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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尘心
　　作者：悠闲的猪

　　无忧亦无怖（一）

　　  
　　 
　　 
　　第一章无忧亦无怖
　　“欢迎光临！”
　　听到玻璃门上悬挂的风铃响起，赵尘然头也不抬地习惯性招呼。
　　盛夏的午后，正是一天之中最寂静最困乏的时候，炙热的太阳发挥着严酷的威力，马路边一排排的法国梧桐吃力地顶着无精打采的叶子，在无风燠热的空气中了无生气地一动不动，全无往日的风姿。
　　林宵就在这样的一个平凡的夏日午后中无意发现了这家名叫“尘屋”毫不起眼的小饰品店。
　　平常这种时候，他本来是应该待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反复推敲他的设计图，或者靠在柔软的躺椅上小憩片刻，然而今天吃过午饭，他突然想起囡囡的生日马上要到了。
　　囡囡是他的宝贝女儿，是他心中最可爱的白雪公主，再过二天就是她四岁的生日，他很早就答应过要送一份漂亮的礼物给她。
　　于是一个冲动，他突然无法再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坐下去，顶着烈日来到了行人寥寥的大街上。
　　即使不是在如此炎热如此寂静的夏日，林宵走在街上，也总能引起一定的回头率。他刚过三十岁，有着一八二公分的标准身材，宽肩长腿，举手投足间颇有成熟男人的气韵。
　　他的脸形略方，浓眉，挺鼻，平时不笑有点严肃，尤其是敛目沉思的时候，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但他笑的时候却很好看，眉毛会略微向旁边飞扬起，厚薄适中的唇角也扬起，眼睛特别的明亮。
　　他拥有一家自己的设计所，名为“云宵工作室”，主要是做室内设计，近几年更是凭着精湛的技术和多重的风格赢得了业界一致的好评，有几家不大不小的财经杂志也把他做过封面，不过天性内敛的他，却仍然保持着不张狂的个性。
　　只可惜，他已不是少女们心中的单身贵族了。
　　想到囡囡可爱的脸，林宵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甚至忘了火一般的骄阳，无意中一转头，在街角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地方，竟然让他发现了一家小饰品店，二扇窄窄的透明玻璃门，因为座落在街角的阴影处，屋里的情景反而明亮的映了出来：一排简洁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子，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过吸引他视线的并不是屋里过于简洁的陈设和女孩，而是挂在玻璃门边一排别致的发夹，其中竟然有一只是蜂鸟形状，黑宝石般的眼睛，翅膀是用透明的薄纱做成的，身体是金色的羽毛，淡紫色的爪子，颤颤微微地附在细细的钢丝发夹上。
　　林宵是见过蜂鸟的，那是去年致慧在加拿大参加一个时装发布会，刚好他有假期，便带着囡囡一起去了。
　　周致慧是他的妻子，原本是时装模特，因为出色的成就和天份，已开始转向设计师行列，他们认识在一个上流社会的宴会上，他的气质，她的美丽都给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二人经过一段短暂的交往后很快就结了婚，囡囡的孕育是个意外，本来致慧是不打算要孩子的，但是最终不忍心打掉还是生了下来。之后她用二个月的时间恢复了身材，又开始全世界忙碌地工作，他们夫妻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分隔两地，因为林宵的父母都已经移居国外，囡囡则常年由外公外婆带着，幸好林宵的工作虽然忙碌，却还算稳定，所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去看女儿，而女儿也和他特别的亲。
　　那次的时装会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但父女俩却意外地在一个湖边看到了蜂鸟，那时正是黄昏，一只金色的蜂鸟像箭般地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引起了囡囡兴奋的尖叫。
　　林宵告诉女儿，蜂鸟是世界上体形最小的鸟，它以花蜜为生，飞翔的速度惊人，但安静的时候却又一动不动犹如化石，它是自然界创造出来美丽而神秘的精灵。
　　那一刻，父女俩同时都爱上了这个小东西。囡囡还为此向他吵着要了好几天，他劝了许久才作罢。
　　真没想到此时却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饰品店里再度发现蜂鸟，尽管只是一个质量并不是很好的发夹。
　　林宵毫不犹豫地就推开了玻璃门，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上悬挂着一串风铃，成串的蓝色小贝壳，撞击时发出清脆的声音，林宵没留意到，还被风铃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柜台后的女孩却似乎已对风铃的声音熟识了，头也不抬地只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原来她正低头聚精会神地拼一副拼图，盒子里的小拼图片还是满的，只拼了一角淡色的天空，要不是旁边放着一张图纸，根本看不出她在拼什么。
　　图纸中显示的雨中的伦敦，大笨钟在雾蒙蒙的尘气中显得特别高大沉寂。
　　林宵不由得笑了笑，他对着女孩乌黑柔软的后脑勺轻轻地喊了一声：“小姐！”
　　“啊？”女孩应了一声，有些懒洋洋地抬起头，她有一张白哲宁净的脸，柔软的刘海散落在额前，眼睛很黑，眼神却是淡淡的，配着她那件白色绿底碎花的小短袖衬衫，给人一种极清雅的感觉。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眉梢眼底是有点不属于年纪的淡然。
　　“先生要买什么？”她很得体地站了起来，随手揉了一下微皱的水绿色及膝中裙。
　　“我要买发夹！”林宵指了指玻璃门上悬挂的好几串饰品。
　　她点点头，也没有细问，走出柜台，随手就拿下那个蜂鸟发夹：“是这个吗？”
　　他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
　　“不是这个吗？”这回轮到她讶异，仿佛最自然不过地说，“我看到你刚才就指这个！”
　　“是。”他不再多讲，“多少钱？”
　　“十五块。”她利落地把发夹入进透明的塑料小袋里，递给他的时候，不由地职业化一笑，“送女朋友吗？”
　　“不是，送女儿。”
　　她微微一惊，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知道，一定是自己过于年轻的外表让人不相信已有了女儿，这种眼神他也习惯了。
　　“你女儿还很小吧？”他付钱的时候她这样问。
　　“四岁。”
　　“说真的你眼光真不错，这个发夹是很别致的，我进货的时候也特别喜欢！”她坦率地笑着，“只是，四岁的小女孩不是应该喜欢更卡通或更缤纷一点的颜色吗？”
　　“不，我女儿很喜欢蜂鸟。”他回答。
　　“喜欢蜂鸟什么呢？”她好奇地问。
　　“美丽，精致，小巧，还有，宜动宜静！”他想了想，说着自己喜欢蜂鸟的原因。
　　奇怪，他说这些干什么。
　　她不以为然：“宜动宜静？你不知道蜂鸟是一种坏脾气又蠢笨的鸟吗？它常常愤怒地去进攻比它体积大几十倍的对手，不自量力地对抗那些巨大的力量！而且它还会把红色的栅栏看成花朵去吸取花蜜，往往撞得晕头转向。”
　　“哦，原来蜂鸟有这么多缺点。”他笑了起来，“那你刚才又说特别喜欢？”
　　“难道你会因为这些缺点而不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吗？”她反问，原先那股淡漠神情消失了，难得的伶牙利齿。
　　他点头，顺口说：“有时候不完美的缺点反而更让人怜惜，不过，我更喜欢蜂鸟的飞翔，尤其是它的倒飞，犹如箭一般的执着，义无反顾。”
　　“是的。”她也笑了，“蜂鸟是全世界唯一能倒飞的鸟。”
　　门外的风铃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一个穿着礼仪公司制服的小妹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探进头来：“请问赵尘然小姐在吗？”
　　“我就是。”女孩轻蹙淡眉。
　　“请签收！”
　　小妹拿出签收纸，女孩低头签字，林宵看到她的笔迹略微凌乱的字迹写着：“赵尘然”三个字。
　　怪不得叫“尘屋”，他心里想。
　　“余先生对赵小姐真没话说，每周一打玫瑰，从不间断过！”送花小妹讨好般地说。
　　赵尘然没有回答，签好了字把纸移过去，她的脸上已没有了刚才和林宵讲话时的轻松，那淡漠的神情又回来了：“谢谢，麻烦了。”
　　送花小妹走了，以浅色为基调的饰品店突然多了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仿佛突然变得格格不入，赵尘然拿起来想找个地方放，站在原地却犹豫不绝，林宵觉得她甚至想掉，有好几次眼睛都瞟到角落的垃圾筒里去了，看来那个余先生并不见得能赢佳人芳心，至少，也应该知道她是不喜欢太华丽太明艳的颜色。
　　玫瑰并不适合她。
　　不过他也不便再站下去：“再见！”
　　“……再见。”她不好意思地捧着花，“欢迎……下次再来！”
　　他点头，推开玻璃门，炙热的空气如火舌般地卷进来，他忙快步走出去关上了门。
　　囡囡一定会喜欢这个发夹的，他想。
　　二天后，同样酷热的午后，‘尘屋’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请问是赵尘然小姐吗？”
　　“我就是。”
　　“你好，我姓黄，这是我的证件。”对方有一张刻板的脸。
　　赵尘然看到他的证件上写着“S城警察厅”，她讶异地扬起了眉。
　　她的店里，还第一次有警察光顾呢。
　　“请问前天下午一点到一点半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位客人来过？”黄警官说。
　　赵尘然觉是他问得很好笑：“我这儿经常有客人，哪里记得那么多？”
　　“他叫林宵。”对方试图提醒她的记忆。
　　她还是摇头：“我从不问客人名字。”
　　“那么打扰您了！”黄警察转身就走。
　　“等一下。”赵尘然喊住他，“请问你说的林宵先生是不是买了只蜂鸟发夹？”
　　二个小时后，赵尘然坐在警察局的口供室，很合作地点头回答：“是的，前天下午林先生在我店里，大概一点左右到的。……因为我刚吃完午饭，每天我的午饭都是由对面的快餐店送过来，每天十二点半准时送到，我吃完饭洗了手刚开始拼图林先生就进来了，他是来给女儿买发夹的！”
　　真没想到一个口供需要反反复复说上五六遍，连那天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要一字不漏地提供出来，要不是赵尘然对林宵有点印象，否则还真让人不厌其烦。
　　“请问林先生出了什么事？”她问警察。
　　警察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的办公室里一名图案设计师在前天中午被杀了。”
　　她吸了一口冷气：“你们怀疑林先生杀的？”
　　“我们只是巡例问一下，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
　　她没有再问下去。
　　  无忧亦无怖（二）
　　 
　　 
　　出了警察局的时候太阳已经隐到了城市的高楼大厦后面，地面上散发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闷热气息，赵尘然走到附近的公车站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五点了。
　　“赵小姐！”身后有人在喊她。
　　她回头，赫然看到了林宵，他穿了一件整洁的深灰色衬衫，表情和前天一样闲适，眼底的感激之情一览无余。
　　“他们没抓你吗？”她调皮地问。
　　他轻松地笑着：“应该说，他们刚放了我！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来证明我的清白，担误了你的时间。”
　　“没关系。”她耸耸肩，又好奇地问，“不过，你真杀了人吗？”
　　车站有许多人，这句话她说得并不轻，引起了一些人好奇的目光，林宵却并不介意，摊了一下双手，笑道：“你看我像吗？何况我怎么能一边在你店里，一边去杀人呢？”
　　“那可不一定，侦探小说里面很多凶手会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据。”
　　他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聪明的办法，等我想到了，一定再找你做我的证人！”
　　“荣幸之致！”她回答得很快。
　　今天她穿着无袖的白色T恤，浅黄色长裤，马尾简单的用淡黄色发圈绑着，站在灰尘飞扬的公车站里，清新无比。
　　“你坐我的车吧，我车在附近。”他不忍看她如此清爽的模样去挤公车，“我请你吃晚饭，要好好地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事实，何必谢我？不过，你真要谢我的话……”她望了一下汗味熏天的人群，“如果你顺路，麻烦你送我回家好吗？”
　　“荣幸之致！”他学她刚才的语气。
　　她愣了愣，旋也笑了，白哲的脸色因燠热的天气而呈现淡淡的粉红色。
　　“死的人是我的同事，工作室里每天中午一般都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前天午后我从你那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小腹插了许多刀。”在车上，林宵主动说起案子，“一位清洁工已经报了警，警察围满了整个屋子。”
　　“那一定很可怕吧？”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他却说：“有点可怜。”
　　“可怜？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淡淡朝她一笑：“不知道，可能是感情问题，我也是乱猜的。”
　　她意外地没有没有像普通好奇的女孩一样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地说：“或许是吧！”
　　感情，总是有力量可以让人爱到骨子里，也可以让人恨到骨子里。
　　他望着她骤然沉默的侧面，不好意思地说：“瞧我，说这么八卦的话题。”
　　她像是才听到他的话，回过头来，恢复了调皮的神色：“没关系，你尽管八卦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他笑着，还是转了话题：“我女儿很喜欢你的发夹，谢谢！”
　　“等她长大了，明白蜂鸟也不过是一种愤怒而愚蠢的鸟类，或许就不会那样喜欢了！”
　　“你不喜欢蜂鸟吗？”他记得她不只一次说过蜂鸟不好。
　　“喜欢！”她很快回答，“我喜欢它那种自以为很强大但实际却微不足道的力量！”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是一个拥有奇怪思想的女孩。
　　“我家到了。”她指着窗外一片幽静的居民区。
　　林宵把车子停了下来，她很快开门下车：“谢谢。进屋喝杯饮料怎么样？”
　　“不麻烦了。”他客气地拒绝。
　　“怎么会麻烦？”嘴上泛泛地说着，但她的眼睛却望向不远处的一间小公寓，淡眉微蹙，轻声自语，“奇怪，怎么窗户开了？”
　　然后她突然跑了过去，拿出钥匙打开门，嘴上不住地喊：“贝贝！贝贝！”
　　随着她的喊声，一团雪白的毛聋聋的东西从门后面蹭了出来，原来是一只小西施犬，赵尘然忙一弯腰就把它抱了起来，却立即焦急地喊：“贝贝，你没事吧？怎么这么没精神？你是不是生病了？……”
　　林宵也下了车，刚才远远的他没有看仔细，走到近前才发现小西施犬的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发着轻微的不舒服的呜咽声，半闭着眼睑无力地靠在主人身上。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啊！”她情急地说，抚着小狗的背，把脸贴在它的头上，“这几天它精神一直不太好，东西也不太吃，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
　　他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真实而毫不掩饰的慌乱表情，想来对小狗的感情一定不一般。
　　“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窗户没关好，让它跑出去了，大概着了凉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可能吧，怎么办？”她显得比一般人更为焦急。
　　“我妻子的弟弟开了一个宠物医院，不如让他看看？”他热心地说。
　　她愣了一下，马上双眼放光，充满希冀地望着他：“真的吗？”
　　他点点头，低头从身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手机：“你号码多少？我把他的地址和联系电话用短信发给你。”
　　她很快抱出了手机号码，不一会儿身上响起了短信的铃音。
　　“你照这个地址明天去找他，他叫周致勋，虽然很年轻，但医术很不错。他是我的妻弟，我想他一定会尽心给贝贝看病的！……哦，我好像还没说我叫什么名字……”
　　“林宵！”她打断他，感激地望着他，“我知道你叫林宵，那些警察告诉过我了！我替贝贝谢谢你，以前我也看过一些宠物医生，可都没什么效果。”
　　“是吗？”这回轮到林宵惊异，“它经常生病吗？”
　　赵尘然恻然地抱紧小狗：“是的，它向来都不太健康。”
　　他安慰她：“放心，致勋技术不错，我想他会有办法的！”
　　“恩，谢谢你！”
　　他微笑，伸手自然地抚了一下小狗的头，“我反而还要谢谢它替我找到一个谢你的机会呢！但愿我能帮得上忙！”
　　对周致勋来说，当初要开“宠物之家”，差点引起家庭大爆乱。
　　在S城，周家虽然称不上名门望族，但好歹也算有头有脸。周老先生靠笔杆子起家，曾在全市最知名的报社担过重任，退休后仍有很高的声望，大女儿周致慧是个模特，但很快就转入幕后，自己也兼做设计，是服装界的矫矫者，女婿林宵也是年轻有为的设计师，儿子周致勋从小聪明机灵，长得一表人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却选择了和动物打交道！
　　“你知道你在发什么疯吗？你哪个不好做，偏去做个兽医！什么宠物专家，说穿了就是个兽医！你简直要气死我！”周老先生并不算是一个老古董，当初儿子要学医他是不反对的，但万万没想到他会选了“兽医”，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面对着老爸的怒火，周致勋却不以为然，谁让他天生是一个同情心特别泛滥的人，从小就喜欢保护弱者，简单直爽的性格更让他觉得面对动物比面对人类更轻松。
　　幸好家里有一个他强烈的支持者，就是姐姐周致慧。同样爽朗直率的她力挺弟弟到底，说服了父母，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于是，他终于如愿以偿，他从来不觉得‘兽医’这个称号有什么污辱性质，相反他做得很快乐，因为小动物们从来都不会让简单的他感到疲累。
　　今天，仍然是忙碌的一天，因为天气炎热，动物病患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半个夏天下来，他几乎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午饭。
　　“十二点半了。”护士谢小语看了一下表，提醒他，“该吃午饭了。”
　　“还有很多吗？”他问。
　　“还有十几个，每天都有这么多，累死人了！”谢小语翻了一下登记表，她是一个外形娇小的活泼女孩，也是周致勋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来宠物店帮忙了。
　　“我不出去吃了，麻烦你帮我叫外卖吧！”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反正早知道周致勋会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道：“天天吃外卖，小心自己也得病！”
　　周致勋却朝她做个鬼脸：“你少诅咒我，你巴不得我生病你好放大假吧？”
　　“好心没好报！”
　　谢小语笑着皱了皱鼻子，就跑到桌边打电话，周致勋则走到门前喊：“下一位，23号……”
　　“我是23号！……喂喂，你怎么插队啊？你几号啊？有没有搞错……走开！怎么有这么没素质的人，连猫狗的位置都抢……”
　　一位抱着小西施犬的马尾辫女孩从旁边斜冲出来，抢先挤进了门内，外面一个中年妇女可不依了，用脚抵着门理直气壮地责问。
　　“怎么回事？你几号？”
　　周致勋拦住女孩，宠物中心冷气很足，但她却还是脸颊微红，满头大汗。
　　“周医生，请你先给我的小狗看看好吗？我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贝贝它……它实在不行了！我等不下去了……”
　　“你这位小姐真滑稽，谁不是来看病的，难道就你的狗重要我的猫不重要？”中年妇女把矮胖的身子压在门边骂骂咧咧，“号码没到的就滚回后面去，别耽误我的猫看病！”
　　“……我求求你了，先帮贝贝看看好吗？它……从昨天开始……”女孩像是没有听到那妇女的话，双眸盈盈的满含希冀望着周致勋。
　　虽然她手上的小西施犬看上去的确不太好，但也没有严重到要抢救的地步，为了显示公道，周致勋只好一摊手：“对不起，小姐，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谢小语也闻声走了过来，看清状况后她立即发挥了护士的作用，有板有眼地说：“这位小姐，你先出去，如果你想让你的小狗尽早得到治疗，请不要防碍医生工作好吗？”
　　“不！我……我……”像是突然下了个决心，已被推到门边的女孩急得冲口而出，“我是林宵的朋友！周医生，你听到了吗？是林先生介绍我来的！……”
　　周致勋立即抬起头来。
　　“等等！”
　　这二个字是他对谢小语说的，因为谢护士已经准备不由分说地赶人了。
　　他很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就拨通了一个号码。
　　“姐夫，我是致勋！”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我这里遇到一位小姐，她说，对了，你叫什么？……”按住话筒他扬着浓密好看的眉毛。
　　女孩定定神：“我叫赵尘然。”
　　“噢，没错没错，就是赵尘然！……原来你也记起来了，看来她真是你朋友！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工作什么时候会偷懒啊？OK，拜拜！”
　　放下电话，他转头朝谢小语展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谢小语瞪了他一眼，却很有默契地立即放开赵尘然走到那位中年妇女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一推，同时带上了门：
　　“太太，你跟我到这边来，我先帮你的小猫检查一下！”
　　“喂喂，太过份了！这是什么意思？护士小姐，你别以为我好骗，简直是……”
　　门外面不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屋内的赵尘然有些愧疚地站着，抱着小狗：“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径直走过去，微低着头望着她粘湿的额角，一伸手很快从她手中轻轻把小狗抱了过来，神彩飞扬地逗着：“叫贝贝是吗？看你这副没精神的样子，是不是很久没锻炼了？……还是瞧不起我的医术？笑一个怎么样？……这么不给面子？算了，看在姐夫和你家女主人为你求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等你好了再收拾你……”
　　  无忧亦无怖（三）
　　 
　　 
　　致勋的一通电话把林宵从心无杂念的工作中拉回了现实，接完电话后他发了一阵呆，才拿起手边微冷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埋头了一上午，有点累了，无法再集中精神工作。
　　看看手表，不知不觉离致勋的电话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小狗怎么样，可转眼一想打过去干什么呢，无论什么结果都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小狗不治死亡了难道他还去对赵尘然说一声节哀顺便？
　　自嘲地朝自己笑了笑，把电话机远远地推到一边，不小心推倒了电脑边的一个相框，相片中周致慧美丽而妩媚的大眼睛正火辣辣地看着他。
　　他的心莫名的一震，呆看了一会儿，才醒悟似的把相框摆了摆正，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将微微发疼的额头抵在窗棂上，闭上眼睛静静地靠着。
　　疲倦时他习惯这样的暂时休息，安静的环境让他容易将纷乱的思绪平顺下来。
　　可内置电话还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站着没动，也不接，就听到电话响了二声传来外间秘书LISA的声音：“林先生，有一位姓卫的先生前来应征图案设计员，可以让他进来吗？”
　　“进来吧！”他走回办公桌边把电话按掉了。
　　图案设计员小陈前几天死于非命，使设计室的人手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于是他让秘书做了招骋广告，以填补小陈的空缺。
　　这几天也陆续有人来应聘，不是好高鹜远，就是技术不过关，很是让他头疼。
　　可是工作室人手太紧，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坐在了林宵面前。
　　“卫恒？”林宵翻看着他的应征表，有点希奇地问，“你是卫海涛的公子？”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张让少女心跳的英俊脸庞，眼睛里带着友善的微笑，长手长脚懒懒地斜倚在沙发边上，他的手指修长白哲，拇指食指略有薄茧，却灵活有力，这是一双会画画的手。
　　“我来应征，和我是谁的儿子无关！”卫恒略坐正了身子，指指放在桌上的覆历，“林先生，请问我附合你们的应征要求吗？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宵没有被他骄傲的神情打退，微笑道：“是否失望我暂时不说，但我们需要有个长久而兢业的员工，你做得到吗？”
　　卫家是商界小有名气的百货公司大王，连琐店在全国遍布都是，虽然卫家总部近几年已移居美国，但林宵也不会没有耳闻。何况，卫海涛在业界也是个出了名的老古董，据说对儿女和家庭都很专制。
　　要是让他知道宝贝儿子在这间并不大的工作室打工，不知道有什么反应？
　　“我做得到，我本来就是来找工作的！”
　　“你家应该至少有一百个岗位等着你，或者卫先生是让你出来锻炼一下，时间到了还是要回去？”林宵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
　　卫恒耸耸肩：“不，我对商业没兴趣，我只喜欢画画！放心，我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三心二意的，你可以当做我是一个普通人，从试用期做起，做得不好我马上滚蛋！”
　　“如果我真雇用了你，一定当你是普通人！”林宵翻着桌上的简单覆历，还有一大堆的手绘稿和电子资料，“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消息！”卫恒突然站了起来，看来是个性急的人，他肩宽腿长，充满着活力和内敛的气势。
　　这样的说法有点矛盾，一般来说，这样自信骄傲的年轻人是锋芒毕露的，可是林宵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深遂掩饰的光芒。
　　自信骄傲，有时候也只是一件外衣一种手段，来掩饰内心的脆弱而已。
　　“好吧。”林宵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再见！”
　　他很潇洒地起身，走到门边，却差一点被从外面推门进来的人撞倒。
　　那是穿着一条米黄色粗褶流苏及膝中裙的漂亮女人，白色亚麻露脐小衬衫，突显着她玲珑的好身材，她拥有一头□浪的长卷发和一双妩媚的大眼睛。
　　“啊，对不起！”她首先道歉，“有撞到你吗？”
　　“完全没有。”卫恒好奇地望她一眼，“你也是来应征的？”
　　漂亮女人大笑了起来，调皮地朝他身后的林宵挤了挤眼睛：“你看我像吗？”
　　“像！”卫恒笑着点头，“再背上一副画架就更像了！”
　　然后他一扬手：“先走了，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
　　漂亮女人拂了一下长发，微笑目送他走出门，然后才轻轻合上门，回头对林宵笑着说：“这人看上去很不错，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
　　“应该有！”林宵双手环胸。
　　“哦，你决定用他了？”
　　“不知道，还要考虑。不过他是卫海涛的儿子，总有机会碰到的！”
　　“是吗？原来卫大少爷！”她款款走到林宵面前，伸臂搂住他的颈项，踮脚就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法式长吻，“我老公就是了不起，还能让百货公司大王的儿子给你打工！”
　　林宵也搂住她的腰，浅浅吻着她的鼻尖，低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一个月吗？”
　　“想你了，就飞回来了！”周致慧笑得灿烂，将手臂缩紧一些，红唇贴着他的薄唇，“想我吗？恩？”
　　“当然。”
　　致慧一向都是热情如火，让林宵头晕而窒息，但他承认的确无法抵挡。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水味，甜蜜而不刺鼻，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不过我明天就要飞往墨西哥，这次是趁着空档跑回来的！”
　　林宵虽然有点失望，但并没有惊异，他也习惯了妻子整天不见人影。
　　“不高兴？”她眨着大眼睛。
　　“没有。”他提醒她，“只是你再这样飞来飞去，囡囡快不认识妈妈了！”
　　“行了，我知道，今天一起去接囡囡怎样？到了冬天我申请一个长假，一定带她去迪斯尼玩！”
　　林宵不置可否，去迪斯尼玩的承诺从去年就开始实行，一直也没有实现。
　　“小陈真的死了吗？我看到新闻了。”周致慧看到了桌上卫恒留下的覆历表，才想起似的问。
　　“是啊，”林宵把她缠着的手臂扯下来，微叹，“很突然。”
　　“什么原因？”
　　“警察还没查出来。”
　　“我看八成是情杀！你还记得去年我们逛在百货公司的时候，恰好碰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那可不是他老婆？这次说不定东窗事发，被他老婆砍了！”
　　“没证据你别胡说！”
　　“猜猜也不行吗？”周致慧用长指甲轻刮着他的脸，笑道，“所以男人偷腥要注意一点，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好享的！”
　　“被你一说，我倒还真的有兴趣想去尝尝这个滋味呢！”
　　“你敢？”
　　“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也会杀了我吗？”他笑着。
　　她红唇一扁，现出一副委屈相，大眼睛也湿漉漉的，怪声怪腔地说：“不会！因为在杀了你之前我就已经哭死了！我好爱好爱你的，你千万不要伤我的心！——”
　　“这是从哪部三流电影里学来的对白，你的品味变差了！”他不为所动。
　　“爱情面前还讲品味？当然哪一招有效就用哪一招呗！”她重新用四肢缠上他，魅惑而自信地说，“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永远永远都不会！”
　　囡囡很开心，因为今天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这是非常难得的。
　　告别老师，出了幼儿园，他们一行三人并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延着林荫道慢慢地步行，周致慧抱了女儿一会儿，便开始抗议。
　　“宝贝，你变重了哦！女孩子身材很重要，再重下去要减肥！”
　　“才不是哩，是囡囡长高了！妈妈都不回家，现在囡囡已经自己可以拿冰淇淋吃了！”冰箱的高度一直是囡囡的恨事，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
　　“原来是吃冰淇淋变胖的！”周致慧故意歪曲意思，在女儿屁股上轻拍了一下，“不许多吃！”
　　“讨厌的妈妈！”囡囡转身就扑向父亲，“爸爸抱！”
　　林宵趁机把女儿抱了过来，女儿虽然不胖，但仍然有一定的重量，周致慧当然乐得轻松。
　　“囡囡，等年底妈妈带你去美国迪斯尼玩！”
　　“妈妈骗人！”囡囡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很有经验地说，“囡囡不相信！”
　　林宵笑了起来：“看来你得好好竖立一下威信。”
　　“父女俩就会联合欺负我！”周致慧不服气地捶打了一下丈夫的肩膀，“改天有空了好好教训一下你们！”
　　林宵没有接她的话，他突然沉默了下来，眼睛看着前方。
　　林荫道的尽头，一个单薄的身影低着头慢慢地朝他们走来。
　　林宵没想到会在此刻碰到赵尘然，很是出乎他的意外。
　　她低着头，并没有看到他，手里紧紧抱着小西施犬贝贝，小狗的样子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仍然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很吃力地将头搭在她手腕上。
　　“赵小姐。”他喊了一声。
　　她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乌黑的眸子莹然，站定脚步怔怔地望着林宵，但眼眶却微微地更加湿润了。
　　“是你啊。”好半天她似乎才认出来。
　　“你们认识？”周致慧奇怪地问丈夫。
　　“哦。”林宵定定神，有些匆促般地解释，“她是致勋的病人。”
　　“什么呀？”周致慧立刻明白了，瞪他一眼，“应该是这只小狗是致勋的病人吧，怎么会是这位小姐？瞧你说得语无伦次的！”
　　林宵无言，赵尘然倒勉强笑了笑，朝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你好，我是致勋的姐姐周致慧。”周致慧大方地微笑着，看看她手中的小狗，“小狗没什么事吧？”
　　“……”赵尘然慢慢摇头，没有答话。
　　“怎么？病得很严重吗？”林宵插嘴问，“致勋怎么说？”
　　赵尘然抬头望着他，轻叹了一句：“它怀孕了。”
　　“是吗？这是好事啊！囡囡你看，小狗狗要当妈妈了哦！”周致慧笑了起来。
　　“好棒！”囡囡拍着手笑了笑，但转眼又问，“可姐姐为什么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因为贝贝患有很严重的肾炎，怀孕有生命危险……我从领养开始就一直很留心，平时也关着它，就连出去散步的时候也劳劳看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怀的孕，我实在太疏乎了！”
　　林宵这才恍然，怪不得她看上去这样不开心。
　　“你的意思是你早知道它有肾炎？为什么不给它早点做结扎手术呢？”周致慧问。
　　赵尘然睁大眼睛望着她，神情天真地反问道：“它肾脏不好，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折腾它身体里其他的器官呢？我没想到它会怀孕，我以为只要看着它不要接触别的狗……能不做结扎手术就不做！”
　　“话不是这么说。”周致慧热心地说，“比起生命来，小小的缺陷算什么？你其实不是心疼它，而是害它！”
　　“或许你说得对！”赵尘然抱紧小狗，“现在可怎么办？”
　　“情况很严重吗？是不是不能挽回了？”林宵问。
　　“不知道。周医生说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不让它生可能更危险，所以还是冒险生下来。一周打一针，情况稳定就好。”
　　“哦，那就没什么了。你要相信我弟弟的医术，虽然他这个人呢是大大咧咧的，不过技术倒是很过关的。” 周致慧的语气重新轻松下来。
　　“恩，谢谢你！”赵尘然朝她点头微笑。
　　囡囡从大人的对话也听出了什么，突然倾出身子去摸小狗的头，无限同情地问：“小狗狗病了吗？是不是很痛？可怜的小狗狗。”
　　“呀，快住手！”周致慧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女儿手捂住，沉下脸道，“小狗狗生病了，都是细菌，很脏的，不要随便乱碰知道吗？妈妈要生气了哦！”
　　囡囡似懂非懂地乖乖点了点头。
　　赵尘然一怔，本能地保护般将小狗抱紧了些，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林宵略皱了下眉，但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指责妻子，只好歉意地朝她笑笑：“你别太担心了，我在致勋那儿见过比贝贝更严重百倍的小动物，后来也都痊愈了。”
　　“但愿如此。”她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再见。”林宵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再见！放心吧，没事的！”周致慧客套地说。
　　赵尘然点点头，绕过他们走了开去，她的影子被阳光照得长长的，很孤独地拖在地上。
　　林宵把眼光移回来，轻声说：“你刚才说得太直接了，没看出人家不高兴吗？”
　　“我刚才说什么了？”周致慧不解地问，“哪句话太直接？我好像没说什么呀！”
　　“算了，走吧。”他没有再说下去。
　　“好……我们走快一点……咦，囡囡，你头上的发夹哪里来的？样子很不错，很少有发夹用蜂鸟作图形的！可惜质量好差，多么劣制的铁丝，是外婆买的吗？”
　　“爸爸买的。很漂亮啊，囡囡喜欢蜂鸟！”
　　“原来是你买的，你眼光不错，挺别致的！”周致慧倚在丈夫身上，抚着女儿的头发，“不过这仿制品到底不行，我去问一下国外朋友有没有正品，有的话就换过来，这些铁丝很容易生锈，会影响囡囡头发健康！”
　　林宵不置可否，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为囡囡买了个低价的发夹，以前囡囡的饰品都是致慧和外婆一手包办的，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妻子有点大惊小怪。
　　那只小狗真的会因生育而死吗？赵尘然为什么要领养一只有先天性肾炎的小狗呢？
　　  无忧亦无怖（四）
　　 
　　 
　　时间，缓缓地滑了过去，有时候觉得很快，有时候却静如止水，林宵的生活仍然没有任何的变化，对他来讲，工作和家庭从来不是他所花心思的地方，并非不重要，或许仅仅是因为太过平静，反而就忽略了，然而，女儿天真的笑脸仍然是他生活中最大的亮点。
　　几天后，警察再次光临了工作室，原来小陈的案子终于有了眉目。正如致慧所猜的，妻子杀了丈夫，只因为发现丈夫在外面有情妇，而之所以能够将她逮捕归案，是因为她又杀了那个情妇，也因此让警察找出了证据。
　　他只见过小陈的妻子几面，还是去年同事们一起去小陈家玩，那温柔又腼腆的女人根本没有给大家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倒是在百货公司和致慧一起碰到的小陈的情人，却是个艳光四射个性张扬的女人。
　　然而，那个温柔的妻子却杀了人，一个是背叛她的丈夫，一个是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警察告诉林宵，当他们抓到她时，她没有反抗，只是悲壮昂然地对众人说了一句：“我赢了！”
　　爱情是一场男人与女人的战争，有第三者的爱情更是一场男人与女人的混战，当最终的结果下来，赢的那一方可能反而是最孤独的一方。
　　林宵的心情一整天都非常沉重，他不知道是同情哪一方，又该指责哪一方，心里的天平从来没有这样模糊过。
　　这一天他很准时下了班，特意去接了囡囡回到岳父母家，见到女儿他的心情这才轻松不少，将烦闷的琐事抛开，一起吃了晚饭，便陪着女儿在客厅里看电视。恰好电视里放国家地理杂志，讲到了南美洲的蜂鸟，囡囡立刻开心地指着屏幕上比牛虻还小的正嗡嗡飞翔的蜂鸟叫起来，她头上的发夹也随着她的笑声而生动颤动。
　　囡囡热衷于新鲜事物，却是个一个记忆力很好也很长情的孩子，不像其他的孩子喜新忘旧，林宵抱紧她的小身躯，一起看着蜂鸟，不知怎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赵尘然，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最后的记忆是在那个夕阳笼罩的林荫街道她独自抱着小狗孤单的背影。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日历，才发现不过才隔了二星期时间而已。
　　“爸爸！爸爸！”囡囡突然喊他，拉回了他有些恍惚的思绪，“小狗狗阿姨怎么样了？”
　　“什么？”他愣了愣。
　　囡囡双手比画着：“妈妈接囡囡回家那天，在路上碰到一个阿姨抱着生病的小狗狗！……小狗狗身体好了吗？长高了吗？是不是已经当妈妈了？”
　　“这……”林宵再次惊讶于女儿的记忆力，“爸爸也不知道呢！”
　　“快去问快去问！舅舅知道的！”
　　“……”
　　“爸爸？”囡囡眨着眼睛看他。
　　他犹豫了一下，俯头亲亲女儿的脸颊：“爸爸想起来了，前几天舅舅说小狗狗已经好了，还比以前长大了些呢！等它当妈妈的时候，爸爸一定马上就通知囡囡知道。”
　　“真的？太好了！”女儿开心地拍着手笑。
　　林宵也笑了一下，有点鄙视自己突然的胆怯。不过去问一下而已，也没什么，虽然父女俩二星期来都记挂着一只狗的安危说起来的确有点可笑。
　　手机像懂得他心思似的突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致勋的，心想不是这么巧吧，是来揭穿他对女儿说的谎言吗？
　　拿起电话，他很镇静地“喂”了一下。
　　“姐夫，你现在忙吗？”致勋的语气有点忐忑。
　　“怎么了？”他回答，“我在爸妈家里，你等一下要回来吗？”
　　这屋子仅仅是周家二老的宅子，因为林宵夫妇工作都太忙，而这里恰好离幼儿园也很近，所以让囡囡和外公外婆住着，但林宵和周致勋都是住在外面的。
　　“不是。”致勋仿佛有点开不了口，“你在陪囡囡？”
　　“有什么事就说吧。”他看着怀里有点睡眼朦胧的女儿，“囡囡也该睡了。”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上次你介绍过来那个女孩子……叫赵尘然的？”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但声音却还是很平淡：“记得，怎么了？”
　　致勋的语气立刻变得很沮丧：“那小狗得了肾病，又怀了孕，这二个星期我一直试图去挽救它。可是情况并不乐观。现在已经不行了！”
　　“什么？”他微微一惊。
　　“唉，我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医术很烂！那个赵尘然一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夫你比我会说话，帮来劝劝行不行？我真的很为难……该死的，我还以为能医好……我以后再也不说大话了！”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小狗死了吗？”
　　“还没呢，不过铁定挨不了今晚！”
　　“你怎么搞的，一只狗都医不好……”他懊恼地脱口而出。
　　致勋很是委屈，“我也不想的，姐夫，肾病一向很难医，加上怀孕的刺激，生存率连一半也没有。如果我早点认识赵尘然，我肯定劝她把小狗结扎了。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养这么一只狗……还让它怀孕……”
　　“行了行了。”林宵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我马上来！”
　　“太好了，我在‘宠物之家’门口等你！”致勋松了一口气。
　　林宵叫来佣人，哄女儿上床睡觉，自己则出门迅速地开车上路，一路上一直想着赵尘然对小狗那依恋喜爱的表情，虽然隔了一段时间，但好像所有曾经的一切都很清晰似的，原来竟然还都没从他记忆中抹去。
　　她淡然而柔弱，此刻是否却在嚎啕大哭？真的难以让人想象，听致勋的话，仿佛已经令人不知所措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毕竟，他们其实一点也不熟！
　　然而出乎林宵的意料，赵尘然并没有悲痛欲绝。
　　相反，她出奇的沉默冷静。
　　此时的贝贝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躺在周致勋办公室专用的白色小床上，微睁着一双无神而哀怜的眼睛，四肢僵直地抽搐着，任谁都看得出已经差不多快断气了，正在经历着死亡前最痛苦也最难挨的时刻。
　　而赵尘然就坐在小床边，呆呆地望着它，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点的泪水，脸上的表情也是麻木的，就像一尊雕像般肃穆平静。
　　“从下午开始她一直这样坐着，也不说话。”周致勋小声地对林宵说，“贝贝抱来的时候已经很不好了，我尽了全力……咳，我真是没用！”
　　护士谢小语站在一边，她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林宵轻轻走了过去：“赵小姐……”
　　赵尘然很快就听到了，她回过头，眼眸清白，没有泪光。
　　“啊，你来了？”她轻轻地说，又看看其他人，像突然惊觉般说，“怎么你们都在？现在什么时候了？”
　　“八点多了。”谢小语忙回答，“你饿不饿？要不要叫点东西吃？”
　　“不用了。……这么晚了，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有些佝促，再次将眼睛望向床上的贝贝，瞬间闪过浓郁的哀愁和依恋，但很快，又变得平静了。
　　终于，她转问周致勋：“周医生，你确定贝贝没救了是不是？”
　　周致勋犹豫着回答：“凡事也不能太绝对，有许多奇迹……”
　　“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奇迹。”她凄然一笑，蹲下轻轻抚着贝贝的头，“但愿来世它能够健健康康的，可以生儿育女，不必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接着她站了起来，再一次语音清晰对周致勋说：“周医生，麻烦你送贝贝上路吧！”
　　“啊？”周致勋一惊。
　　屋子里有一时的沉寂，林宵看到赵尘然眼中有隐隐的泪光闪动，但那道光却也是坚毅的。
　　于是他也说：“照她的话去做吧，让贝贝少受点痛苦。”
　　“——好吧。”
　　谢小语拿出了针筒和药粉，默默地将器具准备好，周致勋拿了针筒走到床边，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贝贝断断续续的拼命吸气声，显得特别清晰，周致勋弯下了腰把心一横，将针扎了下去。
　　他并不是第一次给动物人道毁灭，有时候，他也不得不为了动物减少痛苦而采取的这种方法，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自己像个刽子手般正在残酷地剥夺生命的权利。
　　针液慢慢地输入了贝贝体内，它仿佛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睛也睁得大了一些，不知是否感到舒服了一些，望着主人，它发出亲昵的呜呜声音，赵尘然重新将手放在它头上，它猛的一阵强烈的抽搐，终于一动不动了。
　　“死亡的感觉是怎样的？”她望着最终已归于平静的小身体，喃喃自语。
　　“放心，它不会感到痛苦的。”周致勋道。
　　她苦笑，对他的安慰不以为然：“死亡怎会不痛苦？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生命惧怕死亡了。”
　　周致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平时挺会说话的，此刻却笨拙的比口吃患者还不如。
　　林宵淡淡一笑，突然说道：“其实还是应该庆祝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庆祝？”谢小语睁大眼睛，心想这个看似沉稳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来。
　　他微笑地看着赵尘然：“是啊！庆祝贝贝能够这么早脱离苦海，结束病魔的折磨，能够很快在来世做一只幸福长寿的小狗！”
　　赵尘然迎着他的目光，怔了半天，也笑了，尽管目光更加的晶莹。
　　“没错！你说得很对，是该庆祝，不好意思惊动了你。”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我刚才有点失态，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真的没事了？”周致勋疑惑地凝视着她轻松的表情，“你不要装，想哭就哭出来吧！”
　　“没有人要哭啊，我没事，真的，周医生，这段时间真麻烦你，我替贝贝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不是个好医生！”
　　“医生又不是神仙，何况。”她脸上现过认命般的软弱微笑，“人生许多事情，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改变不了的。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接受事实而已。”
　　林宵突然很不喜欢看她这种表情，这种话不该出在一个二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嘴里。
　　赵尘然已拉住谢小语的胳膊：“谢小姐，麻烦你帮我找一个干净的纸盒子，我把贝贝装起来。”
　　“你叫我小语好了，我马上帮你找。”
　　谢小语找来一只长方形的小熊WINNIE的大饼子盒子，盒子是粉红色的，有着鲜艳明亮的颜色，图案是小熊吃饼干，刚刚能够把贝贝的小身体装进去。
　　“真漂亮，谢谢你。我想有WINNE陪着贝贝，它不会再寂寞了！”赵尘然把贝贝轻轻地放进去，才将盒子盖上，又用透明塑胶带细心地封密起来，乍看之下，就像超市里出售的一盒未拆封的饼干。
　　“你要将这盒子放到哪里去？”周致勋忍不住问。
　　“去它应该去的地方。”她再一次向众人道谢，“谢谢你们，我走了！”
　　周致勋忙说：“天黑了，我送你！”
　　“真的不用再麻烦你了。”她客气而坚决地拒绝，“再见。”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轻盈地走了。
　　屋子里的二个男人都默然地看着她离去，倒是谢小语在她身影消失后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的人，刚才好像伤心得要死，现在又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我觉得她是刻意装出来的！她很紧张贝贝，我原本以为她会大哭一场。她这样不哭，反而更加不好。”周致勋蹙眉说。
　　林宵看了看表：“不早了，我也走了。”
　　“姐夫，你追上去送送她吧！”周致勋道，“我想她可能不太愿见到我，毕竟是我‘杀死’贝贝的。不过她是步行来的，没有车，这么晚了……”
　　“好，我出去看看，拜拜！”
　　林宵也走了，谢小语扁着嘴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挺关心人家的嘛，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细心，二星期不到就培养出感情来了吗？”
　　“关你什么事？你真八卦！我好饿，打电话叫外卖！”
　　“自己打，我又不是你佣人！”谢小语没好气地顶撞。
　　“自己打就自己打！”周致勋哼着拿起话筒，“女人都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无忧亦无怖（五）
　　 
　　 
　　外面。
　　林宵缓缓地开着车，很快在路边追上了抱着盒子步行的赵尘然。
　　“我送你回家。”他打开车窗门说。
　　“我不回去。”她抱紧盒子，“我要先把贝贝安顿好。”
　　“那你要去哪里？现在已经很晚了。”
　　她停住脚步，仰头看看天色，似乎因为他的话而突然意识到了：“是啊，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公车？”
　　她恍恍惚惚的样子更让他担心，立刻熄火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几乎是命令般地说：
　　“不管你要去哪里，都必须上车！”
　　“好吧。”这回她没有坚持，很顺从地上车坐到驾驶座旁边，双手仍然紧紧地抱着盒子贴住胸口，一刻也不放松。
　　林宵也不再多说什么，也上了车踩下油门，他曾经送她回家过，记得路怎么走。
　　“等一下！”
　　车子才开了一分钟，赵尘然就惊觉地喊他，“我不回家！”
　　“你不回家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语气也很重，“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洗个澡上床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现在天气太热，贝贝不能在纸盒子里呆一晚上，我必须让它入土为安。”她固执地神情不容商量，“请你送我去‘馨雅’福利院！如果你不肯去，那就让我下车！”
　　“福利院？”他简直不敢相信，“半夜三更你去福利院干嘛？”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算了！”她沉下脸，也不管车子还在飞驰，伸手就去拉车门，“让我下车！”
　　林宵吓得忙一把按住她的手，触觉冰冷异常：“你疯了！你以为你在表演特技吗？好好坐着，否则我就绑住你！”
　　她瞪着他，没想到世上还有比自己更不讲理的人，不过他像铁箍般地握住让她无法动弹，而这一翻折腾也让车子方向往右歪了过去，再开下去就要撞到路边的香樟树了。
　　“小心！”她低呼，“你专心开车，我不再动了！”
　　林宵这才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将车头调整回来，她果然不再动，他开出路口犹豫了半秒钟后，便往‘馨雅’福利院方向开去。
　　“谢谢你。”
　　“……没关系。”他生硬地回答。
　　她飞快地看了眼他沉默的侧脸：“我没想到周医生会把你叫来，但我其实没什么，我没有忍着，也没有故意装作无所谓。一开始我的确接受不了，毕竟我和贝贝在一起二年了，这段时间就只有它陪着我，不过我知道许多事情强求不来，注定的，所以我知道在做什么。”
　　今晚她已经第二次说到注定，林宵还是觉得很刺耳。
　　“命运是可以接受，但也可以改变。”他盯着前方，“你才多大，注定什么？还有许多改变的机会。”
　　她笑了笑：“你的语气像个说教的长辈似的，你可比我大不了多少，那请问林先生试图改变命运过几次？”
　　他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很多次。小则一次旅程的路途，大则学业，职业的方向，任何的决定如果在当时改变，现在的我也不会在这里。”
　　“那是选择，不是改变。选择的意思是前面本来就有二条或者更多条路，你要做的只是选择其中一条，而命运，最终还是会带你去同一个终点。”
　　他转头看她，车里没有开头，路灯光芒隐隐绰绰地落在她洁净的脸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地清晰平常。
　　可林宵却在想，这淡然的神色背后，是否藏起了一段哀伤？
　　没有人生下来会说这种话，虽然也可能是她无病呻吟。
　　“算了，你是个幸福的人，你不会明白的。”她把眼睛调向车窗外，“专心开车吧！”
　　他追问：“难道你不幸福吗？”
　　“不，我很幸福。比起许多吃不饱穿不暖，为生存而挣扎的生命来说，我太幸福了。”
　　他知道她在敷衍他，幸福的定义并不单单只是生存的本能，与世上另一个人心理上互相契合和感受温暖才会让人感到真正幸福。
　　她应该是孤单的，不然刚才不会说让一只小狗陪着她过了二年。
　　他想起第一天在饰物店里还有男人送花给她，然而她却不以为然，是她不肯给幸福一个机会吗？
　　不过林宵没有问，只是踩足油门加快了开车速度。
　　馨雅福利院到了。
　　林宵知道这个地方，每年他的岳父母都会捐点钱到这里，致慧心血来潮也会来看看这儿的小朋友，当然，这在杂志上都会有报道，这倒并不全是作秀的成份，看致勋就知道了，周家人都流着同情弱者慈悲为怀的血液。
　　此时已经快到十点，福利院大楼里只有几盏灯光还亮着，里面大多数是孩子，想是都已经睡了。
　　林宵想把车停下来，但赵尘然却阻止了他。
　　“不要停，我们不进去，麻烦你绕到屋子后面去好吗？”
　　福利院后面是座山，那儿根本没有路。
　　“你要把贝贝埋到那座山上去？”他问。
　　“是。”她点点头。
　　“为什么非要这里？”
　　“因为这里曾是我的家！”她指了指福利院黑漆漆的大门，“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原来，她是个孤儿！他虽然并不是很意外，但仍然很震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不用讲客套话，孤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车子已经开到福利院背后的山脚下，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山，只能算是一个山丘，但在平原地方，这样的山丘已经是很高大了。
　　赵尘然下了车，她丝毫不为黑暗的四周所阻，熟门熟路地找到一条上山的小路：“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下来。”
　　“我跟你一起上去。”林宵怎么肯让她一个人上去。
　　她低下头：“你真的不用上去了，上面……埋了很多人。”
　　他再次一惊，但还是轻松地道：“你觉得我会怕吗？”
　　“不，你不用怕，他们生前都是很善良的好人，只是半夜三更你肯送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让你再跟我上去。”
　　“别说废话了，走吧！”
　　他率先走上小径，她仰头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信赖地笑了。
　　“谢谢你。”
　　“不要再说谢谢了！”
　　他拿出手机，他的手机带有手电筒功能，白炽的光让人安定了许多，幸好电还很充足。
　　她虽然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但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半夜三更抱着一只小狗的尸体去上山，却什么工具也没带，真难以想象如果他不在她又该怎么办。
　　四周一片寂静，夏夜的风竟然也有点冷，再加上这个“特殊”的地方，吹在脖子上泛起层层鸡皮疙瘩，脚踩在布满落叶和杂草的小径上发出沙沙声音，手电筒的光虽然亮，却仅仅只能照亮一点点距离，想到四周还埋了许多人，林宵纵然大胆，却也忍不住忐忑。
　　在他三十年的岁月里，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下意识的，他望向身边的女孩，她却看上去轻松多了，本来刚才他还想拉着她的手的，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她仿佛闭着眼睛也能走。
　　他再也不相信她有外表那样单纯了。
　　“我帮你拿吧。”他提议。
　　“不用。”她抱紧纸盒，依恋着与贝贝相处的最后时光。
　　“在山顶吗？”他望一眼根本望不到头的山路。
　　“不，就在这里！”她指着前方一个小岔路，那儿布满了半膝高的杂草，必须很仔细地看才能看清路。
　　“院长最近都没有来整理呢！”
　　赵尘然轻声叹息自语，急急地就往黑乎乎的岔路走过去，林宵本能地跨步上前紧握住了她细细的胳膊，尽管相信她熟悉道路，但身为一个男人他觉得还是有应尽的义务。
　　她却并没有查觉什么，任由他握着，走了几步，脚下已踩到了实地，手机的光芒也一下子照远了，他们竟然已来到一个墓碑面前。
　　墓碑上写着很简单的几个字：“赵涓之墓”，碑旁边斜倚着一束早就枯萎的花束，花瓣早就掉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杆，看不出是什么花。
　　“我上次放的花还在。”赵尘然柔和地说，弯腰把纸盒放在地上，同时扯掉了缠绕在墓碑上的杂草。
　　林宵也没有多问，默然地站在一边。
　　她突然回头：“你怕吗？”
　　“怕什么？”
　　“我想你应该没有碰过哪一个女生会半夜三更把你带到坟地上来，还停在一个墓碑前埋尸体，像不像在演聊斋？你不怕我就是鬼变的吗？”她说。
　　他不置可否，半开玩笑：“还行，这也算是一种生活的经历吧！”
　　她忍不住笑：“你真是很不错的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没错，许多事情想象起来很可怕，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就像疾病，像死亡……”她声音低了低，伤感地看着墓碑，“这里埋着我在孤儿院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们院长姓赵，所以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姓赵，小涓比我小一岁，我们好得像亲姐妹。可惜……她这一生都没能走出福利院，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黑黝黝的天空，今天的天空竟然一颗星星也没有。
　　“小涓是个患肌肉萎缩症的孩子，她被送来的时候才只有五岁，十三岁的时候，她的四肢并没有比五岁时长大多少，然后她再也撑不下去了。福利院有许多这样的孩子，很年轻就走了，有许多人都埋在这里，我每年都要来看看他们，比起来，我真是幸福很多了。”
　　他这才明白她所说幸福的含义，是的，活着就是幸福的。
　　“别多说了，快把贝贝埋起来吧！”
　　“好，瞧我总是这样糊里糊涂的。”她悄悄地擦了一下眼睛，弯腰像变戏法似的从墓碑后面掏出一个小铁铲，“我常给小涓来松松土，就把工具放在这里，没想到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看来他刚才担心她没带工具真是多余的。
　　“我来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难道你觉得我看着你挖反而会更好意思吗？”林宵反问，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手上的小铁铲，用脚踩了踩，找到一块比较松软的土质，就开始挖起来。
　　她拿起他的手机，蹲在他身边：“我来给你照明。”
　　很快小土坑挖好了，赵尘然小心地将纸盒放进去，二人再合力将土盖上去，弄了一个很匀称的小土包。
　　“应该很结实了。就算下雨，也不会被冲坏的。”林宵满意地检查着这个新堆出来的小坟。
　　“恩。”她拿起一把泥木轻轻地淋在小坟上面。
　　从现在开始，这儿又多了一个她曾经依赖的小生命。不管是人也好，是狗也好，此刻却仍然还只剩她孤伶伶一个了。
　　“我听院长说，再过几年政府也会把这座山开发，这些坟很快都该迁了。”她叹了口气，“到时候，贝贝却是没法迁的。”
　　“到那个时候，它就随土化了，不，应该说，早就在下一世里得到快乐健康了。”
　　“你说得对！”她用力朝他点头，天真的样子似乎很坚信着虚幻的祝愿。
　　但林宵却并不开怀：“不过我觉得，以后你还是要少来这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活着的人也该好好活着，如果你觉得幸福，那更应该交更多的朋友，有更好的生活！”
　　她笑了：“瞧你，又开始变成老头子说教了！你把我当你女儿啊，行了，这些道理我都懂，其实我什么也不怕，即使是死亡也只是一种人生的必然经历而已。这样的我，怎么会放不开不好好生活呢？”
　　手机的光已经很微弱了，林宵站起来：“我们走吧。”
　　“好！”
　　她转头朝着二座坟挥了挥手：“再见了，我的朋友！”
　　她的脚步和来时一样轻盈，仿佛改变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改变。
　　林宵的心却异样的沉重起来。
　　  无忧亦无怖（六）
　　 
　　 
　　车子回到市区时，天已经大亮了，今天依然是个炎热无比的日子，车内的冷气却开得很舒适，赵尘然已经挡不住困意靠着椅背睡着了。
　　车子开到了屋子门口，林宵揉了揉疲倦的额头，转头看看身边的人儿睡得正平稳，眼光不由得停住了。她不算漂亮，也不算妩媚，是那种走在人群中就会被忽略的类型，比起艳光四射的致慧来，差了好大一截。
　　她的眉毛很淡，看得出平时不太打理，所以没有像其他女孩一样修得又细又弯，只是自自然然地生着，眼睛此刻紧紧闭着，所以也减少了她惯有的漠然神情，五官小巧却也很普通，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不知为何，却总给人一种想忍不住想探索下去的感觉，照理说这种小家碧玉型的女生反而应该最幸福，即使是个孤儿，但总能很容易找得到乐意照顾她的人，为什么至今她还是孤身一个呢？
　　梦中的她呢喃了一下，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了抿，现出一道粉白色柔和的光泽，他几乎是狼狈般的立刻转过头，该死的，他竟然有了一种想吻她的冲动。
　　“砰砰！”有人敲着车窗。
　　一个穿着深色T恤高高壮壮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车边，他的右手上还拿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
　　林宵拉下车窗，那男人有一身健康黝黑的皮肤，样子也不错，不过可不太友善，也没打招呼，用手指着赵尘然，语气不善：“怎么她会在你车上？”
　　林宵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她为什么一大早会在你车上？你们是什么关系？”那男人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粗黑的眉毛很不高兴地拧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响，吵得赵尘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实在不算是一个有礼貌的人。
　　林宵忙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与那男人平视着,沉下脸道：“你是赵小姐的朋友？”
　　“没错！”那男人扬了一下手中的玫瑰，挑战般地朝林宵扬眉，“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林宵不由提高了声音。
　　“谁说你是我男朋友？”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赵尘然走出了车子，她想是被吵醒了，虽然神情还有点困倦，但明显是不悦的，走到那男人面前道：“余先生，一大早你在我家门口干嘛？”
　　“赵小姐！”那男人见到赵尘然态度明显变了，换上一副笑脸，把手中的玫瑰递上去，“今天是星期天，我想……请你一起去爬山郊游。”
　　林宵反倒想笑，大暑天里去爬山，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余先生’才想得出来。
　　余先生？大概就是那天在饰品店里送玫瑰的那个男人吧？
　　“对不起，我好累，哪儿也不想去。”赵尘然没有接花，忍耐地说。
　　“那……那一起去吃饭，逛街？你说做什么都行。”
　　“余先生，我和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回去吧！”
　　“怎么是浪费时间？”‘余先生’也不顾旁边有人在，急切地表白，“我很喜欢你的，赵小姐，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赵尘然疲倦得懒得再说什么，顾自转身走上台阶拿钥匙开门，他却粗鲁地一伸手去拉她的手臂：“赵小姐……”
　　林宵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阻止了他：“余先生，我看你还是改天……”
　　“喂，你谁啊？滚一边去！”他恶狠狠地瞪着林宵，“小心我揍你！”
　　他毫不气怯：“你没有听到赵小姐的话吗？请你不要再打扰她了！”
　　“多管闲事！”
　　瞬间，‘余先生’右手一挥，拳头就朝林宵的脸招呼了过去，这一拳太快，赵尘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但原以为会把林宵打得脸上开花，但林宵已经迅速地往往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拳头。
　　“嘿！看不出你还有一手，有本事再躲一次……”他第二拳又要挥出去。
　　“住手！”
　　赵尘然愤怒了，猛的转身伸手用力一推，‘余先生’不防她会动手，竟给她推下了好几个台阶。
　　“余又安，你再动手，我要报警了！”
　　“报警？你为了这小子要报警抓我，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男朋友！你满意了吧？”
　　赵尘然大声地说。
　　四周陡得安静了下来，余又安傻愣愣地站在台阶下，看看赵尘然凌然的神色，又看看林宵愕然又瞬间变得坦然的表情，满脸的不置信。
　　“你骗人！我从来没见过小子，怎么一下子变成你男朋友了？”
　　“这种事没什么好骗的！”回答他的是林宵，他上前几步和赵尘然并肩站着，甚至还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肩，有力地说，“余先生是吧？现在你看清楚，我就是赵尘然的男朋友！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她，听明白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这臭小子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我叫林宵，是个设计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是不是想和我交朋友？我把电话号码给你怎样？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赵尘然惊讶地转头，林宵朝她笑了笑。
　　余又安又怔了，从林宵自信的笑容里直觉不太对头，从刚才那一拳他其实也明白眼前的男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斯文，如果是普通人是没有那么快反应能避开的。像这种有钱人虽然长得不太结实，但听说经常隔三差五会去什么体育馆，跆拳道馆锻练身体，还有专门的教练，搞不好还是个练家子呢，看来今天是占不了便宜了。
　　“哼！”他一把把手中的玫瑰扔在地上，像个赌气的孩子般怒视着喊：“少得意！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让赵尘然眼神闪了闪，林宵搂着她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缓缓放了下来。
　　不过余又安没有看见，他已经愤怒而沮丧地走了。
　　赵尘然这才转身歉意地道：“不好意思，但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
