓和，不脱媚骨的笑意，仿佛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情人，但听在高陵恭耳里，却不异晴天霹雳。

    大惊之下，转头看去，只见身后一段游廊上，齐齐站着那兄妹二人，眉目不善地看着自己。

    若说明倒明枪，高陵恭也未必怕了他们，只是那二人手下功夫实在厉害，又是她最弱对付的毒功，万一又着了道，她可不想再去尝尝那“蝎子蛤蟆汤”的滋味。

    高陵恭立马转过身子，放足而奔，却在转弯之际眼见前方花园中一双人影携步而来，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如莲花般美好，低眉偏头之下，依稀可辨出他的面目。

正文 云带禅声飏

    木叶深处有秋虫摇曳，却衬得天地间更是寂静，红尘中的嚣闹烦扰，似煞那间远离了庭院。

    符昭愿换了一袭淡青色的流云长衫，低眉偏头之间，嘴角笑意流过，他一面走着，一面与身旁的女子相谈甚欢，语调很轻柔，听不大分明。而一旁的女子面色绯红，想必是欢喜得很了。

    这是不是前有狼后有虎？

    高陵恭脚下一顿连忙逆转身形，却眼见回廊那头，“毒仙子”兄妹一前一后地赶了上来，那何老三满脸的跃跃欲试，一手持着一根黑褐色的蟒纹玄铁，眨眼之际已在咫尺。

    高陵恭面色甚寒，咒骂了一句，干脆一翻阑杆，几下越到了假山岩石之后，向着游川落跑的方向遁走。

    就在这时，衣袂带风声已响起，一条人影箭一般自前面掠了过来，速度之快，几乎瞧不见他的面目，直到他站定了石桌之上，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高陵恭时，她才看清此人正是那逃得不见人影的游川，只听他打趣道：“小兄弟怎的不追了，还是半途想起我那藏蝎朱蛤汤的好处，心中有愧？”

    “快闪开！”没有功夫逗留，一把拨开他，恨声道，“我们的账过会儿算。”脚下生风正要撒足狂奔而去，却不料身形一滞，被身后的人揪住了衣襟，只听游川疑惑道：“我都自投罗网来了，小兄弟怎的又要跑了？”

    受制于人的高陵恭只恨不得回过身来打落他满地的牙，一停一顿间，她索性不打算走了，猛一转身，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看向游川，又用余光瞥见了符昭愿离去的背影，心中稍稍平定下来。方才将视线移到已掠至身前的“毒仙子”二人身上，轻咳一声，苦笑道：“原来是二位‘仙子’，倒是不知如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有何贵干？”

    何老三面色一变，重重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何红葵揽到了身后，她眼珠儿一转，语笑嫣然：“昨日小兄弟不给脸，害我兄妹二人过得好生失意，如今上苍有眼，叫我们再又遇上，何不……再续前缘……”

    “呸……”高陵恭浑身一颤，眼睛发直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世上的无赖多了，她偏生还遇上了一双，这兄妹二人全然没脸没皮，只怕她若告诉这何红葵自己是个女子，难说成不了夫婿，便成嫂子，她昂首道，“谁要跟你再续前缘，谁跟你有前缘了！”

    何红葵唇角一勾，原本魅惑如斯的眼睛里倏然充满了悲痛和幽怨，她指着高陵恭，喃喃道：“公子……公子你怎能说变就变，与我一度后就要翻脸不认人……”她说着说着，忽然就从怀中抽出绢帕，擦起眼泪来，哭声越来越大，引得过路的旁人也朝这边看来。

    非但如此，杵在她身边的何老三早已是怒目圆睁，“啊呀呀”地叫唤，高陵恭长叹一声，无力地看着这二人，此情此景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她是那拈花惹草的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游川从头到尾都蹲在石桌上，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看着他们三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不插一句闲话。

    高陵恭眉目不动地看着涕泪横流，我见犹怜的何红葵，深吸一口气道：“姑娘玉貌花容，国色天香，又待我如此，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又岂会不动情……”

    何红葵听此一言，倒是愣了一愣，复又讪讪笑道：“既然如此，公子又有什么什么好忧虑的，莫不是你还想如昨日那般，被我兄弟抱着回去？”

    高陵恭微微一笑，笑得很是温柔：“姑娘待我的心意，我自是感怀在心……奈何相逢太晚，家有严妻，只怕不能承了姑娘的心意了……”

    何红葵手中一顿，嘴角带笑，斜睨了高陵恭一眼：“看不出公子年纪不大，成婚倒早，即便是成了亲又如何，你家娘子还能日日守着你不成。”

    高陵恭连连点头称是，忽然甩手一把拉下游川胸口的衣襟，无奈道：“其实……这便是贱内，姑娘若是能打赢了她，我便跟你回去，如何？”游川被她拉了一个踉跄，险些从石桌上栽倒下来，尚未稳住身形，已瞧见高陵恭撒足狂奔，几个起落跑了十丈远。未等他喊出声来，身后排山倒海的掌力就袭了过来，只听那何红葵冷哼一声道：“别以为老娘这么容易着了你们的道，三哥，你去追那小子，留下这个由我来对付。”

    何老三仍在云里雾里，听了何红葵的话却是二话不说，立马朝着高陵恭消失的方向追去，这何家老三虽是身形魁梧，体态健硕，身手步伐却是十分矫健，他一路猛追，拐到一处偏院的岔口，入了门，四处一望，却森然不见了高陵恭的身影。

    徘徊了一炷香时间，他方细细打量起这个院子来，这地方阴风阵阵，四处环水幽深得很，古木参天，几乎掩盖了整个庭落，地上又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隐蔽在浓荫里不时传来的几声虫鸣鸟叫，愣是能叫人心中一颤。

    何老三咽了一口口水，掌心也不觉沁出冷汗，握紧了兵器不敢出声，他明明看见那小子闪进这庭院，怎么这么一会儿，就不见了踪迹。他谨慎地一步步走向院内。

    突然，树影一晃，一张落叶缓缓飘下——身后一道风声，直击而出，“噗”地一声，打在何老三的头颅上，何老三狂吼一声，凌空而起，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地。打落他的暗器也掉在一旁，竟是只黑色破靴。

    何老三又羞又怒，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道：“你这脓包脚色，不敢与爷爷我光明正大地较量只会在暗地里放矢偷袭！有本事就露个面！我们当众较量较量！”

    话音刚落，他背后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冲而来，何老三但觉耳畔“呼”的风声一响，眼睛不由得一瞪，连忙掉转，兵器一挥，不等招术使老，右掌已从肋底穿出，这一招正是“五毒掌”“七十二式”中的一招“翻云覆雨”。

    在他看清身后的人的同时，高陵恭右手挑剑格开，左手来抓他的肩头。微沉使力，翻侧挥拳击出。那何老三偏头避开，不料高陵恭突然剑光暴涨，右手拳开变掌，坐剑直击化成横扫，一招“看遍河川”，“呲”地一声，在他臂上拉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顿时血如泉涌。

    何老三大怒，捂着肩膀飞脚向高陵恭踢来，高陵恭脚下一点，顺手捡起地上的破鞋，直冲向右侧，“啪啪啪啪”一连给了他四个巴掌，在其晕头转向之际，又给他鼻子上重重打了一拳，何老三大骇，右肘向前撞去，却撞了个空，跟着提膝前掣，又踢了个空。他更是惊骇，双手反过去擒拿，便在此时，四肋下已被人点了穴，顿时浑身一麻，再无半点力气。

    高陵恭轻巧落地，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何老三，拍拍衣服，单脚一蹦一跳地穿上手中破靴，不紧不慢地走到何老三面前，挑眉道：“‘仙子’真该瞧瞧自己的模样，如今你脸上红的，紫的，黑的，蓝的可都是拜兄弟我所赐，如此，可还觉得兄弟脓包？”

    何老三言语不能，只将眼睛瞪着通红，仿佛随时都准备跳起来狠狠地咬上高陵恭一口。高陵恭点点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甚在意，只就背过身去冷笑道：“我昨日只不过无意之间磕碰了你一下，你非但想对我出手，而且招式狠辣全无留势，我逃脱之后，你心有不甘，变本加厉，设下圈套，暗中下毒……这些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已不知道死了千百回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来这武林大会，看来……是我将这公孙云鹤看高了……”

    高陵恭长剑入鞘，拍了拍额头，仿佛有些为难：“我该把你怎么办呢？放了？你会继续找我麻烦……废了武功？你妹子定饶不了我，横竖我都脱不了身……”

    何老三冷哼了几声，面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其实我有些奇怪，你方才居然没有我用毒……”高陵恭忽然转移了话题，说道，“啊，应该是我出手太快，你来不及……”

    她弯下腰，从地上找了根树杈，伸进何老三的怀里捣鼓半天，终于挑出了一个小布包裹，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我听人说使毒的人，身上总是带着不少瓶瓶罐罐……不知道人将这些都吃下肚去，会是个什么光景……”

    何老三一听，转怒为惧，惊恐地看着高陵恭将包裹中的药粉药丸倒在了一起，和匀后用树枝翘起他的嘴巴，一骨碌倒了下去，看着何老三脸色纷纭变化，高陵恭一把丢了树枝，眨眼笑道：“这是不是应当叫做自食恶果，自讨苦吃，自作自……”

    她的“受”字还没说完就僵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她半途忘了这成语的说法，也不是何老三冲开了穴道，挥舞着兵器要跟她拼命，而是她看见何老三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轻衫，眉目如同隔了一层云雾般看不分明，明明是一张脸，却似一张白纸，辨认不出，他安静地立在，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如同魑魅魍魉一般。

正文 恩仇复始间

    白衣人安静地立在那里，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如同魑魅魍魉——

    他们对视了许久，直到他冷冷地开了口：“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高陵恭愣了一愣，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后，居然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拍了拍手，回道：“这样有什么不对么？”

    那人点尘不惊的眸子依旧看着自己，弄得她有一刹那的错楞，仿佛欠了跟前这人几百万两银子——高陵恭眉头一簇，索性不再瞧他，这武林大会龙蛇混杂，眼前这张了一张棺材脸的男人未必就不是第二个“毒仙子”。

    高陵恭自顾自拍了拍身子，转身就要离开庭院，突然之间，那人身影一晃，她只觉迎面一阵疾风掠过，震得她双耳嗡嗡作响，再睁眼时，他已不见了踪影。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闷哼——高陵恭猛转回头，就在同一个瞬间，白衣的手已经轻松地拧断了何老三的脖子。

    高陵恭眉头一跳，看着地上何老三的尸体许久，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跟前那不甚在意擦着手的男人身上，强作镇定，问道：“他可是你的仇家？”

    “不是。”白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

    “他可冒犯了你？”高陵恭继续道。

    “……没有……”

    “我明白了。”高陵恭立马转身，使出浑身力气朝着院外撒足狂奔。却不料身后一股大力袭来，之后脚下如同踩了棉花一般没了着力点。

    那白衣人出手之快，实在不可思议，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已一把吸过了高陵恭，提着她的后领，冷笑了一声道：“为什么要跑？”

    高陵恭挣扎了几下，恨声道：“不跑，难不成等你来杀？”

    白衣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不答反问：“方才为什么不杀了他？”

