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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四月，洛阳牡丹百花争放，名动遐迩。远近游人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值此花季，洛阳剑影山庄也开始热闹了起来。举凡武林人士，对于剑影山庄的老庄主萧正南萧老庄主，多少皆有所耳闻。其绝伦的剑术享誉当今武林自不必说，而老庄主年少时候的传奇故事更是家喻户晓，且有越传越玄越传越多版本之势。
　　而其中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传说蜀中有城，其名凌霄。竹山云海，遥不可至。传说那个地方是剑术高手的隐修之地，只可惜有心寻幽探秘之人大多寻无所踪。凌霄城是由极具有神奇色彩的凌霄老祖一手创立，凌霄老人剑术卓绝，独步武林；而他的为人是亦正亦邪，狂放不羁，行事令人又敬又畏。剑影山庄萧老庄主年少时候正是曾在蜀中有过奇遇，得当年创业成功并且已然仙风道骨得窥天径的凌霄老祖指点一二，从那以后，萧正南的剑术真是进步神速，渐臻化境。
　　又有人说，萧老庄主年轻时候曾经与当时的凌霄圣女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由于两人立场不同身份不同，而凌霄圣女更是不被准许婚嫁，最终才子佳人不得不分开；其结果，佳人郁郁而终，萧老庄主抱憾而归又远走天涯。江湖人极是八卦，关于他们两人感情的传说当真是可歌可泣，更有传言说如今剑影山庄的少公子——萧然，其实就是当年被迫分开的那一对爱侣爱情的结晶。不然，剑影山庄的少公子为什么只有爹，没有娘呢？当然，也有一些忠厚人士说萧老庄主其实也曾娶妻，只不过他的妻子命薄，儿子出世后不久便身染重症去世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所有那些传奇的传说，最终只都化成了萧老庄主头顶上笼罩的光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再说，观如今的萧正南老庄主，那份沧桑，那份淡定，那份胸襟与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精神风采，让人不得不心折。
　　而萧老庄主人缘颇佳，相交遍天下。也不知从何年开始，交游广阔的萧老庄主便会在每年的牡丹花季，邀请天下知交共赏洛阳牡丹，更兼谈武论剑，行事极是逍遥。
　　于是，一到四月中旬，便有那些个武林人士，从或远或近的地方奔赴洛阳，有隐士有游侠，有武学宗师，也有后起之秀，甚而渔樵耕读，商旅贩夫，各色人等，都前来赴剑影之期，或为赏花或为叙友或为武艺。
　　这一年，山庄内的牡丹开得如往年一般灿烂如锦，姹紫嫣红。
　　这几日，远近赶来的客人都陆陆续续的到了。剑影山庄管家钟航候在门口，笑容可掬的招呼来访宾客，甚是繁忙。
　　这一日黄昏，远远的，望见数匹马向这边奔来，卷起洛阳道上尘土飞扬，为首一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身材高大，五官深刻，衣着虽不华贵，却甚是讲究。
　　遥遥望见，钟航便热情的迎了上去，待那人与身后数名弟子下马落定之后，笑而作揖道：“慕容庄主，慕容二庄主，两位总算到了，庄主已恭候多时。”
　　来人正是江南慕容氏家慕容庭与慕容敬，显然他对剑影山庄中的人都已甚是熟捻，当先笑道：“钟管家，很久不见了。”
　　两人简略寒暄了两句，钟航就亲自引着慕容庭数人步入山庄。
　　穿过夹荫曲道，叠翠游廊，数人在山庄的正厅见着了萧正南，其人鬓已星星也，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那萧正南见了慕容庭一行人，也是异常高兴：“一年不见，慕容兄别来无恙！”
　　“一年不见，反观萧兄更是精神清朗了！”
　　“慕容兄也是威风不减！”萧正南打量了慕容庭身后一行人，“慕容二庄主竟也来了么，阿航，先带几位客人去休息，远道而来，定然累了。”
　　众人谢过，便随钟管家离开，只剩萧正南与慕容庭两人，热络的聊了些旧人旧事，慕容庭便似随意的问道：“萧兄，怎不见令公子？”
　　萧正南叹息：“唉……这孩子，是我没教好，终日不着家！”
　　“所谓虎父无犬子，令公子颇有乃父之风！”
　　“这小子，老夫正想找个人管管他！”然后，萧正南突然有意无意的提起，“令千金可好？几年之前曾于苏州城内见过你那女娃娃，粉雕玉琢冰雪聪明，现在也长大了吧！”
　　慕容庭正好顺水推舟：“是啊，我就盼着给她找户好人家，以后九泉之下，也好跟她娘有个交代。”
　　萧正南于是转入正题：“哦？那你觉得小儿怎么样？”
　　慕容庭一拍脑门，要的不就是这句话，“令公子家学渊源，才德皆优，在江湖上也颇有口碑啊，小女若能有这样的福气，也是她的造化。”
　　两位大人说到此，都有点相“诉”恨晚的感觉，当真是一拍即合，各自了了心中一桩心事。顿时愈发的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好似只要他们两厢情愿，就不必顾忌令公子与令千斤其实是多么桀骜难驯，或者刁钻古怪了。
　　
　　剑影山庄之内，缀有一大一小两个湖泊，一名剑湖，狭长如剑，清波粼粼。一名牡丹池，牡丹环绕秀水，姹紫嫣红处，娇花临水照，湖光花色美不胜收。
　　就在这牡丹池边，慕容敬正对一名女弟子吹胡子瞪眼睛，只听他道：“丫头，在这剑影山庄，可不得再像在慕容府中一样，胡作非为……” 
　　那小姑娘抬着头，瓜子脸，柳叶眉，眸子如夜中闪烁的星星一般，晶晶透亮。只见她软软的撒娇，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二叔……我只是想去看一下洛阳城嘛，难道我费尽心思说服我爹，再千里迢迢赶到洛阳来，还不让我出去逛逛吗？”此女子正是姑苏慕容小姐慕容杏薇。
　　“是我费尽心思说服大哥让你来的，你可不能给我闯祸了！”
　　“爹现在跟萧伯伯叙旧还来不及呢，哪有空理会我，我就出去一下下，一下下嘛，可以吧？”
　　“唉……”
　　“二叔……你对我最好了……”杏薇眨了眨双眼，腮帮子也鼓了起来，“我会很乖的……”
　　慕容敬不由得抚额叹息，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唉……去吧。反正我不答应，你也会偷偷遛出去的！”
　　杏薇甜甜一笑：“二叔，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天黑之前给我回来。” 
　　“哈！”杏薇早已雀跃离开：“二叔再见。” 
　　慕容敬忙不迭的拉住她：“小声点。你想让整个剑影山庄的人都知道慕容小姐来了吗？你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弟子。” 
　　“知道了。哈哈……”杏薇说着蹦蹦跳跳的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慕容敬看着她跳脱的身影，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怎么一时糊涂把这么个“大祸时常，小祸不断”的闯祸精给带出来了呢？而且还是自己跟大哥担的保！
　　
　　




酒肆

　　扬长出门，走在洛阳繁荣的大街上，杏薇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那心情就好如出笼的小鸟，一下子拥有了整个天地。东看看，西摸摸，她对整个洛阳城的所有街巷所有物事都觉得分外的新鲜。
　　洛阳自是规模宏伟，市肆繁华。杏薇从车水马龙的闹市逛到种种名胜古迹，腿脚不免乏累。一转身，信步走进一片树林，却是越走越近郊外了。再走得一段路，看见一座观音堂坐落在一片深幽的竹林之中，地处偏僻，香火却甚是旺盛。
　　身边恰好走过两名信女，低声交谈：“我听人说这里的观音很灵。”
　　“你正好可以求一支姻缘签，不是吗？”
　　那女子红了脸：“难道你不想求？”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每个人的缘分都是前世注定的，求了还不是一样？”
　　两女子渐渐走远，杏薇却蓦然动了心，也是，观音堂前的女子，三跪九叩，虔诚之至。
　　双手取过佛桌上的签筒，是云云众生形形□的命运，签筒“哗啦哗啦……”的摇转，仿佛命运的转轮，转向未知。
　　解签之人是一位须发斑白，眼神慈祥的老人，一看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顿时笑眯眯的问道：“姑娘，可是要求姻缘？”
　　杏薇摇头：“不，我——是替我姐姐求的。”
　　那解签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签文，眉间倏然皱起：“这签……”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离开观音庙的路上，杏薇怅然若失，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怔忪不已。她知道姐姐还活着，但是她过得好吗？如许多年以来。有人关心她吗？有人帮她排忧解难吗？
　　再没有了逛街的兴致，杏薇只在小道上怔怔的走着。洛水洋洋，碧树落阴，风清日和，晴空万里，她却无心欣赏。
　　远远的看到一个酒肆，空气中似乎也有多了一丝醇厚的酒香。杏薇下意识的想：二叔要是知道她居然敢去酒肆，不知道要作何感想。脚步悠然迈向酒肆，沿路风景如画。她不知道的是，这间小小的酒肆正酝酿着怎样的风雨。
　　小二是个笑容憨厚的少年，见了面生的新客人，热情的将她安置在一个靠窗的干净位置上。
　　坐定之后，杏薇发现身旁的轩窗正是面向碧水青天，风景殊丽，心中一阵欣喜。
　　小二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杏薇闻了闻清醇的酒香，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凑到嘴边又嗅了嗅，却是一口也不喝。
　　闻酒而笑的女子微微抬头，像是要看看其他人喝酒的样子，目光却被一幅画吸引了过去。酒肆的那一头，挂着一幅泼墨山水：天夕画圆，湖光水色，其间芦苇丛生，芦花点点，画作十分精美，但更令人意外的是，芦花前面的相对而坐的一对男女，男子身灰布衣裳，五官沉郁俊秀，手边宝剑静然，其人看似深藏不露；再看那女子，面容清丽秀美，眉如远黛，口似丹朱，虽是荆布钗裙，也依旧难掩其不俗的气质。衣着朴素的两人衬着那如雪芦花，蓦然就让人想起那几句极美的诗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杏薇依旧只是闻酒，偶尔举筷尝几样小菜，目光游移于四周。接着，她很快发现了奇怪之处。
　　这个酒肆的客人基本上是以芦苇画作前的那一对男女为轴心不远不近的坐着，约略观之，似成一个半圆的弧形。而这些人中，大多有武器傍身，神情戒备，目光汹汹然。
　　杏薇心中一凛，这，就是江湖吧？她曾经见过，那些鲜血与死亡。
　　目光又落回到那一对男女身上。两人举止甚是亲密，似是夫妻。仔细观察之下，还能发现那名女子姣好的面容上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惊恐，只那身边男子却异常镇静，不时的抚慰着她。
　　之后，不过片刻，原本还窃窃私语的酒楼突然安静下来。
　　接着，杏薇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酒肆的门口。在那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个人，一老一少，皆是杀气腾腾。
　　那布衣女子仿佛再也坚持不住，惊然而起，双手扶着桌角，浑身都在颤抖，只听她低声唤道：“爹，大哥。”
　　那两人一听，本就紧绷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苍颜白发的老人声色具厉责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爹，就马上跟我回去！”
　　布衣女子闻言，离开座位，走出几步，“扑通”一声跪落在地，凄然道：“爹，请恕女儿子不孝！”
　　老人似是羞惭，似是恼怒，不顾身份的破口大骂：“畜生！我闻雷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原来此女系山东闻家堡二小姐闻菊，此刻，她的大哥闻松率先发难，手握大刀斩向灰衣男子，“寒泉，受死吧！”
　　灰衣男子长身而起，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迅忽躲过闻松的袭击。
　　顿时，整个酒肆的人个个兵器在手，摩拳擦掌。
　　迅忽之间，又有数人向场中的那对男女猛扑过去，寒光闪处，兵器铿鸣，直欲将两人碎尸万断。
　　寒泉右手疾起，长剑出鞘，清光如水般卷落四面八方涌来的兵器。而那些握兵器的手也各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灰衣男子竟于一招之内震慑住了所有人，在众人怔忪之际，寒泉已揽住身旁女子的纤腰，纵身窜出酒肆。
　　随后，场中众人纷纷跟着飞身而出，竟是紧追不舍。
　　寒泉？就是那个凌霄城首席剑客寒泉？无怪乎剑术精湛如此！杏薇在心底惊叹的同时，心里蓦然响起父亲与二叔的那一次对话。
　　“大哥，你说大丫头还活着？”
　　“是有这个可能。”
　　“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到底是不是……凌霄三剑中的明月？”
　　“我们……不必去弄清楚这些事情了。无论是不是，都已经晚了。”
　　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她就躲在梧桐树上，听着父亲与二叔的夜半私语。
　　透过如丝剑网，杏薇冷静的驻足观望，虽然不认识那些人，心底却不由自主的为那一对男女紧张起来，可惜她身无利器，武功平平，不足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无数刀剑团围成一张密网，向着居中那个灰衣男子劈落下去，寒泉手中的剑却如跃浪腾蛟一般，清光翻转，无所拘束。一手携着身旁的女子，于刀光剑影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兵争

　　杏薇微微叹息，略一转眸，身旁忽然多了一名黑如子夜般的女子，墨发垂肩，再加上黑色无挂饰的衣裳。初看之下，仿佛是从子夜中走出来的一抹墨色，唯有眼眸亮如星辰。此时，那黑衣的女子也不曾看向厮杀正酣的战场，只是默默的盯着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天空，眼神空濛，没有焦距。
　　杏薇好奇的扫了那女子一眼，再一眼。
　　只见那黑衣女子神色凄然，眼神忽而明亮，忽而黯淡，忽而落下滴滴答答的眼泪。
　　她怎么了？为什么哭？黑衣女子将紧攥的右手轻轻松开，却是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苍白的手指轻轻颤抖。
　　杏薇顾不得许多，忙奔出酒錧，只见洛水之旁，芦花惊起。人群聚集，正将那一对男女围在核心，杀意凛冽，不死不休。
　　而那灰衣女子不知何时受了伤，嘴角血迹斑斑，一手还捂着胸口，连战立都不稳。
　　猝然之间，寒剑划过天际，如流星一闪即逝，逼得最近的四人应声倒地。灰衣男子扶住身旁的女子，眼底略过惶急，“没想到蜀中唐门，华山剑派的人都来了，真是有劳大驾。”
　　“寒泉，只要你乖乖将剑策交出来，咱们今天就罢休！”人群中有人沙哑着嗓子道。
　　“剑策是家师之物，诸位又何必苦苦相逼？”
　　“你早已脱离师门了，装什么清高！”
　　寒泉也不由冷笑：“既然如此，恕韩某无礼了！”
　　“那么，就别怪我们了！”围困之人极是凶狠。
　　此刻，那灰衣女子突然挡在寒泉身前，苦苦哀求：“爹，是我不好，您就放我们走吧。”
　　“畜生，居然跟邪门歪道的人勾结在一起，作出如此苟且之事！你叫我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爹，从小到大，我半点不敢违拗您的意愿，可是，您从来没有为女儿想过一点。到最后，您居然要把我嫁给一个声名狼藉坏事做尽的恶霸！无论如何，爹，我要为我自己而活着，我不想一辈子按着您的意愿而活！”
　　“你到现在还这么执迷不悟？我今天非把你抓回去不可……我……”那黄衣女子的父亲显是气极，一手指着女儿，一手抚着胸口，半天说不出来话。
　　“爹……”黄衣女子也是悲痛异常，泣不成声：“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已经回不去了吗？”说话间，竟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刀光一晃，便插入自己的胸膛。
　　“爹，别怪我，放他走吧。”
　　她故意让寒泉站到自己身后，又用言语吸引众人注意力，令谁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变生仓促，陷入重围都面不改色的灰衣男子顿时瞠目，顾不得强敌环伺，立时抱起那黄衣女子，焦急的去审视她的伤势。
　　那女子的父亲眼见这一幕，双眼一直，一口气就喘不上来，居然生生晕死过去。
　　“爹！”闻松见状，大急，惶然四顾，当机立断，大手一挥，着人将父亲扛起，顿时围攻的人跟着走了大半。
　　那女子紧紧闭目，一时不醒。胸口插了一柄匕首，直没至柄，鲜血不断的从创口处涌出，眨眼间浸湿了大片的胸口衣料，荒草飞芦都被染上了层层血色。
　　寒泉浑身颤抖起来，执起她的手，枪林剑雨中镇静异常的面孔情不自禁的扭曲成慌乱和无措，嘴里喃喃的叫道：“阿菊，阿菊。”
　　
　　闻菊努力的睁开眼睛看他：“我……”
　　寒泉伸手想去拔那匕首，但见那匕首直中心脏，已成致命之伤，眼见无救，心中大恸，竟怃然落下泪来。
　　闻菊每说一句话显然都费了极大的力气：“我爹，他走了吗？”
　　寒泉悲伤的点了点头：“他走了。”
　　她目光留连在他风霜染尽的面孔上，眼角沁出滴滴泪水：“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如果真的要牺牲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你还有许多事要去做，是我太自私了，对你，对我爹的期望，都视而不见……”
　　“傻瓜，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啊。”寒泉神情悲痛，铮铮铁骨竟抽噎起来，“你不是说，希望跟我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结庐而居，执手一生吗？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又何必……”
　　“对不起，‘相思蛊毒’实在……对不起，恐怕我无法陪你实现了。”
　　“……”男子还在呢喃耳语，而那女子似已没有了声音。翠绿的草坪上，鲜血蔓延一地。
　　曾经是美好的企盼，却不曾料是如此凄凉的结局。
　　寒泉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根本不顾背心上疾刺而来的利器。
　　“唰”，长剑即将刺破背心的刹那，空中忽然闪过一抹淡白的身影，挽起淡青剑影如花。接着，那几个人纷纷痛呼而去。剩下的人慌乱的发了一声喊，四散退去，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泉……”那个白衣男子身一立定，面对此情此景，也觉恻然：“怎么会这样？”
　　然而，布衣男子只是跪在地上，执着她的手，默默的看着已然闭目的女子。
　　
　　白衣男子很快注意到那个黑如子夜的女子，怔怔的立在不远处，眼底一片骇然与惊讶。
　　“明月。”白衣男子陡然开口，眉宇微拧。
　　明月很快收敛起所有的表情，走到寒泉面前，以一种极其漠然的语气问道：“大师兄，师父派我来把剑策带回去。”
　　白衣男子愤然：“明月，你太过分了。”
　　寒泉却是看也不看了两人一眼，也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忽然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机械的朝她的方向抛去。之后木然抱起血泊中的女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明月伸手一抄，眼睛却留意着大师兄的身影。心里蓦的一颤，手中的书已无声掉落地上。
　　萧然长剑直挑某人，心中的不平与愤怒皆化作了斥责，“你为了得到剑策，竟不顾同门之谊，下手毒害你的兄嫂，今日袖手旁观以至铸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内疚？”
　　黑衣女子神色极其漠然，丝毫为所动，“在她盗取师父剑策之后，我们早已无同门之谊。”暗如黑夜的女子一字一顿的辩解，冷如玄冰。
　　萧然挑了挑浓黑的剑眉，冷笑不已：“既然已无同门之谊，那么这本剑策实没必要还给你们了。”
　　“是吗？”明月沉声道，眸光比冰更寒，仿佛可以从中蹦出冰刀来，“青魂剑的威名，明月亦是早有耳闻！”
　　她目光凛冽的望着他，豁然之间，翻身越出，空中剑如闪电，直取他咽喉！
　　“叮！”淡青色的光芒霍然猝立，挡住了气势惊人的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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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光凛冽，残阳如血。
　　天边陡然响起爆竹冲霄的声音，明月蓦然惊觉，一个飞身，消失于浓密的芦苇丛中，留下匆匆的一句：“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萧然也不欲追，转身却看到一个淡绿罗裙的身影，站于汪洋水色，蒹葭苍茫之中，手上拿着剑策，似在漫不经心的翻看。然后从书册中抬眉看着他，眸如一泓秋水，清莹透澈。
　　兵戎过尽，斜阳之后，只剩白衣如雪的公子，与那依稀如梦的女子。
　　仿佛怕惊飞了翩跹蝴蝶一般，他静静的看着那一个浅绿身影，发现她不过是个天真稚气的小姑娘。随即缓了缓神色，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眸，声音如清晨的百灵鸟一般，带着风露的清透，反问他：“你又是什么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向她伸出手：“把书给我吧。” 
　　“这书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给你。”杏薇斜他一眼。 
　　白衣公子有些无言以对，他对这本破书还真没什么兴趣。“书是我朋友的，我要去还给他。”
　　“这本剑策就那么重要，值得你争我抢的？我看哪，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杏薇挑衅的看着他，说得义正词严，却随着他逼近的身影本能的退了一步。
　　感觉到她的排斥，白衣公子停下脚步，眼底有些无奈：“奉劝你最好乖乖把剑策交出来，我不想与你为难。” 
　　绿衣女子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视线警惕的落到萧然身后。一个声音陡然响起：“然儿。” 
　　只这一唤，竟令她慌不择路，就要纵身跃入洛水，白衣公子眼疾手快，猝然抓住她的手，却只听“咚”的一声，绿衣女子瞬间便消失在浩淼烟波之中。 
　　白衣公子低头一看，只见手中多了一个碧玉镯子，碧色通透，入手温润。举目水面，微波泛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一转身，恰好与萧正南慕容庭打了个照面，他微微倾身：“爹，慕容伯父。”
　　萧铭微微颔首，慕容庭却左顾右看，似有所觉。
　　转身离开之际，萧然最后望了一眼芦苇之外澄澈分明的湖光，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淡淡的影子，缣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故人

