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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列车向南、向南、再向南……
江涛坐在车厢靠窗的硬座上，半启的窗户泻进南国的秋风，分明有一股潮湿的海洋季风气味，使人油然涌起一种浓郁的蓝色的向往，顿生一种梦幻般的憧憬……
那年，伴随着一位智慧老人的南巡讲话，从南方吹来一股清新的海风，荡漾在死气沉沉的机关大院。江涛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人生的路再一次逼到了十字路口。人生的游戏并不在于拿了一手好牌，而在于如何打好手中的坏牌：既然厌倦了内地机关生活，那就换一种活法吧！到那海风的源头——深圳，去弄潮、去翱翔！

金色十月，秋阳杲杲。
江涛来到华强南路的深圳市人才智力市场，这里是南来北往寻梦人圆梦的圣地！
江涛在人才市场泡了好几天，天女散花般地投了几十份应聘资料，但如同花落水流般地毫无结果。每天都是带着满身臭汗，耷拉着脑袋沮丧地回到家乡驻深办事处。
没来深圳不知道，来了深圳吓一跳。正如人们说的：深圳无论从哪栋高楼上掉下砖块，砸伤的十有*是大学生。

周日人才市场休假，江涛也给自己心情放个假。他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分享城市周末的喧哗与繁荣。
他正走着，身后传来客气的叫唤：“先生，您掉东西啦！”
江涛转身一看，眼前是一位穿白衬衣，蓄分头的小伙子。只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绒布小钱包，里面溜出一串金灿灿的项链，在太阳照射下熠熠发光：“先生，这项链是您掉的吧？”
江涛愕然，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的说：“是——哦——不是——”穷人莫思宝，思宝穷到老。收了这份贪心和邪念吧！他理智地转身欲走——
“先生，等等，你别走呀，黄金又不会咬手——”身后来了一个背黑提包的年青人，他对着“小分头”喝斥道：“你小子也别太贪了，见者有份，不然，我们就报警。”说完赶紧追上江涛：“先生，你留步，别便宜了这小子！”
江涛停止了脚步——
年青人热情迎上：“老兄，听口音我们好像是老乡。”
“我是江西人。”江涛老实回话。
“这就对了，我是湖南人，是老表呢！”“老乡”紧紧握住江涛的手。对“小分头”说：“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小分头”从钱包内抽出一条粗粗的金项链，还有一张8000元的正式发票。
“老乡”看后，精明地提出了分配方案：“这样吧，项链是你捡的，你得头功分一半，剩下的我和老乡各拿2000元，这公平吧？”
“可是我身上没带钱，你们俩跟我回家取钱吧！”“小分头”看上去很有诚意。
“老乡，你初来深圳不熟悉，我陪他去取钱，你保管项链。我走南闯北，不怕他耍滑头。”“老乡”显出一种赴汤蹈火的哥们义气。
“不行！要是你老乡带项链走了，你赔我损失吗？”“小分头”不放心。
“那我们大家都拿出诚意来，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和项链一起锁在我包内，让我老乡看管，钥匙我们带走，这总可以了吧。”“老乡”说完就掏出一叠大钞。
“小分头”指着江涛说：“大哥，你也把钱掏出来吧。”
江涛摸摸自己的裤袋，知道还剩下9张“老人头”。他出门时，妻子给她1200元，路上车费，这几天的吃住费共花了200多元，他每天都会清点余额。
江涛不是没有怀疑，心想：他们或许是合伙骗钱，千万不要上当！赶紧脱身吧！他大度地说：“算了，我不参与分钱，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掉头正要走——
“唉，老乡，你也太胆小啦！来深圳就是想发财嘛，眼看到手的2000元咋就不要呢？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你这一走，我的财运不就落空了！再说，把钱与项链锁在我袋内，由你保管，我这3000多元可不是一叠纸呀，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呢？我说，大哥，你就念老乡之情，帮帮我吧！”“老乡”说得很诚恳。
男人不能硬攻，往往可以柔取。江涛被“老乡”的话一激，心血来潮：“好吧，放就放！”
君子出言，驷马难追。江涛倾囊而出，将900元用白纸包好，还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老乡”把黑提包递给江涛，然后把自己的钱、“小分头”的项链和江涛的钱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
江涛亲眼看见他拉开黑提包，将鼓囊囊的塑料袋塞进包里，然后郑重其事地锁好包，双手捧给江涛。
临走时，“老乡”动情地握着江涛的手说：“老乡，你衣袋里的钱也给我吧，我真怕你会坐车跑掉。”
江涛完全失去了戒备，不仅把年青人当作老乡，简直成了知己朋友。他把自己上衣口袋里20多元零钱，悉数掏给了“老乡”。
“老乡”再次紧握江涛的手：“老乡，我们半小时内就回来，你千万别走动，就在这树下等，不见不散！”
江涛激动地握紧他的手：“你放心，我用人格担保，一定等到你回来！”江涛目送“老乡”和“小分头”钻进了迎面驶来的一辆中巴，转弯就消失了……

江涛抱紧包坐在树下，像守着一座金山。来深圳前就听人说：深圳是遍地黄金！眼看2000元就可上手，深圳真是发财的福地啊！
然而，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了……江涛猛然意识到：我受骗了！
他用力拉开提包的锁链，从隔层的一边掏出的是一袋茶叶和两包方便面，而另一边底部却是开口的——原来骗子在锁包时，以快捷的手法，从包底接走了扔进去的塑料袋……
天呀，我受骗了！
他起身，把那该死的包抛进了树丛。顿时，脑海轰轰作响，眼前一片漆黑，恍如在恶梦中。他狠狠地撵了一把大腿，仍然有疼痛的感觉。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白日梦，而是活生生的残酷的现实——我被人骗了920元！
江涛脑海浮现妻子肖娴送他上路时的情景：“这是我准备买彩电的1000元，这是妍妍积攒的压岁钱200元，你全拿去吧，出门在外要小心！”肖娴细心地把十张大钞缝进江涛的裤袋里，另外200元放进西装口袋内，以便路上花费。
我好蠢呀，掉进了两个骗子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诅咒这灭绝人性的骗子，诅咒深圳这块骗子横行的地方！什么特区天堂，简直就是魔鬼地狱！……
江涛做梦都没有想到：心目中的圣地——深圳，竟以这种诈骗浩劫的方式，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朝圣者。
当然，他更多的是痛恨自己钱迷心窍，贪财害己。他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连坐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
他悔恨交加，痛心疾首，真想一头撞在车轮底下，了此一生；或者无论登上哪幢高楼，摔个粉身碎骨！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朝街中心走去，看到车水马龙的车子在眼前奔驰而过，他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就是920元嘛！就当是赌博输掉一场，就当是炒股亏了一回，就当是遭遇了天灾人祸……
他从街中心缓缓移出脚步，趔趄地行走在街边人行道上，看到街头的警察，很想报案，但又羞于启口。人海茫茫，上哪去抓骗子呢？他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自己舔舐流血的伤口。
他的脚像灌了铅一般，一步步艰难地向大巴站台移动，他怯怯地挤进人流，混进一辆大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逃票——上帝保佑，幸好没有被售票员发现……




第二节

江涛回到家乡驻深办事处，向朋友借了300元，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个使他伤心，令他耻辱的城市。办事处的老乡告诉他，一家新建雅都酒店通知他明天去面试。他决定去碰碰运气——也许破财会给他带来好运！
第二天，江涛乘大巴来到雅都酒店招聘处，一位瘦小个子，三十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的老总亲自面试，结果非常满意，通知他明天就上班。
从招聘处出来，江涛心里有一种万物复苏，山花烂漫的惬意：“我找到工作啦！”——他真想对晴朗的天空大吼一声，就像小时候对着山谷吼叫一样，聆听那群山粗犷的回音！
遗憾的是川流不息的行人从身边走过，连一个可以分享幸福的人也没有，心里不免悲凉起来。江涛的脑海再次掠过昨天受骗的阴影，真是应验了那句古语：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人生往往是在失去了什么之后，又会意外地得到些什么。上帝在给你关闭了一扇门之后，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江涛想起给家里挂个长途，让妻子分享找到工作的喜悦。出来一个多星期，也顾不上跟家里联系。
深圳街头，寸寸节节都是电话摊。一张小桌上摆两台电话，对外营业。
“小姐，我打个长途。”他来到电话摊前。
小姐伸出钥匙，打开长途线：“先生，可以打啦！”
江涛拨完号一直是“嘟嘟”的忙音，很久才传来“笛——”的一声，总算接通了。
这是楼上邻居的电话，对方听出江涛的声音，连忙叫他妻子肖娴上来听电话。
江涛激动地说：“我找到一家酒店的工作，明天就上班，不要为我担心，你们母女多保重！”
肖娴在电话里“唔、唔——”地应答，带着哭腔沙哑地说：“妍妍，过来，跟爸爸说几句话。”
江涛凝神屏气，静听女儿的话：“爸——”
听到女儿的呼唤，江涛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起来：“妍妍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妍妍“好，好——”地应答，一句话也没说。
放下电话，江涛感到幸福无比，人轻松得像要飞翔起来。今晚一定要美美地睡一觉，迎接明天新的打工生活！

南国的深秋，早晨刚升起的太阳都是火辣辣的。
江涛提着简单的行囊来到雅都酒店，接待他的是办公室秘书梦雪。只见她：婀娜的身材，洁白的皮肤；两排峭立而又粗黑的睫毛下，映现出一双明媚而富有神韵的大眼睛，显得机灵可爱；两耳坠着银白色的大耳环，一晃一晃地摇动起来。
梦雪带他来员工宿舍安排住宿，酒店租的是当地农民的出租屋。大门前有一口水泥铁柱的压水井，轻轻一压，白哗哗的水就顺着斜口流出来，颇有几份田园韵味。
下午，梦雪主动带江涛去市场买日用品，一路提醒关照，廉价买齐了脸盆、衣架、被褥等所需的必用品。
梦雪薄薄的嘴唇，说话的频率特别快，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耳垂上两个银色大耳环一晃一晃，走在街上成为一簇流动的风景。
江涛收拾房间后，拧着一桶脏衣服，穿着泳裤在压水井旁淋浴，肥皂沫涂得满头满脸……
“江先生，秋天用冻水冲凉，小心感冒哦！” 梦雪托着一脸盆的换洗衣服来到井旁，顺手把江涛放在一旁的脏衣服，一道搓洗。
江涛主动在一旁压水，梦小姐借着哗哗流水，灵巧地搓擦。两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哗哗的流水奏出一曲动听的洗衣歌……

雅都酒店正式开张。酒店内外呈现一派隆重、热闹、兴旺、祥和的景象。开业剪彩仪式隆重举行：军乐奏起来、鞭炮鸣起来、雄狮舞起来、彩球飘起来，群情激奋，热闹吉祥，眼前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艾总翻遍通书，选定黄道吉时：中午1点零8分——谐音为“一路发”。
江涛和梦雪双双担任男女司仪，主持简短而又隆重的开业典礼。仪式结束后，这对风度翩翩的俊男靓女站在大门口，一左一右接待嘉宾，引得拍照的阿俊，跟着他们抢拍，留下了一个个温馨可人的画面……
晚上，梦雪接过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其中有几张都是她和江涛的单独合影，她特意挑了最靓的一张照片截留下来作纪念，并对江涛说：“江先生，你也挑一张吧！”
江涛接过照片，也挑了一张他认为最靓的照片，插进自己的口袋。其余的照片都还给了阿俊，作为酒店的备用资料。
江涛在酒店筹建期间的出色表现，艾总非常满意，开张之后就提拔他任办公室主任兼总经理秘书，梦雪成了他得力助手。 

打工生活是枯燥乏味的，尤其到了晚上，除了电视再也没有别的消遣。江涛卖了本《粤语一点通》，坐在房间学白话。
梦雪见了，把他的书往桌上一扔：“哎，学白话最好的方法是看香港电视。走，看电视新闻去，我来教你！”
俩人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电视，一边学白话。
阿俊几个男的要打麻将，正好“三缺一”，叫梦雪顶脚。梦雪不干，惹得阿俊吃醋：“梦小姐，你不是跟江主任拍拖吧！”
“闭上你的嗅嘴！”梦雪怒斥道。
江涛不知“拍拖”是什么意思，向梦雪求解。梦雪向他解释：“这是广东白话，就是男女之间的恋爱。”说完脸上泛起了红颜。

江涛与梦雪每天都是结伴上班，进了办公室就一块打扫卫生，整理资料，两人上下手，配合得非常默契。
那天，台上的电话响了，梦小姐提起话筒，脸色顿时变得僵硬：“病得很严重吗？那好吧，我明天打机票回家。”
放下电话，梦小姐说： “江主任，我妈病重，我想请假回家。”
听到梦雪要回家，江涛的心情不禁悲凉起来：“那好吧，你快回去准备吧！”
晚上，江涛为梦雪整理行李，一切妥当之后，两人坐下来聊天。梦雪说：“把你开张那天留的照片给我看看吧！”
江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梦雪惊叫起来：“天啊，我们留的竟然是同一张照片——两人的合影！”她掏出自己的那张给他看，“这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江先生，你会永远珍藏这张照片吗？”
“你能，我也一定能！”江涛坚定地说。
梦雪有一种预感，与眼前这位男人绝不会只是一面之交的朋友，将来也许会演绎出意想不到的故事。说心里话，她喜欢这个书卷气极浓，才华横溢的书生。
在送江涛下楼时，梦雪趁着朦胧的灯光，冷不防地在他脸上飞快地亲吻了一下——给了江涛一个惊喜！
其实，那只是一个“飞吻”，只是在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触及了一下，像一根飞扬的羽毛轻擦而过。这样一个“飞吻”，也足够江涛回味无穷，终身难忘！
江涛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凄凉的初冬，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在寂寞难熬的岁月里，得到梦雪的一份理解、一份真情。
梦雪啊，何日君再来？




第三节

梦雪走后，江涛浑身像被抽掉了筋，成天懒洋洋的。早晨去压水井洗漱，孤零零的井架口，流出冷冰冰的寒水。往日那翠铃铃的亲切问候，娇滴滴的袅娜身影，柔嫩嫩的温柔细语……再也不复存在。压水井呀，你曾给我带来多少欢乐和温情，现在竟变成了一柱不解人情的水泥墩——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冷得叫人心颤！
寂寥的办公室，到处都是梦雪婀娜的身影，江涛感到孤独难熬——没有笑声，没有生气，空荡寂寞得就像被扔进了辽阔的荒野。
江涛一直守在电话机旁，希望听到梦雪的消息。直到第三天，才接到梦雪打来长途：原来不是母亲病重，而是她的男友骗她回去结婚！
自那以后，梦小姐偶尔会来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深圳，她说正在办离婚的事，非常棘手，一时半载也回不了深圳。远隔千里，江涛也爱莫能助，唯一的慰藉就是把那张与梦雪的合影，每天看上好几遍，以解除思念之苦。
他坚信：梦雪一定会回来的，不定哪一天，她会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

酒店开业以来，生意兴旺。
梦雪请长假回家，艾总也没再请人补缺。办公室一摊子事，方方面面都是江涛一人操办。虽然辛苦，但也充实。江涛本打算在雅都酒店长期做下去，报答艾总的知遇之恩。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酒店发生了一桩意外事件，使江涛的处境极为艰难。
那天，早上7点钟，酒店前台接待员朱卫国趁收银员上洗手间，撬开保险柜，盗走了万余元现金，逃之夭夭。
艾总叫江涛提供朱某的入职档案，配合公安局破案。江涛取出朱某的档案材料，傻眼了：怎么也找不到朱某的身份证复印件。按酒店规定，员工办理入职手续时，必须提交身份证复印件、两张免冠照片、150元工衣押金。
江涛努力回忆朱某入职时的情景：一个月前，客房部章经理亲自带朱某来办理入职手续，章经理说：小朱以前在她手下做过，熟悉前台业务，推荐他来做前台接待员。他暂时缺身份证，过几天再补。
当时江涛也在场，但具体手续由梦雪经办。因碍于章经理的情面，梦雪只收了他的照片和押金，就为他办理了入职手续，以后再没有追回身份证复印件。没想到一时的疏忽，竟惹出了大祸。
现在梦雪已经辞工，责任自然由江涛来负。艾总大发雷霆：“江涛，你这是严重失职！没身份证复印件，公安局怎么破案？你知道吗，这可是一桩携巨款潜逃的大案呀！你——，章经理——，有关失职人员一定要严肃处理！”
江涛为自己的失职感到内疚，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从来没有看到艾总当面发这样大的脾气。
幸好公安人员在朱某住宿的床头搜到了他的暂住证和一本通讯录，上面有他老家的详细地址。
公安人员根据朱某入职照片，翻拍了几十张，印在通缉令上，贴到各关口路卡。考虑到来往旅费太高，而且没有把握从朱某家里追回钱，最终打消了去朱某老家缉拿逃犯的愿头。
艾总连夜召开管理人员会议，追究有关失职人员的责任，并作出严肃处理：
收银员主管违背现金不得在保险柜内过夜的规定，给犯人以可趁之机；章经理对员工缺乏了解，委以重任，犯了用人不当的错误；江涛对员工入职把关不严，负有连带责任……
对以上失职责任人，重者扣发当月工资，轻者扣发当月奖金——江涛受到扣发奖金的处罚。尽管损失不足百元，但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深感对不起老板，只想换个环境，才能得到精神上的解脱。

自此以后，江涛开始关心每天报纸的招聘广告，有合适的单位就寄材料去应聘。一天在《深圳特区报》上看到一张版面别致的招聘广告：
广告正中是“海宇总公司”的标准字体，底案是骏马奔腾的画面；右上方是老总微笑的半身像，目光里透出招贤纳士的渴盼；左下方摘录曹操《短歌行》：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接下来是一串的招聘职位，江涛注意到总办秘书一职，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跟“海宇公司”会有缘分，决定一试运气。
他精心撰写了自我推荐书，开头引用《短歌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表达贤才投主的渴望心情，这与原广告词正好是一唱一和，十分默契。他复印了几篇发表的作品，以及工作证、身份征复印件，厚厚一叠装入信封，扔进绿色邮筒。翘首企盼，静候佳音。

天遂人愿。一周后，江涛接到海宇公司人事部电话，通知他复试。他向艾总请了一天假，谎称原单位领导来深出差，要去见一面。
复试是书面考试，写一篇题为《论外部环境变化对深圳企业的影响及对策》的论文，时间两个半小时。 
江涛一边饮茶，一边打腹稿：从世界经济复苏，到中国入关；从香港回归，到珠三角扩张；从市场经济完善，到国家宏观调控影响……娓娓道来，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了16页纸，5000余字，顺利交卷。
从考场出来，江涛自我感觉良好，对闯入下一关面试充满信心。
三天后，江涛如愿以偿参加老总面试。李总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转业军人，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你的自荐书，很有创意，独特新颖，留下了深刻印象。复试的论文也写得不错，出类拔萃。看来你具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和理论水平，比较适合总办秘书职务，回去等候通知吧！”李总的目光射出军人出身的企业家特有的果断与威严。

艾总对江涛打算跳槽，早有风闻。他想挽留他，破例请他吃西餐。借着西餐厅昏暗的灯光，两人边饮边聊。
艾总关切地问：“近来工作顺心吗？”
“工作上没问题，只是我可能很快要回老家，原单位催我回去上班，否则就要除名。”江涛这样说，是想让艾总心里好接受些——只是回老家上班，而不是要炒老板鱿鱼。
凭艾总的老道，早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事不难办。我放你假，回去一趟，打通关系；有必要可以请你们单位领导来深圳旅游，我让司机开‘奔驰’送你们去游玩，酒店免费提供食宿。”艾总诚心诚意挽留江涛。
“谢谢老总的厚爱，我会尽力留下来。说心里话，我也不愿离开雅都酒店。”江涛心里也没底，自己是否走得了，还是个未知数。

第二天，海宇公司通知江涛正式上班。
江涛兴奋之余，也担心不知怎样向艾总辞职。他认真写了一封措辞婉转的辞职书，忐忑不安地敲开了艾总办公室的门。
艾老接过辞职书，看完后说：“你还是决意要走？”
江涛点点头——
艾总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看来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挽留不住你，鸟往高处飞，跳槽也是情理中的事。如果在新单位干得不开心，随时欢迎你回来！”艾总说得很动情。
江涛心里充满感激，庆幸自己在打工路上能遇到这样一位开明、豁达的老板。他也舍不得离开雅都酒店，舍不得那些朝夕相处的打工朋友。在这里，他整整度过了一年光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有欢乐、有苦涩、有收获、有失落、有遗憾、有追求——留下了人生最坚实的脚印，最难忘的记忆！
走的那天，江涛含泪与前来送行的艾总和同事们依依握手告别……
江涛走出大门，最后一次向美丽的雅都酒店，向送行的朋友行注目礼，感激的潮水汹涌澎湃：打工者无以为报，只能在心里珍藏一份美好的记忆。将来无论是腾达，还是落魄，我都会在心灵深处为雅都酒店、为共事的打工朋友——祝福到永远！




第四节

江涛背着硕大的行囊，孤独地走在筋脉般纵横交错的深圳街头，鳞次栉比的高楼望不到尽头，把天空都挤成了“一线天”，阳光从“一线天”里泄漏出来。
街道上密密匝匝的人流，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一个孤苦伶仃的寻梦者，面对茫茫人海，深感一种人海中的孤独，热闹中的寂寞。
江涛汗津津地来到海宇公司大厦，这是一栋高档豪华的写字楼：米黄色的地毯伸向楼层深处，洁白的腰墙托着一览无遗的玻璃墙，墙顶两边装有一长溜的霓虹灯，大白天也熠熠生辉，整个楼层映照得金碧辉煌。
办公室里，隔成一块块笼子似的逼仄空间，每个员工都在这窄小的空间里活动。男士一律穿灰色西服，系朱红色领带；女士一律穿黑色西装套裙，领口透出洁白的衬衣。整齐划一，庄重肃穆。
江涛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见了眼前的繁华，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大公司就是气派非凡。

他来到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办公室钟主任安排车辆，送前来报到的新员工到位于市内东北端的田贝路公司宿舍。
江涛安排在四楼412室，房间约20平米，外间是卧室，里间是阳台隔成的厨房。卧室有两张单人铁架床，一张破旧的书桌，房顶吊着一盏日光灯。这就是江涛在都市里的新家——寂寞的家！
开放的城市，其实是一张封闭的网。在市内生活，就像被围在了网中一样的不自由：白天上班，被诸多“城市病”所“网”；八小时外，更被孤独寂寞所“网”；举头望天，又被高楼大厦所“网”。
同一栋宿舍里住了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公司属下企业的员工，相互间：电视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一个个单元居室，一道道铁门铁闸，把邻居隔成没有外交关系的邻国。除了几个同应聘的打工者见面点个头，其他邻居都成了陌路人。

一天，江涛从宿舍走廊经过，看见一位眼睛闪着灵气的小朋友，趴在邻居紧闭的铁闸门上，怔怔地看里面的小孩玩电子摇控汽车，大概是想加入同龄人的游戏。小男孩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敲打铁门。
站在一旁的年青妈妈忙上前截住孩子的手，孩子疑惑地看着妈妈好生奇怪：“为什么不可以进去？你看那摇控车多漂亮！”
机智的妈妈解释说：“他是我们的邻居，但我们叫不出他的名字。人家没有邀请你，你进去就是侵犯了别人的领土！”
小男孩黑黝黝的大眼睛写满了“？”号！
妈妈硬拽孩子进了自家的房间，悲怆的哭声从房门里传出来……
目睹这幕情景，江涛顿生一股钻心的悲凉。他真想抱起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分担他幼小心灵里的那份孤独。他最终也没迈开步，因为自己与这对一墙之隔的紧邻母子，也是相见不相识——连姓名都说不上。
都市里的人不兴串门，似乎成了一种无需具文签字的协约，即所谓：住上单元房，心里隔道墙。安上大铁门，闻声不见人。
空间的距离不能再短，心理的距离却不能再长——这就是大都市深圳！

都市人在走向开放的同时，也在封闭自己的心灵。在追逐热闹的背后，却难于排遣内心的孤独。这对生活在别人城市的打工者来说，更是被孤独逼上了绝境。
偌大的宿舍区，江涛真正交往密切朋友只有郭伦，他与江涛是同一批招来的办公室文员，又恰好是紧邻而住，他住右边的411室。
郭伦是湖北沙市人，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写得一手好文章。颀长的身材，一张充满稚气的娃娃脸，看上去比实际的“而立”之年要年轻许多。他来深圳已8年，常与一帮文友搞些地下杂志，赚取外快，手头颇为滋润。
郭伦的性格也象儿童似的好运动、喜热闹、善交际。常有些南腔北调的朋友来宿舍侃大山，“555”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房间氤氲瘴气，烟雾缭绕。他的女友也在市内打工，晚上常是“铁将军”把门，周末更是难觅踪影。
打工一族，生活在现代都市，连一台最普通的电视机也没有。不是穷得买不起电视，也不是舍不得钱，而是打工生活漂荡如萍，一旦被炒鱿鱼，就得随时背起行囊，打声响指，潇洒流浪——谁愿扛着宠然大物的电视机去浪迹天涯呢？
没有电视的日子，使本来就寂寞的生活，更增添了几分无奈。尤其是像江涛这样在内地吃政治饭的人，一天不看新闻联播，就像瘾君子戒大麻似的憋得难受。
每到晚上7点，他就躁动不安。一楼转角处住着食堂管理员，常常敞开房门看电视。江涛便成了不速之客，趴在楼梯扶栏上，斜着身子看那隐约露出的半边荧屏。好在声音清晰，比听收音机强多了。时间久了，腰隐隐作痛，僵硬得伸不直。
有时这家人没开电视，江涛就只得加入街头“借看”一族。在深圳街头，每当夜幕降临，从各宿舍楼走出三五成群的打工仔，汇集到街边的商店、餐馆门口，自发地围成一圈，站着看电视——成了街头“借看”一族，这也是深圳独有的夜文化景观。
看到一族族患电视饥渴症的打工仔，江涛总会突发奇想，将来开个电视厅，每晚收一、二元门票，说不定还是一条生财之道。
人是随环境而变化的。刚进市区没有电视看，就像婴儿断奶一样难熬，熬过一阵子，渐渐也就习惯了。多年来，江涛身边都不离那台小型收放机，听听新闻，放放音乐，聊以打发寂寞时光。

对江涛来说，周末是最难熬的日子。那份孤独、寂寞的情怀实在难于排遣。周末晚上，江涛常常一个人独步街头，长龙般的汽车从身边驶过，行色匆匆的行人在眼前掠过。无人交谈，无人回眸。穿行在人流中，反而觉得最寂寞。在深圳打工的确是很自由，没有人管你，但确实也没有人在乎你，更没有人关心你。
周末长夜，哪里去找灵魂的栖息地呢？江涛信步走进宿舍对面的一家工业区，只见院内挤满了黑压压一片人群。他好奇地挤进大院，原来是放映露天电影！
三栋宿舍楼，围成一个开口的广场，正面宿舍二楼栏杆上，挂着一块洁白的银幕，左右两边对称的宿舍楼走廊，从二楼到五楼，都趴满了观众。
广场中央支着两台放映机，四周密密匝匝地围满了观众，一直排到出口的过道上。旁边几栋宿舍楼里的员工，也站在走廊上或楼梯口远距离观看。那热闹壮观的场面，只有在童年看样板戏时，才能找到记忆——久违的露天电影，竟在现代都市的深圳重现生机！
这是工业区管理处为活跃打工仔周末生活而特设的免费露天电影。这样简陋的业余文化生活，竟吸引了附近成百上千的打工者。江涛脚板擦油般地加入了露天电影的人潮，同南来北往的打工者一道，感受那份博大、激情和豪放！
江涛站在露天吃力地看了两个小时，站得两脚麻木，腰背僵硬，像夹了板似的不能动弹。每次看完后江涛都会对自己说：算了，下次不来啦，太辛苦！然而，每逢周末，脑子里就闪过一个愿头：走，到工业区看露天电影去！

又是一个周末，郭伦因女友出差，独守居室。他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心里就躁动不已，喃喃自语道：“周末困在宿舍里，简直就像坐牢一样！”
他放下书，来到走廊放风。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惊叫起来：“江涛，你快出来看这厕所文学，挺有意思！”
原来厕所门口贴了两张黄色纸条：

左联：臭男人自重，不得上女厕所；
右联：谁敢上女厕，就剪掉他的Ｘ！

纸条下方还用红笔画了两把夸张的剪刀，可见，书写者愤怒到了极点！
这是一栋四层楼的单身宿舍，房间里都没有洗手间，因此，每层楼梯口左侧设有公共厕所，里面有几个装有厕门的蹲坑，不分男女。大概有人觉得不方便，便用粉笔在单层画了个“男”字，双层画了个“女”字，算是男女有别。
有意思的是住户们并不十分遵守，因为每层都是男女杂住，为图方便，大都就近上厕，进了厕所，关上小门，相安无事。
偶尔碰到异性上厕，碰面也不觉得难堪。反正，相互之间，并不认识，视而不见，各走各的路，各入各的门。

江涛放下手中的书，从房间出来，看过后，猜测说：“这一定是惹怒了哪位纯情少女！”
郭伦笑笑说：“肯定是我刚才上厕时，撞上的那位小女孩，大约十几岁，没想到她人小火气大，竟在门上‘画虎’，想剥夺我们男士就近上厕的权力。”
“我把它撕下来算啦！”江涛说着就要去撕。
“慢，我想逗小女孩玩玩，也让这难熬的周末增添点乐趣！”郭伦那张娃娃脸，透出童年的淘气。
郭伦回房间用炭精大头笔写了两张白纸条：

香女人息怒，放下剪刀
上厕所关门，和平共处

郭伦叫江涛帮忙，粘了浆糊，覆盖在原来的黄纸条上。郭伦神秘兮兮地说：“等着瞧吧，肯定还有好戏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
郭伦不时地往外探望，守株待兔——
大约一支烟功夫，郭伦轻声对江涛说：“有情况！”
两人挤着脑袋探视：只见一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来到厕所门口，看了纸条后，气愤地伸手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两人见了扑哧笑出声来——
郭伦说：“小女孩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有热闹看。”
果然，几分钟后，小女孩提着油漆桶，举着大排笔，蘸着浓浓的红漆，把厕所门口“女”字填得分外醒目，是原来粉笔字的好几倍。小女孩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绝作，满意地转身下楼。
郭伦和江涛看到那硕大的“女”字，像降了霜的菜蔫了，没想到这小女孩如此泼辣，牛气！
“我去买瓶‘天拿水’洗掉它，再用油漆写个更大、更牢固的‘男’字——大男人败在小女孩手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郭伦争强好胜，绝不死心。
江涛拦住他：“大男人跟小女孩较劲，也不嫌掉价！”
郭伦这才打消了回击的念头。
从此上厕，只要看到那硕大的红字，就会想起那把形象的“剪刀”，再不好意思串厕啦！




第五节

晚上，郭伦再也忍受不了寂寞的周末，对江涛说：“哥们，走，我带你去深圳‘红灯区’开眼界。”
“深圳哪来的‘红灯区’，你别哄我。”江涛疑惑地看着他。
“你去了就知道啦！”郭伦堪称深圳通。
郭伦带江涛来到罗湖国贸商业区，这里似乎少了旅途上的独行人，从眼前掠过的差不多都是一男一女，成双结对。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男士们绅士般的关照和呵护。一个个浓艳妖冶，婀娜多姿的小姐，都一无例外地挽着西装革履、自命不凡的男人。那些女人都是千遍一律的漂亮美丽、风姿绰约，而那些男人却千奇百态，老少各异。有看上去般配的夫妻，更多的是看上去不般配的露水情人，就连那些鹤发瘪颊、老太龙钟的老头，也都理直气壮地挎着妙龄女郎。
一队队情侣，旁若无人，甚至趾高气扬地从你眼前流过，走进富丽堂皇的商场、影院、酒楼和靓车。令你顿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如果不刻意抑制的话，也许会咒一声：他妈的，这世道！
其实，深圳国贸一带商业中心，只是深圳人给外地游客撑出的一块门面，是对外地客人一种热情奔放的友情招待；只有东门老街，才是深圳人的后花园，专为自己生活而设置。有几个深圳人会进国贸一带的名牌店，选购日常生活用品呢？
难怪这一带随处可见的不是大腹便便，操着粤语的港商，就是高鼻子，蓝眼睛的鬼佬。深圳人或内地的游客，也只是慕名来这里开开眼界，饱饱眼福。所以，这些高档名牌店，除周末热闹一点，平时大多生意清淡，门可罗雀。作为南大门的深圳特区，又不能或缺这种门面和招牌。

郭伦和江涛过了斑马线，打算去南国影院。走着、走着，郭伦稍稍靠近江涛的耳边说：“注意，我们身后来了一位大美女！”
这家伙，难道后脑勺也长了眼睛。江涛正要踅转头看时，被郭伦制止了：“不要回头看，那太没绅士风度。”
江涛不解地问：“骗人，你怎么能证明我们身后来了靓女呢？”
郭伦狡黠一笑：“你看迎面而来的男士的眼神——”
江涛抬头一看，发现迎面男士，一个个双眼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看，眼珠子几乎要拱出视网膜。
两人故意放慢脚步，郭伦抽出一支“555”牌香烟，停下来悠闲地点火——
果然，一位标致的摩登女郎，从身边飘然而过，那背影的曲线，引得他们眼珠子都呆滞了——天啊，简直是仙女下凡！

两人穿过南国影院小商品市场，拾级而上。
江涛被眼前的情景惊愕了：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衣香鬓影，靓女如云。广告牌前，售票窗口，水泥地上，绿荫树下，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一簇簇的青春靓女。他们千篇一律地涂着浓妆艳丽的粉黛，穿着欲遮半露的衣饰，堆着妩媚妖娆的笑容，操着捏腔拿调的嗲音，在影院门口巡逡徘徊，捕捉“猎物”——好一幅壮观流动的艳女图，这大概就是郭伦说的“红灯区”吧！
那天，上映的电影是香港艳情片《新不了情》。郭伦拍拍江涛的肩说：“哥们，挑个靓女，续一段不了情吧！”说着抽了张“老人头”塞在江涛手上，“我请客！散场时，在这等我。”说完，郭伦转身消失在美女丛中……

郭伦活得潇洒，一夜没女人都熬不住。他最近与文友搞了个纪实性专题杂志，远销海南，大赚了一笔。
江涛并不打算进去看电影，在外面看“风景”就够过瘾。他来到预告栏前看电影剧照——
“老板，看我长得靓不靓，陪我去看场电影好吗！”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嗲声。
江涛扭头一看，那女郎脸上的粉黛像脱落的松树皮，俗不可耐。“不用！”他干脆地回绝。
“干嘛不呢？才几十元钱，我陪你开开心嘛！”女郎送上一个夸张的笑容。
那笑容在江涛看来，酷似烧焦的伤疤。
小姐还不自量地凑上来，用高耸的胸脯在江涛肘上蹭擦：“老板，买张票进去开开心嘛！”
“走开，我在等女朋友！”江涛差点要吼叫起来。
“神经病！”女郎瘪瘪嘴，扭动腰肢走了。

江涛退回到石阶上，打算坐下来等郭伦。不料，又被身后的声音搅扰了：“先生，要不要陪看电影？”
江涛寻声望去，眼前的小姐打扮得较为素雅，薄薄的粉黛，肩上挎了个小坤包，俨然一个纯情的中学生。
江涛觉得还顺眼，便搭腔说：“陪看一场多少小费？”
“随便你给呗，多少都行，只要你开心！”小姐翘起杏嘴，颇有几份娇柔，“普座60元，雅座100元，我们就坐普座吧！”
“好吧，就买两张普座！”话音刚落，江涛就感到后悔，但又不好食言，难得宰一回郭伦。
小姐接过钱，麻利地购出两张票，牵着江涛的手进场，俨然一对情侣。
坐定后，小姐就开聊：“先生，你是第一次带小姐看电影吗？”
“是的，看你小小年纪，怎么也做起了陪看？”江涛只想陪小姐聊聊天，说不定还可以积累小说素材呢。
这部电影，小姐至少看了十遍。她见江涛没什么恶意，便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叫阿琴，湖南人，母亲早逝，有两个弟弟上学。我高中毕业后，没钱复读，就随老乡在深圳一家玩具厂做流水线，厂里生意不景气，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只发150元生活费。尽管我节衣缩食，每月也只能从牙缝里刮下百来元往家里寄。一到开学，爹就来电报催寄款，还说别的女孩子在外打工，又是寄钱，又是买彩电回家，好像深圳遍地是黄金。
一天，我来南国夜市买降价衣服，看到影院门口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邀请陌生的男士看电影，就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忽然，一位戴眼镜的男士邀我进去看电影，我就懵懵懂懂的跟他进去。
我一直正襟危坐，提心吊胆，生怕他做出出格的动作。还好他只是边看电影边跟我卿天，除偶尔碰过几次我的手臂外，也没做什么恶心事。
散场后，他大方地给了我50元小费，转身就走了……
自那以后，我就当了业余陪看妹。下午下了班，修饰一番就出来，晚上12点钟再搭中巴回去。一晚上，多则赚一二百，少则几十元，很少会轮空，收入很可观。还好，没碰上什么意外。
不过，选顾客可要留心：一般像你这样戴眼镜的大都是写字楼的白领阶层，多般比较斯文，当然小费相对少些。一些看上去年龄稍大的中年人，家属多在内地，自称准单身汉。他们大多是来赏“风景”，饱眼福，偶尔也邀小姐看场电影，小费多在50元以下。这些准单身汉付的钱少，又死要面子，举动也不敢出格。最怕那些兜里有钱，但脑子空空的人，拉上小姐进影院，就往黑暗的包厢里钻，言谈下流，动作粗野，强行非礼。这种人给再多的钱，我也不陪。我的底线是陪看、陪聊，那种不顾廉耻，丧失人格的事绝不干，我要对得起两个读书的弟弟。

江涛一边听，一边握着阿琴的手：“你一晚上能赚多少钱？你们不怕警察抓吗？”
阿琴接着说下去：

现在陪看的生意也不好做，专业的、业余的、打游击的，互相抢饭碗。靓小姐大把钱源源往家里寄，长相一般的就除了锅巴没剩饭，长相差的恐怕连房租都交不起。干这一行也提心吊胆，既怕逢烂仔，又怕见老乡，更怕遇警察。这种陪看的日子，也是有一天过一天，陪了今天，不问明天……

江涛想不到，这些看上去笑得比鲜花还灿烂的陪看女，也会有烦恼和辛酸。
靓女陪聊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电影就剧终。江涛什么也没有看进去，灯光亮了，他付了阿琴一张“老人头”。
阿琴感激不尽，说了声“谢谢”，就消失在退场的人潮中……

江涛独自走出影院，来到门口台阶上等郭伦，一会见他出来，迎上去问：“怎么样，感觉如何？”
郭伦边走边说：“进去容易，出来难！那小姐是纯正的东北妹，皮肤光洁得像漂过一样，在灯光照耀下透出一种亮色；一对乳房不用托胸罩都坚挺得像兔子要钻出布袋；那头秀发散发出阵阵幽香，燎拨得你一个晚上不知看些什么。不过，她宰客够心狠的。电影结束，我就给了她一张‘老人头’。她不屑地说：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少的小费！”
“那美女蛇，心够黑的。”江涛插了一句。
“我也不知到底什么行情，以为真的拿不出手，就又抽了一张塞过去。她接过钱看都没看，嗲声嗲气地说：看你也是个大款，就不能大方一点吗？你看这些陪看的小姐中，有没有比我更靓的，一份钱、一份货嘛！”
“是吗？我给小姐一张‘老人头’，那女孩还千恩万谢呢！”江涛说。
“正在争执的时候，头顶亮起了日光灯，左右的人都挤着出场，我怕出洋相，只得再抽一张给她。她拿了钱，裂嘴一笑：这还像个老板，BAY—BAY，有空呼我！临走时，还向我连报了两遍CALL机号。”
我巴不得她快点滚，滚远点——简直就是一只吞钱的“母老虎”！

那晚，两人都很兴奋，边聊边走，也没坐公交车，硬是走路回到宿舍。路上，郭伦告诉江涛：自己太好动，不适应这种上下班打卡的机械生活。春节后，将同一帮文友去海南闯世界。
听说郭伦要走，江涛心里又不免悲凉起来：两人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没有郭伦做伴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孤独寂寞呀！




第六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场春雨之后，鹏城格外清秀美丽。雨过天晴，一缕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泻进办公室，令人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舒畅。
新单位上班已两个月，江涛春风得意，被任命为总公司文秘主管，收入是雅都酒店的两倍。可见，树挪死，人挪活——跳槽是打工路上的正确选择。
上班还是那么按部就班，周而复始：看不完的红头文件，写不完的案牍公文，开不完的大小会议……一天八小时，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令人难熬的还是八小时外，孤独寂寞，长夜难挨——
漫漫长夜，江涛只有用读书、写作来打发光阴。他从小爱好文学，崭新艰苦的打工生活，使他萌生了写作长篇小说的念头，题目都想好了——《阴晴圆缺深圳梦》。
平时，他也写些“豆腐块”，在市内外报刊上发表，还经常获奖。最近，电话公司和媒体联合举办“征文”活动，江涛的一篇征文荣获二等奖，奖品是免费安装一台座机电话。
从此，江涛告别了宿舍没有电话的历史，与家里联络方便多了，再不用买IC卡，跑到街上电话亭打电话。

古人云：食色性也。深圳多的是两地分居的牛郎织女，一年365天，只有春节期间才能团圆一次，性饥渴煎熬着每一位分居的夫妻，成年的男女。
江涛也是这“牛郎”大军的一员，时间久了，桀骜不羁的*，就像一头生命力极强的怪兽，时刻想冲出牢笼。有时又像洪水般地考验着人的理智堤坝，来势汹涌，不可驾驭。一不留神，理智的堤坝就被冲垮了，把人卷进翻江倒海的漩涡……
一旦，*的洪峰袭来，他只能痛苦地压抑着，别无选择。许许多多的寂寞长夜，都是那样坚忍地熬过去，但是不是每一次，都能战胜自己。实在压抑不住，他只得用野蛮的方式泄洪——*解决，自摸慰藉。
有时实在忍不住，就花几元钱进街头录相厅，边看银幕上的裸露画面，边**。他知道这是不良的恶习，但他战胜不了自己，找不到更体面的解决手法。其实，人的理智是很软弱的，尤其是面对这种人性本能的考验。古代圣贤尚且感叹：吾未闻好德如好色者也——何况，江涛这样的血性男儿。
江涛也想早日结束这种折磨人性的分居生活，但像绝大多数打工者一样，选择了别人的城市生存，就固定要承受分居的煎熬。绝大多数打工者都不具备夫妻团圆的条件：妻子的工作，孩子的读书，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唯一的办法是：忍，忍，忍，熬过艰难的每一天！

周末晚上，郭伦邀江涛去附近一家影院看歌舞演出。
一路上，郭伦教导江涛说，我们吃文学饭的人，什么样的生活都要体验，经历就是财富，生活丰富对文学创作大有裨益。关在象牙塔里，永远写不出有生气的文学作品。
这是一家在生活区内的简陋影院，票价每张10元，影院进门大厅贴满了夸张肉麻的广告，极具煽动性和诱惑力：麦当娜式的性感歌星，叶子媚式的波霸艳星，走红大腕联袂献艺。宣传橱窗内都是些三点式、半*，甚至仅仅披一块薄薄纱巾的*剧照。
演出的当晚，一排伴舞小姐化着浓妆，穿着性感的演出服装，搔首弄姿地站在剧院门口，做现场活广告，招揽观众。
郭伦和江涛购票进去，整个演出，根本看不到什么歌星、舞星、艳星、大腕，全是些不入流的歌手，唱些走了调的流行歌曲。舞台上换来换去的就那么三两个女歌手，四五个伴舞女，整个晚上就是这十来个人轮换转轴，不厌其烦。完全靠震耳欲聋，声嘶力竭的音响烘托气氛，吸引观众。
演出一半时，为了吊观众的味口，干脆让几个舞女穿着两指宽的*布，披着薄如蝉翼的透明纱巾，伴随着音乐节奏，舞女们将纱巾一掀一掀，忽隐忽现地露出耷拉的、或坚挺的乳房……
主持人在台上一个劲地喊：“朋友们，你们说，过不过瘾？”
台下一片欢呼：“过瘾——”
主持人再将嗓门提高八度：“你们说，刺不刺激？”
“刺激——”台下雷鸣般地呼应。
迷幻娇柔，让人*；癫狂发泄，让人疲惫；春情发作，让人疯狂。这种演出以“露、透、性”为诱人的法宝，下流低俗，令人作呕——这就是打工者的夜生活，这就是他们所能欣赏到的所谓艺术！
在深圳这种刺激感官的，近乎黄色的表演，很有市场，每晚在同一剧院，可以连续上演二三场，而且场场爆棚。
观众大多是附近工业区和建筑工地上的打工者，当然，也不乏像郭伦、江涛这样的白领阶层，这也是别无选择。——高档的艺术消费不起，不看这些低级庸俗的东西，还能看什么？
两看完那次下流演出后，郭伦就辞了工，去了海南。

江涛终于发现了一个好去处，一块消闲圣地——洪湖公园：碧波荡漾的湖面，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流金溢彩；婆娑的树影，微风拂煦，清爽宜人；碧绿的青草，郁郁葱葱，蔓延成片。
夜幕降临，华灯初照，公园里人涌如潮：打羽毛球的、甩扑克的、玩耍的、聊天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在公园的树影下、绿丛边，别有一番风景：一些妙龄少女，浓妆艳抹，露胸裸臂，含笑顾盼，守候过往男人。深夜之后，更是长溜一排，比肩接踵，煞是壮观，令人眼花缭乱。这里堪称公园里的“红灯区”，这些夜幕下的风尘女子，被传媒称之为“流莺”，实在是一个富有创意的妙词。
这些流莺大多都是散兵游勇，多般独自一人租房住，来去自由。也有与老乡一道，在公园附近合租民房，白天睡懒觉，晚上出来揽生意。流莺们有的在公园内陪客人聊天，赚取10元、20元、50元不等的小费；有的把客人带到出租屋，进行钱色交易。
自从发现了公园里的“红灯区”后，江涛晚上就常来公园看“风景”——醉翁之意不在景，而在美色之间。

“先生，一个人来公园，不寂寞吗？”一只漂亮的“流莺”盯上了江涛。
“寂寞又怎样呢？”江涛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姐。
“何不让我陪你聊天呢！”声音娇滴滴。
“免费吗？”江涛故意逗她。
“给一点辛苦费，多少随你便。”小姐追上来，几乎与江涛并肩而行。
“10元，还是20元？”江涛只是想探听行情。
“一回生，二回熟，聊得开心就加点呗！来吧，就在树底下，挺安全的。”小姐拉了拉江涛的手。
江涛顿生好奇，看她怎么个聊法，顶多也就破费20元：“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成全你。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只付20元，你想怎么聊就怎么聊，随你的便，行吗？”
“好，没问题！”小姐笑容可掬。
江涛被小姐拽进树丛，在草地上坐下来。
小姐故意靠得很近，作亲昵状：“您老家哪里？”
“湖南。”江涛乱编。
“哇，我们是老乡哦！”小姐惊喜的样子。
“是嘛？老乡聊天那就不用收钱吧？”江涛故意逗她。
“看你说，你会差这点小费。”小姐抛来一个媚眼。
“你干么做这行呢？”江涛不知说什么好。
“刚来在工厂做，后来工厂牵到东莞去了，我愿意去。有个老乡是做这行的，就跟她一起混饭吃。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跟小姐聊天，所以那么拘谨？”
小姐说完，大胆地抓过江涛的手在自己坚实的乳房上摸，小姐另一只手，不经意地碰到江涛的裆下：“干脆上我那去过把瘾吧！第一次给你优惠，50元、100元，随便你给，大家交个朋友嘛。”
江涛触电般地涌起了情欲，裆下的东西像兔子一般兴奋跳跃，他搂紧小姐欲亲吻，但被小姐扭头躲开了：“这里不方便，上我房间去吧！”
江涛终于缩回了手，他是有色心，没色胆。他害怕出事，还是抑制了邪念，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小姐付了20元小费：“对不起，我今天有事，下次一定找你！”
小姐接过钱，堆起笑脸：“那好吧，我叫阿娟，方便时CALL我！”说完，从随身的小袋里抽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有她的CALL机号。
江涛接在手里，等小姐走远，随手将纸条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再见，阿娟！——萍水相逢，不可能会有下一次！

江涛好久不敢去洪湖公园，不是不想去，实在是怕去了，战胜不了自己。那种所谓的“聊天”，不仅降服不了“怪兽”，反而撩拨得如火上浇油。
*这东西，就像对食物和饮料的欲望一样，愈是禁止，反而愈强烈。江涛忍不住还是想去，这也像瘾君子一样，戒了又想抽，抽了又想戒，陷入抽与戒的怪圈，永远拔不出身来。
吃过晚饭，江涛又鬼使神差来到公园，不过这次他没去“聊天”，却遭遇了又一种新花招。几个靓女见到男士就派发名片，有的是预约按摩，有的是声讯台电话聊天。
那名片的名称非常煽情：“夜来香”、“万花楼”、“俏佳人”、“夜空不寂寞” ……名片的图案，不是彩色的玫瑰花，就是“三点式”的性感女郎，还有醒目的手机或电话号码，提供24小时的热线服务。
名片内容，诱惑性极大，语言火辣辣：

吹箫高手，*绝技，翻山倒海，温柔体贴。
柔情女孩，体贴少妇，依窗待君，静候佳音。

你的心事我愿意听，我的柔情让你分享； 
只要您一声召唤，定让你欲仙欲醉。

江涛到洪湖公园，接了一叠的另类名片，回来后读着那诱人的语句，火烧火燎：预约按摩，*服务的电话，自己是不敢惹的，说不定是黑社会幕后操纵，当心惹祸上身，玩火*。报上经常看到一些香港、台湾老板，来深圳寻花问柳被抢劫的惨案，令人不寒而栗。




第七节

江涛想：电话聊天，应该没什么危险，顶多也就付几元电话费。这部获奖安装的电话，除了偶尔给家里打长途外，也没派上什么用场，现在为消除寂寞，也可发挥点作用吧。他知道这种声讯电话每分钟收费至少1元，一次最长不能超过10分钟。
他斗胆拨响了声讯台的聊天电话，刚一接通，心里就怦怦直跳，一时语塞。
对方早已主动搭讪：“先生，您好！我叫海伦，怎么称呼您呢？”
“海伦？多美的名字！你就叫我刘先生吧！”江涛随便报了个姓。
“刘先生，你的声音好富有磁性哦，你一定受过高等教育，说话那么轻柔文雅。晚上，一定很寂寞吧！”海伦小姐滔滔不绝。
一番恭维，心里很享用。江涛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刘先生，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说话，我们之间怎么沟通呢？我又怎么能走进你的心灵呢？你是不是在考验我的耐性，或是考验我的服务态度呢？我可是耐性极强，服务态度最好的声讯小姐哦！”海伦没话找话，因为她看重的是通话时间。
江涛感到那声音的确很温柔，赏心悦耳，那就做一个好听众吧。
“如果你不想说话，那就我说，你听吧。你是喜欢听爱情故事，还是喜欢听笑话，或是喜欢听幽默，或是喜欢听流行歌曲呢？”
没等江涛回话，海伦就滔滔讲起来：一会讲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一会说一段幽默，一会唱一首爱情歌曲……
声音柔声柔气，语言抑扬顿挫，极富磁性，让人魂飞魄散。
江涛看着显示牌上的记时，已经超过20分钟。于是，提醒海伦说：“今晚，就聊到这里吧，都讲了20多分钟啦！”
“哦，20分钟算什么呢？昨晚，老乡阿贵跟我足足聊了4个小时。不过，他是公司传达室的保安，通宵值班，用公家电话跟我聊天。我实在聊累了，干脆就把话筒放在一边——既让我赚钱，他又不费力。唉，刘先生你下次也可以用公家电话打嘛，省得你私人掏钱——”
江涛实在耗不起：“海伦小姐，对不起，你不挂电话，我可要挂电话啦！”
海伦知趣地说：“一听，就知道你是有修养的人，这么客气。那好吧，今晚就到这里，明晚我们再聊吧。记住我的电话号码：9922641——你猜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可破译不出来。”江涛实在懒得费神。
“我来告诉你吧，9922641——就是‘久久夜夜都想你’的意思，你看很有趣吧！那好吧，晚安！”
江涛放下电话，查看显示牌，竟是46分钟！天呀，自己跟妻子通话，最长也不超过15分钟——这该死的海伦，一只温柔的“老虎机”！江涛发誓以后再不跟她聊，简直是在烧人民币。

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午夜，江涛早已进入了梦乡。
忽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懒散地提起话筒，里面就传来了温柔的声音：“刘先生，我是海伦。认识你是我的福分。一个人的夜晚，一定很寂寞。你打过来吧，我陪你开开心！”
江涛还真的以为海伦对自己有好感，忍不住主动打过去。
海伦小姐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一次讲的是自己的身世：“我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前年高考差5分没考上大学，后来开了间服装店，赚了些钱。可是，男朋友不争气，用光了我的钱，还搞坏了我的生意。我一气之下跟男朋友分了手，独自来到深圳，找不到工作，就进了声讯台……”说到伤心处，便在电话里哽咽起来。
善良的江涛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安慰她，劝她要坚强：一切都会过去，生活是美好的，将来是光明的。
江涛发现又聊了半小时，便提醒她不早了，她却再三央求说，实在太寂寞，希望再和他聊聊。
海伦又问江涛是否有女朋友？他心目中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还向江涛要了CALL号，叫他不要忘记她这个天涯沦落女……
海伦甜甜的声音，善解人意的话语，让江涛很是感动，大有他乡遇知音，相聊恨晚的感觉。
他想声音如此美好的女孩，相貌一定*迷人吧！于是试探性地问：“海伦小姐，你方便出来见面吗？周六、假日都行，我请你吃饭。”
海伦小姐好像很感激：“谢谢你的好意。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男人，要不是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一定会追你。说心里话，我也想见你，我也不想失去你这样的好朋友。不过，彼此保持点神秘感不是更好吗？——距离产生美嘛！”
江涛听了一头的雾水——
“其实，见了面又如何呢？如果你实在想我的话，你可以每晚在固定的时间给我打电话。你每天都可以听到我的声音，这样不是很好吗？……”
天呀，通话时间超过一小时！江涛这才意识到海伦小姐是在用话筒的“软刀子”谋财，被割得伤口流血，自己还没有感觉——真是温柔的陷阱！
以后，海伦小姐再CALL江涛，他也不敢复机。打来电话，只要显示9922641的号码，坚决不接——海伦小姐，再见吧，我实在消受不起你温柔的话语！

江涛刚刚写完了一篇文章，正要站起来伸懒腰，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江涛察看显示牌，不是海伦的电话，他才揿起话筒：“你好！”
“怎么是个男的呢？”一位陌生女子的声音。
“难道你不是找我吗？”江涛感到奇怪。
“不过，找你也行，反正都是闲聊。”陌生女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与我闲聊？那你是谁呢？”江涛猜想这女子肯定打错了电话。
“你是一个人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压线。”陌生女子还挺善解人意。
“方便，我正是一个人，乐意奉陪。”江涛上次与海伦聊，还得自己掏腰包，这是对方打过的电话，免费与小姐煲电话粥，何乐不为？
“跟你实话实说吧，我本来是要打给声讯台的丽娜小姐，不料，与你的电话号码，就差一个数，不小心拨错了——这也许是缘分吧！”
“你们女同胞也打声讯台吗？”江涛以为只有男的才会跟声讯台小姐聊天。可见，在深圳寂寞的人不仅他一个，也不仅仅是男人。
“女的有何不可打声讯台呢？那位丽娜小姐跟我挺聊得来。我数落丈夫无情无义，她就在电话里跟我一起骂，就像是我的姐妹一样，真的是很仗义，每次打过电话后心情就很舒畅。所以，隔三差五的我就会拨这个电话。不料，今天却打给了声讯先生。”
“对不起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打电话就应该心灵不设防，无所不谈。”
“你丈夫怎么啦？”
“现在都不再是丈夫了，因为他背着我在外面包二奶，我们已经离婚了。嗳，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江，叫江涛。”他觉得与一位单身女子没有必要说谎，“你呢？”
“我叫杨杏，杨树的杨，杏花的杏，你就叫我杏子吧！江先生，听声音好像三十岁左右，你一个人在深圳打工吗？”杨杏自从离婚之后，一直想找个合适的男朋友，婚否都无所谓，只要谈得来，能找到感觉，她相信今天打错电话也许是个好兆头。
“你猜得很准，我一个人在深圳打工，家眷在内地。”江涛本来想编个谎言，说自己没成家，但他太老实，开口就暴露了真相。
“那也没关系，一个人在外打工，虽然寂寞，倒也自由。你猜我多大年纪了？”
“你大概比我年轻几岁，三十不到吧。”
“你也挺准，我今年二十九岁。唉，江先生，我们都是过来人，你在深圳至少呆了三五年吧，你说深圳这座城市到底有没有爱情呢？”
“怎么——”江涛感到问得很突然。
“我来深圳都15年了，以我的眼光看深圳是一座缺乏爱情的城市。80年代初的时候，来创业的深圳人忙于立足和建设新城，无暇顾及爱情。后来，发达了的深圳人，又在爱情的漩涡中迷失了方向。海洋性气候仿佛滋长的只是人们的欲望，爱情却孤独地凋零——”杏子停了一下，想听对方的反映，生怕自己话不投机。
“唔，你分析得很有见地，继续发表你的高见，我洗耳恭听。”女人发牢骚都是字字珍珠，江涛喜欢听。
“如果我们给深圳的爱情做一次检验，爱情的纯度绝对被物质、金钱、地位、空虚腐蚀了。在这个高节奏的城市里，爱情也被沦为快餐，或成为无聊、寂寞的填充。在我周围，那些步入围城的人，不是溃出城堡，就是时常溜出城堡去打野食。许多原来幸福的家庭，现在都解体了，许多大龄青年迟迟找不到爱情的归宿，那些新生代更是早已学会在各个‘爱人’间周旋……爱情像一件衣裳，被人脱来又穿去。你说深圳还能找到爱情吗？——”杏子哗啦啦地说个不停，怕自己讲得太多，有失礼貌，连忙打往。
“完全赞同你的感受，你说得真好，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江涛听得出杏子大概被爱情伤得很深，所以才会有这一番慨叹。
“很庆幸打错电话遇上你，女人发泄了就可以睡个安稳觉。谢谢你，以后一定还会找你聊天。今天就到这里吧，细水长流。再见！”杏子压了线。
江涛还没有反映过来，手里仍举着话筒，意识到对方早已挂了线，才裂嘴笑笑：这女人真有意思！
在静谧的夜空下，遍地都是孤独寂寞的人——这就是深圳！




第八节

郭伦从天而降，给了江涛一个惊喜。将近一年失去了音讯，这家伙在海南捡到金元宝了吧。
郭伦从海南回来后，又邀请了几个同乡文友，搞了个专题项目，出版一套报告文学集——《湖北精英在深圳》。
郭伦已经现场采访了二十多位湖北老乡，有的有采访录音，有的搜集了零散的文字资料，因为出版时间紧，邀请江涛帮忙写几篇报告文学。给了江涛5篇任务，每篇稿费500元。
写这种报告文学再简单不过，只要把现有的录音、资料，加以整理，构成一篇5000字的文章，就可以对付过去。
这种文字游戏，对于江涛来说易如反掌。这样，江涛的业余时间就充实了，每晚都要加班到深夜12点，10天内必须交稿。
10天后，江涛顺利交稿，郭伦如数付了他2500元稿酬，还说等书出版了，销售好的话，还可获得奖金。
当夜，江涛为了答谢郭伦，请他吃夜宵，两人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送走郭伦，江涛一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宿舍，好像被抛进了萧瑟的山谷，一股寂寞情怀涌上心头。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孤独，只想找个人打个电话聊几句，哪怕只要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都会感到莫大的安慰。
他想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可以在深夜随便打电话的朋友，他忽然想起了一周前那个打错电话的杏子，也许她是消除寂寞的救命稻草。
他开始翻阅来电记录，终于找到了杏子的电话。他有些迟疑：这么晚了，她睡了吗？
江涛鼓足勇气，拨响了那个电话：“你好！”
“你是江先生吧？”杏子很惊喜。
“这么晚还没睡吗？”
“等你的电话呗！”
“真是太寂寞了！”
“我也是！这样吧，你放下电话，我给你打过去，省得你付话费。”杏子经济条件优越。
江涛放下电话——
杏子反打过来：“想聊点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聊！心灵不设防，话题无禁区。”
“那好吧，一回生，二回熟，我们现在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你知道我最想聊的是什么吗？”
“知道！你们男人最想聊的就是性——怎样，我没猜错吧？”
“你对男人很有研究吗？”
“男人不像女人注重精神的沟通，男人寂寞的原因，多般是性饥渴，尤其是像你这样夫妻分居的准单身汉。”
“你称得上是性研究专家！”
“不敢当！我在深圳经历多，朋友也多，什么样的男人都接触过。你听说吗，深圳单身男女，发明了一种电话*的方法，够刺激的，你想不想尝试一回呢？”
“不至于*中烧，拨119惊动消防队来灭火吧？”
“那也不一定！全看你的定力。江先生，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一定很性感吧！”
“是的，你想抚摸我吗？”
“你愿意让我抚摸吗？”
“愿意呀！我现在就脱得*。你可以尽情地抚摸我——”
“那好吧，我开始抚摸你——”
“好，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就这样温柔地抚摸！对，先摸头发，再摸脸，再摸脖子，再摸乳峰，再摸大腿，再摸——”杏子一只手握话筒，一只手在自己身上作示范，好像真的被男人抚摸一样的刺激。好几个月，没碰过男人，她真的很渴望。
她完全把自己想像成半年前跟丈夫*一样的情景，身上火烧火撩：“涛，你摸吧，让你摸个够！”
“杏子，谢谢你，我也好刺激！”
“涛，亲爱的，我要你！”杏子内心深处压抑许久的火焰，被电话里这位未曾谋面的男人点燃了，野蛮地燃烧着，烧得整个身体就像一个滚动的火球，她想把这火焰传送给对方，希望两人共振，达到高潮，“亲爱的，你真好！对，就这样摸，轻点，再轻点；柔点，再柔点——太刺激了，真的谢谢你！”杏子已经在电话里呻吟。
“杏子，我也要你，亲爱的！”江涛也被杏子那火辣辣的话语，刺激得心跳怦怦，感到周身的火焰烧起来了，无法遏制，任*中烧，下面的小东西早已兴奋地*来，脑海里把杏子幻想成俄罗斯油画中丰满的裸女形象。
“哇，真的好过瘾——”
“原来电话*，也这么神奇刺激——”
……
杏子放肆的*话语，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在江涛荒芜的心野里横冲直撞，一次次把他撞击得摇摇欲坠。他感到口干舌燥，酷热难耐，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很难受，很渴盼——一种急迫地想同杏子肌肤相亲的渴望！他的灵魂开始失去了控制，对着话筒失态地、大声地吼叫：“杏子，过来吧，让我们*吧！就在今晚，就在此刻……”
“亲爱的，我们已经做过爱了……你不觉得吗？哈哈——”杏子在电话里兴灾乐祸地讪笑。
“这就是你说的电话*？——”江涛如梦初醒。
“不错！电话*也是一种*！你自我解决吧——”杏子故意给他解决的时间。从电话里，她似乎听到他的吼叫，感觉到他的*。她也在这一头静静地分享，“亲爱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跟真的*，也没什么不同，一样能达到高潮，尤其是你们男人。”
“亲爱的，谢谢你！”江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一种*勾魄的*。真的很过瘾，比看录相自摸刺激得多，毕竟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跟你交流，而且你可以把对方想像得无比的温柔、美丽、性感。
他发现了一个独特的女人，一个能给他懒散注入生机的女人，一个能给他灵魂添加兴奋剂的女人，一个能给他刺激、灵感、冲动的女人——杏子啊，你简直就是我的*！ 
……
自那以后，他们经常在电话里玩这种激情男女的游戏，从这种游戏中，他们各自都能得到心里和生理的满足——寂寞得到消解，*得到满足，精神得到升华。