    高陵恭愣了一愣，猜测他问的大约是何老三，颇有些费力地转过头去，报以一个微笑，道：“他吃了那些要，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还用得着补上一刀么？”

    白衣人轻蔑地笑了笑：“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断气，就不能当做他已死，既然下了手，就要干净利落，不留活路，你连这也不明白么？”

    高陵恭有些恼了，被人拎在半空的滋味毕竟不是那么好受的，她冷声道：“在下做什么关阁下什么事？阁下平白无故杀了人还跟我说起道理来，简直可笑……”

    “啊——”高陵恭话未说完，刹那间，只觉身子凌空而起，一起一落，已被那人提到了树上，她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被白衣人捂住了嘴，吃了一记冷冰冰的眼神。高陵恭浑身一僵，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片刻之后几个人影闯进了庭院，为首的缁衣汉子环视一周，视线停在了何老三的尸首上，只听他大嚷道：“这里有一个。”说完，几步走近，蹲下身子，在何老三脖子一探，皱眉道：“公子，人已经死了。”

    “让开，我来看看。”另一个缎黄锦衣男子看了一眼，沉思不语，而树上的高陵恭心中一颤，因为那人赫然就是昨日公孙府大门前见着的公孙习——只见他三两下除去了何老三胸前的衣服，按了几处穴脉，拧眉缓缓道：“看样子是先服毒，后又被人拧断了脖子，肩膀还有一处剑伤……”

    缁衣汉子大惊：“此人竟被人杀了两回？”

    公孙习站了起来，沉下了脸：“不论如何，武林大会之上竟有人死在公孙府，消息暂且封锁，速速叫人彻查此事。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灰衣人……身份不明形迹可疑，此人嫌疑最大，尽快将他捉拿回来。”他一拂衣袖转过身，一面朝着庭落外边走去。

    “是，公子。”余下的人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将那何老三的尸首抬出后，便一齐出了庭院。

    高陵恭方才发觉不知何时拿白衣人已放开了手，她眼睛亮了亮，忽然一把拉过他的前襟，使力将他拉下了老槐树，二人刚一落地，高陵恭便一把抽出腿上的短匕首，以电光火石之势向他左目戳去——那白衣人略有诧异，立马缩回手臂，张开五指握住了高陵恭这一剑，只听“滋滋”声起，那匕首竟是忽然间冒起了白霜，不过片刻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高陵恭连忙放手抽身，大退三步，幸亏她反映及时，不然她握匕首的胳膊也要被冻成冰疙瘩了。

    面对如此诡异的对手，高陵恭本应大惊失色，魂飞魄散，而事实上她却是眯着眼睛将那人从头到脚看了四五个来回，然后摊手，微微一笑道：“看来宫主还是信不过我，竟然亲自从青螺峰上跑了下来，我们可说好了，不管成与不成，这事儿是你搅黄的，到时候可别插科打诨，耍赖反悔。”

    白衣人闻言一怔，随即仰天一笑：“也好，既然被你认出，我毋需隐瞒，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倚仗你来杀公孙云鹤吧，当初我派出教中六位长老，到头来也未伤了他一根汗毛，此间又是武林大会，我与公孙云鹤交战多次，他定会藉此机会纠集各大门派商量对策，我不来，岂不可惜？而你……不过是混淆视听的诱饵……”

    高陵恭瞥他一眼，敛起笑容，冷冷道：“所以你杀了何老三，叫我在这公孙府行迹暴露，藏身无处，吸引众人视线只余便于你动手？”

    “一半，一半……”巫马十三勾唇一笑，“我虽藉你引得众人瞩目，却并没有将你作为弃子，方才我若不杀了那人，留得他的命，留了他一张嘴到人来时，只怕还不知会说些什么，如今他死了个干净，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你颠倒。你尽可说那汉子一路追杀你，想必这也是有人可作证的，世人眼中你既不是他的对手，又怎么轻易将他杀了两遍？你只要记得当时你心中害怕跑得极快，从未被人追到便是。”

    高陵恭不温不火地看了他半晌，居然也未如往日跳脚反驳些什么，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喃喃道：“真不知你在灵鸷山上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黑心得很也玲珑得很。”

    巫马十三淡淡一笑：“第一次被姑娘如此夸奖令在下有些受宠若惊呐。”

    “不——不是——”高陵恭突然嘶吼一声，抱着脑袋沉声道：“如此说来，我现在是得两手一摊，任那些摩拳擦掌，四处寻我的人来捉了？还得装作不明不白，不能还手，任人宰割？”

    “大约……是的……”巫马十三被她吓了一跳，顿了顿，点头道。

    “若是那些人不讲道理上来就挥刀霍霍呢！”

    “那便……咳，无事，我自会在一旁照看。”

    高陵恭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你那脓包的六大长老，我自有我的办法。”说完自顾转身，朝着院外走去，不再回头——巫马十三将她当做一枚棋子，失了一枚棋子固然可惜，但不至全盘皆输，但她自己……她只有一条命，绝不会用来为他人冒险。

    於怀阁，议事堂。

    虫鸣声声，夜沉寂寂。秋寒已至，一阵疏雨又过，风沼梧桐落。

    大堂中分坐着五个人，瞧这五人的年龄，最多已有六十余岁白发横生，最小不过三十一二，然而这些人神情已是倨傲已极，六人中有男有女，有僧有道，形容气度，皆是武林中的佼佼者。

    过了半晌，只听一个面色枯瘦蜡黄的老者道：“盟主唤咱们单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这一身鹑衣百结，瘦骨嶙峋的老道正是三清观紫冲道长。

    “哈哈……”公孙云鹤起身，朝四方一拱手，捋须叹道：“道长问得好，老夫此番相请各位前来，实在是有件不得了的大事。”

    “究竟是何大事令盟主如此忧心？”一位身着红裙，面靥娇美，腮边一颗黑痣的女子惑道。

    公孙云鹤语声微顿，明朗的目光中，已露出惨淡之色，黯然出神了半晌，方接道：“此事始未，各位或许早有耳闻，但老夫为了要使各位更明白些，不得不从头再说一遍……武林皆知百年来‘武林至宝’威震天下的‘琅嬛剑谱’原本为我鄂州公孙家所有，可八年前由于府中一场血战，剑谱于混乱之中被巫马陇西盗走，我看管不利愧对祖宗，多年来一直试图将剑谱夺回，却怎么也攻不入灵鸷山。三个月前我派出的奸细发来密笺说巫马十三已突破了第七层境，据先祖遗训，凡是练就琅嬛剑谱临近渡髓之际，都将有半余月的时日功力只剩平时的二两不到，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是我公孙家夺回剑谱，武林除魔妖道的绝好时机。”

    一褐衣紫面大汉悲愤难当，一拍案道：“此等妖魔之辈，武林人尽除之，那魔宫宫主既然失了内力，必起不了什么火候，关某就不信，集合了武林七十二路教派，三十八家堂口之力，还办不了区区一个灵鸷宫。”

    “关大侠此言差矣……”一黄衣女子眼波流动，眉目婉转，娇笑道：“先不论武林正派究竟是多齐心协力，就是这区区魔宫也未必这么好对付，想当年三千英豪二征落阳楼，还不是叫人打了个落花流水，险些全军覆没，而今灵鸷山终年云封雾锁，面目不辨……这大侠二字我等女流之辈可不敢当，若是寻死，还是你们男人去吧……”

    紫面大汉悲愤难当，横目道：“你曲诗诗愧为一代掌门，竟然说出此等丧气话，那李凰音是予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多年来如此死心塌地地为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当年与李凰音的那些肮脏事，别以为我等不明！”

    “你！”曲诗诗饶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依旧被关崇汉这一番直白的话气得柳眉倒竖，怒目瞪了他一眼，喝道，“世人都道那魔教之徒定是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我却觉他们才是恣意君子，不像你这背里头说三道四的小人，只怕你如此费尽心机想要夺回‘琅嬛剑谱’，为的是你自己吧……”

    关崇汉一惊，连忙瞥了一眼公孙云鹤的脸色，见他双目紧阖，仿佛若有所思，他虽是一时乱了阵脚，却很快又端起了架势，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我关某对天发誓，一心只为武林除害，为盟主解忧，若有违背，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关大哥何必如此，大家总不能先伤了和气不是……”红裙女子挥手笑道，唇边的一颗黑痣魅惑异常，“曲掌门当年跟随叶笙同战落阳楼时，承蒙当时右使李凰音手下留情，饶了她一条命……如此恩情，就算惦念不忘也无可厚非……倒是关大哥口下不饶人，对着花容月貌的江湖第一美人，怎么忍心说出这番话来。”

    “我……这……”光崇汉急得满面通红，闷哼一声，别过头去。

    大厅之中寂静良久，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个人的打算。

    公孙云鹤此刻也默默无语，面上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怒，过了半晌，缓缓道：“老夫自是不会强迫诸位，只是再有见识的武林豪杰也未必知晓其中厉害……琅嬛剑谱虽是我公孙家祖传至宝，却是残缺不全无法启始，然而即便如此，谱中所载剑法，威力极大，乃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武林中向来传说这是百年前飘渺仙山上的一位仙人所著。”

    “仙人？，那岂不是一本修道之书？”曲诗诗柳眉一簇，疑惑问道。

    “非也，”公孙云鹤摇头道，“琅嬛剑谱中所载武学剑法不但博大精深，兼且凶险之极，只因其修习的并非有形剑法，而是无形之剑，修习之时只要有半点偏差，立即走火入魔，非死即伤。”

    “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剑法！这便是公孙家世代不练此剑谱的原因？”关崇汉双目中露出颇为复杂的神色，抑声道。

    “的确可怕，然而最可怕的并不在此，而是这琅嬛剑谱练成之后便会心性大变，不能自己。百年前曾有一人练就此剑法，那人便是写此剑谱的仙人之徒——逍遥派宿月，他出关之日，心性早已大变，通观中原武林无人是其对手，可谓遇人杀人遇佛杀佛，那时的江湖不可不谓腥风血雨，那人无刀无剑，人剑合一，直到他突破第九层境短时散功之际，在少林方丈与武林七大高手的合力围追下身受重伤，铩羽而去，却仍一路斩杀途人无数，琅嬛剑谱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而他所留下的《琅嬛剑谱》残本，也被先祖保留至今……宿月性格怪异阴狠，一生遭遇极惨，数十年来孤单寂寞，最后无人知其踪迹，说这部剑谱是不祥之物，也不为过……”

    众人面面相觑，耸然动容，听此一番话皆是唏嘘不已，只见那红裙女子拱手道：“即使如此，如今不借机除去灵鸷宫，只怕等那灵鸷宫主练就了琅嬛剑谱，练他自己也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来，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我诸葛琼丹定会追随盟主，唯盟主马首是瞻！”

    其余人一听此，暗自不愿落后，纷纷起身表示追随。

    除却一人——曲诗诗施施然站起身来，只却装作并未会意，最后才道：“几多年过来，我曲诗诗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小丫头了，华虚宫是小门小派，这浑水不趟也罢，还望盟主见谅。”

    公孙云鹤闭上眼睛，缓缓点点头，沉声道：“曲掌门可否再作考虑？”