　　青白两色剑光在江面上穿行，搅动芦苇荡中翻飞惊浪，鹭起莺飞的回忆，依旧在生命里蜿蜒着水墨痕迹。
　　光阴似箭，转眼三年过去了，而她，也已到了嫁人的年纪。
　　这年秋，姑苏慕容与洛阳剑影两个武林世家的联姻，在江湖中，成了一件不小的美谈。江南出美女，美女配英雄，门当户对，良缘似锦。
　　三年前，洛阳剑影山庄的老庄主还不曾失踪江湖，绝迹中原；三年后的如今剑影山庄少主当家，门户重整。不过无论是哪一个主，她觉得自己只是一颗被动的，家族联姻的棋子。
　　初秋微雨，大雁南飞。
　　纱窗下，杏薇低头道：“二叔，我以为爹至少还是疼我爱我的，其实他一点也不关心我了，把我当礼物一样的送人。”
　　慕容氏二当家慕容敬温言安慰：“小丫头，萧然公子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二叔相信，你跟他，一定能够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呢。”
　　“但我所向往的生活，根本不是这种以利益为先的家族联姻！”
　　“丫头，你怎么可以这么误会你爹呢！”
　　“难道不是吗？”杏薇委屈的道：“慕容家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杏薇！你不可以这么想？”慕容敬低声斥责，陡然又见她玄然欲泣的模样，心又顿时软了下来：“唉，大哥平常就是太不管你了，都让你无法无天了。也罢，你从小就任性倔强，要是不答应的事，说什么也没用。二叔这就去跟你爹说，看还有什么办法退了这门亲事！”
　　“二叔！”杏薇急忙拉住转身欲走的慕容敬，“爹近来身体都不好，你这不是诚心去气他的吗？”
　　“哎哟，我的宝贝侄女懂事了哟！”慕容敬顿时笑逐颜开，“丫头呀，你真不知道你爹为了这个事操了多少心”。
　　杏薇看着二叔，问得突然：“二叔，您还记得我姐姐吗，您还记得慕容月吗？”
　　慕容敬顿时沉静了面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知道姐姐的失踪与凌霄城有关系。”
　　“谁告诉你的？”
　　“二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姐姐的下落了？姐姐现在过得好吗？”
　　“丫头……”慕容敬倏然拧眉：“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提起你姐姐的事情了吗？”
　　杏薇忽然有些崩溃：“但她是我姐姐呀，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
　　“这些都已经与你无关了！”慕容敬黯然叹息，“薇丫头……”
　　“我知道爹爹一直都记挂着姐姐，我一直想着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慕容敬抚了抚她的头：“你好好的嫁人，相夫教子，一生平安，就算是了了你爹的心愿了。”
　　院子里的秋千架，还是当年的模样，姐姐与她一起在秋千架上悠然荡漾，一起仰望蓝天白云，风花雪月；秋千旁边的两棵玉兰树，还是在她们小时候，各自亲手栽种的，如今都已亭亭如盖……
　　自姐姐失踪之后，娘亲思女成疾，一病不起；爹爹的性情亦随之大变，渐渐的对她这仅剩的女儿冷漠疏远。
　　这个家，只有二叔尚还亲近于她。
　　远嫁的花轿离开江南，很快进入中原地界，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杏薇掀帘向外望去，中原的秋天，黄叶飘摇，即使秋阳高爽，空气中总有一丝萧瑟之意。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慕容庭对这个女儿很不错，嫁妆丰厚，该有的，半点不曾少了她。
　　杏薇一想起二叔的话，心里便伸出许多的感慨。
　　行了十数日，眼看渐近洛阳。
　　这日薄暮，人和马俱已疲累，走到一处有草有水的开阔地带时，领队慕容敬翻身下马，谓众人道：“距最近的市镇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大家在此休息片刻。”
　　杏薇下得马车，在水边逗留了一会，却发现二叔的表情有些奇怪。只见他不时的俯身贴地听着什么，又起而望向远处，神情凝重。
　　杏薇于是走了过去，好奇的问道：“二叔，有什么问题么？”
　　慕容敬看了他一眼，严肃的道：“丫头，回车里去。”
　　杏薇越发奇怪：“为什么？”
　　慕容敬还来不及回答，恰好此时，数人数马从山道口转了出来。
　　当先一马，乘坐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美髯翩翩，文质彬彬。只见他翻然下马，径直走到慕容敬处，抱拳道：“慕容二当家，可还认得在下。”
　　慕容敬仔细一看，脸上顿有欣喜之色，犹自不相信的问道：“原来是钟航钟主管，钟主管怎么会在这里？”
　　钟航微笑了笑：“钟某自然是代少庄主来迎接慕容姑娘！”
　　说着对慕容杏薇作了一揖：“钟某已在附近的枫叶居设好筵席，为各位接风洗尘。”
　　枫叶居，座落于一片深红浅绿之中。枫树当庭，红叶如画，十分清静雅致。
　　这一夜，枫叶居一改往日的清静寂寥，变得热闹非凡起来。大厅之内，摆了数桌酒席，宴席丰盛，宾客尽欢。席间，钟航与慕容敬相聊甚欢，斟酒不断，谈起三年间的种种变化，着实的感慨了一阵。送亲诸人连日来车马奔波，风餐露宿，如今终于能够放松下来，纷纷举杯饮醉，兴尽而止。
　　而此时此刻，杏薇已然梳洗完毕，也是全身放松的坐在廊前看皓月当空，星河漫天。
　　一个轻不可闻的声音便在此万籁俱寂之时不期而至。这几年以来，她的武功修为提升了不少，所以她能够听出来。
　　“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朋友，还请现身一见。”
　　下一刻，皓月空明之下，枫叶轻摇声中，赫然走出一名黑衣的女子，腰悬长剑，容颜秀丽，双目如星，声音如冰：“没想到慕容姑娘有如此耳力！”
　　杏薇镇定的看着她，闻：“你是谁？”
　　黑衣女子淡淡的回答：“我叫明月，慕容小姐。”
　　杏薇心念电转，面上却极是平静：“你是凌霄城三剑之一？”
　　“不敢当！”
　　“你想做什么？”
　　明月道：“没什么，只是想请慕容姑娘随我走一趟。”
　　“为什么？”杏薇依旧平静的问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个你不必知道。”




偷袭

　　杏薇冷静的替她分析：“红叶庄高手如云，你带不走我的。”
　　明月从始至终的漠然如水：“他们都喝醉了，现在就算打雷估计他们也醒不过来了。”
　　杏薇侧耳倾听，前厅果然已没了方才的喧闹：“你下了毒？”
　　“一点迷药而已，你不必……”话未说完，斜刺里长剑骤起，明月心下一惊，飞身而起，远远避开。
　　慕容敬扬剑笑道：“想不到吧，我们早已恭候多时了。”
　　“秋某原本好奇，是谁那么大胆，敢劫剑影山庄的花轿，原来是凌霄城明月姑娘。”钟航轻拈长须，笑道：“不知明月姑娘因何如此？”
　　“久闻钟主管足智多谋，看来不假。小女子班门弄斧了，萧公子可好？替我问候一声。”明月暗自提防，退后了几步。
　　“没问题，不过老夫以为姑娘还是亲自向公子问候比较好。”
　　钟航身形移动，却终究晚了一步。
　　谁也不料到杏薇会在此时迫近明月身侧，表面上看来，她似乎是因欲制人反为人所制！
　　“丫头你……”慕容敬来不及说任何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月将自己的亲侄女带走。
　　红叶居后是一处不高，却也不低的山崖，崖上尽是森然高树，以及交织缠绕的藤蔓灌木，明月径自拖着杏薇来到崖边，长剑一路指着她的脖颈。
　　须臾之间，慕容敬与钟航皆追了上来，“姑娘，你快放了我侄女！”
　　明月默然，回头望了望黑黢黢的山崖，飞身而下。杏薇整个身体也似被她一带，直往崖下坠去！倏然之间，山崖边只剩下草木哗然，数鸦惊起，戛然远去。
　　慕容敬飞步上前时，早已施救不及。
　　“啊！”
　　针刺般的痛感从右肢直达脑际，杏薇不禁失声痛叫。漆黑夜幕中，山崖下的一切都变成了瞳瞳暗影，淡淡的月色，料峭的崖壁，丝丝的秋寒。
　　“功夫不到家，就不要学人坠崖！”一个淡漠的声音传进杏薇的耳里，听不出多少关心。
　　偏过头，黑衣女子斜倚在一株大树之下，怀中抱着长剑，意态悠闲。
　　杏薇皱眉看了她一眼，径自坐到地上检查起扭伤的脚踝来。
　　明月一顿，眸中有着复杂的光芒：“以你的武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我制服，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走？”
　　“我……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找我呢？”杏薇欲言又止，转眸望着她。
　　明月仰头望了望星空，“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你只需要在这里耐心的等待。”
　　杏薇一惊：“你要走了？”
　　“难道等他们找到我吗？”
　　“……你丢下我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杏薇恐惧的看了看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连跳崖都不怕，难道怕这个？”明月虽这样说着，终究是扔了一把匕首给她，“希望你不会遇到什么野兽。”随即长啸而去。
　　杏薇看着她瞬间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心里越发感觉凉飕飕的：“野兽……”
　　此时天上一轮皓月隐匿云层之后，四周乌黑更甚，死寂一片。夜风一起，哗啦哗啦，寒鸦数声，令人头皮直发麻，杏薇不自觉就忘了脚上的伤，双手紧紧握着匕首，缩成一团。
　　这样过了一刻，就仿佛宇宙洪荒那么长。远远听到“啪”的一声，好像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有人！
　　谁？
　　难道真的是野兽来了？
　　此时此刻，杏薇独自一人处于深山莽林之中，更兼天色昏暗，警觉性分外高，思维也是敏锐异常。她顾不得伤势，强撑着站起来躲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之后。
　　远远看见一个白衣人，缓缓行来，夜色朦胧里，仿佛鬼魅。
　　杏薇吓得一身冷汗，看他走得从容不迫，却不过眨眼间，已到了眼前。
　　难道真的是鬼？
　　不！这是轻功！
　　走至近前，才发现那是男人的身形。难道走了一个明月，来了一个同伙？
　　杏薇心思飞转，断定情况危急，于是不顾腿上火辣辣的疼痛，拔出匕首，刀光如电，直取那白衣男子后心！ 
　　她在出剑的瞬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刀刺去，凌厉迅疾！满以为定是手到擒来，却只听“叮”的一声，淡青色剑光沾着白色月华猝然而立，挡住了背后的突袭。
　　白衣男子旋然转身时，寒剑笼上了淡淡的杀气，侧头看着偷袭者，扬眉问道：“你是谁？”
　　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人长着一副好皮囊，长身颀立，颇为俊朗。极其缺乏战地经验的杏薇此刻异常紧张，脚伤灼灼发疼，只觉握住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脑子已然无法判断，匕首一翻，两人便在黑夜中交起手来，身形飘忽，仿如鬼魅。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上下穿行，诡异而瑰丽。
　　皓月逸出云层，重照人间，连带着整个银河都璀灿起来。
　　由于声音的指引，余人很快便找到两人的所在。慕容敬的声音远远的响起：“住手！丫头！他就是萧然公子！”
　　什么……
　　杏薇一听，脚下滞住，受伤的左腿陡然放松下来，只觉疼痛钻心！本能的跳起，岂料重心不稳，脚下一空，整个人“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坡。最后只听见二叔心疼的叫声：“丫头——”
　　为什么她如此倒霉，不是掉悬崖就是滚山坡呢？杏薇在撞到树干之时，彻底的失去了知觉。
　　




曾见

　　婆娑绿树，湍急瀑布，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瀑布旁吹曲子。
　　身边的小妹妹静静的看着她，然后也伸手摘了一片树叶，使劲的吹啊吹啊，却只有“噗噗”的声音，小女孩子甚是气馁。
　　“姐姐，你刚才吹的曲子比鸟叫还好听，能不能教教我。”
　　“好呀，姐姐先帮你选一片漂亮的树叶。”
　　……
　　梦里的曲子，清新无比，宛如瀑布边芬芳的花树，穿过脑海，透过心脏，直达永远。
　　“姐姐……”杏薇悠悠地呢喃，头还昏沉着。徐徐睁开眼睫，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脚踝依旧很痛，连带着整条腿都麻木了。
　　真是……头也痛……
　　杏薇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彻底的清醒了。
　　“小姐。”是丫鬟心莲低低的在叫她。
　　“心莲，”床上的女子撑起上半身，错愕，“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心莲大喜，“你终于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杏薇痛苦的摸了摸头，依稀想起，滚下山坡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石头！
　　“这里是枫叶居啊，小姐，是萧然公子把你救回来的。看你没事，心莲就放心了。”
　　是他！昏倒前的那一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他真的是剑影山庄的萧然公子？！”杏薇不免疑惑：“但是他怎么也在枫叶居？”
　　“萧然公子听说小姐有危险，当然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心莲说得一脸神往，“他对小姐可真好。”
　　“得！”杏薇满不以为然，“他人呢？本小姐人都醒了，怎么不见他来关心一下。”
　　“萧然公子正跟钟主管在前厅子里说事呢，他把你救回来的，你要去谢谢他吗？”
　　“难道我要去谢一个害我滚下山坡的人？！”
　　“但要不是萧然公子先找到小姐……”
　　“打住！”杏薇扬手一挥，好像挥走一只苍蝇，“二叔呢？”
　　“也在大厅。”
　　“恩……”杏薇暗暗松了口气，肚子立刻“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心莲低笑，却抢在她发难之前从桌上拿过食物来：“心莲猜呀，小姐醒过来，肯定要饿了。瞧，早就准备好了。”
　　“心莲你可真乖。”杏薇拿起筷子，虽然只是清粥小菜，也吃得分外香。
　　匆匆吃完，杏薇便一瘸一拐的要去找二叔，大厅处，果然有窃窃人语之声，只是听不分明。
　　“慕容姑娘的武功居然很不错。”白衣公子很是不解，而且她的剑法似有几分凌霄城的风格。
　　“这个……属下也不知道了。”钟航也觉纳闷，她被明月制服的时候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虽是女孩子，也毕竟生在习武世家，会一点花拳绣腿当然正常，但是，那女子……颇出他的意料呀。这些话，萧然公子只在脑子里转了转，没有说出口。因为下一刻，慕容杏薇就出现在门口。
　　“慕容姑娘。”钟航一眼看见，首先打了个招呼。
　　“钟主管。”杏薇的眼光不禁往萧然身上扫去。一个白衣公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神俊朗，英姿飒爽。
　　奇怪，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萧然也毫不避让的打量着杏薇，神情难辨。
　　钟航左顾右看，一个是清俊潇洒，儒雅温厚的翩翩少年；一个虽不施脂粉，却依旧是清姿风仪，流云回雪一般，心中了然，随即微笑道：“两位不需秋某介绍了吧。秋某还有些事，慢聊。”
　　钟航一走，气氛顿时变得安静而有些尴尬起来。
　　望着眼前清秀明丽，灵气逼人的女子，萧然心里疑惑渐浓，忍不住问道：“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慕容杏薇淡瞥了他一眼，贝齿轻咬唇畔，侧首道：“一定是在山崖下见过的。”
　　萧然微微一讪，随即礼貌的问候她：“你的伤还好吧？”
　　“谢谢关心！”杏薇觉得生气，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不过我的伤，还不是拜你所赐？”虽然事实可能不尽如此……
　　只是也没想到萧然反驳得理直气壮：“谁让你先偷袭我的？”
　　……好吧，反正也不指望他道歉。杏薇不着痕迹的瞪了自己的未婚夫一眼，然后状似不经意的用轻慢语气问道：“凌霄城跟剑影山庄有过节吗？”
　　闻言，萧然也漫不经心的回答她：“也不算是吧。”“你想知道什么吗？”
　　“被袭击的人是我，摔下悬崖的人也是我，难道我不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放心，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萧然答得似是而非，却反问她：“至于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掉下后山，那就只能问你了。”
　　“哦？”杏薇心中忐忑了一下：“在悬崖下的时候，你没有遇到其他什么人吗？”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萧然靠近她几步，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怎么会轻易就放走你呢？”
　　杏薇被他盯得极不自在，转过身，答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怎么知道？”
　　萧然再度问她：“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二叔在哪里？”杏薇面对着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感觉理屈词穷，以至于想要落荒而逃。
　　“西厢第二个房间。” 萧然淡淡笑道，漆黑的眼眸仿佛能够洞穿人心。
　　杏薇也不道谢，转身离开。她奇怪她是该兴师问罪的呀，怎么反倒让人家占了上风。
　　不知为何，萧然唇边的笑意渐渐冷却，目光也渐现迷惑：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堕落悬崖，却只受到轻伤，独自一人处身月黑风高的莽林之中，却能保持高度警惕，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能在受伤之下，用短刀接住他全力的十招！她真的是姑苏慕容氏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杏薇？
　　傲慢无礼，自以为是，最重要的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温柔体贴，那什么公子，虽然不是她想象中的绣花枕头纨绔子弟，却也没好到哪去。
　　杏薇忍着不适的脚痛，一路的碎碎念，向二叔的房间走去。刚踏进房门，便看见二叔正匆忙的收拾东西。
　　她讶异：“二叔？我们要开始赶路了吗？”
　　慕容敬抬头看她，眼底一片歉意。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递到她手里：“这是今天一早刚寄到的家书。你看看吧。”
　　杏薇连忙打开一看，是一封家书，匆匆一瞥之下，目光停在中间一句上：“庄主身体一直抱恙，日前又感染风寒，病情日重……”
　　“爹的身体……”
　　“其实我们离开苏州之前，大哥的身体就有些不行了，他为了不让你担心，一直没有让我告诉你。”慕容敬黯然道。
　　“我也想回去看爹。”
　　“如果是这样，你爹就是没病，也要被你气出病来了！”慕容敬半开玩笑的看着她。
　　“二叔……”杏薇又是难过不是不舍。
　　“听话，好好留在这里，二叔虽然走了，沈叔叔胡叔叔他们都会留下来陪你，直到你出嫁。”慕容敬语重心长，“其实你爹一直有两个心愿。第一，就是能让你嫁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日子；另外一个，就是……你失踪的姐姐。唉……如果能让大哥生前再见她一面，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二叔，你帮我转告爹爹，杏薇有生之年，一定不会放弃寻找姐姐！”杏薇神情郑重，声音严肃。
　　“丫头，”慕容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要做傻事，以后好好照顾你自己，萧然公子是一个不错的人，等你了解他之后，你就会明白了。很遗憾不能喝你的喜酒，不过二叔答应你，将来一定会来看你。”
　　二叔就这样走了，那些至亲的亲人，都一一离开了她的世界。
　　
　　




