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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集中营》


 入职

    “倒计时—58、57、56——”

    沐沐双手紧握炸弹，汗从额头缓缓地滑落。

    身边三米开外竖着一排气势恢宏的抗爆掩体，后面躲着传说中英勇无比的拆弹专家。

    就要死了么？

    入职第一天？

    因公殉职会有多少抚恤金？它们又会给了谁？

    圣心孤儿院？还是进了人贩子司徒先生的腰包？

    这个时候，闪过沐沐眼前的竟然是司徒的那个微笑，在她抱着大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午后，在她被裁员后的两分三十六秒。

    当时她惊了魂，愣了神，打了一个嗝，土豆沙拉的味道。

    “我叫司徒慕年，跟我走吧。”

    他笔挺的白色西装就像鸽子的羽毛，晕染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午后，嘈杂的马路边上，一切竟然是如此的——

    似曾相识。

    从小到大，即便只是一个路人，只要她想记住，她便能记住他哪一秒出现在哪一个地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

    可当司徒慕年开口时，闪过她脑子的竟然只是这四个字。

    似曾相识。

    这四个字就像那段总是会忘记的梦，让她这个过目不忘的怪胎有了飞蛾扑火的冲动。

    “好。”

    沐沐看着他笑得像个天使，可是她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带她去的地方不会是人才就业中心，也不会是职业培训学校。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要么卖人，要么卖肾。

    九年制义务教育后无财力继续深造，她只是这茫茫从业大军中一粟，当再就业的光束醍醐灌顶地砸下来时，她真的不能再多有挑剔。

    “我跟你走。”

    她就像一根杂草，最高理想就是死缠烂打地活下来。

    可是他们的目的地却是行政大楼，这个城市乃至国家的权力核心。

    当他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当他温文尔雅地开口说：“明天来报道”，沐沐知道，她的人生，终将会有所不同。

    爷从明个儿起，就是编制内的了。

    次日早八点，司徒慕年已经在大楼门前等她。

    依旧是白西装，胸口戴了一朵罂粟花，招摇且喧嚣。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手掌翻过来的那一刹那，沐沐注意到，他竟然没有生命线。

    这似乎在预示着什么，让她有些惶惶不安。

    他们从大堂直接走进VIP区域，行走在这宁静的阳光之中，窗外飞过的白鸽一直都是那么精神，这样的感觉真的不错，只是沐沐说不好这感觉更像是父女还是情人，而实际上她对他一无所知。

    VIP区域的一个阴暗的拐角里，立着一面古旧的大镜子，大镜子前是一只张了大嘴的怪兽。不知为什么，这个场面就和司徒慕年本人一样，也那么似曾相识，相识到沐沐不假思索地把手放进了怪兽的嘴。

    “看过罗马假日？还是去过欧洲？”司徒慕年的声音并不如前一天那样和煦，它和这冰冷的建筑一般僵硬。

    沐沐摇了摇头。

    “这个机关十几年前确实是这样开启的，但是集中营的人嫌麻烦，改装了一下。”

    “集中营？”

    “你的新单位。”司徒慕年贴近那面镜子，瞳孔距离镜面一毫米之时，古旧的镜子表面突然出现了镭射图案，沐沐下巴嘎嘣一声掉了下来，吃惊的嘴脸映在镜子上，被镭射图案割裂得一片狼藉。

    太他娘的高科技了。这真得感谢国家。

    镜子缓缓地拉向一侧，悄无声息，如同通往下一个迷宫的入口。司徒看着目瞪口呆的沐沐，颇为满意地笑了，继续显摆地说：“你的角膜信息我昨天就已经采集，‘天才’已经编入了系统，供这架电梯识别。”

    “天才？”

    沐沐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拉入了电梯，看着神奇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天才是个代号，集中营的人都只有代号，没有名字。”面对沐沐接二连三的问题，司徒只是平静地逐一回答。

    沐沐看了看这个笔挺的男人，他个子很高，身形匀称，自己站在他身边只勉强到他的肩膀。那朵罂粟花此刻正摩擦着她的鼻尖，一种禁忌的味道弥漫开来，将她包围在内。

    “天才喜欢数字，不大喜欢人。他从不说话，电脑就是他的嘴巴。”司徒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眼睛却一直在往她眸子的深处看，仿佛要从那里钻入她的身体，钻进她每一个细胞。

    作为一个怪胎，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眼神，探究的，惧怕的，不怀好意的……而司徒如此专注的眼神却是她从没遇到的热烈。

    这让她受宠若惊。

    “为什么是我？”沐沐突然开口说：“是想用我做什么人体实验么？”

    司徒慕年一愣，因她过于直白的表述又一次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沐沐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我不大一样。”

    司徒慕年歪着头，这一刻那令沐沐熟悉的感觉十倍百倍的放大，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和煦的风，刮在耳边，痒痒的。

    “我要找的就是不大一样的人，外面的人叫你们是怪胎，在这里，我们统称人渣。”

    人渣？

    ……

    电梯在沐沐囧囧有神之际停了下来，门一开，刺目的阳光毫不怜惜地扑进来，眼前白光一道。

    这里不是天堂。

    这里是行政大楼的天台，平台正中隆起漂亮的玻璃屋顶，是整个城市的制高点，没有人能够窥视的地方。

    “欢迎来到人渣集中营，真不巧，貌似他们出了外勤。”

    关于这个玻璃屋顶，民众的质疑声从没断过，光污染、超预算、面子工程，很多屎盆子都往上扣，行政大楼方面却一反常态忍气吞声。

    今时今日，沐沐终于以良民身份，亲眼见证了这玻璃屋顶的“”。

    当着沐沐的面，司徒突然大步流星地朝玻璃屋顶走去，计算机通过了他的角膜识别，玻璃门在他撞墙前一秒自动拉开。

    司徒掏出了一只烟，一边摸索着打火机，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组长出外勤的时候脾气一向不太好。请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空无一人的屋顶吹过冷冷的风，沐沐抖了一下。

    司徒优雅如斯，沐沐越发地认定他就是一大尾巴狼。

    突然，一阵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响起来，四下却并未见到飞鸟。沐沐诧异地看看司徒。

    “这是电话铃声，看来他们又在接到调度前就出发了，真是心急。”司徒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新人要从接电话开始做起，来吧。”

    如果沐沐知道接了这通电话的结果就是被直升机一路绑架到藏有定时炸弹的大卖场，而她将在30分23秒后捧着炸弹数着倒计时，她绝对不会接起那通电话。

    可是有谁会想到，入职第一天接起的第一通电话竟是安全部紧急调度：

    “新奥大道317号吉利大卖场7层发现KAS711型疑似炸弹，预计爆炸时间在31分23秒后。目前卖场警力21人，包括特警3人。全卖场共4300余人。按目前交通状况计，爆破组乘直升机赶到现场需18分半，特请集中营在爆破专组赶到前以非常手段疏散人群。”

    非人类的速度通报了一遍后，刺耳的噪音传来，让沐沐无法分辨那重复的第二遍，司徒点燃了香烟，打开了一扇窗子。

    一架直升飞机的尾巴扫过窗口。

    “就麻烦你把最新消息带到现场去了。”男人优雅地吐着烟圈，声音模糊难辨，“顺便认识一下你的同事。”

 拆弹

    直升飞机三分钟后停在大卖场顶层的停机坪，沐沐连滚带爬地出来，发动机的声音搅得她心脏一缩一缩，头顶半寸阳光突然被一件黑风衣挡住。

    仰面，一个冷面的女人，一把手枪对准她的额头，声音像钢丝一般锋利：“来了个炮灰。”

    沐沐在那炫目的阳光之中终于看清了女人胸前的名签，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组长。

    集中营的组长，人渣中的人渣。

    这是沐沐平生第一次进入行政大楼，第一次坐直升飞机，第一次看见了真枪。

    也许……也是她第一次挂掉的完美的一天。

    “集中营新组员报道。”沐沐面色如灰，女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临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

    沐沐深吸一口气。

    “新奥大道317号吉利大卖场7层发现KAS711型疑似炸弹，预计爆炸时间在28分23秒后。目前卖场警力21人，包括特警3人。全卖场共4300余人。按目前交通状况计，爆破组乘直升机赶到现场需15分半，特请集中营在爆破专组赶到前以非常手段疏散人群。”

    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远处平台阴影里对着电脑敲击的男子听到她的话，手指停了下来，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眼里似有万般阴柔鬼魅。沐沐猜想，或许这就是那位代号“天才”的哑巴。

    组长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核对信息。”男孩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向她举起了大拇指。

    集中营早在安全部发出调度前就接到了线报，解决突发事件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提供情报的自然就是他们的信息中枢“先知”，只可惜他在拉斯维加斯休年假，刚刚报回消息就挂了线。组长和天才在这里等待司徒指示，谁知道，他只派了一个来添乱的新丁。

    不过她的记忆力还真是……

    组长瞥了沐沐一眼，放下了枪。

    ——也许留着她还有点用。

    组长抬腕看了看秒表：“以现在的警力，正常驱散需要多久？”

    男孩继续敲着他的键盘，沐沐的眼神一刻未离开他的手指，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男孩消瘦的侧脸隐入暗影之中，唇边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是早八点半的大卖场，上千的购物者，在十几分钟内驱散，可能么？

    沐沐看着那十根手指利落地敲着键盘，每一个落点都刻在她脑海里。敲入的顺序正是先前调度台的报告数据，他在计算疏散时间。

    过了约有半分钟，“天才”的电脑发出了机械的声音：“正常疏散时间34分23秒。”

    他抬头征询组长的意见，女人黑色大风衣敞开，掏出耳麦戴上：“先知，你在哪里，回话。”

    那个瞬间天才将其接通了在拉斯维加斯休假的先知。

    “我还在拉斯维加斯宿醉。”耳麦那边传来慵懒的声音。

    “都联系了么？”

    “五——四——三——二——”随着对讲机的中那声数到一，吉利大卖场对面的新世纪百货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广播声：

    “新世纪百货全楼大促销，14分钟之内全楼所有商品一折！14分钟至31分钟内全部三折！”

    新世纪百货周遭都是写字楼，这叫卖声显然是冲着正对面的吉利大卖场来的，14分钟和31分钟分别是爆破队入住和炸弹爆炸的两个时间点。组长耳麦还没关上，就看到有人从吉利大卖场的广场向对面跑去，从天台上看下去，就像一窝迁徙的蚂蚁。

    沐沐倒吸一口凉气。

    荷枪实弹的组长，阴郁鬼魅的天才，玩世不恭的先知。

    不愧是一支人渣的队伍。这也是一支解决突发事件的高效队伍。

    正在她好不容易对这群野人的印象改观的时候，组长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她的额头：“你跟我下来。”

    沐沐看着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顺从地随她走下停机坪。

    想要死缠烂打地活下来，必须要学会点基本准则。

    准则一：老板、中年妇女、枪，见到要低头。

    现在这位组长一个人就都占全了。

    一进入大卖场，闷热压抑的气氛铺天盖地。在这个全封闭的建筑物七层正中心，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笔直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着一个看似很普通的盒子，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随门而入的风吹起了男人的额发，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安全部调度中提到的那枚炸弹应该就是眼前这个，看来是某个人触发了机关。

    而“某个人”，就是那个站如松的男人——集中营的第四个成员，独眼龙狙击手“老枪”。

    “老枪，找到人来替你了。”

    独眼龙抬脸，组长猛地一推沐沐，没有准备的她几乎要磕倒在这高大的男人面前，勉强站住后扭头一看，天才低头不语地继续单手敲着键盘，而组长的枪口仍旧对准了她的脑门。

    “看我做什么，去接过来。”

    “她还是个小姑娘。”老枪晃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头随着动作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声响。

    “集中营守则第一百一十八条，新人先死。”组长冷淡地说着，毫无怜悯之心，沐沐心凉了半截。

    狙击双手捧着的铅盒正面被掀开，中间是一个玻璃管，里面有一颗弹珠，在随着老枪的每一个最细小的动作而滑动。玻璃管四周是缠绕着的电线，最为耀眼的就是其中的红黄蓝三色。

    从老枪双手里接过来炸弹并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含量，只要保证小珠子待在雷管中间不滑向两侧就好。麻烦的是装置不能放在地上，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让小珠子滑向一极，而导致炸弹在倒计时结束前就即时爆炸。

    沐沐紧盯着那个可以决定生死的小珠子，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手指触摸到铅盒的背面，坑坑洼洼似乎是一个什么图案。

    随后发生的一切都乱哄哄的，犹如她这不长却一团糟的一辈子。

    似乎不少人在她周围走来走去，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何时冲进来拆弹小组，不知何时建好了掩体，不知拆弹专家们在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

    然而这些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白光，司徒在光芒中对着她微笑，那笑意却是似曾相识的寒冷。

    突然在司徒微笑的眼睛边上多出一双眸子，眸子很清很冷，一如此刻抚上她脸颊的触感。

    等等，触感？

    她猛地睁眼，眼前真的有双冷清的眸子，眸子的主人一只手从她的脸上垂下，然后轻轻托住了炸弹。

    ——不说话的少年。

    “我还有八分钟可活。”沐沐低头看了眼倒计时，勉强咧嘴笑了笑，直到他露出了很复杂的神情，她才突然意识他的手没有松开。

    “不是说新人先死么，我明白，人可以死，规矩不能破。”

    天才摇了摇头，他一只手继续托住炸弹，所用的力度刚好能够平衡沐沐的一切细小的颤抖；另一只手点了点放在地面的电脑屏幕，沐沐一皱眉，“这难不成是家乐福地下停车场示意图？”

    真是错综复杂眼花缭乱。

    天才明显的开始黑线。

    组长抱臂站在一侧，终于开了金口：“这是炸弹设计图。拆弹专家说了，这是自制炸弹，手法出自一个叫做堕天使的恐怖组织，一共有三个研制炸弹的恐怖分子，分别用红黄蓝代表。就是你面前的三根线。”

    沐沐露出了获救的晶莹眼神，“那为什么不赶紧调出来设计图？！”

    “因为……他们设计了不下一千款。”

    我靠，一千款？

    他们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

    “天才已经侵入数据库调出了资料，如果能找出规律，说不定可以拆除。”

    沐沐听到这句这才明白，她们是指望她瞬间记忆，然后找到每个人制作炸弹的习惯。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想立刻把炸弹扔出去。

    这不可能，她不可能完成，虽然她记忆力超群，但是她从来没有这样用过。

    如果失败怎么办？这不应该是拆弹专家来做的事么？

    人命岂可儿戏？

    看见沐沐质疑的眼神，组长善意地提示着：“你忘了我们叫什么吗？”

    OK。

    人渣集中营。

    没有法律约束，没有道义准则。

    “都撤到掩体后面去，只留一个拆弹专家陪着她。”组长冷冷地命令道。不知道为何，这个来自不明组织“人渣集中营”的组长，却好像比拆弹小组的总指挥还要权威。天才的目光从她身上抽走，那只轻轻托着的手慢慢移开，然后弯腰在电脑上按下了自动播放键。

    炸弹结构图在她眼前嗖嗖地翻页，标注着大量英文注解和千篇一律的零件组装。在对武器一窍不通的沐沐面前播放这个，就犹如一个脱衣舞娘在性冷淡面前大跳艳舞。

    该硬的地方硬不起来，沐沐的大脑神经被动接收信息，分析功能开始疲软。

    眼睛还是支撑着在接收着讯息，手抖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松开，思绪已经开始出轨，耳边仿佛响起了童年孤儿院操场上飞扬的声音。有一片黑影挡住了那全部的阳光，接下来的一切都进入周而复始的空白，那是她每次醒来的终点，也是她每次睡去的起点。

    过目不忘的她却始终记不得那一段岁月，那逆光而来的碎片里，仿佛有鸽子光泽的白，仿佛有禁忌的味道，仿佛有张开的大口，仿佛有看不清面孔的脸上闪过的眸。

    她很想永远忘记，可是捧在手中的炸弹却仍旧稳稳的在那里，她毕竟还是没有放手。

    她会像杂草一样死缠烂打地活下来。

    上百张毫无逻辑的图片这个时候突然在她脑子里过马灯一样地走，叠加、重合、分歧——

    她的大脑细胞几乎是异于常人地开始运作。

    读入数据，分析，对比，结论。

    数据越多，越接近真相。

    时间已经滴答滴答进入倒数，在还剩一分半的时候，一千张图片在她面前演示完毕，那一刻是全然的安静。

    沐沐酝酿了很久。

    “不是蓝色。”

    “剪断蓝色。”组长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爆破队员的小钳犀利干净，剪断时没有任何人闪躲。

    只是高度紧张的沐沐早已忽略了这一个异常反应。

    “接下来呢？红色还是黄色？”

    组长继续逼问。

    沐沐仰面：“我——”

    “红色，还是，黄色。”

    “进入倒计时—58、57、56——”

    这个时候传来报时人员的声音。

    沐沐双手紧握炸弹，汗从额头缓缓地滑落。

    早九点的大卖场灯光刺眼，本该人潮鼎沸的偌大空间被寂静吞噬，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定格，倒计时的滴答声充斥着她无力而疲惫的每一个细胞。

    一句话的事，一秒钟的等待，一楼人将和她共赴黄泉。

    她可负担不起这么昂贵的旅费。

    她得活下来，哪怕死缠烂打，哪怕遍体鳞伤。

    哪怕手里捧着个炸弹，哪怕已经数到了57。

 突变

    其实沐沐知道应该剪断的是红色引线。

    那些炸弹设计图早已在她脑子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果她这个怪胎没有记忆失误的话，手中这颗炸弹就出自“堕天使”之中的雷诺，而他的代表颜色就是黄色。

    “红”这个音节几乎就在她嘴边，她只是不能发声。

    她不想充当拯救世界的英雄，也同样不想背负无法偿还的罪名。

    其实组长和拆弹专家们也早就知道应该剪断的是红色引线。

    “堕天使”这个恐怖组织已是人渣集中营的老朋友了。天才早已掌握对方全套武器的分析数据，先知连对方采购了什么炸弹元件都一清二楚，而熟知枪支弹药的组长更是只需一眼就分辨得出这炸弹出自谁的手。

    更何况靠拆弹吃饭的专家们，况且这一次他们还带来了杀手锏——

    新材料抗爆合金盒。

    此合金盒是国防部科研小组的最新反恐产品，采用了新型材料，确保炸弹在合金盒内部被强制性引爆而不产生破坏性后果，从根本上降低了炸弹的危害性。如果试验成功，那么反恐历史将彻底被改写。目前，这款秘密武器尚在研发阶段，连组长也只是知道国防部六角大厦有此科研项目，它的真面目谁都没有见过。

    今天接到安全部紧急调度的时候，拆弹小组正负责运送第一个样品，本来是想先送回总部再来大卖场执行外勤，半路却接到了司徒的求救电话，于是拆弹组总指挥卖了一个人情，带着合金盒一道来到了现场。

    只是，眼前这个C＋任务根本用不上这高科技武器。

    组长和天才自然也知道这只是一个C＋任务。

    这种级别的任务根本不需要动用集中营的人马，他们会跑来协助拆弹完全是司徒的命令。

    不仅如此，司徒还一手安排沐沐丢了工作，安排她下岗再就业，安排她一入职就接到安全部的调度，安排她到现场接替老枪，安排她独立完成拆弹任务——

    可以说，这次C＋任务的全部意义就是沐沐的入职培训。

    这小丫头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差临门一脚。

    组长等得颇为不耐烦，突然站起来踹翻了一个由特殊抗爆材料“凡尔塔”搭建的掩体。拆弹总指挥曾经戏言地说，就像每个男人都必须有一辆爱车，每个拆弹队员都必须有一个凡尔塔掩体。

    此刻组长毫不怜惜地将凡尔塔掩体踹翻在地，惹来拆弹小组成员一片哀怨的眼神。她掐着腰站在那里，黑色的大风衣拉风地吹啊吹，一声命令如有圣旨。

    “剪断黄色线。”

    沐沐身边的拆弹专家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人渣女王，不知道她是来真的还是激将法。

    话虽这样说，拆弹专家的特制小钳已经对准了黄色引线，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几乎感觉到自己的钳已经剪断了那跟无奇的黄色引线。一旁的沐沐一瞬间肾上腺素飞飚，心跳骤然加快——

    “等等！是红色！”

    千钧一发，终于出口。

    拆弹专家松了一口气，天才利落地扣上了电脑，躲在掩体之后的众人伸出脑袋——

    倒计时还在继续，在众人的眼神里却俨然已经停止。

    沐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对她的试炼。

    有什么在轰然倒塌。

    这个叫做司徒的男人在玩什么？这些人渣在玩什么？这些拆弹专家在玩什么？

    他们在用这么多人的性命赌她会不会说出正确答案么？这实在是太可笑的试炼——

    来不及发飙，她只听见“嘎嘣”一声，红色引线断成两截，计时器立刻停了下来。沐沐此刻才发觉自己十指早已麻掉，两只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蔫蔫地抬头看着那一身黑风衣的女人和她身边抱着电脑的清瘦少年，沐沐手指滑过炸弹底部，很想翻过来看一看那究竟是什么图案。

    可是拆弹专家已在示意她将炸弹转交出来。

    “老枪，障碍已清除。”组长对着耳麦发出了收兵指令，“收工。”

    消失的老枪此刻正在大卖场对面新世界百货的七层伏击点待命。说来也很凑巧，对着拆弹位置的最佳伏击点正位于尚在修建的新店铺区，给老枪免去了不少麻烦。

    随时待命，这似乎已经成了老枪的习惯。就像天才随时随地都抱着他的电脑，就像组长满身荷枪实弹，就像远在拉斯维加斯花天酒地的先知此刻也调出了大卖场七层的监控器在关注事态进展。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团队，这里的人都是在拿命来赌，有今天没明天，自信，智慧，决断，以及对同伴的信任，这些就是他们生存下去的本钱。

    拆弹组总指挥从掩体后冒出来，对着沐沐挥了挥手，她迈出步子向他走去，准备进行移交。

    组长正预备给司徒打电话汇报情况，天才将电脑放入背包，对面待命的老枪放下了枪，身在拉斯维加斯的先知举起了香槟酒倒入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胸间。

    调度台已经发出命令，全部人员从顶楼乘直升飞机撤离。大卖场将在五分钟之后重新开门，这个城市一直都是如此的安全。

    如此安全。

    就在那个零点零一秒，就在沐沐终于深深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气的刹那，计数表突然开始重新运作——

    炸弹中骤然奏响的命运交响曲，发射出的特殊波段让所有人的耳麦同时嘶鸣。天才手疾眼快地打开电脑，瞬间将全场通讯波段改换频道，却意外听到混入的电子音。

    那是有人早已知道他会改频，事先就侵入了这个波段。

    那经过变音器处理的声音如魔鬼的宣判：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

    全场唯一没有耳麦的沐沐还在向前迈步，突然间所有人的脸色突变让她也不自觉迟疑了半刻，就是那半刻，从七层玻璃窗附近的棕榈植被中射出了一只十字镖，沐沐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左腿就猛地一个吃痛，炸弹脱手而出，在空中抛掷最高点——

    眼看着弹珠在向一侧飞速滑落。

    “老枪！”

    组长对着耳麦发出指令的同时，大卖场七层的玻璃应声破碎。一粒从对面大楼射出的子弹穿过窗前的棕榈植被、穿过途中的星巴克咖啡的标志、穿过踩着倒塌凡尔塔掩体一跃而起的组长那高举手枪的黑色风衣袖口，直接命中了在最高点停留了零点一秒的炸弹。

    子弹射穿了滑向一极的弹珠，玻璃细粉飞扬。

    组长随后补上的一枪则擦着开始掉落的炸弹射了出去，误中了站在远处的一个防爆队员。

    在她落地的同一刻，天才已神速开启电脑与拉斯维加斯联通，同步通话系统开启，扩音器里传来了那个慵懒的调调：“组长，十一点方向。”

    人渣集中营是个紧密协作且经验丰富的团队。组长和老枪一近一远负责具体行动，天才负责现场信息的畅通和网络支持，而先知则坐镇后方统筹安排。

    譬如现在，由组长和老枪同时排除弹珠可能引起的即时爆炸，由天才协同联络，而远在拉斯维加斯的先知则利用这个时间，通过大卖场六、七、八层的摄像头找出了惹是生非的目标。

    组长脚刚刚接触到地面，身子已经向一侧扭去，同时双手高举手枪转向十一点方向。一个身着白色西装带着假面面具的男人优雅地向她脱帽致敬。没有半刻迟疑，手枪又接连发射了三次，只是距离太远，男人闪都没有闪开。

    “射击距离失效！老枪！”

    明知道不可能射中，组长还是用手枪稳稳对准着那个白衣男子，沉重的威慑力在空气中蔓延。老枪接到命令后开始用准星搜索目标，可那个聪明的男人站的位置不在伏点可视范围之内，老枪只能提起枪沿着大楼拼命奔跑。

    这已经从一个C+任务上升为B+任务。

    B+，意味着允许人员伤亡。

    但是他们都不想在一个菜鸟面前丢了面子。

    集中营几个人全力锁定白衣男子的时候，拆弹组的人也开始了紧张的处理工作。

    原本就要和沐沐交接炸弹的拆弹专家冲了过来，手疾眼快地接住了从空中掉落的炸弹，虽然弹珠已经去除，倒计时还在一秒不停地走着。

    居然是二次定时，真是麻烦。

    难不成这次真的要使用还在实验中的合金盒？

    拆弹组总指挥冲到了已经吓傻的沐沐身边，朝着掩体方向大力招手。片刻之后，一个队员抱着古怪的盒子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就在集中营紧急应对不明敌人的同时，总指挥也做出了一个魄力十足的重要决定，那就是启动尚在实验中的合金盒！

    当然，解决燃眉之急后，迎接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检讨。

    正在总指挥为那些文书懊恼的时候，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冲着他跑来的队员本能的收住动作，因为多年经验告诉他，在脚前划过的是一枚子弹。

    来自狙击枪的一枚子弹。

    队员脚虽收住，身子却因惯性而前倾，整个人跪倒在地，手中的合金盒分毫不差地撞击在临近的凡尔塔掩体上。

    传说中无坚不摧连炸弹都炸不烂的高级材料竟然凹进了一个可目测的坑。

    拆弹总指挥脸色煞白。

    比合金盒的存在更为机密的莫过于它的缺陷，这个缺陷能使这个研究投入过亿的新型武器毫无用武之地。

    而知道这个缺陷的，现场怕只有他一个人。这个最高机密就是，合金盒并非坚不可摧，它的克星就是定频超声波辐射下的“凡尔塔”材料。

    也就是现在沐浴在敌人特别准备的“命运交响曲”之中的抗爆掩体。

    原来，敌人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大卖场，而是拆弹小组运送的合金盒？！

    这一切看似意外，其实只是敌人为了测试新型武器缺陷性而导演出来的一场华丽的实验！

    总指挥面色如土，人渣集中营仍在积极应对出现的紧急情况。天才已经将先知的电脑和所有人的耳麦信号相连，同时将对面大楼的监视器信号传输到拉斯维加斯。

    在白衣男人后出现的第二目标丝毫没有扰乱他们的分寸。

    “发现第二目标！老枪，在你前方一百米！”先知大声命令着身在新世界百货的老枪。

    组长听到先知的调动安排，也不禁扭过头去看对面的情况，只是一秒钟的走神，回过头来那八层之上的白衣男人正做着标准的射击动作，而那并不存在的枪口分明是对准了她！

    如果他现在手中有一把枪，她的头早就开花了。

    挑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暂且还没打算要她的命，他就像玩弄老鼠的猫，精心布局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组长咬牙切齿地将手枪放下，伏着腰快跑到掩体附近，看着合金盒明显瘪了一块。

    看着合金盒上标记着的六角形图案，组长明显愣了一下：“这难道就是——”

    拆弹组总指挥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点了点头，事到如今，篓子已经越捅越大。

    倒计时并没有给他们任何叹息的机会，马不停蹄地进入最后二十秒。总指挥死马当活马医，将合金盒硬扣上炸弹，而讽刺的是，炸弹外壳大小居然与合金盒的最大容纳规格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现在差就差在凹下去的那一角。

    组长再次抬头望向那白衣男子，就任人渣集中营老大几年以来，这是第一个让她感到如此挫败的男人。

    这个正对着她微笑的男人是个绝顶聪明的疯子，乐于将他的对手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连最小的细节都没不放过，简直就是个犯罪天才。

    死亡并不是他想追求的，他要的是人们在希望破灭后那种绝望。

    咬住嘴唇，组长不顾自己仍暴露在第二目标的狙击范围中，突然站了起来用枪口对准凹进的一角，一阵疯狂的连射，崩飞的弹壳诉说着徒劳的挣扎。

    “没有用，这种武器试验六角大厦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拆弹组总指挥按住了她的手，“子弹根本没用，我们必须拆除炸弹的铅盒底座！”

 天赋

    当拆弹组总指挥说出“武器试验、六角大厦”这样的字眼时，组长更加肯定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盒子就是传说中的炸弹克星。

    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阴谋。

    对方早已把合金盒的各种信息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连样品的大小尺寸都算计进去，这样可怕的敌人，会留给他们“拆卸炸弹底座”的后路么？

    果然，当拆弹组总指挥将铅盒翻过来，几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那是堪称艺术的设计，用上百颗螺丝组成的天使图案，象征着“堕天使”。

    如果说铅盒正面开启的是地狱，那底座开启的就是通往天堂的地狱。

    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求而不得，试而不通。

    面前这个铅盒底座上的螺丝，有的是固定用的，有的是装饰品，有些则牵着引线，与弹珠作用一致，错误拧动会引发炸弹即时爆炸。只有在上百的螺丝中，以正确的顺序拧动正确的螺丝，才能拆卸底座。

    这需要对炸弹制作者本人的习惯和偏好了解得一清二楚才行，不，这根本就是雷诺自己才能破解的迷宫。

    成也铅盒，败也铅盒。救命稻草居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命运交响曲在这空旷的空间回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倒计时已经进行到17秒，面前摆着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一切都发生半分钟之内，沐沐只来得及跌坐在一旁发呆。左腿上插入的十字镖已经毫无痛觉，组长的枪口发出的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枪击让她如梦初醒，底座上的天使图案让她哑口无言，而随之的死寂却让她异常亢奋。

    在这众人万般狼狈的时刻，这个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炸弹的小女孩居然开口说：

    “让我试试！”

    说完这句话，沐沐自己都惊了。

    全场寂静得只剩下弹壳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天才噗嗤笑了。

    他居然笑了，从不说话的少年的笑声，并不像想象中的乌鸦声，反而显得短促可爱，就像啮齿类动物。虽然嘴角在情不自禁地上扬，眼一直打量着她，天才的手却一点没闲着，手指飞速地敲着键盘，然后一个猛地扭转，电脑屏幕对准了她。

    那是雷诺设计的所有炸弹的检索图，将底座和内部走线的局部图放大排列整齐。

    仿佛是心有灵犀，沐沐自己都没想到究竟怎么操作，他已经成了她的手她的眼。

    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那嘴型貌似是——

    加油？

    加油。

    加油……

    沐沐脑子嗡的一下，虽然一切都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儿，她却仿佛等了十几年那样漫长的时光。脸不知为何会突然变红，心跳加速，这显然不是个怦然心动的好时机。

    定了定神，沐沐目光聚焦在电脑上飞速展示的示意图上，全部的大脑细胞都活跃起来，似乎已经不受她自己思维的控制。

    她已非这个身体的主人，她的天赋似乎在由神支配。

    组长看着沐沐专注的眼神，那一秒想起的是前一天司徒把这个女孩的全部简历扔给她的场景。翻看那厚厚的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她这一年的所作所为，而这个弱不禁风又毫无建树的叫做“沐沐”的女孩，除了有个孤儿的特殊背景之外，貌似平淡无奇。

    那时她几乎怀疑司徒是脑子进了水拿错了文件，而或是司徒的上层脑子进了水，走关系竟然走到了人渣集中营这个人间地狱？

    她不耐烦地翻看着，直到她看到那一页，页面上清楚记录着沐沐的一次“私下补救”：

    一次公司电脑事故，重要数据丢失，沐沐仅凭记忆就把上千行的EXCEL数据重新输入，而且毫无偏差。

    这大概就是司徒招募她进来的理由了吧——那神乎其神的的记忆力。

    而今天的试炼已经证明，她的天赋早已超乎了“非凡记忆力”那样简单，那简直就是——

    过目不忘。

    是的，过目不忘。

    也只有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模拟出雷诺了吧。

    想到这里，组长一个手势，拆弹组总指挥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拆弹组成员迅速准备好了工具箱，此刻的气氛是如此肃穆。

    “拧开这颗螺丝！”沐沐手指还没点下，螺丝刀已经到位，命令与执行之间紧密贴合，滴水不漏，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沐沐和她面前的马上要进入倒数十秒的炸弹，包括八层高台之上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

    他玩味地靠在扶手边上，手指随着命运交响曲在敲打栏杆。男人西装上插着的罂粟花飘然落下，掉落在七层平台上，缓慢而优雅。

    “居然有人能够破解雷诺的终极艺术品，有趣。”

    男人兴趣盎然地看着那个娇小的女孩，丝毫没有因为计划受阻而恼怒，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眸子一点点阴了下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个逆时针！那里——”

    螺丝刀在沐沐的指挥下如入无人之境，她几乎能看见雷诺制作炸弹的每一个步骤，那精巧的手指似乎就在她眼前飞舞。

    计时器已经到了倒数第6秒。沐沐没有犹豫地说：“掀盖！”

    组长掀翻了盖子，她的指甲用力过猛劈了三个，顾不得疼痛。只见底座真的拆开了，手疾眼快地将炸弹塞入合金盒，推上盖子，连加固锁都没有来得及扣上，大喊了一声：“卧倒！”

    沐沐一直跪在炸弹前，左腿还插着镖，仿佛全部心力都用尽了，面对这句话一时之间竟然是毫无反应，一个人跪坐在那里，飘忽的眼突然就看见了那朵罂粟。

    那么绚丽招摇。

    她突然就想起梦里的樱花，也是如斯绚丽招摇，而她一个孤女，应该从未去过日本，为何会梦到樱花，梦到樱花边上竖着的易拉宝，梦到上面龙飞凤舞的日文呢？

    很多事她都不懂，仿佛她一直在活着另一个人的人生。

    很多时候她莫名的焦躁，想要一个终结，而更多的时候她会奋不顾身死缠烂打地活下来。

    而现在她仿佛就站在分岔口，从大脑皮层到脚趾头都僵硬了。

    三——二——一——

    命运交响曲轰然到了最高点，铺天盖地的轰鸣分不清是音乐还是爆炸声，突然间一个瘦弱的身影向她扑来，将她团在自己的怀抱里，两个人在炸弹的推力中滚出好远，重重地撞击在柱子上。

    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怀抱。

    久远的记忆倾巢而出——

    那是苍白记忆中经常闪现的记忆碎片，一个小男孩，将尚年幼的她护在身体之下。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已经是个男子汉，已经有一个宽厚的肩膀，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却还是孩童的稚嫩。

    “替我报仇。”

    她终于想起来了，他的确是说了那四个字，替我报仇。

    后来怎样了？

    他死了么？还是此时此刻将她封存的记忆唤醒的男人就是他？

    可惜他不会回答，因为他从不说话。

    这个沉静而孱弱的少年，“天才”。

    他身上有一种薄荷的味淡，清清淡淡，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头，呼吸就在她的耳边。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他在说：

    【这是命运的悲怆，还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那声音却来自日本歌姬鬼魅的吟唱，慢慢，高远。

    她不懂日语，她却听懂了。

    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记忆中那悠扬致远的场面格格不入，随着一声强烈的闷响，没有加锁的合金盒猛烈震动，震飞的盖子锋如利刃，将离得最近的拆弹组总指挥的左手三根手指切断，血喷了出来，四下一片慌乱。

    凡尔塔掩体推到，有人在用隔离辐射的装置做着紧急处理，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锁定目标——

    沐沐从天才的怀抱里挣脱，看着他的眸子一如往昔的平静，那一种宁静的力量让她恐惧。

    也让她心安。

    “你受伤了么？”沐沐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后脑勺，突然左腿一抻，疼痛感如此强烈。

    被扑来的天才一压，那十字镖又刺入了皮肉的更深处，现在露在外面的仅剩下半个。

    天才的眼神猛地从她脸上抽离，抬头去看八层那个第一目标，人早已在混乱中失踪。

    看着他落寞的眼神，沐沐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远处地面上那朵罂粟花。

    坐上回程的直升飞机谁都没有说话，这一次外勤任务损失惨重。

    拆弹小组报废了合金盒的样品，而且在敌人面前暴露了合金盒的缺陷。

    人渣集中营丢了一把手枪，报废了一台电脑，还和老枪失去了联系。

    可这都比不上沐沐手里紧紧握着的罂粟花。

    组长面无表情地问：“你能确定么？”

    沐沐沉重地点了点头，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的心里却更加撕痛。

    她能确定，她的天赋从未让人失望。

    这世上花有千百，她却记得那朵花的纹路。尽管已不如今早在电梯里闻到的那般芳香，却还是有摄人心脾的力量。

    谜一样的花，正如它的主人，他们的主人。

    司徒慕年。

 对峙

    拉斯维加斯是一座夜城，永无止境的糜烂让人流连忘返。

    先知以为自己可以多沉沦几天，没有想到一次无伤大雅的C＋任务居然破坏了他的大假。

    手指滑过一个香艳美女的胸，先知关上了电脑，在老板椅转了半圈，正对着落地窗外的喧哗。

    “看来，我又得提前销假上班了。”

    先知向窗上自己的浅浅倒影举杯，穿过那一层看不清的自己，就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那里有诱惑，也有每个人都在追查的真相。

    同一时刻，行政大楼集中营专属电梯中，气氛是黑白分明的凝重。组长的黑色风衣在电梯的玻璃壁中投射出不同的扭曲侧影，那一直深锁的眉头随着电梯的稳稳上升越皱越紧。

    “天堂之路。71层。”组长终于发出了一声，天堂之路是开启语言识别程序的密码，而71层则是目的地。

    接收到组长的命令，电梯的自动语音识别系统发出了类似电脑界面执行命令的按键音，面对这一切新奇的玩意儿，沐沐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

    71层？行政大楼明明只有70层。

    当然，那只是对外的数据。

    既然行政大楼的玻璃天顶可以是人渣集中营，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有不存在的71层呢？

    而且她已经猜到了在71层办公的会是谁。

    司徒慕年。

    他就是那个能够操控别人命运的男人，这个行政大楼不存在的“高层”。

    电梯门开启刹那，电梯外的景象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中。那是黑暗的没有窗户的长长走廊，从行政大楼外侧来看只是一层水泥，使用了特殊材料加固，就算用红外线扫描都看不到其中的生命反应。

    沐沐情不自禁地想跟着组长跨出去，那幽黑的尽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是刚刚抬脚，手腕就被身后的天才紧紧地拽住。

    回头，她看见天才摇了摇头，眼神中是充满了危险警告的讯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比他面对炸弹的时候更加无助。

    难道在天才看来，司徒慕年和这个神秘的71层，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存在么？

    在沐沐思索的片刻，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电梯还在向上升去，不久后就达到了屋顶。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照耀进来，四壁玻璃反射金光，那一刻就犹如达到了天堂。

    这一刻，沐沐才算明白了为何这电梯之旅是“天堂之路”。

    天才将目瞪口呆的沐沐甩在后面，径直出了电梯口，蹲在类似于水箱的装置前，将手贴在侧面的玻璃上。经过内部仪器扫描掌纹，水箱门打开，沐沐凑过来一看，里面堆放的竟是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

    看来，这就是天才的备用物品箱。

    天才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仿佛只是挑选了一件衬衫那样简单。

    他轻轻侧脸，正蹭过了沐沐低下来的脸颊，皮肤的触感如此光滑清晰，彼此呼吸都很诱人沉重，可是她却很难捕捉他那若有若无的薄荷味道。他怔了一下，迅速移开了一些距离，仿佛又戴上了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具，陷入了他的私人空间——

    拂去电脑上的灰土，扣上水箱门，一只手扶着底座，另一只手飞快地开启系统，调试电脑。

    沐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关于那似曾相识的记忆，关于她苍白记忆中闪现的他的过去，关于那神秘的71层。

    可是少年冰冷的气息让她欲言又止，她看着他捧着宝贝电脑走向了玻璃屋子，索性在平台上逛了起来。

    整个人靠在顶层的扶手边上，风吹来，远天真的飞来一群白鸟。她知道天才开启了玻璃门，也知道他并没有走进去。

    仅仅是今早走进玻璃屋子一次，她就记住了有人进入玻璃屋子时安检装置的声音，如今这声音并没有响起，证明天才还是在等她。

    总得找点话题进行下去，沐沐想到这里竟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一个自杀的好地方。”

    回应沐沐的是良久的沉默，然后是来自电脑的合成声音。

    “进入集中营的人，没有自杀的权力。”

    沐沐转身，她不过也只是个少女，那般轻生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完全没有标榜非主流的装腔作势。

    而站在她面前的天才，不过也只是大她几岁的少年，可那完全没有悲伤意味的回答，却如利刃上闪烁的寒毒，势必在刺入伤口后还要钻心剜骨的痛上几分。

    沐沐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偏向了那群慢慢飞过的白鸟，它们是那样的自由舒展，就在她身边流连而过。

    “组长是去找司徒先生谈判了么？”

    关于那朵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罂粟花。

    天才眼神里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只是摇了摇头，单手敲入几个字，合成声音飘了出来，依旧没有任何语调：“我们称此为，对峙。”

    组长行走在这条寂寞的走廊里，只能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黑色的风衣下捂着两把手枪，每一把都是荷枪实弹。

    这是当初她接手人渣集中营的诸多条件之一。

    到了一扇合金门前，她拔出手枪冲着大门就三次开火，巨大的回音响彻在走廊里，跌跌撞撞。

    门开了，里屋传出了司徒的声音。

    “我还是不太喜欢你敲门的方式。”

    组长哼了一声，将手枪握紧，谨慎地迈脚进入。

    司徒的办公室布置得就像跨国集团CEO的办公室一般，简洁的黑白风格中仍有对自然写意的追求。悬挂在墙壁上的窗户透过来人造阳光，可以随外界真实天气状况而变化。密不透风的屋子中甚至弥漫着草坪的芬芳。

    这一切当然都只是伪装，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钢筋水泥的死胡同，连辐射都穿不透的洞穴。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西装坐在那里，胸前依旧插着一朵罂粟花，而桌面上的花瓶插着同样品种的罂粟，似乎在佐证胸花的由来。

    “这是缉毒组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创意？”司徒注意到组长从进屋开始就一直盯着这瓶罂粟花，于是微微一笑，“你要是喜欢，可以——”

    话没说完，组长已经大步走过来，手伸进了黑风衣的口袋，掏出那朵遗忘在大卖场七层的罂粟，拍在司徒面前，然后径直走到一侧的沙发边，坐下，一声不发的将手枪膛内的子弹一颗颗倒了出来。

    弹壳撞击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没有子弹，对你不构成任何威胁了。现在，可以说了么？”

    “说什么，生日礼物么？”司徒双手交叉，面带笑容：“缉毒组送我罂粟花，不知道拆弹组会不会送雷管？”

    “兴许他们送的是拆弹组总指挥的三截手指。”组长面无表情地回应，“如果他们还能在现场找到的话。”

    “总指挥是我的朋友，对于现场的这次意外我也很抱歉，你们几个人都还好吧？”司徒笔直地坐在老板椅上，眼神落在那朵残败的罂粟花上，“我知道你误伤了一个自己人，还丢了一把手枪。天才的电脑也报废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不过好在手枪和电脑对于你们两个来说从来都是消费品，我不会太难为你们的，回头填写个办公用品报废单吧。”

    “你找回来的女孩，那个叫沐沐的——”组长见他不肯就范，于是推进一步，“就像你推荐的那样，很出色。”

    “我已经观察了她一年。”司徒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些松弛，似乎是很想和她聊聊家常，说说关于这个新人的轶事，可是组长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她在现场捡到了这朵罂粟，从现场录像带中看，的确是从第一目标身上掉落的。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为何这朵花会在今早出现在你的西服上么——”

    司徒直直地看着她，两个人对峙的目光电光火石。

    “你昨天说要欢迎新人，如果有小案子就让她练手，结果今天就突发了炸弹案。”组长不甘示弱地死死瞪着他，“不仅如此，案发时间又正好是拆弹组运送合金盒样品的时候，倘若总指挥不是和你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也不会身上带着合金盒就跑到现场来。”

    “你在怀疑我？”

    “难倒你不觉得自己可疑么？”

    司徒看着面前这个无比认真的女人，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她还是一点没变，执着，率直，却一根筋，不会玩含蓄，也不会多绕个弯子。

    “一个能够让集中营和拆弹小组束手无策的敌人，想必他栽赃嫁祸的本领也很高超，我倒是很感兴趣他是如何能在我眼皮底下偷出那朵罂粟花的，兴许是从垃圾筒里拣走的？让我闻闻有没有垃圾筒里早饭的味道。”司徒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模像样地嗅了嗅那朵罂粟，一摊手，“可惜，对方很专业，处理水平很高超，这下子我是死无对证了，要不这样吧——”

    司徒慢慢走到她跟前，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把子弹一颗一颗捡了起来，然后拿起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枪，上膛，打开保险，把枪塞在她手里，最后扶住她的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你可以现在就打死我，免得你猜来猜去，我知道你不是个喜欢动心思的女人。”

    组长眯着眼睛，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无赖，当年他就是用了同一招强迫她接下了亡夫留下的烂摊子——人渣集中营。

    那是在一个嘈杂的酒吧里，他扶着她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也是这般轻浮地笑着，说：

    “你可以现在就打死我，但是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跟我回去，集中营需要你。”

    和当天一样，此时此刻，她还是无奈地放低了枪。司徒看到她劈了的手指甲，细心的掏出钥匙扣，打开指甲钳，为她细细地修剪起指甲。

    碰到深入甲肉的部分，组长还是不禁皱眉。

    司徒慕年，总是能让她从金刚不坏的女超人变回血肉之躯，想起疼痛的滋味。

    万般纠结，几近爆发，组长哽咽地说：

    “我们联系不上老枪，他应该已经遇到意外。”

 靶子

    炸弹案进行到一半时，先知就与老枪失去了联系。

    只是那时大卖场情况一发千钧，先知不能让组长分心。

    况且，虽然语音系统突然中断，但是显示屏里第二目标依旧伏击在那里，时时刻刻对准着对面吉利大卖场七层。

    他只是迟迟不见老枪的身影。

    他不可能看见老枪，因为监视器早就被动了手脚。

    此刻，老枪的耳麦被从后面突然冲出来的第二目标打了个稀巴烂，只能任人宰割地站在那里。

    他是奉命来清除第二目标的，没想到却中了埋伏，当他转身的刹那，已经有了死的觉悟——

    对方却只是一枪打爆了他的耳麦。

    老枪慢慢放下枪，在这个空旷的大堂，只剩下两个人的对峙。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找到一个同时有两个伏点的绝佳场所？”对方摘下了黑色套头，其实从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刹那，老枪就已经知道了她是谁。

    不，从她没有杀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感应到了。

    彼此的手臂都处于全放松状态，老枪知道她不会出手，也知道自己无法还击。

    “你离开我们是为了你的自由。可你所说的自由，就是加入堕天使么？”老枪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她剪短了头发，变得愈加干练了。

    脸却依旧习惯性地侧向一边。

    她毕竟还是他记忆之中的她。他曾经的营友，他喜欢的女人。

    当年他们一起在伏击点等待命令时，她的长发总是让他分心，任他怎么据理力争，她都没有剪去那一头长发。

    她说，在你怀里的时候，我希望我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把狙击步枪。

    如今一晃三年。

    她不是他的女人了，她是一个杀人武器。

    堕天使出品。

    “我用一辈子的服役才向司徒换来了你的自由，看来你并没有好好珍惜机会。”老枪深沉地望着她，他的她，他的“靶子”。

    他一直不知道她的代号为何会是靶子，作为一个狙击手来说，这样的代号是很不吉利的。

    可是她还是这么叫了，而且叫了很多年，一路上将无数人变成了她面前的靶子，而没有人能命中她的红心。

    就连他也不能。

    “我离开，是因为集中营已经没有我的一席之地。而没有地位的人，在集中营是找不到想得到的答案的。”

    女人仰着下巴看着他，表情难以捉摸。老枪蹙紧了眉头，在集中营这么多年，什么冠冕堂皇的犯罪理论他没听过？那不过都是自以为是的说辞。

    “你究竟想要什么？钱？名誉？人命？”

    “真相，”靶子安静地再次举起了枪，这么近的距离，狙击步枪看上去有些滑稽，“那才是每一个进入集中营的人的生存价值。”

    老枪面目肌肉像是冷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他在想着如何转移话题。

    “集中营很久没碰上这么麻烦的对手了，从C+无端升级到B+，原来是因为你在做堕天使的军师。”老枪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叛徒。”

    “各为其主。”

    “想必你早就知道先知会调出监控器，于是事先做了手脚。怎么，不敢出现在我的正面，怕我忍不住将你一枪爆头么？”

    女人轻声笑了。“你太低估我的同伴了，我根本不是后援，我才是第一线。”

    因为目标根本一开始就是合金盒。

    靶子不屑于和他这么多废话。

    此时此刻，对面大卖场一声轰然，炸弹终究还是爆炸了——

    老枪猛地一抖，靶子对着他的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没有移开。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枪口，谋划着如何能脱逃时，一个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我低估你的同伴了，雷诺的艺术品竟然被毁掉了。”话音从老枪右耳灌入，他一个颤抖。侧目，一个白衣男子翩翩而入。

    这大概就是第一目标了吧？那个总是正好站在他狙击视野之外的聪明男人？

    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就像一个影子，没有任何气息。

    “我听说堕天使里面最近来了个很厉害的年轻人，叫做影。”老枪提起枪，知道在这两个人的夹击之下，自己已经毫无逃脱可能，“应该就是你吧。你说的不错，你低估了我的同伴，看来你还算诚实。诚实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堕天使。”

    “也不应该出现在集中营。”

    白衣男人戴着面具，用变音器说着话，那眸子却是洞悉一切的分明，打量老枪的眼神就像是在解剖试验品。

    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狗屁理论说动了靶子加入你们，可是你说服不了我。”老枪只剩下一只眼睛，可是常年的强迫性训练却让他有了判断距离感的能力。

    面前这个男人站的距离是典型的无防范距离，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只要一挥胳膊，那枪把就能直击他的小腹。

    顶多后背上同时被“靶子”打穿一个洞，那也算他死得其所。

    “我就给你一个理由，请你好好听，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妄图攻击我。”影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顽劣地笑了，就像在耻笑一个想要恶作剧的孩子。

    这让老枪很不舒服。

    “陈兴国，前国家队种子选手，固定靶移动靶多项世界记录保持者，居说飞碟项目也做得不错。九五年由于一次训练意外瞎了左眼，不得不退役，成了悲情英雄，我说的都对么，老——枪——”

    老枪提着枪的胳膊肌肉一直在颤动，那仿佛是一页沾了血的回忆，是他一直想要忘记的梦魇。

    陈兴国早就死了，在他加入集中营一周年的时候，被司徒慕年蒸发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从出生证明到关于世界冠军的一切报道。在那个网络尚不发达的时候，一切尚好操作。

    他成为一柄孤独的老枪。

    这么多年，为了能在大浪淘沙一般的淘汰中站稳脚，为了成为集中营绝无仅有的唯一的狙击手，他经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才锻炼出单眼的距离感。

    而今，那写在所有艰辛之前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从影的口中轻描淡写而出。

    “意外伤了你眼睛的同门师兄第二年就打破了你的世界记录，光芒万丈的退役。人和人的境遇，因为一点点的阴差阳错，就万般不同。”

    影继续剥离着老枪伤口中的腐肉，露出血淋淋的疼痛。

    “你跟我走，我不会伤你，也不会要求你加入堕天使。”

    “我要回到我的同伴身边去。”

    “如果我可以让你再见一面你的师兄呢？你加入集中营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找到他，为了问一句为什么，为了一个真相么？”影嘴边扬起一个微妙的弧线，他在一点一点击退老枪最后的防线，“事隔十几年，你就这么放弃了？”

    放弃，不可能放弃，这个真相几乎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你会想知道的。”靶子的声音在背后适时响起来，“集中营的人都是残缺的，可是其实这些残缺都是人为的，影会告诉你真相。”

    靶子微微侧过来脸，那从耳根到脖子的一整片的疤痕仍旧明晰。

    “那场让我毁容的大火不是意外。”靶子的声音听上去仍像当年一样，温润，俏皮。她还是当年在他怀抱里撒娇的靶子。“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加入堕天使么？你跟着我们走，就会知道。”

    窗外飞来了直升飞机。

    在对面处理炸弹后续事务的拆弹小组没有注意到对面新世界商场的背侧飞来了接应的飞机。

    此刻，先知的显示器上是一片空白，老枪已经和他们失去了联系。

    老枪提起枪，影伸出了手。

    “光明在黑暗的最深处，在天堂待得太久，没有人告诉过你，那其实是个地狱。”

 营救

    “因为你的完美表现，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集中营的一份子。”司徒慕年观看了沐沐精彩的拆弹录像后，特意在屋顶玻璃屋子开了转正大会。

    这一天阳光极好，玻璃屋子里暖洋洋的，不知为何，沐沐却没由来的冷。

    这冷意，不仅来自于司徒过于灿烂的笑容，还有周遭那极不协调的两个人。

    仿若没看见顶头上司来访一样，组长依旧摆弄着她的手枪，那枪口不偏不倚，总是正对着沐沐的左侧太阳穴，害得她冷汗直流。

    天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玩着电脑，侧眼看去屏幕上都是极为复杂的几何图形，大量的数字充斥着屏幕，就像中了病毒一样。

    就在司徒等待沐沐说点什么的时候，玻璃门打开，先知从美国赶最快的一个航班杀了回来，一进门就与司徒亲切拥抱，嘴上说的却是：“已经确认无误，老枪身陷堕天使亚洲基地。”

    这群人总是让沐沐汗颜。

    “很好——”司徒用力推开先知，“那么就着手营救计划吧，一、二、三、四——人手很足嘛，祝你们成功。”

    什么？四个人叫做人手很足？这是哪国的计算方法？

    还有，什么是营救计划？那个一丝不苟的狙击手大叔被堕天使这个恐怖组织捉走了？

    零零星星的词汇汇集到一起，沐沐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去恐怖组织抢人吧？

    “任务级别，B+，全员出动，会有外勤人员接应你们。”司徒这几句话说得还算职业，可是一转眼又是春风般和煦，“哦，对了，给我捎点当地特产回来，这次坐私人飞机过去，不用安检，方便。”

    齐刷刷的目光射向沐沐，得，新人不仅得先死，还得充当苦劳力。

    可那都得排在营救之后再说。

    “那就开始部署。”组长一边擦着枪一边说，“天才，做好了么？”

    一声令下，墙壁上投影出天才的电脑屏幕，那是方才沐沐瞥到的奇怪几何模型，纷繁复杂的数字，含糊不清的意思。

    “这是只有天才能看懂的数字地图，用数字记录现场敌情。”组长耐着性子跟沐沐这小新丁解释着，“以防我们的作战计划被窃走，我们所有的重要图像资料都是以这种原始数字码保存的。天才，转换成正常模式——”

    天才的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先知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悠然地打了个哈欠，沐沐注意到他空荡荡的右腿裤管，目光马上转开了。

    司徒已经给知趣离开了，玻璃屋子此刻出现了一层银灰色的保护层，这证明集中营进入机密保护状态。

    “老枪所在的伏击楼层，监视器被动了手脚，导致我们没能及时跟踪情况，让他在混乱之中被堕天使的人带走了。”组长说着这话的时候，天才的数字地图已经自上而下开始显示出正常地图，“看监视器上动的手脚，是熟人做的。集中营淘汰的人太多，还看不出是什么人下的手，所以我们并不知道要和哪位老朋友打招呼。”

    先知哼了一声：“组长，不用瞪我了，我查到了，是老枪的上家，靶子。”

    组长没有任何评论，只是点着投影图，快速地说：“这就是天才做的基地分析图，基地区位于这个城市填海的新区，表面上是个核工业基地，所以很难进去，但是我们已经有了迅速便捷的方式进去。一旦进入这个区域，我们就可以直捣黄龙，黄龙在哪里？哦，这里，这就是老枪所在的地方，中心大厦。从分布来看，这座大厦的东南入口把守最松，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但是——”