　　“这有什么关系？”林宵忙说，“对付这种人也没其他其他好的办法，不过你以后小心点，如果他再来搔扰你，还是报警吧。”
　　“他不会再来了，虽然他是粗鲁了些，但并不是坏人，人也很直爽硬气，之前我们也算是朋友。”
　　“哦？那怎么？……”
　　她自嘲地一笑：“他是一个水管工，一年前我家里水管爆裂找他修过，后来又找过几次就认识了。一开始还好，后来突然说喜欢我，天天送花，我被他弄烦了才没给他好脸色看。”
　　“所以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小心地试探着问
　　她刚好低头开门，转了几圈转不开，才发现钥匙拿错了，忙换上另一个，一时顾不上回答。
　　然而他却误会了，或者今天的确是自己多管闲事，人家有人家背后的故事，个中的情感纠缠又怎能是他一个外人所了解的。
　　“既然你们曾经相处不错，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给他一个机会呢？”他泛泛地问。
　　赵尘然把门打开了，屋子里清清冷冷的，与外面的酷热成了强烈对比。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可没那个福份。”
　　“什么？”他皱起眉。
　　“不说这个了，要进来喝点什么吗？”她回身不带劲地邀请着。
　　“我不进去了。”他当然不会真的进屋，“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那么再见罗。”她笑笑，“这次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他客客气气地回答，“再见。”
　　  无忧亦无怖（七）
　　 
　　 
　　终于回到了家里，连鞋子都懒得脱，林宵一头载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他是被阵阵的食物香味唤醒的，而家里却很久没有煮过食物了，连钟点工也只是管打扫不管饭，因为根本没有人这里吃饭。
　　难道是小偷吗？他笑自己的愚蠢，哪个小偷会来自己煮食物？
　　不过他还是很警惕地一下子坐起身来，这才发现鞋子已经脱下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舒服的睡衣，盖着薄薄的毛毯，空调的温度刚刚打在了26度。
　　这一切，都不是他进屋时做过的。
　　他呆了五秒钟后，还是迅速下了床，拉开卧室的门，香味也更浓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愉快的低柔的声音。
　　这是一首西班牙的民歌，不用猜，林宵也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激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倚着厨房的门，微笑地望着厨房里穿着围裙忙碌的窈窕身影。
　　周致慧身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五分短裤，还罩了一件杏黄色画着大头娃娃的围裙，边哼歌边给已经煮好的意大利面上肉酱粉，听到林宵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笑着飞一般地扑到他怀里，在他脸上不住亲吻。
　　林宵一把抱紧了她娇柔的身体，无法抵抗地深吻她。
　　这个马拉松式的长吻一直从厨房延续到卧室，一直到二人倒在床上的时候，而彼此的衣服也已经扯得差不多了。
　　“老公……想我吗？”周致慧娇媚地缠着他。
　　“恩。”
　　在乍看到平时忙得连影子也见不到的妻子此刻却像个普通主妇一样在厨房里做饭，林宵突然有点崩溃了，心底深种悄悄滋生出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被这如花的笑颜和食物的香气所打败，瞬间他全身竟像气球般地被打进了无数的罪恶感，还不住地膨胀，几乎要把他爆炸，难受得她竟像个孩子般任性地只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尽情的发泄出来。
　　致慧抬起身体紧贴住他，二人之间没有一丝的缝隙，“老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真的，我也爱你！……”
　　他像在解释什么似的不住喃喃地重复着，一时间他的头有点疼，视线也有点模糊，但致慧那充满香味和诱惑的身体却越发的感觉清晰，26度的室温根本阻挡不住她风情万种的诱惑，激情的汗水几乎让他们感觉像在进行鸳鸯浴，是的，致慧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是一个幸福的人！昨晚，有人就说过，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意大利面已经冷了。
　　不过味道还是很不错，周致慧的烹饪技术一向很OK，她其实什么都会做，只是太忙太忙了，否则，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家庭主妇。
　　静静的下午时光，夫妻俩一起懒懒的依偎在沙发上，你一口一我一口地吃着重新用微波炉热过的意大利面。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温馨甜蜜地依偎过了。
　　“最近很忙吗？”她心疼地抚着丈夫因为一上午的酣眠也没有消退的黑眼圈，“昨晚又工作到天亮？我早上回来的时候看到你鞋子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给你换衣服时你也没醒，还断断续续说梦话！”
　　他身子一僵：“我说梦话？说什么？”
　　“没听懂说什么，贝贝啊，坟地啊！难道你现在变成婴儿坟墓设计师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立刻又有了汗意。
　　“你以前很少说梦话的，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啊……”他仰头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是有点累——”
　　“工作别太拼，身子最重要！”
　　“这句话应该我和你说吧？”他有些没好气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有够回国工作，囡囡整天在外婆家，一家三口都见不着面，这哪还像个家？”
　　“我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你煮好吃的！”周致慧撑起身子，软软地说，“我也很想陪你们，不过我的工作本来就是国际性的，飞来飞去是常事，你认识我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别计较了！”
　　他望着她：“难道你不怕老公被别人抢去吗？”
　　周致慧一愣，立刻大笑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哦，你吃醋了，你在说反话！你担心我和别的男人好？放心吧，虽然呢身边总是有一些不死心的狂蜂浪蝶，不过你老婆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我的心里就你一个人，因为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他又无言了，面对妻子灿烂的笑颜和信赖的表情，又开始为自己那罪恶的萌芽感到差耻。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今年把工作安排好，明年开始尽量不出国了，全心全意地在家陪老公孩子！”她笑着不甚认真地说。
　　“你要说到做到才行！”
　　“我保证！”她热情地吻他。
　　讨厌的手机铃声不适时宜的响了起来，她忙转身拿起沙发边的包包掏出手机，刚刚前一秒钟还铮铮保证的她，立刻忘我地就投入了工作电话中。
　　林宵这才想起自己也应该有许多电话才对，他起身走进卧房，从散落在地上的长裤袋里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到关机了，忙换了一块电板，才刚开起来，就嘟嘟嘟地响起了许多短信声。
　　大多数都是工作室里的下属们来的电话，他这才想起今天上午有一个很重要的客户约会，不由得暗骂自己，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幸好有一条卫恒发来的短信说他已经搞定了，他才放心下来，的确，卫恒除了浮夸一点，不失为一个有力的帮手，短短几星期就将工作做上手了，证明当初他决定雇用他的决定是没有错的。
　　还有一些电话是致勋打过来的，想是问赵尘然的情况，他想了想没有回过去，决定下次见面时再说，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最后二条短信竟然是赵尘然发过来的，时间是上午九点，第一条是空白的，第二条是短短的充满歉意的二行字：“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按错了按键，打扰你了！”
　　他傻愣愣地看着，一时之间想不好要不要画蛇添足地回复过去。
　　上午九点，她只睡了一二个小时就醒了吗？
　　“亲爱的！”
　　他忙把手机合上，抬头看见周致慧笑吟吟地倚在门边：“等下去接囡囡，一起去爸妈家吃晚饭吧！”
　　“哦……好。”他握紧手机。
　　“怎么？工作还是很忙？我在外面都听到你的短信了。”她走过来，“那群人真差劲，没了你不行吗？”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忘了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约会，幸好卫恒替我搞定了。”
　　“卫恒？你雇他了？”
　　“是啊，他是个人才。”他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看了看，趁此清空了收件箱。
　　“说起来，我这次在墨西哥碰到卫太太了，她正参加一个朋友的宴会。”周致慧耸耸肩，“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他说到她那个宝贝儿子脸色可不好看。”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可是业界很出名的八卦，被炒过好一段时间呢！据说二年前卫恒和一个普通的女孩相爱，但卫海涛嫌人家家世不好不配做卫家的儿媳妃PASS掉了，活拆鸳鸯，所以父子俩关系到现在都很僵，一直冷战！”
　　“原来是这样。”林宵终于明白卫恒要来自己设计室打工了，“他和那个女孩还在一起吗？”
　　“错了，他们早就分手了！所以说，我估计卫恒也就闹闹一时的脾气，最终还是会回去的！”
　　林宵默然不语，不知怎的，他对卫恒的印象打了点折扣，现代社会到底不如古代，家世门弟观念更是可笑，卫恒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人，怎么轻易就这样放弃了？而那个女孩又何其无辜？
　　或许所谓灰姑娘式的幸福结局，永远只能在童话里才会出现。
　　  门（一）
　　 
　　 
　　第二章门
　　贝贝的死着实让赵尘然伤心欲绝，这二年来，贝贝一直是她孤单时唯一的朋友，虽然仅仅是一只小狗，也带给了她莫大的快乐，此时竟然突然之间离开了，让她很难适应。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并没有在人前很表现出来，命运的双手，向来都不曾很眷顾她，而她也早已习惯了分分合合，人生在世，有缘无缘，到头来，总难免一场分离。
　　于是她仍然经营着自己的小饰品店，她并不是一个勤奋的生意人，‘尘屋’仅仅用来维持生计而已，当然她要的，正是这样平静而单调的生活。
　　自从那个清晨后，余又安也不再来，这让她轻松了许多，内心是感激林宵的，但是又有点担心会因此而带给他麻烦，毕竟他是一个已婚的男人，但余又安的生活圈子和林宵毕竟不同，所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误会。
　　除此之外呢？赵尘然问自己，她内心隐隐的不知名的担忧是源自哪里？这并不只是单纯的一种感觉，而像一个警告预言，使她忐忑，这让她下意识的想保护自己，可又不知从何着手。
　　叮——
　　“欢迎光临！”
　　“咦，你是赵尘然？这么巧！”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
　　赵尘然抬起头，不由也笑了：“谢小语。”
　　正是宠物之家的护士谢小语。
　　“原来你开了一家饰品店，真好，有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算什么事业啊，别说得那样恶心。”赵尘然笑着。
　　谢小语看着她的笑容：“最近好吗？你看上去还不错。”
　　“还行吧，你们呢？”
　　“我们？你指我和致勋吗？那家伙还不是那老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谢小语耸耸肩，“挺没劲的。”
　　赵尘然随意笑笑，也没有再问下去。
　　“啊对了！”谢小语大发现似的想起说，“你还要养狗吗？我姑妈家的松狮上星期刚生了一窝小狗，给你抱一只来吧！”
　　“不用了。”赵尘然摇头，“谢谢你。”
　　“哦。”
　　谢小语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她本来是进来买东西的，但此刻反而也不好意思买了：“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有空来玩。”
　　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突然问：
　　“对了，我冒昧问一下，你觉得致勋怎么样？恩，我说是那种男女之间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赵尘然被她问得反倒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谢小语天真地辩解：“怎么不可能？致勋条件不错啊！”
　　“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他的。” 她看出眼前这个女孩的心思。
　　“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对你……哎呀，不好意思，瞧我在乱七八糟说什么，再见再见！”她跑出去了。
　　到了下午，赵尘然却真的接到了周致勋的电话。
　　“赵尘然，还记得我吗？”他用一种很轻松地语气问。
　　“当然。”
　　“最近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她有些感动：“我很好，谢谢。”
　　“那……晚上有空吗？一起吃晚饭好吗？”
　　“我不……”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就这样说定了，吃法国菜怎么样？我在XX餐厅门口等你，就这样说定了，拜拜！”
　　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幽雅的法国餐厅只有寥寥几人，烛光闪烁，整个场景都笼置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氛围中，一个穿着制服的小提琴手正拉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不远处的旁桌上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额头抵着额头正在亲昵地低声交谈。
　　赵尘然唯有苦笑。
　　周致勋却是兴致勃勃，他本来想叫情侣大餐，但又怕过于急燥，只好随便点了些，但纵然如此，眼前的女生已经很佝促了，她看上去和几星期前没什么不同，仿佛瘦了些，普通的白衬衫和黄色及膝短裙朴素至极，眉尖微微蹙起，带着一份恍惚的味道，仿佛永远在神游太虚，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而这份神情也是认识她以后最吸引他和并且在这几个星期一直让他念念不忘的地方。
　　这样的形容似乎有点恶心，仿佛自己像琼瑶小说的男主角一样带着诗意般的心情去对待眼前的女人，然后会不断地说出一连串肉麻的话，不过他向来不会想太多，是个由感觉来控制行动的人，不管如何，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就像一对情侣，相信这里所有的服务生和客人都会这样以为。
　　这让他感到莫名的喜悦：“想吃什么尽管点，不要跟我客气。”
　　“你电话里说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她却有点刹风景地单刀直入。
　　“哦，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养了一头西施犬，最近生小狗了，你要不要？”
　　她听得一怔，然后立即笑了起来。
　　“真是心有灵犀。她抿着嘴说。
　　“是吗？”他眼睛一亮，她指的是他们之间吗，“马上和我朋友说，明天就把小狗送来！”
　　“不不！你误会了！我不要小狗！”她继续微笑，双手交叠在桌上，“我说的心有灵犀是指你和谢小语。”
　　“啊？”
　　“今天下午我们见过面，她也问我要不要小狗，你看你们都想到一块儿了，很有莫契。”
　　“原来是这样。”他泄气地说，“这算什么莫契，不过是巧合罢了。她不给我添乱已经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呢，她是你的好帮手，平时你也离不开她啊！”
　　他望着她，话中有话：“我需要的，可不只一个好帮手。”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却岔开了话题：“你把我叫来就是讲这事？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什么了，一切正常！”
　　“那就好。”他从她清淡的笑容的确已经少许多悲伤的痕迹，虽然那抹淡淡的忧伤仍然没有化去，仿佛那是与生俱来的，“不过你要接受教训，下次如果再养狗一定要找一只健健康康的，先来找我做个检查比较好。”
　　“好的。”她只好回答。
　　接下来，二个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气氛不温不火，大多数都是周致勋在说，赵尘然听。小提琴手仍然在动情地演奏，隔桌抵着额头的情侣也不时地互相亲吻，盘子里的鹅肝和牛排散发着浓郁的香味，配上芳醇的美酒，跳跃的烛光，这一切的一切，却让赵尘然度日如年。
　　虽然她并不讨厌周致勋，事实上，周致勋是那种宜动宜静的出色男人，虽然有点孩子气，但不可否认他是很有魅力的，但她就是如坐针毡。
　　她根本不想给他有任何的臆想，也完全不让自己有任何考虑他的机会。
　　“你去过法国吗？”他又找了个话題。
　　“呃……没有。”
　　“你真应该去一下，那是一个特别浪漫而美丽的国家。”他热情地说。
　　“是吗？”
　　“前年我就一个人跑到法国去玩，结果玩得忘了形，把背包都丢了，证件现金什么的也都没了，极度狼狈，几乎成了一个流浪汉！好不容易和家里联系上，差点没把老爸老妈惊吓得进医院。”
　　“哦？”她不忍扫他谈话的兴，顺着他的话问，“后来呢？”
　　“后来？姐夫就来了，几乎找遍了整个巴黎，才把我从香榭大道的草堆里找出来，我正在呼呼大睡呢！怎么都摇不醒，接下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她有了一点精神。
　　“他拿起一整瓶伏特加就往我头上猛浇，我跳起来就和他对打！”
　　“对打？”
　　“没错，打了好几拳，我们曾在柔道馆交过手，不相伯仲！”
　　“真没想到……”她吃惊地说，“林先生好像不是那样疯狂的人。”
　　“那你就错了，姐夫虽然外表不太说话，但其实很热情很浪漫，不然怎么会和姐姐一见钟情呢？”
　　“热情浪漫？那他也和你一样喜欢法国？”她随口问。
　　“不。”周致勋立刻摇头否认，“他喜欢英国，听说在那儿读过书，喜欢大笨钟和那儿所有的古建筑，姐姐曾开玩笑说以后要在英国买一座古堡和姐夫安度晚年。”
　　“……是吗，真浪漫！”
　　“是啊，他们很相爱，虽然聚少离多。”
　　不知不觉中，一餐饭就这样结束了。
　　“谢谢你的招待。”赵尘然放下刀叉。
　　“怎么这么客气呢！下次……”
　　“啊！”她急急地打断他，“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
　　她站起身，其实只是想打断他，她可不敢再接受下一次的邀请了，唉，男女之间为什么一定得涉及到感情，如果是纯粹做朋友，她会非常乐意和周致勋来往的。
　　揉揉被音乐浸泡得有点疲倦的额头，她慢慢地走向了洗手间，来到洗手槽前，镜子里的自己有一张茫然无措的脸，不由得，她用手指点了点，对着镜子说：
　　“赵尘然，你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应该待在家里！……你太可恶了！一个人就不能活了吗，何必去浪费别人的时间！不要再做让人瞧不起的事情……”
　　一翻自言自语下来，她的心里似乎终于舒服了些，用冷水抹了一下额头和脸颊，才无精打彩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些客人在来来往往，其中有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好经过，边走还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总算OK了，这个CASE接得真不容易……”
　　虽然距离很远，但仍然可以发现这是一个有着英俊侧脸和阳光笑容的男人，浓眉的眉毛长得非常灵动好看，就像随时会飞扬起来，他的声音清朗润泽，入耳很是舒服，然而赵尘然乍听之下心脏突然像猛的被狠击了一记，痛得几乎让她差点跌倒在地上，她本能地一下子扶住墙，捂住胸口痛苦的喘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发出声音惹了注意，那男人的双眼竟然也朝这边瞟了过来，这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思想完全停顿，全身僵硬的像个木偶……
　　不过幸好，身体还是很本能很忠实地反应了她内心的意图，那如木头般的四肢竟然还是艰难的闪身躲到了洗手间的门背后，那几乎用了全部力量的感觉差一点让她再也无法站立而蹲倒在地，而泪水也在瞬间倾眶而出。
　　不……为什么她要来这种地方？太可怕了！
　　周致勋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赵尘然苍白着脸色从洗手间出来。
　　他吓了一跳，忙迎上去：“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我……”望着眼前有点模糊的脸，赵尘然竭力地维持着声音的平衡，“是的，我不太舒服，我想马上回去！”
　　“你吃坏什么东西了吗？不是食物中毒了吧？”他发挥着想象力，怒气冲上脸，“我让经理来，怎么能够这样？”
　　“不不，我没事，走吧！”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你真没事吗？你看上去很不好，还是着凉了？怎么好好的突在会这样？”
　　“请你不要问了，我们走了好不好？”她近乎哀求。
　　他只好止住话语，点点头。
　　可才走了二步。
　　“等一下！”他又站住了。
　　“你还要做什么？”她无法控制地提高了声音，“对不起，我想我自己回去好了！”
　　她的声音惹得好些人都望了过来，周致勋很是尴尬，忙拉住她低头轻声道：“你别激动，我只是看到姐夫了，他好像是从包厢里出来的……他也看到我们了。”
　　她愣了愣，迟钝地回过头，赫然真的看到了林宵，就像从地底里冒出来一样走到了他们面前，眼中也有一丝惊异：“你们也在这里……你怎么了？”
　　后半句话对她说的，因为同时看到了那苍白的脸色，甚至还有微红湿润的眼睛。
　　“我……我没什么，真巧！”她忙低下头，深深吸气，让自己迅速地恢复过来。
　　“她有点不舒服，我们正要回去。”周致勋在一旁帮着说，“你怎么在这里？”
　　林宵再看了一眼赵尘然，终于还是没有问下去，答道：“我和一个同事陪法国客户吃饭。”
　　周致勋看看他身后：“你同事和法国客户呢？”
　　“法国客户提前有急事走了，我那个同事……”林宵摊了摊手，“刚刚也走了，所以就剩下我一个。”
　　“哦。”周致勋对林宵的工作没兴趣，“那我们也先走了。”
　　林宵点点头，看着赵尘然低垂的眼睛，湿润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真的没事吗？”
　　“没事。”她抬头，知道他在对自己说，努力笑了笑，“可能昨晚着了凉，有点头疼。”
　　他回她一笑，把目光移到致勋身上，笑着：“快点送人家回去休息吧！”
　　他是过来人，当然看得出端倪，何况，眼前二人来这个餐厅吃饭，本身已经说明问题。
　　他先跨步走了开去。
　　“林先生！”
　　可是，赵尘然突然喊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怎么？”
　　她的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反而泛起了一层薄晕，仿佛有点羞于启齿似的，咬了咬嘴唇，却迟没有说话。
　　周致勋也很奇怪：“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姐夫？”
　　“我……”
　　她很想问一问林宵刚才和他一起吃饭同事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她所见到的几乎让她倾刻间情绪悸恸的那个人？……但是……她该问吗？这家餐厅那么多客人……有可能这么巧吗？
　　何况，就算是，那又怎样呢……怎样呢？
　　“没事了。”她终于哀伤地说，“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好意思，再见！”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等周致勋，独自转过身，快步走向了门口。
　　“姐夫我也走了，拜拜！”周致勋忙跟上去。
　　“拜拜。”
　　林宵站在原地，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玻璃门，微锁起眉心，却怎么也猜不透赵尘然最后想和自己说什么。
　　他们今天来餐厅吃饭，又进展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如果有一天，致勋真的和她谈恋爱，甚至结婚，然后一起跟着喴他姐夫……
　　他没有再想下去。

　　门（二）

　　  
　　 
　　 
　　卫恒很快适应了设计室的工作，能力也很强，为林宵争取了不少的客户，平日里他爽朗不羁，里里外外都可以听见他的笑声，再加上当得知他还是个出生豪门的公子哥，惹得工作室里一些年轻的女同事都对他虎视眈眈。
　　也难怪，卫恒是那种集活泼又成熟于一体的男人， 26岁的他看上去和致勋一样洒脱活泼，像个大男孩，但或许换一种说法，这只是他得体而习惯性的外衣，当林宵看到他面对客户里那副精明冷静的样子，不由得感慨他那阳光般的笑容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黯淡。
　　致勋和他比起来，就单纯得多了。
　　但林宵做事从来不去考虑别的因素，所以他没有把卫恒的过去或者私人的事情影响到他工作表现上来，只是他也同意致慧的说法，这只是卫海涛父子之间一种暂时的磨擦，所以他也觉得卫恒是无法在工作室做长久的。
　　灰姑娘离开了王子，王子一开始有点郁闷，但终究还是会娶公主，然后全家幸福地过一生吧？
　　林宵笑了笑，多大的人了，还在以童话的眼光来解释这个世界，他是不是太感性了一些？
　　其实要说感性，卫恒也是个大部分时候都凭感觉做事的人，至少，他来上班一段时间了，竟然还是不认识周致慧，或者说，他听过这个老板娘的名字，但却并没有留意过真人。
　　这也是件奇怪的事情，平时他和女同事们打打闹闹，好像在女人堆里很吃得开，但其实并没有人知道，这二年来，他根本没有正眼或者真正注意过哪个女人，他的眼睛和心，仿佛已停留在过去的某一点突然静止了，并且深深地掩藏了起来。
　　所以那天周致慧来工作室的时候，二人再度碰上，把他不大不小地被耍弄了一翻。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卫恒来面试时，已经见过周致慧了，第二次见到并不意外，恰好外间办公室并没有其他人，他站起来很有礼貌地喊住了她：“小姐，请问有何贵干？”
　　“我？你问我？”周致慧本来想直接走到林宵办公室去的，听到卫恒的话立刻停下脚步，才发现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调皮地说。
　　“是的。”卫恒看了看她，他再怎么忽视身边的女人，对美女总是还有印象的，“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和我一起来面试的？怎么？还是找工作？”
　　“呃——是啊！”周致慧也想不到卫恒竟然认不出自己，她好玩的心上来，就索性不揭穿，叹了口气，“那天走后我一直等电话，都快一个月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所以就亲自来问一问。”
　　卫恒想这位小姐也算是天真的，等电话是客气话，一个月没回音八成是没希望了，竟然还要亲自来问一问。
　　“那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周致慧走上前仔细地打量他，突然恍然大悟地说，“咦，你倒做得挺利索的，难不成林先生已经雇了你？看来我是被你淘汰的，肯定没希望了。”
　　“话不是这么说，每个人都有适应自己的工作，说不定下次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卫恒委婉地安慰她。
　　但周致慧已经泪眼汪汪了，她是很有演戏天赋的，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服：“下一次？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我第十份工作，为了工作的事我都和家人都闹翻了！没找到之前都不许我回家，我整天流浪街头……你这么帅，又是个男人，发挥风度让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小姐——”卫恒尴尬地想拉开她，又觉得不好，“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留意，有类似的工作我会及时通知你！”
　　“我就要这份！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抢了我的工作，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我不管，你马上和我一起去见老板，说你立刻辞职！快走！”周致慧不由分说地拖住他往里走。
　　“——喂，等一下……”卫恒终究不便和周致慧在办公室外成拉拉扯扯，只好硬着头皮和她进去。
　　敲了门，听到回应后，周致慧便旁若无人地走地进去，卫恒却神情臧臧，反而更像个外来人，林宵正在电脑上做一副图，见到他们愣了愣，周致慧已经如旋风般卷到他桌前，不等他开口便道：“你是林先生吧？我认识你，那天你没雇我却雇了他，你倒说说看这是个什么理由？难道我的能力不够强吗？”
　　“林宵。”卫恒习惯直呼他的姓名，微皱着眉站在致慧身后说，“这位小姐非要进来，我没法阻止她，对不起！”
　　林宵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揉了揉额头，他很配合地对妻子笑道：“那你又能如何证明能力比他强呢？”
　　“当然，你只要将我留下我就证明给你看！”周致慧俯下身，眨了眨娇媚的眼睛，“而且——我还有一项他所没有的本事，我是女人！我很漂亮！林先生，你雇了我，相信会争取到更多的客户！您说是吗？”
　　林宵简直是哭笑不得，卫恒此时倒是显得咄咄逼人了：“小姐，你说这话恰恰证明你没有能力！如果有能力，即使你不漂亮，不是女人，也能够争取到客户！对不起，本来我还打算给你一个机会公平竞争，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比你强！”
　　“哈！”周致慧夸张地一笑，转身侧头看他，“你又凭什么说比我强？”
　　“看来你是不服气了，好，”卫恒看向林宵，气势十足地道，“现在手头正好有个CASE，‘PULLSHOP’要在临海区新建一个子公司，目前还有另一家设计所，就是鼎鼎大名的‘黎氏’设计院，正和我们一起在争取这个设计版图的制作权！如果林先生不反对，那我和这位小姐来比一比，如果谁争取到这个设计权那么就由谁得到这份工作？怎样？”
　　周致慧睁大美丽的眼睛，紧抿着嘴勉强没有笑出声来，而且还一本正经地转头看林宵：“好！林先生，你同意吧？”
　　“可以！”林宵干脆地笑着点头，卫恒是个极要强的人，这在近个把月的工作实践中已能看出，“我是坐收渔翁之利，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那就一言为定！如果我赢了，你就滚蛋！”周致慧轻轻仰着头，伸出手掌，“击一掌吧！”
　　卫恒自信地一笑，伸手和她互击了响亮的一掌。
　　击完掌后，卫恒才想起来似的问：“对了，我还未请教这你的名字？”
　　“哈哈哈！”这下周致慧再也忍不住了，毫无形象地俯倒在沙发上笑得不可抑制，林宵也笑着，调侃般地对卫恒说，
　　“原来，你和她打赌，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这很奇怪吗？”卫恒有点莫名，“不管她叫什么，我们拼的是实力，姓名并不重要！”
　　“这倒也有道理。”林宵点头，他好玩的心上来，“不过你不怕她是骗你的吗？说不定是恰好是‘黎氏’的内线呢？故意和你唱对台戏把CASE抢过来？”
　　“怎么可能？”卫恒脸色一变，突然想起这极有可能，暗暗骂自己粗心的毛病还是改不了，“真的吗？”
　　周致慧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呃！真的！”
　　卫恒呆了一呆，但马上坚决摇首：“不可能！但我的确觉得你有点眼熟，请问你到底是谁？”
　　“……呵呵，你猜呢？说不定我真的是哦！”周致慧逗他。
　　卫恒正要说话，门忽然“砰”地一声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姐夫！……啊！姐，你也在这里？难得夫妻俩一起……”
　　来人正是周致勋，林宵的工作室离宠物店很近，他是这里的常客。
　　“夫妻！”可卫恒听到差点却跳起来，气愤地道，“原来你们……”
　　周致慧立刻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就往弟弟头上打了个爆栗：“臭小子，早不来晚不来，你可真会挑时候，拆我的台！”
　　“喂！”周致勋护着头躲开，委屈地抗议，“老姐你很久没那么暴力了，我又哪里做错了？”
　　“你来做什么？”
　　“难得今天宠物店没什么事情，下班来找姐夫吃饭。”周致勋笑嘻嘻地回答。
　　林宵见卫恒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忙笑着打圆场，“卫恒，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周致慧，我妻弟周致勋，刚才我们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就是，你一个大男人，别把脸摆得那么臭！”周致慧像个老朋友般用力地拍着卫恒的肩，“来，笑一个！否则就不帅了哦！”
　　“原来你被我姐耍了？”周致勋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无限同情地插嘴道，“兄弟，没什么说的，这是常有的事！”
　　“不行！”卫恒终于完全搞清了他们的关系，沉着脸不依不饶，“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耍过，说什么也得表示一下谦意，否则我太亏了！”
　　“没问题，晚饭我们请！”林宵拿起电话，“我来订位子，致勋，你也一起！”
　　“肯定的，不能少了我！”
　　“这还差不多！”卫恒说着自己也笑了，他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却还是对着周致慧做个鬼脸，“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林太太——周致慧！时装界的大模特大设计师！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几天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还说在墨西哥碰到你呢！亏她一个劲夸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呀，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好小气哦！“
　　周致慧又笑了，室内柔和的灯光照在她明艳调皮的脸上，别有一翻动人的神色。
　　  门（三）
　　 
　　 
　　自从在法国餐厅里碰到了那个酷似的身影，赵尘然变得更不爱出门，每天，每天，除了铺子，便是家里，就像一只在夏天冬眠的动物。
　　过了八月中旬，天气不似那样酷热了，早晚甚至有了淡淡的舒适的凉意。时间，总是在不经意中，如飞梭般地溜走。然而，在看似平静清淡的生活下，她却知道，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自己，即使人生也不过如此，求得衣食无忧，求得潇遥自在，可是，有一种东西，却像个鬼影子一样无时不刻缠绕着她。
　　那就是——寂寞！
　　即使把音响开得再大，即使找再多的事来做，即使拼命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寂寞的感觉就像无孔不入的空气，侵蚀着房间每一个角落，侵蚀着她每一寸意识，那是一种让人疯狂又让人窒息的感觉，仿佛地球都停止了转动，时间已驻足不前，让她常常茫然得不知该何去何从！
　　为什么？她痛恨自己，早就该习惯这样的活，一个人，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然而，为什么还会该死地感到寂寞？
　　掀起窗帘一角，让都市夜晚闪烁的灯光洒进不开灯的房间，让那震耳欲聋的街头闹剧流淌进来，努力地和这个永不睡眠的都市溶为一体，然而，却徒劳无功。
　　即使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
　　可是这个夜里，她是多么多么的寂寞啊！
　　再也无力站立，慢慢地滑下了窗边，闭上眼睛，却挥不去那杂乱清晰的记忆，深刻却简单的过往。有时候，寂寞是自己给的，或者换一种方式，她可以活得更快乐一些！
　　可是……她做不到那样洒脱！
　　这个城市，太冷太冷了！
　　直到——手机声打断了她的隐泣！
　　失神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将喉咙底的抽噎吞进肚子里，确定声音不会再异样，才拿起手机，刺眼的屏幕上是周致勋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嗨！”周致勋一如既往的爽朗。
　　“嗨！”她应了一下，微微一笑，不管如何，在这样寂寞的夜晚听到如此充满活力的声音，真是不错，“周医生。”
　　“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周医生，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周致勋的身后声音很吵，好像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使他不得不大声地说话，“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里.”
　　“一个人？”
　　“是的。”
　　“那么——出来玩吧！”
　　“啊？”
　　话筒那边周致勋的声音突然远离了，取而代之的是卡拉OK厅里特有的飙歌和吼叫声，“听到了没？我们在XX歌厅的518号包厢里，好多人都在，一起来玩吧！”
　　“……”
　　“喂，你说什么？我这儿很吵？你是不是答应了？”致勋大喴，“你快来，这儿都是你认识的人！我姐姐和姐夫，我把小语也叫来了，……还有一个我姐夫的同事……就这样吧，我不和你说了，喉咙都快喴破了，拜拜！”
　　电话断了，赵尘然拿着话筒愣了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说实话，与其待在这寂寞冷清的屋子里，她是很乐意出去的，但是，内心深入又有点害怕让周致勋误会，不管是谢小语的提醒还是本能的感觉，对这个活泼外向的男生她始终是很抗拒。
　　可是，如果不去，又似乎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他刚说什么？对了，都是她认识的人？谢小语？林宵夫妇？还有其他同事？
　　她微微地蹙起眉，不由想起那个下午见到周致慧的情形，那么漂亮那么耀眼的女人，心直口快和弟弟如出一辙，有个好老公，有个可爱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女人，她总是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自卑来。
　　身为女人，周致慧的生活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吧？
　　……
　　咳，想这些干什么？为什么她老是想这么多，刚才来不及拒绝就断了线，那还是别失信于人吧。今天晚上她有点不理智，不想修身养性，不想让空气陪着自己，也不想再哭了。
　　依着周致勋所说的地址，赵尘然很快就赶到了卡拉OK厅门口，此刻九点也不到，正是年轻人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这家档次一流的卡拉OK厅，进进出出都是穿着时耄的商务人士，想是消费不扉，她平时是很少来这种地方的，不由有些侷促，看看身上的T恤和长裤，还有普普通通的马尾辫，就像一个乖学生的打扮，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但服务生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她报了包厢号，服务生便领着她上了电梯，刚进门，就看到外面又进来女服务生，说另一边太忙正在找人，她忙说：“我自己找就行了。”
　　于是剩了她一个人电梯直达到五楼，记着包厢号，没有去麻烦那些忙碌的服务生，她独自踩着厚厚的地毯无声地来到一间又一间的包厢前，致勋说包厢号是518，在这种迷宫式的圆形走廊里，要找一个房间号竟然也不是很容易。
　　耳朵边快被各种或吼叫或尖细的“歌声”震得要麻木了，这些人竟然还喜欢开着包厢门唱歌，大概为了方便服务拿着茶点进去，于是更加考验听者的忍受力，虽然从门里望进去也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帅哥美女，没想到歌声竟然这么可怕！
　　赵尘然不由得笑了一下，其实不管唱得如何，都不如记忆中的那个人唱得好，无论是快歌还是慢歌，都是如此的吸引人，那才算是完美的歌声吧？
　　她的笑容敛去，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边胸口上，是一阵阵熟悉的疼痛，该死的，她怎么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不是说了要永远忘记吗？
　　加快脚步，还是快点找518号包厢吧？这儿是508，510，那么就延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行了！
　　可是，脚步猛的一顿，突然之间如被定格住一样，不会动了！
　　在一大片如鬼哭狼嚎的吼声中，不知从哪个包厢里，飘来一阵深情又润泽的歌声，把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要不是你让想念猖狂打破天窗
　　我不会发现枕头上的荒凉
　　以为你就是故乡
　　却变成我的流浪
　　谁的傍晚是谁的天亮
　　十九八七六十六亿人同时狂欢
　　五四三二一个人倒数孤单
　　回忆的拥挤广场
　　假装你还在身旁
　　就像你最爱依赖我的肩膀”
　　她知道这首歌，名字叫“那些女孩教我的事”，很好听，可这不是重点，而是这个声音，而是歌声中所含的特有的深情和无奈！太熟悉太可怕了！
　　不不不！她今天是怎么了？一定是不舒服吧？不然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人和事，以致产生了这种可怕的幻觉，她一定听错了！不会这样巧，绝不会的！
　　所以，这歌声不是真的！马上会消失的！
　　然而，
　　令人颤抖的，那幻觉般的歌声还在继续，还死死地萦绕在她耳边不肯离去，是如此的真实：
　　“第一行诗的狂妄
　　第一首歌的难忘
　　第一次吻你的唇你的倔强
　　第一颗流星灿烂
　　第一个天真愿望
　　第一个诺言美丽的荒唐
　　你教我爱的善良
　　你教我恨的野蛮
　　你教我忘记该忘伤心太伤
　　那些你教我的事
　　让思念更苦更长
　　只想问想念的想念的想念的你怎么样”
　　天哪！为什么还不消失啊？为什么反而越来越清晰？不可能的！一定是她听错了！不会是他的！可是……为什么不会是他呢？他出现在这个城市，在这种场合，虽然意外，但并非不可能！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爱玩爱唱歌的人！
　　而此时此刻，她该做的，是尽快离开这个迷障一般的地方，尽管已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却自认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她向来是个没用而懦弱的人！
　　于是，双腿终于难难地动了，然而，却不听使唤地没有往回走，反而像着了魔般地朝着那充满磁性而温柔的声音过去，不行，不能过去！她疯了吗？走过去做什么？那么之前她拼命地躲，拼命的躲，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灌了铅的双腿仍然还是违备了意志，吃力地，缓慢地沿着声音走了过去！
　　歌声，从某一扇门中出来，门，是半掩的，里面没有亮灯，所有的灯光都来自大屏幕，一群男女正围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欣赏着。并不是赵尘然的主观意识，歌的确唱得非常好非常有感情，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以至没有发现门外的异样。
　　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麦克风盯着大屏幕，他的眼睛如此的明亮，侧脸如此的帅气，然而，神情却是投入而忧郁的，歌声从他唇边溢淌出来，他仿佛也沉醉在回忆里了，那个纤弱而善良的女孩，是他记忆中最沉重的风景，也是压在心头永远挥不去的大石，……即使都已经是过去式，可是，要彻底遗忘，谈何容易？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了，在乐曲声中，仿佛忘记了身边所有人！
　　他没有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扶着门框早已泪流满面。
　　  门（四）
　　 
　　 
　　“啪啪啪！”
　　所有人中，周致勋把手拍得最响，起身坐到卫恒身边，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老兄，看不出来，你唱歌还真不错！有专业水准，怎么？请老师教过？”
　　“没有。”卫恒笑了一下，把麦克风递到他手里，“乱唱的，你来吧！”
　　“你少谦虚了，唱得好听就是好听！”周致慧一边吃水果一边向他伸出大拇指，“唱歌音色音准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感情，你二者兼备，不去当明星太可惜了！”
　　“就是就是！你外形也附合啊，有没有考虑往演绎界发展？”谢小语一副小女生的崇拜样，“要记得给我你的签名哦！你叫什么……哦，是卫什么？”
　　“卫恒。”周致勋轻拍了一下她，“刚不是介绍过了，你真是健忘！”
　　谢小语半真半假嘻嘻朝他一笑：“因为我满脑子只记得你啊！”
　　“切！”
　　周致勋懒得理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奇怪，她怎么还没来？”
　　“就你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朋友？”卫恒问。
　　“没错，等一下介绍你们认识！”
　　“女的？女朋友？”周致慧很有兴趣，“我可要好好认识认识！”
　　“老姐我先和你说，你等一下别吓着人家，她很斯文的，哪像你这样野蛮！”
　　“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倒把我比成野蛮人了，”周致慧故意拖长了声音，有些醋意：“斯——文！我倒要好好看看有多斯文，顺便回家向爸妈备案。”
　　“喂，你不是说真的吧？我和她没什么的，普通朋友而已。”这句话周致勋说得特别心虚，不由得拿眼睛瞟林宵，“姐夫，你帮我澄清，你知道的。”
　　林宵刚把目光从门边转回来，一时没有听到他的话：“你说什么？”
　　“你看你姐夫也不帮你吧？老公肯定是站在我身这一边的，你死定了，臭小子！”周致慧哈哈大笑。
　　倒是活泼的谢小语此刻却很受伤地望着周致勋：“女孩子？我认识吗？”
　　“她来了你就知道了！等一下，她电话来了，一定是找不到地方。”周致勋故作神秘，接起电话，站了起来，“喂，……什么？你不舒服，不来了？要不要紧？我是医生嘛，怎么不来找我？你现在哪里？……啊？没出门？我要不要来看你？哦，那你好好休息……没关系，下次吧！”
　　接完电话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又坐倒在沙发上：“她说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还没出门呢！”
　　“你小子真没用，被放鸽子了不是？这女生倒也挺没礼貌的，说了要来又不来，说不舒服八成是个借口吧？不愿来才是真的！”周致慧心直口快地说。
　　“喂，老姐，你没见过人家别乱说。”周致勋无精打采地把麦克风还给卫恒，“你继续吧，大歌手！”
　　“得了吧，别取笑我！”卫恒鼓动他的兴致，“就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来，你们二个女的，还有林宵！我看得出，你唱得绝不比我差，要不要和我比一比？”
　　“这倒是真话！”周致慧把头靠在林宵肩上，笑得甜甜的，“我老公也有一副好嗓子，一点也不比你差哦，来比赛吧！”
　　“我来当裁判！”谢小语举着双手说。
　　“没问题，我迎接挑战！”林宵笑着，“不过我要先去回一个电话，等下和你好好地比过！”
　　“快点回来！”周致慧说。
　　“好。”
　　他起身走出了屋子。
　　门口，林宵稍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拿出手机来，反而走向了门口。
　　凭着刚才一闪即逝的印象和直觉，他下了电梯，来到大门口，然后一眼就在门口的小花坛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背对着他，双手似乎正掩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赵尘然？”
　　林宵试探着喴。
　　人影明显颤抖一下，似乎被他吓着了，本能地回过头，闪烁的霓虹下面，她半明半暗的脸庞一脸泪痕。
　　她是哭泣吗？
　　他大吃一惊，忙大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我……我没什么。”她迅速地恢复过来，起身在阴影处抹了一下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你不是和致勋不舒服说在家没出门吗？”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敏锐地问，“是不是刚在里面碰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哭？”
　　“我没哭，你弄错了。”她忙否定，转身不敢看他仿佛穿透一切的眼神，走出花坛台阶上下去，“我的确是突然不舒服，头晕……所以不来了！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等等！”林宵快步跟上她，拦住，“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真的没什么，我要走了！”
　　可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先生！”赵尘然没想到林宵竟然会动手拉她，而且手劲还很大，无法挣脱开，吃惊地问，“你……你要干嘛？”
　　林宵没回答，却用另一个空着的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按键，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接起来，他果断地开口道：“致慧，对不起，我和客户通了电话，有些工作要紧急处理，我不来了，等一下如果早的话我来接你！”
　　然后他挂断电话，盯着她，不容置疑斩钉截钱地说：“我送你回去！”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上了车子，强烈的冷气让赵尘然的意识清醒了许多，瑟缩在椅子里，不由地转头看着旁边开车的林宵，他刚好也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一触，她忙转过了头。
　　一张纸巾递到她手中：“你脸上还有眼泪，擦一下吧！”
　　“谢谢。”她接过纸巾擦着眼角，“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刚碰到不想见的人了吗？”他单刀直入地问。
　　她紧握住纸巾没回答。
　　“是不是被欺负了？”他再问。
　　“……”
　　“还是……”
　　“请你不要问了好不好？”她猛的抬头打断他，大声地说道，“我头晕，不舒服，突然就不想唱歌了，就是这样而已。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不然你想知道什么答案？你又帮不了我！”
　　“对不起。”他一怔，避开他的目光，握紧方向盘直视着前方，“我多事了！”
　　她咬紧唇低下了头。
　　车厢中一时沉默了下来，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
　　“林先生……”
　　“你不用说，我知道自己管得太多了！”他冷漠的语气缘于懊恼自己的失态，是的，他在干什么？好久没有这样冲动了，竟然还会扔下致慧固执地送一个并不太熟的女生回家，可笑的是对方还不领他的情。
　　“我……”
　　“如果要道歉或者道谢都免了吧！”他再次打断她，“过了这条街就到你家，什么也别想，晚上好好休息！”
　　“不！”她终于找到空档插上自己的话，“我不想回家！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玩？”
　　嘎——
　　紧急刹车。
　　“你说什么？”林宵吃惊地瞪着她。
　　“我说。”她刚刚哭过微红的眼睛认真地回视着他，重复，“如果你有空，现在陪我去玩好吗？”
　　“玩？”
　　她点头，竟然笑了，带着飘乎的孩子气。
　　来到全市最大的一间游乐场前时，赵尘然让林宵停下了车。
　　他扬着眉，希奇又有点意料之中地望着她，当然如果她选择了酒吧或者舞厅，他可能反而会更惊讶。
　　再怎样，她终究还是一个乖巧怯弱的女生而已。
　　挤进收银台，赵尘然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兑换成了硬币，可惜她带的钱并不多，很是失望地撅了撅嘴，林宵默然地从身上掏出纸币又帮她兑换了许多，她忙说不住地谢谢，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疯狂畅快的一晚，林宵没想到赵尘然看似柔静的外表下竟然也有如此放肆的时候，而他自己一开始也有点拘谨，毕竟挤在一大堆学生中间他衣冠楚楚的模样实在是格格不入，不过很快他忘了这一切，在打地鼠扔篮球的发泄中，在夸张而过瘾的尖叫声中，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直到所有的硬币用完，二人才喘着气靠在墙边，相视而笑。
　　“真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玩的！”她意犹未尽，夸张地学小女生口吻，“刚才一口气投进了四十个篮球，好祟拜你哦！我收奖券收得手都软了！”
　　“那么低，又不难的！”他笑着瞟一眼不远处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篮球架，骄傲地说，“一点挑战性也没有！”
　　“你少得意了！”她大笑，上前扯了扯他的衬衫，“你看你，袖子挽得那么高，领口也翻歪了，满身是汗，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样子！”
　　“下次我穿套舒服的衣服来，你再陪我来玩过。”
　　“还有下次？”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不是吧，好像是我要来的，怎么现在换我陪你了？你可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要被人笑的。”
　　“无所谓，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他翻着领口，随意地说。
　　她一怔，笑容敛去，似乎对他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所含的怜惜而警惕起来，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一纸袋奖券：“不早了，我们去换奖品吧！”
　　四周的人的确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多了，因为这是一家通宵的游乐场，所以容易让人玩得忘了时间，二人走到柜台边，换了好几个毛绒玩具，还有一只淡红色心形的精致玻璃鱼缸。
　　“这个很不错！”林宵拿起鱼缸放到她手中，“改天去花鸟市场买几条漂亮的金鱼，放在客厅里最好，据说好的鱼缸可以让鱼感觉开心，长得更健康。”
　　她接过来，低垂下眼，淡淡自嘲般一笑：“再好的鱼缸也只是鱼缸，让鱼真正感到开心的，只有大海吧？”
　　“你不喜欢？”
　　“不是。”她抱紧鱼缸，“很漂亮，我喜欢的。”
　　可她却看到了她眉宇间挥不去的忧伤，仿佛在一瞬间，快乐又离她远走了。
　　走出游乐场，外面天色竟然朦朦亮了，早起的人儿已经晨运，二人这才惊觉已是次日凌晨。
　　“什么时候了？”林宵本能地举手看表，想看看几点了，没想到手腕上空荡荡的，手表竟然不见了。
　　他暗暗一惊，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僵，想了片刻才记起在投篮的时候似乎嫌麻烦将表摘下来放在了一边，后来忘记拿回来了。虽然并不是一只新表，但却是致慧在恋爱时从法国给他带来的卡地亚月相表，一年前不小心摔了一下，表面上稍稍起了一点暇疵，致慧也让他换掉，但他念旧一直带着，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这样丢了。游乐场里人那么杂，现在再转回去估计是早就没有了。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阵可惜之情。
　　“怎么了？你的表不见了？”赵尘然抬起头来。
　　“哦，没什么，是我忘在卡拉OK的包厢里了。”他随口撒了个谎，看着她疲倦的神情，“我先送你回家。”
　　她没有回答，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住了：“好的，谢谢。”
　　走上车，将毛绒玩具放到车后座，赵尘然笑道：“这些给你女儿吧！”
　　“不用了，这样的玩具囡囡塞都塞不下了。”其实他是怕拿回去不知该如何和致慧说，他总不能说一晚上都在游乐场，那就不容易自圆其说。
　　一想到此，他忙拿出手机，才发现此时已快凌晨五点，手机上只有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是致慧发过来的，时间是十二点左右，说她先回家了，不用再去接了。
　　换了别人，可能会体贴地让他工作别太辛苦，或者早点回去之类，但致慧不会，因为她自己也常常为了工作而忘记回家。
　　他们夫妻有时候更像一个互相理解的朋友和伙伴，彼此从来都不会对对方施加温情压力。
　　林宵向来很欣赏致慧的这种作风，这让他觉得轻松自在，但现在，却不知为什么，此时心里有了一些些说不出的滋味。
　　致慧的信赖与放手，让他明显地感到了自己的过份。
　　昨晚的一切，真是太冲动了。
　　一想到此，他踩紧油门将车速加快，刻意地没有去看身边的赵尘然，这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与她保持距离，心里隐隐明白，再这样下去，事情可能就无法在他控制的范围内。
　　身边的赵尘然竟然也没有说话，似乎低头正在想心事，鱼缸仍然紧紧地被她抱在怀里。
　　一路沉默着，清晨的街道空气清新舒适，但车内的气息却有点沉重。
　　这份沉重，有来自他，也有来自她。
　　幸好很快，车子到了赵尘然的家门口，车刚停，她就很快地打开了车门，自己下了车，他帮她拿毛绒玩具也走了出去，上了台阶来到门口，她则一手抱着鱼缸一手开了门，门开了，站在外面的林宵明显到一股异常清冷的空气从屋子里对流出来，不用进去也可以想象里面是多么寂静。
　　赵尘然将鱼缸放到客厅的桌上又重新走到门口，林宵一直站着没有进去，只是将玩具递给她。
　　她也没有说什么，也没请她进去，抱着玩具：“谢谢你！”
　　“别客气。”他故作轻松的。
　　“对不起，耽误了你一晚上时间。”她语气很认真，似乎带着一种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确绝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下次了。
　　但还是忍不住，他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别太累，你看你，眼圈都肿了！”
　　他知道，那是哭肿的。
　　“是吗？”她抚了一下眼角，笑着，“大概真是太累了！我很少通宵的！”
　　很少通宵的她，最近已经第二次通宵了，上一次，是埋贝贝的时候，也是林宵陪着她。
　　是巧合吧？
　　“那么……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再见！”
　　“恩，再见！”
　　他说着，毅然转身走下台阶。
　　钻进车子，踩下油门，下意识地转头又转头去看，小公寓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紧闭的门，毫无缝隙，似乎一下子隔断了里外二层空间，让他陡然而生怅然的情绪。
　　  门（五）
　　 
　　 
　　“喂，你昨天真不够意思，好好的竟然放我们鸽子！到底哪个客户？我怎么不知道？”
　　次日，在工作室，卫恒一见林宵就说。
　　他笑着不置可否：“没什么。”
　　“不说？有问题哦！”卫恒竟然也有八卦的时候，斜坐在桌边上审视着他，“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在外面——”
　　“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林宵打断他。
　　“那倒是，周致慧那么优秀，也很少有女人能比过她吧？”卫恒耸耸肩，“不过她也够忙的，我昨天送她回去的时候还说，今天一早就要去美国。”
　　“是啊，她经常这样的。”今晨林宵回去的时候，致慧已经容光焕发地做好出行的准备了。
　　“那你们不是聚少离多？感情不会转淡吗？”
　　“还好，习惯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卫恒有些讪讪地：“看来我今天还真挺无聊的，是不是很八卦？老是问你们夫妻的事。”
　　“好像是有一点。”林宵笑。
　　“得了吧，”卫恒跳下桌子，耸耸肩道，“我只是——挺羡慕你们罢了！”
　　林宵心里一动，他想起致慧说过卫恒的事情：“其实你不用羡慕我，以你的条件，找个不错的女孩绰绰有余。”
　　“算了吧，我呀，是一只养在鱼缸里怎么也游不到大海的鱼！”
　　多么熟悉的话，鱼缸，鱼！不由自然而然地想到赵尘然，怎么现在的人都喜欢用鱼和鱼缸来作比喻吗？
　　卫恒已走到门边，回头看到林宵恍惚的神情：“你一定听过我的事情了？”
　　林宵回过神：“听过一点点。”
　　卫恒苦笑：“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喜欢的人都守不住？”
　　“你自己觉得呢？”林宵反问。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悲凉的傲气浮上他的脸。
　　卫恒出去后，林宵却无心投入工作，昨晚的一夜无眠，他只是在上午小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冷气开得太冷的缘故，醒来后头一直有点疼，糟糕的是，他好像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似乎是感冒了！
　　什么时候自己的抵抗力变得那么差？
　　而上午，也变得度日如年。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突然又想起自己的月相表，忙惊觉地查到昨天所玩的游乐场电话，打了过去。
　　“卡地亚的月相表？”那边的客服经理乍听到后马上否认，“没有看到。不过也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表，早上的时候还有人小姐也来找表。”
　　林宵一愣：“有位小姐也来找过？”
　　“没错，听别的同事说，她一大早就来了，硬是要求开了门，一个人在游戏厅里找，最后据说好像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虽然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但也算是运气了。难道她找的就是您的表吗？你们是不是认识？”
　　“她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没关系。”
　　电话挂断了，林宵还是紧紧握着，手心中隐隐有汗。
　　直到手机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先生，办公室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我只好打手机了。”是楼下的管理员。
　　“有事吗？”
　　“哦，有位姓赵的小姐找你，交给我一样东西，说是还给你的。你看……”
　　“我马上下来！”他飞快地打断他。
　　五分钟后，林宵已经走下了电梯，门口艳阳高照，却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忙推开管理室的门，管理人员立刻站了起来。
　　“林先生！”
　　“恩？”
　　“有位小姐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人呢？”
　　“早走了，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怎么留也留不住！”
　　他莫名的失落。
　　但也只好向管理员道了谢，重新走回电梯里。
　　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林宵才打开了手中略沉的信封，才一拆开，一样东西便掉了出来，他忙伸手接住，赫然是自己丢的那只卡地亚月相表。
　　同时，一张纸条飘了出来，上面是很平淡的几句话：“林先生，原来你的表正好掉在我家门口，现物归原主。”
　　他再度呆怔。
　　掉在她家门口？这个谎说得也太拙劣了吧？她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刻意去找了。
　　手指按在手机键盘上，他很想立即给她打过去，但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住了。
　　打过去能说什么呢？说一句谢谢，还是和她申辩自己的表明明就是掉在游乐场里的，不可能在她家门口！问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问她为什么把东西放在管理室不亲自还给他？
　　会不会太可笑了？
　　那样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能说出如此平淡而拙劣的谎言，并不怕他看穿，并且避而不见，是不想和他有太多瓜葛吧？
　　他更应该克制住自己才是。
　　就让这件事情就像自己这场莫名其妙的感冒一样，尽快消失无踪吧！
　　把手表还给林宵后，赵尘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就算心如止水，也不代表她无知无觉，事实上，她越来越害怕和林宵相处，她害怕看到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害怕他沉默时候专注望着自己的神情，这是一种不好的预兆，不管代表了什么，她都不愿意再继续下去。
　　但除此之外，还有让她感到十分头疼的便是来自周致勋，这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大男孩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和她聊天，约她出去玩，于是她都必须绞尽脑汁想一些让对方觉得好受的理由来拒绝，有时候想不出来只好答应，其实致勋人不错，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她真的不想失去这样的朋友。
　　但她不想伤害他，而如此下去，伤害，似乎也是必然。
　　她并不抗拒和男生交朋友，可是或许，注定她连和别人仅仅做朋友的缘份也没有。
　　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致勋爽朗的声音：“赵尘然！”
　　“恩？”
　　“今天忙吗？你在干嘛？”
　　“我在家。”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了，今天天气不太好，闷闷的，她很早就关了店门。
　　“那么……”
　　这一次，她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主动道：“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想一切还是说清楚得比较，即使只能失去这个朋友。
　　“好哇！”致勋很雀跃地应允，她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端一定是兴奋的手舞足蹈，“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出来，我们去吃西餐好不好？”她报了一家西餐店的名字，就在自己家附近，那里的气氛不错，适合谈话。
　　“OK！不见不散！”
　　“拜拜！”
　　她愧疚地挂断电话，一抬眼，竟看到了前几天在游乐场赢回来的心形鱼缸，静静地空空的放在桌子上，很是刺眼。
　　转过头，她悄然地走进房间开始换衣服。
　　走出门没几步，才发现原本闷热的天气已经开始飘起了雨丝，赵尘然只好又回去拿了把伞，因为西餐厅不远，所以她没有坐车，选择步行，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就像一首寂莫单调的乐曲。