策马

　　萧然这几天也不知道做什么，终日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杏薇就在红叶居里安静的养伤，从今往后，她就是真正的一个人了……或者从很早以前，她其实就是一个人。
　　父亲当年为她许下的亲事，多半参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利害关系。姑苏慕容与剑影萧家的联姻，多少人翘首以待，多少人冷眼旁观。对于其间种种，她心中抵触，试图反抗，直至默然。
　　她是慕容杏薇，有“慕容”这个姓氏，还有责任。就不得不身不由己。
　　这是一个月色清朗的晚上，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霜无声湿桂花。
　　杏薇将散落在地上的几颗小石头一一拾起，放于石桌上，秋夜月凉，她却毫不在意，坐在冰冷的石案边玩起小石头来。
　　萧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若隐若现的月亮，月下独坐的女子，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披着柔顺地月光，衬得她肤白如雪。
　　“慕容姑娘。”
　　杏薇闻声抬头，就看到萧然站在月光下的桂树旁，“是你啊。”
　　萧然信步走到她面前，却见杏薇正摆弄着几颗小石头，正在拼凑一个五角星星的模样。
　　随意的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萧然微笑：“你是不是觉得太无聊了？这么晚还不睡，竟在这里玩石头。”
　　杏薇一边继续用小石头拼图案，一边说：“我曾经听到过一个很浪漫的故事。”
　　“什么故事。”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名年轻的剑客，他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少女，想要赢得她的芳心。然后，他爬上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为心爱的人抓住了一颗流星。他很兴奋，结果一不小心把流星给弄掉了，流星摔成了碎片。后来，剑客拼命的想把流星拼凑回去，以证明他对她永恒的爱。最终他成功了，并与心爱的少女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萧然听问，问道：“那你是在拼凑你的流星。”
　　“如果我不小心把我的流星打碎了，是否命运是否会给我一次拼凑补救的机会。”
　　萧然抓住一粒粗糙的小石子，道：“或许生活本来就像许多碎片，拼拼凑凑，也拼不成原始时候完美无缺的样子。”
　　杏薇倔强的说道：“但是如果我们努力的不放弃，能不能把那些碎片凑出一个幸福的结局呢？”
　　萧然不由陷入沉默，沉默的陪着她将一颗星星拼完整，然后望着那一颗由零散石头组合而成的图案，认真的点评：“流星是不是应该有一条尾巴？”
　　杏薇认真的想了一想，随之微恼：“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话一出口，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然也不禁笑意浓浓，望着她的面庞，衬着白月光，竟是秀丽无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杏薇，更深露重，早点回屋休息吧。”
　　“恩，你也是。”
　　目送他走出小小的庭院，杏薇目光微凝，想起三年前死皮赖脸恳求二叔带她北上洛阳的情形。岁月飘忽，白沟过隙。此时此刻白月光下，她望着他的背影，峥然如松，潇逸俊秀。
　　但是，难道就这样吗？她的流星，难道就这样吗？
　　“公子……”
　　刚走出月洞门，就看到管家钟航迎面而来。
　　“什么事？”萧然停下脚步。
　　“请问公子，什么时候起程回洛阳？”
　　白衣潇然的公子踌躇了一下，才说：“航叔，过两天你先带着其他人回山庄吧。”
　　“那公子呢？”
　　“我要去拜访一位朋友。”
　　“那么，慕容姑娘如何安排？”
　　“……自然是让她跟你们一起走。”
　　“……”
　　“还有什么事吗？”
　　“公子，钟航恳请公子……还是带上慕容姑娘吧。”
　　“为什么？”
　　“一来凌霄城居心叵测，可能随时会发动进一步的攻击，慕容姑娘如果跟我们一队人走在一起，目标太大，到时候如果真有什么闪失，慕容敬已回江南，我们恐怕有心无力。”
　　萧然看了他一眼，“她不见得就不能保护自己。”
　　“慕容姑娘个性单纯，恐怕更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见自家公子略有迟疑，钟航继续游说：“再说慕容姑娘现在刚刚离家，又受了惊吓，难免有些郁郁寡欢，公子正好可以带她去散散心。”
　　“……”
　　“而且，庄主在路上有个伴，也可以相互照应。”
　　
　　第二天，虽然有点不情愿，萧然还是带着杏薇一起上路了。
　　杏薇倒觉得十分新鲜有趣，纵马跑到与其并驾齐驱的位置，笑对萧然道：“我已经领教过你那不凡的剑术了，咱们今天来比一比马术怎么样？”
　　萧然打量了她一眼，其实她的骑术还真是不娴熟，“没兴趣。”
　　“这样吧，咱们来打个赌，要是我输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无论什么都可以；你输了也一样。”
　　萧然嘿嘿一笑：“你就不怕输啊？”
　　杏薇信心满满：“我马术这么好，怎么会输给你呢？”
　　萧然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不敢苟同：“说吧，怎么比？”
　　“咱们就以那个山头为比赛的终点，先到者为胜。”杏薇扬鞭一指远处的小山坡。
　　萧然抚了抚白马，好整以暇的道：“可以。”
　　杏薇朗声一笑，旋即飞马而出。此坐骑虽非千里良驹，却也不凡，通体墨黑，浑无杂色，奔驰之间轻捷异常。
　　萧然很快便纵马追了上来，杏薇侧首一看，不愧是剑影山庄庄主的爱驹，那腾飞如龙的气势，神骏非凡！
　　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黑白两骑骏马在荒野上四蹄狂奔，矫健异常。长风猎猎，卷起衣裾翻飞。
　　一路上，可以说，萧然都处于遥遥领先的不败地位。而且两人的距离有越拉越长的态势。
　　杏薇落后了一段路之后，仓促的拐进了一条狭窄小道，促马越急，结果一不小心，连人带马摔进小道旁的溪沟里。
　　另一条山道上，萧然驻立马头，心里顿时懊悔：早知道她这么好胜，让让她也好。如此一来，不是令她伤上加伤。他几乎是立即策马回头，又抄进小路。而与此同时，杏薇早已驱马回至道上，策马奔腾，丝毫无恙的样子。
　　结果不言自明。终点处，杏薇笑得无比的灿烂，剪水双瞳弯成了天边月钩一般，白皙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粉红，显得活泼而娇俏。
　　“兵者，诡道也。古人诚不我欺……”杏薇阴谋得逞，不免洋洋自得，笑得萧然突然没了脾气，只是默默的扯过缰绳，继续往前赶路。
　　杏薇忙追上他：“你生气啦？”
　　“没有。”他的回答很平静，显然情绪上也没有什么不妥。
　　“好马都有一个名字，你的马叫什么名字？”杏薇还是有些赞叹萧然的白马。
　　“……”
　　“没有名字吗？”杏薇现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即使自言自语也不会觉得别扭，“那我替它取一个名字好了。嗯——就叫小白龙好不好？”
　　萧然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的马有名字。”
　　“叫什么？”
　　“就不告诉你。”
　　杏薇吐了吐舌头，快马追上，“等等我。”
　　两人于是并缰策马，狂奔于沃野之中，四面或丛林，或原野，或溪流，或山石，秋高气爽，景致怡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倒是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去破坏此刻美丽如画的风景，彼此都享受着清风山岚，碧海云天。
　　直到夕阳西下，残阳焕发出灿烂的余晖，将天地万物洒上璀璨金光。萧然才道：“前面有个农庄，今天就先在那里暂宿一晚吧。”萧然一指，随后默不作声的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而去。
　　




传说

　　农庄是由一对老夫妻打理的，深山中的老夫妻很热情的招呼了两个年轻人。看得出来，萧然跟他们很熟，甚至在饭桌上询问了他们一年来的生活情况。
　　偶尔杏薇跟萧然拌句嘴，老婆婆还笑咪咪的说他们两个：“年轻真好，还可以吵吵架，打打闹闹，年纪大了，都吵不动了。”
　　晚上，坐在小院子里，秋风呼呼不止，深山叶落，空气里透着萧瑟寒凉，杏薇的兴致依旧很高：“今晚月色这么好，我们去散散步怎么样。”
　　萧然不同意：“外面风大，小心出去受凉了。”
　　杏薇嘟了嘟嘴：“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萧然思忖着望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你一定很喜欢故事吧？”
　　杏薇不疑有它，点点头道：“恩，挺喜欢的。”
　　“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也有一个故老相传的故事？”
　　杏薇眨了眨长长的睫羽，好奇：“什么故事？”
　　“古时候，有一个孤独的剑客。他昼夜昼夜流浪，寻找那个独一无二的女子来当他的王后，然后有一天，他来到一个遥远的村落，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剑客看进她眼睛里的刹那，就觉得他们相识已久。于是，他就停止流浪，每天守候在相同的地方看她，但他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始与她说话，直到有一天下起大雨，那姑娘的马车坏了，剑客心想，这真是命中注定，然后他单骑下山前去营救。”萧然用凉凉的语气将故事提到一个森然的情境：“剑客将姑娘救了之后，与她一起骑着骏马消失在黑夜中。”
　　杏薇问：“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不，很遗憾，她并不是剑客要找的人，剑客就把她杀了，继续他流浪之旅。而那位姑娘就葬在这片土地。”
　　葬在这片土地？
　　望着白月光下的憧憧树影，杏薇不觉有些毛骨悚然，转念一想，明明是他不愿陪她出去散步，才讲了这么一个引人遐想的惊悚故事，不禁狠狠瞪了萧然一眼，“你很无聊。我现在没心情去散步了，满意了吧？”
　　萧然一扯嘴角，笑意浓浓。
　　许是不甘心，杏薇走回屋的脚步在他面前一滞，冲他吐了吐舌头：“你这家伙，真是恶劣！”
　　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结果第二天，杏薇日上三竿才起床。
　　睡了个饱饱的觉，伸了伸懒腰，一出房间就有早饭吃。
　　杏薇的心情就如今天的天气，阳光灿烂，碧空如洗。
　　一边吃早饭，一边问婆婆：“怎么没见萧然，他还没起来吗？”
　　“你说公子啊，他早就走了。”婆婆笑吟吟的回答。
　　“什么？”杏薇惊跳起来，“他走了？”
　　“是啊，他说让小姐在农庄里先住着，最多两天，他就会来接你的。瞧，那两匹马都还在这里呢。”
　　杏薇一看马厩，墨蛟跟闪电也都默默的看着她，她顿时没有了胃口：“他走了有多久？”
　　“大概有半个时辰了。”
　　“朝哪个方向走的？”
　　“那个方向。”婆婆一指西北方。
　　杏薇飞速拿过自己简单的行李和剑，往身上一背，便朝西北方而去。
　　时令虽已入秋，但日近中午，太阳还是渐渐热了起来。
　　萧然看到悠悠坐在树上的杏薇，眉宇一轩，笑容清朗，眼底却藏着几丝狡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正无聊呢！”
　　杏薇大声质问他：“你干嘛丢下我一个人。”
　　萧然无奈状：“姑奶奶，我今天早上，三催又四请，谁让你起不来床？”
　　“谁让你昨晚上吓我！”
　　“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杏薇脸上一红，却装作毫不在意的回道：“反正你想在路上甩了我，没可能！”
　　“既然慕容小姐对在下如此‘情有独钟’，在下就只能却之不恭了。”他走近几步，好整以暇的说道。
　　杏薇的脸更红了，声音更大：“你走不走？”
　　他笑看着她：“我去的地方可能会很危险，你怕不怕？”
　　“你去得，难道我就去不得？”她不屑，说着自己先走了。
　　“丫头——”萧然提议，“这样走是太慢了，咱们比轻功吧。”
　　“哼！谁怕谁啊！”
　　随即，两人很有默契的安静下来。不过一刻，一白一粉两个身影在林中翩跹掠过，在一片苍翠明快的颜色中留下了轻快跳脱的两笔。
　　日将薄暮，两人来到一大丛爬山虎前，杏薇随着萧然的脚步停下来，只见这里的爬山虎密密麻麻，不余缝隙的爬满了整个大山的岩壁。
　　“前面没有路了。”杏薇侧身看着身边的萧然。
　　“那就造一条路出来。”萧然搬开面前的枯木枝条，拨开厚厚的植物伪装而成的帘幕，很快，一个黑不隆冬，深不见底的山洞呈现眼前，犹如魔鬼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落入陷阱。
　　萧然回头看她，彬彬有礼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杏薇盯着深不可测的洞穴，呆了一呆：“你保证里面没有野兽？”
　　“我怎么知道？”萧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杏薇举步维艰：“那我……不要进去了。”
　　“这可由不得你了！”他突然抓过她的手：“跟紧我，一步也别跟错。”
　　“你干什么，放开我！”杏薇挣扎。
　　“难道你想一个人在荒山野岭过夜吗？”萧然强迫的拉着她往山洞里面走去，“放心,就算有野兽还有我挡着呢！”
　　杏薇只能跟着他大步走进去，东跨一步，西横一步，仿佛某种特定的步法一般。
　　萧然不断的提醒她：“跟紧我，别走岔了。”
　　杏薇闻言，故意向旁边多踩了两步。
　　萧然一惊:“小心!”
　　顿时，只听到头上有轰隆隆的声音，接着，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纷纷从头顶掉落下来！
　　“这是什么？”杏薇只觉得地动山摇，“地震？”
　　“臭丫头你触动机关了，我们得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啊！我要被砸死了。”
　　石块不断从头顶砸落下来，大如盖的,小如碗的,萧然护着杏薇,运起轻功，旋风一般卷出黑暗的山洞。
　　黑洞的尽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半月湖，而湖对面是一片橙黄色的菊花丛。
　　彼时天色已暗，浅浅晕红的光照在湖面，波光粼粼，湖旁娇嫩素雅的菊花也镀上一层粉红淡妆，景致极是沉静苍艳。




花冢

　　绕过半月湖畔，只见菊花丛中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碑上赫然写着“菊花冢”三个字，剑意挥洒，力透石背。
　　“菊花冢……”杏薇喃喃念着这三字，触目所及，黄花遍野，夕阳晚霞，这里这么美，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凄凉的名字呢？
　　萧然却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些陈年的往事，真是天意弄人，当年谁也不曾料想是这样的结局吧。
　　极目远望，是层层迭迭的群山，驻立在墓色四合的天空之下，辽远沉静。
　　置身其中，杏薇只觉心旷神宜。一半是苍翠欲滴的山林古木，一半是娇嫩妍丽的菊花重重，其间更有天光水色，潭影徘徊。
　　转眼间，来到了两处简朴的木屋前面，屋子四周翠柏参天，菊丛环绕。
　　两人还不待说什么，屋门已然自开，一个略带暗哑的男子声音在空气中响了起来：“有朋自远方来，韩某已恭候多时了。”
　　接着，一个女子先从竹楼里飞奔出来，娉娉婷婷，清秀端庄，一见到他们两人，笑容纯净如雏菊绽放。那是一个剔透质朴的女子，令人一见之下就有一股怜惜的冲动。
　　在她身后，是一名年轻男子，眉长目阔，气质内敛，身形高大有如临风长松，坚毅的薄唇微抿，淡淡的神情难免透出一些冷漠。
　　“萧然哥哥，小宝带信说你要来。我跟大哥等你好久了。”那女子开心的看着他，随即才注意到杏薇，微微有些吃惊：“她这位姑娘是……”
　　萧然的介绍简洁明了：“本公子的未婚妻——慕容杏薇。” 
　　那两人闻言，都有些吃惊地看着杏薇，柳妍过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慕容姑娘你好，欢迎你来到菊花冢。”
　　杏薇微微一笑，问：“小宝是谁？”不太可能是这两位中的一位吧。
　　“是一只鸽子。”萧然回答，抬手示意那男子：“现在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沈寒泉，而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呢，是他的义妹柳妍。”
　　“你叫我小妍就可以了。”柳妍笑容灿烂。
　　杏薇再度看了两人一眼，探索的目光最终停在寒泉身上，这个神情寡淡的男子，脸上的神情令人难以琢磨，但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三年前洛水边那个痛失爱侣的男子，杏薇看看寒泉，又看看萧然，蓦地一个念头在脑升起：难道三年前……
　　是他！
　　萧然扣起中指和拇指，陡然在她额上敲了一爆栗，“你发什么呆！”
　　杏薇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随即展开一个无辜的笑容：“我肚子好饿，有吃的吗？”
　　“有，正要为你们接风洗尘。”小兰开心的道。
　　
　　事实证明，小兰的厨艺是很不错的，把几样山间野菜弄得像模像样，味道鲜美。
　　“这焖肉又香又好吃。”杏薇忍不住赞叹连连。
　　小兰禁不住沾沾自喜：“两个时辰的准备工作，三个时辰的腌制。四个时辰慢煮的羊羔肉。你们喜欢的话，就不枉费我一番苦心了。”
　　除了焖肉，还有那菊花酒，据说是前两年酿的，一直埋在桂花树下，今日一开封，酒香扑鼻，酒味醇厚而甘冽。
　　萧然品了一口菊花酒，深觉不错。
　　小兰殷勤的为杏薇斟酒，杏薇不好推辞，拿起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正踌躇之间，杯酒被人劈手夺过。
　　小兰微讶：“萧大哥，这种菊花酒不会醉人。”
　　萧然把酒杯放到一边：“她不能喝酒，一喝就会过敏。”
　　这回轮到杏薇讶异了：“你怎么知道？”
　　萧然笑而不答。
　　寒泉扫了萧然一眼，又看了看慕容杏薇，笑而不语。
　　萧然不答杏薇，反而意兴翻飞的调侃寒泉：“沈兄，你这里真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有了。”
　　寒泉：“其实大部分都是小妍的功劳，委屈她陪我过这种清苦日子了。”
　　柳妍忙辩白道：“沈大哥，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他们是义兄义妹。他们真的是义兄义妹吗？杏薇埋头吃肉，原谅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只听萧然又道：“山中再有趣，它也是与世隔绝的。我感慨的是，风云人物就这样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你这是替我可惜吗？”寒泉笑得落拓不羁，“我所欣赏的，一直就是这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生活。以前走南闯北倚马天涯，振臂一呼也能见波澜壮阔，但我真的是倦了。”
　　闻言，萧然公子不知是惋惜还是叹息：“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生来就不能平静。”
　　此时秋风忽起，山鸟嘎嘎惊鸣，划破了月夜里的寂静长空。小妍不由打趣他们两人：“你们怎么越说越沉重了？还是先好好吃饭吧，其它慢聊。”
　　两人遂没再讨论下去。
　　杏薇恍惚间有些明白了，又好似不明白，萧大公子年少轻狂，为什么寒泉却是一副“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的样子？为什么剑影山庄的少庄主会与凌霄城的“弃徒”寒泉有这么深的交情？这一席话又代表着什么？难道与明月有关？明月不正是寒泉的师妹么？
　　越来越多的问题压在杏薇心底，她却只是默不作声。她想，这些问题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吧。
　　
　　翌日，天气晴好，天空一碧如洗，阳光从院子中的百年枫树间照耀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深山空林特有的清新自然，令人舒爽不已。
　　独自在松林中散步，杏薇看到一株松树下的木案上有一盘棋，黑子白子分明的在棋盘上贴着，此局刚开不久，战况并不明显。
　　自然而然的在木案坐下来，执起手边的一枚白棋，细细摩挲，发现其上已磨损出许多细小的纹路，仿佛能看到它的主人闲时于松树之下独自弈棋的凝神以对。然后她忽然走了神，看到了棋局对面那个美丽聪颖的小女孩……
　　“咱们下一局？”萧然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她飘渺的遐想。
　　对面的白衣男子眉目疏朗，深深凝视着她。杏薇的眉间陡然升起一股豪气，爽然道：“好，不要让我哦。”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萧然顿时提起十二分精神，颔首：“当然。”
　　一直以来，她都是自己跟自己下棋，如今她真的想知道，这么些年以来，自己的棋艺到底如何了。
　　萧然信手拈起一枚黑子贴在棋盘上，“其实每一局棋艺的对决，都只是换个形式而已，每一次弈棋，总是挑衅的开场，接着布局谋篇玩中场，最后自然而然的困死对方。”
　　她作结语：“重复着同样的模式，却期待不同的结局。”
　　“原来你也是棋道中人。”
　　“算不上，”杏薇把棋子扣在手心，目注棋盘，“我只是……或许只是在期待那个不同的结局罢了。”
　　萧然却瞬也不瞬的凝目看她：“你在期待什么样的结局？”
　　杏薇迅速的落下一子，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赢你。”
　　萧然微微一笑，问得轻描淡写：“你的棋下得很好，是你爹教你的吗？”
　　而这个问题却让杏薇有一丝躲闪：“不，是小时候别人教我的。”
　　萧然依旧淡淡的：“是吗？我曾经听我爹说慕容先生也是弈棋高手。如今看来，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杏薇一默：“你下棋都这么多废话吗？”天啊，她要把脑子用在布局谋篇上呀。
　　萧然笑容不改：“没有，只是对你比较好奇。”
　　杏薇全副精神落在棋盘上，对他的话自动忽略了。
　　之后两人就不说话，一人一子下得飞快，来往数十余子之后，杏薇仔细的端详棋局，竟是已露败象！
　　“下得不错，就快赶上我了。”嘴上虽如此调侃着，萧然不是不吃惊的，他居然只赢了她半子！
　　难得的，她没有抬杠。萧然扬眉望过去，疏影阳光下，她的神色是惘然，清亮灵气的眼睛盯着棋盘，却没有焦距，只是盯着。
　　他试着叫了一声：“杏薇。”
　　“啊。”杏薇抬手捋了捋并不散乱的额发，苦笑：“我想得太入神了。”
　　看她竟如此在乎，萧然不忍：“其实这一步如果回兵自救，或许还来得及，你想重来一次吗？”
　　可是命运会给人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吗？杏薇很难得的叹气，继而潇洒一笑：“不必了，一盘棋而已。”望见寒泉朝这边走来，“我还是去厨房看看小兰需不需要帮忙吧。”
　　说完，不待萧然表态，就急速起身离去。
　　我坐在棋局的这一边，假装棋局那一边还是小时候的那个聪颖灵慧的女孩。她说：一盘棋而已，妹妹何必执著。其实姐姐她从小一直那么优秀，她一直是父亲眼里的骄傲。