    诸葛琼丹听此，连使眼色，要她住口，曲诗诗却装作并未会意，笑道：“不必考虑。”说完径自离了堂。

    不过片刻，突听“当”的一响，门外传来曲诗诗的一声尖叫，

    诸葛琼丹听得手掌一颤，将掌中茶盏跌落到地上，众人也听得惊心动魄，悚然变色。公孙云鹤缓缓阖起眼帘，缓缓叹道：“曲掌门莫要怪老夫心狠手辣，此时滋事重大，不得有半点风声走露，杀不了巫马十三，武林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疏桐，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世人都知晓这句话，可谁又真通晓其中无奈。”

正文 山月趁马蹄

    人生中往往有很多奇妙有趣的巧合——

    譬如独当一面，斗志满满留下“教训”游川的何红葵反被其缴了浑身的毒蛊暗器耍得满园子跑；

    譬如四处撒毒，横行一世的“毒仙子”何老三竟是吃了自己怀中各式各样的毒药而去了大半条命；

    譬如沉鱼落雁，不原与众人为伍的江湖第一美人曲诗诗眼见要被一拥而上的公孙府暗影千刀万剐的时候，赶巧趴在屋檐上偷听的高陵恭以电光火石之速将她“嚯”地掠走，还随手撒了一把何老三处顺来的毒粉。

    她内功虽不佳，轻功的确是一流，那暗中埋伏的暗影只觉眼前一花，臭味一袭，混乱之中被人踩了几脚脑袋瓜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曲诗诗的人影。

    风吹树动，树动叶落。

    落跑的高陵恭与曲诗诗俱提着一口真气，脚下疾走，半步不停。至于她们此刻是走向哪里？已走到哪里？她们全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就这么一直过了三盏茶的时间，二人从鄂州城东跑到了城西，高陵恭方才缓缓吐了一口气，靠着墙，伸手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半天没说一句话。

    曲诗诗安定下来，想起方才的惊险处境，犹自后怕，此番得以逃出生天，她自然又惊又喜，勉强平定下来看了高陵恭一眼，叹道：“若不是小兄弟舍命相救，我定是难逃此劫，在此请受我曲诗诗一拜！”

    高陵恭咽下一口气，轻咳一声，挥手虚托道：“姑娘客气了，只是我方才……呃……偷听的时候听闻姑娘提及了一个人，此人恰好我也是见过的，虽说并不熟络，但也好歹是个故人，姑娘有几分见识，与那些酸人不同，看事也十分透彻，我怎能眼见姑娘这般妙人惨死乱刀之下……”高陵恭嘴上说得有板有眼，事实上却是真假掺半，若是方才她手中没有那瓶臭气熏天的毒药，她也断不敢冒然出头的，即使这位美人看着还算顺眼，为此搭上自己的命还是不怎么划算的。

    曲诗诗哀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不愿入是非，是非不愿放过我。”

    她的语调疲惫至极，听得高陵恭也有些惆怅起来，她眉头微蹙，说道：“你如今得罪了武林盟主，可就不太好办了。”

    曲诗诗吁了口气，过了许久，绷紧的脸皮，慢慢松了，答道：“公孙盟主其实并不是心狠手辣，卑鄙无耻之徒，我即刻动身回华虚宫，修书一封，道明原委并承诺再不介入江湖世事，若是这样还是不能保我平安……我便只有坐在华虚宫等他们杀来……”

    高陵恭长眉一挑，十分遗憾道：“刚刚还说你透彻呢，这回倒又糊涂起来，人家刀剑都挨到你头上了，九死一生后你却仍想着怎么跟人解释，即是如此，我倒觉得你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回公孙府去伸长脖子再挨一刀便是，姑娘若还念些情谊，万万不要拉我做垫背便是。”

    曲诗诗呵呵一笑，颇有几分萧索的意味，她仰天叹道：“小兄弟放心，若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只是我若是一开始就死绝了还好，如今我逃了出来，就算只有一时半刻，你说人会不会觉得我在这时传出了什么东西，泄露了什么秘密，我曲诗诗一人死不足惜，连累了华虚宫便就成了罪人了……世上许多事便是这样，明明只差一毫，却是隔了千万，况且，杀人的念头也未必不能变的，尤其是本来就有犹豫的时候。”

    无论任何人的一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各种不同的决定，遇到些很突然的变化，某些难以抉择的道路，就像是其他一些别的事一样，这种念头与决定其实并非一成不变的，再笃定的东西都会在潜移默化中悄然地、毫无预兆地面目全非……

    高陵恭不知怎么的心中某根弦像是被触动了一下，她十分烦躁地靠回墙上，望着浩淼苍穹的一轮圆月出了神——那种犹豫，她，有过吗？

    当一行黑衣人愣头愣脑地跑到内堂来，齐刷刷跪在地上说是曲诗诗突然消失的时候，公孙云鹤的表情不可不谓精彩，只听“当啷”一声兵刃坠地，黑衣影卫们脸色惨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厅中一片寂静，公孙云鹤扶椅坐下，淡淡地看了一眼堂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也罢，不必追了，想必曲掌门也并无意与魔教勾搭，既然被她逃脱，便就此罢休吧。”

    紫面大汉关崇汉冷冷望着地上的兵器，“啪”的一声，一抖衣袖，拱手道：“盟主虽就此罢休，曲掌门未必会这么想，倘若她真的投奔了灵鸷宫，叫那妖人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武林可就要大患了。”

    “哼，什么叫做落井下石，不依不饶，这回我倒是知道了。”诸葛琼丹冷笑一声，睨了一眼关崇汉，“且不说灵鸷宫主与曲诗诗半点不相熟识，就算她有心投奔，也得看人家收不收，大家相识一场，何苦步步相逼呢。”

    关崇汉满脸阴沉没有反驳，厅中剩余几人点了点头，他们若真见到曲诗诗被杀的惨状，心下定自恻然，更不用说对公孙云鹤颇有微辞，她若死了，虽非他们亲手所杀，却是亲眼所见。既然曲诗诗命大逃过一劫，便是是非因果，一切随缘。

    紫冲道长慢慢道：“曲掌门一介女流对着魔宫心有惧意也是寻常事。倒是对付灵鸷宫一事，盟主可已有对策？”

    公孙云鹤微微一动，慢慢从座上站了起来，负手看着窗外，低声叹道：“在那九重天里，灵鸷山青螺峰上，当真是云雾缭绕，飞鸟绝迹，无论是谁，不论带了多少人马，无论有多么高明的武功，枉然闯入就只有迷途挨刀的份，大举进攻乃是下下策……”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有什么机会能将巫马十三引出灵鸷宫，单独一人出现在此，然后七十二宫三十八教的十大高手一举杀，此乃中策。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默然，他们连灵鸷宫主的面也没见过，将他引出灵鸷宫？谈何容易？诸葛琼丹眉心微蹙，沉声道：“那……可有上策？”

    公孙云鹤叹息道：“对策不是没有，老夫亦曾言及机会只有一次，再过十日左右，只怕灵鸷宫主的功力便会恢复，待到那时我们更将束手无策，好在六年前老夫曾派出一位探子，暗中潜伏灵鸷宫，是以不少消息都是他偷偷传下山来的，包括灵鸷宫主的琅嬛剑法突破第八层境界，包括前一阵子教中死了六位长老，也包括灵鸷宫众多教众元老对新任宫主的诸多不满，一直以来明争暗斗，阳奉阴违，企图妄图暗中作乱——所谓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这上上之策便是策动他们窝里反，魔宫一旦乱了，我就不信一个这么多的魔教徒众，元尊长老不能将伤他一毫一毛，然后我们随即插手，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何愁魔宫不破，妖人不死！”

    “可我听说灵鸷宫宫主十分了得，究竟如何才能叫灵鸷宫众冒此不韪，不顾性命去叛乱？”光崇汉急急问道。

    公孙云鹤笑道，“正因为灵鸷宫主十分了得，在魔宫之中鲜有对手，就连上任宫主也是死在他手，故而宫中老人就算再多不满也不敢当即表现出来，然而——”他话锋一转，“倘若灵鸷宫上人人知道如今巫马十三内力全无，任人宰割？那会是什么光景？”

    “不是只剩两层，而是内力全无吗？”诸葛琼丹哈哈一笑，“盟主好计谋，只是这要命的差事，是由谁来做？我们又如何保证灵鸷宫的人会相信咱们。”

    “诸葛女侠不必担心，这老夫早有安排……这三个月来，灵鸷宫已派出不少杀手潜入公孙府，好在老夫虽是一把年纪，还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甚至活捉不少人，套出不少消息来。”公孙云鹤迈了几步，继续说道：“不出三日灵鸷宫上必将大乱。”

    此时此刻，蔽室密谈的主角、灵鸷宫的宫主巫马十三正一人坐在当门的椅子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贼溜溜闪进门来的高陵恭，冷不丁道：“我还以为你被人抓了呢。”

    高陵恭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连忙关上门，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柜子前，轻手轻脚地翻起来。

    巫马十三瞥了她一眼，轻咳一声道：“你昨日在这被人迷晕，难不成还想再来一次？你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高陵恭头也不回，四处翻箱倒柜道：“你自然神机妙算，哪有一针一线能逃得过你的法眼。”

    巫马十三十分受益，笑眯眯道：“我自然没有那么神，只是跟了你一段时日而已，你要找的是为你清白作证的迷香呢，还是这屋子原来主人的痕迹呢？”

    高陵恭翻东西的手顿了一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想看看如此典雅别致的屋子，究竟是何人下榻了。”她又环视了一圈，偏过头低声道，“现在我大约知道了。”

    “所以呢？”巫马十三挑了挑眉。

    “所以……”高陵恭的笑容很是无害，突然发问，“你觉得那何老三是个怎样的人？”

    巫马十三轻叩桌面，回道：“愚蠢，卑鄙，纠缠不休……”

    高陵恭轻叹道：“能被灵鸷宫主这番评价，他也算死得瞑目了……如此纠缠不休的蠢人倒有个十分厉害的妹妹，论及卑鄙，纠缠显然要更胜一筹，况且比他聪明了许多……若是被她与她身后的五毒教缠上，那定是件十分头疼的事了……”

    “咳咳，你是说……”巫马十三抬起头，瞥了高陵恭一眼。

    高陵恭朝他摊了摊手，但笑不语。

    巫马十三道：“没想到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我还以为高大小姐会四处搜寻证据跑到公孙云鹤身前眼巴巴地表明自己的青白呢，那你准备找哪个替死鬼？莫非……是在下？”

    高陵恭在他跟前坐下，摇了摇头说道：“你根本就是真凶，又做什么假惺惺的替死鬼？话说到此……我方才去了一趟公孙云鹤的地方，听到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巫马十三微笑着道：“自然有，就是不知要付什么代价。”

    高陵恭哈哈一笑：“代价就是……供我差遣，做一件对你来说十分容易的事。”

    “没什么不可。”巫马十三丝毫没有犹豫，“只是我得先看看这消息值不值得。”

    高陵恭敲敲桌子：“这第一条便是……灵鸷宫里有内奸……而且里应外合的活计只怕做了不少。”

    巫马十三笑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高陵恭瞥他一眼，鄙夷道：“你这么镇定做什么？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藐视我的消息到时候好耍赖？”