第九节

郭伦的那本报告文学集卖得很火，他们通过行业协会下文，由企业单位团体购买，10000册书，一个月内就销售一空，一帮文人又赚得腰满袋鼓。郭伦当然不会亏待哥们，又送了一个2000元的红包给江涛。
郭伦说，他们几个文友，成立了一个文化服务公司，委托江涛为他物色一个女文员，主要工作就是电脑打字，专、兼职都行。
送来的红包是一笔意外横财，江涛悉数进入私房“小钱柜”。
他这人做事很认真，钉是钉，铆是铆，一点不含糊。每月领回的工资，除了留下500元生活费，全都如数上交“家库”。平时稿费，或是单位上偶尔发的奖金，他就存入自己的“小钱柜”，多般用于买书和朋友间的交往。
许多次，江涛都想放飞一回自己，但都是君子动心不动手——今天获得一笔额外收入，他又有了一种“放飞”的冲动。
几个月没来洪湖公园，夜幕下的流莺像花蝶一样满园飞。江涛从一排流莺面前经过，亮丽的小姐争先恐后凑上来：“先生，聊天吗？”
江涛摇摇头，因为确实没有发现养眼的小姐。他继续往前走，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去，希望能遇上一位让自己心动的小姐。
远处的树丛下，一位小姐欣长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远远看去，整个身体勾勒出的弧线，活脱一把富有魅力的大提琴。
他快步迎上去，果然诱人：随意披散的欣长秀发，宛如一条黑色玉帘；上身一件水红色针织小背心，腰上束了一条米黄色的装饰皮带，显出水蛇般的腰肢；紧身背心下的两座乳峰，绷出迷人的曲线；下身一袭白底蓝花纹长裙，直拖到脚踝，在一双黑色高跟鞋支撑下，显得婷婷玉立。
小姐在斑驳的树影下，每移动一步，都宛如拨动琴弦，奏出动人的乐章。江涛怦然心跳，多么想亲手弹拨这把迷人的大提琴——
他走上前，面对面注视她，发现她的嘴唇也长得很不一般：上唇稍薄，下唇丰满，嘴角微微翘起，性感迷人，酷似爱神丘比特所持的那张神弓，让人见了忍不住就想“咬”一口。

江涛仔细端详，猛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初恋情人柳梅！
哇，不是吧，真的那么像，像是双胞胎：那身材、那秀发、那皮肤、那脸型、那气质——逼真地酷似。
“小姐，你真美！真像我的初恋情人。”江涛由衷赞美。
“是吗？那就跟情人约会噢！”小姐性感的嘴唇，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
“约会？——哦，对，约会——”江涛脑海浮过初恋情人的形像，过去的浪漫如烟雾般地飘散得无影无踪。
“看你，好像真的回到从前，拥有初恋情人似的，还是把握现在吧！怎样？上我那去好吗？”小姐含情脉脉。
“还是上我那去吧！我那近，又安全。”江涛如在梦中约会自己的初恋情人。
“去你那，我不敢。”小姐似乎有些失望。
“那就去你那吧！”江涛真的无法抵挡她的诱惑，他完全把她幻想成了柳梅。
“走吧，我就住在洪湖花园。”小姐转身在前面引路。
江涛跟在小姐身后，边走边聊：“小姐，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叶玫，树叶的‘叶’，玫瑰的‘玫’，怎么名字漂亮吧！对了，你呢？”
“我叫江涛，长江的‘江’，波涛的‘涛’。”江涛刚说出口，又有些后悔，不该第一次见面就说出真名实姓，但他完全是顺其自然，脱口而出。
江涛接着问：“叶小姐，你是北方人吗？”
“你猜得不错，我是丹东人。”叶玫故意说了谎话，其实她是湖南人。做这一行的女孩子，多般不会跟不了解的人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东北出靓女！难怪你皮肤那么白，身材那么好。
“看你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讨女孩子欢心。”
“叶小姐，你来深圳多久了？”
“刚来不到十天，找不到工作，所以来这里混口饭吃。”叶小姐一副落魄的口吻。
“叶小姐，你会电脑打字吗？”江涛想起了郭伦委托他找文员的事，顺手人情帮她一个忙吧。 
“会打一点，但速度不快。你——”叶小姐不知他问这个有何目的。
“哦，我想介绍你到我朋友公司做文员，主要是打字，收入不错的。速度慢点没关系，打得多了速度自然就快。你愿意做文员吗？”
叶小姐这才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男人：白衬衣，西装裤，出来休闲，还系着领带，戴副眼睛，斯斯文文。顿时，有了好感：“真的有这样的好事？”
“那还有假，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工，老板是我的好朋友。”江涛打心里喜欢这个酷似初恋情人的叶小姐。

他们来到洪湖花园大门口时，叶小姐抬头看了看楼上住房，发现隔壁房间有灯光，她知道事情不妙，突然对江涛说：“江先生，你赶快走，我这里不安全。想保持联系，就请记下我的CALL机号：95956—22090。你快离开——”
说完叶小姐独自进了大门，头也不回地转向楼梯口……
江涛不知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好的事，怎么突然变卦——简直是条美女蛇！
不过，他还是刻意记下了她的CALL机号，渴望与她重逢的那一天。
江涛悻悻回到宿舍，始终不明白到了楼底下，叶小姐为什么要支开他？他倒在沙发上，还在回味刚才的情景，脑海里浮想联翩：一会浮现叶小姐的身影，一会晃出初恋情人柳梅的身影，一会两个身影又重叠为一个人……我与柳梅今生无缘，难道与柳梅长得相似的女人也无缘吗？这是为什么呢？
——柳梅，你生活得好吗？江涛真的怀想初恋情人。




第一节

“铃——”台上的电话响了，江涛起身接电话：“你好！哦，杏子！”
“江先生，方便过来吗？我想请你帮个忙。对，现在——”在得到江涛肯定答复后，杏子说了自己的住址，约好在“麦当劳”门口等。
杏子就住在翠竹路，走路也只需十来分钟。
江涛稍微修饰了一下，梳了梳头发，擦了擦皮鞋，匆匆出门。
到了街上他才发现两人从未见过面，刚才忘了约好手里拿件接头的东西，或是告诉对方穿什么衣服。但转念一想，也许凭直觉就能辨别出来。
距“麦当劳”还有50米，江涛就断定门口站的那位时髦女郎就是杏子。
他放慢脚步，仔细打量杏子：头发剪得很短，显得精神干练。一件洁白的小背心，配着一条浅蓝色的低腰裙，背心与裙头间露出一节发亮的肚皮，丰满的胸部，柳枝般的腰身，饱满的臂部，堪称：*妖冶，性感迷人。
江涛在打量杏子时，杏子也在窥视他，只是女人不敢那么贪婪地盯着看。
杏子先迎上来，送来一串银铃般的声音：“江先生，你好！我凭女人的第六感觉，早就认出了你。”
“你真美！比我想像的更美！”江涛发自内心赞叹。
杏子问江涛要不要吃点夜宵，江涛说没有吃夜宵的习惯，杏子自己怕肥胖，也极少吃夜宵。

杏子带他走进一栋刚竣工不久的新楼，这是像酒店式的住宅楼，很整洁，很幽静，很现代。杏子在门口打过钥匙卡，门“喀拉”一声开了。
他们乘电梯来到1802房，房间不大，30几平米，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进门是客厅，客厅的左侧是一个小巧的厨房；右侧是洗水间，卧室在里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刚刚喷了柠檬香味的空气清新剂，令人心旷神怡。
杏子在客厅打开音响，放了一张CD，是缠绵悱恻的钢琴曲，令人如痴如醉。
她招呼江涛坐在沙发上，打开水果盒，熟练地削苹果。那手纤细灵巧，整个苹果削完，果皮竟不断裂，而且粗细厚薄不差毫厘——令江涛叹为观止。
削完苹果，她到厨房冲洗干净，递给江涛：“江先生，冒昧请你来陋室，你不介意吧？”
“说哪去，能进靓女的卧室是我的荣幸。何况，我们在电话里认识都快一年，应该说是老朋友啦！”江涛真的很高兴，在深圳还是第一次上朋友家做客。
“我和丈夫分手后，分到些财产，买了这套小公寓。楼下还租了间小店铺，准备开一间美容品专卖店，剩下的钱全都丢进了股市。以后，我就打理这片店铺，炒炒股打发日子。”
“哦，真是好惬意、好自由！”江涛由衷羡慕。
“当然，物质生活是不用操心，但一个女人过日子，实在太孤独、太寂寞。不然，也不会与你发生电话情缘——”杏子讲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泛起一股羞涩的红颜。
“感谢那个错打的电话，让我认识了你，这是我们的缘分！”
“今天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我琢磨了很久，想在报上登个征婚广告。30岁的人了，还是成个家，找个归宿，心里才踏实。我参照报上的广告，结合自己的情况拟了几句，觉得不满意。你知道我这半瓶子墨水，登不了大雅之堂。就想请你帮我润饰一下！”
“好啊，没问题，很乐意为你效劳！”江涛瞥了杏子一下，真的很养眼。
杏子把自己写的草稿给江涛看，江涛觉得写得不错，只是润饰文字，调整句式，更简明精练，更具广告效应。
杏子看了修改稿，赞不绝口：“不愧为作家，这一改真是点石成金，感觉就是不一样！没别的事，今晚我们面对面好好聊聊，以前都是在电话里——”杏子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住，“我去冲个凉！”

江涛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早已心猿意马，异想天开，幻想着杏子美丽的*——这*在脑海里已浮现过无数次。
一会，杏子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身粉红色、半透明的睡裙，里面胸罩清晰可见。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梳理水漉漉的短发，直到满意后才离开镜子。
她走近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红葡萄酒，手里夹了两个高脚杯，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各斟了半杯酒。然后挨着江涛坐下来：“江先生，初次来也没什么招待你，感谢你在我最困难时候，给了我电话安慰。来，咱们干一杯——”
“这话应当由我来说，谢谢你！”江涛与她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江涛的动作有些不自然，脑子里总在想，今天是把两人在电话中的*变成现实的时候了，但又担心太造次，怕冒犯杏子。人心隔肚皮，不知杏子是否也与自己一样，渴盼灵与肉的碰撞。

其实，杏子早有预谋，与丈夫离婚一年多，从未与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在多次与江涛电话*后，早觉得江涛是值得信任的男人，虽然无望做丈夫，但做情人，抑或性伙伴，却是安全的，甚至是幸福的。
今晚，她要让两人的情缘上一个新台阶，但她毕竟是女的，放不下女人的矜持。她想设法营造氛围，做到水到渠成，不露声色。
她见江涛太过拘谨，只得自己主动一点。她起身故意走到江涛对面坐下来，开始用自己的身体撩拨他的眼睛，装模作样地在腿上抓痒痒，吸引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光滑的大腿上。
当江涛眼睛盯着她的大腿时，她又故意拉扯几下胸罩带，里面的乳房像兔子一样欲蹦出来……
江涛的眼中开始充满了*，但又有些犹豫，不敢肯定要不要向她发起进攻，他还没那个胆略。
看到江涛犹豫，杏子也有些犹豫：人家是个书生，可能接受不了太主动的女人，弄巧成拙，反而不好收场。这是在我的家里，一定要控制场面，掌握火候。
她决定再饮杯酒，纵使不能让他壮胆，起码也可以给自己壮胆。她又斟满两个酒杯：“江先生，认识你，也是一种缘分，来，再干一杯——”
第二杯酒下肚，杏子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晕眩，脸上感到热辣辣，身上的情欲在澎湃激荡……
感谢上帝，就在两人都犹豫不决时，房间的灯突然熄了。杏子知道，这里全是新搬住户，许多人家还在装修，负荷过大导致停电，几分种后就会恢复正常。
停电的霎那，房间突然一片漆黑，杏子感到无比的欣慰，连老天爷都在成人之美。
杏子先起身，对面的江涛也站起来，两人正面相对，几乎贴面。江涛在起身时，手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胸部，她的身体里突然像被人扔进了一把火，*中烧，热浪滚滚……
杏子顺势歪一下身子，似要跌倒的样子，口里叫了声“哎呀——”
江涛连忙搀扶她，紧紧地把她抱在自己坚实的胸怀里，杏子耷拉地倒下去，江涛站不稳，两人一起跌倒在沙发里……
杏子把他压在身下，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江涛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杏子把嘴紧紧地贴上去。
江涛犹豫了一秒钟，杏子的热唇又凑上来了，江涛再也不能自持，不顾一切地迎接上去狂吻……

一阵燥热遍布全身，整个身体沸腾了。江涛开始从杏子的头上往下摸，摸到她坚挺的乳房，杏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刺激，江涛的手早伸进了她的内衣，解开了胸罩，除去了*，杏子身上的衣服全都下滑到了脚跟，她甩甩脚，衣服都落在了地上，*地压在江涛身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江涛一把将杏子翻到底下，手触到了她的*，杏子忍不住叫起来：“亲爱的，你要了我吧！——”
江涛一鼓作气，滑进那潮湿的温柔乡……引得杏子一阵阵地呻吟……两人越抱越紧，把不得融化对方的身体。
高潮过后，两人仍然不停地接吻，一边吻着，一边流泪——他们太激动了，太*了！那是高兴的泪，甜蜜的泪！
男人的情欲和女人的情欲不同。男人禁欲的时间越长，越会产生强烈的欲望，一旦得到释放，就会感到满足。女人禁欲的时间越长，就像沉睡般的不会想要，一旦苏醒，就会比男人更激烈、更渴望。
杏子心中的*，一旦点燃就不可收拾。她挽留江涛在家里过夜，让干渴的田野尽情享受雨露的滋润……

从此以后，杏子寂寞了，干渴了，就忍不住约江涛来。两人走进温馨的小屋，杏子就拉好窗帘，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更多的铺垫，直奔主题。
她是过来人，不会轻易付出爱。两人在一起，初衷是为了填充寂寞，满足*。杏子性感*，花样翻新，总能让江涛体味到*铄骨的刺激，但刺激过后，又不免感到庸俗——好在庸俗的快乐，也是一种快乐！




第二节

那晚被叶玫中途甩了之后，江涛一直感到是个不解的谜，压在心里沉甸甸的，总想找机会弄个水落石出。
周日，江涛睡了个懒觉，起床后还是没精打采。他洗漱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叶玫，眼睛一亮，试试看能不能再找到她。
他找出叶玫的CALL机号，给叶玫打了个传呼——
叶玫很快复机：“江先生吗？那晚真是对不起你！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解释，可惜当时走得太匆忙，没有留下你的电话号码，联系不上。你能再跟我联系，我感到很高兴。其实，我天天都在等你CALL我。你正在在家里吗？”
“在啊，闲得无聊呢！”
“那好，我想上你那去，方便吗？”
“方便，你过来吧！”江涛告诉她该怎么走。

他们相隔并不远，不到十分钟叶玫就站到了江涛眼前：她穿一套无袖柠檬黄色套装，妩媚而性感，风姿绰约，极有女人味。
江涛本想带她去喝早茶，但叶玫说早上不习惯吃东西，江涛就为她泡了杯咖啡，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叶玫呷了一口说：“江先生也喜欢喝咖啡？”
江涛点点头，怔怔地盯着叶玫看，越看越像初恋情人柳梅：“叶小姐，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相册，从中取出一张毕业合影：“叶小姐，你看，这是我们20年前高中毕业照，你能找到我吗？”
叶小姐接过合影认真寻找，很快就认出了江涛：“没有太大的变化，学生时代就那么靓仔，炯炯的眼神，卷卷的黑发，透出一股斯文气。”
“让我再看看你们班上的靓女——哦，这个女生真的像我哦？”叶玫感到惊讶，“你看宽宽的脸颊、厚厚的嘴唇、浓浓的秀发——越看越像哇！”
“她就是柳梅，学校的校花，也是我的初恋情人！”江涛很自豪，“我没骗你吧？你现在该明白，我那天一眼见到你，眼睛就转不动的原因吧！”
“原来你把我当作你的初恋情人。她是你的妻子吗？她也在深圳吗？我们真的是长得很像，我们站在一起，别人肯定会认为我是她的亲妹妹。”叶玫心里涌起一股见到“姐姐”的喜悦。
“她早已结婚了，但丈夫不是我——这是我一生中无法弥补的遗憾！她后来嫁到外地去了，两年前，我们在家乡见过一面，听说她的婚姻并不幸福——我们都成了永远的悔！”
“据说人的初恋，往往都不能成功，是这样的吗？”叶玫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江涛。
“大概是这样的吧，因为太年轻不懂得爱。好啦，不说她了，毕竟是遥远的过去。”江涛微微叹了口气，“说说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临时变卦，让我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那是为了你好！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让我细细给你说吧，反正周末闲得无事！”
叶玫说完，呷了一口咖啡，缓缓地说下去：

我来深圳五年，一直在横岗一个高档酒楼当咨客。我家在湖南株洲郊区，经济不发达。我是家中老大，两三个弟妹都在读书。我读到初中就没钱再上学，闲呆在家里。
后来，我在株洲工作的表叔来深圳打工，在横岗一家酒楼做工程部经理。他介绍我进了这家酒楼，因身高一米六以上，被选中做迎宾小姐，一做就是四年。
表叔有个亲戚叫阿宏住在市内，他带我一道到市内看望阿宏。阿宏人长得不错，但是不务正业，带了几个老乡，都是20岁左右的小姐，就在洪湖公园这一带做*生意。
阿宏见我长得漂亮，又听说我在关外酒楼做姿客，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月薪才几百元。他留我下来跟他们一起做生意，他说一个晚上就能赚到我一个月的工资，问我愿不愿意。我问表叔，他坚决反对，但阿宏拍胸膛保证：不会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绝不会让我吃亏。
我想阿宏毕竟是老乡，又沾亲带故，不会让我吃亏，我还是答应留下来试试。表叔再三叮嘱我，不习惯就随时回去上班。但我实在厌倦那种当咨客的生活，又辛苦，又不赚钱。
阿宏和老乡阿根，以及阿凤、阿莉等小姐，租了三室一厅，住在一起。我留下的第一天，阿宏没有让我进入角色，而是带我进商店买了两套时髦的时装，那天穿的那套和今天这套都是他买的。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才让我跟他手下拉客妹阿凤上街拉客。他向我面受机宜，并保证不会让我吃亏，只要拉到客我们就二一添着五。我想自己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应该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阿凤去洪湖公园，走到十字路口，正亮着红灯，阿凤迫不及待地冲过马路，我不敢闯红灯，站在一辆停下的小车旁边等亮绿灯……
这时，小车忽然拉开了窗玻璃，伸出一个瘦瘦的脑袋，傻呆呆地看着我：“小姐，你真漂亮，简直是魔鬼身材！”
“是吗？谢谢你的欣赏！”我看人家坐小车的人，档次也不低，也没什么恶意，就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愿意上车，到我们那去吗？”“瘦脑袋”目光里，放射出一种男人的欲望。
“我从不上门，你要愿意就到我那去，我就住在前面一点。”我向他指了指那栋高高的花园楼。
“瘦脑袋”还真的下了车，让司机开车先走：“小姐真是漂亮，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阿玫吧！”我向马路对面的阿凤招手说：“我先回去了！”
我们边走边聊，知道“瘦脑袋”姓章，布吉一家电脑公司的工程师，刚为一个用户维修完电脑，与同事一道回公司。他也是一人在外打工，家眷都在内地，偶尔打打野食，解决男人问题。
“阿玫，我们在车内就注视了你好久，司机说你肯定是拉客妹，我说肯定不是。我们两打赌如果真的是，我就下车约会。这不，我们还真的有缘分。”章先生看上去挺老实的，始终跟我保持几米的距离。
到了大门口，我有些胆怯，我不知阿宏会怎么对待他。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想打退场鼓，放他一马，人家是好人，跟我无冤无仇；一方面又觉得总要斗胆试一回，看看阿宏是怎样利用*骗钱。
大概是经不起金钱的诱惑吧，我还是带他进了电梯，我们说好一次100元。
到了房间，章先生就迫不及待地抱我亲吻——
我叫他*，他便脱得*，急着叫我也脱。我一边脱外衣，一边把他的衣裤放在门口沙发上。
这时，我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知道是阿宏他们来了——
章先生上前要为我除胸罩，我阻止他说：“不急嘛，我先帮你按摩。”
于是，我骑在他身上开始按摩，才按了一分钟——
“谁？——”章先生猛然起身，推开我，他发现有人进来。
进来的是阿宏和阿根，他们一个在搜衣服，一个在搜裤子。阿宏从裤兜里搜出了一个钱包，正要开包，被章先生发现了——
“你们想干——？”章先生吓得直打罗嗦，说话吞吞吐吐。
“你叫什么叫？——”阿宏凶巴巴地瞪着他，“不想要命啦！”
“年轻人，你放了我，我长年夫妻分居，才——。你们手下留情吧，我袋里的钱和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给你！”章先生见阿宏手里仍提着他的裤子，以为还要敲诈他。
“你放心，我们不过是谋点财，不会要你的命。这么靓的小姐，给你饱了眼福，也该破点财！”阿宏从钱包里掏出一把证件和钞票，也就三张‘老人头’和几十元零钞。
阿宏取下三张大钞，把剩余的零钞塞回裤袋：“这零钱让你坐车，识相点，不要节外生枝！”
“不会，你放心！”章先生知道这样的事，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
章先生边穿衣服，边用眼睛瞪我——
我实在感到心虚，对不起他。我惭愧地冲出房门，在大门口溜达，只见章先生垂头丧气地出来，我本想躲避他，但已来不及，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还是看见了我，狠狠地说：“阿玫，看不出你是一条美女蛇！”他大概怕惹事，还是悻悻地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只能在心里向他道一声：对不起！

江涛张大嘴巴听着，喃喃道：“哇，这么可怕呀！”

自此以后，我觉得自己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我再也不想上街拉客。
阿凤劝导我说，总得给阿宏赚到那两套衣服的钱吧，那可是花了500多元买的。阿凤和阿宏关系非同一般，他们经常同房睡。
我知道，只要我在他这里吃住，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唯一的希望是尽快找到工作，离开这火坑。
一天晚上，阿凤带我去了皇宫大酒店，说那里大多是香港老板，能钓到大“水鱼”，不像洪湖公园，都是些小“虾米”。
我们来到酒店门口，我站了不到5分钟，果然就有一位自称金老板的香港人围着我转，色眯眯的眼睛盯着我，肉麻地说：“小姐，好性感的嘴唇哇，见了就想亲一口！”
金老板拖着个啤酒肚，胖得像一头猪，演猪八戒都不用化装。说实话我看了就感到恶心，但我知道这就是阿凤指的大“水鱼”——出手大方。
我强装笑颜：“金老板，上我那去吧，保证你快活，又安全。”说完还装腔作势地给他抛了个媚眼。
金老板果然神不守舍，一口说定一次300元。他开始要我去宾馆，我还是那句话：不上门服务。他对我垂涎三尺，志在必得，二话没说就拦下一辆的士，直驱洪湖花园。
说实话，我对金老板，没有上次对章先生那么富有同情心，我还真的想宰宰这些色迷心窍的“咸猪佬”。
我们进了房间，又和那晚一样如法炮制，但这条“水鱼”太贪色，搂搂扭扭地狂抓滥摸，直到阿宏俩人把他衣袋里的钱全掏光了，两个黑影压到了床跟前，他都没反映过来。
我一把推开他，他才发现两个高大的人影堵在跟前——
“哇——，这——，冒搞错——”金老板吓得两腿打颤，“没关系，我付你双倍钱！”
“按说好的价付钱就行了！”阿宏眼睛直勾勾地逼视他。
金老板抓过衣服和裤子，全部口袋都搜遍了，也没有搜到一分钱：“我是带了钱的，至少有3000元——”他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你们——”
“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才刚进门。你没带钱竟敢来抠女！？”阿根手握成了拳头。
“你们冷静点，我一定付钱。”他要穿衣服。
阿根一把夺过衣服：“你不付清钱，就别想脱身！快打手机，叫马仔送钱来，别跟我们耍滑头！”
金老板想了一下，好像有了办法——
只见他蹲下身，抓起地上的皮鞋，从鞋垫底下抽出了几张人民币：“这些全给你们！”
阿宏接过来数也没数就插进了口袋。
阿根抄起另一只鞋看，果然鞋垫下还有一张1000元的港币：“这一张就算给小姐付小费吧，这么靓的小姐，被你这双咸猪手摸了——宰了你的手都不解恨！”说完，阿根把那张千元大钞塞到我手上，然后把衣服抛给了金老板。
金老板连忙穿起衣服，钮扣都未系全，踉跄出门：“好好，你们拿去吧，我走了——”
我看到金老板的狼狈相，既同情又可恶——男人为什么这么好色？
……

江涛听呆了，天呀，报纸上经常看到以*谋财的事，差一点就在自己身上重演！




第三节

江涛听了叶玫的故事，身上直冒虚汗。天呀，太可怕啦！那天他刚得一笔稿费，身上有2000多元现金！
他真的感谢叶小姐，躲过了一劫。江涛问：“叶小姐，那天你怎么会想到放我一马呢？”
“你想这样的事我还能干下去吗，一只脚都已踏进了牢门啦！”
“你赶快跳出火坑，再别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啦！”
“是呀，我当时看到你就想起了章先生——又是一个书呆子。再加上你说要为我找工作，我正想跳出火坑，希望从你这里抓到救命稻草！我当时的确良心发现，不忍再看到你遭到可悲的下场，不忍心伤害你这样忠厚老实的读书人。”
“阿玫，真的谢谢你！”江涛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我送你一个吉祥物。”
江涛起身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只红线穿的18K镀金的“十”字架护身符，金光闪闪，玲珑剔透：“这是我前不久到四川出差，在峨眉山寺院里买的，特意叫方丈开过光。我本来打算留自己用，现在送你作个纪念——愿上帝保佑你！”
说完，江涛郑重地把“十”字架护身符挂在叶玫脖子上。
叶玫手抚摸着“十”字架，爱不释手：“谢谢你，对我那么好！”
江涛自然地握住叶玫的手：“真想吻你！”
“吻吧！”叶玫毫不迟疑，闭上眼睛等待江涛的吻。江涛俯下身，又停了下来，“但是，不敢吻你！”
“为什么？”叶玫睁着疑惑的眼睛，嘴唇撮成了一个“O”型，可爱极了。
“因为你的脸太细嫩，怕我的胡须会扎破你的脸！”江涛摸了摸自己硬硬的胡须，都三天没刮脸。
“你们读书人就是会哄女孩子开心，我还不至于娇柔到这种地步吧！”叶玫嗔怒地推了他一把。
江涛停下来，跑到阳台水池边，掬把水打湿胡子，擦上香皂，用胡须刀匆匆刮胡子……
叶玫站在一旁看着，生拍他手忙脚乱，刮出血来：“慢点，别急！”
一会，江涛刮干净胡子，洗了把脸，连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挨着叶玫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人靠得很近，连呼吸都可以听到。
叶玫一动不动，静息屏气，眼睁睁的看着他探过头来，嘴唇轻轻地触到她的面颊上，她故意向后一让，拉开了一点距离，让他的吻就像蜻蜓点水一样从她脸上滑了过去……
“不算，重来！”江涛像小孩子似的撒娇。
“好吧，让你吻个够！”叶玫再也不躲闪。

当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时，叶玫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江涛温暖的气息吹着她面部两侧的浓发，一阵难以抑制的激情迅速升腾，叶玫突然紧紧抱着他狂吻起来：“亲爱的，我放你就是心里喜欢你！”
江涛用手在她高高的乳峰上轻轻抚摸，就像摸着生气勃勃的小白兔。叶玫知道自己正值月经前夕，乳房胀痛得厉害。江涛的手每动一下，她都有一种胀滞欲裂的感觉。他越是触摸，她身体里的能量就越是膨胀，渴望着释放。两个乳房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疾速膨胀，不一会就变成了两个鼓囊囊的气球。
江涛明显感到急速竖起的*，硬邦邦地顶到掌心的那种刺激……
他轻轻退去她的外衣，缓缓脱下她身上最后一道神秘的“面纱”，那炫目的白晰肌肤，凸凹有致的美丽曲线，令他如痴如醉：“天呀，太美了，简直是现实版的维纳斯！”
他要慢慢的欣赏这美丽，不敢一眼看下去，让目光一寸一寸地漫漫移动。他的目光固执地停留在雪峰一样洁白的乳房上，美丽乳房的顶端是玫瑰一样粉红的花蕊，那是春日的花苞，夏日的草莓，秋日泛红的果实，冬日白皑皑雪峰上的一朵红梅——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丰满、最坚挺、最迷人的“波峰”！
他目光迷离地触了上去，晕旋地吮着草莓，像童年时贪婪地吸着水果糖……

从雪峰上下来，他再吻那平坦的腹部，犹如一片瑞雪覆盖的原野，顺着原野下去，触击到两条浑圆、洁白的大腿，宛若两条对称而又结实的堤岸，守护着一条幽深而又神秘的沟壑，河沟里仿佛有一股泉眼流淌着清波，泉边是丰密茂盛的春草，在春风中摇荡……
叶玫微闭着双眼，小鸟依人地配合着，毫无保留地献给心仪的男人。
江涛迫不及待地要进入那块神秘的“三角洲”：“亲爱的，我要你！”
“慢，让我把这护身符取下来，戴着他*，会亵渎神灵！这是开了光的圣物，挺灵验的！”没想到叶玫还信这一套。
江涛把她抱到床上，压在她海绵般酥软的身上，缓缓进入丛草般的潮湿地，叶玫发出有节奏的甜美的呻吟……

浪漫过后，江涛仍然痴痴地凝视着叶玫，一动不动地看，好像她的身上写着许多美丽的文字，读不懂，也读不完。
叶玫被他看得都有些害羞，顺手拉过床上的毛毯，盖在自己身上，裹出一道波澜起伏的迷人曲线。
江涛站在一边欣赏，就像古玩家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叶玫娇羞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说：“别看了，这次看够了，下次就产生审美疲劳了！”
江涛这才回过神来：“玫，你是让我一辈子看不够的女人！”
“看你又在抒情——”
“真的，亲爱的，你是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女人！”
“别尽说好听的话啦，快想办法救我出火坑吧！”
“你放心！我马上跟朋友联系，尽快让你上班。”
两对目光痴情对视，好像要钻到对方的心窝去……




第四节

江涛亲自带叶玫去应聘，郭伦也被叶玫的美貌所惊叹，他问叶玫每分钟可以打多少字，叶玫说没统计过，大概可以打到30个字吧。郭伦让叶玫在电脑上试试，结果每分钟还打不到10个字——毕竟好久没打字，手生疏了。
郭伦为难地说：“我们这批稿子要得紧，打字太慢怕赶不上进度。还是——”
“郭伦你别打哈哈，这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保证叶小姐不出十天，就能达到每分钟打60个字，绝不误你的事！”江涛怕叶玫找不到工作，重入虎穴，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离坐牢也只差半步。
“那好吧，需要时我通知叶小姐来上班。”老朋友握手告别。

叶玫怏怏出来，翘起两片血红的嘴唇，都挂得住竹篮。转头对身边的江涛说：“唉，你抬举我了，我打字猴年马月也打不到你说的那么快。”
其实，江涛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惜代价为叶玫买台电脑，让她在家里练字，提高打字速度。他毫不犹豫地说：“你放心，我明天就给你买电脑。”
叶玫听说为她买电脑，坚决不同意：“电脑太贵，给你增添经济负担。算了吧，我再另想办法。”
江涛说：“我搞写作，迟早都要买电脑。有了电脑，我也可以学习用电脑创作，方便多了。你学会了，以后就可以教我。”
叶玫听了心里很感动，眼睛热潮潮的：“涛，我真的不知怎样感谢你！”
江涛叫在赛格做电脑生意的老乡组装了一台“奔腾”586的电脑，配了一台喷墨打印机，装备音箱播放VCD，一共花了6500元。专门为叶玫装了“五笔字型”打字软件，买了本《五笔字型十日通》作教材。
电脑装好了，叶玫高兴得抱着江涛狂吻：“亲爱的，你对我太好啦，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叶玫从阿宏那里搬出来的那天，阿宏看在王经理份上给她500元，但她一分钱也不要。她知道那些钱，是耻辱的，是沾满了血和泪的不义之财，她只盼望早日跳出火坑。
她对阿凤说，自己找到了工作，要过正常人的生活。走后，连括机号都重新换了，不想再受他们影响。
她去了一趟横岗，告诉王经理自己在市内找到了工作，把行李带回来，搬进了江涛的房间。
江涛配了一套房间的钥匙，毫无介意地给了叶玫，两人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江涛看着房间里两张铁架小床，对叶玫说：“亲爱的，我们买张席梦思双人床吧？”
“不用吧，那又得花几百元。暂时将就一下，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买也不迟。”叶玫善解人意。
“那也好，床越小越亲密。你怕掉下床，就钻进我怀里睡吧！”江涛戏谑道。
“你想得美——”叶玫嗔怪地伸出柔指刮江涛的鼻子。
“亲爱的，你知道女人最迷人，最令男人心醉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就是躺在男人怀里，淘气地向男人撒娇的时候！”
“你做梦去吧！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晚上你睡一号床，我睡二号床：井水不犯河水！”叶玫柳眉倒竖，杏眼圆瞪。
自那以后，他们就挤在一张小小的铁架床上相拥而睡，一点也不感到狭窄。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有一句爱情经典名言：同女人*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不相干的感情，前者是情欲——感官享受；后者是爱情——相濡以沫。
江涛和叶玫同睡一张小床，就有这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江涛每天7点起床，然后跑步下楼到餐店买好早点，自己吃一半，留一半给叶玫。每次临走之前，都要吻别还在熟睡中的睡美人。
叶玫9点起床，吃过早点就到菜市场买菜，然后洗衣服，晾在阳台上。她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家务事做熨帖后，她就坐在电脑前练习打字，累了就在书架上抽本自己喜爱的书看，打发时间。江涛房间除了一面靠墙放了两张铁架床，其他三面都是书，俨然一个小书店。
太阳快下山，她就关掉电脑，开始洗菜、切菜，准备晚餐。一切准备好了，就趴在走廊栏杆上，痴情地等候江涛回来——活脱一个温柔的小媳妇。
看到公司的大巴拐进大院，她就满脸笑容跑下楼梯接江涛，两人勾肩搭背爬上楼梯，俨然一对蜜月夫妻。
反正，这栋楼里也没有谁认识她，就算有人认识江涛，大家也都“只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这就是深圳——尊重隐私的深圳，崇尚自由的深圳！
两人一踏进房间，就是一阵狂风暴雨的热吻：“想死我啦——”
抒情过后，两人一道做晚饭，共进晚餐。
偶尔，江涛加班不能按时回来，都会打电话通知叶玫。叶玫总会在吃饭的时间，给他一个传呼问候，让他拥有一份被人牵挂的温馨——那是江涛深圳打工生涯中最幸福的一段浪漫岁月！

一天，叶玫上街看到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歌曲VCD碟，花15元买了一张。
江涛下班回来，她就在电脑上播放《红楼梦》音乐，江涛听得如痴如醉，不解地问：“玫，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楼梦》？”
“这书架上一长溜有关《红楼梦》的书，还有你经常朗诵《红楼梦》诗词，哼唱《红楼梦》歌曲——这些都告诉我：你是多么喜欢《红楼梦》！我买这张碟，天天放给你听，让你听个够！”
“叶玫，你真好！知我者叶玫也。”江涛真的很感动。

晚上，叶玫冲完凉，从洗手间出来，一个漂亮的淋浴女，清秀得如同出水芙蓉；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沉甸甸地往下垂，飘来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她有意无意地甩甩头，透出一股*迷人的女人味。
江涛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亲爱的，就知道傻看，有风筒吗？”叶玫湿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风筒？——”江涛迟疑了一下，又似乎忽然想起些什么，接着说，“有，人造风筒！”
“人造风筒？——”玫狐疑地看着他。
“看我的——”江涛从衣柜里取出两条干毛巾，先用一条毛巾帮她擦干净头发上的水珠。然后，将另一条毛巾抓在手里，双手抓住毛巾两端绷紧，叫玫低下头，上下来回地弹，为她甩干净头发上的水痕，直到头发完全甩干……
“亲爱的，你这人造风筒，比电动风筒还好，又节能，又环保，还不用担心会烧坏头发。”叶玫感激万分。
真正爱一个人，往往体现在日常生活细节上，如人造风筒的发明，让这对萍水情人从中体会到爱的温馨，爱的真谛。




第五节

公司月初发工资，江涛大部分寄回内地养家糊口，剩下800元作日常开支。现在两个人的花销比一个人要大得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江涛随手抽了两张给叶玫：“玫，刚领了工资，先给你200元买菜，用完了我再给。”
叶玫并没有接：“不用了，你上次给的300元，还剩下100元，等用完了再跟你拿也不迟。”叶玫养成每天记流水帐的习惯，收支情况一目了然。
江涛知道她善解人意，勤俭节约，从不会乱花一分钱——他对玫一万个放心。
叶玫很聪明，心灵手巧。在家里练了半个月，字就打得相当熟练，速度达到每分钟70字。
江涛再次带她去见郭伦，郭伦都不最相信，这批杂志也就几十万字，他就让叫叶玫带回家去打，打完了再拷贝送还他。
叶玫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交了稿，又快又准确。郭伦很满意，也不拘标准，付了她1000元辛苦费。
叶玫高兴得跳起来，几天的辛劳就抵得上酒楼一个月的收入，再也不用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她主动交500元给江涛，说是感谢他帮忙。江涛一分钱也不收，叫她自己存起来。
可惜，稿子打完了，下一本书还没着落。郭伦一伙文友又要赴海南策划另一个文化项目。
江涛又得为叶玫的工作发愁，但他并没有告诉她，只说下一批稿子很快就组完，暗地里却积极为她找工作。

周六，江涛趴在书桌上写作、看书，叶玫坐在电脑前打字，两人各忙各的。
江涛看着看着，思想就抛锚，目光就从书本上移开，痴情地注视玫打字的背影：瀑布似的秀发，水蛇般的腰肢，就连那双趿着拖鞋的细脚，也是那么迷人。
江涛放下书，换个角度细细地欣赏玫：一件浅黄色丝绸休闲服，宽松飘逸；颈脖上一条镀金“十”字架护身符，熠熠生辉；黑的眉，红的唇，线条清晰，轮廓分明；两座高耸的乳房，在薄薄的丝绸衣内微微颤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张扬美感，散发魅力！
江涛不由自主地探头偷吻玫：“亲爱的，你真美！”
叶玫被他冷不防地亲吻后，撒娇道：“你坏、你坏——”
江涛一把抱起玫，野蛮地狂吻，以自己的胸膛用力地蹭磨玫那坚挺的乳峰，压迫得玫都喘不过气来……

江涛放纵*燃烧，起身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先按习惯摘下玫脖子上的“十”字架，再解开玫的丝绸缎衣，衣服顺着她柳肩下滑，无声脱落在地上，堆在她的脚下，像一朵迎风绽放的黄牡丹，牡丹丛中托出玫那光洁透亮的*。
两片贝壳状的粉红色胸罩内，花蕾待放的一对*脉脉含情地正对他，仿佛在等待着他的亲吻——江涛轻轻摘下胸罩，*着花蕾般的*，如同婴儿贪吸着母乳……
叶玫被*得招架不住了，全身的*浇了油似的燃烧起来：“亲爱的——”
江涛把玫放倒在床上，翻云复雨，进入到极乐世界……
玫一边娇嗔地骂：“你撒野，你坏蛋——”，一边温柔地为他擦拭滚滚的汗水。
暴雨过后，风平浪静。

“玫，对不起，我又忘了*，要是碰巧，有了孩子就惨了——”其实，男从都不喜欢*，不是肉与肉的亲密接触，怎么也不过瘾。
“我知道你是喜欢‘灵与肉’的结合，做过了之后就说大话。”
“我真的怕你怀孕——”江涛认真地说。
“没事的！为自己所爱的人，吃苦受罪，万死不辞！就是怀孕，也不过是做一次人流手术——这点痛怕什么！”玫真的无怨无悔。 
江涛枕在玫的玉臂上，玫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惊奇地发现几根白发：“亲爱的，你头上有好几根白发，挺刺眼的——”
“没关系，人到中年，几根白发，很正常。”
“亲爱的，你别动，我帮你拔掉。”
“没用的，越拔越多，随它去吧！”
“那我买黑油给你染发。”
“也没用，染过后，白根还会冒出来。”
“哎——”玫发出一声叹息。

江涛起床，超长的脚趾甲碰到了叶玫细嫩的腿上，划出了一条浅浅的隐约可见的白线：“真对不起，你的皮肤那么嫩！”江涛轻轻为她搓揉。
“你脚趾甲那么长，为何不剪呢？”
“我这人有个毛病，自己不愿剪脚趾甲。没人剪，就长年蓄着。”
“从今以后，我每月帮你剪一次！”玫起身操来一把小剪刀，接过一张报纸，“来，把脚放在报纸上。”
“你不怕脏吗？”
“傻瓜，为自己爱的人做什么事也不脏呀！你看母亲帮婴儿换尿布，哪一个不是洋溢着幸福感！”
“玫，你比我妻子还好！”江涛绝不是虚伪的奉承。
“你别小题大作，尽哄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呀！”
“不信！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和妻子结婚十几年，就吵过一次架，原因就是她不愿给我剪脚趾甲。我好几次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几乎是求她帮我剪，但她就是不肯剪。她说，什么事都愿为我做，就是不剪脚趾甲，一辈子也不会剪——”
“那为什么呢？”玫不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嫌脏吧！我气氛地对她说：你记住，哪一天我们分手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遇上一个乐意为我剪脚趾甲的女人！”
“有这样的事吗？——”玫半信半疑。
玫细心为江涛修剪脚趾甲，剪完后还用指甲剪背面，一个一个地仔细磨平，小心翼翼，好像在打磨一件心爱的工艺品。
江涛摸着剪干净、磨平滑的脚趾甲，感动不已，心里暗暗发誓：就凭玫为我剪脚趾甲这一条，我也要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第六节

杏子几次打电话约会江涛，他总是称工作忙，没有空，实际上是沉浸在玫的温柔乡，乐不思蜀。
江涛又一次接到杏子的电话，再不赴约实在说不过去。他汗涔涔地赶到杏子的小屋，觉得杏子变化不小：“杏子，一个月不见，你真的消瘦多啦？”
“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那能不憔悴呢？”杏子慨叹道。
她刚才还在照镜子，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衰老：细密的皱纹布满眼角，头发中夹杂着几丝白发；脸也不像原来那么白晰，粗糙中还有浅浅的黄褐斑；四肢也不那么健美，肌肉开始松弛——都是因为没有男人的呵护！
自从离婚以后，空虚、孤独、无助使她成天陷入惶恐之中。新开业的美容专卖店，生意不尽人意，焦虑、烦躁、疲倦使她心烦意乱。
她真的想找一个坚实的肩膀靠靠，不是江涛这种*的偷欢，而是可以依托一辈子的温馨港湾。她知道这需要缘分，可遇不可求，但她不能不去追求。
一个月前，她叫江涛拟好了征婚启事，但她犹豫不决：登报征婚，又怕太张扬；到婚介所征婚，又担心会上当。写好的底稿，一直搁在抽屉里睡大觉。

“美容店生意还好吗？”江涛关切地问。
“生意好，人就不会瘦啦。主要是客源少，请的一位小姐又不乖巧，留不住回头客。我想换一个，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杏子感到无奈。
江涛听了眼睛一亮：“我帮你介绍一个，包你满意。”
“谁呀？你可以让她现在就来见工吗？”杏子有些急迫。
“行！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在老家做过美容，最近正在四处找工作。”江涛不便暴露叶玫的真实身份。
“你的亲戚我就更放心了，你现在就CALL她来吧？我为这事都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杏子迫不及待。
江涛随手给叶玫打了一个传呼——
不到半小时，叶玫就赶来了。
杏子仔细打量叶玫，赞不绝口：“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早没听你说过，别说长相身材，光凭这白嫩光滑的肤色，就是一个活广告，站在那里，就是一块好招牌。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店里看，方便的话，明天就来上班。”
江涛、叶玫随杏子来到美容专卖店。
杏子逐个产品向叶玫作介绍，叶玫边听边点头，偶尔插一二句话，也都很内行，杏子感到很满意。
叶玫觉得这项工作很适合自己，起码也有个栖身之所，她不能长年住在江涛那里，听说暑假他的妻子和女儿就要来深圳。
叶玫唯一不满意的是：上班时间从早上9点一直到晚上9点，时间太长，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包吃包住，工资500元，报酬也偏低。
她没有说出口，答应明天就来上班，先找个栖身之所。
江涛见她们谈妥了，兴奋不已。不仅让叶玫有立足之地，也为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多亏杏子帮他解决了大难题。
第二天，江涛送叶玫上班，心绪懒懒的，脚步散散的：“玫，真不舍得你走！”
叶玫眼睛里蓄满了泪：“涛，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再也不能为你买菜、做饭，服侍你了。”
“没关系，你晚上9点下班之后，还是可以回来住，相距也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涛，你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桶里，等到晚上下班，我帮你洗！”
“不用，这些家务事我自己都会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省得我牵挂。”江涛说着，眼睛热潮潮的。

送走叶玫，江涛心里像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懒洋洋。在办公室上班，也是精神恍惚，若有所失。
两人同居几个月来，他觉得叶玫不仅容貌美丽，而且心地善良，打心里喜爱她——但他清醒地知道，这种爱只能是花儿明艳，却结不了果。人生有许多无奈，对于男人来说，最大的无奈莫过于不能拥有自己喜爱的女人。
临近下班，江涛接到叶玫打来的电话，说是横岗酒店工作的表叔——王经理，要回老家上班，他不放心叶玫一个人在深圳，想来市内看看叶玫，顺便见江涛一面，心里才踏实。叶玫问他行不行？
江涛听后，有些犹豫，只得用缓兵之计，答应回家后再给她电话。
江涛坐在公司大巴上，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见还是不见这个陌生人呢？王经理回家之前为什么要见我呢？
江涛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见王经理一面——他信任叶玫，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晚上9点，叶玫引表叔进来，江涛热情与他打招呼，叶玫介绍说：“表叔，这就是我常对你提起的江先生，是个读书人，对我很好，这段时间多亏他照顾我！”
“王经理，请坐！”江涛招待他们坐下来。
眼前的王经理，看上去50岁左右，身材瘦削，皮肤黝黑，口辞木讷，形象憨厚，给人老实本分的感觉。
叶玫乖巧地为他们准备了冷饮，一人一支，边饮边叙谈。
王经理操着浓厚的湖南腔普通话，缓缓地说：“我原来是国有企业的电焊工，由于工厂倒闭。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只得出来打工。早几天家里打电话来说，原来的工厂被一个浙江老板低价购买，即将重新开业。老板知道我技术好，希望我回去，工资比原来高一倍。我考虑一家人在一起有个照应，就决定回去上班。”
江涛边听边点头，也插不上话。
“我在深圳没什么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叶玫。我们是老乡，又沾亲带故。多年来，她都在我身边做事，我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自从她进市内后，我就提心吊胆：叶玫心眼好，经事少，直爽单纯，容易上当。我怕她吃亏——尤其怕我那不争气的表弟阿宏，引她走上黑道——”
叶玫见表叔口渴，递上可乐给他饮。
王经理继续说：“这次她进市内有缘遇上你，这也是她的福分。我临走之前，决意见你一面，目的就是想结识你这个朋友，当面把叶玫托付给你，希望你一定要关心她，对她负责。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王经理转头对叶玫说：“阿玫，我走了以后，你要听江先生的，不要任性，不要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我凭第一印象就觉得江先生是个诚实的人，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江先生帮忙。有他关照你，我一万个放心！”
叶玫像乖巧的小孩子，频频点头。
江涛也一再表示一定对叶玫负责，让王经理放心回家。
深夜12点，江涛送王经理回去，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七节

深圳是一座东西文化交融的城市，一年一度的西方“情人节”，早已移花接木地在这座移民城市生根开花，隆重热闹远胜过本土情人节——元宵。
情人节这天，各种鲜花在沿街大小商场盛放，尤其是象征爱情的玫瑰花，随处可见，空气中都散发着玫瑰香味。
江涛想给叶玫一个惊喜，为心爱的人送一份情人礼物。他想了好久，最后决定亲自选一对漂亮的胸罩，因为他实在是被她高耸的乳峰所沉醉，每次触摸那两座生机勃勃的巅峰，都有一种陶醉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天虹商场，四楼女人内衣专卖店，光顾者是千篇一律的女性，偶有一二个男士，也都是陪同妻子或情人来选购。
江涛在女人堆里晃来晃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也没有认识的人。再说，商场里也没有规定“女人用品，男人免进”。
他来回徜徉了好久，比较来，比较去，最后选中了一款“安莉芳” 名牌胸罩。他不知道玫到底需要多大的尺码，猜想玫那么丰硕的乳房，肯定需要大码的，但是要不要加大码的呢？他真的没把握，这样贵的奢侈品，买得不合身岂不浪费！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找一个身材与玫相似的服务员，让她参谋参谋。他开始在整个楼层扫视，但就近的几位服务员都是瘦小身材，没有一个有玫那么丰满的胸部。
他再扩大视野，巡视买胸罩的女顾客，总算发现一位身材，甚至胸部都与玫极相似的小姐。他不好意思当面问那位小姐，于是走到一位服务员跟前，想开口，但又有些犹豫——
“先生，需要帮忙吗？”服务员主动招呼。
江涛这才压低声调对服务员说：“小姐，我想为妻子买个胸罩。”他只得编造谎言。
“她要多大码的呢？”服务员热情问。
“我也说不准，但她跟那位小姐身材差不多，你看她穿多大码的，我妻子也肯定合适。”江涛指了指前面那位小姐。
“哦，那么丰满的胸部，需要买个加大号的！”
江涛在服务员的参谋下，最后选定了一对粉红色和浅绿色的胸罩。
付过款后，江涛特意到服务台，让服务员精心包装成礼品袋。
从商场出来，江涛又去街上买鲜花。
看见一个小花篮很气派，但价格贵得惊人；选中了一束花，价格也不菲；最后还是买了一支红玫瑰——象征“一心一意”。

回到家门口，在楼下就见自己房间早已亮了灯，他知道玫已先到家。他兴奋地敲门——
玫打开门就嗔怪道：“我还以为你今天情人节，跟别的情人约会去了呢！老实交待，这么晚回来，到哪花心去啦？”
“你看——”江涛一手举鲜花，一手握胸罩礼品盒，“亲爱的，情人节快乐！”
玫接过花吻起来：“呀，真香！”转头就给了江涛一个香吻。
“玫，原谅我只买了一枝，今天的花，实在太贵啦。”
“一枝就够了，一心一意嘛！这盒礼物是什么？”
“你猜猜——”
“情人巧克力？”
“NO——”
“一条纱巾？”
“NO——”
“猜不出来，快打开让我看！”玫一把抢过礼品盒，细心拆开红绸线，“哇——胸罩！亲爱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敢去超市选胸罩，我真的好感动哟！”玫心里蜜糖般的甜美。
“穿上试试，不知合不合适？”江涛转身去关门，拉上窗帘。
玫背对着江涛*，换上新胸罩，转过身来对江涛说：“噢，很合适，真是难为你呢！你怎么知道我穿加大号的？”
江涛就把选购的经过详细讲给玫听——
玫听了笑得捧腹，好久都直不起腰：“没想到，你这个书呆子还这么细心。亲爱的，真是谢谢你！我也送你一件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猜不出来——”
“那你就抬眼看看吧！”
江涛举目环视，见阳台窗棂上垂挂着一串风铃：“哇——，好漂亮的风铃！”
他仔细打量：风铃是由粉红色的塑料绸带精心编织的，上头是一个巨大的“心”字造型，中间平行垂吊的三根线各缀了红色五角星，每个星下牵了一个七巧板似的棱型体，下面吊了十来个金黄色的小铜铃——整个造型，精巧别致，美轮美奂——
“亲爱的，哪里买的这么漂亮的风铃，一定很贵吧？”
“NO，是我自己编的。我花了六七个晚上才编完，手都累得伸不直。唉，你数数上面有几个风铃？”
“一、二、三……一共九个！”
“对，象征爱情天长地久！”
江涛打开窗户，微风吹进来——优美的风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为两人世界增添了几分浪漫，几多温情……




第八节

深圳是一个浮躁的商业社会，连空气都充满着一股铜臭的诱惑。在这样的氛围里，江涛固守自己的文学理想，保持精神的一方净土，实在是一种不合时宜。
他也有过犹豫，也想过放弃。他孤独一人的时候，常常琢磨这样一个小故事：

一位登山者求教于登山专家说：“如果我在半山腰突然遇到大风雨，应该怎么办？”
登山专家说：“你应该义无反顾地向山顶走！”
登山者又问：“为什么不往山下跑逃命呢？山顶风雨不是更大吗？”
专家解释说：“往山顶走，固然风雨可能更大，却不足以威胁你的生命。至于向山下跑，看起来风雨小些，似乎比较安全，但却可能遇到爆发的山洪，而且被它活活淹死。
对于风雨，逃避它，你只能被卷入洪流；迎向它，你却能获得生命！”

登山必须迎着风雨上，攀登文学的山峰，又何尝不是如此——迎向风雨走，才能品尝成功的喜悦！
如今，自己已是“不惑”之年的人，还有多少追求可以重来呢？如果真的放弃了文学梦，自己还能干什么——实在是别无选择！

即使命运从不发芽，
也不惋惜千百次的播种；
即使命运让你趴倒一百次，
也要从一百零一次抗争中顽强站起来……

人生苦短，后悔莫及。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自己要在文学的沼泽地跋涉一生！
每当自己体验人生，思考生活，心有所得的时候，就会铺展稿纸，用一支火炬般的笔，蘸着自己的热血，点燃思想的火花，享受人生的快乐！江涛义无反顾，决心把文学梦进行到底——咬定青山不放松！

江涛抓紧写作长篇小说《阴晴圆缺深圳梦》，一张张填满碳素墨水字迹的稿纸，在手下哗哗翻过，真的是下笔如有神啊。
忽然，台上的电话“铃——”地响了起来。
“你好！”江涛提起话筒。
“能猜出我是谁吗？”里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呀，梦雪！”江涛不假思索，惊叫起来，“一定是梦雪！你在哪里？”
“在书城，你真神呀，还没有忘记我。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没问题，我马上就到！”
江涛看一下手表，已是晚上9点。他连忙打的去书城，以免梦雪久等。一刻钟后，他们在书城门口见面，两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兴得跳起来。
江涛紧紧握着梦雪的手：“这不是做梦吧？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呢！”
梦雪的手都被握痛了，四个玉指紧紧粘在一起。江涛这时才感到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太激动啦！”连忙松开手。
“看你还是那么精神！两年多了，你真是越活越年轻啊！”梦雪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注视他。
两年不见，梦雪憔悴多了：少了几份初始相识的纯真，多了几份岁月磨打的老成；那对狐媚子的眼睛荡来荡去，放射出*摄魄的魅力；那双大大的银耳环，微微晃动，在灯光映照下一闪一闪的。

两人来到附近的名典咖啡厅，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这里的环境很优雅，悠扬的旋律，蒙胧的灯光。
两人要了份双人套餐，一边吃，一边聊：
“你什么时候回深圳的？”
“三个月前就来了。”
“这么久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我每时每刻都想跟你联系，尤其是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发表的文章，我就为你高兴，为你骄傲！你知道吗，我以前看文章，从不看作者的名字，现在都养成习惯，每看一篇文章，就看作者是谁，每当看到你的名字就激动不已，像自己发表文章一样高兴。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精心阅读，读着，读着，脑海里就浮现我们当年一起生活的画面，就忍不住想跟你联系。说实话，我心里又很矛盾，想见你，又怕见到你！”
“为什么怕见我呢？我又不是大灰狼！”
“我回来后，才知道你的辞工是由于我工作疏忽，没有追回那小子的身份证，而让你承担责任。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感到对不起你！”
“那也没什么，没出那件事，我迟早也是要走的。何况，我现在不是比原来更好吗？今天又怎么想到要见我呢？”
“今天我来市内应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渴望。幸亏你和艾总还保持了联系，要不都找不到你啦！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注定我们还要交往下去，演绎传奇故事。”
“你也要离开雅都酒店吗？”
“三个月前，我回到深圳，艾总念旧情给了我一个闲职，但无所事事，待遇又低，加上你的原因，我也总想到市内来。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那么想见到你，想离你近些。”
“我也希望你来市内工作，我就多一个好朋友。”
“这次，公安局的朋友介绍我到一家外贸公司应聘文员，今天参加了老总面试，不出意料，下周就可来市内上班。”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联系啦！”
两人借着幽暗的灯光，含情脉脉地注视对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第九节

三天后，江涛与梦雪再次坐到上次的名典咖啡店，还是那个靠窗的座位，还是那种温馨的氛围。
江涛迫不及待地问：“你离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愿意向我倾诉吗？”
“有什么不愿意？自从认识你，我就没把你当外人。我今天约会你，就是要把我的坎坷经历告诉你，不说出来，心里像压了一块砖似的沉重。”
梦雪抿了口咖啡，娓娓道来：

那是十年前，我中专毕业分配在市政府幼儿园工作，认识一位刚分配来市政府上班的大学生小郑。他对我很好，我对他印象也不错，我们相爱了。不久就偷偷同居，后来我怀孕了。小郑是单位里后备干部培养对象，如果未婚先有就会毁了前程。为了他的前途，我只得忍痛割爱，同意流产。
在他的陪同下，我含泪做了人流手术。不知是手术做得不成功，还是孩子的生命力太顽强，做完人流手术两个月后，我才发现小生命仍然在体内孕育成长。
他竭力主张我再做手术，但医生检查后说有可能会造成终身不孕。一种与生俱来的母性唤醒我，要对得起肚子里的生命，也要为自己的健康负责。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心放弃手术，把孩子生下来。
我的决定遭到小郑强烈反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向他转告医生的话，孩子都四五个月了，再做人流会有危险。
他见道理上说不服我，又心生一计，说经过第一次人流手术，对胎儿的健康会造成不良影响——他的话不无道理，我再次作了让步，答应他去医院检查，如果胎儿有异常情况，就依他再做手术；如果正常，就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他无可奈何地陪我到医院检查，结果孩子一切正常。我凭女人的直觉，感到小生命对我的依赖。有时睡在梦中，我都能听到腹中的小生命对我说：妈妈，不要放弃我！
我出于对他、对孩子、对自己的责任感，怕医生诊断不准确，造成终身遗憾。我瞒着他，私自跑到成都大医院，再一次做了全面检查——孩子一切正常。
这样，我就不再犹豫，横下一条心：生下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命，都会把孩子抚养成人！
小郑见我铁了心，就向我摊牌：“留孩子就不留我，留我就不留孩子！”
我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他掉头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掉一滴眼泪，相反表现出一种成熟母亲的坚强。
当然，我也不会怪罪他，他也是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哪个男人不是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
我们两年多的恋情就这样划上了句号——在我最需要男人肩膀依靠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我！
分手之后，他做得非常绝情，没有给我一分钱，也没来打一个照面，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没有——纯粹是一个无情无意的男人！

好在妈妈理解我，没有逼我去堕胎，还帮我瞒了在外地工作的父亲，让我住在乡下外婆家，等候分娩。
待产的日子，我一点也不感到孤独，抚摸日益鼓胀的肚子，日益长大的生命，我充满着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喜悦。
我只想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根本不去考虑世俗的眼光，将来的生活……
没想到就在我即将分娩的时候，遭遇了黎明前的黑暗：由于农村卫生条件太差，剩下的四个多月时间，我没有再做胎检，到了足月，仍没有生产的迹象。
外婆急了，生怕我出现意外，打电话通知母亲来乡下。
超过预产期的第8天，我终于感到肚子有些异常，隐隐作痛。
外婆赶紧叫人用单架抬我去镇上医院分娩，就在路上我肚里忽然发作，下身汩汩冒血……到了镇上医院，医生赶紧进行急救。
医生无奈地问我母亲：母子生命有危险，保母亲，还是保儿子？
等我醒来以后，我才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我痛不欲生，滴水未进，只知道暗暗啜泣……
母亲、外婆都劝我，没有办法挽回的事，就不要再想它，叫我月子里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会带来后遗症。
我知道一切无可挽回，这就是我的命！我劝自己坚强面对生活，毕竟我还年轻，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医院休养了一个星期后，我就回到家里。
那天，正好是中秋节，在外地工作的父亲也回家团聚。
当他知道我未婚产子的事后，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没有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回来！”
我父亲是个非常传统的人，未婚产子使他脸上无光，伤透了心。父亲把我的衣服、行李抛到门外，推我出了家门，然后牢牢闩上门……
那个中秋夜晚，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我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泪流满面。我捡起地上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地注视那扇紧闭的家门——那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内疚地说：亲爱的爸爸，原谅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吧！
那晚，我在市火车站的板凳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凄凉、最漫长的中秋团圆夜。第二天，我就登上了东去的列车……

梦雪眼含泪花，眨一下眼，泪水滚珠般地掉落下来……
江涛拿起纸巾轻轻为她揩拭：“对不起，不知你有那么辛酸的过去，好在一切都被时间湮没了。”
“没事的！”梦雪冲江涛笑笑，眼里还闪着泪花，“难得找到一个倾诉的人，让我把心里的话都说完，会轻松一些。”
梦雪深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我当时真的恨我父亲，不打算再回那个让我伤心的家。
来到深圳后，半年时间里，我都没有跟家里联系，家里也不知道我的电话。那时深圳找工作很容易，我在一家文化演出公司做文员。
几个月后就是春节，我实在忍不住思乡之情，不管怎样说，他们总是我的亲生父母。除夕夜，我拨响了家里的电话，正好是父亲接——
我只叫了声“爸爸——”就哽咽得泣不成声。
“孩子，你还在恨爸爸吗？”父亲用喑哑的声音问。
那以后，父亲原谅了我，我也理解父亲，我们才保持了正常联系。

又过了半年，我听母亲说小郑听说我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就想同归于好，多次向我母亲表白。两年多时间，他也没得到提拔，他这人官瘾太重，遭到同事的嫉妒。
我告诉母亲好马不吃回头草，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硬是缠着我母亲，又是赔理道歉，又是送小恩小惠，笼络人心。我母亲心太软，就答应做我的工作，争取让我们破镜重圆。
小郑更加得寸进尺，从我母亲那里得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找朋友私下为我们两办理了结婚登记。
母亲打电话骗我回家，就是想让我们完婚……
我回家知道真相后，更不能原谅他。我鄙视他的为人，蔑视他的品德，坚决要跟他办理“离婚”手续。
我在家呆了近两年，直到上诉法院，总算办完了这场“马拉松”式的离婚默。
现在好了，我真正自由啦！