    沐沐正在努力记忆分析图，听到组长突然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这貌似是一个很难的抉择。

    “——但是，西北口离园区内部的特产店近一些，顺路。”

    ……

    沐沐长大了嘴巴，天才嘴角上扬，先知优雅地笑了。

    组长皱着眉头，挠了挠头，“真他娘的难选，你们说呢？”

    天才的电脑和先知慵懒的声音同时迸发：西北。

    靠，真是一群人渣。

    当初司徒所说的私人飞机，在沐沐的概念中应该是一架破旧的民航飞机，而或是小型直升飞机，可是出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架标准的中型客机，而且囧囧有神的是，机上的乘客并非他们一家。

    包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们，镶着金牙的斯坦们，见人就九十度鞠躬的小日本们——

    这还是国际航班？

    看了机舱内的说明，沐沐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就是某石油国某大亨某日某时突发奇想搞出来的私营客机。

    但是因为客机只向少数非富即贵的VIP开放，而且媒体方面早已打点过，所以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大张旗鼓的报道。

    否则以这架飞机的规模和它内部的配置，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虽说不用安检，虽说客人都是VIP，可是眼前的一切还是让沐沐瞠目结舌——

    天才在起飞的时候还在操作形形□的电子仪器，各种各样的古怪设施摆了一地。

    先知不断地调戏空姐，摸完屁股就摸胸，空姐用好几国语言在欲拒还休，发出一句日语的“亚美爹”的时候，沐沐不禁水螅一般全身哆嗦。

    但这都不算什么，沐沐一直在想组长是怎样把手枪带上飞机的。还有那个中提琴箱子，里面托运的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对此，组长只是相当风轻云淡地说，跟上面打过招呼了。

    后来的后来，当沐沐也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渣时，才明白集中营的人渣们看似最荒诞不羁的一个安排，也可能是别有深意的。

    譬如此时此刻，当豪华私航突然被堕天使的恐怖分子劫持，沐沐终于知道集中营的各位人渣们是打算如何快速便捷地进入基地区的了。

    他们是作为人质进去的。

    飞机迫降在基地的飞机场。

    由于天才一路上的辛勤劳动，飞机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在起飞站显示的是已达到目的地，在目的站显示的是排队等待起飞。等双方搞清楚弄明白飞机到底哪去了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先知也没闲着，先前他调戏的空姐也是堕天使的成员之一，在他数次袭胸过程中，已经把微型窃听器和追踪仪塞进对方的□里，那真是最保险的地方了。

    而组长的中提琴箱子也终于有了用途，那是一整箱的武器，从手榴弹到瑞士军刀，集实用性观赏性于一体。且因为组长在行李上极为不道德地贴了沐沐的大名，导致第一个被请下飞机和恐怖分子喝茶的，竟然是懵懂的她。

    走之前，沐沐只听见那隐形耳麦中传来了组长最后的指令：“分头行动，一个小时后在中心大厦西北门集合。”

    事后，组长解释道，因为集中营的诸位都有自己脱身的办法，只有沐沐资历尚浅缺少经验，所以就把这条辉煌的捷径留给了她。

    这件事一直让沐沐感动泪流。

    能在集中营的艰苦环境中存活下来，真是得益于领导给了这么多进步的机会，每一次都是十条命赔进九条半。

    沐沐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社交。

    如果是被请去和恐怖分子喝茶，那就更不在兴趣范围之内了。

    看着飞机上的人一个个被赶下来排着队去了南边的班房，沐沐一个人向北进军。

    如果没记错，基地飞机场在南边，往北边走，难不成是直接就去了位于基地中心的中心大厦？

    沐沐一头黑线，这不会就是组长所说的“直捣黄龙”吧……

    其实人渣虽然人渣，但是还有人渣的道义。

    组长当然不会让她去送死，只是懒得一一说明，很多事情就留给她慢慢体会了。

    譬如说他们之所以如此放心的在这架私营飞机上大搞特搞，那是一早就得到消息，堕天使的人准备劫机补充一下经费。

    譬如说他们放心让这一飞机人跟着他们潜入敌营当人质，并非是抛弃国际人道主义，而是因为飞机上这些阿拉伯斯坦日本们，就是司徒口中的外勤人员。

    再譬如说他们胡子也不贴眼镜也不戴一副素颜出现在敌人面前，那是因为此番来劫机的是堕天使亚太区执行小组，外号贼营，长偷鸡摸狗干点不入流的小买卖，用不到集中营出马，所以也没存这几个大神的底儿，组长一众也犯不上乔装。

    至于集中营的老朋友——欧洲总部里那些犯罪天才们，尤其是此番专门为了测试合金盒缺陷性而来的影和靶子，才不屑于过问这些地区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所以组长在进入敌营这个步骤上采取了自力更生的策略，放手让沐沐去做。

    这些沐沐当然都不知道，她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地被押送着，实则在偷瞟这一路上的布局。

    果然与天才的地图不离十，这年头，真是科技主宰命运啊。

    走到一处关卡，队伍停了下来，程序颇为复杂。这里就是进入中心区的最后一关，关卡对面就是中心大厦所在的中心区，敌人的腹地。

    不知为何，沐沐的大脑细胞又开始亢奋起来，它们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遇到危机反而格外兴奋。

    意识到这一点，沐沐自己也有点糊涂了。

    按说，像她这样本分得像兔子一样的女孩，怎么会无危不欢呢？

    上次也是这样，在公司庸庸碌碌干了那么久，只有在她补救了上千个EXCEL数据的时候，才感觉到幸福感充溢。

    其实，她一直都渴望着天赋被认可吧，只是在这标榜着中庸至上的世界，她这般令人乍舌的技能，反而让她像怪胎一样被人指手画脚——

    这样想想，其实待在集中营也很不错，因为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怪胎，没有什么道德准则，也不用思前虑后，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总好过走在大马路上被富二代的车碾过去。

    沐沐甚至有点偷笑了，她甚至有点期待赶紧通过这层关卡了。

    就是这个时侯，一个声音让她全身一抖。

    “等等。”

    沐沐一抬头。

    司徒先生？

 脱身

    在敌营见到了司徒慕年，这让沐沐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迅速低下了头，试图埋得更深些，可是光天化日无处可躲。

    司徒慕年，乃这个混球，不仅是最大的人贩子，还是最可恨的叛徒，但凡老娘活着走出去，定要揭穿你的假面具。

    押送沐沐的一行人停了下来，看来司徒先生在堕天使里面级别不低，走在前面趾高气扬的小头目见到了他也低眉顺眼的，操着带着中国地方口音的英语说着杂七杂八的话。

    沐沐虽然不能全部听懂，但是听得出他大概是在报告劫机情况，貌似这档子买卖是他们的私活，司徒并不知情。

    的确，这劫机的乌合之众空有武力，没有头脑，一看出手就和大卖场的炸弹案差一个等次。

    欧洲总部的人的傲慢态度是全球皆知的，各个地区都心存不满却不敢多议，以至于这次总部派来的专员明明都是中国人，基地里的人见了面还是满嘴英语。

    司徒先生却似乎没有专员的架子，听了小头目的汇报后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却还一种难以明说的奸佞。

    “赚点外快无可厚非，只是中心大厦里有我重要的客人，这班飞机上的人都不得进入中心区。”

    靠。

    这只老狐狸。

    沐沐从多个壮汉的身影缝隙中看着司徒那张足够英俊的侧脸，就在今天早上，他还笑眯眯的为她转正。

    看来他不仅精通乾坤大挪移，还里外两层皮。

    “影爷，您早吩咐，我差点就带人进去了——”小头目点头哈腰，沐沐心头一凉，想迅速低头已经来不及，眼睛和司徒还是有了一秒的对视。

    原来，司徒在堕天使叫做“影爷”，而且是个头衔不低来自欧洲总部的专员。

    只可惜她不能活着把这些消息带出去了。

    影看见沐沐也是一怔，然后慢慢地拉开了一个笑容，眸子氤氲，一层层染黑。

    这不是大卖场那个破解了雷诺的螺丝迷宫的小女孩？

    她怎么在这里？

    单枪匹马来营救老枪的么？

    影低头笑了一下，看来还会有贵客登门。

    “没事——”影故意放水，挥了挥手，“这女孩看来没什么，带她进去吧，我看她不像能逃脱你们的看守一路跑到中心大厦十三层去的人。”

    沐沐看着影朝她逼近，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如果他的西服胸口插着一只罂粟，高度也正好摩擦到她的鼻尖。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腿伤好了么？幸好镖上没有毒。”

    沐沐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没错了，就是他，出现在大卖场八层的那个白衣男子。

    他带着面具，用变音器说话，只因为他就是司徒慕年。

    他能够为那朵罂粟花找一个说辞，却在此刻如此明白地表明了身份。

    他大概以为她必死无疑了吧。

    就算死，也得把这个叛徒的消息带出去。

    沐沐暗暗下了决心，努力镇定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道：“多谢影爷关心，还是我应该叫你一声Boss？”

    影笑得更欢了，双手插兜他俯身得更低，嘴几乎贴在了她的耳边。

    “你有机会这么叫的，小姑娘。”

    基地的人看见欧洲总部的专员、老爷子身边的大红人影爷和这个小丫头如此亲密，不仅大开方便之门，还窃窃私语几句，当下谄媚道：

    “影爷，其实她也没什么要审的，不过是带了点军火，您看，您要是看着合用，就拿去——”

    囧，我又不是托运的行李，还“合用”——

    沐沐当下拉下了脸子，要不是头目裤腰带上明晃晃别着手枪，她早就一脚踢他腹下三寸了。

    影直起身子，颇有深意地说：“谢谢了，但是她尺寸太小，不太适合。”

    ……

    听着四周的男人在猥琐地笑着，看着司徒这个死男人耸耸肩让到一旁，沐沐突然有一种一头把他撞死在电线杆上的冲动。

    可惜身边几个荷枪实弹的大男人盯着，实在不是个英勇就义的好时机。

    如此这般，在影不知为何的“放行”后，沐沐被推攘着向中心大厦走去。

    影看着这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说：“小姑娘，你认错人了，看来记忆力太好也会误事。也好，这样一来更有趣了。”

    基地的中心区其实并不算大，而中心大厦则更为普通，和七十层的行政大楼相比，这个十几层高的灰色大楼着实不起眼。

    这里面却是藏着堕天使亚洲基地的核心力量，而且按照方才影的“提示”，貌似老枪就在这栋大厦的十三层。

    沐沐进入大厦大堂的时候看了一眼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她要保命，要集合，要援救——

    还要给那个道貌岸然的司徒慕年带特产？

    胡思乱想地被推入审问室，小头目翻着一同搬过来的中提琴箱子，对照着沐沐伪造的身份证，吩咐着手下去查查她的底细。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沐沐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底细”是什么，想必天才早就在网络上给她安排了一个足以鱼目混珠的说法。

    “大哥，查出来了，这妞儿叫无双，是个孤儿，在一家企业工作，学历不高，工作也不怎么样——刚被辞了——”

    噗嗤，天才哥，您给我安排的这个身份真写实啊。

    不愧是常年混在集中营的老牌人渣。

    “这一看就是假的，你傻啊？！”小头目斥责着手下，沐沐瞠目结舌，这一招虚虚实实玩的倒是高明。

    “说，你到底做什么的，给什么人带货，飞机上还有没有你的同党？！”

    小头目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说老实话，老子就拿这些武器挨个在你身上试！”

    您真的不必麻烦，箱子里哪个物件不直接要了我的命啊？

    沐沐哀怨的眼神飘来飘去，眼看着又浪费了五分钟。

    “说不说？”

    “我说，我是给你们影爷打工的。”

    ……

    小头目本来是在玩耍那把瑞士军刀的，听到这个供词刀应声落地，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下。

    如若没有刚才关卡那件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一个机关枪突突了她。

    可是方才影爷确实关照了她，还颇有些熟络的样子。

    “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小头目给自己壮胆，沐沐提高了分贝，“如果我和影爷不认识，他怎么放心我进来中心大厦？又怎么会告诉我他的犯人押在哪里？至于我是来做什么的，各位，你们真的想知道么？”

    小头目听到这话咽了一口口水，看着沐沐的大眼睛直愣愣看着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嘀咕着，这影爷放行，特别交代了犯人所在的楼层，莫不是派她来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这等上面的私事，他们这些地区业务部的最好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看得出这有勇无谋的贼营小头目有些迟疑，沐沐壮着胆子说：“你若不信，可以去看看影爷的手，他的左手没有生命线，我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看到影爷的手心的吧。”

    那是她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的，如果司徒和影真的就是一个人，那么他们的掌纹肯定一致。

    一个跟影爷出过外勤的小喽啰附在小头目耳边说了什么话，下一秒他的面目表情已经足够和蔼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那真的得罪了，原来捉了自家人。”

    沐沐长舒一口气，同时心里一坠，这样看来，影爷和司徒当真就是一人了。

    可是他为何要放她过关呢？还透漏给她狙击手被关押的信息？

    沐沐是越来越糊涂了。

    “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正事了，武器么，我们权且替你保管着。”

    沐沐眯着眼睛，这真是一帮贪财不要命的家伙，只是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还是趁着对方没戳穿她的身份之前，低调脱身吧。

    这个时候，离集合不过二十分钟了。

    “您看您是不是还要上楼去转转？”小头目一句话让沐沐当下喷了出来，真是送上门来的彩啊——

    只是，那个叛徒的话可信么？十三层是不是一个陷阱？

    “这个么——我随便走走看看，马上就回来。”沐沐僵硬地笑着，骑虎难下被这一群人护送上了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闪过最后停在了十三层。

    “这层我们是不能去的，脚踏出电梯一步都会没命，您既然替影爷办事的，就请自便吧。”

    这句话真如末日审判，听得沐沐一身的冷汗。

    “呃——我突然内急，要不我先去十二层用个卫生间？”

    沐沐恬着脸笑着，电梯里奉命送她上来的两个壮汉面面相觑。“您——真的要去十二层？”

    “是，是，十二层，然后我自己走楼梯上来就成。”

    不知道为何，两个壮汉先是有点讶异，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不愧是影爷的人，牛。”

    沐沐仍旧是不明白他们此话的意思，走一步算一步的她只能点点头算是应下，当电梯下到十二层大门开启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那个“牛”是什么内涵。

    一条又深又黑的走廊，没有窗户，似乎通往着无尽的黑暗。

    这不就是行政大楼那不存在的71层？

    ……

    如果说那里是司徒慕年的角斗场，那这里就是影爷的屠宰场了吧。

    沐沐吞了一口口水，抬腕一看，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请。”

    身后的人不是天才，他不会善意的挽留。

    那即便是一个火坑，她也不得不往里跳了。

    一分钟后，当沐沐出现在影的办公室里，和他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只能勉强说着：

    Hello，又见面了，我能在你这儿上个厕所么？

 摸底

    此去经年，每当沐沐回忆起第一次与影的近距离接触，总忘不掉他那时迷人的微笑和自然的回复：

    “厕所在你左手边。”

    影和司徒慕年一样，对异性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司徒慕年更像是活跃着黑子的太阳，灿烂之中又有着污点，而影则一直都是漆黑，在你身后一寸之地，紧紧跟随却又悄无声息。一阳一阴，一正一邪，却又难辨谁才是真实谁才是幻影，谁才是光明谁才是黑暗。

    这件事就像此刻沐沐这泡尿一样，憋了很久，最后在不恰当的时间地点得到了解脱。

    洗手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那瓶洗手液在看，生怕那是什么化学物质；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天花板，总感觉会有摄像头偷窥。

    这毕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待的地方。

    隐形耳机在她进入中心区的那一刻起就被屏蔽了，也不知道集中营其他人现在在哪里。沐沐甩干了手上的水珠，吞了一口口水，迟疑着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办公室里空空如也，高大的办公椅上那个白西装的男子没了踪影。

    沐沐环视四周，这间屋子的摆设被她摄像机一般的眼睛给记录下来。

    居然没有摄像头？

    是藏得太隐秘了还是司徒的房间根本不需要安装摄像头？

    想到这里，沐沐几乎更加肯定了司徒就是堕天使的幕后高官，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搜集证据。

    这种古怪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丝毫没有注意离集合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也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了，就连所处的险境也顾不得了——

    那蠢蠢欲动的探求欲又一次控制了她兴奋的脑细胞，信息处理速度就如当日在拆弹现场一般。她蹑手蹑脚走向了影的办公桌，一切一目了然。

    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办公桌上一切物品都按着他最熟悉最顺手的位置摆放着，杂而不乱。沐沐一侧身，看见办公桌边的纸篓桶里竟然有一瓶没有开过的红酒。沐沐虽然不识酒，但是那包装上面的1923和法文昭然若揭地标榜着自己的价值。

    这样的好东西却被影随手扔掉了，看来，在他的价值观里被判定是“无用”的东西，会被毫不犹豫地解决掉。

    目光迅速回到办公桌上，沐沐的眼一目十行地掠过他正在翻看的文件，那是一个射击冠军的资料，资料纸上打着淡淡的“DA”标记。

    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射击项目的双料冠军。

    沐沐对他还有印象，在那个国家体育还没全面开花的时候，两块奥运金牌足够让媒体疯狂一阵。

    资料看上去平淡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沐沐扫了一眼，目光继续攀爬，到了资料夹上方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影的照片，他真是个足够自恋的男人。

    沐沐哼了一声，顺手拿起了相框，仔细端详起来，完全忘记了要逃跑的事儿。

    照片之中的影站在光亮和黑影的交界处，光线打亮了他上扬的嘴角，阴影之中他的眸子显得格外狡黠。

    “咖啡加糖么？”

    身后男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沐沐一抖，相框应声落地，飞溅了一地尴尬的玻璃渣子。

    影没有表情，那无声的力量却像是一把抵住她太阳穴的枪。

    她在等待末日审判。

    “扫帚在门背后。”

    沐沐一愣，她万想不到这个一手导演了炸弹案的道貌岸然的男人到了此刻还是如此淡定。

    果然高手啊。

    沐沐顺从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门背后，连夺门而逃的念头都没有。她的大智若愚而或是神经粗犷救了她一命，如果此刻她夺门而逃，那么她的后脑勺将被打穿一个洞。

    那子弹会射碎这间屋子唯一的窗子，那窗子对面正对着一座高塔的某层。

    那是靶子的寝室。

    她是影的贴身狙击手，就在沐沐糊里糊涂被带入中心区的时候，靶子就接到命令，对于进入影办公室的人，只能进，不准出，脚迈出一步，立刻击毙。

    影将两杯咖啡放在桌子上，将原本和相框摆放在一起的钻石工艺品随手就扔进了纸筒篓子。对他来说，这个价值不菲的工艺品存在的价值不过是为了提亮相框的红木色调，如今相框毁了，钻石也只是徒有光彩。

    他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是近乎苛刻的完美犯罪理念。

    这一切细节沐沐只是默默地记了下来，在这世界上苟活多年，她最大的资本就是一个字：

    受。

    极快地适应各种环境、能屈能伸、不屈不挠，死缠烂打地活下来。

    这就是沐沐的本钱。

    看着沐沐不说一句话恭敬地打扫着地面，影对这个小女孩越发感兴趣了。以往进入他身边三米之内的人，不是有所求，就是有所图，而今这个小女孩面对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淡然”，回应的竟然是同样的淡然，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看来，司徒又找到了有趣的人啊。

    影喝着咖啡，笑容满面的看着她。

    沐沐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在打扫相框的过程中，掩藏在影的照片下面的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露了出来，一角写着：

    京都 1995

    沐沐没有停止扫地的动作，大脑血液却像是倒着在奔腾，只因为那张已经失真的老照片上那些色泽不再光鲜的樱花，竟与她梦境中的一样！

    樱花旁边是她记忆中的易拉宝，易拉宝上是她记忆中的看不懂的日语。

    原来这都不是梦。

    九五年，她五岁。

    “怎么，看到什么了？”影眯着眼，沐沐那万分之一秒的愣神也无法逃脱他的眼睛。

    沐沐从碎玻璃中捡起老照片，轻轻放在影的办公桌上。“好像还有一张照片——”

    “哦，这样啊。”影抿嘴一个微笑，缓缓将沐沐那杯咖啡倒在照片上，照片竟然烧出一个大洞……

    沐沐一头冷汗，如果这杯咖啡下了肚，可想而知自己的下场——

    那将是十分惨烈的。

    “如果你撒谎，我会请你喝咖啡。”影手指敲打着桌面，将咖啡杯端正放好。“从你进入十二层开始，已经死了无数回了，如今你还能喘气，证明你不是凡人。但是如果你想就这样进入十三层，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超乎凡人。”

    沐沐猛地想起贼营那帮人说的，十三层是禁区，一脚踏进去就是个死。

    “这个Base很低级，像个土匪窝，如果不是来买点特产，我也不会住在戒备这么松散的地方。”影的话每一字都能让人吐血，“不过十三层是经过欧洲总部的人来特别设计的，这一层楼才是堕天使的地盘，而你们要找的老枪，就在那里。”

    沐沐舔了舔嘴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看司徒先生不必耍花腔了，你叫我们来营救老枪，不过就是想借贼营的手灭了我们，其实你只要拖欠了几个月工资，这帮人自然就散了，何苦大费周章？还叫我们买什么特产，好笑——”

    影本来是有些不悦的，听到最后一句，却很开心地反问：“怎么，司徒也对这里的特产垂涎已久？”

    “还装什么，你不就是司徒么？”

    “你还真是榆木脑子。”影眼神晕染得很深，“司徒要伤心了。”

    影阴阳怪气地应答让沐沐第一次产生了怀疑，怀疑眼前这个和司徒有着相同长相、相同声音甚至相同掌纹的男人并不是司徒——

    他只是司徒的影？

    可这怀疑还没能成行，就被轰然响起的警报声给打断了。

    扩音电话里响起了贼营小头目慌张的声音：

    “影爷，不好了，13层被人破了！”

    “哪路神仙？”影不自觉站了起来，看得出他也颇为吃惊。

    “……不是一个神仙，是一堆怪人，进来的时候是三个，出去的时候，是四个——”

    沐沐脑子里响彻着大笑，哈哈哈，管你是影爷还是司徒，这下子吃瘪了吧？！

    人渣集中营的极品们，天天在所谓天堂的地方干着龌龊勾当，那区区地狱，不过是来去一遭。

    这个时侯，沐沐居然对那帮天天囧死她不偿命的人渣们肃然起敬。

    影蹙着眉头。“13层的机关是总部的人来设计的，不会轻易破的，我亲自去看看。”

    说完，影捉过沐沐的手腕。

    “你也一起来。”

 脸面

    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

    沐沐被影一路拽着，不知过了多少道门，输入了多少次密码，躲过了多少个机关，才终于到了关押老枪的暗室。

    这是一个实验室，连食物和水都是自给自足，完全不需要和外界接触。

    小头目先前汇报中所说的那“第四个人”显然不是老枪，因为此刻他正被绑在试验台上，脑子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花花绿绿的仪器，显示屏上脑电波十分平稳。

    他在——

    睡觉。

    沐沐先前所有的紧张情绪一下子不翼而飞。

    “不好，中计了。”

    影几乎是在看见老枪的那一刻就深觉不好，可他话音刚落，握着沐沐手腕的手刚刚用力，一个微型的小装置就从沐沐的隐形耳机里飞了出来，极速植入了他的皮下。

    里面的微量药剂，足以让他休克几个小时。

    影软绵绵地倒下了，手到了最后一刻还是不甘心的攥着沐沐的手腕，沐沐用力才挣脱开。

    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不用说，这又是那群人渣的不负责任行为。

    耳机中突然飚出了组长的声音：

    “集合时间到了，人呢？”

    ……

    “报告组长，我在13层——”沐沐看着满脑袋插管的老枪和不知何时会醒来的影，吞了口口水，“和老枪在一起，现在下去不是太方便，能不能替我签个到？”

    “下次注意。”组长的回答倒是风轻云淡。

    沐沐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按紧耳机说：“等等，中央区不是屏蔽了耳机信号么？”

    “哦，天才已经进行网络再造了。”

    沐沐抽搐了一下，哦，网络再造，听上去貌似就和贴个双眼皮儿似的那么“简单”。

    这样就不难想象，先前贼营小头目慌慌张张地报了虚假消息，也必定是拜天才所赐了。

    沐沐推断的不错，早先贼营小头目从显示屏上看到的闯入13层的人像是天才植入监视器系统的程序。这一招正是炸弹案中影耍的一个花招，现在人渣们要原封不动地奉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敌方扔来一颗手榴弹，吾辈必将奉还原子弹。

    “把老枪带下来。”

    耳边响起组长的这么一句命令，转而传来一阵干脆利落的打斗声和几声连贯的枪响，组长气势十足的声音叫嚣着：

    你们老大都缴械投降了！还跟我玩贞操？都给我老老实实躺好！

    沐沐听着这调戏意味十足的威胁，眼边三厘米处冷汗飞流直下。组长就像是有千里眼，仿佛能看到13层楼以上的沐沐正在愣神。

    “愣着干什么？！解救老枪！”

    “呃——怎么救？”

    沐沐看着面前那一堆高科技仪器，管子错综复杂，屏幕上一堆数据，她生怕拔错了哪根管子老枪就跟着一命呜呼了。

    此刻的心情悲怆得难以附加。

    就是这时，她右眼的隐形眼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荧光绿色的网膜，自动扫描着眼前的仪器并做着分析。来自天才的电脑合成音飘了出来：“先断掉电源，在你左侧，注意，这次不是洗手间了。”

    沐沐顿时愣住，原来，她这一路以来所见所闻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么？

    包括她和影的“亲密接触”？包括她五次三番几近阵亡？

    还包括她……

    在影的洗手间留下的那泡尿……

    沐沐满头黑线。

    虽然很不爽，她还是奔过去先处理了电源，拉闸的那刻她才终于反击了一句：“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你不够人渣，怕你演的不够专业。”

    这句话是先知说的。

    “既然这样，刚才何必出手相救。”

    “当然是不想你出事。”电脑合成音追加了一句，明明是冰冷无比的声音，却比先知那温润如水的甜腻声音温暖许多。

    “沐沐，你右侧隐形眼镜是高科技电子分析仪的外联屏幕，我会帮你一起救出老枪。”天才话音落了，耳机中飘出先知一声揶揄的笑意，天才慌忙改口，“我们会帮你。”

    沐沐手忙脚乱地按着电脑合成音的指示一点点拆卸那些仪器，心却被天才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搅得一团糟。

    ——当然是不想你出事。

    为什么要对我解释？我原本也没有期待你们会给我什么靠谱的理由啊……

    ——沐沐，我会帮你。

    不知道你自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感觉呢？可惜你不能，谁叫你是个哑巴……

    胡思乱想中沐沐完成了全部的拆卸步骤，老枪在仪器拆除后的第一秒就恢复了意识，看来他这一招“休眠”也是为了保存体力。

    大叔的眸子慢慢聚焦，视线中映入了仅有一面之缘的沐沐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半响，他翻身下地，晃了晃脑袋，攥了攥拳头，然后拍了拍沐沐的头，简简单单地就说了一句：

    来啦？

    这一句，却让沐沐切肤刻骨地感受到一种信任。

    它就和天才那句“我会帮你”，和先知那句“怕你演的不够专业”，和组长那句“集合了集合了”有着相同的魔力。

    一种无与伦比的归属感。

    “走吧。”老枪一句也不多说，夹起沐沐就走，随手抓过一节电线当武器，大步跨过影的时候也未将他翻过来看看，一路横冲直撞出了实验室。

    面前狭长的走廊处处是机关，那暗藏的杀机如此浓烈，这是贼营之中最艰辛的一条路，如果不是影亲自走了一遍被她记了下来，沐沐担保他们二人走不出三米远。

    “你信我么？”

    回应沐沐的是默认，老枪已经做好冲刺，就等待沐沐发号施令。

    冲——

    向左！

    蹲下！

    快跑！

    密码是——

    这就像一个过关游戏，沐沐就像是通关秘籍，而和她交情并不深的老枪却那么信任她。

    一路挪移闪躲，就像杂技一般，老枪追随着沐沐每一个命令，他把自己劫后余生这条命都压在了这个并不熟知的小女孩身上。

    好不容易到了电梯口，经验丰富的大叔却选择了楼梯，一路向下，碰上二三来堵截的小喽啰，手里的电线一勒二拽三扭，动作迅速漂亮。

    在大叔夹带着沐沐从13层一路打拼向下的时候，集合就位的三个人渣已将底层的垃圾处理干净。

    冲进大厦的装甲车头部还冒着青烟，满地都是被打死打伤打晕打得装死的恐怖分子们。

    可在他们看来，这些从天而降的妖魔鬼怪们才真正“恐怖”。

    此时此刻，三个彪悍的人正凑在一起猜拳，仿佛这才是他们人生之中的大事。

    随着先知的狐狸眼一眯，挑逗的语气飚出了一个字“靠——”，胜负已分。

    先知拿起两个黑色大垃圾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着：“沐沐干什么吃的，这么慢腾腾的，要俊男我亲自去采购特产。”

    天才淡然笑着，神态自若地转身关闭了分析仪，电脑合成音追着先知离去的背影飘了出来：

    “怎么样，我计算的不错吧，他有百分之八十八点七一的概率会出剪刀。”

    “谢谢你的小报告。”组长得意地笑着，满地趴着的恐怖分子惊悚地低下了头，暗自叫苦。

    组长蹲在琴盒边上开始挨个检查自己的宝贝武器，如果发现哪个上面留下了汗渍和指纹，就狠狠扇小头目的耳光。

    小头目比起趴在地上的喽啰们处境更加凄惨，他被五花大绑在司令椅上，正对着冒烟的装甲车。组长动不动就一脚踩在他的椅子后栏上，他就像只活脱脱的大粽子似的四十五度向后倾斜，露出肥嘟嘟的左右两腮供她扇打。

    在亚洲转悠了这么久，无论是黑社会还是特警都见过不少，可没见过这么一群——

    人渣，是的，这他妈的人渣。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有谁料想到这些人会作为人质大摇大摆地混进来？

    有谁能料到革命友谊无国界，满飞机的阿拉伯斯坦日本们都是他们的人？

    有谁能想到这些应该很正人君子的家伙们会烧杀抢掠无所不用？

    他们颠覆了恐怖分子对敌人的定义。

    这还得从人渣们截获了一辆装甲车开始说起。

    话说组长、天才和先知被关押进南边的牢房后，没费多大功夫就脱身出来，还在众“牢友”的配合下收缴了枪支、反锁了恐怖分子。

    不仅如此，考虑到这个挂着“核工业区”的贼营地盘实在太大，他们非法征用了一辆代步工具：超大马力装甲车。

    一行人一路向北、霍霍而去。

    美名其曰，守约不能迟到。

    风流倜傥的先知靠着“放入”冒牌空姐双峰之间的窃听器和追踪仪很快就找到了中心区，而弱不禁风的天才则控制了贼营的网络系统，让一切关卡自动瘫痪。

    最绝的还要数彪悍的组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用装甲车上猛烈的火力，一路干灭了来不及投降的小虾米们。

    装甲车自带的弹药用完了，她就两把手枪轮番开火，打得贼营的乌合之众抱头鼠窜，没人敢上前拦截这威力无比的火力部队。

    等他们的代步工具一头撞进中心大厦一层指挥部的时候，组长的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

    可是小头目并不知道。

    这个突然闯入一层指挥室的女人只是狠狠盯着他，下半身还窝在装甲车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想——死——么

    小头目明明裤腰别着手枪，脚边堆放着一琴盒的武器，可是却被组长的气势震慑了。

    是的，震慑。

    那个时候，小头目才刚刚激动地向影爷汇报说：

    “影爷，不好了，13层被人破了！”

    结果这三个怪人就眼睁睁在他面前从装甲车里爬了出来。

    这简直就是大变活人。

    组长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惊恐的瞳仁。

    天才面无表情地敲着电脑键盘。

    先知优雅又禽兽地一笑：“老兄，打听一下，特产店是不是就在西北口？”

    最后这句话让小头目彻底崩猝，缴械投降。

    就是这个时候，头顶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沐沐冲入了实验室。

    与此同时，组长手疾眼快地滑到琴盒边上，撩起枪清理了一下负隅顽抗的小喽啰们。

    与此同时，天才放出了事先安装在沐沐耳麦之中的微型武器。

    与此同时，先知揶揄了一下天才和沐沐的“苟且之情”。

    先知只是出于本能在调侃，殊不知扰乱了楼上沐沐心头的一池春水，也才踩到了天才这只隐性大灰狼的尾巴。

    几分钟后，在天才的概率计算下，先知成功的被三振出局、充当苦力去了。

    这件事告诉我们，科技人才惹不得。

    当沐沐被老枪风风火火扛到一层的时候，组长正站在小头目的司令椅后，一脚踩着后梁，一只大手利落地扇着这个四十五度悲伤逆流成河的胖子。

    “叫你瞎摸？下次洗手再碰武器，听见了没？要不老娘把你的手剁下来！”

    天才侧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沐沐，不知道为何脸颊却是明显的一红，别扭状侧向另一边。

    正不巧这个时候先知拎着两个黑色垃圾袋回来了，一脸坏笑的走过来：“还说你们两个没□？这就是人生啊，他娘的寂寞如血。”

    天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沐沐的脸也刷的一下子红了。

    这人，真是爱添乱。

    沐沐瞟了天才一眼，迟迟听不见他那电脑合成的声音，心中顿时又有些许沮丧。

    哎，不过只是同事之间的玩笑。不可当真，不可当真啊。

    这一次行动是以集中营的压倒性胜利告终的，事实证明，集中营有两大原则：

    一你不能动他们的人，否则他们会翻脸。

    二你不能让他们丢脸，否则他们无脸可翻，只好要了你的命。

 信任

    那些阿拉伯斯坦小日本们当地就鸟兽散了，毕竟在恐怖分子老巢犯事也不敢太嚣张。

    打晕了人家的人、抢了人家的装甲车、碾平的人家的大道，劫了人家的特产、祸害了人家的名声也就可以了，占地为王这种事万万不能做。

    这样一来，回程的飞机一下子就宽敞了许多。

    沐沐还觉得有点云里雾里的，跟在组长身后登机，谁知她突然一停，沐沐直愣愣地撞了上去。组长阴沉沉地说：

    你跟我进头等舱来。

    这是沐沐第一次进头等舱，可惜是站着的。

    她背着手面对着组长站好，飞机起飞的时候禁不住一阵摇晃。

    组长在一阵轰鸣声中才终于开口：“你见过那个男人了。”

    “是。”

    沐沐禁不住看了眼此刻的组长，她收敛了方才全部的戾气，仿佛将所有烦恼都抽打出去了，现在只剩下充溢着真相的不堪重负的躯壳。

    “沐沐，你还愿意相信司徒先生么？”组长猛一睁开眼睛，眸子清透无比，“哪怕是用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

    沐沐觉得一阵眩晕，不知道是起飞的症状，还是因为组长如此严肃的一句话。

    这不应该是她来回答的问题。

    而或是她不想面对的问题。

    司徒慕年，影。

    他们是一个人么？性格分裂？

    他们是两个人么？双胞胎兄弟？

    组长曾经那么不屑的将司徒对于罂粟花的解释说给她和天才听，那简直是骗小孩的说辞。

    她亲眼识别出那朵罂粟的，她自己走过那条走廊，她猜对了影的掌心同样没有生命线——

    沐沐迟疑了。

    组长笑了。

    “我们检查了行政大楼的录像，被外人侵入网络动了手脚，不过天才已经复原了。关于那朵罂粟花，司徒的推断是对的。”

    沐沐屏住呼吸。

    组长探出身子，慢悠悠地打开了电脑，调入了视频，动作就像茶道一般优雅。“你应该知道真相。”

    沐沐目光定格在视频上，看着“司徒”走进了行政大楼，看着他的角膜信息被电梯读取后电梯门自动打开，看着他进入电梯用自己的声音命令着“天堂之路，71层”，看着他信然阔步进入那黑洞洞悠长的走廊，看着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俯身，从纸篓桶里捡出了那朵罂粟花。

    相同的角膜，相同的声音，相同的相貌，相同的身材。

    甚至是相同的趣味，被判定是无用的东西，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就像司徒抛弃了罂粟花，就像影抛弃了红酒。

    可他们居然真的是两个人。

    因为视频屏幕的画中画上显示着就在同一时刻，被另一个摄像头捕捉到的司徒的真身，他那时竟然在玻璃房顶——

    浇花。

    “这是——”沐沐张大了嘴巴。

    “这就是影，他毫无阻碍地进入行政大楼拿走罂粟花后，就径直去了大卖场。”组长十指交叉，面色是鲜见的凝重，“是我们错怪司徒了。”

    是我们错怪司徒了？

    沐沐心中五味陈杂，明明是她错怪了司徒。

    “沐沐，你的确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眼睛并不是最可信的，你要学会用你的心去看人。”

    沐沐盯着组长那张中年女人的脸，皮肤还是吹弹可破，包养得极好，却仍旧有了浅纹。彪悍得没有原则和道义的女人此刻沉淀着岁月的静谧与智慧。

    沐沐是越来越看不清楚这群人渣了，也许组长说得对，她一直都是靠眼睛去看人，在世俗的框架下，在俗约的局限内。

    “沐沐，你还愿意相信司徒先生么？”

    组长关闭了视频，仰面又一次问道，沐沐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我相信司徒先生与炸弹案无关，但我总觉得他有事隐瞒。”

    “他是集中营的灵魂，从你进入集中营那一天开始，就必须全身心的信任你的战友，你的Boss，告诉我，沐沐，你会为了这样一个人用生命去赌注么？”

    用生命去赌一个充满了故事的人的清白？

    用生命去赌一份信任？

    就像拆弹现场所有人对她的信任？

    就像救援现场老枪对她的信任？

    “我们行走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陷入光与影交汇的灰色地带，我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君子，却也不是颠倒黑白的小人。我们就是我们，残缺的，不完美的，带着各自故事的，被世俗误解抛弃的——”组长看着沐沐眼神中凝聚起来的那种光芒，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记住，在黑暗之中让我们活下来的，就是最深处的光亮。”

    可以不为任何表象所诱惑，只因为一份最原始的信任。

    在这个阴霾重重的世界抽丝剥茧，手中的利器只是内心最纯白的美好。

    不因为任何，只因为你是司徒，你是组长，你是天才，你是先知，你是老枪。

    于是我就可以拿一切来换。

    沐沐终于笑了起来，这是她真正的成人礼。

    “恭喜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沐沐。”

    组长站了起来，依旧是拉风的黑色风衣，女人略有些疲惫的笑容却让她温暖。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老枪已经等了很久。”

    组长如此提醒，沐沐才终于意识到狙击手大叔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他不愧是一流的狙击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那年复一年坚忍的驻守和千分之一秒命中靶心的爆发不仅写在他的枪口，更写进他的内心。

    沐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头等舱，老枪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声谢，然后将头等舱的布帘拉上，坐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上。

    组长噗哧一笑：“你还是坐在了最佳伏击点上。”

    “职业病。”老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了嘴，随着组长步入正题的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僵在那里——

    “为什么违反纪律？”

    “我——”

    “以你的能力，在影从大卖场转移到新世界百货之前，你完全可以徒手夺了靶子的枪。”组长一眼就看透了他，“可是你迟疑了，我宁愿相信这是为了靶子。”

    老枪躲避着她的目光。

    是的，其实他可以，只是他没有。

    一开始是因为靶子，后来却是因为影，或者说，是为了那个真相。

    可惜，影并没有给他真相，到达贼营的时候，迎接他的不过是他师兄的尸体，双眼被剜去，死相很难看。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被四五个壮汉制伏了，绑在十三层那个阴暗的实验室冰冷的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和线路，连接着不知名的仪器。

    老枪毕竟与天才和先知不同，在集中营之中，他和组长是负责具体行动的，而今却最先被攻破了防线，这不得不说是最大的耻辱。

    一路回忆到这里，老枪摇了摇头：“我愿意接受责罚。”

    “影是来自欧洲总部的天才罪犯，这次援救计划能够成功全靠我英明神武……”组长咳嗽了两声，微微一笑，“可是刚才逃跑的时候，你居然没有除掉这个后患，甚至连他的脸都没去看，这是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是司徒么？”组长又是一语中的，老枪舔了舔嘴唇。

    “我不愿意相信司徒先生是堕天使的人。”老枪揉着太阳穴，恍惚之中又回到实验室，迷迷糊糊之中影在他面前摘下了面具，拔掉了变音器，尽管他神智不清，但又怎么会分辨不清那是谁——

    那分明是和集中营风雨兼程一路走来的司徒慕年！

    “你不愿意相信，却还是相信了。”组长苦涩一笑，“原来集中营里毫无信任可言啊。”

    “不！”老枪猛地抬头，“刚才你对沐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相信你们，所以我没有反抗，我一直在储存体力，等着你们来。”

    “能够动摇你的意志，让你陷入陷阱的诱饵一定很丰厚，介意说说么？”组长歪着头看着老枪叹息，看着他摇了摇头：

    “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背叛他的师兄已经死了，他还能问谁，还能向谁要一声“对不起”？

    难道这么多年的苦都只为了最后这一锤定音的结果么？

    下面的路，他要为了什么而走下去？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就和你一样，愤怒，无处发泄，逃避，却有着不能逃避的命运。”组长缓缓开口，“当司徒找到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一枪打死他，打死了他，仿佛我就永远和过去分道扬镳了，可是我没有，我发现我其实是想知道真相的，哪怕那是一个我不能接受的真相。”

    是啊，一个不能接受的真相。

    “于是我接过了他的事业，我知道我要的答案就在集中营，就在我们自己身上——你要的那个答案，它仍旧在那里。”

    老枪释然地点了点头。“组长，在贼营，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光明就在黑暗的最深处，你信么？”

    组长裂开了嘴：“信啊，否则我们为何要沦落成这黑暗中的人渣呢？”

    一个漂亮的响指，组长大声喧哗：“空姐呢？上酒！”

 黑名单

    沐沐一出头等舱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囧到了。

    偌大的机舱内，琴盒被震开，满地的武器乱窜，一个手榴弹顺着倾斜的地板慢慢滑向了她。

    天才和先知都在酣睡，天才裹在睡袋里，从开口处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和七八条电线，就像一只电动毛毛虫，而先知枕在一个波霸空姐大腿上，横扫一排座位，腿跨过走廊搭在另一侧的座椅上，清晰可见那条机械假腿。

    沐沐眼角抽了抽，自打进入集中营，她就从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怪胎变成了集中营唯一的正常人——

    当然，仅以性格算。

    沐沐顺手捡起了手榴弹，那玩意儿总让她心有余悸。蹑手蹑脚走近两个怪人，沐沐几次想抬腿迈过去，就感觉到面前一阵阴风阵阵。

    随着飞机一阵强烈颠簸，沐沐一屁股坐在了天才身边的空位上，与此同时，换了一个更舒服姿势的先知将脚丫子放上了她的大腿。

    沐沐顿时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看着那条科幻片里才能见到的机械腿顶在自己的小腹前方。侧目，空姐善解人意地笑笑，说：

    “他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都能自动去找女人的体温。”

    呃——

    “你还要和我们一起飞回去？”沐沐记得这个女孩也是跟那些阿拉伯斯坦小日本一样的外勤人员。女孩甜美地一笑：“我叫Honey，是集中营的常设外勤，你就是新来的沐沐吧，我听天才说起过你。”

    沐沐本来要绽放的笑容立刻枯萎了。

    天才？不说话的少年？

    和这个胸大头发长皮肤白的美少女——

    想自己每天和天才相处超过十二个小时，除了工作一句话都没有……

    恨……

    “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空姐捂嘴一阵笑，就像从日本卡通里跳出来的人物一样。

    沐沐憨憨地随笑了两声。

    “在集中营还习惯么？”Honey自来熟的一句接一句，说的话比集中营所有人一天对她说的话还要多，“组长是个老寡妇，四十的女人正是如狼似虎，欲求不满经常癫狂，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沐沐再次憨憨地笑了两声。

    Honey居然在眼边做剪刀状，沐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先知是个死家伙，经常来找我，只做，不过夜，是个薄情的家伙。”

    沐沐除了憨笑别无表情，那句“只做不过夜”像是小皮鞭狠狠抽打她的大脑皮层，小腹前的那只机械脚仿佛能伸出触角，顿时一阵酥麻。

    “老枪是个老实人，除了外勤都是泡在靶场里面，他怎么能靠一只眼睛判断距离，这个违科学的事儿到了现在也弄不明白——”Honey轻轻抚摸着先知的头发，“至于天才么，我们是青梅竹马——”

    天才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咳了出来，那边的先知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定位在中间沐沐那张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脸上。

    Honey傲骄地说：“我就知道你们是装睡。”

    与此同时，头等舱传来了组长豪迈的一声：“空姐呢？上酒！”

    Honey在先知的额头上留下了轻柔的一吻，然后将那条美大腿抽出来，动作勾人无比。

    沐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盯住天才，也不知道为何看到天才头侧向窗外的那一刻会欣喜无比，更不知道为何会开口说：

    “你们真的是青梅竹马啊？”

    问出了口，才自觉唐突，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同伴罢了——

    天才继续留给她一个蚕蛹的背影，脸更努力地蹭向了玻璃，羞涩得可爱。

    身子似乎在努力扭动着，费了好大半天劲，才从睡袋里传来含糊不清地一声：“不是”。

    原来他是在努力找到窝在蚕蛹睡袋里的笔记本电脑来发声。

    沐沐心中不知为何有砰然的感动。

    一阵香气从沐沐边上流连而过，穿着超短制服的Honey端着托盘灵巧地跳过满地乱跑的机关枪和手雷，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逗你玩呢，沐沐，姐姐我是小百合。”

    这是沐沐今天在飞机上最后一次憨笑，她的手指已经勾在了手榴弹的拉环上。

    对于使用破坏性武器这一点，集中营的人向来都是无师自通。

    看着Honey扭着屁股走远了，沐沐才深呼出一口气，先知的机械脚蹭了蹭她的肚子，又让她一阵子毛发竖立。

    “你你你——你干嘛？”

    “她是看透了你和天才有□，才故意逗你们玩呢，天才向来都是躲着她的——他可不想在一个百合身上丢了处男真身啊，是吧，天才！”

    天才猛地瞪了他一眼，随着蚕蛹里一阵扭动，先知的机械脚突然就歇菜了。

    “嘿，大哥，你又对我的第二只脚做什么手脚了？大哥，别逼我用第三只脚，你知道我向来只对女人来这个——”

    先知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言乱语着，一双桃花眼像狐狸一般扫射着，沐沐不知为何就想起来那些言情小说里形容的“衣裳散了半壁，酥胸暗露，雪白一片”，再配合着不时冒出来的“处男真身”“第三只脚”，让小女子羞涩得想要装鹌鹑，可是身子稍稍向天才偏去，天才比她更像鹌鹑，在窗子边上蹭来蹭去。

    组长举着高脚杯走出头等舱的时候，正看见三个人如此别扭的场面，当下一口红酒喷出来，大喝一声：

    “办公室不允许谈恋爱！”

    于是如此这般，沐沐就被打上了“与男同事打情骂俏破坏组织纪律影响外勤效率”的罪名，被上了黑名单。

    囧囧有神的是，她的绯闻男友，不是天才，而是先知。

    所谓黑名单，是集中营内部的处罚措施，上了黑名单的人，要去“接活儿”争取积分来洗白。

    集中营除了接手由司徒安排的特别工作外，还经常性接到外援工作，譬如上一次吉利大卖场的拆弹工作，就是与拆弹小组联合外勤。

    系统内部知道集中营存在的虽然不多，但是但凡知道的，都渴求能与之共事。这样一来，集中营几乎每个月都有四五封“求救信”，这个时候集中营更像是佣军部队，而这些私活的报酬也都不菲，可以为集中营的庞大开销解决不少问题。

    但是，集中营的几位妖魔鬼怪都不愿意出山，因为私活儿大多数都是D级任务，出去做跌价儿。这就跟奥巴马来教幼儿园小孩学英语一样，对方要的就是个出场，求的就是个名气。

    可集中营向来不缺名气。

    有时缺米下锅倒是真的。

    组长品种繁多的各式新武器。

    天才五花八门的高科技产品。

    先知花天酒地的活动经费。

    老枪那堪比一个高尔夫球场的靶场的维护费用——

    这哪一笔都不是小数字，都需要挣点外快来补充家用。

    基于此，组长时不时就会搞点名目来压榨劳动力，而这次，沐沐这个新丁毫无意外地被抓了壮丁。

    由于沐沐逆来顺受的特殊体质，听老枪面无表情地介绍完黑名单的由来和工作范畴后，只是木讷地长大了嘴巴，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哦——

    这一天，沐沐的MSN签名变成了：请让我独自去泪奔。

 土特产

    集中营全员从贼营凯旋而归，司徒慕年在飞机场迎接等候。

    按照时间推算，中了埋伏的影远没有那么早就清醒，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真的是他们的上级，那个把他们从各自的人生轨迹中腾空拔起、带着他们在集中营生根发芽的司徒先生。

    老枪和沐沐同时不自在地躲避着司徒和煦的目光，天才依旧没有表情，手按在键盘上却没有发声，倒是先知颇为自来熟上前说：“头儿，土特产带回来了。”

    司徒慕年优雅地微笑：“太好了，不枉我在此恭候了四五个钟头。”

    原来，他并不是来替他们接风的啊……沐沐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泰然自若的脸色，没有人因为司徒这句大实话而恼怒。她转念又一想，哎，集中营这些人渣的情感反应非常人能够理解。

    随着司徒一同出现在现场的黑衣男人们扛着偌大的保密柜逼近，不由分手地从先知手里抢过那两个黑色大垃圾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柜子，调好了密码锁，声势浩大地抬走了。

    “呦，都不验货？”组长最后才下了飞机，目送着土特产的离开，无限嘘唏，“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司徒看见黑衣男人们走远了，才笑嘻嘻地说：“缉毒组的人一向紧张过度，我们关上门说自家话。”

    先知听了这话不禁一乐，天才嘴角上扬，组长摇了摇头表示意料之中。

    “就别装了，你们私下密了多少土特产？”司徒伸出手来，先知从机械腿里揪出一个小口袋，“不多，就几亿美元的分量。”

    司徒盯着先知手中的口袋，慢慢地摸过来，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像是个土财主，笑的像花儿一样灿烂：“我有跟你说过我爱死你们了么？”

    回应的他只是无限的沉寂，沐沐憋住笑意，跟在人渣身后一字上了豪华林肯，一想到要回到玻璃屋子了，不知为何，总有些回家的感觉。

    家里有个平日笑嘻嘻却深藏不露的老爹，有个舞刀弄枪却外刚内柔的老妈，有个不善言辞有些羞涩的大叔，有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大哥，还有个恃才傲物别扭成性的小弟——

    一家子也倒是其乐融融。

    一路回程大家都在闭目养神，天才的电脑屏幕一直开启着，只是没有发声。就在沐沐昏昏欲睡之际，天才轻轻地捅了捅她——

    沐沐抬了眼皮，看见那只细长的手指点点屏幕，于是蹭了过去，看见屏幕上的一行字：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土特产是什么？】

    沐沐眨了眨眼睛，环视了一周，最后微不可查地点头，就像要做什么坏事心虚一样。

    天才那非人的输入速度让人眼花缭乱，不一会屏幕上跃上一行字：

    【你欠我一个人情。】

    沐沐裂开了嘴，讪讪一笑，拍拍胸脯，又不敢动作太大，一套笨拙的动作下来，让天才又露出了笑意，手指愉悦地敲击着键盘：

    【那是生长在金三角区域的新型毒品，转基因罂粟花制成的，目前只在贼营有小部分存货，我们叫做，土特产。】

    沐沐的眼睛追着天才打出的每一个字渐渐变大。

    司徒还真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救援工作已经繁重不堪，他还想着收缴毒品？还那么自信的把缉毒组的黑衣人们叫过来接机——

    天才的打字速度超越她的胡思乱想，就在她愣神的这么一小会功夫，屏幕上又出现好几行字：

    【这次帮缉毒组带特产回来，能赚到一笔，这也是我们的经费来源之一，算是司徒接的活儿，是正业。至于上了黑名单的你要去做的那些活儿，是私活，是副业。D级，没有危险。】

    沐沐看到最后一字，抬眼去看天才，天才再次回避着她的目光，将电脑屏幕猛地一扣。

    “你是在关心我么？”沐沐蚊子一般小声说着，有些藏不住的笑意，天才故意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谢谢。”沐沐的小手指突然间勾上他的小手指，指尖的温度蔓延，天才全身明显的僵硬起来，小手指弯曲了几下，却没有摆脱开。

    他试图逃走，只是逃走本身也会让他羞涩不已，所以他最后放弃行动。

    先知翻了个身睡得更加香甜，却咂嘴不已，似乎是在唏嘘。组长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司徒慕年，小手指也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

    司徒慕年倾身在她耳边微笑着说：“我们是成年人。”

    组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引来他更加迷醉的笑意。

    这是个充满□的车厢，只有老枪依旧心不在焉，因为他的□在别处。

    此刻的贼营已经从灾难中慢慢复原，小头目自知有罪，带着小喽啰们躲到中心区以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影爷和靶子发飙。

    中心区被破坏得不堪入目。中心大楼十三层实验室里刚刚恢复电力供应。靶子收拾着被老枪搞乱的仪器设备，等待着影从休克中醒来。

    她知道这是集中营常用的药品，也大体能推算出其药效时间。

    果然，时间一到，影自动自觉地坐了起来，晃了晃脑袋，揉了揉脖子，手抚摸过微创痕迹。

    “他们走了？”

    “走了。”

    “我确实小看了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把人救出去了。”影接过靶子递上来的小化妆镜，仔细打量着伤口，“还好，下手还算有分寸。”

    “他们旨在救人。”靶子太了解集中营的行事风格了，他们远不是刺客或杀手那么简单。“同时留下了这个。”

    靶子将铁盘端在他眼前，铁盘之中躺着一个镊子，镊子尖端吸附着看不清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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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的这个微创伤口里发现的。显微镜下查过了，是信号接收仪，他们是打算监听你。”

    “果然都是业内人士。”影推开了铁盘，露出了了然于胸的笑意，“看来我们留在老枪身上的那些小玩具也会被搜出来。”

    “是，正如您所料的那样。”

    今早，影意外地在盘查口遇见了沐沐之后，就立刻明白了集中营已经开始救援行动，贵客会陆续登门。

    老枪不会开口提供任何有用信息，针对他大脑电波的诸多试验毫无进展，在这种情况下，将老枪“还”给对方，才是最好的出路。

    基于此，一回到办公室，影就给靶子下达了命令，当集中营的人冲进来的时候，让贼营的人去当炮灰，她必须待在办公室对面的塔楼上随时待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当集中营的人劫走老枪后，她也不可多加阻隔，只要保证他的安全就好。

    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才是他这个天才犯罪家的手笔，只是他没有想到集中营的人会来的那么快，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救援速度如此惊人。

    不愧是堕天使的老对手。

    “我只是不明白，老枪怎么没对您下手，我伏击了半天，枪举了好久——”靶子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影大手一摆，“你了解老枪这个人么？”

    “当然。”

    “如果他心中怀疑我就是司徒慕年，他会利用这个机会杀我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司徒慕年有恩于他，只要他心里有百分之一的怀疑，就不会对您下手。”

    “Bingo，这就是你问题的答案。”

    “哦，因为这样，你才在他的面前袒露相貌。”靶子点了点头，“您不愧是组织最优秀的人才。”

    “组织人才济济，我不过是喜欢游戏罢了，这一次我虽然猜中了结尾，却猜错了过程，让他们得意一次，下一次我必悉数返还。”影一跃而下手术台，“而他们，虽然控制了过程，却丢了最后一关。”

    靶子默而不语。

    “放心吧，你的老枪还会回来的，就算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土特产。”

    自从下了飞机老枪就出奇的沉默，对此集中营的人只当他是疲劳过度，毕竟在敌人的手术台上做了几天的小白鼠，精神和身体承受的双重压力无与伦比。

    但是例行公事的，任何做了俘虏的同志都必须先通过安检。

    老枪被丢入安检室接受了电子设备仪的查询，又被天才亲自搜身一遭，连体内都不放过，X光全身照了一遍。

    堕天使安在老枪身上的一切设备都被拆除了。

    可惜，有一样东西是拆除不了的，堕天使种上后，它们奔腾在老枪的血液里，融化在他的细胞里。

    这就是毒瘾。

    当影察觉老枪身上压榨不出什么剩余价值后，就开始给他注射高浓度的毒品，及贼营的特产，转基因罂粟制成的大麻液剂。

    老枪是何许人也，在集中营十几年，淘汰了不知多少个狙击手，跨越了单眼没有距离感的人体极限，也配合缉毒组做过不少次外勤任务，对于影在他身上做的乱当然有些察觉。

    影算准了老枪不会说的，因为集中营不会允许一个瘾君子存在，这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实战力，让他有了致命的弱点。

    这就是影笃定的对方必然要丢的最后一关——老枪的有所隐瞒。

    这就是他日后反击的突破口。

    “影，你还是不如我了解老枪。”靶子看着影自负地笑着，硬着头皮打断了他的狂想，“或者说，你不如我了解集中营，那里面不是普通人，他们是——”

    “是什么？是英雄？三头六臂？金刚不坏？”

    “恰恰相反，他们是人渣。”靶子苦笑，“这一次，恐怕玩不起的是影大人您了。”

    “这一次，我们把堕天使的人玩的团团转，很好，很成功。”司徒慕年在屋顶简单准备了欢迎酒宴，所谓简单，就是几个没洗干净的高脚杯加上几瓶品酒会上剩下来的红酒。

    “同时欢迎老枪归队。”

    所有人都举杯向着老枪，大叔却铁青着脸没有举杯，而是毫不犹豫地说：

    “很抱歉，我暂时不能归队。”

    “为什么？你叛变了？你失忆了？还是你——恋爱了？”先知先跳出来张牙舞爪，“我说老枪，靶子已经是路人了，见到你就举枪，听见了没？可别再被温柔地俘虏去，这救你一次成本可不低，劳民伤财——”

    “闭嘴。”组长低声喝住了先知，一只手拍在老枪肩膀上，“老枪，如果你是因为违反规定要接受惩罚，我就派你和沐沐一起干活儿去，不用说不归队这样的话。”

    大叔还没来记得摇头，天才的电子音也飞了出来：“你放心，我侵入过他们的系统，没有关于你的资料泄露，他们在你身上是一无所得。”

    “谢谢，不是这个原因。”老枪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司徒别在裤腰带上的土特产的袋子，“是和土特产有关。”

    “恩？怎么？你也对着玩意儿有兴趣？别告诉我你想转组去缉毒，我明确地告诉你，窗户都没有！”司徒一副猎头嘴脸，他亲手拐卖进来的人才那是只进不出。

    “我怀疑在贼营被囚禁期间，我被注射了这个——”老枪指了指袋子，“所以我得先去戒毒所。”

    …….