道歉

　　寒泉一看棋盘，连连点头：“虽然黑子连连进击，不让白子有喘息之地，但白子亦防守得滴水不漏，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气势。”
　　萧然只是对着棋盘沉吟不已，对老友的话充耳不闻。
　　看着棋局，寒泉状似随意一说：“曾有耳闻姑苏慕容，横波芙蓉。如今一见，还需加上‘冰雪聪明’一项才是。”
　　萧然了然的看着他：“你是想说那一句吧：棋下得好的女子，心思可以藏得很深。”
　　寒泉点头：“我还想说：情字当头，英雄难过美人关。”
　　萧然将棋子一颗一颗放回棋盒内，“还是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鬼地方？”
　　“你应该明白我，我对人生本就无所求，况且是死过一次的人，长伴坟茔荒冢，平平淡淡过日子，也未尝不可。”
　　“你能如此，她若泉下有知，也当欣慰了。”萧然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凌霄城并没有放弃寻找剑策。”
　　“一本剑谱而已，难为他们如此执着。”寒泉的语气之间颇为感叹。
　　“他们也没有放弃你。”
　　“我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只觉疲惫。
　　“当年的事我也很遗憾……”事隔三年，白衣的公子终于说出了多年来对好友的愧疚：“当年若不是我去得迟了，或许……”
　　“纵然当时你在场，也不能改变什么。”寒泉的眼神一派清明，“前缘已定，又何须介怀？”继而注目棋案：“老规矩？”
　　萧然点头：“好。”
　　“作为一个棋友，我真的很怀念你。”
　　
　　望着枫树下两人专注弈棋的身影，杏薇恍然：“原来他们两个才是棋迷呀。”
　　“呵呵……”小兰轻笑：“慕容姑娘，你一定还不知道吧，他们两个最初就是因为弈棋才认识的。话说有一次，洛阳城某个酒楼举行了一个弈棋会友的比赛，沈大哥与萧大哥连下了一天，居然不分上下，当真是以棋会友了。当年小姐跟我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听两个人都抢着自称棋王，互不相服，可有意思了。”
　　小兰在厨房里一边忙上忙下准备茶点，一边跟杏薇说了许多萧然寒泉当年的诸多糗事，惹得杏薇也是哈哈大笑不止。
　　很快，杏薇就知道了，当年在洛水之畔拔刀自裁的女子，叫柳妍。
　　柳妍原来是与她的小姐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只因当初，柳妍帮寒泉与她的小姐私奔，以致终不容于闻家。寒泉自从闻小姐去世之后，便担负起照顾小兰的责任，两人遂成了义兄义妹。
　　原来这就是“菊花冢”的由来，三年了，转眼之间，各自悲喜，又已上演了三年。
　　几乎大半个上午的时光，杏薇就悠闲的站在厨房门口跟小兰说话聊天，末了小兰端出一盘绿豆糕，送到她面前。
　　杏薇接在手里，取了一块送到嘴里，“恩——很好吃。”
　　吃到后来突然心思一动，主动提议：“我来做桂花糕吧。”
　　“好啊。”小妍连声附和：“萧大哥一定会喜欢。”
　　“关他什么事啊？”杏薇低头，说得轻声。
　　小妍吃吃的笑：“看得出来，萧大哥很喜欢你哦。”
　　杏薇不以为然：“我怎么没看出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才不信……”杏薇轻声自语，接着对小兰道：“我们去采一些新鲜桂花吧。”
　　
　　香气馥郁的桂花糕做成之时，松树下的棋局黑白分明剑拔弩张依旧是难分难解。
　　温了菊花酒，小兰与杏薇各自端出几样糕点来，招呼棋盘两边的两人：“我们做了好吃的哦。两位先休息一下再下棋吧。”
　　萧然一手扣着棋子，抬眼看了两人一眼，依旧专注棋局，面沉如水。寒泉一手支颔，也是专注得异乎寻常。
　　杏薇好笑的瞧着两人，又迅速的看了棋盘上的局势，总结：“好了，你们别费神了，这盘棋和了。”
　　萧然头也不抬的道：“别这么快下结论！”
　　“旁观者清啊！”杏薇跟着小兰把糕点端到旁边的凉亭内，亦是头也不回的反驳。
　　萧然一笑将棋子置回棋盒内，对寒泉道：“咱们再分胜负！”
　　寒泉终于收回目光，点头：“好说！”
　　凉亭内有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红豆饼子，以及一些腌制小菜。
　　“这桂花糕是慕容姑娘亲手做的哦，大家要努力把它吃完。”
　　小兰一说完，萧然首先就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爽口，香糯刚好，嗯——原来慕容大小姐的厨艺比我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点。”
　　也不知道是夸是损，杏薇笑眯眯的对着某人：“谢谢。”
　　“你的手怎么了？”萧然一眼注意到她左手背上的皮肤绯红一片。
　　杏薇随口回答：“不小心烫到了。”
　　“已经上过药了。”小兰补充。
　　萧然的眼睛深邃而温柔，嘴上却还是说：“弄了些糕点就烫到手，肯定不常下厨房。”
　　……居然被他一语说中，杏薇的确不喜欢下厨房这回事，她唯一会做的也就只这桂花糕，那是因为该食物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吃的糕点，于是她就对这一样糕点反复来回的研究，能不好吃吗？
　　小兰见杏薇不反驳，就忍不住替她说话：“慕容姑娘真的很用心在做食物，萧大哥你就不能夸两句？哼，是不是常常欺负人家女孩子？”
　　无辜的萧某人：“我哪有？”
　　“你就有。”杏薇立刻开始陈述他的罪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打落山坡！”
　　此话一出，别说小兰，寒泉都吃了一惊：“萧老弟，你怎能对女孩子动粗？”
　　“我……”萧然张口结舌，这件事情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清。
　　“我没有冤枉你吧？”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了，杏薇赶紧抢过话头，并打算得寸进尺：“你都还没有跟我道歉哎！”
　　望着某人清丽的脸上微微嘟起的嘴唇，长睫忽闪，甚是委屈的样子，萧然好笑兼叹气：“好，我道歉。”
　　终于让她听到这句话了，杏薇心里十分满意，但是嘴上仍旧说：“光嘴上说说，太没有诚意了。”
　　“那你想怎么样？”
　　“晚餐我想吃鱼，活蹦乱跳的鱼。帮我去抓来吧。”
　　闻言，萧然转而望向寒泉小兰，双手一摊作无奈状：“瞧，到底是谁欺负谁？其实你们是在助纣为虐！”




山泉

　　寒泉推荐的那一处有许多鱼的山溪，在深林深处。沿着宁静的山间小路，微风拂面，树香清远。
　　心情顿时大好起来，杏薇张开双臂，微闭眼眸，忘我的享受这人间清静地。
　　萧然的脸上也有平静的微笑。
　　两人在狭窄的山道间随意而行，不时停下来赏赏花观观景。只觉不过一会，便到了一个小瀑布前。淙淙泉流混合着丛林中清秀的草木花朵，悠哉如世外桃园。
　　“居然有这么一个清凉的地方，真是太好了！”杏薇蹦蹦跳跳的来到瀑布边。
　　悠然的芳草华木中，流溢着少女明媚的动，美丽如画。萧然笑微微的指着瀑布边道：“看，那边还有几棵枣树。”
　　杏薇闻言忽拉一下卷起袖子：“哪里哪里？”
　　“那里。”萧然拣起一颗石头，暗运内劲，朝一棵茂密的大树打去，一颗颗青红枣子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杏薇开心的跑过去，枣树叶子早已黄了大片，一颗颗硕大的果实累累的挂在枝头。掏出随身手绢，专心的在地上拣起大大红红漂漂亮亮的枣子，拣完了大叫某人帮忙打枣，一时间真是不亦乐乎。
　　“别忘了我们是抓鱼来的。”萧然懒洋洋的半靠着一颗大树，含笑看着低头拣枣子的杏薇。
　　“我要吃鱼，也要吃枣子。”杏薇嘟嚷着。把捡来的枣子丢进瀑布下的溪流之中，“哇，这水好凉！”
　　洗净枣子，她往嘴里塞了一个，顺手掬起一捧，送到萧然面前，“尝尝看，真的好甜啊！”
　　萧然看着她清亮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伸手接过枣子。一时眸光流转，只是静静的看着湿润清透的野枣，心底某一个地方在一点点的融化。
　　枣子像山泉一样的清凉甜美。
　　之后，萧然下得水去抓鱼，而杏薇坐在水边凸起的大石头上，一边吃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
　　一个抓完鱼了，一个也便吃完了枣子。
　　然后两人都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漫看天上云卷云舒，细赏林中花开花落。
　　杏薇随手从石边的树枝上摘了两片叶子，凑近嘴边轻轻的吹起来。曲声如愿如慕，简单的曲调中透着淡淡哀婉。
　　一曲即终，萧然不由问：“这首曲子有名字么？”
　　杏薇蓦然低下头去，“这首曲子是我小时候，姐姐教的。”
　　“你姐姐？”他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传说中幼年夭折的慕容大小姐。
　　“是啊。”杏薇一手撑住额头，那些记忆总是遥远而清晰：“我跟她失散了。”
　　萧然沉默的侧首看了她一会儿，轻声的问：“那有没有找过她？”
　　“……”杏薇不知如何回答。
　　萧然的表情忽然的落寞：“我也一直在找我的父亲。” 
　　杏薇惊讶的抬头：“你的父亲？” 
　　“是啊！他……突然走了。就把一切留给了我。”
　　杏薇稍微斟酌了一下犹然不解：“那你找到了吗？”
　　“也没有。现在想起来，父亲一直对我很严格，断文识字，剑术武艺。他让我用最快的速度扛起剑影山庄的责任。”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总感觉远方有什么在召唤着他……我想我有点恨他吧，他要么不着家，要么就是对我的要求异常严格……”萧然捡起了小石头往湖面丢了出去，溅起了一阵阵的水花。
　　“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吧。”杏薇看着湖水的水花，淡淡道。
　　萧然又朝水流中扔了几块小石头，忽然似无心的问：“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面？”
　　杏薇心头一惊，不置可否的反问了一句：“是吗？”
　　萧然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过了一会，杏薇却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萧然干脆的说：“你问吧。”
　　“如果你身边的人骗了你，但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生气？”
　　“这就要看具体说明事情了。”
　　“恩……是比较重要的事。”杏薇小心翼翼的字斟句酌。
　　萧然想了想，认真的回答：“如果是重要的事，我想我会生气的吧，这表示他没有真心对我，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不就是真诚吗？”
　　杏薇觉得有点崩溃：“但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萧然似乎有所感觉，“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杏薇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好奇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这样。”
　　“太阳下山了，我们回去吧。”萧然长身而起，一抬腿跳下大石背。
　　杏薇依然纠结，“萧然，你真的很讨厌欺骗你的人吗？”
　　“对，特别是我在乎的人骗我。所以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就乘早坦白吧。”他半开玩笑的说，一边伸手去扶她。
　　杏薇握住他的手，有点凉意，又有点温暖，心下叹了口气，撅着小嘴嘟囔：“我又没说我。”。
　　看着他转身的侧脸，带着阳光晕黄的光辉。杏薇却觉得心底升一股异样的冷意，一瞬间有冲动想拉住他，再说些什么，坦白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月迷

　　
　　日落西山，夜幕四合，一轮满月悄悄从风云之后钻了出来。月光如水，层林尽染。
　　夜色寂静，偶然间草丛中传来几声虫蛙鸣叫，混合着草木的气息，山泉的叮咚，令山色越发的幽静神秘。
　　萧然和杏薇一前一后，踏着月色缓缓而行，彼此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走在后面的杏薇，凝视着萧然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而萧然似正侧耳倾听着什么，又似在低头思索着什么，蓦然抬头，顿住了脚步。
　　杏薇跟着仔细倾听，徐徐的清风中，不知何时夹杂了几丝清籁般的笛音。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小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父亲非常的喜欢这首曲子，姐姐一学就会，杏薇就时常缠着姐姐让她教。
　　杏薇豁然止步，怔怔的看向暗夜朦胧的前方。
　　恰好此时，曲子也蓦然停止了，整个世界都在此时陷入了沉默。
　　收笛而立的明月，正站在秋菊深处的坟冢之前，一瞬不瞬的盯着墓碑上的字：寒泉之妻闻菊之墓。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三年之前的瓜葛牵扯在眼前一幕幕上演。
　　所有的聚散离合，所有的恩怨情恨，仿若昨日。她回忆起那名女子倒在血泊中的惨烈，也记得大师兄的忧伤绝望。
　　她还记得与大师兄的最后一次平和的相处是在凌霄城的落霞峰，那一日他千里迢迢正从天山赶回来，她诚实的告诉他：闻姑娘来找过了。
　　他那么诧异：是吗？什么时候？
　　她说是他去天山的后一天。
　　大师兄当时就很生气，指责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说。
　　后来的许多许多个日日夜夜，她愤怒的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之后又为什么不说：我不想你和她在一起，我想要你和我一起。
　　而是眼睁睁的让他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但是没有用啊，时光是不能倒流的。明月默默的注视着丛菊环绕的坟茔，低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能听清的话：“其实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用，师兄他是想与你白头偕老的。我能注意到他看着你的眼神……那是我奢求不到的。”
　　住了片刻，杏薇陡然听到笛音跌宕又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如我哀……
　　杏薇下意识的向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免踉跄。
　　拂开层叠树枝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菊花丛中横笛而吹的黑衣女子。站在皓月的清辉之下，合起眼睛吹着一支碧绿的玉笛子，清幽动人的曲子从她指尖飞出来，与白衣长发，遍地黄花一起在风中轻轻舞动。
　　笛声是婉转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诉的哀伤。仿佛心底深处某一个地方，发出沉重的怨诉与叹息。
　　就是她呀，真的是她呀！杏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是梦吗？在这样的夜色里，居然能听到这样遥远至极，又熟悉至极的曲笛。
　　萧然蓦然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不断走近明月的脚步。
　　杏薇只能一瞬不瞬的望着菊花冢中那个面容清丽，气质孤冷的女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身旁，寒泉淡淡的问她。
　　明月收起玉笛，反问：“你认为呢？”
　　寒泉不动声色：“三年前，我已被师父逐出师门，我实在想不出你来找我的理由。”
　　明月不动声色的说道：“师父让你回去。”
　　寒泉惊讶：“这又是为了什么？”
　　明月平静的回答：“师父他觉得当年错怪你了，让我带你回去。”
　　寒泉定了定神，才说：“我一直很奇怪，当年的剑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上？”
　　“你怀疑我？”明月怔怔的望着他。
　　“我不知道，但是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寒泉冷冷道。
　　明月的眼中蓦然闪过刺痛，那一刻，她明显的感觉到心底的恨！她不敢置信，却又在瞬间了然，但是神情间难以掩饰那一分不知所措，“我今天来，并不想与你发生争执，师父的提议你考虑考虑吧，我等你消息。”
　　寒泉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
　　明月举步踏进月色，悄声离去。
　　
　　“凌霄诚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等明月走远，萧然才放开杏薇的手。
　　“沈大哥，这会不会是个陷阱，骗你回去？”小妍道。
　　不知为何，萧然忽然取出一只玉镯子，碧色通透，在月色如水下发出淡淡温和的光芒。“这是三年前，洛水之滨那名取走剑策的年轻女子留下来的东西。”
　　“当年洛阳剑影山庄的牡丹论剑也算盛极一时，应该是与会中某一名江湖女子吧。”小妍道。
　　“但是，我查过剑会上所有的女子，却都不是！”萧然有一丝惘然，肯定是漏了什么。
　　所有的人都在回忆当年的事情，唯有杏薇，安静得异乎寻常。此刻，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中的玉镯子，如果之前，还有任何借口去推托当年的事情，那么现在，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不错，那玉镯子是她的，当年之后的牡丹论剑之中，她一直女扮男装，他又怎么会注意到她呢？
　　




雾失

　　萧然看着通透的碧色琉璃，清丽的月光映照其上，发出淡淡的光晕。透过光晕，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碧波荡漾，芦海丛中的淡绿色身影，看见了那双清亮的眸子。
　　奇异的感觉再次从心底升起，透过这个角度，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如今的“她”与当年的“她”渐渐合二为一了！年月虽久远，但是那些模糊的记忆却异常清晰起来。
　　洛水之滨，她一察觉到萧铭与慕容庭，便慌不择路的逃跑……原来是慕容庭……
　　杏薇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一闪，默默的低了头，将容色都隐藏在暗夜之中。
　　萧然也是一语不发。小妍察觉到这一幕，体贴的笑道：“慕容姑娘，你的脸色有点差哦，是不是累了？”
　　“我……”杏薇不知怎么说好，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先去休息吧。”
　　不知为何，她却悚然而惊，真怕以后就更加说不清楚了：“我……”
　　“大家都先休息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寒泉率先朝屋子走去。
　　然后，小妍也知趣的退开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萧然不发一言，杏薇也不敢看他。
　　彼此都在极力躲避那样的事实，也在努力求证那样的事实，好像很清晰的明白着什么，又好像坠入云里雾里。
　　两人僵持了片刻，萧然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捉住杏薇的左手，将镯子无声的戴上她的手腕，仿如当年。
　　忐忑的杏薇几次欲言又止，直至萧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夜睡得很不踏实，经年的梦境再度侵袭而来。梦中，两个幼年的小女孩，那是一处古木参天，芳草凄凄，野葛横生的深山老林，连阳光都难以伸进触须来，
　　妹妹侧耳倾听，脆生生的问：“姐姐，你听见什么了吗？”
　　姐姐环顾四周，莫名其妙：“什么？”
　　妹妹兴致盎然的拉住明月的手，两眼发光的说道：“让我们去看看吧。”
　　“不，咱们应该回去了。娘说不能跑远的，我们走得太远了。”
　　妹妹开始不依不挠的撒娇：“不要嘛，姐姐我们去看看嘛，去嘛去嘛。”
　　这一招百试百灵，姐姐从来都拗不过妹妹。
　　人迹罕至的丛林中幽静清凉，古木参天。姐姐牵着妹妹的手爬下坡又爬上坡，姐姐越来越紧张：“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这里怪怪的。”
　　妹妹却仍是一脸的兴致勃勃：“嘘，姐姐，你听！”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隐隐约约间，果然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救命！救命！”
　　声音来自丛林深处一个幽深的洞穴里，暗黑的洞口散发出远古的神秘。
　　妹妹拉住明月的衣角，眼睛一眨一眨的说：“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喊救命！”
　　姐姐的脸上写满不安，紧紧拉住小妹妹的手：“我们回去告诉爹爹娘亲。”
　　妹妹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凭着满腔的好奇，挣脱明月的手掌，循声而去。
　　姐姐无可奈何，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跟着妹妹跨入黑洞之中。
　　进入山洞，那个虚弱的呻吟越加清晰了。光线却越来越少，两人大着胆子又走了几步，眼睛渐渐适应了周边的阴暗。
　　姐姐鼓起勇气，低声问了一句：“谁在里面？”
　　“救命……”又是那个声音，近在眼前。
　　潮湿的洞穴里阴冷森然，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依稀能辨。他的脸好像埋在土里。
　　姐姐警觉的拉住妹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妹妹依然毫无顾忌：“姐姐，有人叫救命！”
　　姐姐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地上某个人影的背部。
　　恰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一只赃污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姐姐洁白的手臂。
　　“啊——”
　　妹妹倏然奔过去，想拉出明月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怎么办？”明月也害怕极了，拼命的往外拽自己的手臂，吓得几乎哭了起来。
　　那个头埋在地上的人，此刻微微的好像抬起头来，转首，竟是满脸鲜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啊——啊——”妹妹吓得忘了使力，昏暗的光线下，眼睁睁的看着血流顺着那人的脸颊蜿蜒而下，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不顾一切的拔腿就跑……
　　梦中惊醒，坐起床前，发觉自己又是满身冷汗。
　　原来又梦见了当年……无论她如何刻意的去忘记当年的那一件事，她总是无法逃避□裸的事实。当她带着父亲重新回去寻找的时候，姐姐，还有那个血人都已不见了。
　　然后是娘亲的思女成疾，盛年早逝！
　　醒了，累了，伤了，抬起迷朦泪眼，看着月光从窗外落进来，一室清华。心中一动，披了一件衣裳，举步往户外走去。
　　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
　　打开门扉，一抬眸，却意外的见到了月下花前那一幕：萧然与小兰并肩坐在月下的秋千椅上，四周菊花丛生，清幽淡远，
　　两人随意的聊天，白色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竟是如梦如幻。
　　那样和谐美满的气氛，好像……好像是她与他之间未曾有过的。
　　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你是个傻瓜……慕容杏薇，你真的是傻瓜。
　　谁会喜欢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子？
　　一个丢失了姐姐的妹妹……
　　一个不被爹爹原谅的女儿……
　　一个取走剑策，还自以为是的傻瓜……
　　杏薇不自禁的捂住嘴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潸然而下，却哭得无声无息。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每次的哭泣都只能无声无息，她多么害怕连这样的软弱都不能被人原谅。
　　她永远不会忘记，姐姐失踪那一天，各种杂乱的声音，各种纷繁的脚步，母亲伤痛不已一病不起……
　　不，什么都别不要想，就让我一个人躲一躲。
　　
　　翌日，直至阳光普照，依旧不见杏薇人影，小兰见敲门，久久不应，便推门而入，被褥整齐，却是人去屋空，唯桌上留有剑策一书，以及信件一封。
　　“三年之前，剑影一役，因缘际会，得书剑策。此中误会，不足道也。今还君剑策，山高水远，后会有期。杏薇” 
　　在看到这一封留信时，白衣翩然的公子不由气息一窒。
　　原本，当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他以为只要给她时间，她定会向他坦白，或者愧疚或者不以为然或者一脸无辜，却不曾料想这样的结果。
　　这么一个孩子气的丫头，因为自己为人所疑，竟然留书出走了！
　　但是，四周尚自潜伏着敌友不明的人，她怎么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独自离开？
　　天地茫茫，人海芸芸，他手持一纸留书，才发现自己对那个女子，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夜航