梦雪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看手表11点：“太晚了，我还得赶回去。”
江涛本想挽留她，但想到一间房也不方便，何况还不知叶玫晚上会不会回来。
两人从咖啡屋出来，外面月光皎洁，霓虹闪烁。
他们紧挨着漫步在月光下，江涛无意中碰到梦雪的手——
梦雪大胆地抓过来，亲昵地吻了一下手背：“真想，牵你的手，在月光里走一辈子！”
江涛没有吭声，只是用炽热的目光注视这位打工路上第一个好朋友。
梦雪浑身感到灼烧起来：“书呆子，敢不敢给我一个回吻！”
江涛毫不犹豫，轻轻接过梦雪的柔手，亲吻了一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梦雪扫视了四周，正在树影下，也没有过往行人。她忽然“叭——”地一声，给了江涛脸上一个香吻。
江涛感到脸上如春风拂面，一股暖流充溢全身。
梦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勾在江涛脖子上，仰起头狂吻……两人尽情地热吻，凝固成一座紧紧相拥的雕塑。

送走梦雪，已是凌晨1点。
江涛回到宿舍楼下，见自己房间有灯光，知道叶玫还在等他，他蹑手蹑脚地开锁进门。
叶玫仍坐在沙发上，面前开着电脑播放音乐。她线条分明的嘴唇翘得老高，明显在生气。
“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呢？”江涛有些内疚。
“你不回来，我睡得着吗？你看都几点钟啦？”玫目光逼视他。
“遇上一位多年未见面的同事，聊得开心，所以——”江涛话刚出口就后悔，说加班不就没事了，怎么这么老实。
“肯定是女同事吧？”
“原来酒店的秘书，两年多没见面，我们一起喝咖啡，没想到一聊就是几小时。”江涛越说越露马脚。
“那肯定是很聊得来的女朋友吧？”叶玫真的醋劲十足。
“她婚姻上遇到些麻烦，向我诉说，我总不能赶人家走吧。”真是越描越黑。
“你那么珍惜时间的人，跟这个女人一聊就是几小时，你对她可真慷慨呀！”玫话中带刺。
“看你，想到那去了，不就这一次嘛，吃什么无名醋？”
“爱你才会吃醋！”玫扑哧笑出声来，看到江涛那副小孩子认错的可怜样子，觉得傻得可爱。其实，她也只想逗他乐，也不是真的跟他过不去。
吃醋的女人才可爱。江涛就喜欢欣赏她这股醋劲：“早点睡吧，亲爱的！”

江涛匆匆去洗手间洗漱，回来就把玫抱上床，“亲爱的，你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有多么可爱。”
“不跟你逗了，我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吗？”
“不行，非得现在就说。”
“那你说吧，我竖起耳朵听。”
“听说我现在上班的那一排商店，属临时建筑，暑期那排商铺就得拆，杨小姐的专买店开不成了。所以，我想早作打算，重新找份工作，搬出去住。”
“怎么没听杨小姐说呢，那她不是损失很大。”
“她有什么损失，装修的钱早赚回来了。剩下的脚货也都可以退回厂家。她有钱，另外找个铺子，再开一家呗。”
“既然这样，也可等她开了新店再说，她横竖也少不得美容师，你何必提前出来呢？”
“这又不是什么好工作，上班时间那么长，工资那么低，我早就不想做了。”
“就算要走，那也应先找工作，后辞工，骑马找马，不是更好吗？”
“你以为我不到她那上班就找不到工作吗？我还是想早点出来，你放心我辞了工，也不会赖在你这里住——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安静，要看书写作。”
“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安全。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生活才有保障。再说，我和杨小姐是多年的朋友，在她那上班，我一万个放心！”
“难道杨小姐不开店，我就不要生活了？”
“要不等我明天跟杨小姐了解情况后再说吧！”江涛很疲倦，想早点休息。
“由它拆还是不拆，我都要走。”叶玫铁心要辞工。
“明天再说吧，亲爱的——”说完，江涛用嘴唇堵住了玫的厚唇。
两人相拥，藤树相绕，翻云覆雨，如胶如漆……




第一节

自从有了叶玫，江涛就不再与杏子约会。
杏子有急事，连续CALL了他三次，约他见面。因为她知道前夫已经结婚了，有一种紧迫感，希望能早日找到生活中的另一半，不让前夫看自己的笑话！
杏子决定登报征婚，尝试一回，实在不行，再到婚姻介绍所去登记。她把上次江涛改过的稿子再看了一遍，觉得还需要完善，她相信江涛能准确地把握她的内心。
江涛下班就直接到杏子的公寓，急促地就办正事。他接过原稿，按照杏子的要求，再认真推敲，几经润饰，最后定稿：

30岁深户商女，容貌秀丽，端庄贤慧；有房有店，经济宽裕。
觅事业有成，责任心强，顾家重情，32岁以上男士。
欢迎来信来电，附照必复——缘分自当珍惜，爱情终生守候。

杏子认真检查了几遍，觉得很满意，决定明天送去见报。
“你知道我写这份征婚启事的心情吗？”江涛故意*杏子。
“什么心情？不会是舍不得我出嫁吧？”
“当然罗，你找到如意郎君，我不就成了多余的人！”江涛酸酸的。
“那好呀，你离婚，我现在就嫁给你，还省得登报征婚呢？你敢吗！”杏子半真半假，深知与江涛只是露水情人。
江涛离开时，心情不免失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管怎么说，总是有肌肤之亲的女人。杏子真的出嫁了，自己就失去了一个异性朋友，话又说回来，做人不能太自私，总不能让杏子为自己守候一辈子吧。

征婚广告刊登一个月来，杏子收到一大摞的应征信，她打电话约江涛过来，商量如何处置这些信件，有些还是火辣辣的情书。
江涛敲门进来，杏子对着镜子一边梳头，一边对江涛说：“你来啦？帮我当当参谋，出出主意，你比我更了解男人。”
“是不是有眉目了，恭喜你！”江涛有些言不由衷。
“八字还没一撇呢！”杏子放下了梳子，到厨房冲了杯咖啡，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杏子细述一个月来征婚的曲折经历：

征婚广告见报当天，我就接到不少有意男士的电话，第二天就不断有信寄来，有的还附了照片。
有意向的男士加起来不下五十个，其中有几个条件不错，很让我动心。我精选了几个条件相当的，约他们见面：
第一位姓佘，东北人，转业军人，职业是警察，年龄36岁，离异。这们警察人高马大，很有男子汉气质，但就是太刻板，走路都是那种军人步伐，谈吐生硬枯燥，属于那种用脚踢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你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这样的男人别说一起生活，看着都感到累了。见了一次面，就再也想见第二次。

第二位姓林，潮汕人，个体老板，开一片商店，经济基础不错，38岁，有婚史。林老板倒不失潮汕人的精明，而且能说会道，谈起生意来是一套一套的，听了真让人舒心。但个子太矮，恐怕不到米，皮肤黑得像一张牛皮，跟我站在一起实在不般配。听说还有一个6岁的女儿，又有拖累。我跟他谈了不到一小时，就礼貌地分了手。

第三位香港人，叫阿巍，电脑工程师，35岁，未婚，典型的“钻石王老五”。在南山一家香港企业做助理厂长。阿巍长得小巧精干，个子高高瘦瘦，戴副宽边近视眼镜，温文尔雅，气质不凡，说话很有磁性，是那种讨女人欢心的男人。
他第一次跟我约会就别开生面，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咖啡厅面对面地干坐着，一副商业谈判的气氛。他开车把我带到蛇口海边的沙滩上，一边散步，一边用带港腔的普通话介绍自己和家庭情况。见了一次面后，我就觉得这个瘦个子“王老五”，好像是一个相识很久的老朋友。跟他在一起，让人感到轻松愉快。
接下几天，我们不是煲电话粥，就是约会。隔一二天不约会，我就会感到若有所失。我们都感到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举止和神态含有一种期待和默契。那天他约我到一家高档酒吧，喝过酒以后，我们就蹦迪，他趁着酒性就把我拉进他的怀中，让我尽情地享受男人的呵护。
约会几次后，我感到情况有些异常。尤其是到了周末，他总说要回香港陪父母。开始时我还很理解，觉得他是个孝顺的男人。但我也怀疑，作为热恋的情人，怎么会将所有的周末都去陪父母，而从不陪恋人。而且每次回香港，连电话都不给我一个，我更感到跷蹊。
一天晚上，我特意打他手机，我们正在通话……忽然，听到那边有小孩子叫“爹地——”的声音，阿巍还顺口应了一声。
凭女人的直觉感到不对劲，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家了？刚才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吞吞吐吐解释说：“那是我姐姐的儿子，因为姐姐刚离婚，才学说话的孩子常常把舅舅误叫成“爹地”，我不忍伤外甥的心，就含糊其词地应答了……”
我们不欢而散挂了线——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小孩究竟是他的外甥，还是他的儿子！
自那次之后，我与他交往就心存芥蒂。他再与我约会，我就催他办结婚手续，合法地生活在一起。每听到我说要办结婚，他就像经霜打蔫的花萎缩了。
渐渐我们联系少了，再后来，他干脆连手机号都换了……
我发现自己被他带进了感情的死胡同，至今也回不过头来——我被香港佬骗了！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吞，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
……

杏子说着娇柔地倒在江涛的怀里：“江涛，我恨你，你要是不结婚，我哪来这些烦恼事？”
“傻瓜，我就是不结婚，也只是一个打工仔，一介穷书生——配不上你这个富婆啊！”
“别说大话了，恨你也是不现实的——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干嘛，非要出嫁呢？深圳没有婚姻，但不缺*的女人多的是，你还愁没有男朋友吗？”
“说得好听，你以为女人见了男人就上床啊？你别贫嘴了，拿我寻开心，快给我想想办法吧！”
江涛只得应付地说：“那就换种方法，去婚姻介绍所登记，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如意郎君！”
“我想也是，婚姻介绍所选择的余地肯定大些，而且也又是面对面，效率也会高些。我就不信，30岁的女人，又没有任何拖累，就会找不到老公？”
“那倒也是，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那好，我明天就去婚介所登记。”女人一旦决定把自己嫁出去，总是显得迫不及待，也许女人比男人更耐不住寂寞。




第二节

江涛还在上班，接到杏子打来的电话：“叶玫怎么今天没来上班？如果明天再不来，我就另外请人了。”杏子租赁的那排店铺是要拆迁，但具体拆迁时间尚不明确，也许还能撑几个月。
昨天，叶玫向杏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打算辞工的话，未等杏子答应，今天就一走了之。
江涛拼命CALL叶玫，她复机说在他的房间，等他下班回来再说。
江涛等不及下班，请了个假提前回家，只见叶玫在收拾衣物，打算搬走。
叶玫见江涛进来，低声下气地说：“涛，我对不起你，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辞了工。我已经搬出来了，和老乡阿凤合租一个单身公寓。我在一家酒楼找到咨客工作，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需要一个人到社会上闯荡，是祸是福都由我自己负责。”
“阿凤不是跟阿宏合伙*打劫的吗？你不又要重入虎穴了吗？”江涛怒不可遏。
叶玫解释说：“阿宏有一次打劫香港老板1万多元，老板打110报警，阿宏一伙人当场就被警察抓了，被送去劳教两年。阿凤拘留了15天，罚了2000元就放了出来。她在外租房，晚上去公园做“夜莺”拉客。由于生意不好，一个人住租金压力太大，阿凤设法找到我，叫我与她合租房住，不仅可以分摊租金，两人生活也有个伴，可以相互照应。”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啦！”江涛抢过话题。
“我开始也有些犹豫，阿凤发誓说，绝不让我去拉客——我上我的班，她做她的生意。她在我面前哭了好几次，我实在经不住她的硬磨软劝，心软了就答应搬过去住。再说，我对在美容专卖店上班实在厌倦了，想换一种活法——涛，你就放我闯荡一回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叶玫眼眶里蓄满了泪。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自由，我是要对你的生活和安全负责。你不想在杨小姐那里上班，这我理解。但你怎么也不能回到原来的老虎窝。你可以继续在我这里住，我虽然不能供你山珍海味，但至少可以养活你——你应当相信我！”江涛对叶玫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相信你会对我负责，我也肯定你爱我，舍不得我离开！但你想过没有，我们这样同居下去结果会是什么？我可以说出我的心里话：我爱你，而且深深地爱你！我已经在爱情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如果再不自我克制的话，我会难于自跋，甚至离不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能拿婚姻赌明天吗？”叶玫泣不成声。
江涛两手参在浓卷的头发里，心里非常痛苦：“我——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他本来从未想过要拆散家庭来娶玫，听了玫的表白，他思想上的确有所松动——他实在太爱玫。
“给你时间，考虑离婚，然后娶我。这现实吗？这可能吗？”
“我——我——”江涛心里一片茫然。
“亲爱的，我也想过跟你厮守下去，甚至想过做第三者，横刀夺爱——我下不了那个决心。不瞒你说，趁你上班去了，我偷看过你抽屉里的照片，无论是你们夫妻照，还是和女儿的全家照，都看得出你们的感情是牢固的，你们的家庭是幸福的！我不忍心看到你为了我而闹得夫妻不和，我不是那种损人利己的女人！”玫决意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涛知道讨论这个话题是没有结果的，他只得转换角度：“你为什么急着要走呢？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是很好吗？”江涛实在舍不得玫搬走。
“这对你们男人来说，也许不错：怀里搂着一个，心里想着一个；到时心里想的那个来到面前，就毫不犹豫地把怀里搂的这个抛到一边。你们男人拿得起，放得下，纵使心里痛苦，也还可用事业追求来解脱。你为我想过吗？到时你们夫妻团圆，你感情上有了寄托，很快就能适应新的生活，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就像风过无痕，云过无影。我怎么办？你想过吗？”玫声音嘶哑了。
江涛深情地注视玫，两眼含满了泪水。
“亲爱的，你还是让我走吧！我又不是绝情地跟你分手，从此永不再来。我还会来看你，怎么说你也是我在深圳唯一的亲人！”
“玫，我舍不得你走啊！”江涛动情地哭了。
“亲爱的，我走了不能再照顾你的生活，你自己要多保重！对不起，我走啦！”叶玫站起身抱住江涛，狠狠地亲吻他，泪水喷涌而出。
江涛紧紧地抱住玫，泪水汩汩而流——两人的泪水汇流成泉，流进嘴里，沾浸衣襟，滴落地上……
叶玫猛然推开江涛，任泪水横溢，拧起行李箱，掉头出门——
“玫，亲爱的，你别走，你回来——”江涛边喊边追出去——留在泪眼里的是玫那义无反顾的背影！
江涛抹干泪，到阳台上洗了把脸，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拨响了杏子的电话，正式代叶玫辞工，只说急事，暂时回湖南老家。




第三节

深圳这座城市，清晨冷静得使人孤独，白天繁华得叫人烦躁，夜晚耀眼得令人疯狂。
一抹淡淡的晨光从窗口泻进来，辉映在杏子写满寂寞的脸上。她侧起身子，慵懒地起了床。洗漱一番之后，对镜梳妆，看到失去光泽的皮肤，再次勾起对爱情的渴望——偌大的深圳都市，怎么就找不到爱的归宿？
她进厨房冲了杯咖啡，打开冰箱取了块蛋糕，慢慢咽着。人在孤独的时候，饮食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那片临时店铺终于拆掉了，美容专卖店里的脚货也都处理完毕，新的店址还在物色中。开店不必急迫，觅爱却常令她心急火燎。
一周前，她接连送了几份资料到不同的婚介所——东方不亮西方亮。她像春天里撒播良种的农民，充满希望地等待种子发芽。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仍然杳无音信——不会都是骗人的中介吧！

“嘀、嘀——”桌上的CALL机响了。
她查台复机：“你好，我是杨杏。”
“杨小姐，早上好！我是天地缘婚介所的吴姐。我这里有一份男士的资料，比较适合你，你有空过来吗？”
“好的，我马上就到。”总算盼到了回音。
杏子记得交资料那天，跟吴姐见面时的情景，两人虽只攀谈了几分钟，但对吴姐印象很深刻：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型，白白的皮肤，慈眉善目，像西方油画上的圣母。
吴姐说自己也是中年离异，遭受过婚姻挫折。所以，对前来征婚的离异女性特别同情，也特别有爱心。
出于对吴姐的信任，杨杏当时就交了399元的会员费。
吴姐一再说，放心，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直到你找到满意郎君。

杏子穿了件既不太暴露，也不保守的淡灰色短袖上衣，配了件暗格子花西装中裙，挎了个黑色意大利真皮坤包，剪着齐耳短发，标准的写字楼白领丽人的打扮。
她打的来到天地缘婚介所，吴姐热情地拿出厚厚一叠男士资料，哗哗地翻到0086号，递给她说：“你坐下来慢慢看，中意的话，我就约他来与你见面。”说完，吴姐转身接待别的客人去了。
杏子认真看材料，仔细端详那张半身靓照：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和善可亲，无可挑剔，电影名星也不过如此——杨杏满意地莞尔一笑。
目光移到基本情况一栏：洪德本、男、40岁、丧偶、北京人，个体工商户。
再看对女方要求一栏：一切随缘，能安分过日子就行。
看来男人条件不错，不知自己前世有没有修到缘分。
一会，吴姐过来：“怎么样，中意吧？这样好的条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CALL洪先生来，你们见一面。”

令人惊讶的是吴姐的电话刚放下，洪先生就进了办公室，就像是从隔壁走过来似的。
吴姐看出了杏子的疑惑，打圆场道：“洪先生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开车路过这里，想来看看有无好消息。不料，一进门括机就响了，真是巧合！”洪先生镇定地回答。
“你带了身份证吗？跟小姐见面，首先就要查验身份，这是对你们双方负责。”吴姐办事正经，一丝不苟。
“真对不起，我身份证和驾驶执照放在一起，丢在车上，停车场够远的，下次一定补！”
吴姐也没追究，对洪先生介绍说：“这位是杨小姐，条件相当好。这是她的资料，你先看看。合适你俩就单独谈，我这个月下老人就该靠边站啦。”
“嗯，人都见了，就不用看资料了吧，什么资料能比得上本人真实呢？”洪先生眼睛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杏子，表现出好感。不等吴姐引路，洪先生就领杏子进了隔壁单间。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还没说上几句话，洪先生的CALL机就响了。他用手机回了一个电话：“好，我就来！”显出焦急的样子，他对杨杏说：“我秘书来电，公司有点急事，我现在得赶回去，真是不好意思。”
临走时，两人互相留了CALL机号。
洪先生边走边说：“杨小姐，改天我请你喝早茶！”

杏子回家后，好几天也没有洪先生的电话，CALL他也不复机。她感到怀疑，忍不住给吴姐挂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洪先生在电话里说：“很抱歉，这几天实在太忙，挤不出时间约你。今晚方便的话，我开车来接你，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杏子高兴地答应了，感到先前对他的怀疑，是自己太过敏感。他是企业老总，工作忙是情理中的事，自己应当对他多一些理解，有事业心的男人更值得爱。
她充满期盼等待晚上的约会，想自己该穿什么衣服赴约？一柜的时装不知选哪件好。一直等到晚上8点，也没有接到洪先生的邀请。
杨杏想：他是公司的老板，也许工作太忙，把约会给忘了，不妨CALL他一下，给他提个醒。
洪先生复机说：“真不好意思，晚上有个应酬，实在脱不开身。下次吧——下次我约你！”
杏子耐心等待“下次”，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等来他许诺的“下次”。
她冷静下来琢磨事情的前后经过，越想越不对劲，他会不会是个“婚托”？男方照理应更主动些，中不中意，能否继续交往，总得有个说法。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又打电话向吴姐求证。吴姐说，也许你们两不太合适，洪先生心地善良，不便当面直说。
这样的事又不便追着人家问，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又过了一周，仍无音讯。
杏子对洪先生失去了信任，希望吴姐帮她另外再介绍一个，吴姐满口应承，一再表示对她的婚姻大事会负责到底。

一天，杏子路过天地缘婚介所门口，想顺便进去打探一下有没有新信息。
她刚进电梯，一眼就看到那个姓洪的，她正欲打招呼，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好像并不认识——显然，他没有认出她！
他们前后脚进了婚介所，姓洪的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悠闲地吸起来……
杏子没再看他，而是直接去找吴姐，工作人员说吴姐已不在这里做了。她失望地转身走，从姓洪的眼前走过——这时，他似乎想起来了她是谁，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显出尴尬的神态。
杏子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脸，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证据说明姓洪的就一定是婚托，要是他硬说自己也是来征婚的，那岂不自讨没趣。
杏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狠不得把目光变成子弹。姓洪的低着头不敢正视，拼命地吸烟。
又过了几天，另一家人间情婚介所通知杨杏去约会，说是有一位男士条件相当不错，39岁，香港人，丧偶，某公司财务总监。
杏子觉得条件不错，赶紧去赴约。
她来到人间情婚介所，工作人员送该男士的资料给她看：天呀，杨杏气得都要爆炸——原来还是那位姓洪的！
杏子失望地从婚介所出来，整个人像要瘫痪似的，她只得把江涛CALL来，找一个倾诉的对象。
江涛匆匆赶到，刚落坐在沙发上，杏子二话没说，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江涛不知发生什么回事，手忙脚乱地为她擦眼泪，像哄小孩子般的，好话说尽，呵护备至。
杏子慢慢止住哭，躺在他怀里，泄洪般地滔滔不绝，向他倾吐满腹苦水……




第四节

叶玫搬走以后再也没回来，偶尔给江涛打个电话、留个台报声平安。
江涛好几次想去新住址看她，叶玫总是含糊其词，不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江涛很为她的安全担心，真怕她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梦雪早已进市区内那家外贸公司工作，初来乍到，还顾不上与江涛见面。江涛感到异常孤独，心中的郁闷无法排遣。
晚饭后，江涛准备去洪湖公园散散心，方便的话，也许会拐进街头的录相厅，不论是三级片，还是武打戏——找个地方发泄。
穿好衣服，插上钥匙，桌上的电话“铃——”地响了：“江涛吗，我是梦雪。我现在就想见你，方便吗？”梦雪的声音很沉重，听得出心情很不好。
江涛放下电话，去站台接梦雪。

梦雪从车上下来，随风飘来一个幽灵：一身黑色修长风衣，里面一条橙色镶边短裙，由于风衣太长，整个人都裹在风衣内，再加上肃穆的脸部表情，令人惊骇——虽然时令已到深秋，但也没有寒冷到需要裹紧风衣的地步。
江涛迎上去：“梦雪，你瘦多了！”
“老多了吧？没爱情的女人容易老啊！”梦雪的泪水已在眼眶里转，“不说啦，
到你那去，听点音乐消消愁吧！”
两人默默走在大街上，江涛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不想吃。江涛就在路边水果店买了几斤苹果，领她上楼。
梦雪一进门就像进了自己房间，把黑色风衣脱下来，露出白色背心和橙色短裙，人像散了架似的瘫倒在沙发上，默默地闭上眼睛假寐。
江涛打开电脑，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你喜欢听的我也喜欢听。
他抽出一张自己最喜爱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插曲，播放的是《红豆曲》：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绿水悠悠……

江涛为她泡了杯热咖啡，梦雪趁热喝着，边喝边听音乐，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江涛挨着她坐下来，默不出声。梦雪抬眼看他，情不自禁就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有一个爱自己的男人，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
她闻到了江涛身上一股男人的气息，抑制不住对他说：“涛，能一辈子靠着你的肩膀该多好啊！”
“那就让你靠一辈子呗！”江涛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
梦雪像委屈的孩子敞在母亲的怀抱一样，再也忍不住，无边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梦雪，别哭！有话慢慢说——”江涛温柔地为她拭泪。
她抽泣了几声，强忍住泪水。看着江涛那张真诚的脸，实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是公安局的朋友焦大哥介绍，进那家外贸公司的，谁知上班才二三个月，公司就因为走私漏税被查封。老板自己躲得无影无踪，拖欠的一个月工资也没有下落，我们十几个员工也都树倒狐孙散——各找各的门路。”
梦雪停下来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我在黄贝岭租了个单间暂时栖身，现在又得重新找工作。我满肚子的苦水，也找不到一个倾诉的人，第一个就想到你。我只得到你这里来舔舐伤口，你不会嫌弃我吧？”
“欢迎都来不及！如果你感到找工作困难，我可以跟艾总联系，回雅都酒店上班。”江涛始终与艾总保持联系。
“再回去也不好意思，再说关外也不方便，还是在市内慢慢找吧。我真的想离你近些，有个可以交心的朋友。”说着，梦雪张嘴打了个呵欠，“我太疲倦，我想在床上躺一会。”
江涛稍微收拾一下床褥，让梦雪睡下，细心地为她盖上一条毛毯，关了房间的灯，让她安心地睡。
江涛关上房门，打开阳台上的灯，在里面看书……

几小时过去，江涛看累了，合上书本，轻轻打开门，回到房间，重新拉亮灯。
梦雪睡美人似的躺在床上，江涛俯下身子，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梦雪其实早已醒了，两只纤手水蛇般地伸过来，给他一阵狂吻……
江涛以为梦雪默许他的冲动，毫无顾及地动手解她的短裙。梦雪没什么反应，既不积极配合，也没坚决反对——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乖乖地任他摆布。
梦雪身上只剩下一条窄小的镂空绣花*，蒙胧映出里面的三角黑丛地，诱得江涛*中烧，不可收拾——
梦雪觉察到他的欲望，脑海里闪过拒绝的愿头，但当遇上江涛炽热的目光时，她无力地放弃了反抗。
她看见他的目光是热烈的、闪亮的、温柔的、哀求的……她无法拒绝，四肢奇异地沉重起来——她妥协了，退让了，驯服了。
他的嘴唇春风般地吹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她的腹地……但是回应他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僵尸。
江涛这才意识到，这是一次不受欢迎的侵入，他有过犹豫，理智中止，但转念又想，女人真的不愿意是会喊叫，或是挣扎，而她一声不吭，那就是默许。哪个女人与男人的第一次肌肤之亲，不是扭扭捏捏，半推半就呢？
男性天生就是野生动物，本能的冲动，像脱缰的野马，难于自持。江涛屏住呼吸，毅然除下她身上最后一道屏幕，胆怯地进入——他感到血液沸腾了……
梦雪似乎在沉睡的状态中，就连那对美丽的眼睛，也紧紧地闭上了。她静默地躺着，好像被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没有知觉的塑料人模，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行为，都是他的，与自己无关。
他两手紧紧搂着她，身体激烈地起伏，她都毫无反应。即使压在身上的男人呼吸急促，动作激烈，体温骤升的霎那，她也没有感觉，没有兴奋——有的只是麻木！
直到完事后，他伏在她的胸前轻轻喘着粗气，她才渐渐醒转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江涛那张做贼心虚，毫无表情的脸，只是觉得好笑：男人真是可笑的动物，他们只会迷恋性，不管躺在身下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也不管是怎样的心情，只要*了，他就满足了！
她原以为像江涛这样的读书人，与女人肌肤之亲时，会文雅一些，浪漫一些，起码也应等到双方心甘情愿，灵肉结合的那一天。没想到他也是这样像饿狼下山一般，如饥似渴，毫无理智——男人不仅可笑，而且可怜！
男人和女人的*心理差异极大：在男人看来，接吻是*的前奏，*是接吻的必然结果。大凡能够接吻的女人，必然也能够*，这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
女人却不是这样，女人认为接吻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接吻之后不一定必然带来*。女人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往往能接受对方的接吻，但不一定能接受对方的*，接吻和*，二者有本质的区别。

江涛默默地从梦雪身上退下来，深感失望，更觉后悔。
他明白自己只是出于一种生理本能的需要，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环境下，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没有爱的*，做了也白做，做完就忘，爱过无痕！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梦雪，在她最需要关怀和体贴的时候，自己却趁火打劫似地侵犯了她，未免也太自私。
现在，他从肉体上得到了这个女人，却在精神上给自己套了一副痛苦和罪恶的枷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涛穿上衣服，怜爱地将床头的毛毯打开，轻轻盖在梦雪身上。心里在虔诚地说：亲爱的，原谅我！
江涛下床之后，梦雪顿生一种被强占的感觉。这是她跟他的第一次，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索然无味。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与他会有这一天，只要他向她提出要求，她是不会拒绝的——但绝不应该是今天！
今天她确实不想要，她心情不好，没有思想准备，更没有感情酝酿。她认为跟自己相爱的人*，尤其是第一次*，要有充分的准备，包括精神的、心理的、身体的，都要调整到最佳状态，调动身上每一个细胞，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所爱的人——只有两人的心灵碰撞出火花，达到灵与肉的结合，才能到达那种默契的、浪漫的、极乐的境界！
江涛一声不响地去了阳台，梦雪又产生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是过来人，经历过男女情爱的风风雨雨。男人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疼爱女人，一旦下了床，女人就变得一钱不值——她感到自己跟他的第一次，多么不合时宜！她到江涛这里来，本来是想疗养伤口，没想到结果却是事与愿违——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遗憾的，总归是遗憾！

梦雪缓缓地从床上躺起来，眼睛向四周扫视，寻找自己的衣服。
江涛从洗手间出来，敏感地理解了她寻找的目光。从沙发上捡起那条镂花三角裤，殷勤地为她穿上——
梦雪突然又被他的行动感动了：男人都知道给女人*服，有几个男人会给女人穿衣服呢？她觉得眼前这位男人，不仅温柔，而且也值得信赖！她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而后悔：既然不可阻止，何不顺水推舟——免得两人都尴尬！
“梦雪，你恨我吗？我郑重地向你道一声：对不起！”江涛真的很悔恨。
“为什么要恨你呢？”梦雪眼睛盯着他，目光不再冷漠。
“据说女人跟男人交往之后，女人往往会后悔跟那个男人上床。”江涛怯怯地说。
“那男人跟女人交往之后，是不是就会后悔没有跟那个女人上床呢？”梦雪真的是冰雪聪明，“难怪你那么迫不及待，原来是不为今后留下后悔——自私的男人！”
“不，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你原谅我！”江涛态度是诚恳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人生没有后悔药！”梦雪穿好衣服下床，坐到沙发上，“其实，我很理解你，因为妻子不在身边，这是一种生理需要。你随时都在捕捉猎物，只是我碰巧撞到了枪口上。”
“千万别这样说，我错了，原谅我！”江涛真的是个实诚人。
“你放心，我理解你！你心里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对我来说，今天不合时宜，所以——”梦雪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自动打住了。
江涛心里想：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把*看得过于庄重和严肃，对于相爱的男女来说，*和交谈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谈话是用文字表白，*是用动作表白——*是情人之间肉体的正当谈话！
“好了，已经发生的事，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今天也许是坏事变好事，使我们的感情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心灵拉得更近！”梦雪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伤害了男人的自尊，“时间太晚了，你送我回去吧！”
“都凌晨2点，就到这住吧。我睡沙发，你睡床，绝不越界。”江涛诚心挽留她。
“我这人有生床的习惯，一时还不习惯你的床，你还是送我走吧！”梦雪作出决意要走的举动。
江涛也不再勉强，随手洗个苹果削了皮，送到梦雪手里。
梦雪也不客气，一边咬苹果，一边下楼。
来到街上，江涛为她拦了一辆的士，预付了车费，恋恋不舍地目送梦雪消失在夜幕里……

梦雪刚回到出租屋，就收到江涛的留台，她听了很舒心，故意叫CALL小姐再转述一遍：

亲爱的，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深感愧疚。由于爱的冲动，让你受到了伤害，希望得到你的宽恕和原谅。
我会用目光望成河流，期盼牵成清风，期待你的到来。相信下次见到你，一定会是一个晴朗明媚，天蓝云秀的美丽天空！

梦雪边听，边飞快地记录下来，连续看了好几遍：这书呆子就是与众不同，连留言都像春风般的温暖——她从心里完全地、彻底地原谅他！




第五节

深圳夜晚的街市，像银河坠落人间，彩龙般的路灯，从四面八方伸向无穷的远方。清凉如水的月色泻满大地，在高楼大厦之间射下一道道光带，被耀眼的霓虹灯光篡改得面目全非。脆弱的大自然，在人工创造力的冲击下，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力。
江涛近来一直都在开夜车，抓紧写作一个中篇小说《沉重的搬迁》，刚写了几行字，台上的电话响了。
叶玫在话筒的说：“涛，我有麻烦了，现在必须到你那去！” 
“什么事？你别吓唬我——”
“见面再说，我一会到！”玫挂了电话。
江涛忐忑不安地等待玫的到来，她到底有什么麻烦呢？我早就说了不让她跟阿凤同住，都劝过无数百次，她偏不听。几次想去看她，她总说女孩子的房间，男士免进。真的不知几个月来，她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江涛趴在栏杆上远眺，叶玫由远而近进入视线：一身洁白的吊带长裙，走动起来，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天鹅；白色的长裙又薄又亮，衬托出婀娜多姿，曲线优美的身段——天啊，美丽的大提琴！
江涛迎上去：“玫，你真的好美！”
“人家急得几宿都睡不着觉，你还拿我寻开心！”玫嗔怪道。
“遇到什么麻烦了，我能帮你吗？”江涛收敛了笑容，从玫的脸上读出了烦躁和忧虑。
“都是你不好，叫你采取安全措施，你总是怀着侥幸心理——这一次给你碰上‘万一’啦！”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江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拉长得变了型。
“我都35天没有来月经啦！开始我还不把它当回事，还以为是自己老加夜班，打破生活规律，引起月经不调。现在超时过长，不得不引起重视。昨天，我到药店买了妊娠测试纸，今天早上一起床，就按说明书，进行了尿样测试——结果呈阳性！”叶玫连珠炮似地排放。
“呀，那就麻烦了！”其实，江涛比叶玫更紧张。但他还是冷静地说，“即来之，则安之。是福跑不掉，是祸躲不过！”
“这可怎么办呢？”叶玫焦躁不安。
“怎么办？我们共同面对呗！万一真的怀了，最坏的结果也就像你说的，也就女的受点痛苦罢了——你放心，一切责任我承担——除了动手术的痛苦！亲爱的，我相信你能坚强面对！”
听了江涛的话，玫心里踏实些。她知道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嗳，你不是有个当医师的老乡吗？让她给我确诊一下！”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江涛有个老乡姓刘，是个外科医师。刘医师的女友小张，是妇产科医生，夫妻在同一家诊所打工，“不过，你得当一回我的外甥女。”
“知道，你这死要面子的男人！”玫生气的样子特可爱。
两人来到诊所。江涛与老乡寒暄几句后，便引入正题，老乡叫来妻子。
张医生说：“一般要在40天以上没来月经，才能确诊是否怀孕。过了40天检查确实有了，就做人工流产。在我这里做，300元就可搞定，上大医院做，就要1000元，由你们自己选择。”
从医院出来，玫坚持回去，江涛也不勉强。出了这件意外事，他也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还不知结果怎样。

江涛每天都打电话询问叶玫测试的情况，结果一无例外都是：呈阳性！
叶玫自己也感到有明显的妊娠反应：喜欢贪睡，精神不振，口味不佳，总想呕吐。
江涛感到这回是大难临头，躲不过的坎了。这不仅要有足够的经济准备，而且还要有充分的精神和心理准备，还得服侍好玫的月子，不能有丝毫疏漏——据说月子过得不好，会影响女人的一生。
江涛一个人在房间里，冷静地思考：这事颇有些值得怀疑，我们同居两年多，在排卵期一般都采取安全措施，为什么现在突然会怀上孩子呢？玫搬出去住也有好几个月，她真的能做到守身如玉吗？我们彼此并没有任何承诺——这胎儿会不会是别人的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但有一点他坚信：叶玫不是那种嫁祸于他的人——这是绝对不容怀疑的！
不管怎样，玫有困难，我绝不能袖手旁观。我一定要担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一定要让玫过一个最安全、最幸福、最难忘的月子！

到了停经第40天，叶玫还是没有来红，测试结果仍呈阳性！
江涛通知玫，不必再拖，决定去老乡的诊所做人流手术。
为了照顾好玫的月子，江涛叫她搬过来住，他要亲自服侍她，直到完全恢复健康。
叶玫听了很感动，一早就收拾衣服和日用品，装进旅行箱，拖进江涛宿舍。
江涛在经济上、生活上都做好了充分准备：取了足够的钱，把房间里另一张不用的铁架床，擦洗干净，铺上崭新的床褥。
他甚至想好：玫在这里过月子，自己每天都要给她送一束鲜花，在房间养几条漂亮的金鱼；每天给她做不同的菜，注意营养搭配，一日三餐绝不雷同；还挑了十几张最新的VCD碟，让音乐陪伴她度过寂寞岁月。
玫看了他的准备，听了他的打算，感动得泪水在眼眶里转，趴在他肩膀上，任泪水四溢流淌：“亲爱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说哪去了，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听说做人流很疼痛，你怕吗？”
“亲爱的，有你这个坚强后盾，我还怕什么！”
吃过早点，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月子用品：鸡蛋、红枣、红糖、奶粉、麦片、香皂、卫生纸、卫生巾；还买了煲汤的药材：章归、掌参、狗杞子、西洋参；还添置了电饭煲和一床新毛毯，生怕月婆子受凉——男人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比母爱还细腻，比保姆还周到。
玫心里踏实了，十几天来的担惊受怕，一扫而光。有这样的好男人服侍月子，一千个放心。自己唯一的思想准备，就是独自承受手术台上的痛苦——这是男人无法替代的。不就做一次人流吗，有什么可怕！




第六节

当天下午，江涛带叶玫来到诊所，准备接受流产手术。
张医生给江涛开了张单，让他先去交300元手术费，然后，带叶玫进手术室。
江涛拉了拉叶玫的手鼓励说：“玫，放松点，不要怕，我在这等你！”叶玫冲他笑笑，脸上掩饰不住恐惧和惊骇。
张医生还是先给她做了尿样测试，结果却呈“阴性”——
张医生怀疑地问：“叶小姐，你今天早晨做了尿测吗？”
“做了，我都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结果都是呈阳性，而且怀孕症状很强烈。”
张医生叫叶玫松了胸罩，用手轻轻翻看她的*，还是怀疑地说：“好像*没有变黑的迹象，不像是怀了孕。”
叶玫没有经历过，对张医生的话听不太懂。
张医生转念想：也许下午尿测，没有早晨准确。*没有变黑，也不足于证明就没有怀孕。她不再怀疑，决定为叶玫做手术。

手术室空旷得很，四面徒壁，房中央摆了一张手术台。张医生穿一件淡蓝的手术衣，忙着准备手术器械，时而响起清脆的“叮当”声。
叶玫已经躺在手术台上，按吩咐把腿架在床两边金属架上。她开始由惶恐变得安详，想到江涛就在门外等，心里充满一种宁静的慵倦，安详得如同一只卧在自家沙发上的小猫。自己只要忍耐20分钟，手术过后，一切恐惧和不安都将过去……
张医生开始做手术，将一只冰凉的窥阴器插入体内，一阵撕心裂肺的钝痛。随着张医生的手插进她的子宫，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张医生反复查看子宫，发现有严重异常：“哎呀，不行，做不了手术！”张医生突然退出手，放弃了手术。
叶玫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准备迎接最后、最严厉的挑战……张医生突然放弃手术，令她莫名其妙——
“叶小姐，你穿好衣服，我们出去谈。”张医生脱掉血淋淋的手套，随手扔进了水龙头旁的垃圾篓，边走边解开手术衣。
江涛一边看表，一边耐心地等待。本来只要20分钟的手术，现在都过了半小时，还未见她们出来，心里不免焦虑起来。
只见张医生满头大汗出来，身后的叶玫更是垂头丧气——
张医生对他们解释说：“江先生，你外甥女子宫粘连，无法做手术。”
江涛深感意外——
“像她这种情况，受孕的机会极少，也许10年、8年，才会碰上那么一次。她都25岁了，我建议还是保胎，把孩子生下来。不然，以后很难怀孕，后悔一辈子！像她这种子宫异常，一百个都难逢一个！”
江涛回应说：“不行呀，孩子绝对不能要！她和男友是打工认识的，双方父母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还有别的办法吗？张医生，求求你！”
“那只能等到三、四个月后，再做引产，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们可以去大医院再看看，也许他们会有办法。”张医生无奈地说。
江涛听了，惶悚不已，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这种101回的事，都给自己摊上了！
张医生见两人束手无策，想起刚才的疑虑，对他们说：“我刚才做尿测呈阴性，也有可能没有怀孕。我建议你们到附近东湖医院再做个B超确诊一下，如果真的没怀上，岂不是万事大吉！”

江涛谢过张医生，拉起叶玫拦了辆的士钻了进去。
他们径直来到东湖医院，交了60元做B超、15元做尿检。
医生说做B超要膨尿，不然看不清楚。
江涛买了两瓶矿泉水，让叶玫全都灌进肚里，两人坐在草坪上等候。
“玫，如果手术真的那么难，我一定要让你去大医院做，那样更安全。”江涛深情地看着玫。
“那会给你带来太大的经济负担，不过，我以后设法还你。”叶玫理解地说。
“你太见外了。不过，要是真如张医生说的不能手术，你会考虑把孩子生下来吗？你怀孕的机会极少！”
“实在做不了手术，我会考虑把孩子生下来，并且把他养大。你放心，我绝不会要挟你，也不会去找你。当然，我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去找亲生父亲，那我就说不准！”叶玫坚强得像个母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好认命。我会面对现实，尽一个父亲的责任。等到若干年后，我会向妻子坦白，祈求她的原谅，认下这个孩子——无论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江涛说着忍不住笑了，因为这像是在编小说。

“有胀的感觉了，我们去吧！”叶玫提醒道。两人回到医院，进了B超室。
医生超了好几遍，最后说：“暂时没有，什么都看不到，应该没怀孕。”医生“啪——”地关了机，“小姐，下周六再来复检吧！”
江涛听了心里乐滋滋，但愿这是一场虚惊。
他再陪叶玫去妇产科做尿检，结果也是“阴性”！
两人喜出望外，赶紧回到诊所，向张医生报告结果。
张医生说：“现在下决断，还为时过早。我建议再注射一支‘黄体酮’催月经，一周以后就可见分晓——只有见红，才是最后的结论。”
叶玫接受了张医生的建议，当场就让张医生注射了一支黄体酮。
江涛有一种预感：这肯定是一场虚惊——上帝对我们*韵事的善意警告！惩罚到这个程度也就够了，不可能把我们逼到生活的绝境——因为我们都是善良的人。想是这么想，但在没有见红之前，他们的心还是悬着的——最后的结果，要一周以后才能见分晓！




第七节

杏子近来一段时间，心情烦躁，坐卧不宁。
最近，她又谈了一个叫阿凯的男朋友，两人性格相投，长相般配。约会几次后，越谈越默契，几乎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昨天，阿凯正式提出结束两人间的交往，原因是怪杏子为人不诚实，甚至怀疑她是婚托！
杏子纵使长一千张嘴辩解，人家也不相信——阿凯果断、坚决地跟她分了手！
杨杏感到委屈，感到冤枉，她还想再努把力，作垂死挣扎。
她再次CALL阿凯，CALL台传来“机主已停机。”打他家里电话，回答是“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正再拨。”打他的手机，永远是那句熟悉的话“机主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阿凯不是关机，就是换机，她一点辙也没有。
她后悔不知他住哪里，要不她会不顾一切找上门去，向他当面认错，祈求他原谅，珍惜这份情缘！
杏子坐在电话机旁，伤心地哭了起来……

那是一个月前，杏子从《深圳晚报》“手牵手”专栏内，看到一则征婚广告：

阿凯，男，36岁，大专，外企技术人员。觅条件相当的深户女性，一切随缘。

杏子剪下广告，怀着试试看的心里，CALL了阿凯，对方立刻复了机。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互相介绍情况，觉得条件相当，便约好周末见面。
见面那天，杨杏心里嘀咕：想起以前被婚托所骗的经历，虽然没破什么大财，但也投入了感情和精力，那种被甩的感觉真不好受。
吃一堑，长一智。她决定这回留个心眼，也好在发现破绽的时候，能够占主动，全身而退，免得再受伤。
这样一想，两人见面时，阿凯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随口编了个假名：“夏琼”。
他们谈得很开心，杏子觉得很满意：阿凯，老家广东增城，大学毕业后来深圳找工作，因为他学的是模具专业，较为稀少，很快就找到一家外资企业当模具工程师，一干就是5年，一直没机会谈朋友。
第一次见面，杏子觉得他人挺实在，单位不错，经济条件也好。阿凯对她也满意，两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后来，两人经常约会，聊天、吃饭、看电影。每天至少有二三个电话，总感到有说不完的话，两人的感情像春风化雨的花朵，越开越鲜艳。
越是交往顺利，杏子就越会想起以前婚托的阴影，心里产生巨大的矛盾：经验告诉她，不能太诚实，谨防婚托；现实告诉她，阿凯单纯诚实，真心实意，绝不是婚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两人感情日益增进，到了无话不说的时候，她想过应当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不要以后节外生枝。但当她要开口时，总是心有余悸，吞吞吐吐……
她甚至于想过问阿凯：“你不是婚托吧？”但每次见面，面对诚实憨厚的他，这样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
两人越谈越投机，越聊越甜蜜。他们不时地说到谈婚论嫁的大事，欣然畅想未来：打算各人出资一半，按揭一套商品房，真正建造一个温馨浪漫的两人世界；规划今年春节，双双回家拜见父母，随后就登记结婚……

那天，两人又在一起吃饭，地点就在杏子家附近，阿凯想去看看她的房子和店铺。杏子想了一下，觉得两人都打算结婚了，让他看看自己的房子也没什么不妥。她不打算隐瞒他，阿凯绝不是那种吃“软饭”的男人。于是，她就带阿凯参观自己的房间。
阿凯进门后，对这套温馨的小居赞不绝口：“以后我们供了房，你这房子就可以出租，租金由你自己存起来，将来为你买养老保险，你就再无后顾之忧啦！”
杏子听了，心里乐开花。眼前这个男人真是细心到家了，跟这样有责任心的男人相守一生，真的是自己前世修的福祉。
没想到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打碎了他们的爱情美梦——
阿凯随手将桌上放的一张工商执照拿起来看，傻眼了：“这张执照是你的吗？”阿凯一双疑惑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
“是我的，这是我开的美容专卖店的执照。”原来昨天，她刚到工商局给美容专卖店办年审，执照随手扔在桌上。
“什么？你的名字叫杨杏？”阿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哦——”杨杏没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她觉得正好向阿凯解释，还“杨杏”的本来面目。
“你不是叫夏琼吗？冒搞错？”阿凯的脸色立刻变了。
“是的，我的真名叫杨杏。”
“原来这几个月来，你都是在骗我？”
“我不是有意的，我早就想对你说清楚。”杨杏正要解释，但阿凯已没有耐心听。
“对不起，我不会跟一个不诚实的人结婚。你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婚托’？原来你是个骗子！”阿凯怒气冲冲，给她定了性。
杨杏有口难辩，咕哝得说不出话来，眼睛里挤出一串委屈的泪，哽咽着说：“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实在是害怕又碰到婚托——”杨杏唉声叹气。
阿凯还是无法理解，甚至认为她早就有预谋，是别有用心。
阿凯站起身：“对不起，我也没有精力去查验你到底是不是婚托，反正我们的戏演到这里结束了！”说完甩门而去，留下“哐”的一声巨响。
杨杏知道自己伤害了他，心里也十分伤心，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无可挽回。
她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想竭力挽救这场由于自己的过错，而造成的恋爱悲剧。但是回应她的却是阿凯那匆匆而去，义无反顾的背影。
杨杏知道再追也没有意义，于是就给他留了个台：

阿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以一个男人的胸怀，原谅我的过失；相信我不是有意骗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小事，断送了我们的未来！

没想到阿凯的留台却十分绝情：

由你导演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们以后各走各的道，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杨杏还想死马当成活马医，不断地打阿凯的电话，直到阿凯所有的通讯工具都改了号——真是一场恶梦！
当天晚上，杨杏CALL江涛过来，趴在他肩膀上，向他哭诉这场意外的恋爱悲剧——一场眼看就要成功的婚姻，就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错，硬是被搁浅在半路上！




第八节

对于江涛和叶玫来说，等待打针结果的一周，既是漫长的，也是提心吊胆的，就像头上悬了一把剑，生怕它会掉下来。
叶玫本来想回去住，但江涛不肯——头上的悬剑还没有排除，让我们共同守候这难熬的一周！
也许爱情感动了上帝，也许真情软化了神灵。在注射过“黄体酮”针液的第三天，叶玫感到肚子隐隐作痛，她预感到这是一种甜美的痛苦——她平时在来经之前都会有这种胀痛的感觉，这是月经要来的前兆。
她把这种预感告诉了江涛，江涛激动得抱起她亲吻：“亲爱的，悬在我们头上的剑就要解除啦！”
江涛正要下楼赶车去上班，见叶玫痛得抱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疼爱地说：“玫，我送你去医院吧，别硬撑！”江涛实在不放心不下，决定请一天假陪伴玫。
一会，叶玫痛得受不了，说要上洗手间，好像是要来红了——
江涛扶着叶玫去洗手间，刚蹲下来，就听到叶玫狂叫：“来了，来红啦——”
“哗啦啦——”一股殷红的血仿佛从压水枪内喷射出来，整个白瓷盆被涂抹得鲜红——超期半个月的经血，终于潮水般地涌出来……平时污秽难闻的经血，今天似乎变得鲜红可爱，分外亲切——盼你盼得我心痛呀！
江涛站在玫的身边，紧紧地搀着她，生怕她蹲久了，腿脚发软，坚持不住。
玫感到一阵轻松，心里畅快极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顷刻之间化为了一缕轻烟：“亲爱的，现在可以放心啦！”
玫夹好卫生纸，兜起裤子，由江涛搀扶着回到床上——终于可以放心地、甜美地睡一觉！

在叶玫来月经的几天时间里，江涛像侍候月子一样地服侍她。他真的履行自己的诺言：每天为她送一束鲜花，买了几条金鱼在玻璃瓶内养着，每天给她做不同口味的佳肴，播放悠扬动听的音乐……
叶玫感动得抱着他吻个不停：“亲爱的，你都把我当月婆子啦！你妻子做月子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服侍吗？真羡慕你的妻子，有你这么好的丈夫，多么幸福啊！”
“没听人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吗？只有情人之间，才会有这种激情、这般细心、这份浪漫！” 
“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经过这场虚惊，我更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细心、有责任心的好男人。与你交朋友，真是前世修的缘分，即使我们的感情到今天结束，我也满足了。”
“玫，这场灾难终于过去了，今天是周末，我们好好庆贺吧！”
“好呀，洪糊公园正在举办荷花展，我们去参观，拍些靓照作纪念。”
“这主意太好了，今天让你照个够！”江涛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台几年前买的傻瓜相机。
玫换了一件黑色紧身连衣裙，一副茶色墨镜高高架在前额上，手里擎了一把红底白花纹的太阳伞，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走起路来像兔子般的一蹦一跳。江涛脖子上挂了个相机，好像随行记者似的跟在叶玫身后，直奔洪湖公园。

公园里的荷花开得正旺，田田的叶子，亭亭的枝干，白白的花蕾，静静的流水。一望无际的绿色荷塘，美不胜收。
玫戴着墨镜站在荷塘的一角，手攀柳枝，婀娜多姿，美丽动人。站在一旁的江涛，趁她不注意“喀嚓”*了第一张。
他们来到荷花盘景区，每一个景点前，玫都要拍一张，每一张的姿态绝不雷同：或站、或蹲、或坐、或躺；一会戴镜，一会撑伞，一会合掌，一会伸V型手……千姿百态，妩媚动人。
不到半小时，一卷胶卷就拍了30张。
“涛，还剩几张？”玫生怕已拍完。
“不多了，还剩6张。我们沿荷塘边走边拍。”江涛建议说，反正这卷胶卷都是为玫准备的。
两人沿荷塘，走着，走着，玫忽然惊叫起来：“嗳，亲爱的，这里有一朵‘并蒂莲’，太珍贵啦！” 
“哪里？”江涛近视眼，还没有看到。
“最高的那朵，看见了吗？”玫用手指了指。
“哦，看见了，真的好美，太难得啦！”江涛侍弄相机，准备取景。
“你知道吗？‘并蒂莲’象征爱情呢？”玫得意地说。
江涛听了一愣，想起了记得烂熟的《诗经》咏荷名篇《泽陂》：

彼泽之陂，
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
伤如之何。

江涛随口背给叶玫听，见她瞪着疑惑的眼睛，不知所云。江涛才意识到玫才初中毕业，不可能听懂这首诗。他一字一句地，详细向她解释。
玫听了江涛的解释后才点点头说：“你不解释，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我知道的不是这么深奥的诗，而是——”
“哦，我想进起了，你指的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里的‘连理枝’就是‘并蒂莲’。我猜得对不对？”
“才不是呢！你们文人就只会背诗。我是想起我们家乡土族山寨里的一个传说故事——”
“什么故事？说来听听，让我也长点见识。”江涛停下脚步，缠着玫要听她讲故事。
“那好吧！以前都是你讲故事给我听，今天也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两人盘脚坐在荷塘边的草地上，听玫讲《并蒂莲的传说》：

古时候，在我们家乡湖南湘西的一个山寨里，有一个叫年哥的土族青年，因为反对土司被判沉潭。年哥逃进深山，与一位勤劳勇敢，能歌善舞的苗族姑娘巧遇，两人一见钟情，结成终身伴侣。
可是，土司按照“土、苗不能通婚”的禁令，不准两人结婚。这对恋人誓死不屈，双双跳潭殉情。后来，潭水里就长出了一枝并蒂开放的莲花——当地人称之为“并蒂莲”……

“这故事太感人啦！亲爱的，真看不出，你还有一肚子故事呢！”江涛激动地抱起玫深吻，一边吻，一边说，“起来吧，我们到‘并蒂莲’前照张合影！”
江涛调好相机，叫路过的行人帮忙，以‘并蒂莲’为背景，给他俩拍了张合影。
江涛触景生情，激情澎湃，即兴吟了首诗——《题“并蒂莲”照》：

湖中绽放并蒂莲，
岸边情侣手相牵。
今生无缘成连理，
来世化作并蒂莲。

听江涛朗诵完，玫报以热烈掌声：“亲爱的，我就喜欢你这诗人的气质，出口成章。”
两人沿荷塘边走边拍，直到相机再也按不动，才恋恋不舍，手牵手走出洪湖公园。
江涛随着就送去冲洗，晚上照片洗出来了，一共有38张，张张都是那么靓丽可爱，插满了一本影集，简直就像明星*集。
江涛忍不住在扉页上题了一行字：

荷花仙女：我爱你的高洁和典雅，醉心于你的质朴与自然——愿青春、美丽和纯洁永远伴随你！

叶玫对自己的照片很满意，她把38张照片，全都送去过胶。还特意叫摄影师把《题“并蒂莲”诗》配在那张的照片上，还加洗了一张——她和江涛各珍藏！




第九节

江涛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他把与叶玫的交往，专门记了一本日记。叶玫上街洗照片去了，江涛趴在桌上记当天的日记。
才写了两页，玫就回来了。看到江涛写得那么投入，娇气地说：“亲爱的，那么忙吗？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吗？一个人独坐，寂寞死了！”说完，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江涛身后，忽然趴在他肩上，“写什么，让我看看好吗？”
“写日记，不经允许，外人不能看！”江涛只好放下笔，今天休想再写下去。
“让人家看看嘛，我也想学写日记，天天都有好多故事要写。”
“好吧，给你看也没什么。这本日记本来就是专门为你写的，通篇都渗透三个字‘我爱你’！来吧，亲爱的，我念给你听。”
江涛退到沙发上，手里捧着日记，揽玫坐在大腿上，像母亲给宝贝讲故事一般，边翻阅，边挑着段落念给玫听：

初次相识的那天：
今天我认识一位叫叶玫的小姐，黑如墨汁的秀发，嫩如细玉的皮肤，挺如山峰的胸脯——美得令人绝望……

首次*的那天：
据说女人为爱献出性，男人为性献出爱。第一次肌肤之亲之后，我们深深相爱了，*铄骨，如胶似漆，从肉体渗透到灵魂……

情人节送风铃的那天：
这是我一生中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玫亲手编织的情人节礼物——风铃，实在漂亮极了。想不到一个才念了初中的农村女孩，竟有如此新颖的创意，如此精巧的构思，如此娴熟的技艺……

叶玫搬走的那天：
亲爱的玫，你不在我身边，我每天都给你写日记——成了永远寄不出去的情书。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住呢？你知道吗，你走了，把寂寞留给了我，房间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你的笑容……

惊悉叶玫怀孕的那天：
亲爱的，你今天来了，带来了不幸的消息——你怀孕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到底。一个幸福两个人分享，就变成了双倍的幸福；一个痛苦两个人分担，就只有半个痛苦……

确诊没有怀孕的那天：
亲爱的，一场虚惊终于过去了，这是爱情的力量——魔鬼都要给爱情让路！看到笑容重现在你的脸上，真是为你高兴——也为我们高兴！亲爱的，你还会留下来陪我吗？
……

玫感动得热泪盈眶：“涛，谢谢你！以后，我闲暇的时候就来跟你借日记看。”
“那还要看我愿不愿意呢？日记是我的隐私，知道吗？”江涛故意卖关子，轻轻在玫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晚上，江涛要请玫上酒楼吃饭，以庆贺“虚惊”消失。玫说上酒楼太贵，两人就在街边吃了两碗桂林米粉。
回来时，江涛顺便带一盒巧克力蛋糕，他怕叶玫晚上会饿。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12点，两人洗过澡后，躺在床上享受浪漫世界。
叶玫只穿三点式内衣，躺在江涛的怀里嗲嗲地说：“亲爱的，我明天就要搬回去住了，今天我全属于你！”
“今晚，我要把你吃了，把你融化了！”江涛边说边解她的胸罩。
叶玫的胸部健美极了，一对乳峰像两只玉雕的梨子倒挂在雪白的肌肤上，每只玉梨的顶端镶嵌着一枚小红枣似的宝石。
江涛贪婪地盯着红宝石，那宝石变成了魔石，把江涛击得神智恍惚，心荡神摇。他想伸手去握那玉梨，摘那宝石，但又觉得自己的手太污秽，怕玷污了那稀世珍宝。
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刚才买的一盒奶油巧克力，忽然捕捉到一种灵感，翻身下床，手掌抹了一把奶油，毅然涂到玫的*上。
玫顿时感觉到奶油黏稠、湿重和清凉的刺激，*紧张地收缩起来……
江涛开始用舌尖在左乳上舔吮，一点一滴地把尖峰上的巧克力舔起，*被刺激得，好像要蹦跳，好像要勃发，玫忍不住呻吟起来，双臂伸向江涛，围住了他那坚实的肩膀。他的舌尖再转向右乳，悠悠舔舐，流连忘返，久久不忍离去……乳峰上的巧克力涂层，一点一点地被他舔光，令她感到欲死欲仙，如醉如痴。
她在他怀中扭动着，冲撞着，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

欢愉嫌夜短。一抹晨光从窗口射进来，玫轻轻推开江涛压在自己腿上的一只脚，正欲下床。
江涛被惊醒了，重又把玫扮倒下来，再一次搂紧她：“我不让你走！”
“你又患傻了不是？你妻子来了，我看你怎样面对？你想要就CALL我，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我天天想你，时时要你！”
“那好罗，你去家里打了离婚证来，我每时每刻都陪你——我量你也不敢！”叶玫恶作剧地掐了一下江涛的鼻子，憋得他透不过气来。
叶玫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江涛把几天前买的那些月子用的食品、妇女用品，全都装进了旅行箱，就连那床新毛毯，也都送给了她：“玫，我原打算服侍你的月子，现在想献殷勤都没机会啦！”
“哦，你还要我吃二遍苦呀，我才不稀罕做‘月婆’呢！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叶玫拖起旅行箱，深情吻别，“啪——”的一声脆响，掉转头向门口走去。
江涛陪她下楼，一直把玫送上中巴，两人恋恋不舍，含泪告别……




第一节

叶玫走了，江涛跌进了孤独的深潭，玫的影子像幽灵一样地缠绕着他。他只能通过CALL机，跟玫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时间流水般地过去。
周末，江涛独自一人在房间写作。杏子的一个电话，打破了他的宁静。
杏子电话里说：“看到叶玫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皇宫大酒店门口拉客，你应当管管她，这样下去很危险。”杨杏一直以为叶玫是江涛的亲戚，所以特意打电话提醒他。
两个月来，玫也没有主动来过。江涛CALL过她好几次，也没有回音，气得也不再CALL。叶玫重新做了拉客女吗？他不敢相信，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也无法脱卸干系。
江涛深感内疚：自己跟叶玫的表叔是许过诺的，要对玫负责——决不能让她走上自毁的路呀！

江涛反复CALL玫，仍没有复机——
他不知道玫住在哪里，不然就会亲自找上门去。他越想越害怕，打算晚上去侦探，把玫的行踪弄个水落石出。
夜晚，江涛刻意打扮了一下自己，穿了一套笔挺的西装，系了一条蓝白花纹领带，皮鞋擦得油光可鉴。
晚上8点，江涛来到皇宫大酒店附近的一棵树阴下窥视。酒店门口开始有一些浓妆艳抹的时髦女郎来回游荡，脸上展现灿烂的笑容，见了老板模样的人就凑上去，恨不得把笑容从脸上摘下来送人：“老板，要小姐陪陪吗？”
老板看得顺眼，就搭着小姐的蛮腰带进酒店。
江涛守候了好久，也没有发现那熟悉的身影。他换个角度，再作进一步的观察。他实在是不希望玫在这种场合出现，他宁愿相信杏子是看花了眼，甚至是认错了人——但他又预感到：不想发生的事，很可能就会发生。
果然，有情况：一个修长的身影，曲线迷人的身材，在一排矮树下流连。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瞄上了她：“小姐，真漂亮！陪我进去聊聊，好吗？”
“谢谢！”果然是叶玫，那声音再熟悉不过。
江涛想冲上去，但又觉得太唐突，要是那老板带了保镖，自己就会*上身。何况，他要抓到玫的把柄，否则，她是不会认账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中年人搂着玫的细腰，亲亲热热地进了二楼酒吧……
江涛也想进去，看他们到底干些什么勾当。但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不敢贸然行事，怕进得去，出不来，惹人笑话。
他只得在树下草坪上坐下来守候——今晚是豁出去了，哪怕是等一个通宵。

等待的时光是那么漫长，他不时地看手表，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足足等了三小时，才见玫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脸上明显地泛起红潮，妩媚动人。
身后并没有发现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估计没有进一步的交易。
玫出来后仍然站在门口不远处的树丛间，像刚才一样，来回徜徉，守候猎物……
“小姐，好漂亮！陪我上楼去开房吧？”江涛来到玫面前，双眼鹰隼般地盯着她。
叶玫抬头一看，傻眼了：“你——”叶玫转身就跑。
江涛早拦住了她的逃路，严正地说：“我都看到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小时，你赶快跟我回去！”
“我的事不要你管！”
江涛“啪——”地给了她一巴掌，既而又后悔：“对不起，原谅我！”
叶玫一对阴鸷的目光愤怒地面对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粗暴的男人，她一向认为温文尔雅的江涛似乎不复存在：“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生活！”
“还记得你表叔托付我对你负责的事吗？”
“那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现在，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你先跟我回去，跟我签了保证，我就让你自由。现在，我还要对你负责。”江涛伸手拉玫。
这时，周边已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人家还以为江涛在骚扰美女。江涛羞得脸上红一块，紫一块：要不是自己心里爱玫的话，他真的想放弃努力，不要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玫，求你跟我回去，回到家再谈，不要在这里现丑！”江涛哀求她。

江涛拦了一辆的士，强拽玫进了车。江涛让的士朝田贝方向开，叶玫坚持要下车，两人在车里又吵了起来。
江涛怕司机见怪，只得说：“你硬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得给我写下保证书，我要向你叔叔有个交待。从此，我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江涛付过车费，两人下了车，来到路灯下。江涛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撕下一页，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句：