　　街上的行人大多数没有带伞，因为雨并不大，她看到有一对年轻人笑着依偎在微雨中行走，那男孩的手紧紧地拉着女孩，二人轻声地互相说着什么，女孩有一头飘扬的长发，发丝总是拂到男孩脸上，他于是很温柔地看着她，仿佛都忘记了天空中正在下雨。
　　她加快脚步，越过这一对幸福的人儿，不想再多看一眼。
　　拐了弯，西餐厅就在眼前了，周致勋已经站在门口，他竟然这么早就到了。
　　她握紧伞柄，这一刹那，她几乎想推翻自己的坚持，自己在犯什么毛病，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优秀的男人？
　　“嗨！”周致勋看到她了，笑着跑过来，“你可真快！”
　　“你不是更快？”她勉强微笑。
　　“当然，男生怎么可以让女生等？”周致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去拉她，“我们进去吧。”
　　她忙收起伞，避开了他拉他的手：“好，我把伞放好。”
　　她在门口放好伞，服务生早就殷勤地打开了门：“先生几位？有订位子吗？”
　　“没有，给我们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致勋回答。
　　这家西餐厅分为上下二层，下面是圆形的不相隔的大餐厅，朋友间或家庭间的聚会一般都在下面，如果是情侣或者谈事情的都被请到楼上去了，而此时下层已经有百分之六十都坐满，有许多都是全家人来的，赵尘然也没有多看。
　　二人直接由服务生领到楼上去，可是才走到楼梯边，就听到餐厅中有个稚气好听的孩子声音：“舅舅！”
　　声音不是很响，但足够让周致勋惊讶地停下脚步，同时，一个小身影不远处的某个餐桌边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这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红彤彤如苹果般的小脸，双眼乌黑明亮，穿着粉红的公主裙，梳着细细二条小辫子，右边的辫子边别着一个漂亮的蜂鸟发夹。
　　是囡囡！是林宵和周致慧的女儿囡囡！
　　赵尘然认识这只发夹，当然也清晰的记得那个下午在林荫道上见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场景。
　　难道他们全家也在这家西餐厅吃饭？不是吧？
　　“舅舅！舅舅！”
　　囡囡兴奋地喴着，早就被回过神的周致勋一把抱起，抛上去又稳稳地接住：“小公主，你怎么在这里？几天不见，你比以前可更漂亮了哦！”
　　“今天爷爷奶奶带囡囡出来吃牛扒哦！诺，在那里——”小手一指，赵尘然本能地顺着望过去，果然，她看到一对穿着得体气质俱佳中年夫妻正含笑坐在那儿，他们的目光早就从儿子外孙女的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和她视线碰了个正常，目光锐利却不失慈祥，笑容更深了。
　　赵尘然心里一慌，本能地低下了头，暗叫糟糕。
　　“爸，妈。”周致勋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母，忙抱着囡囡走过去，“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周家二老呵呵笑着，眼睛继续看着楼梯边的赵尘然，“那位小姐是你朋友？你看你，只顾自己跑过来，让人家站在那里一点礼貌也没有。”
　　“这位姐姐我认识哦！”囡囡突然大叫，“她的小狗狗生病了，舅舅帮她治小狗狗！”
　　“哦！”二老相视而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爸妈，瞧你们那表情，想什么呢？我……我先说好，我把她叫过来你们可别乱说话，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周致勋讪讪的笑，脸色也有点微红了，忙转身走到赵尘然身边，轻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父母。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好说话的，走，过去打个招呼吧。”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尘然如果不去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虽然她很想什么也不管转身就走，但是形势却不容她任意妄为，强烈的后悔中，她迈着步子缓慢地跟在周致勋身后，来到了二老面前。
　　周老先生有一张方正凛然的脸，尽管带笑，但还是不怒而威，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尘然，再次和妻子交会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神情是满意的。
　　一股寒气却从赵尘然脚底升起，她的意识有些恍惚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小姐，她叫赵尘然！呃，……这是我爸妈！”
　　“伯父，伯母，你们好！”她略微麻木地反应着。
　　“啊，赵小姐是吗？”周太太是一个保养得体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五官和周致慧很像，笑得很是爽朗，竟然一把拉住了赵尘然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客气不客气，真没想到致勋那小子会交到如此文静的女孩，我还以为他身边都是一些打扮奇怪的辣妹呢！”
　　“妈——”
　　“好好，不揭你的短！这样吧，难得碰到，就坐在一起吃饭吧？好不好？”
　　赵尘然吃了一惊，立即抬起头来，差一点抗议出声：不！
　　周老先生拍拍妻子的肩，笑着阻止她：“老婆，你也真是的，让他们去楼上吃吧，和我们在一起，不是让赵小姐拘束吗？”
　　“这有什么的？我们也不是老古董，大家一起吃多热闹，等一下就熟络了嘛！囡囡，你说外婆说得有没有道理啊？”
　　“好哇！大家一起吃饭囡囡最喜欢哦！”囡囡拍着手笑，“还有爸爸，把爸爸也叫来！”
　　“我差点忘了，本来就要和你爸爸说今天我们在外面吃饭，省得他跑到家里扑个空！”周太太兴致勃勃地拿出电话，很快接通了，“林宵，我是妈妈，下班了吗？有没有吃过饭？我们和囡囡在外面吃西餐，你也来吧，囡囡一直吵着要爸爸呢！……”
　　趁她打电话的空档，周致勋低头转向赵尘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起吃饭没关系吧？”
　　此时此刻，她能够说有关系吗？
　　“不要紧的。”
　　她再次牵动嘴角笑了笑，心里却已经在哭！
　　不……非要这样吗？
　　林宵万万没有想到，赶到餐厅的时候，会赫然见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一幕。
　　或者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
　　岳父母和囡囡在他不意外，甚至周致勋，他也不是很惊讶，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见到赵尘然！
　　长方形的西餐桌上，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笑语不断，只有那个女孩，一袭浅紫色的连衣裙，长发似乎刚洗过，随意地用浅紫色发带绑着，尽管坐在众人之间，却显得又是拘谨又是不安，她应该在笑吧，可是林宵却仍然清晰地看到她灯光下极度忍耐的眼神和放在桌沿上不断颤动的手指。
　　她的这个样子仍然能够应付周家二老，也算是奇迹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林宵的心熟悉而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甚至是失态地怔在原地好几秒，忘了打招呼，忘了该说什么，还是囡囡的喴声惊醒了他。
　　“爸爸！”
　　“姐夫！”周致勋也看到了他，忙离桌跑上前用力搭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又迅速地道，“你快救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和爸妈碰上，还要一起吃饭，弄得我们都尴尬死了！”
　　“啊？”说真的林宵可没有听太清楚他的，因为同时，赵尘然也抬头看到了他，那几乎是麻木的表情也仿佛在瞬间看到了救星，瞬间隐隐透出喜意。
　　那莹然的目光，是一种他才看得懂的哀求。
　　他不规则的心跳，迎着她的目光几乎立刻是抽痛了，不过很快，他不动声色地大步走上前，微笑先打招呼：“爸，妈……咦，赵小姐，你也在这里？”
　　“恩。”她轻轻应了一声，把目光移开，盯着盘子中的牛排，在外人眼里就却像是一种难为情的神情。
　　“你们认识？”周老先生好奇地问。
　　“是啊。”林宵弯腰抚了一下囡囡的头发，笑着说，“见过几次，不算陌生吧。对了，赵小姐，你的手机没有电了吗？怎么一直都打不通你的电话呢？”
　　她的话重新让赵尘然抬起头来，有些不解，但很快，黯淡的眼睛微亮了一下，充满了希冀，神情也轻松了起来，仿佛知道他正在给她解围。
　　她从包中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很配合地说：“真是的，原来没电了！”
　　“怎么了？”周致勋不解地问。
　　“是这样的。”林宵自自然然地说，“我刚才经过赵小姐的家门口，看到有一个拿着行李的女孩子坐在台阶上，不断地打着电话……”
　　“哎呀！”赵尘然飞快地打断他的话，握拳轻轻捶着自己的脑袋，“一定是我表妹，她放暑假了要来我家玩，说了是明天来的，难道现在就来了吗？我马上回去！”
　　致勋迷惑地：“你有表妹吗？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讲起过？”
　　林宵似笑非笑地接道：“什么时候你和赵小姐这么熟了？人家的亲戚你全都知道？”
　　这个致勋，看上去挺机灵的，关键时候真不开窍！
　　“姐夫！”致勋抗议，“连你也开我玩笑！”
　　周家二老也都笑了起来，笑声中，赵尘然早就站了起来。
　　“实在对不起，伯父，伯母，我必须走了！对不起——”
　　“不要紧，改天再吃饭吧。”周太太微笑着，“致勋，你送赵小姐回去吧！”
　　“是！”
　　周致勋大声地应着，赵尘然不受人注意地皱了一下眉心。
　　  门（六）
　　 
　　 
　　出了餐厅门口，才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下得很大了，行人都在雨中疾跑，赵尘然拿起伞，周致勋在她身后说：“我的车在那边，我送你。”
　　“不用了！”
　　他有些莫名：“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是要走回去吧！”
　　“我走回去也不关你的事！”她回过头，冷淡地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想一个人回去！”
　　“你在生我的气？”他看出了她满脸的不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父母也在，刚才……刚才……”
　　“我没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我走了拜拜！”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撑开伞，一头钻进雨雾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拉住她的胳膊：“还是我送你吧！”
　　她忙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我不要任何人送，我自己会回去！”
　　他不解：“你到底怎么了？就算我父母今天是有点唐突，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只是普通的吃一顿饭而已，又不是见家长！”
　　“没错，我是小气，是莫名其妙！我讨厌见到你家里人，我不喜欢自己像个玩偶摆设一样被人观赏！我本来就是这么无理的人！你现在知道了，记住，以后不要在我身上妄费心思！我对你烦透了！”
　　咬牙说完这一大段话，她故意没去看他变得受伤的眼神，转身毅然地走了开去！
　　赵尘然，你该下地狱！
　　她狠狠地对自己说。
　　大雨中，赵尘然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回到了家门口，这条路并不长，她却走得十分吃力，不知是否是因为心情太激动太懊恼的缘故，她有点头晕，连视线都是模糊的，这让她不由得惶恐，想要加快脚步却更加的眩晕，满身的雨水让她牙关直打颤，那伞仿佛也根本起不出什么作用，到了最后一段路，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经过的。
　　终于，她还是看到了那熟悉的台阶，台阶上水流如注，她吃力地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踏上去，来到最后一层时，那满地的水却让她虚脱到极点的身体倾刻间滑倒了，原本就眩晕的视线根本无法稳住重心，伞从手心中飞脱而出，她整个人一下子倒了，细细的台阶并不平稳，她的身体在嗑了一下，竟然像滚山坡一样地翻落了下去。
　　幸好台阶并不多，很快她倒在了平地上，但也已经起不来了，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无处不痛，她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努力了许久却根无无济于事，只换来眼前更加的天眩地转，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急速的转动。
　　不行，她不能晕倒在这里！此时此刻，根本不会有人来帮她，她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她不能晕，绝不能晕！
　　不行……
　　然而，再怎么挣扎着保持清醒，却还是渐渐的没有知觉了！
　　醒来的时候，已感觉不到打在身上的雨水了，却感到了微冷的风拂过了脸颊，同时掠过湿透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嘎——是汽车骤然刹车的声音
　　“你醒了？还不舒服吗？”
　　身边传来透着焦急的低沉声音不是她所陌生的，用力地睁开眼睛，立刻无法避免地触到了林宵的眼神，她并不意外，却还是同样震动。
　　“你怎么回事？”他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脸色并不好看，“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摔倒在门口？如果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家里？”
　　他的语气反而让她迅速清醒了起来，在座椅上坐直了身子，但语气却恢复了冷漠：“不关你的事。”
　　林宵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态度回应自己，他其实已经很克制了，因为她不会看到在刹那间见到大雨中晕倒在台阶上的身影那时的自己感觉有多么的惊痛，连呼吸都快停顿了。
　　他来不及去分析自己内心产生的强烈震动，只是冲出汽车将她从雨中抱了起来，确定她只是眩晕时才放下心来，但随即而来却仍然是无边的心痛，几乎无法镇静地开车。
　　不过他也庆幸，幸好在回家的时候心念转了转，开车往她家门口经过，才会及时地发现这一幕。
　　尽管他用力忽略为什么对她过于关心的反常举动。
　　而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将她送去医院。
　　还好她在途中醒了，看上去并不严重，这让他松了口气，于是便也不再多说。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她问。
　　“医院。”他简短地回答，重新欲踩下油门。
　　“我不去，我没事了。”她一把按住他，“我要回家！”
　　“不行！”
　　“为什么？”
　　“你晕倒了，你必须去！”
　　“我、不、去！”她咬紧嘴唇，一字一顿地盯着他。
　　林宵注视着她，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透的，脸色苍白而毫无血色，但那满脸的倔强任性却刺伤了他。
　　“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他沉声道。
　　“你错了，是你在和我作对！你们所有人可不可以都离我远一点？我已经说了不去医院，不管我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
　　她的情绪很激动，大喴出声，双眸又晶莹起来，同时竟然飞快地转过身一把打开车门。
　　“赵尘然！”林宵喴她，想拉她却没有拉住，她已经跑下了车。
　　此时正是晚上八点，是城市中夜晚最喧嚣的时候，霓虹在细雨中显得朦胧而艳丽，但人群车流却并没有因为细雨而显得稍稍安静一些，林宵仅仅是愣了一愣当口，就看到赵尘然紫色的身影已经惊险地穿超过好几辆飞驰的汽车，向十字路口冲去。
　　“赵尘然！”他心惊胆战地再次大喴，虽然明知她已经不可能听到，同时飞快地打开车门，也走了出去。
　　然而，仅仅在一瞬间，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听到了远处传来刺耳尖利的刹车声。
　　“吱——”
　　“……嘎……——嘎——”
　　很快，仿佛一下子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下来，喇叭声，刹车声几乎在同一时间震耳欲聋地响起，许多司机们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还来不及骂开口，就被行人的惊叫声淹没了。
　　“出车祸了！”
　　“啊！！！！死人了！”
　　“救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完全都无法回过神来。
　　林宵呆站在原地，纷涌如潮水的人群从他身边飞奔而去，胆小的人挤在一堆不住朝前方指指点点，无数的人，无数的车堵塞住了整条街，很快，警车和救护车的鸣叫也加入了混乱的沸腾中。
　　他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然后全身都抑不住地颤抖，忙用手扶住车门，才能够让自己站稳没有倒下去。
　　他感到天旋地转！
　　鲜红的血，大片的血，就像汪洋一样，从年轻的身体中流淌开来，很快，染红了地面，染红了白色的斑马线。
　　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女孩，穿着红色绘着大蝴蝶图案的T恤，白色短裙，背着双肩包那样活活泼泼地从马路对岸跑过来，长发一甩一甩。
　　她没有带伞，这么小的雨，许多年轻人嫌麻烦，都不带伞的，暑天里朝湿微雨的天气，反而可以洗去许多烦热的浮燥。
　　赵尘然甚至看到她好像还在嚼着口香糖，听着MP3，脸上浮着微笑。
　　她是从对面跑出来的，正是绿灯与红灯交替的时刻，别的行人都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在愤怒中的赵尘然也犹豫了一下，而这个女孩似乎浑不在意，生命的勃发和热情让她对于小小的红绿灯视而不见，也可能她有许多这样险中求胜的穿马路经验，于是白色短裙下修长的双腿轻快地跑了出来，周围几个年轻男孩还发出了恶作剧的口哨声。
　　很快，真的很快，一辆白色的小汽车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飞一般地从另一边冲出来，那一红一白的颜色是如此鲜明而突兀，在口哨声还来不及停止的时候，撞到了一起！
　　撞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声音，赵尘然只看到那鲜红的身影像只红汽球一样突然飞了起来……静静地飞了起来……
　　她没有和别人一起尖叫，一起恐慌，一起逃跑，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遵雕塑。
　　她离那个女孩不到十步，离出事的地点也不到十步，如果她再愤怒一点，再冲动一点，那么此刻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是自己！
　　这就是死亡！一个生命从鲜活的，篷勃的状态，到此时变成一滩血泥的过程！
　　她对死亡并不陌生，她看到过，陪伴过，甚至无数次地想象过！
　　她甚至曾经对死亡充满了病态的幻想，认为那是天堂的路口，是希望的转折，是痛苦的结束，她曾经以为面对死亡来临时，自己一定会是最平静安详一个。
　　可是此刻，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血水很浓，像没有兑化开的颜料一样，闪着腥气妖艳的光芒，因为在下着雨，所以没有很快凝固，有一小部分还在流淌，像一条红色的溪水，缓缓地延着马路流出来，越来越细，越来越慢，人们纷纷惊恶地自动避开，那血水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直不紧不慢地流着，流向她穿着球鞋的脚边。
　　雨还在下着，她早就已经再次全身湿透了，被泥水溅湿的球鞋也是湿透的，那血水在她脚边停了停，然后分成二路，缓缓将她围了起来。
　　“啊！”
　　终于，她发出了一声惊叫，仿佛那血是滚烫滚烫的，终于烫伤了她。
　　再也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血水，她像甩开一条毒蛇般地跳了起来，从血堆中飞快地跳出，转身就跑。
　　许多路人都围着，但没有人去注意她，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事故中心，她一跑开，就有人填补了所站立的空隙，仿佛那儿正在进行一场杂技表演，吸引着所有人目光。
　　她想挤出去，没成功，想不顾一切地跑，双腿却已经吓得不听使唤，才一移动，就发抖得厉害。
　　最后她只能倒下，因为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她并没有真正倒下，因为一只手突然从人群中伸了出来，扶住了她。
　　“赵尘然！”
　　一个很熟悉，几乎是温暖得近乎舒服的声音，却也同样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她的意识并不清楚，却还是本能地抓住这只有力的手臂，没让自己再滑下去，同时抬起头，睁大着眼睛。
　　说实话，她并没有看清楚这个人，雨好像大起来，雨丝落在眼里，带引了泪水，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飘飘渺渺地，那样的不真实。
　　“赵尘然！”那人再喴她，蹲下了身子，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好暖好暖。
　　她用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眼泪越聚越多，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都已经开始畜积起来了。
　　“下一次，我一定劳劳抓住你！”虽然看不清，她却还是能清楚地听到眼前的人正低声地充满余悸地在说，“我再也不会让你再这么跑出去吓我！”
　　她分不清是因为这句充满了感情的话，还是被攀扶着那有力温暖的手臂？
　　反正终于，她无法再控制自己，立刻痛哭了起来。
　　伸出双手，她像个溺水的人般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将泪水全部都释放在他同样早就湿透的衬衫上。
　　同一时刻，她感到自己被劳劳地抱住了，不留出一丝的空隙。
　　好温暖的怀抱！有多久了，她没有再感受到这样的怀抱？
　　那是一种被爱被在乎的感觉，她清楚地听到那激动的心跳和呼吸，在互相紧贴的每一寸感知里跳跃。
　　多么美好的感觉！原来，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在乎着自己，就会觉得温暖而充满了生机。
　　她哭得很痛快，泪流得很凶，不是没有哭过，只不过这一次流泪，不再是孤独的，有个人正在倾听她的哭声。
　　劫后余生却各怀感动的二个人紧紧地拥抱着，赵尘然也不会明白在这一刻，林宵心中所想的，是忘记了所有的顾忌和道德，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强烈震撼。
　　该来的，总要来的，不管他如何逃避！
　　原来只要她好好的，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了！
　　  门（七）
　　 
　　 
　　回去的路上，赵尘然很累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闭着眼睛缩在座位上，一缕粘湿的长发垂在额头，脸色很苍白。
　　林宵没有吵她，静静地开着车，他知道自己也该冷静，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个拥抱，看似激动，却仿佛仍然什么也不是。
　　那，不过是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一时失控的表现罢了。
　　他不敢问她是不是这样，但却清楚，自己并不是。
　　可是，不是又怎样，他能够说些什么，表达什么，承诺什么吗？
　　她是一个单身的女孩子，自己却有妻有女，无论如何，这都是罪恶的。
　　路程很短，车子已经开到了小公寓的门口。
　　他极缓慢地停了车，尽量不让车身有一丝的震动，身边的人并没有被惊醒，仍然闭着眼睛，他停稳车，转头默默地看着她，她真的并不漂亮，并不显眼，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如此的疼痛呢？
　　虽然不忍心吵醒她，可他知道，必须赶紧进屋换下湿衣服，于是只好伸手小心地按在她单薄地肩膀上，想把她摇醒。
　　可是他的手才一碰到，她立刻就醒了，猛的睁开眼睛，伴随着一声急促的抗议：
　　“我不要去医院！”
　　他一怔，她也怔了，呆呆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是还未反应过来的空洞。
　　“没去医院。”她惊惧的样子让林宵更是心疼，柔声说，“到家了。”
　　“哦。”她似乎清醒了，望了望四周，路灯很亮，把自己的家门口也照得很亮，台阶上还留着她摔倒时扔掉的伞，“雨停了吗？”
　　“停了。”他应了一声，俯身为她打开车门，“快进去换身衣服，洗个热水澡，不要着凉了。”
　　“好。”
　　她很顺从地揉了揉眼睛，弯腰走出车，林宵却没有跟着下车，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很想也下车，但下车后干什么呢？跟着她进屋吗？那算什么呢？何况，她仿佛也并没有让他一起进去的意思。
　　他有些狼狈，虽然只有空气才能够发现他这个情绪，却还是掩饰般地弯腰将车门关上，等到重新抬起头来时，看到车窗外赵尘然已经拿起了台阶上的伞，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往屋门进去，反而回头望向了他。
　　他想转开视线已经来不及了，事实上，他也转不开去，她幽深柔和的眸光像磁石般地吸住了他。
　　二人默默地对望了一会儿，她似乎下了个决心，拿着伞走到了车子前。
　　“你也进来吧。”她说，“你看你也湿透了，不赶紧把衬衫换下来会感冒的。”
　　“不用了，我还是回去换吧。”他竟然违心地说。
　　她并没有坚持，只是有些犹豫着：“这样，那么……”
　　林宵事后想，如果当时她能够果断地说一声：“好的，再见”，或许之后许许多多的故事，许许多多的悲欢都不会发生，他们彼此的人生可能就会平平静静，就此终了。
　　可是，她没有讲出来，或者她本来想讲的，但他却忍不住了，他不想再等她说完，他妥协了，顺从了自己的意愿。
　　“你有男人的衬衣吗？”他微笑地打断她。
　　她怔了怔，眉心不受注意地闪过一丝伤感，但看到他已经又湿又脏的衬衫，还是果断地点了点头：“有的。”
　　“哦？”
　　“是我一个福利院的朋友，有一年来我这是渡假，忘了把换洗衣服带回去。”她明显着在说谎。
　　他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她的脸微微一红，伸手打开车门拉他：“好了，快进来吧！再说下去我们都会生病的。”
　　于是，他终于还是进去了。
　　走上台阶，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层，顺手扭亮了墙上过道的璧灯，然后回头：“请进吧！”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他点点头，迈出脚步，在跨进门的时候，他感到从脚到身体都异常的沉重，却又轻得仿佛会飘起来，这是一种多么矛盾的感觉，下意识地用手扶住门框，他看到了屋子里简洁陈设，感受到了迎面而来清冷的风，风中似乎也有她特有的淡淡的香味，让他更如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
　　他还来得及，他应该掉头就走的！
　　可是，还是没有，最后，他进去了，进了这道门，也将自己心里那扇一直刻意紧关着的门打开了，不再挣扎，不再逃避，他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却做了一个最不冷静的决定。
　　“你随便坐，我帮你去拿衣服。”
　　赵尘然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很快地走进了房里。
　　觉得异样的，只有林宵自己，是他跨越了道德界线，开始有了不同以往的想法，而她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
　　镇静住心情，林宵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是一间小巧的二室一厅的屋子，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简单，整洁，比起他的大房子来，甚至有些寒酸，但对于一个单身女孩子来说，住住却是足够了。
　　墙角，摆着一只玻璃橱柜，从游乐场里赢来的那只鱼缸静静地放在那里，里面没有水，更加没有鱼。
　　“把衬衫换上吧！”赵尘然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男式衬衫，“不好意思，我只有衬衫，不过你的裤子好像也不是很湿，应该没关系吧。”
　　“其实不换也不要紧。”
　　他接过衬衫，本能地去翻领子上的尺码，听到她在说：“应该可以穿，你……呃，你们看上去差不多身高。”
　　“恩，可以的。谢谢。”尺码比他平时穿得一样，但他很少这种淡蓝色的衬衫，他习惯穿白色或浅灰色的。
　　“你去洗手间换吧，我也去房里换一下。”
　　他点头，走进洗手间，迅速地换好衣服，鼻间有种衣箱里特有的香味，衬衫并不新，但折纹很深，布料也仍然很好，应该是放起来很久了，是她以前的男朋友的吗？他们的关系已经亲热到将衬衫放在家里了吗？当然，她曾经有个男朋友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他是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介意的。
　　但一想到此，他仍然变得沮丧了，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但是又不好再脱下，望着镜子中的身影，很陌生，却又有点眼熟，仿佛像另一个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穿回自己的。
　　赵尘然擦干净后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赫然看到桌上摆放着一碗滚烫喷香的面条，穿着淡蓝色衬衫的林宵坐在桌边地微笑地望着自己。
　　“不好意思，借用了一下你的厨房。”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想你晚饭根本没有吃什么，看到正好有面条和鸡蛋，就手痒做了一碗。”
　　她恍恍惚惚地回望着他，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你不相信我的厨艺？我告诉你，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都是自己做自己吃的，来，尝尝看，给我打个分！”他起身把发呆的她拉到桌边坐下，“怎么？不饿？”
　　“不是。”她吸吸鼻子，低头迅速调整了一下，她不想让他发觉到骤然失神。
　　他不会明白她此刻所想的。
　　曾经……这样的场面……也曾经上演过：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男孩，微笑着对她说：“来，尝尝我的厨艺！”
　　……
　　拿起筷子，她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面条上来，香浓的面汤上面还打着一个鸡蛋，很可爱地浮着。
　　她的胸口一阵阵暖意升腾，珍惜地张口咬了下去。
　　“好吃吗？”他略微紧张地望着她。
　　“好吃。”她用力地点头。
　　他笑了：“还好，我还真怕很久没动手，错将糖放成了盐，不过你厨房的东西也真少，你平时都吃什么？”
　　“便当啊，面包啊，随便的。”
　　“这种东西可不能老是吃。”
　　“没关系，习惯了。”胃里的暖意让她恢复了心情，一笑，“我可没像你这样有钱，林大设计师，我吃不起顿顿大餐的。”
　　“你这话是在讽刺我吗？”她的笑容让他心里一安，并不生气，“你不是开了一家饰品店？还是老板娘呢！”
　　“我那个店，三天打渔，二天晒网，纯粹糊口，我都在想说不定过几年要关门大吉，没有人比我更不用心了，我最讨厌补货，每次都拖到不能拖才去。”
　　“那就别勉强自己，干脆别做了，一个女孩子开店是很辛苦的。”
　　“不做？”她吞下一大口面条，“不做吃什么？你养我？”
　　“好啊！”他不假思索地应声而出。
　　二个字一出，二人同时都愣住了，她更是差一点被面条噎住。
　　忙捂住嘴，将面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真会开玩笑。”
　　他也清咳一声，急忙将话题转开：“不过你这几天还是休息一下，店铺也别去了。”
　　“恩。”她低头吃面。
　　似乎又没话说了。
　　“很晚了。”他低头看表，“我该回去了……咦，怎么才只有八点？”
　　“什么八点？”她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都快十一点了！你的表停了？”
　　“可能是进水了。”
　　他拿下手表，果然，秒针已经不动了，表面上湿漉漉的，刚才一直都没有发觉。
　　致慧送的他的月相表，终于还是不能用了。
　　“可以修吗？”她问。
　　“不知道，不要紧的。”他把手表放进口袋。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不听你的话硬要下车，不但差一点出车祸，还害得你的手表进水停掉。”她愧疚地说。
　　他沉下脸：“你的话秩序应该反过来说，出车祸比手表进水严重一百倍！”
　　她放下筷子，幽幽地道：“是啊，我从来不知道死亡这么可怕，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幸亏没事，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他低声责备。
　　她没有回答，不知怎的，她的眼前突然闪过出事那一刻二人在雨中紧紧拥抱的场景，即使在此时，她仍然能感到身上有他手臂上的余温，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是幸福的，除了生命的喜悦，还有被深深爱着的喜悦。
　　不，不可以这样想，不能这样的虚荣！
　　突然不安起来，不敢看他的双眸：“对了，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
　　“关于致勋的。今晚我实在很抱歉，心情不好，对他说了很过份的话。”
　　“你对他说了什么？”
　　“……是一些拒绝的话，很无情，根本不理会他的好意。是我太过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转达，让他别放在心上？”
　　“不。”她懊恼地摇头，“我想你帮我说明一下，我真的只想和他做朋友。其实本来今晚吃饭的时候我就想和他说清楚的，可是，我说不出口，结果又碰到他父母，误会更深了。我觉得很为难，他是一个那样好的人，我希望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我提醒他一下，这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多很多。”
　　他紧紧地盯着她：“为什么？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呢？”
　　“难道你希望我给他一个机会吗？”她竟然也飞快地反驳。
　　他愣住，她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词不在意，忙咬唇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给他机会，反而会对他伤害更大，我是绝不可能爱上他的！算了，我自己会说的，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该为难你去当说客！”
　　“没关系，不过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去当这个说客。”他几乎是赌气般地站起来，“你身边有几个人在追，你要怎么处理感情的事情，我根本不想管！”
　　他在生气了，从来没有见过林宵会生气，他一向是很有风度而且沉稳的。
　　“对不起。”她也跟着站起来，巴巴地说，“如果我说错话，请你不要生气，我会很不安的。”
　　“不安？”他转身望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他炙热的目光中悄然后退了一步，“不过……我真的想要谢谢你！谢谢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对我很好。”
　　他苦笑：“瞧，你不是说得很好吗？何必让我带话，你只要对致勋说同样的话，他就会明白的！”
　　“那不一样！”她声音大了一些，但马上又变低了，喃喃地重重，“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因为你让我感到害怕！”她在他身后哽咽出声，眼圈慢慢地红了，“我很怕你，越来越怕你，每一次见到你，我都紧张，甚至想逃开，因为我好像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似的，可是，我又很想找你说话，好像也只有你能听懂。就像今天，当在餐厅看到你来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大口气，不管你是不是会给我解围，至少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孤军奋战了，有个人能明白我的心情了，果然，你懂我的处境并且可以让我尽快离开，我真是说不出的感激你。可是当我在车里醒来时看到你，我又莫名其妙地害怕，我怕你问一些问题我答不了，让我难堪，我又不想骗你，于是就逃了！没想到又差一点……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可是我希望你明白，那和致勋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沉默着。
　　她咬着唇，泪水滴到口中是咸的：“对不起，我又乱说话了！你……你走吧，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然而，林宵却知道自己，这一刻开始，再也走不了了！
　　然后，他走向了她，短短几步，他走得很慢，却还是很坚定地走到了。
　　弯下腰，他抬起她哭泣的脸，从来没有这一刻，他觉得她如此的美丽，又和自己的心如此的贴近。
　　“不用怕我！”他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你可以用最真实的一面来面对我，我会做最好的听众！”
　　“不是，你不明白……”
　　“是吗？从现在开始，就让我一点一点开始明白吧！”
　　他一边说，一边轻柔地俯头将唇贴在了她柔软湿润的双唇上，这是他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而这一刻，却做得如此自然。
　　她的泣声嘎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吻让她的大脑有片刻的缺氧，连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推开他吧，她不想引起致勋的误会，也不该引起林宵的误会才对！
　　可是为什么她的手举不起来，为什么她竟然没有勇气把他推开，他的唇好暖，抱住自己的手臂也好暖，刚刚那种犹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的感觉又来了，她突然很累，累得只想将靠在他的肩头，汲取着他身上沉稳又混着熟悉衬衫香味的气味，只想享受这幸福的被宠爱的感觉，于是她又恍惚起来，在痛恨自己的同时，双手竟然环住了他的腰。
　　她再一次哭了，在泪水的咸味中，她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般呜咽在他怀里，再也无法言语……

　　鱼缸和蜂鸟（一）

　　  
　　 
　　 
　　第三章鱼缸和蜂鸟
　　整整一个上午，林宵都心不在焉。
　　“喂喂！”卫恒敲打着桌子，不满地抗议，“你怎么搞的？看看这图纸，连比例都画错了，这种错误太低级了吧？”
　　“是吗？”他接过来，“我改一下好了。”
　　“你不会吧，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错了，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被洗脑了，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他笑着揉了揉额头：“昨天淋了点雨，有些头晕。”
　　“我突然觉得，等一下去见客户，我真怕你再这一副样子，一定丢脸！”
　　“那我就不去了。”他懒洋洋地笑着，“有你这么好的助手，相信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我才不干！你给我双份薪水？”卫恒没好气地。
　　但话尽管这样说，他还是很负责地整理了资料：“算我倒霉，我看你也别去了，省得到时候人家客户不肯签合约，浪费我这一个月来的心血。”
　　“你现在就去？”
　　“是啊。”卫恒耸耸肩，“我可不想再陪着你在这里发呆，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淋了雨，反正如果不舒服就回去睡觉好了，省得影响整个工作室的工作气氛。”
　　卫恒这个人，相处久了，表面装作很随便，但其实是一个有着柔软内心的聪明人。
　　林宵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的桌上有二部话机，一部是连着外面的秘书室内线电话，另一部却是直通的工作电话，一般来说，是很少有人打这部的。
　　号码很陌生，并不是存在话机中的熟人，但他还是很快接了起来。
　　“你好。”
　　“你好！”对方是一个纯厚严肃的中年男人声音，“请问是XX工作室的林宵先生吗？”
　　“是。请问你是……”林宵疑惑地答应着。
　　“我是卫海涛，是卫恒的爸爸！”
　　林宵吃了一惊，立刻抬头望向正要出去卫恒，卫恒看他的神情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望向他。
　　“啊，伯父，你好！”
　　林宵忙答应着，将话筒转到左手，右手抽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你爸爸’三个字递给卫恒，他一看脸色瞬间也变了。
　　“据说卫恒在你那儿做事？”卫海涛的声音有板有眼，听出来是个很有原则性的人。
　　“是的。”林宵简短地回答。
　　“他做得怎么样？”
　　“很不错。”
　　“他现在在吗？”
　　“他不在，出去见客户了，伯父有什么事吗？”
　　这个答案让卫恒顿时放松下来，感激地朝林宵勉强笑笑。
　　“林宵先生，我和你岳父周老先生也算是相一场，碰到了总会一起去喝茶聊天，我平时也经常听到你的名声，我很欣赏你，你算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你以自己的本事有今天的成就已属难得，所以我想你是个聪明人，肯定也不会误会我今天的来意是因为瞧不起你的工作室！”
　　“怎么会呢，伯父！”林宵语气中带着礼貌的笑意，但其实并没有笑，反而有些反感的微皱了皱眉，业界里都说卫海涛是个极度专制极度张狂的老顽固，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好吧，那我就开门见山地和你说，这次卫恒是因为和家里闹了矛盾，才跑到S城来，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卫家的事业，所以他在你那儿做不长的！当然我相信我儿子的工作能力，也一定会让你的工作室如虎添翼，本来在你那儿发展也挺好，但现在我仍然希望他可以尽早回来帮我。所以，我等下他回来，你把他辞退掉吧！”
　　命令式居高临下的语气让林宵突然很同情卫恒，有这样的父亲，也难怪他要逃了。
　　“可是伯父。”他柔和地说，“我想不出辞退贵公子的理由，您帮我想一个好吗？”
　　辞退二个字一出口，卫恒又惊又怒，扑到桌缘上，用力地用记号笔在纸上大大写了几个字：“别听他的！！！”
　　“哼！”话筒里传来卫海涛轻蔑的声音，“你不是连辞退一个员工的理由都要我教你吧？看来对你能干的传闻也是虚大于实。”
　　林宵的声音还是很平和：“不好意思，我真的从来都没有试过以一个随随便便莫须有的理由去辞退一个能干尽职的员工！想是伯父是很有经验的，没想到伯父公司的用人制度如此独树一帜，原来这就是卫氏超市几千家连锁的成功经验。既然如此，不妨教我一下，我洗耳恭听！”
　　“你……好！很好！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不管用什么理由，马上让我儿子回来！你转告他，不要和我对着干，他绝做不长的！再见！”卫海涛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声音大的整间办公室都听得到。
　　虽然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林宵‘转达’，但其实也是对他说的。
　　“哇，你真行！我家里人和公司里的人，从来都不敢和我爸说这样讽刺又尖利的话！他一定气疯了！”卫恒又佩服又愧疚地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我没有为难，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的公司，我雇用谁，我自己会拿主意，不喜欢让外人干涉！我做事情一向是有底线的。”林宵淡然地说。
　　“可我没想到，平时你看起来不太说话，脾气也不坏，但要紧关头原来一点也不含糊，我还以为至少你会表面敷衍一下。比起来，我真是太没用了，我就不敢说。”
　　“他是你父亲当然另当别论。不过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坚持，只不过看你觉得值不值得去做罢了！你不去做，并不是你没用，而是你觉得代价太大不值吧？”
　　“……”卫恒呆了一呆，马上又故作轻松地，“不过……我想我真做不长！唉，没想到自由的日子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你看，你又不战而败！你有勇气跑出来，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为什么没有勇气去坚持到结束呢？腿长在你身上，只要你不愿意，没有可以逼你去不愿去的地方！”
　　“或许吧！”他嘲讽地，“是不是更看不起我了？还是会决定解雇我？”
　　“如果你还不去见客户，将这份到手的合同泡汤，我真的会解雇你的！”
　　卫恒笑了。活力重新又回到他脸上：“好，我马上去！虽然其他方面我没你强硬，不过我自信这份合同还是能给你顺利带回来的！”
　　“那我等你好消息，拜拜！”林宵微笑地看他开门出去。
　　直到门关了，他的笑容才渐渐敛去，习惯性地揉着额头，觉得很疲倦。
　　他不后悔雇用卫恒，也没有后悔对卫海涛不敬的语气，更加明白自己对这份工作的原则应该有必然的坚持和自信。
　　但说到底，这些真正是他在乎的吗？他能应付自如，也不过是他一项“职责”，他有必要去维护自己的原则和成就，事业，是他用来证明自己的途径，而人生，却不仅仅是事业。
　　他真正需要，在乎的又是什么呢？或者等到真正遇到那一刻，他却会阵脚大乱，比卫恒还要软弱。
　　一个人，对某事某人在意了，反而会被别人抓住弱点，失去了该有的坚持！
　　“铃……”
　　这回，是内置电话响起。
　　“林先生，外面有位小姐找你！”
　　“小姐？”他一时没听明白，他今天并没有约人，“哪位小姐？”
　　“她说她姓赵，没有预约，我不让她进来，她却说有急事。”
　　“……”
　　“林先生？不然我看不要让她来打扰你了！”
　　“不！”他打断秘书的声音，“让她进来好了！……”
　　“好的。”
　　秘书挂断电话，林宵看到桌上还留着刚才与卫恒“交流”写的纸条，忙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同时听到门外轻轻地敲了一下。
　　“林先生，赵小姐来了！”
　　“进来吧！”他说。
　　秘书打开了门。
　　“赵小姐，请进！”
　　赵尘然说了声谢谢走进门，林宵对秘书说：“LISA，你和其他人都按时去吃午饭吧，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了。”
　　“好的，要我为你订午餐吗？”
　　“不用了，我不太饿。”
　　“那我们先走了，吃完饭就回来！”
　　LISA有礼貌地道了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你怎么不吃午饭？”LISA一走，赵尘然就走近就好奇地问。
　　“习惯了，我午餐一向很随便的。”她的到来让他又惊又喜，像个大男生般有些紧张，不过还是装作很平静地回答。
　　“那怎么行呢？”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二部话机，“哪一部可以打到外面去？”
　　“这部？怎么？”
　　她笑了笑，拿起话筒，熟练的拨了个号码：“喂，请问是XX便当店吗？我要一份午餐，地址是……没错，请快一点好吗，再见！”
　　放下电话，她很认真地望着他：“你可别笑，你也别瞧不起这种小便当店，真的很好吃，我在铺子里经常叫的。”
　　“怎么只叫了一份？”他柔声笑道，“你不吃？”
　　“我？”她好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知道我是十点钟才吃的早饭吗？九点钟我还在梦游周公呢！”
　　昨晚她在他怀里哭得累了，不知不觉沉睡过去，他在凌晨离开的时候，特意轻手轻脚，幸好没把她吵醒。
　　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细细地手腕，低头仔细地看着她虽然红肿但清新漂亮的双眸，他笑得很安慰：“看来睡得真不错，精神那么好！”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暖，她虽然觉得不太好，但还是留恋地任由他握着，回视着他笑道：“不过你看来却好像很倦，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过一点，我回家了一趟。”
　　“你回家换衣服去了是吗？”他身上已换成了白衬衫。
　　“是啊，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他一回家就把衬衫给换了，“不过没带来，改天再还给你。”
　　“好，别忘记就行。”
　　他以为她会说“没关系”或者“不着急”，一般的客套话大致都是如此，没想到她竟然还提醒他不要忘记，那原本显得清丽的笑容也因这个话题而变成普通浅笑，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林宵心中莫名地顿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件衬衫的料子和牌子都是上好的，但款式并不新，看来是藏了一段时间，那说明她对过去的一段还是很留恋，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们还有联系吗？又为什么而分手呢？
　　如果换成别的人，大可以堂而皇之地问出来，可是他却是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在意这些的。
　　但突然还是很难过，很想要拉回她变得游移的神情，从而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双手下意识地一紧，将她圈进怀里，像个猴急的少年郎似的立刻俯头就吻向她柔软的唇瓣。
　　  鱼缸和蜂鸟（二）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头一偏，只让他吻到脸颊：“喂……你不要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哪里来的别人？外面的人都去吃午饭了！”她的反抗在他的意料之中，失落感更重，理智不知不觉飞远，明知道不对，却还是紧搂住她不放开，装作随意地说，“不会被看到的。”
　　她双手抵住他胸膛，怕他又有什么惊人之举，急急地转开话題：“你怎么不问我跑来找你有什么事？”
　　“有什么好问的，没事也可以来找我啊。”他终于还是恢复了些冷静，淡淡笑了笑。
　　“那怎么同？”她涨红了脸，“我没事才不要来呢，刚才来的时候，你外面那些女员工盯了我好久，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别扭吗？”
　　他沉默下来，缓缓地把手臂放松，卫恒说得对，今天的自己的确不对劲，好像把以往一切的稳重和冷静都抛却了，连思想顾虑都会迟钝许多。
　　“那你找我什么事？”他顺着她的话问着，“一定很重要吧？不然你也不会来？”
　　赵尘然查觉到他骤然变得无奈的心情，于是便故意瞪他一眼，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轻松着气氛：“看见了吧？我告诉你，我本来可以睡到下午二点的！就这只电话不停地吵，气死我了！”
　　他并不惊讶，接过手机，微笑道：“我换了衣服忘记拿，没吵着你吧？”
　　手机上的未接电话竟然好几个是致勋的。
　　“是致勋打来的。”她说，“还有其他好几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和工作有关，我想你一定急坏了，所以才急忙给你拿过来的。”
　　“不要紧，这儿大多数都是朋友和熟人，工作上的联系一般都会打工作室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随口说，“你接起来就知道了，没什么要紧事。”
　　“我怎么敢接？你真是的，要是让致勋听到一大早接你电话的手机是我的声音，不把他吓死才怪！”她嘟哝着，脸更红了。
　　她满脸红彤彤的样子美丽极了，他却有着无法言语的酸楚。
　　“你怎么反应都没有？”她希奇他过于平静的神色，“你是不是早就发觉手机落在我那儿？”
　　“当然。我再迟钝也不会连手机没带都不知道，我一到家就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过来拿？也不通知我？害得我还怕有什么要紧事，我又没你办公室的电话，心里一急就跑来了，早知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就不来了。”
　　他深思地看着她，似开玩笑但极为认真地回答：“我不是不想来拿，只是我想，或许我可以把手机当作下一次去找你的借口。”
　　她怔住，有些着慌，她最怕林宵这种认真又炙热的目光了。
　　“你胡说什么……干嘛要借口？”她不安地低头，“你随时都可以来啊！”
　　“你说真的？你不是在敷衍我吧？”他盯着她。
　　“我才没有！”她抬头睁大眼睛为自己辩解，“你不相信就算了！”
　　“可是难道你不介意我有妻子有孩子吗？”他终于说出了口，这个也是一直萦绕在他胸口最沉重的负担，就算一直逃避不去想，用多少理由说服自己，也都让他无所遁形。
　　他以为她一定会被这句话吓倒，或者因而恼怒，毕竟，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坦然承受这些，她甚至是高傲的，她也并不贪钱，也并不是找不到更好的男人，像致勋，就是一个不错的单身汉，比他强多了。
　　但他又错了，尽管她也因为这句话而不自在了一下，但是却真的太反常了，她没有生气，没有恼恨，坦率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
　　“如果我说，我根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你的妻子和孩子，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的意义和影响，也不会因此而在意，你相信吗？”
　　他屏息。
　　他一定以为她疯了，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是不是就叫不知羞耻？事实上他的妻子和孩子与她真的根本无关，这些年来，未来对她来说，是渺茫的，她从来不去想这些空洞又不实际的事情。
　　可是她又表达错误了吧？她好像老在他面前变成不会说话的小孩，总是引起误会。
　　“其实……”于是她开始多余地嗫嚅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反正，我觉现在这样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
　　她这词不达意的话并没有说完。
　　林宵已经一把抱紧她，打断了她：“算了，我明白，不要再讲这个了！”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反而疑惑了：“你明白？”
　　“恩。”
　　“你明白什么？”她不以为他会真的懂得自己心里所想。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却低下头，用嘴唇温柔地吻她的额头，似是在无声的回答，然后渐渐轻轻滑落下来，贴近她的唇，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反抗。
　　从她唇际尝到清清甜甜的味道，是他喜欢的味道，留恋不去……即使明白单方面的自己似乎引不起她如火般的热情……
　　她是平静的柔顺，他是矛盾的探索，正如他并不明白她真正所想，她也不会知道他根本没有因此而减轻一丝一毫的沉重。
　　“砰！”
　　“林宵！你在吗？气死我了，从来没见过那么莫名其妙的用户……”
　　随着门被用力推开的撞击声，卫恒清朗好听的声音跟着他的人一起直冲了进来。
　　屋里的人瞬间分了开来。
　　然而已经迟了，随着满手的文件随地撒落，卫恒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他所制造出来的一切声音，都在一瞬间嘎然而止……
　　照理来说，他的确会惊愕无比的，甚至就算他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不平和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卫恒所反应的狂怒，远远超出了林宵的想象。
　　然而狂风暴雨的发生，却并不仅仅缘于卫恒发现了他们二人在拥吻，而是在他错愕了一会儿后，自然地把眼神从林宵身上移到赵尘然脸上，他是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他以为，不过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可是他立刻看清了赵尘然！
　　赵尘然也并不比他冷静多少。
　　她黑亮的眼眸和卫恒的视线几乎同时触碰到了一起，本来，她很是尴尬，甚至还有本能的羞愧，可她也看清了他，于是脸色突然变了！变得苍白，毫无血色的苍白！
　　于是在同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屋子又突然间有了声音，卫恒首先发出了一声怒吼，赵尘然低低地呻吟，仿佛一下子站不稳了，双脚想要逃跑似的大大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腰部竟一下子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桌子角上。
　　已经迅速回过神的林宵想拉开她，但动作却不够快，她却已经撞了上去，痛苦地叫了一声，沿着桌缘便往地上滑了下去，林宵只来得及握住了她的手臂，立刻用力一拉，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没让她摔倒在地。
　　“你有没有事？撞疼了吗？要不要紧？”不顾卫恒在场，他紧紧抱住她，只感到怀里的人像片落叶般的不住颤抖，那重重的撞击声可不是闹着玩的，相信一定痛彻心扉，他心痛地将手放在她的腰侧，轻轻地揉着，紧张地注视着她。
　　赵尘然没有回答，她已经用双手掩住了脸，似乎是在哭，但又并不像哭，只从喉咙口只发出哽咽的模糊抽泣声，不过幸好她并没有抗拒林宵的怀抱，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力气去做任何的事情，虽然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她会死吧？她突然有了死亡的感觉！
　　让她死了吧！
　　“放、开、她！”
　　卫恒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几乎已是失控地对着林宵大喴，“你别碰她！”
　　林宵皱紧眉：“卫恒，这事我会和你私下谈，你现在冷静下来！”
　　“你住嘴！你放开她！听到没有？你这个败类，不然我揍你！”卫恒根本不理会，激动地喴，右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林宵有点莫名其妙：“你说什么？你先出去！”
　　卫恒激动地继续叫喴，“姓林的，我再说你放开她！不许碰她，没听到吗？”
　　“这事和你无关，等一下我会和你谈的！”
　　“放屁！”卫恒竟然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他一个箭步上来扑在桌上，拿起了话筒，双目赤红，“你不放开她是不是？信不信我立刻打电话给周致慧，让她听听心中的好老公在办公室做的什么丑事！”
　　“够了！”林宵也怒道，但他却隐隐地明白了些什么，“你们俩是不是认识？”
　　争执间，赵尘然已经将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原来她并没有哭，虽然脸色苍白愈加，但是已不像最初那么难以自持了，她立即挣脱开林宵的怀抱，勉强立住身子，冷冷地说：“你们不要吵了！卫恒，你把电话放下！”
　　她叫出卫恒的名字，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她一开口卫恒便不再理会旁人，扔下电话走到她面前直直地望着她，痛心地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要和这个家伙在一起？”
　　她却仿佛已变了一个人，冷笑：“我回答你第一个问題，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而无需你批准！第二个问題，我和谁在一起，你更加没有权利干涉！”
　　卫恒被她冰冷的态度制住了，但马上又昂然地指着林宵接道：“不管如何，他是个已经结婚的男人！他有有妻有女，他有社会地位经济地位，他绝不会抛弃那一切的！他不会离婚的，他什么都不能给你——！”
　　“卫恒！”林宵愤然道，“我不管你和赵尘然以前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不需要你来做代言，我们的事情自己会解决！你马上出去！”
　　“我不出去！你比我更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卫恒任性地大吼。
　　“难道你没有看到她快晕过去了吗？”林宵忍耐着挥拳出去的冲动，“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等冷静下来再谈过，这个时候大吼大叫根本无济于事！”
　　他这句话起了效果，卫恒像才猛的想起来似的紧张地望向她：“你没事吧？如果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没那么脆弱！”她尖利地答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死，现在自由自在的更加不会死了！”
　　“尘然！”卫恒痛苦地喴，“你还在恨我？”
　　“你太抬举自己了！卫大少爷，让开！”她摇摇晃晃地说
　　他拉住了她的手臂：“你看起来很不好，我送你！”
　　“放开我！”她没有力气和他相抗衡。
　　可他却很坚决：“我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我让你放开听到没有？”她气得发抖，掰他的手指。
　　“尘然，你别任性！你知道你的身体一向……”
　　就在一边的林宵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卫恒拉开的时候，就听得
　　“啪”！
　　是一声清脆又响亮的耳光！
　　屋子里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宵不由也变了脸色，他没有想到一向清淡如水的赵尘然竟然会激愤得扬手打人！
　　她就这么恨卫恒吗？
　　可是恨越深，是不是就代表爱越深？
　　卫恒终于放开了手。
　　他却反而平静了，左边的俊脸泛红，看起来很狼狈，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充满怒意，他是眼神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怜惜。
　　他很温柔地望着她：“好，那你自己回去，小心一点！”
　　她没有回答，睁大眼睛，直直又空泂地回视着他。
　　右手已藏在背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颤抖得厉害。
　　她竟然打了他！她竟然打了他！
　　一个无时不刻用思念侵蚀着她的生命的男人，一个没有丝毫做错同样也是受害者的男人，一个从小在温室里被呵护着长大本该幸福快乐的男人！
　　她的手好痛，心更痛，死亡的感觉又似乎笼罩下来，让她几乎窒息！
　　不，不可以！不能这样！
　　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了！她得逃得远远的，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她甚至没有忘记林宵，那个沉默得一直望着这一切的男人，受的伤害不会比其他二个人小！
　　她突然想哭了，鄙视自己，痛恨一切！
　　然而还是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毅然转身，不看任何人，飞跑出了门。
　　十分钟后，屋里的二个男人才有了动静。
　　是卫恒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怒视着林宵。
　　“林宵！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找她，带给她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不会放过你的！”
　　“伤害？”林宵反唇相讥，“我想你比我清楚，到底谁带给她的伤害更大！”
　　卫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恨恨地甩门出去。
　　他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屋里，林宵这才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触目一片狼藉，地上是卫恒闯时来时撒了一地的合同纸，刚才赵尘然在桌缘上重重撞了一下，把一些纸笔也翻落下来。
　　他并没有收拾，沉默地坐着。
　　他必须好好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可是，脑中从来没有这样混乱过，根本无法理由一丝头绪。
　　直到，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凌乱无比的思绪。
　　“请问，是谁叫外卖？”
　　午餐是热乎乎的海南鸡饭，是她为他而定的，她说，这家便当店虽然小，口味却不错。
　　幸好外面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出去吃午饭了，送餐的人才会直接走进来。
　　林宵拿了午饭，关上门。
　　他开始一口一口地吃着，尽管没有胃口，他还是决定吃完它。
　　只是，他从来没有吃过如此苦涩的午饭。
　　“铃！”烦人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麻木地接起来。
　　“姐夫！”是致勋沮丧的声音，“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好不好？”
　　  鱼缸和蜂鸟（三）
　　 
　　 
　　“于是，她就这样跑了！”致勋已经第五次无奈又烦恼地重复，“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題，可是我知道她真的生气了！”
　　林宵搅着手中的咖啡杯，他很疲倦，不太想听致勋在这里诉苦，他的思想也根本无法集中，中午在工作室那一幕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卫恒下午也没有来上班，这使他摆脱了二人见面的尴尬和敌意，以卫恒的激动程度，不知是否会闹得天下皆知，但林宵其实并没有过多的去担忧这个，他混乱的思绪没有想到自己身上。
　　“姐夫！姐夫！”
　　“啊？”
　　“对不起，姐夫！”致勋终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你工作那么忙我还把你硬拖出来。”
　　相比于卫恒，林宵其实更加不愿面对致勋，毕竟他们的感情要深得多，缘于亲情和友谊，怎么他会让自己掉进这个旋涡之中？
　　卫恒气愤得对，自己真的是一个道德败类。
　　“没什么，不过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无故发脾气走掉，可能是突然见到爸妈不太高兴，你让她没有心理准备。”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本来想今天给她打电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下午都没打通，一直到现在也都是关机，我想她一定还在生气。”
　　林宵默然，他无法向致勋说明她关机并不是因为他。
　　“我去她店里转过，只有一个小妹看着，也没有人。可是我又不认识她家地址。”
　　“致勋。”林宵正色道，“听我说一句，你并不了解她，相处时间也不长，说实话你真的喜欢她吗？要不，你考虑一下其他女孩子，像谢小语就不错，你们又有工作默契，我看得出她对你……”