    土特产，目前没有解药的新型毒品，连缉毒组都是刚刚才拿到样本的神秘毒品。

    老枪却成了第一批试验田？

    集中营的人都顿时脸色乌青，沐沐心里翻江倒海义愤填膺，她不知道老枪这一路上是怎样的心态，也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结局，毕竟，这里没有善男信女，有的只是衣冠禽兽，雅称人渣。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司徒慕年不愧是上级领导，一句话就扫除了阴霾，“不用戒了，你吸一辈子，集中营就供你一辈子。”

    怎么说呢，这么句话，还是挺让人感动的。

    沐沐是新人，新人得先死，新人出苦力，新人做炮灰。

    这一次，沐沐这个新人，不得已又代替全体成员，嚎啕大哭了一次。

    当然，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夜总会

    有很多事情沐沐都可以理解，可是自从来了集中营之后，很多事情她无法理解。

    譬如说现在她就无法理解上了黑名单后洗白的第一个D级任务为何是——

    混入夜总会当卧底？

    对于刚入营的新人，出外勤之前都需要经过培训。

    培训主要包括了解任务内容、相关人事和掌握基本技能。

    任务内容很简单，配合扫黄办，得到天堂高级夜总会的买肉客户名单和确凿证据。

    相关人事这一关对沐沐这过目不忘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基本技能——

    当鸡三件事：陪酒陪唱陪睡。

    沐沐除了有一种楚楚可怜人见人压的天然气质外，其他条件概不具备。

    陪酒？她喝两口香槟酒就能倒头大睡。

    陪唱？她一开口立即就得被夜总会解雇——

    陪睡……就她那个荷包蛋前胸蟠桃屁股，若不是早有外勤人员呕心沥血为她铺路，天堂这种级别的夜总会绝不会破格录取她的。

    沐沐接到任务的时候是九月初，等到外勤人员安排妥当来接人的时候，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这短短半个月，沐沐连对方洗手间里放了几卷手纸都记得滚瓜烂熟，可还是无法逾越这三道天然屏障。

    这样的沐沐走马上任出外勤了，气氛是悲壮的。

    当她见到那个神通广大替她打开门路的外勤人员的时候，气氛是无以复加的悲壮。

    她就是在飞机上把她玩的团团转的Honey。

    考虑到天堂夜总会是一家日企，她现在的艺名叫做——

    小百合。

    “Okasang~”Honey亲切地拉着沐沐的手走入了白日的天堂夜总会——哦，不，对外叫法是天堂俱乐部。

    沐沐恭恭敬敬地一鞠躬，抬脸见到的是一个打扮得相当朴素的妇人，穿着日式和服，全然不像电视剧里所谓的“女帝”。

    “小百合呀，这就是你的妹妹小茉莉是吧？”

    小小小茉莉？

    沐沐满头黑线。

    妈妈桑上下扫了两眼，捂嘴一笑。“看来你们家也是很重长幼尊卑的，这妹妹喂养的不如姐姐——”

    沐沐偷瞄了一眼Honey的那个34D，又看了看自己这万年老A，不禁悲从中来。

    “生我那会儿，社会上崇尚骨感美。”沐沐诺诺应了一句，妈妈桑的丹凤眼翘了起来，“我们这里比较崇尚……肉……”

    OMG。

    真是单刀直入简明扼要。

    沐沐险些重心不稳一个趔趄，Honey稳稳扶住了她，应酬得水波不惊，仿佛已经入行多年：“夫人，我妹妹底子不错，现在流行病弱风，您看——”

    Honey轻轻一戳，沐沐这万年总受的身子不禁扭动，有种欲拒还休的诱惑力，被称为“夫人”的这位妈妈桑咯咯一笑。“不错，今晚开始上班，先端酒吧——为了不说我偏袒你，还是要避嫌的，就跟着月姬吧。”

    听到月姬的名字，沐沐耳朵一抖，这个名字在资料里面出现了不少次，她可是这天堂的头牌蔼—沐沐依稀记得，头牌是有自己的屋子的，叫做“大屋”，里面所有的佣人都是天堂的老员工，接待的也都是VIP客户。

    看出沐沐的疑惑，Honey牵过她的手，甜腻地对着妈妈桑一笑，说：“夫人，我妹妹比较怕生，我先嘱咐她几句。”

    说罢，极为放肆地就拉走了沐沐。

    “奇怪，为什么一进来就让我跟着月姬？”沐沐被Honey带入了她的豪华大屋，一关门就开口问。Honey微笑着字斟句酌地说：

    “妹妹蔼—因为我抢了月姬的头牌，夫人特意把你派去给她当出气筒的。”

    沐沐讪讪笑笑，突然发觉Honey的笑容很是虚假，这才回味过来。

    她还是叫自己“妹妹”？

    这屋子有监视器？监听器？

    在头牌的大屋里，仍旧安装着这些玩意儿？那些嫖客的小秘密不都——

    Honey冲着沐沐别有深意地笑着，沐沐才忽然明白为何一个扫黄的案子会有求于集中营。

    这其中必定牵扯着什么上层的利害关系，不方便由扫黄办这种直接拿皇粮的部门来清查。

    “姐姐，既然你在这里做的这么好，还把我叫来做什么？”

    ——既然您老人家已经混到头牌了，还让我这个“病弱风”来凑什么热闹？

    “家里也希望你快点成长，做姐姐的得帮妹妹一把。”

    ——这是营里的安排，关我屁事。

    “可是我在月姬那边被欺负了怎么办？”

    ——大姐，您不怕我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玩死了？

    “妹啊，出来混，这都得承受着，受着受着，你就习惯了。”

    ——既然你身在集中营，这点小波浪，你就得迎头而上。

    Honey和沐沐这对假姐妹真对头的目光是电光火石一泻千里。

    天堂地下室的监视室里，天堂的幕后老板山本看着屏幕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说：“夫人，确定这个新来的背景清白？”

    “除非她们都是专业间谍。”妈妈桑一鞠躬，“山本大人，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不过今晚可以试试她。”

    “过几天店里有大客户要来，千万不能这个时候出纰漏，今晚试试她，有任何问题，直接拖到后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从Honey屋子出来，沐沐立刻被等在外面的大婶给带走了，发了工服和门卡，签了合同，连五险一金都齐全，写的单位名称是“天堂娱乐文化有限公司”，看上去真是毫无纰漏。

    “大婶，就这个工服么？”沐沐看看这秋季工服，是件简单的小和服，把人包得跟种子似的——

    这真的是风月场所不是日式主题酒店么？

    大婶一本正经地说：“难不成你姐姐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干两天就知道了，店里信号这么好，110随便你打。”

    沐沐傻傻地反问：“110？这里还有小偷啊？手机丢了可以用公家电话报警么？”

    呃。

    大婶打量了她一番，半响只说了一句：“你真的是小百合的妹妹么……”

    沐沐花了整个下午把天堂俱乐部逛了一遍，这里从硬件装修到软件人员都堪称一流，绝对是个很有企业文化的地方。

    虽说摄像头很多，一路逛下来却是畅通无阻，无论是清扫的大婶们还是和她一样穿着小和服的仆人们，见了面都笑眯眯的，点点头，礼数周到。

    就连晚饭时分终于露面的月姬本人，也是和颜悦色举止大方，比照片上的还要淑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位日本艺人。

    “听夫人说给我又安排了新的仆人，就是你，小茉莉？”

    沐沐低垂着头，感觉时光穿越回来古代，自己就像个怯懦的小丫鬟，伺候着青楼的头牌。

    过气的头牌。

    “夫人真是心细，知道我素来被店里的老人们伺候着，头一遭搬出大屋，很不习惯。总是给我额外加人手。”

    月姬的用词也很有点古代人的意思，举手投足都很有大家闺秀的范儿，与Honey那种浸泡着甜腻的性感很是不同。

    这年头，男人都是瞎了眼么？放着这么端庄的三黄鸡不要，非去捧那只得瑟的珍珠鸡？

    沐沐这回儿已经被迷得分不清敌我了。

    “你新来的，可以慢慢学，俱乐部里人都很好说话。白天你可以随便出去，晚上按时来上班就好了。像我，白天就去图书馆看看书，上上辅导班。”

    ……

    “今晚真是不巧，本来想多带着你学学，但是我有个老客户要来，你只能房间外守着了——”月姬优雅地一笑，“其实，小茉莉，我告诉你，这活儿就跟小护士值夜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你可以拿点零食翻翻杂志，一夜一晃就过去了，快得很。”

    是的，您在屋内翻云覆雨，我在外面听着您打鸣。

    沐沐越发觉得这次任务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她又一次被集中营的人渣们华丽丽地给耍了。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她得做出点成绩叫他们傻眼。

    想到这里，沐沐开始主动出击：

    “老客户？我听姐姐说VIP客户都是要头牌才能接的，不去大屋么？”

    月姬明显地脸色一沉，过了半响却又明媚起来。

    “是啊，可是人都是有感情的。”

    是老相好？

    虽然她不是头牌了，对方还是违反天堂俱乐部的规矩点了她？

    沐沐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名，那是在资料中和月姬这个名字总是连在一起出现的一个男人的名字。

    Shan。

    见月姬慢悠悠开始喝茶，沐沐也不再多问，慢慢退出去。

    日式拉门拉上的一刻，月姬的脸色明显地阴沉下去，茶杯飞了出去，摔在软绵绵的榻榻米上，茶水喷溅出来。

    “贱人。”

    月姬眼睛一眯，转身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大镜子，自言自语道：

    今晚我会亲自试她，如果有问题，请允许我亲自清理。

    月姬愤怒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地下室的监控室屏幕上，过了一会，月姬的手机响了，按下了通话键，传来夫人的声音：

    “那就拜托了。”

 救世主

    天堂俱乐部的营业时间开始于晚十点。

    这个时间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沐沐一直在月姬的门外站着，也不见月姬回来，倒是中途同一个女人在她面前晃了三次。

    是的，同一个女人，虽然大家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虽然那女子长得着实不打眼，但过目不忘的沐沐又怎么会认错了人？

    这足以让她开始十二分警惕。

    沐沐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试炼，其威力不亚于吉利大卖场的那颗炸弹。

    随着一阵喧闹，这颗在不知不觉中走着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别拦着我——”男人酒气熏天，而天堂俱乐部明明刚营业不久，看来是已经在别的地方喝得大醉，转战到了此处。

    沐沐眼睛一对上那个昏黄灯光中走来的男人，大脑就在当初先知提供的资料中搜索，那上百个人物的证件照在她脑子里哗啦啦地翻过去——

    哔哔，定位。

    没错了，这位就是月姬的老相好Shan，某国资企业的管理层，身后的背景不浅，绝对是买肉顾客里的大头，如果能攻破了他，相信离完成任务就近了一步。

    真没想到，一向生人勿进的VIP客户会跑到这里来，这真是天堂俱乐部犯下的重大失误。

    沐沐哪里知道，这是山本故意给她放开的“缺口”，一旦她摸索进来，山本和夫人就会瓮中捉鳖，叫她插翅难飞。

    凭着山本的人脉，届时按图索骥，迟早会挖出集中营这个神秘机构来。

    正当沐沐准备上前扶住Shan的时候，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双手牢牢扣住就势要往沐沐身上倒去的Shan，沐沐一看那十根手指头，差点大叫出声。

    天才！

    一个脑袋瓜子从Shan身侧探了出来，天才那张白皙细嫩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有种反常的病态美。之前一直挡着眼睛的乱蓬蓬的头发现在修得很韩国风，衬得一张脸蛋愈加俊俏。最要命的是，他左耳还带了一只耳环，匆匆一闪，沐沐几乎失明。

    太诱惑了。

    不行了。

    当时即一股热气涌上鼻腔，整颗心扑腾乱跳。这就是那个在炸弹现场将她拥在怀里的男人？这就是说“怕你出事”的那个温柔却不善表达的男人？这就是飞机上蜷缩得像只鹌鹑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任由她勾勾小指反抗无效的羞涩的男人？

    如果早知道他是如此胚子，她当初就该直接扑倒食之。

    天才的整个身子都展露在沐沐面前时，沐沐的口水真的流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紧身衣，紧身，衣。

    修长的腿，单薄的身，个子不算高，整个人的比例却很匀称，像是芭蕾舞演员。

    此刻那黑色的紧身衬衫还放低了一个扣子，露出一小片白得炫目的胸膛。

    “Shan，今晚店里特别为你准备了刚从日本过来的No.1的牛郎，虽然是个哑巴，却别有风情蔼—”

    配合天才出现的正是刚才在沐沐眼前晃了三遍的那个仆人，听她直称Shan的名字，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仆人那么简单。

    “我不要他，我就要月姬！你们把她赶出了大宅，我就给她新建一个！”Shan走路都开始晃悠了，天才几次想扶住他都被他给推了出去，人好几次重重撞在狭窄走廊的墙壁上，看着那一簇的眉，真是我见犹怜。

    看着沐沐那花痴的样子，天才忍住笑意，故意回避她的目光。他见Shan仍在胡闹，索性手插在紧身皮裤的兜子处，静静旁观，更显得诱人。

    Shan看见来拉客的牛郎不再拉扯，这挑剔的客人反而被他吸引住了，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酒气哄哄：

    “你也做的？”

    天才露出鄙夷的神情，身体接触一向都是他的弱项，更何况是被一个男人调戏？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月姬终于出场了，穿着一件日式的浴袍，却依旧大方得体。

    在Shan调戏着天才的正当口，身经百战的月姬还能保持最优雅的笑容，恭敬地鞠躬：“让您久等了。”

    目不斜视，直面惨淡人生。

    沐沐顿时对月姬心生敬意。

    “月姬，我听说你被撵出了大屋？谁那么胆大包天？！”Shan松开了天才一手扼住月姬的手腕，月姬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低眉顺眼地回答：“这不，人家的妹妹就在你面前站着呢么？”

    沐沐万没有想到她这个看热闹的突然成了主角，四处射来的恶毒目光她太熟悉不过了，在没进集中营之前，她经常接收到这样的恶意信号，一种久违的如坐针毡的尴尬笼罩着她。

    看见沐沐手足无措的样子，一直希望自己成为背景色的天才突然闪了出来，由于他穿的实在太招摇，气势实在太嚣张，瞬时间就把众人的视线都赚了过去。

    那一瞬间沐沐是无比的感激，这个本性有些自闭的羞涩男孩，在这样的时刻挺身挡在她的面前，挑战那未知的冷意和盘算。

    “阿蒙，这位是？”

    月姬口中的阿蒙，正是先前三次经过沐沐面前的那个女人，那个直呼Shan姓名的女人，看来她是月姬的“自己人。”

    “哦，这是山本先生从日本带过来的No.1的牛郎，为是为了过几天的贵宾准备的。”阿蒙笑着解释，生怕月姬生气，“方才您去泡温泉，Shan突然提前来了，点名要找您，夫人怕招待不周，特别派了他来应酬一下。”

    “你去跟山本先生还有夫人说，我自己的事儿会处理好，不需要他们多操心。”

    月姬看了一眼沐沐，她只不过离开了这么一小会，还让阿蒙多次来盯着，山本和夫人居然还不放心，居然请了外援？

    她才从头牌的位子上下来几天啊？！

    那个小百合的底细都不知道，现在还只是喝酒聊天唱歌，肉都还没露过一块呢，说不准只是个空架子，过不了多久头牌又是她月姬的！

    “不不不，月姬你误会了——”阿蒙话还没说完，Shan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其实，就在方才和Shan拉扯的时候，天才就把那个微型麻醉装置按入了他的皮下，在酒精的麻醉作用下，这点微痛对方根本毫无察觉。

    而在月姬和阿蒙对话的时候，天才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谁都不知道，这个亮闪闪的耳钉其实是控制微型麻醉装置的开关。

    此刻全场的人都以为Shan是酒醉跌倒，根本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一群人都跑去扶Shan，视线水平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沐沐和默默微笑的天才。

    四目交汇，心有灵犀。

    天才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嘴边，轻轻摇了一摇。沐沐一愣，只是这么一会功夫，月姬已经最先恢复了常态，十分淡定地说：“他睡的不省人事，帮我抬到屋子里去。”

    阿蒙一愣，月姬最开始的方案明明是故意给沐沐创造和Shan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看看这小妮子会不会趁机套话。现在Shan人都倒了——

    转念一想，她立即明白了月姬的意图。

    人虽然不能说话了，但是可以人为给他创造点东西引诱对方上钩。

    想到这里，阿蒙说：“不合适吧，Shan身上还带着VIP手册呢，应该搬到大屋去睡。”

    月姬听了这话，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怎么？人走茶凉了什么？你今晚五次三番的招惹我，看我不撵你出去！走，跟我去见夫人！”

    说完，月姬指挥着众人说：“把先生抬进屋子，派个人好好看着，对了，小茉莉，你有事么？没事的话，就你负责看着他吧——对了，他是VIP客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天才看着月姬带着阿蒙演着好戏，轰轰烈烈地退场，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沐沐二人。

    他依旧在刻意回避她的目光，或者说，他也在做戏。

    身在集中营，他的实战经验可比沐沐强上百倍，虽然不甚喜欢跟人打交道，可是人情世故，猛禽走兽，他知道的可是太多了。

    在这样的场合，他这样一个王牌牛郎面对着沐沐这样一个小女仆，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否则两个人都得暴露身份。

    于是他紧接着众人的离开，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转弯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沐沐那张还在狐疑的脸，心中还有些放不下，却也必须放下。

    不放下，沐沐始终无法成长起来，而达不到人渣的标准，她只能被淘汰出去。

    他不想她走。

    这个柔弱却顽强地在生存的女孩，她要面对的未来，是无以复加的残酷。

    但她却是拯救集中营所有人的希望。

    后来的后来，当这个不说话的男孩开口对她说话的时候，他说。

    沐沐，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你没有代号，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你的代号是：

    救世主。

 攻坚战

    沐沐坐在月姬的卧室里，身旁不省人事的Shan一时半会没有醒来的意思。他这种状态很像是睡觉，却比一般睡眠来的更深。

    只需一眼，沐沐就分辨出，Shan的状态与当日在贼营影被暗算后的状态是一样的——

    不用说，又是天才的手笔了。

    沐沐叹一口气，方才如不是Shan突然“醉倒”，这个借酒发飙的男人一定会将月姬被夺头牌的怨气都撒在她头上，到时候她可就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可是天才也跑来天堂俱乐部干什么呢？

    为了一个D级任务派出两个人手不像是集中营的风格，更何况老枪还在戒毒所呢。

    难道也是在执行外勤任务？

    和方才阿蒙所说的那个“贵宾”有关么？

    无论怎样，天才万不该怎么草率地显身的，他这一回肯定要被组长骂的狗血淋头。一想到他鹌鹑一般无辜的脸孔，沐沐心底又是一阵暖意。在这野兽横行的黑暗地带，有这样一股静谧的温暖包裹着手足无措的自己，前方就算有再多的坎坷，也可以昂首面对。

    想到这里，沐沐将手轻轻伸到Shan的脖子下，抬高，枕在自己腿上。

    胳膊从他抬起的背下穿过，扶稳，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脱他的外衣。

    天堂俱乐部的地下室里，一个中央监视屏四周是上百个小监视屏。

    此刻，沐沐的脸正放大在中央监视屏上，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尽收眼底。

    这是一处封闭地下室，装有天堂的整套监视设备，算是安全重地，而重中之重，还是地下室联通着的密室。此刻，密室的门推开，急冲冲奔出来的山本和夫人一眼就瞟到偌大的监视屏，操作人员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跟出来的第三个人。

    他就像一摸暗影，悄无声息。

    “情况怎么样？”

    “小茉莉和Shan单独在一起，阿蒙骗她说Shan身上带着VIP手册，现在她正在，呃，这动作看上去算调戏还是搜身？”

    山本和夫人一脸肃穆，这动作的确很难界定。

    “山本大人，夫人。”

    地下室的门这个时候打开，月姬和阿蒙站在门外，在得到允许后，月姬步入屋子，微微侧头递给阿蒙一个颜色。阿蒙会意守在门外，为他们关上了大门。

    “你做的很好，阿蒙也很机灵，小茉莉就要入局了。”夫人挑起凤眼称赞道，月姬低眉低眼却很有些不悦地说：“夫人，下午的时候已经同意由我来试试小茉莉，为何到了晚上又反悔？难道我已经不足信了么？”

    “你在说什么呢，月姬？”夫人一脸疑惑。

    月姬错愕抬头，又低下头。“难道不是么？我特别叫来Shan君来做戏，想叫小茉莉和醉酒的Shan君独处，看看小茉莉会不会向我们的VIP客人套话。可是，戏刚做到一半，就查出来那个日本No.1的牛郎，坏了我的好事。”

    “日本No.1的牛郎？”山本大人转过身，眼不安的在寻找那第三个人，只是暗暗的地下室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怎么可能！你不要胡说！”

    “请山本大人和夫人看看监视录像——”月姬笃定两位老板是在撒谎来安抚她的情绪，可是她有录像可以说明一切，不怕他们不认账。

    负责监视器运作的技术人员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那个男的长得真不错——”，一边开始倒带，录像带却在月姬离开走廊的那一刻停下，然后是一片雪花白。

    技术人员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慌失措。“这，这，这不可能，我们的系统被侵入了，录像都被洗了！”

    山本和夫人同时皱起了眉头，夫人一把狠狠钳住月姬的手腕，“说，那个男人长的什么样子？”

    “他个子不高，清清瘦瘦的，左耳带了一个耳钉，有一种薄荷的味道。”

    月姬意识到事态远比失宠要严重得多，顿时也紧张起来。

    “把天堂的所有通道都封死，一定得把这个男人找出来！”

    “可是没有影像资料，真的很难找啊！”技术人员抱怨着，突然，一阵阴沉的笑意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地下室的阴暗一角，一个穿着白西装的挺拔男子走了出来，光影打在脸上，一半明媚一半阴暗。

    他的存在悄无声息，就像一个影子。

    “山本大人，看来你惹上了麻烦。”男人一口日语，细细软软。

    “佐之助，我们会在贵宾到来之前捉到这个奸细的！”山本一脸横肉抖着，“我们绝不会和你失约。”

    月姬虽不懂日文，也没见过面前这个笔挺的男人，却只需一眼就认定这位就是日本No.1牛郎的本尊，因为他全身都闪着诱惑的光芒，就像一个行走在黑夜之中的王者。

    奇怪的是，这位被邀请来助兴的牛郎，在山本面前却好像是个上级，凌厉的眼神似乎很不满。

    “真的么？你确定？我看天堂的安保措施差的可以。譬如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下室，真的安全么？”

    “佐之助大人放心，我们一定确保贵宾的安全。”山本战战兢兢。“这间地下室有保镖把守，闲人免入，全封闭。”

    “全封闭？”佐之助点了点自己身后那扇嗡嗡作响的换气窗，“这个地下室的换气窗直通外面的街道，不用说电子设备的信号，就连狙击手的子弹也可以射进来。”

    “这不可能吧——”山本讪讪地笑着，他身为天堂俱乐部的老板已经十个年头，还是第一次有人质疑他的地盘的安全措施，说什么换气窗能射进来子弹？这完全是鸡蛋里挑骨头。

    佐之助哼了一下，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说到这个冒充我的人，你们知道多少？”他摸着下巴，眼神定格在屏幕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对方不仅知道贵宾要来，而且知道我的存在。他不仅假造了身份和门卡，还侵入电脑系统洗去了录像，这么一个人，你有把握捉到么？山本君？”

    山本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依旧操着日语在周旋，就像是个犯了错误的秘书，在老板面前垂死挣扎：“佐之助君，请您放心。”

    佐之助径直走到操作台前，以十分纯熟的手法控制着操作面板，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屏幕上沐沐的手放大，然后以悦耳低沉的声音说：

    我跟你们打赌，她会调戏这个男人，但不会搜身。

    佐之助说的是中文，而且倘若集中营的人在场的话，又要大惊失色了，因为这是司徒慕年的声音。

    更准确的说，这是影。

    沐沐将Shan的外套脱下来规矩地放在一侧，眼睛迅速一瞄，并没有看到任何像“VIP手册”的东西。手放在Shan的胸膛，感觉到那缓慢的心跳，沐沐吞了一口口水。

    藏在哪里了呢？

    应该是在贴身的地方吧？

    沐沐的手刚要摸进他的衬衫里面，突然想到Honey的屋子装有监视器的事情，立刻手冻住了。缓慢的抚摸着，在外人看来就像调戏。

    不知道大屋之外普通的房间里是否也有那么严格的监控呢？

    不知道此刻忙着处理月姬和阿蒙问题的夫人有没有闲工夫盯着她呢？

    该不该冒个险？

    眼前不知道怎的就闪过天才的身影，就在那短暂的四目交汇的时候，他的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地摇着。

    那时他的眸子里充满警告的意味。

    冥冥中有一种直觉，直觉她该为了天才那一个手势一个眼神而停止冒险。

    手指划过Shan衬衫的上衣袋，几乎感觉她要的东西就在那薄薄的一层布后面，可是沐沐就此停在了那里，一副傻傻的样子，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男人啊。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影伸出手掌，没有生命线的手掌，此刻被灯光映的雪白，就像他雪白的西服一般。

    “你们都输了，拿钱来。”

    在场的人，包括哑口无言的技术人员，都乖乖地交上了一枚硬币。

    一二三四——

    四枚。

    影倾身在监视器前，将镜头调成了全格局动态地图，操作手法完全是个内行，彻底将牛郎的身份抛开。

    他连伪装都不屑。

    “打印出来！”影仔细观察了半分钟，然后冷冷地命令道，这字正腔圆的中文众人却仿佛都没有听懂，一时间所有人都楞在那里没有动静。

    影的手按在技术人员的肩膀上，只轻轻一扭，那人的肩膀突然脱臼，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你不是一名称职的技术人员。”

    影轻轻下了结论，沉闷的枪声响起，一颗子弹穿过这封闭的地下室唯一的换气窗口，在交错的风叶之中悄无声息地潜入，然后落户在技术人员的左侧太阳穴。

    这子弹来自于潜伏在天堂俱乐部对面建筑物的靶子。

    这子弹震碎了山本的自信，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山本君，很遗憾，看来我不得不接手天堂了，因为这次的贵宾是我们组织的高层，不容闪失。”佐之助这个“牛郎”快速地说着日语，然后像个称职的牛郎那样微微鞠躬，“合作愉快。”

    此刻天才正藏身在这庞大俱乐部的死角，接收着来自地下室的信息，当影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微微调解接收器转钮的手不禁一抖。

    他这次也是来天堂俱乐部出外勤的，与沐沐不同的是，他这次外勤是公差，目标是天堂俱乐部三天后要接待的堕天使的高层。

    他的任务仅仅是窃听，属于C+级别任务，如果不是沐沐深陷险境，他也不会那么早就暴露身份。

    真是关心则乱。

    更要命的是，这次遇上的是老对手，影。

    如果对手是影，现在自己和沐沐都成了如来佛祖手心里的猴子，蹦跶不了多久了。

    只希望他这次不要带来什么武力后援。

    当接收器中传来沉闷的枪响的时候，天才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完了，对方还带来了靶子。

    这次任务级别一下子升级到了B+。

    B+，意味着允许人员伤亡。

    沐沐……

    天才迅速关闭了大型设备，并按照集中营守则规定的那样做了报废处理。

    就在他进行第一时间转移的时候，地下室里的影也在做第一时间的追捕布局。

    在技术人员魂归西天后，吓得屁滚尿流的山本亲自去操作打印机，将动态地图打印了出来，扑在大桌子上，而早已被枪声吓傻的两个女人则战战兢兢地坐在桌边，像两只待宰的小母鸡。

    她们颐指气使耀武扬威的本领，仅限于天堂俱乐部这巴掌大的地方，仅限于女人间的明争暗斗，当真刀真枪来的时候，她们的气焰就再也高不起来了。

    影顾不上嘲笑这头肥猪和这两只母鸡，他全神贯注地扫了一遍地图，然后将先前得到的四枚硬币啪啪啪地往地图上一拍。

    “这几处是天堂俱乐部的死角，你们赶紧部署追捕，一定会有所收获。”

    几分钟后，当山本亲自领着一队保镖冲到影说的某处死角的时候，只看到冒着烟的仪器和一瓶洒了一半的可乐。

    山本赶紧通过耳麦向影报告，等待的那半分钟如此漫长，冷气逼人，山本几乎感觉四面八方都有狙击手的子弹射向他，两只腿像筛糠一般，几乎支持不住他肥胖的身躯。

    “山本君，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人质在手。”半响，影终于发话了，“麻烦您安排小茉莉来我的包房一下，就说日本No.1的牛郎要和她把酒言欢。”

 遭遇战

    梦境的边缘总是有一片一片的樱花飞过，它们刚开始是一团一团的紧密，随后是一朵一朵，后来只剩下一点一点，最后连每一片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的颜色和纹落都在她眼里。

    看了，就再也忘不掉。

    远处传来了歌姬鬼魅的歌咏，以不知的语言。声音穿透了长长的樱花大道，她转身望去，阳光很炫目，刺了眼，那个时候，比起幼小的她来，那被风吹满的易拉宝显得硕大无比。

    沐沐知道它会倒下来的，那仿佛是难以逃脱的命运，如果不是它的倾倒，也不会让她见到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男人。

    所谓英雄救美，殊不知劫难也因此而始。

    她始终不记得他是什么模样，也不记有关他的过往，其实就连他是否真的存在过，也是一个谜团。

    她只知道，在这段失去的记忆之后，她的记忆力被最大限度地开发了，到了后来，成了过目不忘。

    她可以轻易地考试满分，可以在一天之内叫出所有老师和同学的名字，可以在地图上指出一百多个国家的方位。

    那个时候电脑和网络尚未普及，她就是一部最精密的仪器。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怪胎。

    沐沐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密室幽闭的环境让人昏昏欲睡。

    难道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么？

    【这是命运的悲怆，还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记忆中那歌姬的咏唱再次清晰，面对这次劫数，是否还能期待奇迹？

    试着再次扭动自己被缚得紧紧的手腕，黑暗的密室闷热无比，死寂像是最熬人的虫咬着每一寸肌肤，冷意在蠕动。

    一想起影那泛着黑夜光芒的冰冷眼神，一想到他舔舔嘴唇像毒蛇一般吐出信子，耳边就流连而过他噬人的话：

    “真完美啊，不愧是上帝唯一完整的作品。”

    那时她还抱着Shan的头跪坐在月姬的房间，榻榻米的热度很有些暖意，突然间闯入的凶悍的男人让她不知所措，而男人们之中出现的那个白色西装则令她骨头都战栗了。

    他探着头，慢慢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了手，手指抚摸在她的脸颊，摩挲过颧骨，摩挲至耳际，就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不想说点什么吗？”影说完了那通不知所谓的赞美之词后，唐突地说：“我知道你想现在就杀死我。”

    沐沐眨了眨眼睛，决定抵死不攻，一受到底，于是绽放了连自己都震惊的美丽笑容：“又见面了，影爷，上次真不好意思。其实集中营都是人渣，堕天使也不是好鸟。我们给政府卖命，您当恐怖分子谋生，我们是相辅相成互相依存的，何必赶尽杀绝？”

    影唇边扬起的笑意化为笑声，游荡在一片肃穆之中显得鬼魅诱人，那充满犯罪诱惑的脸离她的鼻尖不过几公分，连他喉结的微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沐沐吞了一口口水：“不要杀我，最多你也把我绑在床上——”

    “绑在床上？”影停留在她脸颊的手指慢慢游走在她的下颚，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赌在门口的山本和夫人都目瞪口呆。

    最囧不过沐沐。她眨了眨眼睛，揪着Shan的头发就像揪稻草。“我是说——像你对待老枪那样，把我也拿去做实验吧，别杀我就成。”

    影一眯眼睛：“你以为我会乖乖等着你的同伴来救你么？”

    呃，他们八成是不会来的——

    果然，影这句话话音还没落，门外匆匆跑来的月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佐之助大人说的不错，那小百合果然也和这小茉莉是一伙的，她一看Shan没有去大屋，早就撒腿就跑人了！”

    Honey姐姐，您跑路真是迅速。

    正这时，阿蒙也冲进来：“报告山本大人，已经把客人都遣散走了，关闭了各个出口，从监视器看，那个假的佐之助大人已经逃走了！”

    天才，您速度也不慢啊。

    果然就是不能对人渣有太多期待。

    影摆摆手，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就是你——”

    沐沐瞪大了眼睛，看着影越逼越近，苍白的嘴唇像两条小白蛇在纠缠。

    “——你是司徒慕年在找的人。”

    脑子轰的一下子老大，沐沐此生第一次听到如此可笑的话，这句定论的冲击力不亚于表白，让她本来淡定的脑袋瓜子顿时翻滚起来。

    你确定你说的是我么？

    一个被周遭冷眼的怪胎？

    一个误打误撞进了个鬼地方的小受？

    一个上班没一个月就被黑名单的悲催鬼？

    “我本来是想请你到我房间里把酒言欢的，但总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于是亲自带了清酒上门，现在看来，真是得当。他们不会放下你不管的，做出样子是为了麻痹我。我猜，你身上一定有窃听器——”

    影阴阴地一笑，伸手插入沐沐细密的头发，又慢慢摸在她的身子上，沐沐脸顿时烧得火热，在他冰冷的皮肤的刺激下，真是冰火两重天。

    影在她身上一无所获，于是垂眼看了看睡的跟死猪一样的Shan，开口问：“刚才那个假冒我的人碰了Shan是吧——”

    “是的，Shan和他纠缠了一阵子，Shan醉的太厉害——”阿蒙一五一十地回答，影得意地笑笑，伸手拔出他脖子上微不可见的微型麻醉装置，毫无意外，那微创的伤口里藏有窃听器。

    这还是集中营的老把戏。

    “把这个男人拉出去——”影大声命令道，而此刻藏在天堂俱乐部天井之上的天才愤愤拔掉了耳机。

    “怎么办，任务失败了。”Honey早已脱去了那身和服，换上了夜行装，天才将微型手提电脑放到最小音，电池已经亮了红灯，发出的合成声音断断续续：

    “你先撤退，我留下来。”

    “不行，两个案子搅在一起已经升级，你会有性命危险。”Honey看着孱弱的男孩那低沉的目光，他越是默不作声，她越是担心。

    集中营之中，如若真的有一个还不够人渣的话，那就是天才了。

    不够人渣的他，在如狼似虎的敌人面前，能否渡过难关？

    “你得听我的命令，你是外勤人员。”天才不善言辞，也不喜表达，他只是快速地打下了一排字，然后扣上笔记本，塞在背包里。

    接下来怎么做，他是真的没底了，原本打算在山本去捉沐沐的路上劫人，没想到影那么老谋深算，临时改成亲自上门了。

    彻底断了一切营救的时机。

    Honey明白自己只是外勤人员，必须无条件听从集中营正编人员的安排，而且在这样的时候，她回到总部去报信才是正常程序，也最有利于大局。

    可是一看到天才那视死如归的眼神，Honey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这么多年集中营淘汰了不知多少人，才有了今日的最佳阵容，为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沐沐，是否值得天才去自我牺牲？

    很多事Honey不明白，天才却明白。

    他明白司徒慕年找了她找了多久，他知道沐沐对整个集中营的意义，当影的那句“真完美啊，不愧是上帝唯一完整的作品。”从窃听器里传过来的时候，唯有他听出了寒意。

    当初组长让沐沐上了黑名单，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办公室恋情，那只是为了让她远离B级任务，在最安全的情况下培养她。

    谁能想到，两个Case会缠在一起，还遭遇了最强的敌人？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么？

    让他不止一次地为她献身？

    天才陷入了深思，那忧伤的侧脸让人动容，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开口说话了，从他八岁那年起。

    那一年，他救了一个小女孩，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替我报仇”。

    从此他代替她，坠入了命运的深渊。

    现在，该落地了。

    沐沐被关入密室一个小时后，屋子里空气已经稀薄得很，当大门开启的时候，沐沐就像一只缺水的鱼那样猛烈地呼吸着涌入的空气，却紧接着看到了天才被打青的脸。

    他踉跄了一下，跪在门口，衣服还滴着水，贴在身上性感无比，却被满目的伤痕夺了光彩，那憔悴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是一尊木偶，头发全都乱了，鞋子也丢了一只。

    那样子很好笑，可她却一点笑不起来。

    当他被推进来撞在沐沐身上的时候，那身子就像一片轻轻的树叶，脸埋在她的脖子边，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真想不到集中营还会有这么弱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蘸血的皮鞭，“折腾了这么久，居然都不开口。”

    “混蛋！天才是哑巴啊！”

    “哦，是么，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影坏笑着，沐沐咬牙切齿，这混球明明就知道，以他的秉性，肯定把集中营从上到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你拿手术刀来！刨开老娘吧！”

    “不，我想到更有趣的玩法儿。”影挥了挥手，“上次吃了这个小子的亏，我要百倍奉还。”

    随着他的吩咐，一堆男人冲了进来，不去理奄奄一息的天才，却是上前往沐沐头上罩了一个氧气面罩，这下子，只能看见沐沐的嘴型在动，却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这间屋子的氧气什么时候会用尽，你可以慢慢享受他的窒息，不过，别担心，你们还有机会逃出去的，这间屋子的大门是声控的，答案就是95年的京都。”

    影靠在门边，轻哼一声，仿佛这是世上最有趣的游戏。

    最天才的犯罪，就在于看着人们在最后一秒还在徒劳无力的挣扎。

    希望后的失望，才是真正的绝望。

    厚重的门在她面前关上，天才伏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肮脏的血迹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头发轻垂摩擦，如同一只受伤的鹌鹑在寻找最后的温暖。

    沐沐顶着浑圆的氧气罩拼命地拱肩，天才慢慢从她的肩头滑下来，整个人歪在她的怀里，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抬高了胳膊，手指在她的氧气罩上面慢慢地滑动，沾着血迹的手指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乖。

 逃生记

    “如果有一天你想到了死，请你在死之前好好地回想一遍，这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一个风景、一段感情让你留恋。如果有，请活着。”

    这是一部经典的日本电影的台词，赚取了不少人的眼泪，当年沐沐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情侣卡座上吃着爆米花，听到这句时只觉得嘴里甜腻得想呕。

    她并没有指望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想起这句话，因为她大抵是用不到的。她是如此平凡的人，过着如此庸常的生活，没什么事可以让死亡变得惊天动地，也没什么事可以将生命渲染得如此绚烂。

    当天才沾血的手指在她的氧气面罩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乖”字的时候，沐沐并没有哭，只是嘴里突然涌上了爆米花甜腻的味道，那漆黑的电影院里女孩子为之哭的稀里哗啦的台词此刻成了唯一的真实。

    如果有一天这世界逼我入了绝望的死角，我终于有这么一人，让我活着。

    沐沐的手腕狠狠地磨搓着草绳，毛刺儿几十次地剌过相同的痕迹，火辣辣痛成一片。

    想必此刻通过监视屏看着她徒劳挣扎的影该是很得意的吧。

    天才的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地上，另一只手在她的面罩上用尽力气写下那个字后就搭在她的肩头，整个人伏在她的身上，重量一点点压上来。

    沐沐试图给他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依靠，谁知道天才的手突然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无意滑过她的前胸，然后环在了她的身后，就是此时，他微微睁开的肿眼闪过不易察觉的亮色，那么一瞬间，他看似无力实则有意地倾身而上，将她压倒在地。

    沐沐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从坐姿变成卧姿的，天才那片刻之间的“反扑”实在太迅速，看似是身子不稳将她压倒，实则是经过精心测量好的。

    因为此刻，那环在她身后的手，正好被她压在背下，摩挲在她的草绳上。

    沐沐抬眼看了眼监视器，没错，这是这间屋子唯一的视觉死角，只有从这个角度，天才可以在影的眼皮底下为她解开绳索。

    这么一折腾，两个人都开始气喘吁吁，沐沐脸色发红是因为眼下这姿势实在太暧昧，天才脸色苍白是因为室内的氧气是越来越少，而且他那条舍生取义的胳膊也的确有伤。

    手指在不懈地寻找草绳的结点，天才沾着血迹冒着汗的手几次和沐沐的手擦过，两个人的肌肤碰撞此刻分外敏感。两人刚开始还在试图回避，可是随着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两只手的纠缠似乎变得理所当然，手指和手指在身后隐蔽的死角里完美的分工协作，表面上天才还要咬牙切齿、沐沐还要扭动身体来麻痹敌人。

    “他们折腾什么呢？”山本盯着屏幕琢磨着，不敢断言，犹豫地看着影。影抽着雪茄吐了个圈，斜眼一瞟：“一个动作笨拙的女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这两个人都不是好货色，佐之助大人，要不我们进去直接咔嚓——”

    影冷冷地一瞟山本，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就飞了过去，山本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这次自己一开始冒着这么大风险接待这群恐怖分子就是个大悲剧。

    “这个女人我要留着，她很有研究价值。这个男人你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杀了，因为我要让他慢慢死。”影手中的雪茄抖都没有抖一下，“谁敢破坏了我的游戏，谁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山本慌忙点头。

    这一次，影的自负救了天才和沐沐。

    沐沐的手重获自由的时候，屋子里的氧气已经不多了，天才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他尽量保持不动来延长时间，可是大门不打开，他迟早会死在沐沐眼前。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他们有一点异动，门外的影和他的走狗照样会灭了他们。

    目前，按兵不动看来是唯一的办法。

    她的手紧紧握住天才的手指，背部尽量向上弓，给他的手臂留出一点空间。

    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近的连毛孔都清晰，隔着一层分离生死的氧气面罩，在那不可触及的另一侧瘙着她，一阵痒，一阵酥，一阵红润，一阵煞白，就连那根本不可能闻见的薄荷香，也仿佛在她鼻尖跳跃，让她心安。

    “天才，你知道么？你很像小时候一个救过我的男孩。”

    “他说要我替他报仇，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就和你差不多大了——”

    “你为什么一次次救我呢？”

    ……

    “你——不会是喜欢我的吧？”

    “多亏你听不见，哎，都这个时候了，我在想什么啊。”

    沐沐的手指一直在他的手指肚儿上不自觉地画圈圈，殊不知这也是不经意的挑逗。天才几次昏昏欲睡都被她撩醒，长长的睫毛扫着面罩，看着沐沐自言自语。

    天才舔了舔嘴唇，空旷的房间，顶着氧气面罩的沐沐听不见天才的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型：

    傻瓜，我能读唇。

    这是一间声控密室，声音会被大门声控装置接收，不能安装窃听器等音频设备干扰。

    因此，天才十五年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谁也没有听到。

    沐沐却看到了，那一刻，手指猛的停下了小动作，脸烧得通红，如果不是还要做戏给影看，她一定会摘下氧气面罩捂面狂奔。

    太丢人了。

    怎么就忘了哑巴天才最擅长读唇呢？

    “那个救你的小男孩，你喜欢他么？”天才很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十五年来他没有在人前说话，一个人的时候也做过发声练习，毕竟说话也是个熟练工种，一开始难免磕磕巴巴。

    他可不想有一天需要他发声的时候，他真的失语了。

    譬如现在。

    沐沐分辨了两三遍才拼凑出他的唇语，氧气面罩上凝结着她沉重的鼻息。

    “啊，这个嘛，还行。”

    这叫什么答案啊……

    “只因为他救了你？”

    “可能吧——”

    “那我也救了你，你喜欢我么？”

    ……

    天才有些苍白地笑着，试图以此来转移沐沐的注意力。他的眼皮儿已经开始支持不住，缺氧造成的昏厥感越来越强烈，加上失血过多，帮沐沐解开绳子又消耗了他仅存的体力，他彻底被掏空了。

    再强大的意志力，怕也不能再让他陪伴她走下去了吧。

    应该只有十分钟了吧，他可能挺不过这十分钟了。

    方才被严刑拷打的时候，听见影在和堕天使联系，貌似一个钟头后他就会亲自去接堕天使的高层。天才就在赌影的离开，只要他走了，剩下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所以他一进入密室就拼着最后一口气力把沐沐的绳子解开了，他们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那个时机。

    没想到，他所剩无几的也正是时间。

    “木头，我先睡一会，十分钟之后叫我。”恍惚之中，天才如此叫着沐沐，沐沐一愣，为什么这个称呼如此熟悉，为什么那时那刻她几乎能听见那不该听到的声音。

    记忆深处似乎总有一个童稚的男孩的声音反复地响起，他叫着，木头，木头，一遍又一遍。

    天才在她面前慢慢阖眼，那一瞬沐沐是如此恐惧，那一刻她终于识破了天才拙劣的谎言，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件让天才和影都惊住的决定。

    沐沐突然挣脱开绳索，然后麻利地一个翻身，按住天才的身，快速将脚上的绳子解开，像跟木头一样死死压在天才的上面，拔下氧气面罩，不由分说地扣在天才头上。

    “他们——他们怎么挣脱开的？”山本被这一幕彻底雷到，“他们会妖术？”

    “不过是利用了我们的视觉死角。”影风轻云淡地说。他刚刚接完电话，堕天使的豪华私人飞机已经降落了。同时他也接到线报，集中营已经开始往这边过来了，估计半个小时就到。

    “佐之助大人，怎么办，我们进去动手么？”

    “不，我们离开。”

    “什么？”

    “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集中营那些家伙的炮火轰平，”影利落地起身，弹了弹西服上的灰，“断掉氧气面罩的供给，我没时间跟他们玩下去了。”

    “您不是要留着这个女人么？”山本战战兢兢，虽然在反问，却已经伸手按下了停止供氧的按钮。

    “她破坏了我的游戏，应该受到惩罚。”影冷意地一笑，“还有，我不太喜欢私人飞机上有闲杂人等。”

    话音落下，从旋转的百叶通气窗中连续射进三枚子弹，毫无偏差地射中了山本、夫人和月姬，阿蒙哆哆嗦嗦看着这阴晴不定的男人，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

    “大人，阿蒙愿意为你效命。”

    “哦，我只是想帮那些警察一个忙，你知道，这种人命案子，总得有人受到惩罚。”

    说罢，影一个手刀砍在阿蒙的脑后，然后看了看屏幕，悠然地飞吻了一下。

    掏出手机，播出唯一一个紧急呼叫号码，半秒钟后电话接通，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响起来：“DA事务所——”

    “77201客户，天堂俱乐部，我要善后。”

    氧气罩的氧气和密室里的电源同时被切断，又暗又闷，连监视器的镜头都自动垂下，天才知道，影已经走了。

    唯有声控门上的小红灯还是亮着的，可能是有别的供电系统。

    天才无可奈何地一笑，逐渐瘪下去的面罩网在脸上，沐沐手忙脚乱地帮他拔下来，两个人都面色发青，不敢多说，也不敢多动。

    天才歪着头，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温柔的责备。

    沐沐吐了吐舌头，死到临头，她依旧不知悔改。

    如果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天才死在她面前，那还不如死在一起。

    如果是为了老枪，为了先知，为了组长，兴许她也会同样犯傻，不惜惹怒了敌人来个快死。

    可是为了天才，又有那么些不同吧。

    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一点点。

    “我呼吸不了了——”沐沐近距离看着天才那张格外清秀的脸，半响只喷出这么一句话来，天才轻轻皱眉，突然间莞尔一笑，他的两只手同时摸上她的脸，黑暗之中她还以很暧昧的姿势骑在他的身上，两个人的额头轻轻触碰在一起——

    “我们真的要死了。”沐沐小声地说，早已经被天才靠过来的体温骚得忘乎所以，“我们得死在一起了——”

    天才的手慢慢从她的脸颊滑上去，捂住沐沐的耳朵，然后将她扭过去抱在自己的怀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到那到了此刻还是很平静的心跳，突然心安。

    这是命运的悲怆——

    她已经心安理得准备赴死。

    “这是命运的悲怆，还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天才的声音跌跌撞撞在这墙壁之间，尽管被捂住了耳朵，寂静之中她依旧听得清楚。

    那是一句日语，她本是听不懂得，可是她却听懂了，那是95年的京都，樱花飞舞，歌姬鬼魅的歌咏，唱着主宰她一生的旋律。

    你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也知道这句话——

    你究竟是谁？

    我又是谁？

    渐渐昏厥之中，看见密室的大门敞开了一道白光，天才的胸膛如此温软，他慢慢放下了手，在她昏沉之中轻绵耳语：

    这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当影一袭白西装从天堂俱乐部的后门翩翩而出的时候，组长开着越野车直冲进俱乐部大堂，他们比线报中预计的还早了二十分钟。

    先知一跃而下指着楼梯，仿佛这栋大楼是他的私人公寓一般：“密室在地下一层。”

    组长跨着一挺重机枪阴沉着脸。“你留在这里等着警察和扫黄办的来，我下去救人！”

    先知一胳膊拦住了组长。“密室是声控的，你这重机枪一梭子进去，他们就没命了。”

    “你知道声控口令么？”

    “不知道——”先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雷管炸弹，“所以我建议用这个，顶多炸成跟我一样。”

    组长低着头看着他空荡荡地右腿裤管，将炸弹摸过来，朝着楼梯的方向就是一抛，一团小烟雾腾起来，组长狠狠地说：“门打不开，那就推墙！”

    呃——

    话及此时，烟雾之中有人影浮现，组长的机枪端了起来，准星中出现的却是狼狈不堪的天才。

    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脖子上垂着氧气面罩，表情依旧安详。

    沐沐缩在他的怀里，昏昏沉沉。

    “你不是说门是声控的么？！”组长怒目斜视着先知，放低了枪。先知讪讪笑着，正是不知如何回答，沐沐先轻声开了口：

    “是我，我记住了声控口令。”

    “什么？”

    “是三字经全文。”

    ……

    这显然不是答案。

    组长看了看疲惫不堪的二人，沐沐和天才两人的眼神总是不经意撞在一起又马上分开，叫人多少疑心。

    不说话的少年，故意说谎的沐沐，这真相要永远封存了吧——

    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先去医院，先知，你留下等着警察和扫黄办——喂——不准调戏鸡！”

    先知讪讪笑着：“我只是例行公事去搜身。”

 北海道

    集中营这样的特别机构有自己专属的私人医院，不是什么大状况的时候，私人医生还会亲自上门就诊，可谓是福利齐全。

    沐沐的伤是轻伤，都是皮外伤，运到医院涂个红药水就算了。

    倒是天才，一下直升飞机直接被担架抬进手术室。

    沐沐被组长以武力手段拦在了外面，即被重机枪卡在脖子上拽了出去。

    人刚到非手术区域，就被组长狠狠摔在地上，手腕上的红药水算是白涂了，又划出了新伤。

    “你和天才在搞什么鬼！”

    沐沐抬头，组长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依旧像她第一天见到的那副尊容一样，就差用重机枪顶着她的脑袋瓜子了——

    “我们的外勤任务恰巧碰在了一起……”

    “别跟我玩这个！”组长眉头拧着，“你背过集中营守则吧，第九十九条是什么？”

    “……同一地点同一目标只能接一个案子。”

    “那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天才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潜入我的电脑数据库修改了信息，然后骗走了那个Case么？！”

    沐沐眨了眨眼睛，也拧着眉头：“啥？”

    “堕天使的高层来访，会在第二天晚上下榻天堂俱乐部，可是天才进入数据库私自改成了别家夜总会，骗我把Case给了他。”组长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沐沐那张完全怔住的脸，本来是一肚子疑问，现在变成了一肚子让人火大的事实！

    靠靠靠！本来是惩罚你办公室恋情的，你丫给我来了个谈恋爱出外勤两不误？还折损我编内一员大将？

    当然，这只是组长发飙的借口，真正让她火大的原因是司徒慕年。这个平时坐在办公室里扮天使的伪君子，居然为了沐沐吼了她——

    “沐沐要是损伤了一个细胞，我扣你们集中营半年工资！”

    自她接手了亡夫这个烂摊子，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毕竟她这位前国家S级特工身份地位都在那里摆着，连议员见了她也要给几分薄面，司徒更是笑脸相迎，哪对她如此大声小气过？

    而且是为了个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

    她不就是年轻么？没胸没屁股，一副欠揍的样子，问一句话能木上三分钟，不知道先知、天才和司徒都着了什么魔！

    “从今天起，你连D级任务也不要接了，我把你派去干点基层工作，好好学习一下，免得你又做出什么没大脑的事儿，我可担待不起——”组长这女人家的小肚鸡肠劲儿翻涌上来也是不好惹的。

    但是沐沐此刻已经灵魂出窍，满脑子是剩下两个字，天才。

    面对组长的“报复式惩罚”，她只是茫然地回应了一声：“啊——”

    因为这一声“啊——”，沐沐直接被打包送往了鸟不拉屎的北海道，连天才的出院都错过了，先知只是在MSN上迅速撂下一句“损了点内脏，折了点骨头，失了点血。一切都好。”

    看到这么一句话在空白的屏幕上跳跃着，沐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前闪过天才跪在密室门口的场景，那血色挥之不去。

    这一声可把寿司店的老板给吓了一跳，手一抖酱油漫过小碟，沐沐泪眼汪汪地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默默从旋转寿司台上拿下一分金枪鱼寿司，沾着洒在桌子上的酱油，蹭蹭，扔进嘴巴里，嘀咕着：

    别浪费了——

    这是沐沐来到日本的第三天，她这个连护照都没有的国产妞就这样被一脚踢出了国，而组长所说的基层工作，就是在北海道“吃鲜”寿司店当个侍女，和集中营的一位“骨灰级前辈”学习。