    巫马十三苦笑：“我不知道……也万万没有藐视你的意思……这消息还算值得，我便答应了你。”

    高陵恭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么这第二个消息……就等你办完了再告诉你吧。”

    巫马十三又瞧了她半晌，他那双有时明媚善睐，有时却又阴狠毒辣的目光，似乎一直要瞧进高陵恭的心。

    而高陵恭就如同恨不能将心掏出来，赤赤·裸裸地让他瞧。

    终于，他嫣然一笑，道：“好，成交。”

    高陵恭目光转了转，忽然起身朝着外头走去，巫马十三也不曾问她是要去哪，疾风一掠，烛光熄灭，座上已经没了人影。

正文 嫁祸时人委

    黄昏，夕阳中丝竹婉转。

    何红葵独自一人处在这义庄之中，面对着何老三的青黑一片的尸体，面色阴沉。

    她的眼中没有泪，只闪烁着一片仇恨的光芒，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折断了三根青葱般的指甲也丝毫没有感觉。

    “三哥，你且安心地走，我发誓，杀你的人只会比你痛苦一万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大笑着，眼波像是在瞧着夕阳暮色，其实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离了义庄，何红葵回到公孙府上，还未在塌上坐下 便唤来了随行下人，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冷声吩咐道：“执着这块令牌回五毒教，将师叔请来，就说有人不将咱们五毒教放在眼里，师侄无能，死在公孙府了。”

    那侍从面有惧色，连声称是，接过信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何红葵缓缓闭上了眼，慢慢捏紧了拳头：“我就是将公孙府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小子给找出来，然后将他带回五毒教尝尝千万种毒虫蛇蚁的滋味。”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何红葵没有睁眼，只就冷冷地应道，多半觉得是去而复返的随从。

    那人“窸窸窣窣”地进了门，然而何红葵等了许久，却不见他说话，心中不免起了一丝疑虑，待她慢慢睁开双眼，看到眼前浑身破烂的的高陵恭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时，略有片刻的怔愣，然后忽的仰头，大笑三声道：“当真叫做地狱无门你来投，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了你！”

    只听她呼叱而起，两手猛的一抖，指缝间突然飞出几十道银光，煞那间银针破空声如暴雨洒窗，既密且疾。高陵恭脚下一点，身形晃动，一下子跃到了梁上。何红葵大喝一声，一路跟上，逼得高陵恭不断向后退步，二人就这么胶着着，何红葵虽心中怒急，却也不免生了疑虑，心道那臭小子只就一面躲闪逃避，竟没有一丝一毫地还手，难不成他是来找死的？可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躲避？莫不是她有什么阴谋？

    想到此处，何红葵停了下来，媚笑道：“公子若不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即是如此，何不停下来叫我好好疼疼你！”

    高陵恭站在一张桌案上，蹲下身子，看着何红葵，微笑道：“姑娘可消了气？我这番只身前来，自然是有要事与姑娘相商了，当然，听不听全由姑娘。”

    何红葵不答，一眨不眨地看着高陵恭：“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是什么！”

    高陵恭轻轻一跃，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却并未走近，只靠着案边，轻叹一口气道：“姑娘定以为令兄是我杀的……”

    何红葵冷冷一笑，并不搭话。

    高陵恭摊了摊手，道：“事实就是，令兄并非死在我手。”

    何红葵闻言又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半晌方才按住胸膛，狠厉道：“三哥是追着你而去的，不是你那是谁！”

    高陵恭十分冷静分析：“你只见他追我而去，却不曾亲眼见他死在我手中，如此判断，不免武断了些，我问你，你可曾看过何老三的尸体？那样的死法像是我下的手？我本事不济，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你们捉住了。”

    何红葵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虽本事不济，轻功倒是凑合，冒昧地说，单凭令兄还是捉不住我的，那天我心中惧怕，竭力逃得没影了，怎么又敢回过头去杀你兄长？”高陵恭直视何红葵道，神情切切，言之凿凿，“姑娘好好想想，若是我真的杀了人，现在又怎么敢出现在你面前？”

    何红葵面色一僵心中一番思量，这小子若一早便是三哥的对手，又何必见了他们就跑？他那戴帽子的同伴本事不小，二对二只怕多半是他们兄妹占下风，这样想来，此事的确有些蹊跷，她蹙眉问道：“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高陵恭长叹一声，惋惜道：“令兄的脾气，相信姑娘也是知道的，第一，暴躁，第二好色。姑娘可还记得那日庭落中可还有什么人经过？”

    何红葵不自觉被糊弄，当真细细想起来，“你是说……啊，莫不是那一男一女？”这一回想不得了，她还依稀记得那一男一女俱是样貌不俗，气度不凡。难道真的是他弟弟起了色心，下手不成，然后被人……

    偏偏这时，高陵恭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她淡淡地说道：“我逃过西院的时候，的确见着一位天仙般的美人，我还知道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孙云鹤的千金公孙怜，至于一旁的那个男人……便是四年前名满武林的‘铁掌断骨手’裘万开。”

    何红葵顿时心中大骇，想及何老三被震碎的脖颈与他上面乌青的淤痕，当下几乎认定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铁掌断骨手裘万开”就是杀害何老三的凶手，她的视线转移到高陵恭身上，拧眉道：“我先信你一回，若是你在搞什么花招，到时候你可是后悔都没有着路了。”

    高陵恭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一事要先提点姑娘，这‘铁掌断骨手裘万开’乃是他的别号，那男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便是朝廷的一品银青光禄大夫符昭愿，杀了他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何红葵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掌，眼中阴狠一片，她缓缓道：“害死了我三哥……就是皇帝老儿，也照样杀……”

    待高陵恭走后，何红葵坐于窗下，用竹枝摆弄着陶盂中的一只通身火红的蜈蚣，那蜈蚣足有三寸长，在狭小的盂底不停地绕着圈子爬动。何红葵用看儿子般疼爱的眼神看着它，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何红葵放下竹枝，脱下衣服，换上了一身夜行服，吹灭蜡烛，偷偷溜出了门。

    今日月光暗淡，浓云蔽空，只有几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亮，何红葵伏在屋檐上许久，见地上一个提着“公孙府”字样的小厮路过，突然纵身跳下，一个擒拿，右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她冷冷问道：“符昭愿住在哪里？”

    那小厮似是被吓得懵了神，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何红葵心中不耐，狠声道：“快说，不然就杀了你！”

    “你，你你……”小厮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说的，可是符大人……”

    何红葵“嗯”了一声，喝道：“快说！”

    小厮微微颤颤地指着东面：“就是那个院子，东面第三间……啊……”

    何红葵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左右看了看，几个起落奔至了那个院子。她伏在瓦楞之上，轻轻地揭开一瓦片，凝神向下看去。

    待她看清屋中光景的时候,心中一颤，这不就是她们兄妹放毒毒倒那小子的地方么？难道这便是那“符昭愿”的住处？当下便更加笃定了符昭愿是凶手，心中怒火燃烧只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

    她从屋檐上跃下，轻手轻脚地摸进房门，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不免有些昏暗，就在她轻轻阖上门的时候，背后一股劲风袭来，逼得她直向一旁躲闪，未等她有片刻喘息，那人利爪紧接而来，一手抓上了她的右臂，力道之劲竟将油灯扑灭，速度之快令她无从招架，而从他的出招看来也的的确确有着几分“铁掌龙爪手”的味道。

    何红葵心知遇上了对手，不敢托大，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漆黑的短筒，摧力一掌，将其中毒粉散出，感到那人松了手，她趁乱疾退，从窗口逃了出去。

    那“符昭愿”也没有追着她去，只见他长袖一挥，居然将空中毒粉悉数结成了寒冰，“噗噗”有声地落在地上。他慢慢地走到案边，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重新点上了油灯——光芒映着他的脸和他带笑的嘴角，他哪里是符昭愿，那张笑得诡异的脸分明是巫马十三……

    再说何红葵受了“符昭愿”一爪，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屋中，关上房门的刹那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臂间火辣辣的疼痛。她对着烛光，撕碎了袖子，只见白如莹玉的手臂上赫然五个深红的爪印。她冷哼一声，慢慢地躺在椅背上，今日是她大意了，须知用毒之人最弱的便是与人近身肉搏，她又是被人突然偷袭，受伤也是免不了的，好歹还留着一条命。

    突然，何红葵又“咯咯”笑了起来，最多不过后日师叔便会来了吧，五毒教中她虽名为教主，实际上论本事她不配给师叔周去非提鞋，师叔虽然隐退多年，但是听到侄儿无端被人害死，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符昭愿被千种毒虫，万种毒药折磨的样子了……

正文 天阴月蔽人

    指路的小厮并没有说错，何红葵也没有寻错了地方，客房中会出现巫马十三，只因此时此刻符昭愿正坐在公孙云鹤的书房之中，与其一番密谈——他是代表大宋朝廷来的，为的自然不只是在武林大会中喝上一杯酒这么简单。

    公孙云鹤呷了一口茶，沉吟半晌道：“依大人看……皇上的意思是要我武林人士充入军籍，助朝廷攻打辽国？”

    符昭愿微微一笑，抬头道：“倒不必充入军籍，只消随军行进。盟主当知，太宗当年两度北伐皆为辽军所击败。此恶气不除，皇上心中实难平忿。为了拿下幽云十六州，以免辽国继续蚕食我朝疆土，皇上有再征辽国的打算。”

    公孙云鹤略一沉吟，轻轻叹了口气：“我自会将朝廷的意思转达至各位武林门派中，但公子与朝廷未免将中原武林看得太过顺从，汝州之战后谁人不对皇帝有怨？谁人不对岳公冤死心有芥蒂……瞥下这些不谈，老夫这武林盟主授于危难之时，算来也不过匆匆几载，是比不得各派掌门的……”

    符昭愿摇摇头，淡笑道“公孙先生应当明白，朝廷既然有了这个意思，便由不得江湖中人答应与否，事已定局，我又何尝愿意强人所难，还请盟主三思而后行，时候不早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公孙云鹤应下，起身送他走出门外，看着他欣长离去的背影，心中无端泛起一丝忧虑。

    夜已深，黑暗之中，人的感觉就会特别灵敏。

    符昭愿一路回到客房，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带着淡淡杏仁味儿的空气扑鼻而来，他脚下一滞，顿了一顿，却没有退出房门，也没有急着点灯，只就蹲下身子，用食指在地上轻轻一抹，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符昭愿环视一周，对着打开的窗门，勾起了嘴角。他拍了拍手，坐在了床上，对着窗外那一轮不怎么明亮的圆月，垂眉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嗖——”地一声划破房中的寂静，一只飞镖突然射了进来，稳稳地钉在了符昭愿身前的床阑上，他回过神，没有惊异也没有恐慌，只是眉梢一滞，伸手将那纸条摘了下来……

    转眼已是第二日正午

    公孙云鹤这几日一直忙于对付灵鸷宫的事，而昨日探子来报，灵鸷宫主竟已不在宫中！计划不得不一变再变，原先定好的三日之约，竟然已经过去两日了。

    “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公孙云鹤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就在众人复议的时刻，左顾右盼的关崇汉忽然提声道：“那妖人不在宫中岂不是更好？如此一来，扫除魔教一事只会更加容易不是？”