我与江涛断绝朋友关系，从今以后，我的生活与他无关，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由我自己负责。
保证人：
年 月 日

江涛并不是真的要她签字，只是想借此恐吓她。嘴里仍向她哀求：“玫，我会对你负责，你生活上有困难，现在就搬回我那住。只要我有一碗饭吃，就少不了你半碗。千万不要过这种没有廉耻的生活！”说着，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淌。
“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只能管我一时，不能保我一生。到时你面对两个女人的时候，你还能让我安详地睡在你身边吗？”玫非常固执，毫不妥协。
江涛无话可说，他找不到对玫一生负责的答案。
“不过，签个保证书也好，这样万一我出什么事，你也不用为我负责！”说着，叶玫一把抢过纸条在“保证人”下面，签上了“叶玫”两个字——她真心爱江涛，不想连累他！

那张签过名的保证书，好像是一个滚烫的、燃烧的火球，江涛缩手不敢接。
“你回去吧，你以后不用为我操心。自己的命运，我自己负责！其实，也就是陪聊、陪喝，上床的事我不会干——起码我现在还没这样做！”叶玫把那张纸条强塞进江涛的上衣口袋，转头就走，一串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伤了江涛的心——这是迟早的事，必然的结果！自己与江涛只能是无果花，爱得越深，伤害就越重。
从心里说，她多么渴望回到江涛温暖的怀抱！但过了今天，明天又怎样呢？也许，明天会伤得更深。女人避免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你所爱的男人！
江涛怔怔站在路灯下，看着玫的背影远去。立刻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对，我要悄悄跟踪她，看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他悄悄跟在叶玫的身后，看着她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栋4层楼的出租屋，打开了302房间的门。
江涛悄悄退出，将楼号、门牌随手记在那张保证书上。这是叶玫最后留给他的纪念物——叶玫，你千万要珍重啊！




第二节

江涛时时都在担忧叶玫的安危，她真的走上不归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CAL她好几次，永远都没有回音。他常常手里捏着那张保证书，默默地流泪：我不该真的让她签这张保证书，这样她更会放任自己在不归的路上越走越远，在危险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他排遣苦闷唯一的办法，就是读书写作。他正在写一篇关于企业改革，3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沉重的搬迁》，也写完了初稿，仍在认真修改，作最后润饰。
整个下午趴在电脑上，江涛实在太累了，站在阳台活动筋骨，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拧着一个行李袋向这边走来。那身影越走越近，江涛惊讶地叫起来：“梦雪——，你怎么来啦？”
梦雪仰着头说：“怎么不欢迎吗？就想给你一个惊喜！”
江涛疯也似地跑下楼，从梦雪手里接过行李：“怎么样，住下来，不走啦？”
“想得美！你以为你这里是五星级宾馆啊！”梦雪娇嗔地说。
江涛拧过行李，打量眼前的梦雪：头发比原来长些，漆黑的刘海掩没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件橙红色的开丝米线衣，罩在一袭老虎花纹的中长裙上；一双黑色高跟皮鞋，身材显出迷人的曲线。
梦雪那双大眼睛，大大的，圆圆的，转动起来，像钻石一样的有神。长长的、黑黑的睫毛，忽闪忽闪，有一种勾人魂魄的魅力。
梦雪到了房间就像到了自己的家，靠在沙发上，对江涛说：“亲爱的，给我倒杯水喝吧！”
“哦，看我只顾欣赏你的美丽，连水都忘了倒。”江涛连忙倒水，捧给梦雪，“亲爱的，这次来，真的不走啦？”
“这得看你的表现哦！告诉你吧，我租的房到期了，一个人外面租房也贵。我还在找工作，不是一二天就能找到。如果你不嫌弃，我就在你这住一段时间；如果你介意，我立马就走。”梦雪眼珠一转，向他抛了个媚眼。
“早就盼望这一天呢！好吧，你慢慢收拾，我去买菜，拧两瓶酒来为你接风。”江涛说完下了楼。
“煲个药材汤吧，这么久没喝汤，脸上都起痘了。像红枣、掌参、狗杞子……什么的都行。”
她一口气报了十来种药材，江涛实在记不住，只得拿张纸叫她写下来。
梦雪不好意思写：“不用！太麻烦了，你看着办吧！”
江涛买完菜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又马不停蹄，忙着煲汤、切菜、做饭……
梦雪一边听歌，一边指点他，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弄得江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江涛平时一个人极其简单，多般就是一个菜；今天做了四菜一汤，累得满头是汗，真是甜美的辛劳。
吃饭时，梦雪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又挑剔道：这个菜放多了盐，那个菜不应该放辣椒……
江涛听了心里很不高兴，总会不自觉地把她和玫作比较。玫不仅不挑剔，而且主动下厨做饭。自己和梦雪认识时间虽长，但毕竟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对她的性格、口味、习惯都不甚了解。看来两人真的要一起生活，还得有一段磨合过程。
人家一个娇柔靓女，主动来睡你的铁架床，已经是够委屈的啦。江涛知道梦雪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心里烦躁，脾气古怪，自己一定要给她多一些理解，多一点耐心。

吃过饭，江涛削了个苹果送给她。
梦雪接过苹果，又是一脸的不屑：“你怎么买这种苹果，我吃不习惯。我平时吃的都是‘国光’苹果，又甜又脆。这是什么苹果，软软的，一点也不爽。”
“对不起，下次一定买你喜欢的‘国光’苹果！”江涛平时一个人过日子，从不吃水果。今天为了招待梦雪，才特意买了苹果。哪里知道梦雪吃苹果，还讲品牌。
听了一会歌之后，梦雪要去冲凉，见洗手间没有热水器，不解地问：“亲爱的，你这里连热水器都没有吗？”
“没有，我平时都是冲凉水。你等一会，我马上用水壶给你烧水。”
“上次听你说过，一篇散文获得一等奖，奖到一台热水器，怎么不装上用呢？”
“我寄回老家了——”江涛觉得说漏了嘴，赶快打住。
“看你对老婆也太好啦，奖到的热水器都送回家，自己在外却洗冷水，真是模范丈夫。”
“你别取笑我，我习惯了，冬天都是洗冷水。那天，刚好老家有车子来，顺便捎回家。”江涛边解释，边插电烧水。
梦雪在里面冲凉，他在外面烧水，一壶一壶地送进去，一共烧了三大壶……
梦雪洗完澡出来：“你的风筒放哪里？”
“我从不用风筒，我平时都是——”江涛打住话，转口说，“你要的话，我下楼去买一个。”
江涛眼前浮现叶玫洗头的情景，他会乐意地用干毛巾，为她掸干满头的水珠，一幅温馨可人的画面。
面对梦雪，他似乎还激不起那种浪漫激情。他宁愿跑到楼下商场，临时买一个风筒。江涛口里还在喘粗气：“给你，刚买的！”
梦雪接过风筒，一边吹，一边说：“我今天实在很累，换的衣服同你的脏衣服放在一起，你一起搓了吧——我知道你很会做家务！”
“没问题，你早点休息吧！”江涛想到她毕竟是做客，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不过，他心里确实很怀恋玫。

梦雪见江涛铺好的另一张铁架床，席子直接铺在床垫上，很不习惯：“亲爱的，有没有床单？秋天里，直接睡在席子上会着凉的。”
江涛只得翻箱倒柜，把冬天用的床单找出来，为她铺上。
梦雪倒在床上，一会就进入梦乡……
江涛洗完一大桶衣服，晾在阳台上。扶着栏杆，怔怔地看着月亮发呆：这女人真让人读不懂，平时很想她来，真的来了，又觉得找不到感觉——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感觉是不易培养的。
不论怎么说，梦雪能住进来，是对自己的信任。两人在生活细节上发生一些龃龉，也是难免的，作为男人应当更多地理解和宽容。随着两人加深了解，度过磨合期，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梦雪毕竟处在困难时期，最需要慰藉！

两人同居了一段时间后，江涛觉得梦雪也不是想像的那么难缠。尤其是梦雪确实爱江涛，所以，许多误会和隔阂，都因为有爱而冰消雪融。
梦雪是一个细心而又智慧的女人，每当两人闹矛盾之后，她总能找到合适的台阶——既化解矛盾，又不失尊严，最终达到同归于好。
晚上，两人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互相赌气，几个小时两人都不说话，任寂寞在房间里膨胀。
梦雪知道今天又是自己的错，但又找不到适当的和解方式。她想使小女人性子，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哭一场，让他心软，又觉得那也太像做戏——这该死的面子，真是烦死人！
梦雪的智慧足以应对江涛这样的书呆子，只要略施心计，定能烟消云散。她想到一个极好的点子，乐得眼眸都放光。昨天买了条背后拉拉链的连衣裙，还未来得及试穿，也不知合不合适。
于是，她把那件连衣裙找出来，穿在身上，默不作声地走到江涛面前，转个身用裸露的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说：“麻烦你给我拉上拉链好吗？我够不着。” 
女人求和，就得用女人的方式。江涛尽管还在生气，但也要表现出男人应有的绅士风度，站起来轻轻为她拉上拉链——随着拉链渐渐拉上，江涛的气也就消解了。眼前的梦雪，又是那么可爱。
梦雪趁热打铁，猛然转身拥抱江涛。两人嘴对着嘴，舌头迎着舌头，激烈肉搏——人的嘴在不说话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比任何一种语言都要动听美妙。
一场情人间的争吵，以舌战开始，又以“舌战”结束：柔软的舌头，竟有如此其妙的功效——心中有爱，就能宽容一切！




第三节

秋天太阳明亮，却没有夏天那么刺眼；阳光暖和，却没有夏天那么焦热。一场秋雨过后，空气显得格外清新。
吃过晚饭，江涛和梦雪手拉手来到洪湖公园，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两人都多了一份理解和谦让，生活趋于和谐。
雨后的洪湖公园别有一番景致：浓郁的绿树，疏影婆娑，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茵茵翠草，挂着细碎的雨珠，在灯光照耀下，宛若隐隐约约的夜明珠。
公园里，熙熙攘攘，游人如织。草坪上供人休息的石凳，早已被情侣占领。他们两人只得在湖边的一棵垂柳下，垫上报纸，席地坐在绿草坪上。
高高的探照灯，糅合着皎洁的月色，投射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上，泛出层层金波。江涛联想到苏东坡那首歌咏西湖的名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浓妆淡抹总相宜。

只是眼前的洪湖公园，比苏翁笔下的西湖，凭添几许现代气息：湖岸上鳞次栉比的高楼射出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湖水里，宛如水中仙境。情侣们划着白色“天鹅”船，悠闲地飘荡在金色湖面上，荡起弧线形的流光金波，使静态的湖面增添了几许情趣！
在这样一种幽静、柔和、缤纷、灿烂的氛围中，就是平时内向木讷，金口难开的人，也会变得话匣洞开，口若悬河。梦雪斜依在江涛肩上，两人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晚上11点，宁静的夜空里，突然听到一声吼叫：“快，从四面包抄——”接着传来对讲机的声音“冲上去，一网打尽！”眼前一队队的警察，跑步向前，围剿上来。
宁静的公园顿时像被人捅了马蜂窝一样，变得嘈杂、喧闹和恐慌。
“涛，出事啦，警方对公园进行大清查，专门抓流莺女。我们快往人多、光线充足的地方走，不然，警察会以为我们也是一对鬼混男女。”梦雪非常机灵，当机立断。
一些先埋伏好的便衣警察前后会合，向公园中心的荷塘包抄上去。荷塘一侧斜坡上的树丛里，人影晃动。草坪小路上，一些浓妆艳抹的夜莺女正在招揽过往男人。她们看到警察上来了，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
几个看似闲逛的“游客”，迅速戴上了红袖章，向那些黑暗的角落快速逼近，开始地毯式的搜捕……那些逃窜的男女，被迎面冲上来的便衣警察逮了个正着：“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随着一阵叫喊声，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男女，无处藏身。公园里奔跑声、落水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不到十分钟，就有十几个男女，从昏暗的树丛中，被带到了开阔的草坪上，集中看押起来。

一名警察跑来向队长报告：一个正在招嫖的小姐，跳进湖中企图逃跑。
队长下令：“全力追捕，一个也不能放过！”
顿时，在场的警察手中的电筒，一起射向湖面，只见一位穿戴暴露的小姐，正在齐腰深的水中拼命走向对岸……对岸早已布置了警力把守，几束手电光柱同时对准小姐照射……
队长举着话筒，对水中小姐大声呼叫：“赶快上岸，否则罪加一等！”
那女子拒不靠岸，继续往深水里走……
队长一声令下，两名警察跳入湖中，两面夹击，将那女子从水中“捞”了上来，押进队伍。
一个小时的清剿行动，共抓了十几名女子，六七个拉皮条或是从事*活动的男子，他们排着队被押上警车。
江涛呆呆地看着，生怕鱼贯上警车的队伍中，会出现熟悉的身影——上帝保佑里面没有叶玫！
他担心叶玫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多么希望叶玫重归正路。他甚至打算向杏子说情，让叶玫重新回美容专卖店上班。
叶玫，今晚你在哪里呢？

梦雪牵着江涛的手从公园回来，喃喃道：“真扫兴，进公园散心，就碰到这样倒霉的事，忒不吉利！”
回来后，两人各上各的床睡觉。不知什么原因，梦雪喜欢单独睡，江涛也是一个人睡习惯了，两人从未相拥着睡过一个晚上——就是*之后，两人都要各归各的巢。
这一点与叶玫迥然不同，玫是非要躺在江涛的怀里才睡得踏实、睡得香甜；江涛也只有抱着玫睡，才特别温馨、特别幸福。
他们刚拉灯休息，忽然有人敲门。江涛仔细辨别，好像是叶玫来了——




第四节

江涛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起身，轻声对梦雪说：“不好啦！好像是叶玫来了，你先到厨房避避吧。”
梦雪平时听江涛说起过叶玫，知道他们俩有过感情瓜葛，还看过叶玫的保证书。她掀开毛毯起床，暂到阳台避风头。
江涛走去开门，借着路灯的亮光，看清楚果然是叶玫。她穿了件白底，绿柳条花纹的连衣裙——还是一年前江涛为她买的。
他一边拉着门把手，一边对叶玫说：“玫，你怎么来啦？”
“怎么，我不可以来吗？上次，我做得太绝情，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不来向你道个歉呗！”玫娇滴滴。
要是平时，玫意外到来，江涛会喜出望外，但今天——麻烦了。情急之下，他也不善遮掩：“不好意思，今天不方便，我这里有客人！” 
“谁？我进去看看。”玫报以挑衅的目光。
“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以前的同事，梦小姐！”
“我正要看看她是哪方妖魔，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横刀夺爱！”玫的话充满着火药味。
“不行，我求求你！”江涛哀求道。
他见叶玫态度坚决，不想让两个女人面对面，事件闹大了，将不可收拾。他随手把门锁上，走到阳台上劝叶玫回去。
叶玫坚决不走：“我今天特意来向你借日记看的，你怎么能拒我于门外呢？”玫态度蛮横。
“自你走后，我没再为你写日记啦！再说，日记是个人的隐私，不能随便给你看。”
“哦，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以前抱我在怀里，大段大段地给我念日记，怎么就没听你说日记是隐私呢？”
江涛无语。看来，玫今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人在走廊上争执，左右邻居都听到了风声，江涛实在感到无脸见人。
叶玫出于女人本能的嫉妒，今晚非羞辱梦雪不可——情敌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不可避免！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一会，江涛拦在门前，不让她进。
叶玫一不做，二不休，撕下脸皮，不顾一切地“咚——咚——”猛敲房门。
江涛脑子都爆裂了，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怖。往日善良可爱，温顺娇柔的玫，忽然变成了河东狮吼，野蛮泼妇！
江涛一筹莫展，惊慌失措——
这时，房间的灯忽然亮了，门随着开了。
梦雪在门内，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必须面对这位不速之客，她站在一边，显得非常沉着，不像江涛那样没了主张，浑身打颤。
叶玫进了房间，妒火中烧，凶狠地瞪了梦雪一眼：“果然是只狐狸精，迷了男人的心窍！”
“你说话干净点，我可没得罪过你！”梦雪一点也不畏惧，她决定开门的刹那，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迎接一场情敌之间的恶战！
“说得倒轻巧，你抢走了我的男朋友，还说‘没得罪我’？”叶玫逼近梦雪，目光里放射出愤怒的火焰。
江涛连忙拦到两人中间，梦雪身材比叶玫单薄，他誓死也要保护弱者——何况，梦雪是无辜的。
“你凭什么说他是你的男朋友？你们的关系早就结束了，白纸黑字：你的生活与他无关！”梦雪出奇地镇静，说话一针见血。
这话杵到了叶玫的痛处，“哗——”的一声，她将手里的钥匙串对准梦雪甩了过去：“我们两人的事，要你插什么臭嘴？你是他什么人？不要脸！”
幸好那钥匙串打到门框上——
江涛怕事情恶化，收不了场。他知道要劝走叶玫无望，只得转身对梦雪说：“梦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求求你回避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我来搞掂，求你啦！”江涛眼眶里蓄满悔恨的泪。
梦雪毕竟年长几岁，也见过场面，非常理智。她知道这样闹下去对谁都不利，尤其是惊动了左邻右舍，会令江涛难为情。
梦雪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睡衣，趿着拖鞋，默默出了门……

梦雪走了，房间里骤然变得寂静，只能听到两人一阵一阵的呼吸声。
江涛打破寂寞，走近叶玫：“叶玫，日记本放在办公室，没有放在宿舍。我明天下班拿回来送给你，由你怎么处置。”他停了一下，接着又动情地说：“玫，我对不起你！”
叶玫竟然两手水蛇般地绕在他的脖子上：“涛，你本来就是自由的，我不该搅扰你！我实在不能容忍别的女人拥有你。”泪珠点点滴滴洒落地上。
女人确实是悲哀的，她们一旦被一个男人占有，就在肉体和心灵上都臣属于这个男人。如果这个男人有了别的女人，她恨的不是这个男人，而是那个与自己争风吃醋的女人——这也许就是女人不幸的原因。
“玫，我送你回去吧！”江涛想息事宁人，心里担心梦雪在外受凉。
叶玫一转身，看到桌上女人用的化妆品和换洗衣服，又火冒三丈：“好啊，那妖精竟然把这里当作她的家——我今天也不走！”
“梦小姐，正在找工作，暂时借住在我这里，你就不要跟她过不去啦！”
叶玫眼前突然一亮，她发现桌上有一台女式CALL机，她知道是梦雪的：“我非甩掉这CALL机不可，我绝不放过这个骚货！”
江涛赶紧上前抢夺CALL机，但他只抓到了链子：“玫，你千万不要甩，这是人家的CALL机，甩坏我要赔的呀！”
“只要是她的东西，我都想砸！”叶玫凶狠得就像入室的抢劫犯。
江涛第一次看到玫发这么大脾气，这与过去温柔美丽的玫，真有天壤之别。他趁她不注意，小心抢过了CALL机，紧紧攥在手里。
叶玫没有再抢的意思，因为她不想让江涛承担损失：“她敢再回来，我跟她没完！”
“玫，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份上，不要再找梦小姐的麻烦——她是无辜的！你有气都冲我来吧！”江涛苦口婆心。
叶玫还想找梦雪的麻烦，幸亏梦雪不知去了哪里。叶玫在院子四周张望了一下，没发现人影，只得悻悻下楼。
江涛一路送她，来到转弯处，叶玫还狠狠地说：“我还要倒回来的，我不会让她得到你！”
江涛目送叶玫的背影消失，心里喃喃说：简直是女魔王——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




第五节

江涛打心里感谢梦雪，要不是她宽宏大度，今晚还不知该怎样收场。
他想起梦雪走时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她到哪里去了呢？
江涛到处找，一直找到洪湖公园门口，终于发现了梦雪：低头抱紧胳膊，缩成一团。
江涛到来，她也没有发现：“梦雪，对不起，让你受惊啦！”江涛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抱她起身，掖着她往回走。
“没什么，我能理解！”梦雪表面有意淡化，但心里却在滴血。
“都是我的错——”江涛深感愧疚。
“其实她很爱你！我都嫉妒你。”梦雪火辣辣地看着江涛。
“那是以前的事，我都跟你说过。几个月她都没跟我联系，今天不知刮的什么风。”
“她真的很爱你，忘不了旧情！”
“你别拿我寻开心，爱我还会让我这么难堪？”
“这就叫爱到极限便是恨！”梦雪狡黠一笑。
“梦雪，我真的感谢你，要不是你高姿态，今晚的局面就不可收拾！你真是好女人。”江涛由衷地赞美。
“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与这种丧失理智的三陪女交往，实在有失你的身份。刚才我不忍让，与她一般见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堂堂大公司的中层领导，半夜里让一对情敌争风吃醋，吵闹四邻，你的脸往哪搁？……”
江涛只有点头的份，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梦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对突发事件，处惊不变，泰然处之。从这件事上，江涛发现梦雪心灵美的另一面，不得不佩服她的胆略与才干。

两人回到房间，江涛出于对梦雪负责，怕节外生枝，劝说道：“要不我送你去旅馆吧，我真怕她还会来找麻烦。”
不料，话不投机，令梦雪敏感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送我去旅馆，你们俩重温旧梦！她不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是你身上的一件旧衣服，冷了就穿一下，不要就扔一边。你自己想办法摆平这件事，要对得起你的身份，对得起你的良心！”她决意不走，倒在床上就睡。
江涛不知如何是好，靠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一个人漂泊他乡，没有爱感到孤独寂寞，爱多了又觉得泛滥成灾。这两个女人的爱使他感到腻烦，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简直就是一种负担，一种累赘！女人都一无是处，全都该杀！——难怪大圣人孔子都说：唯小人和女人难养也！江涛辗转反侧睡不着，女人多了真累呀！
他必须尽快摆平这件事，时间拖得越长，对三方都不利。其实，在两个女人之间，他没有选择的艰难，因为他心中的天平是倾斜的：他只能选择梦雪——她毕竟是白领阶层，社会地位，安全系数，都比叶玫优越！
尤其是今天这件事上，两个女人相形见拙，雅俗即分，妍媸自别。自己必须要有个明确的了断，今晚这样的尴尬绝不能重演！怎样使叶玫放手，不再干预他们的生活呢？他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下午，江涛请假，到银行取了800元存款，带上叶玫要的日记本，在水果店买了几斤雪梨，偷偷来到叶玫的住地——幸亏上次跟踪过。
他轻轻敲门，里面回应：“谁呀？”
“是我，江涛。”
玫开了门：“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心有灵犀一点通呗！”江涛想缓和气氛。
“你还油嘴，刚刚爆发了情敌大战！还好意思说爱我？羞不羞？”玫挤眉弄眼冲他笑。
“这是你要的日记，我当你的面销毁，省得日后惹麻烦！”江涛操起桌上一把剪刀，当作叶玫的面，把日记本剪得稀里哗啦。他担心万一两人关系弄僵，像昨晚那样，她拿日记本敲诈自己，麻烦就大了——这样的事情在报纸上看得多。
叶玫猝不及防，欲要上前阻拦，日记本已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你这是假的，我不相信！你为什么要撕掉它，让我看了以后再撕也不迟！我知道你是怕我会敲诈你，你完全不信任我了！”
“撕这日记，其实是在撕碎我的心！我搞文学创作，日记是难得的素材，毁掉日记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但我怕夜长梦多——其实，他心里知道玫不是那种人！”。
“你不信任我！其实，昨晚的事，我也很后悔，我本来只是想给她点颜色看，没想到也伤害了你！”叶玫不再是昨晚粗俗泼辣的形象，似乎又恢复了她素来的善良和温柔。
“其实，你真的没资格干涉我的生活，因为你早就离开了我，正如你说的‘我的生活与你无关’！昨晚要不是梦小姐忍让，事情闹大了，被公司领导知道，非炒我鱿鱼不可！你想想看，害了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江涛晓之以理。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当时看到她，我就无法控制自己！涛，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叶玫态度是诚恳的。
“过去的就算了，关键以后不要再惹事。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我们都没有资格干涉对方的生活。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就像歌里唱的：再见，还是朋友！”
“不行，怪不得，你今天买梨来，就是要跟我‘分离’，我不要你的梨，你把这梨送给梦小姐去，‘离’的人应该是她！”叶玫相信迷信。
江涛把带来的800元送给玫，但她不肯接受：“这是补偿我的分手费吗？我不要，你把它送给姓梦的去吧！”
江涛知道叶玫不是紧得揭不开锅，都不会轻易接收他的钱。江涛见她脖子上仍挂着那个“十”字架护身符，但明显有磨损的痕迹：“怎么会磨损得那么难看，都不能再戴啦！”
“唉，别说了，这都是那阿凤造的孽！我对她说这个‘十’字架是你送的。她怀疑是假的，趁我去冲凉，她竟拿去石上磨——检验真假。磨了以后还用嘴舔，说甜的就是金的，苦的就是铜的。真拿她没办法。”
江涛感到不可思议——
“阿凤受过骗。阿宏曾送过她一个生日礼物，说是几百元买的足金戒指。阿凤高兴得跳起来，戴在手指上，觉得大了一点，就拿去首饰店整小。师傅说，这是小朋友玩的铜戒指，最多值5元钱，而且还教她怎样识别真假首饰……”
江涛听了扑嗤笑出声来：“女人真是有意思！”
“她把我这个‘十’字架磨得这样难看，我真想要她赔。”
“我记得那是一个18K的首饰，都好多年了，也该换一个。”江涛突然想起些什么，对玫说，“我下去有点事，一会就回来！”
他跑到楼下超市首饰柜前，挑了一条纯金项链，800多元，并开了发票。
江涛回到房间，对叶玫说：“玫，把这个旧坠子摘下来，我为你买了一条新项链送给你——来，我给你戴上试试。”
叶玫低下头，江涛摘下那个面目全非的“十”字架坠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玫看了不忍心，转身上前把它捡了起来：“我才不舍得扔掉，这也是18K的呢，而且这个“十”字架护身符，记录了我们曾经的浪漫和幸福——我要永远珍藏！”
江涛只得随她，连忙帮她戴上新项链。叶玫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说：“哇，好漂亮！”她很开心，“这样，不是又破费你的吗？”
“没什么，我应该留下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给你。”
“嗳，我问你，梦小姐长期住在你那里吗？”叶玫还是与梦雪过不去。
“她只是暂时住在我那里，一旦找到工作，就会搬走。你答应我，不再找梦小姐麻烦，好吗？”江涛今天来的目的就是破财消灾。
“不会啦！只是当时见了她，就打翻了醋坛子，一时失去了理智。怎么说你也是我在深圳唯一的亲人，找她的麻烦不就是找你的麻烦！”
江涛起身说：“我该走了，想吻别你，行吗？”
说实话，别说接吻，就是*，叶玫也不会拒绝——她心里仍然爱他！不然，也不会发生昨晚那场情人恶战！

江涛深情吻别叶玫，两人的嘴胶着在一起，如饥似渴，缠绵难舍。
叶玫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溢过脸颊，流进嘴里……脸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江涛也忍不住渗出了泪水，他轻轻推开叶玫，用力眨了眨眼睛，硬是把泪水流进了心里……
江涛要走，叶玫削了一个梨给他。
江涛接过梨说：“这梨太大了，一个人吃不掉，一分为二吧！”
叶玫笑笑：“我才不会上你书呆子的当，我另外削一个——我死也不跟你‘分梨’呢！”说完，她自己又削了一个梨。
吃完手中的梨——两人真的分离了。叶玫一直把他送到很远……




第六节

杏子打电话来说有急事，要江涛帮忙。两人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杏子的头发比原来长了些，已经遮到了肩上，烫了个新潮波浪型发式。脸上有些疲惫，似乎瘦了些。
两人坐下来，点了两杯冷饮。
杏子啜了一口饮料，打开了话闸：“最近，我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出面摆平。”
“你可别抬举我，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为你摆平什么？”江涛对自己的社交能力向来不自信。
“让我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你，相信你会帮这个忙，也能摆平这件事。”杏子呷了口冷饮，开始款款说下去：

三个月前，我在《深圳晚报》鹊桥版上，登了一则征婚启事。编辑见我心诚就建议我搞一个专访，登一张照片，隆重包装推出，效果要好得多。
我接受编辑的好意，不惜血本，全新包装。先是请发型师设计了一个新颖发型，经过电离子拉直头发，突出淑女形象；又请摄影师拍了一张工作照，左侧是电脑台，右侧是书柜，突出知识型女性；再到报社请记者撰写征婚词，突出靓丽容貌、书卷气质、温纯性格。
还设计了主题词，选用特大字体，推出醒目标题：

我想有个家，一个温暖、平和、幸福的“爱巢”！

照片、征婚词、主题词、专访文章，集束炸弹般在报上隆重推出。
无论是图片、文字，还是版面设计，都非常吸引眼球。
我这次的目的是希望找一个知识分子，特别是医师、教师，想必他们比较单纯、诚实。我自己是个体工商户，找个知识分子，建立一个互补型的和谐家庭。
征婚见报后，立即就收到大量留言、短信、“伊妹儿”，还有不少标准照和生活照，我当时就挑花了眼。
我对上百份应征材料、留言、短信，进行了认真比较和分析，被其中一封短信吸引了，信是这样写的：

杨小姐：
看到你在报纸上登的照片和征婚广告，我一下就被你诚实、美丽、温柔所吸引。我觉得你就是我一生苦苦寻找的另一半，是缘分使我在众多的征婚女士中发现了你！
我叫何志毅，职业教师，离异无子，来深圳不到一年，符合你在征婚广告中的一切要求，乐意的话请与我联系。

何先生在上百个应征者中脱颖而出，他是教师，本科学历。来深圳时间不长，没有深圳男人的油滑和世故。我感觉良好，相信这次真能圆了我的婚姻梦！
我很快与何老师取得联系。他平时比较忙，选定周六晚上与我约会。他说晚上女士出门不安全，地点就定在我家对面的“麦当劳”餐厅。看来他是一位生活节俭，而又善解人意的男人。
我们约好，大家手里都拿那张登有我照片的《深圳晚报》。他也大致讲了自己的特征：戴眼睛、瘦长身材、穿灰色西装。
我按时赴约，见一个手里拿《深圳晚报》的男人，从我眼鼻子底下经过——天呀，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所要等候的男人：身材瘦长，走路前倾，像风中摇摆不定的一株芦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眼镜，镜片厚得像新疆人烘的烤饼；脸上瘦削得像猴子，颧骨尖尖，鼻子尖尖，嘴巴尖尖。灰色西装裹在瘦削的身上，像是套了个大麻袋，空空荡荡，耷拉下来。
说实话，我当时就想逃跑，反正，他还没有发现我。转念一想，这人绝对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就算看不中，也不能失信于人，尤其像他这样厚道的老师。
我见他在门口，东张西望，便上前招呼：“先生，你是何老师吧？我叫杨杏。”
他连忙握住我的手：“我叫何志毅，认识你真高兴，你比照片还漂亮！”
我们挑了一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来，两人傻呆呆地干坐，他竟不知道要先点食品，再付款。
我只得起身主动去点食物，我问他要点什么，他说随便，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吃。我就随意点了两份套餐，送了一份给他。
他说：“我还是第一次吃‘麦当劳’，闻着就香，不错！等会吃完了，我来付款。”
我扑嗤笑出声来——

我们边吃边聊：他是广西人，名牌大学生，在一个偏僻的县城中学教化学，业务拔尖，市一级的学科带头人。因妻子红杏出墙而离婚，小县城再也呆不下去。去年暑假应聘到深圳一家普通中学教书，聘用还不到一年，班上学生的成绩超出同年级一大截。他很快成为学校的业务骨干，被评为市一级的优秀教师。学校正在为他办理调动手续。他对找对象也没有什么明确要求，只希望找一个知情识理，真想成家的女人。他说看到报上我的照片，温文尔雅，美丽贤淑，当时就很激动，预感到这次一定会成功……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基本上都是他说我听，因为我根本没兴趣和他聊下去。我早就在心里下定决心：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可能跟这样一个来自偏远山区，除了教书，什么都不懂的出土“文物”厮守一辈子。
当我提议结束时，他问我：第一印象怎么样？下次什么时候约会？喜欢什么礼物？……
我见他那么诚恳，又不忍心伤害他的自尊，就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你条件不错，一定能找到理想的伴侣，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起身送我，我说我就住在旁边，让他先走。他说没有男人先走的道理，一定要送我回家，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得让他送到楼底下，然后让他走。
临分手时，我反复告诉他，怎样过小巷，上哪坐公交车——我真担心他这样迂腐的人，不认识路，回不了学校。
回到家，我一直在想：上帝真是存心要作弄我这个大龄青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材料上看了很合适，见了面却大失所望，再也没有交往下去的热情。
其实，他人品真的不错，跟他一起生活，绝对有安全感，但我就是无法接受他的形象和迂腐的性格。算了，耐心守候吧——等得久，自然有！

“你不满意，辞了也就辞了，这也是很正常的，干嘛会惹上麻烦呢？”江涛趁机插话。
“如果就这样了断，那就谢天谢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像。”杏子喝了口咖啡润喉，接下去说：

第二天，何老师打电话来：“昨晚，你说我一定能找到理想的伴侣。现在，你就是我最理想的伴侣，所以，我一定能成功！”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又约见面，我推说没有空，他就天天打电话来，一直要等到我有空为止。
我实在被他磨得没辙，就答应见面，当面辞了他算啦。
他还真的以为我高兴，每到周末就要跟我见面。而且他变得越来越殷勤，又买水果，又送鲜花，又逛公园……马前鞍后，无微不至。
弄得我每次见面准备好摊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吞吞吐吐，实在开不了口！他反而以为我真的爱他，爱得都无法用语言表达！打电话约会，更加殷勤。

我知道他患了“单相思”，我不想让他陷得太深。那样，到了分手时，他会更痛苦。
上个星期，我决定向他摊牌：“何先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
他听了嘴巴张大了，眼睛瞪得就像受了惊的牛，头翘得往后仰：“这是为什么？我绝不放弃！”
我婉转地说：“我不适合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抢着说：“适不适合我，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说你适合就适合，你是天底下最适合我的人！”
我本来是想照顾他一个大男人、高级知识分子的自尊，但他还是心不开窍。我只得实话实说：“那就是你不适合我——”
他抢过话头说：“杨小姐，你看我什么地方不适合你。你指出来，我一定改，一直改到适合你时再结婚也不迟！”
弄得我哭笑不得：“我跟你在一起找不到感觉——”
“没可能吧！我们交往都两个多月了，每次见面之后，我们都依依不舍，盼望下一次约会！”
天呀！他完全把自己的感觉强加到我身上，我实在无法再跟他解释清楚。
我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拒绝：“何老师，我们就这样结束吧！有缘的话，我们可以做一般朋友。”
他根本不予理睬：“不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你一个人说结束就结束！”
我无奈地摇头——
“杨小姐，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我会改到使你满意为止！”
我像摇拨郎鼓一样地直摇头——
“杨小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唯一适合我的女人，只要你还没有结婚，我就会一直追求下去。我相信：心诚则灵，我总有一天会打动你！”

那天，我向他摊牌以后，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打扰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打电话约会。
我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我不可能去赴约。
他还是固执地说：“你来不来随你，反正，我会准时去，不见不散！”
我简直遇到了无赖——脚踏口香胶，要扯扯不掉！
他那迂腐子的倔劲，我是领教过的，他真的会一个人在公园里傻等。
我再次跟他把话说绝：“何老师，我们实在没有缘分，那天我已经把话向你说明白了，我今天是绝不会去赴约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小姐，我说了除非你结了婚，有了归宿，我才不会为难你。否则，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绝不放弃！”
我只得灵机一动，向他编造谎言：“杨老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家里已经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过年我就回老家结婚。请你忘了我，另找合适的女人吧！”
他听了仍然不屑一顾：“你说你有了男朋友，你拿什么证明呢？”
“你不相信，我下次带给你看。”我实在是被他逼上了绝境。
“那好，你带他来，我们三人见面，眼见为实！不然，我绝不罢休！爱是没有错的！”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我真的想早点摆脱这种无意义的“拍拖”。

江涛边听边发笑：“恭喜你找到这么痴情的如意郎君！”
“你还取笑我，你反动透顶。”杏子扬手在江涛身上扑打，“你也是读书人，怎么就不像他那么迂腐呢？”
“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哪像我冒牌货！”
“你别幸灾乐祸了，我被那姓何的纠缠得坐卧不宁！”杏子故意瞪了江涛一眼，温情脉脉地说，“傻瓜，你现在明白你的使命了吧？”
江涛恍然大悟：“原来是要我做你的男朋友——不错，美差！”
“一言为定！”两人从咖啡店出来，漫步在月光如水的街道上。




第七节

一串项链摆平了女人争风吃醋的事后，江涛和梦雪就放心地开始了同居生活。江涛以为叶玫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心里不免隐隐忧伤，丝丝内疚。
其实，他心灵的神龛还是供奉着叶玫的神位的，就是跟梦雪在一起，也还是常常回味与叶玫共同生活的甜美。
没想到就在他渐渐淡忘叶玫的时候，她再次出现了——这次现身，比上次更麻烦，更难缠，更叫他惶惶不安。

那天晚上，江涛和梦雪手拉手来到洪湖公园，在舞池旁边看跳舞。
叶玫正好从他们眼前经过，江涛见了忍不住上前，客气地跟她打招呼。
叶玫跟他寒暄几句后，正欲转身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对江涛说：“梦小姐是不是有一件黑色连衣裙？”
江涛感到跷蹊：“没看她穿过黑色连衣裙啊。”
“你知道吗？就在你送我金项链的第二天晚上，我无缘无故被三个烂仔拦住打了一顿。你看我脖子上现在还有伤痕。”叶玫扭过脖子给江涛看。
在暗淡的灯光下，似乎有一种“沙斑”式的、殷红的伤痕，但看不出是被人打伤的。
“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想来想去也就是那天拿钥匙甩了她。我怀疑是她叫人干的，她为了得到你什么事都干得出！”叶玫情绪有些失控，指手划脚，气势汹汹。
一些散步的人围上来看热闹，江涛怕场面难于收拾，叫叶玫说话轻点，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叶玫哪里控制得住，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江涛知道这肯定是叶玫不甘心败在梦雪手下，故意寻事挑衅。
他再三跟叶玫解释：“这是不可能的！梦小姐是公司上班的文员，不可能有什么烂仔朋友，一定是你自己搞错了。我敢保证她不会做，也不可能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
“你敢拿你的人头担保？”
“我敢！”
“看来，你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才几个月时间，你就爱她爱到骨子里了。”叶玫越想越气愤，越气越暴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江涛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你——”
“你说你敢给她担保，那好，我带你去见一个证人，如果证人说是她，你们就别想过安稳日子；如果证人说不是她，我就向她赔礼道歉。”说完就要江涛带梦雪去见证人。
“要是你的证人作假证，谁能相信呢？”江涛后悔自己怎么会爱上这种粗俗泼辣，蛮横无礼的女人。
江涛真的很害怕，不知如何收场。自己吃点苦，破点财都没关系，这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他确实怕伤害梦雪，她是无辜的啊！
“你是不是做贼心虚，不敢见证人？”叶玫一定要他去见证人。
江涛知道这事瞒不过梦雪，他退回几步，对站在树下的梦雪说明事由。
梦雪感到很突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她走上前对叶玫说：“叶小姐，我向你发誓，那件事绝对不是我叫人干的！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仇恨，我何必要叫人打你呢！”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把他们三人圈在了中央。叶玫像被激怒的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居然对着围观的人狂吼：“你们看什么看，滚——”
江涛怕事件闹大，姑且答应跟她去，先离开公园再说，以免让人看笑话。
叶玫气汹汹地在前面带路，江涛和梦雪跟在她身后，故意拉开距离，寻求解脱的办法。
梦雪悄悄对江涛说：“我们绝不能跟她去见所谓的证人，这是她设计的圈套。一旦证人说是我，他们就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三陪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非遭暗算不可！”
“叶玫不肯罢休怎么办？要不我一个人跟她去，你赶快离开。”江涛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事件闹到这种地步，靠你我的力量都无济于事，我们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我看得请朋友帮忙摆平这件事——”
“啊？那不妥当吧！”江涛张大嘴巴，不敢相信。
“你不用害怕，这事由我来搞定，不用你出面。”梦雪沉着镇静，胸有成竹。
梦雪走近电话亭，拨响了公安局朋友焦大哥的电话：“焦大哥吗，我是梦雪呀！我现在遇到点麻烦，被一帮三陪女缠得脱不了身，你赶快过来，我在洪湖公园正门等你！”
叶玫看到梦雪从电话亭出来，猜想她是叫人来帮忙。叶玫也不甘示弱，径直往她住的方向走，大概也是去叫老乡帮忙。
一场可怕的灾难就像点燃了导火线的雷管，顷刻之间就要爆炸。江涛吓得心脏都蹦到了喉咙口……




第八节

5分钟不到，一辆警车开到了洪湖公园正门口。警车停下后，一位穿着便衣，身材魁伟的中年人，低头从车门里出来。
梦雪忙上前打招呼，介绍江涛和焦大哥相识。
握着焦大哥那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江涛脸红到脖子根，羞愧难当：动用警力来摆平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事，实在无地自容。
焦大哥让他们上车，由江涛指路，去找叶玫。
梦雪坐在焦大哥身边，向他简单叙述事件的经过……警车开到了叶玫住地楼底下，停靠在路边上，焦大哥和梦雪在车上等。
江涛独自一人上楼去找叶玫，房门口碰到她几个老乡，老乡们都说：“你是江先生吧？看你这样斯文的人，也不会干那种缺德的事，我们劝叶玫不要冤枉好人，她就是不听！”
江涛听了很难为情，低着头，进了叶玫的房间：“叶小姐，叫证人出来吧，梦雪在楼下等。”曾经那么相爱的情人，竟然闹到这种程度，真是匪夷所思——爱情啊，为什么非爱即恨呢？
“刚才叫她来见证人，她就做贼心虚不敢来。现在叫朋友来帮忙，要吓唬我是不是？以后我会出什么事，姓梦的别想脱得了身，到时连你也不放过！”叶玫恐吓一番后，叫同房的阿凤作证人，跟江涛一起下楼。
叶玫见警车在楼下，知道事件闹大了，心里开始恐慌起来。阿凤见了警车，腿都吓软了，对叶玫说：“我不去，我怕！事件都过去了，别自找麻烦。”说完，拔腿就跑了。
叶玫见阿凤打了退场鼓，心里也有些犹豫——
江涛劝慰说：“不用怕，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我用人格担保不会伤害你！”
叶玫听了，知道脱不了身，勉强从后门进了警车，江涛挨着她坐在后排。

焦大哥对叶玫很客气，只是叫她叙述挨打事件的经过，如果真的受伤一定帮她抓到歹徒。
叶玫叙说道：“那天傍晚，我去楼下买菜，刚出楼道口，就被三个烂仔堵住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施以乱拳，打了几拳就走了……至今，我脖子上都还有伤痕。路过的邻居说，看到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在一边指使。第二天，这个证人又看到那个女人跟江涛一起去市场买菜……”
“你去叫那个证人来！”焦大哥严肃地说。
“你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哪里敢来作证？”叶玫哭丧着脸。
焦大哥忽然启动警车，往前开——。
江涛以为他要把叶玫送进公安局，忙解释说：“焦大哥，我们只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就行了，不想为难叶小姐。”江涛害怕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警车向前开了百余米，停了下来。
焦大哥开始心平气和地说：“大家远离父母出来赚钱，在外打工就图个平安。现在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你口说无凭，叫不到证人；他们两人又发誓没做那种事。我看，这件事就这样了结——算是一场误会。你看行不行？”焦大哥不愧为警察，几句话就摆平了一场灾祸。
叶玫口气软了下来：“那当然好，谁愿意惹事呢？打伤了谁都不好！” 她最怕的事就是进派出所。
“那好吧，你们就当我大哥的面握个手，表示和解，以后见面还是朋友。”焦大哥示意梦雪主动伸手。
梦雪心领神会从前排转过身，高姿态地伸出了手，叶玫把手搭了上去。
江涛把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动情地说：“让过去的事一阵风吹走，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那好吧，叶小姐，你先回去吧。让焦大哥开车送我们回去！”梦雪露出胜利者的喜悦。

叶玫下车后，对江涛说：“对不起，打扰你们啦！我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她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江涛。
江涛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在眼眶里转：“叶玫，你交朋友要谨慎，多保重！”他很想下车送她一程，毕竟梦雪在车内。
江涛目送叶玫转身而去——
当警车从叶玫身边经过时，江涛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的背影，觉得她很可怜，活得很艰难：玫啊，我们的情缘真的到头了，你可要好自为之啊！不论你曾经怎样地伤害过我，我都会原谅你，都会永远祝福你！

送走焦大哥，梦雪脸上写满了得意。回到家里，梦雪问：“今天的事，解决得满意吗？”
“满意！看不出你这个弱女子，还有这么硬的后台。只是惊动了警方，太残酷！毕竟只是一个孤单的、懦弱的女人。”江涛心里隐隐作痛，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你这人真是爱迷心窍，被她的外表迷惑了。你以为烟花女子真的有爱吗？一首打油诗说得好：进得门来笑嘻嘻，三言两成夫妻。说了半夜知心话，钞票一塞各东西。”梦雪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你误会了，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想像的那种金钱关系——烟花女子不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闹到这种地步！”江涛知道叶玫这样做的目的是针对梦雪，是要把梦雪赶走——女人与抢走自己男人的情敌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好啦，不跟你争论情也爱的，我只问你，她脖子上的伤痕，真的是被人打伤的吗？”
“是有沙斑痕迹，但不能肯定是被人打伤的。”
“其实，她脖子上的沙斑痕，完全是用嘴吸的，或是用手掐出来的。你想三个男人打她一个女人，她会有这么轻松吗？真的被人打了，她会连凶手的相貌一点都说不出来吗？……你这个书生真是太善良了！”
江涛觉得梦雪分析得也有道理，他确实领教了叶玫粗俗泼辣，阴恨恶毒的一面。他只要想起叶玫在房间里甩钥匙，走廊上指手划脚，公园里泼妇骂街……他就真的厌恶叶玫，早一天与她了决，就早一天安宁。几年前送风铃的叶玫，只有在记忆中去寻找了。

“梦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方便回答你就说，不方便你就不说。”
梦雪冰雪聪明：“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要问我跟焦大哥是什么关系？对吧？其实，你现在不问，合适的时候，我也会告诉你。”
“——”江涛无言以对。
“我初来深圳在一家演出公司做文员，经常联系大型演出活动，焦大哥常来负责保安工作，接触多了就成了朋友。那时我跟一批时装模特混得熟络，与金小姐堪称姐妹。一次，焦大哥请我吃饭，我邀金小姐一起去。焦大哥看上了金小姐，便托我玉成其事，我成了‘灯泡’周旋在他们之间。后来，他们真的好上了……大概是出于感激吧，所以，我遇到什么麻烦，焦大哥就会两肋插刀。你不会怀疑我跟焦大哥有什么瓜葛吧？”梦雪目光逼视江涛，像剑一样地闪出寒光。
“不，不——”江涛吞吞吐吐。
“你呀，十足一个醋坛子！”梦雪忍不住勾起食指，在江涛鼻梁上刮了一下。
无论怎么说，江涛还是从内心感谢梦雪，她好像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拯救他。不然，他与叶玫再继续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叶玫正行走在一条自我毁灭的路上。
江涛再深入一步想下去，心里隐隐感到一丝害怕：感情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要是有一天梦雪与我缘分走到尽头，她也会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吗？叶玫的今天，会成为我的明天吗？
江涛疲惫地倒在床上，怎样也睡不着……




第九节

盛夏的一天，“9号风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深圳：下午时分，黑压压的乌云在天空中盘旋，东南风呼啸而来，街道上倏地卷起一股旋风，带起地上的塑料袋、纸片像飘飞的风筝，在半空中飞扬。
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暗，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犹如黎明前的夜色，刹那间，暴雨就像漏了底的水桶，没头没脑地浇注下来，白花花的雨帘，飘落在地上，溅起一层层白泡。雨下得又凶又猛，不到两小时，深圳街头低洼地段，就已经积水漫膝，一片泽国，深可荡舟。一些车辆来不及掉头，全都浸泡在积水中。
晚上，外面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积水越来越深。
江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玻璃上的雨帘，为在外找工的梦雪发愁。CALL她好几次，才得到复机：说是去了关外，“风球”太猛，晚上回不来，就在老乡那里住。
暴风雨的夜晚，江涛感到异常的孤独冷清。窗台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叮作响，这是叶玫留下惟一的纪念物：那象征倾心相爱的红色跳动的“心”型图案，那象征天长日久的“9”个铜铃，依然悬挂在窗口，任罡风肆虐，任苦雨沾打，含悲带泪，如泣如诉——玫，你在哪里？你生活得好吗？
江涛怔怔地看着雨打风铃，过去与玫一起生活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地涌现在脑海中。回味着，咀嚼着，进入一帘幽梦……

半夜又起风了，门窗被狂风打得噼啪作响。
江涛从梦中醒来，仿佛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那种节奏，那样熟悉，好像是玫在敲门——玫，是你吗？不可能呀，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来——我伤你太深了，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似乎仍然有人在敲门，江涛面对黑夜问了一声：“谁呀？”
没有回音。过一会，又是风吹门窗的声音，倾耳谛听，仍像有人在敲门……江涛不得不起床，拉亮灯，打开门，想看个究竟——
其实，除了路灯射出一缕暗淡的光亮，穿透雨帘，洒在阳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江涛重新关上门，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江涛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楼下院子里跑步。
一夜狂风怒吼，院子的树木东倒西歪，不堪风力的枝桠纷纷被折断，有的垂挂在树杆上，有的折倒在地上，到处堆满了厚厚的落叶和雨后的残渣败迹。
他刚跑下楼道，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站在大院门口，一往情深地仰视楼顶。她穿着一件时兴的米色太阳裙，一块紫色的乔其纱披肩，象征性地遮住裸露的浑圆的肩膀——那么飘逸，那么美丽！
江涛揉揉眼睛——天呀，竟然是昨晚一夜梦见的叶玫！
他迎上前，亲热地招呼：“玫，这么早，你在这等谁呀？”
叶玫见了江涛，眼睛顿时泛起了红潮：“等你——我只想看看你！我这几天早上都过来，站在这里等你，但都没有碰上，没想到今天终于等到你啦！”
“上楼去坐坐吧！”江涛盛情相邀。
“不用啦，见你一面，我就满足啦！过两天，我就要搬走了，你就再难找到我了。我舍不得你，只想来看看你……”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汩汩地流淌下来。
“你要搬到哪里去？只要还在深圳，我都会去看你的——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江涛动情地说。
“我和阿凤凑钱接了一个*，正在张罗装修，过几天就要开张。我不会再到洪湖公园去了，我要用双手养活自己！”叶玫眼睛里充满亮色。
“好呀，早就应该走正路！店开在哪里，我以后每次上你那去理发，帮衬你！”
“谢谢你的好意！好啦，终于见到你了！我该走了——等了几天，总算见到一面啦！”
“上去坐会吧，就我一个人。”江涛真的很感动，没想到叶玫还这么顾念旧情。
“不用啦！见了你一面，我就满足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说完叶玫掉头要走，“再见——”她转过头，给了江涛一个苦涩的笑。
江涛跟在叶玫身后，痴情的目光一路送她。
叶玫没有发觉，沿着小街，转进巷子——
江涛站在一边，注视着深深的巷子发呆：玫，我衷心祝愿你走一条自新、自爱、自强的路！
暴风雨过后的清晨，叶玫站在楼下守望的情景：那种痴情、那个笑容、那份美丽，像雕塑般地定格在江涛的脑海里——永远铭记在心坎上！




第一节

周六晚上8点，荔枝公园北大门。
夜幕下的荔枝公园，月光洒在婆娑的丛树中，透过扶疏枝叶间的空隙，碧绿的草地上映出了奇形怪状的白色的月影。
何志毅比约定的时间提前10分钟到。为了赢得杏子的青睐，他精心包装，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系了一条红白格子花纹的领带，连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可鉴。
他在荔枝公园北门口来回逡巡，心里总也不明白：杨小姐为什么要结束恋爱呢？嫌我长相不佳，一副知识分子的穷酸相？不是说女人重才轻貌的吗？她真的有男朋友吗？女人真是一个谜，了解女人远比解化学方程式难得多！

江涛和杏子准点到。杏子远远就看见了何先生，对身边的江涛说：“你看，那个穿西装，系领带，鼻梁上贴着‘烧饼’，走起路来像风吹芦苇似的——那就是何先生！”
江涛抬头一看，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杏子说：“人不错嘛，挺斯文的，就是太瘦了点，单薄一些。看上去给人以憨厚感、安全感。杏子，你要不要重新考虑，我倒觉得何先生人不错！”
“怎么，你不是被他收买了吧？吃里扒外。你今天不给我摆平这件事，我就死缠着你不放！”爱是不能违心的，她对何老师找不到感觉，铁心分手！
杨杏走到何先生跟前，他也没发现——他的眼睛实在是太近视。
杨杏上前打招呼：“何先生，你好！这是我的男朋友，江涛！”
江涛上前一步，跟何老师握手：“认识你很高兴！”
何先生疑惑地问：“你是杨小姐的男朋友？”
“没错，是老乡，多年的朋友。”江涛随意回答，不料却露了马脚。
“老乡？” 何先生转眼看杏子，“杨小姐，你肯定是临时叫了个老乡来滥竽充数的吧？”
“哪里是临时充数，他事实上就是我的男朋友！”杨杏心里怪江涛多事，什么时候冒出个老乡来了，言多必失。
“何以证明他一定就是你的男朋友呢？”何先生硬是不信。
“丈夫还有结婚证证明身份，男朋友哪来什么凭证呢？”杨杏感到可笑。
江涛在一边注视何先生，觉得这人实在是酸溜溜，迂腐得可以。既然女方不同意，分手也就罢了，干嘛要搞得这么婆婆妈妈呢？
看来书读多了也未必是好事！但他还是理解何先生，人家那么忠厚老实，怎么说也不忍心挖苦他。江涛一言不发，看他支什么招，把这场戏演下去，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江涛幸灾乐祸。
何先生转动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说：“那这样行不行？为了表明江先生确实是你男朋友，你敢不敢当我面与他接吻？眼见为实。”
江涛听了，忍俊不禁——

杨杏有些为难，虽与江涛接吻无数百次，但那毕竟是两人世界，从没当外人的面接过吻。何况，周边还有不少行人和情侣！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只想今晚一定要了断，所以，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涛，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江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读懂了杏子的目光，没吭声，也算是默认。
“何先生，那你说话算数！”杏子破釜沉舟。
“一定，只要你们接吻，我就确认你们的关系。” 他断定能接吻的男女，一定是相爱的，“你们接吻了，我就不再纠缠你，男子汉一语出口，驷马难追。” 
何先生话音刚落，杨杏就主动上前给了江涛一个热吻，江涛趁机拥抱她深深地吻她那性感的唇……说实话，他们好久也没有这样投入地吻过，江涛打心眼里感谢何先生为他提供了这么难得的机会。
杨杏也投入地吻着，好像不是吻给何先生看，而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一点没有被要挟的感觉——吻得那么自然、那么痴情、那么持久！
何先生站在一边看呆了，能这么长时间，默契地接吻的异性朋友，决不可能是临时充数的“男朋友”。
大概是吻累了，或是觉得足够证明是“男朋友”，两人才松开手，脱开唇，呼呼地喘粗气。
何先生只得履行诺言，干脆地对杨杏说：“杨小姐，我们的关系是到了该划句号的时候啦，我保证以后不再纠缠你！你们两人看上去很般配，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
“谢谢！”杨杏如释重负。
何先生礼节性地与江涛打了个招呼，垂头丧气地向门口走去。

杨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有些良心发现，喃喃自语：“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
“杏子，是不是后悔了？要不要我把他追回来？”江涛故意起哄。
“追你个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便宜了你！”
“我没向你要‘租借费’，就够便宜你的了。”两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送走何先生，两人并没有急着回家，在荔枝公园的月光下散步，俨然一对情投意合的浪漫情人。
“江涛，你说我在深圳是不是没缘分，找了几年，谈过的男友不下几十个，不是我不满意别人，就是别人挑剔我。我是不是在深圳再也找不到那一半呢？”杏子疑惑地问。
“那也不见得，好事多磨呗！继续找下去，总会有喜结良缘的那一天。”说实话，江涛倒巴不得这样的结果，起码还可偶尔占个便宜！
“实在不行，我就听从母亲的建议，从老家找个男友，知根知底，更靠得住。”杏子对在深圳找男友，真的很失望。
“只要双方有缘，深圳找，家里找都一样！”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从北门走到了东门——
杏子问：“我们现在上哪去？”
“上你那去罗！”江涛狡黠一笑。
“干嘛？”杨杏明知故问。
“继续刚才在何老师面前表演的节目呗！”江涛笑得很开心。
江涛只有和杏子在一起，才感到真正的轻松和踏实，精神上、心理上都没有任何负担。杏子经济条件好，所有交际费用，都是由她大包大揽，不必他操心；自己与杏子是*裸的“露水情人”，云卷云舒，去留无碍。相反，江涛与叶玫、梦雪在一起，自己就得唱主角，精神上、心理上，都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徜徉在大街上，皓月当空，银光泻地。




第二节

梦雪找了几个月的工作也没有下落，原因是她才中专毕业，缺一张大专文凭。高难攀，低不就。加上有江涛提供的安乐窝，衣食无虞，她也不着急。
他们在一起生活，也渐渐由不适应到适应，由心存芥蒂，到如胶似漆，爱情的种子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开始同居时，江涛只是把身上的钥匙借给梦雪使用，现在两人都知根知底，知心知肺，俨然意合情投的夫妻。
江涛跑到街上，为梦雪配了把钥匙，特意挑了一个“心”型的钥匙串挂上，亲手交给梦雪：“亲爱的，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这间陋室就是我们温馨的家！”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叫你涛，就叫你‘老公’好吗？”梦雪撒娇地说。
“土得掉渣！我以后就叫你‘甜心宝贝’，简称‘宝贝’。”

“嘀、嘀——”梦雪CALL机响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梦雪查台后，对江涛说：“亲爱的，有件事麻烦你，你乐意帮忙吗？”
“不必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江涛露出一张嘻皮士的笑脸。
“最近，我瞒着你做了一件事，一直不敢对你说。”梦雪内疚得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什么事要瞒我呢？又不是做违法的事。”
“这件事说得重一点，还真的是违法。”
“天呀，你别吓死我了，我可是安分守己的人！在外打工，不求发财，暂求平安。”
“也没那么可怕，做这种违法事的人多得很呢！这种事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没你想像的那么可怕。”
梦雪拉江涛坐在自己身边，讲叙她做的那件“违法”的事：

昨天我去找工作，路过蔡屋围天桥。桥上有好几个人向行人派发名片，管你要不要，见人就塞一张。
我不知是什么东西，顺手接了一张。走下天桥，我认真看那张名片，原来是做假证件的，什么证件都能做，自称“集团公司”。
我当时就动了心，每次找工作被刷，就是因为没有一张大专文凭。我想自己何不也做一张假文凭，当作“敲门砖”，只要找到工作，就扔掉不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想到这里，我就上前问派名片的人：“我想做一张大专文凭，行吗？”
“小姐，这里不方便谈，我们到偏僻地方谈。”那男子神秘兮兮的。
他带我到路边草坪上：“小姐，别说做一张大专文凭，你就是要做一张北大博士文凭，分分种都能搞定。只要你说得出来的证件，比如身份证、计划生育证、会计证、职称证书、未婚证、结婚证、各类文凭……没有我们不能做的！”
“具体怎么联系呢？”
“很简单，这上面有我的CALL机号。一张大专文凭500元，先交100元押金，明天送文凭给你时，再交清剩余的钱。”
“500元，太贵了，200元行么？”
“算了，实价300元，少一分我都不做，干我们这一行，风险大呀，弄得不好坐牢都说不定！”
我想了想，只要能顺利找到工作，300元要不了半个月就能赚回来。
我当场就给了他100元押金，他答应第二天送货上门。
刚才就是那个男子CALL我，肯定是叫我去取文凭。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江涛点头。他对梦雪做的违法事，还是很理解的。自己也领教过找工作的艰难，深圳企业招聘太注重一纸文凭，甚至找保安、看门的都要大专生。正因为文凭“高消费”，才逼得许多像梦雪这样没文凭，而有能力的求职者，不得不违心地冒着“违法”的危险，去搏一张假文凭——有了这块“敲门砖”，找工作就大大增加成功系数。
江涛陪梦雪下楼，接头地点就在大院门口。
那男子把一张崭新的文凭，交给梦雪：“你检查一下，跟真文凭没什么区别，肉眼绝对分辨不出来，你可以放心使用。”
梦雪把文凭交到江涛手上：“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江涛打开证书：钢印、校名、校长签名……一应俱全，几可乱真。只要填上姓名、专业、时间等内容，就可使用。他反复看了几遍，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不得不佩服这些人做假技术的精湛！
那男子接过梦雪补交的200元，临走时还说：“以后需要什么证件，尽管CALL我！”

江涛和梦雪回到房间，梦雪叫江涛填写毕业证内容。
江涛问：“宝贝，填什么专业？”
梦雪说：“我又没上过大学，随你的便吧，你办事我放心！”
江涛就给她填写了个中文专业，戏谑地说：“宝贝，以后可不敢小瞧你了，你现在也是中文系大学生呢！”
“你别讥笑我，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三年后我就考个真正的大学文凭给你瞧！”梦雪倒在江涛怀里，“亲爱的，其实我也不敢拿这个文凭去找工作，万一被招聘单位查出来了，那多没面子呀！”
“不用这张文凭找工作，干嘛破费几百元钱呢？”
“傻瓜，我平时找工作只用复印件，到真的要查验时，我就说被人打劫，原件找不到。”
江涛勾起食指在她滑滑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就你——冰雪聪明！”
“你欺负弱女子，看我不收拾你！”梦雪硬是垫起脚跟，在江涛的鼻子上报复性地回刮了一下，“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第三节

一个星期后，就凭那张假文凭，梦雪顺利找到了工作，回来后进门就喊：“老公，我找到工作啦！”
江涛放下手中的笔，迎接蹦蹦跳跳归来的“甜心宝贝”。
梦雪进门就对江涛说：“公司是组装手提电脑的，就在赛格广场楼上，我做文员，主要负责办公室的事，并协助业务员收取货款。月薪800元，包中餐，美中不足的就是要自己租房，下星期一就上班。”
“嘿，恭喜你！”江涛为她高兴。
“亲爱的，我现在犯难的是，住房问题不好解决。你说我是继续在你这里住呢，还是自己单独租房住，就怕那点工资租了房，就所剩无几了。你说怎么办？”
“这不是癞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呗！”江涛含糊其辞。
“你说到底怎么办嘛？”梦雪嗲声嗲气，嘴巴撮成“O”型。
“跟我结婚，白头偕老呗！”江涛故意开玩笑。
“好，你说话算数，不可反悔！你敢不敢发誓？”梦雪孩子般的伸出了小手指，“来，我们拉钩！”
“拉就拉！”江涛只当儿戏，逗着玩。
两人小指勾在了一起，梦雪唱起来：“说话算数，两人相爱，一百年不许变！”

梦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嗳，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9月9日——”
“今天就是我们的结婚日——天长地久！”梦雪高兴得在房间里跳起了弧步舞。
“这样的陋室，也配结婚？”江涛逗她乐。
“唉，我有个主意，我们今天去买张新床和床上用具，床头挂一副结婚照，把房间整理一下，营造一种结婚的气氛。”梦雪说得眼珠放光，一对银色的大耳环摇得晃来晃去。
“一切听娘子安排，不过，照结婚照可贵得惊人哇！”
“这你就有所不知，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雅都酒店的合影吗？把它放大镶上镜框，不就是标准的结婚照吗？”梦雪在回来的路上，就在营造温馨浪漫的两人世界。