    “吃鲜”寿司店老板一句中文也不会，老人家总是鞠躬像只大虾米，客客气气却总是保持距离。他原本也没有打算沐沐能帮上什么忙，因为她也是一句日语也不会。

    可是她刚来了三天，就已经把店里所有食物和日语发音联系在一起，甚至包括价钱在内。客人点餐的时候她完全像是听天书，除了食物那几个词别的什么都不懂，可作为一个侍女，这些也就够了。

    当她一边哭的惊天动地一边狼吞虎咽着老板刚做出的寿司，大早上刚刚营业的寿司店来了客人，沐沐一扭头，半口寿司掉在地上，嘴边沾着几粒米。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秋的北海道今日起了风，男人拍着大衣上的落叶，抬起脸露出淡淡的笑容：

    丫头。

    程叔叔？

    沐沐脑子里飞速而过他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那么多个午后温暖的庭院里，他吹着笛子，她抱着大花狗蹲在跟前，尽管是完全不搭调的场景，可是却又那么和谐。

    程风，圣心慈善院的出资人，在沐沐离开慈善院读初中的那年，也启程去了非洲继续他的慈善事业。刚开始她还能经常收到他的信，可后来就只有一年一次邮寄过来的学费。

    这样一算，已经四五年没有见过了。

    他还如记忆中那般温柔高大，眼角多了细纹，四十岁男人的风华越发让人沉醉，就如酿好开封的美酒。

    在沐沐愣神的片刻，程风快步走进了寿司店，随手拿起沐沐剩下的最后一块金枪鱼寿司，也像她一样，沾着洒在桌面上的酱油，不顾形象地扔进嘴里，可还是显得那么儒雅，风度翩翩。

    “丫头，几年不见，长大了。”

    说完，细长的手指亲昵地擦着她的嘴角，沐沐像小猫一样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舔走了米粒，就像小时候那样，却没有发现，程风脸上闪过的窘涩。

    寿司店老板笑意盎然地迎了出来，程风用日语跟他寒暄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张支票，沐沐眼盯着程叔叔，“叔叔，这是？”

    “你在日本的食宿费用——放心，可以报销的。”程风优雅地笑着，摸了摸沐沐的头，沐沐还在糊涂，程风又有些尴尬地追了一句：“人渣集中营。”

    “啊？”沐沐望天。

    “啊！”沐沐捶地。

    “啊——”沐沐终于诈尸还魂，“骨灰级前辈？”

    “服役期满，功成身退。”程风看着这丫头还像小时候那样有些爱愣神，眼神中却总是闪过一丝执拗和坚韧，在有些方面迟钝得可以，在某些方面天赋又很惊人。

    “丫头，听说你也搅入了天堂俱乐部那案子里？”程风脱去大衣，干净的衬衫，上衣口袋夹着一根钢笔，还是一派学者的风范，一点都不像人渣集中营的出品。

    “说来话长——叔叔，你听没听到那案子的后续新闻？我怎么在网上都找不到！可是死人了啊——”

    程风眼神有些阴郁，片刻之后又充满暖意地说：“对方很老道，留了一只羊。”

    “羊？”

    “这种案子，最后都得找个替罪羔羊。官方说法是阿蒙为了Shan杀死了月姬和夫人，至于幕后那位山本先生则提都没提，阿蒙判了个无期，那些保镖当成黑社会给办了。天堂俱乐部倒了。”

    “那些VIP客人呢？”

    “都没有再追究。”

    “怎么会这样！那我和天才拼了那么久，不都是白费了么？！”沐沐气嘟嘟地说，程风又搓了搓她的头，“傻丫头，不是什么事都有回报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才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

    “那堕天使那条线呢？天才那个案子？！他们在天堂俱乐部这么来了一笔，难道也不追究了么？”

    “他们啊，有人帮他们收尾。”

    “他们也有外勤人员？”

    程风开着玩笑：“哟，小丫头知道的专有名词不少，外勤人员都知道啊——堕天使没有外勤人员，而且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如此不留痕迹的善后，也不是一般人。”

    “是谁？”

    “沐沐，你现在的好奇心怎么这么旺盛？”

    “叔叔！”

    “呵呵——”程风无可奈何，“是一个叫做DA的组织，Detective of Angels，天使之探。”

    DA——

    出现在影的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上的字母！

    沐沐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程风歪着头，“丫头，又想什么呢？”

    “这个侦探社什么都能查出来么？”

    “黑白通吃，只对自己的客户负责，不对任何国家或政府负责。”程风随手拿下一盘寿子寿司，“当年我也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哦？叔叔有什么要找的？”

    程风莞尔一笑，盯着沐沐不说话。

    沐沐脸微微发红，突然想起程风第一次出现在圣心慈善院的那天，和他一起来的高个子男人，穿得就和故事中的福尔摩斯一般神秘有型。

    他们窃窃私语，对着年幼的她指指点点，然后程风盯着她，上下打量之后，绽放了一个明媚的微笑。

    那是年幼的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灿烂瞬间。

    “叔叔——你来找我，是通过DA？那么你一直出资资助圣心慈善院，是集中营的任务么？”

    沐沐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最尊敬的男人，最爱慕的男人，这个她视如父亲般的男人，也是年幼的她一直暗恋着的男人。

    他的出现，他的离开，原来只是一次外勤任务么？

    怪不得他会毫无因由地资助一个不起眼的慈善院，怪不得他在她离开慈善院后也神秘失踪——

    骨灰级前辈？功成身退？

    她就是他的任务么？

    沐沐第一次感到一种得而复失。从前，她是如此的怪胎，在初中短短的三年，在几家小公司反复跳槽的四年，她都是行走在社会边缘的特别物种，因为她的天赋不能为世人所容，她只能像只蜗牛一样窝在自己的壳里。

    那个时候，让她时常回味的，正是程叔叔那温煦的关怀，从不对她的怪异多言一句，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那多好。

    可如今，这温暖的回忆，竟然也打上了人为的痕迹，在她的生命中，究竟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影称她是上帝唯一完整的作品。

    天才叫着她木头。

    司徒一直在找她。

    程叔叔一直照顾她原来是任务而已。

    但是她，到底是谁？

    沐沐沉思了片刻，继而坚强又勉强地微笑：“前辈，能不能带我去一次京都？我想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了——”

    我要去寻找我自己。

 大逆转

    京都不愧是日本的文化之都，一下火车就能看见三五个穿着和服的妇人，举着小伞，仿佛还在旧时。

    程风提着日本男人常用的手提箱，梳了一个大背头，却不显得市井庸俗，反而很有派头，全然不是昨日那个学者的样子了。

    “我们借宿在一家剑道馆，馆长在此地有点黑社会背景，所以适当的着装也是必要的。”程风看似只是闲聊几句，实际上却是在教给沐沐一个合格人渣应该注意的事情。

    此时沐沐也踩着木屐，穿着简易的和服，混迹在京都，就像最普通的少女。

    他们走在一起，就像是父亲带着女儿去剑道馆学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前辈——”自从昨日重逢，沐沐就执拗地称程风为前辈而非叔叔，这样的称呼才能一次次提醒她自己，这一切都只是集中营的任务，不要再自作多情。

    “恩？”

    “天堂俱乐部的幕后老板也是个日本人，他怎么会跑来我们的地盘明目张胆地做事？他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

    程风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略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奇心不是好事，你就像当年就好，什么都不要多问了。”

    “我已经不是叔叔照顾的小女孩了，我是和前辈学习的晚辈，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待在集中营？”

    沐沐异常决绝的回答让程风心里咯噔一下。

    “沐沐，当初集中营让我来照顾你是出于特殊考虑的，但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的案子直属于当时集中营的头目，我只是服从命令。”

    “集中营的头目？”

    程风点点头。“就是组长的亡夫——”

    沐沐停住了，拉住程风的衣袖，仰面问：“亡夫？”

    “组长不是集中营的人，她一直都在特工组待命，而她的丈夫一直在住持集中营的大局。他们都在从事极其危险的工作，如果说组长是在暗处，那么她的丈夫就在暗处的更深处。集中营的工作，是从司徒接手开始有了转变，从一个彻头彻尾的地下组织，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司徒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管集中营的？”

    “已经十几年了吧——”

    “十五年对不对？”

    “什么？”程风一皱眉头，看着沐沐十分坚定的眼神，“你说什么？”

    “九五年。”沐沐头侧向一边。

    九五年，她五岁。

    九五年，京都，樱花的记忆变成了一段不可恢复的残缺。

    九五年，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救了，却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接下来几个月的记忆。

    九五年，天才变成了哑巴。

    九五年，老枪变成了瞎子。

    九五年，组长失去了丈夫。

    九五年，司徒接手了集中营。

    这么多个巧合，都在九五年，那就一定不再是巧合。

    数字在她的脑海奔驰飞舞，所有的资料信息一遍遍筛选，最后只剩下这两个数字。

    95

    程风看着沐沐拉着自己的衣袖，浅浅一笑，就像多年前那样，拉起了她的手。

    不知道为何，每当如此的时候，不是他在窘涩，就是她不知所措，他们总有一个人从回忆中奔跑出来，不肯回到最开始不用说出的暧昧之中。

    沐沐红了脸，程风的手是如此温厚，让人如此安全，他对她是如此的开诚布公，完全不像集中营其他人那样绕来绕去。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欺骗过她什么。

    “前辈，我总会梦到一个场景，在一片樱花飞舞之中，传来歌姬的咏唱。一个高大的易拉宝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日文。那个易拉宝倒向了我，然后我就被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救了——”沐沐略有几分担忧，“如果我不记得后来的事情，那是不是说明，那些事是我不愿记起来的呢——”

    “关键在于，沐沐，你究竟想不想记起来。”程风温柔地笑着说，“听听你自己的心声。”

    “我——我很怕——”

    程风低低地笑出声：“小时候你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聪明，什么都学得快，怎么现在怕了？”

    “小时候我待在慈善院里，一步都没出去，大家对我都很好，没有人告诉我，我是这么不一样的——后来去上初中，我才……”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总是容不得一些人更加优秀，总是希望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的笨蛋，而我不这么认为。”程风难得一次如此激昂，而他的激昂也显得沉静如水，潺潺而来，“沐沐，出色不是错误，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庸才，像你我这样的人，总是被竖立在大众的对立面——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懂。”

    沐沐看着程风的眸子在难以抑制的晕黑，总觉得这个话题就像药引一样让沉郁的他开始沸腾。轻轻摇晃了一下程风的手，沐沐甜甜一笑，就如小时候逗他开心一样。

    “有你陪着我，我就敢去面对真相。前辈。”

    叔叔。

    我信赖的喜欢的风。

    沐沐扬起的笑容迎在扑面而来的风里，真是奇怪得很，程风在的地方，总是有风。

    程风把风从北海道带去了京都，剩下一抹秋天的凉意，灌满了“吃鲜”寿司店。

    一个三十多岁骑着摩托打扮时髦的女人停在了门口，摘下头盔，看着警察撩开了寿司店的帘子，眼神在她身上转悠着，问：“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吗？”

    女子摇了摇头，举起一张手写的宣传海报，“我是看到这个来的。”

    警察不耐烦地把海报推开，一本正经地说：“你回去吧，这里停业了。”

    “啊？为什么？”女子顿时有些慌张，就像任何平常的女子一样，有些敬畏还有些八卦地试探，“是不是出事了？”

    “别多问，赶紧走，这里不营业了！”这个胖胖的警察语气真是差的可以，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岚一定会卸了他的肩膀。

    她叫岚，在集中营的时候代号是毒蛇，已经退役了很多年，这次是来帮老战友一个忙，来□一下他们的新人，一个叫做沐沐的姑娘。

    接头的地方就在他们设在北海道的联络处，吃鲜寿司店，店老板是他们在日本的外勤，最擅长的就是“装”。

    这次接头的信物就是这张手写的海报，见到海报才能放走沐沐，这是事先就商量好的。

    看来是出了事。

    岚沉思半刻，眼前浮现出司徒慕年妖魔化的样子和组长那彪悍的长枪，顿时一身鸡皮疙瘩。还是她自己来想办法挽回大局吧。

    翻身上了摩托车，岚压低了身子，嗖的一声就飙了出去，将自己的通话声掩盖在轰轰的机械声中，岚播下了手机上的号码，半秒钟后电话接了起来，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传出来：

    “DA事务所——”

    “70881客户，我要查资料。”

    “什么资料？”

    “今早日本北海道吃鲜寿司店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接起：

    “寿司店老板死亡，手法极其专业，专家所为。”

    果然是有人捷足先登抢走了沐沐，可恶！

    她这个骨灰级前辈居然被敌人如此羞辱！

    岚的时速飙到了120，整个人都在冒烟，她不像组长那么彪悍，她就像眼镜蛇一样，平日里很优雅，一旦对方来攻击，她就会不留情面地反攻。

    “我要查凶手——”

    “抱歉。”DA事务所的男人淡定地说，“凶手也是我的客户，恕我不能回答。”

    然后就是电话被对方挂断的声音。

    Shit！

    Shit!

    先知突然在宁静的午后爆发出这么一声，着实让正在仔细擦枪的组长吓了一跳，女人抬起眼皮：“怎么了？不举了吗？大呼小叫个什么！”

    先知没有如往常那般玩笑，而是面色严肃地汇报：“终于查出天才那个案子里，堕天使来的高层是谁了——”

    组长倏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是谁？！”

    “麻烦大了，组长，是风天使，程风。”先知舔了一下嘴唇，“日本北海道警察局那边有线报，吃鲜的老板今早死了，沐沐不见了。”

    组长脑子嗡的一声。

    OMG，我半年的工资要泡汤了。

 侦探社

    舒泽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关闭了信号屏蔽机，老板椅向后一滑，在这个堆满了各式各样先进仪器的大机房里，每个人的工作空间都很狭小，椅子稍稍一退就撞在了身后的同事椅子上，对方摘下耳机，也是关闭了他桌面上的信号屏蔽机，伸了个拦腰：

    “喂，舒泽，你今天接待的都是7字头的啊——”

    这里是DA，Detective of Angels，天使之探。这个为国际所有秘密组织和个人提供情报的侦探社其实就是个手工作坊，总部在一家废旧的网吧里，以出奇的低调行使着各项工作职能。

    DA也分为后线和前线，前线的侦探遍布世界各地，而后线的则蜗居在这个大机房里，负责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客户的电话。

    7字开头的客户为亚洲客户，而这几天舒泽接到的7字头的业务特别多，从天使俱乐部打来的“善后”业务，到日本北海道打来的“追凶”业务，都和堕天使有关。

    舒泽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不堪地说：“可不是，堕天使该给我发工资才对，这几天就为他们忙活来着。”

    “你挂断了70881的电话，不怕那婆娘上门来捶你？”舒泽背后做着的男孩才二十出头的模样，已经是黑客高手，在DA工作已经三年有余，一样不用名字，只用代号，而他的代号则很有迷惑性，叫做“飞樱。”

    据说，这就跟农村喜欢给孩子起名叫做狗剩一样，是个物极必反的道理，飞樱一直觉得自己不够男性化，于是偏要起个女人的代号来刺激一下，只是这么一来，他倒成了DA的客户们一直默认的唯一女性员工了。

    DA有几条工作原则：

    一不向任何国家和组织负责。

    二不可向任何客户透漏个人身份，或私下见面。

    三要在半秒钟之内接起电话。

    四涉及客户之间的恩怨，概不接手。

    所以，刚刚舒泽接到岚的追凶业务时，在自家的信息网络上一查，一眼就看见是堕天使的风天使亲自下的手，而这种伤害人民内部利益的事儿，DA是绝不参与的。

    一来，他们的客户非富即贵，不是政府撑腰就是恐怖组织，DA一个都得罪不起。

    二来，他们斗得越凶，DA越有钱可赚。

    这就是DA那个幕后老大的生意经。

    “飞樱，我们都是接线员而已，想必70881不会为难我的。”舒泽一边留意着有没有新的业务进来，一边和飞樱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再说我的变声器声音采用的温柔风格，有助于平稳客户情绪。”

    “我用的是飞樱出品的风流女人声音，有助于挑逗客户。”飞樱捂嘴窃笑。

    正是这个时候，两个屏幕同时亮起来，两个人十分专业地回到原位，迅速打开信号屏蔽机，电脑上提示接通时间已到。

    舒泽率先按下了接听按钮，录好的声音播了出去——

    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传出来：

    “DA事务所——”

    “70000，我要找人。”

    舒泽无奈地晃动了一下脖子，又是他，人渣集中营的先知，他是亚洲区注册的头一号，70000。

    至于他为什么能独具慧眼抢到这么一个好位子，那就要问问DA的老大了，兴许两个人有点什么交情，要不老大怎么会特别关照，给他终身免费呢？

    因此，这个毫无收敛的人渣三天两头地骚扰，后线人员一看见这个号码都自动躲避。上一次飞樱躲闪不及，接到他从拉斯维加斯打来的电话，非要DA想办法在几分钟之后强迫新世界百货大酬宾——

    只有DA做不到，没有先知想不到。

    “请讲——”舒泽低沉的男音在变声器的传播下变成了优雅温柔的男声，体现着一个专业DA后线的职业情操。

    “我要找你们的客户77200。”

    舒泽一皱眉头，这个先知，总是不按规矩出牌，直接就报出了客户码。

    这群人渣！

    话虽这样说着，舒泽还是在内网上迅速输入了客户码，一看，77200正是堕天使的程风，而77201就是影，他们一共在DA申请了五个客户号，连在一起。

    “抱歉。”舒泽淡定地回答，“我们要保护客户信息。”

    “你大爷的，你查都查了，还什么客户信息不信息的？你小心我们直接派天才黑了你的内网——”

    舒泽一脸黑线，飞樱在旁边偷笑，这群人渣的确干的出来这样的事儿，就在一年前，他们任凭几个国家黑客组织久攻不下的网络，却被人渣集中营一个代号天才的纯种天才给攻下来了——

    据说那一次是先知得罪了天才，天才决意要断了他的饭碗，于是殃及池鱼把DA内网给黑了。

    舒泽切断了通话，却保持着来电，一捅飞樱凑过来的大脑袋，“得意什么，下次跟老大说，把先知专门丢给你负责，看你再笑！快去请示老大！”

    “不用请示了，老大已经给我屏幕上发信息了，说人渣集中营比堕天使还流氓，这次当回馈客户，就帮他们一次。”飞樱伸出个大拇指，“舒泽，我真想去登门拜访一下这群人渣。”

    “少来，我但愿一觉醒来整个集中营都被堕天使消灭了。”舒泽皱着眉头，开通了通话，眼睛盯着内网上的最新信息，说：“据日本铁路信息，77200一个小时前与另一为女性乘客前往京都。”

    “谢了，舒泽。”先知依旧是违反规定地直呼舒泽的代号。

    “滚汝母吧，先知！”舒泽温润的声音爆出一句，紧接着屏幕上滚出老大的私人信息：

    骂得好。

    集中营这边，先知刚挂了电话，组长已经调动好了外勤人员接应，直升飞机一分钟之内就会到位。

    “组长，这次是京都。”

    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组长，组长面无表情地回瞪着他。

    “我去就好了。”

    “不行，老枪不在，你不能一个人去。”组长依旧在检查她的武器装备，要知道先知和人打交道是一绝，和人干仗并不在行，丫从事的大多是和谐工种。

    “组长，京都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先知继续试探着这女人的底线，以他的情报系统，早就查出组长的丈夫就是在日本京都辞世的——

    所谓辞世，只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惨绝人寰的非正常死亡。

    那是连人渣都不屑的卑劣。

    组长接管集中营以来，从来不去京都出外勤。

    这一次戒毒的去戒毒，养伤的在养伤，集中营本来就人手匮乏，偏偏目的地又是京都，真是天不遂人愿。

    “真是倒了霉，自从那个沐沐来了，我们天天就在救人——都快成120了。”组长故意转移话题，可不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先是去贼营抢老枪，再是去天堂俱乐部抢天才，沐沐这个小受简直是纯种灾星，让集中营继二连三损失大将，保不准这次连硕果仅存的先知也要搭进去。

    “这说明她重要啊。”先知颇有深意地说，“司徒先生那么重视她，堕天使的人也三番五次为了她和我们过手，DA都查不出她的身份，这个沐沐着实不简单哪——”

    组长面色一黑。“要不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活着也是累赘。”

    先知嘿嘿一笑。“组长，咳咳，我们的工资——”

    “救回来，工资一分不少，还发花红。”

    应声而入的是司徒慕年，脱去了一身白西装，穿着一身迷彩服，组长和先知看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司徒慕年，你在干嘛？”

    司徒大手一挥，“这次我替你去出外勤，听说京都的姑娘很贤惠啊——”

    先知颇有心得地迎合。“届时我给您带路。”

    组长低头不语，她哪里不知，这是司徒和先知在阻止她去那个伤心地。

    看组长似乎在思考，司徒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组长，你说呢？”

    组长眯着眼睛抬眼：“只是，你为何要穿着迷彩服，你以为这是去亚马逊么？”

    ……

    “我换身剑道服去。”司徒默默垂泪，组长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乖。”

    说时迟那时快，咔嚓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脑，司徒还没来得及装无辜就应声倒地。先知吞了一口口水，笑眯眯看着组长，知道大势在谁那一边，于是哈巴狗一样说：

    组长，放心，京都牛郎也很贤惠，我给您带路。

 忆往昔

    “亲爱的，如果我遭遇不测，你一定要马上退出特工队，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隐居。”

    “笨蛋，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呢？如果你真的要找一个人，总会找得到。”

    梦境的尽头无一例外是他惨死的模样，整个人如耶稣一般被钉在十字架上，双目被剜，七窍流血，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指甲已经变成紫色，全身都可以看见指甲挠过的痕迹。

    敌人用饥饿折磨他，用毒品摧残他，用刑罚打击他，最后选择了用这样讽刺的方式祭奠他。

    她那无心参与政治只是一心科研的丈夫，她这个国家S级特工的宝贝老公，就这样死得惨烈。按照他的遗愿，她在这个二十七八岁正当年的时候断然辞职，创下了S级别特工的三个记录：

    最年轻的S级特工。

    服役时间最短的S级特工。

    退休最早的S级特工。

    由于早年的习惯，组长的睡眠时间少的可怜，平日只能睡足四五个小时，当有任务在身的时候，常常四十八小时候执勤后只休息两个钟头。

    因此，在出外勤的路上，她很难得入睡一次，但是很不幸的，又是梦到了当年的惨剧。

    组长缓慢地张开了眼睛，即便是在梦中，她也清醒地知道那是梦，因为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穴位，晃动了一下脖子，飞机上的冷气开得太足，让人一阵颤抖。组长拉开遮光板，看着窗外一坨坨的白，炫目得就像司徒暮年的白色西装，她突然又想起十年前重逢他的情景。

    那时她天天在酒吧里醉生梦死，一千多个日子就这样过去，而往事却没有淡忘一分。她想找个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躲起来，就像亡夫嘱咐的那样，可是总有一种不可摆脱的，驱使她去揭开这悲剧的帘幕，探究黑暗深处的真相。

    司徒暮年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再度入世的理由。

    他是他们夫妻的好友，接管了她亡夫留下的烂摊子，那个地方历来有个古怪的名字，人渣集中营。身为一个S级特工，组长却无法探听到这个集中营的任何资料，十足的神秘机构。

    那是一个十足糜烂的夜晚，她正把一杯鸡尾酒洒满全身，然后打算去大跳钢管舞，尽管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妇人，早年训练出来的曼妙身材依旧风韵十足，却没有了那个男人来驻足欣赏。

    索性，让它吧，在这五光十色之中。

    晚上二十三点零一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步入酒吧，就像一个英国绅士误入，引起所有人驻足，更令人们惊讶的是，如此风度翩翩的他居然手里提着一把手枪。

    那时她在钢管边上斜身，浮光掠影之中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配枪。爱枪如命的她已经五年没有再碰过任何武器，那似乎和亡夫死去的一幕紧紧连在一起，轻轻触摸都会痉挛不止。

    他从台上将她轻而易举地抱了下来，她没有反抗，就像一只醉猫，在他的肩膀处发出挑逗的低笑，然后手不安分地摸进了他的西服。

    他抱着她，手枪别在裤袋上，感觉到那只冰冷异常的手摸到手枪的时候是不可抑制地一抖。接下来的拔枪动作行云流水，在他躬身将她安置在座位上的同时，她已经将他缴械并把子弹放了一地。

    她傲慢地仰起头，脚趾头踩着几个在地面上滑来滑去的子弹。

    司徒慢慢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恭敬地抬起她的脚，把子弹一颗一颗捡了起来，然后拿过她手中的枪，上膛，打开保险，把枪塞在她手里，最后，他扶着她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这般轻浮地笑着，说：

    “你可以现在就打死我，但是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跟我回去，集中营需要你。”

    那一天，二零零零年冬至这晚的二十三点零八分，组长这个代号正式出现在人渣集中营的编制内，此时，司徒暮年的机制改革业已五年，此刻，标志着集中营正式进入全新时代。

    可是直到那一刻，组长还是不知，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究竟燃烧过怎样的业火，涂炭了几世生灵。

    飞机停在京都一个隐蔽的私人机场，机场的主人是集中营在日本最大的合作伙伴炎龙会社的老大，佐田一郎。

    “佐田先生，好久不见。”组长下了飞机依旧是神清气爽的样子，大大咧咧挎着一挺机枪，旁人根本看不出京都对她来说是个什么悲伤之地。

    就连和集中营合作若干年的佐田一郎也不知道个中原由，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这是组长第一次来京都吧，回头我们要好好逛逛朝日公园，今晚正是歌咏节，热闹得很，艺伎是一年比一年出色——”

    先知拼命地干咳，组长脸上并无异色，只是操着流利的日语回复到：“不妨也给我找些可爱的日本男孩来，大婶的怪趣味，哈哈——”

    先知真的开始为组长担忧了。

    朝日公园正是当年组长的亡夫被弃尸的地方，造成一时轰动，虽然由于死者的特殊身份没有进行过多报道，可是研究朝日公园多年来怪现象的各种社团还是乐此不疲，先知就收到过三封写给组长的信，全都被他自作主张给碎纸机伺候了。

    可是此时，组长却在强颜欢笑，眼泪和伤痛憋得越深，那血的记忆就回袭得越痛。

    想到这里，先知有意地差开话题，和人打交道最为自然的他不愁没话说：

    “社长大人，我们在北海道的线断了，还是通过DA找到京都来的，目标是今天上午到达的，就多请社长大人帮忙找人了。”

    社长一伸手，示意组长和先知随他上车，加长豪华林肯车门一拉，司机知趣地把隔断降下来，社长才开始说话：

    “堕天使的人已经来京都了，我风头太劲，不得不多加小心。”

    “抱歉抱歉。”先知恬着脸说着，“只是社长也如此惧怕堕天使，真是让我们意外。”

    “集中营都是神人，自然不怕，我们哪里比得上你们底气足呢？堕天使今年在亚洲活动得很猖獗，连日本警方都注意到了，看来他们是要有大动作了。”

    “培植转基因罂粟，研究新品种毒品。制造恐怖袭击，大量购买军火。”组长冷冷地陈述着，“我们也有几个人被牵扯进去，他们真是越来越甚了，这一次还做掉了我们的外勤，拐走了我们的人。”

    “朝日公园。”佐田一郎眨眨眼睛，“我们已经跟踪到了堕天使来的高层，那位风天使，他今晚要去参加冬日歌咏节。”

    “原来如此啊——”组长大力地拍着社长的肩膀，“不愧是你的地盘！办事就是利落！”

    先知看着组长有些做作的夸张反应，心里一阵凉。

    真是够巧的，不仅回到京都，还要去当年惨剧现场，这一遭横竖是逃不掉了。

    “组长，你也知道我们能力有限，今晚日本警力部署还算可以，我们就不去人了，请您二位自便吧——当然，门票我已经买好了，请笑纳。”

    组长什么都没说，把票接了过来，林肯停在路边，门拉开，两个人跳下了车。

    “组长，你把机枪落在车上了。”

    “算是情报费用吧。”组长目光极远，京都的冬日，下午的阳光也很稀薄，行人不多，格外静谧。

    “这个佐田也真是的，灰溜溜地跑了。”

    “大概是知道我们此次为了程风而来，不想鸡蛋碰石头吧，怎么说人家也是个纯种天使呢。”

    程风，风天使，堕天使的高层之一。

    集中营和他打的交道并不多，可是司徒暮年对他却记忆深刻，正是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男人，将沐沐“囚禁”了七年。

    从五岁到十二岁，整整七年。

    沐沐的履历是从初中开始的，那之前的十二年，她从没存在过。

    而到了现在司徒暮年也不明白，程风为何要让沐沐重回人间，而他明明知道她对整个集中营的意义。

    那也许是这个深藏不露的敌人酝酿的一个更大的阴谋。

    因此，他要找到她，保护她，抢在对方之前揭开沐沐带着的秘密。

    今晚，在朝日公园，这个秘密也许终于开始揭开一角了。

 朝日公园

    沐沐这一天傍晚的时候来到了朝日公园，神通广大的程风是怎么弄到VIP门票的她并不知道，考虑到他是集中营骨灰级前辈，她决定不去自讨没趣。

    周遭是听不懂的语言，陌生涌动的人群，这个时候有程风在身边，心里莫名就平静许多。

    程风喜欢喝咖啡，几乎到了上瘾的程度，这几年没见，他这个毛病是有增无减。一进入公园，程风首先就奔卖咖啡的小亭子而去。

    今天他穿的是一身西装，看上去比几年前更瘦了一些，举手投足都如欧洲绅士一般，即便是站在队伍里面排队等着买速溶咖啡，那姿态也如在五星级饭店的大堂一般悠闲。

    他每一身衣服都可以塑造出不同的风格，从黑色风衣白衬衫的学者，到派头十足的黑帮老大，再到今天晚上的正式庄重，程风真是一个百变却英俊到骨子里的男人，岁月在他脸上化为了无与伦比的魅力，那眸子总是似有深意的闪烁，当扫过沐沐的脸时，却绽放出最温柔的花。

    只为她一人。

    沐沐安分得像兔子一样，傻傻地站在一侧等待着他排到咖啡亭前，队伍移动一点点，她就跟着向前移动一点点。

    当程风第五次扭头在人群中找寻她的影子时，沐沐不安又甜蜜的羞涩了。

    这早已经不是培训了，这更像是一次——

    约会？

    沐沐赶紧摇头甩掉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是抚养她长大的叔叔，是集中营的前辈，是足可以当她爸爸的男人了，就算有再多依恋再多亲昵，也不该跨越“父女”这层关系。

    程风仿佛能读透她的心思，在沐沐羞涩的低头又自顾自的摇头的时候，终于低笑出声，身后排着队的两个日本女生在窃窃私语，因为方才沐沐和程风一直在用中文对话，她们还以为程风听不懂日语。

    “大叔好萌哦——”

    “看那个小萝莉，戴上猫耳朵一定很卡哇伊。”

    “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父女？师生？”

    “他们哪像父女师生啊？！你看他正对她笑呢，要我说，他们肯定是情人！”

    “这么帅的大叔，肯定有老婆啦！小萝莉是第三者！”

    “管他第三者不第三者，萌就对了，他们好萌呢，大叔和小萝莉……”

    程风虽然精通日语，但是这两个女孩子时不时爆发出的夸张的音节还是让他有些发懵，可是他眼中却从没她们的身影，偶尔一侧目，也只是望向沐沐。

    每每这时，后面两个女孩就发出惊人一致的“啊——萌啊——”

    就像配音演员一般，让沐沐一张脸烧得更加火热。

    等了十分钟才终于到了亭子前，程风眼睛一瞟老板，突然举手示意，风度翩翩，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向沐沐，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引来周遭一堆眼睛眨巴——

    “丫头，还是黑咖啡不加糖么？”

    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当年她喜欢喝黑咖啡，最苦最浓醇，和她柔弱的性格造成极度反差。

    沐沐心里一颤，看着众目睽睽之下程风温柔又深情，体贴又潇洒，突然觉得这份从天而降的幸福有些鬼魅。

    那一刻不知为何鼻尖会飘过一抹似有还无的薄荷味道，那个此刻应该缠着绷带躺在医院的少年，你为何要在此时出现在我的脑海？

    “沐沐？”

    见她怔住，程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微低下身子，“还是已经换了口味？”

    还是已经换了口味？

    难道我心里最在乎的那个模糊的背影已经另有其人了吗？

    沐沐知道自己一定是多想了。

    “哦，我明白了，我每一种口味都买回来，你慢慢挑。”

    程风优雅地起身，转身向亭子走去，极有派头地向老板点点头，流利的日语出口时，引起日本女孩子们一阵夸张的惊呼。

    “老板，我重新排队去，但是请给我预留，每个口味一杯。”

    说罢，他的手塞进外衣口袋，无限温存地转头看着沐沐，然后低头一笑，慢慢地走向队尾。

    沐沐几乎要鼻子一热鲜血狂喷，这个时候能让她保持大脑清醒的就是似有还无的薄荷味，那种以命相换却不做任何多余解释的静谧，将她从一时头脑发热中解救出来。

    恰是此刻，暖场的歌姬开始吟唱，听不懂的话语却漂浮着似曾相识的旋律，尤是那远远而来的一句，让她浑身一颤。

    【这是命运的悲怆，还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看着沐沐愣愣站在那里没有跟到队尾来，程风轻轻向她招手，沐沐深一脚浅一脚走近，开口就问：“这是什么歌？”

    “这是命运之樱殇，一首民谣，怎么，你听得懂？”

    沐沐轻轻摇头。“可他怎么也会知道——”

    “哦，天才早年来过日本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学徒，跟在我屁股后面，如今都是集中营的顶梁柱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沐沐扯出一个微笑。

    “是啊，前辈。”

    人不可貌相。

    风叔叔，我最信任最爱的男人，我视为父亲又多于父亲的男人，你的眼睛为何总是徘徊在我的身上？你为何独独在今夜如此潇洒浪漫？

    你是我的风叔叔，你是养我长大的男人，你是出现在日本吃鲜寿司店的那个人——

    可你不是集中营的人。

    沐沐继续维持着微笑，心里却一阵拉紧。

    你不是集中营的人，因为他们都是羞涩的人渣，如此直白的温柔与他们绝缘。

    还有，为何从踏入朝日公园的那一刻，总是有几个男人在监视我？

    他们隐迹在人群中，偶尔闪过一双审视的眼，就像你总是扭过头死死锁住我的目光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知道我说的人就是天才呢？

    他在密室之中救我的时候开口念的那句歌词，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连司徒先生，连组长和集中营的其他人都不知，而你这个隐退多年的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你一早就知道影设定的声控密码是什么——

    除非，你正是影在天堂俱乐部准备迎接的那个人？

    于是，你的温存，连同这看似暖心的咖啡，还有这七年的养育，都是假的么？

    就像你假的身份？

    就像你假的心意？

    沐沐眼睛一时酸涩，程风慌乱了，不知其中有多少分真切的担心，还有多少分虚假的关怀。

    “你怎么了？”

    “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儿——”

    “哦？什么？”

    沐沐注意到他眼底那烟花般绽放的光亮，那里埋伏着他真实的目的。

    夜风有些微微的凉意，入夜的朝日公园，清冷的大道，樱花树只剩下树干，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招贴画，在升腾的烟火中闪过一寸的斑斓。

    那一刻，她希望自己能想起那片粉红色的绚烂，可惜记忆的碎片依旧顽固地散落一地，就像一种出自本能的自我保护，顽固地抵抗着程风的探究。

    那段记忆才是程风想要的。

    那段记忆也许就是司徒一直在找着自己的原因。

    那段记忆是集中营无条件接纳她信任她的根本。

    也许连天才也是为了那段记忆——

    薄荷味道扫过鼻尖，似乎更为浓烈，天才你是否也是一个程风，不过只是一方站在堕天使的高地，一方把持在集中营的峡湾。

    突然远处出现一阵骚乱，放上天空的烟花经过电脑预先编排，应该出现樱花的图案，不知道为何却出现了天使的图案。

    沐沐呼吸一紧，那不正是炸弹背面的堕天使的图案么？

    那些暗中监视她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朝发射点涌去，程风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了头去，就是那么短短一瞬间，再一回头，沐沐已经不再原地。

    片刻的震惊后是紧紧的蹙眉，连队伍里面先前无限膜拜他的女孩们都感觉到他气场不太对，他低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此刻沐沐正奔跑于人群之中，跌跌撞撞只能看见一双双错开的木屐，而她自己的鞋子早已甩飞。前面有一只手在紧紧攥着她奔跑，她连他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只是那手冰凉的触感，太过清晰。

    你怎么会在这里，天才。

    原来那总是在我身边若隐若现的薄荷味，真的是你。

    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天才，是为了那段记忆么？还是为了我这个人？

    还是一开始这样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虽然心里有太多彷徨，沐沐依旧死死攀住他的手，任由他带着她在这陌生的人群里闪躲狂奔。

    一个拐角，她身子还在向前，手却被猛地拉向一侧，整个人斜着撞入了一个不算伟岸却熟悉的怀抱。

    第一次在吉利大卖场现场，他拥她入怀。

    第二次在天堂俱乐部的密室，他拥她入怀。

    如今，在京都朝日公园拥挤人群的边缘，她第三次投入他的怀抱，却好像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他的嘴唇流连在她的额头，他的脉搏跳跃在她的指尖，他的耳语流连在她的发间。

    “你为什么骗所有人，骗他们你不会说话？”

    “你为什么阻止我去司徒先生的办公室？是怕我看见什么？”

    “你为什么一次次地救我，是因为你和程风一样想得到我的记忆？”

    ——为什么？

    沐沐连珠炮的问题，在这个不算恰当的时间地点，却是问给了最恰当的人，那一刻，天才微微笑着，有一丝小小的狡黠，他一直在用一只手拉着她奔跑，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打着石膏。他的脉搏那么快，因为他术后休养途中私跑出来，还发着低烧。

    但是他笑着，只说一句，也只需一句。

    “你根本不喜欢什么黑咖啡的，木头，你最喜欢热巧克力。”

    一句话落在心头，突然眼前闪过不可置信的一幕，小小的她踮起脚尖够着桌面上用来冲热巧克力的巧克力粉，结果大桶一翻，整一桶都洒在天才头上。

    他微微眯着眼，说，木头，你真是木头。

    一如他现在低声的说：“木头，你真是木头。”

    ——我会说话，只是我选择不说，因此我才在集中营中留了下来，因此能与你重逢。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我就明白你对集中营的意义，只是想到你会痛苦，我想让你晚一些回忆起来，哪怕只是晚了一刻。

    ——我就是你的记忆啊，木头，因为你忘记的那些里，也有我。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任何，只是为了你。

    沐沐的这些问题，天才无需回答，因为那无声的答案，在那一声声木头的呼唤中，在他狡黠的眸子里，在她头脑中翻滚的记忆深处，慢慢成型。

    那一瞬间，冬日的朝日公园的夜晚开始有声有色，随着歌姬几近相同的吟唱，脑中的场景倏地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粉红的四月，樱花飞舞，巨大的易拉宝向着她倾倒——

    那一刻，那个男人救了他。

    他的代号是上帝，集中营的头目，组长的亡夫。

    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说，你将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王牌卧底

    沐沐在天才怀里不断痉挛着，失去的记忆如电流般穿过她的身子，在这礼花齐鸣万众攒动之中，只有她越来越冷，在他怀里就像是当初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而他当年也只不过八岁。

    她记得那个自称上帝的男人是个不修边幅的科学家，整天都在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什么基因重组，什么潜能激发，什么优质人类。

    对于她来说，那些都不如一天一大勺的巧克力粉来的直接。

    她第一天来到行政大楼时，那空旷的大堂显得无比的高，就像电视里面那些巍峨的宫殿一样。那时行政大楼还没有翻修，高高悬挂的大吊灯渲染着格外诡异的气氛。特别的石头建筑让整座大厦一年到头都是阴森森的，大人们在她身边面色严肃地走来走去，上帝牵着她步入一个阴暗的角落，那就是后来沐沐第一天入职进入的VIP区域。

    在那个阴暗的拐角里，立着一面古旧的大镜子，大镜子前是一只张了大嘴的怪兽。

    上帝眨了眨眼睛，将手放在了怪兽的嘴巴里，沐沐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上帝却微笑着将手抽了出来。

    这个时候，没错，这个时候，电梯开了，里面已经站了一个年轻人，和上帝差不多的年龄，却显得精神帅气得多，也和蔼可亲得多。

    那是年轻时候的司徒慕年。

    怪不得，怪不得进入集中营前“第一次”见到司徒慕年，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他们真的见过，在遥远的十五年前。

    “God，你把研究所当成幼儿园了么？！”司徒拍了拍上帝那邋遢的软质地西服，一边没有放垫肩，凹陷了下去。

    “挺好，正好我没功夫养孩子，抱来一个是一个，而且他们都是不同凡响的优秀基因，尤其是她——”上帝越说越激动，紧紧牵着沐沐的手，随着电梯不断在升高，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她的记忆力超群，不仅超越同龄的孩子，甚至比你和我还要厉害，如果我们能通过激活脑部细胞来最大化她的天赋，她将会过目不忘！我跟你说，司徒，这个项目如果成功了，生化历史将被彻底被改写！人类将会进化到另一个阶段！到时候我们的孩子会比现在聪明许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人类社会将是另一番风貌——”

    “好了好了，我伟大的科学家，你得十个诺贝尔都不为过！”司徒友善地笑着，随意地瞟了沐沐两眼。

    真是个英俊的男人。

    沐沐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尤其是他穿着白西裤，笔挺，修长，干干净净，有上帝的邋遢样子在一旁做陪衬，更显得他卓越不凡。

    电梯停在了最顶层。

    那时，这一层还是人渣集中营的前身——上帝之子研究所。

    这个政府出资支持的秘密机构，埋身于行政大楼的最顶层，外界不知的71层。

    一条黑洞洞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是金属门，一种科幻电影的味道。

    这对年幼的沐沐来说，宛若爱丽丝梦游仙境，哦，不，梦游外太空。

    走廊的尽头，今时今日司徒慕年的办公室，十五年前是一个偌大的实验室，白天这些“上帝之子”们就集中在这里，有专门的科学家在做着各种实验。

    在那里，沐沐第一次见到了天才，他双手插在兜儿里，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站在门口，直愣愣看着沐沐。

    “我是天才。”

    少年玩世不恭气势凌人。

    “我叫沐——”

    “木头？”少年打断了她的话，身后的孩子们一阵哄笑，看来，他是这拨孩子们的老大。

    上帝推了推眼镜，拽起天才的胳膊就往屋里拖，“别欺负沐沐，你今天的编程做完了么？”

    九五年，网络刚刚起步，Dos系统还占领着主流市场，画图还在用小海龟，编程这个词汇和比基尼一样神秘新鲜。

    可是天才只是搔了搔头，满不在乎地说，看见地上那车么？

    地上一辆制作简易的小车，正在地上欢乐地跑动。

    “这是什么，遥控玩具？”上帝一乐，天才眯着眼睛，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女科学家慌忙站起来，胸前的一只小狮子项链一甩一甩。在这里，每一个孩子都有专门的科学家负责，负责天才的科学家自己也是个卓越不群的人才，才十几岁就从剑桥毕业，只不过面对了高薪的工作，她选择了更有挑战性的事业。

    她的代号是狮子，有一头热情洋溢的卷发，此刻她愉悦地应声：“上帝，快来看，天才又有新玩意儿了！”

    原来，小车的行走路线是随着电脑上的图案同步进行的，天才将数字编程和生产实际结合到了一起。

    上帝揉搓着天才的脑袋瓜子，扭头对沐沐大笑：

    看见了么？沐沐！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这么强！有一天所有孩子都会这么强！

    沐沐傻傻地笑着。

    司徒慕年却站在她身后，略有担忧地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变成了天才，这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所有人都变成了天才，这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从一开始陷入回忆，沐沐就一直在喃喃自语，天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抱着她，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影。

    他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机警地捕捉着他的猎物，纵使周遭如此嘈杂，他却像感知到他们的气味一般越走越近。

    “沐沐，你被安装了追踪器。”天才将沐沐的头紧紧扣在怀里，手指顺着她光滑的皮肤一寸寸摩挲，“还好，不是植入肤下的，把衣服脱了！”

    “啊？”

    沐沐的回忆猛地被打断，记忆中那男孩的坏笑与天才此刻引人误会的话语极为匹配。

    “脱了！”

    天才嘴上说着，一只手还打着石膏不能动，于是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一反那鹌鹑的羞涩。

    沐沐也开始手忙脚乱的配合，两个人由街角一边纠缠着解衣服一边向小巷更深处移动，偶有二三游客看到这亲密无间动手动脚的小两口，都捂嘴而笑知趣退散。

    沐沐脸红得发紫，天才手底下动作也并不利落，一件简易小和服纠缠了半天都没脱下来，沐沐掩不住的羞赧。“你是没脱过女人的衣服是吧！”

    天才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突然说，半次。

    沐沐好不容易将和服最后一道防线攻破，随着衣裳一甩，她惊讶地反问，“半次？”

    “小时候也做过一次，不过对方还算不上女人，女孩罢了。”

    沐沐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如乌云过顶。

    ……女孩？

    天才将和服踢入巷尾的垃圾桶后面，又将沐沐满头的发饰也扔了过去，她那一头秀发披散下来，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他略一迟疑，舔着嘴唇。

    “你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天才！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天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眼睛似笑非笑，嘴微微嘟起，发出了一个嘘的声音。

    “我们得离开这里。”

    沐沐身穿白色亵衣，算是日本古代女人的内衣了，虽然是长衣长裤，但总归不该给男人看的。

    给天才看也就算了，外面那么多人，她怎能就这样奔出去？

    沐沐猛地摇摇头，天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宽大风衣脱了下来，沐沐当场就傻了。

    因为天才他里面穿着的还是病号服，胸口还写着偌大的一排字：WANTED（通缉）。

    “组长搞的，她人渣吧？”天才眨了一下眼，牵起她的手，“但是我比她还人渣，我有办法比他们早到一步——”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沐沐紧紧跟在天才身后，从这条小巷子突围出去，他们人刚走到对面的巷子里，影已经带着人闯入了方才他们所在的地方。一群大男人盯着垃圾桶后面的衣服发饰恼火。

    殊不知，他们在找的人只不过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天才飞快地将沐沐团入怀抱里，两个人紧紧地贴在巷子的墙壁上，面前只有一根水管子遮蔽，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折磨着人的神经。

    天才在此时，还是对着沐沐的耳朵低语，仿佛自己是个隐形人。

    “你不知道电脑关机也可以作为监听器么？我随时监听组长的行动。”

    沐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她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密室的一幕重演，他又被折腾得不成人形。

    天才却仿佛早有计划，根本不害怕，还在继续说着：“然后我就拜托了个熟人把我从医院里弄了出来。”

    “熟人？”

    这时，轰然上天的礼花震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缤纷灿烂。

    “刚才那个堕天使的图案，是你弄上去的吧。”

    “我人一直在你身边，哪有时间去做手脚，都说了，熟人帮忙。”

    天才不冷不热地说着，沐沐满心狐疑，正是此刻，一个身穿职业套装、带着金丝边眼镜、盘着高高发髻的女人闪入小巷子。

    她举止优雅大方，浑身上下散发着英伦女性的知性美感，在这嘈杂的夜里，如一朵蓝色妖姬，鬼魅又圣洁。

    “Ying，donotplaytoomuch，wehavesomebusinesstorun.”（影，不要贪玩了，我们还有生意要做。）

    “Daphne，Iamnotfoolingaround.”(达芙妮，我可没有乱逛。)

    “Ying，ittakesmoretobeanangel,firstofall,youshouldrememberwhoisyourboss.”（影，做个天使可没那么简单，当务之急是认清谁是你的上级。）

    这些英语沐沐听得支离破碎，但是看着天才胸有成竹的笑，她也顿时心安。用力地吸允着他的薄荷香气，沐沐也放开胆子轻声问：

    “你的这位熟人是位气质女性。”

    “一点都看不出她已经三十多了吧——”天才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位被称为达芙妮的女人，“堕天使的高层之一，达芙妮，光天使。哦，对了，也是影的上级。”

    沐沐眨了眨眼睛，就像生吞了一只青蛙下去。

    “她？！”

    天才捂住沐沐的嘴巴，这声响显然惊动了影，他探究的眼朝这边飘了过来，就是此时，达芙妮举枪顶住他的太阳穴，依旧如斯优雅。

    “BECUTE.”(可爱点。)

    影皱了皱眉头，一挥手，脸蹭着她的枪口转了过去，一群男人走出了巷子，达芙妮慢慢放低了枪，然后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天才所在的巷子。

    仿佛知道他们就躲在里面。

    半分钟过后，几声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渐远，天才微微松开了紧紧捂住沐沐嘴巴的手。“好，对方没了追踪器，一切就好办了。”

    “我们只有两个人——”沐沐话音未落，远处的礼花再次灿烂的绽放，这一次的礼花很奇怪，颜色不同，位置也很特别，分散在各处。

    礼花刚刚灭了，广播里就传出了主办方的致歉：

    不好意思，我们的电脑系统又出现了一些故障。

    “看见了么，刚才的堕天使，现在的地图，都是达芙妮的杰作。她在用这种方式给集中营报信。大体意思是，现场有堕天使的人，还有，通知我们所有人的方位。”

    北面出口一大一小的两团烟花，那应该是组长和先知。

    南边出口的一团烟花，下面还有一条彩带，那应该是骑着摩托车而来的岚。

    西南方位的两朵小小的烟花，几乎连在了一起，那就是他和沐沐。

    “这位光天使真是不一般，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如此欣赏的表情。”沐沐有些小小的吃味。

    对方不就是一黑客么。

    好吧，对方还是一美女黑客。

    好吧，对方还是一高智商的美女黑客。

    好吧，对方是一个高智商又气质超群的美女黑客，堕天使的高层，影的上司。

    而且对方不知为何会成了天才的熟人，不仅帮他逃出医院，把他空运到日本来，还此时此刻冒死相救。

    交情真好。

    是真的好。

    沐沐闷不做声，天才一刮她的鼻子，噗嗤笑了。

    “木头，换了个发型都不认得了？还号称过目不忘呢！”

    “怎么啦！”

    “她是狮子啊——”天才低低笑着，“我的恩师，我们在堕天使的王牌卧底。”

 烟花绚烂

    达芙妮信步走出小巷子，头顶的烟火正好喷放出来，前方影一袭白西装站在那里，被映成了不同的颜色，显得有些斑驳。

    点了一根烟，男人无奈地摇摇头，抖了抖烟灰，转身看见达芙妮逼近，影转身用英语对黑衣人们吩咐，叫他们都去烟火发射控制台那边看看，然后迎着达芙妮走来。

    “光天使。”

    “影。”达芙妮将手枪塞在手包里，优雅得不可方物，下巴总是微微上扬着，在她面前，整整高出一头的影也显得敌人一头。

    这一头，可不止是他们在堕天使内地位上的差距。

    堕天使的大Boss之下，有四位天使，风、光、云、火，分别主管亚、欧、非、美四大洲。

    虽说如此，影这个风头正劲的新人在组织内部，无论是在威望还是功绩上，都不输给四大天使。就算是他的主管天使程风也颇给他面子，但是这位很少涉足亚洲事务的光天使，这一天晚上竟然毫不留情面地砸场，这多少有些特殊。

    “光天使，今晚的烟火真是很不寻常啊——”影用脚踩灭了烟头，“电脑系统总是出问题，我记得光天使您是黑客高手，不知道能不能看出端倪？”

    达芙妮眸子一丝都没有慌乱，慢条斯理地说：“除了我，恐怕还有人能轻易侵入这个电脑系统吧，不就是你想追的那两个人么——”

    影的脸隐在树影下，看不真切，只是反复踩着烟头的动作越来越凶狠。

    “你以为刚才我在包庇你的逃犯？”达芙妮哼了一声，“你这个蠢货，差点坏了我的好事，你可知道方才被你差点撞破了我的线人。”

    “光天使，你的业务一向是在欧洲，日本怎么会有你的线人？”影捉住一点点破绽就不放，却不知这是达芙妮故意露出的漏洞，她就像最高明的黑客，专门给对方留了一个假后台。

    “是啊，我的业务是在欧洲，为什么总部派我来，这得问问你们亚洲部出了什么纰漏吧——关于那个人渣集中营，老板早就有批示，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可是从风天使到你似乎都紧咬着集中营不放，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私人矛盾？”

    影终于收敛了那副质问的姿态，达芙妮不愧是堕天使四位天使之中最年轻的一位，的确很有些手腕，这位中英混血的科技狂人不但长得美艳过人，脑子也异常得好。

    “光天使，我们最开始是因为要研究新型炸弹的破解方式才和集中营有了摩擦，后来我来了这边为风天使的到来准备，又正撞上他们的人在执行任务，这一次来日本，也是为了向这边推销新型毒品罢了——”

    “那你为何还要追着集中营两只小虾米不放？”

    “他们——他们想阻止我们的毒品买卖。”

    “你——撒——谎——”达芙妮冷冷地笑着，眼底的流光烁烁，“方才差点被你们撞破的我的线人，正在进行毒品交易。这会儿他们大概还心有余悸，不知道你们是其他帮会来抢货的，还是日本的便衣呢！”

    影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一次达芙妮是有备而来，不仅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就连退路都准备好了，如果他要她现场叫人，她怕是也能交出人来，到时候又是他的不是。

    可是影也不是普通人，他是组织内有名的犯罪天才，达芙妮这一套说辞骗骗别人还行，在他这里完全行不通。

    避开集中营的确是上面的意思，最近一系列的暗箱操作上面也早就有了掌握，这一次达芙妮亲自来，不知道是上面有意要打压风天使，还是达芙妮以公谋私另有玄机？

    只是从这个狡猾的女人的表情中，影一时间还无法判断。

    达芙妮这一次接到天才的火线求助，的确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挺身相救，也没打算能在程风和影这两只狐狸面前全身而退，她现在只能做到尽量用大老板的威严压制他们，利用堕天使内部的争斗来弱化他们对她身份的怀疑。

    一切不能确定的，就是最安全的。这个混乱的局面是最好的局面。

    各怀心事互不信任的两个人各退一步，达芙妮给先给了一个台阶给对方。“好在没有坏了大事，老板也不会太过怪责，今后只要风天使按照上面的意思不出格，我也不会随便插手你们的业务。”

    “这是自然，请大老板放心，也请光天使安心地管好自己的事情，年终拿成绩出来的时候，也说的过去。”

    达芙妮心里一沉，年终就快到了，这一年亚洲业务有目共睹，程风这只大尾巴狼和影这只小狐狸口碑不错，到时候她在堕天使的地位将更加岌岌可危，在大老板面前的分量也会被进一步压缩。

    虽然还想送佛送到西天，但是卧底事大，见好就收才是真理，想到这里，达芙妮放弃了去电脑控制台善后的打算，反而当着影的面儿大方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你的地盘上多停留了，就麻烦你派个兄弟把我送到机场去，我几个小时后还要参加音乐会。”

    这一边，程风早已经守在电脑操控台，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一副商业精英派头的男人一直没有说什么，但是举办方的技术人员却总感觉一种威慑力。

    “连续两次技术失误，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每日朝文的记者。”程风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卡包，那里面放着应急用的各种假名片，他修长的手指抽出每日朝文记者的名片，在技术人员眼前一晃。

    “这个，先生，我们不方便回答。”

    “我相信日本的读者不会满意这样的答案。”程风和煦地说着，语句却犀利无比，“不知道明年此刻朝日公园会不会冷清得一个人都没有呢？”

    技术人员显然有些慌了，忙不迭地叫来主办方的官员，官员一开始也没有太把程风这个看上去零危害力的“记者”当回事，只是敷衍了事地说：“技术失误嘛，就是电脑程序有点小问题，不妨碍我们的活动，又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

    话音刚落，又一发冲上天的烟火放出了一个人名，居然是AV□的名字，满场哗然，连歌姬都停止了歌唱，程风不失时机地紧逼问：“先生，请问这算不算大纰漏呢？”

    此时此刻，从小巷子里面迅速转移出来的某睡衣女和某病号男正躲在靠近南边出口的树丛里。沐沐抬头看着升起的烟火，听着四周一片哗然，扯了扯天才的衣角。

    “喂，达芙妮又发来什么信息了？对方又出什么花招了？”

    天才脸有些微红，轻咳两声，良久才说：“这一次不是她给的信号了，我估计她为了自保已经撤退，我们要完全靠自己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除非你能解释一下——”天才此刻还牵着她的手，他们逃跑的过程中不知怎的就自然拉起了手，一直没有放开，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刻，他觉得对方的手心滚烫滚烫。“一个AV女星的名字在空中绽放，这和我们逃跑有什么联系？”