    公孙习微微一笑，出言道：“关大侠此言差矣，没了灵鸷宫主的灵鸷宫便不能称之为灵鸷宫，我们的目的在于除却巫马十三，倘若冒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如此一来，我们策反的计谋焉能实现？”

    关崇汉的轻咳一声，别过身去。诸葛琼丹见此，冷冷一笑：“有的人正是鼠目寸光，公孙公子何必多费口舌与这种人言清道明。”关崇汉本来面就愧色，如今停了诸葛琼丹一番话，只恨突然山崩地裂，大伙儿一块都埋了好。

    然而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绵长的笑声，众人听此，竟隐有胸口闷塞，如欲窒息之感，关崇汉一愣，难道上天当真随了他意？公孙云鹤心中亦是一惊，只道此人内力不浅。大伙儿面面相觑，无人轻举妄动，只听外面一人沙哑了嗓子道：“老怪物多年不曾出来见人，可还有人认得我……”

    众人听此俱是一愣，纷纷向门外望去，日光下影影绰绰的站着一个穿着道袍披头散发的老人，七十岁左右的青脸瘦子，颧骨极高，额角上肿起了三个大肉瘤，长得有些渗人。

    厅上贺客之中，年纪略轻的如诸葛琼丹、公孙习尚未知觉，而凡是三四十岁以上的的公孙云鹤、紫冲道长等人一看之下，不禁面色微变倒抽了一口凉气，登时七嘴八舌，窃窃私语起来。而其余旁观之人听了那人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习熟知武林掌故，却也一时说不出此人的名号，压低了声音凑近公孙云鹤问道：“爹，这老头儿是何人？”

    公孙云鹤定定地看了来人半晌，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周去非。”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除了少数人外，好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有一盏茶的工夫，屋子里没半点声音。

    然后，那人突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不想老怪物二十年不曾出山见人，也还是有江湖朋友认得我的。”话音刚落，一道青光一闪，其人已经站在了堂内。

    公孙云鹤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可是‘有来无往’五毒教周去非先生。”

    那人微微冷笑却不回答，公孙云鹤又问一句：“尊驾当真是隐退多年的周老前辈？”

    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怪物常年住在五毒教深山中，本已七未曾出过远门，不想这次出山，竟是为了我无故冤死的侄儿。”

    公孙云鹤心中一惊，他竟不知府中近日死了五毒教的人，怔愣之际，一旁的公孙习压低了声音道：“‘毒仙子’何老三于两日前在府中被杀。”

    “可恨可恨……”只听那老头摇头晃脑地说道，“我那侄儿尚未成家，不曾有后，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你公孙府中，听说我那不中用的侄儿是被什么‘铁掌断髓手’给害死的，还望盟主给我老头一个面子，快快将那人交出来为好。”

    公孙云鹤听了他说话的腔调便知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思虑片刻沉吟道：“不知周前辈可有证据认定此‘铁掌断髓手’便是杀害贤侄的凶手？”

    周去非冷哼一声：“老朽还会弄错不成？快将那符昭愿找出来，叫到我跟前，我要叫他看看欺侮我五毒教子孙的下场。”又听他一笑一喝，绕梁不绝，内功极是深厚。

    然而公孙云鹤却是面色一变，道：“不可能！绝不会是他，那符昭愿乃是当朝一品大夫，并非江湖中人，又怎么会无端杀了你的侄儿！”

    老者眉开眼笑，额头上的肉瘤跟着一抖一抖：“他究竟是不是凶手，你说了不算，老怪物自要去会会他。此事盟主不必插手，他若不是凶手，我老怪物自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他若就是凶手，老怪物想要杀的人，也还没有一个人是活在世上的。”

    公孙云鹤面色阴沉，沉吟片刻，也点头答应了，缓声道：“既然如此，周先生请随老夫前去。”

    而大堂中的江湖人士早已按捺不住，也想看个热闹，甚至是直接希望这令公孙云鹤都忌惮三分的老头出手，好瞧瞧他的本事。一行人移步向符昭愿的东厢客房走去。

    西厢满菊苑中

    公孙怜此时正在书房中画画，她一手执笔，一手伏案，一笔一笔地描着，嘴角尽是笑意，渐渐地，画中一位俊俏公子跃然纸上。

    忽然门被哗啦一下撞开了，一个紫衣丫鬟莽莽撞撞地跑了进来。公孙怜手上一抖，在纸上“啪”地点下一个墨点来，心中自是有些不悦，当即蹙眉道：“做什么要这么慌里慌张的，你瞧你，毁了我一幅画。”

    那紫衣丫鬟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按着胸口一面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不好了，大堂上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的，竟突然说符公子是杀人凶手，现在一行人正往他房中赶呢！”

    公孙怜一听心中慌了神，很是不安，忙问道：“爹爹也不管管他们，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么？”

    丫头连连摇头：“小姐不知，老爷也跟他们一块儿去了。”

    “什么！”公孙怜心中不安更甚，连忙披上斗篷，急急向外赶去。有些江湖中人脾气血性，不讲道理，符公子乃是一介文弱书生，若是有什么损伤那可怎么是好。

    紫衣丫鬟紧随其后，一面出言宽慰：“小姐莫要着急，有老爷在也何尝不是好事，至少那些个栽赃陷害的也不敢胡来。”

    公孙怜连连点头，只是她现在恨不得飞向东院去，哪里还听得见什么劝慰的话。

    就在她急急忙忙赶到东院符昭愿的客房时，那里早已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公孙怜拨开人群，挤进门去，环视一周，并未见符昭愿的人影，却只见一个长得十分丑陋的老头手中站在大厅正中，左手握着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握着一个青黑色的小瓶子，满面阴沉之色。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褐衣女子，眉峰凸起，眼角上扬，长相亦是十分凶狠，只见那女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把匕首，恨声道：“杀了我三哥，竟还不要脸地偷药，我看三个手臂上那一个三寸长的伤口，定是这把匕首所刺，这狗杂种，害我三哥，如今畏罪潜逃，就连凶器与赃物都不曾带走！”

    满屋子的人听此皆是窃窃私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滋味，公孙怜这才明白了几分，几步走到堂中，冷冷道：“姑娘请放尊重些，姑娘说符公子杀了你三哥，可有证据！”

    何红葵抬起头，看了公孙怜一眼，觉得煞是眼熟，细想之下，方才忆起这女子正是那日与符昭愿在一起的姑娘，转即冷笑道：“看姑娘也有几分姿色，如此维护那小子，莫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若我没记错，姑娘那日也与凶手呆在一处吧，如此郎情妾意，莫不是帮凶？”

    她话音一落，公孙怜便觉有一道寒光射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去，原是那丑陋老头眯着眼睛冷冷打量自己，她从未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新红在那个怒气顿起，正要说话，一旁的小丫头抢了先：“你这女人，好生无礼，还不快向我家小姐道歉——啊——”

    那小丫头本是指着何红葵大骂，却不想一阵剧痛，食指之端突然开了一个口子，她一时吓懵了，握着自己源源不断向外流着黑血的指头，竟是大哭起来。

    周去非笑了笑，沙哑地说道：“我已死了一个侄儿，留下唯一的侄女儿怎可叫人欺负了去，不知好歹的丫头，你若再说一句，这洞口就该开在你脑门上了。”

    公孙云鹤面色一凛，上前几步道：“碧云只不过是府中的丫头，还望先生高抬贵手，饶她一命，此时仍正在调查之中，先生切勿伤及无辜。”

    周去非呵呵一笑，瞥了碧云一眼，弹手甩了一个红色的药丸，公孙怜立刻捡了起来，给碧云服下，眼见她手指流出的血渐渐泛了红，方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这帮人多半是要对符公子不利，那怪老头武功又奇高，连爹爹都对他如此恭敬，符公子如今下落不明，我定不能叫这些人找着他。

    她施施然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何红葵道：“冒昧地问一句，姑娘的三哥是何时被杀的？”

    何红葵冷冷道：“两日前的傍晚。”

    公孙怜点点头，笑得温婉素净：“即是如此，阁下只怕多半是弄错了，两日前的黄昏符公子一直与我在一起，又何曾有机会去杀阁下的兄长呢？”

    何红葵眯着眼睛看公孙怜，沉声不语。而堂中众人一时心绪万千，有的认定了这公孙怜是铁了心要庇护符昭愿，有的倒觉符昭愿有这公孙大小姐力保，似乎杀人一事也并非是那么板上钉钉的事儿。

    周去非摸了摸额上的三个大肉瘤，阴测测地一笑：“那你说说这个老三身上的药瓶子和这把伤了老三的匕首，又是怎么回是？”

    公孙怜微微皱眉，脱口而出道：“定是有人陷害。”

    周去非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地不说话。

    大堂上气氛僵滞了一会儿，公孙习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对了！那日我听下人说，何老三是追着一个灰衣少年，突然暴毙偏院的，凶手莫不是那灰衣小子！”

    “哈哈哈哈……”就在众人思维逆转的时候，何红葵忽然大笑起来：“你们这帮无赖，那姓符的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然如此偏帮他，哪来的什么灰衣人，我都不曾瞧见，你们又从何得知了，师叔，看来人家是铁了心不叫咱们报三哥的仇了呢……”她双目盈盈，抬头看向满堂人众，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了混在人群当中嘴角一抹微笑的黑衣人。

正文 笑予杀生祸

    众人心中虽是计较不同，却都一致不敢做出头鸟，这怪老头来得诡异，为了一个不相熟的陌生人搭上自己性命是万万不值得的。

    堂中一片寂静，半晌，忽听一矮个侏儒突然大笑着打趣道；“就算那当官的真是凶手，咱们在这说得热闹，人家早就不知逃哪去了，我们围着这里说个什么劲，人家可是一品大员，杀了他，是要砍脑袋的。”

    周去非“嗯”了一声，点点头，仿佛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闭着眼睛沉声不语，突然间红光一闪，“砰”地一声，那侏儒身子飞起，远远地摔了出去，众人皆是一惊，叫道：“怎么？”跟着又见地上一条黑红的血线，伴着一阵焦腐之味，只听那矮个侏儒凄厉地哀嚎着，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打起滚来——众人纷纷变色，此情此景显然是那怪老头出的手，然而使的什么兵刃，什么手法，实因出手太快，根本无法见到。

    只听周去非道：“你说说他倒是要怎么叫我掉脑袋，竟敢对我口出狂言，该杀，该杀……”

    此时此刻，人心惶惶，再是没了一个人有胆妄自开口，只恨不得符昭愿赶紧出现，将这老引离此地。

    人群中有一个人灰头土脸的黑衣少年正蹙着眉头看着大堂之中几乎癫狂的矮个侏儒：他如同上了岸的鱼儿，不住地翻滚打挺，两手紧紧捂着眼睛，指缝中流出了黑糊糊的浓稠粘液。少年再抬头看着一面残酷笑着的周去非，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然而也只是片刻，黑衣少年便变了脸，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看着周去非脑门上的三个肉瘤，笑眯眯道：“既然这位符公子不知何时离开了公孙府，何不问问守门人，昨晚有没有什么声响。”