吃过中饭，江涛和梦雪真的来到超市选了一张600多元的双人床，一条被单，一对鸳鸯枕，还采购了碗筷瓢勺一类厨具。
梦雪坚持要买一个热水器和一张梳妆台，江涛本来都不打算买，但又怕影响情绪，只得来个折中，买一台热水器，梳妆台就免了。答应空出书桌的一角，给她放那些坛坛罐罐，五颜六色的化妆品。
梦雪是聪明人，她明白江涛不是为了节省几百元钱，而是担心以后妻子来了无法交待。她也没有再坚持。

从超市回来，他们又到照相馆，翻拍那张两人珍藏的合影，配了一个漂亮的镜框，也算一张别具匠心的结婚照。
晚上，热水器装好了，新床铺完了，照片挂在床头正上方，房间焕然一新。梦雪还专门买了一个花瓶，插上一束9朵的玫瑰花，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郁的馨香，一间陋室俨然成了温馨的洞房。
“老公，你等等，我先去冲个凉，今天有热水器，我要好好过把瘾。”说完她捡了件睡衣进了洗手间，随后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
江涛坐在房间里，挑了张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插进电脑播放，悠闲自在地听着。
直到放第四只圆舞曲时，梦雪才拖着湿漉漉的头发，穿了件浅绿色丝绸睡衣出来，简直像一朵出水芙蓉：睡衣十分宽松，相当短小。下摆刚好盖住臀部，两条细长白嫩的玉腿，像两条欣长的白莲藕；上面领口正好半遮在胸前，两座没戴胸罩的乳峰像两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两面斜斜的乳坡，毫无顾及地露出领口外。
江涛忍不住要去亲吻那两面山坡，被梦雪挡住了：“馋猫！快去冲凉，今天我全都属于你，任你恣意怜！”

江涛还是在她的山坡上偷袭了一下：“啪——”地一声，煞是过瘾。 
他冲过凉，迫不及待地凑近梦雪，轻轻为她除去了绿睡衣，将那洁白的*搂在怀中。她悠闲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变得娇小柔顺。
他的嘴唇开始向下寻觅，濡湿的亲吻滑过她裸露的肌肤。梦雪开始有一种被溶解的感觉，被催促到忘我的情欲之中，好像被什么驱使，又好像被什么*。
他对她的情欲无限膨胀，全身有一种*的感觉，每个毛孔都张扬着雄性的亢奋。那只纯洁温柔的情欲之手，滑过她每一寸光滑的肌肤，好像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那双奇妙的手，滑着、滑着，忽然停留在那生命诞生的沼泽地……她有一种触电的感觉，感到自己不存在了，感到自己出世了，意识没有了，知觉消失了……
在疯狂的亲吻和触摸中，两人抱成一团，像麻花卷一样地缠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挪向新床，摊倒在舒适的床褥上。
他的舌头再次接触她的嘴唇，两人的舌头紧紧搅在一起。当她每个细胞、每根血管都充满着情欲的时候，他忽然果断地进入了那潮湿的温柔乡，她忍不住“哇”地叫了一声——好猛烈、好酣畅、好舒心呀！
他越是怜爱她就越是深入她，越是心疼她就越是压迫她，越是珍惜她就越是摧毁她……
梦雪抓过新买的枕头，垫在自己臀下，任他深入、深入、再深入——那是从她的身体整个儿地穿过，也是从她的灵魂全方位地穿透……
他地动山摇地振动，她山摇地动地配合，琴瑟般地和谐，合得上他所有的节奏，配得上他所有的旋律——没有一丝紊乱，没有一毫差池，像一对久经训练的舞伴，协调默契……实在是太美妙了！
波涛退潮之后，她仍在回味那甜美、那刺激，这是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灵与肉的结合！
梦雪的眼角滚出一串晶莹的泪珠——这是幸福的泪，满足的泪！




第四节

梦雪躺在新床上，回忆自己几年来的感情历程：去日苦多，一言难尽。在深圳几年，没有亲人，没有关心，没有问候！缘分让她认识了江涛，就像洪流中飘来了诺亚方舟，经过了惊涛裂岸般的争夺——她最终赢得了他。
她曾千百次地在心里呼唤：爱恋我这个不幸的女人吧，因为不幸的人才更需要爱情和安慰！她把今天当作自己的结婚日，当*情的转折，当作幸福的起点。
她要珍惜今天的快乐，享受今天的快乐；她不为将来而活，她要为今天而活——今天播种，今天收获！
“亲爱的，你流泪了，都怪我不好，对你不够体贴！”江涛看着她的泪水滑落下来，用纸巾轻轻为她吸干。
“亲爱的，这是兴奋的泪！真的很开心，我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在你这里得到精心疗养。我真的很感谢你！”说完又一串泪珠滑落下来。
“看，我们只顾寻求刺激，都忘了采取安全措施。”江涛脑中浮现起曾经的恐惧，心里有些后悔。
“你犯傻了，女人一旦爱一个男人，就很乐意为他生孩子——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梦雪脸上透出桃花般的红颜。
“千万别开玩笑，我们——”江涛找不到适当的措辞。
“你怕我挺着大肚子找你老婆，逼她退位！女人为了爱情，是不择手段的哦！亲爱的，你不想我为你生个聪明的孩子吗？你说喜欢剪短发的，还是留长辫的？”梦雪半开玩笑半当真。
“不，你千万别吓唬我。”江涛想起叶玫的那场虚惊，至今还心有余悸。

梦雪的生活不像叶玫那么简单，早晨起床后，就有一套非常繁杂的程式化的梳妆打扮：
先是用温水洗脸，洗净毛细孔中的灰尘和杂质，再用热毛巾铺在脸上，促使脸部毛细血管扩张，然后将洗面奶抹在脸上，用手指在脸上按摩揉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做三分钟，使营养充分吸收到皮肤里去。
再用冷水重新洗一次脸，洗净洗面奶，同时也使肌肉收缩，皮肤恢复弹性。然后用干毛巾将脸上的水吸干，打上湿面奶粉底，细心地将两眼角的鱼尾纹掩盖住，再细细地抹上些腮红，脸上现出一片红润。
接下来是描眉毛，先用一枝细眉笔描好眉毛的上线，定好眉型，再换一支粗眉笔充实眉线，将黑色的、蓝色的和红色的眼影膏各挤出一点儿，在手心上调成一种靛色眼膏，涂在眼皮上，以增加眼窝的立体感。
再下来是涂睫毛，先在睫毛上涂点睫毛油，再用睫毛夹将睫毛翻翘起来，使眼睛显得活泼浪漫，蒙胧幽深，神秘迷人。
再下来是画唇线，先描出一种娇好的唇廓，然后在唇线的范围内涂口红，让那薄薄的嘴唇显得丰厚起来，既青春又性感。
最后是梳理头发，她以前习惯于剪齐耳短发，梳理起来十分简单。后来她知道江涛特别喜欢长发，就也开始蓄长发，尽管打理起来麻烦得多，但女为悦己者容，她总能细心地、漫漫地梳理，再用定发水固定下来……
梳妆完毕，她总要对着镜子严格细致地检查一番，确信完美无缺后，才放心地离开，每天晨妆都要花费半小时以上。
尽管梳妆打扮是一件枯燥重复的活计，但她每天都是一丝不苟地认真对待，像画家精心描绘传世的艺术作品。她那笋尖般的纤指操作自如，灵活优雅，就连旁观的江涛也像欣赏艺术创作一般地赏心悦目。
两人同居以来，由于有爱河的滋润，梦雪的确变得年轻多了，美丽多了！尤其那双本来就明亮的眼睛，更有了灼热的光亮，散发出诱人的魅力。
如果不是上班时间太紧的话，江涛总会在一旁细细地观摹和欣赏，并且开玩笑地说：“看你那些刀叉剪夹，瓶瓶罐罐，就像医院里的手术室，街坊里的中药铺。”
梦雪总会用刚刚化好装的脸，装个怪样戏谑他：“是不是忍不住就想亲一口？”
“看你臭美！还不感谢我——爱如潮水地滋润你！”江涛想起在深圳重逢梦雪时，那干枯瘦削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梦雪挎起个坤包去上班，走到房门口，又忽然踅回身，趁江涛不备，给他一个响吻——在他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然后，随着“咯咯”的笑声，扭着弧步，迈出房门……




第五节

深圳这座南方都市，一年四季，风也不寒，水也不凉，花也不败，草也不衰。永远是绿色的花园，永远是青春的韵律。
生活在快节奏的商业都市深圳，街道上永远都是匆匆的车辆、匆匆的脚步、匆匆的眼神。让人晕头转向，不知季节，也淡忘假日。
大概是移民城市的特点，深圳的中秋节倒是受到异常的重视，那种气氛，那种热闹，那种规模，堪称世界之最。
随着中秋节脚步临近，精明的商家在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刊登五颜六色的广告：每逢佳节倍思亲，送上月饼表深情；绿色的邮递车挂上“特快专递，代寄月饼”的标语，在大街小巷穿梭来往，成了都市里的流动风景；超市里摆起了长长的月饼一条街，设有配套的特快邮递，随买随寄……烘托出浓墨重彩的中秋节日文化，节日气氛。

每逢佳节倍思亲。生活在别人的城市，江涛没有别的亲人，唯一思念的就是叶玫。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你过得好吗？
江涛打算瞒着梦雪，带盒月饼和水果去看望叶玫。他CALL了叶玫几次，她总说*刚开业太忙，没时间接待他。经不住江涛软泡硬磨，终于松了口：那就来吧！
江涛提了一篮子月饼和水果，按照叶玫告诉的地址，大汗涔涔地来到她与阿凤合开的*。
叶玫很感动，在这个城市里，江涛是唯一一个节日里惦记她的人，还送来了丰盛的节日礼物。
叶玫带他参观自己的*，一间30多平米的店面，外间对称地摆了四张理发椅，正对着四面长方形镜子。镜子下方是一张长方形的台面，上面零乱地摆满了洗发水、风筒、梳子、电剪之类的理发用品。
沿小门进去是一间按摩室，并排摆了三张按摩床，床与床之间用一块屏风挡着，一台窗式空调，相当简陋和空寂。
*是叶玫和阿凤合伙转租的，各人出了一万元。虽然有一个工商牌照，但是几年都没有年审，基本上属于非法经营。叶玫和阿凤自己当起了老板娘，招了几个洗头妹，包吃包住。还专门请了一个阿姨为店里小姐煮饭，打扫卫生。
洗头妹每月只有200元底薪，主要收入靠客人付的小费，如果外出还要交一小时30元的“买钟钱”。小姐们名义上是洗头、按摩，实际上是全方位服务，包括肌肤之亲。白天门可罗雀，夜里生意渐旺。这种所谓的*，在深圳生活区，星罗棋布，隔几米就有一间。
一年半载，工商部门例行公事来检查一番。因为大多没有执照，手续不全，所以老板非常警觉：一旦风吹草动，就提前关门落锁，让执法人员吃闭门羹，等他们走后，照开不误。一旦逮着了，轻则罚款处理，重则封门歇业，损失惨重。
江涛仔细听叶玫介绍，很为她担心：“你做这种行业，太可怕了！要是被公安抓到，那是要罚款，甚至拘留的呀！”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开这种店的人多得是。再说，我们给保安交了保护费，一旦公安局来检查，他们就会通风报信，早就关门大吉了。县官不如现管，跟保安搞好关系就平安无事。”叶玫知道江涛这书呆子怕生事。
江涛听了还是心有余悸：叶玫呀，你怎么做来做去，都是做这种“擦边球”的营生，真是让人胆颤心惊！

“涛，我带你上楼去宿舍看看。”叶玫一边引他上楼，一边介绍说，“我们租了两房一厅，我和阿凤合住一间，小姐住另一间，大厅架了张床给煮饭的阿姨睡。”
叶玫打开锁，房间里空荡荡。两人进门后，叶玫随手锁上门，迫不及待地垫起脚尖抱着江涛亲吻：“亲爱的，想死我啦！”
“我也担心你，看你比以前瘦多了。”
“没事的，刚开张太忙，过一阵子就轻闲啦。”
“你就不能找一点正规的事做吗？总做这种地下生意，叫人提心吊胆。”
“我们一没资金，二没专长，三没关系，还能做什么呢？听说这行档来钱快，等我们赚了几万元，见好就收。到那时有了资金，我就开一间正规的时装专卖店，圆我老板梦！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叶玫让江涛在床沿上坐下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肯定从未见过，不过，你可不要大惊小怪哦。”叶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相册，“你看漂亮不漂亮？”
江涛接过来一看，这是自己曾经送给她的一个相册，扉页上还有他龙飞凤舞的题字：拍摄生活瞬间，留下青春倩影。
江涛打开第一页，哇塞，全是叶玫的**集，有20多张，全都过了胶。摆出各种姿势：站立的、侧躺的、蹲坐的、仰望的，那光亮、那曲线、那性感、那魅力，绝不亚于明星*。美中不足的是拍照艺术太粗糙，摆弄的姿势显庸俗，人物也是眼神呆板，缺乏灵气……
“这一套共花了800元，贪便宜找了一家档次不高的相馆，照得不太理想。”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拍**呢？”江涛不解地问。
“留下青春的美丽呗！以后老了，想拍都没有机会呢。这就像你写日记一样，将来老了经常拿出来翻翻，不是也能留下温馨的回忆吗？”叶玫露出一种青春自豪感。
“要不要送你一张？”玫妩媚地看着他。
“我才不敢留呢！”江涛知道最终躲不过梦雪的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猜你也不敢要！”叶玫也是说快了嘴，毕竟是*，不宜张扬。

两人回到*，叶玫客气地问：“涛，我为你洗头、松骨，好吗？”
“洗头、松骨就免了，倒想在你这剪个发。又有一个多月没剪发，头发都遮过耳朵了。”
“你还记得吗？，那次——”叶玫想起曾经的往事，禁不住裂嘴笑了起来。
江涛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想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一件尴尬事：
为了省钱，江涛平时理发都是找那些路边小发摊：理发匠凭借一盏路灯，摆上一张椅子，树枝上挂一块帮刀布，手里捏一把剪子，口袋里插一把钝刀，就开张营业。
剪发、剃须、刮面，一条龙服务，收费才5元。方便快捷，经济实惠。不过，这种发摊属于非法经营，遇到城管来检查就糟了。
一次，江涛理发刚剪到一半，听见一声喊叫“城管来了——”
剃头匠听了提起工具箱，连椅子、遮布都来不及收，拔腿就跑……
江涛傻乎乎地等了老半天，也不见剃头匠回来。只得捡张报纸遮在“阴阳头”上，狼狈回家。叶玫见他顶着个“阴阳头”回来，笑得直不起腰。
叶玫疼爱地用剪刀精心为他修剪……以后，两人提起这件事都会笑得喷饭。

几个洗头妹见老板娘和江涛笑得那么开心，不知何故。听江涛说要剪头，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因为她们都只会洗头、松骨，不会操剪把刀。
叶玫只得亲自操剪，精心为江涛修饰头发……一刻钟后，头发修好了，江涛照照镜子，觉得还不错：“手艺比以前进步多啦！谢谢，我该回去啦！”江涛起身要走。
叶玫也没有挽留，送他走出小巷。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江涛担心地说：“玫，我劝你还是早点把这种*转了吧！你们根本就不是理发，全靠小姐做皮肉生意，迟早会出事的，我真替你担忧！”
“你放心，等赚回了2万元转让费，我就把店盘掉，到时我就开一家正规服装店。”叶玫充满信心。
叶玫把江涛一直送到站台，目送他的背影进了公交车……




第六节

中秋节的夜晚，对于生活在别人城市的打工者来说，不是团圆节，而是相思节：打工者邀老乡一起，吃的是家乡菜，说的是家乡话。他们挑着灯笼，点燃红烛，带上水果、饮料、花生、月饼等，结伴去公园，就地铺上报纸，摆上食品，围成一圈，品饼赏月，欢度佳节。
他们居所的空间太逼仄，容不下长年累月，日益膨胀的乡愁，只得借助广阔的公园，清朗的天空，抒发心里燃烧的乡愁。
一首《中秋月夜》的打工谣，道出了他们的共同心声：

中秋夜半静幽幽，
明月如水洒层楼。
老乡同聚无他话，
花生米酒话乡愁。

公园草地上赏月的老乡围成一个个小圈子，一圈挨着一圈，连绵成片，一望无际，令人叹为观止。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都难看到如此壮观的赏月景观。

梦雪邀了老乡阿月、阿兰，与江涛一起欢度节日。江涛也叫了老乡凑热闹，加起来有七八个人，在家里吃过丰盛的晚餐后，带上饮料、食品，以及一台收放机，直奔洪湖公园。
公园里早已是烛光点点，人声鼎沸。他们在草坪上铺上报纸，梦雪点燃蜡烛，几位小姐把彩色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桠上，放在草地上的收放机播出悠扬的旋律，一派浓烈的节日气氛。
天上明月也善解人意，又圆又大，清澈得仿佛能看到月宫里的桂花树和嫦娥们的翩翩舞姿。银色的月光泄满大地，小草熠熠生辉。
梦雪兴致勃勃地鼓动道：“大家别光顾吃，我们一起对月亮许个愿吧！”
大家立即响应，手举香火，面朝明月，默默许愿……
人人心中的愿望，穿过云层，融进月色，飘向苍穹……明月为鉴，天灵感应：愿每一个人都能事遂人愿，梦想成真！

许完愿，江涛再把赏月聚会推向高潮：“来吧，难得聚会，让我们伴着旋律跳起来、舞起来！”
梦雪录制了一盒“乡愁”专集磁带，首先播放的是《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大家跟着旋律，吟唱起来。 接着是雄浑粗犷的《九月九的酒》，江涛动情地唱起来：

亲人和朋友，
举起杯，
倒满酒，
饮尽这乡愁……

思乡的歌曲一曲接一曲：《一封家书》、《妈妈我想回家》、《想家的男孩》、《你在家乡还好吗》、《雪乡》、《祝你平安》、《流浪》……音乐旋律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粗犷，时而凄婉；时而急促，时而悠扬。
前来赏月的打工朋友，被这动人的音乐感染了，一花引来万花开，他们自发地纷纷加入跳舞行列……草坪是无边的舞池，月色是迷人的灯光。
壮观的场面，热闹的气氛，是任何一次精心组织的舞会都无法媲美！来吧，来吧；跳吧，跳吧！
亲爱的打工朋友：同是天涯打工者，相逢何必曾相识？让我们借明月寄托游子的乡思之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送走老乡，江涛挽着梦雪，徜徉在月光如水的街道上。
“今晚真的很开心！这是我一生中过得最热闹、最难忘的一个中秋节！”月光照耀下的梦雪，温柔又美丽。
“你看天上月亮，多皎洁、多明亮！”他们边走边享受中秋月夜。
“让月亮作证：以后每年中秋节，我都同你在一起过！”梦雪头靠在江涛肩上，温柔如水。
“我不敢奢望永远，只企盼相爱时真诚！”江涛每当想起两人的未来时，总是目光暗淡，情绪低落。
两人走到楼梯口，梦雪忽然超到他的前面，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嗲声地说：“亲爱的，抱抱我——抱我上楼吧！”
那是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是一种女人的霸道。对于男人来说，偶尔露出一点霸气的女人，会显得特别可爱：“遵命！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给我一个长吻。”
“多长的吻呢？”
“不长，就一生！”
“你坏！你想窒息我呀？”
“为爱而死，做鬼也*啊！”
“那好吧，一定给你一个长吻——吻你一生一世！”梦雪撒娇，撮起红唇。
“说话算数！”江涛做出欲抱她的动作，但忽然又改变主意，“亲爱的，抱着太辛苦，我背你上楼吧？”
“不行！”还是那股可爱的霸气。
江涛敏捷地把她抱在怀里，开始时走得还轻松，随着楼层的增加，渐渐喘起了粗气，接着就有了细细的汗珠……
怀里的梦雪，掏出纸巾，轻轻为他揩拭额头的汗水：“亲爱的，我爱你！”
“我知道——爱得我都喘不过气来！”江涛乐意承受这种甜美的辛苦。

江涛硬是抱着梦雪上了四楼，直到房门口。
梦雪下地，打开房门，拽江涛坐在沙发上，柔声地问：“亲爱的，你刚才对明月许了什么愿，说来听听，好吗？不许说谎！”又是一股霸气。
“我许了三个愿——”
“怎么这么巧，我也许了三个愿。”梦雪感到这也是一种缘分。
“那好，你先说！”
“休想！你先说。”真是霸道得可爱。
“我许的三个愿是：一愿家乡风调雨顺，二愿亲人平平安安，三愿打工个个发财！”
“真没劲！一点都不公平，三个愿竟没有一个涉及到我。”梦雪垂头丧气。
“亲爱的，别那么小气嘛！你许了哪三个愿呢？”
“第一个是今生今世和你在一起，第二个是再生再世和你在一起，第三个是永生永世和你不分离！”梦雪动情地说着，身子柔软地平躺在江涛的大腿上。

“亲爱的，谢谢你给我的爱。我今生今世，再生再世永不忘！”江涛探下身正欲吻梦雪，忽然想起些什么，“哦，对了，你刚才答应给我一个长吻，还没兑现呢！”
“到底多长，给个具体时间吧？”
“那好吧，我去煤气灶上烧一壶水，吻到水开了就结束，行吗？”
“好吧，我还以为多长呢，不就几分钟嘛！”
江涛去厨房用水壶装满水，放在煤气灶上，拧开开关，火苗呼呼地烧着…… 梦雪主动勾下江涛的脖子，轻轻地吻着……开始的时候，他们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煤气炉上的开水，他们痴迷地吻着、吻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叶玫终于感到累了，似乎喘不过气来。
她这才注视那壶水，确实是还没有开，她不得不换一种姿势继续吻……江涛配合着，渴望长吻不息——吻吧，吻到明月落下，吻到太阳升起……这时，就连江涛也感到累了，两人轮换了好几种姿势，继续吻，但那壶水还是没有开……
梦雪终于发现了秘密——那煤气炉上根本就没有火！
她发现自己上当了，猛地推开江涛：“看不出你这书呆子，也会骗我呢！”
江涛跟上去看，煤气炉上确实没有火，那水还是热的——他终于明白了：上帝给他们开了一个可爱的玩笑——正好没有煤气！
“你骗我，你根本就没开气！”
“没开气，水怎么会热呢？”
梦雪用手去摸水壶，果然烫得缩回了手：“哇，世上那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天意！亲爱的，水还没开，我们要不要继续吻呢？”
“吻你个头，你真的要和我吻到地老天荒啊！”江涛一把又将梦雪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窗外正是：蟾宫蚀圆影，月明夜已残……




第七节

江涛和梦雪同居，焕发了青春的活力。两人有共同的兴趣——喜欢读书，爱好文学。
江涛每次上书城买书，都会为梦雪捎上几本，送给她。
梦雪总要江涛亲笔题字，因为江涛的书法造诣很高。江涛题写什么“与梦小姐共勉”，“祝梦小姐进步” ……
梦雪总觉得缺乏情人的浪漫，既不幽默，也无情趣。
江涛就投其所好，写什么：“献给我的小傻瓜”、“赠送我的甜心宝贝”、“与可爱的笨猪共勉” ……
梦雪看了之后，捧腹大笑，撒娇地追他打：“你坏——”随后就是雨点般的香吻。累够了，两人就捧着题辞，静静地欣赏，就像欣赏稀世名作……

忽然，台上的电话响了——
江涛揿起话筒：“哦，好……知道了……我会作好准备……”
他放下电话，脸上掠过一抹阴影，想对梦雪说，但又嗫嚅不便说出口。
“亲爱的，出什么事，让你为难？”梦雪忧郁的目光看着他。
“她打来电话，单位组织员工旅游，下周来深圳玩几天。”江涛表情肃穆。
“哦——，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呢？”聪明的梦雪早猜到了“她”指的是谁。
“我想临时租间房，或是找一家便宜的旅社给你住，只要她一走，你就搬回来。行吗？”江涛深感对不起梦雪。
“那就不必破费了，我回公司跟同事住就行了。不过，我要忠告你一声：不要见了太太，忘了情人！”梦雪陡然涌起一股醋意。
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梦雪就收拾东西，搬到同事那里住，心情十分落寞。

妻子肖娴在老家银行工作，人长得一般，身材瘦小，皮肤稍黑，属于那种回头率不高的女人。
他们夫妻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亲不疏，共同操持一个普通的家庭。两人关系就像细火熬稀粥，平和冲淡，无色无味，但又持恒永久，浓稠似胶。
肖娴单位组织一年一次的公款旅游，超支自负，节约归己。今年游览胜地是深圳、海口、三亚一带。
肖娴一行8人，中午1点抵达深圳火车站。江涛尽地主之谊接站，并为他们找好了既便宜，又方便的酒店下榻。安顿完后，江涛接妻子回宿舍。
在深打工多年，妻子还是第一次来深圳，每年都是江涛回家团聚。
久别胜新婚。夫妻一番温存之后，肖娴就开始收拾房间，抹墙拖地，忙得不亦乐乎。
肖娴陪同事在深圳玩了两天，放弃了海口、三亚的行程，她想多陪陪丈夫。以至同事笑她：重色轻友。

江涛上班去了，她开始打扫厨房和阳台，在晾衣服的铁丝线上，她惊奇地发现了一件女人用品——一个桃红色的漂亮胸罩。
她开始有些惊诧，深感愤怒。看来男人比女人要花心得多，江涛肯定有情人——没有想像的那么纯洁，没有表白的那么忠贞！
她平心静气地思考，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不是一天两天，长年在外，男人不免要沾腥惹臊，打点野食。何况，生活在深圳这样观念开放，充满诱惑的城市。
男人在外打工，确实是把双刃剑：能赚钱买房，供儿女上学；但又要付出相思之苦，爱情不忠的代价；有的甚至感情破裂，最终分手。
她越想越害怕，看来支持丈夫外出打工，未必是明智的选择。若要付出毁掉婚姻的代价，她绝对不能容许；若是丈夫偶有越轨，她也许只能理解与宽容。
眼前女人的胸罩，令她棘手：如果直接责问江涛胸罩的来历，那势必引起他的不快。自己只是来深圳做客，何必怒目相对，唇枪舌战。
她想把胸罩扔进垃圾篓，息事宁人。转念一想，如果这是那女人有意为之，试探他的妻子是否在意丈夫，这样处理就正中了那聪明女子的下怀。
她左思右想，最后得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过问一下，加以提醒，作出解释，不予追究。

晚上，江涛下班回家，肖娴比往常还热情，热饭香菜，殷勤侍候。
饭后两人闲聊，肖娴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打扫阳台，发现了一个胸罩。不知这女人用品，怎么会飞到你的铁丝线上？”
江涛听了，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高度紧张：这该死的梦雪，怎么会这么粗心，叫她把东西收拾干净，结果还是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为了缓解紧张情绪，江涛起身走到阳台，捡起那个胸罩看了看，灵机一动，解释说：“哦，这是隔壁邻居晒的胸罩，刮大风吹到这边铁丝线上。我这就给她送过去。”
肖娴抿嘴不言——
江涛捡起那个胸罩送还邻居，其实，他根本不认识隔壁邻居，他只得加快脚步，回头看看肖娴没有跟出来，随手把那胸罩扔进了垃圾桶，拼命地往底下塞，直到看不到一点痕迹。
“脸罩事件”就这样了断，惊出一身冷汗，谢天谢地！




第八节

快到周末，梦雪给江涛打了个电话，想邀他一起度周末，提醒他：不要见了妻子，忘了情人。
江涛解释说，妻子只是做几天客，叫梦雪耐心等待，下周末一定全天候陪她。并告诉她，明天要陪肖娴去东门转转，挑几件衣服带回家。
梦雪听了很失望，一种感伤的情怀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她。心里开始恨他，转念一想，又恨起自己来——做情人真没劲！

东门确实是深圳人自己享受的后花园。沿街的商场、门店，不管是真削价，还是假削价，这里总是全市价格最平的商业区，堪称打工者的购物天堂。
周末的东门，人山人海，比肩接踵。肖娴一路上拉着江涛的手，生怕会走失。肖娴感到新奇，深圳特区也会有这样便宜的商场：10 元就可以买到一件不错的T恤衫，30元可以买到一件像样的牛仔裤；20元的衬衫，50元的鞋子，200元的西装……一点也不比内地贵。
不过，整条老街充满着悲凉感：“大甩卖”的悲壮广告，白纸黑字，画满了红“X”、蓝“X”； 触目皆是“跳楼价”、“喋血价”、“不计血本”的文字，充满着血腥味——整条长街俨然“鬼子来了”似的，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肖娴置身“狂减”氛围中，精心挑拣价有所值的衣物。她挑了好几套价廉物美的童装，准备带回家送给亲朋好友。大袋小包让江涛提着，好像雇用了一个尽职的行李生。

两人满载而归，正要挤出人群时，江涛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梦雪吗？她身边站着上次一起度中秋的好友：阿月和阿兰，真是冤家路窄呀！
江涛想躲避，但早被眼尖的梦雪撞上了。他假装没看见，低垂着头加快脚步往回走——
“江涛，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肖娴迈着一双小脚，一葳一葳地追。
梦雪脸色铁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眼前的女人其貌不扬，夫妻两看上去并不般配——凭什么把个大男人降服得像个侍应生！
梦雪目送他俩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人潮中，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怵——妒火中烧，翻江倒海：这女人一现身，我就得让路。她凭什么？不就凭那张盖有红印的薄纸，那张纸的威力就那么法力无边，魔幻无穷？！
江涛逃也似地跑了百余米，回头看看，再没有梦雪的影子，才停下脚步，等候一路追上来的妻子。
这世界真是太小啦，怎么偏偏在这里碰到她？

逛了半天街，当了半天搬运工，实在太累了。吃过晚饭，两人早早入睡……
“咚、咚！开门——”破锣般的捶门声，把正在熟睡的江涛从梦中惊醒：“谁呀？这么晚敲门。”
“快开门，查户口！”声音生硬得不容商量。
江涛揉揉眼睛，拉亮灯，看看桌上的闹钟，凌晨2点。他一边穿衣，一边叫醒酣睡的妻子：“快起床派出所来查户口！”
“深圳经常半夜查户口吗？”肖娴不解地问。
“是呀，在深圳生活不遭遇几次查户口，就不算是深圳打工仔。”江涛想起初到深圳，第一次遭遇查户口：
那还是在雅都酒店，深更半夜，村联防队保安员，踢开宿舍门，吼醒熟睡的人，排成长队，一个个核对证件。江涛当时身上只有边防证，没有暂住证，被罚了200元——还是阿俊垫付的。第二天，艾老把情况反映到村委会。村长说，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因为酒店是与村里合办的企业。于是，通知被罚款的人凭收据，去村委把罚款悉数领了回来，虚惊一场。
今夜，不知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江涛见妻子穿好了衣服，急忙去开门。门刚拉开了一条缝，一束刺目的手电光，注射到他脸上。
一位穿制服，持警棒的保安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江涛尽管憋了一肚子火，还是强装笑脸：“对不起，我们睡得太沉，没听到。”
一位手里捏着户口登记簿的中年妇女随后跟进来，门外还有一位穿制服的保安把守，气氛森严恐怖。
“我们是居委会的，来核查户口。你的房号是412，名叫江涛？”中年妇女指着手里的登记簿问。
“没错！”江涛赶紧拿出身份证、暂住证、工作证，一大叠塞到她手上。她一一核对，并在表格相应栏内打“ⅴ”。
她核查完江涛的证件，转向肖娴问：“这位是——”
“她是我太太。”江涛连忙接话。
肖娴也主动从抽屉里取出身份证、边防证交给中年妇女检验。
“她是你太太？不可能吧！”持警棍的保安，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一眼江涛，又扫一眼肖娴，“你这么老成，她那么年轻。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公安。拿结婚证出来！”保安挥了挥手中的警棍，声色俱厉。
真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年头，非法同居，卖淫嫖娼的俯拾即是；真正的夫妻同床，反被当作嫖娼！拿不出结婚证，就是长了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江涛心虚得直打哆嗦。
肖娴反而非常镇静，她从容地打开手袋，从中取出一叠合法证件：结婚证、计划生育证、独生子女证……一应俱全，摆在桌上。
江涛手心湿潮潮的，捏出了一把冷汗——
保安举着证件在灯光下照，人证相较，仔细核对，准确无误。仍然严肃地说：“她来深圳几天了，为什么不到派出所办理暂住证？”
江涛刚喘过一口气，又给呛住了。他猜想派出所无法知道肖娴是何时来的，于是机灵地说：“她才昨天来的，正向单位申请为她办暂住证。”
“抓紧办暂住证，不然，就当‘三无人员’处理！”保安一边说，一边还用手电筒照射阳台和洗手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才转身出门。
江涛想起了一首打工歌谣：

一怕老板炒鱿鱼，
二怕月底欠工薪，
三怕工伤与生病，
四怕加班连轴转，
五怕半夜查户口。
……

送走保安，整个后半夜，江涛夫妇无法入睡。生活在别人城市，心都是悬着的，总也没有安全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穷窝啊！

肖娴假期满了。江涛依依不舍送妻子上火车，又要等到过年，才能再团圆。
火车启动，肖娴探出头对着丈夫千嘱咐，万叮咛：“在外打工多保重，不顺心随时回来！”




第九节

送走妻子的当天晚上，江涛下班回来，梦雪早已在门口等候——她没有钥匙，进不了门。
江涛见她拖着个旅行袋，一副无家可归的流浪相，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连忙上楼为她接行李。
梦雪神秘兮兮来到阳台上，查看她有意留下的那个胸罩——早没了踪影。
她讥诮地说：“夫妻团圆，久别胜新婚吧！”
“你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把一个胸罩挂在阳台的铁丝上，我们差点大吵一场！”
“我巴不得你们打世界大战。我差点把我们俩的合影放在你的抽屉里呢！我还差点半夜闯进来，像叶玫一样，当面向你妻子摊牌呢！”梦雪深感伤感和失望。
这十几天没有江涛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傻瓜，你知道吗？被人爱很容易，但爱上一个人并不容易。现在，我才意识到：真的爱你，离不开你！”
“人家只是来做客，你都不让人安宁，你也太自私、太霸道吧！”
“不错，爱得深，爱得真，就会爱得霸道！”
“爱情不是长跑比赛，能坚持到最后的不代表胜利。爱情看重质量，而不在时间的长短！”江涛是在为自己狡辩。
“你为什么不让我既享受今天，又坚持到最后？既拥有过程，又拥有结果呢？涛，恕我直言：你俩在一起并不般配！你为什么不分手？”
“你说得轻巧，婚姻是历史造成的，不是说分就能分。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是很好吗？”男人大多只顾眼前，不图将来。
“不好！你不了解女人，婚姻永远是女人的追求，幸福的归宿！没有婚姻的爱，就好比没有穿衣服的人，出不了门，见不得人！等到新鲜和浪漫过去之后，这种爱最终会葬送在苍白、脆弱之中。”梦雪在十几天的冷落中，思考了很多，实在憋不住就与江涛交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哦。”江涛觉得只隔了十几天，梦雪就有些陌生。
“没错！在你太太来深圳之前，我从没想过要你承诺，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但自从你太太来了之后，我感到爱情并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婚姻作保障，做情人其实是很悲哀的：就像一把雨伞，需要时就撑一下，不需要时就扔在一边——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梦雪说到动情处，泪水在眼圈里转。
“其实，人们往往是在爱情之外得到婚姻，在婚姻之外得到爱情。你虽然没有得到婚姻的形式，但你拥有婚姻的内容，又何必在乎那一张薄纸呢？”
“你为什么不将形式和内容都给予我呢？其实，爱情是很容易褪色的，世间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深信：我们结婚会，你会比现在更幸福！”梦雪一双泪眼，显出晶莹的亮光。
“我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无谓争执，只能提前预支痛苦！亲爱的，让我们珍惜今天，开心地过好每一天，好吗？”
“亲爱的，我也知道谈未来很愚蠢，说穿了也只是自我安慰。我真的很想跟你白头偕老。”梦雪经常做着两人结合的美梦。
“问题是——”江涛找不出合适的语词为自己辩解。
梦雪抢过话题：“我们同居几个月来，我觉得很幸福，这在我以往的婚恋中从未体验过。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有一种在你面前撒娇的冲动。在你面前，我可以尽情地喊叫‘我不开心’、‘我烦死了’、‘我要哭了’……有这种体悟才是真正的女人，这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梦雪说着，情不自禁地靠在江涛的肩上，任泪水四溢滂沱。
江涛一只手紧抱她，一只手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没想到那泪珠越擦越多，越滚越急！
对于孤独的梦雪来说，江涛那坚实的肩膀，就像港湾温馨、可靠。她真的想就这样一辈子靠下去——靠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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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月黑风高，夜阑人静。闪烁的霓虹灯，张着疲惫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窥视深圳这座不夜城。

江涛和叶玫在大梅沙游泳，开始两人手拉手在浅水滩戏水，江涛故意恐吓叶玫，一步步地把她拉向深水——
叶玫惊恐地叫：“我怕，我不会游泳。”
“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时，一个大浪忽然席卷过来，冲开了他俩紧拉的手……
“涛，你快来救我——”叶玫绝望地喊叫。
“你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我来啦！”
“涛，你快来救我，快、快——”
“玫，玫——”
……

“涛，你叫什么？你醒醒——”梦雪把他摇醒。
江涛做了一个恶梦，不知梦雪有没有听清梦呓中的话，真怕她吃醋。
江涛懒洋洋地起床，边洗漱，边回想夜里的恶梦，他预感到：叶玫出事啦！

江涛赶紧移过电话CALL叶玫，回答是：“机主欠费停机。”
他不相信，连CALL了几次，还是那句冷冰冰的话——叶玫肯定出事了——她从来不欠台费呀！
他预感到情况严重，赶紧跑到叶玫开机的那家CALL台营业部，向小姐报了叶玫的括机号，为叶玫缴纳了一个月台费。
小姐被他的真情所感动，开了收据，CALL机当时就开通了。
江涛迫不及待地再CALL，但一直没有复机。他问CALL台小姐：如果机主回湖南了，能不能收到CALL。
小姐告诉他，要是加了漫游，一般都能收到，除非她家住在太偏僻的山区。
江涛只得留台：

玫，收到CALL后，请及时跟我联系。十万火急！

江涛急得满头大汗，决定亲自找上门去。
他径直来到叶玫的*，只见两条白纸黑字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叶玫真的是出事了！
他再上楼去叶玫的宿舍，也是“铁将军”把门。询问左右邻居，他们说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叶小姐回来。
正当江涛感到绝望时，他身上的CALL机响了……他连忙去复机。
“先生，你找叶玫吗？她被公安局抓了，请你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借点钱给我们，让我们赎她出来。不然，她就要被押送樟木头，遣送回老家！”
江涛听了，脸色煞白，心跳加快，一时语塞——
“怎么不回话？不愿出钱，CALL什么CALL——又是一个吝啬鬼！”“啪”地一声，对方挂掉电话。
江涛赶紧追拨过去，对方打过来：“先生，你不愿出钱，就别烦我们。我们还得想办法凑钱救人呢！”
江涛怕对方挂线，赶紧说：“你是阿凤吗？我是江涛呀！”
“嗯，江先生！我正要找你呢，快帮忙救叶玫——”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他们约好在洪湖公园门口见面。
阿凤和阿芳早已在门口等，见江涛汗涔涔地跑来，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心里踏实多了。
江涛见二位小姐也是满头大汗，嘴唇干燥得冒白沫。
他先到旁边商店为她们各人买了瓶冷饮，然后坐在树下草地上，听阿凤细说原委：

这家*是街道派出所刘副所长介绍我们转租的，他答应为我们“看风”，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们每个月付他2000元保护费。不然，我们哪里敢开*。
开业三个多月，我们做得很顺利，没出什么意外。
后来，刘所长和老婆关系搞坏了，老婆一口咬定叶玫是她老公的情妇，硬说那2万元的转让费是她老公投的资。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些钱都是我和叶玫出的资，各人1万元。她丈夫在外面有大把的女人，钱都花在她们身上，硬栽到叶玫头上。我们费尽口舌向她解释，她根本听不进。
为了报复我们，她打110报案，说我们店里进行卖淫活动——
昨天晚上，半夜三更。几个警察来查房，我们*有两对男女正在按摩。警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他们四人一人罚了1000元，然后就说要带老板娘叶玫协助调查……
等我听到消息赶来时，店也封了，人也被抓走了——叶玫连CALL机也没带。
我赶快找到刘副所长，他说他也没办法，打110报警，来的警察连他也不认识。他叫我们自己想办法，找关系赎人。

今天一早，我和阿芳到处找关系，通过一位当保安的老乡，才打听到叶玫关在附近派出所。
我们来到派出所，经过交涉，限我们两天内交2000元罚金就放人，否则，就要解送樟木头，遣送回老家。
我们要求见叶玫一面，看守开始不允许，我们送了他一条烟，才答应带我们进去。
透过铁栅栏，我们见到了叶玫，她见了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们安慰她说：“叶玫，不要怕，我们一定想办法赎你出来，你一定要坚强！”说着，我们也抽泣起来。
叶玫听了，更是痛哭失声，使劲向我们点头——泪水雨点般洒落在地上！

从派出所出来，我和阿芳束手无策，因为我们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不到1000元。我们是多年的患难朋友，就是不吃不喝也要设法救叶玫出来。
我知道叶玫平时人缘好，结交了不少朋友。我找到叶玫放在抽屉里的CALL机，刚开机就显示：机主欠费停机！但一会又通了——真是奇怪！
我把里面储存的联系号码全都调出来，挨个地CALL——向那些认识，或是不认识的朋友求救：“叶小姐出事了，希望您出资帮助一点，多少不拘，日后定当加倍偿还！”
CALL了几十个朋友，有的人说几句客气话就挂了线；有的人却不客气地吼，我不认识什么叶玫……一分钱也没有要到。偶尔有人CALL机，我也叫他们帮忙，如果他们说没钱，我就忍不住对他们发脾气：“朋友有难都不帮，算什么朋友？不帮忙CALL什么机，白白浪费我5角钱复机费！没想到刚才是你CALL，真是对不起！”
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到现在为止，也还差1000元，我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你来了，阿玫就有救了！在深圳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平时经常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
……




第二节

江涛被阿凤、阿芳的姐妹情深所感动。凑钱救叶玫，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就是沿街乞讨，也要救叶玫出来。只是他一时拿不出1000元，等到发工资，时间又来不及。
江涛对二位小姐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1000元，我来想办法，明天早上9点，我们一起去赎叶玫出来。”
江涛回家翻遍了存折，也只凑到了400元，还差600元真的不知去哪借。他脑子里把深圳的朋友像放电影一样的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也只有梦雪和杏子。
梦雪刚好昨天发了工资，但江涛没有把握她会不会帮这个忙。他本来想说个谎，但又编不出合适的谎言。他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自己问心无愧——自从那天在警车内分手后，他和叶玫就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晚上，梦雪下班回家。江涛早就煮好饭等她，但忧愁写满了脸——他是不善伪装的人。
“亲爱的，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梦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内心世界。
江涛拉她坐到沙发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对她说，并且把关押的地方，最后的期限，还差多少钱，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最后江涛向她开口：“亲爱的，我们携手救救她吧！”
梦雪听后，妒火中烧，连珠炮一样地数落他：“那天在警车上分手之后，我就发现你心中还有她。现在事情都过去一年了，你们还藕断丝连！早知今日，当初不如干脆把你让给她算了，我也省得吃这门子醋。我真不理解，你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对一个三陪女还这样念念不忘！我明白地告诉你，叶玫的忙，我绝不会帮！”
江涛见她说得那么绝情，知道再哀求也没用——女人与情敌，水火不相容。
夜里，两人拗气。梦雪睡床上，江涛睡沙发。
整个晚上，江涛都怔怔地看着阳台上的风铃发呆。这是叶玫留下的唯一纪念：玫，让你受苦了，我不惜代价也要救你出来！

第二天早晨，江涛本来打算向杏子借钱，但实在开不了口。想来想去还是回单位借钱，因为过几天就发工资。
早上起床，江涛连招呼都没跟梦雪打就去上班。
他径直来到财务部，谎称家里出了急事，想预支1000元工资，并且写好了借条。出纳觉得顺手人情便成全了他。
他请了半天假，揣上借款，打的来到约定地点。阿凤、阿芳早在那里等候。
三人一道来到派出所，正要交钱办手续。办事员核对了他们的证件后说：“所长交待，你们先到所长那去，再办手续。”
江涛吓了一跳，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呀！不是又要加钱吧，心跳到了嗓门口。
阿凤、阿芳也傻眼了，两人面面相觑——

进了所长办公室，一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对江涛说：“你们是来为叶玫交罚金的吧？”
“没错！昨天说好，交2000元罚款就放人。”江涛生怕有变卦。
“你们是她什么人？”
“老乡。”
“够义气的嘛！”
“我们带钱来了，请给我们办手续吧！”江涛只想早点赎出叶玫。
“是这样的，刚才局里焦大哥打来电话，因为证据不足，建议我们从轻处罚！你们象征性地交200元罚金就行了，下不为例啊！”
“谢谢！”江涛点头哈腰，打内心里感激。
说完所长亲自带他们到窗*了200元，取了收据，叫他们在门外等候。

一会，叶玫出来了：披头散发，两眼肿得像红辣椒；满脸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乱糟糟、脏兮兮；全身有气无力，步履蹒跚，像要摔跤似的……
叶玫见了江涛他们，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泉水般的泪水，从她红肿的眼里汩汩而流……
“玫，你没事吧？”江涛连忙上前搀住了叶玫，她倒在他怀里，任泪水喷涌而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阿凤从另一侧搀扶叶玫：“叶玫——”刚开口就哽咽起来。
“玫，坚强些。现在没事了，我们一起回家！”江涛鼓励她。
四人打的回家，车上阿凤简单向叶玫说了事情的经过——
叶玫无力地说：“涛，感谢你，也代我感谢梦小姐！”
到了宿舍楼下，江涛付了车费，想请她们去酒楼吃饭。
叶玫没精打采地说：“我先回去洗个澡，自己煮点稀饭吃。你要上班，你回去吧！”
江涛和阿凤一起搀扶叶玫上楼，到了房间，江涛掏出1000元送给叶玫：“这点钱，你先拿着用吧！方便的时候，我再来看你，多保重！”江涛紧紧握住玫那双纤细柔软的手。
叶玫回报他的除了泪，还是泪——流不尽的辛酸泪！




第三节

江涛知道是梦雪暗中帮忙摆平了这件事，心里非常感激。他赶回办公室，就给梦雪挂电话：“亲爱的，谢谢你！”
梦雪冷淡的说：“上班正忙！”“啪”挂了线。
江涛手里握着话筒，脑子里还在想：梦雪不是说绝不帮忙吗，为什么最终还是帮了忙呢？
晚上，江涛到菜市场买菜，煮好饭等梦雪归来，还特意买了一瓶啤酒，答谢这位女侠客。

“哦，好香哇，这么丰盛的菜！”梦雪跨进房门，满脸笑容。
江涛连忙迎上去，抱起她就是一阵狂吻：“亲爱的，你真好！”
“好什么，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梦雪洋洋得意。
江涛主动斟满酒举杯：“亲爱的，叶玫特意托我感谢你！”
梦雪忽然严肃地说：“你以为我是帮她的帮——想到她对我甩钥匙，我就记恨她一辈子！”
“想不到你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江涛竭力奉承。
“我是为了帮你，才这样做。我知道你的为人，就是卖掉电脑都会去救她。我心痛你那1000元，才做个顺手人情！”梦雪呷了口酒，接着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她？”
“毕竟是朋友嘛，做人哪能那么绝情！不是连你也伸出了援助之手吗！”江涛只得绕弯子回答。
“我是因为爱你，才违心地帮她。我警告你：下不为例，以后再出事，我绝对不会管你们的闲事。”
“好，遵命！”江涛举杯与她相碰。
梦雪被逗乐了，她对眼前这位男人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的确是很违心地帮了忙，上午拿起电话时，还犹豫再三……

爱一个人是幸福的，但不被所爱的人爱，却是最痛苦的事。她怀疑江涛对叶玫的爱超过对她的爱，她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是把叶玫从他身边赶走，却没办法把叶玫从他心里赶走。
梦雪怀疑地问他：“涛，你说实话，你真的爱我吗？”
“你傻冒呀，这还用问吗？尤其是今天你帮了我的忙，我觉得你的心灵，比天空更广阔；你这人，比圣母更伟大！我从肺腑里爱你！”
“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知道吗？最近，我作了一个试验，发现你并不在乎我。”
“胡说，你做了什么试验？”江涛知道这女人很有心计，好耍小聪明，不知自己又中了她什么损招。
“你曾经对我说，你最喜爱我们在雅都酒店的那张合影。于是，我就把那张合影放大翻拍，而且加了漂亮的镜框挂在墙壁上，象征我们的结婚照。你说你每天都会看那张照片，还说张合影不仅仅是一种摆设，而且是我们爱的象征……现在我请你再看一眼墙上的那张合影——”
江涛抬头一望，傻眼了——镜框内换了一张画报封面上影星巩俐的头像：“你，你这不是恶作剧嘛！”
“这张美女照，已换了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发现。可见，你极少看我们的合影？怎么样，这个爱情测试，戳穿了你的谎言吧！”
“你尽相信那些书上瞎编的所谓爱情测试，偏偏不相信活生生的现实。我现在掏心掏肺地告诉你：我爱你！经过这次事件后，我更加爱你！行了吧？”江涛诚恳地表白。
梦雪听了心里美滋滋，女人不就是爱听这“三个字”吗？一生一世听不厌。
江涛对“爱情测试”一笑置之，他觉得梦雪实在是聪明过头。女人聪明智慧，无疑可以增添女人的气质和魅力，但太过聪明智慧的女人，又会使男人感到辛苦。
说心里话，江涛常常会回忆跟叶玫在一起的岁月，那么自然、轻松，心灵不设防。相反，跟梦雪在一起，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江涛理解梦雪：这一切都是爱情惹的祸！




第四节

江涛几个月都没有跟杨杏联系，不知她马拉松征婚有没有结果。这不，杨杏正CALL他，劈面就说：“江涛，你是不是情妹妹太多了，几个月都不联系。CALL你几次都关机。”
“我正要反问你呢，是不是跟情哥哥煲电话粥？老占线，打不通！”
“最近，征婚的事有了进展，想请你来参谋、参谋。”
“肯定又是一网收了好多鱼，不知挑哪一条好。”江涛戏谑道。
“不跟你耍贫嘴，见了面再说。”杨杏收了线。

真的被江涛猜中了，杨杏这次又是为选情郎而苦恼：
杨杏多次上婚介所，又是登征婚启事，又是参加“牵手”活动，但都没有结果。这大概与她的身份、地位有关。她一无所有时，别人不会爱上她；现在她拥有的太多，又害怕心怀不轨的人分享。一旦某个男人爱上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爱的是我人，还是爱我的钱？
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在爱情观上大多是：交朋友可以，结婚免谈；来如风，去如云，爱过无痕。
杨杏需要的不是这种时髦的“*”，她要的是将来，是婚姻的保障，是实实在在过日子。她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是男人坚实的肩膀——可以一生一世依靠的肩膀！
可是，几年来，她在深圳苦苦寻求，痴痴等待，却是屡屡失望，她再也没有信心在深圳找对象。

人不能改变环境，就改变自己。她想回老家找一个，户口在不在深圳并不重要。老家的男人，与自己有共同的故乡情，有共同的家园根，这无形的“根”，同源同宗，一脉相承，剪不断，撕不碎，比任何有形的户口都更可靠，更有保障。
“五一”长假，杨杏回了一趟老家潮州，母亲早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她也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交了底，母女两代，一拍即合。
母亲对当地大龄，或是离异的单身男人，了如指掌，如数家珍，扳着指头给女儿一一介绍，让她从中挑选般配的。
杨杏经过细心比较，答应第二天约见一位叫王天佑的男人。
天佑已40岁，妻亡，有一女在市内读中专。原单位是粮食局下属部门，因企业不景气，三年前就下了岗，得到8000元一次性的工龄补贴。
他用这钱开了一个粮油商铺，生意不是很大，但也算殷实人家。如果有缘结合，可以随时把粮油铺开到深圳，这样两人便可组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杨杏所需要的那种家。
几个月来，两人每晚电话传情，已经谈得*不离十。

昨天，天佑说要来深圳考察，想在深圳开粮油店，也顺便看看杏子。
杨杏对天佑，并不很满意，但找满意的男人比登天还难。如果硬要追求圆满的婚姻，那就只有自己跟自己结婚了！
她对能否与天佑谈成功，心中也没底。打算他来了深圳，两人先同居几个月，合得来再打结婚证，合不来也就只好认命。
问题是合不来，分手倒是容易的事；倒是合得来打结婚证让她犯难：到底要不要打结婚证，什么时候打结婚证？这些事都颇为棘手。
同居而不打结婚证，生活就没有安全感；打结婚证正式结婚，自己这愈百万的家产，不就成了两人共有财产。好事说不坏，如果他变心了，我的财产不是还要让他瓜分一半？
年纪大了的女人结婚就是这么繁杂，不像年轻时只要有爱就可以定终身，哪像成*人，附加在爱情上的东西，那么纷繁，那么复杂！真是让人烦、烦、烦！
她自己找不到答案，而天佑过几天就要来。于是，她几次想找江涛来商量，她相信江涛有胆有识，博闻见广。

晚上，江涛来了。杨杏把事情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
“你给出个主意吧，看我到底该怎么办？”杨杏很信任江涛。
江涛深感惊诧，心里不免吃醋，但转念又觉得应该为她祝福。
“你怎么不吭声呢？”杨杏追问。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你可以事先到公证处公证，婚前财产归各人所有。婚后两人共同创业的财产，归两人共同所有。桥归桥，路归路。这样，你的担忧不就可以化解了吗？”
“这办法好是好，就怕他会认为我没有诚意，是不是太自私？夫妇之间就像做买卖一般，还没结婚就先签订交易合同，为日后分手留退路。天佑能接受吗？”杨杏有些犹豫。
“这种婚前公证，在深圳很普遍，是保障男女双方婚前财产的最佳选择。真正有尊严的男人是不会忌讳这样做的，因为男人都不愿靠女人吃‘软饭’，相信他不会介意。何况，他自己也有一份财产，这样做对双方既负责，又公平。”
“你这样说，一天的云都散了。我早就说要请你这个‘活诸葛’来！”杨杏没想到如此棘手的问题，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杨杏想到自己有了新男友，也许很快就会结婚，心里对江涛还是依依不舍。两人虽然谈不上爱得死去活来，但毕竟也是多年的情人。双方互相安慰，互相支撑，携手走过人生最寂寞、最难熬的岁月。
自己一旦结婚，跟江涛就只能保持朋友关系，再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杨杏挨到江涛身边坐下，动情地说：“过几天，天佑来深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也许就开始同居生活。财产公证后，我们就会正式结婚……”
江涛微闭着眼睛，默默地听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滴血：他深知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杏子，他只能默默地承受痛苦，祝福杏子……
“涛，我与天佑同居、结婚后，我们就只能做一般朋友了。天佑常对我说：过去怎样生活，双方都别介意；一旦确定婚姻关系，就都要对对方负责——”杨杏有意停顿一下，看江涛有何反应。
江涛默默听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一种伤感和痛惜的情怀像烈焰般地在他心头燃烧，他无法平息心中的忧伤，又找不到合适的发泄方法。他忽然起身拧开音响，随意插了一张碟，恰好是张学友的《祝福》：

朋友，我永远祝福你，
不要问，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
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挥手，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你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

杨杏边听边流泪，哽咽地说：“涛，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其实，我也不舍得你，但我们毕竟没有结果。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拖一年就老一年。亲爱的，为我高兴，为我祈祷吧！”
“——”江涛眼眶蓄满泪水。

杨杏说着柔情似水地倒进江涛怀里：“亲爱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我还是自由身，完全属于你——”杨杏主动热吻江涛，任热泪在他脸上纵横溢流。
江涛附和着，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吻着……忽然，把她轻轻推开，两颗晶莹的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江涛带着哭腔说：“杏子，我没有权力干涉你，也没有福分享有你。我真诚感谢你，这么多年给我的安慰和关爱，衷心地祝你幸福！”江涛灼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涛——”杨杏不知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江涛。
“杏子，祝你幸福！”江涛强装笑脸，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
杨杏眼含热泪，她知道两人迟早都要面对这一天。她天真地想，当年两人要是不见面，永远做“电话情人”多好啊！那样，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难舍难分，剜心割肉的分离场面！
江涛轻轻打开门，回头用含泪的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杏子，多保重！”江涛掉头走了，从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第五节

西斜的太阳像一个火球，映射出灿烂的晚霞，霞光渐渐暗淡，直到收敛了最后一抹余辉。
江涛每天比梦雪早下班，回家做好晚饭，站在阳台上迎候梦雪的归来。
梦雪回来了，穿一件时尚吊带黑背心，配一条方格灰白色短裙，走起路来，犹如迎风垂柳，临水荷花。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透出灼人的灵气。
梦雪手里拧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冰冻啤酒。
江涛好奇地问：“亲爱的，今天有什么喜事吗？”两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有高兴事，就要喝啤酒庆贺。
梦雪笑而不答，从坤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杂志：“亲爱的，你看——”梦雪翻开杂志，一个巨大的标题——《沉重的搬迁》。
“哇，太好了，我的中篇小说发表啦！”江涛高兴地叫喊，抱起梦雪一阵狂吻，“亲爱的，谢谢你！这几万字都是你帮我敲的，是你的爱给我带来了好运！”
一个成功的男人，必定有某个女人在他血管里点燃了一团火焰——梦雪就是点燃火焰的那个女人。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我全力支持你抓紧完成《阴晴圆缺深圳梦》，你一定能成功！”梦雪接着说，“亲爱的，我也有个梦：参加自考，用两年时间取得大专文凭，把那张假文凭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好啊，太好了！这就叫爱情互动，比翼齐飞！”两人狂吻，激烈舌战。
梦雪觉得江涛就像是被闲置的高能燃料，而自己却是助燃剂，两人在一起，就会使他的才能充分燃烧，释放出内在的能量。从江涛身上，她也看到了自身的价值。她多么希望永远和江涛在一起，让爱情燃烧，让生命燃烧。
江涛把丰盛的佳肴端到桌上，梦雪取过杯，斟满酒，两人举杯共饮。梦雪喝了酒，脸上映出一缕一缕的绯红，青春洋溢。

晚上11点，梦雪去冲凉，拖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了件最流行的红色肚兜衣：圆乎乎的，露出两个洁白的肩膀和半面胸坡，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尽显一种返朴归真的自然美。
江涛见了扔掉手上的书，迫不及待拥抱她——
梦雪娇气地挥挥手：“去，洗了澡再来，真是馋猫！”
江涛冲过澡，身上的水珠都未擦净，一把将梦雪搂在怀中。两手绕在她背上，一点一点地解肚兜衣带，接着是雨点般的密吻：从头发，到脸颊，到脖颈，再到那红枣般的*……火一样的热情点燃了梦雪的情欲，她完全放松自己的身体，像一朵云一样在江涛的怀中融化。
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冲击那隐在草丛中的湖泊，每一次深入就像在万丈深渊里探险一样，充满着刺激，充满着诱惑……梦雪进入一种亢奋的极乐世界，随着高潮的到来，她感到身体飘浮，有一种飞翔的*，达到一种隔世忘我，超凡脱俗的境界。
夜色已深，情爱融融。晚风轻轻吹拂，树叶随风摆动。月光眯起一只窥视的眼，穿过薄帘，偷窥情侣的亲昵睡姿，分享人间情爱的快乐……

“咚、咚——”一阵野蛮的敲门声，墙壁为之颤动。
江涛从甜梦中惊醒，揉了揉尚未睡醒的眼睛，仔细听着，凭他的经验，肯定又是半夜查户口。
他想起梦雪只有一张身份证，暂住证早已过期。梦雪不是不想办证，实在是太贵，就那么一个小本本，也要三四百元——简直是抢钱！文件规定由用人单位出资，但哪家企业不是转嫁到打工仔身上！
在深圳打工，最头痛的事就是办暂住证，其艰难超出人们的想象。年轻女子，要凭身份证、边防证、未婚证、计划生育证、流动人员证等有效证件，才有资格申办；又规定一次性同底照片，还要到指定的照相馆拍照，到其他照相馆拍的照，一律无效；办证时间也是集中在每年的四、五月份，其他时间概不受理……管理部门似乎要有意作难打工仔。
早知又会遇上查户口，江涛就是上天揽月，下海捞针，也会设法帮梦雪办一张暂住证。可是，现在——
江涛脸上肯定扭曲得变了形，幸亏没开灯看不见。他想今晚恐怕要大难临头，因为不像上次是合法夫妻同居，就是没证件心里也踏实。这次就惨了——
“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听得真切，那声音来自三楼，马上就要上到四楼，怎么办？
江涛不得不叫醒还在沉睡的梦雪：“亲爱的，你快醒来，派出所查户口来啦！”
梦雪睁开惺忪的眼睛，倾耳细听：“没错，是查户口！”
江涛正欲去开灯，梦雪拦住他说：“涛，千万别开灯！别怕，我有办法对付！”
梦雪趁着月光，在桌上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涛，你过来。”
梦雪拉江涛来到阳台厨房，把手里的纸和笔交给江涛：“你写张条，就说出差，家里没人。”
江涛明白梦雪的意思，趴在灶台案上写道：

江峰：
我今天出差广州，明日返深。有事请CALL我。
叔：江 涛
年 月 日

写完后，江涛蹑手蹑足回到房间，摸了瓶胶水，擦在纸条背面，轻轻拉开房门，将纸条贴在门上。然后把铁栅门、房门的锁全都锁上，并加了反锁……

两人静静地倒在床上睡觉，睁眼等待警察上门。
几分钟后，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上了四楼。先是查隔壁的房间，听得非常真切。
然后，有人敲江涛的房门“咚、咚——”那么粗野，那么急促，那么不可一世。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江涛和梦雪屏息静气，就是敲烂了门，也绝不回应。
查户口的人拿出手电，照了照门上，一束手电光从门缝里射进来，江涛吓得连气都不敢出，心跳都好像停止了。
手电光束落在门上的纸条上，其中一个警察汇报说：“王队长，这家住户出差了，门上有张留言条。”
“那算了，查隔壁那家！”王队长路过时，还特意看了看那张小纸条。
江涛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但还不敢解除警戒。
直到听到隔壁查完，传来一行人下楼的脚步声，他才长长地喘了口气：“哇，平安无事！”
江涛激动地搂梦雪入怀，感激地说：“亲爱的，你真聪明，躲过了一劫！”
“这有什么，在深圳打工十年，这样的事见得多！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兵来将挡，土来水掩！”梦雪神采飞扬。
“我要好好感谢你！”江涛给她一个飞吻。
“用什么实际行动感谢我？”
“奖赏你，再做一次爱——千万别辜负这浪漫的月色！”
“想得美？”她口里虽这样说，但身子早已水蛇般地绕在江涛脖子上。
江涛起床把窗帘拉开，让月光铺满房间……
两人震得地动山摇，梦雪叫道：“亲爱的，我都疯了——你掐死我吧！”
江涛压到她身上，一次次地进入丛林带，每深入一次都发出呐喊：“亲爱的，让我们一起死吧——就这样肉贴肉，永不分开！”
梦雪那融化在月色中的洁白身子，犹如一条扭动的白练带，微风鼓荡，青春激昂。
月色如练，银光泄地。房间里一片朦胧浪漫，柔情似水——月色真美啊！