    沐沐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慌忙捂住自己的胸，“难不成——要我去□？！”

    天才上下扫射了一下沐沐这搓衣板身材，噗嗤一声乐了，沐沐羞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你嫌我不够AV，那你还牵着我干吗？你继续鹌鹑去吧！”

    天才按住沐沐扭动的手，突然很认真地说：“我轻易不说话，于是我十五年没有开口。如今为了你一人开口，你就得对我负责。”

    ……

    ……

    烟花啊烟花，你是如此绚烂，我的脑子轰隆隆地响，就像砸烂的西瓜，碎得惨烈。

    “这个烟花应该是影故意做的，好让他们有机会控制操作室，一旦他们看透了达芙妮的信号，我们就有麻烦了。”天才眸子竟然有些兴奋，集中营遇强则强，都是不懂得低调的人渣，就连天才也不例外。“但是在他们眼皮低下逃出去，这才更有趣，不是么？”

    ╭(╯^╰)╮，真有趣。

 最高指示

    朝日公园外面，组长开着气派十足的大卡车，缓慢地运载着热气球。

    他们本是有入门的票的，可是因为交通拥堵迟到了，一到场子边儿上就看到空中放出了堕天使的信号烟花，当下知道不妙。

    “组长，我估计这是岚的手笔。”先知笑嘻嘻地说，组长一瞪他，“你以为你在骗几岁小孩呢？岚飙车可以，什么时候能侵入对方电脑系统了！”

    “是是是，搞不好是天才远程遥控——”先知话音未落，组长一拳头揍上他的鼻子，“你再睁眼说瞎话？！我不是叫你把天才打晕了直接冻在太平间么？！”

    ……

    先知揉揉鼻子，讪讪地笑着，眼睛四处乱瞄着穿着和服的日本美眉们，选择性失聪。

    正是此时，天空中又绽放了一个十足诡异的烟花，先知的笑容敛住，快速回头看看组长。“那个是——”

    “你知道是谁在给我们传递信息，但肯定不是天才——这小兔崽子正和沐沐躲在西南边，看见了么，那两个小点。北边的是我们，南边那个应该是岚——那长得和大便似的是什么东西？”

    咳咳，那可能是摩托车。

    先知挠挠头，“组长，我们是守株待兔还是井冈山会师？”

    组长哼了一声，“南边。但是我们得先找个代步工具。”

    大型破坏□通工具总是自动自觉地到组长这儿来报道，当运载热气球的大卡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女人灿烂地扬起了嘴角，“先知，你有卡车执照么？”

    组长在集中营已经待了十年了，先知也已经干了八年，两个人可以说对彼此的行为方式都很了解了，可是即便是这样，组长还是不能理解先知的很多想法，这个号称能够迅速适应一切环境情商无限的男人，智商却急待检验。

    譬如说在热气球上直接写上集中营三个大字招摇过市，这一点组长就怎么也想不通。作为一个S级特工，她习惯了在黑暗中与武器为伍，在人群之中在阳光之下如何玩弄心思，这的确不是她的所长。

    这么看来，也许智商低的不是先知，而是她吧。

    给这么一群人渣做组长，她的压力很大，如若不是因为她脸皮够厚拳头够硬，也挨不到今时今日。

    两个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沿着公园向南边大门移动，深知天才和岚这些老骨灰都明白此刻行动的中心思想。他们这一招调虎离山，将堕天使的人引到北门去，为沐沐逃出来创造时间。

    可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因素，那就是和他们已经多次交手的犯罪天才：

    影。

    此时此刻，岚正按兵不动等候在南门，组长和先知慢慢从北门移动过来，而天才和沐沐在公园内部向南门进军。

    位于中心区的操作室，程风成功地迫使主办方提供了回放带，只需一分钟的分析，程风就对号入座了每一朵烟花。

    “北门是那个武器狂和花花公子，南门是退休了很长时间的毒蛇，重点在北边。”程风走出控制室，看见影迎面而来，于是快步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胸有成竹地说，“决不能放走沐沐，她是我这次来亚洲的原因。”

    “程风——”影保持着极度冷静，“刚才我遇到了光天使，我怀疑今晚的异常是她搞鬼，我没听说光天使和集中营有什么交情，我看这是其他几位天使对最近我们的一系列行动打击报复——”

    程风的脸渐渐冷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喷出鼻息后，揽过影的肩膀，“刚才你做的很好，故意放了第三次烟花，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程风用力攥了攥影的肩头，影被他带的几乎一个趔趄。

    如果是说他是行走在犯罪的黑暗地带的影子，那么程风就是那光辉灿烂的存在，他丝毫不隐藏他对犯罪的渴念——

    不，那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犯罪，那是这个世俗的世界错误的批判。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那个跳出格子的人，不同的人，而他生活在自我的世界中，规矩都由他来写。

    他器重影，提拔影，仰仗影，却并不接受他的犯罪理念，那是一种几近报复社会的发泄，是一种低级的犯罪。

    影的艺术在于犯罪的形势，真正把犯罪的初衷上升到自我世界的制高点的，是程风。

    因此，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影居然也会害怕。

    “我想听你说说，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影看着程风那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眼睛，就像注视着一个毫无正邪善恶之分的自由的孩子。

    绝对自由，这就是程风的理念。

    优秀者拥有支配权，这就是程风的守则。

    “你怎么看我的判断？”程风微笑着，“他们会往北边去对不对？”

    影在这样的注视下，多想点个头了事，可是他的推理不允许他如此，于是吞了一口口水，影还是摇了摇头：

    “不，就我推断，他们会在南门集合。”

    程风的眸子晕黑了几分，攥着影肩头的手没有松开，四周都是等待命令的黑衣人，而在他们面前，他才是亚洲的老大，影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军事。

    就像刘备再不济，诸葛亮也必须对他点头哈腰。

    这是身份是礼数是上下高低。

    程风歪着头，一扫四下的手下，突然贴近影，低声问：“靶子来了么？”

    影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被程风一根根拆下来。“来了。”

    “恩，那好。”程风知道靶子对影的衷心程度，远高于影对他的，如果他此刻一枪崩了影，那么靶子也绝对会把准星对着他的太阳穴。

    但是他怕的不是靶子，是怕自己判断错误，怕沐沐因此而逃走。

    “都听着——”程风和影并步走过来，“听到命令了吧，去吧——”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程风厉声说：“这点分辨能力都没有么！”

    一切以最高指示为纲，黑衣人们立刻乖乖地向北门方向跑去，没跑几步却被程风喝住：“跑错方向了，南边！”

    ……

    黑衣人们云里雾里地朝南门集合，影一颗心却依旧高悬着，程风松开了手，拉平自己的西装，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找个咖啡厅先喝杯咖啡吧。”

    “风天使，恕我直言，刚才那群人如果一开始就向南边跑，你会怎样？”

    “影，我知道你喜欢喝蓝山，走，我给你点一杯。”

    影看着程风背影，无可奈何。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喝蓝山，只是程风宣布他喜欢，他就必须喜欢了。

    程风已经把他放入自己的小世界，连同那个叫做沐沐的女孩。

    他们都是程风自我世界的囚徒。

    可是这又何妨呢？只要他能肆无忌惮的犯罪，将一切变成艺术，其他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这之后不久，回到欧洲的时候，靶子曾问起来这一晚的一幕，影只是叹了口气，说。

    他们得先向北，因为这是程风的判断。

    他们最后还是会向南，因为这是正确的判断。

    最高的声音不一定总是最正确的，但是最为一个俯视众生的存在，他知错，改错，不认错。

    同样作为最高的声音，集中营的牛叉老大组长是不知错不改错不认错的三不人员。

    因为这是一个人渣的团队，所以组长以身作则，必须最人渣。

    譬如说，此刻她走到四分之三半圈的时候突然停了车，抬腕看了一眼表，然后对一路鉴赏美女的先知下达指令：

    我们不走了，就等在这儿。

    哈？

    先知猛地扭过头，看着组长毫无表情。

    “组长？”先知吞了一口口水，“我们不过去，沐沐和天才，我是说沐沐和可能突然出现给我们惊喜的天才——他们怎么办？”

    组长皱着眉头。“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先知差点掉下座位去，组长啊，你要是早有这觉悟，咱们老老实实待在玻璃屋子吹着空调看世界杯，何苦跑来这小日本呢？

    是啊，何苦来日本呢？

    一开始就应该让司徒来的，可自己偏要逞威风，也不知道是在证明些什么？

    难得是为了说服自己，那段悲惨的记忆已经可以打上封印了么？

    连组长自己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她不会承认这是个错误，这只是一个选择。

    卡车停在四点钟方向，组长双手把住方向盘没有动，先知狐疑地打量着组长，突然灵光一闪，顺着组长目光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公园外面一切如常，三两和服少女，一些小摊贩，还有些警察——

    警察。

    是的，日本京都警局的警察，那左脸有疤的男人，现在大小也应该是个官儿了，他就是集中营在日本的线人之一，据说当年组长的亡夫被悬尸的时候，就是此人从中周旋压住了媒体报道。

    “组长，我想去方便方便。”先知咧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

    “你是想去泡妞吧。”组长眼睛离不开那个警察，一看到他，她就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一幕。

    就是这个公园，也是这样萧索的季节，往日场景，旧的人，心里那道坎儿，她却没办法开着大卡车就这么碾过去。“去去就回来，日本的妞儿很狂野的。”

    先知跳下车，机械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不稳，可当他竖起身子的时候，又是人模人样花见花开的。哼着不入流的小曲儿，先知就差没举着一高脚杯了，他已经进入夜店状态。

    当然，这是他的走秀罢了，总不能当着组长的面儿就跑开，大喊着，沐沐，天才，你们扛着，组长惊恐了，还有我呢。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以往身边不是有彪悍的组长，就是后脑受随时有老枪护甲，最不济还有外勤打下手，总不至于要一个人独闯龙潭。

    他能不能活着见到岚还是个问题。

    也是他过去就是多贡献一条尸体。

    可是他还是坚定不移地朝南门走去。

    先知拐着脚疾步走着，走到五点半的时针方向，突然看见前面拐角处硕大的摩托车灯一闪，那么招摇，不是岚还能是谁？

    她已经接到了沐沐和天才啦？

    先知正露出欣喜的表情，突然看见随着那辆摩托车转过转角的还有几辆高级跑车，车窗摇开，黑衣人举着手枪，子弹飞射——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先知似乎能感觉那迎面而来的子弹已经射到了自己面前，闭眼的一瞬间，眼前飞扬过女孩的发丝——

    记忆中的长发啊，随着秋千在扬起，美丽的女孩和她的大提琴，低沉之中却有他能听懂的甜蜜与温柔。

    静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会忘了你呢？

    那多么幸福。

    那么千钧一发的时候，岚倾侧摩托车身儿，身子几乎贴在摩托车的一侧，沿路擦起火花，那极度倾泻的角度如同流星的轨迹，华丽得不可方物。

    不愧是骨灰级，果然是快成骨灰也华丽丽的啊——

    先知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车撞到的一瞬，那机械脚很不给面子的撞了个稀烂。

    是的，岚开着摩托狠狠撞了他，就像飙车党伤及了无辜。贴着他头皮呼啸而过的子弹直追前面的摩托车而去，几辆跑车轰轰烈烈开过去之后，扫尾的大货车在先知身边慢慢减速，黑衣人扛着重型武器坐在副驾驶位子打量着他，然后一挥手，有跟着跑车队伍飞奔而去。

    是啊，谁会想到站在马路上发呆的一个瘸子也会是集中营的呢？

    况且他还被“同党”撞了个倒仰。

    先知知道自己肯定有不少地方都骨折了，可正是因为岚这么一蹭，他也保住了一条性命。当然，岚引开黑衣人不是为了让他逃票进公园泡妞的，是为了给他创造营救机会的，想到这里，先知四下打量，猛地看见正有个骑着小电瓶的小美女在打量他。

    “你还好么？我叫急救车来？”

    日语真好听。

    先知灵机一动，“妹妹，你能方便把急救车叫到公园南门那里么？我有第六感哦，那边也有人受伤了哦——”

    女孩捂住嘴。“啊？你怎么知道呢？”

    先知眨了眨眼睛，放电指数飙升：“因为我是先知哦。”

    小美女捂住嘴咯咯咯地笑起来：“原来如此，影大人说的不错，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呢——”

    一柄袖珍小枪绕在手上，一打眼看上去就像个玩具。

    看来最高指示果然没有错，组长纵使人不在，也再一起乌鸦嘴显灵。

    日本的妞儿真的是，很狂野。

 残缺背后

    “你能预见我这一枪会命中你的太阳穴还是心脏吗？先知？”日本小姑娘笑的很甜美，那范儿却是科班出身的，她应该是堕天使在日本的组织成员，如若这样，还有机会翻身。

    先知嬉皮笑脸地说：“我无论是说哪个，你都会选另一个——你看我预见的对不？”

    小姑娘一愣，转而继续甜美地笑着：“你倒是个聪明的男人，也挺招女人喜欢的，要不是个残废，我就把你带到家里去养着——”

    日本妞儿，真豪放。

    先知讪讪笑着，看着自己那被撞得螺丝钢线都冒出来的假腿，就像一个被拆卸了一半的机械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影想多了，我一个瘸子，被撞得稀巴烂，还有什么蹦跶的机会呢？还劳烦你亲自跑来一趟善后——”

    小姑娘一听这话儿，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她也很想加入追击摩托车的浩荡大军中去，而不是对着一个连行动能力都没有的瘸子。

    先知眨了眨眼睛，依旧调戏的口吻：“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桃花裙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你这么绝色的美人儿手里，我感动得无语涕零。只是，能否把我带去南门再动手？你有所不知，南门那边我来营救的那对狗男女，男的是我兄弟，女的是我床板，两个人私奔到此地丢人现眼，我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他们脸上吐一口！”

    先知懒洋洋地卧在地上，放下一切反抗的意图，小姑娘看着四周停下来指指点点的行人，和被追车党吸引出来的警察，也觉得将他当地正法不太妥当。

    不如就依他所言，把他带到南门，跟着其他逃犯一起处置了吧。

    想到这里，电瓶小姑娘踹了先知一脚，“你还站的起来么？”

    先知双手撑地，一只脚试图将身子全部支起，可是眼看着就要失败，小姑娘上前扶住了他，却在下一秒用枪抵住了他的腋窝。

    “不许乱摸，要不我让你提前上西天。”

    先知垂在她屁股上的手乖乖缩了回去。

    南门这一边，赫然离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人一袭西装目光深邃，另一个一袭白衣十分警觉。程风知道，如果影分析得没错的话，这会儿天才和沐沐就在他们身边的某处潜伏着，等待着集中营的救援。

    在两个男人左前方不到二十米的树丛里，天才和木木两个人的混白色的病号服和睡衣十分招摇，双双蹲在茂密的树丛里，一步也不敢走。

    “天才，你看热气球不动了，组长他们遇到了危险？”

    天才沉默不语，看来调虎离山是失败了，堕天使已经将全部力量都压在了南门，影和程风两个人把守出口，却不见打手们的踪影，大概是被岚而或组长给支走了。

    可就算只剩下程风和影，不，哪怕就只是他们中的一人，也可以轻易制服带伤上阵的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沐沐——

    绝对不能硬碰硬。

    天才紧了紧沐沐的手，“堕天使和集中营的对抗，日本警方是不愿意参合进来的，就算我们被活生生打死在大门口，他们也只会马后炮的来做个样子——当年上帝就是这样……”

    上帝，记忆之中不修边幅的男子，总是对生化科技饱有最大的热情，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科学家的天下。

    他最引以自豪的研究成果，被他人利用并当做了武器。

    在他忘寝废食地在改造人类的优良基因时，也产生了很多实验的失败品和副产品。基因优化固然可以产生天才这样对数字高度敏感的成功例子，可以产生沐沐这样过目不忘的完美成品，也可以由于一点点的偏差而变成了基因变异——

    当上帝赋予人类某一方面“超常”的能力时，这个世界的平衡就此被打破。

    野心家们开始思考，是否能将这样的失败教训变成最大的成功经验，让这些所谓的副作用，成为最大的价值？

    超级特工，生化战士，没有痛觉的改造人——

    当科技超越了人类社会即成的礼仪规范后，灾难随之而来。

    当年，许是上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前瞻到这个他一手造成的灾难性结果，才决定亲自结束这一切。关闭上帝之子实验室，遣散科学家，销毁仪器数据，将那些成功的不成功的孩子们藏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并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只剩下了一个孩子，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自闭的哑巴，他留在了司徒慕年身边。

    最终承受恶果的只是他一人，当对方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拷打他动摇他未果后，就以几乎动摇他信仰的方式处决了他。

    在日本，京都，朝日公园。

    十五年前，宛如今日，日本的警察不愿意插手这件事儿，因为双方都是他们得罪不起也不愿意产生纠葛的神秘组织。

    只是例行公事地结案，说是黑帮争斗，随便找了几个早就在监狱里判了无期的恶徒，草草了事。

    如果今天她和天才也要在这里断命，那么他们是否也会这样不明不白无人问津地去了呢——

    仿佛知道沐沐在想什么，天才紧紧攥着她的手，在这一片漆黑的夜里，只剩他们二人仍是纯白之身。

    “我在飞机上研究过朝日公园的地图，去了从大门出去，就只能靠翻墙了，我们从树丛中穿到围墙那边去，打不过，我们可以跑。”

    “翻墙？”沐沐吞了一口口水，“那至少有两米多高——”

    “两米高的墙和两个大活人，你选择去挑战哪一个？”

    “那还是…翻墙去吧——”一想到那满嘴假话的风叔叔和把犯罪当成终生事业的影，沐沐就浑身上下都哆嗦。

    “还有，记住，我说话的事儿，还有达芙妮的事儿，不能对任何人说，知道吧——”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沐沐眨了眨眼睛。

    天才一脸淡定地回答：“没了。”

    ……

    你还真是放心什么都告诉我。

    你那救你于水火的恩师，潜伏在堕天使最王牌的卧底。

    你那十五年不曾开口的秘密。

    悉数都只告诉我一人。

    沐沐突然感到天才的心意是那么重的分量，他不曾花言巧语，却以这种让人静谧到沉醉的力量保护着她。

    她很安心。

    沐沐看着只有一件的大衣，抬头看了看他。“还是你穿吧，病号服比睡衣更招摇，再说那上面还有那么一排大字WANTED呢——”

    “我自有办法，你穿着大衣，然后猫腰儿从左边树丛一直向前跑，跑到墙边，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逃出去——”

    “你呢？”

    “我和你一起行动。”

    半分钟之后，沐沐才知道，一起行动和一起逃跑的意思是不一样的，当她按照天才指的路线没命地疯跑时，太过紧张连头都不敢回，甚至没有发现天才脚步越来越慢，然后站在了某一处，看着她在树丛中跌跌撞撞一路向前。

    朝日公园作为有名的收费公园，特意在高高的围墙内圈留出了空置带，防止有翻墙逃票的人。因此，离围墙最近的树丛也在五米开外，而这五米是完全暴漏在敌人视角之内的五米。

    “怎么办？”

    沐沐转过头询问天才的时候，才发现天才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向她微笑，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轻轻摇了摇。

    沐沐，什么都不要说。

    沐沐，听话，逃出去。

    乖。

    那一瞬间她读懂了他的全部意思。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树林。

    想要两个人同时穿越五米的空置带是不可能的事儿，他们毕竟不是组长和岚。

    当天才全部暴漏在朝日公园的主道上时，斑驳的月光照碎了他的脸，沐沐捂住嘴泣不成声，透过茂密的树丛叶子看着南门口两个等待多时的男人同步向他走去——

    影的手埋在西服里面，如无意外，那应该是一柄手枪。

    远处，靶子的准星也许也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沐沐在哪里——”

    南门口早已被堕天使清场，深夜公园的门口，只剩下三个大男人的对峙，清冷的声音穿透着层层叠叠植物，灌入沐沐的耳朵。

    程风依旧那样优雅地微笑，还似昨日那温柔体贴的风叔叔，可是他虚假的笑意只给了她，面对孱弱的天才，他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天才被扇得当即翻滚在地，一只脚踩在他试图撑着地面爬起来的手上，天才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带着沐沐从声控密室逃了出去——你们集中营所有的秘密在我这里都不是秘密，如果你再不开口，我就让你变成真的哑巴！”

    程风居高临下威胁着，天才缓缓开口：“当年你是上帝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今日却成了最大的仇家，风天使，你和我都是将死之人，何苦垂死挣扎——”

    最后一句就像是末日审判，让程风的眸子倏地变大，那深入骨髓的愤恨化成脚下的残暴，天才终于无法抑制的嚎叫出声——

    那声音却让影的通话器直接崩坏。

    影不动声色地摘下通话器，仍在一旁，然后蹲下来揪起天才的头，仔细打量。“风天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把他带回去做做实验，跟老枪比起来，他似乎是更进化的试验品，离完美的沐沐只差一步。”

    天才狠狠瞪着他。

    “就像我对靶子所说的那样，集中营的人都有缺陷，却不是天生而是人为的。老枪是个瞎子，先知是个瘸子，靶子被毁了容，你本该是个哑巴——”影的眸子晕黑了几层，就像在打量一件新入手的古董，“所谓缺陷，其实是司徒慕年故意为之的，他在掩盖你们的天赋，哦，不，应该说你们被基因优化后的特别之处。”

    天才听着影的陈述，皱起了眉头。

    这是司徒的用心良苦，这十五年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些人渣们。

    被上帝遗忘在人间的人渣们。

    九五年，所有人渣都被消除了一段记忆。

    有的人“车祸暂时性失忆了”，就像被撞飞了一条腿的先知。

    有的人“手术并发症”，就像被队友“误伤”眼睛的老枪。

    有的人“火灾心理恐惧症”，就像毁容的靶子。

    还有各种各样的巧立名目。

    他们分散在各处，有的人的基因突变所带来的后遗症并不明显，没过多久就回复了正常人的生活。也有的人，像老枪，像靶子，像先知，都是几近成功的试验品，司徒将他们保护在人渣集中营里，他们什么都不知地留了下来。

    知道的只是天才，这个最接近完美的作品。

    他的基因突变在嗓音，堪比超声波的超越人类发生范围的声音。所以他一直充当着完美的哑巴，就算在司徒慕年面前，也从未开口。

    “集中营活生生毁灭了上帝的作品，应该受到惩罚。”程风抬起了脚，低眼看着天才，抛出一句话：“但是作为艺术品存在的你，不应该死的这么快，你还有价值。”

    天才知道自己不会死的，程风和影都不会舍得杀了他，只是会以比死亡更恐怖的手段折磨他。

    可是唯有这样，才能吸引这两个男人全部的注意力。

    沐沐趁着这个空挡，强忍着眼泪和颤抖，穿越了空置带，来到了墙边，墙的暗影遮挡住她，还算隐蔽，只是两米多高的墙壁对于她来说几乎是高不可攀。

    这是天才以命想换争取来的机会，她必须逃出去，只有逃出去，她才能去叫伙伴们，天才才有生的希望。

    可是，怎么翻？她的记忆力在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就是此时，就是此刻，一节绳子突然从墙外抛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沐沐身侧五米开外。

    想都没有像，沐沐平生第一次开始了攀岩，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她连滚带爬地翻到了墙顶，回头看了一眼南门口那三个男人，沐沐果断地跳了下去。

    尽管只有两米高，放在几个月前，就算是拿着手枪顶在她脑袋上，她也不会跳的。

    如今，她纵身一跳，没有任何经验，落地是脚踝重重一崴，脸也曾在砖地上，火辣辣地痛。

    墙外，绳子捆绑在大树上，竟是空无一人。

    这么晚了，警察都去追岚和黑衣男人去了，静谧地有些可怕，沐沐四处看看，没有发现先知和组长的踪影。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沐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耳朵多次幻听，以为自己听到了枪响。

    正是此时，一辆电瓶车开了过来，打扮入时的日本美眉还用手枪顶着先知，而那已经粉碎的机械腿有气无力地拖拉着。

    沐沐慌忙藏在大树后面，看着先知仍旧是一副死到临头依旧泰然泡妞的姿态，心里一沉。

    完了完了完了。

    来的不是救兵，而是来就义的。

    只是此刻的沐沐还不懂方才影和天才的对白，先知下一秒却让她看到了现场示范。

    当小姑娘翻身下车颐指气使的那个刹那，先知那原本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一条腿突然横扫过来，整个人撑着电瓶车的软座做了一个托马斯全旋，那令人一直在疑惑是否已经开始萎缩的真腿，狠狠地拐住了小姑娘，犹如一条凶猛的蟒蛇，女人妄图开枪，先知却毫不怜香惜玉地从假腿里猛地抽出断成一般的铁丝，狠狠勒住了她。

    “美人，我早说过了，南门这边有人员伤亡，你不信。我看你是等不到救护车了。”

    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像一滩水，沐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捂住了嘴。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杀人。

    虽然杀人者是她的同伴。

    虽然他是她期待的救兵。

    他是先知，可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终日调儿啷当调戏妇女的先知。

    就像天才原来不是那个天才，老枪也不是那个老枪。

    她以为自己认识他们很久了，却原来，对他们各自的伤痛和过往一无所知。

    组长说过，集中营的每一个人留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真相，那么先知留下来，只因为要解开他那条腿而或那场车祸的谜底么？

    当那真相扑面而来的时候，他是否还能像天才那样不言不语？

    沐沐不知道，她只看到先知将铁丝扔在地上，然后神乎其神地，在墙边轻轻一跃，双手攀住了墙顶，比任何全人都更为敏捷的，翻了进去。

 暴漏本性

    先知翻墙而入的刹那，墙内一声枪响。这一声醍醐灌顶地提醒了沐沐，有影的地方就有靶子。

    是的，她可以躲过程风和影，却逃不过靶子，那是一个狙击手的名誉。

    可是，为何刚才她没有狙击自己呢？

    沐沐抬头看着高墙，不知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天才有危险，先知也有危险，而她束手无策。

    她不能在这里做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等着孩子们从悬崖上掉下来。

    她总得做些什么——

    去找警察，是的，得去找警察，就算是抱着他们的大腿也要把他们拉过来——

    想到这里，沐沐头也不回地朝大街上跑去，等她的影子远了，一个男人才从街角拐出来，压低了帽子，沿着墙壁匆匆走到她方才跳墙而出的地方，默默将绳子从树干上解下来，放入兜子里，然后一言不发地朝着沐沐跑去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着耳麦式手机说：

    “飞樱，A点任务已经完成，我在追踪目标人物，over。”

    远在中国的那个不起眼的大机房内，飞樱接到前线侦探的回报后，快速通过内网将消息上报给老大，不到半分钟，老大就下达了新的指示：

    ——通知B点撤退，C点补上。

    “B点撤退，C点补上。”飞樱快速地说着，舒泽已经开通了和前线的抗干扰通话：

    “B点迅速撤退。”

    此刻，在京都朝日公园伏击点的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接到命令后，眼睛迅速从准镜前离开，看着晕倒在地的靶子，女人兀自说着：“还是电棒好使，下次再从警局顺出几个。”

    原来，沐沐在墙外听到的那声枪响，不是靶子射向翻墙而入的先知的，而是这个栗发女人射向正要对天才注射新型毒品的程风的。

    子弹明明对准了他的头，他却在最后时刻轻轻侧过头让了过去，子弹蹭过他的耳麦，程风满不在乎地拽下了耳麦，扔在一侧，眼睛一眯，望向了子弹射来的方向。

    “影，靶子落马了。”

    影迅速地将天才拖入一旁的树丛，程风端起手枪警觉地戒备着，这个时候，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来路不明的狙击手吸引过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翻墙而入慢慢从后面逼上来的先知。

    先知本是瘸了一只腿应该连站立都困难的，可是他偏生就像个好人儿一般，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腿在支撑他一样。

    全部的力量和平衡都靠仅存的左腿，他却走得精确又小心。

    慢慢逼近，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手里攥着废腿里拽下来的铁丝，屏住了呼吸。

    目标有两个人，影控制着天才，程风拿着枪。

    先对付程风，天才就有危险。

    先对付影，自己就有危险。

    可是先知却毫不犹豫地突然间窜飞到影的身后，那速度惊人，利落干净，一反他平日的闲散慵懒。铁丝勒住影的脖子，先知有一秒钟的惊愕，因为眼前的男人，真的是活生生的司徒慕年——

    下一秒手却是毫不留情地勒紧。

    “别动，我不想脏了手。”先知的声音在这片黑影斑驳的树丛中阴沉得可怕，天才仰着头看着凶相毕露的先知，摇了摇头。

    你还是暴漏了你的本质，先知。

    程风吃惊得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尤其注意到他一只腿能够如此敏捷很是欣喜。

    老枪只凭一只眼睛却能超越人体极限训练出距离感，所以程风和影将老枪捉起来研究实验。

    可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深藏不漏的人，这个素来只是在人渣集中营最后方调配的吊儿郎当的男人，居然也是——

    上帝之子？

    “看什么看，本爷闭月羞花也轮不着你来流口水，把枪放下。”先知看着程风那噬人的目光，全身的鸡皮疙瘩就排着队放下掉。

    程风慢慢低下了手枪。“精彩，上面那位狙击手也是你们的人吧——”

    上面那位？还真不是。

    不知是哪路不留名的好汉来相助。

    此刻，栗色头发的女人在伏击点还忍不住透过准星扫着树林子试图再多旁观一会，可是耳机里舒泽又一次唠叨着：“B点撤退！B点撤退！”

    最后干脆直接喷发了一句：“Honey，你给我撤退！”

    栗色的假发顺手扔在地上，妖娆的Honey不耐烦地站起来，咔嚓一声关闭了耳机。“真烦。”

    舒泽听着那一边Honey单方面停止通话，差点把水杯扔了出去。

    “妈妈的，老大为毛总是用这么麻烦的人当前线！”

    老大神通广大，千里眼顺风耳，不消一会舒泽面前的屏幕上就开始滚动：

    【辱骂老板，扣半个月工资。】

    舒泽手颤抖着，此刻C点的外勤联上了通话。

    “C点待命，可以行动了么？”

    “你看见有人出来了么？”

    “四个男人，两两一组，各有人质，对峙着。有一个是——残疾人——呃——”

    “那个人是先知，听着，援救目标是那个残疾人和对方手里的人质。”说到这里，舒泽停顿了一下，“他就是黑了我们网络的大神。”

    “哦，他啊。”C点待命的前线略有不满，“那救他干吗？我们不是一向不介入客户之间的纠纷么？”

    “这一次不同。VIP客户。”

    对方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再唠叨。他此刻正窝在停在路边的一辆越野车里，等待着冲出去的最好时机。

    一个瘸子，还十分惊人地站着，不，是一边劫持人质一边在向后退，退出了大门。

    一个黑客，看样子被揍得不轻，有气无力的。

    这就是传说中无比神秘强悍的人渣集中营？

    C点的前线吐出牙签，很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还需要向DA求助。要知道，DA的前线一般只负责搜集信息、找人、跟踪、善后这种神出鬼没的事儿，像此刻这样直接加入正面冲突的还真是不常见。

    这次客户的面子可真大——那个传说中的VIP客户么？

    据说是老大的情妇，哈哈。

    正这么遐想的时候，四个男人完全退出了公园，越野车在那一刻猛地发动起来，横冲直撞向着四个男人冲去——

    几分钟后，越野车带着默不作声的两个人渣在寂静的日本高速公路上飞奔，按照DA老大的命令，他们会直接到码头乘船回国。

    在码头等待他们的是双料外勤Honey。

    此刻，DA的前线再也不敢嘲笑后座上的两个男人了，因为刚才发生在公园门口的那一幕，叫他终身难忘。

    当越野车冲向他们的时候，DA的前线盘算先把看上去最健硕的程风撞飞了，然后就势救上那个小黑客和小瘸子。

    他显然忽略了一点，而或是作为后线的舒泽忘记告诉他，他面前这个商务精英一般的大叔是什么人——

    他是堕天使这个玩命的恐怖组织的四大天使之一。

    程风躲过了朝他直接冲过来的越野车，不仅如此，当越野车挡在他和先知之间的时候，程风迅速地拉开副驾驶这一侧的车门，飞身而上，眼看着一脚就要将司机踢下去——

    DA的前线虽然低估了程风，却也低估了先知。

    当他一头冷汗以为要挨上这一脚时，身边的车门突然被拽开，先知双手依旧紧紧勒住影，身子却踩着越野车的车身横了起来，车速飞快而他的那只腿更快，当程风用手撑住副驾驶的座位横起一脚的时候，先知的腿也扫了进来。

    司机很知趣的俯下身子，两个男人的腿在他头顶咣当一声踹在一起，咔嚓一声骨折的声音如此响亮，司机一扭头，眼看着程风咧嘴跌落下车。

    “别抬头！”

    先知的腿借着惯性继续向前，狠狠撞在车前的玻璃上，竟然将车的前框撞得扭曲，他的腿完好无缺地飞出车子重又落地。

    DA前线一头冷汗，如果他方才抬起头，估计此刻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越野车高速穿过他们之间的那几秒。如果说程风靠的是多年实战的经验和勇猛，那么先知那一腿就几近神话了——

    “OHMYGOD.”

    DA前线不经意的一句赞叹，无意之中戳中了真相。

    这是只有上帝能够解释的奇迹。

    而或可以说，是他一手创造的奇迹。

    影此刻可顾不上赞叹，先知飞身而起把程风踢下车这一动作就像一个圆周，而影就像圆心，先知所有的向心力都作用在他的脖子上，铁丝将脖子上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影不知如何就想起了传说中的“血滴子。”

    多亏他双手紧紧攥着铁丝，才没有身首异处。只是手指遭了殃，十根手指有两根当场就断成两截，血肉模糊。

    程风跌落车外后本能地想要跳起来，可是刚刚和先知硬碰硬后一只腿已经明显的骨折了，剧痛传来，硬凭抑制力也难以抗住。

    程风摸出了手枪，在此刻，先解决一个是一个，如果得不到，也不能让这些活生生的标本从眼前溜走。

    暗夜中，他寻找着天才，却看见那个孱弱的身子，此刻蜷成一团。

    车马上就要从他们之间完全开过去了，他没有时间迟疑，手枪对准了那个鹌鹑一样的男人的脑袋。

    再见了，艺术品。

    可惜我不是你的收藏家。

    枪，哑火了。

    天才抬起头，不知为何显得精疲力竭，却还是微弱地说：“抱歉，我不止能发出让通讯设备损坏的高声波，还能发出粉碎固体的超声波——”

    车开过去了，影跪在地上，呼吸困难，先知一瞬间有了嗜杀的冲动，却在天才凝望的眼神中，松开了铁丝。

    影歪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程风看着手中的手枪，慢慢倒出了子弹的飞沫。

    先知和天才怎样上了越野车的，他们都无暇顾及。

    发生的一切，只有先知和天才知道，而他们选择互不询问。

    集中营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也都有自己在寻找的真相，那是何其艰辛的路，在我们匆匆擦肩之时，若看到了对方的伤疤和暗血，请一笑而过。

 牢狱之灾

    先知跳下越野车，看见Honey等在港口，午夜十分寂静，她一身夜行衣十分撩人。

    先知歪着头笑了，原来幕后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是DA的老大，他的老朋友姚远。

    “先知，你记住，给你70000的客户号就是封口费。DA是我的私人产业，不是集中营的后防线，不要指望我会拿自家的花瓶出来抗洪抢险。”

    当日姚远小肚鸡肠地划清界限，今时他显然不是这样原则分明。

    虽然不知道为何姚远会突然大方地出手相救，但是这次欠下的人情真是此生难还了。

    先知和Honey像劫后余生一般热烈拥抱，当先知的胸膛撞击到Honey那柔软的胸脯，花花公子又露出了大白牙。“活着真美好啊。”

    伤上加伤的天才默默爬下了车，四下张望，然后走到先知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先知好事被打扰很是火大，看到天才的嘴型仿佛在拼着：

    M——U——

    “对了，沐沐呢？还有组长，她们什么时候归队？”

    “她们碰上些小麻烦，”Honey吹着口哨唤来了游艇，“你们先回去待命，这里有我们的人接手，放心，我不是圣母，这一次集中营要给DA好大一笔酬金。”

    原来是DA。

    天才心头的疑虑总算解开了，听着先知和Honey打情骂俏地说“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双料间谍！”，天才大抵也猜到是谁出面请DA出山了。

    辛苦你了，师父。

    回程的飞机上达芙妮一直在优雅地听着音乐翻着杂志，不时跟那个影派来监视她的人说：

    ——喂，待会我要直接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听音乐会，你要不要一起呀？

    ——那么紧张干什么，你的老板没教过你要温柔地对待女人么？

    ——对了，你看今天我画的指甲好看么？

    光天使达芙妮，堕天使之中有名的高智商生物，能这么年轻就上位，除了得力于她迷人的外表和亲和力，还因为她有着让男人都惊叹的电脑技术，不能仅仅用黑客还形容。

    黑衣人吞了一口口水，尽量不去看达芙妮那傲人的身材和美丽的面容，无论她说些什么，他都不回答。

    他只需要睁大双眼看着达芙妮一路到欧洲。

    却不知，就在这个过程中，达芙妮早已通过自己那枚硕大的戒指中的微型发信装置，给DA下了订单。

    作为DA唯一的VIP客户，达芙妮不需要交代太多，只需要发送一个数字，姚远的总机上就会显示出对应的要求。

    这一次，达芙妮的要求代码是7,7代表着援救。

    接下来发过来的数字是2，地区码是亚洲。

    再接下来发过来的数字是1，代表日本。

    接下来是4，京都，再接下来是8，京都，公园——

    用数字代码代替普通地图加密的方式一开始就是达芙妮研究出来的，后来将衣钵传给了天才。作为这套系统的创造者和使用者，他们都能背下来这套地图的庞大数字库。

    72148，这组谁也看不懂的数字，代表着在亚洲日本京都某一公园的救援任务，

    这个地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其实达芙妮不用发的那么详细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呢？

    朝日公园，灾难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姚远的手下们都风传着他有一个秘密的情妇，是DA的VIP客户，只要是她的要求，姚远都无条件地去办，不惜违反他自己定下的原则。

    这次也是这样，向来不参与客户之间纠纷的DA，这一次动用了三员大将去现场。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姚远还特别空运了也为集中营做事的Honey过去接应。

    现在，姚远在自己的半山豪宅之中的超高安全网络配置的办公室里，正密切注视着事态的进展。看到天才和先知已经平安达到港口，从C点顺利结交到Honey手里，他总算可以稍稍放心。而另一侧的A点，消息却不太妙。

    “A点如何了？”姚远可以控制所有内线人员的电脑，而这些内线之中，他最看好的就是勤勤恳恳工作又细心谨慎的舒泽。

    舒泽迅速地回复了一条：“A点仍在警局外蹲点，我们已经联系到京都警局的内线，营救目标在录口供，集中营组长仍在关押室。”

    姚远咬着指甲，停了片刻。

    “什么罪名？”

    “杀人。手枪上只有组长的手纹，人证物证都齐全。”

    姚远按按太阳穴，刚摆脱了堕天使，又缠上了命案，今年是集中营的本命年不成？

    迅速地敲下一行字：

    A点撤退。

 复制现场

    龙泽明带着沐沐回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受害人倒下的地方画着白圈，四周围着黄色的警示带。

    “当时，你是从南边跑过来的，到达离嫌疑犯十米左右的位置，看见了凶杀过后的一幕。”

    沐沐闭上了眼睛，记忆开始倒带，三个多小时前的画面清晰地刻在脑子里，她就像一个广角的摄像头，在记录着一切。

    睁开眼睛后，沐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兀自走向南边，龙泽明皱着眉头跟着她，看着她站在一个地方立好，看着她深呼吸一口气。

    “那个时侯没有风。”沐沐就像一个脱尘出世的女神，龙泽明看着看着看呆了，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有着让人无法名说的吸引力，她说的每一字都让人本能地去相信。

    “没有风，一点都没有，血滴在地面上是滚圆的，没有被风吹散的痕迹。”

    十分钟后龙泽明按照沐沐的说法搭起了棚子，将凌晨的微风遮挡住，又按着她布置的那样，把警察搬运尸体时破坏的现场一一复原。

    不时有几个日本警察咬咬耳根，不知道他们这位向来神勇的龙泽明警视为何会突然惟她命是从，等级制度森严的日本警视厅的新人们又不敢造次质疑，惟有忙忙碌碌。

    沐沐站在她目睹了命案的路口，路口向北是案发地，向南是一个大下坡。她当时就是一爬上这个斜坡看见组长和死者的。

    沐沐微皱着眉头，看着一切慢慢恢复成命案发生时的那样，只是终究还是会有不同，光线、气味、对峙的环境，有些因素随着时间一去不返。

    那些终究只能留在她的回忆之中，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器也只有回忆。

    “我从这条路跑过来，我当时是想要找警察，可是一路上都没见到人，更不用说警察了。”沐沐站在那里，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苍白，随着记忆画卷的舒展，时光倒流回几个小时之前——

    龙泽明不可置信地看着沐沐进入了一种类似于自我催眠的状态：她本来很安静地站着，却突然间手指微微颤抖，变得气喘吁吁，仿佛爬了很久长坡路，又好像身后有人在追杀——

    这一切机体反应都不像是模拟的，而是自然发生的——就好像，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案发的那一刻，进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

    仿佛明白了沐沐在试图做什么，素有神探之称的龙泽明警视来了兴致，顺着沐沐的话接下去。“你为什么要找警察，有人找你的麻烦？你难道不知道公园南门这边发生了黑帮飙车案，吸引了警方的注意力么？”

    沐沐捂住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刚从公园里逃出来，他还在，他有危险。我必须去报警，我必须找到人来帮他——因为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很没有，我跑了好久也没找到你们——”

    龙泽明敏感地意识到这一晚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环环相扣的。

    沐沐口中的“他”是谁？是谁在追杀他们？

    发生在歌咏祭尾音时的飙车大战是不是故意转移警方的视线？

    在公园靠近南门的地方找到的子弹是怎么回事？还有打斗留下的痕迹和血迹。

    门口被割喉的女尸和大树上绳子勒过的痕迹——

    当务之急的还是死去的副警视，有警察牵连的案子一向都备受瞩目，必须在天亮之前结案。

    “好的，你确实在不停地寻找，找不到警察。那好，你为什么在分岔口选择了向上的坡路？你当时已经很累了，本能地会选择好走的岔路——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还是你听见了什么？”

    龙泽明将平日研读的那些刑讯课的诱导技巧都用上了，沐沐一皱眉头，“味道，是味道，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而且我知道，那味道很快就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沐沐停住了，这显然不是案发当时她考虑的问题，只是在这近似催眠的状态里，她的潜意识在替她回答，“因为我当年也闻过这个味道，这是上帝之水，还在研发之中，能够让人失去记忆。它的味道开始很浓烈，可是不久就会消失得没有踪影。上帝用在了我身上，还有所有上帝之子身上，没错，所有人都失忆了——”

    上帝？

    她是真的天赋异常还是在戏弄他？

    龙泽明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好，你闻到了气味，然后你向上坡跑——跑到这个路口时，对，就是这里，你停了下来，你看见嫌疑犯把手枪抛在血泊里，你看见了——”

    “少了点什么。”

    “什么？”

    “我不知道——”沐沐捂住头，黑白色的记忆出现裂缝，她试图去拼凑，就像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的时候还历历在目，就那么几秒以后，突然间只记得模糊的片段，再一会儿，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人奇妙的记忆系统啊。

    “你在逃避真相，其实你看到了，你看到杀人的一幕了，对不对？只是你在本能地选择遗忘——”

    我看的是什么？

    黑暗的最深处？

    我们匍匐在这灰色地带，仅靠着我们的信仰前行，我们不会嘲笑世人的无知，不会抱怨社会的落后，不会抛弃自己的理念，也不会走到报复的极端——

    我们会引领他们找到真相，我们会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拯救哪怕只一个人。

    这些雕刻在沐沐心头的箴言，像一把记忆的刷子，开始涂抹时光的痕迹，大脑细胞异常活，心却平静得如无风的湖面。

    沐沐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

    “枪声，我听到了枪声。”沐沐突然间顺着下坡路跑到了路口下方的分岔口出，她没有睁开眼睛却似乎把道路记在了心里。

    龙泽明立在高点，看着沐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脸惊恐地转过身子望着他，“就是在这分岔口，我闻到了上帝之水的味道，我当时没有在意那是什么味道，只想着赶紧找人去公园救人，于是我大喊起来——没人回答，于是我开始爬坡，爬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我听到了枪声。”

    一边说着，沐沐开始踉跄地手脚并用地攀爬，爬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她向下一滑，手握住路边的野草，龙泽明吃惊地看着沐沐手抓的地方，野草已经被捏成一簇，仿佛先前就被蹂躏了一次。

    沐沐一下子扑空了，人坐在地上，龙泽明飞快地跑下来，沐沐却全然不知疼痛，“我跳墙的时候跛了脚，爬坡很艰难，被突如其来的枪声一下，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东西——野草，我抓住了野草。我手上有血，是翻墙的时候破了皮，粘在野草上。”

    龙泽明看着那簇野草，已经被拔出地面，叶子上有些暗色的血迹，看上去已经凝固了。

    如果沐沐说的都是真的，这血应该是四个小时之前她留下的。

    如果沐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嫌疑犯是喝了“上帝之水”导致记忆模糊而或精神失常，然后再开枪射击的么？

    “原来她精神失常了啊——这的确可以作为辩护依据。”

    “她只是失忆，没有精神失常，更没有开枪。”沐沐依旧坚持着，只是眼睛已经睁开，脱离了那半仙儿一般的游离状态。

    “警视，能麻烦您试枪么？”

    “我们根据尸体上的子弹弹道比对，证实子弹射出的时候，弹腔所在位置就在嫌犯所在位置的周围。”

    “那也只是周围，没有精确到她的手里，而我能。”

    “什么？”

    “我能。”沐沐眨了眨眼睛，很肯定地说，“我可以，但是警视，您不能用空包弹，要用真的子弹，不用多试，准备五发子弹就够。”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龙泽明看看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听她开口说，“就凭你一直听我说到了现在。”

    日本警局内很多人都知道龙泽明的爱好，那就是完美推理。

    可是再完美的推理都不能代替原景重现，因此沐沐这一系列和鉴定科结果丝毫不差的数据，让龙泽明宁愿冒着被降职的危险来赌一赌。

    沐沐在组长跪坐的地方放了一个人偶，人偶处于立着的状态，沐沐相信从自己听到枪声到爬到坡顶路口看见组长软绵绵地跪地这一期间，足够让真正的凶手弃枪而逃。

    而这一期间，组长应该是站立着，但是记忆已经不复存在。

    在人偶和尸体中弹部位的连线延长线上，人偶身后的前后一米处，龙泽明试验了两发子弹。

    相差两米的枪响，人耳应该辨别不出来，可是在山坡野草旁闭目凝神的沐沐，恨不能连呼吸都停止。

    她在回忆，她在让这枪声和记忆之中的比对。

    “警视，仍旧在人偶身后，但是向前移动半米。”

    沐沐通过对讲机说完这番话，龙泽明向前一大步，然后又发了一枪。

    “再向后移动二十五厘米——”

    第四声枪响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沐沐长长地一叹：“不用再试了，就是这里。”

    这已经超过了组长举起手臂开枪的作案范围。

    真正的凶徒，是站在组长身后开的枪。

    龙泽明摘下耳机，转身用日语对同事说：“化验路边野草的血迹DNA与这个女孩对比，化验嫌疑犯身后的硝烟反应。”

    “如果DNA吻合，硝烟反应也存在，那么——”耳机那边的警察问道。

    “那么我们就遇到了一个怪物，上帝创造的怪物。”龙泽明摘下防震护镜，然后揉了揉鼻梁，“对了，擅自发射四枚子弹得写几封检讨书？”

    三天后，京都警视厅一楼的咖啡厅里，龙泽明推给沐沐一个礼盒。

    “这是什么？”

    “这是手信，你这次来日本也没心情买什么礼物吧，总该给你的男朋友带点什么东西吧？还有，能不能拜托他把我们警局的数据库恢复过来？那可是我们十几年的存档。”

    沐沐尴尬地笑着，就在她待在京都警局的这几天，京都的网络陷入大瘫痪，尤其是警视厅的数据库，被黑客扫了个干净，一打开都是血淋淋的大字，写着：

    放了我的女人。

    这是人渣的不道德行径，沐沐实在猜不出这是天才自己的想法，还是被先知而或Honey挑唆的。

    “多亏DNA检测结果和硝烟反应的结果都和我回忆的一样。当然，也多谢警视您帮我请的优秀律师。”沐沐低着头抿着咖啡，一副温良的样子，再没有案发当天咄咄逼人的气势。

    “其实法官休庭前还犹豫是否要采纳证据，因为DNA和硝烟反应都可以拒为证据。”

    “是啊，不知道突然休庭是为什么——”沐沐继续微笑着。

    那应该是谁在暗中给他施压吧。

    是集中营的外交手段？是堕天使在文过饰非？还是DA在善后？

    而或是黑暗中那股支配着一切的力量又一次选择了草草结案来掩盖真相？

    案子最后结论是京都警视厅副警视在黑社会飙车争斗中殉职。

    虽然那个飞车而去的岚和大批黑衣人都没了下文。

    一起被如此草率定性的还有公园门口不明身份的女尸，而她的血迹中也混入了程风和影的血迹，查出的DNA不在数据库内，则被当成污染物视而不见了。

    龙泽明和沐沐都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实。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其实硝烟反应最浓烈的地方，是嫌疑人，对不起，是你朋友的左耳边，据我推理，其实手枪的位置是在她的耳侧，而不是她的身后。”

    沐沐眨了眨眼睛，没有辩驳的意思。

    “不用灰心，是身高的误差。”龙泽明骄傲地宣布着他研究出来的结论，“我和真凶的身高不同，垂直差距导致了水平误差——只有几十厘米罢了，你已经很厉害了。”

    沐沐还是眨了眨眼睛。

    在她左耳边放枪？

    在她左耳边放枪？

    一瞬间沐沐突然明白了一个困扰了她很长时间的问题，但是不想扰乱龙泽明的思维，她一直没有提出来。

    当她在分岔口闻到气味喊人的时候，那位将死的副警视为什么没有求救呢？

    现在她总算是有些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不想求救，而是因为他不能求救，那个时侯，真凶应该劫持组长作为了人质。

    因为沐沐的突然到来，真凶临时改变主意将对准了组长的枪口，转向了意志清醒的副警视。

    她某种程度上害死了副警视，而救下了组长？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内疚，还是庆幸。

    “喂，你今天怎么木木的——”

    “哦，我本来就是木头。”沐沐把手信推回给龙泽明，“我不能要你的礼物，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你的天赋让我大开眼界，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职员，就像你的男朋友不是个普通的电脑玩家那样是吧——”

    “推理家又在破案了？”沐沐不可置否，对于龙泽明一口一个“男朋友”的叫着，她十分得意。

    “只是少了你这个破案大师的鉴定了。”龙泽明显然有些失落。

    “少来，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来。”沐沐突然间也有点感触，短短几个月，她从狗熊变成了英雄。

    还和日本警视做了朋友。

    “我真的得走了，组长等的不耐烦。”

    “看她那火爆脾气，真想不到三天前她还是那副德行。”龙泽明看着在咖啡店外不耐烦地敲玻璃的女人，耸了耸肩，“看来上帝之水也没对她产生多大作用嘛——”

    “她都伤在心里了。”沐沐良久说，“不记得的人最幸福，不记得却在寻觅真相的人最辛苦，而我是最不幸福却最惬意的一个。”

    被组长的重拳砸的很没面子的沐沐顾不得刚说过那么深刻的话，抱着组长的大包小包起身就要走，真的没有拿龙泽明的手信。

    “我们有个不吉利的说法，没拿手信就意味着你很快就会回来。”龙泽明也不再强求，“祝愿你下次不要再进警局。”

    沐沐吐了吐舌头。

    龙泽明看着她欢快离开的背影，摆手示礼。

    “怎么，这么快又收了一个入你的后宫？你这小干果倒是活力十足，不怕纵欲伤身么？”组长依旧蛮横霸道，几天前那落魄样子一去不复返，眼神中还带着点威胁的意思，似乎是在说“如果你敢揭我的短，我就把你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弄死。”

    上帝之水也不过就是擦除了她几分钟的记忆，看来当初上帝没有研发完毕的药品现在已经变得更加可控了，只是不知道他地下有知，若是看到他的妻子被他研发的药物坑害，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组长现在的反应却着实有些奇怪，她笑眯眯地打量着沐沐，看得她一阵阵发毛。

    “沐沐，你留在日本，B+任务。”组长一句话粉碎了沐沐回国团圆的美梦。

    “跟谁一起出外勤？”

    “特工组。集中营这边负责配合，人手紧缺，所以这一次，就你一个人——渣。”

    组长那个人拖长了音，那个渣字说得着实有些别扭和羞涩。

    沐沐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着微笑的组长。

    “我的代号是？”

    “这么着急要代号？怎么，迫不及待想刻在墓碑上么？”

    ……

    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刻起，她成为集中营的一员了。她不再是试验期的新丁，也不再是黑名单上的常客了——

    她可以独立完成任务了。

    “是，组长。”沐沐站的笔直笔直。

    “这是和特工组的联合任务，很简单，暗杀。”

    ……

    “目标是日本京都警视龙泽明——”

    “组长，你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

    “听我把话说完！”组长一戳她的脑门，“龙泽明的竞争对手，日本滨松警视厅的警视大佐田。”

    “暗杀警察？”

    组长笑嘻嘻地点点头。

    “哦，对了，大佐田是日本警视厅射击比赛的冠军，我们建议近身攻击，就不配备狙击手了。”

    “近身？怎么个近法？”

    “大佐田新婚，夫人是京都人士，所以这一次回到京都设答谢宴。因为大佐田风评不佳树敌太多，他只邀请了京都警视厅的同事和他们的家属。”

    说到这里，组长看了一眼咖啡店内还在喝着咖啡的龙泽明。

    “司徒先生建议，你要么一周内成为警察，要么就成为家属。所以你要么取而代之，要么出卖色相。”

    沐沐扭头看了看龙泽明，碰巧他也抬头看见了她，依旧是彬彬有礼摆摆手，手里还摇着那份手信。

    龙泽君，你言中了。

    我很快就会再回来的，很快。

 蚌鹤相争

    “风天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惜你错过了音乐会。”

    程风一下飞机，就看见高头大马金发碧眼的火天使罗杰斯在挑刺儿，欧洲区原本是他的管辖地盘，这几年被光天使达芙妮给抢走了，只好灰溜溜地去管理美洲。

    这一回看见主管亚洲的程风在自己的地盘上吃瘪，罗杰斯顿时很有种同病相怜的快意，非要来亲自接机，欢迎难兄难弟兼借机联盟。

    程风脸色一直很阴郁，没有回话，但是走路一拐一拐的，让罗杰斯忍不住偷笑，脸上却要做出悲哀的神情。

    影随后跟着下来，他在飞机上做了紧急处理，脖子上缠着绷带，两根手指还冻在小冰箱里准备做手术。

    罗杰斯不能动手拦程风，可是对影却可以肆无忌惮，毕竟他才是入会不到三年的新丁，而且这次堕天使行动受到重创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堕天使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有些很难惹的地方组织，譬如说人渣集中营这样被划入“佣兵”类型的钉子户，堕天使一向采取避让原则，以寻求必要时候与之联合对抗当地政府。

    堕天使的老大一直都把和人渣集中营的关系作为亚洲工作的重点，最近由影挑起来的多次冲突已经让他很不满。

    “影，你们最近很忙嘛。”

    影被罗杰斯拦住，要微微仰头才能正视他的眼睛，可是脖子上的伤不允许，于是他只是保持着低姿态，暗暗压住自己的怒火。“我不明白火天使的意思。”

    “听说你和风天使在日本京都朝日公园和集中营的人又发生了冲突。”

    这次程风主要是带着新型毒品去日本做生意的，而涉及到毒品，怎么能离开墨西哥和拉美，所以火天使自然也派了线报去盯梢，结果生意没做成，倒是看到了风天使的狼狈样儿。

    影一听对方连地点都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自然就知道对方早已看够了热闹。眼看着走在前面的程风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影不得已叹了一口气。这种不光彩的事儿，又是他来善后。