　　曾经，她那么向往这样的生活，微雨燕双飞，仗剑天涯路。在放逐与流浪的生涯中，挣脱命运的束缚，寻找渺茫的答案。或许辛苦，或许漂泊，却可以闲云野鹤般的放开自己，胜过身边所有身不由己的牵牵绊绊。
　　但如今，真正孑然一身的此时此刻，却只觉得，天地茫茫，无所依凭。
　　所以，当看到明月时，她心里非但没有感到不安，反而充满了某种庆幸。
　　明月的提议开门见山：“明月想请姑娘上凌霄城一趟。如此一来，大师兄与萧公子也就不得不去了。”
　　杏薇略一沉吟，“我无所谓。不过萧公子可未必会来，而你的大师兄就更加难说了。”
　　明月未料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微微一瞬，才道：“那可未必。”
　　秋风拂过，飘飘扬扬的树叶籁簌飘落，有的随着山风飞到汩汩流动的溪水之上，有的落在两人的衣襟上，长发上。
　　
　　几日之后，杏薇就被带到了南下蜀中的黄河航船之中。
　　秋风袅袅，木叶脱落。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说不尽萧瑟意。远远看去，山丘起伏，波澜壮阔，黄河上渡船随波起伏，犹如秋风中漂泊的片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皓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两三颗星点缀其旁，冷冷清清。月色洒在起伏波浪之上，显出几分梦幻的意境。
　　清清泠泠的笛音就在这样的意境中脉脉而起，充斥在云水之间，宁和而悠远。期间侍女秀剑奉上茶水之后又迅速退去。
　　杏薇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细看之下，才发现她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乌黑深邃，仿佛那夜间一泓寒水，笼罩着淡淡薄雾，总让人看不分明。
　　和着节拍，杏薇轻轻的唱着：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明月停住音律，眼色幽然，问道：“慕容姑娘也知道这首曲子？”
　　“我爹，很喜欢这首曲子。”
　　“慕容庄主？”
　　“恩。”
　　“那慕容姑娘定也定是擅长音律吧。”明月闲适的与她聊起天来，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旧友一般。
　　“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教过我和我姐姐这首曲子。姐姐学得比我好很多。”
　　明月微微诧异：“原来慕容姑娘还有姐姐？”
　　杏薇顿了一顿，才平静的说道：“家姐在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爹娘曾经跋涉千里寻了她很多年，可惜都没有结果……”
　　明月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兴许是见惯了分离，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这事对你们一家肯定冲击很大。不过这么多年之后，也应该过去了吧。”
　　杏薇没有接她的话茬，突然缓缓的往下说：“虽然过了那么多年，但是，我依旧记得很清楚，姐姐吹的笛子声，她从小就有那样的天赋。而爹也最喜欢教姐姐吹曲——当年姐姐失踪的时候，恰好是慕容氏与凌霄城过节最深的一段时间。”
　　明月下意识的抚摩冰凉的笛身，疑惑的看着欲言又止的杏薇。
　　“其实你知道吗？你长着一双很像母亲的眼睛。爹当年曾说，姐姐的眼睛最像母亲，乌黑如墨玉。”
　　明月不是不惊讶的，但只晃了一下神，转而冷静道：“怪不得姑娘会自动出现，原来是为了这个。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明月立即以一种疏离的语气拒人千里，“我从小在凌霄城长大，师父说，我没有亲人，原本是个孤儿。”
　　杏薇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倾诉出口：“真的吗？姐姐失踪的时候连五岁都不到，她可能都不记得了……” 
　　“慕容姑娘！”低声打断她的话，明月也不免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眉眼轮廓，继而又在瞬间恢复了镇静，再启齿时已无半分犹疑：“我没有亲人，也无所谓亲人。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不，对于我来说很有意义，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我自责了这么多年；如果我找到了，我希望能带姐姐回家。”
　　“家？”明月微微冷笑，“对于我来说是很虚幻的一个词。不过话说回来，你怎能如此肯定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家人？”
　　“无论如何，总是有人可以求证的。”杏薇倔强的扬头。
　　明月再一次讶异：“你是说跟我师父求证吗？”
　　“不错。”杏薇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慕容夫人于早几年前已然过世了吧，慕容老先生也已是风烛之年，而慕容姑娘你，也即将为人妇，所以，”明月一时怔忪：“请恕我不能明白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意义，你大可当你的剑影山庄少夫人，为何还要管当年那些早已无法追认的往事？”
　　“亲情的意义，就在于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杏薇定定的直视着明月的眼睛，“无论已经过了多少时间，无论将来会怎么样，只要姐姐还在这个世上，我就想找到她。”
　　“你的故事很感人，可惜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明月转身叫来守候在门外的秀剑，“带慕容姑娘去休息。”
　　“是。”




秀剑

　　
　　“站住！”明月陡然厉喝！银光一闪，长剑已然架在秀剑颈项处。
　　杏薇尚不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只见秀剑似变魔法一般手上忽而多了几枚银针，一把射向明月，继而迅速腾挪后退，退至船舱的另一边，脸上不无惶恐：“宫主，对不起！”
　　“糟糕！”明月全然不管侍女，飞快的抓住杏薇的手，直欲往水中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还没摸到栏杆，一刀已砍到身侧，明月反剑一挡，左手施力将杏薇投至水中。但见提大刀的却是一莽汉，五大三粗，刀法着实不怎么样。明月身法幻变惑人，继而用剑柄在他后腰处一撞，大汉立刻砰地倒了下去。
　　然而，这么一来，终究是晚了一步，当她往幽深的水中跳下去时，脑后轰然巨响，整个船舱砰然炸开，顿时火光冲天，水华飞溅。
　　明月最后的意识就是落进水里，她拼命的意识到应该奋力上游，但是整个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沉往下沉……直到左手被人抓住，她脑子里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他，她的大师兄，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上岸之后，两人都已浑身湿透，杏薇从岸边爬起来，忙不迭的去唤醒明月。
　　幸好明月只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了过去，其它倒并无大碍，于是很快醒了过来。
　　明月艰难的从身上掏出一个白色瓷瓶，从中取出两粒黑色药丸，放进嘴里。
　　杏薇担心的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明月调息了一会，脸色稍缓。
　　杏薇又问：“对了，刚才你怎么突然察觉出哪里不对了？”
　　“秀剑在茶水里放了只针对我一个人的毒药，所以你感觉不出来。”明月勉强站起，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你现在自由了，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杏薇呆了一呆，才问：“那你去哪儿？”
　　明月不理会她，走了几步，却气力不支般踉跄了几步。
　　杏薇忙跑过去扶她，被她冷冷的甩开。
　　杏薇只能委屈的问道：“你没事吧？”
　　“旧伤而已。”明月总是这样的漠然，明明走路都已不稳，却是丝毫都不放在心上。
　　“为什么你总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啊！从来只有我自己。”明月粗粗的喘了几口气，“你知道吗？你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吗？姑苏慕容用他们的女儿作为人质换取所谓的和平，慕容大小姐如果现在还活着，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吗？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要装作失忆，才可以勉强活下去。这些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猜没有人会告诉你的。”
　　杏薇陡然哭了出来：“姐姐……”
　　“但是现在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痛苦依然是痛苦，伤害拔除不去，能怎么样呢？或许当年我就那样死去，会简单很多。”
　　“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明月似叹了口气：“你能帮我什么？”
　　杏薇带着哭腔道：“我们是亲人啊……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我会在你身边支持你。”
　　明月漠然的望着她，眼底不知是失望还是冰冷，“你太天真了。江湖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我奉劝你早点回到你未婚夫身边去，至少他还能保护你。” 
　　杏薇坚决的摇了摇头：“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回去的。再说他也不会在乎。” 
　　明月微带嘲讽的望着她：“随便你。”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 
　　杏薇连忙扶住她：“姐姐，你没事……” 
　　明月厉声打断：“不要叫我姐姐！” 
　　杏薇被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激动。” 
　　明月的脸色稍稍缓和过来，嫌恶般甩开杏薇的手，拄剑自行。 
　　两人一路向南，餐风饮露，又走了三天，才终于在深林之中见到一处人烟，杏薇指着远远的几间茅草屋问：“那是什么地方？” 
　　明月的面色极是苍白，身体虚弱之至，缓缓吸了口气，正待回答，却不防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杏薇惊极，惶乱的扑到明月跟前，大叫“姐姐”，可是完全没有反应！她彻底慌了，手足无措的大喊“救命”。所幸一个身背药篓的男子恰巧路过，见到她们两人，毫不犹豫的帮明月把起脉门来。 
　　杏薇被吓得泫然欲泣：“她怎么样？” 
　　“她身上的毒发作了。”药篓男子眼神凝重，杏薇只觉莫名其妙：“发作？” 
　　药篓男子这才作自我介绍：“我叫宋子谦，是明月的朋友。” 
　　杏薇一怔，下意识的说道：“真难得，她还有朋友。”转而勉强一笑，“我叫慕容杏薇，是明月的妹妹。” 
　　这话令宋子谦平静的脸孔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这个更加难得，明月的妹妹，竟然复姓慕容……” 
　　“我姐姐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当然有事了，不过你先帮我把她抬到屋子里去吧！”宋子谦一指半山腰处的茅草屋：“就是那里。”




药农

　　把明月扶到房间躺下之后，宋子谦自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长短短的银针。他拈起一支银针，在她檀中穴扎了一针，又在她腕间“列缺穴”处下了一针。
　　明月慢慢睁开双眸，声音微弱的呢喃：“水……”
　　杏薇连忙到桌上倒了一杯水，扶起她的头，喂到她的唇边。
　　宋子谦似乎非常的了解她，对她说：“现在你已经在我这里了，好好休息吧。”
　　宋子谦说完走出房屋，杏薇又追出屋外，“她的伤严重吗？”
　　“她不是受伤，她是中毒了。”
　　“怎么会中毒？难道是秀剑？”
　　“她的毒在体内潜伏已久，是凌霄城二城主逼服了她相思蛊毒。这种毒须定时服用解药，否则肺腑疼痛，苦不堪言，现在她只是牵动了肺腑中隐藏的毒素而已，我刚才用药暂时将它压制住了。”
　　“为什么凌霄城什么二城主要给她下这样的毒？”
　　“因为二城主想要逼迫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还想逼他做很多很多事情！”
　　“难道姐姐费尽心思把寒泉引上凌霄城，就是为了跟二城主斗法？”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凌霄城现在的局势远比你我想象当中的复杂！而我，我是她现在唯一的朋友，一直不忍心看她如此……”
　　杏薇忽然问：“你不怕我是骗人的？”
　　子谦笑了笑：“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如果你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我有十成十的把握，让你走不出百草药庐！”
　　“你是……”
　　杏薇心里正思量着，只听宋子谦又道：“还有，这药庐的四周种满了百草，其中有剧毒。。。。。。。。。。。。。我奉劝慕容姑娘无事时候不要到处走动，以免受无谓之伤。”
　　……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之后，杏薇才仔细的打量起身处的环境。茅屋四周种满了药花药草，那些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蓝色的花，沿着小径与清溪灼热绽放。此外，茅屋的前后栽满了松树，秋风一过，松林如啸，“这里有很多植物都有毒，所以不要乱走乱碰。”颜之谦好心的提醒她。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二十四棵松。” 
　　“二十四棵松？名字真特别。”杏薇眨巴着大眼睛道。 
　　四间草房，除了一间能睡觉之外，其它各间都摆满了药瓶药罐还有医书，估计找个坐的地方都不容易。 
　　杏薇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还像厨房的草屋里找到几个饼，一锅粥，权当充饥。
　　
　　明月醒过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朗月高升。下床略一伸展，气胸间果然通畅许多，只是身体虚弱无力。院子里葡萄藤架下，宋子谦与杏薇两人正相对而坐，一个字斟自饮不亦乐乎，一个巴巴坐着兴趣缺缺的样子。
　　空气中暗香飘拂，明月心思一动：“子谦，这可是我们去年一同埋下的桂花酒？”
　　宋子谦侧首看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喝酒。”
　　杏薇也怔怔的望着她：“你好点了吗？”
　　明月笑得虚弱，语气却豪壮：“我想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想喝个痛快！”说着自己坐下倒酒来。
　　宋子谦将杯酒一饮而尽，并不曾习武的他，陡然升出几分豪气：“江湖儿女江湖老，想当初你们几个一起在鹿湖边笑谈江湖的人，如今都说散就散了。”
　　“让你读那么多医书，读出多愁善感来了？”明月执起酒壶，将好友的酒杯重新斟满，又停在杏薇面前，问她：“你会喝酒吗？”
　　明月真是难得的高兴，杏薇便忙不迭的点头：“会。”
　　宋子谦抚着杯沿，忽而问道：“寒泉他现在好吗？”
　　明月不由攥紧酒壶，有气无力的说道：“他很好。无病无痛也无灾，只是，只是锋锐不再了。”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杏薇忽然插了一句话：“沈大哥他很喜欢隐居的生活，不过他也说他很怀念鹿湖，你们知道鹿湖是什么地方？” 
　　宋子谦朗声一笑，说：“都说云上凌霄，枕山襟湖，山是凌霄山，水即是鹿湖水了。如果有一天，你能亲眼见到凌霄之巅的鹿湖，一定会为之终生难忘。” 
　　此时的明月亦是眸光黑亮，连面容都焕发出动人的光芒：“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鹿湖之滨练剑，论剑，聊天，谈心，那真是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鹿湖鹿湖，它就是世外的桃源。” 
　　宋子谦击箸而叹：“我最怀念春天鹿湖之滨的桃花林，芳草萋萋，落英缤纷。” 
　　明月却道：“我最喜欢秋天鹿湖边的芦苇，分明就是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 
　　两人又絮絮说了许多，且哭且笑且叹且歌，杏薇默然旁坐，几乎插不上什么话。 
　　直至宋子谦对明月的不知节制的饮酒终于忍无可忍，才打发她吃了药回房间睡下。一回头，看到杏薇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吓了一跳：“你……你脸上怎么起红疹子？刚才还好好的。” 
　　杏薇没好气的嘟囔：“我一喝酒就会这样。” 
　　宋子谦不解：“那你还喝？” 
　　杏薇低声嗫嚅：“她难得开心，我不想让她失望。” 
　　宋子谦有些感动：“我帮你开副过敏药，包你明天就好。” 
　　接着呢，宋子谦不仅帮她抓了药方，还善意的帮她熬好药。
　　夜色静谧，星月沉浮，宋子谦将熬好的药放到她面前，葡萄架下，两人重新坐定。杏薇问：“你的医术那么高明，就不能帮帮她？” 
　　“其实相思蛊毒也不是无解，只是少了一样药材——黑色曼陀罗。” 
　　“那去哪里可以找到这种花呢？” 
　　“不远的林子处就有这种药材。” 
　　杏薇嗔怪：“不早说，我们明天就去采。” 
　　子谦连忙摇头：“不行，那个树林中有一种食人树，它的树枝就像人的手脚一样能随意而动。凡是飞禽走兽皆不能靠近十步以内，否则就要面临被吞噬的危险。而更麻烦的是，林中住有一位行踪诡异的怪人，用食人树布下了什么什么阵，不许生人靠近。我几次偷偷往食人树林取黑色曼陀罗，都被挡阻在林外，还差点送了性命。” 
　　杏薇欣然提议：“那这次我陪你一起去。我会武功，能保护你。” 
　　宋子谦一笑：“你的武功行么？” 
　　“你不信？”
　　子谦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杏薇捡起一粒石子，飞手一掷，就折断了葡萄架旁的一株植物！
　　子谦惊跳了起来：“哎呀，那可是我培养了半年才成活的白茶花，那是极其稀有的啊！”
　　杏薇闲闲的抱起双臂：“那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出发去食人树林找黑色曼陀罗了？”
　　子谦悻悻的看了看另一株白茶，咬牙低声：“我只是凌霄城的药农啊，种草药为生的小药农啊……”
　　“你去不去？”
　　宋子谦无奈：“我去……”