第六节

深圳是一座没有季节更替的城市，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前的景色仍是花红草绿，水暖天蓝。山也还是那个山，水也还是那个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时间的流逝，年轮的更替。
人们不能从大自然中感受岁月流逝，却可以从规律性的商潮中把握时间的脉搏：春节来临，街上的商铺摆满了各种烫金溢红的“利是”包，五颜六色的贺年卡，商店的音响，反复播放欢快、激昂的《迎新春》旋律。
最能牵动打工者心律的春运潮，也在报纸、电台、电视台等宣传窗口隆重亮相，海陆空各路交通运输部门，纷纷设立购票窗口和订票热线……
深圳移民急遽膨胀，全市500多万人口，暂住人口占80%。春节期间的深圳，就像一座巨大的候鸟森林保护区：年前是鸟雀倾巢往北飞，年后是鸟雀结伴朝南归，来回客流量达500多万人次——差不多把整个深圳居民搬迁了一遍！
对于打工者来说，一年中所有的节日都是在漂泊中淡忘，唯有春节意识特别浓厚：一年的艰辛、一年的相思、一年的期盼……都积聚在春节里集中爆发。
回家过年成了打工路上的加油站——结束过去，开辟未来。要是春节不回家，就会像一场没有序幕、没有结尾的电视连续剧——让人翘首一年，遗憾一年！

梦雪问江涛：“亲爱的，今年你回家过年吗？”
“我本来每年都是回家过年，今年有可能她和女儿会来深圳过年。你呢？”
“真没劲！我还以为你不回家过年，我就陪你一起在深圳过年，享受两人浪漫世界。既然你老婆来深圳过年，我就只得回老家了——让你们一家人过一个团圆年吧！”梦雪深感失望。
“谢谢你的理解！不过，买一张火车票可比登天还难，我陪你去排队吧？”
“多谢啦！我一个人受罪就够了，何必还搭上你陪我受罪！”想到买火车票，梦雪的眉毛就皱成了疙瘩。年关的深圳，购一张春运火车票，足以让你掉一身肉！
偌大的深圳都市，除了一趟直达长沙的火车外，再没有起点站的火车，都得由广州中转全国各地。
对于打工者来说，坐火车回家是各种交通工具的首选——安全、便宜。对于归心似箭的打工者来说，火车站小小的窗口，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必须朝拜的圣地，能从那里买到一张车票，就等于到家了。
预售春运车票的首日下午。梦雪来到火车站。天呀！一条购票长龙早已从售票大厅蜿蜒甩到建设路上，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绵延四路纵队，成千上万人。梦雪只得从“龙尾巴”处接上茬，随着队伍乌龟爬行似地缓缓向前挪……
下午6点，传来下班的消息，要到第二天早上8点，才能重新售票。暂停售票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购票人的热情。长龙里无一人放弃，许多人还带了报纸、毛毯，准备通宵熬战。
梦雪掏出一本闲书，对着昏暗的路灯读起来，以冲淡等待的焦虑。
排队的长龙中，有的三五成群用家乡话聊天，有的坐在地上打盹休息，有的围坐在一起玩扑克牌，有的一个劲地抽闷烟……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香烟与臭汗混杂的味道——地上报纸、烟蒂、果壳、痰痕，一片狼藉！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寒。气温开始骤降，排队的人们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毫不介意地一个靠紧一个，相互用体温取暖。一些人穿起了棉大衣，一些人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几个小伙子更是别出心裁，从商店门口捡来纸壳箱，拆开来绑在身上，抵挡黎明前的寒风……

正当梦雪不知怎样度过这漫漫寒夜时，远处传来“梦雪——梦雪——”的呼唤声，她听出是江涛的声音，连忙应答：“江涛，我在这里！”
梦雪看见江涛手里抱着毛毯四处张望，站起来拼命地挥手：“江涛，这边！”
江涛终于看到了，加快脚步跑过去，把毛毯裹在梦雪身上：“看你冻得嘴唇都发青！”
“涛，谢谢你！”梦雪感动得眼含热泪。一切的寒冷都被驱散了：毛毯是暖的，江涛的手是暖的，两人的心是暖的——梦雪被一股暖流包围，脸上泛起了红晕，“涛，你真好！”
漫漫长夜，飕飕冷风。十几个小时，人们不敢吃，也不敢喝，更不敢上厕所，生怕被人加塞。
人人都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坚持就是胜利，买到车票就等于回到家！漫长的队伍中，没有一个“变节者”，人人都那么精神饱满，充满期盼——他们以打工者的坚毅和信念，构筑起移民城市冬夜里一道别致的人文景观！

早上8点，售票厅的铁门徐徐拉开。人们精神为之振奋，满以为队伍至少可以向大厅内移进几十米，当江涛探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大厅里昨天夜里就“关”满了人！
售票不到半小时，便传来广州到成都票已卖完的消息。江涛和梦雪怎样也不相信，只当是多嘴人误传信息。
他们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近了，快了，只差十几个人。漫漫长夜都熬过来了，还不能坚持这最后半小时吗？拼命也要坚持到窗口！
接近窗口，梦雪站到队伍外，江涛为她作最后冲刺——
十几分钟后，终于轮到江涛，他心里涌起一股胜利在望的喜悦。他望了望站在一边的梦雪，用手指对她勾出“V”字形状——胜利在望！
江涛挤进窗口，递上钱说：“买一张广州到成都——”
他还没说完车次和时间，售票员就把钱推了出来：“成都的票，早卖完了！没看到告示吗？下一个——”
江涛自讨没趣，抬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潦草的告示，好像犯人看到判决书一样沮丧，他绝望地垂下头……人早被无情地挤出了队伍！

江涛拉着梦雪的手，无可奈何地挤出人海，失魂落魄地走出售票大厅。
两人正在下台阶，几位票贩子蹿上来：“先生，要票吗？全国各地的都有！”
江涛气得差点把唾沫吐到那些幸灾乐祸的脸上。这些“黄牛”雇用无业游民大量套购火车票，囤积居奇，牟取暴利。他们非常狡猾，身上并不带现成票，等你说妥了价钱后，再另约“交货”地点，弄得执法人员也毫无办法。
江涛想花高价为梦雪买一张票，但被梦雪制止了。她压低声音对着江涛的耳朵说：“这些票贩子的票，价格太贵，有可能是假票，千万别上当！”
“没买到票，你怎么回家？” 江涛担心地问。
“那就只好坐汽车回家。买汽车票不是太难，但就是票价太贵，人又辛苦，又不安全！”梦雪无奈地说。
打工者哪一天可以不为一张归家的票而辛苦呢？等待吧——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七节

春节前两天，江涛刚送梦雪上了去成都的汽车，又到火车站接妻子肖娴和女儿妍妍来深圳过年——这是一家三口难得的一个团圆年。
妍妍刚满11岁，读小学五年级，人长得就像画中人一般：黑黑的头发卷成两束燕尾巴，细细的眉毛像一轮弯弯的月牙，圆圆的眼珠像猫的眼睛透明发亮，薄薄的嘴唇下掩盖着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
妍妍穿一套鹅黄色运动衫，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白兔。
正月初一、初二两天，江涛就带妻子和女儿玩过了世界之窗、民俗文化村、西丽动物园等景区，拍了两卷胶卷，全都是妍妍各种造型的靓照。
走在路上，妍妍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三口之家，其乐融融。
正月初六，轮到江涛值班。偌大的公司办公楼，只有他和一名保安员守候。江涛捧着一本书看，消磨时光。

突然，电话响了。江涛揿起话筒，传来对方的问候：“新年好,麻烦找江先生。”一位小姐的声音。
“我就是！”江涛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江涛，猜得出我是谁吗？”
江涛很快就判断出来：“你是柳梅!”
高中毕业近20年，他们很少联系。因为梅在地区技校当教师，而江涛一直在县城，后来又远走深圳。
“你近来好吗?”江涛关切地问。
“好，总算摆脱了枷锁，办完了离婚手续。”梅话语中含有一种沧桑和无奈。
“哦？”江涛不知说什么好，早听说她和丈夫的关系不融洽，没想到终于分道扬镳。
“我早就想换一种活法，希望你能帮助我!”梅认真地说。
“一个女子出来打工，千万要慎重啊!”江涛也无力帮助她。
“我不是心血来潮，多年来我都渴盼南方寻梦，我现在已经到了深圳银湖车站。你来接我，好吗？”梅的口气不容置疑。
“好，我马上到！”江涛放下电话，心情很复杂：一方面高兴能见到初恋情人，一方面又为安排她的吃住犯愁。

江涛打的来到银湖车站，走进候车室，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柳梅！”江涛惊叫起来。
梅闻声起立，迎上前去：“江涛，终于见到你啦，这一切好像在做梦！”
眼前的梅，比想像的憔悴得多：白皙的皮肤,略有些黄黑；润泽的脸庞，也因旅途劳累而显得疲惫；唯有那双丹凤眼，还是明眸亮丽，目光灼人。
“梅，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迟来的寻梦者!”江涛接过梅的行李,打的，来到住地附近的一家荷花酒店。住进802套房的一个小单间，每晚50元。
梅从洗手间冲完澡出来，拖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用极富魅力的眼睛注视江涛。
江涛联想起记忆深处中学时柳梅那纯洁、天真、可爱的少女形象！
梅换了一条雪白真丝连衣裙，本来就窈窕的身材，凭添几分娴雅的气质，有如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江涛带她来到斜对面的麦当劳餐厅，品尝西式快餐。
一路饥渴，梅感到有些饿，吃了两个汉堡包后，才呷着冷饮慢慢聊起来：“拖了三年,总算了结啦!”
“孩子归谁呢?”江涛关切地问。
“跟了他奶奶。我现在真正是一无所有，了无牵挂。也好，一张白纸可以重新书写人生!”梅无奈中透出几分坚强。
“你这次来的时机不是太好，偏偏肖娴和女儿也在深圳过年，她们要过了元宵才回内地。”江涛深感不凑巧。
“我刚办完手续，就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那伤心之地，希望能早点在深圳找到立足之地。涛，你知道吗？我是为圆20年前的梦而来的呀！”梅用深沉的目光逼视他。
“只怕过去的，再也寻不回来了。”江涛理解她“圆梦”的含义。
“涛，你那时真的很爱我吗？”梅把时光拉到20年前的高中生涯。
“那年代，我们不懂得爱。谈情说爱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我是班长兼团支部书记，更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哪里敢涉足爱河呢？”
“你还记得20年前我们在学校打雪仗的情景吗？” 梅眼睛里充满着幸福的回忆。
“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时，我们男、女生宿舍就隔一条6米宽的绿化带，每逢下雪天，我们男生就起得特别早，对着女生宿舍叫：下大雪了，快起来打雪仗！”
梅手撑着下巴听着，仿佛回到了20年前——
“我现在还记得你打雪仗的情形，两手冻得像红萝卜，两腮红得像关公的脸，嘴里呼出一串串白气。在雪地里笑着、叫着、跳着，像个疯婆子。我故意把雪团对准你的头甩，雪团开花撒进你的脖子里，你弯下腰像一个下跪的孩子。我站在一旁戏笑：看，认输了吧，都对我五体投地呢！你趁我不防备，忽然起身反把雪团塞进我的衣领……”江涛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
“那时，你每天吃过中饭，都要练习半小时书法，常常抄写格言名句，写完就扔到窗外草坪上。我每天都在捡，拍干净尘土，珍藏起来。我不仅仅在珍藏书法，也在珍藏爱。那时，我就开始为你写少女日记了。”
“可惜，那时我太纯洁、太幼稚，以为中学生谈情说爱，是一件耻辱的事，始终保持距离，不敢越雷池半步！”
“所以，我也只能把对你的爱埋藏在心里，唯一的寄托就是每天为你写爱的日记。我至今看到当年的日记，都还会脸红耳赤。”
“后来，我考上省城大学，一年后，你也考取地区师范学校，我们开始了频繁的通信。字里行间都有‘那个’意思，但就是不敢捅破。你的回信也尽是些大道理：什么好好读书，不要分散精力……”
“后来，我们同一年毕业，我分到琴城小学，你分在中学，我们只隔一条浅浅的河流，就在那座拱桥上，我们相爱了——那是我人生中最甜美的一段！”
“我满以为能与你结合，白头偕老。但没想到你父母那么固执，说自己女儿是教师，坚决不再找当教师的女婿。我理解你不敢违背父母之命，主动写信跟你提出分手。你一赌气，也再没跟我联系……后来，我听说你父母给你找了个工商局顶职的干部，不久就听说你们结婚了……这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我也为此记恨我父母一辈子！”梅深深地追悔，“这桩婚姻铸成了我一生的错：他虽说是干部，但只有初中文化，生活呆板得就像时针，每天都重复同样的路径；我是文体爱好者，喜欢活泼自由。我们缺乏共同语言，结婚不久，我就想分手。”
“你们夫妻情况，我从同学那里，有所风闻，但没去细打听——”
“当我听同学说，你也有了自己的归宿后，我就发誓：忘记你！不料，越是刻意要忘记的东西，越是记得牢固。不思量，自难忘。”梅眼眶有些潮红。
“老夫老妻凑合过日子就算了，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还说呢，都是因为你！有一次，他偶尔翻到我学生时代写的日记，他知道无法驱赶掉那个从未出现，但又无时不在的——江涛！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分居生活，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江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影子，成了他们家庭不幸的根源！
“我不想欺骗自己，没有爱的婚姻，迟早也要解体。我今天鼓起勇气向你倾吐埋藏在心中20年的爱，我真的想能有机会弥补——”梅激动地拉过江涛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灼热的泪珠从江涛手背上滚落下来。
“梅,错过的事，再也无法弥补！我和肖娴虽然感情平淡，但从没考虑分手。”江涛深感遗憾。
“为什么爱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你爱的人总得不到，不爱的人却又被圈在了婚姻的围墙里？”梅真想大哭一场，逼着伤心的泪往心里流……




第八节

江涛根据梅的经历，炮制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求职书，在电脑上打印出来，与学历、资历证明一起订成薄薄一本，复印了十几份。又买了张深圳地图给她，反复向她交待求职注意事项和来回的公交线路。
梅边听边点头，被江涛那美丽的唠叨所感动。
自从梅踏上了寻工之路，江涛就多了一份牵挂。每天晚上八点钟，他都会带些水果、零食去荷花酒店看望梅。听她讲一天求职的经历和见闻，分担她的孤独和寂寞。
江涛特意买了广东特产——芒果，让梅品尝。
梅见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广东的芒果！”江涛细心剥皮，送到梅手上。
梅吃完后，便介绍起一天的求职见闻：“深圳找工作并不像你说的那么难。在华强路、振兴路一带的电线杆、停车场、电话亭，到处都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急聘’广告，还有专人在路口摆放‘急聘’的牌子，大把招聘秘书、文员，全都要求女性。”
每一个初来深圳的求职者，都会被满街的招聘广告所迷惑。江涛不得不提醒她：“你都见了每个‘急聘’牌旁边都站了守候的人，在炎炎烈日下，连一片阴凉都没有，晒得像非洲人。你想想看，真的那么容易找到工作，他们何苦还守着这份烈日下的生意呢？”
“他们也不像行骗呀！我把应聘表交给守牌的人，他给我写了个地址。我找到那家职介所，还挺正规的：有正式的营业执照，员工都戴工卡上岗，还设有投诉电话。接待小姐说我条件好：大专文凭、懂电脑，顺利的话一二天就能找到文秘工作。她叫我先交200元押金，直到帮我找到满意的工作为止。我交过钱，还开了收据，这怕什么？”
梅真是单纯得可爱。江涛再三提醒她：“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轻易交押金，在深圳求职受骗的事每天都在上演！”江涛提醒梅。
“市人才市场，我也去了，转了一天，够辛苦的。”梅显然有些疲倦，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江涛客气地说：“找工作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起身告辞。

第二天下午，梅去缴过押金的那家职介所，接待小姐填写了一张推荐表，叫她去一家酒楼应聘电脑文员。梅找到那家酒楼，人家却说那是一个月前在报上登的广告，早过时了！
梅只得再回到职介所，小姐很热情，连说“对不起”，再介绍她去一家制衣厂应聘文员。梅大汗淋淋赶到那家制衣厂，人事部经理说，他们根本就不招文员，只是登报招机车工。那经理愤愤不平，在表格信息反馈栏上写了“纯属行骗”几个大字。
梅这才意识到：这些职介所只是打着招聘的幌子，大多是骗人的。她对这家职介所失去了信心，要求退回押金。回答是要等到周五下午，符合条件的才能退。
梅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她只得拨响江涛的电话，问他怎么办？
江涛来到酒店，碰上梅匆匆回来，气愤地责骂：“深圳的职介所纯粹骗子！为什么这些中介机构提供的全都是虚假信息呢？”
江涛解释说：“他们的信息并不是用人单位提供的，而是从市人才市场招聘栏或者报纸上剪下来，然后分类整理，变成自己的信息，广为散发。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般见报3天后，人就招满了，所以，他们拥有的都是过期的信息！”
“那政府部门为什么也不管管呢？这样多损害特区形象！”
“政府部门也不是没有管，有关部门每年都要进行检查整顿，深圳媒体也多次曝光。政府部门检查时就好一阵子，过后又卷土重来。因为求职的人太多，中介机构便蜂拥而上，专营这一本万利的生意！”
“我那200元押金，还能取回来吗？”梅焦急地问。
“周五下午，我陪你去试试看吧！”江涛临走时安慰梅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不了也就损失200元钱，权当求职交学费呗。你早点休息吧！”

周五下午，江涛和梅来到收押金的那家职介所。
江涛直接找到经理，说梅是自己的太太因下岗而重找工作。开始经理态度强硬，两个字“不退”！
江涛使出杀手锏，因为他经常发表文章，是深圳几家大报的特约通讯员，报社给他发了通讯员采访证。
江涛亮出证书给经理看：“如果你硬是不退押金，我立即就写篇稿给你们曝光！”说完，他又掏出一叠报社记者、编辑的名片，对经理说，“相信这些名字，你不陌生吧？”
那位经理还算识相，口气开始软下来：“那好吧，请江先生多包涵！”说完叫小姐如数退还了200元押金。

江涛得意地牵着梅的手从职介所出来，这是他在深圳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两人手拉手进了电梯，梯内无他人，梅激动地在江涛脸上偷袭了一个吻，娇嗔地说：“讨厌，冒充丈夫，也不脸红！”她发现江涛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唇印，又连忙掏出纸巾为他擦干净。
“我不这样说，人家会买账吗。在深圳谁认识谁呀，何必当真！”
“当真是你的太太那才幸福呢！”梅含情脉脉地注视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魅力四射。
两人搭车回到酒店，梅希望与他再聊聊。
江涛摆了摆手，解释说：“这几天我都说在公司加班，引起了肖娴的怀疑，她知道我是极少加班的。”
“你那么在乎她——我恨你！”梅忽然抽出手哐当一声掀开门，“请”江涛走……




第九节

元宵节这天，梦雪已从四川返回深圳。江涛到布吉关口接站，看到梦雪和老乡阿月、阿兰在一起。
两人半月未见面，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眷恋感。现在家里有妻子，江涛只能安排梦雪与老乡一起住几天，到时再接她回家。
元宵节是中国的情人节，梦雪又刚回到深圳。江涛和梦雪来到洪湖公园，在湖边柳阴下的草坪上坐下来，面对碧波荡漾，波光粼粼的湖水，促膝细语，滔滔不绝。
“路上顺利吗？”江涛关切地问。梦雪想起一路的艰辛，早就想找个人倾诉，一旦开口就像泄洪的水库，滔滔不绝：

去的时候坐长途汽车，拦截的交警是五里一岗，十里一哨，一路上罚款：超载呀、灯光不亮呀、车身太脏呀、操作违规呀、证件不齐呀……罚得司机手都软了！开始还据理力争，到后来都麻木了，交警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天女撒花，一路撒过去。最终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罚没费用全都摊派到乘客身上，难怪一张汽车票，比火车票贵好几倍。

回来时，坐火车比汽车便宜得多，但那艰难程度超出人们的想象，捡了一条老命回来算是幸运。我和阿月、阿兰相邀一起返深，路上也有个关照。本来从自贡出发，可以在内江市上车，但我们担心不是起点站，上车不方便，又没有座位。我们只得买成都起点站的车票，好在有熟人帮忙，从工作人员的值班室直接进入车道，免除了从候车室挤车的艰辛，顺利登上成都至广州的火车。
列车从成都开出，一路靠站，一路加人，只见人上车，不见人下车，经过几个小城市，车内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到了重庆，火车过道上、厕所内、车厢连接处，就像叠咸鱼般地堆满了人，整个车厢像凝滞的臭水潭，没有一点流动的生气。
第二天，列车进入湖南，人多得连车门都打不开。列车停靠株洲站时，站台上挤满了肩背被盖，手提行李，南下寻工的民工，比肩接踵，人山人海，列车员根本不敢打开车门。
一些焦躁的民工，等得不耐烦，硬是用扁担、砖块砸烂车窗玻璃，拔开刀刃般的玻璃残片，从捅开的窗口硬爬进来，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
车厢内人压人、脚踏脚，指责声、谩骂声，以及茶台断裂声，汇成一片，整个车厢嘈杂不堪，呜呼哀哉……吓得我们每停靠一个站，都不敢把头靠在窗口，更不敢开窗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生怕旅客破窗而入。

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大家只能用自带的水果、年糕，抵御饥渴。但二十多小时不拉撒，是绝对憋不住的。
春运期间，列车经常临时停车，男士们便启开车窗，掏出“枪杆”对外扫射，随着窗外冷风吹来，一股浓烈的尿臊气灌进车内，呛得人透不过气。
我们邻座的一位男士，实在憋不住，半夜里启开窗子撒尿，大概是当着众多女士的面害羞，精神高度紧张，十几分钟排泄不出来，急得全身膨胀，满头大汗……随着“呜——”一声长鸣，列车启动，只得失望地放下车窗，等待下一次临时停车。
他的妻子、老乡看了也只能干着急，帮不上忙。幸好又一次临时停车，那位男士叫妻子和老乡，一人拉一只手，把他从窗口垂吊下去，落到地上方便，等彻底泄了“包袱”，再由妻子、老乡接手，从窗口拉上来……

坐在我身边的阿月，见那男士轻松了，好生羡慕，轻声对我说：“梦姐，我也要下去方便！”
我们正要仿效那位男士，刚打开窗，列车已徐徐启动——好险呀，差点把阿月抛在荒郊野外！
“梦姐，我实在憋不住，怎么办？”阿月脸上直冒热汗。
我看看周围，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天已经亮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女孩怎么好意思当众撒尿呢？
人的智慧总能超越困难。我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对阿月说：“我和阿兰披上衣服站起来，围成小圈，你蹲在我们脚下用塑料袋接尿。”
阿月听了眼睛放亮：“这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我和阿兰披衣站起来，阿月脱下外衣遮住下身，蹲下身对着塑料袋，“哗啦啦——”地放“包袱” ……几分钟后，她才缓缓起身，像是卸下千斤重负一样，张开嘴深呼吸。
阿兰打开窗户，阿月将一袋黄液扔出窗外——脸上露出少女羞赧的红晕。

下午列车终于到达终点站广州，比正点时间晚了6小时。我们收拾行李随人流涌向出口，眼前的广州站又脏又乱，嘈杂恐怖，像联合国难民收容所：出站的、接站的、买票的、倒票的、介绍旅馆的，人人行色匆匆，东张西望，寻找自己的猎物。
在拥挤的人潮中，少不了手眼不停的偷儿们。耳边不时传来“抢袋啦”、“割包啦”、“抓贼呀”的呼叫声……我们三人高度警惕，肩挨肩地挤出人流。
我去售票大厅打听返深的火车票，但早已售完。票贩子手头有大把的票，每张要加50元手续费。
我们决定坐汽车返深，好不容易挤到对面长途汽车站，不少贴有“广州——深圳”牌子的汽车，向我们身边开来，售票员站在车门口，异乎寻常地热情吆喝客人上车。
我们挑了辆刚从停车场开出来，上面标有“广州——深圳”的大巴迎上去，被站在门口吆喝的售票员连推带拉地拽上车。
我们怕被宰，先问实票价，回答说50元。我们觉得不贵，便放心地坐下来。我们三人并排坐着，付过款后，闭目养神，期盼早点回到深圳……

“到站了，请下车！”司机叫道。
我们被叫醒了，睁眼一看，才到太平站。
“大巴就到太平，要到深圳自己换车！”司机说完换了块“广州——太平”的字牌。
“冒搞错，到太平收我们50元！”旅客愤愤不平。
我们三人对这地方一点也不熟，只得随车上的旅客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中巴开来，售票员举着“太平——深圳”的牌子吆喝道：“深圳、深圳，每人30元！”
我们一行人都上了车，把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售票员脸上露着笑容，从后排依次向前，挨个收钱，大把钞票把腰间的钱袋塞得鼓囊囊。
我们三人仍然坐在一张椅子上，阿月说：“梦姐，我们现在可以顺利到深圳了吧？”
“上帝保佑，但愿不再折腾！”
中巴开了还不到一小时，突然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路边修车铺门口——
售票员对车内乘客说：“唔咳，车子抛锚，愿等的就留下来，不愿等的自己搭车先走——钱冒得退！”说完同司机溜进修车铺，转身不见了踪影。
车铺内走出两个彪形大汉，装模作样地打开车盖，手里连工具都没有，哪里像修车的。其中一个说：“你们赶快找车回深圳，这辆车到天暗也修不好！”
“修不好，就得退我们钱！”一位顾客怒不可遏。
“谁收你的钱，你找谁退去，我们只是修车的！”大汉有些幸灾乐祸。
“我们要投诉你们！”一位顾客煞有介事地掏出记事本，记下了车牌号。
“你们去投诉吧！投到明年也没人理你，这车本身就是假牌。”大汉根本不当一回事。
“算了，还是赶快找车回深圳吧，不然就要在路上过夜！”一位和事佬说。
大家嘴里嘀咕，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下车，再返回到公路上等车。
不到5分钟，身后就传来汽车启动声——那辆“抛锚”的中巴，沿着小路开走了，我们气得直跺脚！

太阳西垂，日光暗淡，我们心里越发焦躁。
迎面来了一辆去布吉、深圳的中巴，我拉起阿月、阿兰就上车，也不管受不受骗，慌不择车，听天由命——我们不可能在路边过夜！
车厢内加上我们刚上车的人，也才坐满了一半，开了不到一个钟，中巴又忽然停车——
司机说：“我们在这等猪仔，一会就走！”
“等猪仔”？我们不明白什么意思。
旁边顾客解释说：“就是等其他车上的旅客，凑齐到一辆车内再走。”
一刻钟后，另一辆中巴靠近我们的车停下来，十几个被当作“猪仔”的乘客，“卖”到了我们车上。
车厢内差不多满座。司机这才加大油门，上了高速公路……
一小时后，中巴总算到了布吉关，眼看就要到深圳了，我们有一种胜利在望的期盼。
司机叫我们自带行李，下车验证过关。我们下车时，特意记了车号，以便过关之后，能顺利找到车。
我们验证出来，停车场上摆满了大小车辆，但怎样也找不到那辆尾数759号的中巴——那辆车根本就没有进关！临近家门口又被甩了一次，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所以，我才不得不打电话叫你来布吉关接……
我们打工仔回家过年真苦！也没有人为我们打工仔呐喊，为受骗的乘客申冤！
江涛听了，耸肩苦笑：“能平安回到深圳就是造化了，昨天报上登南昌到广州的火车上，有5名打工妹被活活挤死……”
什么时候，政府会对打工者多一些同情与关怀呢？

公园的游客渐渐散去，江涛起身要送梦雪回去。
梦雪伸出纤指点了点他的鼻子，娇嗔地说：“今天情人节，便宜了你。2月14日的西方情人节，要你加倍偿还！”




第一节

江涛心里并不轻松，现在称得上情人“扎堆”：家里有妻子，酒店里有初恋情人，眼前有现任情人——三方都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稍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不可收拾。男人没有情人，生活单调乏味，孤独难熬；情人多了，又会感到复杂烦琐，头上像悬了一把剑。
周六，江涛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陪肖娴和女儿。春节以来，天天“加班”，谎言编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肖娴早早从市场买菜回来，洗好、切好插上电煲汤，然后对江涛说：“表妹叫我和妍妍去广州玩几天，你有没有空陪我们去？”
江涛早听肖娴说，有个表妹大学毕业分到广州工作，去年刚结婚。
他本来也想陪她去，但想到梅还在找工作，就打消了愿头：“我没空，你们到广州多玩几天。”江涛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
下午，江涛送妻子、女儿到车站，看着肖娴进站的背影，心里充满内疚：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情感的悬崖上游戏，对她将会是多么巨大的打击呀！

梅见江涛周末来陪自己，迎上去就是一个飞吻。
忽然，传来服务员的敲门声，梅打开门：“你好，有事吗？”
“对不起，打扰了。您的押金已到期，如果还需继续住宿的话，麻烦到前台
补交押金。”服务员彬彬有礼。
梅翻翻钱匣，露出难色：“涛——”
江涛早准备好了1000元，交给梅：“收下吧，一点心意！”
他觉得经济上资助梅是义不容辞的——这与梅20年来对自己付出的爱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梅听江涛说肖娴母女去了广州，出主意说：“既然她们在广州有几天，不如我搬到你那去住，节省一天就是50元呀！”
“傻瓜，你上我那住，我到哪里去住呢？”江涛有些为难。
“我睡沙发总成了吧，保证相安无事！再不行，你找朋友相铺，能省一夜得一夜。”梅像小孩子一样地兴奋，“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守候漫漫长夜！”
“她中途回来怎么办？”江涛对上次叶玫和梦雪“撞车”的事，心有余悸。
“万一碰上，就说我们是同学，来深圳找工作，住在旅馆不方便，来你这里晾晾衣服，总可以了吧？反正隔得这么近，我也就一个行李箱，来去方便。”
江涛想想梅的话也有道理，最近公司招了几个报关员，就住在二楼，与他们搭住几天应该不成问题，他点头同意。
江涛陪梅去服务台办理手续，帮她提包来到宿舍。
梅看到简陋的房间里，摆了好几个书架，不禁惊叫起来：“在外打工,还有这么丰富的书库。”
“我这人穷得只有书！”两人相对而笑。
江涛考虑到梅明天还得去关外面试，为她铺好床，嘱咐她早点睡，自己揣上毛毯，去二楼与同事相铺。

梅在人才市场泡了十多天，天女散花般地到处送应聘资料，广种薄收，东边不亮西边亮，陆续有了回音，通知复试。
今天，梅去关外一家私人企业应聘文员，遭遇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尴尬：老板看过她的应聘材料后，进行面试，上机操作，一切都很满意。
最后，老板提出要看她的手相，梅有些犹豫——
秘书小姐悄悄告诉她：“我们老板对看相很有研究，凡是应聘的人最后都得过这一关，要是生辰相冲、八字相克，条件再好，也不聘用。”
梅羞涩地伸出左手——
秘书小姐忙说：“男左女右，那只手！”
梅换了右手，老板捏在手中，边看边摇头，又叫梅转身，仔细看她的后脑勺。
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感到恶心！
接着老板又问梅的出生年、月、时辰。
梅报过之后，老板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看来是没缘分共事。”
梅感到莫名其妙，心想：这样迷信的老板，就是叫我来上班，我也未必来。

梅马不停蹄，又赶到一家电子厂应聘。
老板色眯眯地盯着她看，问过她的基本情况后，居然说：“从江西革命老区出来的女人，多般都观念陈旧，思想不解放。”
梅以为他指老区人民，没见过世面，思想保守，缺乏创新精神。连忙解释说：“不会呀，我们敢于放弃内地安逸生活来闯深圳，本身就说明了我们思想开放，敢于挑战自我！”
老板听后哈哈大笑，竟向她灌输流氓理论：“女人出来打工，就应当充分利用青春优势，只要能赚到钱，一切都可以作为手段……”
不等老板说完，梅严正回敬道：“老板，请你放尊重一点，你是招三陪，还是招文员？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呼风唤雨！”
梅愤然而走，走在路上，还在想那些稀奇古怪的应聘经历，像天书一样，让人读不懂。




第二节

黄天不负苦心人。梅又一次面试回来，喜不自胜，进门就对江涛说：“涛，我找到工作啦！一家教师俱乐部当秘书，包吃包住，月薪1200元，三天后就上班！”说完还掏出一张剪报给他看，“这篇通讯就是报道老板，退休后投资200万兴办教师俱乐部的事迹。”
江涛为梅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打工路上，多了一个知音而欣慰。
梅每天应聘回来就开音响，红楼梦歌曲百听不厌。这一点与江涛堪称：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过，两人也有明显的差异：江涛特别喜欢《葬花吟》，梅却偏爱《枉凝眉》。整个晚上反复地播放：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暇。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是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梅边听边跟着哼唱，哼着、哼着，眼睛里就闪烁感伤的泪珠……

也许是找工作太辛苦，也许是不服南方水土。梅这两天感到身体不适，额头热得发烫。江涛劝她去看医生，她不愿去，说扛扛就过去了。
晚上，江涛到老乡诊所为她开了退烧、治感冒的药，招呼她服下；还特意买了二十四味茶，调着红糖哄她喝；打湿毛巾铺在她发烫的额头上……江涛细心呵护，显得温柔又体贴。
“涛，你真好！”梅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江涛觉得梅出奇地漂亮：一套白色连衣裙， V字型的胸领半敞开，玉颈上挂着一串白晶晶的珍珠项链，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高耸的胸脯不失青春活力，又有少妇成熟的魅力。
尤其是梅慵懒地仰靠枕头上，脸上透出一股病态女人特有的冷艳美——俨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江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欣赏梅的美丽。顿时，心跳怦怦，一团热火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俯身在她热乎乎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一串滚烫而咸涩的泪水沾在他的舌尖上：“梅,你真美!”
梅闭上眼睛，拥他入怀：“你抱紧我，永远不松手！”梅感激的泪在流淌。
江涛坐下来紧紧地搂着梅，直到那双乌长睫毛下勾人魂魄的丹凤眼，渐渐闭上；直到那双纤纤柔手，徐徐瘫软下来——她睡着了！
江涛轻轻起身，为梅盖好毛毯，扇了扇蚊帐，扣得严严实实……。
梅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在静静享受心爱男人的抚爱，多年没有体验这种温馨！她睁开美丽的丹凤眼，痴情地注视他消失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嗫嚅地忍住……
江涛转头与她的目光对视了一下，示意她：夜深了，我该走了。转身拉熄灯，轻轻锁上门……

江涛在走廊上来回逡巡，久久不忍离开。几次插进钥匙，都没有勇气拧开那扇神圣的房门……他知道，真的开门，两种结果都会令他难堪：
要么梅从里面反锁了门，她入住的第一天，出于安全的考虑就曾反锁过门。梅曾多次表态：只做夫妻，不做情人。如今，自己不能给她承诺，就没有资格打开那扇圣洁的门——爱就是尊严，就是敬重啊！
要么梅没有反锁门，开门进去，一对痴心相爱的情人，在这月色融融的夜晚，炽烈的感情就会冲破理智的闸门……。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对自己的初恋情人，一定要保持学生时代的那份纯粹和贞洁。不然，自己欠梅的就更多，更无法补偿——爱就是良心、就是责任啊！
江涛意识到，自己骨子里是爱梅的，但不是所有的爱都能结出甜美的果。他斗争了许久，最后还是毅然转身下楼。他脑海里浮现一首喜爱的诗，在心里默默朗诵：

总是有些这样的时候，
正是为了爱才悄悄躲开。
躲得开的是身影，
躲不开的却是那份默默的情怀。
月光下踯躅，
睡梦里徘徊。
感情上的事，
常常说不明白。
不是不爱，
不是不去爱，
怕只怕——爱也是一种伤害。

走廊上洒满了温柔的灯光——好温馨、好浪漫。

梅入住江涛寝室的第四天，肖娴打电话说下午回来，江涛只得又把梅送回荷花酒店。
肖娴回到家不顾旅途劳累，就到菜市场买来排骨、萝卜之类煲汤，进厨房准备晚餐。
江涛在房间逗女儿玩：“妍妍，广州好不好玩呀？”
“好玩极了！爸爸要是跟我们一起去，那该多好呀！” 妍妍眉飞色舞。
“涛，今天有客人来过吗？” 肖娴从厨房探出头问。
“没有呀！”江涛心惊胆战，难道又留下什么把柄给她逮住了？
“案上怎么会有两双筷子呢？”肖娴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江涛一时语塞，找不到措辞。幸好肖娴忙着炒菜，没有再追究。

香喷喷的菜搬上桌，肖娴早准备好了冰冻啤酒，她知道丈夫好酒贪杯，平时一个人没有条件，现在一家人团圆，就让他过过瘾吧。
她从桌上接过玻璃杯，正要斟酒，忽然一愣：“怎么，杯沿上有口红？”
江涛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原来昨晚用玻璃杯给梅服药，忘了洗干净。他急中生智谎称道：“哦，那是沾了红墨水，我刚才用杯洗红笔，没洗干净杯！”他奇怪女人怎么这么细心——上帝保佑，他这个谎编得真是天衣无缝。
肖娴莞尔笑笑——也不知那笑声里是信，还是不信……
肖娴是智慧的女人，是善于经营婚姻的女人，也是懂得珍惜家庭幸福的女人。在她看来，男人就像飘飞的风筝，凭借风力自由飞翔，但线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她提出筷子、杯子事件，是要提醒江涛，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不要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引起夫妻不和，家庭解体；她不追究事件的结果，是想到自己只是匆匆过客，穷追下去必然物极必反，闹得不欢而散。穷追的结果，丈夫的心就会飘得更远——除非你打算与这个男人分手！
江涛见她没有再追问，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感到深深的内疚……




第三节

元宵过后，深圳的春节气氛骤然冲淡，节日情怀戛然而止。人们又脚步匆匆，描绘新一年的蓝图。
几个月没有叶玫的消息，春节前后，江涛多次CALL她，都是“机主关机！”
江涛以为叶玫回湖南老家过年，没有再CALL。
现在，年后二十多天了，叶玫就是回老家，也该返深了。
江涛忍不住又CALL她，回答还是“机主关机”。
他感到很奇怪，玫不会又出什么事吧？江涛放心不下，给叶玫留台：

玫，新年好！我很牵挂你！请你收到留台后，及时复机！

两天过去，也没有叶玫的回音，江涛预感到她又出事了——
晚上下班后，他弯道去叶玫的住所，按了几次门铃，也没人应声。
他径直上楼，找到叶玫的房间，“咚、咚——”地敲门，还是没有反应。
一位好心的邻居告诉他：“叶小姐早就搬走了，听说住在皇宫大酒店周围。”
江涛来到皇宫大酒店四周寻找，见人就问，一位中年妇女告诉他说：“你找叶小姐呀？一个月前，她因拖欠房租，晚上抽烟烧掉毛毯，差点引起火灾被房东赶走了！”
“那她现在住哪里呢？”江涛心焦如焚。
“谁也说不清，有人说看见她在厕所里吸毒。”
“什么？吸毒？不，不可能！”江涛无法相信，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想再详细了解情况，那妇女已不耐烦，早关了门——大概把江涛也看作是吸毒的同伙。
江涛脑海里“轰轰”作响，眼睛惊呆得像受了惊吓的人，嘴里不断嘀咕：“叶玫吸毒？不，不可能！”
转念一想，在深圳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宁愿信其有，也不要掉以轻心！
“有人看见她在厕所里吸毒？”江涛想起中年妇女的话，顾不得回家，沿着周边公共厕所，一个一个地寻查过去。
不方便进女厕所，就在门口大声地叫：“叶玫——，叶玫——”
他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进了女厕所，以为是叶玫，差一点跟了进去。他耐心地在门外守候，直到长发小姐出来——原来认错了人！
从下午6点，找到深夜11点，没有任何收获……这下可闯大祸了——我亲口答应表叔对她负责的呀！
江涛成天失魂落魂，四处打听叶玫的下落，毫无结果。他跟杨杏联系，说明叶玫失踪的事，托她注意在厕所、宾馆、夜总会、酒吧等地方，寻找叶玫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及时通报。他甚至想好，再找不到叶玫，就在报纸、电视台登寻人启事。
江涛在心里千百遍地呼唤：玫，你在哪里？在哪里？……

杨杏和老乡王天佑已经同居，既没有打结婚证，也没有办任何手续，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两人在一起过日子。合得来，就一起过；合不来，随时可以分手，没有后顾之忧——这种松散型的同居关系，更适合深圳这块土壤。
杨杏与江涛现在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平时少有联系，只是节假日里，相互通个电话问好。杨杏有几次约江涛出来喝早茶，或是到咖啡厅聊聊，也都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杨杏听了江涛的委托，也深为叶玫的处境担忧。她叫江涛暂时不要登寻人启事，再耐心等几天，也许会有叶玫的消息。
江涛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只得把登寻人启事的事暂时搁置下来。




第四节

江涛又领到一笔稿酬，想请梅吃顿饭，两人还是刚来时，吃过一回“麦当劳”。几次江涛提议到酒楼吃饭，都被梅婉言谢绝——不想破费他的钱。
江涛直奔荷花酒店，服务员说梅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让他在厅里等。他见梅的房门没有锁，就径直进了房间。一个人在房间东张西望，来回逡巡。他无意中发现床头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便带上房门，好奇地偷读起来:

ⅹ月 ⅹ日 阴 
这两天身体不适，得到涛无微不至的关怀，使我们的心距越来越近。今晚涛非常自然、非常大方地亲吻了我——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冲动，闭上眼睛等待着涛的越轨。然而他静静地在我身边守了三个多小时，还是毅然离开，留下“咚咚”的脚步声……
忽然，我又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在门口徘徊，足有半个钟头。我猜想他一定为开不开门而拉锯般地斗争。我多么希望给予他力量，勇敢地打开那扇薄如窗纸的房门。其实，我除了第一天出于习惯反锁过一次门外，以后再也没有反锁门——我没有必要把一个深爱的人锁在门外！
如果他真的开门进来，我会小鸟依林般地投入他宽厚的胸怀，尤其是一个人孤身在外的时候。我已经是天马行空的自由身，没有必要再为谁守贞操！
我屏声息气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然而，涛还是理智地离开了，只听到那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翻身起床，轻轻启开门，看到月色下那个远去的背影，我多么想呼唤一声：“涛，你回来吧！”
涛最终选择了离开，自有他离开的理由。我还是尊重他的选择吧——爱就是尊重被爱的人！

江涛不敢恋看，“哗哗”翻到当天的日记:

ⅹ月 ⅹ日 晴
今天没有面试，一个人呆在旅店闲得无聊，脑海里总有一种想见到江涛太太的冲动。不知肖娴以怎样的国色天香，菩萨心肠，竟能让在深圳单身生活多年的涛，仍然对她那么坚贞如一。
在我们相处的这半个多月里，涛始终给我暗示：两人不会走到分手的那一步，我想起来就妒火中烧！
我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位“情敌”，只要看上一眼，凭女人的第六感观就能判断出我和涛的情感有无结果。当然，我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会伤害肖娴，因为我们都是女人，都深爱同一个男人——爱是无罪的啊！
上午9点，我怀有几分好奇，也揣着几分嫉妒，毅然来到涛的宿舍。房门是敞开的，只遮了一块障眼帘。
我站在门口，轻声问：“请问这是江先生家吗？”
肖娴围着一块花围裙，开帘对我说：“小姐，你找江涛吗？他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身材矮小，皮肤略黑，其貌不扬，有几分像农村大嫂，但为人善良，性格和蔼——这种女人，天生就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太太！
“你是他太太吧，我是江涛大学里的同学，叫黄梅。我来深圳出差，想见见老同学。”我假装从未来过，好奇地看房间的摆设。
“我也刚从广州回来，房间里乱七八糟。哎哟，不好意思，瓦缸里的汤溢出来了。”肖娴转身去厨房揭盖，关小煤气，又出来招待我。
“南方天气燥热，江涛常上火，也学广东人煲点清热泻火的汤给他喝。”肖娴说完洗了个雪梨给我。
她一边跟我聊天，一边抄起桌上的一个小闹钟拧起来：“我几天不在家，钟也停摆了。他这人常常通宵达旦地看书，第二天起来就叫眼睛痛。我帮他对准时间，用闹钟来催他入睡！男人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总叫人操心。”
……
她这个不起眼的细节，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只听说用闹钟提醒人起床，从未听说用闹钟催人入睡！
她对丈夫的关心，细致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女人是不可战胜的，这样的夫妻是不可动摇的！我再挖空心思充当第三者，拆散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既不道义，也太自私，良心也永不得安宁啊！
我深深为自己没有能够珍惜那个家，没有能够尽到妻子的责任而悔恨。我今天才体会到家的真谛，家的责任！
如果在几年前让我目睹了这一切的话，也许我不会选择分手，会尽自己的努力去挽救这个家！我没有勇气面对眼前这位同龄人，感到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只得起身告辞。
肖娴摘掉围裙送我：“老同学难得来深圳，让江涛请假陪你玩几天！”
“不用了，我明天就回家。”我生怕她会窥视到我惴惴不安的心。
见了肖娴之后，我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我不得不考虑感情之舟的航向驶向何方……

“咚、咚——”有人敲门，江涛估计梅回来了，连忙把日记本放回原位。




第五节

江涛急中生智，随手抓过桌上一本《读者》杂志，起身去开门：“梅,你一个人上哪去啦？”
“涛，对不起，来不及跟你商量，那家教师俱乐部营业执照要几个月才能批下来。昨天，学校领导来电话，催我回学校上班，不然，就当自动离职处理。”
“你——”江涛愕然。
“我在深圳找了20多天工作，也没有合适的单位。好的，我竞争不过年轻人；差的，我又不愿去。看来我这人不服南方水土，我决定回去，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7点的火车票。”梅口气坚决，不容置疑。
江涛无话可说，联想起刚才偷看的日记，他相信梅作出这种选择也是痛苦的、无奈的——爱她就要尊重她的选择，再挽留她，只会对她伤害更深！
“我来请你吃饭，现在你决意要走，那就算为你饯行吧！”江涛心里很沉重。

两人来到设在三楼的酒楼，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酒楼里正在播放流行歌曲，氛围不错。他们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啤酒。
今晚，他们谁也没有食欲，因为过了今晚，他们又得各自东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
“梅，真对不起你！”江涛举着杯，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我在深圳这20多天，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和鼓励。对不起的是我，打破了你平静的生活，破费你那么多。我也不打算还你的钱，就算你给我多年来付出爱的补偿吧！”梅眼含泪花。
她强咽了一口苦涩的啤酒，继续说：“在这临别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说真心话，只能回答YES或NO，不可含糊其词。”梅心里还存一线希望。
“说吧，我对头上的灯发誓：绝不说半句假话。”江涛郑重地望了望头顶上的一盏白炽灯。
“你有可能离婚，重续我们的初恋吗？哪怕是给我一个承诺都行！” 梅目光逼灼人。
“从现在的实际来看，可能性不大！”江涛说的是心里话，不想耽搁梅的前程。
梅接着说：“对不起，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时光能倒流，让我们回到学生时代，重新选择人生，你会娶我做你的妻子吗？”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一生一世牵你的手！”江涛忍不住紧紧握住梅的手。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但我很喜欢听到你这句话，哪怕是哄我，我也感到很满足。”梅眼眶里泪花闪烁。
“人生总是遗憾的，过去了的都不可挽回。”江涛深感无奈。
“人生只有情难老：与你同窗只有四载，爱你却要付出我的一生！对于我来说，失去的，永远是最美好的！”梅眼里的泪珠终于流了下来。

酒楼的音响里，正在播放周华健的《其实不想走》：

其实不想走，
其实我想留，
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秋冬。
……

梅边听边流泪，一双眼窝，成了两个喷涌的泉眼……
江涛上前，用纸巾为她擦泪——
梅把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涛，我就是人离开你，心永远也抹不去你啊！”
江涛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一切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刚刚握紧梅的手，明天却又要松开——他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这顿饭局，已变成了以泪洗面，再勉强撑下去，两人会更伤感。

江涛买完单，牵着梅的手，默默走出酒楼——亲爱的，何日还能再牵你的手？
刚回到酒店电梯口，梅忽然拔出手，不近情理地推开他：“你快回去吧，我不要你上楼，你走——”她害怕在这样离别之夜，两人在小房间里，理智战胜不了情感，做出出格的事来。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痴情地、柏拉图似地爱了二十多年，她不想在最后一晚，因不理智而玷污了爱情——质本洁来还洁去吧！
江涛没有勉强，没有报怨。梅的举止情态，他都能理解，尤其是刚才偷看了她的日记——一切都在不言中！
江涛失落地回到家，一夜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从内心说，他实在不舍得梅离开深圳，但她留下来，自己又能给她什么呢？爱情就像一棵树，在枯叶没有掉落之前，是不适合再添新绿的啊！
不属于自己的，终归要失去。长痛不如短痛，忍一忍熬过这别离之苦，前面也许就是一片开阔的天空——祝福梅能找到爱情的归属！

第二天早上6点，江涛早早来到酒店敲开了梅的房门，只见梅双眼肿得像桃儿般，眼角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江涛脚步轻轻，心情默默。他帮助梅收拾行李，主动去服务台结帐。然后，拖起旅行包，打的送梅去火车站。
两人靠得很近，默默地走着，直到坐上公共汽车，都还是缄口静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火车站广场，江涛从的士上取下行李，脚步沉重地送梅登台阶，“噔、噔”的脚步声，好像踏在自己的心尖上……再过十几分钟，梅就会像流星般地在自己眼前消失，他心如刀绞：梅，原谅我——辜负了你的爱！
梅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江涛送梅进了候车室，不顾她的劝阻，还是买了张月台票，上车给她找好座位，安放好行李。直到火车“轰隆——轰隆——”启动，江涛才下车，退回到月台上——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江涛紧紧握住梅从窗口伸出来的手，梅滚滚热泪点点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江涛也是泪水纵横……工作人员举着旗帜，示意他火车要开。
江涛缓缓松开了梅的手——亲爱的梅，这一次松手，只怕永生永世也牵不到你的手！
火车徐徐移动，梅还将头探出窗外，不停地挥动那只越伸越远的手……江涛也举手挥动着，嘴里不停地呼唤：“梅——”泪水像决了堤的水坝，喷涌而出，源源溢流……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从此以后，
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
……

江涛流着泪站在月台上，脑海回响那首熟悉的歌——《把悲伤留给自己》。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江涛还愣愣地站着，就像一尊铜浇的雕塑，定格在冰冷的月台上——这是他一生中最难舍难分的送别！

江涛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上班，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梅的音容笑貌——人生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初恋！
下午，江涛奇迹般地收到梅寄来的信，他特意看了看邮戳，竟是昨天晚上从深圳寄出的。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是梅那一手娟秀的行楷字，洁白的信笺上，留下一块块泪渗的痕迹……江涛双手颤抖地捧信，含着泪读下去：

亲爱的涛：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作为情人的梅已经死亡，但作为朋友的梅则刚刚诞生——情人的路是狭隘的，朋友的路却是宽阔的！
我将自己珍藏了20年的爱情种子，满怀希望地撒落在南方的热土上——没想到收获的却是失望。当我见识了你和肖娴的感情时，我才明白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再没勇气打破你生活的平静，因为爱的真谛就是使被爱的人幸福。尽管我对你的爱绝不亚于肖娴，但你十几年来早已习惯了她那种爱的方式，天底下没有比娴更适合你的女人。
如果我不太苛求的话，可以赶一次情感的时髦，担当情人的角色——享受眼前，不问将来！但这不是我的性格，我认为爱一个人，就必须拥有他的一切，同时我的一切也只属于我爱的人。我不会去玩一次没完没了，而且注定是悲剧的感情游戏。我是已近“不惑”之年，又受过情感挫折的中年妇女，再也耗不起时间和生命！我唯一的选择——离开你，失去你！ 
这一个月来，我们好像在演一场戏——原谅我编织的美丽谎言！其实，我是应东莞开工厂的舅舅之邀，停薪留职南下打工。我之所以绕道深圳，只是想圆一个做了20年的爱情梦——希望一张泛黄的旧船票，能登上你情感的客船。
如果能得到你的承诺，我愿意等你若干年——何况，我已经等了漫漫20年！现在既然命运作出了无可改变的安排，我也只能将这张“旧船票”抛向大海，让它随风飘去，了无痕迹！
其实，教师俱乐部下月8日如期开张。我只能以这个美丽的谎言作为离开你的理由，相信你能理解其中的苦涩！
涛，在你身上耗尽了我所有的青春和爱情，我无法表达我是多么的爱你，也无法形容离开你将给我带来怎样的痛苦和伤害，我只希望南方热土上的打工生活能冲淡我的痛苦，让时间抚平我心灵的创伤！
涛，爱是苛求的，因为苛求而短暂；友谊是宽容的，因为宽容而长久——让我们作世界上最亲密、最纯洁的朋友吧!
再见！
永远爱你的梅
ⅹ月ⅹ日深夜


江涛捧着梅的信，潸然泪下，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两人这20多天温馨可人的生活画面，心如刀绞：

在长长的一生里，
为什么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
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一段如彩虹般绚丽的情缘，就这么飘逝了。虽然短暂，却值得用一生去珍藏！




第六节

送走柳梅的第二天，江涛又送走了妻子和女儿，房间寂寞得令人窒息，心也像被掏空了一样，徒有一个悲凄的躯壳。
生活总是这么不平衡：热闹的时候，你来，她也来；寂寞的时候，你走，她也走！曾经热闹的房间，现在只留下孤影相伴。在这寂寞难耐的时刻，江涛只想关掉所有的灯，拉上所有的帘，点燃一支摇曳的蜡烛——燃烧孤独！

江涛心里除了与梅诀别的痛苦外，更惦记着叶玫：她真的吸毒了吗？她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不与我联系？……
他托杨杏帮忙，也没有什么消息。查CALL台，机主欠费停机。一切联络方式都失效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报纸、电视上登“寻人启事”。
江涛铺开稿纸，正打算拟一份“寻人启事”，写着、写着就哽咽起来——每写一个字都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尖，他不得不搁笔。

一阵电话铃声，梦雪打来电话打算搬过来住，陪伴江涛。傍晚，梦雪拖着一个旅行箱来了。
江涛老远看见了，心里顿生一阵酸楚：梦雪，真的对不起你！几年在一起生活，也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总也是这样让你居无定所，心无依傍——无法给你安全感和归宿感。
晚饭后，两人想找个地方消遣，好久没有在一起。江涛也想排遣心中的郁闷，放松放松心情，要不真会得郁忧症。
江涛提议说：“最近几天，深圳大剧院，连续三天上演‘迎春交响乐音乐会’，演奏世界名曲，真想开一次洋荤——圆一回交响乐梦！”
“哦，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去试试看吧？”梦雪也有同感。
“不过，票太贵：前厅150元、中厅100元、后厅80元。算了吧——”江涛知道自己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不足买一张前厅的票。
“那也不一定，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或许能退到便宜票。”梦雪很有信心。
两人搭车来到大剧院门口，江涛先到售票厅瞅了一眼，票价确实贵得令人咋舌——看来，没有这个福分了。
梦雪却乐观得多：“那也不一定，我们可以退票，一直守到开场，肯定能退到便宜票。”
一会，果然听到“退票”的吆喝声，他们凑上去，打探行情：天呀，原来是炒票的贩子，每张票比原价还要高出20元，少一分都不卖！希望更渺茫了。
“别急，等得久，自然有！”梦雪很自信，她曾在演出公司工作过，知道行情。
两人继续“守株待冤”。果然，随着开演时间临近，票价开始回落，由高价变为原价，再由原价到打折：先是8折，再是5折……江涛迫不及待地对她说：“梦雪，买了吧，才半价呢！”
“别急，还会下跌！”梦雪挺有耐心。
直到剧场传来开演的铃声，江涛急得跺脚：“再不买，就开演了！”
这时有人凑上来：“谁要票？前厅票50元两张！”江涛再不听梦雪的，掏钱买了两张票，拉梦雪进场。
梦雪说：“说不定还有更便宜的呢！”虽是这么说，她还是随江涛进了场——25元欣赏一场高雅艺术，绝对超值。
这场迎春音乐会，堪称精品荟萃：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莫扎特的《浪漫曲》、肖邦的《E大调练习曲》，中国的《梁祝》……一首首中外名曲，把人们带入到无限美好的音乐世界。
江涛倾心地、投入地听着，精神为之振奋，灵魂为之震憾——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从大剧院出来，梦雪建议：散步回家，不要辜负这绚丽的夜景。
两人手拉手溜达在灯光如虹的深南大道上。这时，梦雪突发奇想地问：“亲爱的，我可以向你问路吗？”
江涛老实回答：“到哪里？”
“到你心里！”梦雪莞尔一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江涛幽默地答道。
“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将来的事？”
“没想过，今天有酒，今天醉。”
“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幻想：我真的做了你太太，夫妻生活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浪漫……对了，你女儿多大了？”梦雪好像在说呓语。
“12岁！”江涛觉得奇怪。
“我比她大将近20岁，你说她该叫我什么呢？”
“叫阿姨呗！”
“就不，应当叫——”她本来想说“后妈”，但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还是打住了，“我想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江涛被梦雪的痴情所感动，他知道梦雪愿意把一生托付给自己，但自己却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的爱。
他担心梦雪会成为第二个柳梅：不令哪一天，像彩云一样，突然从眼前消失。他多么渴望时光就这么停滞，让爱情停止在此刻。
江涛说：“亲爱的，你能永远这样对我好吗？”
“如果我能永远爱你！”梦雪淡淡地说。
“那你能永远爱我吗？”江涛穷追不舍。
“如果我能永远活着！”
“你能永远活着吗？”
“为了爱你——我能！”梦雪仰头给了江涛一个热吻，“亲爱的，你能吗？”
“你能，我也能！”江涛给了她一个甜甜的回吻。
两个相爱的人，手拉手走了五六个站，梦雪看了看前方，仍然是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亲爱的，你累吗？”
“我不累！因为有你陪我走。”
“那好吧，我们就这样牵手走一辈子，走到地老天荒！”梦雪紧紧拽着江涛的手，一股幸福的暖流溢满全身……
霓虹如注，星空如梦，夜色如画。




第七节

叶玫从拘留所救出来后，生活被逼到了绝境。
她和阿凤合资转接的*，也被所长的老婆强行霸占——叶玫几年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
叶玫去找所长老婆理论，那女人硬说转让费本来就是她老公交的，这个月的租金也是她交的，店早已归她所有。并且恐吓叶玫说：“你识相就早点离开，胆敢再来惹事，当心毁了你的容——就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北妹把我老公引诱得神魂颠倒！”
叶玫郁闷得大病了一场，倒在床上茶饭不思，精神萎靡，神思恍惚。她想去告发所长，但又伸诉无门。
阿凤本来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人，只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她劝叶玫说：“我们外地人斗不过‘地头蛇’，为了人身安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当做生意亏了本，就当赌博输了钱，我们拗不过人家，还是另找一条生路吧！”
叶玫想起拘留所的日子就心有余悸，害怕得寒毛都会竖起来，如果再惹出事来，说不定还得被拘留，那就不仅是罚款，还可能谴送回老家。
她们只能打掉牙往嘴里吞，哑巴吃黄连——有苦道不出。

叶玫听从阿凤的劝告，两人决定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在皇宫大酒店附近找了一间房两人合租。这时，叶玫已是身无分文，租金都是阿凤垫付的。
在新租房里调养了几天，叶玫的病渐渐好转，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为了生计，她不得不跟阿凤去酒店、夜总会做坐台小姐。
她们常去的皇宫大酒店，高档豪华，设施齐全。饮食、桑拿、保龄球、夜总会、迪吧、*、住宿，一应俱全。
二楼酒吧，根本看不到一般酒楼里喝的雪碧、椰子汁、粒粒橙之类的软饮料，全都是外文标签的洋酒，从“人头马”到“轩尼诗”，再到“帝皇拿破仑”，最高标价一瓶就是万元，最普通的“金威”啤酒，也要30元一支。
夜总会的节目都是劲歌强舞，摇滚舞、霹雳舞、迪斯科等，新锐奇异，花样翻新。凡是先锋、前卫、时髦、刺激、浪漫等新玩艺，第一时间就在这里闪亮登场。
每当华灯初上，叶玫和阿凤就精心修饰一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夜总会门口候客。由于叶玫长得漂亮，身材婀娜多姿，性感诱人，迷倒了不少富豪商贾。
开始的时候，她坚持限于陪跳、陪喝，到了后来也经不住“孔方兄”的诱惑，加上她身上确实需要钱，也就什么都陪上了，最后剩下唯一的底线就是：卖身不卖唇！
她曾经与江涛一起看过美国影碟《风月俏佳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女主人翁迫于生计，卖身不卖唇——身体可以出卖，但朱唇绝不在交易之内——吻代表心灵：不能守身如玉，但求守心如玉！
她把江涛送的礼物——金项链和“十”字架护身符，也郑重摘下来，放进了箱子底下。这是她珍藏的唯一信物，死也不愿玷污它！
在*被强占，饱受欺辱，生活无着的时候，她有过寻找江涛的冲动，但当她拿起电话，又犹豫地放下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江涛，欠他的太多，不忍心再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一切的苦难和不幸都由自己承担——她选择了回避！
自从做了坐台小姐，她连再与江涛联系的勇气也没有。但她心里永远忘不了江涛，忘不了与他温馨同居的那段岁月——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值得留恋的光阴。现在，她只能让它尘封起来，珍藏在记忆的深处——涛，忘记我吧！

开始的时候，叶玫和阿凤只能在门外候客，没有男人携带，不能随便进入酒吧、夜总会——除非她们有条件自己买单。
后来，经常陪老板到酒吧饮酒，渐渐与吧台的妈咪混熟络了，她们也就可以自由地进出酒巴、夜总会。当然，也得抽点“水”给妈咪。
坐台常常一等就是几小时，实在无聊，慢慢地她们也学会了抽烟，打发时光，消磨孤独。
叶玫见那些小姐抽烟的动作，优雅气派，富有情调，心里羡慕极了。她刻意模仿，回到家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终于练出了一副典型的小姐做派的经典抽烟形象：
柔美的手指夹着一支白白的长烟，优雅地送到唇边，悠悠地吸一口，半闭眼睛，深深回味，嘴唇撮成一个“O”型，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形成一个个飘渺的圆圈，再睁开长长睫毛下明亮的眼眸，目送那烟圈慢慢地飘散，一圈一圈地升腾扩散开去……那做派、那美丽，足够让别人细细地品味，让自己深深地陶醉。
凡是从她身边走过的熟悉男人，或是同行小姐，都会由衷地夸耀说：“阿玫，你抽烟的姿态好美哦，那气派酷似好莱坞大明星！”叶玫听了就会有一种自豪感、满足感。
她先是抽国产云烟，再是抽进口洋烟，烟的形状也由短粗，变成了细长。到后来抽的全是洋文标签的烟，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品牌，只觉得来劲，只觉得过瘾，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小小的烟卷竟是人间的*！