    “的确是发生了冲突，对方扰乱了我们的毒品交易，不得已出手教训一下——”

    “结果被对方教训了？”罗杰斯一句话差点把影憋死，他这个堂堂的犯罪天才，可以在对手身上无所不用其极，却对自己的“同伴”无计可施。

    “虽然被教训了，你依旧是组织最得力的人才，人在朝日公园被打得半死，却还能□有术去干掉了那个多余的日本京都警视厅的副警视，厉害厉害。”

    影脸色一沉，什么日本警视厅？

    罗杰斯看着他脸色变化，也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头。“怎么，你不知道这出连环案件中，还死了一个警察吗？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人？”

    “那帮没用的家伙被一个飞车党搞得团团转，他们才不会有那么高的智商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干掉一个——”

    “那会是谁呢？”

    罗杰斯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居然有什么人能在堕天使和集中营交火的时刻坐收渔翁之利？

    那会是谁？

    姚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镜子里的男人看上去还算文质彬彬，戴上黑框眼镜，就像一个学究一样。实际上他确实也是个学究，DA是他不为人知的副业，他的主业是建筑设计师。

    不到四十，已经名望远播，从行政大楼的玻璃屋顶改造，到堪称小白宫的特别委员会联合公署的设计，都是他的手笔。虽然媒体和大众对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儿颇有非议，可它们都无可争议地成了这个城市的符号。

    这一天晚上，舒泽刚刚报告给他，说组长已经被放了出来，还有一个小时候就会回国，而沐沐则留在日本继续执行任务。

    听到这个消息，姚远才终于放下一颗高悬的心，能够静下心来修饰一下自己，刮刮胡子，熨熨衣服，光鲜亮丽地出席“特别委员会联合公署”宅邸的竣工庆祝晚宴。

    如果说人渣集中营是潜伏在行政大楼顶端的暗夜刺客，那么特别委员会则是光天化日下的杀手。这些种类名目各异的委员会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特殊权利，在公众面前一向以神秘而高端的姿态示人，连议会就某一问题争论不休时，也常常要询问这些委员会。

    这些委员会之中，和姚远、和集中营渊源最深的，大抵就是“人类伦理委员会”了。这个近些年来打着“反基因工程、反生化科技”旗号的委员会，时常在大众面前优雅的出场，往往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决定命运。

    十五年前，伦理委员会介入上帝之子研究所的研究，标志着上帝之子走向衰落的开始。

    如果他那位忠贞于上帝之子研究所的爱妻达芙妮知道他在为伦理委员会建筑大楼，一定会拔了他的皮吧——可是他必须这样做，以一流工程师的名号参与到关键场所的建筑设计中去，就能对这些神秘机构进行第一手的掌控。

    这些就是DA安身立命的本钱。

    想到这里，姚远尽量不去想达芙妮震怒的表情，整理好西装领带，夹上象牙制作的针孔摄像器的领带夹，然后风度翩翩的出门去。

    车子行驶到一家高级的私人会所，门口夸张的包柱结构实际上暗藏着安检设备，这个私人会所，很不幸的，也是姚远负责改造的，所以安检设备对于他来说等同虚无。

    虽说这样，他还是很谨慎地戴着象牙领带夹，因为今晚赴宴的不少都是特工出身，他稍有疏忽就会被戳出原形。

    刚一步入会场，扑鼻而来的香气就把姚远呛得半死，整过的胸脯贴上来，姚远总是忘不了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这个事实，尽管她把自己保养得和三十岁一般。

    “美丽，你穿的很——”姚远终于推开了她，优雅二字却迟迟说不出口，因为她穿的就像一只火鸡。“很火热。”

    “联合署终于搬进新家了，我太高兴了，你知道，我还差三四年就退休了，我还想享享福。”

    “美丽，你真是爱开玩笑，你那座三层洋楼难道不够享福么？要知道，当年你要求的那种透明水泥可是让我好头疼——”

    “会呼吸的水泥！”美丽捂嘴笑了，“姚远，你确实是个建筑奇才，所以我对你那套半山豪宅一直很向往，只是你这位独来独往的大师就是不肯邀请朋友去坐坐，难不成你金屋藏娇？”

    姚远哈哈大笑、

    金屋藏娇？那达芙妮一定会将他凌迟处死的，那位远在欧洲的娇妻，时不时就通过戒指发射信号和他聊天，每天都不间断。

    姚远含而不露地笑笑，眼睛却是在四处搜寻，当一个矮矮胖胖五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时，姚远向美丽伸出了手，“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

    美丽手上那颗耀眼夺目的钻石，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姚远今天就是为了它而来的——

    美人泪。

    这个钻石之所以如此特别，是因为它并非天然，而是一个拉美女孩“哭”出来的，只不过她的眼泪是未打磨的晶石，聚集多了之后就提炼出了一些成色，因此美丽的这枚钻石戒指并非极品，却很有些特别的意义。

    以美丽的身家，她当然不可能买的起如此天价的稀罕物件，她能戴着这枚戒指四处炫耀，还要得益于她的老公，即姚远盯住的那个胖子——伦理委员会的联合主席之一，吴尚。

    美丽相当欣然地接受了姚远的邀请，毕竟一个风度翩翩又有些小资情调的学者是谁都不会拒绝的，吴尚看着老婆跟着他下了舞池，只是一瞬间的微蹙眉头，随即又开始和周遭的人寒暄。

    水资源委员会的主席大声小气地讲着不入流的笑话，诸如“为了节省水资源，我现在都不喝水，只喝酒——”这样的鬼话，一向在联合公署里人缘不错的吴尚也只是陪着一乐，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悠，终于在靠近阳台的窗帘旁边，瞥到了他等的人。

    人类伦理委员会作为联合公署最权威最神秘的委员会，从主席到普通成员都是很有来头的，吴尚也不例外，早年在特工训练营做过教官，尽管晚年发福，却依旧有些当年的风采。此刻他拍了拍水资源委员会主席的肩膀，示意要去阳台抽根烟，对方依旧开玩笑着说：“你偷偷来一根，小心别被禁烟委员会那些人逮住！”

    谁人不知，禁烟委员会那帮人专门要挟烟草贩子为生，个个都是抽名牌烟的老烟鬼。

    吴尚通往阳台的路上一定会经过舞池，姚远就在等这么一个机会，就在吴尚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似无意地地与吴尚的火鸡太太寒暄：“美丽，这颗钻是生化科学的产物，真是高科技——”

    吴尚停住脚步，眼神飘向窗帘那侧，轻轻摇摇头，然后转身冲向姚远和自己的太太。

    “这位还没请教？”

    姚远立刻停下了舞步，就像受惊的学者那样，这姿态很极有欺骗性，美丽立马就上阵助威了。“老吴，你看你这一张脸，吓着人家姚大师了，你怎么这么不上心啊，咱们家的新宅子，还有你们联合公署的新屋子，可都是姚大师设计的呀——”

    “哦？你就是姚远？失敬失敬。我这位夫人天天把你挂在嘴边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来，我们一边说话。”

    姚远跟着吴尚夫妇来到舞池边上，心想着夫妇俩不仅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和工作，就连长的也有几分相似，不愧是夫妻。

    “方才听你说起我夫人这枚戒指，什么高科技的，是怎么一回事？”吴尚没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他送给老婆的这枚“美人泪”，连国内业界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姚远怎么会知道这是“生化科学的产物”？传出去他这个委员会联合主席还当不当了？

    “我是听朋友说起来，南非有个女孩眼泪里含有高成分的晶体，据说这女孩是基因突变，当地什么组织就把这个女孩子捉起来做了一系列生化实验，于是也就有了这么几颗绝无仅有的——美人泪。”

    姚远一副学者的姿态侃侃而谈，吴尚却直冒汗，眼睛一直在朝阳台方向瞟。姚远却当做没看见似的，完全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学究形象。

    “姚大师，你讲的很有意思，可是我不明白，人怎么能哭出钻石呢？如果真的有的话，我们伦理委员会不可能不知道——它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国内，更不可能套在我夫人的手指头上，你说是不是？”

    “吴主席，您分析得对，我只是听朋友说的神乎其神，今天看了一眼美丽的钻戒，有些忘乎所以了，天下钻石那么多，和美人泪相似的何止上千——”

    “这就对了，还请姚大师不要将个人的猜测再向外面传了。”吴尚颇有官方压人一等的气势，眼底却透漏出特工独有的低调的杀气。

    酒宴结束前，姚远就匆匆离场了，临走前将象牙领带夹“不小心”挂在了美丽手包的挂饰之上，这就为后线的进一步部署打下了有利条件。果不其然，他刚一迈出会场，舒泽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会场内吴尚正和阳台上一个行踪鬼祟的男人亲密交谈。

    “叫Honey来保护我，我预计这个男人就是我们在找的人，而且现在他打算杀我。”

    姚远的声音经过处理，以滚动字幕的方式出现在舒泽的屏幕上，不知为何，舒泽能感觉到此刻老大的些许紧张。

    “老大，这个人就是在日本京都杀害警察诬陷给集中营组长的那个杀手？”

    “我们顺藤摸瓜走到这一步，现在就看他上不上当了。”姚远故意放慢了步子，就像个吟诗赏月的文人那般，并不匆忙，他在引蛇出洞。

    如果真的证实诬陷组长的人就是伦理委员会雇佣的，那一切就不言自明了。

    在拆弹当天，场面混乱，以联合公署身份来外援的人可以自由出入，也自然可以带走组长的手枪。

    这样看来，司徒慕年分析得不错，对方这一次趁乱出手，不仅仅是坐收渔翁之利，根本就是一开始冲着组长来的。

    吴尚，特工训练营的老人——

    伦理委员会，一手把上帝之子研究所拉下马的机构——

    这次栽赃嫁祸，是私人恩怨，还是十五年前那场劫难的延续？

    这一切只有抓个“舌头”来严刑逼供了。

    这就是司徒慕年通过先知给DA下的有史以来最龌龊的订单。

    捉舌头。

    现在舌头已经伸出了牙堂，直奔他这个食物而来，而那利刃却迟迟不见踪影。

    姚远随时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对方毕竟是制服了那个彪悍女人而且灵机应变栽赃嫁祸的一级杀手啊——

    如果是吴尚的人，八成也是特工出身。

    想到这里，待在办公室用纸笔测量人生的姚远有些紧张了，这次是他太冒险了，毕竟，这只是集中营的一个委托罢了，他实在不需要亲自上场，也不用如此费心。

    可是，他竟然第一时间自动自觉地跳入了这个洪流。

    因为那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也是他想找寻的答案。这也是是DA面临的最艰巨的委托任务了——代价可能是他的命。

    当身后的杀手举起枪对准他的后身时，姚远是有感觉的，他说不好那是达芙妮冥冥之中的保佑，还是集中营一早就做了安排。

    枪响了，子弹经过消声器处理悄无声息，杀手错愕地看着自己举枪的手被戳出一个洞，而子弹上涂抹的麻醉成分，让他来不及感应到突如其来的疼痛，就昏厥过去。

    远处的高点之上，老枪从准星前离开，枪口还冒着烟，一切却如此宁静。

    作为回归后的第一次外勤任务，这个任务似乎太简单了一些，可是老枪知道，麻烦的还在后面，怎么让舌头开口，这是门技巧。

    相信，因为沐沐被压在日本而有些狂躁的天才，因为在日本被打扰了泡妞心情而有些愤怒的先知，因为日本的一系列变故被临时打断了假期的Honey，都不会放过这个发泄的好时机。

    更何况，前方还有坐着快艇风驰电掣地奔回祖国大地的组长，在这个诬陷她入狱的男人面前，她绝对不会淑女。

    想到这里，姚远摇了摇头，夜色中匆匆离场。

    他甚至开始同情这个悲催的杀手了。

 囧刑逼供

    舌头被五花大绑着，横放在一张手术椅上。人渣们围着捉来的舌头站好，组长面色尤其严肃。司徒慕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迸发出一句：“组长，活口，我们需要留活口。”

    组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昏睡的男人，试图回忆起那被抹去的记忆，可惜模模糊糊只记得那在她耳边的枪响。

    这个看起来很猥琐的男人，居然会把她堂堂的S级别特工制伏了？这怎么可能？！

    不仅组长如此想，司徒、先知、老枪和天才也都这样想。

    究竟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后还是天才毫无声调的电脑音问出了口：【组长，你都还记得什么？】

    是啊，我都还记得什么，那天开着大卡车准备冲进公园营救沐沐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久违的男人，他苍老了许多。

    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十五年了。

    是的，十五年。

    组长依稀看到夜色之中那个左脸有疤痕的男人，他已经不是当初青涩的小警察了，而是日本京都警视厅的副警视。

    她不会忘记他，因为他左脸上的疤痕就是她留下的，她带着金属尖端的指甲刺入了他的左脸。

    那时她刚刚看到亡夫惨死的模样，那时她愤怒到了极点，那时她将全部的怒火都发在了这个小警察身上。

    一晃十五年，她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一夜，先知知趣下车后，组长也随即下了车，就那样靠在车边上，从驾驶位上摸下一只烟，却找不到火。

    副警视快步走过来，一口流利的中文：“火。”

    他保护着那微弱的火光，组长低头将烟头伸入火苗，然后两指夹住，慢慢地吐了一口气，把自己呛得流眼泪。

    那辛辣的泪流满面的味道，她不曾忘怀。

    “808，没想到你会来京都。”副警视收住了火，趁机打量了一下组长，这个女人虽然已不再是当初的韶华，却依旧有着那般风韵，就像当初一同在特工营受训的那样。

    二十年前，他们一同作为青年特工团的优秀特工被选送到S级特工营进行培训，她的编号是808，他的编号是801。他们是那一期特工之中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他们不如欧美人的体质，却靠着一流的头脑和韧性存活下来，经过一层层的筛选，成为S特工。

    在这一批特工之中，808无疑是最出色的，年轻漂亮，性格开朗，还有这令人羡慕的家庭，可谓是什么都有了。

    只是801没有想到，他受训结束后回到日本接到的第一个案子，居然就是808丈夫的命案。那时他的掩护身份是日本京都警视厅的一名新晋警员，参与了案子的调查，凭着S级特工的嗅觉，他知道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只是，只是，他没能深入调查进去——

    因此808愤怒之极给他留下了一条羞辱之疤，他没有丝毫怨言。

    “801，脸上的伤还疼么？”组长侧着头，夜风微微凉意，公园里热闹的庆典已经接近尾声。

    “不要这么问，我会更加自责。”副警视依旧是当年那副老好人的样子，组长当初很难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特工，如今她却好像有些明白了，这样柔韧又平凡的人，才是潜伏在芸芸众生之中最好的特工。

    “不，我丈夫的死与你无关，我不该迁怒于你。只是当年，我来认领他的——他的尸体，突然发现你就在办案小组里，我情绪有些失控。我怪你作为一个S特工，居然没能救下我丈夫，其实我是在埋怨我自己吧，我作为一个S特工，什么都做不了。”

    时隔多年，组长终于能说出口，那就像一条横在她面前的沟壑，成为阻碍她进入新生活的藩篱，她努力想要跨越，却每一次都被回忆的利刺伤得血肉模糊。

    副警视突然伸手将组长拉过来，“你丈夫的命案涉及到中国的一个神秘组织，日本警方不愿意涉入其中，想要草草了案。”

    “可是你毕竟不是单纯的日本警方，不是吗？”组长深深吸了一口烟，副警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倒吸一口烟气，一阵火辣辣的痛。

    “让我收手的不是日本警视厅，而是S特工训练营。”副警视低声说：“其实我已经离当年命案的核心不远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案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现在接手了我丈夫的事业，我知道他的死一定是和他从事的那些神秘的实验有关。虽然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我也没有放弃。这就是S特工应该有的素质，801。”

    组长紧紧箍住他的手腕。“我们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记忆就在这里断档，再度清醒，801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她的左耳还是一阵轰鸣，手枪就扔在她面前的血色之中，她这才感觉到手臂流着血，有些发麻。

    侧头，沐沐气喘吁吁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那一刻，连她自己也恍惚了——

    难道，她杀人了么？

    虽然沐沐随后证明了她的清白，可是组长依旧记不起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沐有跟我说过，我是失忆是因为一种叫做上帝之水的麻醉类药物，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组长抬脸问着集中营神通广大的人渣们，除了老枪老老实实地摇头之外，其余三个男人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还是天才手快，紧接着迸发出来的电脑声追了出来：

    【上帝之水？国内好像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组长微微皱起眉头，转而死盯着司徒，司徒赔笑。“组长，沐沐已经有点跳大神的境界了，那些话说不准是她编出来骗日本警察的，你怎么当真了？”

    先知也笑眯眯地说：“就是，老大，当真你就输了。”

    这三个大男人明明就是知情不报，组长看着根本不说话的天才、嬉皮笑脸的先知和脸皮极厚的司徒，突然把枪而出，顶住“舌头”的额头。

    “那就抱歉了，我只能崩了他泄愤了。”

    司徒手忙脚乱地上前拦，却碍于组长那手枪的威慑，不敢造次。要知道，这个舌头可是花了大价钱拜托DA才捉来的活口，是揭开幕后真凶面纱的关键人物，就这样被组长爆头了，多划不来啊——

    “组长，组长，你听我说，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不如等舌头醒了，我们好好问问——”

    就是这么个凑巧的时刻，舌头动了一下，天才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电脑毫无声调地发音：

    【麻醉差不多到时间了。】

    舌头就是在这么个时候醒了，应该说，他是不幸的。

    一觉醒来，头顶上冰冷的枪管和两眼冒火的女人就出现在眼前，而且那女人，还是一周之前他试图栽赃嫁祸的女人。

    他懵懂地知道，此人也是S特工，是他的前辈。如果不是吴尚的命令，如果不是上帝之水，他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同时对付两个S特工。

    因此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落在她手里，他是死翘翘了。

    “说，你是你老板？！”组长一脚踹开他身下的手术床，舌头直愣愣地垂直落地，五花大绑着无法动弹，身子撞击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得周遭几个男人同时一缩。

    女人是魔鬼，这话一点都不假。

    “我不记得了。”舌头决定来个装傻充愣，“我也被灌了上帝之水。”

    “靠！”组长一脚踩在他小弟弟上，侧脸吩咐先知说：“把我七厘米高的高跟鞋拿来，老娘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它还从没穿过，今天让它发挥一下余热——”

    “余热？”舌头弓起了身子惊恐地看着组长，说话都开始打结。

    “是啊，踩烂了你那根东西的鞋，我怎么还会留着？你放心，我把它送给你陪葬，一起火化，味道肯定不错——”

    组长恶狠狠地笑着。

    先知头皮发麻，看看面无表情的天才，谁知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屏幕，噼里啪啦地操作着。

    “先知，还不快去？！你不知道我们用电紧张么？一会焚化炉电力不够了，老娘把你砍了炼油发电！”

    说完这话，组长收起脚，看着舌头痛苦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蹲下来，手枪口顺着他的鼻梁到嘴巴到胸膛再到小弟弟，笑着说：“我不知你到底是不是吴尚的人，老娘告诉你，我在S特工营混的时候，他也要尊称我一声姐姐。如果你真的是S特工，就该知道队里有个拷问室，老娘字正腔圆地告诉你，那就是老娘一手创办的。”

    听到拷问室这三个字，舌头明显的惊恐了，那对于每一个S特工来说，都是梦魇一般的地方。面前这个女人看样子不过四十多，拷问室是十多年前建立起来的，难不成她二十多岁就成为S级特工了？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特工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美女特工808？

    吴教官啊，你害死我了。

    舌头悲哀地想。

    “组长，我是这么考虑的。”先知被发飙的组长恐吓之后，满脸堆笑地说：“您那双高跟鞋现在垫桌角，物尽其用——”

    “是啊，你知道找个保密级的维修工很麻烦的，太监了这个男人事小，找不到东西垫桌角事大，日后你伏案休息，总是斜着，对脊椎不好。不如我们改用指甲刀废了他吧。”司徒慕年亦积极地献计献策。

    “或者瓶起子也是不错的选择，我有个心形状的瓶起子，套上，一点点地推进去，哇塞，多后现代啊——”先知添油加醋着。

    “那多费力，说不定先蹭下来一层皮，要么打火机吧，我上次在航站楼顺回来好几个，都是旅客带不走留下的，这是个提倡绿色发展的时代，不能浪费资源啊——”司徒说着已经去摸口袋。

    组长听着这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着舌头煞青的脸色，心情很不道德地转好了一些，于是转而仁慈地说：“老娘大赦，算你走运，直接拿刀来剁了吧。”

    ……

    舌头猛摇头喊着：“我是真的被灌了上帝之水啊——”

    “你娘的，就冲着你还记得啥是上帝之水，你就死定了。我最恨别人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儿了，就你学问高是吧？！就是见识广是吧？！你欺负我是女人是吧？！”

    每说一句，就是一大嘴巴。

    这一连串的啪啪响声让司徒、先知和天才听着一后背的虚汗，这不是在指桑骂槐么？

    三个大槐树排排站，天才不言语，先知装无知，司徒四处找刀决定转移话题。

    舌头算是知道了，这个地方就是个人渣扎堆的地方，不仅不管死活，就连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

    心中衡量了一下，开始放软话：“我倒是…倒是还记得什么是上帝之水，那是上帝之子研究所研究出的一种药，能够抑制记忆，研究所被查封后，药剂配方被违禁药物管理委员会没收了，不知道怎么倒手，现在成了特工营的配备武器。”

    此话一出，组长愣在那里，司徒阴沉着脸，先知心中大叫不好，天才依旧没个表情，老枪依旧进入不了主旋律。

    只是每个人都隐约地明白，这简单的招供，却和他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的真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司徒慕年明白了，原来上帝之水被“上面”拿走了，他们还是一意孤行道貌岸然地在窃取上帝的成果。

    组长明白了，这能让人失忆的药水，是什么研究所的产品，而那研究所，怕是和她那个科学狂人的亡夫少不了干系。

    先知明白了，原来上帝之水就是当年让他失去记忆的药物，如果找到解药，说不定就能回忆起来什么——

    老枪也明白了，他眼睛手术造成的短期记忆丧失并不是意外，靶子说的没错，那都是人为的。

    天才明白得最多，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默默在敲击着键盘。

    在这群人渣各自沉思的极度寂静之中，天才的电脑终于发出了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终于侵入S特工营内网了。】

    天才有些疲惫的脸从屏幕后闪出来，深邃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如果能再快一点攻入内网就好了。

    舌头就不会说了多余的话，残忍的真相也许会封存地更久一点。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

    可惜，真相像被放出瓶子的怪物，它是每个人的奴仆，衷心不二地带领着他们去往复仇的地狱。

    司徒慕年和天才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离集中营分崩离析的日子，也许不会太远了。

 信任危机

    舞会结束后，美丽约了其他几个阔太太去做夜间瑜伽，吴尚则乘着私车回到三层洋楼的豪宅，刚一掏出钥匙，突然想起这栋楼的设计师是那个疑点多多的姚远，当下缩了回来，又神经质地打电话叫来了私人司机，拉上车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去天堂俱乐部。”

    司机没有动，吴尚有些烦躁，又高声重复一遍，司机才诺诺回应：

    “老板，您忘了么，天堂俱乐部已经——”

    吴尚这才想起来，那地方几个月前因为什么狗屁命案被查封了。在此之前，天堂俱乐部一直都是委员会的定点场所，这些月来为了避风头，哥们几个一直没有再找新的聚点。

    拉松了领带，打开了袖扣，吴尚有些懊恼地喷了一口气。

    “去王主席家。”

    王主席，王一可，人类伦理委员会主席，这些年以身体不适为由，深入简出，行踪很诡秘。除了吴尚这样和他私交甚好的“老朋友”，别人是一概不见的。

    这一次，吴尚遇到了麻烦，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王主席。

    可是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吃了闭门羹。

    王主席那位二十岁出头格外妖娆的年轻太太一脸无辜地说：“真是抱歉了，老王身体不好，跟着单位的人去日本温泉疗养去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吴尚有些紧张了，怎么他早不去晚不去，非要在他出事的时候走人？

    “王主席什么时候动身的？”

    “哎呦，巧了，也就一个小时前吧——”

    吴尚不禁一个哆嗦，一个小时前？

    难不成，他派特工去日本杀人灭口的事儿王主席已经知道了？

    前往日本的飞机上，头等舱被包了下来，此刻只有裹着好几层毛毯的老态龙钟的王一可和他的儿子王不凡两个人在过道两侧的两个位子闭目养神。

    王不凡目前的身份是企业家，常年旅居国外，四十多岁还未婚娶，典型的钻石王老五。

    “父亲，吴尚那个蠢猪引火烧身，不用再留着了。”王不凡轻声细语，仿佛在念诗一般，可是说出口的，却是左右人命运的话。

    “老吴也做了不少事，当年上帝之子研究所就是他一手拉下马的，可谓功不可没。”王一可半是酣睡地说，“可惜，他这个特工出身的，这些年胡吃海喝的惯了，丧失了警惕性，让别人捉住了把柄。”

    “他着实不该自己行动的，出手杀了那个日本副警视，结果被人盯上了，真是自掘坟墓。”依旧是细声细语，王不凡猛地睁开的眼睛却射出犀利的精光。“怪就怪他当年那笔做的不干净，让自己的学生捉住了把柄，一直追查到现在。”

    王不凡口中所说的“那个学生”，就是吴尚在特工训练营的弟子，日本京都警视厅副警视小泉泽也。

    正是因为小泉泽也对他的调查，让吴尚恼羞成怒，绕过了王氏父子，直接从特工训练营里找了杀手来灭口，没有想到中途竟然碰上了集中营的人，几番过招，反而自现原形。

    现在王氏父子担心的可不是吴尚的暴漏，而是他背后的人类伦理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可是有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戒烟委员会是最大的烟草贩子，水资源委员会最会糟蹋水，人类伦理委员会也是靠“基因工程”起家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人型武器、生化产品、高科技犯罪——这个领域可以和军火、国防、科技、医院、卫生、公共安全等等联系在一起，利益可想而之。

    研发者是一群没有政治立场和利益关系的科学狂人，可是掌控研究成果的必须是“在位者”。因此，关闭研究所并将研究成果“合法监管”是得到委员会内部一致通过的。

    只不过，在方法问题上，人类伦理委员会选择以更为彻底直接的方式来“清理”上帝之子研究所——

    吴尚这些特工出身的强硬派用了些“出格”的手段，妄图将研究成果据为己有。

    没有想到“上帝”竟然比他们早下手一步毁掉了大多数的研究成果，还将实验品都藏了起来，抹去了记忆。

    对于这一点，王氏父子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认为这都是吴尚的失误。

    “想想，上帝留下来的那为数不多的财产，都是多么宝贵的财富？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剩余资料，就让我们在南非研发出人造钻石‘美人泪’，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剩余药品，就包括了像上帝之水这样神乎其神的武器。如果不是吴尚当年那么冒进，也不会鱼死网破不可收拾！”王不凡紧紧攥着拳头，他的父亲有些酣睡的意思，可是做儿子的却再清楚不过，王老爷子只可能更加遗憾和怨恨。

    “特工营一向都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吴尚他的影响力也远没有他吹嘘的那么大，他自己的学生咬住他不放就是最好的证明，”王老爷子慢悠悠地说，“这次就借别人的手收拾了他吧，有时候，一个愚蠢的同盟比一个厉害的对手更可怕。”

    “父亲，我认为他会狗急跳墙。”王不凡只需轻轻一个暗示，老爷子就会意地点点头，“那就送他一程吧，认识了这么多年。”

    欧洲堕天使总部里，影刚刚做完手术，局部麻醉让他的胃有些不适，加上被火天使那么一气，什么胃口都没了。

    靶子负荆请罪去靶场封闭性训练去了，程风一回来就要解决泰国暴动的军火销售，总部中几乎没有他再愿意交流的人了，索性也埋头大睡，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刚刚睡到中午时分，内线就响了起来，显示着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机密电话。

    “我是影。”

    接起电话后三秒钟，对方不曾回应，影几乎以为是自己手术后遗症，却听见软软的声音：“背负上帝之约，堕落地狱之渊。影，我有事交给你去办。”

    这个暗号是——Boss？

    影顿时清醒过来，boss亲自给他打电话，越过了四大天使，这可不常见。

    而且他没有用变声器。

    是因为人在外面不方便？还是因为对他很信任？

    “我要你最短时间内干掉一个人。”

    “您吩咐。”

    “人类伦理委员会副主席吴尚，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他自杀。”

    这句话说完，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影怔住半天。人类伦理委员会？不是那边一个喜欢发声的政府组织么？

    怎么会让老大亲自下命令？

    难道，对方就是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真凶？

    影没有急于调动飞机。

    一来老大既然暗中吩咐，一定不希望动静太大，二来老大吩咐最短时间，他风风火火飞回那个半球，肯定误事。

    这是对他天才犯罪艺术的测试。

    这让影顿时兴奋起来。

    此刻在“惦记”着吴尚这条命的，显然不只影一个。

    全集中营都竖起耳朵倾听着吴尚的个人信息，包括自认为和他有些交情的组长。

    “吴尚，1953年生人，上海籍，曾在马来西亚受训，1983年转入S级特工训练营，任理论指导工作，对外身份为政府文员。1990年加入人类伦理委员会，并于1992年迅速升为资深会员。1995年参与上帝之子研究所查封案，并涉嫌以非正常手段追捕反伦理科学家陈紫容，因本案涉及过广，采取内部封案。2009年，S级特工训练营94级结业特工、现任日本京都警视厅副警视小泉泽也重新介入调查吴尚。”

    “我等这个真相，等了十五年。”组长手中的枪无力坠地。“想不到害死我老公的真凶，居然是S特工训练营的人，居然是我现在为之效劳的政府。我一直以为是什么恐怖组织，是什么黑社会——”

    司徒表情也很严肃。

    “当年查封上帝之子的，的确是人类伦理委员会，只是我也没有想到，杀害了上帝的凶手居然也是他们——”司徒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这都是我的疏忽。”

    天才仍旧不说话，如果不是小泉泽也的锲而不舍，如果不是吴尚这次过于冒进的杀人灭口，如果不是DA和集中营通力合作捉住了舌头找到了幕后的这个人，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地狱最深处的魔鬼竟然是天堂的神明？

    光明在黑暗的最深处，原来我们都在地狱中行走。

    “什么叫此案涉及过广？难道研究所被查封、老大的丈夫被弄死，这事儿还没有完结么？”先知敏感地注意到这份资料中所用的字眼，围坐在一起的面色严肃的几个人同时在看司徒。

    “司徒慕年，你是否需要向我们交代一些事情？”组长尽量稳定着自己的声调。

    “我认为现在还不到时候。”司徒慕年敛住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是难见的严肃，那被隐藏得很好的岁月的沧桑与无奈，此刻被轻轻一推，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下子都倒了。

    那些埋在这个男人内心深处的秘密，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

    再多催促是残忍的，可是组长、先知和老枪都在等这个时刻。

    天才突然扣下了电脑，久久沉默后，屋子里响起了从未听过的声音。

    “还是我来说吧。”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钟摆的沉重，包括司徒慕年在内，每个人都惊讶地望向了一个方向。

    不说话的天才，居然开口说话了。

    九五年那个寒意逼人的春节，上帝之子研究所内依旧是往常那样忙碌的研究景象，尽管大多数的科研人员都想当然的以为，他们是在从事一个关于早期智力开发的项目。

    在那个因特网和基因工程刚刚出现的年代，有些先行者对自己所做的事却是懵懂不知。

    陈紫容是知道的，因为他一手创办了这个实验室，因为他非凡的远见和抱负，也因为他对生命科学无可附加的狂热。

    他的代号是上帝。

    作为上帝的跟随者，有一个信徒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为上帝提供水和面包的男人。

    他叫司徒慕年，作为司徒家族“不务正业”的接班人，将大笔资金投入在这个外人看起来很荒唐的实验室里。

    “司徒，你的钱不会白花，总有一天历史会记住我们。当我们的下一代拥有最优秀的基因时，当人类社会进入到一个新的进化时代，没有人会质疑我们在做什么，无论是那些无知的政府官员，还是附庸的媒体！”

    “可是上帝，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人类伦理委员会最近对我们查的很紧。”司徒慕年脸上是和年纪不相符的老成。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一个完美的作品展示给大家，司徒。”上帝拍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司徒慕年惨白地笑着。

    他也已经涉入太深，以他的标本做的基因复制“人类”，也已经在最后的观察解冻期了。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做，影。

    两个月后，上帝就在日本找到了他“完美的作品”。这个记忆中枢异于常人的孩子，是基因优化最好的胚子。

    那个时候，实验室里已经有很多实验源了。

    譬如说对数字很敏感的天才，只是一次次生化实验的副作用让正在成长期的他声线有些变异。

    譬如说肌肉力量惊人的先知，只是基因优化后他的力量有些“不受控制”。

    譬如说视力优于常人的老枪，只是他在双眼同时聚焦的时候会激素水平上升而癫狂。

    譬如说皮肤异常坚硬的靶子，只是她基因优化的部分只限于一侧脸部。

    他们都是这个项目成功路上的试验品，用上帝的话来说，他们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与美好而献身的“天使”。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回到天堂，就被宣判入了地狱。

    九五年六月八日，这是一个司徒慕年和天才永远不希望记起的日子，也是一个上帝之子研究所其他人都遗忘了的日子。

    这一天，研究所被正式查封，仅剩的资料和药品被抢走了，少数实验员被关押起来。

    司徒慕年作为研究所最大的出资人也受到了牵连，他庞大的家产救了他一命。

    他作为所有实验源的“监管者”，负责将所有被上帝藏起来的基因优化实验源都“囚禁”起来，并消除其“优化特征”。

    人渣集中营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

    司徒慕年作为接任者，前后找回了“天使”们。那些实验结果并不明显的，就以“淘汰”的方式被放走了，只剩下那些“超能”潜质的人。

    根据最早的约定，一旦发现异常，马上进行“销毁”。

    在上级看来，他们不过是一些实验品。

    可是司徒慕年却知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兴许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超越普通人的折翼天使，是最最可爱的人渣。

    他妄图保护他们一生一世，可是当真相扑面而来，这些被斩断翅膀的超能人类，是否会拾起那复仇的利刃呢？

    他无从知道。

    他有时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到，有时又希望它早点来。

    真相像悬于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当十五年未曾开口的天才以那样平静的口吻说着该说的与不该说的往事，司徒慕年感觉利刃穿心的痛，却又感觉终于放下包袱的释然。

    “如果你们怪罪我和他们签订了如此羞辱的条约，请把怒气都撒在我头上吧，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商人。”

    说到这里，司徒慕年意味深长地看着组长，女人迅速回避他的目光，心中却是五味陈杂。

    这大概就是当初他那么急于推举她接手人渣集中营的原因吧，因为人渣们是如此独特又如此脆弱的存在，他们需要一个更强的领袖。

    “就像吴尚的个人资料中所说的那样，上帝的死、研究所的关闭，牵连了诸方利益。人类伦理委员会背后，还有很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掠夺着上帝的遗产。正是因为这样，日本警方、特工队、我这个懦夫，都选择了逃避。因为只有逃避，才能保全你们，才能保全科学家和实验源。”司徒慕年正式站了起来，当着几人的面，堂堂正正地跪下了。

    “请原谅我，组长，我一直都知道上帝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死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请原谅我，老枪，是我们在你最好的运动员时代将你硬拉入这个项目，又不得已借你的师兄的手打伤了你的眼睛。请原谅我，先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为了保住你的命，我们不得不截去你的腿。请原谅我，天才——”

    “这个倒是不必了，看到他们的下场，我就知道你会把我弄哑，于是我索性自己先变成哑巴。”

    智商超群的天才那时不过还是个小男孩，在巨大的变故面前，却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自保。

    “你们本来都是上帝珍爱的天使，却被愚蠢的人类折断了羽翼，所以靶子和影成为堕天使的成员，我完全能够理解。”司徒慕年依旧跪在地上，心力交瘁的人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安抚他。

    每一个进入集中营的人都在寻找各自的身世之谜，当他们彼此的故事在这里有了如此令人意外的交点，当一切是如此荒唐却又如此合理的重合，当被周遭欺骗背叛囚禁的时候，他们真的只剩下彼此可以取暖舔伤。

    “这么说来，人渣集中营根本不是一个家，而的的确确是一个集中营了，关着我们这群生化怪人，被利用着，也随时可以销毁。”老枪狠狠地砸着桌面，“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堕天使会把我捉去做实验了，原来我本来就是个实验品！”

    说到这里，老枪不禁想起他仇恨了十五年的师兄，没想到他居然是他的恩人。师兄被堕天使弄死的惨状就在眼前晃着，那兴许是他不愿出卖他？

    老枪紧紧攥着手，毒瘾那样强烈的涌上来，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去注射，反正他也早已千疮百孔了，不是么？

    恍惚之中看到靶子那张被大火烧得斑驳的脸，居然是为了那一平方厘米的基因变异，就毁掉了她半张脸。

    她说，你知道么？我们的残缺都是人为的。

    是的，人为的。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被损害，被惧怕，也被摧毁。

    先知轻哼了一声，眼角挂着泪珠，那夜夜笙歌背后不为人知的内伤，此刻伴随着优雅的大提琴声而起，在老枪的拳头狠狠砸向桌面的时候，他只是那样风轻云淡地说：

    “日本公园门口那个女人是我杀死的，我用假肢里面的铁丝，只轻轻一勒，她就断气了。我果然是个怪物。”

    那般轻飘的口吻，反而像是细细的铁丝，狠狠的勒进喉管，一种难言的痛楚，和窒息的挣扎。

    组长咬紧了嘴唇，突然笑了，笑的那样开心。

    “这么说起来，我竟然成了最幸运的人了，至少我只是人渣，不是变异的人渣。”

    组长故意刻薄，众人仍旧是不起涟漪的沉寂，于是她转头向天才。“喂，小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已经不习惯说话了。”天才有些异常的淡定，毕竟他们一秒钟之内接受的事实，他已经咀嚼了十五年。

    他们早已进入他的毛孔，进入他的血液，进入他的生活，而他必须面对的每一天。

    看着周遭面色阴沉的人们，天才选择了再度沉默。

    有些伤口要一层一层揭开，有些痛楚要一年一年沉淀。

    他们不会原谅上帝和司徒这些把他们拉入这个打着天堂招牌的地狱，他们更不会原谅那些道貌岸然的掠夺者。

    在谎言之上建立起的集中营，正在信任危机之中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情留下来，我们在保护的人是伤我们最深的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留恋。”组长第一个站了起来，随后是老枪，然后是先知，他们的步子如此沉重，就像踩在司徒的心上一样。

    “一百天，我会在这里等满你们一百天。”司徒慕年没有阻拦，跪麻的双腿此刻仿佛已经不是他的。

    “你放跑了我们，不怕被牵连么？”老枪冷冷甩了一句，“监护人？”

    司徒努力地笑了笑。“如果你们要走，没有人能留得住你们，如果要找一个替罪羊，我终究是逃不过。”

    “听上去我们似乎该卖给你一个人情。”先知舔了舔嘴唇，“可惜，你也知道，我们是没有道义的人渣。”

    说完，三个人鱼贯而出，大门沉重的关上，司徒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腿。

    “我是真的老了。”

    天才平静如水地看着他。

    “你也打算走么？”

    天才缓缓地点头。

    “我会回来，他们也会。我们要的，是一个沉淀的时间。”

    当我们背负着各自的孽债前行，当那寻寻觅觅的暗伤突然昭然若揭，转身而去是我们唯一的姿态，因为我们始终不懂得如何伪装。

    但是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虽然是集中营，却永远地打上了我们的标记。

    人渣。

 霸王硬上弓

    “当年你是上帝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今日却成了最大的仇家，风天使，你和我都是将死之人，何苦垂死挣扎——”

    天才的声音如此绝望地回响在午夜的朝日公园，如海滩涌上的潮水，在一片漆黑之中蔓延开来，将人吞噬。

    滑腻又冰冷，如末日审判。

    沐沐倏地从梦中的惊醒，在恢复部分记忆后，这个梦境就越来越多地出现，渐渐代替了那个樱花的场景。

    这是上苍在暗示些什么吗？

    为何上帝和风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又为何天才和风都是“将死之人”？

    沐沐在被子里像蚕蛹一般蠕动着，日本的冬有些微凉，入夜尤为如此，可是偏偏被子薄的像纸一样，一点重量都没有，让人很不安心。

    龙泽明警视家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虽然已经住了三天，还是会有种陌生的感觉。

    最让沐沐受不了的，就是正对着床的方向立着的那面硕大的镜子，恐怖程度堪比鬼片。

    这么大的镜子放在这里是干嘛的？

    难不成真的是来渲染气氛的？日本恐怖片一向享有盛名。

    也有可能是方面观赏好戏的吧？日本那个方面的文化可谓是全球翘首。

    无论是哪一样，都是限制级的，沐沐慌忙地摇摇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月色是最好的灯光师，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照明。

    屋子里慢慢攀爬上一股凉意，如梦境中的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这个时候，沐沐必须再次召唤强大的“鹌鹑帝”来温暖。

    那便是飞机上天才把自己裹得像一只鹌鹑的模样，此刻在沐沐的记忆中温暖地绽放，那羞涩的神情和蠕动的动作，和镜子里裹得紧紧的自己如出一辙。

    噗嗤——

    沐沐想到这里，居然再也不怕那诡异的镜子和清冷的月光了，因为他在镜子里陪着她，哪怕是闭上眼睛的那瞬，长长睫毛的扇动也让人忍不住笑。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想念一个人，无论是在心情最明媚的时候，还是在最彷徨的时候——笑的时候，哭的时候，忙碌的时候，悠闲的时候。

    被救的时候，救人的时候。

    还有老枪，他毒瘾戒的怎样了？

    还有司徒先生，他还是那么囧囧有神么？

    还有组长，不知道上帝之水有没有副作用？

    还有先知，那一夜的凶相毕露，是不是把他自己都吓到了？

    还有天才。我的天才。

    沐沐更紧地抱住了被子，就像抱住了那个根本抱不住的孱弱的少年，这一刻，竟然不知道为何有些流泪的冲动，可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值得流泪，

    门微微开了一道缝儿，龙泽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端着一杯水小声的啜了一口，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

    这个女孩，为何每天晚上都会尖叫着醒来，然后裹着被子一会笑一会哭呢？

    这副样子，真的不像那个勇敢地站出来为组长翻案的天赋极高的女侦探了。

    终究还是女孩子啊。

    想到这里，龙泽明也不知自己为何就会微微一笑，黑白二色的家居在此刻月色渲染下显得冷清无比，龙泽明却感觉这个家第一次有了人气。

    虽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可能是引狼入室。

    沐沐，突然留在日本的沐沐，突然章鱼一样抱住大腿不去住他安排的酒店硬是要住在他家里的沐沐。

    绝不简单的沐沐。

    可是他却没有说不。

    是为了探究她那惊人记忆力的因由么？还是因为想知道她背后承载的秘密？

    他这一辈子，胜在好奇心，输也在好奇心。

    第二天一早，一看到日历，沐沐就是一张苦瓜脸。

    第四天了。

    离周末只有三天了，龙泽明和她之间依旧清白得像张白纸。

    好不容易变成集中营的正式人员了，好不容易被组长那个彪悍的女人认可了，她却要首战告负，丢脸还朝么？

    绝不能在天才面前丢脸？！

    很显然，沐沐这个木头脑子没有搞清楚，是丢脸比较重要，还是比较重要。

    而在大本营忙于捉舌头的天才，一时间还没功夫“管教”这块木头。

    “明。”沐沐端着爱心早餐，欢天喜地地登场了。

    一大早上，龙泽明就喷了一口水在自己华丽丽笔挺的警服上，面包软了一角，被他推倒一边，然后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头，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沐沐穿了件门口情趣小店买的女仆装就出来了，很显然，没屁股没胸的她为了不太丢人要了件最小号的，现在紧紧绷在身上，身上的起承转合都很明显，就跟没穿一样。

    这真的是那个拍着胸脯对他说“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来”的英姿飒爽的沐沐么？

    这分明就是来卖肉的没长开的豌豆么！

    龙泽明吞了一口口水，不是因为感官冲击，而是因为心脏有些超负荷，这样的玩笑他可开不起。慌忙之间行云流水的逃窜动作，让本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沐沐吃了一颗定心丸。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阴霾，殊不知那挂在墙壁上的硕大的电视屏幕忠实的记录着一切。

    没人告诉过沐沐，无论是手机还是电视机，只要碰上技术帝，都顷刻之间就变成窃听器和监视器。

    没人告诉龙泽明，他这个高级警视的老窝防线并不强悍。

    没人告诉他们，乱搞男女关系是会天打雷劈的。

    怪只能怪DA太效率了，那么迅速地捉到了舌头，揭露了小泉泽也枪杀案的内幕，让集中营分崩离析，让天才不得不卷铺盖远赴日本来投奔沐沐。

    却发现伊人不仅强取豪夺地登堂入室，且频繁出入情趣物品商店。

    还是最小号的。

    此刻，天才镇定地坐在他们对面小旅馆的某个阴暗的小房间里，电脑屏幕上赫然是沐沐的豌豆女仆装和龙泽明的落荒而逃，放在电脑旁的纸杯被慢慢捏软，水喷溅出来洒了一键盘，一阵噼里啪啦之后，电脑英勇献身了。

    天才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扣下盖子，将和电脑相通的接收器拔了下来，然后随手将电脑像剩菜一般扔进垃圾桶。

    瞬间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两三件衣服，就是一堆电子产品，天才随手拿出一个新的本子，插上接收器，将被捏扁的水杯向旁边移了一厘米，然后拄着下巴看着看沐沐一个人握着拳头傻里傻气地在喃喃自语。

    这块木头，敢情他舍生取义几乎断命，她却跑到这里瞎搞起来了？

    天才当然不知道这是组长在集中营暂时性关门前留给沐沐的烂摊子。

    组长当时没有告诉他是出于盘全考虑，后来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没有义务。导致天才此刻还以为沐沐是从朝日公园逃出去投奔了日本警察乐不思蜀，白瞎他潜入警局内网要挟恐吓。

    小鹌鹑心里沸腾了。

    靠。

    那一不小心发出来的超声波，直接导致面前的新电脑在开始工作不到一分钟后，啪的一声爆了。

    于是这一天，酒店清洁工在看见“立即清扫”牌子进入房间后，不仅仅被那个裹着被子缠着无数线路的鸟类男人给吓了一跳，更被垃圾桶里两个崭新光亮的笔记本威慑到了。

    自那以后，该服务员总是殷勤地在天才房间外面转悠，期待从天而降的小费，可惜天才一次也没有给过。

    他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说过。

    沐沐就这样穿着贴身女仆服宅了一天，傍晚时分听到龙泽明掏钥匙开门的声音就迅速跑出去，然后用跟日本“教育”片里学来的女仆问好方式，毕恭毕敬地甜甜地欢迎主人回家。

    她哪里知道，那句话翻译过来是：

    主人，请用爱的皮鞭抽打我啊，然后用爱抚摸我的伤痕。

    天才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电脑上的翻译软件就做出了解释，当中文滚动出现在他的屏幕下方时，鹌鹑裹着自己全身的被子不禁滑落了，双手激动地把住笔记本电脑的小屏幕，几乎要把屏幕直接从机身上拔下来，仿佛那是龙泽明的脑袋瓜子。

    他双眼喷火地盯着此刻被沐沐那超紧身的女仆装挡住的龙泽明的身影，如果这小子胆敢有任何不轨行为，任何，天才担保叫他全家四十三个电子用品全部死翘翘。

    至此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电话常年欠费，电脑终身挂马。

    一进电梯就坏掉，汽车电瓶用不了，彻底回到大工业革命前去。

    几秒钟后，男人的声音传到他的屏幕上，翻译软件显示着：

    “今晚请把你交给我。”

    天才直愣愣盯着屏幕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每一根血管都被冷冻了。

    龙泽明。

    龙——泽——明——

    此刻屋子玄关处抬头一脸懵懂的沐沐眨了眨眼睛，只说了一声小小的，“哈？”

    龙泽明低头一笑，轻声用中文在沐沐耳边说，“今晚有空么？”

    天才虽然是天才，但是太过依赖科技产品是不对的，他没有想到翻译软件的精准水平尚待考量，也完全没有行为能力去捕捉龙泽明那句贴在沐沐耳边说的“悄悄话”了。

    他崩坏了。

    号称和电脑一样精准而冷静的天才第一次崩坏了。

    就犹如谁在他的键盘上优雅地倒了一杯水，水分子瞬间钻入，然后每一个零部件都在内部噼里啪啦的沸腾了。

    表面上还是罩着那层壳儿，其实里面早已七窍生烟。

    这是在酒店宅了三十六个小时后天才第一次出门，他先是从集中营的账户给自己的某个虚假姓名下的信用卡充了点值，然后在酒店内部的一家看着还凑合的店买了衣服、鞋子和领带等配饰。

    天才从小到大待在集中营，终日与电子器材为伴，为人阴郁古怪，很少和外界接触，又一直装哑巴，所以甚少上街，东西都是司徒这个全权保姆负责采购的。

    所以天才对这种一站式的购物方式并不奇怪，在他内存极少的购物经验中，兴许这就是惯例。

    可这显然不是惯例。

    当天才穿着Dazzling全套定制行头出现在日本这家小小的居酒屋时，满屋子都哗然了，完全偏离天才想要跟踪的初衷。

    当披着龙泽明的大衣还戴着女仆帽的沐沐转身看到华丽丽的天才，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

    天才，那个每天晚上出现在镜子里的孱弱的男孩，那个在密室为她开口说话，在公园挺身相救，在危急关头把生路留给了她而只身犯险的男孩——

    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他的下落，因为她怕，因为她始终有那么一分厘的恐惧。

    而现在，天才如此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她面前，合身剪裁的西服套装，高档领带皮鞋，精致的袖口和领带夹，搭配得如此典雅华贵，又如此超凡脱俗。

    这一刻，沐沐已经忘却了上一秒龙泽明含笑的眼睛和低声的问，“沐沐，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准备已久的全部说辞和伪装。

    这一刻，在天才和龙泽明都愣住的刹那，沐沐猛地站了起来，飞一般的扑入了天才的怀抱。

    那动作太过粗野，双手将高档西装揉搓地出现两个明显的褶皱，满眼的泪水蹭了他一身的白衬衫，久违的薄荷香气让她禁不住在他怀里蹭了又蹭，大衣随之落地，露出贴身的女仆服，裙角因为方才的坐姿没有整理好而上翻，露出小截的粉碎花边内裤。

    龙泽明喷了，天才木了，沐沐半响后知后觉了。

    糟了。

    忘记要诱惑的是龙泽明了，霸王硬上弓，却是上错了目标。

    而或是上对了目标？

    沐沐脸唰的一下子红了。

    那个——

    女孩汗津津地微微转头，脑袋瓜子还是在他前胸蹭着，微微露出一个角度，瞟着龙泽明。

    警视颇有风度地提起茶杯。

    “你好，你就是沐沐的男人吧，我们可从来没有扣押你的女人啊。”龙泽明优雅万千地说，“咳咳，你女人走光了。”

    天才瞪了他一眼，一只手护住沐沐的裙边，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伸入她的裙底，温热的手触摸在她的屁股上，然后十分坦然地拉了拉衬裙。

    “下次记住了，买大一号的。”天才在她耳边嘟囔着，外人几乎看不到他在说话，“而且，那种地方没有A罩杯能穿的衣服啊，木头。”

    “啊？”

    天才就势把她紧紧扣进怀里，低声细语。

    东西不在大，有两个就行，我不介意。

 神秘的新娘

    沐沐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在异地的小酒屋，和两个帅哥喝着清酒，惬意地聊着天儿，暗中滋生点不知所谓的情愫。

    可绝不是现在这样。

    一个是不知怎么就成了她男人。

    一个是她需要攻克的目标人物。

    现在，这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光彩夺目人神共愤。

    天才依旧一言不发，他依旧完美的在哑巴这个角色里畅游，连像龙泽明这样观察力如此敏锐的人也看不出端倪。

    居酒屋里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龙泽明是个很有线条又很懂时尚的男人，而且他还穿着警服，整个一制服诱惑。天才的全套定制西装英气逼人，让他从男孩的形象彻底进化为男人，全身上下都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这样两个男人坐在她一左一右，沐沐的压力是相当大的。

    “沐沐，你男朋友应该是个IT精英吧，怎么你还出来抛头露面呢？”

    龙泽明依旧一副问话的姿态。

    天才默默地掏出手机，将自动发声装置打开，然后快速的输入一句话，丝毫不比电脑操作慢。

    沐沐盯着他那修长又灵活的手指，赞叹不已。

    【我不想埋没她的天赋，想必你也见识过了。】

    沐沐单凭一己之力为组长脱罪，这件事虽然组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嘴，却依旧令人印象深刻。若非如此，这个堂堂的警视为何会如此“热情款待”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呢？

    “当然，当然，沐沐这次肯留在日本我很荣幸，作为朋友，也作为同行——”龙泽明观察着沐沐和天才，妄图找到什么突破口，可惜沐沐只是一味花痴地看着天才，而天才则全无表情。

    只有手指的动作在证明他不是一个蜡像。

    【沐沐只是喜欢玩侦探游戏罢了，就和我喜欢摆弄电脑一样。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龙泽明警视。】

    这话听上去有浓浓的火药味儿。

    沐沐忐忑不安地偷瞄了一眼天才，果然他误会了么？

    ……

    他这算是在吃醋？

    龙泽明摇着头笑了几声，晃动着小酒杯，“你们俩这么扎眼，的确不是我辈中人，既然不方便说，那我也就识趣不再问了，只是被沐沐盯上了不放，我的压力也很大，放不方便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被龙泽明如此直白地挑明，沐沐一时大脑短路般脱口而出：“我想你做的女朋友！”

    天才正在手机上输入的手抖了一下，眸子一寸一寸抬高。等沐沐感觉到那毒辣辣的目光时，才发现鹌鹑已经变异了。

    那扇动的眼睫毛，此刻就像恶魔的触角。

    龙泽明看看脸色阴沉的天才，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沐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做我女朋友呢？”

    沐沐欲言又止，只能用微弱微弱的声音诺诺回着：

    我…我…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是什么在轰然崩断。

    一根，两根，三根。

    龙泽明下一秒看到的就是天才径直起身，双手插兜，面色暗沉地朝门口走去，一步都没有停留，并不高的个子此刻却好像跟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黑影在身后，黑压压狂风骤雨。

    沐沐慌张失措地小跑而去，却还是演技极差地对龙泽明说：

    你好好考虑一下哈。

    一路上沐沐都是远远跟在天才后面，看上去就和一只女仆装小猫咪怯怯地跟着一只浑身镶了钻的鹌鹑。

    鹌鹑走，她也走，鹌鹑停，她小步跑上去，自动自觉地勾住了他的手指，晃了晃。

    “我只是在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你勾引男人？！”

    “你小心把我吼穿孔了。”沐沐嘻嘻笑着，“就是勾引男人啊，你真厉害，组长交代给我的，叫我一周之内必须勾引成功，然后潜入他们内部的party，暗杀目标。”

    “一来你根本就没有勾引的资本，”天才拉着沐沐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步子极快，“二来你杀过人么？”

    “我杀过鸡。”

    “你知道杀人的滋味么——”天才猛地停下来，眸子深沉地望着沐沐，看着她还是一脸懵懂，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你看见过杀人的场面么？”

    看见过。

    朝日公园外，先知用铁丝勒死了一个女人。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断气。

    那种冰冷的寒意攀爬上来，沐沐头一遭将任务中的“杀”字和活生生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纵使对方十恶不赦，甚至想要取你的命，可是你敢用匕首捅进他的身体么？”天才捉住她的手腕，沐沐的手发麻地自动张开，仿佛就能看见那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它对准了天才的心脏，然后被他的手大力的牵扯着，抵在前胸。

    “拿我做靶子，想象一下，你下得去手么？”

    沐沐脸色苍白，泪水都在眼圈里打转，明明只是假设的画面，她的手指却忍不住发抖。天才的手卸了力，有些凉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沐沐战栗的手指，突然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深深地滑入，慢慢地梳理。

    “告诉我你的任务是什么，如果一定要杀人，让我来做你的匕首。”