    公孙怜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管失不失仪，连忙喝道：“还不快去将守夜人找来！”

    不过多久，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汉子走进门来，只听公孙云鹤问道：“你昨晚可听见什么声响？定要如实说来！”看门人思忖半日，朗声道：“小的昨儿个在偏门守了半宿，突然内急，绕过花园的时候，似是见着了一个人影，夜半三更的偷偷摸摸朝着东边走去了，我瞧他鬼鬼祟祟，便悄悄跟了一段路，小的还在地上捡到了这个……”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

    公孙云鹤正要接手，却不料一旁的周去非两手一拂，那块牌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块木雕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些符咒般的花纹，唯一的两个大字就是“那罗”。

    周去非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一声，瞥了那看门人一眼：“好小子，你且告诉老朽，你捡到的就只有这个木牌？”

    那看门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是，小人捡，捡到的就只有这个木牌……”

    周去非冷笑了一声，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矮个侏儒道：“你可瞧见他的模样了？你想不想同他一样？”

    那看门人浑身抖得如同筛子一般，结结巴巴道：“小，小人捡到了一个锦囊，里头除了这个木牌，还，还有十两碎银子……”

    “原是为了贪财……”周去非冷哼了一声，再不去看他，环视一周道，“谁知道这个‘那罗’是个什么意思？”他虽是在问，却丝毫没有半点谦恭的意思，众人都怕与他扯上关系，一时没有半个人敢站出来答话。

    只有先前那位黑衣小子，璨齿一笑，出言道：“《法华经&#8226;提婆达多品》有云，八部者，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这那罗乃是佛教揭语，请问这鄂州城中可有什么出名的宝刹不曾？”

    “啊……”公孙习轻呼，“城外红叶山上有一座千年宝刹，名叫那罗寺，这木牌莫不是寺庙中的物件？”

    “既是如此那就给劳驾小兄弟给老朽带个路……”话音刚落，急冲而前，却是一把提起了那黑衣少年，往大堂外疾奔。

    那黑衣少年正是混迹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的高陵恭，她本不想叫人认出，换了身黑漆漆的衣裳只意混在人群中向那周去非提点方向，全然没料到这老怪物竟是一把将她提在了手中，这一下当真出乎意料，顷刻之间她已被周去非提着奔在十丈外。

    其余一干人众见此，拔步便追，一个个都想见见这老怪物动起手来的场面。而公孙怜早已是心神俱焦，拖着公孙习就跟了上去。

    高陵恭只觉耳边风呼呼地吹，脚下房舍河岸飞快地掠过，转眼之间，已出公孙府追三里有余。干脆闭着嘴巴不说话，以免这老头一个不高兴将自己丢下去。

    又过了不多时，隐隐可见远处一座红艳艳的山峰，顺着石阶跃上，可见两方断涧，红枫呼啸而过，而一晃之下，那罗寺的大门已在眼前，周去非一掌拍出，将紧闭的大门震了开来，几个起落定在了寺庙后的庭落中，院中四处栽满了红枫，飘然而落的红叶令这千年古刹更显寂静。

    高陵恭脚下落地便揉着腿倒退几步，只觉身子虚浮，全做不得主，她勉强站了起来，四处探了探。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叹息声，高陵恭抬头望去，却是符昭愿不知何时从漫天红叶中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墨染淡青的袍子，及腰的长发随风扬起，他抬眸看向周去非，面色苍白隐有倦色，淡淡地说道：“你来了。”

    周去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飘飘地问道：“你就是符昭愿？”

    “是。”符昭愿应了一声，无波无澜。

    “你杀了我的侄儿。”周去非继续问道。

    “没错。”符昭愿阖眸，回答。

    他话音刚落，顷刻之间，周去非如鹰隼般扑了上去，抬起手猛然在他肩胛处拍了一掌，“砰”的一声，符昭愿远远地摔去了八丈远，他倒在地上，单手撑地，猛然咳嗽起来，发丝散乱地披在肩侧，嘴角溢出了殷红的血丝。

    “呸，居然一点武功也不会，老三死在你手上，简直是我五毒教的耻辱！”周去非说着又弹了几下手指，只听“嗖嗖”几下，符昭愿闷哼一声，又被掌力推了一丈远，他“噗”地吐了一大口血，几乎就要丧命，过了许久，才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可以对我动手，但请阁下务必放了他们……”

    周去非眯起了眼睛，这才注意到他口中的‘他们’道：“谁？你说的是谁？老怪物从来不放人，老怪物只会杀人。”

    符昭愿面色一僵，脸色忽的比泼了桶墨水还要难看，他抬头看着周去非，声音如同寒冰一般道：“你已经……杀了她……”

    周去非哈哈大笑：“死在我手中的人何止千万，就是今日，你也不会例外……”他的“外”字刚一出口，双手一拂，一道红光射出，却见符昭愿身形一晃，竟是避开了那道毒光，脚下轻送眨眼已在周去非跟前，立掌直切他脉门。周去非心中一震，竟是不知者看着病弱的男子竟是本事不小，那方才又是为何挨打不还手？如此一来二人竟已拆了二十来招，这符昭愿内力不低，竟是通晓“凌空虚指”，不沾他身便可驭气杀人，这样一来，周去非满身的毒一时间也寻不着间隙下。

    高陵恭早就闪到一旁，她冷冷地看着二人疾如闪电的杀招，耳旁风声呼呼，满院红枫飘散，符昭愿身形飘拂衣袂纷飞，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他先前受了两掌，就算一时抵得住，也必不能拖久，事实上当她看到他竟还能站起来与人动手已经十分出乎意料了。

    周去非大约久未逢敌手，与符昭愿对拆了几十招大感有趣，连声呼叱，撒毒出掌，狠厉之极，符昭愿顺势一带，凌空跃起，将他的掌力都引了过来，斜斜劈向他颈侧。他招数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同时掌力急速回旋，凝运内力，向后飘开了三丈。周去非左掌急挥，撒毒作暗器，以满天花雨手法向符昭愿激射过来。符昭愿不急不缓，招式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无论周去非每一招如何凌厉狠辣，总是递不到他身侧。

    周去非渐渐失了耐性，他本想留着活口带回五毒教好好折磨一番，当下却起了杀心，只见他右指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光从他指尖射了出去，那道光不同于之前的光，正是这老毒物身上流的毒血，他当年练就五毒掌的时候，每日泡在浸满各种毒草毒虫的药缸之中，久而久之身上的血变成了剧毒的毒药。

    符昭愿俯身一避，岂知他顷刻之间十指毒血连发，忽远忽近，落在地上“嗤嗤”有声，符昭愿避闪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其中一道血光穿过他的身侧直直向后飞去——

    高陵恭靠在树上冷眼旁观，见符昭愿与周去非渐成纠缠之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对准了符昭愿的“厥阴俞穴”正要打去，却不想他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忽然避闪开来，身形逆转直直向着她这边看来，高陵恭惊愕之际，眼见一滴黑红的血光朝着自己飞射而来，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避闪，她“啊”地叫出了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血光——电光火石之间，那道光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打偏，高陵恭愣愣地抬起头，却见符昭愿面对着她，将背后大片空门露给了敌人。

    旁风声呼呼，本该是顷刻间之事，却似无穷无尽，他静静地望着自己，眼中的神色似有欢喜，似有哀伤，似有一种莫名的……寂灭……

    高陵恭手上一松，那颗小石子滑落在地——因为，她已经不必再暗算了，符昭愿将那道红光打偏的时候，他的背心被周去非灌足内力狠狠拍了一掌，他终是倒在了厚厚的落叶之上，嘴角大片大片的殷红显得那样刺眼，他阖上眼的一刹那，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正文 饮此那罗恨

    红枫漫漫如雪花般扬扬落下，不落痕迹地将秋日的肃杀渲染地如此空旷寂灭……

    高陵恭站在红枫树下，深秋的冷风吹过，衣袂猎猎飘舞，她静静地看着那一片赤红中淡青色的影子，心中只有一阵怔忡，他听见了她的声音，看见了她的脸……知道了那封信是圈套后……他为什么还要替她打落这一杀招？

    他……是在救她么？如果是的话，那是为什么……

    他明知她骗了他，他不可能看不出她骗了他的。

    不知为何，高陵恭想到这里的时候，由心底浮起的，竟是一种古怪的不安和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

    他死了，她曾经那么希望他死，她曾经每日每夜地想着这天的到来，然而真的看着他在她跟前倒下的时候，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哈哈大笑的周去非，那笑声刺得她鼓膜隐隐发胀。

    周去非慢慢走了过来，在符昭愿身前停下，突然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那一脚力道不小，喀喇喇几声响，仿佛几乎断了几根肋骨，可符昭愿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周去非一脚踏在他背上，一面摇头晃脑道：“可惜，可惜，我老怪物多年不曾打得这么痛快了，如今好不容遇上一个对手竟然也这么快死了，也罢，老朽便将你脑袋留下，今后漫长的时日里也好睹物思人呐……”话音刚落即刻蹲下身子，立掌为刀就要向下劈去——

    “别……”高陵恭有些茫然，她似是在对周去非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重复着说道，“等等……”

    周去非闻言顿了一顿，手中一滞，他眯起眼睛朝着高陵恭看去，冷冷道：“你在说什么？”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了一眼符昭愿，又直勾勾地看着高陵恭的眼睛，嘿嘿一笑道：“小兄弟，方才他若不是急于救你，也不会吃我一招“挫心掌”，你倒是说与老朽听听，他为什么要救你？”

    高陵恭摇摇头，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却有些飘忽：“……我不知道……”

    周去非冷哼了一声，再不理会，手起刀落一掌劈下去。

    “住手——”高陵恭突然身形一动，直冲过来，伸手将他手腕一把拖住，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他已命丧你手，又何以再羞辱于他！”

    周去非右手一拂，挣开了高陵恭，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她：“小兄弟，若不是你在公孙府为老朽作解，此番老朽早就要了你的性命，你若不识相退下，我便连你的脑袋也一起摘了。”

    高陵恭握紧了拳头看着地上的厚厚的枫叶，忽然间眼眶酸得令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偏过头去，看着那抹沾染了尘土的淡青色，顿了一顿，微微有些颤抖地伸出了手，搭在了符昭愿的颈脉，指尖传来了微弱搏动——即使微弱，他的生命还没有停止。

    高陵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周去非，开口道：“他乃是当朝一品大员，杀了他朝廷定是要追究的，你既已得手，何苦还留着他的头颅当做罪证，此举大可不必。”

    周去非闻言捋了捋胡子，颇有兴趣地看着跟前的高陵恭，她深深地蹙着眉头，眼神中仿佛夹了千万把刀子，竟能令他莫名地一颤，他冷哼了一声，阴测测道：“多谢小兄弟提醒，如此我便更留不得他的尸身了，不单如此……连你……也要一并杀……”

    他的“杀”字刚出手，左手一挥，发掌向高陵恭胸口拍了过去，高陵恭连忙避闪，眼见周去非第二掌又已拍出，当即挥掌挡住。周去非斜眼相睨，冷哼道：“老朽劝你不要多做无用功，如此老朽也好给你个漂亮的尸身。”然后猛然发力，那“嗞嗞”有声冒着红烟的掌力疾追高陵恭而去。