一次，同行小姐叫她尝试一种新产品，免费赠送，保证让你产生前所未有的*。
叶玫接了一支捏在手中，这烟又粗又大，形状别致。她手举着这种奇特的烟，在眼前转来转去，端详了良久，却没有勇气点燃它。她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海络因毒品吧？她注视一直捏在手中的“烟”，苦笑了一下，我也会有今天！她用手指优雅地弹了弹，还是放回桌上。
坐在一边的阿凤，好奇地说：“我们什么烟没有吸过，独独就怕这支烟吗？不防吸一支试试，感觉是什么滋味——我就不信吸一支就会上瘾！”
阿凤从叶玫手中抢过那支烟，点火就吸起来……边吸就边有了感觉，吸过就再也放不下——哇塞，真的好爽！
阿凤向兜售小姐再要了一支，小姐说：“第一支是送你们的，第二支优惠价，10元一支。”
阿凤陶10元买了一支，转身对叶玫说：“真的够爽，你也试试吧！”
叶玫好奇地接过来吸了人生第一支——似烟而非烟的毒品。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一种全身轻松得好像要飞起来的感觉，但回家之后却睡不着，坐也不行，走也不行，吐了一夜，说不舒服吧，又似乎有一种刺激，那感觉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他们还是挡不住诱惑，又吸上了——从此，两人吸这种特殊的烟，一发而不可收。但以后买“烟”，就不再是“推销价”——10元一支，而是实价50元一支！
她们吸过之后就再也放不下，先是一晚上一支，后来是一晚上二三支，而且回到家里还想吸，吸的数量由少到多，直到无法控制自己——她们成了真正的“瘾君子”！
开始是抽“烟”，后来是服“摇头丸”，再后来是吸白粉、大麻，再后来就发展到用针头注射血管……她们就这样走上了吸毒的不归路！
吸毒的费用，一天少则几十元，多则几百元，最多的一次甚至上千元。资金来源先是自己的卖身钱，后来资金不济，就向朋友借，有时借不到钱，一天没得吸，就会难受得不想活。




第八节

叶玫长期上夜总会坐台，结识了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黄富，黄老板对叶玫比较斯文，不会像一些客人污言秽语，也不会动手动脚，但他好酒贪杯，尤其喜欢跟美女斗酒。他看上了叶玫：人长得漂亮，酒量也不错，每次来都单挑要她陪酒。
一次，黄老板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喜出望外。他叫叶玫过来陪酒，向她下赌说：“叶小姐，今天我们喝酒比个高低，一比一地喝，如果你能喝倒我，我就给你2000元。他的哥们在旁边当啦啦队，叶玫身边也有阿凤等小姐为她加油。
他们两人就开始一杯一杯地干，喝到第12瓶啤酒的时候，他已经烂醉如泥，口吐白沫……但他很守信，当场就颤颤抖抖地从腰间掏出一沓钱：“叶小姐……你……你不离……这钱给……给你……”然后，被他的哥们架走了。
叶玫被阿凤搀着，打的回到出租屋，下了车就呕吐，连胆汁也吐了出来，心怦怦直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一张一张地点数那厚厚一沓钞票，心里乐滋滋，迷迷糊糊，痛并且快乐着……
第二天晚上，叶玫一口气给了阿凤1000元，叫她去买“烟”和白粉，而且给自己放假一晚，两人坐在房间吸个够：
阿凤为了省钱，学会了自己用土方法卷烟，先将一只卷烟撕开，把烟丝撒在纸条上，再把一些白粉撒在烟丝上，然后卷成一支铅笔粗细的纸管——一支白粉烟就制作成功。
她先给了叶玫一支，然后自己又卷下一支，两人对吸起来……她们头靠头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那美妙时刻的到来……但等了许久，那一刻不仅没来，两人反而觉得更加难受，吸食的欲望更加强烈。
叶玫估计可能是数量不足，不足以过瘾，看来要想舒服，像阿凤这样省钱是不行的。她从床上爬起来，亲手卷了一支纯净的白粉“大炮”，先给了阿凤一支，再给自己卷了一支，两人痛痛快快地吸了起来，那贪婪的样子真像三天没喝水的人突然趴在泉眼上，尽情地享受……
两人很快进入预期的美妙境界，飘在了久违的白云仙境里，进入了难以控制的亢奋，有一种美不可言的活神仙的感觉，又酷又爽的*从体内喷发出来，忘记了痛苦，忘记了烦恼……
这是叶玫第一次享受大剂量毒品所带来可卡因式高速奔流的*，那*以排山倒海之势涌上身来，扩展到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那感觉就像永无止境的性高潮……好爽呀，生活变成了疯狂的过山车，速度高到把持不住——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她们就这样，带着亢奋，携着极乐，进入到欲神欲仙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们感到全身乏力，打不完的哈欠，流不完的鼻涕，昨晚那种亢奋和快活，变成了疲倦和沮丧……叶玫心想：人生要是像昨天晚上一样，长眠不醒，那该多好呀！
时间长了，毒瘾大了，用量大起来，钱便成了问题。她们只得拼命到夜总会去坐台、去拉客。
一天晚上，叶玫忽然毒瘾发作，连忙躲进夜总会卫生间吸粉。卫生间不分男女，谁进去将门反锁就行，叶玫吸粉心切，竟然忘了闩门。
正当她在卫生间飘飘欲仙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这个男人见里面有小姐，慌忙退了出去……这个男人正是常叫叶玫陪酒的黄老板，他看到这个小姐好生面熟，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叶小姐。
叶玫正要关门的时候，黄老板推门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叶小姐，吸毒可要不得，你这么年轻，去戒了吧！”
叶玫不敢抬眼看他，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
黄老板从腰间掏出一叠百元新钞递给她：“叶小姐，我们也算朋友一场，实在不忍心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这1000元拿去，趁早戒了吧！”
叶玫接过钱，用感激的泪眼看着这位豪爽的商人，嘴里嘀咕着想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老板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转身走了……

叶玫也不是没有想过戒毒，她还用心地打听过，但费用不菲，凭她现在的经济条件，绝无可能。
她也想过找江涛帮助，好几次夜晚，从他楼前走过，看到房间里的灯光，就有一种要进去的冲动，想把这半年多恶梦般的经历告诉他——在深圳最亲的亲人！她知道江涛心里有她，会尽全力帮助她，但她没有那个胆略——她渴望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她知道江涛现在一定跟梦雪在一起，她不想去破坏他的宁静生活。她甚至有一次看到江涛的背影，也没有勇气叫他。过去的岁月，就让它过去，爱过无痕，风吹无影，云飘无踪……
她也试着自己戒毒，甚至成功地戒过三四天，实在忍不住要吸，她就用白酒代替，把自己灌醉，醉得不省人事，以减轻那种对毒品的渴望……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战胜不了自己，戒而复吸，听任可卡因麻醉自己。她现在连戒毒的信心也没有了，只能消极地面对生活——今天有酒，今天醉；明日无酒，明日愁！
毒瘾发着得厉害，但身上实在没有钱，她就把自己的手饰都变卖了。当她要变卖江涛送她的金项链和“十”字架护身符时，她心痛地哭了——这是江涛留下的唯一信物。她为自己的堕落感到痛心疾首，甚至想到了自杀——我这样的吸毒女，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她痛苦地变卖掉了那串心爱的项链，换回600多元的毒资，仅仅留下那个护身符的“十”字架坠子，用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绸线串起来，仍然珍藏在箱子底下——她想留下一点点与江涛一起生活的痕迹，那毕竟是她青春生涯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最真诚的一段爱情！

由于吸毒，她经常会有一种莫名的亢奋，亢奋得她常常睡不着觉。为了夜里能安睡，她不得不买大量的安眠药放在家里，只有服下大剂量的安眠药才能渐渐入睡。有时因服药过量，要睡几十个小时才会醒来。
一天夜里，阿凤被一位香港客人带出去过夜，晚上没有回来。
叶玫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四边除了墙壁，就是自己的影子，她知道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事先就给自己服用了大把的安眠药，临睡前又吸着白粉烟，渐渐睡着了——

不料，燃着的烟蒂点着了床垫、毛毯……
直到熊熊大火将她烧醒，她仍然没有感觉，好像是在做梦，她迷迷糊糊地爬到小厅，在强大药力控制下，继续睡下去，全然忘了着火的事……终于她被烟雾熏醒了，眼前已是浓烟滚滚，烈火焰焰，整个床褥都已经烧着了……
——这时，她才意识到：着火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房门，拼命地叫喊，拼命地敲隔壁邻居的门：“不好了，着火啦，快救火呀！”
邻居们被唤醒了，奔走相告，有的提桶，有的端盆，有的用皮管接通自来水龙头，有的干脆拨打119报警……
一时间，房间里成了水的海洋，等消防车赶来，火早已救灭了……
叶玫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竟然蜷缩在小厅的墙脚下，再一次地睡死过去……

那晚之后，叶玫被房东赶出了出租屋——
床上用品烧掉了，换洗衣服也给糟蹋了，叶玫仅仅一个光人走出了房间，成了十足的一无所有的流*……
着火事件之后，阿凤也无家可归，被在深圳打工的舅舅强行架走，送回湖南老家。
阿凤要叶玫跟自己一起回老家，叶玫摇了摇头：“我没脸面回去，就是乞讨也要讨在深圳的大街上！” 
她们虽是老乡，也只是在深圳才认识，但称得上是患难姐妹。两人告别，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第九节

2月14日情人节。玫瑰当家，浪漫涨价。
深圳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送玫瑰的情人，到处都是情人的幸福约会，到处都盛开着绚丽的玫瑰花，空气里都蕴含了玫瑰花的芳香。
花店的小贩扯开嗓子吆喝：“让爱情像玫瑰一样绽放！”恨不得让每对情人的花篮里都装满999朵玫瑰！
对于江涛来说，情人节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他的生日正好也是2月14日。以往他总是很难记住自己的生日，因为这一天太平常。只是到了深圳之后，他就再也忘不了自己的生日——这一天正是万人共庆的特殊日子——西方情人节！
今年的情人节，江涛本来是幸福的，因为有梦雪陪他一起度过。但遗憾的是叶玫下落不明，他的心悬浮着，越是临近节日，越是惹起对叶玫的思念。
江涛呆呆地注视窗台上那个已经褪了色的风铃，被风吹得“铃当、铃当”地响，他就会对着风铃喃喃自语：叶玫，你在哪里？你生活得好吗？
江涛还到叶玫的原来的住地找过几次，也毫无下落——
昨晚半夜里，江涛又梦见叶玫，听到她绝望的呼唤：“涛，你快来救救我呀——”江涛在梦里回应：“玫，你在哪里？……别怕，我来啦！……”梦醒之后，江涛郁郁寡欢，愁眉不展。
梦雪对他的神态有所察觉，劝慰他说：“亲爱的，今天是情人节，又是你的生日，你怎么还是愁眉不展？莫非还在挂念叶玫？我都嫉妒她了，这么久了，还是那么梦牵魂绕！我想，你不用为她担心，她肯定回老家了。”
“真的回了老家，那就好了，我怕她出意外。”江涛常常想起夜里的恶梦。
梦雪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总感到有一个孤魂隔在他们两心之间，剥夺了她完整拥有他的爱。但她绝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她自信有能力、有魅力夺回他的爱，而今天情人节，恰好是她施展才华的好机会——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在这个情人节兼生日的双重喜庆的日子里，梦雪作了精心安排，她要让自己心爱的人，过一个一生中最浪漫、最难忘的情人节和生日！
早上起来后，她仍和平常一样，认真梳洗，一丝不苟，梳妆完后，看了看腕上的表，会心地笑笑，提起小坤包就去菜市场……
她下楼的脚步声刚消失，江涛的CALL机就响了，提起电话查台，里面传来CALL台小姐甜甜的声音：

江先生：
梦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她以情人的身份向你倾诉衷肠：有一种默契叫做心照不宣，有一种感觉叫做妙不可言，有一种幸福叫做与你相伴，有一种期盼叫做永结连理！
时光易逝，爱情不老！

江涛听了很感动，泪水在眼眶里转，一生中还没有谁，这么认真地为他祝福生日。梦雪啊，梦雪，只怕这辈子欠你的情，下辈子也还不清！

梦雪来到菜市场门口的一条情人节售花长廊，拣了9枝玫瑰——象征天长地久！特意叫小姐装饰一番。
然后，进菜市场买了一大袋的菜，品种和数量都是经过精心策划，买菜时数了一遍又一遍，多一只也不行，少一只也不干，连菜贩都觉得跷蹊——她蓄意要给江涛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浪漫情人节。
最后，她从报摊上买了一张《深圳商报》，翻了翻情人节专版，看到图文并茂的版面，心里暗笑——这次一定要给他一个惊喜！
回到家后，她先向江涛祝福：“亲爱的，情人节快乐、生日快乐！”
江涛高兴地接过她手中的菜，小心地呵护那束芬芳的玫瑰花，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吸取芳香。他被浓浓的玫瑰花香，“熏”出了眼泪——真的好感动！
闻过之后，他再把那束花插在花瓶内，放在桌中间，房间里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氛围。
梦雪又从袋里抽出报纸放在桌上：“亲爱的，今天情人节的报纸特别好看！”
江涛好奇地打开报纸，翻到情人节专版，他的眼睛凝固了，被眼前的文字深深吸引：

亲爱的涛：
在这情人节和你生日的双喜日子里，我虔诚地向你许愿：我愿用我生命的所有热量，点燃你生日的每一束烛光，照耀我们共同拥有的未来的路。
对于我来说人生最浪漫的事莫过于：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直到发白齿豁，地老天荒！
永远爱你1314：梦雪

江涛连看了三遍，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眼睛潮湿湿的：“亲爱的，谢谢你的爱！”他把梦雪紧紧搂在怀中。
梦雪也被幸福的暖流传遍全身，泪珠在眼眶里转：“亲爱的，我对你的感情是：1314920！”
江涛听了一头雾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梦雪常在他面前耍些小聪明，喜欢看他那傻呆呆的样子，像一个天真的小孩。
江涛在心里反复默念着“1314920”，眼前豁然一亮，原来是说：“一生一世就爱你！”
天呀，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她可以使傻瓜都变得聪明和浪漫！梦雪娇柔地钻进他宽厚的胸怀里，如痴如醉。

梦雪主动下厨房，精心准备，生日晚餐。
江涛在房间里悠闲地翻报纸，看杂志……
一会菜上桌，馨香扑鼻。江涛被诱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正要动筷子夹菜，却被梦雪拦住了，她略带神秘地说：“你先看盘子里的菜，能发现其中的奥秘吗——猜不出来，不许动筷！”
江涛不知她又卖什么关子，用筷子一个菜，一个菜地点数过去：鸡肉14块，鱼片14块，青菜14棵，虾14只——“啊，我明白了：这是指情人节——2月14日。”江涛得意地破解。
“嗳！总算没白费我的心机，你再数一数这两盘花生米和兰花豆。”梦雪看他那稚气的样子，真是纯真得可爱。
江涛真的一个一个地点数下去，奇怪竟然都是49颗，他皱了皱眉，这又是一个什么特定的数字呢？还真是想不出来：“亲爱的，给点提示吧！”
“猜不出来了吧？”梦雪故意不给答案，见他想得很苦的样子，又不忍心，还是给了一个提示：“哪两个单数相乘等于49？”
“7×7=49。哦，我明白了：7月7日是中国的情人节！难怪一桌的菜只有14和49两个数字！”
这顿晚餐，吃出了数字，品出了文化，悟出了爱情。江涛感到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好像春风拂过脸蛋，泉水漫过心田——这就是情人的浪漫吧！

下午，两人呆在家里，共享节日的快乐。
江涛坐在桌前为梦雪修改一篇她为公司撰写的市场调查，梦雪则为江涛在电脑里敲打长篇小说《阴晴圆缺深圳梦》。
开始时，两人相安无事，不到一小时，江涛就心猿意马。他想起初识梦雪，两人共事的时候，就特别欣赏她打字的姿态。
现在坐在电脑前的梦雪仍然那么美丽诱人：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又黑又明亮；纤纤细手灵巧地敲击在键盘上，像蜻蜓点水般地悠扬；高高耸起的胸部，微微俯仰，充满着诱惑……
江涛总是在她不注意时，悄悄上前亲吻她，一会吻头发，一会吻脸蛋，一会吻颈项……吻得梦雪身体酥麻麻的，心里甜滋滋的——有男人疼的女人真幸福啊！




第一节

情人节的夜晚，深圳到处是流不溢彩，繁花似锦。
晚饭后，江涛问：“亲爱的，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
“老地方！”梦雪脱口而出。
他们都心领神会，“老地方”就是洪湖公园，垂柳下的草坪上——这是他们爱的温床。
吃过晚饭，江涛就要去，被梦雪阻止了：“9点钟准时出发！”
9点钟来到公园，江涛要在老地方的柳树下坐下来，又被梦雪阻止了：“我们今天坐到湖边上的第9棵树下。”
江涛听了好笑，这小女子又在玩数字游戏：9点钟，第9棵树下——意味着“天长地久”！
江涛今天被梦雪逗得好像返归了童年，他坐下来，随手折了一根草叶，夹在两手并拢的大拇指之间，嘴唇对着草叶吹起来，竟然像吹笛子一样，奏出动听的旋律，一会是《涛声依旧》，一会是《真的好想你》……他小的时候随家下放，在放牛时，闲得无聊，经常把草叶当笛吹。
梦雪感到奇怪，对眼前这个“小玩童”敬佩不已。她也折过一叶草，模仿他两手合拢，两拇指夹草叶，嘴巴对着空隙吹，但怎样也吹不响，更谈不上吹出旋律。她知道这种“绝活儿”，不是一下子学得会的，她放弃了再吹，干脆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尽情地欣赏，如痴如醉……
梦雪见他吹累了，便让他歇歇：“亲爱的，今天是情人节，又是你的生日，我在网上下载了一首爱情诗，最能代表我的心声，我现在背出来献给你！”
江涛扔掉手中的草叶，静静地听她念诗：

如果你是岛屿
我愿是环抱你的海洋
如果你张起了船帆
我便是轻轻吹动的风浪
如果你远航
我愿是那路
准备了平坦
随你走向远方

当你走累了
我愿是夜晚
是路旁的客栈
有干净的枕席
供你睡眠
眠中有梦
我就是你枕上的泪痕

江涛听了轻轻击掌，表示赞叹：“真是一首好诗！谢谢你这么有心。”

听完诗，他们又讨论文学——这是他们每次来公园必谈的话题。因为梦雪正在读中文自考，与江涛有许多共同的话语，谈创作、谈欣赏，大多谈的都是文学名著。一般都是梦雪提问，江涛解答，梦雪像小孩子听奶奶讲童话故事一样地专情痴迷。
梦雪向他请教：“我最近在读《红楼梦》，总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林黛玉初到荣国府，还是很乖，很听话的。比如，吃完饭，漱口、喝茶，她发现荣国府的规矩与她原来在家乡的习惯不一致，她就想：自己是寄人篱下，肯定不能按家乡的习惯来生活——在人檐下走，不得不低头。于是，她见姐妹们漱口，她也漱口；姐妹们喝茶，她也喝茶。这就说明她很注意入乡随俗，也是可以妥协的……可是，到了后来，她在感情上、语言上、行为上，都是那样的不妥协，那样的孤芳自赏，那样的任性霸道……你说，她前后变化为什么会这么大？”
“因为她刚到荣国府时，是孤身寡人，寄人篱下，没有孤傲的资本，只得委屈自己，随同大流。到了后来，她赢得了宝玉的爱，而且她经过多次试探，证实在整个大观园里，她是唯一一个能走进宝玉心灵的人，这样她就有了孤傲、任性、霸道的资本——可以这样说，孤傲、任性、霸道，是对爱的一种享受！”江涛认真地解释。
“说得对，完全符合我的意思！”梦雪为自己的小聪明而兴奋，其实她也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借江涛的嘴说出来，设个圈套给他钻。
她调皮地接着说：“所以，以后我们一起生活，我任性、霸道、不妥协，你也要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宽容——因为这是女人对爱的一种享受！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哦！”
“原来你是在引君入瓮呀！你是不是说：以后你任性霸道，我都得依着你？”
“那当然罗！”
“你想得美——”江涛重重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耳边传来公园露天舞厅悠扬的旋律，梦雪有了跳舞的冲动，她非常迷恋蹦迪，只要一听到那歇斯底里的迪斯科旋律，她整个身体都会亢奋，情不自禁地扭起来。
梦雪激动地站起来：“亲爱的，走，今天我们要尽情释放！”
两人买票进了露天舞厅，这时播放的正是节奏激昂的迪斯科舞曲。梦雪要拽江涛进舞池，江涛让她单独跳。
他站在一边贪婪地享受：梦雪随着那动感的节奏，拼命地摇摆自己的身体，恨不得那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她用力地猛甩头发，让头发有力地抽打自己的脸。她喜欢这种刺激，这种忘我，她脑袋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迷乱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刺激、更浪漫……
江涛注视她，欣赏她，不时地与她交个眼神，她就甩得更有劲，周边也有不少人在欣赏她。她感到开心，感到骄傲，她喜欢成为别人注意的对象，巴不得成为舞池里引人注目的焦点……
劲曲过后，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
梦雪随着舞曲慢慢地舒缓下来，招手江涛下舞池。江涛觉得这曲子勉强能跳，才下了舞池，与她一道跳起来。四周的情侣们也都成双成对地跳起来，男人和女人一对对胶作一团，像一对掰不开的摔跤运动员，恨不得转进对方的怀里，你抱紧我，我抱紧你，人挨着人，脸贴着脸，心连着心……

两人从公园出来，已是深夜11点。进了房间，梦雪深情地问：“亲爱的，今天情人节和生日过得快乐吗？”
“快乐，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快乐！谢谢你，给我的爱。亲爱的，跟你在一起真是好幸福、忒浪漫！”江涛抱她吻了一下，“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还有最后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江涛不解。
“*——情人节不*，还叫情人节吗！”梦雪瞟一眼江涛，给了他一个猝手不及的吻，然后推开他，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梦雪身上围了条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散发出沐浴液的香波。她随手在音响里插了一盒磁带，悠扬的旋律在房间里余音绕梁。
江涛连忙进洗水间去冲凉，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珠。梦雪迎上去就是一阵*，任浴巾散落在地上，冰清玉洁的肌肤紧紧贴在江涛身上。
江涛用他那只富有激情的、长着眼睛的手，伴随音乐的旋律，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有节奏地抚摸起来，好像在弹奏一扇琵琶……
梦雪的身体随着他的抚摸，有节奏地扭动起来。两人如胶似漆，耳鬓厮磨，忘乎所以，情投意合。如诗、如歌、如梦、如幻……
梦雪被*得情人高涨，像下山的野兽一样在体内东奔西突，把她的五脏烧得火烫，肢体扭得变形……她紧紧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时刻的到来。
江涛把她移到床上，调整好位置，坚挺地进入，两人激烈地颤动，地动山摇，走火入魔。随着高潮的到来，她禁不住地呼喊：“亲爱的，抱紧我，快——紧点——再紧点——”
江涛用力抱紧她，冲刺般地进入她的体内。她也用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结实的腰，巴不得让胳膊嵌进他的肉里，吸附在他身上，永不剥离……
她被他带来的欢愉刺激得哭了——那是喜悦的泪，激动的泪，感恩的泪！
他俯身舔着她的眼泪，吻着她潮湿的睫毛说：“我的灵魂，我的心肝！”
潮水退后，江涛抱起梦雪，忽然脸色铁青：“亲爱的，你看床上——”
床上是一滩血迹——原来，梦雪月经未干！
梦雪低头看床单，平静地说：“看你大惊小怪，不就是来了‘老朋友’呗！”
他内疚地说：“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真是小题大做，*书上都明白写着，来了月经照常可以*，而且别有一番风味。今天*最让人消魂！看你，那么失落、后悔的样子，莫不是在乎那条床单吧？”
“床单换一条就完事，我是怕影响你的身体！”江涛一生中第一次与月经期的女人*，担心会感染。
“亲爱的，没事！爱你就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任何情况下，小女子都乐意为你奉献自我！”梦雪若无其事。
江涛还傻傻地愣在那里——他上洗手间，撒出来的尿都是殷红的——梦雪身上的血呀！
一生中做过无数次的爱，唯有这一次印象最深刻——留下了“血”的记忆！




第二节

一天晚上，江涛和梦雪去洪湖公园的路上，见路边绿化带上围了一群人，两人也凑上去看热闹，刚挤进人群，就听到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小姐太可怜了，好像是饿晕倒的。”
“可不是么，她天天就窝在这树丛中睡觉。”
“好像是个吸毒女，可惜也没谁帮她。”
“她刚才在街上，保安把她赶到这里来的。”
……
江涛上前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铁青：“叶玫？是叶玫！”
叶玫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脸上毫无血色，似睡非睡地蜷缩着躺在树下，光着脚丫，连鞋子也没穿……完全沦为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
众目睽睽之下，江涛不顾一切扑上去，一只手挽在叶玫的脑后，一只手轻轻地摇醒她：“叶玫——，叶玫——”
叶玫没有反应，江涛继续一边摇，一边喊：“玫，你醒醒，我是江涛呀！”他喊着、喊着，泪水不禁流了下来，“玫，你醒醒呀！”
梦雪在一边见此情景，即同情叶玫的命运，也嫉妒江涛对她的真情。这么多年了，对玫的感情，依然如故。出于同情，她缓步来到江涛身边，蹲下身子喊道：“叶玫——”
叶玫的眼睛还是半闭着，毫无反应。
“我去买瓶水过来，她肯定是饿晕了。”江涛起身去商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把瓶口对准玫的嘴唇，慢慢倒水，一点一滴地渗入叶玫的嘴里，水从两边漫溢出来……江涛又从袋里掏出纸巾，蘸着水为她擦干净脸上的污垢：“叶玫——，叶玫——”江涛叫喊着，早已泣不成声。
江涛看到她喉咙有些颤动，继续给她滴水，叶玫终于张开了口，慢慢地吞咽，一滴一滴，一口一口……玫的眼睛开始微微地睁开：“你是谁？”
“玫，你醒了？我是江涛！”
“我没做坏事，你们别抓我！”玫的眼睛充满着恐惧。
“玫，我是江涛，你不用害怕！”江涛继续摇醒她。
“我渴——，我饿——”玫嘀咕着。
江涛一边为叶玫倒水，一边对梦雪说：“雪，你帮我一起把她抬回家吧？”
“她这个样子怎么能抬回家呢？还是打110报警吧？”梦雪早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深圳沿路乞讨的人多的是，警察也管不了！我们还是先抬她回家，事后再想办法！”江涛央求道，他需要梦雪的理解和帮助。
梦雪知道两个女人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十分尴尬，一气之下，她做出了绝情的选择：“要抬你一个人抬，我绝不帮你！”她见周边有不少围观的人，甩了一句：“你看着办吧！”掉头就走——面对尴尬，她选择了回避。
江涛独自一人，站起身把叶玫抱起来靠在树上，然后自己蹲下身，把她背在了背上……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江涛背叶玫回到宿舍，房间的门是开的，他把叶玫放在沙发上，见梦雪正在收拾行李，他知道梦雪要走：“你不能留下来帮帮她？就算帮帮我吧！我们不能见死都不救啊！”
“我在这里，反而碍了你们的事。我走了，不是成全你们吗？”梦雪捡拾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挎起提袋就要走。
“雪，你就不能心胸宽阔一点吗，你干嘛跟一个神志不清的流*计较呢？”江涛真的希望梦雪能留下来帮帮自己，他感到势单力薄。
“我不是跟她计较，是跟你计较！这么多年了，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但你心里珍藏的人仍然是她——她像幽灵般地漫游在我们生活的空间，现在幽灵现身了，你遂愿了对吗？在你这里我还能呆下去吗？我无法忍受你：眼睛看着我，心里想着她！”梦雪感到心里很委屈，眼含热泪。
“其实，你比谁都清楚，我最终选择的是你！现在叶玫有困难，我出于良心和道义，帮助她度过难关，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江涛真的舍不得梦雪走。
“我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也不是不讲道义的人，我也和你一样愿意帮助她，但我和你的方式不同：你是要把她抱到家里来，打破我们的平静生活；我是想通过110，公事公办，把她送进收容所，由组织上送她回老家——”
“唉，我渴——”玫在沙发上动了一下身子。
江涛知道一时无法说服梦雪，只得放她走，独自承担照顾玫的生活。
梦雪见他没再吭声，咬咬牙迈出了房门：“涛，你多保重！方便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江涛目送梦雪的背影消失，重新回到玫的身边，给她嘴里一点一滴地倒水……然后，又到灶台上煲了一锅粥，阳台上蒸气腾腾。
粥煲熟了，他舀了一碗浸在冷水里，凉了之后，抱起叶玫，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玫慢慢地咽下去，嘴唇微微地翕动。

江涛边喂，边凝视玫的脸，心里感到阵阵酸楚和后悔，那张曾经无比生动，无比妩媚的脸，竟变得如此的惨不忍睹：
那满月一样的面孔瘦成了刀条形，两颊的皮肉居然都有点下垂，颧骨清晰地突出来；那富有性感的鲜红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干燥得开了好几条裂痕；脸上唯一醒目就是那双凄楚的眼睛，也是欲开还闭，黯然无神；那洁白的颈项上仍然挂着那个“十”字架的护身符，牵的是一条普通的红绸线……
从这张脸上吹过来的鼻息，曾经在他心里撩起过怎样的涟漪啊！从这张脸上传过来的眼神，曾经在他心里留下过多么柔美的春光啊！玫啊，亲爱的，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害了你呀！
江涛的内心深深地自责，悔恨的泪从眼角滚落下来：“玫，你醒醒！你不用害怕，你已经回到家了！”
江涛见玫还是神志不清，猛然想起一件东西，也许能唤醒她。他起身到窗台上，摘下那年情人节玫亲手编织的风铃。
他举着风铃，一边急骤地摇动，一边对玫说：“玫，你听听，这是你编的风铃，你听到了吗？玫——”
伴着“叮当——，叮当——”有节奏的风铃声，玫渐渐睁开了那双忧郁的眼睛：“风铃？这是我编的呀！怎么会到你这里呢？你是谁？——”
“玫，你醒了？我是江涛呀！你看——你送我的风铃，我至今还保留着！玫，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永远是你值得信赖的亲人！玫，你听，风铃——”
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眼睛直视着江涛：“涛，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真的是我。你回家了，你平安无事啦！”江涛握着她那双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
“涛，我对不起你，我无脸见你！”玫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来，断珠般地滚落下来。她想挣扎着躺起来，却缺乏足够的力气。
“玫，不要这样说，一切都会过去！你别起身，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江涛喂完了一碗粥，又凉了一碗再喂。
玫一边喝着，脸上渐渐现出了红润……喝完粥后，玫稍微休息一会，感到自己能躺起来了，看到自己一身脏兮兮的样子，惭愧地对江涛说：“涛，我去洗澡！”
“好呀，我拿梦雪的衣服给你换。”江涛起身取衣服。
“不！我不穿她的衣服，还是穿你的衣服吧！”玫终于恢复了神志。
“那好吧，就穿我的运动服，明天我给你买两套新衣服。”江涛从挂衣橱里取出自己的*和运动衫给了玫。
玫彻底洗干净了一身，从洗手间出来，秀发里散发出浓郁的柠檬洗发水香
味，整个人也变得容光焕发。
江涛仍然像几年前一样，用干毛巾为她擦干头上的水珠，再一下一下地为她弹干发丝里的水份——如春风拂面，如甘霖润土。玫一边享受着，一边默默地流泪……
江涛做好饭菜，盛了碗饭送给她：“玫，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啦！”
“哦，对了，梦小姐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生活吗？”玫忽然想起来。
“她这几天公司加班，不回来，你就放心在这住吧！”江涛把菜搛在玫碗里，他不想告诉她实情，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这样影响了你们的生活多不好，我还是走吧！”
“你走到哪去呢？当年要是你不从杨杏那里搬出来，我们也不会分手，你也不会沦落到今天！”江涛说完后，又觉得不妥。
“涛，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玫真的很后悔。

饭后，玫倒在江涛温暖的怀抱里，向他倾诉自从拘留所里出来之后的事，一点也没有隐瞒，从当小姐坐台，到染上毒瘾，到吃安眠药失火，再到被房东赶出出租屋，再到蜷缩在树底下过夜……边说边流泪，先是抽咽，后是号啕大哭。
江涛边帮她擦泪，边劝慰她说：“这些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我对不起你，也愧对你表叔，我当年是跟他发誓要照顾好你的——我好后悔，你要给我弥补的机会！”
“涛，你千万别这样说，我都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自己选择的生活，自己负责，自己酿的苦酒自己饮。我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你——”玫泪流满面。
“我一直都在找你，从你邻居那里，知道你被赶出了出租屋，但不知你到底在哪里？……今天意外碰上你，这也许是上帝的苦心安排，让我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减轻我内心的自疚，我发誓一定要帮助你走出人生困境！”江涛紧紧握住玫的手，希望用爱的力量，帮助她战胜挫折，振作起来。
“涛，谢谢你！我们今天还能相遇，也许缘分未尽。但我现在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空壳子，我的脑袋就像烧焦了的灯泡，已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而且到了精神失常的边缘。涛，亲爱的，你也救不了我！”玫以一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神对着江涛。
“我就不信——吸毒的人就不能戒毒！”江涛对戒毒充满信心。
“不可能的，我自己试过戒毒，但最多能戒二三天，第四天就顶不住——我对戒毒已经失去信心！”
“那也不一定，深圳不行，我就跟你表叔联系回老家戒毒！”
“不，千万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我没脸面见他们，也无颜回家，死也要死在他乡异地。你答应我，不要通知我家里人好吗？”玫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江涛。
“那我明天送你去深圳戒毒所，我把存折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不可能的，我打听过，要好几万元，我不可能付得起，你也不可能资助我这么多！”
“如果你答应我坚决戒毒，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资助你！”
“不可能的，你上有老、下有小，孩子还在念书，不可能为我付出那么多！再说，我也不会连累你，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今生今世也偿还不清！”
“那你打算怎么办？又不回家，又不戒毒，你到哪里去呢？”
“我也不知道归宿在哪里，活在今天，不想明天。我就这样流浪下去，过一天算一天。今天如果你不救我，我就这样饿晕去，人不知，鬼不觉，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这是我最好的归宿！”玫的泪水决堤般地流淌下来。
江涛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用纸巾为玫擦泪，自己的泪也禁不住地往下流：“玫，你还这么年轻，千万不要悲观失望，天无绝人之路。我希望你戒了毒，重新做人，顽强地活下去！”
“我——”玫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精神恍惚。她长长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
江涛以为她太疲倦，理解地说：“玫，你太辛苦了，早点睡吧！”说完江涛起身为她收拾床褥，“玫，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玫像瘫痪了一般，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三节

江涛看着眼前的玫，真的是束手无策：让她家里来人领她回去，玫坚决不肯；送她去深圳戒毒所，答应凑到足够的资金，她也不愿去；让她在这里戒毒，她又缺乏足够的毅力……玫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江涛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过去……
“给我，给我——烟！”玫在说梦话。
江涛被惊醒了，拉亮灯，起身对玫说：“玫，你怎么了？”
“涛，我不行了，毒瘾发作……我，我不行了……你帮帮我吧！”玫醒来紧紧抓住江涛的手，“你快帮帮我呀……我求求你……”玫嘴唇干裂，呼吸急骤。
“我怎么能帮你呢？”江涛无可奈何。
“求求你，帮我买两盒烟来吧，也许能抵挡一阵子。求求你——”玫无法克制对毒品的渴求。
江涛看了看墙上的钟已是凌晨4点，他披起衣服，去街上找到一家通宵店。老板问他买什么牌子的香烟，江涛一时答不出来，他一辈子都没有抽过一根烟。他想了想说：“就买那种最刺激的吧！”
老板给他拿了两包“万宝路”：“这种洋烟，够刺激啦！”
江涛接过烟，顺便买了个打火机，救火般地跑回宿舍。
玫见他来了，毫不客气地抢过烟和火机，手里同时捏了两支烟，迅速点燃，猛吸起来……
江涛在一边惊愕地看着，脑海里浮现几年前纯情少女的玫的形象，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眼前的玫是一个十足的“瘾君子”！
玫猛吸了一阵后，毒瘾似乎有些缓解：“涛，对不起，我这个样子，你无法正常生活，等天亮我就走，你不要再找我，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我不能再连累你——”
江涛把玫搂在怀里，伤心地哭泣：“玫，你不要说这种傻话。我是你在深圳唯一的亲人，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亲爱的，答应我：不离开我！”
玫见江涛是真心实意的，流着泪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走！”
江涛紧紧抱起玫，两人抱成一团，哭成泪人儿……

第二天早上，江涛见玫睡得很香，不忍心叫醒她，到街上买回早点热在锅里。临走时给玫留了张纸条，上面压了500元钱：

亲爱的玫：
我去上班，锅里热有早点，桌上500元给你买两套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吃饭。
爱你的：涛

玫一直睡到中午12点才起床，看到江涛留的纸条，感动得泪水横流——亲爱的涛，你的恩德容我来生报答你！
玫慵懒地梳了个头，吃过江涛为她留的早点，打算到东门去买两件便宜的换洗衣服。她看到桌上500元，不想全拿走，她理解江涛也不宽裕，准备拿200元，剩下300元留在桌上还给涛。
临出门前，她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红晕，她感谢江涛给了她温暖和关爱。

东门的衣服真是便宜，买了两套休闲服、几条内衣*、一个米黄色手提包，一共只花了160元。她手上还剩下40元，她想给江涛买点什么，也算借花献佛吧！
她想40元买什么呢？哦，对了，就帮江涛买两条换洗的*吧。她身上穿的还是江涛昨晚给她的*，那*都褪色了，裤裆上都留下了黄渍，他还不舍得扔掉。她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非常简朴，而对她却很大方，她从心里感激他。
买完男人的*，还剩些零钱，又买了些日用品，然后，她高兴地回家。
她把新买的衣服，全都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而将江涛换下的带有黄渍的*，用塑料袋打个包，扔进了垃圾桶。她要亲眼看江涛换上漂亮的新*，江涛肯定会回报她一个甜吻，她欣赏他的温柔与体贴。

晾完衣服之后，玫看到房门背挂了好几件脏衣服，她想收下来洗干净，让江涛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她刚把脏衣服浸在水里，撒了些洗衣粉，正要开始搓擦……
突然，她感到眼前火冒金星，脑子开始晕旋，眼睛急促地眨巴，鼻涕泗流下来……她仰头深深地打了一个喷嚏——该死的毒瘾又发作了！
她刚刚打湿了双手，不得不又站起身，回到房间，找到昨晚剩下的“万宝路”香烟，点燃一支猛抽起来……但是一点也不解瘾，她把两支烟并排点燃，又吸起来，似乎有点过瘾，但不到一分钟，又无济于事——她知道烟已经无能为力！
她想起了白粉，但身上连一点末屑也没有，她有些失望，有些焦躁……
她看到桌上剩下的300元钱，眼前忽然放亮，精神为之一振：亲爱的的涛，原谅我实在战胜不了毒瘾！
她毫不犹豫地把三张百元大钞，揣进了手提袋，迫不及待地要去买白粉。她刚迈步，又犹豫起来，买还是不买，心里在拉据似的挣扎：不要去，这是江涛的血汗钱，这样做太对不起江涛，于心不忍；但她的毒瘾已经风暴般地猛袭而来，她的脚拒绝听从心灵的呼唤，缓缓迈出了房门……

她以前抽的白粉烟，都是在夜总会里成交的。在出租屋里偶尔要应急，也都是阿凤出门买的。
她曾经跟阿凤去买过一次白粉，清楚地记得那个卖毒品的窝点——ⅹⅹ村。她搭公交车直达。
她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那个卖毒品的窝点。她似乎记起来了，眼前一位长发女人，就是上次卖毒品的接头人。长发女人并不认识她，有意回避她。这些贩卖毒品的人，善于察颜观色，警惕性极高，一般都只卖给熟客，遇到陌生人，他们都不予理会——做这个行档，也强调安全第一。
叶玫急不可耐，只得搭讪套近乎：“小姐，你不认识我了，我叫阿玫，是阿凤的好朋友，跟她一起来过这里。你一定还记得阿凤吧，就是那个经常跟你做生意的湖南妹子！”
长发女人抬眼看了看叶玫，好像有点面熟，但印象不深，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不敢确定：“那阿凤为什么不来呢？”
“她最近回家了，我单独来买点货。”叶玫说着，深深打了个呵欠，人显得有气无力。
长发女子一眼就察觉出来了，这位小姐是信得过的客户：“那好吧，你跟我来！”她从不随身带货，只是负责“拉皮条”。

叶玫跟她钻进一个小胡同，在一个小卖铺前停下来。长发女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异常动静，才对叶玫说：“小姐要多少？”
叶玫开始想把身上的300元全买了毒品，但转念一想还是留点余地，打算买200元，于是她弯上大拇指，伸出四个手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对方明白了，给了她4小包毒品：“老规矩50元一包。”
“送一个注射器行吗？”叶玫不打算换开剩余的100元，但她又需要一个注射器。
长发女子给了她一支一次性的注射器，叶玫接在手里，付过款转身就走，她发现长发女子周围，还有几个游荡的男子在望风。
叶玫的毒瘾越来越急，喉咙口似在冒火。她来不及回到家里再享用，急遽地张眼四处寻找方便注射的地方，终于看到一个尚未完工的建筑楼，里面没有人，她悄悄钻进去，觉得这地方不错，安全又幽静。
她从手袋里掏出那支注射器，两指夹出一包白粉，撕开一个小口子，把白粉倒进注射管，再向四周扫视一遍，想找一个水源，终于看到工地上的水龙头，她上前拧开水，把针头对着水龙头吸水稀释，直到针管吸满为止。
她转身靠墙坐下来，捋起左臂，右手持针，对准血管用力扎下去……也许是因为长期吸毒扎针，导致血管硬化；也许是因为她心太软，用力不够——连扎了几次都未扎入血管，她并没有灰心。
她拔出针头，停了十几秒钟，仔细寻找痕迹明显的血管，但还是失败了。她试着用左手紧紧握成拳头，致使血管扩张，直到血管清晰可见。她做深呼吸，然后闭拢嘴，屏住呼息，用力扎下去——这次成功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挤压，将毒品液推入血管里……针管的毒液全部挤压完了，血液已开始逆流进血管，她又把红液挤了回去，猛然拔出针头，针管里还滴着鲜红的血液，看上去十分恐怖。注射完后，她晕晕沉沉地靠在墙边上，静静地等待那美妙时刻的到来，尽情地享受毒品给她带来的“快乐” ……
十几分钟后，她侧身爬起来，脸色显得苍白发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有一种似乎要跌倒的感觉，正是这种看似不舒服的感觉，对于吸毒者来说，恰恰是欲仙欲化，又酷又爽……




第四节

江涛人在公司上班，心里却放不下玫，中午打了个电话回家，没有人接，他不知道玫去了哪里，提心吊胆。
总算熬到下班，江涛先到市场买菜回来，打算为玫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当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玫正在家里等他。
玫见江涛回来，上前就给了他一个热吻：“亲爱的，谢谢你！我买了两套换洗衣服、手袋和一些日用品，为你买了一件小礼物，还剩100元，还是还给你吧？”
“你拿着用吧，不够我再给你！”江涛没有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饭后，江涛照例带叶玫去洪湖公园散步，两人肩靠肩坐在草坪上，商量如何戒毒的事。
“你今天没有再吸毒吧？”江涛担心地问。
“没有，我袋里没有毒品，身上也没有钱。”玫嘴里撒谎，心里“砰砰”打鼓。
“明天周末，我送你去深圳戒毒所。我都打听过了，我们可以先交第一期款，以后的费用慢慢再想办法——无论如何都得先把毒戒掉，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过几天吧，让我自己在家里试着戒毒，实在戒不掉，再做打算。”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戒毒的，凭江涛那点“私房钱”，要想戒毒，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不要担心我的钱，为了你戒毒，我这个月工资都没寄回家，就说去参加培训，交了学费。”江涛打算孤注一掷，把玫从毒瘾中解救出来。
“你别犯傻了，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家庭！”玫说的是真心话，她心里打算迟早还是要离开他。
玫知道讨论戒毒的事不会有结果，故意转换话题说：“涛，梦小姐怎么这几天都没回来呢？” 
“可能出差了吧！”江涛知道只要玫在，梦雪是不可能回来的。

晚上回来，玫温情脉脉，风情万种，手缠绕在江涛的脖子上：“亲爱的，几年没有跟你一起生活，今晚我想要，你能满足我吗？”
江涛闻到她嘴里透出的浓浓的烟味，眼睛熏得都睁不开，他一生没抽过一支烟，对烟特别敏感。现在身边伴着个瘾君子，他难于忍受，毫无兴致。他想除非玫戒了毒，否则，他绝不会碰她。
江涛轻轻掰开玫的手：“亲爱的，等你戒了毒，恢复健康，我一定答应你，我们可以重新回到从前——我还等你编织新的风铃呢！”
一位作家说过：男人拒绝女人的*要求，等于损伤她最高贵的自尊。
“你是不是嫌弃我不干净——如果是这样，我立刻就走！”叶玫骤然变脸。
“如果我是那样势利的人，就不会接你回来。亲爱的，请你理解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戒毒的动力——为了爱情，坚决戒毒！”江涛动情地拥抱玫，泪水在眼眶里转。
“那好吧，我期待着那一天！”叶玫有些失望，对眼前的江涛觉得有点陌生。
她心里明白：戒毒的那天，永远也不会来！她紧紧拥抱江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自己身边飞走。

第二天周末，江涛邀玫一道去深圳戒毒所，还是遭到玫的婉拒：“如果自己戒得掉，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
江涛没有再坚持，说要去图书馆查个资料，叫玫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
玫站在阳台上，看着江涛下了楼，背影转过了小巷。她放心地回到房间，这时毒瘾又涌上来了，她身上没有了注射器，她只得自己卷“白粉烟”。点燃后，去阳台厨房慢慢吸，她不想让这种烟味充满整个房间，她知道江涛对烟味特别敏感。
江涛刚走到公交站，发现忘了带笔记本，只得踅回家取。
他来到自家门前，见门锁着，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奇怪怎么我前脚走，她后脚就走了呢？
他没再敲门，掏出钥匙开门，进了房间，还是没有看见玫——他不相信她会走得这么快。估计她可能还在灶台上洗碗，于是他打开小门，听到里面有冲水的声音……
叶玫没想到他会回来，当江涛开门时，她才听得真切，只得匆匆忙忙将未吸完的那根“白粉烟”，扔进了水池，放水冲干净。
门开了，她神态慌张，表情麻木，阳台上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鼻而来……
江涛一切都明白了，怒不可遏：“你瞒着我躲在厨房吸毒？！” 
“我——”叶玫无言以对，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江涛。
江涛怒火冲天，仿佛听见血液在身上潮水般地涌动，他恨铁不成钢，扬起手在玫脸上掴了一巴掌：“你，你，太让我失望啦！”
叶玫没有反抗，流着泪冲出厨房，又冲出了房门，一路抽泣出去……

江涛感到手上麻麻的，等他收回手，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后悔不该动手打玫：她又何尝不想戒毒呢？可是，人战胜自己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呀，如果人人都能战胜自己，这个世界上不就没有瘾君子了吗？——玫我不该打你！
这是江涛第二次动手打玫——第一次是因为她做了坐台小姐。
江涛从厨房出来，知道玫赌气跑了。他怕玫出事，“哐当”一声关上门，冲出去找玫。
他估计她可能去了洪湖公园，一路追赶，来到公园，果然看见玫哭成了泪人儿……
“玫，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原谅我！”江涛上前抱起玫，吻干她的眼泪，越吻泪水涌得越急……
叶玫推开他，任泪水在脸上滂沱四溢——
玫的身后是一束刚刚浇过水，青翠欲滴，妖娆盛开的美人蕉，美人蕉下面是叶玫——哭泣的玫，伤心的玫，绝望的玫！




第五节

梦雪那晚匆匆捡了几件换洗衣服，赌气离开江涛，回到自己公司办公室，连灯都未拉亮，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
她想：自己与叶玫真是冤家路窄，几年前凭借警力，把江涛从叶玫怀里抢了回来，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跌跌撞撞，两人总算走在一起，生活得和谐幸福。
没想到几年之后，叶玫还会阴魂不散，重新夺回江涛。自己苦心经营的爱巢，就这样不堪一击，鸡飞蛋打。这样的事，恐怕只能用“命运”二字去解释——她恨叶玫，更恨江涛。
她觉得这个共同生活了几年的男人，自己至今也没有读懂他：他真的爱我吗？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共同的追求和志趣，使我们生活在一起是那么和协、那么幸福！
自己总能从他身上，吸取无穷的精神力量。自从报读自考一年多来，那么顺利通过了一大半课程。现在，大专文凭已不再是梦，而是像早晨的太阳，已经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她从内心感谢江涛，说心里话，自己是多么不情愿离开他呀！
她最不能理解的是：在没有叶玫干扰的时候，江涛对她的爱是真诚的、专一的；但一旦叶玫的阴魂出现，江涛就变得心猿意马，身在曹营心在汉。
在我们两个女人同时出现的时候，江涛爱情的指南针，毫不犹豫地指向叶玫，一点也不顾及对我的伤害。
她始终不明白：在江涛心里，自己怎么就比不过一个烟花女子？一个吸毒的瘾君子？叶玫重新回到江涛身边，不知这一对孽障，又要演绎出怎样的惊天动地的经典爱情故事？
梦雪觉得自己又一次受了伤害，又一次败在了情敌的手中。向来争强好性的她，简直受到人格的侮辱！
这件事，完全可以一个电话让警察收容就算了，犯得着把一个吸毒女背回家吗？回了家又能怎样呢？你江涛有那么大能耐送她去戒毒所？你能救得了她今天，还能救得了她明天吗？……江涛啊，江涛，你真是糊涂啊！
梦雪打算对自己几年来的感情付出，来一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了断：如果江涛真的同叶玫再续旧情，自己就决定退出这场没有结果的爱情游戏；如果他们只是一种纯洁的朋友关系，自己就要得到他的承诺，争取梦寐以求的爱情归宿。三十岁的女人，实在耗不起这种“马拉松”式的地下恋情。
梦雪就这样边想边睡，蒙蒙胧胧，趴在办公台上过了一夜——这一夜多么漫长、多么寂寞！

过了几天，梦雪忍不住拨响了江涛的电话，开口就是一番揶揄：“你上演的英雄救美人的故事，好生动，好感人哇！怎么样，这些天来，两人世界，是不是又重温旧梦了呢？”
“雪，你说话不要这么损好吗？你知道我和叶玫之间是纯粹的朋友关系，我不过是出于良心和道义，帮助一个落难的弱女子。我真的很想你回来，跟我共同想办法，帮助她走出困境。”
“说得好听！我还没有下贱到与一个吸毒女争风吃醋，大动干戈抢男人的地步！我恨你——恨你对我不公平！”
“为什么这么说呢？做人总要讲点良心吧！”
“讲良心？你只对她讲良心，对我讲良心了吗！”
“我真是听不懂你的话——”
“我只想问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总是在她出现时，就一脚把我踹开呢？”
“我们一起生活几年，你难道还不了解吗？我可以剖心撕肺地对你说，我爱你，希望你不要离开我！”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当她不在的时候，你是爱我的；当她出现时，你爱情的准星就毫不犹豫地倾斜到她一边——你说，是不是爱她多过我、深过我？！”
“这叫我怎么说才好呢？男人总是同情弱者吧！”
“那我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觉得你昨晚的第一步棋就走错了，再走下去，只能越走越糟糕！”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叫她告诉我地址，通知她表叔来深圳，她又不愿意；叫她去戒毒所戒毒，她又不肯去；让她自己戒毒，她又战胜不了毒瘾……雪，你说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吧，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梦雪不想再聊，永远也没有结果，她挂了电话。

梦雪向来不是轻易服输的女人，更不愿败在一个“吸毒女”的手下。不论是出于对叶玫的嫉妒，还是出于对江涛的爱，她都要设法把叶玫赶走，重新把江涛夺回来——那怕像上次那样，借助外力，也在所不惜。
她脑子里转过许多种赶走叶玫的办法，但不是太残忍，就是不可行，或是江涛绝不会接受。
梦雪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她一定要想出一个三方不受伤害，而又行得通的办法。她觉得只是把叶玫赶走，那是不人道的，还要设法为她找到一个归宿。这样才能一劳永逸，一了百了——不再让这个幽灵横亘在自己与江涛之间。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三全齐美的办法：设法找到叶玫的家人，比如她的表叔，让他来深圳领叶玫回老家——这样叶玫有个归宿，江涛可以解除包袱，自己可以回到江涛身边。
女人的诡计全是从爱出发，越是挚爱，越是诡计多端。爱情可以使一个女人超常发挥智力，何况，梦雪本来就是IQ极高的女子。
主意已定，但操作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叶玫不会主动说出地址，因为她说了死也不会回老家；江涛没有得到叶玫的同意，绝不会允许我这么做；还得自己想办法，瞒着江涛做成这件事。
现在，找到叶玫老家的地址才是关键，有了地址，才能告诉她家人叶玫的处境，他们肯定会来人接她回去。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叶玫是湖南人，其它概无所知。她不由得又想到了焦大哥，又要惊动警方，但只是私事，是朋友间的帮忙——相信焦大哥会有办法。

她拨响了焦大哥的手机，她邀他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因为这件事电话里，一时说不清。
焦大哥还是开警车来，两人在咖啡厅坐下来，各要了一杯冻咖啡，边喝边聊。
梦雪把事件来龙去脉说清楚后，问焦大哥：“能不能找到她的家人？”
“你能找到叶小姐的身份证吗？”
“她自己不愿意回老家，也不愿让家里人知道，肯定拿不到她的身份证。何况，她那天晕倒在地上，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身份证都不知丢到哪去了。”
“哦，这还真有点难。你记得她原来住过的地址、门牌号码吗？”
“我也记不精确——”
“哦，有了，我可以到她上次关押的派出所查到她的真实地址，那里肯定有存档。”这点小事对一个职业警察来说并不难。
“真是太麻烦你了！我等待你的好消息，越快越好！”梦雪同焦大哥握手告别……

第二天，梦雪还是有一种想见到叶玫的渴望。
她不明白，如果说几年前的叶玫，凭婀娜多姿的身材，性感迷人的曲线，秀美飘逸的长发，迷倒江涛的话；现在她都成了衣衫不整，眼睛空洞，形象枯槁的吸毒女，凭什么能吸引江涛？江涛凭什么还对她那么好？
唯一的解释，就是江涛的善良、仁义和有责任心。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好，怕就怕纯粹是出于爱——忘却不了的爱，那才真是无可救药！
江涛呀，江涛，我真是前世少欠了你的，这辈子来偿还！
梦雪打了个电话到江涛单位，说是想回去取两件衣服，那天走得太匆忙。
江涛说：“你随时可以回去，那里还是你的家！”
梦雪听了心里甜滋滋，但转愿一想又感到失落：我的家，为什么我有家不能回呢？
梦雪精心修饰了一番：外表的美恰到好处，气质的美蕴藏其中——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江涛养眼。女人就是奇怪，爱一个人，就巴不得一举一动都按爱人的标准来塑造自己。

梦雪没有打招呼就去了江涛那里，她想给他们两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突然袭击看到的情景才会是真实的，凭女人的第六感觉，她就能对他们的感情性质作出正确的判断。
她走到楼下就昂起头朝那熟悉的房门看，遗憾的是竟没有灯光。她疑惑不解，也许两人饭后去了洪湖公园。他们不会是关了灯在做“那事”吧？想想自己与他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吃过晚饭*的事。如果真是那样就最好，让我逮个正着，这样更利于自己下决心——彻底离开他！
梦雪走上楼，发现门是锁着的，她生怕叶玫不在，自己就白来一趟——其实，她根本不缺衣服穿。 
梦雪想着，脸上发烫，心跳怦怦。她深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开门，没什么可怕的——当年，叶玫不也是在我们正在亲热的时候闯进门来的吗？那一幕至今还记忆犹新，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梦雪注视眼前那扇熟悉的门，没有再犹豫，举手轻轻地敲：“有人吗？我是梦雪，来取衣服。” 
开始没有动静，渐渐有了细碎的脚步声，待她正要举手再敲时，门“吱吖”一声开了：两个情敌，四目相对，一时不免尴尬——
还是梦雪先控制了情绪，因为她是有备而来，装出笑脸说：“对不起，我来取衣服！”
她镇静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叶玫：比一周前精神多了，虽然只是一袭休闲服装，仍掩饰不住青春的魅力，那曲线之美，别说男人倾倒，就是女人也嫉妒。
“哦，梦小姐你好！听江涛说你这几天加班，在公司忙着，我总催他打电话叫你回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随时可以走。”
“是吗，那真是感谢你！”
“其实，江涛这次让我住下来，纯粹是出于朋友间的义气。他是爱你的，你千万不要错怪他！”
“谢谢你的忠告，我绝不会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爱的男人！”梦雪边捡衣服边说。
“梦小姐——”叶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再住下去的理由，“梦小姐，你搬回来吧，我现在就走！”
梦雪停下手，怔怔地看着她：“你到哪里去？”她怕自己赶走她，良心上过意不去。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我不可能再在深圳呆下去，我只得回家，离开这个环境，回家戒毒。我已买好了晚上10点的车票，江涛晚上加班要迟些回来，你今晚就搬回来住吧！”叶玫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忽然编出这套谎言。
“真的吗？”
“真的！”叶玫假装也在收拾行李——其实，她除了两件新买的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
“那就祝你在家里过得幸福！”梦雪似乎不再把叶玫看作情敌，倒好像是姐妹。人之将走，其言也善。叶玫主动回老家，这正是梦雪梦寐以求的结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叶玫通过梦雪脸上的表情，看得出自己在他们中间，成了多余的人——我不能不走：“梦小姐，希望你原谅我的过错！我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衷心祝愿你和江先生在一起生活得幸福！”叶玫说到这里，泪水已在眼眶里转。
“你要走，我也没什么送你。我身上只有这200元，你带到路上用吧，也算我的一点心意！”梦雪掏出随身带的200元给叶玫。
“谢谢，江涛为我买好了车票，到了长沙，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就到家了，我身上的钱足够路上用。”叶玫是个有原则的女人，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
梦雪也没有勉强，她理解叶玫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说实话，她真的走了，梦雪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毕竟跟自己的存在有关。
梦雪象征性地捡了两件衣服，看了看泪痕满面的叶玫，也不便再说什么，向她告辞说：“叶小姐，我先走了，晚上我和江涛一起送你上车。”说完转身出了门。
叶玫含泪送走梦雪，“啪”地一声关上门，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第六节

江涛晚上7点回家，没有看到房间的灯光，感到很奇怪。他加快脚步蹬上四楼，见房门是锁着的，他一边敲门，一边喊：“玫，我回来啦！”里面没有任何回音，他只得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
他以为玫又在厨房吸毒，忙推开小门，仍然没有人影。江涛预感到玫又要出事，他回到房间，在桌上看到一枚房门的钥匙，下面压了一张留言：

亲爱的涛：
原谅我不辞而别，因为当着你的面，我绝对没有诀别的勇气！ 
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请你不要为我操心，不要再找我，我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真正爱一个人，就是在远处凝望着他，希望他过得好，过得幸福——亲爱的，爱你，所以离开你！
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而影响你的正常生活，愿你和梦小姐生活得幸福！
没有资格爱你的人：玫

留言纸上有明显的泪痕——玫是哭着写完这张留言的。江涛边读边流泪，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玫，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玫，你回来吧！玫，你在哪里？我就是上天揽月，也要找到你……

江涛陷入了沉思，玫为什么突然要走呢？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梦雪说要来取衣服，她们见了面吗？玫的走是不是与梦雪有关呢？……
他正要拨梦雪的电话，只见梦雪拖着行李箱进来了——
江涛惊奇地问：“雪，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送送叶玫！”梦雪从江涛脸上读出了惊愕。
“送叶玫？你知道叶玫去了哪里？”江涛瞪圆眼睛逼视梦雪。
“她不是说坐晚上10点的火车回老家吗？不是你帮她买的车票吗？叶玫呢？”梦雪预感到事情不妙，默默忍受江涛那灼人的目光。
江涛责问道：“是不是你说了伤害她的话，逼她走的？”
梦雪感到莫大的委屈，把下午碰到叶玫的经过说了一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来看看她，我现在也是赶来送她的。”
“她根本就不打算回家，我哪里帮她买过火车票？肯定是赌气走的，她没有哪里好去，她唯一的归宿就是——流浪街头！”江涛急得发疯。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你跟我一道去把她找回来！”江涛拉起梦雪就走，这时怪梦雪也于济于事。
“可是，茫茫人海，上哪去找她呢？她既然讲晚上10点的火车票，不如先到火车站找找看。”还梦雪头脑清醒。
她后悔上午不该来见叶玫：我不来，叶玫肯定不会走。看到江涛那紧张、失望的神态，可见他对叶玫的爱有多深——她心里真的很嫉妒、也很失望。
江涛急得六神无主，听梦雪说先去火车站，赶紧拦了一辆的士，两人上了车，直奔火车站。
他们先到售票窗口，晚上10点根本就没有去湖南的火车，这纯粹是叶玫随意杜撰的谎言。他们两人还是到候车室，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拉网式的排查——叶玫的影子也没有！
两人只好失望地回来，坐在车上，江涛一言不发，心想：叶玫会到哪里去呢？她在深圳一个朋友都没有，她常去的地方多般是：洪湖公园、皇宫大酒店。
江涛和梦雪又急匆匆来到洪湖公园——
江涛站在公园的草坡上，居高临下，仔细辨认每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但走过多少行人，也没有叶玫的影子。
他们两人再到附近的夜总会、歌舞厅、迪斯科厅、酒吧等地方寻找，仍然一无所获……
直到凌晨2点，两人才疲惫地回到房间。江涛坐在沙发上神情沮丧，两手深深插在卷曲的头发里，一声不吭……
梦雪倒了杯水给他：“涛，你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早知道这样，我下午就不会来见她！”
江涛接过水喝了一口，慢慢地说：“雪，这也不怪你。就是你今天不见她，她也决意要离开我，她多次叫我接你回来——她死也不肯连累我！”
他们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梦雪建议在电视台、报纸上打广告。江涛摇了摇头，她说了不回来，就是看到广告，也会无动于衷，打了也是白打。
实在毫无办法，江涛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叶玫愿你平安！