　　“姐夫，你怎么扯到小语身上去了？”致勋不满的，“我要对她有感觉还等今天？她就一个小丫头！”
　　“什么就一个小丫头，我看她挺可爱的，一直帮着你，爸妈会喜欢她的。”
　　“爸妈也喜欢赵尘然，那天你也看到了！”致勋兴奋劲又上来了，“真没想到会意外碰到，这是不是就叫缘份？”
　　林宵看着咖啡杯：“并不是所有缘份都是好的。”
　　“呀，我怎么这么笨？”他突然叫了一声，“姐夫你不是送她回家过的吗？那你一定认识她家里，你带我去好不好？”
　　林宵抬起头来：“无聊！”
　　“你不是这么一点忙都不肯帮吧？”
　　“我不是我帮不帮的问題，她手机关机，没去店里，肯定是不想让人打扰，你让她清静一下吧！”
　　“那可不一定！”致勋永远把事情往热情的一方面去想，“说不定她现在正需要朋友呢！我昨天在想，她大概曾经有过什么经历吧，所以才会对某些事特别敏感，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要帮她打开这个心结！”
　　林宵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么现在就去吧！”他一跃而起。
　　“去哪里？”
　　“去赵尘然的家啊！你只要把我带到她家门口就可以了，接下去我自己会搞定！或者，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你算了吧，好好吃你的饭！”
　　致勋拿开他的咖啡杯，“还吃什么饭，快说呀！”
　　“说了你别去打扰人家，坐下！”林宵冷着脸。
　　“你怎么回事？你还是我姐夫呢，怎么都不支持我？算了，我自己去！”他赌气地转身就走。
　　林宵喴住他：“你怎么去？你又不认识？满大街找？”
　　“我去宠物中心，她曾经来给贝贝治过病，档案肯定有地址的！”
　　真是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去宠物中心了，我带你去！”林宵终于妥协，让致勋一个人去，他决对是不放心的。
　　他不敢对自己说其实内心也有一点点想去！
　　可能，并不只一点点！
　　周致勋偷偷露出了一丝微笑，因为宠物中心的档案里，赵尘然填的地址是店铺的地址。
　　“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等一下去了她不在，或者不欢迎你，你不要厚脸皮地不肯走。”
　　“知道了，你真当我是囡囡啊？真罗索！”致勋没好气地敲着车窗，“礼貌我还是懂的，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好，不如把地址直接告诉我好了！”
　　林宵却文不对題地反问了一句：“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弃她？”
　　“什么？姐夫，你太灭我志气了吧？你应该鼓励我，为我加油！”他用手指从车窗中反点着林宵，“哦，我知道，你有私心！”
　　嘎——
　　林宵紧急煞车，变了脸色：“什么私心？”
　　“瞧你紧张的，被我猜中了？说，小语给了你什么好处？刚才还一直替她说好话，真奇怪，你们二个什么时候开始熟起来的？”
　　林宵暗吁出一口气：“你少胡说八道！”
　　此时他们正好停在东侧的街口，再过一条马路就到赵尘然的家了，林宵把手按在方向盘上，却迟迟踩不下油门。刚才一时冲动带致勋来，现在又开始后悔，见了面说什么呢？她会不会气他把致勋带来越帮越忙？比起上午来，她那绝望又悲愤的心情好些了吗？
　　一想到卫恒和她曾经的关系，一想到他们互相爱恨交织的视线，他甚至觉得自己反而像个插足的第三者。
　　那致勋呢，致勋又算什么？
　　“姐夫！”
　　“哦，我……我马上开车。”
　　“不是，你看！”致勋按住他的手臂，指着车窗外，“我看到她了！”
　　果然，赵尘然提着一只购物袋，正从附近一个小超市出来，由于隔了一定的距离，林宵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及膝裙，没有绑头发，想来是很随意地出了门买必需品，微低着头，走进了僻静的巷口，没有了往日的清爽精神，脚步也是缓慢而凌乱的。
　　林宵心里一痛，这一刻他很想开门冲出去，但最终克制住了，甚至转过头对致勋说：“你现在看到了，她没事，而且没什么精神，可能身体不太舒服，你别去打扰了，改天再来！”
　　“到都到了，总要去打声招呼……等一下，那个人是谁？”
　　刚准备打开车门出去的致勋突然停下动作，大发现地指着超市后面跑上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竟也跑进了巷口。
　　是卫恒！
　　林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力地握住了方向盘。
　　“是卫恒！”致勋当然也认了出来，迷惑地自言自语，“他怎么在这里？他们认识吗？我下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致勋！”
　　林宵紧跟着他也下了车。
　　二人跑过马路，来到巷口，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赵尘然的家经过这条小巷是比较近的，平时林宵都走大路，从来没有往这边走，
　　他和致勋都同时看到卫恒正在巷子另一边拉住了她的胳膊。
　　由于比较远，一时没有听清楚声音，只看到卫恒身体微向前不知道在向她说什么，看上去很急促，赵尘然却一动不动，忡怔着，有几秒钟的停顿。
　　然后，卫恒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想是想搂她，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退了一步，挣扎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地走。
　　她的脚步一点也不稳，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卫恒很快又拉住了她，她被迫地转过身，甩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卫恒却还是不停地说，不停地拉她，于是她就推他，但根本推不开他，卫恒看上去仍然很激动，抓紧她的手臂，再一次想搂她……
　　致勋顿时愤怒无比。
　　哗啦啦，赵尘然手中的购物袋掉在地上。
　　“卫恒，你放开我！”她又气又哭，“请你尊重一下我好吗？”
　　“如果你答应我不逃走我就放开你！”他盯着她，“不然我绝不再放开你！”
　　“你……你少来这一套！我今天没时间也没心情来应付你，我好累，你放开我，让我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我再也不想再忍受了……”她痛哭失声。
　　“我知道，我明白的！尘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了！你别哭了，我不要你哭！”他着慌又心疼地去擦她的眼泪。
　　她别开脸，无力地挣扎，哭道：“算了，你快走！求求你不要再找我，如果你不想我早点死就不要再来找我！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可他反而伸臂再次将她拉入怀里：“对不起！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不要拒绝我！尘然，让我用所有的时间来弥补！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请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放开我！否则我会再打你的！”
　　“我打我我也不放！”
　　……
　　“那我打你你放不放？”随着一声正义凌然的怒喴，致勋已经一拳挥了出去，正中卫恒的左脸，他没留意，竟然被一拳打了开去，跌坐在地上。
　　赵尘然掩嘴发出了惊呼声。
　　“致勋！”林宵忙上前拉开他，“不要动手！”
　　“我动手揍当街色狼，不对吗？”致勋举着拳头。
　　“谁是色狼？周致勋，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少管闲事！”卫恒擦了一下发肿的左脸，从地上站了起来，嘴上说着，眼睛里却盯着林宵，冷笑着接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
　　“是我！我来阻止你！”林宵没有否认。
　　赵尘然正转身匆忙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听到林宵的声音才发现他竟然也在，本能地转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并不是因为此刻的哭泣才刚刚形成的。
　　她哭了一天吧？
　　“阻止我？”卫恒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你有什么资格？”
　　“不管我有没有资格，我想你一定明白，有些事适合坐下来冷静的谈，冲动解决不了问題，”林宵看了一眼赵尘然，“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卫恒傲然地接道：“那我也告诉你，有些事根本不用谈！就算要谈，也永远轮不到你！”
　　“卫恒！”致勋不耐烦地说，“揍你的人是我，和我姐夫没关系！你不要针对他，有事冲着我来好了！”
　　“周致勋，你这个大白痴，你以为你姐夫……”
　　“卫恒！”一直一言不发的赵尘然突然有力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之间的事情和旁人无关！你不要胡说八道！”
　　她的话让卫恒住了嘴，只是恨恨地瞪着林宵。
　　林宵没理他，他从地上捡起了购物袋放到赵尘然手里，她接过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飞快地看了看他，星眸有泪，但是却清澈无比。
　　她仿佛已经有了决定。
　　她走到了周致勋面前。
　　“谢谢你，我想大家都有点误会，对不起。”
　　“不，不是。呃，你们……以前认识？”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好像多事了？”
　　“怎么会呢？你来找我，有事情吗？”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看看你。”她这样问周致勋反而更说不出什么来了。
　　“林宵！”赵尘然转头，她从来没有直呼过林宵的名字，一直以来她是称他林先生的，这让林宵心里一震，他看到她努力在装作平静。
　　“麻烦你和致勋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希望他尽快带致勋走，也避免因为话说多了反而更不可收场。
　　虽然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即使在刚才一时卫恒真的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来，他都有点惊讶自己的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拥抱一个吻，他自问还没有到羞于承认的地步，他们之间也仅仅于此，清清白白，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或者也可能，他更在意的反而不是这些。
　　“好的，我相信你自己会解决的。”他回了她一个安定地微笑，对周致勋说，“我们走吧，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致勋终于也看出了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默然点了点头，但又不放心地回头对卫恒添了一句：“喂，我告诉你，我可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人家不愿意就别强迫，这是最起码的道理！”
　　卫恒冷哼了一声。
　　林宵怕他们再起冲突，还是把致勋带走了。
　　巷子很快又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二个人。
　　  鱼缸和蜂鸟（四）
　　 
　　 
　　卫恒的左脸火辣辣的疼，刚才周致勋那一拳真够有力的，看来是用足了劲，连嘴角都甜腥的味道，他抬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竟然看到淡淡的血丝。
　　“你没事吧？”赵尘然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说呢？”他赌气般地反问。
　　她低头从购物袋中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一擦吧。”
　　他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认识的？”
　　“人与人之间，总会认识的，没有什么好奇怪。”她故意装作不理解他话中的含意。
　　“你们仅仅是认识而已吗？你和林宵在办公室拥抱接吻，周致勋为你打架，这都是普通的认识吗？”他咄咄逼人。
　　“没错！”她红肿着眼睛讽刺地笑，“他们都喜欢我，我就脚踏二条船，我觉得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的，看来你并不了解我！现在知道了，套一句俗气的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要再来找我！”
　　她系好购物袋，忍着不看他受伤的神情，转身就走。
　　“你告诉我！”他在她身后喴，“既然说得那么无所谓，为什么你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站住咬紧牙：“我没有哭，就算哭，也绝不会为了你而哭！”
　　“那么为了谁？”他紧紧追问，“为周致勋吗？你爱他吗？”
　　她沉默。
　　“你不爱他！”他一针见血地说，大步上前，站在她身后，清晰有力地说，“你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看得出来，那小子是在自作多情！”
　　“请你说话对别人尊重一点！”
　　“我说得是实话！”卫恒狂傲地接道，“你不但不爱周致勋，也不爱林宵！”
　　她轻轻一颤：“你错了！”
　　“我没错！你肯定不爱他！就算你和他拥抱接吻过，我也要这么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陡的转身，有点愤怒，“你以为你是谁？你了解我吗？就算你以前了解我，也不能代表你现在就可以清楚我的想法！你太自以为是了！”
　　“或许我已经不了解你，可是我就是知道，你不爱林宵！如果你真的爱他，你怎么会不为他着想？他有妻有女，事业有成前途无限，他是一个稳重聪明，并且重感情的人！如果你爱他，你应该考虑这些而避开他。可你反而冒冒失失地跑去工作室，在门都不锁的情况下和他拥抱接吻，可见你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处境，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因此身败名裂，难道这叫爱他吗？”
　　她再一次通红了眼圈，：“我爱不爱他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你来提醒！”
　　“我是要提醒你，如果你不爱他，还是尽快离开他！不要到时候反而害了他！爱一个人，是让对方能快乐，而不是给对方带来灾难！”
　　“哈哈！”她笑了起来，泪水滑落下来，“你说什么？你在教我爱的真谛吗？卫恒，你有什么资格来教我爱的真谛？你自己做到了吗？好，让我诚实地告诉你，我不知道我爱不爱林宵，但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可能会多灾多难，可能会被社会唾骂被世人唾弃，但至少他会正视自己的感情，至少他能够明知道将会面对许多风雨和压力的情况下，还会情不自禁地关心我，爱护我，你说，他是不是比某个自以为是的人强得多？我相信他带给我的灾难再多，也不会比某个人多！”
　　他无语了，收起狂傲的神色，变得痛苦：“你还那么恨我吗？你明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你难道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又错了，我谁也不恨！我知道你一点错也没有！”她仰首看天，将泪水用力地收了起来，“错的是我，我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我是没有资格拥有平凡的幸福！”
　　他一震，本能地上前想去拉她：“尘然，不要说这种话，是我的错，我们还可以……”
　　可她却已经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神色也变得凛然。
　　“你走吧，也别再来了，如果你还对我心存尊重和怜悯，请你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
　　“你放不放？是不是还想我再打你一个耳光？”
　　他缓缓地无力地垂下了手。
　　她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稳住身体大步着走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天气很好。
　　是刺眼的阳光把赵尘然唤醒的，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有点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来。
　　今天要做什么呢？是了，今天该去店里了，把货点一点，还要补许多货上去，再不去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她总不能让自己下半辈子喝西北风。
　　定定神，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强打起精神走进洗手间梳洗。
　　刷了一半的牙，她又停住了，镜子中有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就算用再浓的妆也掩饰不了。
　　她苦笑，不是早说了不再哭了吗？怎么又克制不住了。
　　不过她并不承认这眼泪是为哪个人而流的，二年前，她就对自己说过，就算要哭，也是为自己而哭，就算要笑，也不为任何人而笑。
　　第一次失败是教训，第二次失败就是愚蠢。
　　虽然卫恒的出现让她平静的心起了很大的波澜，甚至激动得难以复加，但是这并不表示她会听凭感情的支配，她毕竟不是一个二年前的小女孩了，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生命虽然孤独，至少傲气，不能再为任何一个人而低头。
　　深吸一口气，她不再发呆，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尽量恢复清爽精神的样子。
　　出门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到那个鱼缸了，心形的玻璃鱼缸，粉红色的，有点俗气，有点卑微，静静地躺在客厅角落里，空落落的样子很是刺眼。
　　忙碌的一个上午，赵尘然几乎没有时间休息过，这几天她不在，店都不像样子了，幸好上午的生意一向冷清，所以她慢慢地一件一件盘算货物，集中精神清点财物，到了中午才总算停了下来。
　　“怎么搞的？”放下笔，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
　　已经是第三遍了，别看她一上午好像都挺认真的样子，但其实没有一遍是核对上的，白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她混乱的思绪并没有像表面那样强装着清晰。
　　胸口里仿佛堵着一样什么东西，总让她觉得十分难受，似乎有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完成，她永远不会安心。
　　“铃……”手机响了起来。
　　她瞟了一眼，看清屏幕上的号码，伸手把手机拿起，却把来电按掉了。
　　这也已是卫恒今天打来的第三个电话了。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地址和电话，但她知道，凭他的聪明，只要想去做，一定会做到！
　　只是二年前，他没有尽力去做可以做到的事 ，现在来弥补，一切都晚了。
　　她心里一阵苦涩，按住关机键用力将手机关了。
　　扔掉手机，她伏在柜台上，头疼欲裂。
　　“小姐！”
　　听到声音，赵尘然才缓缓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欢迎光临，请问你要……”
　　她讲了一半就停住了。
　　“致勋！”
　　“没错，是我！”周致勋不满地望着她，“你竟然在上班！你这个样子可以工作吗？店被人搬空都不知道！”
　　她拂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忙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路过，看到你的店门开着，一时好奇就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会在。”
　　“我没事了，谢谢你。”她终于想起，堵在心里的一些事，有一部分就是缘于致勋，这个善良单纯的大男孩，她对他有太多的愧疚。
　　“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再找你的……”说了一半致勋停了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应付我。”
　　“你别这么说，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呢，除了道谢还要道歉，前几天我太情绪化了，莫名其妙地对你发脾气，对不起。”她一口气将要说的话说完。
　　“哦，我都已经忘记了，何必这么客气！”
　　“这倒是。”她帮作轻松地，“好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对吧？”
　　好朋友？他一怔，随即笑了笑，轻声道：“是啊。”
　　她注视着他的表情，喴了他一声：“致勋！”
　　“恩？”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和卫恒以前的事了吧？”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本能地立即掩饰回答：“没有。”
　　“没有吗？不会吧，这个八卦很容易找的，翻一下二年前的杂志或上网就知道了。”她淡淡地笑，“你算了吧，说谎也不会。”
　　他无言以对，事实上，昨天一回去他就很快知道了大概，当时的感觉真是复杂无比。
　　“你看，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女主角。”她努力地笑着，调侃着，“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和豪门公子谈恋爱，结果男方父母不同意而分手，那段时间我出门都有许多好奇的人指指点点，还有记者呢，像个明星似的，都差一点要请助理和保镖了，所以我就跑了，跑到S城来，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他没有跟着笑，心疼地望着她。
　　“我在姐夫的工作室见过卫恒几次，对他印象还不错，真没想到他是这么没勇气不会坚持的人！如果是我，家里人再怎么反对，我都不会妥协的！感情是二个人的事，为什么要让别人插手？我会坚持到底的！”
　　“笨蛋，我和你提这件事不是让你去指责谁！其实许多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卫恒没有错，男女之间分手也很正常，我也早就把这件事情忘了。我今天提起来是想要和你说，希望我的事不要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昨天在巷子里的不愉快，大家都太冲动了！我真的希望我不会带给你们的友情太大的影响，否则。”她低头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你怎么这么说？你是受害者嘛！卫恒活该，我昨天要是早知道，我还要打得重一点呢！”
　　“你看你，还这么说！”她沉下脸，“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好了好了。……对了，你吃过午饭没有？一起去吃？”
　　“不去了，我叫了外卖。如果你不嫌弃，一起吃怎么样？”
　　他惊讶地：“一起吃外卖？”
　　“当然，而且我请你，你不用付钱的！你赚了！不过，”她认真地指指手中的纸笔和计算机，“你得帮我盘点了一下货物，因为我发现自己对数字越来越白痴了，一上午都没算清，这样下去到明天也算不好！”
　　他笑了：“吃你的嘴软，行了，这点小忙一点帮！”
　　赵尘然胸口那闷闷的堵着的一角，因为周致勋阳光般的笑容而稍稍轻松了一些。
　　快乐善良的致勋，是她值得永远珍惜的朋友。
　　  鱼缸和蜂鸟（五）
　　 
　　 
　　致勋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帮赵尘然把货物盘点好了，然后在他的坚持下，她只好仍然将店交给雇佣的小妹，乖乖地回家休息。
　　但是她其实并不想呆呆地躺在床上，就算躺着也无法平静，于是她开始大扫除，把屋子里彻彻底底地清扫了一遍，直到精疲力竭。
　　可是力道虽然发泄了，但胸口闷闷的感觉却还在，而且仿佛越来越沉重了，使她甚至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拿起一直关机的手机，她狠狠心，终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刚找到信号的屏幕顿时疯狂地跳出许多未接电话和短信，都是卫恒的。
　　她的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考验她最后的坚持和防线？
　　在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后，她还是删掉了所有的短信。
　　时间还很早，很空，她实在没有事情做，不想在家里继续发呆，于是便出了门。
　　出门走了一段路，也懒懒不想去店里，随便坐上一辆公车，便任由着车子载自己一路在城市中穿梭。
　　在迷茫与些微的困倦中，车子渐渐驶出了市区
　　当赵尘然惊觉的时候，已经闻到了咸湿的海风。S城往东走便是一个小海湾，连接着大海，真没想到这辆公车是往这个方向开去的。
　　在终点站随着为数不多的乘客一起下了车，独自延着海岸线缓缓而行，时间还早，金黄色的夕阳还很刺眼，她用手遮着额头，眯起眼睛注视着那完美的圆弧，在天空的尽头散发着宁静而热烈的光芒。
　　她的心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捡了一块大礁石坐下，注视着天边和海面，不知不觉已渐渐将自己与景色溶为一体，暂时忘记了挥之不去的烦恼，在沉醉的间隙，她自自然然地低头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的犹豫发了一条短信：
　　“来海边看日落，好吗？”
　　从来不知道夕阳落入水中那一瞬间是如此的美丽，收起了刺眼的光华，金色柔和的圆，就像人类一直所追求的宽容无私，只有对大地和海洋的浓浓眷恋。
　　“好美的夕阳！”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她慢慢回头，不是十分惊讶。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不好意思，有耽误你工作吗？”
　　林宵倚在礁石边，眺望着海岸，微笑：“工作算什么？这么美的夕阳，不来多可惜！”
　　“是啊，天天待在城市里，看惯了车水马笼，其实只要再多走一点点路，就可以感受到自然的美景，只可惜，我们平时都忽略了！”
　　她重新和他一起凝望着远处，几只矫健的海鸥发着长啸从波浪尖掠过，飞进云层里。
　　两人静静都没有说话。
　　许久。
　　“我和卫恒是在香港认识的，那时候，孤儿院得到了一大笔社会捐助，于是就带着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去香港迪斯尼玩，我刚好是个领队的。……后来我常想，如果那次我不去多好，如果那次我一直跟着小朋友们多好，可是我为什么要离队去街上闲逛呢？结果……就这样认识了！他那个时候很迷摄影，正满世界地跑着去拍照，那次，我落入了他的照片中。”
　　“很美的开始。”他轻轻地说。
　　“是啊，总是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可是这句话并不适合我们。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很快地确定了恋爱关系。我虽然生在S城，但当时在南方另一个小城市做一个文职工作，卫恒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他不久就要回家继承家族企业，这个空档他一直陪着我，我们在安静的小城市里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
　　她微微笑了，往事让她双眼朦胧。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卫伯父就打电话叫他回去，他就把我也带到了纽约。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我也以为我们之间只要有爱，其他什么都是问題。然而卫家二竟然强烈反对我们在一起，他们认为我配不上他……接下来的狂风暴雨突然又激烈，完全不在我们所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用手蒙住嘴，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双目晶穎但没有落泪。
　　“最终，他迫于家庭的压力和我分了手。那段时间，我几乎痛不欲生！我不能留在纽约，也不想回到公司里去，事实上我的老板也不敢再雇我了。像逃犯一般地逃到了S城，这里毕竟是我的家。……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让自己恢复过来，重新开始了平静而寂静的生活！”
　　她说完了，转头看他：“你看，这个故事和那些俗套的爱情剧是不是很像？可惜，我不是幸运的女主角，在现实中，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好结局，我没有幸福地和他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悲壮地死在他怀里！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我们只是二条直线，相交过了，有了一个焦点，然后又各自延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伸展开去，越走越远。”
　　“可是，你们现在不是又遇到了？或许你们的人生不是相交的直线，而是一个圆呢？”林宵微笑着，却没有正视她……
　　她盯着他：“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怎么认为不要紧，重要是的你怎么认为。”他终于落下了视线望向她，温柔地，鼓励地，“你还爱他吗？”
　　她的心痛得一跳，低下了头：“我恨他！”
　　“如果不爱，何来的恨？”
　　“或许我不是恨他，只是恨这个社会，恨我的命！我的命注定……”她咬着牙说。
　　“小姐！”林宵不悦地接道，“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哪一点吗？你是一个现代人，是受过教育的人，为什么老是把命放在嘴上？你的幸福，不是命运给你，而是你自己去争取的！”
　　她笑了，笑容中只有自己才懂的嘲讽。
　　“对了！”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叫他来的目的，拂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说喜欢蜂鸟，并且还买了个蜂鸟发夹。”
　　“是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转话題。
　　“你说……你喜欢蜂鸟美丽，精致，小巧，宜动宜静，喜欢它箭一般的速度，可以冲破时间的极限！”
　　“是的。”他点头，“还有，它是全世界唯一能够倒飞的鸟，它可以随时随地改变路程，甚至不用回头就可以回到出发的地方。”
　　“你错了，蜂鸟飞得再快，退得再远，却永远只是在空间里改变路程，无法改变时间和命运！它自以为是的倒飞回去，可是却再也看不到曾经的风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不能回头了！所以，我不再喜欢蜂鸟，那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她任性的言语却没有引起林宵多大的反映，仿佛在等待着她说重点，他并没有回答。
　　“我不喜欢蜂鸟，也不喜欢你！”她生硬地接着说下去。
　　他目光一闪，望向她纤瘦倔强的背影。
　　她仍然望着大海，一口气说了下去：“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故事，一开始之所以和你接近，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我不会让自己再错一次，那天我和你说不在乎你有家庭也是实话，因为我根本不想和你怎么样，只是空虚想找人陪而已！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你！”他没有半丝的犹豫，立刻接住了她的话，“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你又不是特别漂亮，也不性感，我见过许多女人都比你强得多，就算要找情人也不会以你做首选！其实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只是碰巧遇到了，因为寂寞，因为空虚，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会有明天，反正迟早都是要散的！”
　　这回她真的吃惊了，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漆黑平和，和那凛冽的语气成了反比，眸中漾起的光芒更是比海洋还要深遂平静，仿佛已经劳劳地漾满了她的整个身心，让她无所循形。
　　此时夕阳已经整个儿沉了下去，天地间突然暗沉了下来，很好地给她做了掩饰，用十秒种的时间让自己迅速地从恢复过来，也使胸口在瞬间涨满的伤感忽略挥去，他可以这样平静，她也可以做到的！
　　只不过，她仍然在夜幕中苦苦地笑了。
　　“那就太好了，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看来，还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本来就是一个自私又愚蠢的人！……你说得对，聚散别离，本就平常得很，我们[之间，也不过是二个陌生人！ 完全不认识！以后……以后……”
　　她竭力维持语调的正常，可是到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哽咽了，可是她并没有说谎啊，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并不喜欢林宵，至少一开始真的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她甚至没有精力去留意这种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那样自然又毫无准备，而今天，把他叫来海边就是想和他说清楚！
　　可原本以为结束掉这段似是而非，荒唐又暧昧的关系会让自己轻松许多，没想到现在说出口了还是止不住地难过！本来，她以为完全可以比他说得更狠更潇洒的，但是……为什么此刻她却像个被抛弃的一方般感到委屈难过？
　　可是，她也清楚知道，她和林宵之间的相逢本来就是错的！尽管心里对卫恒又爱又恨，但她不得不承认卫恒说得对，在她复杂悲剧的人生中，林宵是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过客，没有必要卷进去，破坏他原本就有的幸福美好生活，她不能因为舍不得他而自私地害了他！
　　或许愚蠢的她并没有想到，当她终于开始为他着想时，感情的翅膀却已经不知不觉开始飞翔了！
　　用力地咬嘴唇，她不想让自己的哽咽出声，无论如何，她都得装下去，不可以哭！此时，自己的感觉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必须和林宵“分手”！这是最迫切最理智的选择！
　　天色更暗了，风不知何时大起来，海浪簇拥着呼啸而至，林宵慢慢地走到了赵尘然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别哭，我的小公主！快乐起来好吗？”他伸手捧起她的脸，用食指温柔地拂掉她眼角的泪滴，在已经落下的夜幕中深深凝视着她，“只要你能开心的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她瞬间忘了哭泣，惊愕地回望着她，心底的一角防垒在迅速崩溃中。
　　“这是我女儿哭的时候，我经常哄她的话，很有效是不是？你看，你也立刻不哭了！”可是他却很快放开了手，像是突然怕看她湿润的双眸般转身朝着大海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鸟也好，人也好，不管是倒着飞，倒着走，眼睛总还是看着前面的，所以，我们都不要再去想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多想想未来才对！”
　　“是的！”她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回答。
　　“晚了，我们回去吧。”
　　“恩。”
　　这样，算是说清楚了吗？
　　可是为什么胸口那萦绕着的沉闷感觉并没有消散多少呢？
　　  鱼缸和蜂鸟（六）
　　 
　　 
　　“HELLO喂！帅哥！帅哥！ 帅哥！听见了没有？上班时间怎么可以睡觉？小心被老板炒鱿鱼哦！快起来快起来！……”
　　卫恒终于被吵得没好气地从桌上抬起头来，右手劳劳地拿着手机。
　　“小姐，你小声点行不行？我能听见的！”
　　“错！我不是小姐，我是林太太！”周致慧笑容可掬地绕过桌子，在他肩上敲了一记，“干嘛无精打采的？几天不见，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事。”他低头翻开文件。
　　“喂喂，我在和你讲话，你真没礼貌！”
　　“林太太，你老公在里面，请你不要老缠着我好不好？”
　　“你今天怎么了？真的吃炸药了？”周致慧趁他不备突然俯身抢走他手里的手机，“你干嘛一直拿着手机不放？有什么秘密吗？”
　　“喂，你还给我！”卫恒急得忙去抢。
　　周致慧一下子跳坐到桌子上，把手举得高高的：“你不坦白交待，我就不还给你！”
　　“你这样会不会太过份？我正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周致慧刚要说话，手中的手机突然一阵震动，原来电话真的来了。
　　她瞟了一眼，把手机递给他：“咦，原来你等的重要电话是你老爹打来的？”
　　“什么？”卫恒忙拿过手机，果然，屏幕上的字样正是父亲卫海涛，他顿时泄了气，并不接，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为什么不接？”
　　周致慧好奇地重新拿起手机，手机很有恒心地还震个不停，她一下子按下了接通键，卫恒想要阻止她，她已经把手机拿到了耳边。
　　“喂！……啊，是伯父啊？不好意思，卫恒现在刚走开了！……哦，我是他朋友……伯父您别这么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您有要紧事吗？等一下我帮您和他说……回家？为什么要回家？在这里挺好的……啊！”
　　“你够了没？”抢过手机，卫恒用力按断电话，怒目而视。
　　周致慧耸耸肩，她收起了刚才一脸无辜灿烂的笑容，变得十分诚挚：“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不是更好？不然别人不是永远误会你，永远命令你吗？你看我刚才这样一说，至少你爸不会天天打电话催你回家了！”
　　“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在这里工作，我的私事不用你来过问。”虽然这样说，但是他语气明显还是缓了，闷闷地重新坐下来，玩着手机想关又怕错过而舍不得关。
　　“不管你是不是在这里工作，我们好歹也算朋友一场，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卫恒抬起头，但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身后，撇撇嘴：“你有时间还是多关心一下你那亲爱的老公吧！”
　　周致慧回过头，看到林宵正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一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还有个发布会吗？”
　　“临时延期了，我上午就回来了，回家洗了个澡还睡了个觉，特意不告诉你，直接来找你！”周致慧忙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很意外很惊喜呢？”
　　林宵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卫恒哼了一声：“你看他的样子像很意外很惊喜吗？很失望才对！”
　　“这个人今天怎么了？和我上一次看到简直是天差地别，是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周致慧看着丈夫问。
　　“没事，再不愉快的事情也已经结束了！”林宵放开周致慧走到卫恒身边，给了他一个微笑，“怎么样？今天晚上去喝一杯吧？”
　　卫恒有些愕然地抬头望着他，离那个冲突的中午已经快过了一星期，但他次日就来上班了，除了公事从来不和林宵多说一句话，并不全部因为讨厌，因为心里明白，自己和赵尘然之间的问題其实和林宵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喝一杯？我也要去！为了保持这见鬼的身材，我好久没有畅快地喝酒了！”周致慧兴奋地喴。
　　“你？”卫恒没好气地说，“男人喝酒，你去干嘛？”
　　“我怎么就不能去？喝酒又不是男人的专利，你少大男人了！”周致慧倚在林宵的肩膀，“老公，我也去好吗？”
　　“我没意见。”致慧的酒量并不好，这点林宵很清楚，二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宴会她就喝得七荦八素，不过她非常的有豪气，而且向来不服输，他也从不在这种事情上阻止她。
　　“好吧。”卫恒挑了一下眉，望着林宵，“去就去！”
　　他的样子像是在挑战，林宵的本意却并不是如此，事情已了结，他已经一星期没有和赵尘然见过面，他也知道卫恒一直在联系她，但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他和赵尘然最后的一幕，停格在海边沉落的夕阳里。
　　当晚，他们锁定了一家常去的酒吧，还特意叫了一个清静的小包厢。
　　“在外面找张桌子就行了，我习惯在吧台边喝，叫什么包厢，又不是唱卡拉OK。”卫恒不解地说。
　　林宵答道：“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果然，不到十点，周致慧已经迷迷糊糊地倚在他怀里，说话也说不清楚了。
　　“老公……呃……我还要喝……真爽快！还是回家好，在国外一点意思也没有！呃……”
　　林宵把她扶起来，她打了二个嗝，圈着他的脖子继续说：“我想年底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我好像都没休息过呢！……对了，我还答应囡囡去迪斯尼的，今年圣诞我们一起过可以吗？……呃……”
　　“好的，你先休息一下。”林宵哄着她，让她轻轻地侧躺在沙发上，脱下外衣帮她盖上。
　　“原来你定包厢是为了她呀！”卫恒这才明白，“真难以想象，她酒量这么差，经常跑出去多危险啊，你还放心她在外面工作？”
　　“除非是信任的人，否则她滴酒不沾的。”林宵有些无奈，“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很拼，没有人能阻止她。让她睡吧，我们去外面。”他把灯光调到最暗。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一定认为你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是吗？”林宵不以为然，“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去外面说吧。”卫恒首先走出了门。
　　“一星期到了，你打算回去吗？”
　　还是林宵打破了沉默，尽管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的喝着啤酒。
　　“当然不回去，以前说不定，现在更不会了。”
　　“那就坚持下去，不要再伤害她了！”林宵认真地看着他。
　　卫恒苦笑了一下：“那也要她肯才行啊，现在都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短信。”
　　“慢慢来。”想起那天赵尘然在办公室激烈的反映，林宵的心微微地抽痛着，“我想她还是爱你的。”
　　“可是你不知道我们以前……”
　　“以前？”
　　卫恒中断了话，突然斜着眼看他：“关你什么事？我可警告你，不管我们怎么样，你都死了这条心！你已经没机会了！”
　　林宵不理他，继续说：“说真的，我还的确不相信仅仅是报纸说得那么简单，就算你父母再反对，你也不像是那种轻易妥协的人！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卫恒一愣，脸色变了变，仰头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冷冷地回答：“不关你的事！”
　　“可是如果我偏要问呢？”林宵也把酒一口喝干。
　　卫恒有点恼怒了：“喂，你什么意思？你少管闲事！”
　　“我不想管闲事，我只想知道，你能坚持多久？”林宵咄咄逼人地道，“因为我觉得，二个人分手，什么都是借口，一定是爱得不够深！如果问題出在你这里，你要好好反省！”
　　“你懂个屁！”卫恒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发火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别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我最后说一遍，我和赵尘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早就失去了这个资格！”
　　说完这句话，他狠狠地将手中的啤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
　　林宵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杯子递给服务生：“再来一杯！”
　　酒来了，他大口地喝光，感到苦涩的痛快。
　　“林先生，不如我给你调一杯鸡尾酒，啤酒太没味道了，也不配你身份！”服务生认识林宵，好心的建议。
　　“不要，我今天就喝啤酒。”啤酒不容易喝醉，他想痛快地喝，但不敢醉。
　　是的，他是个不敢醉的人。
　　服务生只好又给他换了几杯，他默然地喝着，再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悄悄流走，林宵开始喝得有点无意识，他没有发现时针已经绕了大半圈，没有发现周周的人渐渐地在减少，甚至没有发现周致慧不时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老公！”她跑上来，“这么晚了你都没叫我，你一直在这里喝酒吗？”
　　林宵放下酒杯，闻声转身她，他并没有醉，很清晰地看到致慧吃惊又美丽的脸，他想说些什么，或者对她笑笑，但不知为什么，舌头有点不听使唤，更糟糕的是，当他停止喝酒，胃里竟然异常的翻滚。
　　他难受地微皱起了眉。
　　“林太太，今天林先生喝了很多！”服务生说。
　　“没事，我老公酒量好得很！”致慧笑着说，又推了推他，“卫恒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太晚了，我们回去了！”
　　“他……早就走了。”好不容易迟缓地吐出这一句，林宵使劲地揉了揉额头，想让自己镇作一些，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翻加倒海的胃部，而且竟然还带来一阵一阵的寒意，完了，今天他真的喝多了，他明白喝多了酒以后的身体是特别怕冷的。
　　但他竭力地装作正常的样子，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对周致慧勉强笑道：“你睡醒了？那回去吧。”
　　“好！你看我真差劲，喝了这么点就醉倒了，竟然在包厢里睡了一觉。快走吧，我现在好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周致慧大大咧咧地没有太过留意他的神情，率先在前面走出了已稀稀落落的酒吧。
　　林宵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脚步慢慢也走了出去，他真的没有喝醉，意识是无比清醒的，却也因此更加感受到身体和心里的疼痛，这让他几乎立即站不住脚，短短的到门口的路，感觉走了很久。
　　走出门口，秋日清晨的寒风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全身忍不住一哆索，感觉更加的冷了。此时正是黎明时最冷最黑的时候，他暗骂自己竟然如此无法控制，等一下还怎么开车？
　　“老公，你怎么这么慢？”致慧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刚讲出三个字，林宵就再也无法承受，身子一晃，忙扶住了墙，哇的一声，低下头大吐特吐起来。
　　“老公！你怎么了老公？你不是喝醉了吧？怎么会这样？你不是从来都不喝醉的吗？……我还记得上次你和FRANKIN喝酒聊天，喝得还是威士忌呢，人家都躺下了你也没事……今天怎么回事？只是啤酒而已！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周致慧这下慌了，扶着他不住地轻抚他的背部，其实她并不是迟钝的人，但是她真的没想到林宵会喝醉，他们第一次认识的那个狂欢的宴会，不但自己醉得一塌糊涂，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半醉了，只有林宵还是清醒的，那次也是他把她送回去。
　　那天真的很奇特，从来不和陌生人喝酒的她竟然很放心地喝醉，第一次见到林宵，她就觉得他是可以信赖的人，事实上，不久以后，他的肩膀也的确成了她终生的依靠！
　　其实并不是林宵酒量大，那是因为他是特别会自我控制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情况，他很少冲动，他永远知道把握着尺度。
　　可今天，为什么今天，他会醉得如此厉害呢？
　　“我没事。”等胃部稍稍舒服了些，抹了一下嘴角，疲倦地笑了笑，“大概这几天工作有点累，也可能着了点凉！”
　　“你的手很冷！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只想躺下睡觉！”他挺直背脊，把胃里的酒吐完，倒的确是舒服了不少，但眼前的景物却开始摇摇晃晃，好像整个人都快飞起来。
　　“我扶你到车里去，我来开车！”
　　“好。”
　　他也不多说什么，任凭致慧将自己搀进了车子里，几乎是跌倒在座位上，感到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鱼缸和蜂鸟（七）
　　 
　　 
　　然而，更出乎林宵意外的是，原本以为睡一晚就会没事，但次日醒来时却感觉更加的不好。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看到致慧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站在穿衣镜前。
　　“老公，你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他平静地问，“你路上小心点，我不送你了。”
　　“不用送我了，不好意思，这个会议不能耽误，我也是偷闲才回来一趟的。你真没事吗？刚才我觉得你有点烫，来，再让我摸摸额头！”她俯到床边。
　　林宵忙避了开去，没让她碰到自己火烫的额头：“我真没事，你别弄皱衣服了，只不过喝多了些，着了凉，休息一天就好了！你快去吧，别耽误飞机。”
　　“你真不要紧？可你脸色很不好？要不我请假陪你去看医生？”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也小心点，老是跑来跑去的，别太累了！”
　　“我知道了，我也不是小孩子！”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周致慧不再多说，但还是笑着把脸贴到林宵唇边，“亲我一下！给我一个GOODBYEKISS！”
　　“你不怕我感冒传染你吗？”林宵笑了笑，他也不敢坐起来，怕头晕坐不住反而吓着她。
　　“不怕！”
　　他只好飞快地在她脸上轻轻触碰了一下，以他的体温如果来个缠绵的致慧肯定会觉察出来。
　　“就这样啊？感觉也没有。”她有点失望。
　　“快去吧，那么多话！”
　　“算了，我还是去隔璧亲亲我那个宝贝女儿！记得看医生，拜拜！”
　　“拜拜！”
　　看着她出门他才松了口气，刚才一直硬撑着，此时真的有天眩地转的感觉。
　　什么时候，自己的抵抗力变得如此之差？
　　林宵只好去了医院。
　　他向来身体都很不错，也极少去医院，最近一次去是因为囡囡不太舒服去打点滴，结果她在输液大厅里又哭又闹，外公外婆加上一个爸爸怎么也搞不定她，别看她平时乖乖的，但最怕疼，看着那粗粗的针头扎进囡囡细嫩的额头皮肤里，林宵自己也看得头皮发麻，最后狠狠心地把针头拨了，抱了女儿就走，幸好过了几天囡囡也就好了。
　　想到女儿，他不由得有些愧疚，最近自己对女儿的关注相对少了许多，虽然致慧回来了几天囡囡也回来了，但似乎也很少陪她去玩了。
　　他的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情绪，有些懊恼，有些疼痛，厌恶自己的情绪更甚，当然更多的则是头晕脑胀，头重轻脚，从来不酗酒的他，没想到偶然一次醉酒竟然如此严重，睡了一上午也丝毫不见好转，想到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再加上还有许多工作未做，只好来医院，希望对症下药可以好得快一些。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一看，原来是LISA：
　　“林先生，你好些了吗？关于昨天说的那个方案，我有点地方不明白……”
　　“卫恒不在吗？”
　　“他刚出去见客户了。”
　　“哦，那你听着……”他强打起精神，一边走一边说。
　　但在长廊上转了个弯，他陡的停住了。
　　“林先生，林先生？”LISA好奇地喴，“你怎么没声音了？”
　　林宵还是不回答，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正弯着腰在系鞋带，简洁的白色棉裙下露出纤细的小腿，长发从肩上披泄下来，半遮住了她的脸。
　　可是林宵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心脏顿时又不听话起来，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碰到她。
　　“林先生——”
　　“啊！”他猛的一惊，匆忙地说，“我现在有点事，等一下和你说。”
　　“好的。”
　　LISA挂了，赵尘然也已经听到了声音，她吃惊地抬起了头，和林宵的视线相触。
　　这一瞬间她是动容的。
　　她慢慢地站直身，同时也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这么巧？”
　　“是啊，真巧！”他问，“你不舒服吗？为什么来医院？”
　　“看上去你好像更糟？”她没回答，反而更仔细地望着他。
　　“哦……我有点感冒。”
　　“原来是这样，你这么大人了，要懂得照顾自己。”她似乎有些责备。
　　“你也一样！”虽然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健康人应该不会来医院的。
　　“恩。”她应了一下。
　　两人似乎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沉寂了起来。
　　“赵小姐！”
　　幸亏有个护士远远地喴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我先过去了！再见。”
　　“好，再见！”林宵站在原地，看着她随那个护士走进了检验室，他不由地也走过去，屋内围满了人，都在抽血验血，孩子们哭声震天，还有几个胆小的女孩子站在屋子边吓得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一个面无表情的清洁护士拿着一大桶沾了血的酒精棉出来，大概是去倒掉的，林宵忙给她让了道。
　　他倚在墙边，并没有走，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可以看到赵尘然已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臂放在桌上，有人挡着他没看到针头是怎么□去的，她的脸上表情又是怎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结束了，她站了起来，用棉花按住针口，她的脸色除了稍稍苍白一些，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走出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宵。
　　“咦，你怎么还在？”
　　他笑着看着她：“疼吗？”
　　“疼？”她也笑了，似乎他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題，低头看一下手臂，“这点都叫疼的话，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那可不一定，女孩子不是特别怕抽血吗？我记得有一次致慧来做身体检查要抽血，紧张了一天呢！”
　　“是吗？可她生孩子不是要痛一万倍吗？她不是也挨过来了吗？”
　　他一愣：“那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她淡然地道，“同样都是为生命而忍耐嘛！所不同的，生孩子是为了生命的创造，而生病却是为了生命的延续，或许后者的确比前者要痛苦的多。”
　　他不悦地：“你要什么时候才不会说这种话？”
　　她扬眉：“你管我？”
　　“我要管得了你就好了。”他涩然地说。
　　“好了好了，快去看你的病吧，看你脸色这么差，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她把他推向门诊室，“我走这边，你走那边，我们都不要管彼此了，再见！”
　　她瞬间往另一个方向逃得没了人影。
　　林宵这才想起好像最终也没问她到底来医院做什么检查。
　　看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推走了林宵，赵尘然这才暗暗舒了口气，脸上笑容消失了，轻轻地拂了一下刘海，挺直背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向前走去。
　　在医院碰到林宵是她所没料到的，但是她仍然不想多说什么，虽然在抬头那一刹那，她承认自己是心跳了。
　　不得不承认，碰到他，真的很好……很好……让她想笑，更想哭。
　　怎么会这样？
　　还在不久以前，她或许心如止水，或者守着过去，对林宵，她从来不分析自己是一种什么情绪，她以为，那无关紧要。
　　以为，仅仅是不讨厌。可是，现在却清楚地知道已经不仅仅是这样了。
　　不同于见到卫恒那种爱恨交织的难受复杂感觉，林宵就像一弯温馨的月光，总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去依赖，而看到他没精神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地担心。
　　她是强把关心藏在心里的。
　　他们之间，绝不能再进一步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在自己心里的地位竟然是如此重了。
　　理智，一定要占上风。
　　只是，或许今天他不舒服，所以也不像平时那样善于伪装，他那涩然的表情，让她的心也苦涩起来。
　　有一丝丝些微的陌生的疼痛。
　　多么危险啊！
　　这也是爱吗？以前她很能肯定爱的感觉，但现在却又犹豫了！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不管是不是爱，林宵绝不是她的最终归属，他们早就错过了，在他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没有缘份的！后来的相遇并不是缘份，而是错误！
　　只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她的最终归属吗？她是否有勇气再试一次？
　　铃……
　　手机响了。
　　低头拿起来，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这段时间打她电话最勤的除了卫恒没有别人。
　　闭了闭眼睛，她有些站不住脚，扶住墙，她的心，是疲倦，却好像也并不是很痛。
　　捏紧手机，眼前仿佛看到很久以前就看到的那副阳光般的笑脸，星空下互相许诺的傻气，一起去郊游的快乐点滴，甚至也有，最后那段不堪回首没有自尊没有未来的黑暗日子！
　　那个时候，自己愿意用任何的代价换取他的转身和回头！
　　可现在，这一切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她开心吗？
　　“如果你不去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
　　小时候，福利院的院长曾经这样对她说过，这句话也帮助她度过了许许多多的难关，她近乎是祟拜地毫无理由地相信这个世界只要坚持，就是有奇迹的！
　　可所有的信念，都在二年前推翻，那时候，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原来也有许多事，是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而这个世界上，如果明明需要二个人做的事，仅仅只有其中一个坚持，一个人努力，也是永远得不到的！
　　这二年来，她好不容易才想通了这个道理，可现在……
　　一滴泪珠落在手机清晰的屏幕上，那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更多的泪珠纷纷落下，似乎在无声地责问自己，她怎能拒绝？怎能拒绝？这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整个生命的男人？
　　她不是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奇迹有希望的吗？
　　“喂……”
　　“尘然！”电话那端卫恒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喴起来，“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就知道你肯接的！太好了！”
　　“如果我一直不接，你会一直打下去吗？”
　　“那当然！我说过这一次我会坚持到底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呵呵，放过我吧，好久没讲肉麻话了，有点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了。”她已走到拿验血报告的窗口，“我现在有点事，等一下……”
　　“你别挂！”卫恒急得忙喴，“因为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
　　她一怔，没说话。
　　握紧手机她突然看到林宵，他正从收费窗口出来，手里拿着取药单，一边走一边还咳嗽了几下。
　　他的脸色有点红，是在发烧吧？
　　这么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生起病来竟然也是如此脆弱。
　　她的心竟然又开始发疼。
　　“尘然？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感动了？嘿嘿……”
　　她笑了，笑得很清淡，几乎没有波澜。
　　她慢慢地退到了墙角，没让林宵看见自己
　　然后，她对卫恒说：“晚上来店里接我吃晚饭好吗？我突然很想吃日本菜。”
　　“好！一定！”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真的有事要挂了，晚上见。”
　　“那好吧，晚上见。”他的兴奋明显从电话那端传来，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二年前那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大男孩。
　　一切，重新又阳光灿烂了！

　　不做灰姑娘（一）

　　  
　　 
　　 
　　第四章不做灰姑娘
　　卫恒没有在工作室，他正在街上。
　　本来是要去约一个客户的，但那客户临时爽约让他一下子没事做，于是习惯性地给赵尘然打电话，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意外的发展。
　　他情不自禁在大街上转了好几个圈，惹得人群纷纷回头，不过他仍满心被喜悦所涨满，都说好事多磨，讲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不管如何，过去的伤心，误会，绝望都远走了，迎接他们的会是一个崭新的未来！
　　可是，他没能高兴超过五分钟。
　　因为迎面突然走了二个大汉，面无表情，双双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爷！”
　　他们的态度绝对是恭敬有礼的，丝毫没有一丁点儿的杀气，但是卫恒却觉得阳光一下子消失了，寒气从地底下直冒进他的全身。
　　他第一个反应是转身就跑。
　　然而，他也没能跑几步，
　　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二个魁梧大汉，同样恭敬有礼，甚至弯下腰去：
　　“少爷！”
　　该死的！
　　他暗自痛骂了一句，刚想转身往旁边冲出，但那四个大汉却比他更快，纷纷箭步上前，左右前后包抄住了他。
　　他们的态度虽然恭顺，但手脚却绝对不慢。
　　一个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个扯住了他的手臂，另外二个拦住了他所有逃跑的退路。
　　他已经动弹不得，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你们这些走狗滚开！”他怒吼。
　　然而抗议无效。
　　卫恒此时才突然想到，父亲卫海涛的最后通碟，一个星期内回家！时间已经到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他忘了父亲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也说到做到的人！
　　他该怎么办？
　　吃了医生配的药，林宵反而更加感到晕晕沉沉，他回到家，甚至没有力气吃午饭，就一头倒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可能正在做着千奇百怪的梦，梦中的一切杂乱无章，就像泛着无数光圈的深海，让他几乎快要窒息了。
　　是手机的刺耳铃声把他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拿过，也不看号码就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略有些不耐烦地应着：
　　“喂？”
　　“姐夫！”是致勋。
　　他闭着眼睛，恩了一声。
　　“姐夫，你见过尘然了吗？”致勋劈头就问。
　　“什么？”他睁开眼睛，怕自己还在梦中才会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敢重复，“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有见过尘然吗？”这回清清楚楚听到致勋的话了。
　　“好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问你有没有见到她，你回答就好了嘛？”致勋急得喴。
　　“没有！她怎么可能在我这里？”这下子他几乎是完全清醒了，从床上坐起，声音也响了许多，“你到底在说什么？”
　　“咳……我也知道她不可能在你那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刚刚卫恒打电话过来，他父母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S城的酒店里，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架走了，还搜了他的手机和钱包，派好几个人盯着他，一直把他押到机场。因为他和尘然今天晚上一起约好吃饭的，所以他趁机上洗手间的时间威胁身边一个保镖要了电话，但怎么也打不通赵尘然的电话，时间紧急，他只好给了我电话让我代他说一声。”
　　致勋停了一下，林宵却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吸了口冷气：
　　“然后呢？你也找不到她是不是？她不见了？”
　　“是啊，问題不只是这些。我打了她好久的电话都打不通，我只好去她家里，没想到按了半天的门铃也没反映，屋里根本没有人。于是我又到她店里……照理来说，这么晚了她早就该打烊了，我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快说啊！”林宵气得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婆婆妈妈的？”
　　“姐夫，你知道我在她店里看到了什么，除了外面的玻璃门，里面所有的东西，包括柜子，包括购物架，还有椅子，所有的货物，全部被砸得稀巴烂，满地都是碎片，没有一样是完整的！太可怕了，就算是抢劫也不会破坏得这么厉害！”
　　“那她……人呢？你还是没看她？”林宵沉声问。
　　“就是找不到，我才害怕，才着急啊！我想一定是卫海涛把她给抓走了！这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卫老头，怎么能够做这种事情，我要报警！”
　　“他不会抓走她的！他要的只是儿子！他不会这么蠢给自己添麻烦，他只是给赵尘然一个教训而已！”林宵近乎虚脱地倚在床栏边，“她一定是自己逃走的……她不回家，不在店里，还能跑到哪里去？但愿她能够找一个朋友家里去避难，否则，就太找了！”