往事

　　次日，两人启程向恐怖的食人树林出发，沿着溪水向上游跋涉而去。
　　行了近一里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绿草如茵，繁花点点。杏薇欣悦的蹦了一阵，忽然觉得奇怪：“现在不是秋天吗？为什么这里像春天一样？”
　　宋子谦吞了口唾沫：“你知道这里有多诡异了吧？”
　　又走了一阵，看到一处山崖，崖上生着一丛白花，美如冬雪，艳若桃李。杏薇喜道：“真好看，那是什么花？” 
　　宋子谦举目一望，眉头皱起：“那就是曼陀罗花，全草有毒，以果实特别是种子毒性最大，嫩叶次之。” 
　　杏薇：“……” 
　　宋子谦继续跟她解释：“这里的草药种类比我的药园多很多，不过大多是毒草。” 
　　杏薇疑惑：“你不是说你药园子里的大部分草药也是有毒的吗？” 
　　“那是吓你的。” 
　　“……” 
　　宋子谦叫住她，“从这里开始，我们把火把点上。” 
　　杏薇依言拿出事先制好的木棍，点上火种，两人又行了一阵，从陡峭的山崖转入幽深的森林。森林中大树如抱，高可参天，阳光悉数被挡，只有数缕落于林间，幽静而身秘。宋子谦倏然停下脚步，“小心这里的树，它们会忽然伸出手来抓人……” 
　　杏薇举目四望，草木青翠，鸟声如织，“我觉得很正常啊，没你说得那么邪门。” 
　　宋子谦：“这片林子常年瘴气弥漫，令人寸步难行，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也会有阳光落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转过山谷，两人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繁花丛中，红的白的，全都是曼陀罗花。一条清溪如玉带般川流而过，细碎处潺潺跳动，娇花照水，极是动人。
　　“天啊！”杏薇惊呼，“这里是曼陀罗谷吧，到处都是曼陀罗花，太美了！”
　　宋子谦却很平静，轻轻拉拉她的衣袖：“快点走吧，师父说，往往最美丽的东西，都是沾着毒的。”
　　杏薇跟着宋子谦穿过丛丛繁花，深深的呼吸：“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子谦却分外警醒，“我可不想死。”
　　又走了一段路，曼陀罗花越来越少，树木却越来越多，枝叶苍郁，盘根错节，阴翳蔽天，有不见天日之感。
　　天色的变化是在瞬间发生的，树木间的藤蔓如长了眼睛的触手般伸向两人的四肢，来不及让恐惧蔓延，杏薇立刻拔剑将其斩下，然而，旧的一断，新的立刻长出，藤蔓无穷无尽的诡异出来。宋子谦一早吓得哇哇大叫，被杏薇拉着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杏薇被逼得左支右绌，回身一望，是铺天盖地的树枝藤蔓张牙舞爪，竟已封了后路，让他们退无可退。 
　　而在杏薇回身的瞬间功夫，宋子谦便被卷到了半空中，她紧抓住他不放，长剑上扬，削向缠在他身上的枝蔓，然而，剑还未沾上，另有一根藤蔓狠狠的击向她的胸腹部，竟有如一位高手运起十足的功力生生打了她一掌，顿时将她整个身体远远的甩了出去。 
　　耳侧的风呼呼作响，飞速的甩离中，她来不及闭上眼睛，一个白色的身影便猝不及防的落入眼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坚强有力的怀抱。 
　　安然落地时，杏薇吃惊得忘了方才的凶险，只怔怔的望着眼前一身白衣洒然的萧然。 
　　萧然轻轻扶着她，脸色却森冷，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底尽是寒意，杏薇太过震惊，原本因受惊吓而漏跳一拍的心脏此时跳得不受控制，不知是出于惊疑不定，还是因为面对某人时，羞愧于心。 
　　他似乎是生气，冷着脸问了她一句：“你没事吧？” 
　　杏薇连忙摇了摇头，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来：“没事。”话一出口，才觉得腹部发疼，疼得人直不起腰来。萧然连忙扶她坐到树阴下的大石上。 
　　被寒泉救下的子谦飞快赶了过来，替她一把脉，道：“没事，回去上点伤药就好了。”
　　宋子谦随即诧异的问寒泉等人：“韩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寒泉不动声色的望了望萧然，回答说：“我们想向白杨前辈了解一些事情，顺便来找慕容姑娘，道上说她跟明月在一起。刚才是听到这边的动静才过来一探究竟的，谁想到遇到你们两个。” 
　　宋子谦惊怔：“传说中隐居世外的白杨前辈？你是说食人树林里住的是白杨前辈？”
　　寒泉拍了拍这个冒失师弟的肩膀：“什么食人树林？你们只不过落进林子里的陷阱罢了，显然隐居这里的人不希望受到外人的打扰。”
　　闻言，杏薇子谦心有余悸的回头望了一眼方才藤蔓纠缠如鬼魅的那几棵大树，却是一派风平浪静微风轻拂的样子，翠鸟啁啾，鸣叫其中，哪里有什么食人树？
　　瞥了眼忍痛不语的杏薇，萧然问宋子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子谦于是将明月如何中毒他们如何配置解药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恰好赶至的柳妍听到这一幕问他：“黑色曼陀罗？白杨前辈的居所名曰‘曼陀罗居’，我看到曼陀罗居的屋后有一大片黑色的花，你去看看是不是。” 
　　当下，众人穿过一小片树林，来到一处简略整洁的房舍处，透过敞开的窗户往外一看，果然有一大片黑色曼陀罗！黑如夜形似碗，枝叶妖娆，神秘典雅，带着无法言喻的妖冶诡异，花香却清淡幽柔。 
　　杏薇雀跃：“这下明月有救了。” 
　　宋子谦又觉大异：“黑色曼陀罗是剧毒之物，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白杨前辈居然在自己的居住之处种了这么多，他不怕中毒？”
　　杏薇左右顾盼：“咦，你们口口声声说白杨柳前辈白杨前辈，他人呢？” 
　　寒泉说：“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人去楼空了。不过屋室里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看样子有刚刚收拾过的痕迹，人，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于是左右打量起这间屋子来，杏薇闲闲的走到窗前，眺望窗外妖娆神秘的黑色曼陀罗花，许久，回神之际，突然蹦了三尺高，“啊——有蛇！有蛇！”
　　宋子谦距离她最近，一把将窗台上甚不起眼的小蛇抓起来，对她说：“放心，这是很普通的菜花蛇，没毒的。”
　　杏薇倏然躲到萧然身后去：“这是屋子里啊，它怎么会爬进来？难道我昨晚睡觉的时候也有蛇在我房间里爬来爬去？”
　　宋子谦随意的将蛇扔到窗外去：“你关好门窗就不会有了。”
　　杏薇哑然，一低头，猛然意识到自己正死死的抓着某人胳臂，连忙松了手。萧然只作不察。
　　柳妍察言观色，忽然说：“颜大哥，让我和沈大哥一起帮你采药吧。” 
　　三人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杏薇与寒着脸的萧公子了，两人都是避无可避。萧然沉默了片刻，抬步往屋外走去。
　　杏薇赶忙追上去，“萧然。”
　　萧然一声不吭，却站定在屋檐下，廊檐旁栽种几竿翠竹，数片被风吹落的竹叶翩翩落下，萧然就站在绿竹之下，身形颀长，秀逸潇洒。
　　杏薇踯躅着，一步一移的挪到那人面前，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萧然背对着她，声音冷然如冰，淡嘲：“你都是那么任性的吗？”
　　杏薇受了惊吓般顿住脚步，只能默默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萧然回过身，淡淡的注视着她，眼底压抑着阴霾，声音持平，却难掩怒意：“不打一声招呼，想走就走，完全不顾后果，不顾别人的感受，你不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吗？”
　　杏薇毫不设防的接受他的责备，一丝也没有辩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对不起。”
　　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目光淡淡，却未稍离。他侧首望着面前的女子，浅绿长裙勾勒出婀娜身姿，长发简单绾起，乌髻如云。那双眼睛明亮清澈，似山涧泉水，又似天上星星。
　　杏薇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红了脸，又鼓起勇气抬头迎向他的目光，道：“谢谢你救了我。”
　　萧然抬手抚了抚眉心，忽然就没了脾气，低声：“算了，人没事就好。”
　　淡淡的一句话，让杏薇觉得那么贴心，有一瞬间，眼底竟泛起酸酸的泪意。
　　萧然顿了一顿，又说道：“两天后，钟叔会来接你，你先跟他回去吧。”
　　杏薇皱起纤细的眉毛：“那你呢？”
　　萧然交代似的说道：“我因事要去一趟凌霄城。”
　　杏薇霍然抬起头来，方才的感动在她脸上顿时烟消云散：“我也要去。”
　　“什么？”
　　杏薇有些底气不足：“我不要去洛阳，我……我也要去凌霄城。”
　　萧然诧异：“你去凌霄城干什么？” 
　　杏薇反问：“那你去凌霄城干什么？”
　　萧然略一迟疑，答：“……私事！”
　　杏薇：“那我也是私事！”
　　“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你能去，我就不能去？”杏薇其实软了语气，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与明月的关系要不要说以及怎么说，奈何某人不给她磨蹭的时间，飞快的下结论：
　　“如果你没有很好的理由，请不要再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杏薇顿时停止心里的盘算，顿时有点恼怒起来：“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干预我的自由？”
　　萧然也不由得恼怒又起，“你终究是我的未婚妻，我有责任照顾你。”
　　杏薇毫不避让的看着他，“那又怎么样，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随便你！”萧然很快的失了耐心：“你简直不可理喻。”
　　杏薇气鼓鼓的：“你才是自以为是！”
　　谈话进行到这里是彻底的崩盘了。萧然无奈的一手抚额，以使自己不断上火的脑子冷静下来，陡然长声一叹：“你也就这点气死我的能耐！”正要拂袖离去。
　　霍然一转身，却见黑色曼陀罗花的深处传来争执之声，两人连忙赶了上去，见到一名眉目温婉，长相清秀的女子，只是该女子手扣暗器蓄势待发，声色甚是严厉骇人：“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曼陀罗居！摘我曼陀罗花！” 
　　宋子谦性急，忙说：“姑娘，我们急需曼陀罗花用以制药救人，不需多只需几朵，还请姑娘不吝相赠。”
　　女子神态狠厉：“呔，我不管你用来做什么，我只知道，毁我曼陀罗花者，就别想出这曼陀罗谷！”
　　说完，手中飞针遽然射出，分向韩、宋、柳而去，然而寒泉不慌亦不忙，身法一旋，以肉眼无法辨别的速度将飞针一一接在手中，站定后对之一揖，道：“在下寒泉，本是来拜访白杨老前辈，敢问姑娘尊姓芳名？可知前辈现在身在何处？”
　　女子闻言一怔，按下了手中再度欲发的暗器：“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寒泉答：“一来是多年不见，想问候他老人家；二来，带了一位故人欲与前辈相认。”
　　女子眉目一黯：“你来得不巧，我师父已经过世了。”
　　这令随后而来的萧然震惊不已：“白杨前辈过世了？什么时候？”
　　女子望着他问：“你又是什么人？”
　　萧然微微欠身：“在下姓萧，名然。”
　　女子怔怔然：“你就是萧然？你的父亲可是萧正南？” 
　　“正是。” 
　　女子恍然：“你——就是师父一直未曾谋面的侄子？”
　　原来这位黑色曼陀罗般神秘的女子名叫阿娟，是白杨生前所收的徒弟之一。 
　　在白老前辈坟前，阿娟颇为伤感的讲起前尘往事，本是江湖相遇的两个人，受到各种力量的制肘而不能够在一起，而当时那些反对力量中也包括绿珠的哥哥白杨，妹妹香销玉陨之后，哥哥悔不当初，避世于曼陀罗居，永不再回凌霄城。
　　听完这些，在场最吃惊的要数杏薇了。她不知道萧然还有这样复杂的身世，从小至大在剑影山庄由养母抚养成人，生母却是凌霄城二十多年前亡役的圣女绿珠！
　　“这些都是爹不久之前才告诉我的。我想，至少得上凌霄城来拜祭拜祭母亲。”萧然平静的说道，显然他早已接受那样的事实。




雾阵

　　
　　拜祭过白老前辈之后，宋子谦忙对阿娟道：“阿娟姑娘，你在曼陀罗谷里种了那么多珍贵草药，对医术一定有所研究吧？可不可以请你帮我看看一个病人……也是朋友？”
　　阿娟此时已不像方才般盛气凌人，只回答他：“我要在谷里照顾师父的曼陀罗花。”
　　子谦分外的热情：“等你看了我的朋友之后，我可以帮你，你看了就知道，我的朋友真的病得很重……哎……其实说起来咱们也是邻居，邻里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嘛！你不知道我以前一直想来拜访白杨前辈和阿娟姑娘的。”
　　阿娟长期居住深林之中，虽然有些孤僻，但天性纯良，见子谦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脱什么。
　　杏薇在一旁听了，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夕阳不觉西下，明月在草屋内等得心焦不已，正打算也去曼陀罗谷一探究竟，恰见杏薇一行六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而寒泉赫然就在其中。 
　　明月一呆，果然是么？有那丫头在身边，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的赶来搭救了？
　　明月与寒泉，柳妍两人见了面，各自心照不宣的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阿娟替明月把脉，眉头就蹙起：“是相思蛊毒？”
　　子谦从一个瓷瓶中取出一粒丹药，道：“正是。解此毒甚是麻烦，我也只能根据这个暂缓蛊毒。”
　　阿娟接过丹药在鼻下一闻：“这个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缓毒性而已。”
　　“对，我一时之间也无法配置出解药，不知姑娘可有良方？”
　　阿娟沉吟道：“相思蛊毒配伍简单，相思蛊毒的解药却甚是麻烦，因下毒的方法有三三九种变化，稍一不慎就能夺人性命，可谓凶险，不过我们可以根据这枚丹药测试出毒药的配伍，只不过需要时间，当然也需要运气。”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子谦的眼中满是赞赏，“其实我们可以一起……我是说姑娘如能助一臂之力，宋某真是感激不尽。”
　　阿娟显然对这个病例也有点心动：“也好，不过我要告诫这位姑娘一句，蛊毒已然蠢蠢欲动，姑娘宜静养于室，切忌妄动，更不可情绪激越牵动六欲七情，切记。”
　　明月微微一笑道，“生死有命，早已注定，不过还是多谢姑娘，当然还有子谦你。”
　　
　　这之后直到阿娟踏出草屋，宋子谦都一直陪在阿娟左近，问寒问暖，知冷知热，阿娟性格寡淡，不喜与人相处，所幸对他倒也有问有答，用完晚餐后又依依不舍的送人回去。阿娟却运起轻功，很快的绝尘而去。宋子谦依旧巴巴的望着。
　　之前一直陪着明月的杏薇深感好笑，忍不住调侃他：“想不到你对‘女鬼’，不，是‘山鬼’这么有好感。”
　　宋子谦嚅嚅：“唔……我们是邻居。”
　　“嗯——你们这邻居也邻得太远了吧。”
　　杏薇取笑之意甚浓，宋子谦却不曾察觉，只是叹惋：“她的师父刚刚过世，一个女孩子过得一定是艰难……”
　　杏薇：“……”
　　宋子谦一转头，陡然看见杏薇濯濯发亮又意味不明的眸光，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杏薇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怕蛇。我怕蛇在我睡觉的时候，爬到房间里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的？” 
　　宋子谦显然的极富经验：“这个简单，在你房间门口和窗台上各洒上稍许雄黄粉，蛇就不会爬进来了。” 
　　杏薇深以为然：“那赶快帮我弄些雄黄粉吧。”
　　两人一转身，霍然看到萧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屋檐之下，一脸阴鹜。
　　子谦莫名的额角滴汗，逃也似的对杏薇说：“我去弄雄黄。”
　　子谦一离开，萧然闲闲的抱臂走到庭院之中：“你们挺投缘的。”
　　杏薇心无城府，朗声一笑道：“是啊，他这人挺好的。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萧然反问：“你也知道晚了？”
　　杏薇想起日间的事情，问道：“你是不是想念你母亲了？”
　　萧然冷声：“请不要装作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某些人还会不会故技重施，留书出走？”
　　杏薇顿觉沮丧：“你非要把我们的每次谈话都弄得这么糟糕吗？”
　　萧然：“彼此彼此。”
　　杏薇：“其实，我走不走，你会在乎吗？话说回来，上次在菊花冢我离开的那天晚上，萧公子与柳姑娘可是花前月下，促膝长谈，我留不留书，出不出走其实一点都妨碍不了你们吧。”
　　萧然皱起好看的眉毛，眼底这才有几分讶异，却故意把话说得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嘲讽：“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杏薇抓狂！正要开口说几句更加嘲讽的话。但是一转身，却发现……周身的环境忽然变了。
　　刚刚明明还在一个山道之中。谷中野生着比人还高的杂草和粗壮的野藤，树木丛生，草叶青翠。
　　但是现在，周围不知何时开始起雾，那些白色的雾，凭空冒出，渐聚渐多，由薄而浓，充斥在黑夜之间，瞬间遮挡住皓月之华，在寂静的夜中描绘出空濛而诡异的色调。
　　“怎么会突然起大雾？”杏薇用手掩住口鼻，这雾中腥荤之气真是令人闻之欲呕。
　　“这不是雾，是人为布下的毒瘴！”萧然下意识的回身握住杏薇的手。
　　“怎么会这样？”杏薇惊骇，两人都将方才的争吵抛到了九霄云外。
　　片刻之间，瘴气已然弥漫整个空间，数步之外不能视物，萧然惊觉：“这种毒瘴，最初源自苗疆，闻多了能使人产生幻觉，而且……”
　　杏薇急道：“那怎么办？”
　　萧然拉着杏薇，转身回屋，在走廊下恰好撞到草屋门口的宋子谦。
　　杏薇：“子谦，这是怎么回事？”
　　宋子谦分别递给他们一粒丹药，“把这个含在舌头底下，不要吞。”
　　萧然杏薇刚接过丹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虚弱又熟悉的声音来：“有人吗？救命啊！”
　　“阿娟！”宋子谦立即循声而去，萧然杏薇两人随后跟上，居然眨眼间，便在大雾之中失去了他的身影。
　　浓雾之中，已然无法视物，杏薇侧耳倾听，似乎听到空气中有“嘶嘶”之音，突觉脚边有一异物，软软凉凉，低头一看，模糊中也辨认出一个细细长长的轮廓，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啊，有蛇！有蛇！”
　　萧然长剑一挑，挑开数条毒蛇。心下暗惊，竟是群蛇毕至么？拉着杏薇又转身进屋，桌上果真有雄黄粉，又取过晚间剩下的米酒，混在一处，摇匀，用雄黄酒在两人周围画了个圈，并撒了些雄黄粉，那些毒蛇纷纷避道而行，杏薇这才放心下来。 
　　然而，还来不及松口气，数个黑衣人凌空而落，步步杀着。 
　　这一下变起仓促，萧然拔剑怒起，倏然间，青魂长剑，寒气逼人，霍然几声当啷，已削断数根兵刃。杏薇也随手抄起一把长剑，挥剑抵御黑衣人凌厉的攻势。两人背向而立，一攻一守，竟是默契十足，黑衣人虽仗着人多势重，竟也奈何不得两人。圈外群蛇舞动纷纷吐信，却惧怕雄黄酒近不了两人。 
　　杏薇缓得一口气，便问萧然，这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害我们？
　　萧然舞起剑花严丝无缝：“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是凌霄城的人。” 
　　“那明月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雾气弥漫，视物艰难。敌人的攻势稍缓，萧然剑下不敢丝毫松懈：“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群蛇虽然无法近身，但咝咝吐信，依旧令人作呕，杏薇简直无法呼吸了，强自忍耐间，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泠泠彻彻，清亮悠扬的笛音。 
　　“是明月！”杏薇一怔，这首曲子是她从未听过的，比之前那些曲子多了几丝飘渺诡谲。 
　　说也奇怪，曲子一转，群蛇悉悉唆唆，忽然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黑衣人见状，相互看了几眼，眼中各有惊骇，片刻之间，或越窗而出，或飞逸出门，仿似鬼魅。
　　
　　黑衣人真是来如风，去似电，瞬息之间已然踪影全无，连方才咝咝叫嚣的群蛇亦是见不到半分。小小药园唯余笛音清婉，袅袅不绝。
　　萧然、杏薇两人得脱困境，随即奔出屋外，果然在草屋左侧，也就是笛音传出的方向，发现寒泉、明月两人。
　　只见明月正低头撕了块长衫布料，小心翼翼的帮寒泉处理左臂上的伤口。伤口并不深，仔细一看，却是微微的发黑，明月动作轻柔而熟捻的上药，包扎，末了才抬头望着他道：“我已帮你上了药，幸亏你方才服用了碧灵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然闻言闲闲的调侃道：“碧灵丹？那可是用天山雪莲制成的上好丹药，我这辈子都没尝过呢！”
　　杏薇却没有说话，她思索着方才那一幕，明月低头裹伤之时，寒泉凝定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这样专注的目光中，分明也有几分深邃与思忖。他知道吗？她的隐忍她的悲哀她的痴狂她的无奈……
　　杏薇悠悠的叹息，她依稀还记得明月昏迷不醒时喃喃念叨的片言碎语。
　　“宋子谦那臭小子呢？”萧然首先反应过来，“还有阿娟姑娘。”
　　寒泉猛然一惊：“小妍！”
　　当下，四人分成两拨，漫山遍野的寻找失散的其余三人，皆是未果。
　　回到草屋之后，寒泉首先问明月：“凌霄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似料到他终有此一问，明月侃侃道来：“事情源于那日，凌霄城内突然闯进一名据说是从天山来的剑客，扬言要与凌霄城内最好的剑术名家比武，其实本可让弟子们代劳，奈何师父那样热衷武学的脾性，忽然心血来潮要与那名天山剑客一决高下，他们两人比试了三天三夜，依旧不分胜负。其实我们都不知结果到底如何，只知道师父回来后因劳心耗力太过，又因年事已高，竟一病难起。”
　　寒泉微微一怔，轻轻叹息。
　　明月继续说道：“没过多久，师父就将城中大小事务交给傅师叔和文丹先生，自己闭关去了。师兄你也应该知道，傅师叔人前顺和，性情却是刚愎自用残暴不仁，虽说这几年有所收敛，但是我观之本性依然。师父对于傅师叔一向有所防范，但他老人家醉心武学，直到闭关之前才发现凌霄城内已皆是傅师叔的党羽，就连智谋百出的文丹先生也不敢撄其锋芒，最后也只得暂且如此。
　　所以，师父闭关的前一天把我叫了过去，嘱我到菊花冢将你召回。当下我自不敢耽误，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途中我已数次受到追击伏杀，能活到现在，已属幸运。” 
　　寒泉乍听这前因后果，忽觉无言以对。良久才叹道：“是我对不起师父。想来他老人家自是早已知道我的行踪，却任我胡为。”
　　明月道：“不过我出凌霄城也有近一个来月了，凌霄城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是暗潮汹涌处，实非我可预测。所以，大师兄你还是早日回到凌霄城，好让师父放心吧。”
　　