    龙泽明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西装，确保连一个线头都没有了，确保每一个勋章都摆正了位子，又喷了点香水。

    他知道自己在警界的品味无人能敌，可事关多年的老对手——日本滨松警视厅的警视大佐田，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敲。

    说到日本警队一根草，他确不如大佐田。传说大佐田有一次擒敌的时候，单靠眼神就把对方的女犯迷晕了，竟然忘了开枪。

    狂妄自大的大佐田这次娶的是京都炎龙会社社长佐田一郎的女儿美奈子，传闻佐田一郎在中国有不少来往密切的合作伙伴，也有很多海运生意在那边，黑道白道都说的上话。

    之所以称之为“这次”，是因为风评极差的大佐田早已婚娶了三次了，前三位夫人都“被分手”了。这个一路靠女人上位的花心男人，追女人就和射击一般，百发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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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身关门的时候，龙泽明瞥见沐沐那双粉红色脱鞋，不禁觉得屋子里有些冷清，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谜一样的女子。

    可是龙泽明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炎龙社私人会所见到了她和天才。

    天才依旧穿着那身西装，一点都不怕抢了新郎的风头。而沐沐则穿了很合身的一套紫色小礼服，侧向一边的发髻有种俏皮的感觉，造型奇特的项链又一次把龙泽明的好奇心挑了起来。

    “沐沐，三天不见，你脱胎换骨了。”龙泽明举着高脚杯凑了过来，沐沐慌忙吞下一大口香槟，满脸通红。

    “怎么，又是男朋友送的小玩意儿？让我猜猜，这是针孔摄像机？”

    沐沐眨了眨眼睛，如果她告诉他这是能发射麻醉针的小型机关枪，龙泽明会不会直接把她关进监狱？

    继续温良的装兔子，沐沐决定来一个一问三不知，反正龙泽明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不用再对他强颜欢笑。

    看见沐沐不做声，龙泽明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混进大佐田先生的答谢酒会，才要做我的女伴的吧？”

    真不愧是龙泽明。

    沐沐继续装兔子。

    “我很想知道沐沐小姐是怎么进来的，就我所指，要追杀大佐田的男人和女人都很多，怕有人捣乱，这次答谢酒会特别限定了VIP和家眷参加。”龙泽明还试图逼供，“难不成你也是大佐田的某个红粉知己？”

    【这不仅是大佐田的婚宴，也是美奈子的婚宴。】

    手机发出的电子音在他们身后响起，龙泽明一转身，明明矮了他半头，天才的气势却是如此凌人。那独特的清冷气质，一定能让外貌协会的大佐田暗伤好几天。

    “原来是炎龙社的客人，失敬失敬，我那边还有几位朋友，我去去就来。”龙泽明很知趣地全身而去，天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继续按着手机。

    【这个龙泽明不简单，你要多防备。】

    “不会啊，我看他很好啊，上次组长的案子，就是他出手帮忙搞定的啊。”

    【他好奇心太旺盛了，对我们不利。】天才将手机放在她的耳边，传来接下来半句，【而且他对你的兴趣很高，我不喜欢。】

    沐沐脸顿时红了，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仿佛有天才在，一切都不用她来操心。

    就像他是怎么搞定炎龙社的，她完全不明白。

    当对方老大亲自送入场券过来，并热情邀请他们坐加长林肯来出席酒会，沐沐就知道，不用问如何，坐享其成就对了。

    沐沐哪里知道，炎龙社社长本就是人渣集中营多年的合作伙伴，上一次因为他们置身事外，导致组长被牵连进命案，社长并一众属下都胆战心惊，生怕集中营秋后算账。这一次天才要票，自然服务到家殷勤备至。

    天才心里当然知道组长为何没有通过炎龙社接近大佐田，因为炎龙社社长好歹是大佐田的未来老丈，若是让他知道他引狼入室，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只是权衡一下“失去一个合作伙伴”和“让沐沐以身诱敌”，天才宁可舍弃炎龙社。

    正在两人无声胜有声的时候，司仪上了台，听不懂的鸟语噼里啪啦，天才将自动翻译和发声设备配在一起，组合成了简易的同声传译。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庆贺滨松警视厅大佐田警视和京都炎龙社社长千金佐田美奈子喜结连理，新郎，给我们说说你们相爱的经过吧——”

    听到这一句，天才不可置否地一笑，他早从DA那边查到，这位大佐田的风流韵事可以出书了，其中最令人不齿的就是和新娘美奈子这一部分。

    大佐田的第三任妻子是滨松警视厅一位高官的女儿，一路帮着大佐田上位，却因为父亲退休后对他的仕途没有帮助，因此被抛弃。

    恢复单身的花花公子立刻将目标锁定在象牙塔里的千金小姐美奈子身上。这位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中日混血，连炎龙社内部的人都没见过几面，DA也只能查到她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很早就去过中国，其他的一概不知，连张照片都找不到。

    所以，天才对这位马上要变寡妇的神秘女子也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可惜台上她白纱蒙面，根本看不出相貌，而且她全部的光彩都被身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帅哥给抢去了。

    “在我生命最彷徨的时候，我结识了美奈子，她给了我新的动力，能娶到她是我的幸福。”

    帅哥从来不吝啬甜言蜜语。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美奈子像个蜡像一般，动也不动。

    司仪把话筒递在她面前，她也不曾掀开面纱，大佐田尴尬得笑笑，接过话筒，“新娘明日就要随我回老家举办婚礼，有些紧张，大家有什么问题都问我好了，我乐意一一回答。”

    可不是，结了那么多次婚，都结出经验来了。

    天才皱了一下眉头，这男人除了下贱，还有什么恶行非要处死不可呢？

    可惜现在联系不到司徒和组长，也无从问起。

    沐沐有些愣神地望着台上的新郎官，一开始是被他的外表吸引住了，后来却是忍不住地在想，这个男人就快要死了么？是我们亲手杀死他么？

    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我们，我们是不是再问问组长——”

    可惜，集中营已经暂时解散了。

    天才面对着沐沐无法回答，只是默默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出了大厅，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炎龙会的保镖在站岗。

    在这么守卫森严的地方刺杀大佐田真不是容易的事儿，更何况，他还是射击冠军呢。

    仿佛看出了天才的疑虑，沐沐晃动了一下他的手。

    “我不想你再有危险。”

    天才侧头看了看她，沐沐一脸认真，“每次你和我在一起，都会有大麻烦，我不想你再出事了，我回去跟组长说，我任务失败了，就没事了。”

    【我们可能就这样放过一个坏人。】

    “我才不在乎什么拯救世界打击坏人，如果没有了你，那些都没有了意义。”沐沐紧紧握住天才的手，天才微微一笑。

    “沐沐，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你没有代号，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你的代号是：救世主。”天才低下头轻声附在她耳边说，沐沐瞪大了眼睛。“救世主，我的命在你的手里，连同集中营，连同上帝之子研究所——”

    “不好意思，打扰了。”

    正是这时，一句中文逆风而来，天才迅速归位，在那大厅出口站着的亭亭玉立的女人，正以为他们在“甜蜜”。

    “这么早就走了么？”

    这女人说话的声音很是熟悉，天才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新娘怎么也离场了？】

    “我一直在等你们。”新娘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成熟女人的脸，鼻子一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新近留下的一般。

    天才长大嘴巴。

    岚？

 上帝的报复

    【岚，你怎么会是——】

    新娘重新把面纱戴上，若无其事地说：“天才，好久不见了。这位就是…沐沐？”

    沐沐眨了眨眼睛，这个女人有着和组长完全不同的气质，却一样有着压迫感，她就像某种动物，静静等待杀机，可以一发致命。

    【沐沐，这位就是本该在北海道接应你的骨灰级前辈，代号毒蛇。】

    Bingo！毒蛇！

    没错，就是像蛇一样的女人！

    怎么，这次暗杀的目标竟然是集中营自己人的丈夫？这玩笑开大了。

    岚的下一句，却更让沐沐喷血。

    “怎么，这次拜托集中营来做掉这只种猪，组长就派了你们两个？就算她自己不来，总该把老枪派来吧——”

    得，这原来是一出谋杀亲夫的戏码。

    【岚，你在搞什么鬼，如果要取他的性命，何须我们动手。】

    “如果被查出来是我下的手，警方第一个会调查的不是我，而是炎龙社。”岚低声说，“你也知道，炎龙社也有点不光彩的买卖，日本警方盯得紧——”

    【原来你是不想连累父亲，只怕大佐田此番接近你，不是警方来监视炎龙社，而是另有居心吧——】

    “不愧是天才。”

    【难道大佐田是堕天使的人？】

    “比那个更糟，他是S特工训练营的人，”岚看看天才，“换句话说，他是政府的人。看来，上面终于要有所行动了，大限将至。”

    天才面色沉重。

    不知为什么，沐沐脑子忽然闪过天才对程风说过的那句话，那句经常出现在她梦境中的话。“当年你是上帝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今日却成了最大的仇家，风天使，你和我都是将死之人，何苦垂死挣扎——”

    将死之人，大限将至。

    似乎这个骨灰级前辈，比起组长她们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

    仿佛看透了沐沐在想什么，岚很率直地说：“我来集中营的时候，组长和其他人都还没有来，我很幸运，是优化特征不明显的那部分，所以很早就被司徒放出来了。”

    “啊？”

    岚看着沐沐长大了嘴巴，又瞥了一眼天才。

    “你还没有和她说么？”

    “说什么？”

    沐沐狐疑地看着天才，天才正想开口，大厅门口却是传来极不受欢迎的一声日语，天才的手机跟着同步发音：

    “美奈子，大家都在等你。”

    新郎追出来了。

    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天才，低声快语说，“你该告诉她了。”

    大佐田挽着“爱妻”的手走进屋子去，低声用日语说：“他们是你的朋友？”

    “炎龙社的朋友。”岚如此的回答反而让他没有怀疑，两人回到大厅中去，顷刻被围上来祝贺的人淹没。

    沐沐一直在偷偷瞟着天才的侧脸，月色下有些忧伤的少年显得很疲惫，西服越是耀眼，越显得他是那么苍白，仿佛再多的荣耀与物质，都无法填补他的内心。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集中营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走了，于是我来找你——”

    沐沐猛吸一口气，怪不得这些日子都听不到组织的消息，原来出了事情。

    “我怕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受伤，却也怕不告诉你，你会怪我。”天才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些事，你早晚都必须知道。”

    “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宁愿从你的口中听到审判。”沐沐的目光坚定，传递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如你所知，集中营的前身是上帝之子研究所，那些实验让我们变成了超人，也变成了怪人。政府想要利用基因工程来开发人型武器，就借用人类伦理委员会的名义查封了实验室，妄图将实验成果占为己有。”

    “恩。”

    “上帝抢在前面毁灭了大部分的数据和成品，还抹去了大家的记忆。但是，上面还是拿到了实验源的名单，还有参与的科学家的名录，为了保住这一百多号的人的性命，司徒先生接管了研究所，并改造成集中营。”

    “这我知道。”

    “但是集中营并不是一个避难所，恰相反，那是一个监狱。所有实验源都以集中营成员的方式被招募回来，进行观察，优化特征不明显的就被放走，而比较接近成功的实验源，则被留下来做永久观察，一旦发现变异，立刻清除。”

    ……

    “岚就是比你早一步回到集中营的试验品，她在集中营的时候代号是毒蛇，喜欢飙车，这大抵和那些实验有关——可笑的是，当年你是最后一个进入研究所的，如今你也是集中营召回的最后一个试验品。”

    “因为我被风藏了起来？”沐沐握住了天才的手，是那样冰冷。“因为他是堕天使的人，因为他不想你们找到我？”

    “这么说也并不完全正确。”天才皱着眉头，“风，曾经是我们的一员。”

    “当年你是上帝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今日却成了最大的仇家，风天使，你和我都是将死之人，何苦垂死挣扎——”

    程风再次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

    自从从亚洲回到欧洲总部，他每一天都会梦到天才那张质问的脸，连影私下里制造了吴尚的“自杀”，他都无暇多问。

    那个愚蠢的男人，仗着S特工训练营的资源，多年来一直作威作福，没少给堕天使找麻烦。

    死了倒也干净。

    走向阳台，风逼的紧，睡袍被吹起，又兜着凉气贴在肌肤上，让人不禁战栗。

    在这样的惶惶不安中度日，已经有多久了？

    大概有十四年了吧，自从他背叛了上帝，被王一可那个老家伙收为己用后，就再也没能睡得踏实。

    当年，他的代号是孤狼，达芙妮的代号是狮子，他们是整个集中营最优秀的科学家。

    身为上帝的左膀右臂，他们各自都有最出色的作品，他负责的是司徒暮年的克隆人项目，而狮子负责的是天才的培育项目。

    他自恃和狮子不同，她就和她的实验源一样，喜欢张扬的抛头露面，把一切成果都毫无隐瞒的分享。

    而他则更享受一个人躲在冰冻着“影”的实验室里忙碌。

    那时是多么快乐，他们坚信着自己在从事着可以改写人类历史的宏伟事业，对一向追求卓越的他来说，尤为如此。

    可惜一切都没有了，上帝他连问也没问一声，就毁掉了一切。

    马上就能脱离冷冻仓的影，他全部的心血，被上帝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就毁了。

    那之后，他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才重新把这个没完成的项目做完。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总是容不得一些人更加优秀。”

    程风迎着夜风喃喃自语着，突然看见庭院之中达芙妮在一个人悠闲地散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可是他还是孤狼，她也依旧是那只狮子，他们依旧是左右手，只不过主人变成了王一可和王不凡。

    程风出现在面前挡住她的路，达芙妮一点都不奇怪。

    她知道他睡不安稳，就和她一样。

    作为堕天使之中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他们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因为他们是离地狱之渊最近的堕天使，因为他们都背负了沉重的债。

    “医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你康复得很快。听说你这次吃了不少苦头——”

    “这都是拜你的高徒所赐。”程风依旧把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身子却是笔直的，“他从天堂俱乐部的声控密室逃出来，我就知道他一直在装哑巴，可没想到他的基因变异如此强悍，如果没有沐沐，他就是最完美的作品。”

    达芙妮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枉你专门飞回去救他。”程风冷冷扫过她的脸，“你以为你骗得过影，可以骗得了我么，又可能骗得过精明的父子俩么？”

    “一起堕落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是最最不齿的叛徒，本应该相互扶持才对，可是你居然还是如此误解我。”达芙妮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烁着，“我只想帮你擦屁股，毕竟你处处跟集中营作对，老大会不高兴的。”

    “哼。”

    “其实集中营和堕天使都是一家，表面上势成水火，实际上还不都是姓王的？”达芙妮颇有技巧地周旋着，“你有何苦天天惦念着找他们的麻烦？天天不罢休非捉几个实验源回来完成你那些没完成的实验？风，实验室早就——”

    “住口。”程风脸色阴沉。

    没有结束，他没有叫停，谁都不可以结束。

    就算是上帝也不能夺走，哪怕是堕落到深渊也决不放弃。

    “说到底，你不过是在赌气。”

    “我有什么好赌气的。”

    “当年上帝把他最完美的作品托付给你，可是你研究了那么多年都查不出究竟，没办法只能把沐沐放回集中营，没有想到，才短短半年不到，她已经恢复了这么多记忆，潜能也在不断地被挖掘，是司徒，是集中营，让沐沐涅槃重生，而不是你，孤狼——”

    达芙妮最后这一声称呼如利刃，割破那如皮肤一般薄的自尊，流出淋漓的血。

    可是这个女人的绝招还在后面，那高高在上的气势鄙视着程风苦苦恪守的所谓尊严，凌厉的话道出了他一直小心翼翼避讳的话题。

    “上帝才是最后的赢家，他在每个科学家和实验源身上种下的上帝之果，离成熟的时机不是太远了。当那无药可解的毒蔓延的时候，上帝之子研究所将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玩物——你，我，所有人，一起覆灭。”

    人渣集中营，堕天使，一起灭亡。

    上帝在十字架上流血微笑。

    那是他最后的报复。

 婚礼变枪战

    当天才和沐沐回到屋子里时，正赶上大佐田在台上介绍他那些重要来宾。

    龙泽明知道，这是大佐田在向整个警察系统炫耀，因为他曾经赴S特工训练营受训，又夺得过多次专业和业余比赛的前三名，今天有不少死党来助兴。

    龙泽明目光斜了一眼刚走进屋子的沐沐，随即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小丫头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来，必然是冲着大佐田而或他的新娘子来的，想到她和天才的身手，不难猜出他们的任务是什么，可是在这样一个警察和神枪手扎堆的地方，在有黑社会背景的炎龙社的私人会所里，轻举妄动显然是自取灭亡。

    神枪手里有不少都是狙击手，他们平素习惯躲在众人视线之外的伏点，抛头露面是死忌，所以在一片乱哄哄的鸡尾酒会里，根本不惹眼。

    现在他们或是戴着墨镜或是压低了帽子匆匆上台，简单寒暄，然后下台，仿佛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般。

    当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上台时，沐沐差点把身侧一排高脚杯扫在地上。

    老枪？

    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不爱说话的男人，此刻也习惯性地躲在人后，故意侧了一半身子在大佐田后面，戴了墨镜，不让人看到他残疾的左眼。

    “老枪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组长派他来支援？”

    “不可能。”天才一口回绝。

    集中营已经全面崩盘，老枪这次来应该是单纯地出席朋友的婚礼——

    而或，大佐田也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去的一部分？

    天才拉着沐沐隐藏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台上的老枪。

    也许，这一次做匕首的，不是他，而是老枪了。

    何乐而不为？所谓人渣，能推就推是基本常识。

    天才耸耸肩。

    “走，我们去看京都夜景。”

    老枪在天才和沐沐转身离去的时候瞥见了他们，初为吃惊，但是内敛的男人也没有显露在脸上，借着不会说日语的便利，随便笑了几下就下了台，任是谁也猜不出，全场大佐田的枪法只能认第二，他要排第一。

    这一次与这么多业内高手聚在一起，已经是好几年都没有过的了。自从靶子离开集中营，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待命，根本没有私人时间，纵使是有，考虑到这层特殊身份，他也没有再抛头露面。

    这次集中营出了事，他愤然离开，才突然想起来早在一个月前就收到了日本一个同行的婚礼请柬。

    大佐田，这个翩翩公子哥，这都是第几次结婚了？

    看到娘家的身份，老枪更是喷了，居然是集中营在日本最大的合作伙伴炎龙社。

    这个世界真小，怎么逃都逃不掉。

    如果老枪知道此刻戴着面纱的新娘也是“老朋友”，不知会不会口吐鲜血。

    这世上，你越是想逃，越逃不掉。

    再见大佐田，这男人一点苍老的迹象都没有，那副女人爱男人恨的嘴脸，让老枪总有一枪爆头的冲动。

    可是对方虽然秉性不纯良，枪法却是一流，他们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彼此都是十几岁的少年。

    他那时还是完人，出身国家射击队，根红苗壮。

    大佐田是政府官员子弟，都是豪华私教，靶场翻山越岭十分气派。

    一场中日友谊射击赛上，大佐田是日方第一，他是中方第一，大佐田在野外实战中略胜一筹，而他在静态狙击中占据优势。

    那也是就是他们选择的岔道口，大佐田做了特工，而老枪成为了职业狙击手。

    台前幕后，枪口人生。

    可是为什么，从DA得来的消息却是，他的师兄被堕天使捉去，经手人却是大佐田呢？

    那一枪就废掉师兄左手的人，大佐田，你究竟是为谁做事？

    日本警方？S特工训练营？堕天使？人类伦理委员会？

    或者这根本就是披着不同外衣的一群乌合之众？

    老枪紧紧攥紧了拳头，每当情绪波动的时候，毒瘾都会发作，此刻他额头微微渗出汗珠，牙齿紧紧地咬合，有些颤栗。

    大佐田正在觥筹交错，新娘子却是快步走来，一开口是英语：

    AreyouOK？

    Ineedarest.

    老枪狐疑地看着这个新娘子，不知道为何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新娘挥挥手叫了几个炎龙社的手下过来，吩咐他们把他带到贵宾休息室去。

    那本来是岚提前准备出来供沐沐和天才使用的，和婚房在同一层，就在男子盥洗室旁边，方便下手。

    可是这两个不靠谱的晚辈却不见了踪影，岚正在纳闷，老枪就横空出世了。

    原来天才是把烂摊子推了出去，不愧是人渣，一日渣，终生渣。

    老枪一进入这间贵宾休息室，就以专业眼光审视了一遍。

    没错，这是业内人士专心布局过的，各个掩体和射击角度都是精心安排过的，一看就是供暗杀者使用的伏点。

    老枪本能的用手去敲墙壁，敲到一侧时，竟发现壁画后面有阻击洞眼，望进去是偌大的豪华盥洗室，四面的镜子显得富丽堂皇，也成了刺客全方位观察目标人物的最好道具。

    怎么回事？这是炎龙社的内斗？

    老枪坐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不一会就听到了两个男人在盥洗室说话，刚开始说的是日语，最后竟然插了几句中文。

    而偏偏这么巧，正中老枪的调查目标。

    “大佐先生吩咐了，这次就和上次一样，把炎龙社这个女人绑走，送到堕天使去，借刀杀人。确保货不留在我们手上。”

    “不过上次那个射击冠军死的真惨，大佐先生舍得把自己的娇妻也推入火坑？”

    “没办法，上面开始清理，先从简单的开始，最后才到集中营那些强人。”

    老枪扶住沙发把手，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中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中文，知道这是他们故意掩人耳目。

    原来要对新娘下手，怪不得新娘安排他在这里休息，原来是求救。

    炎龙社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这么看来，大佐田的确是那个人类伦理委员会的杀手了，估计也是吴尚那只猪从S训练营收买过来的，负责执行对上帝之子的“清理”，不用说实验源了，就连和实验源相关的人和科学家都难逃一劫。

    他的师兄就是如此。

    想到这里，老枪心情愈加复杂。

    他不仅错怪了师兄那么久，还导致他被卷入这样的是非之中，被冠冕堂皇的政府假借恐怖组织这把利刃给处理了。

    人类伦理委员会就像毒瘤的中心，集中营、堕天使、S特工训练营，不过是它操纵局面的一颗颗棋子。

    想到这里，老枪的眼开始剧烈疼痛，那种超越了毒瘾的杀念，刺激着他全部激素飞飚。

    这就是优化基因后的副作用么？

    这就是司徒必须弄瞎他一只眼睛的原因吗？

    如今只剩下一只眼睛，他依旧无法控制那源于基因的冲动，在有一个怒火的喷发点，老枪不可抑制地拔出枪，对准壁画之后的枪孔，仿佛由直觉引导而不需用眼一般，一颗子弹飞速地射了出去，贯穿了第一个人的脑子后，直射进第二个人侧脸张开的嘴里。

    前一秒钟还在交谈的两个人，瞬时变成了两具尸体。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秒之内。

    老枪压低了枪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杀过人了。

    司徒说过，狙击手的使命就和核武器一样，主要负责威慑，而不是虐杀。

    刚刚那一瞬，他却如此贪求着对方恐惧的眼神和奔涌的献血，那报复的快意包裹在这激素上扬不受控制的躯壳里，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那日，先知极尽忧伤的说。

    “日本公园门口那个女人是我杀死的，我用假肢里面的铁丝，只轻轻一勒，她就断气了。我果然是个怪物。”

    此刻，老枪突然感同身受的无力与凄凉。

    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曾有过丝毫迟疑和战栗的手，老枪内心浮上一丝恐惧。

    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们最终都会变成杀人工具么？

    难道我们真的是怪物么？而且是众多怪物之中杀伤力最大的最近接完美的怪物？

    一旦逃脱了集中营这个囚笼，就无法抑制自己的能力？

    就是此刻，休息室的门突然被踢开，老枪迅速猫到沙发之后，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盥洗室有摄像头？对方已经发现了事态不对？

    他们的反击速度很快！

    老枪来不及多想，手伸出沙发一侧，只是轻轻一抖，仿佛不需要标准一般，子弹就精准无误地射穿了第一个人的胸膛，崩入第二个人的眼睛，传来一阵嘶嚎。

    大口喘着粗气，老枪将藏在全身各处的子弹都摆在地上，深陷在掩体之后，抬头观察着这间屋子，很好，没有摄像头，却有窗子可以逃生，是个完美的伏点。

    不管新娘子究竟是谁，他都要感谢她。

    仿佛这个不曾露面的女人，一直都在与他并肩而战，这种感觉此曾相识——

    这样想着的时候，老枪又是一枪没虚的干掉了三四个人。

    这样的感觉，就像每次和集中营的人渣们一起出外勤。

    相互信任，只需一个眼神就明白的默契。

    老枪换上子弹，火力部队被他挡在门外，他必须速战速决，在惊动大佐田和其他高手之前脱身，想到这里，老枪把所有子弹都塞入口袋，上满了枪，刷刷刷三下，似乎胡乱放枪，门外却还是有人中弹。

    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他团着身子撞击向窗子，夜色那么美，一片阑珊，凉气扑面而来，在地面上，一个男人高高举起了手枪，那金属色在月下泛光——

    大佐田。

    不愧是大佐田，一早就堵死了他的退路。

    他和那位无名新娘，还是低估了这个对手啊。

    也好，就这么去了吧。

    也好。

    老枪闭上了眼睛，本该去捉住阳台低端的手松开了，另一只手里的枪也垂了下来。

    正是这个时候，从一旁冲出的大红色摩托车，以堪称精准的计算，将在空中落下来的男人接住，老枪的身体狠狠撞击到摩托车后座上，就势拖向地面，车却像有灵性一般此刻向后分寸得当地一退——

    那是开车人娴熟的驾驶技巧。

    岚？

    就凭这么一个动作，老枪就知道了新娘到底是谁，而这位终于在“丈夫”面前暴漏出的大户千金，开着组装过的赛车摩托飞也般逃离了大佐田的视线。

    他曾经用眼神就让对方忘记开枪。

    这一回，忘记开枪的变成了他。

    落跑新娘，赛车摩托，大白的婚纱在夜色中张扬而去——

    大佐田恍惚记得问过娇妻那脸上的新疤痕是如何来的，那时她说，车祸。

    WHAT’STHE！

    龙泽明刚刚结束通话，像看热闹一般笑嘻嘻地走过来。

    “恭喜大佐警视，我们刚通过电脑人像鉴定，从贵妇人这驾车的气势来看，很像朝日公园飙车案的主犯。现在请你回去接受调查。”

    .

 各自舔伤口

    天才拉着沐沐的手徜徉在湖边，湖面上不时有游船，船面上歌姬唱着小曲儿，星光和春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老枪怎么样了？”

    沐沐完全心不在焉，天才紧了紧她的手。

    “别担心，他信得过。”

    “可是对方很强——”

    “我们也不弱。”

    沐沐看了一眼孱弱的天才，却是无比的安心，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这已经成了习惯。

    突然之间。

    又好像已经很久。

    我们……

    算是情人么？

    好想对所有人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好想。

    沐沐不自觉地缠住天才的手臂，天才一愣，微微一笑，突然间抽出手臂，沐沐一下子扑空，心里一紧——

    怎么，你？

    下一秒，他的手环在她的肩膀，手指犹豫的一下，才一根根落在她的肩头，沐沐羞涩得就势环住他的腰，偷偷地低笑，就像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你好傻，像根木头似的。”

    “你聪明，装哑巴那么多年。”

    “我不装哑巴，就真被毒哑了。”

    “那也没听到你说过些什么。”

    “哦，那我该说些什么？”

    天才低下眸子，一层层晕黑，沐沐几乎要迷醉其中。

    “我是木头，我不知道。”

    “哦，这样。”天才继续环着她的肩膀，走在湖畔，不说话，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同步，呼吸也深深浅浅配合得正好，沐沐的脸一路红到耳根子，小礼服被另一只汗津津的手捉出了印子。

    “木头，我爱你呢。”

    突如其来，如京都晚风，伴随着浅酌低唱，晕开了多少时光。

    木头，我爱你呢。

    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

    在这张权与利交织的大网之中，他们不是做了蜘蛛，就是成为小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都再三斟酌，每个人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伤痛，脚下踩着的是不真实，头上顶着的是不信任，心里的暖流不知该如何储存，也不敢轻易地说爱。

    什么都知道的天才，什么都不说的天才，什么都说了的天才。

    此时简简单单六个字，却一笔一画在她心上。

    此刻如此幸福，但愿长醉不要醒。

    可是天亮时分，喧闹的早报叫卖声就打破了这短暂的幸福，当他们相靠着坐在湖边的木椅上醒来，看见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都变了脸色。

    尽管看不懂全文，却还是能猜测出意思，尤其是昨晚那个富丽堂皇的私人会所的大照片如此惹人眼球，让人想躲都躲不开。

    亡十一人，伤六人。

    “这是老枪做的？”

    “恐怕是这样，一共只用了十五发子弹，伤亡十七人。”天才沉思着，“看报道，老枪应该逃走了，现在八成和岚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我以为他只会对付大佐一人，没有想到——”天才脸色也很阴郁，“我想老枪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先知在她面前活活勒死那个女孩的画面再一次在眼前闪过。

    “如果是迫不得已，你会大开杀戒么？”沐沐自己都不知道为何问了这么个蠢问题，天才半响沉重地点点头。

    “我们一只脚踏入天堂，另一只脚迈入地狱。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身在集中营，没有自杀的权力，也没有选择不杀人的权力。”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杀人。”

    “不知道是好事——”天才望向湖面，现在是一片难能的静谧，阳光碎了一水，看上去如此闲适。“就是因为这份不知道，不确定，让我们和杀人机器，始终还有一线之隔。”

    “我们和杀人机器，始终还有一线之隔。”岚一边修理者冒烟的摩托车，一边等着老枪，“你是怎么了，杀了那么多人？”

    “我不知道。”

    老枪抽着烟，坐在越野车的轮胎上眺望远景。

    这是岚私人的汽车修理厂，专门供她来改装车辆，现在成了避难所。

    “十一死，六伤，你要知道，就算是正当外勤任务，每杀死一个人都要给司徒交报告书的——”

    “别跟我提什么司徒。”老枪掐灭了烟，“你侥幸从集中营逃了出去，不知道我的辛苦。”

    停了半刻，老枪闷闷地加了一句。

    我们的辛苦。

    “觉得委屈了是吧？做牛做马结果发现自己是个蠢蛋？！”岚继续埋头修理着摩托，礼服早就被当成抹布垫在车下，现在只穿了一个超短裤和露脐吊带。“我告诉你这个蠢蛋，司徒先生在我们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直言相告。当然，除了靶子这样想不开的，大多数人都是很尊重司徒先生——一个生意人，能做到这么多已经不易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老枪埋着头不做声。

    “为你这个蠢蛋，我的家族都搭进去了，我真是脑子进水了。”岚一阵叮叮咣咣地敲着，老枪方才抬头。

    “这下炎龙社也会被警方调查了，你也有麻烦了，不如和我一起——”

    “一起怎样？亡命天涯？”

    老枪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起回集中营吧，毕竟，那是我们的家。”

    岚的嘴角微微上扬，半响说了一句。

    我怀念那里。

    那个接受我们的不同、让我们发光发热的地方。

    那个尽管建筑在谎言之上，却开出信任之花的地方。

    “我也怀念。”老枪揉搓了一下眼睛，“司徒说好等我一百天，这才十天不到，我真是犯贱。”

    “恩，既然还剩下九十天来考验你家司徒小娘子的忠贞，我们可以去搞点私活，作为我的见面礼——”

    “还有我的那份。”

    “别忘了，十七个人的伤亡报告。”岚看着老枪一副苦瓜相，哈哈大笑，“估计你要被罚打扫厕所到明年了。”

    “你在这里打扫厕所，到明年为止。”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凶神恶煞地戳着面前笑嘻嘻的男子的额头，“再让我发现你偷偷跑到女厕所去，就直接把你冲下下水道！”

    穿着保洁人员衣服的先知拨浪鼓一般点着头。

    这里是临终关爱慈善院，当年在这里，他遇见了静梳。

    那时他刚刚出车祸，正在人生的最低谷，接受心理医生的建议，在慈善院帮忙。

    一如他此次回来打的零工一样，清扫厕所。

    上一次他是劳动标兵，这一次他却是几次都要被解雇的问题员工，连外号叫“纳粹”的院长都说，先知这次回来，变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变呢？十几年过去了。

    静梳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十二个年头。

    他已经加入集中营十二个年头。

    他从那个前途一片大好的好青年，变成了一个废人，紧接着堕落成了人渣。

    花花公子，嬉笑怒骂，流连于百花之中，只为了能忘却那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大提琴声。

    如今，真相已经大白，车祸，记忆，连同无法解释的怪力。

    一切终于大白。

    可惜没有什么可以挽回了。

    一个人默默地蹭这墙角，只是一不留神，就擦出一条痕来，先知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剩下的那只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基因变异，怪力加身，这天赐的能力，却也是最沉重的包袱。

    沿着墙壁坐了下来，感觉到是这样无力。

    闭上眼睛，都是她的微笑，可是紧接着就是她在他面前窒息的模样。

    就算是生命被抽离的那一刻，她始终都是在安静的微笑啊——

    一个年迈的老人颤颤悠悠地走进厕所，看见坐在墙角的先知，满不在乎地拉开裤门，开始撒尿，一边抖着一边说：“看我射的还准吧？”

    “准。”天才无可奈何地笑笑。

    这是程老，十几年前就住在这里了，说是临终关怀，这个得了癌症的老头却一直被关怀到现在都不肯咽气。

    都说老人越老越像孩子，程老比起十年前更加淘气了，连先知都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一起疯。

    “你的女朋友呢？”

    先知知道他说的是静梳，于是只能硬撑着笑，“我在这边伺候您，她在那边伺候您，您是不是很得意啊？以后我也去天堂找你们。”

    “瞎说，静梳被你掐死了，你是要去地狱的。”

    先知愣在那里，半响流着泪连连点头。

    “是，我是得去地狱的，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了——”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程老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她昨天托梦给我了，说她知道你上不了天堂，所以她跟上帝吵了一架，也被发配到地狱了——”

    “是么？”先知默不作声，程老开心地拍手，“你知道她怎么顶撞上帝的？她说，上帝啊，你看你多白痴啊，你让我男朋友有那么大的力气，又不让我说话，结果他晚上做了噩梦，直接把我掐死了，我死的好冤枉——”

    先知呛出了眼泪。

    “是的，真冤枉。”

    是的，上帝你为何要赐予我这份神力？

    又让我最心爱的女人成为第一个祭品？

    “程老，这么多年了，我也在找这个答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有这么大的力气了——我以为找到答案后我会解脱，可是我没有，知道了答案，静梳也不会回来的，她也不会原谅我——”

    “你这回总算说对了，小子，静梳她当然不会原谅你，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程老眨眨眼睛，先知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

    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这样的形象多么高大威武。

    为何要把真相抛在我面前，让我脱去层层伪装，然后舔着自己的伤口，变成最脆弱的那个？

    睁开眼睛，一片迷离，仿佛在每一个月色相伴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

    她在他的旁边，如此美好。

    再美的美梦都敌不过她。

    而那一天一睁眼，她已经走了，身子都凉了，脖子上是他的手印，紫黑。

    再多的噩梦，都敌不过一睁眼那一瞬的冰冷。

    他曾想到过死，可是在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凶手”之前，他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司徒慕年，而或应该说，他这个人型武器被回收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有个灵魂的归属，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

    而在集中营的那些欢乐的日子里，他相信他得到了这样的伙伴这样的友情。

    可是真相让一切都变了味道，如今再回去，家能否还是那个家，人能否还是那些人，他是否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程老笑呵呵地说：“我要回家了，你呢？”

    我也很想回家啊。

    原来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

    原来我已经不会再为了静梳而去觅死。

    原来我开始为了他们这群人渣想要原谅自己、想要活下来？

    我是个人渣，我的家又混乱又肮脏，充满了谎言和利用，枪林弹雨禽兽纵横。

    可是我居然很怀念。

 人造的恶魔

    龙泽明赶到检查室的时候，大佐田已经断气了。

    一刀致命，可怕的是，那刀只是普通的水果刀，而被杀死的，却是滨松警视厅副警视大佐田。

    一个曾经参加过S特工训练营的超级特工。

    不到一个小时，日本总警视厅就来了人，龙泽明进入会议室的时候，按资排队，只能在桌的末尾。

    “龙泽君，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小泉君和大佐君两人命案的看法。”

    龙泽明拽出一张椅子，慢悠悠地坐下，整理了一下警服，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说：

    “小泉君的案子，貌似署里已经定性为黑帮争斗，不幸殉职。”

    上面的人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龙泽明对于上面这种胡乱应付了事的做法很不满，早就一肚子火，这会儿正好把这颗子弹塞回枪眼里去，让他们自己个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龙泽君，关于小泉君的死，我们的调查的确仓促了，没有考虑到这可能是一起连环案件，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尽可能多的线索，以便我们结案。”

    说这话的是他的顶头上司，看来他也是受了滨松方面很大压力，毕竟接二连三的死警察可不是什么好事，会引起民众恐慌。

    龙泽明听了这话，终于将一直夹在腋下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抛。

    “请大家看看。”

    档案上的存档年份是九五年，一股发霉的味道。

    “这个档案和两位警视的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龙泽明手指敲打着桌板，这一刻全场的焦点就是他一人。“小泉和大佐的死，是源于十五年前的一桩命案。在小泉的案子被草率结案后，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弄出这份档案——巧的是，就在我提档案的第二天晚上，档案室失火，九四年到九六年的老档案被烧掉了九成，起火的地方，就正在九五年五月那部分档案的档案架。”

    说到这里，龙泽明手指敲了一下档案。“即本案的发生时间，九五年五月，一位中国籍科学家惨死在日本朝日公园，发现尸体时被钉在十字架上弃尸，很明显是遭受过非人的折磨。而当时参与到此案中的警官，那么凑巧，就是小泉泽也。这个案子当时也是不了了之，被当做黑帮争斗处理，看来我们京都的命案，十之都被灌上黑帮的罪名，这也就不怪炎龙社一口答应与大佐的婚事了，毕竟黑社会可是无辜地背了好几笔黑锅啊，黑社会都要靠警察庇佑了。”

    “好了，龙泽君，你可以说重点了。”上面的人很尴尬，龙泽明很得意。

    “小泉泽也在S特工训练营受训，服役一年期满。”龙泽明看着上司脸色很难看，补充了一句说，“S特工训练营是泛亚太地区的培训项目，学员直接对国家负责，小泉潜伏京都警视厅这么多年没有别发现，您也不必觉得失职。这正可以说明这个训练营的高水平。”

    说完，龙泽明按下了幻灯片演示，投影仪上打出的是小泉泽也从训练营毕业时的照片。

    “大家请注意，小泉左边的这位女性。”龙泽明手指的红笔遥射正好点在组长的脸上，“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年前被虐待致死的那位受害者的家属。”

    说罢，幻灯片跳在十五年前的老照片上。

    “这是受害者妻子来朝日公园辨认尸体的照片，我猜想，这位女士和小泉原本就认识，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再见面，小泉对自己没能阻止凶案发生十分自责。于是，小泉很可能一直在秘密调查十五年前的这桩命案。”

    “龙泽君的结论是，小泉警视的死是一桩杀人灭口的报复性案件？”

    “这不是我的结论，是事实。”龙泽明信心满满地回答，“虽然凶手企图栽赃嫁祸，但是并没有成功，还留下了线索。我们日前收到来自一个自称‘人渣集中营’的神秘组织的包裹，里面陈列了这名凶徒的大量犯罪事实，还包括他自己的供词。”

    听到这里，满屋哗然。

    龙泽明当初接到人渣集中营的包裹时，也是如此的反应。

    这个效率比日本警方更高的神秘组织，大抵就是组长、沐沐和那个名叫天才的少年的老巢吧——

    真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这名凶徒为人类伦理委员会做事，他事败后，他的顶头上司吴尚也被灭口。”说到这里，幻灯片又换成了吴尚“自杀”后的现场图片，“我们有理由相信，大佐田的死也是同一帮人所为，也是一宗灭口案。据我推测，这幕后的主使应该来自对方的政府高层。”

    听到政府高层这四个字，日本警方的脸色一下子都很难看。

    几个参与过十五年前那件案子的资深警察都面面相觑，龙泽明眼神闪烁了一下。“各位前辈，十五年前由于对方高层的施压，发生在本土的案件被打压下去，现在我们已经有两位警视因此丧命了，难道各位还要眼睁睁地纵容这样的恶行么？！”

    慷慨陈词之后，龙泽明起立鞠躬。“我先去处理大佐田警视的命案了，各位前辈慢议。”

    日本京都警视厅外，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停着，貌似是在趴活儿。伺机摇下了窗子，一个男人低声问：“师傅，走么？天要下雨了。”

    此时车外明明晴空万里。

    “湿了身就不好了。”司机摇上了车窗，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沉郁的脸。

    那不是影还是谁呢？

    男人上了车，等车开离了警视厅的范围，男人开口说：

    “日本警方决定，不再追究小泉泽也和大泽田的命案，让炎龙社顶罪。”

    影笑了笑。“没有人证物证，他们能怎样？他们就像吴尚一样，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悬念。”

    “可是那个京都警视厅的龙泽明看样子很难办，需要把他也一起——”

    “不用。”影露出笑意，“留着一个聪明的对手，犯罪才有艺术感。”

    “他从人渣集中营得到一些资料，如果日本警方继续决绝深入调查，那么龙泽明很有可能会单打独斗，甚至和人渣集中营联手。”男人面露难色，“据说这个人渣集中营，很不好惹。”

    “他们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影得意地笑笑，“已不足为惧。”

    “一群乌合之众，内讧到分崩离析，不足为俱。”

    欧洲堕天使总部，王不凡正在和几位天使电话会议，火天使罗杰斯侃侃而谈，风天使程风和光天使达芙妮却昏昏欲睡。

    王不凡的电子音穿透过来，屏幕上的他只露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程风，这是亚洲事物，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人渣集中营作战能力很强，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相当难对付。为了以防后患，我建议趁其内讧之时，分别击破，消灭有生力量。”

    “那么人类之子实验室，又如何处理？毕竟在行政大楼内部，全部引爆似乎动静太大。”

    王不凡透过屏幕，在自己封闭的小黑屋里观察着程风和达芙妮这两个上帝之子实验室的叛徒。

    “人类伦理委员会每年都会彻查一遍研究所，那里已经是一座空城，只要解决了全部的实验源，研究所只是一个纪念碑罢了。”

    “哦，这样啊。”

    王不凡将屏幕调大，对准了程风的脸，那明显闪过一丝迟疑的神情，让他扬起了微笑。

    毕竟还是个穷酸的知识分子出身，免不了那套风花雪月的伤情，哪怕就是背叛了，还总要留一个念想。

    堕天使之中，只有程风知道Boss的真实身份，也只有他胆敢提出那样的条件：

    “我做实验的地方时一块圣地，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就是我加入堕天使的条件。”

    十五年前他加入堕天使时的话言犹在耳，就因为这句话，到了现在，王不凡也不敢对程风百分之百的放心。

    对达芙妮也是一样。

    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十五年来没有过问过亚洲事务，躲在欧洲，安分得像只兔子。

    王不凡又将镜头调到桌子另一侧的达芙妮身上。

    她依旧半闭眼睛，看上去毫不在意，重复着那个众人皆知的小动作。

    当达芙妮无聊的时候，她就会习惯性的摸戒指。

    只是连王不凡都不知，那是一台小小的发报机。

    作为一名电脑高手，她利用堕天使网络系统的漏洞，通过最基本的代码信号，传递给姚远。

    此刻，DA老板姚远的代码机器上破译出一句话：

    人渣有难。

    司徒慕年一如往常那样正常上班下班，他的办公室是隐秘楼层的尽头，也是上帝之所实验室的入口。

    人渣们出走后，他时常待着发愣，就打开实验室，寂寞的白炽灯光照着刺眼的白布，一闭眼似乎还能看见十五年前那些忙碌的身影。

    司徒慕年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空荡的屋子里，直到现在，每年年末，人类伦理委员会那些家伙们还是会来搜查。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些人渣跑了，估计又会翻江倒海折腾一番了吧。

    逃了也好，越远越好。

    司徒慕年捏捏太阳穴，叹了一口气，目光停留在一个密室的门上。上面歪在一侧的牌子，字迹还能分辨出来——

    克隆项目研究室

    司徒慕年一直不知道这个可以和狮子抗衡的年轻科学家究竟是谁，他和他负责的项目都是上帝之子研究所的高级机密，连他这个出资人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司徒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孤狼。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屋子里的设施还保持着当年被查封时的模样，就连孤狼挂在实验室墙壁上的胚胎图解都没有变动位置，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直没有勇气迈入这间屋子，因为那封闭的实验舱里，曾经沉睡着另一个自己。

    如今他已经从一具实验品，变成了真正的人类，那个为堕天使卖命的男人，天才的犯罪者，影。

    依稀记得孤狼的那份实验报告，内容大抵是说，影会反应主体，即司徒慕年他的隐形人格。

    难道说，自己也是个有犯罪的人么？或者说他实际上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厌倦至极，也想推翻这旧有的世界么？

    所以他才会成为上帝之子研究所的最大投资人。

    只可惜，在强权面前，他始终还是懦弱了，如果当初就选择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迷茫和失望？

    手指颤颤地抵上那胚胎挂图，灰尘之中擦出一道明亮的痕迹，宛若一张奸笑的脸，在嘲笑他妄图不凡的企图和终究平凡的懦弱。

    还记得上帝说过，人类的原罪，始于胚胎，也将终于胚胎。

    那时的上帝之子研究所已经布满了上面的眼线，那时候上帝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后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马上要到来的灾难。

    如果他能早点预见到这一切就好了。

    如果他能像上帝那般聪明就好了。

    可惜他在人类伦理委员会的强权之下苟且偷生，以一个巡查员的不耻身份“监视”着这些实验源，做一个左右逢源的中间人，就像每一个商人那样。

    在人渣与禽兽的夹缝中，他不过是一个妄图做君子的小人。

    手指摩挲那胚胎挂图，眼睛注视着那微微隆起的诡异的婴孩，耳边不知怎的，就一遍遍回响上帝的话。

    人类的原罪，始于胚胎，也将终于胚胎——

    人类的原罪，始于胚胎，也将终于胚胎——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一样，司徒慕年突然发疯似的跑出实验室，回到办公室翻箱倒柜，找出很久没用到的红外线照明灯，然后窜回实验室，关闭电源，照射在胚胎之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子，就像天书一般，浮现出来。

    司徒将整幅胚胎图摘了下来，灰尘呛得他好生难过，眯着眼睛他将图带回办公室，然后找出高倍放大镜看着：

    给后来者：

    我自觉命不久矣，恐怕一生的研究成果都会被强权占为己有，并引发一场大灾难，我却不忍心将带着所有人和我一同赴死。

    我在所有踏入人类之子实验所的人的血液里，都注射了慢性毒药，称为上帝之果。

    它的潜伏期是十五年。

    如果十五年后，依旧没有人能阻止这悲剧的发生，我将在天堂微笑着，迎接你们的到来。

    和我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如果你们能够阻止这场劫难，那么上帝之果的解药，就在沐沐的记忆里。

    上帝残笔

    九五年四月

    “沐沐？”

    司徒深呼吸一口气，一瞬间，程风为何对带走沐沐终于有了解答，而他为何会将沐沐放了出来也有了答案。

    他需要她的记忆。

    不仅仅是他，全部的上帝之子都需要。

    司徒慕年跌坐在座位上，拉开抽屉，打开一个厚厚的剪报本，那上面每一幅黑白照片和标题，都是那样触目惊心。

    【铁路撞活人，车头爆裂，死伤过百】

    【是超人还是恶魔？伦敦街头惊现超能战士，一只手可扭断铁杆】

    ……

    【车祸后天降神力，他居然睡梦中掐死未婚妻】

    ……

    【婚礼变枪战，十一死六伤】

    ……

    司徒慕年捂住头，十五年后，他再次站到了抉择的岔路口。

    一边是无辜的上帝之子。

    一边是这个社会的庸常。

    十五年前他选择了调和，可是调和的结果只是让两边都受伤。

    如今，上帝之果就要成熟了，冥冥之中上帝在催促他做出一个抉择。

    孤狼十五年前的实验报告笔记那最后一句此刻是如此的透彻。

    为何这个世界不能允许卓越的人存在？

    我们以天使之躯降临，却被这污浊世界的条条框框撕破刺透，被这道貌岸然的邪恶欲念玩弄操纵，成为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其貌不扬的异类。

    我们是人造的恶魔。

    究竟，这才该为这罪恶买单？

 老枪的战役

    夜深极处，一枚子弹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老枪的后脑，那个白光闪过的片刻，老枪只是低声叹了两个字。

    靶子。

    从三米多高的树上跌落下来，肩膀重重地撞击在地面，骨头像裂开一般。

    老枪的眼睛死死望着天，那样的黑。

    九十九天，他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九十九天，回程的机票就放在胸口。

    手无力的握紧，从不离手的狙击枪，此刻就在手指边上一厘米的地方。

    斜着头看着远处奔来的一片极光，那是岚风驰电掣的摩托，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那声音，轰隆隆的像暴走的公牛。

    此刻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岚低着身子在驾驶摩托车俯冲着，左右摇摆让靶子无法对准，然后在老枪身边那片刻的停留之际，突然飞车而下一跃到他的身边。

    摩托车飞出四五米重重撞击在电线杆上，飞射出的花火四溅，几秒钟后，是轰隆一声的火光。

    浓烟翻滚而至，热浪冲天。

    这就是靶子在烟雾重重之中从红外线准星里看到这两个目标人物的定格画面。

    他们搂在一起。

    岚和老枪必须留一个活口，这是火天使罗杰斯下达的命令。

    想到这里，靶子的准星死死对着那团浓烟，谁先冒出头来，谁就会被她一枪击毙。

    毕竟，作为同是集中营出身的她，知道让两个集中营的人渣都活下来代价是什么——

    只是不知，他们两个是谁先死去？

    只是不知，是谁更幸运，死去的那个，还是活下来的那个？

    对准通话器，靶子发涩的声音没有语调地报告着：

    “罗杰斯，这里是三号伏击点，击中两个目标人物，等待击毙其中一个，请支援生擒另一个。”

    耳机中传来那个男人放肆地大笑。“早晚我会把你从程风那里挖过来——”

    几个小时前。

    美利坚西海岸的别墅区里，入了夜一片宁静。

    这里是墨西哥毒枭的盘踞地，这里就是老枪回归集中营的最后一站。

    正如事前对岚所说的那样，在回去面对司徒慕年前，他先要完成一些事情，准备一点“礼物”。

    这份礼物，就是掐断由亚洲通往美洲的新型转基因毒品的运输线。

    现在，终于追到了源头，只要将这个蜗居在加州的墨西哥毒枭消灭了，这条祸害千万人的毒品线就彻底完蛋了。

    而这个毒枭不是别人，正是堕天使中负责美洲事务的火天使罗杰斯。

    这当然踩到了罗杰斯的底线，这个火爆的男人果断地参与到剿灭人渣集中营的行动中来，不得不说是一次公报私仇。

    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一切都归罪到亚洲区管理问题上来，硬是把程风手下最厉害的狙击手靶子给抢过来使用。

    事实证明，还是靶子最了解集中营的习性，就连老枪选择的伏点，她都猜到了。

    此刻，听到靶子的报告，罗杰斯更是意气风发，他大概要成为此次围剿行动中立头功的了，活捉一个，击毙一个，嘿嘿——

    “都扛上最大火力的重武器，给我火炮轰小鸟去，兄弟们！”

    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美洲部堕天使成员一跃而起，离他们只有一百多米外那个火光一片的地方，就是他们扬眉吐气的地方。在这浓重的夜里，野兽纷纷出袭，扑向那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可是光源处，只有浓烟滚滚，在这片莽原上，在靶子的准星之下，在罗杰斯的手掌心儿里，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把狙击枪都没有留下。

    人呢？

    莽汉们围着那烧焦的土地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转，靶子的目光也一寸一寸的扫着那犹如魔术登台的地方，最后终于对准了那棵老枪跌落下来的大树。

    “人呢！！！！！”

    罗杰斯暴跳如雷，这样的耻辱会让其他几位天使笑掉大牙。

    “请让你的人检查一下那棵树——”靶子眉头皱了一下，“尤其是背对我的方向。”

    莽汉们跑到大树的另一侧一看，都惊呆了。

    被枯草掩盖的树干已经中空，偌大的树洞联通着地道。

    “火天使，我想这里可能是我们运毒的一条废弃的地道——”终于有人胆敢向罗杰斯报告了。

    火大的男人就像被人从嘴巴里塞入了一颗炸弹，满肚子浓烟滚滚。

    “混账，不是早就让你们填埋了吗？！”

    “这条地道一年前就填埋了！”

    如果不是树洞漏了出来，他们几乎要忘了这里也曾经是一个出口，毕竟毒枭住所周围的暗道太多了。

    “地道通向哪里？！”

    罗杰斯双手撑住桌子，通话器里嘈杂一片。

    此刻，在他背后，手枪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这里。”

    三个月前。

    日本京都。

    岚放下报纸，胡乱垫在屁股底下，低着身子摸入车的底盘下面，不做一声。

    “喂，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父亲连同炎龙社都被日本警方黑掉了。”老枪坐在不远处的汽油桶上，磨着自己手上的老茧，日本过于湿润的气候让他瞎掉的眼睛有些发炎，身边放着的是岚飙车出去给他买回来的消炎药。

    消炎药回来了，还带回了报纸，报纸回来了，也带回了新闻，新闻回来了，车也报废了。

    “把车都开冒烟了，火气这么大，我看该消炎的是你。”

    说完这话，就飞过来一把铁钳，老枪微微一侧躲了过去，钳子打在铁门上发出巨响，回荡在这空荡荡的汽车修理厂内。

    “不是说要出去搞点私活儿么，我有个好主意，既能满足我的需要，也能让你挣钱去走通关系，保外就医，如何？”老枪突如其来地说。

    岚从车底下退了出来，看了眼老枪。

    “说。”

    老枪慢悠悠地说：“我在戒毒所的时候，听说那批害得我休假好几个月的亚洲转基因毒品已经准备推向美洲市场了，缉毒组本来就打算求助于集中营的，如果不是我们自己出了事——”

    岚擦擦手上的车油，“我和你一起干，不过这事儿，没有先知做后援，也没有天才做技术，看来要分给DA一部分钱来帮忙。”

    “我还不是DA的客户。”老枪耸耸肩，“自从天才黑了他们一次，他们就只同意让司徒先生和先知两个人进入客户名单。”

    “那两只才是最坏的鸟儿。”岚笑着说，“DA还号称是第一侦探事务所，这点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无所谓，我也是客户，我来查。”

    岚没有想到是DA的大老板直接接待她的，以往都是舒泽接线，这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更没有意料到的是，当对方大老板听说她和老枪在一起，就立刻打了鸡血一般说：

    “堕天使要全面剿灭集中营，嘱咐老枪万分小心。”

    “那我呢？”

    “人家只对现职的感兴趣。”

    “靠！”

    岚摔了电话，老枪早就听到了她的话，笑着说：“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像组长了。”

    “我哪里比得上她，人家都要现职的。”

    “那我也该考虑退休了。”老枪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这条路线你不是都掌握清楚了么，我们就沿路拔掉他们的据点，一直攻到大本部去。”岚兴致却很高，“顶多在最后一站，和他们来一场遭遇战。”

    “不知为何，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老枪低头擦着枪，“如果对方真的要趁这个时机来逐个剿灭，那么她一定会来——”

    男人深邃的目光和岚的碰撞在一起。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对付老枪最好的武器，就是靶子。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了解他的伏击习惯呢？

    可是同理，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明白她的心思呢？

    不日，老枪就带回了一张总部地图。一片高级别墅区外，是一片荒原，只有零星几个大树，更远处是另一片别墅区。

    “A点是目标别墅区，如果是我，就会把伏点放在这棵树上——”老枪点了点地图，“这一点靶子肯定会猜到，所以她会躲在B点这片别墅区。”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而且她一定会一枪击中我的后脑勺，我猜测，她犹豫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那你可以反过来先干掉她——”

    “我不会对她开枪。”老枪摩挲着枪管的手猛地停顿，“我永远不会对她开枪。”

    “哪怕她对你开枪？”

    “是，哪怕她对我开枪。”