那天傍晚，送走梦雪，叶玫趴在桌上哭过之后，决意要离开江涛，不想再连累他。她知道江涛会不顾一切地把工资都交她去戒毒，但她不忍心接受。他就是不吃不喝，对于昂贵的戒毒费用来说，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自己无缘使他幸福，那就应当从他身边消失。让更有资格的人去填补，她觉得梦雪和江涛才是般配的，相信他们在一起，能生活得幸福。
她想到给江涛留张便条，就那几十个字，她却写了半个多钟。边写边流泪，写一张就被泪水沾湿一张；湿了一张，又扔掉一张；直到最后一张，还是滴到了几点泪痕……她知道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她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其实，她真正的一无所有，除了上次自己到东门买的两套休闲装，以及后来江涛帮她买的一套秋装，就再没有别的衣服；身上也只有江涛给她买菜的200元钱。
临要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她又伤心地大哭起来，这个房间曾给了她多少欢乐，多少幸福，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忆——这一别，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挎起个小提包，泪下如绠，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几年前编的那个“风铃”，那鲜红的丝绸带，也都变得暗淡了；那金黄的铜铃，也已泛出了白色；那对称的线条，也都变了形——随风摇晃，发出凄凉的声音……
难为江涛竟把这件小小的礼物，保存了这么多年。这个男人是一个真正重感情、有责任心的男人！遗憾的是自己没有缘分，与他牵手走人生的路——哪怕是再陪他走一段打工路！
亲爱的涛，原谅我就这样离开你！
叶玫摘下钥匙，压在纸条上，揽起小包，轻轻关上门，随着“咔拉”一声锁门声，她的心绝望地颤栗了一下，好像刹那间弹断了琴弦：自己从此永远离开了这个小房间——温馨的房间，梦绕魂牵的房间！
她从房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不知要到何处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栖身之所！偌大的深圳，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住宅别墅，为什么就没有我的立锥之地呢？——叶玫，你的命真苦呀！
当年要是不跟表叔出来打工，或是不来深圳，我起码还有一个家——虽然穷困、落后、封闭，但毕竟有个栖身的地方呀！像我这样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在偏僻的农村，该是生儿育女、侍候丈夫、服侍公婆的成*女了——起码有个稳定的生活！
我为什么要出来呢？为什么要到别人的城市来抢饭碗呢？又为什么会落到今天居无定所的地步呢？这都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多么不公平的命运啊！
怪就怪自己一失足而成千古恨：赚不到钱，没关系；成不气候，也不打紧；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吸毒——我好后悔呀！
往哪里去呢？哪里是我的归宿呢？问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实在走投无路，她权且来到洪湖公园，坐在常常与江涛一起坐过的柳树下石凳上，看到碧波荡漾的湖面，刹那间冒出了一个令自己惊讶的愿头——自杀！死，多么美好的词汇！死，一了百了，最好的解脱！
这么美丽的公园，这么碧绿的湖水，这么众多的游客，这么美好的回忆——我不配死在这里，玷污了湖水！
我才二十六岁，为什么要死呢？不就是吸毒吗？在深圳有多少吸毒的人，他们不是同样活得很好吗？为什么要自杀呢？上帝把我送到这个世界，其实，早就为我准备好了归宿，还是等上帝的自然安排吧！活吧，顽强地活下去——为了父母、为了江涛！
一个人战胜了死，剩下的就是怎样活！怎样活呢？回老家，死也不愿去，回来一个吸毒女，父母会气得上吊；留在深圳，到夜总会去混，赚到了钱就租一间房，慢慢设法戒毒；最坏的打算，就是过流浪生活，天当被，地当床，反正就自己一个人，饿死在路边也好，撞死在车轮底下也罢，也算找到一个归宿——人终究不都是要死的吗！

她不再流泪，不再悲痛，咬咬牙站起来。看到碧绿的湖面，想起童年的时候，一群山伢子在河边打“水漂”——那时多么活泼快乐，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呀！
她仿佛回到了童年，下意识地捡起身边的一块瓦片，她想自己给自己算个命：我把这瓦片抛向湖面，如果能在湖面上跳几跳，就说明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一下就扎进了湖底，就说明我的死期不远——试试吧，小时候不也经常跟伙伴们，在小河边打水漂打赌吗？那画面还记忆犹新——唉，人不长大该多好啊！
她把瓦片捏在手中，嘴里喊着“一、二、三——”，用力抛掷出去：瓦片“嘶——”地一声，扎进了湖底！
唉，真不吉利！不会吧，别信，不就是一块瓦片，不就是一个游戏！
当天晚上，她本来是打算在洪湖公园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晚，但转念一想：江涛见我走了，肯定会到处找我，洪湖公园肯定是他重点寻找的目标——既然下狠心出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

她还是来到东门附近的儿童公园，在角落里的木凳上坐了一个晚上……还好，晚上没有被公园管理人员发现，她眼睛半开半闭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迎来了周末。上午就陆续有年轻的夫妇带着可爱的孩子，来公园游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洋溢着温馨和幸福！
看着眼前欢乐的情景，叶玫却陷入了孤独的绝境。她实在想给江涛拨个电话，她好几次走到公园门口一家叫“童乐”的商店，门口放了两台公用电话，犹犹豫豫，想拨又不敢拨，想放弃又不舍得放弃……亲爱的的涛，我是多么想念你，多么不愿离开你！
多少次，她鼓足勇气拨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前面六个数字，再也没有勇气拨最后一个数字。她自己对自己说，怎么这么不争气呢？不是发誓狠心出来就不再连累他吗？
她还是战胜不了自己，再一次拨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不知怎样鬼使神差，手不听使唤地拨响了最后一个数字——




第七节

第二天周末，江涛和梦雪哪里也没去，梦雪主动买菜、煮饭，但江涛根本吃不下，常常一个人躲到阳台上去抹眼泪。
梦雪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让时间去抚平他心灵的创伤。
“铃——”桌上的电话响了，江涛提起电话：“你好！我是——”只听到对方的哭泣声，“玫，是你吗，我是江涛！你说话呀！你在哪里？”
对方仍只是哭泣。“玫，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你回来吧！”对方“哇”地一声，哭得更伤心，“玫，你回来吧！求求你……”对方突然挂了线——

江涛看来电显示牌上的号码：2256218，这是罗湖区的号码，叶玫肯定在这一带，能找到这个电话，就有可能找到玫。
他问梦雪有没有办法，找到这个电话所在地。梦雪见他急迫的样子，决心帮助他，她拨响了焦大哥的电话，告诉他情况，询问“2256218”电话的具体位置。
几分钟后，焦大哥回电说：“2256218的电话号码，是儿童公园门口一家叫‘童乐’小商店摆放的公用电话。”
江涛高兴得跳起来，拉起梦雪直奔儿童公园——“童乐”商店。
他们打的来到儿童公园，顺利找到了“童乐”商店，询问店主果然是：2256218。店主告诉他，是有一个披长发的小姐，多次在这里来回走，几次拨打电话，都是接通之后，又压了线，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他们谢过店主，分头四处寻找，就是没有叶玫的影子。
江涛知道叶玫是故意躲避他，决定就在这里守候，说不定能碰上他。他在树阴下来回地走动，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几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看到叶玫的踪影。江涛见梦雪很疲倦，叫她回去休息，自己打算一直守到公园清场再回去。
梦雪实在太疲惫，坚持不住就提前回去了……

其实，叶玫就在离江涛50米的树丛中，早就看见了江涛和梦雪，她没有勇气叫他们，不想和他们见面。但她心里还是很感激，尤其是看到江涛在树下足足守了十多个小时，先是他们两人，后来就江涛一个人……
叶玫看着江涛在那痴情的等待、寂寞的等待，感动得泪流满面——一生中能有一个男人这样痴迷地守候，九泉之下也会含笑呀！
好几次，她都有一种跑过去见江涛的冲动，但她克制了自己——这样不是又从终点回到了起点，又要前功尽弃吗？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亲爱的的涛，原谅我的固执。越是爱你，才狠心地离开你——亲爱的！你对我的恩情，只有下辈子再来报答！
直到太阳下山，霞光泻地。叶玫还是看到江涛在公园周围，来回地徜徉，看见每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就走上前去辨认……

晚上9点，梦雪见江涛还没有回来，做好饭给他送来。江涛一点食欲也没有，眼睛都哭肿了。梦雪真后悔，自己不来见叶玫就好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至少与自己无关！
梦雪再三劝江涛回去，但他口头答应回去，脚却移不开步，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走吧，慢慢再想办法。叶玫决意要离开你，就是看见你也会躲避你，你这样死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亲爱的，听我一句话——还是先回去吧！”梦雪苦口婆心地劝，眼泪快要涌出来。
见江涛仍无所动，只得进一步说：“要不，我叫焦大哥帮忙，也许他有办法找到叶玫。”
江涛听了感动得流泪：“雪，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代表叶玫感谢你！千万不要惊动焦大哥，如果上帝怜悯我们，也许我们能找到叶玫。”
他被梦雪的真情打动了，他从心里感激她。江涛决定克制自己对叶玫的思念，不能再伤害梦雪——她是无辜的！他挽起梦雪的手，踏着清冷的月色，默默地往回走……

洪湖公园纵横交错的林荫道，有着说不尽的罗曼蒂克。浓郁的林荫道，白天用来遮阴，晚上成了制造浪漫的人间仙境。一对对相拥的情侣罩在斑驳的灯影下，蒙上一层波光粼粼的光芒。似梦似幻，如痴如醉。
江涛和梦雪踏着月光来到洪湖公园，不过，他们再也没有往日的闲情逸致。尤其是江涛唯一的希望是能从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意外地发现叶玫。他以猎人的目光注视眼前移动的每一个身影，心中期盼出现奇迹——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梦雪坐在江涛身边，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口也缄缄，心也默默。直到公园里的人流渐渐散去，两边的路灯逐渐暗淡，梦雪才拽起江涛往回走。

江涛人回到了房间，心却仍在公园里守候。梦雪殷勤招呼他躺到床上，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他身上，希望用自己的温柔吹散他心中的愁云。灯熄了，夜深了，两人静静地睡着了：一切烦恼和痛苦都带进了梦乡……
“玫——，玫——”梦雪感到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玫——，你——？”梦雪轻轻掰开江涛的手，她知道江涛把她当作了叶玫，正沉浸在梦魇中。
她感到心里酸楚楚的，像刀绞般的难受，但她忍下了——爱一个人就要忍受他所给予的伤害，这也算是爱情的附加产品吧！
“玫，你——回——来！”江涛还在梦呓，梦雪也不想摇醒他，怕他一旦醒来会更失落、更痛苦——让他在梦里实现他的愿望和期盼吧！
她相信这是暂时的阵痛，时间会湮没一切，爱情会融化一切！

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一缕晨曦抹到了房间的墙壁上。江涛睁开疲惫的双眼，里面充满殷红的血丝，映出忧郁的目光。
他见梦雪从厨房洗漱出来，为昨晚的梦呓而后悔：“亲爱的，我昨晚做梦了吗？”
“没——，没有！”梦雪挤出笑脸，冲他淡淡一笑，“亲爱的，我去上班。你晚上下班，早点回来！”
“你去吧，我不想去上班。那篇该死的总结，改了三遍，老总都不满意，我实在没心情再改了。”江涛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你小心，老板炒你鱿鱼呢！”梦雪莞尔一笑，送了他一个秀媚的目光，转身出门。




第八节

“嘭、嘭——请问江先生在家吗？”江涛和梦雪正在准备晚餐，忽然听到敲门声。
江涛出来开门：“您是——”
“江先生，叶玫怎么啦？”叶玫的表叔王经理肩上挎了个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似乎从天而降。
“哦，请进！”江涛感到太忽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叶玫，到底怎么啦？”王经理急迫地问，江涛把他引进房间。
梦雪在厨房听到叶玫的表叔来了，心头一怔，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赶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盘算一个脱身之计。
她大大方方地端上一盘炒好的菜放到桌上，开了瓶啤酒：“哦，来客人了！舅舅，我去上班，你们慢慢聊！”梦雪在外人面前，称江涛为舅舅。
江涛心里佩服梦雪的精灵：“这是我外甥女，就在附近上班。” 
两个男人坐下来，边喝边聊：“王经理，你是来出差的吗？”
“不是，我哪有什么出差机会，我是专程来接叶玫回去。”王经理表情严肃。
“你经常跟叶玫联系吗？”江涛想到几年前的托咐，深感对不起这位信任自己的兄长，心里怦怦直跳。
“以前每个月都会收到她的电话，最近联系就少了，打她的CALL机，也早停机了。”
“她最近的情况，你知道吗？”江涛希望从他嘴里了解叶玫的消息。
“上周，一位姓刘的小姐，自称是叶玫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叶玫最近出事了，听说还吸毒，叫我赶快来深圳把她领回去，以免出事——江先生，这些都是真的吗？”王经理喝了几杯酒，充满红丝的眼睛看着江涛。
江涛听心里一颤，什么“刘小姐”，什么“同事”——百分百又是梦雪捣的鬼！他假装镇静举起手中的杯说：“王经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叶玫！这杯酒我自罚，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说完一饮而尽。
“梦先生千百别这么说，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叶玫从来都说你对她好，比亲人还好！一个月前，叶玫打电话来还再三说，在深圳这几年，你处处关心她，帮助她，今生今世都报不了你的恩德！”王经理是真诚的。
“可是，我——”江涛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睛里闪着泪花。
“叶玫的脾气我最了解，她太任性了，有时你也无能为力。要说对不起，我比你更内疚，我把她从乡下带出来，她出事了，我真是对不起表哥。来，我陪你干了这杯酒！”王经理一口干了。
江涛为王经理斟满酒，两人又碰了一杯，趁着酒劲，江涛把叶玫的情况全盘托出，毫不隐瞒。把叶玫亲笔签名的保证书，最后的留言，毫无保留地给王经理看……他感到很内疚，悔恨的泪，源源而流。
江涛用纸巾擦把泪，接着说：“我这几天连班都没去上，到处打听她的下落，但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真的想找到她，就是清家荡产，也要让她去戒毒。可惜，现在无法找到她，而且她有意回避我。我就是登寻人启事，她也看不到；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回来……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我也知道，这次我来深圳，知道是凶多吉少。我希望能找到她，领她回去。实在没有结果，我也只能呆一二天就回去，工作上实在脱不开身。”
“要么，晚上我们俩再到夜总会、酒吧、公园里，找找看——”江涛和王经理饮完了最后一杯酒，连饭也没吃，洗了把脸就出门……

星光灿灿，华灯煜煜。江涛和王经理来到街上，沿着两边的夜总会、酒吧、卡拉ＯＫ厅，几乎是拉网式的，挨家挨店地排查搜寻，连绵几十家，一间都不敢遗漏。
江涛见人就问：“小姐，你认识一位叫叶玫的小姐吗？”看到人家一脸的茫然，他就比划说，“个子高挑，一头乌黑的秀发……”回答他的，一无例外地都是摇头。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哪里有叶玫的影子呢？
直到路灯停熄，东方泛出鱼肚白，他们才精疲力竭地回来，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和衣倒在床上睡……
王经理觉得这样漫无边际地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他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与江涛互留电话号码，有消息及时沟通，然后打车票回了湖南。
送走王经理，江涛心里觉得很内疚，不能给他一个交待，但他坚信一定能找到叶玫。

梦雪很快回来陪江涛，怕他怪罪——瞒了他通知表叔来深圳接叶玫！她还在后悔，那天不来见叶玫，这件事就如预想的圆满解决——真是一招失手，满盘皆输呀！
她想当面向江涛解释，自己这样做，也是出于好心，既让叶玫回家戒毒，又让江涛从一团乱麻中解脱出来，早日卸了包袱。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突变——叶玫失踪，让表叔白跑一趟！
江涛怕增加梦雪的心理负担，假装不知道，谎称王经理是出差深圳，顺便来看看。他理解梦雪的内心，不想再追究。他已经伤害了叶玫，不能再伤害梦雪——她们都是爱我的人，也都是善良的人。
几乎每天吃过晚饭，他们都一起去洪湖公园，有时也到儿童公园去，还是想碰碰运气——期待意外撞到叶玫。
梦雪尽量给江涛更多的理解，只是不经意间谈到叶玫，又会破坏了两人的兴致，令人扫兴。梦雪想：叶玫的事总得有个了断，有个结果，不然，她与江涛之间总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没办法回到从前那种水乳交融的境界，也没办法回到过去那种心灵无碍的沟通——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找到叶玫。她有心记下了王经理留下的电话号码，希望创造机会了断这件事。

一天晚上，梦雪又忍不住找到焦大哥，请他一起喝咖啡，一方面感谢他帮忙联系到了叶玫的表叔，尽管没能达到预期目的；另一方面她想再请焦大哥帮忙，设法找到叶玫。
她想：如果能如愿找到叶玫，就直接与王经理联系，把她送回家，事后再由王经理通知江涛，这样就万全齐美，一了百了。
焦大哥理解梦雪的心情，乐意为她帮忙。只是这一次，连他也没有把握——茫茫人海，大海捞针。

周末上午，江涛和梦雪静静坐在沙发上，开始时还在商量怎样才能找到叶玫，但确实束手无策，俩人只得默默无语，房间里寂静得听得到对方的心跳……
“当，当——”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请问这是江涛家吗？”门外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江涛起身开门，吓了一跳，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挡在了门口：“您好，我是江涛！”
梦雪连忙迎出来，客气地招呼警察：“请坐！我去给你们沏茶。”
两位警察在沙发上坐下来，例行公事地出示警察证：“我们最近调查一起交通事故，这案子与你有点关系，请出示身份证给我们核对一下。”
江涛瞅了一眼警察证，知道领头的警察姓刘，他不明白交通事故怎么会与自己有关——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他转身拉开抽屉，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刘警官。
刘警官认真看过之后，抄下了身份证号码，与江涛面对面坐下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米黄色的手袋放在桌上——
江涛觉得这手袋似曾相识，但他又不敢确定，心里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刘警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黑迹斑斑的名片：“江先生，这是你的名片吧？”
“嗯——。”江涛脸色惨白，喑哑得说不出一句话。
“幸亏有这张名片，我们才顺利找到你。”刘警官又抽出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位小姐吗？” 刘警官肃穆地看着江涛。
江涛眼睛呆痴了，心脏停止了跳动——这是一张车祸的照片：叶玫躺在血泊中……
江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识！”一层厚厚的热泪罩住了他模糊的眼眸。
“玫——，是我害了你啊！”他眼里的泪水，断珠般的滚落下来。

刘警官说：“叶玫昨天下午5点10分，发生车祸，当场身亡。这是我们拍下的现场照片，她的尸体现在停放在吉田殡仪馆。”
刘警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涛：“叶玫看来很善良，不想连累司机，经过我们认真勘察分析，这踪交通事故主要责任是死者本人。这是她留下的遗言。” 
江涛捏在手上看——

交警同志：
如果我发生车祸，千万不要处罚司机。这事与司机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车上。
叶玫亲笔

江涛一边流泪，一边把纸条还给刘警官。刘警官收起纸条，指了指桌上的遗物说：“麻烦你检查一下这包遗物，叶小姐还给你留下了遗书，看来你们曾经相爱过。你先看一下，死者的后事还得跟你商量。”
说完，刘警官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弹了一支给他的同事，自己夹了一支，两人来到阳台上，点燃香烟抽起来……

江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颤抖着手打开叶玫的手袋，从中抽出那串红绸子牵的“十”字架护身符，打磨过的斑斑痕迹依稀可见；随后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叶玫的遗书，泪眼模糊地读下去：

亲爱的涛：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转到你的手中，犹如我的命运不知会飘向何方一样！但是我还是要认真地写完这封信，也许上苍有眼，能把我埋藏在心里的话转达给我心爱的人。这样，我就再没有什么牵挂啦！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准哪天会忽然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已经是一脚悬在人间，一脚已踏进地府的人啦！
在深圳打工这几年，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唯一庆幸的是结识了你，有过一段缠绵的爱情，让我品尝到人世间的温情和关爱。遗憾的是好像冥冥中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们生生撕开，总让我鬼使神差般地，一步一步地远离你，直到再也看不到你的踪影。在没有你爱情牵引的漂泊路上，我渐渐地走进了深渊！
我不该离开杨小姐的美容院，不该搬去与阿凤一起住，不该做坐台小姐，更不该沾上毒瘾……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生活不能再重来！我走到这一步都是咎由自取——我辜负了表叔的期望，也辜负了你的挚爱！ 
在我走到人生绝境的时候，你摒弃前嫌，再一次收留了我，给我以生活的勇气和希望。我被你的真诚所感动，也更加深深地爱上了你。尤其是你在儿童公园苦苦守候的痴情，我都目睹在眼里，泪流在心里。我多么想从树丛中走出来，张开双臂迎向你，向苍天呐喊：“亲爱的，我在这里！”倒在你温暖的怀抱里：向你倾诉，对你撒娇！但我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我不能连累你，更不能玷污你！
当我看到你身边的梦小姐时，我就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我不配你！无论如何你与梦小姐在一起，肯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百倍。所以，我的离别，也是一种爱啊——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报答！
最后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在想：为了报答你的爱，我应该走一条自新的路，听你的话：坚决去戒毒！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逃离你，实在是因为爱你太深，不想因为我而让你倾家荡产！何况，我对戒毒早已失去了信心！
在逃离你的这半个多月里，我几乎都是在公园里、桥墩下打发的，我已经是身无分文，常常饿得眼冒金花，尤其是毒瘾发作时，我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常常跌跌撞撞地歪倒在路边上、树丛中。
我预感到：我的最后归宿也许就是这车水马龙的车轮下——在高楼大厦的泠眼瞧观下消失，在人来车往的喧闹嘈杂中丧命，没有比这种死法更适合我，漂泊异乡的流浪者，最终的归宿——死在路上！
俗话说：哀莫过于心死。对一个生活不抱任何希望的年青人来说，死也许是最好的解脱。我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切准备，我向母亲汇去了你给我的仅余的200元，最后一次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我给表叔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告诉他：我的死与你无关，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情人，你都尽了力；最后一件事就是断断续续地写完了这封给你的信：真诚地祝福你——文学梦圆，爱情美满！
亲爱的涛，如果这封信能顺利转到你手中，如果我真的能如愿地结束在车轮底下，千万不要通知我的家人——他们负担不起来往的车费。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我做了他乡孤魂的时刻，希望你最后送我一程——我的灵魂会感觉到的。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可以瞑目了！
亲爱的涛，我对不起你！你的恩德，你的爱情，只有来生报答——如果真有来生的话，我会再一次地追求你，完整地拥有你，与你一起比翼双飞！
爱你却无缘伴你的：玫
年 月 日

江涛捧信的手急剧地颤抖，泪水决堤似地涌出，伴随着阵阵压抑的哭泣……




第九节

刘警官深深吸完手中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到脚底下踩熄，转身对江涛说：“江先生，叶玫除了这个手袋，身上只有几元零钱，也都被血污染了。叶小姐在深圳没有别的亲人，也不希望报告她的家人，你就是她的合法代理人。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协助。”
“刘警官，我有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我。”江涛泪眼看着警官。
“只要我们做得到的，我们会尽量满足你。”刘警官通情达理。
“我现在想去看看叶小姐的遗体行吗？我想实现她的遗愿——最后送她一程！”江涛哭着要求。
“这没问题！我们来的目的，也是希望你协助我们处理好善后事宜。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就送你过去，顺便也与殡仪馆落实有关火化事宜。”
梦雪一直坐在床上，边听边流泪……

刘警官开车送他们来到吉田殡仪馆。江涛跳下车跑到门口商店买了一束鲜花——清一色洁白的百合花。
刘警官带他们到后排房屋的太平间，里面一张小床上，用白布裹着一具波浪似曲线的尸体。
江涛郑重地把鲜花放置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忍不住倾下身子，趴在叶玫的遗体上放声痛哭……他轻轻掀开盖在叶玫头上的白布，脸上经过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化妆处理，像平时一样眉清目秀，安详静谧：还是那么优雅，那么美丽，那么可爱！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江涛忍不住轻轻地吻着玫的额、玫的脸、玫的唇，如同他们第一次接吻一样地温馨自然，嘴里念叨着：玫，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泪水雨点般地洒在玫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板上……
梦雪与他对称地站在遗体的另一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在默默暗泣。

一会，刘警官来了：“江先生，我与馆领导商量了，明天上午10时火化。我们现在先回去，明天再过来好吗？”
“刘警官，今晚，我们想留下来为叶小姐守灵，陪伴她最后一晚，让她能带着我们的温情和祝福上路！”江涛满面泪痕。
“那好吧，我去跟馆里值班人员打个招呼。我明天早上9点过来，你们也要节哀顺变。”刘警官与江涛握手告别。

送走刘警官，江涛到商店的公用电话上给叶玫表叔王经理，挂了个长途报丧。对方回话说，实在太忙，明天赶不来，叫江涛火化后，暂时保管骨灰盒，方便的时候他会来取，叶玫的父母以后再慢慢转告他们。
江涛轻轻为玫盖上白布，然后同梦雪面对面地坐在遗体的两边，默默地守候，太平间里阒无声息，只有几只飞蛾迎着白炽灯在飞扑……
江涛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恶梦醒来又是一个艳阳天！玫，亲爱的，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会醒来——是吗？
“玫——，你听到我的呼唤吗？”
漆黑的深夜，冷风透过门窗嗖嗖地吹进来，送来阵阵的冷寂和清凉……

第二天，上午10点火化，江涛最后一次吻别玫：亲爱的玫，你放心上路吧！愿你的灵魂升入天堂，在那里你会得到人间得不到的所有的补偿——安息吧，玫！
火化完后，刘警官把他们送回家。
江涛捧着一个长方形黑色骨灰盒，正面嵌了一张叶玫上次在江湖公园照的照片，上面挂着梦雪精心扎的一朵白花。昨晚，梦雪扎了好几朵小白花，一朵挂在江涛胸前，一朵捏在自己手里。
梦雪是诚心诚意的，此时此刻完全超越了个人的私怨，小我的情感。她真的和江涛一样虔诚地送叶玫一程。一切的恩怨，一切的宿仇，都成了遥远的过去，都随着灰飞烟灭！

回到家后，梦雪匆匆赶去上班。
江涛连假也懒得请，在他的头脑中似乎一切都停止了运转——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约束，没有了世界！有的只是悲伤，只是悔恨，只是怀念！
江涛把骨灰盒放在窗台上，上方悬挂的正是叶玫精心编织的风铃。微风透过打开的窗户吹进来，铜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窗棂在簌簌地打着罗嗦，和着琴弦般的颤音——似在哭泣，似在哀怨，似在倾诉……
江涛像小孩子一样地点数着风铃：一、二、三……没错，还是九个风铃——天长地久！
江涛注视着风铃发呆，心里为玫吟咏最后一首诀别诗：

流泪的风铃
——献给苦命的叶玫

有一串风铃
挂在幽静的窗前
随风雨袭来
发出细碎的响声
——在我眼里哭泣

有一串风铃
挂在孤独的床头
让思念敲打
发出美妙的清音
——在我梦里哭泣

有一串风铃
挂在月亮的宫殿
伴寂寞起舞
发出痛苦的呻吟
——在我怀里哭泣

有一串风铃
挂在太阳的脸上
任青春燃烧
发出生命的呼唤
——在我心里哭泣

对于叶玫的怀念，使江涛的心变成了一张纤细敏锐的蜘蛛网，任何一点轻微的感触，都会在这张网上颤动不已。
江涛一整天，粒米未进，只喝了一瓶矿泉水。人饿得浑身无力，走路都在打趔趄，他把骨灰盒放回到桌上，趴在一边，守着玫的亡灵，昏睡过去……




第一节

晚上，梦雪准备了晚餐，炒了几个江涛爱吃的菜，但他一点味口也没有，害得梦雪热了凉，凉了又热，反复好几次，他才勉强咽了几口。
梦雪看到江涛这样“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样子，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羡慕，甚至妒嫉叶玫——她才真正赢得了这个男人的心，而陪伴自己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她怀疑自己在这个男人身上，无休止地耗下去，最终的结果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这些，心里不寒而栗！
当然，梦雪知道现在不要逼他，不要为难他，感情也好，婚姻也罢，暂时都放到一边，要有足够的耐心，熬过这段阵痛期。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情人的温柔和体贴，让江涛走出悲痛的漩涡，抚平他心灵的创伤，让他找回自我。振奋精神。

梦雪是聪明的，也是细心的。她知道只要叶玫的骨灰盒在房间里放一天，江涛的痛苦就要延续一天。因此，尽快把骨灰盒送给叶玫的表叔，才是根治江涛心中痛苦的最好办法。她瞒着江涛，以江涛外甥女的身份跟王经理通了电话，希望他早日来取走骨灰盒，不然，舅舅天天食不甘味，眠不安枕。
王经理回答说，实在太忙，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江涛把骨灰盒送到长沙来，他可以到火车站去接。
梦雪想，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于是，她让江涛与王经理联系骨灰处理事宜。听了王经理的答复，江涛决定亲自送骨灰盒去长沙，当面向叶玫的表叔道一声歉，作最后的交待。
梦雪打算趁周末陪江涛一道去，但江涛觉得没必要浪费路费，再说送到火车站就回来，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于是，梦雪为他打好火车票，从深圳直达长沙。
临走前一夜，江涛瞒着梦雪，用一个玻璃瓶装了一点玫的骨灰，放到自己箱子底下，他要永生永世地珍藏——一段难忘的岁月，一份缠绵的爱情，一笔刻骨的痛悔！
深夜，江涛站在窗台前，抬头看天，天上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发出淡淡的银光，连清风都透着一股寒气。他将目光从天空移到窗前，默默注视窗棂上的风铃，随风摇晃，叮当作响。四周阒静，只有一盏白炽路灯伴着他，用柔和的灯光阅读他脸上的泪痕……

江涛护送骨灰盒到长沙火车站，亲手交给了王经理，并赠送了2000元，希望王经理在叶玫的家乡找方净土，安置骨灰——让叶玫的灵魂回归故里，结束在外飘泊的生涯。他想这也是玫在遗书中“最后送我一程”的愿望……
江涛从长沙回来，梦雪到车站接他。梦雪以爱的滋润和温暖，缓解了他内心的忧伤，江涛深为感激。
夜里，梦雪又陪江涛来到洪湖公园，让清风、月色、荷叶、青草，分担他的忧愁，解除他的痛苦——洪湖公园是荡涤人生烦恼，减轻心灵负荷的宁静去处，这也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江涛坐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抬头仰视天空，满天星光，熠熠生辉。他久久凝视，目不转睛，脑海里浮想联翩：
传说世上每一个人，生来便是头顶一颗星星。这颗星星大，你的命就幸福；这颗星星小，你的命就多舛。这颗星星明亮，你的人生就发达；这颗星星黑暗，你的生活就多难。人生的这颗星星陨落了，你的命也就终结了！——玫，你属于哪颗星呢？
忽然，真的有一颗流星，从广袤沉寂的夜空中像一道耀眼的弧光划过，从江涛的眼前荡然消失，尽管这缕耀眼夺目的弧光，在夜空中只是短暂的刹那，但在江涛的心中，却留下了永不消失的一道绚丽的彩虹。那化为烟缕灰烬的无痕，必定以另一种物质形态，在天地与大海中得到永生！
江涛心口抽搐般地颤动了一下，像弹奏的琴弦戛然而断……
江涛默默为玫祈祷：亲爱的玫，那是你的眼睛，你的灵魂，你的生命——超越穹苍、超度人间、超升天界！

江涛上班没精打采，心不在焉，为公司写的材料常常出差错，几次被老总点名吃“泡茶”。江涛知道自己在这家单位干不长久了，能呆一天算一天。他打算把手头的长篇小说《阴晴圆缺深圳梦》写完，尽快交付出版。这样，他就是被命运，抛到孤岛荒郊，也在所不惜。
梦雪见江涛终于寻回了自我，也为他高兴。积极配合他的创作，像流水线作业一般：江涛写完一页，梦雪就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进电脑，并且不时地为他修正一些明显的错误。他们合作得那么愉快，那么默契！ 
那天夜里，他们终于写完了小说最后一页。江涛兴奋得抱起梦雪腾空旋转，梦雪尽情地张开双臂，延伸细腰，展开两脚，好像要腾飞起来……就像《泰坦尼克号》男女主角在舢板上“展翅高飞”的经典动作。

两人买来“金威”啤酒，相坐对饮，举杯庆贺。
“梦雪，来，再干这一杯！”江涛为梦雪斟满酒，举起杯，“亲爱的，这20多万字都是你一笔一划敲出来的。辛苦了，谢谢你！”江涛先干为敬。
“涛，我也感谢你，在我人生最落魄的时候，是你给了我鼓励和支撑。我13门中文自考课程，全都顺利通过。等你小说出版的那天，也是我大学圆梦的时候！”这就是爱情的力量，这就是生命的动力！梦雪多么渴望能永远与江涛生活在一起，永远从他身上获得无穷的力量和希望！
一杯接一杯，一瓶又一瓶，酒不醉人人自醉。酒入热肠，脸泛红波，情翻浊浪，欲灼躯体。
“亲爱的，你要了我吧！”梦雪灼烈的唇印在江涛绯红的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再到嘴唇。
江涛激情回应，红润的舌头灵巧地送进梦雪的嘴中。梦雪积极配合，两片粉红色的活动地板，胶着在一起，湿漉漉、润滋滋。仿佛阻塞了呼吸，停止了心跳……
他们紧紧搂抱着，压倒在床上。梦雪说：“亲爱的，你咬我一口吧？我渴望我的身体上留下你的牙印——绘在皮肤上，烙在心灵里！”
江涛说：“咬你也不过瘾，我真想掐死你——”
“那你现在就掐死我吧，我愿意死在你怀中！”
江涛终于忍不住，刚劲地挺进那片湿润润的沼泽地。梦雪发出“嗳——，嗳——”的呻吟，“亲爱的，抱紧我，掐死我——”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尽情，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放纵，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赤诚！
上帝呀，你创造了亚当和夏娃，不就是要让他们享受浪漫温馨、刻骨铭心的*吗！




第二节

江涛将厚厚一摞小说稿用棉线装订成书，郑重地送给了出版社。他轻松得似乎要飞起来，多年的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他真想对着苍天高喊：“我要出书啦！”
回来的路上，细雨份飞。江涛任雨水洒在自己身上，干脆仰起脸，享受雨水洒在脸上的凉爽。
江涛回到房间，梦雪还没有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四壁，他又陷入了对玫的思念。他来到阳台上，微风夹着细雨穿透窗缝，敲打在那串风铃上，细细的雨珠顺流而下，一点一滴地打在地板上——流泪的风铃、哭泣的风铃、悲怨的风铃！
江涛注视那串流泪的风铃，天上的雨水，化成了他的泪泉，喷涌而出……。
他趴到窗台上，轻轻摘下那串流泪的风铃，坐在书桌前，用干毛巾逐个地揩拭风铃上的“泪水”，脑海里又浮现出几年前叶玫送风铃时春风满面的情景：“九个，象征天长地久！”
“玫，你好吗？——”
江涛擦拭完了风铃，随手挂在书桌前，不想让雨水再打湿风铃——他不忍再看到风铃流泪！他久久地凝视那串风铃，心里充满着缕缕怀想……他取出那天藏在箱子底下的骨灰瓶——这是他偷偷留下叶玫的唯一遗物。他取出一张洁白的A4纸，垫在桌上，倾斜小瓶倒出骨灰，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骨灰泛起星星点点的磷光，一闪一闪的，像星光，像火花，像精灵。亲爱的玫，这是你的灵魂在闪烁吗——真的好想你，真的怀念你！

“卡嚓——”梦雪开门进来，冲着江涛的背影说：“外面下雨，你回来时没淋着吧？”
“哦，没——”江涛嗫嚅地说，手忙脚乱地把骨灰倒进瓶内，撒得满桌的粉末。
“你在干嘛？”梦雪娇滴滴地凑上来，一双纤手水蛇般地绕在江涛的脖子上。
江涛猝不及防，毫无准备。急忙用粘着骨灰的手，轻轻掰开她的手：“你没淋湿衣服吧？”
梦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遗物：擦得锃亮的风铃，撒得一桌的骨灰——她明白了一切，一股莫名的妒意涌上心头，心里凄楚难忍！
她一双纤手触电般地从江涛身上弹开，跌跌撞撞地退了下来，将自己无力地埋在沙发里。脑海一片空白，心里一团乱麻，脸上一派惘然，泪水一塌糊涂……
江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蹑手蹑脚地把风铃挂回到窗台上，把骨灰瓶塞进抽屉里，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耷拉着脑袋来到梦雪面前：“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突然进来——”
“你是有意要撵我走吧？真要我走，你就直说，用不着用死人的忌物来暗示我！”梦雪抬头看着江涛，眼里含着闪闪的泪花。
“我不是有意的。我刚把书交给出版社，回到房间空荡荡，心里很失落，就胡思乱想，看到了风铃就想起了她。你也太敏感了，何必为一个死去的灵魂吃醋呢？”江涛真正领略到女人的细心。
“只怕我这个活脱人，还斗不过那个死魂灵。你心里真的赶不走她的话，那就让她的灵魂陪伴你吧！”梦雪“呜呜”哭出声来。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伤害你！”江涛诚心坐到梦雪身边，掏出纸巾为她擦泪水。
梦雪的双眼像汩汩的泉眼，边擦边涌，泪下如绠……

夜里，两人虽然共枕而睡，但只是同床异梦。两人一夜无话，各想各的心事：
梦雪感到命运对自己不公平，这么多年自己掏心摘肺地对他，却始终没有赢得他的心。如果说叶玫在世时，江涛同情她的处境，有意将心偏向她，那还可以理解——男人同情弱者。现在叶玫人已作古，骨灰也已归故里，但英魂仍然不散，面对风铃和骨灰，他还那么缱绻不已……梦雪越想心里越酸楚，越想越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人——江涛啊，江涛，你真像一本深奥的天书，让人读不懂啊！
江涛也不明白，聪明过人的梦雪怎么会如此敏感和脆弱，叶玫都成了九泉之下的孤魂，你还跟她计较什么呢？江涛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梦雪越是嫉妒孤魂，越是证明她对自己的爱。所以，宁愿自己赔罪道歉，也不愿伤害一颗挚爱的心！

一夜辗转反侧，直到东方泛出了鱼肚白。
江涛正欲翻身想再睡一会，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知道这么早打来的电话，十有*是妻子的长途，内地人都有早起的习惯。
江涛起身接电话，尽量压低声音，而且只是“嗳，好，知道了——”不连贯的应答，“行啦，那就来吧！”
他知道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他不想说谎，因为说了一个谎，就得再造十个谎去圆谎，而且最终必然露出破绽。他想合适的时候再把电话内容转告梦雪。
他故意侧身，闭上眼睡觉——
“是大嫂打来的吧？”梦雪向来称江涛的妻子为“大嫂”。
江涛没有想到梦雪还是听到了，这事是绕不过她的。他还是和盘托出了事情的真相：“没什么，是关于女儿的事。妍妍参加全省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荣获一等奖，学校组织他们参加在香港举办的夏令营，肖娴打算陪妍妍来深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梦雪打断了。
“好呀，恭喜你又要阖家团圆啦！”梦雪不无揶揄。
“她只是说，有这个打算，能不能付诸行动，还说不定。何况，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再说吧。”江涛想尽量淡化妻子要来深圳的事实。
梦雪没有再追究，这又是一个解不开结的线团。她还是像平常一样，认真细致地梳妆，打扮停当之后，刻意对镜检查，直到满意了，才挎起坤包去上班。

坐在大巴的窗口，梦雪眼眺远处，心里还在想着江涛妻子要来深圳的事，她很在乎这件事。她觉得生活对她不公平，好像有意要跟她过不去：
一个叶玫的“死魂灵”还没有赶走，又冒出一个孩子她妈的“活魂灵”。如果仅仅只是驱逐“死魂灵”，自己还有充分的信心，因为时间最终会淡化江涛心中的思念，何况，自己曾经就是胜利者；而要抵挡江涛妻子这个“活魂灵”，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自己并不了解他们夫妻的感情到底如何。自己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明处，而肖娴则是隐蔽在暗处，看起来远隔千里，虚无飘渺，但那踪影却无处不在，无时不现……
这样摸不清对手底细的竞争游戏，自己怕是注定要失败。既然明知自己处于劣势，干么不回头是岸呢？非要等到鸡飞蛋打，鱼死网破时再收手，伤亡就惨重啦！
她真的想退出这场感情游戏，实在太累、太辛苦！在感情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受伤的还不是自己。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三”，要拆散一个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夫妻，争取到一个合法的地位，谈何容易呀！退一步说，就算他和妻子的感情不好，但经过十多年的考验，早已变成了水乳交融的亲情关系，婚姻的堤坝堪称固若金汤！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天真的黄毛丫头，还可以宽慰自己说：失败了重新再来，天涯何处无芳草！而自己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这种旷日持久的感情游戏，我还耗得起吗？
何况，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感情受过伤的女人，还能经受第二次的失败打击吗？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呀！
幸福的婚姻仅有爱是不够的，还要面对现实，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江涛啊，江涛，我们有情却无缘，有缘又无分，倩何人：为爱作主，放爱一条生路呢？算了吧，放一手，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三节

经过苦思冥想，权衡利弊，梦雪最后拿定主意：离开江涛！
下班回到小屋，梦雪就开始收拾行李，先收拾床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放进旅行袋；再收拾桌上的化妆品，连一枚小小的棉签也不遗漏；最后再拉开抽屉，将大大小小的书本，厚厚薄薄的笔记本，一一捡进旅行袋……
江涛在一旁看得发呆，不解地问：“你干嘛这么早就收拾东西呢？她们纵使来深圳，也没有这么快呀！而且你也没有必要收拾得那么干净，带些日用品就行了，剩余的东西我会帮你送到二楼收藏好，何必搬来搬去，自讨辛苦呢？”
“这是最后一次辛苦，以后就清净啦！”梦雪说完，不争气的眼泪涌了出来。
江涛从梦雪的泪水中读出了一种决绝，心里怦然一惊：“亲爱的，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点时间，千万不要离开我！”
梦雪带着哭腔，抢过话头：“请你不要假心假意地挽留，其实我心里明白，没有人真心爱过我！我紧紧抓住的，恰恰是想甩开我的手！”
梦雪一边洒泪，一边爬到床头，摘下了他们唯一的合影照。狠心地拿起剪刀把照片一裁为二：将自己的一半，随手撕得粉碎，甩在地上；而将江涛的那一半，顺手扔在桌上……
“你干么要这么绝情呢？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曾经相爱过，总是情人一场，难道你就不想留下点有意义的东西做纪念吗？”江涛看到一地的碎片，像撕碎心一样地难受。
“忘记我比记住我令你愉快，何必留什么纪念呢？”梦雪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绝情，她害怕自己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感情的东西，怎么能说忘就忘呢？一对曾经爱得真挚缱绻的人，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呢？”江涛完全没有心里准备，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算了吧，人生就像戏剧一样，一场接着一场，不停地转换背景，轮换角色，这一次是在劫难逃——轮到我下场啦！”梦雪铁了心。
“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出来。我们冷静想想，或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不至非分手不可——”
“我不是三岁小孩，不要再用墙上的画饼，给我充饥！”
“纵使分手，我们的爱也会永远留在记忆里——作为一个故事，永远都会是美丽的回忆！”江涛知道分手不可挽回，但他也希望对双方的伤害不要太深——男人的大度和宽宏，就是在享受情爱的最后温情。
“以后有机会，我会用合适的方式向你解释。现在，我脑海里只有三个字：离开你——别无选择！”梦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旅行袋，拉上拉链。
她抬头环顾一下这个曾经与江涛共同拥有的温馨的爱情小屋，毅然甩头出门——她知道自己将彻底离开这片曾经爱过、恨过、哭过、醉过的天空。

江涛见梦雪拖着行李箱走了，好久没有转过神来，好像在做一场恶梦。直到眼前一片空白，他才知道这不是梦，而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场情人间的痛苦分手！
他拼命地冲出房门，追上梦雪，抢过她手中的旅行袋，转身往回走，但梦雪挡在了他面前：“你让我走吧？如果你还念旧情，心里还有我，你就不要让我遭受更深、更大的伤害——因为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最终的结局！”
“不能给爱一次机会吗？”江涛真的想挽留她。
“如果你真的想留我，那就拿出实际行动来，我们签份协约，给我明确的承诺，我就留下来陪伴你一辈子。否则，就让我走——”梦雪无法控制自己，失声痛哭。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涛没有回旋的余地，无力向前再迈出一步。他无奈地转回头，送梦雪走出大院，拦了辆的士，让她坐上去，轻轻地为她拉上车门。
随着出租车的启动，透过玻璃窗，他看到满面泪帘似的梦雪——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江涛滂沱的泪水流到了嘴边，他顾不上擦拭，任泪水流进嘴里，沁入心肺，泪很咸、很苦、很涩……
他想冲上去挡住的士，哪怕是将身体轧在车轮底下……他想劝梦雪回来，答应给她婚姻的承诺——他还来不及移步，那辆的士早已加大油门，在眼前渐渐消失，留给他的是一股浓浓的黑烟……

送走梦雪，江涛的心被撕裂了，有一种生不如死的剧痛。他环顾房间四周，每一面墙壁，每一件物品，每一缕空气，都见证了他们曾经的美好岁月——在这个房间里，他们痴爱过、温存过、消魂过！
谁也没想到那欢乐稍纵即逝，留下的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江涛失魂落魄，整个房间都充满着梦雪的影子，他发现自己不仅过去爱她，现在仍然爱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聪明、那么痴情！
江涛始终不理解梦雪的决绝，觉得她有点怪异，有点不近人情。为什么要选择叶玫车祸之后，长篇小说出版之前而离开呢？他更不理解梦雪，为什么把婚姻看得那么重要？一点也不洒脱，一点也不前卫！其实，对于真正爱的人来说，爱本身既是过程，又是目的——为什么一定要以婚姻作为爱情的归宿呢？
他甚至也不理解这个社会，不理解世俗的价值观：爱情为什么一定是单行道呢？为什么不可以在婚姻之外兼有情人呢？为什么……爱啊，真是一团乱麻，一道永远无解的方程式！
江涛疲惫地合上眼睛的瞬间，眼角同时滚下两颗浑浊得像泥团，沉重得像生锈的泪珠，重重地打在地板上……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之后，就有一种揿起电话的冲动，他想向梦雪解释，竭力劝她回心转意。但他拿起电话，又强迫自己放下……因为自己永远也找不到让梦雪回来的理由，永远也找不到重拾浪漫的依据！
在分手的时刻，男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女人的絮语是一条河，男人的沉默是一座山。河水的天性是柔弱，大山的风格是凝重——爱她，就接受她的选择吧！
梦雪就像彩云一样，从江涛的生活中蒸发了。从今往后，留给他的只能是：多一份牵挂、多一份思念！




第四节

当车门关上，汽车刚一启动，梦雪看到江涛那含泪的双眼，刹那间就被抛到了车后——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潮水般地涌上心头，身体像抽筋一样地瘫倒在座位上……脑子木然得连的士经过出租屋门口，也忘了叫司机停车，直到过了两栋楼后，才叫司机倒回来。
梦雪拖着沉沉的旅行箱，进了临时租下的房间，四周空荡荡，一股寂寞感袭涌而来，趴在桌上痛哭起来——泪水越积越多，浸湿了桌面，流淌到自己的腿上，滚烫砭肤……
梦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地依恋江涛，对于他的痴迷，并没有随漂流的脚步而熄灭，爱的火种始终深埋在心底，随着对他的思念而熊熊燃烧——人是远离了他，但灵魂还萦绕着他飘荡……

正是星辰满天的夜晚，梦雪实在战胜不了自己，忍不住还是独自来到经常与江涛约会的洪湖公园。她和江涛共同坐过的绿茵茵的草坪，现在只剩空荡荡的一片枯草。这是他们曾经倾诉衷肠，相拥相吻的圣地，连空气都飘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如今成了怀旧与伤感的祭坛，成了埋葬爱情的墓地。
她一个人痴痴坐了几个小时，腿都发麻了。高悬耀眼的白炽路灯，眨眼睛似地闪了几下，提醒人们已是深夜。梦雪这才起身，环顾四周湖水，依依惜别，恋恋不舍——以后再来这公园的机会就不多了！
她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再看一眼，怀着无限的惆怅和感伤。她向湖边的那块草坪——刚刚孤坐过的草坪，投去最后的一瞥：别了，我的草坪！别了，我的公园！别了，我的爱人！

梦雪从公园回来，仍然无法平息自己心中的忧伤和思念。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恶梦，她甚至有些后悔：不该那么冲动，那么决绝，起码也应该给江涛回旋的余地，缓冲的时间——这样一走了之，实在太伤他的心！
如果分手不可避免的话，那也要尽量让痛苦软着陆！不该这么急刹车，弄得两败俱伤——伤口的流血犹如井喷，堵也堵不住！
她决定向江涛写一封信，说明分手的原因，表明自己今后的态度，也让大家好合好散，即使不做情人，也不要成为仇人啊！毕竟我们那么投入地爱过，让我们把那段美丽的故事珍藏到永远吧！

梦雪提起笔，开始铺纸写信，刚写了一行称呼，泪水早已四溢横流。她没顾得擦泪，因为泪水根本就擦不干的——任凭如喷的泪泉，伴着如涌的文思一起流淌，把憋了多年的心里话，一起泄洪般地倾倒出来吧！

亲爱的涛：
原谅我在你没有心里准备的时候，绝情地离开你！
选择分手，我和你一样：眼中流泪，心里滴血，因为我们毕竟真情地、投入地相爱过！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几年里，我还是要由衷地说一句：感谢你！感谢此生有这样一次豁出了性命的爱恋，我从没有这样深地爱过一个人，从身体到灵魂，从血液到心房；也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让我动情，以至把我一生的两性相悦之情，都在这次爱恋中消耗殆尽——在我看来，恋爱是以生命为燃料的一种燃烧，每投入地爱一次就是一次生命的消耗，人的一生又能燃烧几次呢？我怀疑自己在以后的感情生涯中，还会有足够的能量，重新燃烧感情，碰撞出爱情的火花！爱过一次，就再也不会钟情；尝过幸福，就再也无缘幸福！

几年前，当我男友把我从恶梦的高空推下悬崖的时候，是你伸出了温暖的双手，在地上承接了我——接住了我所有的眼泪和伤痛，所有的屈辱和辛酸，所有的悔恨和绝望！
当我感到寂寞凄凉，孤苦伶仃的时候，是你亲切地接纳我、照顾我，给了我生活的勇气、生命的支撑！使我枯萎的心重新复活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真情地，毫无保留地对你奉献了我的爱、我的心、我的生命！
感谢命运的恩赐，在我人生最悲惨无依的时候，遭逢了你，爱上了你——我以为从此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当时就像飞蛾扑火一样，看见萤火之光，就以为是照亮生命的明灯，奋不顾身地就扑上去！
涛，你知道吗？对于一个受过伤、脆弱的女人来说，多么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温馨的港湾——我曾天真地想：这一切的一切，你都能给我，都会给我！ 我也固执地认为：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却不能没有我！当我搂着你坚实的肩膀，躺在你温暖怀抱的时候，在睡梦中我都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与你共同生活的这几年中，我经常地幻想：春天，我们共撑一把红伞，在绵绵细雨中漫步；夏天，我们听着海浪的声音，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串串足迹；秋天，我们手牵着手，踩在满地干枯的落叶上接受秋韵的洗礼；冬天，我们肩靠着肩迎向寒风，用彼此的体温为对方驱寒送热……牵手走过春夏秋冬，相依走到天老地荒！
始料不及的是这些美丽的画面，仅仅只在梦中浮现！残酷的现实，将我的美梦击得粉碎。现在冷静地回想起来，我不过是在画饼充饥，缘木求鱼——爱情向左，命运向右！我的结果就好像是：捧起雪花，雪花却在自己的手温中融化；掬起海水，海水却在指缝间漏尽！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是一片不适宜生长爱情的盐碱地！正如人们说的：在深圳什么都可以谈，唯独不能谈爱情——而我却偏要固执已见，逆道而行。
我坚信爱情能战胜世俗，爱情能突破环境，爱情能超越现实——现在看来，我是多么傻冒，多么愚蠢呀！

梦雪已经写得泪水比墨水流得还快……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笔，留到明天再接着写——她想把这几年的幸福、委屈、痛苦、期盼，都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也许这样会使自己的心情轻松一些。
第二天清晨，她又接着写下去：

在我们相爱的几年里，的确好累、好辛苦！先是从叶玫的身边把你抢回来，总算坐稳了情人的交椅。后来我才发现，真正的赢家不是我——我得到的只是你的身，叶玫始终占有你的心！再下来，将是更艰巨、更持久的婚姻争夺战，其结果可想而知：你不可能放弃家庭，给我名分，给我归宿！你从来也没给我一个承诺——哪怕是口头上的允诺！
是的，我很在乎婚姻：女人就像一枚落叶，飘来飘去，最终要飘到男人的脚下——落叶归根。女人本没有自己的根，女人的根就是男人。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觉得和一个不想建立家庭的男人在一起是不安全的，女人没法要太多的自由。何况，你那建在内地的家，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随时都有掉落下来的危险！
我深知：你和肖娴毕竟是用婚姻积累起来的十多年的亲情，这种感情盘根错节，很难割裂；而我们毕竟只是筑在悬崖上的爱巢，这种情人之间的爱情，很可能只是一种填充、一场游戏——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所以，爱一个人而没有婚姻可能时，唯一的出路就是远离所爱的人！

亲爱的涛，请你放心，我不会恨你，也不会为自己曾经付出的爱而后悔。因为女人的一生是需要爱和被爱的，付出过一段真情，享受到爱人和被人爱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种浪漫、一种美丽！就算如今失去了，也比没有爱过要好，人生能有几回爱呢？这一生中只有你值得我深爱和付出。爱过，拥有过，就已足够！
亲爱的，我可以不后悔，但我无法不悲伤。你知道吗？越是执着的女人，越是脆弱。对于曾经走进过身体，灵魂*相对的男人，留下的伤痕是永远也擦不掉的，因为它深深地刻在心里，并且随着青春渐老而一触就痛。爱上你只是一霎那，忘记你却要付出一生！

梦雪边写边流泪，不知不觉又到了上班时间，她只能搁笔，等到晚上回来再写吧！
对于梦雪来说，这封信不仅仅是结束一段缠绵的感情，同时也是告别一段浪漫的人生。此后，她的人生观、爱情观、生活方式等等，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寂寞的夜里，伴着一盏孤灯，梦雪继续她没有写完的长信：

别了，亲爱的涛！请别怪我的绝情——分手了，绝不再做朋友！以你的善良和多情，也许会劝我：做不了情人，就做朋友。我认为这只是一句摆在台面上的话，男女之间从来不存在“退而求其次”的好事——情人不成退到朋友，朋友不成退到同志。男女之间所有的关系，几乎都是一次性占位，开头是什么角色，以后也不容易改变。对于有过灵与肉结合的男女来说，是再也不可能做纯粹的朋友，这就像江河的水不可能倒流！
亲爱的涛，我们做不了朋友，当然也不必成仇人。像我们这样深爱过、快乐过、山誓海盟过，怎么可以铸爱为恨、反目成仇呢？最好的姿态是转身消失，再不相见——相识于红尘，相忘于江湖！
对于分手的情人来说，最理想的境界：不是没有距离，而是保持距离。这样，我们们双方蒙受的伤害才会少一些，付出的代价才会轻一些！

亲爱的涛，离开你，并不意味着不再爱你——这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割舍六年的爱情，无异于生生剜下我心头的一块肉，我的痛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我敢说，从胸膛掏出我的心，血滴在地上，写的仍然还是三个字：我爱你！
亲爱的涛，你感情丰富，不会不理解我为什么写这封长信；你聪明绝伦，不会不原谅我这无奈的选择。
我衷心希望你，不要再CALL我，不要再找我——我害怕面对你，到时我会战胜不了自己，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从而前功尽弃，重蹈深渊！
亲爱的涛，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希望你再找我，那就是：你彻底地成为自由身，真正享有爱的资格的时候；我也能够完完全全地拥有你，我们能够一起牵手走上红地毯的时候——我期待你再续情缘！
没有我的日子里，愿你多珍重——我今生今世都会为你祝福！

永远怀想你的：梦雪
年 月 日

写完这封长信，耗尽了梦雪所有的力气，抽干了她全身的血液，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瘫倒在床上……




第五节

第二天上午，这封长信就捧在了江涛手上，他反复地不知读了多少遍。开始的时候，还能悲声哭泣，以泪洗面；到了后来，再也流不出泪，他麻木了，呆痴了——爱到极爱，往往变成无情；恨到极恨，往往不再有恨。
江涛知道自己的处境，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她——不再找她，不再打扰她！在心里永远为她祝福：相信她会有真挚的爱情，幸福的家庭！
江涛把这封信压在箱子底下，与叶玫的骨灰瓶放在一起——这是他一生中遭遇的不可忘怀的两个女人，也是他一生中经历的不可忘却的两段情感，他会珍藏一辈子！也许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才会再拿出来看一看——回味这段美好的岁月，缱绻的爱情。
江涛最希望的就是：当两人都变老了的时候，能在街上邂逅，最好是在公园里巧遇。那时，两人还能相互笑笑，坐下聊聊……

梦雪狠心而别已经两个月，她的音容笑貌像影子一样缠绕着江涛，她留在房间里的气味像薄荷一样清凉、幽香，一绺绺地在空气中飘荡，在房间里缭绕……挥之不去，忘之难却！
江涛克制自己的思念和渴盼，几次拿起电话，又强制自己放下——尤其是听到儿子来香港参加夏令营活动因故取消，妻子肖娴也决定不来深圳的时候，江涛真的好想通知梦雪，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电话：我不能再打扰她！既然不能给她未来，就不要搅乱她平静的生活；既然不能给她幸福，起码也应该还她安宁——宁愿自己忍受孤独和思念，也不愿影响梦雪的正常生活。

倒是梦雪在分手之后，先后两次主动给江涛打过电话：
第一次是告诉江涛：自己找了男朋友，是单位的同事，电脑工程师，比她年轻三岁。可惜他只爱电脑，不懂浪漫。“姐弟恋”好辛苦，他不懂关心我，只要我照顾他……
江涛听了，只说了一句安慰的话：两人漫漫磨合，你们会幸福的！
第二次打电话，是在“姐弟恋”仅一个月后，她告诉江涛：自己已闪电式地与男友结婚——身找到了归宿，心却仍在流浪，灵魂仍绕在江涛的树枝上，回荡在洪湖公园的丛林中、湖面上……
江涛听了不胜欷歔，生米已煮成熟饭，自己还能说什么呢？仍是好言相劝：那就先结婚后谈恋爱吧，祝你们幸福！

结婚半个月后的月夜，梦雪与新婚丈夫来到洪湖公园踏青，竟和孤独的江涛在草坪上不期而遇——
也许是太意外，也许是害怕尴尬。江涛和梦雪只是默默互送了一个眼神，算是打招呼——匆匆一瞥，又匆匆而别！
就那么瞬间一瞟，江涛也分明看见梦雪的脸上有一种与蜜月夫妻极不协调的忧郁形态，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神情——这是一种婚后生活不幸福才会有的表情。
江涛呆痴地站在草坪上，目送梦雪和丈夫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暗淡的小路上，久久不能释怀：这草坪烙印了两人温馨可人的生活画面，树林里还回荡着江涛用草叶吹奏音乐的旋律，空气中仍传来梦雪那银铃般的笑声……江涛的心里涌起一种车过腹痛的伤感！

此情此景，多么酷似陆游与唐婉在沈园相遇的画面，那首伤心欲绝，哀流千古的悲情词《钗头凤》，从江涛的心里涌了出来：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其实，此时的梦雪又何尝不是剜心割肉般的痛苦呢？她身边跟随的是自己蜜月里的丈夫，但她常常会幻化成江涛的影子。
今晚来洪湖公园，正是自己想念江涛，才来这里怀旧，重拾浪漫。没想到会遇到江涛——心里又是多么渴盼能遇上江涛！当她看到江涛仍是孤独一人时，她就幻想自己依偎在他的身边——江涛啊，江涛！为什么有情人成不了眷属！
她内心的苦恼无法与人诉说，在新婚的丈夫面前还得强作笑颜，这与当年的唐婉的处境何其相似！
唐婉那首宣泄心中块垒的悲情词《钗头凤》涌现在她的脑海——但她只能在心里默诵：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倚斜栏。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梦雪踏着青草，缓慢移步，泪水默默而流。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别了，江涛！别了，爱情！




尾声

江涛的长篇处女作《阴晴圆缺深圳梦》终于出版了，但他脸上展现的是苦恼人的笑——欣喜之余，也为推销被抵作稿费的500本书而发愁。
“铃——，铃——”印刷厂的搬运工送书来了。
江涛打开房门，迎搬运工进来，热情地从他们肩上卸下沉甸甸的书箱。
头戴太阳帽的搬运工喘着粗气，把一张运单递给他：“江先生，您点点数，每箱100本，一共5箱，麻烦您在这运单上签个字。” 
江涛数也没数，挥手就在运单上签了自己的名：“两位辛苦了，慢慢走！”说完，打开冰箱取出两瓶矿泉水，每人送了一支。
随后是搬运工“咚咚”下楼梯的脚步声……

江涛把5箱书整齐地堆放在墙角上，拆开上面的一个箱子，取出一本崭新的书，一股浓郁的油墨馨香扑鼻而来。他瞥了一眼封面上行云流水般的书名——《阴晴圆缺深圳梦》，匆匆翻了翻，并没有什么兴致，又懒洋洋地扔回箱内。
他看着眼前一堆的书发呆，这500本书是出版社支付给他的稿酬，没想到20年的文学追求，8年打工生涯的业余创作，换来的就是这500本书——其实，就是一堆漂亮的废纸！
现实是残酷的：这500本书卖给谁呢？怕是免费送人，人家都不领情呢！现今的作家算什么呢？不就是那些自己穷得叮当响，还要硬着头皮写破小说的傻瓜蛋么？不就是那些穿不上名牌，喝不起茅台，啃着窝窝头还要嚷“有了*你就喊”的自恋狂么？
出书是什么滋味？不正像一段流行的顺口溜：

写了东西愁出版，
买个书号要贷款。
自销自售摆地摊，
要几寒酸几寒酸！

江涛联想起海明威笔下《老人与海》中那位饱经风霜的苦涩“老人”的形象：这部不朽的名著，写出了作者自己的体验、精神和灵魂，对于这个世界和宇宙的感受！孤独、寂寞、拼搏、奋斗、勇敢、险恶，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最终他带回来的是一条大鱼的空架子，因一路上为大鱼的肉已经被海里的鱼吃掉了！
当你得到了你想要获得的一切，却发现一切都是零！一个人奋斗一生，如果你失败了，你就葬身海底。你胜利了又能怎样呢？你得到的不也只是一副“空架子”！
这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鸟，在辽阔的天空中投入地飞翔，但天空中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唯一的安慰是：小鸟的确顽强地飞翔过！

江涛像往日一样踏着点去上班，同事们捧着当天的报纸，对他说：“江先生，恭贺你出版长篇小说，想不到作家就在我们身边！”
江涛报以微笑，他怕同事们张扬，被老总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果然，他到自己办公室屁股刚撩凳，人事部经理就叫他去一趟。
江涛忐忑不安地来到人事部，贾经理也正在看报纸上那个火柴盒大的短讯，见江涛进来，客气地说：“江主管大名都上报纸了，恭喜你出版大作！”
江涛不喜欢客套，直言道：“贾经理，你叫我过来，有何指教？”
贾经理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公司正在转制，裁减冗员的任务很艰巨。老总考虑到你的兴趣在文学创作上，可以专职搞创作，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大作家呢！”
江涛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这本书给我惹祸了！他知道自己炒鱿鱼的命运不可避免，他连申诉的愿头都打消了：“请问现在可以办理离职手续吗？”
“你看方便的话，三天内办完都行！你——”贾经理本来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但江涛早已“咣当”一声，甩门而出……
刚过了几年稳定的打工生活，现在又到了收拾行囊，享受飘泊的时候了。江涛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孤独的大雁，扇动着疲惫的翅膀——望天也迷茫，望水也迷茫！
公司物业部，当天就送来了一张“限期三天搬出宿舍”的通知。江涛看着这张最后通牒，心寒得就像被人推进了冰窟，从头到脚冷得透彻。想来自己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六年，人未走，茶已凉，这就是深圳，这就是打工仔的命运——深圳不相信眼泪！

在通牒期限的最后一个早晨，红彤彤的太阳悬挂在东方，那么绚丽，那么温暖——幸好大自然还是那么一如既往，体恤苍生，普照万物。
江涛早已把书籍运回了老家，剩下的只有简单的行囊。他轻轻地最后一次关上房门，向居住了六年的房间，依依惜别：

悄悄地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地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江涛漫无目的地来到附近的公交站台，他真的不知道到底要乘哪一路车——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要到何处去的情况下，眼前就停了一辆“1路车”，他被拥挤的人群拱上了车厢——人坐在车上，心浮在空中！
江涛知道“1路大巴”的终点站是火车站——那也好，当年从内地出来到深圳，第一站不也是火车站吗？火车站既是终点站，又是起点站，那里四通八达，正像人生的新起点：
选择了打工，就是选择了漂泊。人的一生总归都是在路上，在路上行走，从起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到起点——我还年轻，我渴望继续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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