言归

　　萧然，杏薇两人并不知晓多少凌霄城内的事情，当下各自安静。寒泉沉吟，这一出接着一出，真是极具戏剧性！恐怕暴风雨就隐藏在层层云团之后了，随即问萧然道：“凌霄城内如此复杂，萧少侠你还要去冒险吗？”
　　“去，为什么不去？我要去拜祭我娘，谁敢拦我？不过呢……”萧然满脸不在乎，只是倏然间想起什么，侧首望向身旁的女子，杏薇也是头一抬，异常肯定的道：“你们别想撇下我，我也去！”
　　萧然不满的一抱臂，终究没再说什么，片刻间忽然想起一人来：“你的儿师弟，你的二师兄，那个叫聂冰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明月一呆，低下头来，表情便隐在阴影之中：“二师兄极有武学天赋，人又勤奋，可谓进步神速，今非昔比。不过傅师叔早已将他拉拢于麾下，我……”
　　萧然喟然：“此子聪颖好学，吾观之前途不可限量，奈何认贼作父！”
　　寒泉问：“那凌霄城其他人呢？”
　　明月难掩忧心的答道：“你也知道，四大长老是不管事的，而七大护法中，有五位护法也都死听命于傅师叔，如果师父有什么……我们是处于劣势把……”
　　寒泉恍然：“事情已到了如此吗？恐怕师父当初也没料到如此局面吧。傅师叔，聂师弟，再联合文丹先生，凌霄城内还真的找不出第二股势力能与之抗衡的。师父闭关的这段时间，他们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吧。对了，姚珂夫人现在如何了？”
　　明月微微蹙眉：“姚珂夫人一直住在碟居，足不出户，鲜少露面，连我们也没有见过几次，可以说是凌霄城内最神秘的人。大师兄，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
　　凌霄城主五年前娶姚珂为妻，传闻夫妻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甚是融洽。但是关于姚珂夫人的来历身世，在凌霄城内，一直是一个谜。
　　“当年师父的剑策一书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随身包袱里，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单说剑策如何从师父身边偷偷拿走，而不被师父发现这一节，我想，凌霄城内，只有两个人能做到？第一位是文丹先生，第二位就是姚珂夫人了。”
　　明月有些吃惊：“据我所知，姚珂夫人一直不大管事，我想她多半是会明哲保身的吧。而文丹先生如今已然变节改投傅师叔门下，那么当年如若真的有人对师父的剑策动过手脚的话，那个人只可能他吧。”
　　寒泉还未待说什么，萧然沉吟着开了口：“那也不一定，女人心，海底针……”
　　杏薇顿时侧首看着他，凉凉的道：“你说什么！”
　　萧然霍然跳开三尺远：“嗨，我不是说你。”
　　虽然当前状况危急，但见萧然，杏薇两人互相斗嘴的情景，寒泉与明月依旧是忍俊不禁。
　　笑罢，杏薇担忧的问道：“小妍他们怎么办？她会不会有事。”
　　寒泉仰首望向夜空，漆黑天幕，连颗星星都无，“他们的目标不是小妍，也不是子谦阿娟，只要我们一日未踏足凌霄城，他们就都不会有危险。”
　　萧然洒然的一挥手：“事不宜迟，我们当早日启程，快马加鞭。”
　　未几，一轮弯月从云层中淡出，一时间清辉满人间，白衣如雪的年轻公子立于清丽少女身侧，棱角分明的五官溢出淡淡柔情。
　　寒泉、明月俱已进得屋去，萧然只独独留下杏薇来。
　　杏薇三两步走入葡萄藤架下，轻轻巧巧的在木椅子上坐下来，好整以暇的抬头问他：“说吧，你还有什么事？当然，劝我别上凌霄城的话呢，就免谈了。”
　　萧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也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大雾弥漫之前，我们说到哪了？”
　　杏薇眨了眨寒星般的明眸：“……我们吵架呢，你是不是觉得吵得不够，想继续吵下去？”
　　萧然唇角抿出微微的笑意：“吵架就不必了。我只是觉得我挺喜欢你的，未免误会，知会你一声，我的未婚妻，大可不必对别的女子吃醋。”
　　杏薇闻言，脸上立时火烧火燎一般，也不知是生气他此时此刻吊儿郎当的态度，还是恼羞成怒，她霍然站了起来，“你……”
　　萧然见踩着人家尾巴了，也忙站起身来，扳住她的肩身，语气随之严肃：“我想对你坦诚，杏薇，我也希望你能对我坦诚。”
　　杏薇心里一惊，茫茫的低下头去，此时秋风微拂，落叶飘然而下，她的心里亦是纷纷扬扬，思绪嘈杂。
　　
　　在这宁静悠远的风景下，萧然低压着嗓音，徐徐道来：“
　　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牡丹盛开的洛阳，你就站在芦苇丛中，颦眉浅笑，嚣张放肆。
　　三年后，第一次真正见到你，是在红叶庄，其实当我知道自己误伤了你之后，心里真的有些懊恼，我觉得你似曾相识，却无从想起。
　　直到菊花冢中，透过你的玉镯，才突然间将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
　　我以为你会跟我坦白，万没想到你会不顾一切的留书离开……”
　　杏薇也想起当日种种，依稀久远又不远的事情。
　　“唉……你真的很任性。”萧然叹息着望向她。
　　杏薇嘟哝着嘴巴：“那些事情，你还生气吗？”
　　萧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能不生气吗，我生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杏薇的声音就越来越低了：“……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是我要的不是对不起。”萧然温柔的握住她的手，看进她的眼睛深处，脸上露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表情：“我对小兰，就像对自家妹妹一样，并没有特别的意思。或者是曾经的遭遇，让我们彼此感觉都很亲切。你和她不一样，很多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有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了，我虽然……但是见到你之后，你让我不由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在这里了。”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萧然望着她红彤彤的双颊，“我想我爹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把你带到我身边。我是真心的想……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萧然的声音分外的动听，让杏薇能感觉到幸福，关于幸福，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一刻，就让她用最甜蜜的姿势依偎着他吧……
　　这一刻，清风柔柔，明月依依，双影绰绰……
　　这一刻，杏薇把脸熨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觉得安全而温暖。
　　突然，她猛的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柔声道：“我差点忘了，我的玉镯子呢？”
　　“你说玉镯子啊……”
　　“你不会把它丢了吧。”
　　“你就这么小气，送给我作定情信物不行吗？”萧然提议。
　　“不行！”杏薇断然否决。
　　“那你自己来拿啊。我让你搜身，行了吧。”他的表情很无辜。
　　杏薇脸红：“你能再无赖一点吗？”说罢一伸手，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萧然笑意融融的看着她，慢慢将玉镯子置于她手心上。
　　这样的时刻，连拂面秋风都是温馨宜人的，天上月朗云疏，竹林沙沙作响，虽是在静谧凉夜，阳光却好似种到了心里，伸手可触。
　　杏薇柳眉轻舒，脑海里却陡然浮现出那个寥落的身影，她的失意总能让她的幸福打一个折扣，因她要独自承担的那些恨与怨，因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不得不冷漠无情的对待身边的人事，以此来掩饰、逃避她的痛苦，彷徨，迷失……
　　她却无法帮那个人，她的姐姐……




凌霄

　　凌霄城居于风景奇秀的蜀山之巅，三面背山，山是万丈绝壁，一面临水，水即是鹿湖之水。
　　一路上鸟鸣啁啾，山深木翠，并有飞泉悬瀑，清涧山溪相伴，景色殊丽。令杏薇不曾想到的是，高山之巅竟有如此广袤而美丽的湖泊，碧波浩荡，澄澈如镜。原来这个湖泊就是山下溪水与瀑布的源头了。
　　湖边泊着一艘小船，显然那船夫是凌霄城内人，明月只交代了一句话，泊船就摇橹出发了。坐于船上，只觉湖水碧绿如玉，深不可测，鱼戏其间，悠然自得，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隐逸与怡然。
　　船行一阵，其下清流汩汩，轻舟如飞，片刻间已到达彼岸。
　　甫登上岸，浓荫遍地，草木苍翠，森森莽林之中偶见几处木屋，似是樵木耕夫之所，杏薇不及细看，就跟着人群转过几处繁复山路，到得一处山谷口。见一队人马整齐地等在那里，为首一人浓眉大眼身形威猛，正是凌霄城八大护法之一胡潜。据说此人当年与寒泉甚是交好，出生入死，两肋插刀。
　　胡潜一见四人立刻迎了上来，对着寒泉深深一揖，道：“两位堂主辛苦了，文先生已在大殿等候多时。”
　　杏薇不由看了寒泉一眼，直至今日，凌霄城内尚有人尊称他为“堂主”，看来他从前于凌霄城内也是颇得人缘。
　　远山空濛，云雾缭绕，山谷中遍植奇花异草，其形似如某个奇门阵法。
　　凌霄城主素来神秘鲜少露面，城主之下是左护法傅英与右护法文丹，傅英长于武技，文丹擅于文法，两人是城主的左膀右臂。再其下是城主的三大徒弟分镇寒泉堂，明月堂，凌冰堂，如今寒泉宫自是废弃已久。
　　在客厅之处，四人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文丹先生，文丹先生大致四十左右，狭长丹凤眼，颔下几撮山羊胡，乍看起来就如那些文人骚客一般，斯文儒雅，纶巾羽扇。他看到寒泉归来，似乎真的有几分欣喜与叹息：“回来就好……”又见萧然，笑赞：“颇有乃父之风。”
　　不知为何，杏薇看着看着，却觉得他嘴边挂着的笑容有那么几分不真实。随即注意到站在文丹身后一言不发的聂冰，双目森然，面色冷淡，真是奇怪凌霄城的三大宫主都被教育成冷冰冰的模样，真不知那城主本人又是什么样子。
　　寒暄完毕，寒泉开门见山的问：“三师叔，师父呢？”
　　文丹不及回答，一个钟沛十足的声音首先响了起来：“师兄仍在闭关之中，出关尚需数日。”来者正是代城主傅英，从外庭缓缓行来，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不过他的态度是出乎意料的亲和，只对寒泉神色淡淡，不予理会，却对萧然等人说道：“诸位远道是客，明月，你且带他们在凌霄城内住下，凡事待过几日师兄出关再说吧。”
　　明月微微低头，令人看不清神色：“是，二师叔。”
　　傅英嘴角含笑，一派和乐：“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恰好可以参加冰儿与小月的婚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
　　寒泉更是震惊不已：“二师弟与三师妹的婚事？”
　　傅英似是欣慰的笑了一笑：“他们两人能成眷属，我心甚慰。”随即转而面对杏薇，“慕容姑娘，你不正是来参加你胞姐的婚礼吗？其实这些年以来，凌霄城与姑苏慕容那些恩怨早已过去，慕容姑娘自当随意，不需拘束。”
　　杏薇心里大惊，见身边诸人都是神色照常，更是不免疑惑：原来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当下忙敛容道：“杏薇先谢过傅伯伯。”
　　萧然看了眼杏薇，淡笑道：“原来凌霄城恰逢喜事，萧某先道声恭喜了。”
　　傅英哈哈一笑：“萧公子与慕容姑娘舟车劳顿，还是先请客房休息。”
　　落霞峰上乌金西坠，红霞满天。
　　此时，西天霞光绚丽，落阳半隐在云朵之后，而伫立峰顶的黑衣女子便如水墨画中飘渺晕染的一笔，孤傲出尘。
　　也只有在这一刻，明月的心里还会有一种类似于感动的情绪，隐隐约约，丝丝缕缕。 
　　这种情绪在她坎坷的命途中是异常罕见的，世间百态炎凉之前，漫长的痛苦煎熬之后，只是每每站在这里，落霞峰上，她才得以感觉到心底最深的那一点点温暖。
　　自他走后的这些年，她常常独自来到这里，就这样枯坐到天黑又天明。
　　她可以想象到他还坐在身边，夕阳余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刚毅的线条轮廓，宁静而和谐。
　　然而，他的感情可以轰轰烈烈，辗转悱恻，博取世人同情的目光与眼泪，有谁，又曾发现她的世界，曾经出现过他的脸。
　　三年之后，那个人终于又出现了，同样的眉眼与面孔，只是又添了几许沧桑，寒泉沉静的凝神看向落日，淡淡的叫她的名字：“小月。”
　　黑衣女子低头沉思，眉间不知觉的紧蹙，似有什么事苦恼的困扰着她。她有三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吧，有一瞬间，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感情几乎脱口而出。深深的吸气，呼气，漠视着心底汹涌而出的思念与悲哀，明月淡淡的应着。
　　寒泉微微叹息的看着昔日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嘴角涌出一抹淡然却亲切的笑容，“这一路，我都不曾好好的跟你说过话，这几年过得好吗？”
　　这两句话好像被一只铁锤狠狠的敲击在心脏上，痛得不顾一切去逃离，却还是只能默默的忍受。千言万语，让她怎么说？她要多么努力的控制自己，才能阻止漫天的悲哀席卷而来。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破碎了曾经，飘零了未来。明月启齿，也只说了两个字：“还好。
　　看着昔年亲密无间的小师妹，大师兄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小师妹，我记得你说过，婚姻是你这辈子最不愿意妥协的一件事情。”
　　“是吗？我说过吗？”她漆黑如墨的眼睛迷离而落寞，“当时我还是太天真了。你走了三年了，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
　　寒泉的眉锋轻轻的皱起：“你永远是我的小师妹，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明月摇摇头：“你就想说这个？”
　　寒泉也很感慨，旧地重游，旧人新对，沉吟良久，才道：“小月，方才听到你们的婚事，我很意外。这是你想要的吗？”
　　明月轻垂羽睫，几乎是痛极而笑了，声音仿佛从千年长河之底飘渺而出：“这不关你的事。”
　　寒泉感觉到她的疲累与无奈：“难道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把自己下半辈子关在一个囚牢里，有一天，你终究会后悔的，到时候怎么办？”
　　“不，不会。因为很早以前，我就领悟到了自己的宿命。”说这话的时候，明月牢牢的看着残阳如血，只有这样，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什么？”寒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西边夕阳，这是他们以前常做的事情，望着夕阳完全的西下。
　　不能幸福的宿命啊。
　　明月努力摇了摇头，首先收回了视线，声音瞬间恢复了方才的空洞平静：“不过我倒请想问大师兄你，我嫁给谁，对大师兄有什么影响吗？”
　　寒泉似乎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希望你不要轻率的答应自己的终生大事。回到这里，想起当初——你毕竟是我的小师妹。”
　　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的审视着他的表情，此时此刻，最近的距离里，她多么想闻他：难道就是这样？我在你心里面，一直都只是小师妹吗？除了小师妹，没有其他的位置吗？
　　然而，她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寒泉也是呆了一呆，继而又道：“我很久不曾关心你了，我这个大师兄做得真不称职！”
　　傻瓜！明月自责的闭了闭眼，问他：“当年的事情，你还怪我吗？”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再说你的立场也是身不由己。”寒泉的脸上有一种释然的表情，第一次觉得如果能让她好过一点，原谅也值得吧。
　　三年了，她还奢望什么吗？
　　只人生尚可此吧，并肩一看残阳落。
　　
　　




秘密

　　
　　明月与寒泉立于落霞峰怅然叙旧之际,杏薇与萧然正在明月宫内的珠帘飞瀑下,峡壁高数丈,一道水瀑如珠如帘,翩然坠下,潭水澄碧,秀景如斯,杏薇却无意欣赏,只拼命向萧然道歉:“你不会生我气吧,明月姐姐的事情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萧然望着危崖飞瀑,泉水深碧,沉默不语。 
　　杏薇就越发惴惴不安:“你能不能说句话?不要每次生气就不理人嘛。” 
　　萧然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杏薇再接再励:“你骂我也行,不要自己憋着。” 
　　“是她不让你透露的吧,却不知道这已经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了。还有我哪里生气了?”萧然随意的将手中小石子弹进清碧潭水之中,石子在水面上跳跃数下才没进水中,他微微一笑。 
　　杏薇扁了扁嘴:“那你干吗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了,顺便看看你道歉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无聊。”杏薇低头掬了一捧清水,洒向远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虹色,在深脆浅碧的掩映之下异常瑰丽。玩了一阵,又抬头望着萧然,“那你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投下一天中最后,也是最瑰丽的光辉,杏薇在清流之滨,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凉彻骨的山泉,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萧然忽然开了口:“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从小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呢,常年云游在外,几乎不管儿子,所以他一直独自吃饭独自看书独自玩。有一天,父亲告诉他,他原来也有一个母亲,只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葬在了蜀山之巅鹿湖之滨。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母亲居然是凌霄城最后一位圣女——” 
　　杏薇怅然,原来他也有这样凄凉的身世,随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温柔的挽住他的臂弯,笑靥如花:“现在你有我了,不会再孤单了。” 
　　萧然一低头,正好看进她蕴满笑意的眼眸,唇角便是一弯,“你是我爹羁旅一生中留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才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杏薇哗啦一声在碧潭中划出一道水花,溅了萧然满身,“我是人,我能自主决定的。” 说着轻快的起身逃离作案现场。 
　　萧然也立起身,好整以暇的甩了甩身上的清水,才笑道:“鬼丫头,看你往哪跑?” 
　　一时间,碧潭之滨笑语喧喧,石濑水清。
　　
　　入夜,月黑风高,众星隐逸,松林之间,两个人影倏忽来去,翩如鬼魅,几个回纵,最后在一处山石后停了下来。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如果真有什么差池,柳姑娘他们三人是非常重要的人质,当然不可能跟普通的犯人囚禁在一处。”说话的人正是明月,另一人则是韩泉,二人轻功卓绝,又兼之熟悉格局环境,于卧虎藏龙的凌霄城内来去自如而不为人发觉。 
　　韩泉低头沉吟半晌,眉宇难抒,“除了崔嵬地室,凌霄城内还有什么地方是用来囚人的?” “这就难说了,有心的话藏两三个人总是有地方的,而且我们不一定找得到。” 
　　“如果是这样……”韩泉微一顿,“我越来越担心师父了。” 
　　“你终于也会担心了。”明月转身步出山石阴影处。 
　　韩泉忙问:“去哪?” 
　　明月头也不回的回答:“找人问问情况。” 
　　韩泉随即缄默下来，跟上。
　　
　　“姐姐——”
　　杏薇梦中惊醒，坐起床前，发觉自己又是满身冷汗。独自坐了许久，只觉脑袋酸胀，心头依旧突突直跳，习惯性的披衣，起身，出户。
　　一个人，独自游荡在暗夜里……
　　出了大厅是一条灯火辉煌的长廊，左右墙壁俱架起精致的碧玉台，上面点燃着长明灯，照亮了夜间石壁的每一个角落。
　　杏薇沿着长廊一路走去，到了一处花木扶疏，亭台林立的花园，随意的穿过月洞门，耳边忽然隐约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英哥。”
　　杏薇心里一紧，本能的躲到假山之后，往外一探，却是傅英与一名美艳的女子。
　　女子娇美的面容中有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软软的撒娇：“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影交互在花前月下，杏薇不禁纳闷，她是谁？两人怎么像一对偷偷摸摸的情人似的？
　　忽听得傅英大声喝问：“什么人？给我出来！”
　　杏薇大吃一惊：这么快被发现了？正想纵身跃出，却看到东侧的大树之后转出一名青衣女子来。
　　“小玲，”美艳女子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夫……夫人，您……您的猫不见了，我替您找……找去……”小丫头吞吞吐吐，不知为何吓得面色惨白。
　　“慢着，”傅英凌厉的声音，“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丫环吓得“扑通”一声跪地求饶：“二城主饶命啊！夫人饶命啊！”
　　话音未落，只听“啊”的一声，傅英竟然一掌毙在那小丫头灵台之上！
　　“你杀了她？！”连那美丽的夫人都不敢置信的尖声质问。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得不这么做！”文丹武断的道。
　　“但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阿珂。”
　　此话一出，两人似乎达到了一致的默契，不再争论。杏薇躲在暗处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心头扑通扑通，跳得甚是厉害，心底有阵阵寒意直窜上来，阴冷而诡异。阿珂？莫不是指城主夫人姚珂？
　　只听那两人又低低说了一些知心话，杏薇却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一心思量快速脱身之计，突然腰间一紧，嘴巴也被人倏然捂住，杏薇只觉脑中轰然一声，霍然挣扎，却是动弹不得。正当杏薇的情绪几近崩溃之际，耳边却响起一个熟悉的耳语：“是我，别怕。”
　　随即，恐惧顿时由侥幸的喜悦所代替。
　　这个低沉清朗的声音，不是萧然是谁？
　　她闭上双眼，轻吐一口气。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汲取勇气与温暖，顿时有一种从危机四伏的云雾之中又回到陆地的感觉。
　　奇怪凌霄城城主夫人居然背着自己的丈夫与人秘密幽会。那么城主呢？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待那两人于那婢女的尸体消失在黑暗之中，杏薇才抬头问萧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见你深更半夜的瞎逛，想看看你又跑出来干什么。”
　　杏薇瘪了瘪嘴巴：“你跟着我呀！”
　　“要不是发生这件事，我还真以为你有夜游症呢。”萧然抬手一敲她额头，语带责备：“以后不要乱跑。”
　　“但是刚才……”
　　“回去再说。”
　　回到明月居时,恰好遇到寒泉明月两人,由于事关某些人的荣誉,萧然只是简略的概述了与杏薇一起的见闻,寒泉惊震,急谓早已获知的明月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明月无法,见寒泉旋身欲走,忙拉住他:“我就是怕你会一时冲动才不告诉你的,大师兄!” 
　　寒泉怒极,大力的甩开她的手:“我去找师父,不要拦我。” 
　　明月疾身挡在他面前:“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见师父他老人家。” 
　　