　　“姐夫你肯定姓卫的不会抓她？可是我总是很担心，我们怎么找啊？要不，要不……我求求爸爸，让他去找卫海涛谈谈，放了赵尘然吧！”
　　“你神经啊，电影看多了？让爸爸出面，你不是更害了人家吗？我不会猜错的，卫海涛不会蠢到去抓她的，他已经抓到儿子了，抓她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城市里尽快把她找出来！你知道她有哪些朋友吗？”
　　“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我认识她店里雇用的小妹，刚刚也联络上了问了一下，打听了一下她经常去的地方，像一些餐厅，购物街或超市什么的，我想一一去找一下。”
　　“好吧，你先去那些地方，我去别的地方找，等一下再联络。”
　　“你去哪里找啊，姐夫？”
　　“我不知道。”林宵已经开始下床，“别耽误了，等一下再联络。”
　　“好。”
　　虽然这么说，但林宵其实也一团乱，他根本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他对她的生活根本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她伤心的时候会去游乐场玩通宵，愤怒时会不顾一切去街上横冲直撞，或者，害怕的时候，关在屋子里偷偷地哭……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并不相同，他无法体会她的心情，是伤心，是愤怒，还是害怕？
　　此时此刻的她，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猛的，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地方。
　　或许，他可以去碰碰运气！
　　到达馨雅福利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宵停下车，他没有立即下来，却趴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他的头很晕，满身是汗，这一路开车过来没出意外真是奇迹。
　　夜晚的福利院已是沉寂一片，但林宵的目的地并不是福利院里面，他下了车，拖着疲累的身体，直奔福利院的后山坡。
　　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是黑漆漆的山坡，此刻却泛着灯光，一盏摇摇欲坠的工地灯挂在树上，许多大帆布把山坡四周都围了起来，旁边还搭了个帆布帐篷。
　　林宵站在帆布围栏外往里看，满地堆着乱石块，坡下好几株大树都已被连根拨起，一根歪歪斜斜的“施工重地，闲人止步”木牌插在路边。
　　他皱了皱眉，但并没有犹豫，立刻抬脚就往帆布围栏上跨了过去。
　　“喂喂！没看到这里围着不许进去吗？你文盲啊？”
　　帐篷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赤着膊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半夜三更你偷东西还是怎么着？不想活了？”
　　他大声嚷嚷。
　　林宵立刻挣开了手臂，没好气地说：“偷东西？这里除了石头有什么好偷的？”
　　“嗬，嘴巴还挺厉害！”男人打量着他，“看你斯斯文文的城里人，来这破坟地干什么？我告诉你，政府半个月前就把这里收里，以后要造大楼，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林宵头晕脑胀，懒得和他多说，随手从身上抽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我进去找个人，很快出来！”
　　“诶诶！你什么意思？老子像是可以用钱打发的吗……你找人？里面没人，你找鬼吧？……”那男人中气不足地喴着，一边又不住地垫量着手中的钞票。
　　林宵早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很远了。
　　这个小山坡其实林宵也只陪赵尘然来过一次，并不是很熟悉，而此刻唯一一条上山的路更是已经被推土机弄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走起来特别不容易，这让他的进度慢了许多。
　　抬头向上望了望，用手机的光照了照，除了树就是石头，天幕黑沉沉的，连空气都闷得让人无法喘过气来。
　　林宵停下脚步，休息了一会儿，却还是眼冒金星，微微调匀了一下呼吸，这才继续走。
　　这座小土山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陡削？
　　完全凭着那天模糊的记忆，林宵几乎在山上乱转。因为施工的关系，地上都是一些辩不清的杂物，还有墓碑之类的碎石块，好几次他差一点绊倒。
　　应该是这里差不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见呢？
　　山风呜咽，凉意入侵，已是深秋了，他却已是满身冷汗，止不住地打寒颤。真没想到昨天不过是一场宿醉，却可以如此伤人身心。
　　现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早知道昨晚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喝了。
　　这样是不行的，说不定还没找到，他就先倒下了。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黑乎乎的四周大喴了一声：
　　“赵尘然！你在哪里？”
　　他喴得很响，可是在空旷的山谷却显得微不足道，只是引得几只鸟雀飞了起来。
　　他再喴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继续呜咽，似是哭泣。
　　“我知道你在的。”他喘着气，“我知道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你快出来，到我这里来！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一起可以解决！……你不要躲起来……我找不到你，这儿太黑了……”
　　他停了停，双腿发软，扶住一棵树杆。
　　“好吧，就算你不愿出来……可是，至少你让我知道你没事……不然的话你让我怎么安心？我……今天本来就很不舒服，现在更加难受了……如果你有一点点顾念我，就不要再折磨我……不然的话……”
　　哗啦一声，他的话语中止了，再也没有力气站立，他一下子翻倒在地上。
　　“林宵！”
　　一个纤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不做灰姑娘（二）
　　 
　　 
　　“林宵！”
　　那身影飞奔过来，扑到了他的身上，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紧抱。
　　“你醒醒，林宵！你怎么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躲起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你怎么了？感冒会这么严重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林宵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滴到她的泪水，黑衣中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靠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啜泣声清晰宛然。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的停止了哭声，惊喜地喊：“林宵！”
　　“我没事……如果不用这个苦肉计，你也不会出来是不是？”他笑了笑。
　　“什么！？你怎么可以……不，我知道你是真的不舒服，你的额头好烫，手却这么冷！”她用力地把他扶起来让他全身都倚在自己身上，这样可以更舒服一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我……”
　　“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把手机开着好吗？你不知道我……和致勋打不通你电话有多着急。”
　　她咬紧唇。
　　“你以为我不想开手机吗？可是我的电话……和我店里所有东西一样，全部被砸得不能用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想是已哭了很久。
　　他把她的手搂进自己掌心里，眼中有浓郁的感情。
　　因为夜太黑了，他知道她看不到。
　　“那么，我们商量一下好吗？”
　　“什么？”她怔怔地问。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先来找我！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你也可以去找致勋或其他人……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朋友，可是，你这样做反而更麻烦！这种地方就算你不怕，我也怕。这么黑，又这么乱，万一我没找来呢，万一有什么意外呢？……真是让人不敢想象。而且就算我来了也不一定能进来找你，如果外面那个工地上的工头再凶一点，大概我现在已经被当成小偷在警察局里喝咖啡了。”
　　他轻松地笑着说，可是她却再次落泪了。
　　不想掩饰，她也无法再掩饰。
　　“事情发生后我本来就想来找你的……可是，我不敢，我怕不方便，更怕会连累别人……我好害怕好害怕……找不到地方可以去……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
　　“他们伤了你吗？”林宵紧张地问，暗自自责此刻才想起问这么重要的问题，“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你放心，我很好，比你好得多了。那些人，那些人一进店，一句话都不说，就关了店门，把窗帘拉上，开始砸东西……我被他们困着逃也逃不出去，喴也不能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毁灭！我想打电话报警，可是他们早就拨了电话线，并且把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砸坏了！……我的店在街角，又是隔音门，我根本不指望外面的人会听到来救，我甚至认为他们砸完了东西后马上就会对付我！不过幸好没有……他们毁了一切后只是警告我……”
　　“不要再和卫恒在一起？”他接了她的话。
　　她点点头，强忍着吞下泪水。
　　事实上，并没有像林宵说得那么简单干净，言语中的侮辱和恐吓说出来并没有意义。
　　可林宵又怎么会猜不到呢，他只是没有想到卫海涛的动作那么快。
　　“卫恒被架回美国了。你……不要怪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他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致勋，如果不是他，我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
　　她苦笑着摇头，她根本没有怪任何人，虽然被吓着了，但仿佛也并没有太多时间去体会其他的感觉，和二年前相比，今天的自己，真的要平静太多。
　　平静得只剩下愤怒和恐惧。
　　而今，哭也哭过了，躲也躲过了，她已好了很多。
　　只是现下更关心的是他的身体。
　　手自然地圈住他的腰，“什么都不要说了，来，我先扶你下山。”
　　他没有再和她争辩，只是靠着一个女人柔软纤瘦的肩头行走，却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过，高烧让他思想开始模糊，之前一直强撑着的意识也放松柔软了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地夹杂在她细细的声息中，犹如天癩。
　　这条山路，似乎也没有来时那么难走了。
　　林宵已开不了车，赵尘然扶着他走了好大一段路才来到公路上等计程车经过。
　　“累吗？”她擦着他额头的汗。
　　“你累吗？我是不是很重？”他听出她气息也不平，“你今天去医院干什么？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抽血？”
　　“你这个人……”她啼笑皆非，“是不是嫌自己不够严重，还有精力管我的事。”
　　说着话，终于看到有辆计程车经过。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赵尘然一怔，看向林宵问：“去医院吗？”
　　“不去了，上午刚去过。我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如果去了医院，不用说，又要折腾大半夜，他不忍心再麻烦她，她看上去并不比自己精神多少，同样需要休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致慧在家吗？”
　　“她不在。”
　　“她不在你怎么回去？谁照顾你？”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司机说出了自己住的小公寓地址。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吧？我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
　　他没有说话。
　　有陌生人在场，他们都不再多说什么。
　　自从在海边“分手”以后，林宵以为自己不会再踏进那间屋子。
　　可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
　　赵尘然把他领进了客房，整洁简单的屋子里有一张铺着淡绿色床单的单人床。
　　“不好意思，我这里不太有人来，所以我只备了一张单人床，你能睡习惯吗？”她抢先翻开柔软的薄被，“不过你放心，这些都很干净，我前天刚刚换过。”
　　“别忘记给致勋打电话！还有……”他提醒她。
　　“我知道了，你好烦，现在你的任务是什么也别想，赶快躺下休息！”她让他强坐在床上，命令式的，“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不饿，觉得好多了，可能刚才出了一身汗的缘故。”
　　“你的药随身带着吗？吃的是什么药，我帮你去买。”
　　“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吃过了。”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忙走出房间，不一会儿，拿了清水和药盒进来。
　　“这是退烧药，我平时备着的，效果还不错，你可以吃一粒，还能助进睡眠。可是如果真的难受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必需得去医院。”
　　“知道了，我其实没什么……”他嘟哝着，有些不习惯，除了小时候，他还没有被除了母亲之外的女人这样嘘寒问暖过。
　　她突然咄地一笑：“你现在的表情就像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像平常的样子。”
　　他抬头望她：“你没事了吧？”
　　她怔了怔，的确，她在笑了。
　　她抚了一下脸颊，嘴角微扬：“现在有事的是你，你一定要马上好起来，不然，我就会有事了。好了，那我出去了，好好休息。”
　　“晚安。”
　　“晚安。”
　　她带门出去。
　　林宵还是把药吃了，他也不想自己老这副样子，实在是有点丢人，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被子有淡淡的洁净香味，他的心情七上八下，尽管虚弱至极，但一时之间也睡不着。
　　事情，总是延着所料不及的进度发展，当他昨天在酒吧里郁闷喝酒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第二天会躺在这里，但是谁又会相信二个成年男女共处一室却纯洁的只是互道晚安？
　　他知道，她只是单纯地想照顾自己而已，因为深夜带病去找她，让她不安了吧？
　　在完全被感情所支配之前，他要怎样才能抽身而退呢？
　　还来得及吗？
　　可笑啊，三十岁的成年男人竟然会为这么一段似是而非的感情失去控制！
　　很难受，身体上的，心灵上的，要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渐渐的，他睡过去了，梦里，又看到了那美丽的蜂鸟，如箭一般从眼前掠过。
　　他真的想要倒飞！如何才能倒飞？
　　轻轻带上房门，赵尘然走到客厅，面对寂静的客厅，突然开始束手无措起来。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应该愤怒，伤心，痛苦，或者为白天所遭遇的一切大哭一场，但或许已在小涓和贝贝的坟前流过泪，此刻她不太想哭了。
　　她应该为自己煮点东西吃，休息一下，毕竟已经过了午夜。
　　对了，差点忘记，她还要给致勋打电话。
　　她忙走到固话边，幸好她有记下致勋的电话号码，拨通了后，响了二声很快接了起来，看来他也没有睡。
　　她心里一阵强烈的愧疚。
　　“致勋，我是尘然。”
　　“你没事吧？”致勋兴奋地喴了起来，声音大得让她觉得会吵醒屋里的林宵，“你在哪里？为什么用这个号码打过来？”
　　“你轻一点，我在家，我没事了。”她忙安抚着道，“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你能平安就好？他们有没有伤害你？刚才去哪里了？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他们只是砸坏了一点东西，没有伤害我，我到处走了走，你不用过来了，我想他们不会来找我，毕竟卫恒已经回去了。”
　　“哦，那就好！”致勋胸无城俯地说，“不只我，姐夫也很担心你。对了，我还要和他说一声，以免他记挂。”
　　“呃……不用了，他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
　　“是啊，我……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他了，现在他可能已经睡了，你别去打扰他了，让你们这样担心，我很过意不去。”她只好说谎。
　　“那就好。还有……卫恒……”尽管不太乐意，但致勋还是说道，“他刚刚偷偷打过来一个电话问你的情况？说打不通你的手机，要不要把这个号码给他？”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如果他再打过来你就告诉她我很好，不要再偷着打过来了，被他父母知道又让他为难。”
　　“这个时候你还替那小子着想？如果他不打过来才是个混蛋呢，让女朋友受这种委屈，算什么男人？回来我一定揍他！”致勋忿忿不平地说。
　　她捏紧话筒，说不难过是骗人的，至少此时只是痛得如此平静，如此绝望。
　　她应该醒悟，有些事过去就是永远过去，不用再自己欺骗自己，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好了，”她说，“我想睡了。”
　　“好，那晚安吧，好好休息，拜拜！”
　　致勋挂了，她像完成一项任务般松了口气。
　　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四周静得可怕，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风异常的寒冷。
　　天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了？不是刚刚夏天才过吗？
　　她呆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走向房门，但走到门口时，却又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她在望着客房的门。
　　刚才带门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关实，此时，只要轻轻一推，还是可以把门打开的。
　　而现在，不知道是受了什么驱使，她竟然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她只是想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睡着，有没有把药吃掉，有没有踢开被子？
　　他已经有很严重的感冒，不能再着凉了。
　　总算还好。
　　借着外面的灯光，床上的林宵侧躺着身子，闭着眼睛，呼吸沉稳，看上去睡得很熟。
　　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她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没想到，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会笑出来，只是因为看到他熟睡的失去白天稳重有点孩子气的面容。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不笑呢？今天的她和昨天相比，并没有多少改变，除了那一间对她而言可有可无被砸得稀巴烂的店铺。
　　从二年前的那一个不堪回首的分手开始，她早就学会了没有卫恒没有爱情的日子，孤独，寂莫，却平静，安然。
　　从小涓和贝贝的死亡，她也知道，这世界上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永远拥有的！
　　所以，今天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纵然再一次起了波澜，纵然再一次从希望到失望，她却已经不再激动了。
　　或许就像人类的自我保护本能，发挥了作用，让她将柔软的内心掩藏起来，不轻易再让人碰触，即使是曾经的刻骨铭心，也不能再伤害到自己。
　　蹲下身子，她望着林宵熟睡的脸，这一刻，她没发现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这一刻，她竟然忘记了卫恒，却只为眼前这个男人而微笑，纵然被严严保护起来的内心，却仍然还是能够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出在黑暗的山坡上听到他的呼唤那瞬间震撼的心灵。
　　她真想告诉他，那一刻听到他的声音，她真的需要用所有的力气才阻止自己不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那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因为他的倒下而崩溃。
　　在这个世界上，她谁也不能确定，却知道，他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可是，他们却不能在一起。
　　她在笑中落泪，为什么生命总是充满了遗憾和错过？
　　  不做灰姑娘（三）
　　 
　　 
　　阳光柔软而明亮。
　　林宵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安静地享受着睡醒时的惬意。
　　窗帘有一角没有拉上，凭着阳光的倾斜程度，应该已经是半下午了。
　　没想到他竟然睡到次日的下午，他从来没有熟睡过这么长的时间。
　　不过疲倦同样已离他远去，清醒的双眸很不费力地睁着，伸手探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温的，已没有热度，他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坏之间，似乎仅在于心情。
　　他再次苦笑，真的瞧不起自己。
　　想着，他已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起猛了有一时的头晕，扶住床沿，无意中看到枕边用药盒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上面是微微凌乱的字迹：
　　我去店里收拾一下，马上回来，药放在这里，厨房里有热粥，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就打电话给我，我手机已经补了卡了。
　　——尘然
　　不自由主地笑了，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纸条，致慧向来只会发短信。
　　只是她根本没休息吗？又热粥又去店里，而且还把手机补了卡。
　　林宵停了一会儿，才起身披衣下床，推开门，外面安静亦然，窗帘仍然拉了一半，使客厅里并不刺眼，他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鱼缸，里面放了大半缸水，飘浮着绿色的水藻和五颜六色的小卯石，却空空地没有一条鱼。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然而，他的视线马上被角落里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平凡而炙热的午后，他曾经走进一家小饰品店，里面有个女孩子正低头认真地拼图。
　　那是一副雨中的伦敦街景的拼图。
　　青灰色天空的一角，只占了整副拼图的十分之一，而今几个月过去了，天气已经凉透，拼图却几乎没有增加多少颜色，孤伶伶地摊在角落里，似乎已被忽视太久。
　　林宵没有犹豫多少时间，就走过去，随手拉了一把椅子，便坐了下来，揭开盖在拼图上面的防尘纸，低头认真地拼了起来。
　　他对伦敦太熟悉了，也太怀念了，所以情不自禁地开始全神贯注地开始拼这副图。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了。
　　“哎呀，你怎么在弄这个？快别弄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急急的呼喊。
　　赵尘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聚精会神的连开门声都没有听到。
　　她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来到他身边拿下他手中的拼图。
　　“你是不是嫌自己病得不够严重？”
　　“我没事了。”他笑了，甩甩头和脖子。
　　她在地板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紧张地神情放松了一下：“好像是不烫了，不过也要好好休息。”
　　“我已经好了，谢谢你照顾我。”他拉下她的手。
　　“我哪有照顾你？”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拼图，叹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买来一年多了，一直都没有成功过。我想我一定对拼图是先天性弱智的。你拼得真快真好，都好大半了。”
　　“这些小拼图的背后不是有标着数字吗？”他好笑地说，“看着数字也能拼出来的。”
　　“看数字有什么意思？当然要自己拼出来才能算是成功！”她反驳。
　　“那不是浪费时间走弯路吗？”
　　她唇角掠弯，寂寞地笑，“那又怎样，我买来本来就是用来浪费时间的。你不知道我的时间很多吗？”
　　他心里一疼，不由地凝视住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仍握在掌心中的手，那单薄沁凉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滑了出去。
　　同时，她已经站了起来，竭力用自然的语调问：。
　　“你看现在都快傍晚了，你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一定饿了，我帮你去煮碗粥。”
　　说完话，她已经匆匆忙忙地转身朝厨房走去，他望着她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很快，赵尘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过来。
　　“我小时候每次退烧，院长总是会给我煮一碗白粥，然后在粥里放一些细盐，其他什么都没有。她说身子还没有好透，不要随便乱吃东西，不过味道还不错，我总能吃下一大碗！”
　　“你小时候经常发烧吗？”林宵接过粥问。
　　“也不是啊，其实我小时候很调皮的，喜欢到处玩，经常感冒。”她望着他，“你尝尝看，不过比不上高级餐厅里的厨师，你别嫌弃。”
　　“怎么会呢？餐厅里的东西哪里比得自己煮的？”
　　“我平常自己也很少煮的，反正一个人怎么吃一点就可以了。不过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去吃广东粥，好香，吃得我舌头都快咬掉了，回来却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她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记得还是二年前卫恒带我去的呢，他说我吃得像只小猪似的。”
　　卫恒二个字一出口，二人同时神情一僵，轻松的气氛仿佛又一下子被现实所代替了，不过她自己也讶异竟然会如此自然地在他面前说起卫恒，是否是因为心里已真正放上了。
　　于是接了一句：“我想以后，大概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怎么会呢？”他违心地安慰她，“我相信卫恒不会放弃，他会回到你身边的。”
　　“难道你觉得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她却反问。
　　“这次并不是他的错，不管以前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你们还是相爱，他还是坚决和你在一起就不用担心，你要对他有信心。”
　　说这种话真是痛苦，盛热粥的碗烫伤了他的掌心，直痛到他心里。
　　但是再痛他也只能这么说，他还能说其他的话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指了他手中的粥：“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点点头，舀了一口热粥，含在嘴里是淡淡的咸，一天没进食他的确是饿了，不由得多吃了几口，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她转头仔细地看着拼图，小心地用手抚着图上的大笨钟。
　　“你喜欢伦敦？”林宵问。
　　“恩。”
　　“去过吗？”
　　“没有。”
　　“那是个很美的城市，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
　　她停了停，不知该说什么，是因为太狐单，是因为没有伴，是因为她觉得那是一个充满爱和浪漫的城市，她却无法和爱人一起去，本来卫恒答应陪她一起去，但那永远是个不会实现的承诺了。
　　可是，最后她只好说，“因为，我不懂英文，怕被外国人骗！”
　　说完自己也无奈地笑了。
　　“怎么会呢？外国人没有你说得那么坏，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当你向导，保证你不会被外国人骗。”他顺着她说。
　　“真的？！”她眼睛一亮。
　　“我骗过你吗？”
　　她摇摇头，不过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从脸上散去，眉间浮起一片无奈的阴影，拂了一下刘海，讪讪着说：“算了，还是不用了。”
　　“……”
　　“简单的英文还是很容易学的，不麻烦你了。对了，”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我听致勋说，你和你太太说要在伦敦买一座古堡长住在那儿，真浪漫！不过，真的能在那儿买古堡吗？以后我来玩，你们可不可以以招待我？”
　　这回林宵没有回答，也没跟着笑。
　　他在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
　　他们之间非要这样说话吗？仿佛像一对老朋友，谈论天气，谈论旅行。
　　还是他的定力越来越差，觉得实在压抑而沉重。
　　卫恒和致慧，这二个人二个话题横在他们中间，似乎很是破坏气氛，让他觉得沮丧，是在提醒彼此不要越逾道德的界线吗？
　　而此时她也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笑了，悄然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经开始冷下来的粥，淡淡的咸味还留在口中，仿佛上次吻她时眼泪的味道。
　　顿时心痛如绞，但是毫无办法，致慧和囡囡的身影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让他无法无上前一步。
　　“我得走了。”像个战败者，林宵决定逃离战场，“谢谢你的照顾，我工作室还有事情。”
　　“你现在还去工作？”虽然听出是借口，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才刚好了一点，不要逞强好不好？”
　　“我自己的事情自有安排，不用你管！”他的语气有点冷得发紧。
　　她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把粥碗放到茶几上，缩回手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怔了怔，抬起头。
　　“再见！”她忙放下擦脸颊的手，竭力平静地说。
　　因为知道他必须是要走的。
　　她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有多么舍不得，她当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压抑的冷漠，但那又能怎样呢？她能够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他感觉好一点？
　　可是自己却无法骗自己，突然而来的强烈情绪，强烈到无法克制泪水。
　　她不明白，也很害怕。
　　比起昨天卫恒给她的伤害，似乎此刻更让她难受。
　　林宵没有站起来，他慢慢地伸出左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的右眼角边，有一颗很晶莹很晶莹的泪珠没有擦去，在那儿摇摇欲坠。
　　他的手指温暖颤动。
　　她泪如雨下。
　　“我不喜欢你！”她抽泣着，努力地挣扎：“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一点也没有舍不得你！”
　　他移不开视线，喃喃地说：“是的，我也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
　　她终于崩溃了。
　　于是下一刻，不知道是谁主动，也没有人去计较是谁主动。
　　四片焦灼渴切的唇瓣已经密密地贴合在一起，林宵紧紧地拥住了赵尘然纤弱的身体，感受到她细瘦的胳膊那样依赖地圈着自己的颈项，对他的吻回应得如此主动而热烈，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让他更是激动万分，原先缠绕在胸中的愧疚和道德之感，瞬间消失无踪。
　　很快混着彼此气息的空气被搅热了，唇齿间辗转地倾诉着无声的缠绵和绝望却越来越浓烈，他更紧地抱住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去！
　　如果真的可以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好了！那么他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患得患失！
　　这才是真正的爱吧？为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强烈的感情？
　　哗啦一声，拼图在激吻中竟然被撞翻了，散落在地上，图上的大笨钟和泰晤士河都变成了碎片，就像一段杂乱而最不合协的乐章。
　　  不做灰姑娘（四）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赵尘然笑着看看四周，星期天的花鸟市场是热闹噪杂的，即使是凉爽微雨的秋日，也挡不住滚滚人流。
　　“来，你过来。”
　　林宵拉着她的手，二人走进狭长的花鸟市场，穿过二旁都是郁郁茐茐植物的店铺，来到后半段的动物市场，停在一个买观赏鱼的摊位前。
　　“你看看，你喜欢哪条鱼？”他指着各种鱼缸里五颜六□极缤纷的小鱼。
　　“干嘛买这个？”她不解，“我又没说要买鱼。”
　　“我看到你那个鱼缸空摆着，里面没有鱼不是很奇怪吗？”
　　她黯然了一下：“我不要买。”
　　“其实，并不是每条鱼都喜欢大海的。”他微笑，悄然握紧了她的手，“相信我，只要用心呵护，鱼儿也会爱上鱼缸的。”
　　她被他说得也笑起来了，无奈地说：“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
　　然后她弯下腰，和他一起挑起来，最终她选了二条很普通的小红鲤鱼。
　　“先生小姐，你们可以买神仙鱼，孔雀鱼……热带鱼也不错的，我这儿品种很多，看，多漂亮！”摊主竭力推荐价格比较贵的品种，“还有那边的莹光鱼，晚上会发光，特别美！”
　　林宵也说：“是啊，这种红鲤鱼太普通了，不如挑别的。”
　　“我就是要挑得普通一些，生存力顽强一些。”她却说，“那些鱼太精贵，不用心照顾很容易死的。既然养了总要对它们负责，要养得长长久久，万一不小心没去照看也不要紧。”
　　他不再说什么：“那就这二条吧！多少钱？”
　　“二块钱。”
　　“才二块钱？”
　　“你嫌太便宜是不是？”赵尘然瞪他一眼，“二块钱也是生命，可不要瞧不起！”
　　“我现在发现你比我会说大道理，我哪里不尊重生命？”他笑着拍拍她的头，“不过你也要好好养，别养死了！”
　　“不会，这种红鲤鱼我小时候也养过，不会死的。”她自信地说。
　　鱼摊主已经将二条红鲤鱼舀了起来，在塑料袋中灌满水，赵尘然接过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调皮地朝林宵伸出手去：“对了，还有我的拼图，你拼好了没有？”
　　那天好不容易拼好的“伦敦街景”又被弄撒了，后来他把拼图收拾起来，说拿回家去拼。
　　“拼好了。”
　　“那你怎么不还给我？”
　　“等过几天。”他不动声色地说。
　　“过几天是几天？”她追根究底。
　　他朝她一笑，不回答，低头掏钱。
　　“林先生！是林宵先生吗？这么巧！”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林宵愣了愣，回过头，看到一个男人正笑哈哈地走过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致慧所属模特公司的同事的丈夫，他们曾经见过一二面。
　　“胡先生？”他努力回忆。
　　“林先生你记性真好，我们好像才见过一次面！”那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听说你太太最近在米兰一次服装秀上出尽了风头，她那几套参与设计的新服装样式被好几家国际品牌看中了呢，我老婆在家里一直说她有前途！”
　　林宵笑了笑，客套地说哪里。
　　“怎么？”胡先生看了看四周大大小小的鱼缸，“你一个人在这里买观赏鱼？原来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林宵这才发现鱼摊前真的只站了自己一个人，赵尘然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心里一乱，抬眼想在人群中找她，无奈那个胡先生还在不停地说话，让他无法走开。
　　他只好勉强应付着，说着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好不容易胡先生总算走了，他忙问摊主：“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呢？”
　　“她早就走了，已经把鱼拿走了。”
　　“是吗？谢谢。”他只好无奈地说。
　　赵尘然其实并没有走远。
　　只是那位胡先生一出现，她就走了，钻进了人群中。
　　她很快就转出了花鸟市场，来到宽阔的市中心广场，在喷泉边才停了下来。
　　二条红鲤鱼拎在她手中游得正欢，互相戏逐，漂亮的金红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浑然不知人间忧愁。
　　她在喷泉边的石椅上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鱼。
　　她现在真的变得会哭了许多，就像现在，怎么又有流泪的冲动，二年前，她不是和自己说过再也不流泪了吗？
　　从无动于衷，到淡然处之，到理智分手，再到顺其自然，她对林宵的感情，一步一步地终于发展到了今天心痛贪求的地步，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在乎，承诺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不过都是一些偶然实现的谎言，她早就看淡了不是吗？所以她才会放纵自己和林宵在一起，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至少在前一刻，她都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有未来，他们只是任由感情放任的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她做不到了，她不行了，她惶恐了，她痛苦了。
　　在阳光下一起手牵着手购物逛街，原来是如此幸福得近乎奢求的事情！
　　原来她还有人的本能，还有人的占有欲，还有清晰的快乐和不快乐！
　　“就算养得活又怎样呢？”望着手里的鱼儿，她悲伤地轻声自语，“让你们畅游的鱼缸永远都不会是我！”
　　“赵尘然！”
　　有人在喴她。怎么也有熟人碰到她了吗？这个世界真小，谁都碰得到熟人。
　　“赵尘然！”那个声音近了，是个男人。
　　她回过头，阳光下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黝黑的皮肤，粗粗的眉毛和宽宽的嘴。
　　“余又安。”她认出了他。
　　“原来你还记得我。”余又安笑了起来，双手环胸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那个体面男朋友呢？”
　　“为什么我不能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是无时不刻要人陪吧？”她没有正面回答他。
　　“这倒是，不过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看到你男朋友一个人站在那里呢，样子可不太开心，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他幸灾乐祸的说。
　　“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起身就走。
　　“诶！”他拦在她前面，“最近怎么样，过得好吗？”
　　“说了不关你的事！”
　　“你态度怎么这么恶劣？谈不了恋爱还能做朋友嘛，何必这样？”
　　她停下脚步，忍耐地望着他：“那你想和我说什么？”
　　“去喝杯茶怎么样？我请客。”
　　“对不起，我不想去。”
　　“去那边走走也可以，至少我们也算老朋友。”他缠着她。
　　“真是对不起，我要回家了，请你让开！”
　　“赵小姐，你实在太不给面子了，我就不相信我比你那个男朋友差多少，你看你和他一起一点也不开心，有什么意思呢，考虑考虑我吧！”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怒道。
　　“难道你开心吗？”余又安耸耸肩，“看你们二个站在马路各一边，你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钱人不劳靠的，你还是别做梦了！”
　　她忍无可忍，恰好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忙伸手拦住钻了进去。
　　这才甩掉了余又安。
　　报了地址，车子刚开始启动，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林宵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现在哪里？”他一接通就问。
　　“我回家了。”不带一丝起伏地说完这四个字，她挂断了电话。
　　从来没有这样的任性过。
　　回到家，赵尘然把鱼放到鱼缸里，看着二条红鲤鱼在水中欢快地游着，她的心情也终于慢慢平静了许多。
　　只是手机一直没响。
　　到了晚上，还是没响。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虽然她并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女孩，但林宵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何况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二人才打开心结，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而断绝。
　　晚饭是一个人吃的，吃得无滋无味，手机就搁在桌上，吃二口看一眼，可就是没有响。
　　她还试着自己给自己发了条短信，打了电话，很正常，网络是畅通的。
　　她失望又生气。
　　不过让她主动打过去，却又无法做到。
　　但也不由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有这种情绪？她在干什么？他们并不是普通的情侣，那危险的，暖昧的关系是不正常的。
　　或许，她可以借此学着没有他的日子，有些道理谁都明白，悲剧总是要断在最初的时候。
　　收拾好碗筷，她走进厨房，把水开得很大，使劲地洗碗，脑中努力想着其他的事情。对了，她要和进货的地方电话联系一下，她的店总不能这样荒废着，不然就要去结清房租钱了。
　　如果，没有这家店，她以后该如何生存？是不是还像二年前一样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
　　卫恒还会回来吗？他回来又该如何面对他，他会对自己说什么，自己又该对他说什么？
　　卫恒，这个名字划过心头，遣憾依然，竟然不再激动不再疼痛不再逃避了，连恨，也似乎没有了。
　　……
　　铃——
　　是手机在响！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连湿手都来不及擦，跑到客厅，果然看见手机屏幕不停地在闪。
　　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忙拿起一看，等看清了来电，顿时一股强烈的失望涌上心头。
　　“喂，致勋？”
　　“你接得好快！”致勋的声音永远是那样爽朗，“怎么样？这段时间心情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到你什么。”
　　“别这么说，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福气。”她由衷地说。
　　“你看你又来了，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收起那些自卑的言论，你可不比其他人差。”致勋停了停，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果你要报答我眼下就有个机会，看你肯不肯答应。”
　　“什么事？只要我做得到肯定答应！”
　　他笑着：“真的？那做我女朋友你答应不答应？”
　　“……”
　　“哈哈，看吧，还说什么都答应。”
　　“你别开玩笑了。”她苦笑。
　　“好好，和你说认真的，‘宠物之家’这几天缺人手，忙不过来，反正你的店铺现在一时恢复不了，不知道有没有面子请你来帮帮忙？”
　　“没问題。”她一口答应，又好奇地问，“缺人手？有人请假了吗？”
　　“不是，是辞职。”
　　“谁？我认识吗？”
　　“是小语。”
　　她愕然了半天：“为什么？”
　　“不为什么，大概没发展吧，她自己提出来的。”致勋的语气很是随意……
　　“那你有没有留她？她做得好好的没理由走啊！”
　　“算了，随便她。”他回答得很是敷衍。
　　“你怎么……我知道了，”她沉下脸，“一定是因为你！人家是女孩子，做到这个地步加上平时的暗示，你不会不懂吧？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动吗？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她？反而还是让她黯然离开呢？”
　　他顾左右地笑着：“你还知道挺多的嘛。”
　　“致勋，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你和小语很合得来，考虑一下吧？”
　　“那我和你也很合得来，你考不考虑？可不可以试着接受我？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动吗？”他突然说。
　　她一下子无言了。
　　他笑了：“看吧，你这叫只许州官放水，不许百姓点灯！”
　　“不，不能混为一谈，我不一样，我不接受你不是你不好，其实你条件真的很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你都能找到比我好的女孩子，对我来说，你太奢侈了！”
　　“是啊，我千好万好，可就有一样不好，于是，这一样不好把我所有的优点都PASS掉了。”他很有自知之明。
　　“哪样不好？”这回轮到她不解。
　　“就是你不爱我！这是唯一的不好，是不是？”
　　她再次哑口无言，半天才笑道：“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以前你可没有这样咄咄逼人。”
　　他自嘲地：“应该说变聪明了？不过再怎么变，也比不过卫恒那小子吧？”
　　她愣了愣，幽幽地问：“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可能已经不爱他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善变了？”
　　“真的？”他兴奋的，“那你考虑我吧！”
　　“致勋——”
　　“好了好了，不扯了，明天8点准时到，一定要来的！”
　　“一定！”
　　“那我挂线了，拜拜。”
　　她道了再见，把手机挂断，又马上迫不及待地查看通话过程中有没有其他电话打进来或短信，但还是失望了。
　　林宵，他是不是再也不会打过来了？
　　她沮丧极了。
　　  不做灰姑娘（五）
　　 
　　 
　　次日，赵尘然依言准时到了“宠物之家”，周致勋已经到了，果然除了几个年轻的实习护士，不见谢小语的身影，没有了活泼的她，仿佛连空气都少了些什么似的。
　　以前她带贝贝来过，知道“宠物之家”是很忙的，果然，虽然天气已凉了下来，宠物店的病患却只有升温没有降温的。看着这些或暴燥或痛苦的猫猫狗狗，她不由又想起了贝贝，想起了和贝贝起一度过的平静无波的日子，心情顿时又失落起来。
　　一直到忙到八点多宠物店才关门，最后一个病患客人竟然是一条无精打彩的小金鱼，赵尘然曾经养过金鱼，她和卫恒一起买过二条一黑一红的金鱼，但最终都以死亡告终。看着水缸里已经浮浮沉沉完全没有活力的小鱼，她知道已经回天乏术了。而致勋面对这样一个小“病患”，也哭笑不得，费了很大的劲才让带金鱼来的女孩明白他实在无能为力，那女孩失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最终还是抱着鱼缸黯然地走了。
　　她孤独的背影让赵尘然想起曾经的自己，当时二条小金鱼死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它们，那时候，卫恒刚刚和自己分手，看着曾经活泼恩爱的小金鱼在眼前一点一点地死亡，当时她的天空也变成一片灰烬。
　　“我要回去了。”她疲倦地说。
　　“你明天还来吧？你看，我这儿真的很忙，一时实在找不到人。”致勋满怀希望地看着她，“我送你回去，明天早上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的，明天再来。”
　　“还是我送你，晚上让女生一个人回家不好，你也好歹给我一个答谢的机会。”他坚持着，“你等我把门关好，别走啊！”
　　赵尘然只好在门口等着，短短几分钟内，她看手机看了好几次，一如白天般安静，林宵没有打电话来。
　　“好了！”致勋关好店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我们走吧。”她轻声说。
　　“你在想卫恒是不是？”致勋猜测着，“放心吧，虽然我不太甘心，但这次我相信他还不致于那么一走了之。他现在大概正在和家庭势力做抵抗，你要对他有信心！……喂喂，你走过头了，我车在这里！”他敲着车窗门。
　　她一惊，停下脚步抬起头：“啊？对不起，我……”
　　“你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虽然这么说，但他却还是叮嘱着，“明天我可一大早就来了，你别赖床哦！”
　　致勋其实很不寻常，他很少坚持让她帮忙，何况她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是赵尘然心里很乱，没有去留意这些。
　　送到家后，道了晚安，她把自己关在空空的屋子里，呆呆地望着鱼缸里欢快嬉戏的二条红鲤鱼，一直到趴在桌上睡着为止。
　　次日 ，致勋果然一大早来接她，她仍然去宠物之家帮忙。
　　仍然是平平静静的一天，手机中除了通讯公司的垃圾短信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在极度的失望中，甚至在有点怒意中，度过了漫长的第二天。
　　第三天傍晚。
　　赵尘然已经由最初的失望，愤怒，开始变得担心了。
　　自从那个傍晚后，他们几乎是天天联系天天见面的，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林宵总是想办法用最自然的行为来让她不感觉到和别的恋爱中的女孩子有何不同，他真的是一个非常体贴的情人，可是，现在突然就这样消失了！
　　才短短十几天，她就已经习惯他的存在，离不开了吗？
　　不由开始胡思乱想。
　　他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工作太忙了吗？是家里有事吗？
　　可是看致勋的样子又仿佛没什么，不过姐夫发生事情，做小舅子的也有可能不知道，毕竟又不住在一起。
　　她实在不方便问，但却根本完全无心工作了。
　　快下班的时候好不容易趁了个空档，她走进休息室，把门关上，拿出手机，终于下定决心打通了那个一直反复在心里无数遍的号码。
　　算了，主动打过去又怎么样，她无法再等了。
　　接通了！接通音不紧不慢地响着。
　　不是关机也不是无信号，让她微微松了口气，但不由又有些紧张，接通了说些什么呢？可能他正在陪客户不方便，也可能他在家里女儿在一起，这样打去，真的好吗？
　　一念至此，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无知，刚想把电话按掉，忽听得铃声陡的一停，林宵的声音已通过耳际低沉温柔地传来：“喂？”
　　她一怔，几乎在同时，眼眶中一股热泪冲上来，就像一个被遗弃掉流浪了好几天的小孩似的，委屈致极，她这几天度日如年，可他为什么听上去还是这样平静无波？
　　“喂？”林宵的声音大了些，试探着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尘然？是你吗？”
　　“是我！……我……”
　　然而——
　　砰！一声巨响，从手机中传了出来，也打断了她。
　　她吓了一跳，反而促使那哽在喉咙口的声音变清晰了：“林宵！”
　　他似乎应了一声，但非常的轻，几乎不能耳闻，然后她又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似乎许多东西倒了下来，接着又是砰砰两声，重得像打在她心里。
　　“林宵！”她顾不得了，再次大喴了一声，“你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着微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她吓得面如土色，只是不停地喴他：“林宵，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受伤了？被什么东西压着了？”
　　“我没事……没什么……”他努力地回答。
　　砰！又是一声！
　　这回不是电话里的，而是休息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了。
　　但仍然是吓住了她，她脆弱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这样可怕的声音了。
　　尖叫一声，她手中的手机滑落了下来，摔落在了地上，顿时机壳电板全散了一地。
　　“尘然！”致勋冲了进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外面听到你喴得声音很大！”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也不理他，飞快地弯下腰去捡手机，又从桌角边捡回电板，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装回去，按下开机键却已经毫无反应。
　　“你在打电话？打给谁？”致勋走到她面前问疑惑地问。
　　她一把抓住他，喘气着道：“我在给你姐夫打电话！打到一半，突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砰的一声！然后好像有许多东西倒了下来，他好像被压住了，没有声音了！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会有很重很响的声音呢……”
　　此刻她完全忘了伪装，但意外的是，致勋却仿佛没时间去怀疑，反而比她更激动，大声问：“你说什么？很响的声音？东西倒下来？天哪！”
　　他忙拿出自己的手机，迅速地按下号码就拨了出去。
　　赵尘然紧张地一眨不眨看着他。
　　很快，电话接通了，致勋劈头就问：“姐夫，你没事吧？”
　　然后，他的表情立即松了下来，忍不住责备道：“你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你真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哦，原来……你怎么比我还要不小心？没事就好！恩，她没事，只是被你吓得手机都摔坏了！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和她说的！你小心点，拜拜！”
　　挂掉电话，他对着脸色苍白的赵尘然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姐夫没什么事情，挺好的！”
　　“挺好的？”她盯着他，“什么叫挺好的？难道他现在正坐在咖啡店里和你悠然自得的聊天吗？还是他在玩电动游戏才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恩……那个……这个……”
　　“我要听实话！周致勋！”她气得大喴，眼泪在眼眶里打圈，“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好好，你不要激动！”致勋从来没有见她发怒，声音变胆怯了，“是这样的，你刚才打过去的时候姐夫正在挂一副版画，一不小心没拿住，版图砸下来，不过还好他避开了，你听到的是木版图摔落地的声音，他什么事也没有，不过他倒真被你吓了一跳，你刚才扔手机之前叫得好响。”
　　她情绪不定地听完，边听边使劲摇头，拉他的手也越来越紧：“笨蛋，他骗你的！你真相信他什么事也没有吗？我听到的，他受伤了！他一定被砸到了，他刚刚在电话里痛得都说不出话来！”
　　“不是吧？”致勋疑惑的，“可他刚刚明明说……明明说……”
　　“你姐夫是怎么样的人，需要我提醒你吗？他是会把痛放在嘴上说的人吗？”她大声地喊。
　　致勋似乎被点醒了，暗叫一声糟糕，竟然一把拉住她：“走，去瞧瞧！”
　　其实如果他不带她，她也准备跟着去了，此刻最好，她不去想原因，和他一起跑出了宠物之家。
　　  不做灰姑娘（六）
　　 
　　 
　　赵尘然终于知道为什么致勋要带着自己一起去见林宵了！
　　因为他们的车，竟然停在了自己的店门口。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街上一片光亮，而那残破不全的店铺此时应该是漆黑一片的，但从车里望出去，竟然也亮着灯光。
　　她瞬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车刚停稳，她就拉开车门冲了过去。
　　赵尘然站到了玻璃门外面。
　　没有推门进去，因为借着明亮如白昼的灯光，她看到的是如此出乎料意！
　　记忆中那片狼籍破碎的场景不见了，明亮洁净的玻璃大门内，取而代之的是淡粉色的墙；天花板下垂落的玲珑吊灯；透明洁净的半圆形橱柜；难得的是，屋子的二面转角处，各安置了二个大玻璃装饰柜，使空间在视觉上一下子仿佛比以前大了一倍，这是她以前所没有的，门边有一株郁郁的大针叶装饰树，使淡色的空间添了一笔浓郁的色彩，生动却不刺眼，如果能够再将缤纷的货物补上，那将会是一家别致又小巧的饰品店。
　　然而，让她难过又震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通过琉璃门，她清楚地看到里面一地的玻璃小碎片，林宵蹲在地上，左手手掌胡乱地用一块布缠着，旁边是打碎的版画，而他正全神贯注地一片一片从玻璃碎片中捡着什么。
　　她慢慢地拉开了门。
　　他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是她怔住了，她死死盯着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姐夫！”
　　致勋也冲了进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你真的受伤了！你电话里怎么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林宵已回过神，站起来，笑了笑，“是我太不小心了，挂上去时没勾到，掉了下来，不过没砸到我。”
　　“你手都受伤还说没砸到？”致勋不相信。
　　“我不骗你，这手是因为是刚在捡拼图小片的时候不小心被玻璃割到了，很小很小的伤口，血都不太有，我也是顺手随便包了一下。”他竭力地辩解，看了赵尘然一眼。
　　“还捡什么？这一地的玻璃……”致勋愧疚地直抓头发，“都是我不好，我出的什么馊主意！”
　　“谁说的，主意是我出的，别揽在自己身上！”林宵再看她一眼，“真的没有什么。”
　　她没有看他，谁也没有看，也没有说一个字，却返身走进屋里，店铺后面还连着一个小休息室，此刻用一道水晶帘子隔着，三天前这道门也被砸坏了。
　　外面二个男人面面相觑，林宵这才低声地责备了一句：“你干嘛把她带来？我在电话里不是让你稳住她吗？”
　　“我……我怕出人命嘛！”
　　“笨死了！”他扶着左手手腕，咬着牙。
　　话音刚落，赵尘然已经走了出来，她的手上却多了一盆清水，还有干净的毛巾，纱布等东西，走到了林宵面前，把水盆放到凳子上。
　　“幸好这些东西还在，你把布拿掉，我帮你把伤口洗干净，先紧急处理一下，不要感染了。”
　　林宵望着她，她低头把目光移了开去，拿着盆的手指微微颤动。
　　“对对，先处理伤口要紧！”致勋在一边也说。
　　他只好说：“好吧。”
　　“是这样的，虽然姓卫那小子我没什么好感，不过他在电话里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叨了许多遍一定让我找到你，照顾你！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美德了，想想这么点小事总做得到吧。可我很想帮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后来我就打电话给姐夫，征求他意见，然后他说……我们可以帮你把店铺重新搞起来，毕竟你一个女生开一家店不容易，我当然赞成，可是我其实无法做什么。这屋子的设计稿是姐夫当天晚上赶出来的，材料也是他买的，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稳住你，所以……这段时间就把你拉在宠物店帮忙。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没想到会弄巧成拙！”
　　在致勋像个做错的孩子般的小心陈述中，陈尘然已经将林宵的手包好了。
　　她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周致勋：“谢谢你！”
　　“你不生气了？”他愣愣的。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是太意外了！你这个傻瓜，干嘛要瞒着我做这么多？”她不安地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不用！我根本什么也没做，你要谢谢姐夫，全部都是他弄的，今天还受了伤。”
　　她眉心微微一敛，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着林宵，淡淡地说：“谢谢你，这几天累坏了吧？”
　　“没什么。”这回轮到他逃开她的视线了，“你也看到我做得多糟糕，如果你过几天来就好了，也就不会看到这么乱七八糟的。”
　　“已经很好了，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不过，”她站起身，“致勋，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情？”
　　“你说。”
　　“你带你姐夫去医院看看好吗？伤口挺深的，这样洗洗没用，必须打针上药，否则弄个破伤风就惨了。”
　　“好。”
　　林宵忙□来：“真的不用——！”
　　“你别吵！” 她突然大声地打断了他，声音大得把二个男人都吓了一跳，睁大双眸，她使劲地含住眼泪，语气却非常强硬，“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是我说的！你就得听？”
　　他的心脏使劲地扭在一起，他当然能听出她凶恶的语气中那份抑制不住的疼痛，如果不是致勋在，他一定会用力紧紧地抱住她。
　　“对啊，姐夫，我陪你去医院。万一有个什么，老姐回来我就死定了！”
　　“谢谢你致勋，别耽搁了，赶紧去吧。”她缓下语气。
　　“好，我们马上去，那这里……”
　　“这里我会收拾的，别多说了，快去医院！”
　　“你别收拾！”林宵忍不住说，“别碰那些玻璃，小心也受伤！”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等致勋把林宵拉走，赵尘然这才虚脱般的慢慢蹲了下来，好半天才恢复了平静，望着一地的碎片，她伸出手去，一片一片地将拼图捡起来，放进一边的小盒子里。
　　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那副伦敦街景的拼图，只是没想到他会将它裱起来，又放到店里的墙上。
　　更没想到，还未完工，它已经碎了二次了。
　　或许，这副图永远都不能完成了吧？
　　身后的门有拉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捡着拼图。
　　“叫你不要捡没听到吗？”
　　林宵抢身上前一把拉开她的手。
　　“叫你去医院你也没听到吗？”
　　她倔强地回视着他。
　　“我没什么事情。”
　　“你没事我有事！”她甩开他，赌气起身背对着他。
　　他黯然地：“你还在生我的气？”
　　“笑话，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我凭什么生你的气？”她冷冷地说，“你费尽心机地把店铺重新装修好，还为此受了伤，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我甚至在想，等一下要不和你去开房，以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他们之间虽然达到心灵的契合，却并没有突破男女那最后一道防线，那是他一直控制着自己。
　　而此刻他听到如此任性幼稚的话，皱起了眉，“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她转过头，傲然道，“不然你有什么目的？你不是就想寻求刺激，想得到我吗？现在好了，你赢了，我觉得你做得不错，反正我也无所谓，好则聚，不好则散，如果你想玩我就奉陪啊！”
　　她说话间，他的脸就变得越来越难看，话音一落，他就突然一个剑步地走到门边，伸手在墙上一拉，一道精巧漂亮的水墨竹帘应声而落，挡住了透明的玻璃门，也隔绝了街上的视线。
　　她来不及欣赏这道别致的竹帘，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你干嘛？”
　　“你不是想玩吗？”他沉着脸，没有一丝表情，“没错，我就是这个目的，不仅仅是这几天，从认识你开始就无时不刻想要得到你！今天正好是个机会，不用去开房了，我等不及了，就这里吧！”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地走向她，她这下真是着慌了，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凶过，虽然知道自己突然翻脸的确有点过份，但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情绪所驱使的反常表现，他不会不明白啊，为什么一向宽容的他会计较这些呢，眼前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了面前，挡住了灯光的阴影，还未等她向后退去，已一把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啊……”她轻呼，后半个音节却消失在他激烈的吻中。
　　林宵的吻在记忆中一直如春风般的和暖，即使是那日在家打散拼图的时候，他在热烈中仍然温柔有加，可是这次不同了，赵尘然明显地感到他的强悍，男人到底是和女人不同的，她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唇际辗转明显地感到他的力量，混着无法说不出的压抑气息，笼罩住了她迷乱的呼吸，让她无法思考。
　　但大脑虽然罢工，感觉还是有的，当腰际一凉，他炙热的大手触到自己的肌肤时，她还是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想要反抗，但是手指却找不到方向，想不好是先去推开他还是护住已经被半撩起的衬衫……
　　她是不是笨到家了？这种时候还在想这种小事，空白的大脑，根本无法下达迅速有效的反抗指令，全身的细胞只能感到他炙热的唇和手，在一寸一寸侵略自己，让她非常非常地害怕，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陌生体验！
　　但是除了害怕，其他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不想反抗，只有十分十分的莫名其妙的委屈！
　　身子一软，她任由他胡作非为，她竟然也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并非是不愿意。
　　多么矛盾的情绪啊！
　　然而，他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喘着粗气，林宵慢慢地拉开了二人紧贴的身躯，微红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光芒，刚才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就这么发展下去好了，她说得没错，自己是很想得到她！