    “呸！”高陵恭脚下瞬移，转眼已在三丈之外，她单手撑地，胸口起伏不定，眼神却是无比坚韧：“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脱了干系？做梦，你这个丑了吧唧的老怪物，早晚等着通缉令贴到你脑门的毒瘤上去吧！”

    “你说甚么！”从来没有人敢与他这么说话，周去非微一怔愣，看着高陵恭的眼神何止凌厉了千万倍，简直可以说是怒火中烧，他右手一探，一道红光便往高陵恭肩头射去。高陵恭斜身避开，一跃到了树上，现在不逃就是死，可她走了，留下符昭愿在这老怪物的手中吗？符昭愿害她一家家破人亡，挫骨扬灰也只能死在她手里，况且阿羽的下落还没问出——她狠一咬牙，掉转过头，一跃而下，几个起落朝着远离符昭愿的方向放足而奔。

    高陵恭意在将这老怪物拖延些时间，直到公孙云鹤一行人前来——她一面闪避，一面心中焦急为何巫马十三至今还未现身，虽然她脚下却丝毫不敢松懈，可不论她怎么竭力奔跑，总能听见身后不远处周去非的脚步声。

    耳旁大风呼呼，只听周去非的嘶哑的笑声随风传了过来：“他救你一条命，你护他一具尸，虽只一时半刻，这也算是报了恩了，老朽便将你的性命一同拿了来吧。”

    高陵恭咒骂一声，心中飞快计较，他们在这那罗寺闹腾了半天，怎么一个和尚也没有见到，究竟是后院太过偏僻还是和尚们都云游去了，当下只有先离了后院跑到寺前的禅房中她方有可能得以逃生，大门就在眼前，高陵恭更是放足狂奔，就在此时，耳边一道红光掠过，周去非连射三剑，分别攻她三处命门。

    高陵恭左足一点地，便即斜跨半步，身子微侧，已避过周去非的三道剑光，其间相去只有半寸，她眼见着暗红色的光芒从她的胸前平平掠过，凶险无比，情急之下脚下一步快一步，避过周去非诸多凌厉毒辣的攻势。周去非的攻势一次比一次急，却始终叫高陵恭寻隙逃出，周去非见此既然暴躁，亦觉愠怒，眼见高陵恭只会跑路并不还手，一时也不知他是故意卖弄还是真没本事，他的双目爆红，几乎喷出火来，身上七八种毒药都使了个遍，红彤彤的像是个大火球在庭落中滚来滚去，招招出手，都要人命。

    高陵恭左闪右避，东歪西斜，几步落在满是青苔的老院墙下，一个翻身就跃了上去，却不料此时此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高陵恭心中一震，而这老院墙本就年久失修，湿滑不稳，她脚下一滑，失足向后栽倒下去——同时，周去非已立手为刀迎了上来，高陵恭倒下去的时候，仰头望着一片澄净的苍穹，心中竟也没有许多不甘……

    她今日竟也要死在这片天空下了，她的仇还没报完，她还没找着阿羽，她还很年轻……此生便也就这样了吧……

    她闭上了眼睛，瞬息之间没有被人一掌穿胸却是落入了一个不怎么温暖的怀抱……

    高陵恭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但见巫马十三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出掌向前一推，一股凌厉的寒气射将过去，硬是将周去非逼得退了三丈远，这才抱着她落到了地上。周去非冷冷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而高陵恭早被一旁凄厉的哭声吸引了过去，公孙怜伏在符昭愿身旁，握着他的手早已泪流满面。

    高陵恭握紧了拳头，一把挣开巫马十三，几步跑到符昭愿身侧，一掌将公孙怜拂开，公孙怜突然挨了一掌，捂着胸口十分惊愕地看着突然冒出的高陵恭，脸上还留着泪痕，怔怔问道：“你是方才那个人？你，你为何对我出手？”

    这位公孙大小姐方才几乎害了她一条性命，高陵恭对她丝毫没有好感，头也不抬，冷冷道：“他的肋骨断了，你别碰他……”说着伸手探了探符昭愿的气息，偏头看了一眼正与周去非缠斗的巫马十三，心中虽是五味陈杂，却仍旧俯身运足了内力贴着符昭愿的背心输送过去。

    高陵恭已没有闲暇去想只剩下两层功力的巫马十三能否敌得过周去非。她看着符昭愿紧闭的双眸，心中一片惘然。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直到她冷汗连连，内力几乎耗尽，符昭愿却仍是不见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她渐渐地松了手，愣愣地抬头，看向一旁一眨不眨望着符昭愿的公孙怜，又低头看看他秀雅纤弱的容颜，她的手指倏然僵直，紧紧的抓住了符昭愿的衣襟，突然大吼起来：“你别死，至少也得告诉我阿羽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不稀罕你以命抵命……要杀你的人是我，我不要你来救……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害我全家……别死……我……想听你解释……”她脸色苍白得如同符昭愿一样，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到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心头除却一片空落，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有一种错觉浮现在她眼前……她刹那间觉得，死去的不是符昭愿，而是从前那个爱说爱笑，有血有肉的自己……

    大门被打开了，公孙云鹤领着一干人众闯了进来，他朝着高陵恭这边看了一眼，见到浑身是血的符昭愿时心中一震，转眼看向战局，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与周去非眨眼之际便拆了十余招，二人不分高下，武功皆是高深莫测，说也奇怪，这少年身影似有似无，若形若现，全身白色衣衫衬着遍地白雪，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

    仿佛听到了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路飞上了古刹舍利塔顶，只见一道白影一闪，便消失在后山浓浓的红枫之中。周去非脸色不善，冷哼一声亦提步跟了上去。

    公孙云鹤见这少年这十下出手，无不狠辣诡异，霎时间心中起疑，而得知符昭愿终是遭了毒手，想及之前所见其宁定的气度，不由得百感交集，几步走到他身前，半蹲下去，伸手就要探脉，他一面运气为他疗伤，一面看着高陵恭问道：“你可看清事情来龙去脉，为何此番你却安然无事？方才那白衣人又是谁？”

    高陵恭不答，脸上泛起了更茫然失神的郁郁之色，她好似没有听到公孙云鹤说话，愣了一会儿，突然幽幽道：“他受了周去非三掌，又被踩断了肋骨，他活不了了……”说罢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拂上符昭愿清俊的脸颊，将他纷乱的发丝拂开，她静静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眸，声音有些飘渺：“我终是报了仇了，我却不是那么开心呢……”

    发了一阵呆，高陵恭嘴角微翘，还是笑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眼泪却早已流了出来，她没有哭，甚至还是在笑，可眼泪一直从她的眼中滑落，滴在符昭愿的脸上。

    过了良久，公孙云鹤长叹一声，背过身去，拉起掩面呜咽的公孙怜正要离开，却在转瞬之际看见一个穿着一身褐衣劲装的男子急掠而来，看那穿着打扮似乎是个官府中人，只见他一路奔来，一手猛地拔剑对着半跪在地的高陵恭举剑刺去，高陵恭动了一下，居然没有离开，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来人。

    那人正是石延庭，只见他恶狠狠地瞪着高陵恭，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他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大喝道：“原来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竟然没死！好啊，今日我便为柯儿报仇！”

    高陵恭低头看着他的剑刃，突然间哈哈大笑，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报仇……哈哈……你们都有血海深仇，你们都来找我报仇……我的仇呢？我的仇要找谁去报？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谁来告诉我我要怎么报仇！我是想统统杀了你们，杀了符昭愿，杀了你，杀了秦柯……是我杀的我从不否认，不是我杀的也别想把屎盆子忘我头上扣，你们一个个喊着报仇，该报仇的不该是我吗？应该是我啊！我连家都没了，你居然找我报仇，哈，哈哈……”

    石延庭双目炙裂，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高陵恭，一把带回长剑，他俯身抱起符昭愿，竟是头也不会地走了——

    “他究竟对你如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愿你永远不要知道真相……真相只怕你永远也想像不出……”

    他走得很快，然而他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嘲笑，带着一种怨恨，令人如何也忽略不了……

正文 番外一 且游今朝川

    十二月，在杭州是寒风凛冽的时候，也是下雪的季节。

    雪花扬扬洒洒地从落马市一路飘到楼外楼，落地一片寂寞声。

    窗外是一片纯白，一眼望去几无杂色。路上的行人纷纷低着头，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座上一壶烫热的黄酒，散发出醇浓的香味与氤氲的雾气，一个戴着毡帽的布衣少年喝了一口酒，从衣兜中摸出三个铜板，放在了桌上，他晃了晃酒杯，朝着店小二微露一笑，神情懒散，总有一股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味道。

    小二搓了搓冻僵的手，收下铜板转身离去，临了还回过头去瞄了他一眼——这是个怪人，这么冷的雪天不坐在火炉旁边，却特意找了个挨着窗户的位子，窗户开得大大的。一边喝酒，一边瞧着窗外的大雪。

    一阵风过，雪花吹了进来，落在了少年的手上，很快便化成了水。他伸了个懒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提起桌上一把大得出奇的剑，转身走出了酒楼。

    他出了楼外楼，一头扎进漫天雪花中，压低了毡帽朝着巷尾走去。忽然前方十余骑前后奔来。当先一匹马上之人，身穿雪白敝裘，紫面须髯，双手拉着马缰，口中不住呼喝。其后几人人亦是通身雪白，这些人的身形在这茫茫大雪中显得不那么清晰。

    他们从少年身边经过，掠起一阵刺骨的风，风压着少年的眼帘，瞧不清他的神情……马蹄声戛然而止，那十几人已翻身下马，直冲进了楼外楼，少年听着楼中掀起的呼喊声，摇了摇头，脚下不停地继续向前走，只是步子已然不在如先前那般悠闲。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落雪的苍穹，雪花很快在他衣上积满，他也不拍不抖，甚至挑起一小块，送进了嘴里。

    此番看来杭州是待不下了，少年无奈地笑了笑，背起剑，转身离开。

    少年叫游川，他的人就同他的名字一般，游荡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没有家，也没有同伴，他被一波又一波的人追杀着，然而……他从不曾怨天尤人，他的嘴角总是带笑的，他见过太多的杀戮，多到足以令他对这些雷同的场景麻木……

    大雪弥漫在空气中，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景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大雪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他本就看不清了前路。

    正在此时，巷子的那头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游川抬头望去，迎面走来一个紫衣少年，他的身形不大，在狭长的小巷中也显得有些瘦小，他的衣裳有些单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在漫天大雪中也没有丝毫佝偻。少年慢慢走近，直到从游川身前掠过，也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游川的视线却一直在他身上不曾离去。

    他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年，也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他低着头，明明睁着眼睛，却什么也没看，浓长的眼睫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眉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傲意——那本该是一张锦衣玉食高雅矜贵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应该在樊楼醉仙呼朋引伴，起舞邀歌，而不是出现在这样一条大雪的陋巷里……

    游川几乎是当即就这么觉得了。

    不知为何，他竟忽然对着个过客起了好奇心，待他察觉，他的手已经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袖子。

    他身形一滞，很快便回过头——而不是像游川想的那样，慢慢地回头。他的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嘴唇很薄，脸色苍白。他抬眸静静地看着游川，水墨一样的眸子什么情绪也没有。