真相

　　秀丽山河,青林翠竹,掩埋的却是一缕芳魂,明月将众人领到一处青冢之前,对萧然道:“这就是凌霄城最后一位圣女玉姑姑的坟墓。” 
　　这样的话,令萧然有瞬间的失神,他千里迢迢从洛阳辗转巴蜀,无疑只为见母亲一面,而当至于此时,始觉情怯。他的母亲,在他的脑海里,竟然无法勾起任何的形象,哪怕是只言片语。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到凄恻悲哀:他的生身母亲,此生连一见都是不能。 
　　杏薇观他神色,知他定然伤心,正不知如何开解,却见明月步至墓碑旁蹲了下来,在墓碑底座一角轻轻扣击三下,又用手一按,坟后立时辟出一个圆形的地洞。“呀,那是什么地方?” “这是凌霄城地宫入口之一,绝少人知道。我也是在上次离开凌霄城时,才被师父告知的。”接着转目望向寒泉,“由此入,地道可通向师父的闭关石屋。你要去吗?大师兄。” 
　　四人潜到地宫内,明月取出火折子,将石墙上的壁灯一一点燃。 
　　
　　壁灯燃起，烛火幽微地闪烁着，杏薇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四四方方的地下石室，一桌一床一椅，别无他物，简洁明了。
　　“现在怎么办？”寒泉背负着明月，紧张的问师叔。
　　“大家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出去。”明月取下一盏壁灯，带路在前。
　　长明灯点燃了一盏又一盏，千年积灰的石门，门门洞开。四周皆是石壁，顶壁甚低，有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长廊尽头是一个三岔口。
　　寒泉顿住脚步，举目左望，是浓厚沉重的黑暗：“这个地道能通向师父闭关的石室？”
　　明月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四人很快进入一间石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子的雕塑。那是一名绝少的美人，娥眉淡扫，目光澄净，钨丝如云，衣裳如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
　　明月微微敛目道：“她就是玉姑姑了。”
　　萧然仿佛早已预料，“娘，孩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看您……”
　　
　　四人复入一个地道，地道内阴寒湿冷，大小刚可容一人屈身通过，没走多久眼界忽开，却是一个更加巨大的石室。
　　穿过石室，及一条不长的石廊，明月引三人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石室，室中一片昏暗，经壁灯一照，才发现此室是个冰室，坚冰危耸，晶莹剔透。
　　寒玉床上静静坐着身着浅灰衣衫的老人。他有着一张极其冷峻的面容，棱角分明，清瘦如许，尽管闭着双眼，却依旧气度凌人。
　　四人怔立当场，因为老人脸上已结了一层薄霜，显然他已去世多日，浑身僵硬得好像一座冰塑的雕像。仔细一看，嘴角似还微微留有血迹。
　　“师父！”寒泉，明月齐齐跪地，表情沉痛至极！
　　眼前这个人就是凌霄城城主——袁佑？
　　凌霄城城主竟已亡佚!
　　萧然,杏薇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无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眼泪夺眶而出,明月怆然,“怎么会这样?我离开的时候,师父明明还是好好的呀。他的伤势根本没有这样严重!” 
　　萧然仔细审视凌霄城主的遗体,只可惜他的尸身早已冰冻僵硬,只能根据情况来作推敲:“从之前的事情来看,某些人似乎不择手段的想要掩盖这个真相并且铲除异已,他怎么会让我们这么轻易的发现……不好!地宫最近的出口在哪里?” 
　　此时，韩泉正当是悔不当初，兀自说道:“如果我早日回到凌霄城,师父或许就不会……傅英这个灭绝人性,杀师灭祖的混帐禽兽,我要去杀了他!” 
　　寒泉气势惊人的冲到地宫正门,拧动机关,石门却纹丝不动,旋身原路返回。遂与萧然迅速退回到初进来时的入口,亦被封矣,众人始觉惶然。
　　明月悲愤之际，心下明白:“傅师叔真是心机歹毒,他这是请君入瓮,故意引我们进来想困死我们。他知道地宫出口被堵，我们根本无出路可言。”
　　“但是怎么办？我们出不去,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里？”杏薇忡忡。 
　　寒泉怅然：“他知道我跟明月一定会闯下地道，他故意让你们看到那部好戏，目的就是将我们引到这里来吧，他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了很多。” 
　　“那么现在,”萧然伸手扣了扣墙壁，“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找找看有没有其它路能出去。” 
　　明月无法乐观:“地室通到这里已被封死,根本没有别的路了。不然我们以前就能发现了。” 
　　萧然并不灰心:“你刚刚不是说,幽篁山居的入口也才知道不久,那么就是说,即使有出口,我们也未必知道。” 
　　明月:“即使有出口,那也在地洞之后,那个地洞我们即便走几天几夜也未必能走到底!据说师父当年曾与师叔一同走至三天三夜折返而归,别说洞口,连一丝透向山外的缝隙都没找到。” 
　　杏薇眼睛一亮:“那么,可能再坚持一下,就是出路了。” 
　　明月淡瞥了两人一眼,依旧不赞同:“你们不知道地道有多繁复,稍一不慎,我们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其实地道之中未必是绝路,”寒泉猝然开口,打破众人的讨论,然后谓明月道:“你应该知道我小时候很喜欢钻研这个地道吧。” 
　　明月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你就喜欢神秘的事情。” 
　　“傅英以为这个山洞再无出路，其实后来有一次我与师父一起摸索到一处寒潭,师父曾对我说,那个寒潭可能是与外部相连的地下水。寒潭并不远,到那里大概只需要几个时辰的时间。与其坐以待毙,大家不如赌一把。” 
　　“好。”明月终于同意,“我听你的,大师兄。”
　　
　　四人拜别袁城主,纷纷走进地宫之后的石洞之中。 
　　石洞初狭隘,后变宽阔,渐渐可容两人并肩行走。洞内石笋剑立,石柱如削,景色殊异,可谓鬼斧神工。只是石洞越走越湿冷,洞顶逐渐有水滴下,幸亏寒泉富有经验,事先换了一盏罩灯,才避免了火被熄灭的危险。 
　　沿着狭窄的石道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四人在寒泉的带路下，高一脚低一脚的跋涉到一个宽阔的洞穴。
　　洞穴四周是厚厚的天然石壁，其上怪石林立，飞然欲坠，其下果有一个水潭，水色寒冽，暗不见底。
　　“就是这里了。”寒泉将手中的火把斜插石壁之上，洞中一片晕黄，更见清幽。
　　杏薇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无精打彩的叹息:“要是这里有鱼就好了，咱们可以烤鱼吃。” 
　　萧然是随时随地都能保持心情开朗情绪乐观的人，此时半真半假的开玩笑道：“我倒想念你做的桂花糕。”
　　明月黑线:“你们能不能把鱼和桂花糕放一边,先来讨论讨论怎么离开这个山洞再说。” 
　　萧然洒然一笑:“既然说寒潭与外界相连,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潜入水中一探究竟了。” 
　　寒泉仔细审视寒潭后,又用剑测了测水位,得出结论:“这个寒潭水很深,不知道水源在哪里?” 
　　“水源会不会就是鹿湖?”杏薇问。 
　　“不会,”寒泉道,“以前我与师父一起勘察过,地宫与鹿湖不在同一个方向。” 
　　“其实凌霄城所处的这一带凌霄山本就水源充沛,得天独厚,我们不必纠缠于这个问题,说实在的,下水一探便知。这样吧,我与韩兄下水一趟,你们俩先在这里呆着。”萧然目光一娑,最后还是落在杏薇身上。 
　　杏薇轻轻颦眉，脸上担忧之色顿现:“那你们小心。”临了实在不放心，“要是遇到什么水中精怪，马上回来知不知道？” 
　　萧然又好笑又感慨，举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放心,不会有事。” 
　　明月自也不禁担心，却是什么都不说。
　　萧然、韩泉两人很快潜入水中，余下杏薇与明月，相对而立。
　　气氛一时沉默，良久，杏薇小心翼翼的问她:“姐姐,那位玉姑姑到底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这里会有她的石像?” 
　　双手抱膝蹲在石洞一角，明月娓娓道来:
　　“你也知道，剑影山庄的青魂剑是名扬江湖的宝剑。而凌霄城内也有一把极俱传奇性的宝剑，那就是雪影剑。很久以前，江湖中就传有一种说法，青魂，雪影双剑正是出自同一名铸剑师之手，俱是惊世骇俗的神兵利器，于是当时的凌霄城城主一手握青魂剑之时，心中忽生一念：如果把青魂剑也纳入掌中，那此生就无有遗憾了。于是他就将凌霄城最后一位圣女——也是师父唯一的师妹，玉姑姑派出去夺取剑影山庄的青魂剑。
　　当年的萧庄主也真是了得，玉姑姑三次下手，都被他一一化解。青魂雪影的对诀，也曾牵动江湖中不少人的视线。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最终反而爱上了彼此。
　　据说，玉姑姑与萧庄主已经私奔，隐居在一个幽静僻远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过了一段逍遥自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但两人的行踪终还是被凌霄城发现，私奔的结果，玉姑姑被强制带回凌霄城，萧庄主却为众人围攻，打成了重伤，命悬一线。
　　当时，玉姑姑不知自己已有身孕，伤心欲绝精力耗尽，结果几个月后因为难产，竟于韶龄之际香消玉殒。临终前她苦苦哀求她的师哥将孩子送与父亲抚养，唉，师父当年定是十分懊悔吧……如果不是他，凌霄城或许不能，至少不能那么快追踪到当年玉姑姑与萧城主隐居的所在。
　　在江湖相遇，然后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玉姑姑，与萧城主，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故事就像青魂雪影双剑，虽然横空出世于同时同地甚至同一位铸剑师之手，却在辗转的命运中，针锋相对然后天涯海角。
　　经过这些，师父执掌凌霄城之后，从此鲜少踏入江湖。
　　其实师父也是痴情入骨……我记得师父最喜欢的一首诗，正是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明月漆黑的眸中，光华闪动，仿佛久远的年代，那些久远的故事在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杏薇蓦然有所悟，原来如此么？不由心道：如果凌霄城主心里的那个人是他红颜薄命的小师妹,那也就怪不得会有昨天晚上傅英跟姚夫人那一幕了。 
　　明月异常伤感：“当年萧庄主与玉姑姑被生生拆散，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萧庄主在后来的人生中总是浪迹四海，羁旅异乡吧。天大地大，他已无以为家。”
　　
　　“逝者已矣,那是无法改变的,但是活着的人,如果不去珍惜不去争取,到最后却只能空自叹息,那就失之可惜了。” 
　　杏薇显然意有所指,明月也不再避忌,道:“如果去珍惜去争取,就一定能园满结局吗?” 
　　“不试一试,你又怎么知道呢?” 
　　“有些人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何谈其他?” 
　　“可是,希望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吗?只要你自己不放弃,有什么不可以?” 
　　“话是没有错,只是你心如菩提,我却心如枯槁,难以渡化。”
　　“不,至少不包括我,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能让你变得开怀一点,如果可以,哪怕交换我们的命运也在所不惜。” 
　　闻言,明月动容,却已来不及说什么。




借剑

　　萧然,韩泉各从潭水中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水流如柱。 
　　“怎么样?”杏薇腾的从石地上跳起来,奔上去替萧然擦去脸上的冷水,边问:“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然略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没有……” 
　　韩泉:“没有期望中的出口,这个寒潭水源自洞之西角一处岩壁,此外并无其它。” “那我们……”明月顿了一顿,语气中依然难掩失望:“再找找,看有没有其它出路。” “冷不冷?”杏薇对他们没有发现一事似乎并不以为意,拉着萧然挨到暖灯旁,浑然忘了他能用内力御寒的事实。 
　　明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倒出数粒药丸,分分给众人,“这是用人参,茯苓等数种上等药材制成的补气丹,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寥胜于无吧。” 
　　明月慨然,“我记得师父说过,这个山洞是因为地表水与地下水长年累月侵蚀作用的结果,所谓’水滴石穿’当如是。” 
　　杏薇一口吞下药丸,接过话头:“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沉默?” 
　　韩泉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在水底好像看到很微弱的光线。” 
　　话音甫落,本自沉吟的萧然仿佛幡然醒悟一般奔到岩壁边,用耳朵紧贴着壁石细细聆听,另三人皆错愕不已,萧然已拔出青魂剑,一剑刺向异常厚实的岩壁,削铁如泥的宝剑顿将岩避刺出一个狭小的窟隆,窟隆深处竟隐隐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而那岩壁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 众人欣喜不已:“原来这个山洞离外面的世界这么近!” 
　　萧然气贯长剑,举剑又在岩壁铮然数划,岩壁轰然塌陷,巨石翻然滚落。山洞之外,薄暮夕阳,落霞满天。
　　众人欣喜的跑到悬崖边，乍然发现，洞外奇峰插天，下临深谷碧潭，旁有一挂瀑布，悬然而下，势如飞龙。
　　而新开辟的山洞洞口俨然在万丈绝壁的中央，飞鸟绝迹，险峻异常。
　　“刚才听沈兄说到见光一事，想起在寒潭中时曾隐隐约约听到瀑布的声音，所以冒然一试，果然有个瀑布。”萧然还剑入鞘，“这里是什么地方？”
　　寒泉答：“凌霄城一面临水，两面环山，一面绝壁，这就是凌霄城的后山。”
　　凌霄城的后山陡峭高峻，其地势果然易守难攻，杏薇苦恼的问：“但是我们怎么下去？”
　　明月目光一凛，道：“我们不下去，我们上去。”
　　寒泉：“攻其不备，令他们防不胜防，是一个好办法。”
　　萧然迎风而立白衣飒飒：“只有我们四个人，不是以卵击石吗？”
　　明月昂然道：“不是四个人，还有胡潜，杨虎，韩琼等风、雷、水三旗，我现在就去召集他们。”说完足登岩壁，翻身直上，眨眼消失在青山绿水之中。
　　“我也去，”寒泉回头看了萧然杏薇一眼，留下四个字，“先走一步。”
　　杏薇惊奇的瞪大了眼睛，虽然她的轻功也不错，但是她缺乏实地经验啊实地经验，特别是这么陡峭的山峰，峰顶直入云霄，藏在风云缥缈间，原来这就是凌霄城名字的来历么。
　　萧然没有把握的望着她：“你能自己上去吗？”
　　杏薇更加没有把握：“不知道。”
　　萧然于是似笑非笑的道：“不如这样吧，反正上去也很危险，你就先乖乖呆在这里，等事情一过，我再来接你。”
　　“不行！”杏薇立刻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能丢下我！”
　　片刻后，萧然就抱着杏薇上了峰顶，从穹峰之上俯视幽谷，壁立万仞，险峻非常。
　　杏薇脚踏着实地，笑靥如花：“我们离开山洞了！我们上来了。”
　　“是啊，我们上来了。”萧然宠溺的笑看着她。
　　杏薇很快恢复理智，打量四周景致，群峰耸立，松竹林海，不知身在何处，“这是哪里？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萧然远眺群峦，指向西北方向，“你看那里，就是凌霄城了。”
　　杏薇踮脚张望，果然辨出几处屋宇轮廓，“那我们走吧。”
　　袭击发生于猝然之间，萧然蓦的揽住杏薇的腰，避到百年老松之后，一枚箭矢带着疾风，正好钉在身后的老松之上。
　　萧然目光一凛：“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不过萧然的行动也很快，瞬间已带着杏薇奔过山岭，直向西北方向而去。
　　萧然，杏薇一直奔向西北方向，在凌霄城外，果然遇到了对峙的两方，只见峭峻山岩之中，纵剑腾身忽而上下的两个身影，不是寒泉聂冰又是谁？而其下，傅英、文丹等人皆是驻足观望。
　　近处，怕死的子谦很没骨气的躲在阿娟身后,杏薇上去拍了拍他肩膀,问:“子谦,你们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 
　　子谦说话有些慌张:“啊，是这样的，幸亏阿娟姑娘懂得奇门阵法，我们才能逃出来……但是柳姑娘还在他们手上。” 
　　“小妍!”杏薇惊呼。 
　　阿娟补充:“柳姑娘是为了掩护我们才被抓回去的，我很担心她。” 
　　此时,不知为何，寒泉,聂冰忽然各自收了手，相对而立。 
　　傅英紧攥凌霄雪隐剑,冷声道:“冰儿,他早已不是你的大师兄!他勾结外人,杀害城主,还不快杀了他。” 
　　寒泉的声音愤慨之极:“傅英与师母之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二师弟,到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聂冰呆立原地,进退不得,额上青筋暴突,显然其心情极是矛盾。忽而双眸直直的盯住明月,“你终究是站在他一边的。” 
　　明月将眉头皱得极深,无声的望着他。 
　　聂冰霍然后退,“沈寒泉,总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的赢你!”话音未落,人便消失在群山之中。 
　　寒泉接着大声的质问：“傅英，你与姚夫人暗中私通，杀害了凌霄城城主，你真是欺师灭祖，泯灭人性！”
　　饶是早有预料，傅英似依是呆了一呆，继而咬牙切齿：“寒泉，你死到临头，竟还一派胡言乱语，我今天，就是要亲眼看到你们死在我面前，以慰师兄在天之灵！”蓦然一挥手，几个劲装的人已将柳妍带了出来，“沈大哥！”
　　“小妍！”寒泉、萧然、杏薇等人都惊住！
　　柳妍被身后两人制住，却依旧挣扎不休。傅英猖狂不已：“寒泉，你们还不快束手就擒!” 
　　柳妍怒声:“我就是死,也不会拖累沈大哥。” 
　　傅英手握雪影剑，得意的跨前两步来，笑道：“萧公子，慕容姑娘，你们是凌霄城的贵客，今日让两位受惊，真是对不住，改日再向两位赔罪吧。”
　　此时傅英背对着柳妍，万料不到文丹忽然发难，猝然将制肘柳妍的两人放倒，待傅英惊觉时，已然不及。
　　“城主早料到了这一日，是以让我假意示好，以待随机应变。”文丹拉着柳妍退开了数步，防守严密。
　　各路人马忽然皆持中立，傅英顿时处于众叛亲离的境地，兵败如山倒，不由令之怒拔雪隐剑，这是传说中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兵器，剑色如雪，直指寒泉。
　　萧然忽而手一扬，将手中宝剑掷向寒泉，“借你一用！”
　　“多谢！”寒泉紧攥长剑，声冷如剑锋，“傅英，今日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吧！”
　　瞬忽之间，双剑在空中交击数响，两人身影飞快的隐入青碧的山林之中。




云散

　　当一切风流云散，寒泉将一个信封转送到杏薇手中，然后便与萧然纵饮狂醉。
　　“小月让我转交给你。”杏薇独自立于山巅，信纸在风中微微抖动，记忆中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影子呵……
　　如果让我来背负你的命运，
　　如果你是处于我如今的轨迹……
　　只是，原本我们紧紧相连的命脉，
　　终究是一个在此岸，一个在彼岸
　　抚摩着最后的寄语，心底某个地方在一点，一点的剥离塌陷……
　　衣裾翩翩的女子伫立良久，远望深山深处，白云翻卷，千山叠嶂，因为感慨而怔忪，直到后背陡然靠上一个坚实温暖的臂膀。
　　萧然看着怀里若有所思的的女子，蝴蝶触须般的长长睫毛下如一汪清泉般的眼眸微微有几分黯然。
　　于是，扳过她的肩头，让她面对着自己：“在洞庭湖边有一家出名的酒楼，那里厨师的刀功火候都是上佳，他们的特色菜有洞庭银鱼、油焖鳝、河蚌肉，本公子只尝过一次，至今念念不忘，想不想去尝尝！”
　　杏薇听他讲得绘声绘色，知他是要开解自己，便有些动心的样子：“好呀。一边尝美味，一边赏洞庭，一定是人间乐事。”
　　“除了洞庭，还有奇秀的庐山，恢弘的泰山，飘渺的黄山……”清朗的话音里尽是蛊惑。
　　“恩，我都想去。”杏薇连连点头，笑得晴朗无云，“所有的五湖四海，名山大川。”
　　“好……”萧然轻笑，执着她的手：“我带你一起，将人间景致都看遍。”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吧，跟自己爱的，爱自己的人在一起，细水长流，将人间风景看遍。
　　
　　而在那青山悠悠，流水迢迢，水天相接的天际。明月一人一马，竹笛在手，逶迤向远方行去。
　　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转身离开；
　　有些爱恋，有些情绪，只能埋在心底
　　一个转身的距离，勾画出鸿沟与天堑
　　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从今往后，长剑玉笛，白马相伴，当是千山独行。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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