　　可是，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吓吓她，尤其是看到她紧咬着被自己吻肿的唇，眼泪汪汪的样子，知道效果还是达到了。
　　“害怕了？”他又心痛又好笑，脸色却没有放柔，“死鸭子嘴硬！不是要奉陪我玩到底吗？不是很感激我吗？说得好听，表现可不怎么样，我可一点也不满意。你呀，还嫩着呢！如果我真的想得到你，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她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突然扬起右手，似乎想要打他耳光。
　　但手停在半空中却顿住了，握住拳头，僵在半空。
　　他立刻飞快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用力一拉，重新紧紧地把她抱住了。
　　没有激吻，没有侵略，他只是单纯又亲昵地抱住她，然后空出一只手，一点点地将她凌乱的衣服拉直，将领子抚平，理顺着她已经散落下来的柔软发丝。
　　她浑身颤抖，却不再是愤怒，而是克制不住地呜咽。
　　“不要对我这么好……”她伏在他肩头抽泣，“不要为我做那么多事情！不要再来惹我！我快无法承受了！”
　　他更紧地抱住了她。
　　“等致慧回来，我和他说……”
　　“不要说！”她大叫了一声，猛的抬起头来，一把蒙住了他的嘴，红肿着眼睛，却神情坚毅，“林宵，你一定要明白，我向你发脾气，说过份的话，不是要向你要求什么！恰恰相反，我什么也不要！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但我不是虚伪，也不是道德圣人，我有我的理由，但无论如何请你不要轻易把剩下的话说出来，求你了，我已经够满足了！”
　　他默然地回望着她，片刻后，才拉了她的手。
　　“我宁可你贪得无厌，向我要求一切：金钱，房子，甚至……名份！”他叹了口气，艰难地说，“可正如我所料，你什么也不要，反而让我觉得……”
　　她含泪朝他沉默着摇头。
　　他抚着她柔软的长发，尝试着洒脱的微笑，接着说道，
　　“觉得空荡荡的，仿佛抓不住你似的。”
　　“你已经抓住我了！”她凄然地一笑，“不管我愿不愿意，你的确已经劳劳抓住我了！”
　　这是第一次她对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了如此正面的肯定，让林宵震动得连缠绕于胸的罪恶感都忘却了不少。
　　伸手重新将她紧紧搂住，他在她耳畔郑重地说：
　　“好，现阶段，我不会轻易向你承诺任何事！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怎样，都绝不可以擅自做任何决定！我会想办法用最大的努力将伤害降到最低点，就算最终失败了，需要有人背负罪恶，都由我来承担，你不许和我抢，记住了吗？”
　　“好的。”她汲取着他胸膛的暖意，轻飘飘地答应。

　　幸福的距离（一）

　　  
　　 
　　 
　　第五章幸福的距离
　　秋意，转眼一阵紧似一阵了，尤其是到了早晚，凉意伴随着露珠而下，沁透着屋子里每一个角落。
　　二条小红鲤鱼浑然不怕冷似的，在鱼缸里游得正欢。
　　清晨，赵尘然从清甜的梦中醒来，睁开眼望着床几边鱼缸里精神奕奕的鱼儿，笑容布满了她的脸上。
　　“早上好！”她轻轻地鱼儿打招呼。
　　鱼儿摆摆尾巴。
　　“今天要做什么呢？唔……”掖着被子，她懒洋洋地对着天花板伸了个懒腰，“今天要去店里罗！真够讨厌的！赵尘然，你这个大懒虫，整天想着玩，你一定要自力更生明白吗？即使……有人爱着也要自力更生，才是新时代的女性！”
　　自言自语说到后一句话，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拿出枕头旁的手机，昨晚和林宵的短信记录停格在凌晨，她像个初次恋爱的少女般不断地重复看了又看。
　　是的，虽然他们都是成年人，但是林宵并没有在她这里过夜……当然，如果他要留下来她并不会拒绝，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跨过那最后的界线，他没说，但她明白，因为，目前来讲，没有承诺，他也无法向她索取什么。
　　这是林宵君子的地方，也是他矛盾的地方，因为那个美丽的妻子，也曾经是他热烈向往的女人。
　　何况，除了妻子，还有他最疼爱最宝贝的女儿！她见过可爱的囡囡，继承父亲的特点更多一些，那是他愿意用生命来爱护的小天使。
　　孩子……永远是爱的升华和结晶，没有孩子的爱情就是没有结果充满遗憾的爱情吗？
　　赵尘然的心里瞬间有点酸酸的，不过，很快释然了，这份释然有无奈认命的成份，但也有洒脱的意味，只是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能懂得她释然的意义。
　　她故作清高吗？但愿她是故作清高？
　　或许，现在是最好的。有了承诺，又能得到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社会压力？
　　她不由自由地想到了卫恒，笑容顿了顿，纤细的眉毛稍稍一敛，不知道他怎样了，但愿他不要太过倔强，不要太受苦！
　　她曾经多么希望他能够倔强一点，但现在，她却只希望他可以平安度过这一切。
　　不想了，起床！
　　从床上一跃而起，不顾微冷的秋寒，她起床迅速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已经八点多了。
　　早饭一向是在路上解决的，虽然她总是吃不到自己最喜欢的中式热粥。
　　“叮咚。”
　　一大早谁会来啊？不是林宵吧？他还算得真准时，知道她刚要出门。
　　她抿嘴笑了笑，轻快地走到门边，也不去猫眼看来人是谁，一把就打开了门。
　　“尘然！”
　　一声带着兴奋又略为沙哑的声音传入耳际，在她还未反映过来，身子陡的被腾空抱起，旋转了好几个圈，让她不得不本能地搂住来人的脖子以挡住眩晕的感觉。
　　“我回来了！尘然！开心吗？意外吗？这几天真是想疯你了！……”
　　是卫恒！
　　她呆了。
　　“赵小姐，请问你愿意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吗？”
　　卫恒的手有点凉凉的，可能是因为大清晨从外面进来的缘故，他的眼角疲倦，语气虽然是玩笑般的，但也颇有自嘲的感觉。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她不受注意地挣开他的手，“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来。”
　　“不用！”她刚起身他就跟着站起竟然一把抱住了她，像个孩子般蹭着她的脖子，“不要热茶！目前能温暖我的，只有你了。”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的怀抱竟感觉不太习惯，只是他的肩膀还带着露水的味道，让她不忍心推开，轻拍了一下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之前都不打电话来，回来得这么突然？”
　　“你在怪我没有打电话给你吗？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那天和致勋通话后就被发现了，保镖被我爸换掉，监视得一点空隙也没有，弄得我快疯掉了！幸好后来我妈帮我偷偷跑了出来！”
　　“你偷跑出来的？”她惊喴。
　　“没错，不然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我爸多古板你又不知道。”他笑得更自嘲，“不过也好的，我还没上飞机我妈就打给我说我爸让我永远都别回去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呵呵，骂人也骂得这么没创意，电视剧都演烂了！”
　　她没笑：“你何必闹得这么僵？他们好歹都是你的家人。”
　　“是他们要和我闹得僵！何况……”他握紧她的手深深望着她，“二年前我错过一次，这一次我绝不再错过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你别这样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反正都这样了，你不是想后悔吧？”他用耍赖的语气委屈地说，“你不肯收留我就只能够露宿街头了！”
　　“卫恒——”
　　“啊，对了！”他低头包里拿出一件手掌般大的大笨钟木制工艺品，做得栩栩如生，“送你。”
　　“真漂亮？你哪来的？”
　　“伦敦来的！”
　　“你去过伦敦吗？你不是从纽约来的吗？”
　　“我没去过，不过我有本事拿到！”卫恒笑得得意，“因为我在飞机上碰到了一个朋友，她就是周致慧！她呀，从伦敦演出完再到纽约，包里有许多纪念品。我知道你喜欢大笨钟，所以向她要来的。”
　　“周致慧？她……也回来了？”
　　“是啊。”卫恒扬了一下眉，似乎有点不满她过于呆怔的反映，更紧地握住她，加重语气似有所指地道，“而且，她已经结束了国外的工作，今年都不会再出国了！她说，今后她要好好地陪着老公和孩子！”
　　赵尘然的心一下子真正跌进了低谷。
　　“周大帅哥！周大医生！有没有空应酬我们啊？”
　　不用猜，光听这声音也知道是谁，周致勋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二个人。
　　“俊男美女，不用这么刺激我吧？一回来就来我这里现，没发现连小动物们都看不下去了吗？”
　　“啊，你这什么意思？也不说我肚量大，不计前嫌，回来了第一个就来谢你，还说这种话？”卫恒笑得欢畅。
　　周致勋看着他紧紧搂着赵尘然肩膀的手，没好气地说：“你少来了！”
　　赵尘然好几次才把卫恒的手拉开，“这里好多人，不要这样。”
　　“这里哪有人，都是猫猫狗狗！”
　　“喂喂，”周致勋敲敲桌面，“怎么没人？外面好多护士，还有病患的‘家属’，你再不安静点，我把你当生病的动物治！”
　　“病患的‘家属’？哈哈！”卫恒大笑，“我真没发现你还挺有幽默感的。……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们俩呢，今天来，真的是专程来和你道谢的。我不在这几天里，麻烦你照顾尘然。”
　　“免了吧，你不是口是心非就好了，就你那小气量，这几天在纽约觉都睡不好吧？不是打算把上次那一拳回来还我吧？”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真心实意的！我相信你，才会拜托你的，因为你不同于某些人……”
　　“卫恒——”赵尘然沉下脸，“你别胡说了。”
　　卫恒耸耸肩，致勋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好，我接受你们的道谢，同时，也祝福你们历经坎坷再次在一起，挺不容易的。喂，历史不会再重演了吧？”
　　卫恒愣了愣，一笑：“不会了。”
　　赵尘然低下了头。
　　“你的语气好像不太坚定，你看尘然都不相信你的样子。”
　　“什么呀，她是害羞。”
　　“你们不要闹了。”赵尘然打断了他们，对致勋说，“不过道谢是真的，这几天……多亏你了。我和卫恒商量了一下，今天晚上，请你吃晚饭，有空吗？”
　　致勋也笑了起来：“很有诚意啊，我好像不能说不去……”
　　卫恒瞪他一眼：“你到底去不去？不拾抬举！”
　　“去去，有的吃莫不从命！”致勋看了一下表，“那你们再等我半个小时。”
　　“没问題，我们去外面。”卫恒拉着赵尘然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致勋才淡淡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工作上。
　　然而不到一分钟手机却又响了。
　　“还在上班？”是周致慧的声音。
　　“老姐你回来了？”他惊讶地问。
　　“废话，你怎么做我弟弟的，我早上就回来了！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便宜你了！”
　　“啊？”他为难的，“吃饭？我好像……有约了！”
　　“什么约会这么重要？哦，你这小子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对了，一定是上次在西餐厅和爸妈碰面的小姐？我一回家爸妈就对我说了，原来你偷偷谈恋爱都不告诉姐姐。”
　　“没有！”致勋急得直申辩，“老姐你别听爸妈胡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得了吧，我才懒得管你，一句话，来不来？如果约会就算了，如果是别人为你姐姐推掉一次行不行？”
　　“这个……”
　　“喂，到底怎么样？”
　　“那……那不如一起吧？”情急中他想出一个中肯的办法，“我今天约的人你也认识，就是卫恒，他回来了你知道吗，也说请我吃饭。”
　　周致慧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他，我当然知道他回来了！说得也是，把他也忘了，没问題，一起吃更热闹！我在飞机上还听卫恒说找到以前的女朋友了，一副兴奋样子，是不是这次他女朋友也在？”
　　“是的。”致勋有点苦涩地笑。
　　“这更好了，我倒要会一会这个能让卫恒迷途知返的女孩子到底是怎么三头六臂的人？是不是比我强？”
　　“老姐你说得好可怕，到时候别吓着人家！”
　　“你这个臭小子帮着人家的女朋友干嘛，好好，我不和你讲，我刚刚接了囡囡回来，和爸妈说声不吃饭了，去工作室叫你姐夫就来，记得在哪家餐厅发信息给我。”
　　“知道了。拜拜。”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挂完电话致勋一想也不错，其实这几天帮赵尘然最多的反而是姐夫，卫恒要感谢也一起感谢进去好了。
　　人一多自己也不会当灯泡了，不那么尴尬了。
　　他天真的想。
　　  幸福的距离（二）
　　 
　　 
　　幽雅的法国餐厅，一进门，服务生便殷勤地上来。
　　“请问几位？”
　　“五位。”致勋抢着说，然后又马上回头道，“等一下我姐姐和姐夫也来，我已经叫了他们了，这顿饭多请几个人不介意吧？”
　　他笑嘻嘻的。
　　卫恒的笑容僵了僵，赵尘然已陡然变了脸色。
　　“你事先怎么不讲？”她急切地问。
　　“因为我姐刚打电话过来，当时你们刚好不在。”致勋奇怪地望着他们，“怎么不欢迎吗？卫恒你不是还在生姐夫的气，气他那天把我带来打了你一拳？”
　　“呃……当然不是。”卫恒看看身边赵尘然佝促不安的神情，反而镇静下来，笑道，“怎么会呢？何况我一向和他们的关系不错，大家都是朋友，热热闹闹多好。”
　　“就是，都是朋友嘛。”
　　说话间，服务生已领着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幽静位置，餐桌是小巧的长方形，致勋抢了一个单人的座位坐下，指指二边：“等一下你们二对就各坐一边罗，我这个孤家寡人只好坐这里。”
　　卫恒一笑，拉着赵尘然坐到了左边的位置上，她刚坐下又突然站了起来：“我……我有点不舒服……我想……”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舒服？”卫恒打断了她的话，锐利的眸光怀疑地射向她，眼底有一抹受伤的怒意，刺中了她。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她只好又坐了下来，的确，如果此时离场不但不礼貌而且太令人生疑，说不定本来没事的反而会有事，但愿她能够镇静地熬过接下来的场面。
　　“头晕？要不要紧？怎么会这样？”致勋紧张地问。
　　“没事没事，现在好多了。”她忙摇头，避开了二人的目光。
　　卫恒温柔地伸手搂住她的肩，眼睛却望着门口：“他们到了。”
　　“姐！”致勋也看到了，笑着挥了挥手。
　　门口。
　　“看，在那里！”
　　周致慧走在前面先看到了，笑着回头拉了林宵一下，“走吧。”
　　林宵一抬头，向前一望，刚迈出的脚步竟然在半空中僵住了，立刻转头对致慧惊道：“不是只和致勋吗？怎么还有他们？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卫恒，你也认识的，我刚才没讲吗？没关系，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人多一点不好吗？”致慧无所谓地道，“咦，另一个女孩子应该就是卫恒以前的女朋友了？我们快过去！”
　　她笑着走向桌边，向着众人打招呼：“HELLO！不好意思，等很久？”
　　“没有多久。”卫恒也笑着答腔，“早上才见过，晚上又见到了，我们还真是有点缘份。”
　　“谁跟你有缘份？在你女朋友面前还这么说，小心她误会。”周致慧看向赵尘然，边坐边笑着向她打招呼，“HELLO，你好！”
　　“你好。”赵尘然也朝她笑了笑。
　　“咦？”周致慧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下来，“你好眼熟啊，我们有见过吗？”
　　还不等赵尘然回答，致勋就抢着说：“老姐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你知道我向来记性很好。”周致慧肯定地点头，“我们一定见过。”
　　“是的。那天我的小狗病了，在林荫道上，看到你和……林先生，还有你们的孩子一起散步……”
　　林宵也已经随之坐下，听到她的话心轻轻一震，朝她望去。
　　她没有看他，她正在努力朝着周致慧微笑。
　　“啊，我想起来了！对了对了，你的小狗怎么样了？顺利生下宝宝了吗？”
　　“没有。”她平静地回答，“它死了。”
　　周致慧愣了愣，但马上得体地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死亡对它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宵打断了她们：“别说这个了，叫菜吧。”
　　卫恒不解地问：“什么小狗，怎么好像只有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还在纽约做你的大少爷呢！”致勋不忘记讽刺他一下，“我告诉你，这二年来尘然一直和一只叫贝贝的小狗生活在一起，前不久还因为肾病死了。”
　　卫恒也不和他辩解，转头握住赵尘然的手，柔声问：“真的吗？你又养小动物了？我记得二年前我们一起养过的二条金鱼，现在还在吗？记得当时还取了名字……”
　　“它们也死了。”她漠然地道，“二年前就死了。”
　　卫恒一愣，但马上又笑道：“也死了？呵，看来你真的没养动物的天份，以后别养了，徒增自己伤心。”
　　林宵忍不住又催了一遍看菜单的妻子：“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然而周致慧却仿佛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菜单上，她的目光慢慢地重新又落在赵尘然的脸上，深思地问：“尘然？这是你名字吗？你叫赵尘然？”
　　“是的。”
　　“看我真是的，竟然忘了介绍。”致勋一拍脑袋，但马上又疑惑地，“姐，你怎么知道她姓赵？”
　　“是啊。”卫恒也不解，“我好像也没提过。”
　　周致慧牵了牵嘴角，刚刚那开朗的笑已经从她脸上渐渐隐去，但仍然淡淡地道：“我乱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林宵望着她，他已从妻子眼中见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寒意：“你怎么了？”
　　“没什么，叫菜吧，我先点。……卫恒，这次我可要敲你一顿，好不容易破镜重圆，当然要吃顿大餐！你可别心疼！”
　　“没关系，这点小东道我还是请得起的。”卫恒笑道，“不过有来有往，下次……嘿嘿，轮到你时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啊你这个人真小气，还没点呢就说这种话！”周致慧也笑了起来。
　　笑声中，她点好了菜。
　　服务生记下菜单走后，周致慧立刻饶有兴趣地望着赵尘然，笑咪咪地问：“赵小姐，你现在哪里工作？”
　　“我……我开了一家小饰品店。”
　　“小饰品店？哇，做老板啊？年纪轻轻就开店，很了不起。”
　　“没有的事。”赵尘然佝促地答道，“林太太你别开玩笑了，我开店只是勉强糊口而已。”
　　“这倒是，现在竞争这么激烈，生意也不好做，尤其是这种小饰品店满大街都是。所以……你才会找卫恒吧？毕竟他条件不错，也有钱，以后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致慧！”林宵喴了她一声。
　　“本来就是，不然的话，赵小姐为什么要选卫恒？从各方面来说，卫恒的条件都比其他人好得多。想想卫家纽约的好几家分店……”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现实？”致勋插言道，“他们二个，可是经过磨难的。”
　　“我又没说他们没经过磨难，你知道什么呀？”致慧瞟了他一眼，“笨蛋。”
　　卫恒揽住了赵尘然的肩，语气坚定：“周致慧！你这话真的说错了，我现在没有钱，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和我爸断绝了关系，我只是你老公工作室的一名打工仔而已！尘然也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你再说这种话，我也会生气的。”
　　“好好，知道你们是真心相爱，雷打不动的，行了吧？开玩笑而已。何况我才不相信你会和你家里绝裂呢，就算你肯，卫家上上下下也不肯啊，你可是他们的独苗！做人啊，要看得远，过个几年，他们气消了，你们再生个大胖孙子，保准大团圆结局！”周致慧又笑如春风。
　　卫恒被她说得倒笑了起来：“承你吉言。”
　　服务生陆陆续续拿了菜上来，众人于是说些别的，等所有菜上齐，周致慧又开始望着赵尘然，嘴里却在问卫恒。
　　“不过话说回来……”她停了一下，颇有深意地问，“你真的和家里闹翻了吗？以后再也不回去了吗？”
　　卫恒勉强笑笑：“目前来说的确是这样。”
　　“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父母，我觉得……没有必要闹成这样。有些事情，他们认可固然好，但万一双方都僵持着，你做儿子的总不能太伤老人家的心。何况，谁也看不到未来，谁也不知道万一有一天，我说如果，你别生气……感情这东西很难说的，万一你们中间有谁和别人……我不是说你，我知道你肯定是很专一的……”
　　“致慧！”林宵打断了她，“你今天怎么了？别老是针对别人，话中有话？”
　　“我哪有？”周致慧有些下不了台，脱口而出，“你这么大声干嘛，人家男朋友还不介意呢，你犯得着替人家说话吗？”
　　林宵顿时语塞，本来卫恒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但经这么一说他反而附合道：“是啊，我也觉得没什么，我相信你太太也是一片好心，林先生，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姐夫也是好心，姐，我也觉得你说得不对，听得让人不舒服。”致勋插言道。
　　“你这个笨小子老是乱插嘴，你懂什么呀？”
　　“对不起……我，我想上一下洗手间。”
　　一直没有回答的赵尘然站了起来，她苍白着脸色，推开椅子迅速走了开去。
　　“等一下，我也去！”周致慧笑着起身。
　　林宵强忍着没有阻止她。
　　  幸福的距离（三）
　　 
　　 
　　洗手间门口，赵尘然用冷水敷了一下自己略微发烫的脸，看到镜子中的眼睛疲倦而茫然。
　　然后，她目光一闪，镜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赵小姐。”
　　她抿了抿嘴，没有回头。
　　“林太太。”
　　周致慧走到了水槽边，一边拿洗手液一边回头看了看她，唇角扬起了一丝微笑，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不好意思，刚才我的话但愿没有太过份？”她得体地道歉。
　　“没关系。”
　　“你不想知道我针对你的原因吗？”周致慧惊讶于她的过于平静。
　　她勉强一笑：“可能……你对我有些误会吧。”
　　“我想没有误会。”周致慧擦干净了手，“我是为了我弟弟。”
　　“致勋？”答案有点出乎赵尘然的意料，神情也自然了起来。
　　“没错，我想你肯定知道我经常出国，对家人的事不太清楚。”周致慧掠一下头发笑道，“不过这次一回来我妈就告诉我一件事，说致勋曾经在餐厅里向他们介绍过一位小姐，叫赵尘然。我妈说，致勋很紧张你，这傻小子是动心了，但后来就没下文了。”
　　赵尘然默然地听着。
　　“说真的，我万万没有想到，令我那个傻弟弟钟情的女生，竟然是二年前曾经和卫恒闹得轰轰烈烈的女生。”
　　“这世界很小的。”赵尘然自嘲地一笑，“该碰到的怎么也躲不了。”
　　“你说得对，世界太小了。致勋是我弟弟，卫恒恰好也是我的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相处得还不错，我对他的过去也算略知一二。他对赵小姐的一往情深，相信不用我重复，尤其是这次不惜为了家人翻脸。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喜欢的女孩子应该是个很优秀很出色也很用情专一的女生。很抱歉你别看我好像很潮流，其实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就像我和我先生，虽然聚少离多，却一直很珍惜对方，珍惜这段感情。”
　　赵尘然转过了身，她不愿让周致慧看到自己突然受伤的神情。
　　“好了，我心直口快，请不要介意我刚才的话。我明白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不过希望你也能好好地珍惜卫恒，他现在已经没有家只有你了，对你的付出不是只有一点点。”
　　周致慧结束了谈话，赵尘然一直都没有说话，她也不该说什么，她当然明白，感情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产物，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大概说的就是她这种人，然而，注定在感情里孤独的人，是否怎么逃避怎么挣扎，也仍然会被人嫌弃呢？
　　林宵注意着从洗手间出来的二个女人，致慧的神情是轻松大方的，跟在她身后的赵尘然却比进去时更加的茫然，她们谈了什么？致慧发现什么了吗？他的心纠结住了，无法猜透二个女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谈话。
　　幸好，落坐的时候，她抬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才放心下来。
　　卫恒同样也在观察着，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地移到了林宵脸上，很明显的，他看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自责，同时他们的默然交会也没有逃脱他的视线。
　　桌子底下，卫恒握紧了拳，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输！
　　“你们怎么去那么久？”致勋问。
　　“你不知道女人上洗手间向来是很麻烦的吗？”周致慧笑着问，“赵小姐，你刚才几乎没有吃，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要再叫点别的？”
　　“不用了，我吃得很好。”
　　看出来，二个女人之间明显轻松了许多，致勋也笑了笑，他不是笨蛋，怎么会不明白姐姐对自己的爱护，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提也没有意思，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也只能自我解嘲了。
　　“对了，你这次真的打算做永久煮饭婆了吗？”卫恒看着周致慧。
　　“哇，说得这么难听。不过，我还真有这个打算。反正今年是不会出去了！”周致慧幸福地靠在林宵肩头，“陪老公，陪孩子，不也是女人的事业吗？”
　　林宵有些惊讶地回望她：“怎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事先都没听你说过。”
　　“我今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和你说，但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怎么样，开不开心？”周致慧拿起红酒放到林宵唇边，“喝一口，庆祝一下！”
　　“喂，拜托你们要亲热回家去好不好？”致勋好笑地说，“都老夫老妻了，真够恶心的。”
　　林宵推开酒杯，认真地问：“公司那边怎么说？肯放了你吗？”
　　“当然不肯，不过我有好多假期没用过，这次就当一次性放假罗！起先他们也不肯，我就说我辞职，这才放了我！”
　　“那真是一件好事，不光是姐夫和囡囡，老爸老妈一定也很开心，老姐，你自己算算有多久没在家里长住了？”
　　“知道了，这次全部都补偿回来。”
　　卫恒看着林宵：“这倒是，我也赞成你回来。有些事情，摇控指挥总没有现场亲临让人放心。”
　　周致慧横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男人天生是有劣根性的吗？就算家里有个十全十美的老婆，也会忍不住去外面偷腥的，你可要好好地留心。”
　　林宵脸色变了变，赵尘然忍不住地说：“你不要胡说了。”
　　“我可没有胡说，林宵又帅又多金，不说出去谁会相信他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防患于未燃，林太太你说是不是？”
　　周致慧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绝对相信我老公，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不说其他的，就在我来之前，工作室不是有位姓陈的先生遭妻子谋杀吗？这就是外遇的惹的祸，林宵应该比我更清楚，哦？”
　　“你够了，卫恒！”赵尘然再次打断他，“你无聊不无聊？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还来说。”
　　“无聊吗？周致慧，你说我有没有道理？”
　　“这件事我也知道。”周致慧点点头，依偎着林宵略微僵直的身体，“我也不赞成婚外恋，那个小陈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可是如果，我说如果，你碰到了相同的情况，你会不会也把林宵杀了？”卫恒似笑非笑地紧紧追问。
　　周致慧爽朗地大笑，“说不定会哦？”她边笑边拿起切牛排的西餐刀，在林宵面前晃了晃，故作凶恶地低声道，“老公，你怕不怕？”
　　林宵皱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别闹了！”
　　“哈哈哈！”卫恒也肆无忌惮地拍手笑：“我看到了！致勋你也来做个证，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一定会非常的精彩！”
　　“卫恒！”赵尘然陡然站了起来，愤怒地喘着气：“你在干什么？成熟一点好不好？”
　　“我哪里不成熟？”卫恒沉下了脸，“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激动干嘛？”
　　“谁跟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你太过份了！……对不起各位，我不太舒服，失陪了！”
　　没有看任何人，讲完这句话，赵尘然拉开椅子，快步走了开去。
　　致勋忙喊：“尘然，你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去追她，改天再吃吧！”卫恒随后紧接着起身追了出去。
　　“老姐，你看你，好好的一顿饭让你给毁了！”致勋抱怨道。
　　“我和卫恒说笑嘛！这个赵尘然也奇怪，我们又没有说她，她发什么脾气？”
　　“你还说！”林宵冷冷地道，“你不觉得很幼稚吗？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你，还玩得这么过份！”
　　“是啊是啊，我幼稚，卫恒不成熟！反正你们最讲理了，莫名其妙！”
　　“我还有工作要做，先走了，让致勋送你回去吧！”林宵也站身就走。
　　“喂——”
　　周致慧气呼呼地转头看向弟弟：“你说，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们不正常？就算我和卫恒玩笑开得过头一点也没有必要这样，有什么工作比我回来更重要？”
　　“我怎么知道？”致勋没好气的，“反正下次我再也不把你们这堆人凑在一起了！以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难道你姐夫真的……”
　　“姐——！”致勋打断她，“你在胡说什么，我用人格打包票姐夫绝对是规规矩矩。我想他之所以发脾气，就是因为刚开这种乱七八糟无中生有的玩笑，是男人都会生气的！”
　　“臭小子，你的人格值多少钱？……算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大不了找个时间赔罪！”
　　两姐弟皆是满腹郁闷
　　餐厅门口，赵尘然拦住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她刚坐进去，卫恒就到了，按住了车门。
　　“你发什么小孩子脾气？”
　　“现在谁是小孩子？”赵尘然气得不打一处来。
　　“好，就算我是过份了一点，但我又没开你的玩笑，你听过就算了，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想告诉全天下人你有多不自在吗？”
　　“我没有你那么好的修养，卫先生！我做不到听了那么恶劣的笑话以后，还拍着手说这个笑话好好笑！今天吃饭的都是朋友，你和林宵也算交情不错，你这样说致他于何地？”
　　“我可没有中伤他，如果他是坦荡荡的，又怎么怕被我说？”卫恒傲然地说。
　　“小姐！你到底要不要坐车了？我要做生意的……”
　　赵尘然忙说：“对不起，司机先生，你开车吧。”
　　她话音一落，卫恒也钻了进来，坐到她旁边，重重关上了车门：“走吧。”
　　赵尘然立刻把脸别转向了车窗外，一直开到家，二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幸福的距离（四）
　　 
　　 
　　回到家里，赵尘然一言不发地开了门，卫恒的气似乎已经消了一点，随她进屋，首先开了口。
　　“你刚才什么都没吃？饿不饿？要不煮点东西？”
　　“不用了。”
　　“不吃东西怎么行？”他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算我错，乱怀疑你，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让一切都过去好不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像从前一样，永远都不再分开！”
　　她抽出双手，转身走进厨房，：“我煮面给你吃。”
　　“好啊，你知不知道道你这是第一次煮面给我吃，以前，都是我煮的！你每次都说自己煮得不好吃，其实是偷懒！以前的你，又爱笑又爱说话，整天闹个不停，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沉默，还有，你别放辣的，以前我们二个最不喜欢吃辣的，有一次……”
　　在卫恒叙叙叨叨的回忆中，赵尘然已悄然地煮好了面，热气腾腾地扑到她脸上，眼前的景物，卫恒的声音都变得很朦胧，她听着，痛着，酸楚着，过往的一切如云烟，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现在才发觉竟然都有些忘记了，他提起来，她才发现记性还是他好。
　　镇静住心情，她把面端出去。
　　“好了，可以吃了。”
　　“怎么只有一碗，你不吃吗？”
　　“你吃吧，我不饿。”
　　他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口味不错，我还以为你会煮得很难吃呢！”
　　“这几年我一个人住，煮个面还难不倒我。”
　　他停了筷子，抬头深深地望着她：“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一个人必需要依附另一个人而生活的。”
　　“哇，几年不见，你成新时代女性了！”卫恒笑着，伸手想拉她，她却连忙倒退了几步。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
　　“不是，等你吃完面，我有事要和你谈。”
　　“什么事？我吃完了。”他把筷子放下。
　　她动了动嘴唇，看着他阳光帅气的脸，没有出声。
　　“如果不想说，那改天……”
　　“不！”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来，严肃地说道，“卫恒，我们分手吧！”
　　“什么？”他一扬眉毛。
　　“我说……我们分手吧。”她再一次清晰地重复，正视着他，“对不起，我很抱歉，我希望你能回家去。”
　　她，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想法
　　然而，卫恒在一怔之后，却似乎并没有理解她的真正意思。
　　“你是因为我和家里闹翻心里不自在是吗？”他伸出手，“傻丫头，你又犯傻了，只要跟你在一起，那不算什么。”
　　她又迅速地后退了，用力地说：“好，是我没表达清楚，不管你回不回家，我们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的急脾气又被激了起来，站起身，盯着她，“又为了那个林宵？”
　　“并不为了谁！我和你之间的感情，已经定格在二年前。我承认，这二年来我仍然无时不刻地想着你，恨着你，我甚至以为自己还深深地爱着你、可是原来并不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重复那天起，我用所有的爱和恨打了你一个耳光，发泄完了积蓄许久的情绪，这才伤心地发现原来仅仅留恋着我们的过去，那是太快乐的日子，但并不代表我们将来也能够……”
　　“别和我讲这些废话！”他粗暴地打断她，一个箭步上前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深处，“你只要告诉我，你已经不爱我了，是不是？”
　　“是！”她咬紧牙关，用力地清晰地回答。
　　“很好！还有吗？还有什么残酷的话次一性说完，我都听着呢！”
　　“没有了，我们都成熟理智一点，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她的肩臂被他握得有点生疼，但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可是我不想骗你，不然的话对你更不公平！”
　　“算了吧，你不用说这种话，什么辜负什么不公平！总之简单的一句话，就是你变心了！你为了那个姓林的变心了！我看得出来，你们今天二个人完全不像那天在工作室，你们眉来眼去的简直让我恶心！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我不在他对你做了什么？他竟然在她老婆不在的时候勾搭别的女人！你们上床了吗？”
　　“没有，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完全不是你想得那样！”她气得开始发抖，“你先放开我！不要发疯！”
　　“我不放，赵尘然，为什么到现在你才来和我说这种话！到我为了你一无所有你才来说这种话！”他叫得大声，是因为过于害怕惶恐，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开玩笑，这让他理智尽失，使劲地捏紧她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愧疚了二年，为了你，我和家庭绝裂，为了你，我放弃了所有我该拥有的一切……可现在你就轻描淡写地一句不爱我了就分手，你对得起我吗？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怒气涌上心头，忘了痛楚，她终于也大声起来，“我没有对不起你！感情不是来计算付出和回报的这不是做生意，如果你在付出的时候就想着我该怎么回报你，那你就错了！我承认我辜负了你，但你没有辜负过我吗？二年前我怎么求你的你忘了吗？是不是我本来就是个孤儿，本来一无所有，所以就显得我的付出微不足道呢？还是因为你们卫家有钱有势，你是大少爷，你为我这个平凡灰姑娘抛弃一切，就值得歌功颂德？这不过就是一段爱情，乞丐和皇帝的付出同样珍贵的，你并不比别人伟大！如果你不甘心你所拥有的一切，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现在觉得没意思的是你！你不用为自己找借口！那姓林的有什么好？比我好吗？他有老婆有孩子！你真是犯贱！我告诉你，如果我今天输在周致勋手上，可能还会自认倒霉。但是要我接受我曾经爱过的女人犯贱去做人家的情妇，心悦诚服地把你让给姓林的那个道德禽兽，我做不到！”
　　“啪 ！”
　　赵尘然终于抽出了右手，重重打在卫恒脸上，她的声音也是颤抖的无法连贯：“住嘴！我……我们没有你说得……那么龌龊！”
　　卫恒抹了一下脸，眼睛开始泛红：“这是第二次打我了！第一次是我该受的，可这一次，你不该为了那个男人打我！”
　　“我为我自己打你！卫恒，二年不见，你一点都没有变成熟，你什么时候才有一个男人该有的冷静？”
　　“冷静？哈哈，你现在叫我冷静？我告诉你，是男人都不会冷静！”他手指再用力，让她动弹不得，同身子向前倾，怒气喷到她的脸上，“该冷静的是你，你醒醒吧！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姓林的永远不会是你生命中的男人！”
　　她痛得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你……你放开我！走开！你疯了！我和你分手并不关林宵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歪曲……”
　　“到现在你还在护着那个臭男人！他有哪一样比我强？到底我有什么比不上他？……很好，你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那你证明给我看，现在就证明给我看！”
　　“不是……啊！！！唔——，你要干嘛？放开——唔唔——求你，不要这样！”
　　他情绪完全失控，像一头野兽般已经听不进她的哭泣和哀求，低头一下子用火烫的唇用力地的压住她的，左手轻易地箍住她，右手已经开始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赵尘然吓得几乎快晕过去，心脏狂跳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反抗，去哀求，然而根本是徒劳无功，瞬间，他已经把她压倒在地板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撕得差不多了。
　　“卫恒，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你冷静一下，我不分手了！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你不要碰我，你这样我会死的！你最了解我，我一定会死的！……不要！……”
　　身上最后的一片衣物也在她的恸哭他的暴力中牺牲了，二人的身体紧贴着，火烫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被劳劳地压在他身上，力气用尽了，哭也哭不出来，但还在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用力咬紧双唇甩着头躲避他喘着粗气的吻，手脚在他的强压下仍然不肯驯服，虽然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你别动！不要紧的，不要怕！你是我的！我就在证明你是我的！”卫恒迷乱地喊着，“你乖，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我们会永远都很幸福……”
　　“不……啊！！！”
　　下身一阵钻心的痛让赵尘然本来已经哭哑的声音陡的发出一声尖叫，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是拼命地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在眼前不断地旋转，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直到失去知觉为止。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很黑，只开着床头灯，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眼皮很痛很沉，因为流了太多的眼泪，喉咙也痛得像火烧，然而，再怎么痛，也比不上身体那明显的疼痛和心脏几乎休克般的抽搐。
　　就在刚才，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虽然现在社会这可能并不代表什么，但对她来，却代表了无法挽回的沉重打击。
　　“尘然！你醒了！！”床边一个人影猛的扑了上来，是卫恒！他的头发凌乱，眼睛憔悴，“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对不起，我疯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做这些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到后来语气已经完全哽咽，像个孩子般把脸埋进她的胸前唔咽。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哭着，也不推开他，只是在枕上转过了头，一行清泪延着眼角滑落下来。
　　“我是禽兽！我才十恶不赫！你骂我，打我，杀了我吧！请你不要恨我！我知道你很善良，一定不会恨我，我保证……保证绝没有下次！我愿意做任何事补偿，只要你肯原谅我！”
　　“好！我不怪你！”她沙哑着开口回答。
　　他一惊，没想到她会回应他，抬起头来，眼光狂喜：“真的！你真的不会怪我？”
　　“是的。”她转头看着她，像看一个孩子般的怜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刚才只是被你吓坏了，你知道我情况特殊，我以为我会死。”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舒服是不是？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她拉住他，直视着他，“你刚才说，只要我原谅你，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当然。”
　　“好。”她忍着喉咙的疼痛，轻声但坚定地说，“我要分手！”
　　“你……”
　　他愣住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是要分手！
　　“不！我不会和你分手，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你不是这么老土吧？”她竟然笑了起来，泪水在笑容是滑落，“这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如果你觉得这很严重，那么就算我补偿你的够不够？我现在应该不欠你了。”
　　“你说什么……”他呆呆的，心痛如绞，“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要说这种话？你根本没有原谅我！”
　　“我真的已经原谅你了。如果在刚才我对你还有一点点感觉，那么现在，我觉得很轻松，我们做朋友吧！你不要反悔你刚刚说过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冷静？你对我就这样绝情，难道真的为了……”
　　“你放心！”她打断他，“我会用事实证明，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林宵！我和他之间，不会再有什么。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求求你们都放了我！如果你不想我死得更快，求你成全我，好吗？”
　　他苦笑，抹了一下眼睛：“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卑微，感情是双方面的事，如果你不愿意，一定要分手，我也强迫不了你。”
　　“谢谢你，卫恒！不管如何，和你曾经那一段是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事情！”
　　“算了，我明白的。”他顿了顿，“我尊重你的意见，不过，如果有一天，你对我又有一点感觉了，可以随时回头，我一定会等你。”
　　“好的。”她微笑。
　　他真是个孩子，发起脾气来，说起承诺来，和二年前一样，都不经大脑。
　　不久的将来，他会碰到另一个女人，会有另一段幸福，他们之间的桎梏现在终于砌底的松开了，不再成为彼此的绊脚石，他很快会忘了她的。
　　“我好累，想睡一会儿，你也去客房休息吧。”
　　他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她笑着：“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讽刺，但并不勉强，终于，他们做回了真正的朋友。
　　关掉了灯，卫恒乖乖地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黑暗，赵尘然却反而无法入睡了，身体还是很痛，痛得无法承受，客厅里残暴的一幕仿佛仍然历历在目，她的心，是无法言语的痛苦和懊恼，完全不是面对卫恒的毫不在乎。她向来是个很传统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二年前和卫恒如此相爱也保持着最后的防线，而今，却什么都没了！
　　泪已干，她哭不出来了。
　　“铃！！！”
　　深夜手机的铃声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从枕边顺着光缘摸索着拿出手机，闪亮的屏幕上竟然是林宵的号码。
　　半夜三更他竟然打电话给她，想是关心则乱。
　　一时之间，她泪如泉涌，此时此刻，她多想在他温暖怀抱里好好地痛哭一场，她好脆弱，只想得到他的抚慰。
　　然而，却已经不是时候了。
　　深深吸好几口气，确定可以镇静地回应，她才接起来了电话。
　　“喂？”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哭过了吗？”林宵怔了怔。
　　“半夜三更打过来扰人清梦，难道你还希望我精神十足地和你讲话？”她故作轻松地说。
　　他松了口气：“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没有睡。”
　　“你怎么也还没睡？你太太呢？”
　　“我今天在工作室，没有回家。你呢？回去后有没有和卫恒闹得不愉快，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这小子很冲动的，你别理他胡说八道。”
　　“没事。”她咬紧唇，最了解自己的永远都是他，“我很好。”
　　“是吗？可是……你在哭吗？”
　　“没有，你多想了。”她轻轻从床上坐起身，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悄然擦掉了泪水。
　　他略微放下心来：“对不起，昨天晚上弄得这么不愉快，如果我事先知情，一定不会让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
　　“该我说对不起才对。你现在不在家，一定是吵架了？赶紧回去哄她吧。”
　　“……尘然，我想和你说，我不想这么下去……”
　　“等一下！”她急急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我刚好也有这个意思。不如就分手好了。……昨天的晚饭真是吓死我了，万一被挑明了我可怎么办？你知道我很要面子的，加上现在卫恒回来了，你太太也不去国外了，不正好是大圆满结局吗？我们那段荒唐的似有似无的感情，也变得无关紧要了，以后你也别打电话给我了！”
　　一口气讲完，电话那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宵。”她握紧电话，“你在听吗？”
　　“我在听。”他轻声回答。
　　“哦，那……那你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有。”
　　“恩，那就这样好了！”
　　“好的，拜拜！”
　　“……”她没有道再见，因为已用手蒙住了嘴，不敢让他听见一丝一毫的哭声，手忙脚乱地挂断了电话。
　　二次了，他们分手了二次！每次都是她提出来的，每次他都毫无异议的接受。
　　他从来不会拂逆她的意思，就像一个家长永远宠溺着孩子。
　　和林宵的分手一次比一次痛，但是，还能怎样呢？还能怎样呢？
　　她是错误的，她是多余的，她注定是孤独的！
　　让一切都定格在此刻，永远永远定格住吧！
　　  幸福的距离（五）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
　　天气，骤然变得很冷，处在南方的S城，冬天很少下雪，然而，却也不见阳光。
　　上一次的五人晚餐，是十月份，距离林宵见到赵尘然的时间，已过了二个多月。
　　二个多月的时间，眨眼而过，却又漫长得无边无际。
　　林宵很遵守约定，他没有让自己的生活再涉及到赵尘然的一点一滴，他拒绝了致勋想找他倾诉的好意，也不愿去听周家二老还在旧话重题为儿子的恋爱叹惜，甚至他没有再开车经过那家饰品店……
　　卫恒，也早已没有在他工作室工作了，致慧说，他找到了另一份美术设计师的工作，仍然留在S城。
　　致慧没有提卫恒的感情问题，林宵也没有问，这，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而致慧，真的已经做起了全职太太，囡囡早就结束了外婆家的寄居生活，搬回来与父母同住。
　　家，又有了暖气，太太，孩子，每天的灯光和饭菜，无不显示着一个幸福的家庭光景。向来事业为先的致慧，只是偶然接个公司电话，偶然去分部帮点忙，其他都没有再提上班的事情。
　　圣诞临近，也是小朋友们最快乐最忙碌的日子，囡囡的幼儿园最近搞了一个和孤儿院孩子一起过节的活动，这段时间天天和孤儿院的小朋友们联欢庆祝，回家也兴奋地唱歌跳舞，把家里好玩的好吃的都带到幼儿园和小朋友们分享。
　　“老公，我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同学要多聊会儿，今天你去接囡囡吧，别忘了早点回来，我们还没有选好圣诞礼物呢！”
　　林宵答应着挂断了电话，看一下表，四点刚过，时间尚早，但他已经无心工作，关了电脑便走出了工作室。
　　幼儿园离得并不远，只需十几分钟车程，在绵绵冬雨的街头行人匆匆，每一个人都掩饰不住满脸的落寞。
　　生活，总是寂寞如此。
　　幼儿园到了，远远的，门口挂着彩色横幅，在雨中微微起伏着，上面写着：“欢迎馨雅福利院的小朋友一起过圣诞！”
　　林宵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调转车头就走，但很快，他镇静下来，福利院就是福利院，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为什么要避开呢？
　　停好车子，他在冰冷的雨中走进幼儿园温暖热闹的大厅。因为要一起玩，所以小朋友们都从各自的教室出来聚集在大厅。林宵一眼就看到囡囡正坐在中间后排的位置上搭积木，和她一起的是一个穿着旧衣服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二人全神贯注，看起来配合得不错，小房子已经搭好了一半。
　　林宵没有去打扰女儿，他看到园长就在不远处，于是想过去了解一下女儿的情况，走过侧门的时候，不防一个梳马尾的女孩子匆匆进来，差一点与他撞个满怀。
　　“小心！”林宵赶紧扶住她，但她手里的东西还是洒了一地。
　　都是一些文具和玩具，想来是幼儿园捐赠物品，他弯下腰帮着拾，女孩不住地说谢谢。
　　她有一张清瘦的瓜子脸，灵动的眼珠，清甜可人的笑容。
　　林宵不由地看着她好几秒钟。
　　女孩朝他笑，唤回意识：“先生，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他有些尴尬，人家不会把她当成登徒子吧？
　　“我知道了！”女孩子却爽朗地笑道，“我是不是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恩……是的。”
　　“可以告诉我她姓什么吗？”那女孩好奇心也挺重。
　　“……姓赵。”
　　“赵尘然！”女孩清脆地喊，笑了。
　　林宵很是惊疑，表情却已说明她猜对了。
　　“我就知道你讲的是她，你认识尘然姐哦？”
　　林宵点点头：“你们，有一点像。我知道她也是这家孤儿院长大的，你们是姐妹吗？”
　　“你知道得不少啊，看来一定是尘然姐的好朋友，她很少向别人讲自己的事。没错，我们是好姐妹，不过不是亲姐妹，可能从小一起长大，连样子都会像起来。”
　　他也笑了笑：“可能。”
　　“她最近好吗？”女孩完全信赖他了，雀跃地问，“她一个月前来过福利院，心情好像不太好，和院长关在屋子里不知道说什么，眼圈红红的。我问她她都不肯和我讲，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她不开心？”林宵愣了愣，“我不知道。”
　　“对了，你是她男朋友吗？……不好意思，你来幼儿园接谁？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那肯定不是了……我想也是，尘然姐不会交男朋友的。”
　　“为什么？”
　　女孩叹了口气：“因为她身体不好啊！一出生就有心脏衰竭，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才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福利院里都是这种孩子，健康的小孩一般来说父母也不会送来吧，像我，左手也有点残疾呢……我听院长说，这个病一定要保持心情平和，不能太激动，而且要定时复查，虽然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两样，但却有许多事情不能做，结婚生孩子也有很大的危险，严重的连生命都随时可能……”
　　林宵的呼吸在一瞬间似乎停顿了，僵直着身体连手中的玩具都无法递给女孩。
　　女孩的眼圈都红了：“尘然姐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做每一件事都要和健康人一样，从来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有什么不同。可我知道其实她很介意别人的看法，读书的时候有男生追她都不肯接受，因为怕会害了别人。可是几年前有一次她回来，说和一个男生相爱又分手了，她哭得很厉害，人也很虚弱，还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再谈过恋爱！”
　　他闭了闭眼睛，勉强镇住心神。
　　“对不起，我真是的，怎么和你讲这个，你可千万不要在尘然姐面前提起，她最讨厌别人同情她了！”
　　“我知道。”他轻轻地回答，“我和她很熟，她的情况我都了解的。不过现在，没有像你说的情况那样坏，据我所知，那个男生又和她在一起了！”
　　“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一个月前她来的时候，我问她的，她说的确那男生来找她，可她没有接受。她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再回头了，现在只想一个人平平静静地生活，不想再让谁来打扰到自己。”
　　“是吗？……”
　　他木然地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了女孩。
　　等到意识恢复清醒，林宵已经站在幼儿园外面寒冷的花园边，无力地用手扶住园中高低杠的扶手，他终于把一切的疑团都连贯起来了！二年前和卫恒的分手，收养生病的小狗，在医院里的偶遇，以及不时流露出的宿命论，甚至不肯给致勋一个机会！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的疼痛，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深入地去感受她的言行和痛苦？为什么一直将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受过感情伤害的女孩，为什么他一直被动地在接受命运？而现在，他知道，是老天爷让他知道的，让他选择的。
　　如果说，他注定是一个罪人，那么就让他来承受所有的指责和风暴吧。
　　“致慧，我今天临时要事，接不了囡囡，要不然让爸妈去吧。”
　　他给周致慧发了短信，不去理会这个借口有多拙裂。
　　很快，短信回了过来，致慧回过来说“没关系，我会去的。”
　　在一刹间，他下了决定，很坚决。
　　这一刻，他做了决定，很坚决。
　　不再去想道德的对错。
　　雨，越发的密密绵绵，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人们穿着厚厚的科衣，不胜瑟索地走在马路上。
　　林宵坐在驾使座，默然地盯着对面。
　　饰品店就在街角，“尘屋”二个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似乎只是一种静静的朦胧的存在，它，是她避风驻路的一间小屋，仅供温饱。
　　现在是夜晚七点，尽管圣诞临近，但或许是下雨的原因，尘屋的生意很是清淡，于是，林宵看到了玻璃门内的灯光一盏盏的熄了，也没有客人走出来，不一会儿，尘屋的那二个字也熄了。穿着淡绿色毛衣外套的赵尘然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出门口后把伞放在一边，关好了门，同时又要拉上外面的铁门。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拉了好几次也没拉下来，想是哪里卡住了，从背影看她一直在使劲，没有撑伞，肯定已经淋湿了。林宵犹豫着差一点就冲出去了，不过幸好过来一个行人，帮她把门关上了。
　　她道了谢，重新拿起门边的伞，随手抹了一下脸和衣服，便走入了雨中。林宵在对面踩下油门，也极缓慢地跟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一刻，他也想不出任何借口去接近她，虽然已下了决心，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破坏约定。
　　好半晌，林宵终于腾出一只手按下了手机按键。
　　电话很快通了。
　　“卫恒！”他沉声地问。
　　“你打来干什么？”卫恒不高兴地问。
　　林宵沉默了一会儿，眼光没有离开对面，反问道：“你还和尘然在一起吗？”
　　“关你屁事！”卫恒粗鲁地说。
　　“如果你第一次你是因她的病而遭致家里人反对与她分手，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林宵不客气地问。
　　“……”
　　“你怎么没声音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你怎么知道？”卫恒明显气怯了一下，但又提高了声音。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如果你给不了她幸福，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我告诉你，我真瞧不起你，你一点也不伟大一点也不痴情，只是个任意妄为的家伙！你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尽早滚回去安心做你的大少爷！”
　　“你没资格说我！”卫恒气得在电话里咆哮，他从来没有听过林宵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不由恼羞成怒，“姓林的，我和尘然的事你最好少管，不然我把一切告诉周致慧！别忘了你还有老婆孩子！”
　　“随便！”林宵冷冷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马路对面的赵尘然已经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家小快餐店门口，然后拎着一只塑料袋，又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的晚饭吧？她天天吃这个吗？
　　林宵捏紧方向盘，终于再一次按下了手机通话键。
　　通了。
　　他的手心竟然开始冒汗。
　　正在行走的赵尘然愣了一下，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一瞬间林宵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明显，她呆了一会儿，盯着手机仿佛不认识屏幕上的字。
　　终于，在林宵以为要断掉的时候，她终于接起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可能是感冒了。
　　“是我。”他故作镇静。
　　“恩。”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她极为简短地回答，似乎怕说多了会错。
　　“圣诞节快要到了，店里是不是很忙？”
　　“不忙。我挺好的，已经在家里了。”她打起精神多说了一句话，但同时，身边掠过一辆呼啸而过的车子，让他清清楚楚地听在耳朵里。这实在不是一个说谎的好时候。
　　“是吗？这么冷的天，卫恒来接你的吗？”他近乎残忍地问。
　　“……是的。”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他现在在你旁边吗？”
　　“他……他回去了。”
　　“哦，那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她像个小学生回答老师般。
　　“怎么都是我在问你？”林宵放柔了声音，“你怎么不问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索性不吭声了。
　　“怎么？不想问？是不是不关心我？”
　　“林宵，你——”
　　“我很想你，你有想我吗？”他打断她，近乎蛊惑。
　　她傻了，他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这让她怎么回答。
　　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他故意等着她的回答，但她却没有出声，发呆得太入神了，没有意识到已经渐渐走出了人行道，一辆飞驰的电动车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那刺耳的鸣笛声响起时她已来不及避开，手里的伞和食物被撞了开去。
　　而人，也跌坐在地上。
　　电动车主扔下一句粗话，扬长而去。
　　林宵这一吓不轻，忙打开车门下车，对着电话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我没事……我不小心在屋子里绊了一下。”她微微抽气，结结巴巴地说。虽然跌到了地上，手里的东西都撒了一地，但手机，始终劳劳地被握在耳边。
　　身上已经又湿又脏，冰冷的雨水让她瑟瑟发抖，她谢绝了行人的好意，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起身想要去捡不远处掉落的雨伞，但一个男人已抢先一步帮她拾了起来。
　　“谢谢。”她在站直身后抬头去接伞的那一刹那怔忡了。
　　林宵没有把伞递给她，而是顾自撑开走到她面前，挡住她把她拉回了人行道边一家已打烊的小店面旁边，默然地帮她扫落脸上的水珠。她傻愣愣地由他摆布，似乎不认识般，似乎他是一个怪异的外星人。他没有避开视线，越迎着她漆黑不见底的目光越是心如刀割。
　　“冷不冷，怎么只穿了这么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她还是没有回答，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雾气，右手还拿着手机放在耳朵边。
　　他拉下她的右手，把手机关掉放进她口袋。
　　“我就在这里，不用通电话了。”他说，知道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可见她的平静都是佯装的。这让他心更疼，同时用温暖的手掌把她冰冷的手指包围起来，感到她的身体立即掠过一阵强列的颤动，眼神终于慢慢有了一丝光芒。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喃喃地问着。
　　“因为你说谎说得太不像话了。”他略弯下腰，温柔地回答，“我从饰品店门口一直跟着你到这里，你没有讲过一句真话。”
　　“为什么要跟着我？”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吸着鼻子有莫名的任性，“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可以跟着我吗？”
　　“因为我想你！很想你！”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坚定，“你想我吗？”
　　她咬紧了嘴唇，再一次清晰地重复听到，不是电话里，而是真真实实的，面对面的，突然之间终于有了真实感，她没有听错，他真的大大方方，深情款款地在马路上对她说。
　　他想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他们不是有约定了吗，他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
　　他一下子吻住她的唇，吞进剩下的谎话。
　　太荒唐了，他们怎么可以在大街上肆无忌惮接吻，万一被熟人看到怎么办……
　　可是她根本无法拒绝，却反而伸开双臂，紧紧回抱住了他。
　　哦，林宵！林宵！
　　这二个月来，你知道吗？思念的利刃，会把人杀死的！
　　结束一个深吻，彼此都激动得微微喘气。
　　“抱紧我！”她轻泣道，“我很冷，抱紧我！”
　　不需要她说，他早就紧紧抱住了她。
　　用力汲取他身上的温度，熟悉的，安全的，渴望已久的。
　　他的眼睛也湿润着，这一步，或许真的只是小小的一步，就可以到达，但他们，都走得太久太艰苦了。
　　“这儿太冷了，我先送你回家再说。”他用外套紧紧裹住她。
　　“不。”他略一松手臂她就打寒颠，更紧地缩进他怀里，“家里也好冷。”
　　“去车上吧。”他们不能一直呆在街上。
　　“你能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吗？陌生的，安静的，没有人认识的，可以很放肆很放肆，只属于我们二个人的地方！”她是清醒的吗？虽然并没有喝酒，却似乎有点醉了，朦胧地说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有一天，半天，一个小时也好。”
　　“可以。”他点头，“只要你说，我就带你去！”
　　只是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她冻得发麻的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声音也变得有力：
　　“我们去酒店，好吗？”
　　  幸福的距离（六）
　　 
　　 
　　在常去的酒吧里碰到周致慧，卫恒有点意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周致慧基本上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她旁边围了几个小混混，正对着她动手动脚，她也不理会，只顾自己喝，卫恒走过去这些人这才散开了。
　　卫恒记得林宵说过，周致慧从不单独喝酒，因为她酒量很差，如果没有朋友在旁边就很容易吃亏。
　　“周致慧。”他喊她。
　　她听见了，瞟了他一眼，红艳艳的脸庞比平时更添几分娇媚，认了半天认出来了，竟然笑着很大声地打招呼：“嗨！卫大帅哥，这么巧?”