    就在游川以为他会甩手发怒的时候，那人忽然勾唇笑了笑，悠悠地开了口，声音竟是带着一股别样的慵懒：“你可见过我？”

    游川只一怔愣，便摇头笑道：“未曾。”

    那人点头，脸上却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他指了指被游川拽住的袖子，笑道：“既然不是朋友，兄台可否放行？”

    游川松开手，两手一摊，笑了笑，向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拍落身上的积雪抬步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冒着风雪，不紧不慢地走着，不过多时便已到了城中府衙前，大门外的风墙上，凌乱地贴着一些悬赏捉人的告示，重重叠叠地画着许多人头，写着犯人的姓名来历，所犯恶行，以及悬赏的花红数目。

    在江湖上游荡的人自然都会有几分本事，也会有一套吃饭的生计。

    而游川的生计便是从这些风中招展的告示中来的，他目光一扫，只见一张告示上写着“无名氏，二十岁，独余左臂，面貌明艳，诡计多端，若有人将之擒获，无论死活。赏金一千两整。”告示上还画了一个人，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也不难看出这无名氏确实是个样貌不俗的男子，只是这告示说得含糊，通缉之人连个姓名都没有，单凭样貌明艳，独余左臂，又怎能将人捉住？却不知怎么的，游川忽然想起了那个陋巷中的紫衣少年，只是他抓着的那只袖管，分明不是空的。可，另一只呢？

    游川打了个呵欠，又在别的布告上留意了一番，转身离开了府衙。他走到对门一家点心铺子，问掌柜的要了十多个馒头，装好包裹背着刚要上路，却在临出门际见到了那个紫衣少年——他虽然用厚厚的披肩围了大半张连，可露在外头的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令游川不看第二眼便认出了他。

    然后，几乎下意识地，游川的目光向着他垂下的右袖看去，少年本来消瘦，宽大的衣袖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并不看向自己，而是径直走向了伙计，买了一袋干粮。

    他也是要离开吗？游川忽然好奇起来，他现下身无分文，自然十分地需要银子，倘若眼前此人当真值了一千两纹银，他也不想放过了这送上门外来的机会。直到少年买好了干粮付了钱，他都不曾伸出右手，他接过干粮，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是朝廷重金悬赏的“无名氏”，他究竟是杀了人还是盗了官银？游川甩了甩头，这些都与他无关，提步便追了上去。

    紫衣少年走在前头，游川跟在他十步之后，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岔道上，游川微微一笑起身赶了上去，那小巷原叫宝淑巷，透过这条巷子便到了西湖，游川站在湖岸上四处探了探，却不见了少年的身影。

    突然间，身后一阵疾风掠来，一道凌厉的剑气穿过雪花至向游川身后刺去。

    游川脚下瞬移，看着少年，笑了笑：“兄台何故突然对路人出手？”

    那紫衣少年扯下了蒙在面上的披肩，笑叹一声：“你也不必多言，出手吧。”

    游川摊了摊手，突然拔剑挥来，风声强劲，来势迅疾，剑尖还未到，已有一股寒气逼人眉睫。紫衣少年一个盘头翻进去，他身形敏捷，身法轻灵巧快无比，但却不知为何脚步总有些虚浮，步伐也不稳健，勉强与他对了几个来回。游川占了上风，却并不迫击，只是笑了笑：“兄台少了一只胳膊，我不免占了些便宜，如此，我便换用学了不久的左手剑吧。”

    紫衣少年挑眉一笑，神色慵倦，眼角却是霜寒一片：“多谢好意。”说罢身子微微向下一俯，颀长瘦削的身形，突似离弦之箭一般，急射而出。游川闪身避过，足下一点不退反进，去势极快，竟比那紫衣少年还快了三分，眨眼之间便已追及，他伸手驾住来人的攻势，又一路接连拆了十来个剑招。游川脚下不停，接连几个起落寻隙一掌拍在他的心口，只听“砰”地一声，紫衣少年被一掌震在了环抱粗的柳树上，“簌簌”一阵，落下厚厚的积雪。

    少年的剑跌落在一旁，他半跪在雪地上，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拾起剑。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向游川，微展一笑，脸上没有丝毫的不甘，“我输了，你很强，但我不想死。”他的语气有些飘渺，不脱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悠悠地说着，那神情，仿佛他说了他不想死，便笃定游川不会动手一般。

    大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带笑的眼睫上，也落在游川握剑的手上，他轻叹了一声，忽然笑了，“嗖”地一声收起了剑，速度之快，如电光火石。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朝着地上那人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看着很有力的手。

    紫衣少年微有怔愣，似乎也未料到有此一番，也只是一瞬，便出手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们相识一笑，仿佛转彼此心下都已了然，他们很快便离开了，两个年轻的身影在这漫天大雪中渐行渐远。

    遍地的鲜血，散落的断指残骸……

    一个缁衣人的身子不停地往后退，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不停地鞭打着他，打得他身上每一寸肉都在跳动。

    他已不能说话，喉咙里却在嘶嘶发响，他的指甲已刺进肉里。

    只见青光一闪，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游川甩掉血滴，还剑入鞘，对着坐在高墙上的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阿羽，收工了，下来吧。”

    少年还以一个微笑，轻轻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曳。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微微挑眉，笑道：“你不想换一份活计么？找你报仇的人，可比你接到的单子还要多。”

    游川摸了摸下巴，颇有兴趣地说道：“既然身陷江湖又有何惧，我杀了人，得了赏金，有人报仇也抵不过我得到的好处。” 他发亮的跟晴里仍充满了笑意，他眉眼明晰，鼻子很直，他笑起来的时候，面颊上的刀疤也仿佛隐藏在了笑容中。

    “走吧，”紫衣少年笑得似乎很神秘，缓缓道：“喝酒去……”

    游川目光四扫，忽的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个钱袋，吊在手中晃了晃，笑着迎了上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

    少年轻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蜀中，或许是汝州，她曾经去过那里……”

    “如果你仍旧寻不到呢？”

    少年心头一动，口中却淡淡道“不知道……或许我会一直找下去……”

    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他们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走到一起，也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彼此信任。

    当他们走了两个镇区穿过五六条街道，来到了一处酒楼时，才刚一走进门口，酒楼的大门便忽然紧闭，二楼亭台之上忽然窜下十余黑衣人，出手之快，如电光火石，十余柄长剑上下左右，刹那间已将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叫他们无论怎么闪避都不免会被刺上几个口子。

    他们同行的日子已有一个月，这般情况虽已是家常便饭，然而这十来个人的身法招式却是比之前的任何一拨人都来得高明，来得狠辣。就在这刹那之间，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各自转向，身子一偏已从相隔的剑尖擦肩而过。

    游川长柄剑出鞘，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却不料被来人用两根手指夹住，只听“格”的一声，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

    游川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踏着那人肩膀，掠过两丈，黑衣人沉稳掉头，手指轻轻一挥，断剑已经化作一道青光，直直向着游川射去，游川去势未退，身子还在往前冲，正要躲闪，却不料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黑衣人上前夹击，就在这杀人溅血的一刻，其中一个黑人忽然身躯一翻，惨叫了一声——只听两道风声，破空而出，原来那紫衣少年不知何时震落了手中长剑，此刻竟是以“手中箭”的腕力至取那黑衣人的性命，而他手中空空如也再也没了兵器。

    游川抓住这艰难创造的时机，猛的纵身跃起，双足凌空连环踢出，手中剑光暴涨，疾扫一圈，飘身落下。黑衣人本以为能一招将他拿下，却不料变故横出，转势不及，生生挨了膛前一剑。

    这样一来，原本十来个黑衣人只剩下一人。

    游川这才笑了笑：“不知阁下是那堂哪帮，或是叫人雇凶卖命的？”

    那黑衣人闭口不谈，竟是瞬息之间引刀朝着自己腹间刺去，游川一惊，已来不及阻止，眼看着面前气绝身亡的黑衣人，轻叹了一口气：“我虽杀人无数，但终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即便如此，你们要来杀我，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却连你们的来历都不知道呢，阿羽……你说呢？”

    那名叫阿羽的少年笑了笑，眉角挑得艳艳地，悠悠道：“我只知道今日若不是我，你便真的要与他们做伴去了。”

    游川将长剑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剑入鞘，懒懒的伸了个懒腰，道：“如此我便欠了你一个人情。”

    阿羽只是笑着，没有答话，他走到门前，用他仅有的左手轻轻一推，看着门外的一方天空。

    阳光满地，碧空如洗，是个好天气。风吹木叶，风中似是已经带了暖意。

    冬日的苍凉已经快要过去，又快是新的一年了。

    他回过头对着游川一笑：“走吧。”游川瞧着阿羽，便是少了一只胳膊，便是经过一场血战，他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狼狈。多少悲情，多少傲意，俱在这一笑中泯去。他这么瞧着，心里不禁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胸中似有热血奔腾，目中似已将有热泪涌出。他哈哈一笑，提步跟了上去。

    客栈中一片是血腥，一片黑暗，而大门外的那片天空却是透着明净的诱人光亮……

    这样的场景，美极了。

    突然，一柄沾着血的长剑闪电般地从游川身后窜了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偏一闪，身子缩开了半尺，落地之际已看着那柄剑连柄没入了眼前那个正迈进光明的少年的背心。

    他消瘦的背影猛地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莫名地看了一眼游川，又看了一眼胸前滴血的长剑，然后扶着门框，缓缓倒了下去。

    “笃”地一声，利刃入肉，游川一剑斩下了偷袭之人的头颅后丢下手中长剑，扑到少年的身边，跌坐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的头，“阿羽……我给你……止血……”他的面色灰败，在少年胸前点下一排大穴，然后替他抹去额间的汗水。

    少年的胸口起伏，呼吸更加急促紊乱，嘴唇已经没了半点血色，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我从人间最险恶的地方逃出，却不曾想到会死在这么美的蓝天下……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双动人的眼睛也渐渐阖下，“替我找到我姐姐，告诉她……我还好好活着……让她开心……她叫高陵恭……”

    风又吹起，突似有了寒意。

    阳光下的大地间似乎也突然充满了一种悲壮苍凉之意。怀里的人阖上了眼眸，他的心不跳了，他身体的温度在慢慢下降，嘴角却仍是带着笑，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苦涩，有些……不舍……

    过了许久，游川回转头去，不愿再看，他的视线停在别处，泪水湿了衣襟。

    “我知道……”游川的眼睛失神了许久，“我答应你……”

    他背起少年的尸身，走出客栈的大门，渐渐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柳树抽了又落，梧桐绿了又黄，转眼一年已经过去了。

    游川又开始了游荡的日子，只是他不再杀人，所以他时常身无分文，所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顶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成了一个落泊的浪子……

    他开始寻找一个叫做“高陵恭”的女子，就如同那个少年一直做的一样。当他藉着武林大会来到了鄂州，当他骑着白马行在青石的街道上，当他看见了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他缓缓闭了眼，失去颜色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只是一瞬间，但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又泛起了他惯有的微笑——

    他慢慢走了过去，懒洋洋地申了个腰，毡帽歪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兄台可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