　　“原来你还认识我！”他没好气的，“干嘛一个人在里喝酒？”
　　“不然呢？呃，难道还有谁会陪我吗？……哦，我知道，你说我老公是吧？呃……林宵，他……他不见了！你帮我找找怎么样？”
　　“笑话，我怎么会知道你那个好老公去什么鬼地方了。”他酸溜溜地说。
　　“不用那种表情，找不到也很正常。”她突然放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他说他临时有工作上的事，应该在上班。可是工作室根本没有人耶！我去接囡囡的时候本来想去工作室陪他的，竟然没有人呐！……再过几天就是圣诞了，说好要去挑礼物的，可是人间蒸发了！”
　　卫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顾左右地把她手中的酒杯拿下来，“你喝多了，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喝得正高兴呢！”
　　“我想……林宵大概真的是有什么急事，你也别胡思乱想……”该死，他为什么要替那个人去圆谎，他应该直接告诉周致慧让她去捉奸才对，可是，这中间还涉及到另一个人不是吗？
　　“急事？他天天有急事，我每一天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会超过……超过……我算算……”她掰着手指头。
　　“你不是休长假了吗？怎么会见不到他？”卫恒有点奇怪，白天在工作室不用说，下班后他也留意过，林宵并未找过赵尘然，他的生活很规律很正常。
　　“休长假？哈哈……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周致慧已经将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卫恒身上，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着酒味让他有点头晕。
　　“秘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休长假吗？”
　　他心里一沉：“不是工作太累想休息一下吗？”
　　“NONONO！我是不会对自己喜欢的工作感到累的。”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声音变得越发模糊，“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不在家，我就要失去老公了！林宵，在外面有女人！”
　　卫恒猛的打了个冷颤，一把按住她：“别胡说，不可能的！”
　　“真的！我上次回家，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件男式蓝色的衫衬。他从来不穿那种牌子那种颜色的，而且不是新的呢，一定是别的女人给他买的！”
　　卫恒暗松了口气：“只是一件衬衫而已。你经常不在家，他买一件你陌生的衬衫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抬起头，不知是否是因为酒精的关系而眼睛发红，放肆地伸出手指头玩着他的一络头发：“你呀，小孩子，懂什么呀！老公有没有异心，你怎么可能比我清楚？你知道这段时间他总共和我说过多少话吗？你知道他已经把工作室当家了吗？你知道就算在家里他也宁可抱着囡囡坐在客厅里也不愿去房间吗？你知道他半夜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事情吗？你还知道他有多久没碰我……”
　　到最后一句周致慧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惹得卫恒反而极为尴尬，忙打断她：“好好，我明白……喂，你别哭……别这样……周致慧！致慧……该死……这姓林的该下地狱去！”
　　他的情绪终于也被她带着醉意的抽泣和无助激怒起来，想到此时林宵百分之九十九和赵尘然在一起，他更加的无名火起，他都不敢想两人在一起会做什么。他不是傻瓜，他也有直觉，他们在一起是危险的，只要捅破那层薄薄的纸，后果可想而知。
　　而更让人憋屈的是，他还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周致慧吗？虽然他总是威胁林宵说会告诉她，但是真正见到周致慧，他竟然一个字也不敢说！
　　怀里的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慢慢地收拢手臂将她抱住，强烈地感到一种只有属于彼此才能懂的共鸣滋长开来，忍不住拿起刚才夺下的酒杯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倒满，再饮，喝酒，也只能喝酒了！
　　“卫恒！”突然，周致慧不哭了，蹭着他的肩膀，像个小动物般亲昵的动作，她轻轻地问，“你喜欢我吗？”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你喜欢我吗？你觉得我身材怎么样？我保养得很好哦！”她吃吃地笑。
　　“我怎么知道？我……你没留意。”他反而有点脸红了，酒精的热度让他突然感到怀里的人身体又软又热，试图想推开她，但她却反而更紧地缠住了他。
　　“那你想不想知道？”她在他耳边呵着气。
　　“你疯了！”
　　“不，别推开我！我好难受，我又冷又热，你抱住我好吗？卫恒，求你了，我太难受了！……我不想一个人孤伶伶地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哄女儿，女儿要爸爸……你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
　　“周致慧你听我说，我们不能这样，你醉了，你醒了以后就会后悔的！”
　　可是她不理会他软弱的挣扎，开始啃咬他的脖子和耳朵，舔着他的喉结。
　　卫恒全身微微发抖，可是双手却使不上力，他喝得并不多啊，为什么也有醉熏熏的感觉？
　　然而，矛盾的，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态，虽然明知道不应该，但竟然微微有种莫名的痛快感觉，有种冲动想要配合怀里已动情的女人，做一件自己本来从来不会去做的事情！
　　“不可以……你，你不要这样……”这声音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周致慧抚着他的衬衫钮扣，把嘴唇贴向了他：
　　“带我去酒店，快！”
　　林宵自认为没有处女情节。
　　事实上，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到了此时此刻，虽然已经过了漫长的一夜，而他仍然有很不真实的感觉，而这份感觉中的大部分，是一种叫幸福的滋味。
　　小部分，却克制不了的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在新修好的“尘屋”，他借机吓她的时候，她生涩而慌乱的反映，对于男女之事的陌生和恐惧，他是过来人，明白这是很难伪装的。
　　何况，她也没有必要伪装吧？对于一个已婚的男人来说，她并不需要强调自己的纯洁。
　　可是这次……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但愿是他多想了。
　　低下头，怀里的人仍然睡得很香，现在是凌晨五点多一点，冬天的清晨犹如黑夜，只有极淡极淡的光让她的脸几乎看不清楚。
　　不知道外面的雨停了没有，想是窗外一定是寒气逼人。不过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她均匀的呼吸从紧贴的肌肤中传来，睡得正香。
　　林宵侧了侧身，略松开她，轻轻地将右手掌放在她的左乳上，这是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那动人的心跳，犹如正常人般健康有力，如果可以，他希望用一切的代价来换取这长久的平稳的节奏。
　　“唔……”梦中的赵尘然似乎感到了他掌心的热度，动了动，有点醒了，林宵忙收起眼中复杂的情绪，怜惜地注视着她醒来。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孩子气的抿了抿嘴，才慢慢地睁开了。
　　一睁开就触到了他柔亮的眼睛，她的脸立刻发烫了，本能地将头转了开去。
　　“呃，早啊。”
　　“早。”他笑。
　　“天亮了吗？”她小声地没话找话。
　　“没有。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他温柔地说，抱紧她，低头将唇贴在她的脸颊上。
　　他的吻让她有了几分真实感，像是终于明白这个清晨与以往的是多么的不同，羞涩地缩了一下身子，同时身体上也感到了他手掌心的温度。
　　她忙按住他的手：“你不老实……我这样子怎么睡？”
　　他轻笑，细碎地吻她：“昨晚睡得好吗？”
　　“当然，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终于也回抱住了他，把脸贴向他宽阔的肩膀，“以前，每次醒来都挺冷的，今天却好暖和，我发现你比被子要强很多，嘻嘻。”
　　他猛的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我还可以让你更暖，要不要再试试？”床上的他也不是那么正人君子了。
　　她涨红了脸，但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喘着气，任他为所欲为。
　　晨光似乎浓了些，林宵可以看见身下的人绯红如醉酒般的脸色，犹如晨起的一朵玫瑰般绽放，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投入和奉献，他想他能看得懂。
　　“我爱你，宵……”她的意识背叛了理智，第一次想说出如此直接的爱意。
　　她以为只是在心里说，但其实却已经不知觉地说出来了，一直拼命地注意着要压制，只是不想再给添上负担。
　　对男人来说，肉体的结合可能不算什么，但过浓的依赖和爱反而会有沉重感。
　　然而，她还是很遗憾，说不出的遗憾。
　　一股热泪瞬间涌上眼眶，她有一种在极致快乐中却感到的极致绝望。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林宵吓了一跳，他吻到了她的眼泪。
　　“不是……”她忙否认，“我很好。”
　　可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真的没什么。”她平静了些，倚向他，“我只是在想，或许这是上天注定，我们遇到彼此时都不再完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事情！”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吁出一口气，抱住她，也决定不再回避这个话题：“是卫恒吧？”
　　这回轮到她吓了一跳，半天才吃惊地望着他。
　　这就是答案了。
　　他忍着怒气：“是最近的事情吗？”
　　她瞪大眼睛不吭声。
　　“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没经过你的同意吧？伤到你了吗？也因此，你索性拒绝了他，也远离了我是吗？”
　　她沉默，这个世界上，如果我们互为知已，为什么上天却没有安排在适当的时候遇上？
　　“我欠他的……算是还了。”她平静地开了口，“虽然当时真的……很想死，可是后来我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那么快，我曾经很爱他，不管他让我多么失望，我还一直认为自己爱着他……但是这一次的再见面，我才发现，过去就是过去了，那份感觉只是记忆中的美好，却再也回不去了！他再一次为我牺牲这么多，甚致和家里闹翻，真的不值得，因为，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了，我欠他的……”
　　“不要说了！”他紧紧抱住她，“你没有欠他，你们都没有错，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不要再多想了！”
　　“林宵，你说如果我们都是蜂鸟该多好，如果我们都能预测未来，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那天下午，我一定不会让你进我的尘层，让你买到那个发夹。可是现在我们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回答，窗帘渐渐发白，天开始亮了，现实正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的世界中，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清晨吗？
　　不！不行！见异思迁的是他，叛变的是他，抛妻弃女的是他，就算背负所有的罪恶，他也不想和怀里的女人分开了！
　　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段同床异梦食髓知味的日子里。
　　“我想……”他沉声地，缓缓地说，“我可以让我们变成蜂鸟，我可以带你倒着飞，我可以……”
　　“不！停住！”她惊恐地一下子蒙住他的嘴，“我求你，不要说出那二个字来。”
　　他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的决定，我没有冲动，没关系的。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我也想自私一回！”她激动地说，“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为我着想，那么你听清楚了：等一下你就回工作室，回家里去！你可以再也不来找我，或者不打一个电话，我不会怪你！昨天一晚，已经是我意料之外的奢侈了，你知道我一个人过惯了，我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怕你怪我。”
　　“那就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呢？我并不伟大，也不虚伪，但我可以说得粗鲁一点，我宁可做你的地下情妇，也不愿把你的生活破坏！一切到这里就好了，你来找我我随时在这里，不来找我也没关系。”她闪着泪光，语气坚定，“我知道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你真的完完全全不用来顾忌我，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平静自由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你明白的是不是？”
　　他苦笑，他当然明白她的顾忌，她是怕给不了自己一个正常女人可以给的东西。
　　不过现在，也的确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反正，他已有决断就好。
　　“什么也不要？在这个时候，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他笑了笑，把气氛放松，捏捏她的鼻子，“这样吧，我给你一张金卡，你爱刷多少就多少，好不好？”
　　“……好啊！”她夸张地叫起来，很配合地重重亲他，“亲爱的，我最喜欢金卡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结果却都不敢触到实质性的问题，反而要结束在这种话题上，他当然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只是，即使已经走错，有些事情，可以妥协可以认命，他却还是有自己的底线。同样，他也不会给她徒增担忧和心事，他的决定，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幸福的距离（七）
　　 
　　 
　　“哎，我的手机好像忘在房里了，你先走吧。”
　　走廊上，赵尘然突然停下脚步。
　　林宵知道她是怕碰到熟人。
　　“好，我在门口等你。”
　　“不用，如果你有事的话……”
　　“我没事。”他毅然地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太现实了吧，这么快就把我给甩了？”
　　“我哪有？”她回头一笑，转身走回房，用房卡打开门，手机是刚才自己刻意放在床上的，虽然想和林宵再多相处一刻，但酒店里人多嘴杂，万一被看到就不好了。
　　触及被褥的时候，上面还是温温的，她不由心里一阵悲凉，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
　　定下神，拿了手机放进包内，才深吸一口气，关上了房门出去，在落锁的一瞬间，空旷的走廊上显得特别的刺耳。
　　“卡啪！卡啪！”
　　第一声，是她的关门声，另一声，却是隔壁房的开门声。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本来是低着头的，发现有人，只是惊慌地扫了一眼，恰好赵尘然也无意中望过去，二个视线一触，同时呆若木鸡。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赵尘然先开的口，她迅速地恒量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以及卫恒惊慌失措的表情，可以推测出对方应该不会看到她和林宵在一起，那反过来说，是卫恒和别人在这里开房间？
　　这个发现虽然没有让她开心，但也没有让她不痛快，她迅速地恢复了冷静。
　　卫恒没有吭声，他像一个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想分辩又无从分辩，只是怔怔地木头般地站着。
　　“你怎么了？”赵尘然见他神色不对，一只脚跨在门边似乎想出去又想进去。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卫恒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竟然木然地反问了一句。
　　她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不便久待，反正，卫恒在这里做什么，与自己也无关吧。
　　“算了，我先走了。”
　　讲完这句话，她就转过了身。
　　然而，身后半掩的门内却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在门口和谁说话？快进来啊，被人看到就惨了……”
　　这声音虽然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却是她所认识的，立刻，本能的，吃惊的，甚至是迅速地回过头来，睁大眼睛不置信地望着卫恒。
　　是周致慧！怎么会是她？
　　卫恒慌乱中满是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总算赵尘然的反应快，迅速地转过身，退到了走廊拐弯住，贴住了墙。
　　她听到周致慧的声音已经在门口：“谁呀？”
　　“没……是服务生！我们进去吧。”
　　卫恒支吾着道。
　　走廊外，赵尘然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因为刚才她通过走廊处的大玻璃门，清清楚楚地看见探出半个头的周致慧遮遮掩掩地裹着饭店里备用的大浴巾。
　　傻瓜也可以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天哪，这太荒唐了！
　　回去的路上，赵尘然一直在看车窗外的风景。
　　“在想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没有啊，你安心开车。”她回头。
　　他洞悉地看着她：“你的样子很奇怪，似乎想笑，又似乎很不开心。”
　　“是啊，我是想笑，这世上的事，实在太滑稽了。”
　　“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想到半年前，我们这些人，都还不认识，各自在自己生命的轨道上，而现在，却乱得一塌糊涂。”
　　“虽然乱，却不糊涂，只要下定决心去理，还是理得出来。”
　　“不，不用。所有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好了，都没有发生过是最好的。”
　　“你又悲观了。”他叹气，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我相信，结局虽然可能会出乎意料，但也一定是必然，你好好休息，不要老想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我会安排的……”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最终，她还是没有把今早所看到的事情告诉林宵。
　　人就是这样，总是抱怨老天爷的不公，但当老天爷给她指了一条路子，她又不想去选了。
　　这对林宵，会是一件多么大的伤害和可笑的事情啊！
　　林宵没有回公司，他想了想，还是回了家。
　　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打开家里的门，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平时致慧一大早总是把门窗都打开，希望阳光可以尽可能地照进来，她昨晚没有回来吧？不然的话，也不会屋子里也黑漆漆的。
　　然而，当他走进房里想换衣服的时候，打开灯，意外地发现致慧竟然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穿戴整齐，但却掩不住的憔悴。
　　突亮的灯光让二个人都吓了一跳。
　　“……”
　　“啊？”周致慧反射般地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林宵望着妻子向来容光焕发的容颜却透着浓浓的疲惫，不由心里也涌上一层说不出的愧疚，“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事。我刚起床，还没完全醒呢！”她忙打了个哈欠。
　　她的样子却像刚从外面回来的。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眼下还有别的事更重要。
　　“致慧……”
　　“等一下你累了吗？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去放个洗澡水？囡囡早上已经被妈接去幼儿园了，不会有人吵你的。”
　　“我不累。”他拉住她，“昨天晚上……”
　　“知道你昨天很忙，不用解释啊，还有，我也很乖，在家里睡觉，一个人睡得还挺香的。本来妈想把我留下的，不过我觉得还是等你回来。”她妩媚而柔弱地一笑，依偎住了他。
　　致慧是聪明人，她避开只是表示她不想提，林宵也不便太勉强她。
　　更何况，她正用乞求般的语气在他耳边软软地说：
　　“今年的圣诞节，是囡囡盼了好久的，难得我们二个都在她身边，好好陪她玩一玩吧。女儿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宵的心立刻就软了下来，如果在整件事情中有他最愧疚最不敢面对的人，可能不是致慧，反而是囡囡！
　　他怎能忍心此时此刻因闹夫妻矛盾却把女儿的愿望扔置一边呢？
　　以前的圣诞节，囡囡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过，今年，真的太开心了，而且这次很不一样哦，因为，他们全家都飞去了美国，在迪士尼度过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圣诞节。
　　囡囡并没有发觉父母的异样，事实上林宵夫妇也没有表现出很异样，陪着女儿，二人虽然各有心事，但也是真正开心的，望着女儿的笑容，似乎其他事情也都不重要了。即使在内心，林宵早已把自己当成一个背叛的不称职的父亲，但是他也只能够尽力一刻是一刻。但当旋转木马载着三个人的笑声飞远的时候，他会莫名地感动到有荒唐的想法，就这样保持一下，享受齐人之福？在这个社会上，外面有情人的男人比比皆事，同样可以把家照顾好而无愧色，不过，他很快否定了，因为他自认是做不到的。根本做不到！他的心或许真的太小了。
　　他也尝试着想和致慧谈一谈，但致慧似乎知道他想讲什么，总是岔开话题，他有些迷惑，致慧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如果她查觉什么不会这么像心虚似的不安，如果没查觉什么又不会如此的反常。
　　但林宵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致慧怀疑他在外面有不轨，但绝不会想到对方是赵尘然，不然的话，是不会这么平静的。
　　时间，就在这种心乱如麻，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情况下一天天地过去了。
　　圣诞节后就是新年，也正是工作上的旺季，他还是没有找到机会说。
　　新年刚过，致慧的公司就打电话来了，因为有个临时的演出，一时找不到人帮忙，虽然知道她在休假却也只好来叫了，致慧犹豫了好久才答应去顶几天，但从她略微兴奋而充满生气的眼神中，林宵知道她一定还是热爱着这份工作。
　　他从来不希望致慧为了家而放弃工作，以前她是绝不会的，她也从来不觉得家比工作重要，可现在，她为什么要选择留在家里呢，林宵根本不希望她有所改变和牺牲。
　　不能再拖了！
　　  伤别离（一）
　　 
　　 
　　第六章伤别离
　　门，没有关实。
　　傍晚时分，林宵站在赵尘然的家门口，致慧去出差，他又恢复了自由身，可这份自由无论如何都显得那么的不舒服。
　　事先他开车路过“尘屋”，她并不在，店里帮工的小妹说已经回去了，所以便直接来到这里，但屋子里似乎有声音，还似乎有人在说话，她有客人吗？
　　他犹豫了，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难处，永远在阴影下面，这让他懊恼，向来他做事从来不是畏畏缩缩的。
　　然而，门，突然毫无防备的开了，赵尘然出现在门内，她穿着一件白色罩衫，绑着头发，衣服上还沾了一点灰尘，手上拎着一袋垃圾，白哲的脸清瘦动人，乍见到林宵，她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惊喜。
　　“咦，你……”
　　她的喜悦顿时感染了他，也笑了：“你知道我在外面？”
　　“我不知道啊！你怎么不敲门？站在门口干嘛？你看……”她不好意思地放下袋子，拍拍身上又理理头发，“我脏兮兮的，正在打扫屋子。”
　　他刚想接话，她背后却又陡得闪出一个人：“OK，大功告成！……咦，姐夫？……”
　　是致勋，他穿着灰色的套头毛衣，卷着袖子，也沾了许多灰尘。
　　林宵刚刚浮起的心顿时跌了下去，但没有表现出来：“你怎么也在这里？什么大功告成？”
　　“哦，尘然的暖气坏了，我在帮她修。她一个人女孩子自己住也真不方便呢！姐夫，你来这儿有事吗？”致勋自自然然地说。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想装修一个美容院，想找林先生帮忙设计店铺。”赵尘然抢着回答了，她把林宵让进屋子，“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叫你来，这儿乱得很，请随便坐。”
　　“没关系。”他泛泛地回答，屋子里看来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已经弄好了。”赵尘然招呼着，“致勋，你也歇一歇吧，我给你们倒杯热茶。”
　　“跟我这么客气干嘛，要喝茶我自己不会倒？你呀，还是自己歇一歇吧，来，你快来验收成果！”
　　致勋不由分说把她拉到桌边坐下，自己则拿起摇控器开了暖气，随着正常的开机声，不一会儿，热风就吹了出来。
　　“谢谢你。”
　　“别一直说谢谢，以后有什么事随时都叫我来好了，反正我也用不完的精力。我知道你和卫恒已经……”致勋一下子停了下来，望了林宵一眼，似乎意识到不知道该不该在林宵面前讲这么属于赵尘然私人的事情。
　　赵尘然忙大方地接道：“分手很正常，我想卫恒一定也和林先生说过了。何况，你也别瞧不起女人哦，女人就不能独立生活了？”
　　“那倒是，我可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姐夫你说是吗？”致勋笑呵呵地说。
　　“恩，那么你以后多来帮帮忙。”林宵淡淡地说。
　　“那当然。”致勋嘴角和眉毛都在飞。
　　三人聊了一会儿，致勋这才起身：
　　“你们还有正经事要谈吧，我走了。姐夫，今天你回家吃饭吧？”
　　“我……还有事，不去了。”
　　“哦，那没事，这段时间姐姐都在家，你们又陪着囡囡去美国玩，我都好久没有喝你喝一杯了，好不容易姐姐又出去工作了，你又没空。”
　　“改天吧。”
　　“OK，有的是机会，拜拜！”
　　致勋走了，赵尘然送他到门口，看他走远了才把门关上。
　　回到屋子里，她还未坐下便开始迫不及待地解释。
　　“我今天本来就计划打扫屋子，但并没有打算找人帮忙。致勋是上午打电话给我请我吃饭，我说我没空。他就过来帮忙了。来的时候我刚好自己在弄暖气，他就帮我一直修到现在……至于和卫恒分手的事情，我并没有提过我想是卫恒告诉他的。”
　　他没有立即说话。
　　她有点急了，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你不相信？”
　　“不是。”他摇头苦笑，“你不用解释，就算……你和致勋，你们二个真的有发展也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她怔了怔。
　　“我的意思是……”他避开她的眼睛，“如果我是你，我会考虑致勋的。”
　　“不，我并不喜欢他。”她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他脱口而出，“你是真的不喜欢还是不愿让自己喜欢他？还是不敢喜欢他？”
　　她瞬间苍白了脸色，继而浮上了一层明显的怒气，他立即站起来用力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胡说的，你别生气。”他懊恼地说。
　　“我是生气。”她伏在他的肩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如果真是如此，我又何必与卫恒分手？致勋和卫恒有什么差别？”
　　“是，我承认我真的妒嫉了。我控制不住，可是我根本无能为力。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不喜欢致勋而选择我呢？至少至今为止，我什么也没给过你，还要在人前演戏，我心里真的……说不出的难受。”
　　“你怎么比我还会胡思乱想？”她的语气变温柔了，抬手轻抚他的头发，“如果你是在担心我，那么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要什么，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很满足很幸福了。除非你赶我走，不然我绝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
　　“可是我想照顾你，我应该照顾你。这几天我很挂念你。”
　　“我会照顾自己，不必挂念，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永远在这里，不会走的。”
　　她这样算伟大吗？
　　还是自私？
　　缱绻一夜，时间实在少得可怜，次日天明，又是现实降临。
　　“一个人在痛苦绝望的时候，总是会特别依恋那曾经拥有的短暂的快乐。所以，有些偏激的人甚至会自杀，那是因为一时无法承受选择绝境。但事实上，只要熬过了这一时的冲动，就又能重新看到希望，生活，也不过如此，你说是吗？”她朝他嫣然，“我们都不是蜂鸟。你也说过，倒退的只是空间而不是时间，我们都回不去了，不如好好地珍惜眼前，不要再去打破它的宁静。你不用想太多，我真的很好，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为难，我可以随时离开，但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充满怨尤。只是我有点自私，就算总有那么一天，但希望可以来得迟一点。……希望我离开的时候，你也不要太难过，我们有这段在一起的日子已是奢侈，我也不妄求其他了。”
　　这是昨天晚上赵尘然对林宵说的话。
　　而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讲我爱你，怀里的人那么明显的抑制着激动，他当然能够感受出来。当然，他也不是冲动说的，他相信，以后还是会有许多许多机会说的。
　　“我走了。”
　　门边，林宵抱她吻她，似乎很是留恋。
　　“你相信我吗？”他问。
　　“当然。”她点头。
　　“你不怕我骗你，然后再甩你吗？”
　　“你不会。”
　　“你平静，是因为你无所求是吗？”他突然有些伤心，至少表面看起来，他比她更在乎。
　　不是说在爱情的战争里，最在乎的那方，往往是失败的一方吗？
　　她笑了：“你怎么了？说话怪怪的。我想我并不是无所求，我只知道，不管你在不在，只要想到你，我会心安，不会痛苦，这是无所求吗？我觉得应该是有所求，但不强求。”
　　他也笑了：“你这是狡辩。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太累，不然我会记挂着的。”
　　“好的。”她柔顺的。
　　“再见。”他再一次深深看她一眼，毅然地出了门。
　　她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仿佛这一去，再见面就难了。
　　她的心有微微的刺痛，感觉自己像个没有依靠的孩子。
　　可是她仍然站得很直，她要留给他一个坚强独立的身影，表示她很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无所求。
　　“今天我下班比较早，我会去接囡囡的。”
　　中午过后，林宵发了条短信给致慧。
　　在以前，囡囡是他的挡箭牌，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变成了致慧的挡箭牌，弄得他根本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谈一谈。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拖了
　　于是这天到了晚上，只有林宵一个人回来。
　　打开门，他一边换鞋一边对着厨房说：“我把囡囡接到外婆那儿去了，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是吗？好啊，快进来吧，我做好饭了。”
　　致慧的语气听不出不愉快。
　　林宵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灯光特别的暗，他走进饭厅，赫然发现没有开灯，音响里倾泄着柔和的音乐，餐桌上点着蜡烛，桌上摆着红酒，玫瑰，还有二大份丰富的法式西餐。
　　他愣住了。
　　“怎么样？看上去还不错吧？我半年前认识一个法国厨师，他的手艺棒极了，我可是一直偷偷在学，想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周致慧虽然是从厨房出来的，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低领晚装，在林宵面前旋转了一圈，秀着她喷火的好身材。
　　“这件衣服怎么样？我好久没有和你跳舞了，我们今晚在家里跳舞好不好？”
　　看样子她仿佛知道他不会带女儿回来，都事先做了安排。
　　他暗叹。
　　“先吃饭吧。”
　　“不嘛，先跳舞，我想跳！”她硬拉着他来到饭厅中央，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不是这么一点小要求也要拒绝我吧？”
　　他只好配合。
　　心里也很愧疚，今天，在摊牌之前，都顺着她吧。
　　“老公，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一个舞会上，那时候我们跳了生平第一只舞。”周致慧把头靠在他肩上，身体轻轻摆动，“我第一眼就好喜欢你，虽然你很年轻，但和那些毛头小伙子不一样，你的风度和气质很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对自己说，就是你了，你就是那个可以信赖依靠的男人！……你呢？当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是的。不然的话，怎么这么快就和你在一起了呢？”过去他并不想否认，虽然回忆起来感慨良多。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还以为这么久了，你都忘了。”
　　他停下了脚步，正视着她，“不过，有许多事情，也总会不知不觉改变的。”
　　“不会啊，我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心中酸楚，试图解开她越缠自己越紧的手臂：“对不起，致慧，我今天真的想和你好好谈一谈，我们坐下来好吗？”
　　“不，跳完这一曲。”她搂住他不放。
　　这一曲，好漫长。
　　“我们不要喝酒。”林宵推开酒杯，他了解她一喝酒就没法谈话。
　　“为什么？气氛这么好，难得我们单独相处，喝一点没关系。”致慧却坚持要拿酒瓶。
　　“你不要这样！你明知道我要讲什么，为什么还要拖下去呢？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他忍不住稍稍提高了声音。
　　她的脸色略为一僵，慢慢地把酒瓶放下了。
　　“好吧，你说。”她稍稍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是平静的。
　　“我们分开吧。”他咬咬牙清晰地断然开口。
　　“什么意思？分开？具体到什么程度？分房睡？分居？是冷静期吗？你打算冷静多久以？没关系，我可以接受。”他并不意外，神色很坚毅。
　　“不是，我说的是彻底分开。”
　　“七年到了吗？人说七年之痒，我们好像没才六年，有这么严重吗？你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利？还是心情不好呢？要不暂时放下工作出去散散心……”她有些微微喘气，无法再佯装平静。
　　“离婚！我说离婚，你听明白了吗？”他声音提高了。
　　说这二个字是艰难的，可是他想尽快结束。
　　她停住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
　　烛光跳跃，多么浪漫而残酷的时刻。
　　音乐突然停了，不知道是唱机坏了还是一曲终了，反正屋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很静很静。
　　林宵勇敢地正视着周致慧的眼睛，尽管他并不坦然，但知道，此时不能够怯场。
　　周致慧的眼睛微微有点喷火。
　　“那个女人是谁？”终于，她吐出了几个字。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外人无关。”他仍然保持语气平静。
　　“那个女人是谁？”她再重复。
　　“你考虑一下好吗？”他诚恳地说。
　　“我问你，那个女人是谁？你没听见吗？”她猛的站了起来，大吼，失去了所有压抑的冷静。
　　这个反应才算是正常的吧，林宵反而心安了下来。
　　“这是我的决定，不关其他人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回答，而且也下了决心绝不能让致慧知道赵尘然的存在。
　　“好，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
　　周致慧突然起身走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她手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衬衫。
　　“这衬衫是谁的？”
　　他在想了五秒钟后回答。
　　“去年有一次下大雨了，我衣服湿透向同事借的。”
　　“怎么没有还掉？”
　　“忘记了。”是真的忘记了。
　　“哪个同事，我帮你送还过去！”她不依不饶。
　　“你别管那件衬衫了，这并不重要！”他有些烦燥地说。
　　“不，很重要，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的对不对？”她走过来，走到他的面前，恨恨地盯着他，“你在她家过夜是吗？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你告诉我，她是谁，我要见见她！把我老公勾引得神魂颠倒的女人，一定非常了不起？”
　　“我不会告诉你她是谁！”他索性也强硬起来，站直身居高临下，“我就要你一个回答，到底同不同意？”
　　“我的回答是——不！”她挑战地扬眉。
　　“事已至此，我们是回不去了！你觉得勉强在一起有意思吗？”
　　“你错了，我觉得很有意思！至少在我了解你改变的原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之前，我不会离！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就是直来直去，明明白白的。我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决定，我一定要知道原因！”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感觉变了，我们不再相爱，勉强相处下去只会更痛苦！”他深吸一口气，今天的场景虽然并不顺利，但也在他意料之中。这种事一次总是谈不拢的，不过总算说出了口，“还是那句话，你考虑一下，等有了决定你随时可以联系我，或者找律师也可以。”
　　他说着离开了桌子，打算结束这次谈话。
　　“我的话说完了，工作室还有事要做，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周致慧意外地没有再发脾气，冷冷地一言不发地看他拿了外套和公文包，那行动显示着决绝。
　　看来他已是软硬不吃。
　　“你不吃点东西再走吗？我好不容易做的。”
　　就在他要打开门的时候，她突然喊住了他，声音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做最后的努力。
　　他停下脚步，狠心地说：“不了，我不饿。”
　　“吃一点嘛，好歹给我点面子。”她却拿起刃叉叉起一块鹅肝，过去送到他唇边，笑得妩媚而冰冷，“很好吃的。”
　　他看着她不动。
　　“你还记得吗？”她转着犹带着热气和香气的鹅肝，“我好像说过，如果你有外遇了，我会像小陈的老婆一样杀了你，你是不是怕我下毒？还是怕我把刀□你喉咙里？”
　　她一说完，林宵却突然低下头咬住了食物，很从容地吞了下去。
　　周致慧愣了愣，握紧刀叉的手一动不动，面无血色。
　　“你不会杀我，杀了我也等于毁了你自己，你会那么蠢吗？”他打开了房门，外面夜风正寒，“再见。”
　　这个时候，他不去想对错，不去想伦理道德，他终于做了选择。

　　伤别离（二）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出乎赵尘然的意料，然而，也出乎她的意料。
　　林宵没有再来。
　　甚至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封邮件都没有。
　　就像他已经在这个城市中消失了一样，或者说，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成为二个陌生人。
　　时间，变得漫长至极……一个月，其实也不算太久吧，过完了春节，都市人又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工作和生活，周而复始。
　　这段时间，致勋也很少打电话给她，不多说什么。
　　他们一家，就像已从她生命中消失。
　　尘屋仍然清静，门檐上的风铃仍在，蓝色的贝壳清新悦耳，赵尘然眼前却只是浮现出那对在雨中如箭一般的蜂鸟。
　　她惴惴不安，总预感到这城市中某一角正有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但也仅此而已，她知道自己不会也不敢去找答案，她是完全被动。
　　她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就像一只壳头乌龟，欺骗着自己
　　可是，谁又能解救这蚀骨相思？
　　叮铃……
　　有客人来了。不，不是客人，是熟人。
　　不是林宵，也不可能是致勋。
　　是另一个没想到的人，卫恒！
　　赵尘然慢慢地从柜台里站起来，这是他们之间那次不愉快经历后的首次互相面对，让她有些不自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不过，卫恒却似乎没有时间尴尬，他紧锁的眉头似乎心事重重。
　　“尘然，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她陡得紧张起来，敏锐地发现，卫恒的表情并不像是来谈他们自己之间的事情的。
　　“我有空。”她说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赵尘然吃惊地提高了声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引得幽静茶室里的客人频频向他们回报。
　　“你先坐下来。”卫恒把她按下。
　　“不可能的！我们说好的，林宵不会那么做的。”
　　“你说我会骗你吗？他是一个月之前提出来的，是不是有一个月没来找你了？”卫恒望着她。
　　她没话说了，默然。
　　“说实话，以前，我的确很恨姓林的。在公在私都觉得他是个道德败类，我也不知道你们二个怎么会走到一起。不过我现在有点佩服他。”卫恒自嘲一笑，“他能提出离婚，说明他已经在你和周致慧中间做了选择，比那些吃两人头草的男人是好多了。”
　　可她却缓缓摇头：“不，他太笨了。这一个月来，原来真的发生了事情。而他，却一个人在和道德，感情以及世俗作战，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只是情况并不乐观，但我能看出他的决心，婚，他是离定了！他甚至把你的联系电话，地址统统都删掉了，连手机话单都让通讯公司做了屏蔽，所以周致慧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不过她知道了，不然除了带给你麻烦，只会让事情进展得更是缓慢。”卫恒看着茶杯中的水，仿佛看到周致慧倔强的脸，“但周致慧还是不同意，她死都不同意。她一直在查你，她不要死得不明不白，你要小心一点，她并不是坏人，但却是个很冲动的人。”
　　她木然地听着，猛的抬起头来，泪珠滑落：“这些都是周致慧告诉你的是吧？卫恒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她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他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头，清咳一声：“什么呀？我们是……朋友？”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把那么私密那么细节的事情告诉你？她一直在找你倾诉吧？”她盯着他，“你必需告诉我，你和周致慧之间到底有没有超出朋友的界限，你们那天为什么会去开房？”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你可别误会！我们……只是相互慰藉罢了……而且事后我们已经当成任何事也没有发生过。你不要一直问这个好不好？”
　　“我怎么能不问？你们都不是随便的人啊，有些事情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没有理由的！”
　　她的语气可能重了些，他有点恼羞成怒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关系，何况，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如果林宵知道这事，他离婚应该会顺利很多，你可以告诉他的，他也可以借此让周致慧难堪，他这个婚离得就理直气壮了。”
　　卫恒这么说，赵尘然反而知道他和周致慧真的没什么了，不然他不会如此不在乎。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高兴？我不管你这次来找我是什么目的，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会闹到离婚这个地步。如果我让你们所有人都有伤害，我可以退出。但是你和周致慧这样不清不楚，就算林宵回头，这对他又公平吗？”
　　“好了，不要讲我的事了！”卫恒声音响了，“你满脑子在想什么？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要林宵回头，你是不是太虚伪了？你不想他离婚吗？不想他和你在一起吗？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让你有心理准备，因为周致慧是很细心的，万一发现了你要马上通知我，并且懂得应付，我不是来劝你退出的。”
　　“不，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虚伪是做作，我不想到最终所有人都一无所获！你了解我的情况，我比周致慧差太多，我给不了林宵什么的，甚至一个普通正常的家也不一定会有，你知道我随时……”
　　“你又来了。尘然，你听我说，你是正常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可以随时拥有你想过的生活，林宵不会在乎的。而且……他早知道了不是吗？你还顾虑什么呢！”
　　“早就知道了？”她抓住他话中的一点，“他知道什么？我的病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回轮到卫恒愣了：“他没有和你说吗？还在圣诞节前他给我电话问还说起过呢，就是……就是我们四个人在酒店碰到的前一天啊！”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无力地倒在椅背上，终于，她这才明白，那个下雨的傍晚，在二个早就已经默然和平分手后，他还会如此义无反顾的找她！原来，他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决定和她在一起的！
　　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似乎也不是重要的了，她一直瞒着他，除了想保留一份自尊，也是难以开口。而今，一切都不用说了。
　　“喂喂，你又要胡思乱想了，如果你认为林宵是因为同情你而选择你，我都要骂你了！事情到这个地步，你的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你还是考虑怎么应战吧！”
　　“放心，我没有这样认为，我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轻声地，但对坚定地对卫恒说，“不过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就当我不知道吧，也别和他提。他已经够乱了，我会有心理准备的。谢谢你了。”
　　卫恒只好点点头。
　　这一切，要怎么样才能收场呢？
　　“叩叩。”是指关节敲门的声音。
　　“进来。”林宵头也不抬地说。
　　接下来，是门开的声音，是一重一轻的二种脚步声，再接下来，是一声措手不及的如天籁般的童音：
　　“爸爸！”
　　林宵心脏猛的一跳，错锷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红色的小身影飞奔到自己面前，一下子扑了过来，他习惯性的一弯腰，把女儿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他激动无比。
　　这一个月，他搬离了家住到工作室来，吃住都在这里，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决心。幸好周家二老并不知道这件事，致慧是要面子的，她没有告诉父母林宵更不会讲，竟也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由于女儿是和致慧住在一起，即使回外婆家林宵也不方便见到，因此他见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然早就做好了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但是女儿却是他最割舍不下的心头肉。
　　“爸爸，你好久没有来看囡囡了哦！妈妈说爸爸工作很忙，可是以前爸爸很忙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囡囡真想爸爸啊！”
　　“爸爸也想囡囡。”他亲亲女儿的额头，“对不起，乖宝贝，过段时间……过段时间爸爸一定陪你。”
　　“好啊，爸爸说话一向算话，囡囡会很乖的。”
　　父女二人旁若无人地亲热了一阵，林宵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今天谁带你来的？”
　　“卫叔叔。”
　　囡囡小手一指，指向门口，卫恒斜倚在门边，一直默然地注视着他们。
　　二人之间已说不清是敌是友，但林宵还是很感激：“谢谢你。”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卫恒懒洋洋地走了过来，“不过我事先声明，我这个人做事呢向来有点不顾后果。所以今天冲动之下在幼儿园下课前半个小时就提前去了，撒了个谎把你女儿拐了出来，到时候周致慧找你算帐，要你自己应付了。”
　　“不要紧。”见到女儿就好。
　　囡囡见到父亲已是心满意足，也没有吵闹，她从小就被父母这种时常不在身边的生活习惯了，于是很快就安安静静地像以前一样坐在父亲腿上玩桌上电脑中的游戏，全然不知道大人们心中的烦恼。
　　“我……去见过她了。”卫恒直视着他责备的眼色，继续道，“我想她有权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还好吧？”他也没有再说废话。
　　“你说呢？你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差点让她心脏病发作。”
　　林宵大吃一惊，怒道：“这玩笑不好笑！”
　　“鬼才和你开玩笑呢！你自己掂量着，别到时候还是搅得一塌糊涂，把二个女人都伤害了，我会做一件早就想做而一直没做的事，就是揍你！”
　　他闭了闭眼睛：“可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还手的。”
　　“姐夫，原来你在外面真的有女人！”
　　外面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致勋。
　　自从林宵提出离婚后，对于致勋来说，也无疑是一个打击，在他眼里，姐姐姐夫向来是恩爱有加，就算全世界都流行离婚，也不会轮到他们。
　　而今，所有的一切，他似乎一下子看不懂了。
　　看着姐姐强装坚强却失去往日神采的样子，他的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和内向的姐夫，会突然提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决定？
　　他今天替姐姐去接囡囡，没想到幼儿园的老师却说卫恒先接走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就来工作室，果然看到他们在这里。
　　然而，他来得真不是时候……
　　“舅舅！”
　　囡囡眼尖，第一个发现站在门口的致勋。
　　屋子里的二人心里同时一紧，果然，致勋的脸色黑到了极点。
　　他慢慢地走了进来，对着囡囡说：“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不知道妈妈和舅舅很担心吗？”
　　“囡囡想爸爸了。”囡囡怯生生地回答，她可没见过舅舅这么严肃地和自己说话。
　　“是我让卫恒去接的，你有什么话等一下再说。”林宵低下头抚着女儿的头发，“囡囡饿了吗？想不想吃果冻屋的冰淇淋？”
　　果冻屋是囡囡最喜欢的一家冰淇淋屋，林宵以前经常带她去那儿吃小点心，她也最喜欢那里童话般的气氛。
　　“好啊好啊！”
　　林宵拿起电话：“LISA，麻烦你带我女儿去果冻屋吃点东西好吗？”
　　“爸爸，舅舅和卫叔叔不去吗？”
　　“爸爸做完事情就来陪你，好吗？”
　　LISA进来了，把囡囡带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了三个男人。
　　门一关上，致勋就立刻单刀直入地盯着卫恒：“现在我来问你，那个女人是谁？看样子你们还很熟嘛，不要装傻，刚才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原来你也知道？哈，我真是个大白痴？还说什么朋友啊，姐夫啊，结果我竟然被排除在外！”
　　“卫恒认不认识并不重要。”林宵接过话，“对不起，致勋，我承认这件事对你有所隐瞒，但说到底，也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私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处理？离婚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对不对？姐夫你怎么搞的，你不是一向很爱姐的吗？我真是不明白，囡囡都这么大了，姐姐现在也不再飞来飞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那个女人有什么三头六臂会比姐姐的条件好？你是不是昏了头了？还是被什么人骗了？告诉我她是谁，我去和她当面谈一谈，破坏别人的家庭算什么好女人？”
　　致勋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转向林宵。本来他并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宵，所以才转而质问卫恒。尽管他站在周致慧这边，但和林宵之间却向来已并不仅仅是姐夫与小舅子的感情，他们已是朋友。
　　“喂喂，你说话客气一点，不要太武断！什么好女人坏女人，你懂个屁！”卫恒推了他一把，“没听过姐姐姐夫离婚，小舅子在那儿瞎忙的。你少管闲事！”
　　“好！那我就不以小舅子的名义。”致勋没再理卫恒，他按住桌子盯着林宵，“我现在以朋友的名义……我们可以算是朋友吧？告诉我，你真的决定了吗？放弃一个幸福完整的家，甚至有可能会失去一切。你到今天不容易啊，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要重新开始吗？”
　　“我不是为了女人，我是为了我自己。致勋，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以朋友的身份来劝我，那我也认真地回答你，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确你说的对，我可能会失去一切，但是如果我不这么选择，我感觉我拥有着这一切也没有意义。至于那个女人是谁并不重要，无论她在外人眼里是多么的普通，只要我自己觉得值得就可以了。我也知道你以后知道了肯定会更加愤怒，但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算是我自私吧，我只是不想再给她添更多的麻烦。”
　　林宵这一翻话说得真诚无比，他正视着致勋，因为睡眠不好的关系，他的眼睛里略有红丝，这几天也明显地有些瘦削了，致勋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说不出话来，事情到这个地步，卫恒说得对，这是人家二口子的事，他去管干什么呢？只是没想到卫恒知道的竟然比自己多，看来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闲人了。
　　他的心里很是憋闷，重重地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懒得管你们！”
　　致勋终究是致勋，在所有人中，他仍然是最好搞定的个。他的真诚和坦率，不由让林宵一阵愧疚。他不敢想象以后致勋看到他和尘然在一起时的情形。
　　“好了，发泄过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卫恒扯开他，“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和你说。”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致勋没好气地。
　　“当然有。喂，今天怎么你去接囡囡？周致慧呢？她向来不是亲自接送女儿的吗？如果她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接的，要不然她会杀了我。”
　　“家里的自来水管坏了，姐夫反正都不住在家里，也不会知道。”致勋没好气地望了一眼林宵，“姐今天打了物业公司的电话让管道工来修，来不及去接囡囡，就让我来了。”
　　卫恒吁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就好了，就当一切没发生过，等一下你就带囡囡回家好了。”
　　“你想得美，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姐可是很信任你的，可你现在在这里算什么呀？”
　　卫恒有点涨红了脸，恼羞道：“你少来，你这个白痴什么也不懂！”
　　“又是白痴！喂，我警告你，少管我家的事！”
　　“神经病！”
　　……
　　林宵揉了揉额头，但愿，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伤别离（三）
　　 
　　 
　　林宵却并不知道，僵持的阶段虽然让人发狂，但至少是平静的，而暴风雨的来临却未必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
　　次日傍晚，赵尘然就碰到了一个她想都想不到的人。
　　尽管这几天她在自问，自己是否是一个罪人，是否走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走错了，是否又该受那道德的遣责而落荒而逃？但这是不是反而是更自私的表现呢？林宵已经在孤军做战了，现在她要做的，是不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默然地支持他就好。
　　毕竟，他是为了她呀！
　　他是个很少说承诺的男人，向来是多做少说，但一旦做了决定，他是很难再改变主意了。
　　此生此世，她还能遇到这样的好男人，是上帝特别优厚她还是考验她？
　　心乱如麻，连生意都不曾好好做，尘屋的收入一天比一天差，现在这种小饰品店太多了，而且她又没有去用心经营，补货买货的时候也没有用心，已经到了要倒闭的边源，致使经济也开始拮据起来，不过这些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体这几天不太舒服，心脏功能也不太稳定，这是一种不太好的预兆，这让她很是担心，想去医院，又不敢去，怕查出更不好的消息。这个时候，任何坏消息或许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然的话，她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再次见到想见的人。
　　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小雨了，春寒是最冷得刺骨的，那冰冷的雨滴几乎像雪珠似的，这个南方城市，春天都冷得几乎要下雪了吗？
　　现在的她只想，也只能躲进自己的小屋里万事听天由命。
　　然而，走到门口时，她冷僵的身体却发怵了，在屋檐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看样子等了她很久，她穿了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洋装，这么冷的天，连毛衣都是低领的，化着精致的妆，身上没有一滴雨水，看来是坐车子来的，高贵的犹如一尊美丽的雕像。
　　赵尘然真佩服她，同时再迟钝也能感到对方明显的敌意。
　　她微微的惊慌了一下，毕竟是面对面了，但也是疑惑的。
　　她，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吗？
　　“林太太。”
　　但她还是很好地保持了自己外表的平静，首先打招呼。
　　周致慧正视着眼前这个看上去风吹吹就会倒的普通女人。
　　她站在她家门口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真奇怪自己会有这样的耐心等待眼前的女人，在昨天以前，虽然她们互相认识，虽然并非是一种朋友关系，但在周致慧心里，她不过是和卫恒分了手又没有再和弟弟交往下去的一个女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现在这种姿态和身份来找这个女人。
　　赵尘然慢慢地走上台阶，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找我有事吗？”
　　她又冷又累，也没有心理准备对周致慧说什么，只希望能尽快结束。
　　然而周致慧却很自觉地进了屋，并且随手关上了门：“我有话和你说！”
　　“请坐吧。”
　　赵尘然淡淡地说，她直意到来者不善，脑中也本能地迅速升起保护自己的念头。
　　“我是特意来请教的。”周致慧没有坐，突的一笑，她的笑本来很美，但赵尘然却更冷了。
　　此刻她正站在门边，周致慧突然跨了一大步走过去，脸差一点碰到她的鼻子，她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门上。
　　这个样子多像电视剧啊，一开始她就处于下风了。
　　“赵小姐，你别怕，我是诚心诚意来向你学本事的。”周致慧一偏头，似笑非笑地说，“我问你，你是怎么做到让卫恒神昏颠倒，让我弟弟念念不忘又成功勾引到我老公逼我离婚的？你可真是厉害啊，这些在你身边男人个个围着你团团转。我看你的条件也不是很好，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迷惑男人的密决？”
　　赵尘然变了变脸色，前二项罪名且不论，最后那项听得如此清晰，看来周致慧已经清楚了，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是怀疑还是确认？在林宵拼命地想瞒着的前提下，如果她立即承认，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林太太，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有所误会？”她只好装傻。
　　“闭嘴，不要叫我林太太！让我觉得极尽讽刺意味！这个称呼不是很快就是你的了吗？我没有误会，好，你不承认是吗？那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你的存在仅仅是一天的事情！……本来林宵突然和我闹离婚，我早就怀疑他外面有女人，但就算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是你，不过这个世界就是小，老天爷就是要帮我，昨天一个普通水管工到我家里修水管，看到了我们全家的照，哈哈……你猜他说了什么……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叫余又安！”
　　赵尘然心沉下去了。
　　周致慧还在继续说，她今天来本就是坦白的，要让对方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这个水管工他问，这位先生是你老公吗？他是叫林宵吗？你们有孩子了吗？这个男人真不错啊，外面有个温柔的女朋友，还有一个如此幸福的家，本事可不是一般的大！这年头做男人能够享受这样的福气，也不容易呢！……赵小姐，你听到了吗？你说当时我该怎么回答？那个该死的水管工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白痴笨蛋，是一个花瓶怨妇！他得意洋洋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让人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不过我没有那么做，我反而热情地招呼了他，很快，我就知道了你的存在，包括姓名，地址……真没想到，你和林宵认识比致勋还要早，哈哈，赵小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对你的品行和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周致慧满意地看着赵尘然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终于有了一种胜利者的快感。这一个月来，一直处于挫败而愤怒中的她已经到了忍受的边源。她坚决不同意离婚有大半是因为心有不甘，谁能甘心这样一段婚姻结束得不明不白，在没有搞清事情真相之前她是不会妥协的。而今，终于让她知道了，就是眼前这个普通而平凡的女人轻易地打败了自己！
　　男人啊，是不是天生都犯贱啊？
　　“请你先坐下好吗？”赵尘然终于开了口，她似乎一下子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变得冷静了，“好，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既然来了，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二个人，你这个样子我们没法谈的，你先坐下，我给你倒杯茶。”
　　“倒茶？”周致慧冷冷看着她，这个女人在打什么主意？
　　“你也可以不喝，但我自己要喝。”赵尘然其实并非像表面上看来那样柔弱，她只是被周致慧质问得突然一时心慌，但多年来的独居生活，为生活而奔忙打拼，在感情上一次又一次打击，也早就煅炼出她外柔内刚的个性来。这并非是从小一帆风顺的周致慧可以想到的。
　　即使这个场景，她是处于下风的，她是一个卑鄙无耻的第三者，但有些事迟早要面对，无论如何，她得好好地保护自己才行。她不是琼瑶小说里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主角，必要的时候，她的事情她自己会解决。
　　轻轻推开周致慧，她走进厨房开始烧开水，脑中也迅速地转了好几圈，等到出来时，她已是一脸的平静。
　　她把热茶放在桌上，自己也捧了一杯。
　　周致慧站在桌边没有坐，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戒备地打量她。
　　“你不坐啊？你来了总是客人，请接受我的好意好吗？”她像个女主人。
　　“好意？这个时候你还和我说好意？我是没有好意的，我告诉你，我不是来和你喝茶聊天的，我是来和你宣战的！我本来想，等弄明白了事情真相，如果对方是一个完美的了不起的女人，我说不定会同意离婚，毕竟坚持下去没什么意思，即使不离婚又怎么样，林宵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说得很对！”赵尘然一下子打断了她，她喝了热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可是，我却让你失望了是吧，你不甘心败在我这样的女人手上。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认也没办法，我不想辩解我和林宵的相识相知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我更不想说明我和卫恒致勋之间的关系也完全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我只告诉你，你是可以佩服我，请教我！因为我的确用我的心很好地处理了他们三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你越激动，越表示你不如我，你现在手中所剩的王牌就是那一纸婚姻证书，林宵顾念的夫妻旧情，还有社会的道德底线，所以才会一直等你的首肯。但你强悍地来宣战，其实已经宣告了你是一个弱者，你已经败了！所以我不怕你，你也不用咄咄逼人，让把话说清楚了你自然会有自己的决定。”
　　这一翻话，是不是很无耻？她表面铮铮而言，心里却在苦笑。
　　果然，周致慧有些结口结舌，她原本以为这个只会造柔情手段勾引男人的女人，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外，不会说出如此强硬的话，而现在却仿佛出乎她的意料，她竟然还十分的理直气壮！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吗？还是林宵的口味也变了？竟会喜欢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哈哈，赵尘然！你真是个厚脸皮到家的女人啊！”
　　赵尘然深吸一口气，她语气软了些：“周致慧，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你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并非是那种死拽着逝去的感情不肯放手的传统女人。你可以权衡一下，如果你抓着婚姻不放手，你把林宵仍然留在身边，那么你需要付十二倍的努力去挽救你们的家庭，你必需让他像以前一样唯一的，重新的爱上你，这样才能让你们的婚姻真正幸福，让你心里舒服。那么做到这些你是否有把握？其实我，并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来要求你们离婚，那是你们二个人之间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值得用接下来时间，可能一年，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全心全意经营一段感情而无怨无悔，那么我会鼓励你去做，因为我相信，你比我更能够给林宵正常的幸福，我也希望他的人生能够完美。但是，如果你做不到为他牺牲一切，如果你心有所忌，甚至你只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和不甘心，那么我劝你放手！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不能回头了，既然无法释怀，那不如放了别人放了自己，不然一辈子都在阴影中度过，互相折磨互相牵制，你觉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这长长的一翻话，她有些累了，忍不住用手抚住了胸口，心脏爆烈得似乎要跳出来，这让她有些害怕，但她不能示弱，此时此刻，她也不能倒下去。
　　然而，周致慧脸色却和她一样变白了，她不得不承认，得对眼前的女人重新估量。
　　“……呵呵，呵呵，赵尘然，你说得真漂亮啊，看来我真是低估你了！现在弄得如果我不放手，反而显得我不够聪明了是吧？告诉我，我是不是该学一学你的口才，才能把老公挽留住？”
　　他的眼神中微微现出疲态，刚才那一翻话她竟然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仍然嘴硬，但不得不说，赵尘然那一翻话是有道理的，是的，她需要用下半辈子所有的时间去挽回林宵的爱吗？那是向来骄傲自信的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有些女人天生是屈服于男人，但并不是她周致慧。
　　“我们都是女人，不要以为我没有经历过爱的背叛和失望，我说能理解你你肯定也不领情，不过我话已至此，人生是你自己的，这中间的权衡得失你可以考虑一下。你不用向我宣战，我也不会和你打仗，我会随时消失，不需你操心。但是，那必需是我能够确定你们二个以后会真正获得幸福，让林宵可以快乐。我既然背了这个骂名，也可以说得很难听，婚姻是什么，也不过是一张脆弱的纸，甚至在法律上，过了一定的分居期，还是会无效。我需要做的，其实比你简单，我只要等待就可以了，而你面对的挑战，比我要难得多，你说是不是？林太太！”
　　……
　　天色，已经很暗了。
　　都市中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周而复始，每天都是如此。
　　初春的雨夜，仍然是冷得深入骨髓。
　　“小姐，小姐，请问你要去哪里？你还没有把目的地告诉我呢！”出租车司机已经第三次开口询问了。
　　“你开着好了，就绕着这个城市开！”周致慧蜷缩在车后座的沙发上，“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小姐，你是不是喝醉了？你没事吧？你有没有朋友和家人啊？打个电话给他们……”
　　“闭嘴！废什么话？我正常得很！开你的车！不会少你的车钱！”
　　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雨丝将车玻璃打出一条一条的印痕，这个城市真是寂寞啊。
　　无论男人女人，聚了散，散了聚，谁是真正可靠的？到最后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爱情，是什么东西？她也被爱过，当年，林宵多爱她，可现在呢？
　　那个赵尘然，别看她一副铮铮有词，潇洒理智的样子，那是因为她自以为拥有林宵的爱，其实，谁知道未来怎么样呢，说不定几年后她也和自己一样，孤独地蜷缩在陌生的出租车上，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
　　女人的命运，注定是如此的可怜而被动吗？
　　不，至少她周致慧不是！离开婚姻和男人，她不会活不下去，甚至可以活得更好！
　　她会证明这一切，她仍然是个胜利者！
　　深夜，在工作室中的林宵被手机声所震扰。
　　他从设计图中抬起头来，拿起手机，看到了周致慧的号码。
　　“林宵。”周致慧在电话中清晰的，肯定的，明明白白地说，“我考虑清楚了，我同意离婚，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他精神一震，这段时间和致慧对峙实在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虽然讶异于她的突然改变主意，但仍然是大大松了口气。
　　“是不是只要我肯离婚，你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你要什么？”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肯定地回答，“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考虑。”
　　“你完全做得到。我条件只有二个，很简单，第一，囡囡的抚养权归我，在十八岁之前我不会让你再见到她，等她成年后我会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见你这个伟大的情圣父亲；第二，你的工作室和所有的客户及订单全部归于我的名下，至于我如何处理你不用管！如果你舍不得，那我可以考虑聘用你，不过基本上我不会那么做，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做这一行。至于你想另起炉灶白手起家也可以，那就祝你成功，好好努力吧，林先生！”
　　“……”他抽了一口冷气，“你会不会太过份了？”
　　“一点也不过份。为了爱情，你不是什么都肯牺牲的吗？不是连一刻也不愿再等了吗？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爱情到底有多伟大吧！好了，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很快就发律师信给你，我也不想再拖下去了！法院见！”
　　她挂断了电话，狠狠地把手机摔到了坐垫上。
　　  伤别离（四）
　　 
　　 
　　今天的太阳终于迟疑地钻出了云层。
　　虽然赵尘然并没有觉得暖和多少，虽然春天已渐渐近了，但她似乎越来越怕冷，精神也一天比一天短缺了，等待的日子并不好受，而她的身体也更加疲惫，这让她有些害怕，似乎有些事快要来不及了。
　　对于死亡，她经历过恐惧，埋怨到无奈接受，终于也变成平常心，因为本来就是独来独往，无所牵挂。可是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个男人正在为他们未来的幸福而努力，让她深深眷恋，这个时候，她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但老天爷会听到她的祈祷吗？
　　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天一黑就躺在床上的她实在没有精神去对付。
　　掀开被子，她披着衣服懒懒地走出客厅，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让她一怔，待看清后，胸口激动得快要窒息，泪水立刻模糊了双眼。
　　林宵一语不发地把她紧紧地抱住了。
　　“累不累？冷吗？你穿得好少，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喝汤？还是你想先洗个热水澡？……”
　　“你看你，不要转来转去了，我什么也不要。”他拉住她激动得直转圈的身子，强把她按坐在沙发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笑着，“让我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不认识。”她的脸自然地一红，不敢正视那令人心跳的双眸。
　　啊，她像一个恋爱中的少女，如此的不知所措。
　　“你的脸色不太对，”可是他敏锐地发现了她泛着桃红色彩的双颊并不像个正常人，“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好得很。因为刚刚在睡觉，房里开着暖气，所以脸色才会红一些。”她不想说这个话题，甜然一笑，拉下了他想去探她额头的手，他顺势地微微用力，把她抱了过来，她立刻像只小猫般地钻进他怀里，与他毫无缝隙地贴近。
　　他抚着她顺滑的长发，慢慢低头吻那的温暖的额头和晶莹的眼睛，然后渐渐滑落下来，落在那发烫的微微颤抖的唇上，手臂更用力地抱紧纤弱柔软的身子，她闭上眼睛，顺从地任由他索取，甚至主动伸手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
　　……
　　他的突然到来让她敏感地意识到事情有了变化，甚至很有可能已有了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和昨天周致慧来过有关，但她没问，也不敢问，虽然在他眼中看到笑意，虽然他的到来本身说明情况不会太坏，但是从那略带压抑的拥抱和吻中，她却能感到他内心的痛苦，为了未来渺茫的幸福，他牺牲了什么？
　　她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不把周致慧来过的事告诉他。
　　夜，很深了。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黑的，天色没有亮，说明她其实并没有睡多久。
　　她没有抬头，伏在林宵怀里，从那并不均匀的呼吸中，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她想着怎么开口，再怎么难有些话也必需要说，不过，还是他先开口了。
　　“她同意了。”他轻抚她的长发。
　　“恩。”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什么条件？”
　　这是不得不问的，已有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却很佯装平静：“女儿归她。”
　　这倒没有出赵尘然的意外，以周致慧的极度不甘心，会把女儿让出去才怪。
　　可是她心里却强烈地难过起来，忍着没有落泪。
　　一般来说，按照正常的情况下，女的肯定会和男的说：“你放心，反正我们自己也可以生，到时候我也给你生一个。”
　　然而，她却不能够说这种话。
　　她做不了这种承诺，她和别的正常女人是不同的，她想给他生个孩子，但是却没有这种运气和本事。何况，就算她十二分愿意去勉为其难，但他怎会拿她的命去赌呢？
　　囡囡，她见过照片，可爱乖巧，是林宵心头最珍贵的宝贝，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囡囡，而今，却要残忍地被割舍开了。
　　这对他来说是多么沉痛打击！
　　对不起……
　　这声说不出口的道歉只能够在心里重复。
　　她臂抱住了林宵的肩膀，似乎也只能这样无声地安慰他
　　“你别这样。”他似乎知道她的心情，反而倒过来安慰，“女儿是我的，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不管是归哪一方抚养，她还是我的女儿！囡囡不是那种偏激的孩子，她总有一天会原谅我的，我倒不是很担心这个，你也别放在心上。”
　　“恩。”她只好无能为力地应着，“其他条件呢？”
　　他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这让她不由得紧张，真害怕又听到什么难以接受的条件。
　　“还有……她要了我的财产，我想，我们以后可能会比较穷一点。”他轻描淡写地说。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直视着他：“财产？是你的钱吗？还是其他东西？”
　　“钱，所有的钱。”他说了谎，他不能说是工作室，不然的话，她会愧疚至死。
　　然而，赵尘然并不相信。
　　钱？是钱吗？如果是钱，为什么他的语气却比说起囡囡更加的惨然？因为囡囡虽然可惜，但血缘关系不会断，即使分隔到天涯海角，父女的关系铁打不动。但是周致慧还要了什么？让他几乎是绝望？即使是几百几千万，即使是倾家荡产，她相信也并不是他真正在乎的。
　　“穷点没关系。”她温柔地说，“反正你还有工作室，还有客户，我想我们不会饿死的。”
　　“……”
　　“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想做设计了。”他空洞地说。
　　“为什么？”她真的是吃了一惊，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你的专长啊，怎么会不想做了？”
　　“我有点累了，这几年一直在不停地工作，透支了许多的体力和脑力，我想歇一歇，顺便学一点东西，充实充实自己。”他编着借口，“何况，你知道设计界有许多客户和朋友都是认识我和致慧，我和她刚分开，大家见面了难免会尴尬，我也不想去应付他们。”
　　她没有说话。
　　他低头，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好搂紧她：“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她淡淡地回答，“那你决定好了，我也不懂，反正会支持你的。你歇一段时间。我想以你的名气，那些客户不会忘记你的。”
　　“以后……再说吧。”
　　她装作不经意地说，“说起来也巧呢，本来我还想，尘屋生意并不好，我也没什么精神，我正想把它也结束掉呢，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
　　“不要结束掉，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以后我们一起打理好了。”他却阻止，“其实开一家小饰品店也不错，你的店缺乏是新意和货品，我现在有空了，会好好地重新定一套方案，至于货源，我们多去国外走走，我朋友也不少，选一些精致古朴又新鲜的玩意，会很吸引人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一说话，他会听到她的哽咽声。
　　周致慧啊周致慧，你真是做得太绝了！
　　这一切，是否也是自己所犯的错，如果那天她来，自己表现得无助一点，表现得像一般的情妇一样哭哭啼啼一点，是否反而会让周致慧放下警惕，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而今，她怎么能让林宵失去一切？
　　“周小姐，外面有个叫赵尘然的小姐说有急事想要见你。”
　　周致慧已经重新开始上班，但要求暂在S城分部工作，暂时还不想出国。她的重返当然让老板很高兴，当然一口答应了她的要求。
　　而在公司，同事们也习惯性喊她周小姐，很少有人喊她林太太。
　　大家都不知道她在闹离婚的事。
　　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赵尘然会堂而皇之到公司里来找她。
　　这个女人，脑子进水了吗？她凭什么，有何脸面来找她？
　　扔掉手中的笔，她往后仰倒在沙发椅上：“请她进来。”
　　她当然不会怕她，也想看看到底她来是何用意。
　　赵尘然被请进了周致慧的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毛衣，浅紫色薄呢外套，头发还是扎成了马尾，像一个学生，站在周致慧那挂满琳琅满目服装，充满西欧风情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没你的事了，把门关好，有人找我就说我暂时没空……呃，我想赵小姐不想喝茶吧？”周致慧对秘书说完又问。
　　“不用，我不喝。”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二个女人。
　　周致慧没有动，仍然靠坐在沙发上，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女人，此刻，她的姿态是舒适的，悠然的，甚至是居高临下的，她不是笨蛋，刚刚才答应离婚，这个女人就登堂入室了，终于也沉不住气了吗？她周致慧让出了一个没有钱没有工作的男人，在对方那儿打了多少折扣？
　　“周小姐，我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我来，是想让你收回其中一项的离婚条件，请你把工作室还给林宵！”赵尘然站得笔直，开门见山。
　　“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看来我的现任老公已经第一时间向你汇报过了，怎么，有点不满意？”周致慧笑了笑，“男人真是虚伪，明明不甘心却还是答应，一转身就让你这个未来的林太太来谈判。”
　　“他没有说，是我自己猜到的。林宵是怎样的人，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如果你这么说他，不只是侮辱他，也侮辱你自己的眼光！”
　　“你……”看样子对方今天气势不弱啊，周致慧气结，开始重新衡量，“别说废话了，你凭什么来和我谈条件？你这是在命令我吗？别忘了，你根本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和我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是命令你，我是在求你。”赵尘然的语气略微软了一些，望着她，“求你……把工作室还给他！这是他所有的心血，是他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请你不要全部都收走！我相信你们曾经也深深相爱，他曾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现在虽然缘份已尽，又何必弄得反目成仇？我想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心里也并不一定好受痛快，又何必弄得二败俱伤呢？”
　　周致慧笑了。
　　“哈哈，你真的很可笑，求我？如果我不答应呢？你是不是跪下来？我告诉你，你别装出一副哭哭泣泣的样子，这招对男人有用对我可没用，我呢，也不接受你的请求，这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你请回吧！”
　　“为什么你要做得这么绝？”赵尘然没有走，却惨然地看着她，“你不是时尚界的名人吗？你不是最现代最独立的吗？离婚是双方面的事情，既然你已经同意，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对方？这样你就会觉得快乐吗？”
　　“因为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周致慧的声音终于也响了起来，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冥顽不灵，脸皮厚到了极点！那就让她说得更清楚点吧。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赵尘然对面，盯着她苍白的脸，“我快不快乐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们快乐！我当然是个现代女性，我不会死缠烂打，但我也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白痴女人！现在背叛我的是林宵！他出轨，他伤害了我！他欠我的！……他必需付出代价！他既然得到了你，他就得放弃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会让他痛，那是他活该！他为他的错误自作自受！”
　　“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赵尘然终于忍无可忍，“周致慧，你可以对我咄咄逼人趾高气昂，我无话可说。可是对林宵，你怎么能口口声声把错都推在他头上？他有错，你未尝没有。有些事情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又何必太得理不饶人！”
　　“你说什么？”周致慧冷笑一声，“我有什么错？行了，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在这儿讲废话，请你马上走！”
　　赵尘然还是没有走。
　　“你走不走？要我把保安请来吗？”周致慧气愤地说，“不要让我说出没风度的话来，赵、小、姐！”
　　赵尘然站得笔直，她终于开口了。
　　“圣诞节前二天，在XX大酒店，你和别的男人过了一夜是吗？”
　　她的声音不算大，语气也不是很生硬，但周致慧立刻张口结舌了。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她咬着牙，清清楚楚地道，“十二月二十三日晚，在XX酒店，405房间，在你身边躺了一夜的人不会是林宵吧？需要我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很好！很好！”周致慧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拳头，长指甲已陷进了自己的肉里，“该死！亏我这么信赖他，他竟然……他竟然……”
　　“卫恒没有说，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还记得次日早上门口说话那个服务生吗？很不幸，那个人就是我！周致慧，我真的不想说，我也从来没有和林宵说过，因为我觉得这对你和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可是现在这个情形，我求你，把工作室还给林宵，不然……”
　　“不然怎么样？”周致慧尽管惊愕，但并不惧怕，大叫：“你去告诉他吧？去吧，他自己做这种事，还敢来管我？我是一时酒后糊涂，他是什么？他是冲昏了头，他要离婚！他没有资格管我！”
　　“你父母还不知道你要离婚的事吧？”赵尘然突然冷冷地转了话题。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父母知道林宵的出轨，一定是全力支持你的吧？可是如果他们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呢？还有，卫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你应该知道吧？你们二家的关系应该不错，我想长辈们总比年轻一代的人保守，即使是空穴来风也会不安，何况这种丑闻！另外，我今天之所以来到你的公司，是因为外面也有很多人。我不怕丢脸也不怕丑，反正我已经背了骂名，我可以装疯卖傻，胡说八道，总有人听进去一二句话的，到时候，要麻烦你收拾残局解释一下了，好吗？周、小、姐！”
　　“啪！”
　　一个极清脆的耳光打在赵尘然脸上，周致慧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原来第三者真的都是这么贱的！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赵尘然直立着没有动，没有反抗没有咆哮，仿佛那一耳光并没有让她觉得疼痛，更何况，她知道此刻，自己已经赢了。
　　虽然赢得如此不堪。
　　“周致慧，我们都是女人，你能做得那么绝，我也能！现在，我言尽于此，我希望你可以改变你的决定！”
　　“你做梦！”
　　“我告辞了！我会在家里等二天消息，如果……还是老样子，我会再来的！你可以让保安拦住我，把我关进疯人院里去，一些奚听尊便！”
　　说完后，她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即使要倒下，也不能够在这里。
　　出了大厦，她一直走到附近的小公园里，才虚脱般的坐倒在石凳上。
　　从刚才在办公司和周致慧摊牌开始，她的心一直在发抖，难受得几乎想爆炸，也想呕吐，她的心脏这几天已经超负荷了，想是已到了崩溃的边源。不过，她还是必需要做这些事说这些话，那一耳光并没有打散她的决心。
　　然而，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其实害怕到了极点，如果周致慧不理会她，她是没有办法的。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是不会真的去向周家和卫家摊牌，这中间还关系到卫恒的声誉，无论如何，她也不会那么做的。
　　不过她不需要去做，她想，周致慧会妥协的，那是一个多么骄傲而重视自己的女人！
　　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已经尽力了！
　　  伤别离（五）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将她抱住。
　　“怎么又想到要拼这个了？”他在她耳畔轻声问。
　　她回头嫣然，“摔了二次了，这几天刚好空，想重新拼好。”
　　一边说一边翻看着背面的数字，眼前的伦敦街景已基本完功，只差了几十小块。
　　“你不是不看数字拼的吗？”林宵希奇地问，“那样就算拼好了也没成就感。”
　　“想法总是会随时改变的。有时候，固守着一种信念其实是很愚蠢的，事实上只要目的达到，用哪一种方法并不重要。”
　　“那也要看你重视的是结果还是过程。”
　　“以前，重视过程，不过现在，还是比较在乎结果。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其实很现实？”
　　他摇头：“不，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很少为了自己。不过……我是有点迷惑，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才会让致慧改变主意？”
　　“啊？”她装傻，“我做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二人对视了半天，他败下阵来。
　　“好，我不问了。”
　　她笑了，伸手扑进他怀里，突然文不对题地问：“你爱我吗？相信我是吧？”
　　“恩。”
　　“那么，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你想到了什么，有些事情不用去弄得很明白，只要是好事，都可以接受！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老天爷的安排，其他方面，都别去管那么多了，要顾也顾不过来呀是不是？”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他舒了一口气，他最怕的还是她的承受能力，这个社会像一把尺子，总是用标准衡量着人们的行为，如果出了这个标准就会被遣责，而此刻，他们正都是被遣责的那一方，精神上都有无法排解的负担。
　　“等我把图拼好了，挂到墙上，这次再也不摔坏了。”
　　“等明天过后，我把事情安排一下，就带你去伦敦旅行，好好玩一玩？”明天，他和致慧会在法院办理最后的手续。
　　“真的吗？”她惊喜地。
　　“当然是真的。”他环顾小屋四周，“你不觉得这间屋子，这个城市都太压抑太窒息了吗？我们都需要换个环境才能更好的生活。如果可以，在外国长住也不要紧。”
　　“是的，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只要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们，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开始，有可能那么好吗？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多，马上会实现，很快！”他抱紧她，是的，时间不等人，他的承诺得赶紧实现才行。
　　她用力点头，使劲忽略掉心中那一抹不安和惶恐，虽然这一天他们都等了太久，但或许还是过于顺利了，这份顺利还得感激于周致慧的好面子。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即使在气愤失望中，明白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甚至连父母亲戚也没有讲，而周家二老的不知情使这件事情解决变得简单迅速。
　　“你告诉你父母了吗？”
　　“我打长途电话过去了，虽然……有点惊讶，但最终还是尊重我的选择。等这儿事情结束了，我带你顺便去澳洲看看他们。放心吧，他们都很开明的，没什么问题。”
　　“那么你的岳父岳母呢？”这是她更担心的。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致慧不说，我更不会主动去说了。她可能也和致勋打过招呼。反正，目前来说这也不是坏事。对周家二老，我也挺愧疚，向来他们都很照顾我。但我想，这件事由致慧和他们说更好一些。不过他们再有意见，毕竟离婚是我们个人的事，也不会太干涉的。”现在的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切等婚离了再说。
　　“明天你们约了几点？”
　　“上午十点。”
　　“就你们二个人去吗？”
　　“不然还要叫一大帮亲戚朋友吗？”他笑了笑，捏捏她的脸，“你看你，嘴巴又鼓起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胡思乱想了。你就做好饭等我吧。”
　　“好啊，我去买点好菜，再买一瓶酒。”她精神振了振，突然想到，“对了，鱼粮快没了，我还要去买鱼粮。”
　　他转头看看桌上的鱼缸，里面那二条红鲤鱼游得正畅快：“看上去很不错啊，好像比买来的时候长大了点，以后这鱼缸可能会太小了。”
　　“我不觉得它们长大了一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她笑着，“鱼缸是小事，只要不被我养死，换再大的鱼缸也没问题。”
　　“怎么会呢？你不是说，这种红鲤鱼生命力最强吗？到时候，我还要带它们出国，和我们一起旅行呢！”
　　她只是笑。
　　次日。
　　时间一下子变得缓慢甚至停滞。
　　林宵出门后，赵尘然甚至在屋子里做了个扫除，但时间还不到九点。
　　头好晕，胸口也烦闷得厉害，早饭吃了一点点也全部都吐出了来，时间却像和她作对似的就是不动，接下去，她要怎么熬呢，不想去饰品店，去了也坐立不安，今天这样的日子，她是做不好生意的。
　　对了，她要去买菜，还要买酒，还有鱼粮……
　　还是出门吧。
　　菜场在街道东面，酒哪儿都可以买，鱼粮在花鸟市场，在街道的南面。
　　可是，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反而往西边走去。
　　西边是法院。
　　看一眼，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看到他们进去或出来，她或许会安心一点。
　　这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吗，总感觉有什么事会发生，让她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在颤抖。
　　她的未来，她的幸福，她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天审判。
　　今天街上的车很多，赵尘然走得很艰难很慢，按着胸口只觉得气血翻涌，实在是一个不太好的预兆。
　　法院，就在人行道的对面，远远的，她看到了大门口。
　　她站到一棵法国梧桐下面，法院门口不是很清静很严肃的吗？怎么也是车水马笼，人来人往呢？
　　突然，她看到林宵的车子了，那车子正从街的对面开过来，她立刻激动无比，扶住了树干，很快，林宵停好了车子，他下车的时候，另一辆车子也慢慢地开了过来。
　　周致慧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洋装，黄色披肩，身材纤长，面容冷凝。
　　奇怪，隔了这么远，赵尘然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表情。
　　二人点了点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同时转身走向台阶。
　　赵尘然的眼眶有点湿润，似乎看不清，只看到他们二个身影在向法院正门走，这一进去，再出来，就决定了她的人生。
　　周致慧，她心里默念，无论你有多恨我，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你。
　　然而——
　　是她一时花了眼吗？怎么他们突然又停住不动了？
　　林宵先转过了身，他正站在第二层的台阶上，台阶下面，是临近马路的法院行道，一个粉红色的小身影不知道从哪里串出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是囡囡！
　　怎么回事？林宵昨晚说过，今天囡囡在外婆家，是不会来的！
　　林宵抱住了女儿，抬起头，果然，看到周家二老在眼前，而不远处，致勋则有些垂头丧气地陪着。
　　赵尘然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周太太似乎比较激动，她三步并作二步地走过去，对着林宵大声地说着什么，周致慧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她很快地镇静下来，她是得理那一方，父母肯定是站在她这边，所以她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站在一边看父母，倔强地绷紧了脸。
　　林宵抱住女儿试图对周太太地解释了几句，但周太太根本没有听他，而周老先生也走了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车子，似乎让林宵上车再说，但林宵坚决摇首。
　　周老先生大概也生气了，他是要面子的，他们已经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一些保安频频向他们张望，看样子很快就要走过来。致勋也跑了过来，按住林宵的肩膀半劝半拉地想让把他拉到车子上去，想是他们还想和他做一次详尽的谈话。
　　但林宵却推开了致勋，他说了几句话，没再理会周家二老，又看看表，看向周致慧，似乎要求她一起进去。周致慧微昂着头冷冷地看着他，她比谁都清楚，知道此时就算八十头牛来拉也无法让他回头了，终于还是猛的一转身就赌气般的地往台阶上走。
　　于是林宵狠狠心地想把女儿放到地上，但此刻，原本一言不发的囡囡突然大哭起来，双手双脚死命地缠住父亲的身子，无论如何不肯下地。她的哭声很响，连对面的赵尘然也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痛哭声，模模糊糊辩别出她用尽全力地在喊：“爸爸！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囡囡了！爸爸是坏蛋！……呜……囡囡要和爸爸妈妈……一起……一起回家！”
　　天哪，怎么会这样？想来周家二老不知道对囡囡说了什么，这个平时乖巧听话的小女孩此刻像疯了般，只认为父亲会永远离开自己。
　　赵尘然用手蒙住了嘴，她也开始止不住的抽泣，此时林宵的心，定是比她更痛万倍，他怎能狠心面对女儿的恸哭哀求？
　　林宵呆了一呆，还未试图哄哄女儿，法院附近的几个保安已经过来了，严肃地说着话，想是要求他们这一家子立刻离开，不要在法院面前扰乱安宁。致勋忙走过去应对着，周老先生也寒着脸盯着女婿，囡囡似乎知道有保安叔叔帮她的忙，也稍稍安静了些，只是仍然哭。林宵趁机把她放落到了地上。
　　然而，他才刚想一抬脚，囡囡就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扑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腿，哭声再次惊天。
　　赵尘然已经不忍卒看了，这算是考验吗？却发生在这种时候，为什么总是会发生这种意外？今天，并非是她的幸运日，或者，反而她的终结日，眼前的情形看，事情是无法顺利进行了。
　　其实到底离不离成婚此刻到似乎不再她所挂念的，她心痛的是林宵如何应付，因为她才承受这种巨大的痛苦，并且还在孤军奋战。
　　算了算了，她心里默喊，算了吧，回去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不要离了！
　　然而，林宵并没有听到赵尘然心里不断重复的祈求，他今天看来是铁了心了，一咬牙，弯腰拉住了女儿的手，把她用力掰了开去。
　　然后，他沉下脸说了一句什么，想是十分严厉，囡囡一愣，她本来是用全力抱住父亲，此刻被一推竟然跌倒在地上，她哭声停了停，睁大眼睛不置信地盯着平时连一句重话也不会对她说的最亲密最可依赖的父亲！
　　林宵眼中闪过一丝软弱，想是已心痛如绞，但此刻也无可奈何了，时间已经到了，律师正在等着他们，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就朝法院正门口走。
　　周致慧气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也终于滴落下来，但很快就用手擦掉了，她没有跟着林宵，却走过去想把女儿抱起来。
　　周家二老也想不到林宵会这么绝情，倒是怔住了一时不知所措，致勋好不容易才刚刚和保安打好了交涉。
　　可是，此时此刻，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
　　是囡囡！
　　她尖叫一声，突然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母亲的手，连远处的赵尘然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绝望的惊恸的哭声：
　　“爸爸不要囡囡，囡囡也不要爸爸！囡囡讨厌爸爸！再也不要见到爸爸！”
　　她一边哭一边转过身，竟然朝着马路上飞奔了出去，周致慧一伸手没抓住，这一瞬间，她竟已经跑出了车行道，马路上车流滚滚，连一丝缝隙也没有，林宵再也顾不得，喊着女儿忙追上去，致勋站得比较远看到了，跑了过来，但是他们都不及那灵巧如箭般的小身子，只见囡囡很快就跑进了禁区，进入了滚滚车流之中……
　　她的哭声却还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绝望……
　　汽车的鸣笛大作，一阵赛似一阵的紧急刹车声。
　　“啊！！不！——”周致慧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周太太也在尖叫，所有女人都在尖叫，男人则在如困兽般的咆哮……
　　伴随着来自地狱魔鬼的声音！
　　眼前一黑，赵尘然在树下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注意到她，事实上，谁也不会在此刻去留意一个站在梧桐树下单薄瘦弱的女人是如何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人间惨剧，同时也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痛的生死。
　　是个清扫工把她叫醒的。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她慢慢地睁开了空洞的眼睛，阳光非常的刺眼，天上飘着几朵薄薄的云彩，看来已是正午时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想到了刚才发生的事，身体立刻又如撕裂般的痛。
　　她奇怪自己竟然还会醒过来，那身体躯壳仿佛都已经不是自己的。
　　不不，或许，是一声梦吧，什么也没发生，全是她的梦境，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
　　一想到此，她精神一振，本能地转过头望向马路，的确，秩序景然，和往常一样。
　　然而，没得她松一口气，却听那清扫工在一边说：
　　“小姐，你是不是因为上午的车祸吓着了？唉，真是可怜啊？听说那小女孩才五岁，就这么……去了！……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那个惨啊，血肉模糊连模样都看不清，她的父母都快疯了，另外还有爷爷奶奶吧，当场就晕倒在了地上！太惨了……”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听到，再次晕了过云。
　　老天爷还是惩罚了她，没有救赎她！
　　  伤别离（六）
　　 
　　 
　　发现自己在家的时候，已是漆黑一片。
　　赵尘然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也可能别人把她送回来的，也可能是自己回来的，反正，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看到黑漆漆的屋子像个巨大的洞，似乎要把她吞没。
　　她全身都轻飘飘的，也不觉得难受或疼痛，只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才总算有了一点意识，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回忆起了白天的事情。
　　那真是比死还痛苦的事，如果可以，她宁可辗身在车轮下的是自己。
　　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不！不！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
　　她掩面，却哭不出半分眼泪，半分声音，仿佛早已与身体分离，只剩下了游荡的灵魂。
　　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死了！死吧死吧！死了也赎不了她的罪啊！
　　砰！
　　什么声音？是门的声音，门被重重地踢开了！
　　啪，是电灯开关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亮如白炽。
　　门外，冲进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愤怒的女人！或许她原先穿着一件漂亮的白色的洋装，或许她原先高贵美丽，可以保持很好的气质，然而此刻，却只是一个十足十的疯狂的可怜女人！
　　周致慧二话不说，一眼就看到坐在地板上的赵尘然，一把拎住她的衣服，一下子在她脸上打了五六个耳光，直到再也使不出力气。
　　“贱货，把我女儿还给我——！”她已全然沙哑的声音凄裂如血。
　　赵尘然闭上眼睛，一丝反抗也没有，她想，打吧打吧，打死了最好，如果可以换回囡囡命她愿意死一千次一万次！
　　不过很快，周致慧被身后的另一个人拉开了：
　　“姐，你不要这样，姐……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姐……你别……不！”
　　是致勋的声音，他痛苦中充满了茫然，疑惑还有不安。
　　可是，突然他顿住了，赵尘然微睁开眼，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客厅的一切，椅子上搭着林宵的外衣，茶几上还搁着林宵早上没有拿走的公文袋，房间门口并排放着一男一女二双拖鞋……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致勋放开了拉着姐姐的手，腾腾往后退了二步，双眼睁得大大的，就算此刻有个炸弹在他眼前爆炸也不会更加的震惊。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的好弟弟！你口中这个纯洁善良完美无缺的女人，是多么卑鄙无耻下贱的女人！她就是你姐夫在外面的女人！我们二姐弟全部都是死在她手上！我要杀了她！”
　　周致慧疯狂地大喊，再一次扑到了赵尘然身上，对她又踢又咬。
　　这回致勋没有再阻止了，他木然地站着，木然地看着，他想阻止，但又觉得恶心和活该，手竟然伸不出去，反而紧紧地抓住了近旁边的一只椅背，越抓越紧，指甲都已经快断了，也不觉得疼。猛的，他大吼一声，举起椅子一下子重重摔出去，摔扔在桌子，以发泄他无法可宣泄的怒气。
　　屋子里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拼图碎片四散五裂，那是昨晚刚刚拼好的，鱼缸也被砸碎了，二条红鲤鱼在地上使劲地做最后的扑腾……
　　碎片掉落在赵尘然的四周，还有许多玻璃小碎片，她和周致慧都被溅到了。
　　她们的皮肤一定溅到了玻璃碎片，因为她看到了一些红红的血点从彼此的胳膊和手上出现，两人简直就像倒在血泊中。
　　可似乎都没有人感到痛。
　　周致慧还在打她咬她，赵尘然还是不反抗，她模模糊糊地想死亡其实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她老觉得自己要死，怎么还是没死？但囡囡却为什么可以走得这么快呢？周致慧可以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
　　“天哪！这……周致勋，你疯了，你傻站着干什么？”
　　门外，再次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卫恒一得到消息就懵了，他本来是赶到医院的，但却只看到既成的事实以及林宵他们无法接受的惨状，而且他立刻发现周致慧不见了，他心念急转就也不知道想到了这里，可能因为是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预感
　　一进屋顿时自己看到了一个凶杀现场，到处都是桌椅和玻璃的碎片，到处都是血迹，周致慧正把赵尘然死压在地板上，她的双手已经掐住了赵尘然的脖子，而周致勋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忙过去使劲地掰开已经半疯狂状态的周致慧的手，硬把已经几乎僵硬的她直直地从地上拎起来，同时回头对周致勋吼，“你还不来帮忙，你想让你姐成为杀人犯去坐牢吗？”
　　他的吼声终于起了效果，周致勋终于回过神来，悲愤地走上前扶住了周致慧，她看来已经脱力了，披头散发，神志焕散，卫恒也忙去看赵尘然，她似乎已经死了，几乎一动不动，身上脸上都是伤痕，脖子上也有深深的指印，他摇了半天，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地看着他，咧嘴苦笑了一下。
　　卫恒这才放下心来。
　　他想抱起她。
　　她微弱地望着他，竟然笑了一下。
　　“你还笑得出来？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你去照顾她。”她指了指周致慧，神志清晰，“她这个样子……会精神崩溃的，必需打镇静剂。”
　　“好，我马上带她去医院，你也一起去！”
　　致勋已经把姐姐劳劳箍住了，她还在手足乱舞，要杀了“杀囡囡的贱女人！”，赵尘然定定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们。
　　“致勋，对不起。”她轻轻地说。
　　致勋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低头抱紧了姐姐。
　　赵尘然苦笑，她的罪啊，下十八层都不够吗？
　　致勋没有再理会他们，他拽着半疯狂的周致慧，走出了屋子。
　　卫恒想抱起她也要离开。
　　“我不去了，你快走吧。”她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他了解她的身体状态。
　　“卫恒！”赵尘然力气突然很大，竟然不让他抱起来，“你就听我的，帮我！我现在不想去医院，不想面对周家任何人！……碰到他们，我和他们都会死得更快！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务必答应我！”
　　“这个时候你还……”
　　“就因为这个时候所以你必需答应我，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不管之前我亏欠你多少，下辈子再来偿还你……但请你一定帮我……帮我好好地看着林宵！！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已经没法在他身边了，我想他也会很恨我……”
　　她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声音更轻，几乎如耳语，卫恒难过地低下头才能听到她的声音。
　　“可我不知道他家里人会怎样对待他……他会被千夫所指。所以我请你一定要站在他那边，给他力量，好好地生活下去！……所有的罪都由我来赎，都是我的错！……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忘记吧！我认输了，我再也不反抗命运了！……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幸福，我统统都不要了！”
　　她情绪开始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痛哭。
　　“尘然……尘然！你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你不要吓我！我立刻带你走！”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别怕，我不去医院，没事……没事的……你别哭，大家都不要哭了！再也不用哭了……”
　　  伤别离（七）
　　 
　　 
　　一个月后。
　　S城的公墓里，又频添一座小小的坟莹，墓碑上的照片中小女孩可爱如天使，却再也无法看到她展现甜甜的笑脸了。
　　上帝，一定是因为想她了，所以把她叫回去了吧。
　　林宵底下头，布满红丝的眼睛满是疲态。
　　女儿，是他亲手害死的。这一个月来，他整日整夜地做着恶梦，重复着那幕惨剧，女儿，是他亲手推开致死的！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辈子的恶梦啊！
　　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别这样，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了。如果你真的挂念女儿，就好好地活下去，把她记在心里就行了。”
　　卫恒只会空泛的安慰。
　　“我没事，走吧。”
　　林宵这几天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前段时间，根本无法言语，几乎如行尸走肉，而此刻，他能够站在这里，亦能说明他能够面对了。
　　卫恒终于有点放心，他总算不付所托。
　　前面的林宵走了二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现在还好吧？”他问。
　　“……”
　　“你没听懂吗？”他回头。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提她了。”卫恒有些心慰。
　　“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忘记她。”林宵眼中升腾起陌生而熟悉的温柔，“这段时间我自顾不暇，何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说什么做什么才不会雪上加霜，让她难过我自己也不好受。而且，我知道，你在照顾她，所以我也比较放心。”
　　“你怎么知道？”
　　“致勋说的，那天，致慧去闹事，幸好有你。谢谢。”
　　致勋毕竟是善良而乐观的，这一个月来，他是最先恢复的一个，仿佛一下子成熟了不少，照顾姐姐，照顾父母，同时面对已失去女儿深深自责的林宵，他也不忍心再过多指责。二人也算是不再敌对，即使没有之前那么感情融洽。
　　而卫恒，这段时间却离周家比较远，一方面悲伤的气氛让他压抑，另一方面他也已回到家中与父母长谈和好，但却已决定来S城发展，他的美术天赋还是在这里比较能够自由发挥，事实上他一直把林宵当成自己的伯乐，无论爱恨，其实在内心深处，还是敬佩林宵的。
　　“致慧，她还好吧？”他没有回答他，却反问。
　　“还好，我们不太见面，见面了也没话说。不过，你可以多找找她，开解她。我知道，她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
　　“放心，我会的。”周家，卫恒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周致慧，他们之间似友非友的关系外人并不了解，只有自己是最清楚的。之所以极少去联络，但不是因为他向来做惯了逃兵，却只是怕让她更触景伤情，反而不敢去找她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尘然现在好吗？她……愿意见我吗？”林宵诚挚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
　　“不知道？你不是一直……”
　　“没有。我和你一样，一个月前就失去她的消息了。”卫恒叹了口气，用脚踢着地上的杂草，“那天，她看上去很不好，幸好我知道她有个主治医生姓罗，我在她的手机里找到了号码，等到抢救车到了我才放心。本来我要陪着去，但她一个劲地让我走，让我去看致慧和你们的情况，否则她就不肯上车，倔强得什么似的。我看她神志还清醒，并且为了不耽误她的病情，我才答应离开。可是第二天我到医院找罗医生，那是公立第二医生，并不是你们在的那家……”
　　“然后呢？”林宵催促。
　　“我到心脏科找罗医生，护士们说罗医生当天已坐飞机出国了。我又问赵尘然的情况，可是他们说她在送去的那天晚上就因为病情有了变化转院了。”
　　“转院？转到哪儿去了？病情变化是什么意思？是好是坏？”林宵急切地问。
　　“不知道，仿佛都约定好了，谁不知道转到哪家医院了。我问了半天也没人告诉我，只说她不在医院里。我只好拼命地联系罗医生，但可惜的是，我一直都没联系上，我甚至托人找到国外也找不到他，不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就是在开一个非常紧急的会议，我甚至怀疑觉得他在刻意回避我。”
　　林宵的心往下沉：“不会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去找！无论如何我都得知道尘然的消息。”
　　“不用了。”卫恒笑了，轻松地摊了一下手，“我上午才刚接到消息，说罗医生出国回来了，不然，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呢。不过如果你不主动提起，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关心……”
　　“你废什么话，快走啊！”
　　S城公立第二医院。
　　心脏科罗医生的办公室里。
　　“我想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你就是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找我的年轻人是吧？”罗医生看上去是个温和可亲的中年人。
　　“是的，我找我一位朋友，那天也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她叫赵尘然，一直都是你的病人。”卫恒说。
　　“我当然知道，她是一个很坚强很勇敢的病人。”
　　“她现在在哪里？”林宵问。
　　“你……姓林是吗？”罗医生转向他反问。
　　“是。”
　　“请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柜子边，捧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白色玉石小坛子。
　　“这是她留给你的。”
　　“你什么意思？！”卫恒直跳起来，傻子也能看出这是只骨灰盒，“开什么世纪玩笑？”
　　“不好意思，赵尘然到医院的第一天晚上病情就恶化了。我尽了我的全力，之后她说，她不想留在医院，让我带她去孤儿院回家。我便送了她去孤儿院，但是在路上已经……这是她的骨灰，她说要留给一个姓林的先生，当然前提是林先生主动来找她。”
　　林宵没有反应，没有表情，他脸上一点点表情也没有，也没有说话。
　　卫恒却激动得想掀桌子：“你这个庸医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的意思是赵尘然死了吗？笑话，你以为我们会信啊？我送她进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说死就死，你骗谁啊你？”
　　“卫先生，我想她的病情你应该不会不了解吧？她是先天性的心脏衰竭，我一直在找合适的心脏为她做移植手术。可是这么些年来始终找不到。如果没法做手术，那么她能活过二十岁已经十分幸运，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
　　“你放屁！你不是权威吗？你怎么会救不活她？鬼才相信你！还有，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卫恒继续吼叫。
　　“也是病人要求的。她说，不想让你们再承受打击，要我过段时间才通知你们，以减少你们的痛苦。……虽然我可以不答应，因为这已不是我一个医生所需要做的，但你知道，她从小就是我的病人，我和她之间有很好的感情。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要求，我不忍心再拒绝。”
　　“姓罗的，我不要听这些废话！把这个鬼东西拿走，马上让赵尘然出来！我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骨灰！”
　　林宵拉住了暴跳如雷的卫恒，幸好罗医生的房间隔音效果不错，不然他们大概早就被赶出去了。
　　“别吵了，我们走吧。”他说，一边拿起了桌上的骨灰盒。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你听到没有，她死了！她死了！她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你不是爱她爱得发狂吗？你……你还拿着这鬼东西……喂，你是不是打击过头了？你别拉我，你这个缩在乌龟壳里的懦夫……”
　　“你到底走不走？你在这里乱叫有什么用？你没听到吗？她不会再出现了！永远不会了！”林宵猛的朝他狂吼了一声，此时此刻，卫恒才发现他双目赤红，全身止不住地在颤抖，骨灰盒在他手里摇摇欲坠，但他还是死命地拿着，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空洞，茫然，甚至是绝望的。
　　卫恒也有点傻了。
　　“可是……可是你真的相信吗？你甘心吗？我没法接受！我死都不相信！……我真想杀了自己！如果那天……那天……”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卫恒此时懊恼的心情，早知道他无论如何也要陪着她，那天就该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即使真的陪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该让她孤伶伶地一个人走。
　　他又做错了！他总是做一些让自己悔恨交加的事情？！
　　蒙住脸，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满脸泪水。
　　等终于稍稍控制情绪放下手的时候，林宵已经不见了。
　　仍然是墓场。
　　每天在这里都会添许多的新坟，有许多灵魂汇聚在这里，又在这里消散。
　　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掉这个命运，生命，从出生开始就是倒计时，只不过到达终点的并非是所有起点的人。
　　天边的夕阳全部都沉下去了，夜间的风特别特别的冷。
　　墓场的西北角，有一个特别黑的角落，一团阴影蜷缩在那儿。
　　林宵已经捧着骨灰盒足足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个小时。
　　此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什么位置，反正从医院出来以后，他觉得还是这个地方最好。
　　他要好好地想一想。
　　可是，混乱的脑子，透支的体力根本无法让他集中精神。
　　或许，他需要的只是安静，绝对的安静。
　　从知道事情的结果那一刻开始，他一直在想，她真是一个坏女人，所有人都说得对，她是坏女人！她夺走了他的一切，抢夺了他的灵魂，最后却不说一声彻底消失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不闻不问，只剩下怀中冰冷的骨灰盒！
　　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做了许多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到最终还是一场空！
　　这些都是老天爷对他最直接的惩罚吗？
　　死亡，多么干净俐落又残酷至极的惩罚！于是，不出一个月，生命中最重要的二个人都就这样相继这么去了！不，她们走在同一天，是同一天！
　　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一只小蚱蜢从草丛中跳了出来，落在一片长长的草叶上，它本来正伏在泥土里睡觉，却被某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跳上树叶，它望着那个坐在地上已经不知道多少时候的男人，一开始他只是坐着发呆，一动也不动地发呆，就像一个死人。可现在他动了，他捧着一只白色的盒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一声声无比沉痛的，无望的啜泣声压抑地从他臂弯里传了出来……
　　小蚱蜢也愣了，扑腾了二下翅膀，似乎不忍卒听，立刻重新跳落进了草丛中。
　　不过，它或许也是见怪不怪了。
　　寂静无边的墓场，孤独绝望的男人，每天都在新添的坟莹，人世间的任何悲喜，总都会在这里落幕的！
　　  尾声
　　 
　　 
　　尾声
　　五年后。
　　英国，伦敦，莱茵河畔。
　　“老公，你看，这儿景色真美！哇，老公，你划浆的样子好帅……我好爱你！我也要划好不好？”
　　“不行，就知道你嘴甜打坏主意。……老婆啊，你现在已经怀孕了，就给我安份点行不行？你看哪个孕妇像你这样，不好好在家里休息，却喜欢跑来跑去，你小心身体！”
　　“你没听过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我要让我们的宝宝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感受这美丽的世界，接受最完美的胎教！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天才宝宝！”
　　“行了行了，就你会想！我只求宝宝健康活泼就可以了。”
　　“那当然，我生的嘛……等一下等一下……别别划了，停住了……”
　　“怎么？你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老婆……”
　　“不是不是，你看……那岸上走路的女人……就是那个穿白色裙子的中国女人！咦？怎么可能？那个中国女人……不可能！”
　　“虽然这儿是英国，但有中国女人又不奇怪，人家又没惹着你，你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认识……快划过去一点……不过千万不要让她发现……啊，真的是她！天哪，我一定是见鬼了！绝对是个女鬼！”
　　“大白天哪里来的鬼？老婆，你又胡说八道……”
　　“嘘——别吵，我当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女鬼！”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岸上正匆匆而行的侧影，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迅速地按下了号码：
　　“喂，致勋吗？我是小语！……谢小语！”
　　S城，云宵工作室会议室。
　　砰！
　　屋子里开会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卫恒翻了翻白眼，他现在可是这里的二把手，当然有资格对来人表示不满。
　　“周先生，请你有点礼貌好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老是像个小孩子？”
　　“我要你来教训，你比我好不了多少！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周致勋旁若无人大步上前，对着其他几个设计师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各位，今天会议暂停，真的非常抱歉。不过我眼前的确有一件刻不容缓的关系到国际民生的大事情要和林设计师汇报，麻烦大家了！”
　　众人面面相觑，林宵有点奇怪，但还是责怪：“致勋，有什么要紧事？我们的会也很重要。”
　　“喂，你别任意妄为好不好？我们在做正经事，出去出去！你会有什么事，还不是那群小狗小猫……”卫恒起身推他。
　　“住手！真的，我没功夫和你们瞎玩！”
　　这样一来，其他人都纷纷告辞了，林宵也拿他没办法，不过看致勋的样子还真是仿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卫恒没好气地：“我警告你，如果你讲的是没营养的事情，我保证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好，我告诉你们！就是我今天突然产生了一个伟大的想法，”致勋满脸放光，说出了他那个惊天动地的事情，“这几年大家一直在拼，没有休息过！我突然好想去旅行！怎么样，去伦敦？这个主意不错吧？”
　　劈哩啪啦！
　　五秒钟后，他被卫恒干脆利落地扔出了工作室外。
　　“这个人就是吃饱饭没事干来找揍挨的！”卫恒压了压指关节。
　　林宵笑了笑，但很快平静下来，默然地望着桌上的设计稿。
　　伦敦，多遥远的地方，那是他永远都到不了的天堂。
　　英国，圣保罗教堂。
　　正是做弥撒时候，教堂中传来悠扬的圣音：
　　上主求你以水沐浴我洗净我，
　　使我洁白，白如雪。
　　天主求你广施慈恩，怜悯我
　　.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虔诚地唱着，和着，她低下头，即使过了这么久，每次唱这首圣诗，她都会止不住心中波澜。
　　尽管表面看上去心静如水，但有些事，却是一辈子的包袱。
　　她能做的，是不断的祈祷和赎罪，以及与孤独的命运终生为伍。
　　上帝啊，会看到她的诚意吧？
　　愿这世界上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简单快乐，不要再有痛苦烦恼。
　　弥撒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她习惯性地落在人群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然而，出了教堂门，她还是愕然地停住了。
　　门外，是个小小的花坛，花坛边，站着一个中国男人。
　　伦敦的天气不太好，即使是晴天，也显得有些雾蒙蒙，中国男人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他的头发和衣领上都沾着雾珠。
　　他有宽阔的额头，浓眉，挺鼻，还有一双深遂的眼睛。
　　他正用这双令人心跳的眼睛看着她。
　　她低下了头。
　　她想应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样的心情来应付，这样的重逢她还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意识有一时的昏乱，同时悲哀地发现，时间，原来并不是万能的，至少什么也改变不了她。
　　然而再次抬起来时，她让自己看上去非常的平静。
　　她甚至扬了扬嘴角，似乎笑了笑。
　　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开场白，索性没有开口。
　　幸好他开口了。
　　他说，语气还挺逾挪。
　　“这年头真的什么人都不能信，真没想到连心脏科的权威医生都会骗人，实在太有违专业操守了。”
　　“你们不要怪罗医生，要不是看在从小就认识的情面上，被我哀求不过才答应，已经很难为他了。何况，”她自然了一些，苦笑，“他其实也没说错，本来我是非死不可。可就在当时出现了一个意外，……一个小小的意外，让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没想到你竟然会知道我在这儿！”
　　“如果这次不是小语在伦敦看到你，你是不是准备一直消失下去？”
　　“原来是小语。”她恍然，“她好吗？”
　　“好，嫁了一个很爱她的男人，快做妈妈了。”
　　她的脸上浮起微笑。
　　“真好，你看，学会放弃的人才会得到幸福。”
　　“你说得对，换一条路走，换一种想法往往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虽然致勋说可能小语看错了，但我想我还是来找找看吧。”他望了一眼教堂尖尖的屋顶，“你经常来这里做弥撒吗？”
　　“是的。”
　　“你来伦敦多久了？”
　　“……四年。”
　　“英文学好了吗？有没有被外国人骗？有到处去走走吗？”他似乎在和她拉家常。.
　　她摇了摇头，事实上她很少出去，但他的话却让她重新有了清晰回忆，那时，他发高烧留宿在她家，他们也是这样谈话的，那一天是她生命的转折点。
　　脚步轻响，他走了过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终于能很仔细很仔细地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这五年来所有的思念和风霜。
　　她依然清丽如昔啊，在他眼里，仍是最美的。
　　她还活着，真好，其他，什么也不重要了吧？
　　然而她竟然害怕得不敢回视他，眼光转开没话找话。
　　“卫恒和致勋他们好吗？”
　　“好啊。致勋有了一个稳定的女朋友，那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真的！太好了！”
　　“还有一件更好的事。”他低下头，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是卫恒让我转给你的。他年底在美国结婚，你能去吗？”
　　她错锷地接过来，这是一张烫红的请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和婚礼时间地点，新郎自然是卫恒，新娘是一个陌生而雅致的名字，想是哪位名媛吧。
　　请贴空白处写了短短二行字。
　　“尘然，如果你能来，将会让我的婚礼和生命都不再有任何遗憾！”
　　她眨眨眼睛，感动地说：“我一定会去的。”
　　“还有致慧。”他主动说，“你平时有看新闻吗？有没有看娱乐杂志？她这段时间经常在国外演出，英国也来过。”
　　她点点头，周致慧现在是模特界最炙手可热的单身女人，追她的男人据说也有英国皇室。
　　“你们……”
　　“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过去的一切也只能过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是不是？”
　　她再次点点头，终于有了勇气去正视他。
　　“那么，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你说呢？你觉得我会‘好’吗？”他盯着她。
　　“……我不知道。”她怯弱地坦白，“我是个罪人，我只能祈祷你们每个人都过得很好。”
　　“可惜，我想我会让你失望了。”
　　话音未落，忽听得不远处有个修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用英文喊：“院子那边有个中国小男孩好像从树上摔了下来，是谁家的孩子？孩子的父母呢？怎么让孩子一个人在那儿玩呢？……”
　　她一惊，顾不得说什么，转身就跑了过去。
　　教堂的后院那边已经围了好些人，赵尘然急得什么似的，飞跑过去拨开人群，同时焦急地喊着：
　　“彬彬！彬彬！是你吗？你在哪儿？”
　　然而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中国小男孩，一个年老的修女正在帮他揉脚踝，她不认识那个男孩。
　　“MISS赵，你别担心，这是另一个孩子，并不是彬彬。”那修女是认识她的。
　　她放下心来。“……彬彬呢？”
　　“妈妈，我在这儿！”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亮回应了她，讲的赫然是中文，她急急地寻声而望，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黄色米奇运动衫的四五岁小男孩正朝她挥手，他坐在石凳上二条小腿不住晃啊晃啊，旁边站着一个修女。
　　彬彬太调皮，她不方便带他去做弥撒，于是常拜托修女们在后院照看着，那些修女也都和她很熟悉。
　　“MISS赵，彬彬在这里很乖，没有到处乱跑。”
　　“谢谢你，玛丽修女，麻烦你了。”她不住道谢。
　　孩子灵活地跳下了石凳，她牵起了孩子的手。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是的。”
　　“妈妈，你怎么不走了？……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咦……叔叔也和彬彬一样是中国人吗？”小男孩的中文说得很好，他有些兴奋而迷惑地看着林宵，他平时不太能看到中国人。
　　林宵已震惊地完全怔住。
　　他的眼光在小男孩身上定格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赵尘然的脸上。
　　此时他的目光不再刚才那么暗潮汹涌的镇静，却一时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因素。
　　甚至，还有责备。
　　时间，凝结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孩子的手。
　　他想到了她刚才的话，声音已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小的意外？那个充满奇迹的意外？”
　　她没有回答。
　　他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固执地等她回答。
　　“是的。”她低声回答，“那天送到医院，我本来已奄奄一息，但突然听到耳边罗医生在告诉我，我怀孕了！……你不知道那一刻，那一刻我的身体和意识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况……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活下来！我对自己说，我得把孩子生下来，希望是个女孩子，像囡囡一样可爱的女孩子……我知道你喜欢女孩子……我很想给你生个女孩，来弥补我的错！”
　　她的目光开始晶莹，他也是。
　　“可惜……我很抱歉，彬彬是个男孩子。”她竟然道歉，含泪道，“不过，能够顺利生下来已是奇迹。生命真的很奇怪，有时候非常脆弱，有时候又意想不到的顽强。以我这样的身体，这样的病，竟然还能把孩子生下来，上天已经太优厚我，……我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可求了。”
　　他慢慢地抬起了手，伸出手指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真好，又触碰到她了，不是遥远的，梦境的，而是真真实实的。
　　“别哭。”他哽咽地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她却抑制不住泪流得更凶。
　　他猛的一伸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抱住了。
　　她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宵。”她终于开口唤他，混乱的意识强烈地被冲击着，抚着那宽厚的肩，她渐渐地开始真正感受到了眼前的真实，那熟悉的怀抱和气味，五年来只在梦里出现的人，终于还是来到了面前，“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带给你的一切灾难！我用尽了力气去逃亡去弥补，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没脸见你……”
　　“不！我不能原谅！你自己说，你做错了多少事？你不辞而别，你装死骗我，还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生下来，像躲迷藏一样地躲着我……你说，如果小语没看到你，我不来找你，你就一直消失下去吗？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一问我的意见，一定要自以为是地做决定呢？”他突然激动起来，惶恐地紧抱住不放，犹如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因为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无论你有多痛苦，你也不会让我生的。……可就算再苦再难，我却想要生下来，我真的希望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他稍放开她一下，突然低头用力用力地吻她，泪水和她混在一起。
　　“叔叔，你惹妈妈哭了！你不许欺负妈妈！”被挤在中间的小男孩抗议地喊了起来。
　　二人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小小的第三者存在。
　　“傻孩子，他不是叔叔。”赵尘然这才止住抽泣，有些羞涩地离开他的怀抱，弯腰把孩子抱起，放到林宵怀里，“他是爸爸。彬彬不是一直问爸爸在哪里吗？这就是彬彬的爸爸！”
　　“啊？爸爸？”
　　彬彬没有拒绝林宵伸出的手臂，也顺势搂住了他，眨着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林宵轻抚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他终于对眼前的孩子也有点真实感了，多漂亮多可爱的孩子！那是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是她吃了许多想象不到的苦生下养大的孩子！他的内心已止不住喜爱的泛滥。
　　“你好，小家伙，认识一下好吗？”他伸出手去，“我姓林。”
　　“我也姓林，我叫林彬彬。”彬彬也伸出了小手，不过他没有放到林宵手里，而是擦掉了他眼角的一滴泪珠，“爸爸不要哭！妈妈说，男孩子，不哭！”
　　林宵倒被惹笑了，亲亲他的额头：“好的，爸爸不哭。”
　　“爸爸是中国人吗？彬彬喜欢中国人，不喜欢英国人。”彬彬继续发表着对“爸爸”的议论，然后他很快欢呼地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叫得十分顺口，“爸爸!……恩，太好了，彬彬终于有爸爸了！”
　　林宵抱紧他：“彬彬想去中国玩吗？”
　　“想啊！彬彬可以去吗？”
　　“当然。不过有个条件，彬彬要帮爸爸说服妈妈，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回中国的家！”
　　原本一直感动地看着他们父子的赵尘然闻言一怔，还未说什么，小家伙已经出卖了她。
　　“OK，没问题！”
　　“这么快就倒戈相向了！”她无奈地笑。
　　“不过在回去之前，我们先来好好地畅游一下伦敦。”他转身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我这个向导虽然迟了几年，但还是很有专业水准的。”
　　她微笑不语。
　　这个迟来的畅游，因为有爱，才变得如想象中美丽。
　　这一回她知道，幸福，犹如握住自己的温暖手掌，再也不会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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