    岚眸子闪烁了几下。

    “你真是个笨蛋，集中营什么时候变成笨蛋集中营了。”

    老枪笑了笑。

    “既然如此，只能想别的方法了，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想办法调虎离山，直接拿下对方的大Boss，那就美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故意中弹吧？”

    “呦，聪明了。”

    “那射中的可是脑袋，我又不能戴头盔。”老枪一脸苦相。

    “别装了，你不是有那个么？植入头皮下方的防弹铁片？”岚板着脸，“顶多脑震荡一下罢了。”

    “那个防弹面积只有半个拳头这么大。”

    “我问你一句，你能将靶子的射击范围缩小到多小？”

    老枪沉默半响，开口说：“半个拇指肚儿。”

    罗杰斯缓慢的转过身，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现在居然被岚举着手枪对准着。

    而老枪显然是对岚充分信任，手中的狙击枪都没有举起，就那样站着。

    岚用手枪指了指那通话器，罗杰斯一把拽开，扔在地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通过那个树洞。”岚耸耸肩，“那是你逃生的隧道，也是我们潜入的法门。”

    “那里早就堵上了。”

    “是啊，我们雇人挖了三个月。”

    这大概也是DA第一次接这样奇怪的活儿吧，挖土。

    只是天天在毒枭和恐怖分子眼皮子底下挖土，也只有他们能够完成。

    “原来这三个月都是障眼法，你们早就把全部精力放在最后这一仗上——”罗杰斯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两个人，“放在我身上？”

    “没错，你要知道，我们前三个月干的私活儿，挣的钱都拿来雇人挖土了，如果擒不到你，这次就白干了。”

    “人渣可不能白干活。”罗杰斯恨不能为他们鼓掌，这下子好了，他要成为堕天使第一个被俘虏的了。

    天大的侮辱。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个靶子是你们的内应？”

    “不，只是她太熟悉我，而我也太熟悉她。”老枪摸着后脑勺，果真如他预期的那样，靶子射来的子弹撞击在防弹片上最厚的部分，也就是他估算的那“半个手指肚儿”的范围。

    “失算。”罗吉斯恨恨地说。

    “也不算太糟，我们算是人渣里面最温柔的两个。”岚一手枪敲在罗杰斯的脑袋瓜子上，五大三粗的男人就这样被敲晕了。

    “火天使罗杰斯，不知道能卖个缉毒组多少银子。”岚收起手枪，“估计那群笨蛋正在爬地道，放在地道里的定时炸弹快到时候了吧——”

    还没等老枪点头，屋子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怎么放的这么近，震死了！”

    “我就是想让他们多爬一会——”老枪一脸闷骚地笑着。

    岚瞥了他一眼，果然一副忠勇的大叔皮囊下，他依旧是一个人渣的灵魂。

 先知的醒悟

    “先知，这是今天新来的义工，你来带她四处走走。”

    “纳粹”院长一闪身，出现在先知面前的是一个娉婷的女子，白白嫩嫩，一掐一把水。

    若是放在平常，先知肯定暗地筹划好一系列的活动了，高级法国大餐，现场小提琴演奏，温泉酒店，最后直接扑倒——

    可是在这里，他完全没这个心情伪装。

    “跟我来吧。”先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有问，就吊儿郎当地在前面走着，一边走还一边故意瘸着腿。

    “你的腿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先知冷冷地回绝，女人碰了一脸的灰，却毫不介意地笑笑，样子甜甜的，就像清新的水莲花。

    “我叫小爱，是学音乐的，我最喜欢大提琴，可惜力气不够，搬不动，不能一起带过来。”

    小爱兀自说着，先知在前面就像没听到似的埋头走着。

    也是个喜欢大提琴的女人？

    别说，她那眉眼那感觉，真的和静梳有那么点神似，只是静梳要比她安静多了。

    当然安静，她是个哑巴。

    “我一直在非洲做义工，那把大提琴是我的宝贝，但是我把它留给非洲的朋友们了，他们是音乐的天才，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小爱不甘心地继续说着：“你去过非洲么？先知？”

    先知没有半点搭话的意思，仍旧一瘸一瘸地走着，到了厕所前，一指标牌，“这边男的，那边女的，我——”

    小爱抢先捂嘴笑了，“你肯定是要打扫女的是吧？”

    先知还是没有说话，径直冲进男厕。

    小爱愣在那里，慢慢的，眸子中浮上一丝杀气。

    这个目标人物真是和组织给的资料介绍的太不一样了，这是同一个人么？

    她是堕天使派来的杀手，在云天使手下做事。

    在这次围剿任务中，负责非洲事务的云天使一直都没有表态，可是毕竟任务分配到她头上了，她也要做个样子。

    搜集情报资料，为杀手整容成类似静梳的面容，详细策划美人计。

    完全没有用。

    先知照例是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了，扭动了一下脖子，然后随手掏出手机，拨通了DA的电话。

    舒泽一看到失踪那么久的先知来电，立刻直转给了姚远，此刻的姚远顾不得一下子把模型大楼碰倒了，飞奔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开始打字，由系统转成语音，传递给先知。

    先知倒是一愣，每次都是他先开口的，没想到这次先被姚远抢白了。

    “堕天使开始全面围剿，你要小心。”

    “行了，马后炮，这不是被人盯上了，来找你帮忙么——”

    “我转给舒泽。”

    机房里正庆幸甩掉大麻烦的舒泽看见电话又转了回来，立刻满脸黑线，飞樱一旁嘲笑着，“舒泽，你已经被人渣看上了，认命吧。”

    舒泽颤抖着接入了先知的来电，劈头盖脸就听到先知飚出一句：

    “想死啊，这么晚才接，不知道老子命垂一线么？！”

    哥们，你这哪像命垂一线啊——

    舒泽吞了一口口水，照例是打开了变声器，却是忍不住说：“是对方命垂一线吧——”

    处理过的堪比播音员的声音搭配着如此的内容，有一种畸形的幽默。

    “我要举报。”

    “我转给老板。”

    正是此时，舒泽的电脑屏幕上优雅地跑过一排血红的大字：

    就说我不在。

    飞樱在一旁已经笑崩了，这样严肃的时刻，机房里却一片欢乐。

    这实在太不对了。

    舒泽清了清喉咙：“70000，请说委托。”

    “我要杀人。”

    “我们不接受杀人委托。”

    “我是说我要杀人。”

    舒泽扶额，全身无力中，“您是要善后么？”

    “不需要。”

    “那您是想？”

    “我想你们派人保护她。”半响，先知说出了口，“因为她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我不想误杀了她。”

    ……

    舒泽脑子里闪过前线战战兢兢叙述的故事，朝日公园先知那横起一脚已经成为绝唱了，一股凉意攀爬上后背。

    “收到委托。”

    “对了，我目前脱离组织中，账单寄到集中营可能无人付款，所以我会现场交易。”

    “现金还是刷卡？”

    “我付钻石。”先知看着门外那个女人捂住胸口的小嫩手，那坠子实在耀眼，“南非有堕天使出品的一种转基因产物，美人泪，不知道够不够？”

    舒泽快速查阅者，蹦出最近市场价，一颗最小的美人泪，也高达两百万美金。

    “应该够了。”

    “多余算小费，我请DA吃饭——”

    飞樱手舞足蹈表示庆贺，先知紧接下来一句话让他更为欢喜，“舒泽，没有你的份儿。”

    扣下电话，舒泽一脸无奈地和前线联系，结果显示目的地附近，还真有个集中营的老朋友在执勤。

    Honey。

    “让Honey去保护目标人物，让她不被先知侵犯？”舒泽侧目看着飞樱，飞樱不正经地捂嘴说，“我看Honey姐有可能直接和先知一起把人家扑倒了。”

    小爱已经跟了先知三天了，天天这男人就是往厕所里面一坐，和偶尔来上厕所的老大爷们聊天，至于材料上说的那位静梳，他一次都没提起过。

    小爱也去她生前练琴的地方调查过，还像模像样地在里面拉过几段小提琴的曲子，期待先知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然后美好的情愫和暗藏的杀机就那样轰轰烈烈地展开。

    可是他从来没出现，只是来了一群大妈，叫她给她们伴奏健身操。

    小爱着实很火大，她本来在南非监督出产美人泪，干的好好的，突然被抽调出来执行这摸不着头脑的任务，错过了下面的大实验。

    她那个看上去很像路边摊的项链上的吊坠，其实也是一颗美人泪，而且是最大的一颗，只可惜，这第一的宝座，马上就要让贤了。

    她得赶在最大的美人泪钻石造出来之前赶回去，她必须速战速决。

    这个已经没有任何精气神儿的男人，根本不值得花什么心思去攻心，直接来硬的。

    她决定在慈善院每月一次的对外开放日下手。

    这一早她出现的时候，先知已经感觉到她散发出的杀气。

    他开始担心这女人要动粗了，离自卫不远了，可是自卫过当了怎么办？

    DA那些皮糙肉痒的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派人啊——

    这一天先知的任务有所不同，因为人手不够，他被从清洁组抽调出来迎宾。

    体态优雅得像一只瘸腿雪豹的先知，出落得跟多小水莲似的小爱，这俩人一左一右往大门口一站，简直就是一风景区。

    “你说我今天为大家演奏一曲如何？”

    “随便。”

    “可是我不想拉小提琴，我想演奏大提琴——”

    “随便。”

    “可是我没有大提琴，我发现主楼西侧有个音乐室，那里面有——”

    小爱观察着先知的表情，那里面的大提琴肯定是静梳的遗物。

    先知再次微笑着说：随便。

    小爱崩溃了，从袖子里滑出的长刺就握在掌心里，她慢慢地抬头，拳头攥的紧紧，积蓄着力量，准备瞬间扑向先知然后一击致命——

    先知何尝看不出她的打算，那腿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就像铅块一样刚硬，全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颤抖。

    它们发出了嗜杀的信号，这信号让先知不安。

    别过来，求你，别靠近我。

    先知几乎想求求这姑娘，虽然她也在从事利用转基因技术生产人造钻石的不法勾当，可是罪不至死。

    就在小爱准备冲出去的一刻，突然一个丰满性感的女人一头□浪挡住了她的视线，甜美的声音响起来：

    “请问——洗手间往哪边走？”

    靠，姑娘我还真的就只认识洗手间往哪走——

    小爱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呆住了，那甜美笑容的女人，不是经常玩失踪的头儿么？！

    云天使。

    整个堕天使里面，就她最不守规矩，出勤率不到百分之一，因此长年主管连恐怖主义都支撑不下去的贫困非洲。

    先知也眨了眨眼睛，从那屁股的俏丽程度上来看，不是Honey又是谁？

    Honey亲密地拦过小爱，拽着她就往里面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小傻瓜，都暴露了，要不是姐姐我，你早就灰飞烟灭了——”

    “云天使，不是你让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动粗了？不是说好了，攻心为上。”

    “可我攻不下来啊，资料都是不对的。”

    Honey停住了，看着先知没有跟过来，迅速拉着她往人少的小树林走去。

    “你知道我是个自由自在的人，不多管你们的事儿，可是我吩咐的事儿，那就是金科玉律，如果不照着做，自找苦吃的就是你。现在，我命令你，回到非洲去吧——作为惩罚——”

    Honey拽下来那颗钻石，“这个上缴。”

    小爱哭丧着脸就走了，Honey看了看手里的钻石，哎，这买卖做得，到头来还是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出来买单。

    一阵掌声响起来，树林的那一侧，走出了西装笔挺的先知，他往大树上一靠，眯着眼睛打量着Honey。

    “真没有想到，你一个人吃三家的食儿，是个三面间谍。”

    Honey迅速调整了表情，仍旧是笑意盎然地说：“哎呦，讨厌，被你发现了——”

    “你是集中营的外勤，是DA的前线，同时还是堕天使的云天使？”先知有点后知后觉的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营救老枪的飞机上，她做空姐。

    在潜入俱乐部的案子里，她做配合。

    在朝日公园的营救中，她做狙击手。

    论起来，她真的是每一次都很巧妙地避开了与堕天使的直接碰面，每一次都掐的那么巧妙。

    真正的人精儿，原来是这只。

    “别生气嘛——”Honey笑吟吟地说，“我又没有害过你。”

    “你阵营不稳！”

    “呦，还阵营呢，你就那么清楚自己一直在为谁效命么？”

    Honey一句话就让先知无言以对。

    “集中营也好，DA也罢，堕天使也算上，不过就是上面掌权的人制造出来的窝里斗，有的都，他才有权威。你们双方制衡，DA在其中左右摇摆，其实不都是一个老板，我不过是几家一起打工而已。”

    女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得先知越来越阴沉，那胳膊狠狠一砸，树干发出澎的一声——

    “真生气了。”Honey抱臂而立，“你是被司徒耍弄了，又放不下那些同伴，跨不过去这所谓的背叛和道义的关口了，于是借着对我发飙，好好出口气。”

    先知红着眼看着这把什么都看透了、四处讨巧的女人。

    “其实，这世上有什么黑白是非呢？你觉得司徒监视了你，他对你并不赖，你觉得我欺骗了你，我对你也好得很，反而是你勤勤恳恳打工的政府，一直没安好心——本来就生在灰色地带的我们，何苦互相咬来咬去，这不是内耗么？”

    Honey随手把美人泪抛给先知，被先知一拳头捏成了粉末，女人摇摇头，“这下DA的聚餐是泡汤了——”

    “这次堕天使要杀我，DA要帮我，而我是集中营的人，你又怎么办？”

    Honey笑了。

    “现在不都知道了么？我杀不成你呀——”

    “如果你杀的成呢，你也会杀么——”

    Honey终于不笑了，她歪着头看着先知，突然问：

    “你是怎么看出小爱的破绽的。”

    “一来，我故意装瘸的是左腿，她却早就知道我右腿是假肢，每次目光都落在我右腿上。二来，先知是我的代号，她居然一开口就叫了出来，对于一个单纯的义工来说，未免知道的太多了。三来，我在这里本本分分，她却叫我去打扫女厕，显然是事先知道我风评不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杀你的原因，”Honey打断了他，“因为你很聪明，和坚强，我喜欢，就这么简单就好。你来自哪里，我又是谁，这些根本不重要。”

    在有这一层一层的身份之前，在这一个有一个社会的禁锢前，我看到的，只是你这个人罢了。

    先知恍然间醒悟。

    “你是百合对吧。”

    “十分欢乐的小百合。”

    “真遗憾——”先知低着头突然也笑了，“否则我可以追你了——”

    Honey吹了个口哨，自由自在，“想的美。”

    说罢，轻飘地和他擦肩而过，一伸手将一张回程的机票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放心用吧，我可没装炸弹。”

    先知扭头看着她俏丽的背影，云天使，真的如此就飘走了。

    而他这个浪子，也该回家看看了。

 组长的假期

    组长摘下墨镜，这是在澳大利亚的最南端，塔斯马尼亚的亚瑟港，原本是囚禁犯人的一个孤岛，现在却成了旅游胜地。

    虽说如此，这充满了乡村风情的亚瑟港游人并不多，这也算是出国旅游最大的幸事，不用天天挤在人群之中。

    远远望去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绿，造型各异的大树三两零星地点缀在诗情画意的大道边上，组长跟在一小队欧洲游客身后走着，蹭几句话来听。

    “这里曾发生过轰动澳大利亚的枪杀案，冲入小咖啡馆的精神病患者滥杀无辜，如今这里立起了石碑，每年还是会有死难者的家属来这里怀念逝者，这里面还有华裔——”

    导游是个华裔，说到这里，突然加了这么一句，善良博爱的欧洲人都停下来，为这他们并不知道是谁的澳大利亚人、欧洲人、美洲人和亚洲人祈福。

    组长重又戴上墨镜，她已经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情了。

    不是心如铁石，而是因为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酸性，怕一控制不住就浮想联翩。

    欧洲旅游团接着往前面去了，只剩下一个穿戴极为得体的修长女人还立在墓碑前，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那女人带着复古款的大沿儿帽子，遮住了阳光，脸隐在阴影里，整个人都显得很高贵典雅。

    平日听听歌剧做做SPA的女人吧。

    现在爱心泛滥一下。

    这世界上真是不公，有她这样滋润的，也就有自己这般狼狈的。

    组长扶扶镜腿儿，正要抽身而去，突然那女人蹦出一句流利的中文。

    “我们的心是与死者同在的。”

    组长停下了脚步，冷冷地说：“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同在不同在的，不过就是走走形式，还有谁会真的在意死人呢——”

    还有谁会真的在意呢？如若在意，也只是活着的人还有利益相关吧。

    怕社会舆论，怕道德压力。

    还有的就像司徒慕年和集中营一样，根本不是为了死人的遗志，而是为了活人的利益。

    龌龊。

    女人微笑着，如圣母一般，那高高的鼻子有着欧洲人的骨架，可是眸色和发色却是东方的。

    美丽的不可方物的混血女人。

    “你好，我叫达芙妮。”女人伸出手，小小的手包夹在胳膊下，大大的祖母绿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雍容华贵的上流社会名媛一枚。

    组长没有伸出手，只是打量着这包养得极好的手，再一想到自己那成天甩飞镖、拔枪、扛着机关枪的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男人大抵都喜欢像她这样的女人吧。

    温润如水，气质高雅。

    当初上帝那个科学狂人是怎么就喜欢上自己呢？

    活到四十了，仿佛还在感情这条路上单纯如一。组长突然感觉到自己有那么点悲哀。

    看到组长并不接受她的示好，达芙妮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收回了手。

    “一起逛逛吧，难得遇到亚洲人，说起中文来也很亲切。”

    达芙妮明媚的微笑几乎要把组长笑晕了，她习惯的是枪林弹雨，这么安逸的亚瑟港这么温柔的旅伴，让组长一阵寒意。

    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达芙妮，组长又想起前两天从DA打来的电话。

    “堕天使在进行全面围剿，你多加小心。”

    组长哪里知道，这宝贵的消息，正是面前这位王牌卧底传出来的。

    她又哪里知道，达芙妮就是过去上帝口中称赞有加的那位“狮子”。

    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堕天使派来的杀手？

    组长回忆着数据库里每个人的模样，到目前为止，堕天使的四位天使之中，集中营只有其中风天使程风和火天使罗杰斯这二人的个人资料。

    这也是当然，达芙妮和Honey虽没有男人的战斗力，可是智商都是绝对的高，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好，我们一起逛逛吧。”组长盯着达芙妮的小包，又审视着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手表、项链、帽子、靴子——

    总之一切能变成武器的物件，都被她扫描了一遍，并想出了应对策略。

    于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就相伴而行了，那微妙的距离，正合适一个发起突击，另一个阻截。

    “这里空气真好，颜色也漂亮，帮我照张相吧——”

    说着，达芙妮伸手向自己的小包，组长警觉地一眯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在达芙妮刚刚摸出那不明物体的刹那，组长已经钳住了她的手。

    “当然没问题。”

    两只手共同拽住一个相机，组长的目光落在那镜头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一圈，又在拿着照相机转身的刹那，迅速打开了相机，将储存卡取了出来。

    达芙妮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撒手，照相机摔在碎石上砸了个稀巴烂。

    这也就是达芙妮能看出这个微妙的小动作，也只有组长敢见人家第一面就搞破坏。

    “哎呀，对不起，手滑了。”

    她说的真是青天白日。

    达芙妮心里偷笑，不愧是上帝那怪胎相中的老婆，风格的确不俗。

    也不知道天才那个别扭的少年是怎么适应这彪悍女人的领导作风的。

    “没事。”达芙妮微微笑，“我们走吧。”

    两个人共同走到一个监狱博物馆，先前的欧洲游客已经开始往外走。

    组长和达芙妮不约而同就站在最外面的影壁处等待入团，而那影壁是一面墙，昏暗的澄黄下是暗红色的一面，写着一句曾经囚禁在这里的犯人的话：

    AnEnglishPrisonisavastmachine.

    Movewithitandalliswell.Resistandyouwillbecrushed.

    (一座英国监狱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你随它一同运转，就平安无事；一旦你逆行，则会被捏碎。)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念了出来。

    组长瞥了一眼达芙妮，那淡淡的印象总归是和这充满血腥的真实格格不入的。

    她真的会懂么？

    自己又真的懂么？

    在这个庞大的权利机器面前，她是要随之运转，仍旧装作安然无事，还是逆行而上，陷入万劫不复？

    没有想到，几百年前的一个罪犯，会给她留下了这样的箴言。

    达芙妮留给她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不知道当初是谁逆行而上，才让这庞然大物轰然崩塌。”

    组长一愣。

    是啊，当初囚禁犯人的亚瑟港，如今却成了最自由的地方，那站出来抵抗暴力统治的先驱，怕是以自己的血肉阻塞了齿轮的转动，将这钢铁铸造的凶器推翻。

    如今绿意盎然，一片生机。

    “很高兴与你见面，希望有机会再见面，这是我的——”达芙妮临走的时候还想从小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组长却已久警备地按住她的手。

    “我这个人信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会见面。”

    达芙妮灿烂地一笑，转身快步随着那批欧洲游客走开。

    后来，组长再想起这一幕，总是很悔恨，没有叫住她，再仔细地看看她的脸，和微笑。

    达芙妮离开亚瑟港后，就在霍巴特机场起飞回程，飞机上人不多，和她坐在一起的分明就是方才混入欧洲旅行团的某个相貌不起眼的男子。

    他是王不凡派来监督她围剿工作的助手。

    达芙妮故意做个样子给他看，愤愤然地打开皮包，露出袖珍手枪。

    “两次准备射击，两次都失手了，哎，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坐在电脑前呢。”

    男子点点头。这次回去可以“如实”汇报，光天使趁着取相机和取名片两次机会准备射击，都被对方阻止了。

    达芙妮人畜无伤地笑着，这样一来，她顶多是行动不力，上面大抵是不会怀疑她里通外合了。

    她与程风都知道，虽然他们位高权重，充其量不过是王不凡绑在脚边的两只走犬。

    而且还是随时会反咬的走犬。

    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他们，就如他们一直都有所保留一样。

    “光天使，您的相机——”

    “那快门藏有机关，本是用来麻醉她的，可没想到她也逃过去了——不愧是集中营的组长，没有任何漏洞。”

    达芙妮“颇为遗憾”地叹着气。

    组长没有照相。

    组长也没有给她机会掏枪。

    组长偷走了记忆卡。

    一切都如达芙妮计划的那样。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失败的行动罢了，可是达芙妮知道，这次是最大的成功。

    而且不久，组长也会品尝到这成功果实的滋味。

    组长一回到酒店就向前台借了读卡器，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有天才给她的电脑做过强大的防毒措施，她可以大胆地使用。

    记忆卡里照片的格式很奇怪，分明是扫描版本，当组长颤抖着打开第一张扫描照片的时候，不禁愣住了。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九四年，在实验室里，她的亡夫和年轻时候的达芙妮站在一起，看样子很亲密。

    这是什么？

    组长刚要发飙，突然电脑里自动响起了录音，是达芙妮的声音。

    【请不要觉得奇怪，我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我知道你一定会用天才加密过的电脑读卡，所以只有在这样的防备系统下，记忆卡里的内容才会被读出。大嫂，你好，我是堕天使之中的光天使达芙妮，但是你可能更熟悉我的代号，我叫狮子。】

    组长目瞪口呆地看着照片上那朴实年轻的脸庞，这小姑娘就是当年丈夫口中说的电脑天才“狮子”？

    照片自动跳到下一张，里面还站着小小的天才，那眼神，组长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就是上帝交给我负责的项目，我们曾经最优秀的实验源，天才。】

    组长恍然大悟，怪不得天才的电脑耍的这么好，原来是名师出高徒。

    再下一张，是实验室被查封后的萧索。

    【这是我决定离开的时候。请相信我，我加入堕天使与程风有着完全不同的目的。他是为了实现他偏激的理念，而我是为了死去的上帝，为了后来的集中营。】

    组长内心一颤。紧接着入眼的一张照片是最近才照的，照片上是她祖母绿的戒指。

    【也许你不知道，这么多年，DA那么多有关堕天使的机密，都是靠这最原始的发报机传递的。DA的头儿，姚远，是我的爱人。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面。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因为我们和你们同在，因为你们和我们同在。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上帝没有抛弃我们，救世主会降临人间。】

    十五年不曾见面的一对夫妇，始终没有放弃最初的理想。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组织，为集中营为上帝之子实验室延续着希望。

    组长突然就想起一早达芙妮那句话：“我们的心是与死者同在的。”

    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这样的傻瓜，还惦念着那个更傻更蠢的死人。

    组长抹去了眼泪，人还是老了，一点酸就伤感了。

    幻灯片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图片上，上面写的正是那句狱友的话：

    AnEnglishPrisonisavastmachine.

    Movewithitandalliswell.Resistandyouwillbecrushed.

    末了，还有达芙妮的亲笔一句：

    Wewillresistandcrushwiththemachine.

    我们会反抗到底，与此庞然大物，一同覆灭。

    不等组长由任何反应，读卡器突然发出怪声，紧接着砰的一声，记忆卡连带着电脑一起崩了。

    组长翻身坐在地上，在浓烟中呛出了笑声。

    不愧是集中营的灵魂之交，我报废了你一个照相机，你也得报废我一台电脑么？！

    此刻，仿佛与她心里想通一般，达芙妮看着飞机外的一片漆黑，再次露出了高贵典雅的微笑。

 司徒的选择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早六点的酒店咖啡厅，空空的，只有他一个客人。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早上都起的很早，每天都一个来吃早餐。

    不少服务生都抢着给他去加茶，因为他搞不好就是一个钻石王老五。

    那考究的白西装，那总是微微皱着的眉，那每天早上挡住他大半个脸的英文早报，都彰显着他的身份。

    而他入住的证件上，也是华丽丽的外文名字。

    其实，这并不是影准备的，只不过办理假证件的人问他要什么假姓氏，他只是回答，我就叫影。

    这当然是行不通的，所以造假部门的人，只好给他来了一个他自己都记不住的英文名字。

    这一早，这位客人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昨晚他打了不少电话给前台，叫他们去买止痛药。

    据说，送药过去的小哥拿了很大一笔小费，可是客人那嗜人的眼神，叫他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此刻，影已经满脸流汗，报纸随手扔在地上，捏着太阳穴，连领带都松开了，白西服沾上了洒出的茶水，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服务生上前询问的时候，才注意到他搂在外面的手青筋突起，顺着血管，泛着紫色。

    “先生——您——”

    “走开。”影的声音是低沉的，却是不容回绝的，服务生吓得不敢靠近一步，只看着他微微发抖，似乎难以克制。

    这症状半年前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疼，后来愈演愈烈，也越来越频繁。

    作为一个克隆人，他是每个月都要接受程风的医学检查的，刚开始程风只是搪塞说，你生理体征还不是很稳定，有些数据我需要进一步研究。

    到了后来，实在无法瞒住精明的他了，程风才开诚布公地说：

    “我跟你说过，我是上帝之子的科学家，而你是我的作品。但是在我们脱离那个地方之前，都被上帝注射了毒药，至今，我也配置不出解药。而且，因为你是新机体，新陈代谢比我们要快，所以毒素在你身上，扩散得更快。对于我们，潜伏期是十五年，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五分之一的时间，也就是…三年。”

    如今，他离开冰冻室、行走人世间，恰好要三年了。

    影试图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肢体疼痛，可是这样的自我安慰疗法是越来越无效了。

    堂堂的犯罪天才，竟然败给了十五年前一个死人？

    影一拳砸在桌子上，一挥手将满桌子的东西都扫飞了出去，那一瞬间他甚至想伸手掏出西装内口袋里面的袖珍手枪，然后用那超大破坏力的子弹将这里变成一个人间地狱——

    正是此刻，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所谓熟悉，是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抬眼，有些恍惚之中，一袭白西装，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他唯一比自己多的，就是几根手指了。

    自己在朝日公园被先知弄残的手指。

    可恶，司徒慕年还是比自己多。

    影恨不能开口咬下他的手指来，可是头越发的昏了，呼吸也不通畅，当影意识到这可能是司徒慕年的把戏时，自己已经不受控制，下一秒，头一歪，昏厥过去。

    司徒慕年将一叠钞票放在早餐桌上，打了个响指。

    “谢谢帮忙，我这离家出走的孪生兄弟不太听话，总算找到他了——还有，能帮我叫个出租车么？”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堕天使No1的犯罪天才会怎么容易就被手无寸铁的司徒慕年制伏了。

    因为他们都忘了。

    司徒慕年才是影的母体。

    如果论起犯罪，影始终只是他的拷贝。

    影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像过去好多年那样，躺在特制的实验舱里，周遭是一片死寂，只有司徒慕年坐在门口，喝着英国红茶，时不时看一眼仪器数据。

    “Hello，醒了，我的影子。”

    影试图摆脱这布满全身的管子，可是手脚都被缚住，甚至被查了尿管，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袭来，影剧烈的摆动身体，发出了近似动物的嚎叫。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是你实验的动物，我也是一个人。

    司徒慕年走近，敲了敲实验舱的厚壁，一脸无奈地说：“我当你是我的牺牲品，如果当初我没有拿自己的基因出来培植了你，如果程风没有坚持把你解冻，大概你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滚你妈的，我才不是你的基因，你死定了。”

    影不知道这个在资料上写着“危险指数”为零的男人，为何此刻会有一种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却是永远在他段位之上的一个自己。

    难以超越。

    “我作为实验室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人，并且领导了这么一批人渣，走到了今天，”司徒慕年慢条斯理地说，“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人最爱犯的错误，就是看不清自己，尤其是你，从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吧——”

    屡次交手，每次都是你占了上风。

    可你要知道，那只是我不想和你交手，也不需我亲自动手。

    “让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司徒慕年抵在实验舱上面，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自己的脸，心里也是涌动着很奇怪的滋味，却表现的水波不惊。

    “如你所知，现在人渣集中营分崩离析，如我所知，堕天使打算趁这个机会将集中营铲除。”司徒慕年看着影的表情，笑着说，“我猜想，他们把你派出来消灭我，应该是信心满满了吧。”

    “可惜我有上帝庇佑。”司徒慕年突然摘下了墙上的胚胎图，“而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影身体不由自主地强烈地震动了一下，那往昔的骄傲，被司徒慕年打击得荡然无存。

    “你以为他们怎样看待你？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过只把你当成行走的武器。而且，你自己心里也最清楚，别这样看着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

    “就算我只是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武器，这孽障，也是你和上帝一手制造的。”

    影轻笑一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最清楚。究竟什么是罪？什么是犯罪？这个世界的规矩是由谁制定的？打破规矩的人，就该死么？！如果你心里没有这样的疑问，当初为何会制造了我？司徒慕年，没错，我是你心里的影子，你和上帝，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恶魔。”

    “如果我们能坚持下去，改变这游戏的玩法，我们就会变成英雄，历史就会为我们书写。”司徒慕年猝不及防地说了这么一句，影第一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这句话分明就是——”

    “程风说的，是吧。”

    “……”

    “我当然知道，我对堕天使的一切，都很熟悉，因为你并不知道，身为集中营主管的我，受命于肮脏的政府机构，而这个机构，也恰是你们的头目。堕天使、集中营，就像你和我一样，不过也是互相映衬的统一体——我了解你，就像集中营了解堕天使那样，王不凡实在高干，十五年年限将至，他要我们两败俱伤，一同覆灭。”

    影不言语了，只是看着舱外那男人难以捉摸的表情，突然心里有点闷闷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去看司徒的手指，那是一种没办法解释的预感，却是那样的真实。

    司徒慕年的手包着纱布。

    “你砍掉了手指。”

    “恩，和你的断指的长短和伤口一样，除非有人无聊到拿上万倍的显微镜来查一下伤口的细菌数目差别，不过那样我也可以撒谎说，是打架受伤，毕竟，司徒慕年也不太好对付。”

    “你！”

    影突然明白了司徒慕年想要怎么做，那是一种他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担忧堕天使的命运，反而是在为他担心……

    更准确的说，是被这个手无寸铁的男人的决定震慑了。

    “你打算假扮我混入堕天使？”

    “就像你假扮我进入集中营一样，我想应该是畅通无阻。”司徒慕年活动了一下手腕，“实验舱的养份供给到明天。明天，是人渣们离开的第一百天，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回来的话，就会找到你。到时候，你的死活，就在他们手里了。这是你欠他们的，也是我欠他们的。我去还我的债，你也要还你的。”

    司徒慕年说完，就将胚胎图端正地挂在墙上，意味深长地说：

    “在你剩下这些时日里，祈祷救赎主会给你宽恕吧。”

    走到办公室，司徒慕年拿起自己的电话，拨给了堕天使的总部。

    虽然他一直知道联系方式，可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出去。

    “喂。我是影，任务已完成，请求归队。”

    “不愧是犯罪天才。”接电话的是机器声音，但是司徒知道，那就是王不凡本人。

    “其他支线如何。”司徒慕年还是忍不住想探听一下人渣们的情况，王不凡的久久沉默，对司徒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罗杰斯被捉走了，云天使和光天使无功而返，我们还在等待程风的消息。不过，你制伏了最麻烦的一个，干的好。”

    “麻烦？我认为这次任务分配得很不公平，给了我一个最简单的。”司徒模仿着影的思维，果真王不凡听了一点怀疑都没有。

    “没有了司徒慕年，就没有了集中营，剩下的，都是人渣罢了。”

    我果真有那么大的能力么？

    他们，大概都不会回来了吧。

    司徒慕年话锋一转。

    “我身上的毒素是怎么回事？堕天使有解药么？”

    “回来再说。”

    王不凡那边传来一句。

    “这要看程风能否得手了。”

 宿命的对决

    这些天沐沐总是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中不再是那京都的歌姬，也不再是年少时的记忆碎片，而变成了一些奇怪的图形，它们像是积木，又像是设计图。

    这一切，可能都和那一通奇怪的电话有关。

    “上帝之果就要成熟了，你准备好举起你的镰刀了么？”

    声音经过变音器处理，分辨不出到底是谁，而手机上，也显示不出来这个古怪的号码。

    这句话仿佛就是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沐沐本来以为会梦到什么果子镰刀，结果梦到的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一天沐沐起来之后就呆呆的，走到临时租用的简陋公寓的外间，看见天才正缩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电脑键盘，而昨天还干干净净的茶几，这一会已经又是堆了一山的东西。

    方便面，纸巾，线路，优盘，发票——

    沐沐叹了一口气。

    “男人啊。”

    “恩？你叫我啊？”

    天才抬起头，眼神中有一些羞涩的狡黠。

    沐沐满脸黑线，这个臭男人，专门歪曲她的意思，她明明就是感叹，怎么就成了叫他了？

    “我头疼着呢。”沐沐也就势缩在长条沙发中，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又睡的不好么？”天才的眼睛难得地从屏幕上飘出来，沐沐深感欣慰。

    犹豫了好久，沐沐终于把困惑了她好几天的话问了出来：“天才，什么是上帝之果？”

    天才敲击键盘的手没有停下来，沐沐却看不到，他打出来的程序突然之间就成了乱码。

    他的心被这四个字搅得一团。

    上帝之果，全天下，知道这四个字意义的人屈指可数，可是他最不想她知道。

    却也最想她知道。

    这是怎样的矛盾。

    “是不是乱推销的。”天才不动声色地敲打着键盘。

    “那他到底是推销水果的，还是镰刀的？”沐沐话音刚落，就在睡眼惺忪之中听见咣当一声，天才的宝贝电脑砸在地上，发出呜呜的警报声。

    “是谁打来的电话？说了些什么？”

    沐沐愣愣地看着天才。

    “没有电话号码，经过变音，说的是，上帝之果就要成熟了，你准备好举起你的镰刀了么？”

    天才脸色阴郁地难看，那眼睛就像扫描仪一般，审视着屋子，然后突然一个猛扑到沙发上，将沐沐压在身下，当沐沐满脑子飞粉红色气泡的那时那刻，天才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紧紧地，然后张开了嘴，发出了那变异的声音——

    人耳无法识别，却可以让机械故障的超声波。

    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开始冒烟，天才团着沐沐翻滚在地上，从背包中拿出超强电力的掌心电脑和麻醉枪，塞在风衣特别加宽的衣袋里面，然后贴着地面匍匐在地上，手触及到门的那刻，一颗子弹飞在他头上一寸的地方，嗖的一声，穿门而过。

    沐沐满脑子粉色大心都成了黑色沼泽。

    “这是怎么回事？！”

    “行踪暴露，我们被监视了。”天才盯着那弹孔，知道他们客厅的那扇窗子外面，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尽管监视器和窃听器都已经被他报废了，但是窗外距离太远，对方仍具有超强攻击力。

    堕天使的人。

    他们来了。

    DA的警报电话，看来所言非虚。

    这场劫难，在劫难逃，这是宿命的对决。

    天才皱着眉头，那一瞬间脑子过电一般想了许多，最后突然间将怀中的沐沐挡在胸前，将她当成了人体盾牌。

    沐沐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天才？

    程风举手示意狙击手停下，他的高倍望远镜里清楚地显示，那间小屋子里面可射击目标只有沐沐一个。

    好笑，那个自诩会照顾她一辈子的装聋作哑的孱弱男人，居然会在这个生死垂危的时候那她当了人肉盾牌？

    这就是人性的本恶么？

    不愧是人渣。

    程风一时间内心涌动着奇异的滋味。

    “能看清对方的唇语么？”

    “风天使，看不清。”狙击手毫无语气地回答，“是否继续射击？”

    “不能射死。”

    流动在他们血液中的毒素大限将近，只有沐沐的记忆中那解毒的有机分子结构才能配制出解药。

    他圈养了她那么多年，又将她放虎归山，就是为了拿到那解药，如果现在打死了，岂不是鸡飞蛋打？

    “明白。”狙击手将准镜调到对方的腿部，只要将她的腿打穿，她就不能行走，对方就无法挟持她做人质，他们就不能逃出这间屋子。

    程风在狙击手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突然脑子里流连过了一句那稚嫩的声音：风叔叔。

    全身不自禁抖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子弹飞速飞向了目标人物。

    就在那一刻，天才突然将沐沐回旋在自己身后，只留出她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在她耳边说：

    记住方向。

    下一秒，在子弹就要射入他的血肉之躯时，天才一声超音波，将子弹化作了粉末。

    沐沐心里一阵痉挛。

    你又来了，天才，你总是如此。

    你为何总是如此轻视你的性命？！

    ！！！

    沐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在天才感觉自己没有中弹的那个刹那，作为男人本能的快速应对危机的本能，让他拉过沐沐的手迅速夺门而出，狙击手迟疑的那一个刹那，发射出的子弹弹在了门板上。

    噼里啪啦。

    沐沐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天才抱着在跑，那脚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可就在这样的亡命关头，她还是禁不住在他身后大喊：

    你为何这么做——

    天才一路夺路狂奔，一边还在耐心地回答着她的疑问：

    “如果目标是你，应该不会打关键部位。”

    “既然不会打关键部位，既然你能够粉碎子弹，你为何还要挡在我前面！”

    “因为一切只是应该，不是绝对。而我赌不起。”

    天才握紧了沐沐的手，沐沐突地感觉这句话，比人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要珍贵。

    两个人从大楼的背面逃出来，想要逃到停在楼东的防弹智能车里面去，需要穿越一大片有暴露危险的区域。

    “听着，沐沐，我们要冲过去，我不知道对方的伏点，而你知道，我现在要你完完全全地回忆关于那颗子弹的一切——”

    沐沐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天才为何要把她当成人肉盾牌。

    引狼出洞。

    沐沐随即闭上了眼睛，方才那一幕才缓慢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真实，她甚至能够算出那子弹距离窗边各有多少厘米——

    “离窗左侧一米五十八公分。”

    “子弹落点我知道。”天才不再言语，那子弹的碎片还是刺入了他的小腿，他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落点。

    与此同时，天才的掌心电脑已经开启，在沐沐闭目沉思之际，已经进入建模程序，这座楼的各项数据早已经输入这台掌心电脑，这是天才作为人渣集中营的成员常年的作战积累——

    每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先想好退路。

    楼高窗宽数据早已输入，现在程序正在自动按照沐沐的结论和子弹的落点计算射出范围，从他们逃出来到程序计算出结果，不过三分钟。

    三分钟，让程风等的很着急。

    “情况有变，是否撤退？”狙击手请示着，他已经暴漏，按照惯例，至少应该进行转移。

    “不需要。”程风只说了这三个字。

    朝日公园之耻，今日必悉数奉还。

    我不需要让一分一厘，只凭你二人血肉之躯，如何逃得出？

    “我们知道了对方的范围，电脑已经自动计算出了可躲避的角度，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是我们必须迅速进入的掩体。”

    “好。”

    “但是，这都是基于对方没有改变伏点位置的前提下计算的。”天才略一犹豫，沐沐突然拉起他的手，“我们赌一次。”

    “我赌不起。”

    “我赌得起。”

    我赌我记忆之中的风叔叔，不靠我的天赋，而靠我的本能。

    自负若他，自傲若他，一步都不会退让，对自己要走的路，没有半分否定。

    这一回变成了沐沐拉着天才奔跑，在那光影交错的空白带穿梭，那狙击手频频勾住手指，却在发力的一瞬，又放松，最后咬牙切齿地说：

    “怪了，怎么每一次对准他们，都正好有掩体！”

    程风微不可查地摇摆了一下。

    是他又一次算记错了么？

    为何每次一旦和人渣纠缠在一起，他的计划屡屡被打破？

    上帝，是你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们么？

    就像你十五年前就种在我们罪恶的念头里那毁灭的胚芽？

    既然我又输了，那么我就带着你们一起输了吧。

    程风的话漂浮在微凉的空气中，犹如那被天才震碎的子弹粉尘一般，总有那么一片挥之不去的伤痛，刺进肉里。

    “引爆那辆车。”

    程风转身向背，等待那华丽的轰鸣，那是来自地狱的绝唱，引领着所有人，在上帝的果实中绝望着死去。

    （第四卷终结）

 百日之约

    这一天是周日，行政大楼空空如也，当一脸凶相的老枪和一身飙车党打扮的岚带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罗杰斯就那么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的时候，前台的文员吓了一跳。

    当老枪出示了特别通行证后，大家又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儿了。

    拥有特别通行证的，都是这栋大楼里面在执行特殊任务的一族，少问为妙。

    文员偷瞄了一眼，果真，他们带着人往楼深处的VIP区域去了。

    罗杰斯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是被注射了强力的毒品，正是被有气无力的时候。

    “Soyouingguysarehidinginthegovernmentbuilding?Ridiculous.”

    (你们这些人渣居然在政府部分办公？可笑！)

    老枪淡漠地说：“我不懂英语。”

    岚更为欠抽的说：“IcannotspeskEnglsiheither.”（我也不会说英语。）

    老枪捉着罗吉斯一路向楼顶高升，突然内心之中有种不可名状的激动。

    一百天了，其实很多任务出外勤，都要这么久，可这一次却最不一样。

    不知今日，在这里能重逢了谁，又将永久地告别了谁——

    步入那条又深又长的走廊，那个总是和煦微笑的男人，犹如这黑暗尽头最后的光明。

    他们再怨再恨，却终不忍心，将这谁也说不清的孽债清算到他的头上去。

    司徒慕年，人渣的精神领袖。

    不知我的小礼物，你可喜欢？

    老枪突然间又变回了那个温吞的大叔，躲在狙击步枪后面，静静地，充满耐心。

    他和岚，实在是一静一动的两个极端。

    “我已经有太久没来了——”岚分外感慨，“我原来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功成身退，听了你说的那些内幕，才知道我不过是个不算成功的试验品，监察期满，无罪释放。”

    “总比我们这些终身囚禁的要好。”老枪叹了一口气，“对方狠毒，找了一个我们都不愿意下手对付的牢头。”

    这世上，攻心最难，可对方却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让集中营和堕天使对立，让黑白从混沌之中分离，实乃高人。

    “你说，会有谁在？司徒他不会老泪纵横吧——”

    老枪一边说着一边更紧地捉着罗杰斯，而岚则一脚踢开了铁门。

    门只上了一道暗锁。

    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老枪苍白地扯了一个微笑。“看来我们到的早了。”

    说完，就将罗吉斯像麻袋一样扔在屋子的角落里，默默地拿起快抹布，走向洗手间，开始打扫卫生。

    岚百无聊赖地走向窗子，才发现这还是人造阳光，不禁心中唏嘘。

    这屋子，连同这屋子主人的命运，都有一种人为的悲哀。

    正在伤感，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奇异的脚步声，岚冲到门口，却没有探出脑袋去，反而摸着自己的手枪，一瞥洗手间里面的老枪。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老枪理所当然地说：“是先知。”

    一声深，一声浅。

    他的脚步，老枪就算聋了也永远记在心里了。

    先知走到门口，扭动把手，门拽开之后，在岚面前明晃晃的是一根铁丝——

    然后是先知咧着大嘴的微笑。

    “迟到了，不好意思，残疾人士。”

    “你问候的方式真人渣。”

    “彼此彼此，你的手枪也上膛了吧——”先知嬉皮笑脸的说，然后看了一眼洗手间里面的老枪，故作淡定地说：“哥们，毒瘾犯了没？我这会做义工，拿了个治疗毒瘾的偏方。”

    老枪一笑。

    “你可以问问地上那位仁兄，他可能更需要。”

    先知早就看见这么一坨庞然大物了，只是没来得及多问，这一回蹲下来看看他那张满脸开花的尊容，一撇嘴，“老枪，你这是给大名鼎鼎的火天使做整容？”

    “毒瘾犯了，东撞西撞的，牙都磕掉了三颗了，哪天还得带他去补牙。”

    “行，我认识一作坊，多次性用具，专门看艾滋病人的牙，一准染上，绝无例外。”先知拍打着火天使的脑袋瓜子，“叫你制造贩卖毒品！活该！”

    “你倒是还那么活蹦乱跳的，也没见你惆怅。”老枪关上了水龙头，“去堵截你的是哪路？”

    “云天使。”

    “这个倒是隐秘，没有见过。”老枪开始擦玻璃，“有何收获？”

    “没什么收获，我们一见如故，详谈甚欢，和平收场。”先知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岚靠在门边上，打趣说，“又是被你的美色所折服？”

    “她丫的是个百合。”

    “那倒是可以问问Honey缺货不。”老枪无心提了一句，先知打哈哈地说，“是，难得这么巧。”

    这时，走廊里又响起了第三人的脚步，飞快，轻，专业人士。

    “组长？”

    “组长。”老枪和先知同时回到了岚的问题。

    “那个女人——”

    “我怎么了！”组长一只长枪抵在岚的后脑，“早上好，各位，休假愉快啊。”

    岚慢慢移开，回身看了看剪了一头短发的组长，“我记得你似乎有一头飘逸的长发——”

    “失恋了？”

    “还是顿悟了——”

    组长没好气地打量着两个不着调的下属。

    “汇报。”

    “报告组长，我与岚受到火天使追杀，我们反追杀成功，攻入大本营，捉了活的。”

    “报告组长，我受到云天使追杀，和平解决，互不相欠——赚回了一个美人泪的钻石补贴家用。”

    “我这边是光天使。”

    组长依旧不对等信息，谁叫她是组长，有这个特权。

    “这么说来，沐沐和天才那边的是——”

    众人心里一沉，最难对付的宿敌，风天使。

    说不定还有影。

    “有他们任何消息么？在日本还是回国了？被俘虏了还是逃了？活着呢死着呢！”组长越说越不耐烦，最后一个问句喷出来的时候，全场肃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不了闯一趟堕天使大本营。”先知挠挠头，“玉碎向来是我辈人士追求的境界。”

    “玉碎，我还想瓦全。”

    先知声音刚落，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天才，他依旧还是那般神出鬼没的，丝毫感觉不到气息。

    众人直愣愣看着天才那张挂彩的脸，眼窝都凹进去一块，头上包裹着白色绷带，胳膊也带着石膏，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却还不错。

    “沐沐呢？”

    “她在医院。”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程风死了没？”

    “她说百日之约，不可不赴。”天才耸耸肩，“我这里有二十八个摄像头盯着她呢，放心吧。”

    “程风就让你们两个伤残？这不像他的风格。”先知一撇嘴，“到底怎么回事？”

    天才转而看着他，“我和沐沐，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个死人了。”

    “引爆那辆车。”

    程风转身向背，等待那华丽的轰鸣，那是来自地狱的绝唱，引领着所有人，在上帝的果实中绝望着死去。

    “遵命。”狙击手对准了那辆车，等目标任务再次躲入掩体，开始朝着车做最后一次俯冲时，精准地爆了油箱。

    火光冲天，一声轰鸣，这魔鬼的交响曲中，程风竟然不自觉地开始了指挥，他小手指微微上翘着，微不可查地抖着，仿佛在为自己送行。

    一切都结束了，尘归尘，土归土，集中营，堕天使。

    上帝，你还是以这样讽刺的温柔将我们拉过去给你陪葬了。

    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到头来还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好人。

    这不公平。

    天才在爆炸的那个瞬间，发出了超声波，将飞溅而来的汽车碎片震得粉碎，却因此来不及躲闪那热浪，冲到身子上飞出了好远。

    本能地将沐沐护在了身后。

    天才知道，这样的爆炸力度，被撞飞的他们会撞向四周的硬物，或是被铁栅栏扎穿，或是撞上墙壁头破血流，或是什么东西遮挡一下来不及避开热浪被活活烤死——

    这一瞬间，他竟然是如此冷静，那大脑之中就像有一个自动建立模型的电子地图，将这周遭的一切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

    生还的几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们的方向，在此刻身体可以调节的范围内，必须，只能，飞向垃圾堆——

    天才回身看了一眼，那飞溅的车门被墙壁狠狠地撞击后，正从他们斜后方飞过来，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像是最精准的仪器一般，那个刹那，当沐沐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着那门再次发出超声波——

    却不是全部。

    门断裂成两半，一半从他们身边斩了过去，另一扇，结结实实地将两个人拍了一下，天才只觉得胳膊断裂般疼痛，而沐沐的惨叫，也在他耳边响起——

    她也受伤了。

    这已经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他们的飞行路线，终于在这重物的影响下，朝着垃圾堆而去，只是计算的还不十分精确，到底还是拍在了结识的柏油地面上，他的胸腔，她的后背，都猛烈地撞击着——

    血色模糊了眼睛，天才紧紧握着沐沐的手，如果程风到了这个地步依旧不肯放过他们，那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程风没有按照惯例处理。

    这个平素最为严谨的和煦的中年人这一天始终紧锁着眉头，沉浸在他自我轰鸣的交响曲中。

    狙击手例行公事地报告结果：

    “完成引爆，目标人物消灭，是否追加打击。”

    一人一枪，确保万无一失。

    “保留活口。”程风这样说着，让狙击手一惊，“如果可能。”

    保留活口，这是执行死杀任务后的大忌，如果不马上补杀，而是贸然下现场捉活质，很可能延误战机，没有想到程风这个身经百战的高层，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还有希望。”程风似乎是在和自己较劲，“如果上帝还曾怜悯。”

    狙击手放低了枪，“请求支援，现场排查。”

    就在这个时候，警笛声响起，狙击手再次举枪的那一刻已经晚了，视野中已经冲撞出一辆军用吉普。

    “这一次警方倒是来的及时，难得。”组长不屑一顾地说。

    “是我设计的一个程序，以防万一。”天才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没什么任务好做，就当开发新产品，这个产品很有意思，只需要我发出一个指令，就能侵入当地警方绝密系统，做出高层收到恐怖分子袭击的假警报，并且自动显示地点。”

    众人无语，天才终于有了些笑容。

    “人民警察爱人民，关键时刻，得报警。”

 独闯敌营

    夜幕深沉之中，影的专机缓缓降落在堕天使欧洲总部的机场，程风站在那里迎接，仿佛出自本能的，司徒慕年迎上去的时候，便知道应该伸出左手来握手，而程风也会不经意之间，摩挲过他的掌心，确认他没有生命线，再一看他断掉的小手指，这才算判定了他的身份。

    在来的路上，司徒慕年已经从随从那里套了许多话出来，加上对堕天使常年以来的研究和了解，他自信至少可以撑到见到王不凡的那一关。

    这样的行动无疑是冒险的，却也是最有效的。

    藏在沐沐记忆之中上帝之果的解药，代号为镰刀，而那合成新型分子的原始材料，却被王不凡紧紧掌控着，那是一块紫红色的晶石，只需要四分之一的大小，就足以合成供所有中毒者解毒的药剂——

    那也将成为王不凡继续控制他们最大的筹码。

    那也将是凌驾于所有毒品之上的新一代的统治工具。

    十五年前的孽债，一半在沐沐，一半在这里。

    他无能为力唤醒沐沐的记忆而或博取人渣们的信任，但却可以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闯入敌营拿回紫晶石——

    如若不行，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司徒慕年紧了紧风衣，跟在程风后面，夜色苍茫中，在两排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恐怖分子的注目中，这两个亚裔步履矫捷地超中心区走去——

    司徒慕年只是在天才做的模拟地图中见过，没有想到天才的技术已经如此高超，他提供的方位和数据与真实的中心区相差不多——

    除了，立在门口的并不是安全扫描仪，而是两个面目严肃的黑人。

    天才太过依赖于科技，可王不凡知道，最能依赖的，只有人。

    司徒慕年跟随着程风进入大门，一丝迟疑到没有，突然一个黑人弯下腰来，程风先于司徒停了下来，一皱眉，司徒心骤然一跳，却是看见他黑夜之中露出两排大白牙，操着有地方口音的英语说：

    “Sir，yourshoesaredirty.”（长官，您的鞋脏了！）

    司徒故作镇定地耸耸肩，对程风说：

    “刚才和司徒厮打起来，就跟和自己打了一架似的，鞋上是司徒的血。”

    “既然脏了，不如脱了吧。”

    程风一个示意，黑人们走过来，司徒没有弯腰，只是用脚把鞋子交错踢下，然后赤足站着。

    “你知道么，影，除了小手指的缺陷，你和司徒慕年还有一个致命的不同，那就是你体内的毒素要大于他的——解冻的时候那些激光加速了你体内的毒素运动，远远大于你冰冻期的睡眠作用。”

    司徒微微摇了摇头。

    “难不成我每一次出去执行任务，都要接受这样的排查？那好吧，不妨带我鞋子上的血迹去检测——”

    “不，我觉得，直接验你的血比较稳妥。”程风的眸子里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绝，司徒慕年很难想象当初上帝会让这样的一个男人来负责他的克隆项目。

    “不管你是影还是司徒，你们都是犯罪天才，只不过一个人的阴暗面放大到了极致，另一个心里尚有一丝伪善的光芒——我们每个人有何尝不是这样分裂的两半？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一半？”

    程风一摆手，却是从黑暗的远处走来了一个司徒很熟悉、影更熟悉的女人，靶子。

    “请在验血结束之前，好好看着他。”

    程风一转身，恰巧达芙妮也迎了出来，眼神与司徒交汇之后，微微笑着说：“当时在朝日公园，你还觉得我是内贼，想不到今天，你也沦落如此，真是可怜，你就好好享受吧——献血可是公民义务。”

    达芙妮说完之后，不再看他一眼，只是对着程风眨眼睛，有些戏谑：“就算老大发飙了，也不至于谨慎小心到这个地步吧——”

    程风低声回了一句，“影的毒素已经无法控制，我无法确认眼前的是谁。”

    说罢，箭步走着，达芙妮紧随其后，追问一句：“派影出去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程风不言，达芙妮微笑着，慢慢地优雅地转动着戒指。

    半球之外，正在给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振振有词地演讲“现代建筑史”的姚远那微型信号接收仪震动起来，手指放在私人电脑上，原始代码震动成文字。

    依旧很简单，却很给力：

    司徒在堕天使，有难。

    姚远通过手下将消息传给人渣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围着半死不活的影观赏了十分钟有余。

    “这男人曾经在我身上叉了不少管子，我拔掉他一根管子，应该不算什么把。”老枪摸着下巴。

    “他在公园门口也和我打过一架，被我割了小手指，这次换个地方割割——”先知注视着他关键部位，阴险地笑着。

    “我倒是和他远日无仇今日无忧，但是有时候试枪不需要理由。”组长冷冷扫了一眼。

    “我是哑巴，我不说太多，我只记得他打了我好几顿，拔了我的氧气管——”天才机械一般一件件历数着影做的种种恶行，引起周遭人的侧目。

    怨念深重的是这位。

    沐沐一直站在外围，不知为何，看见被关进培养仓的影，心头有一丝阴霾，就在各路人渣纷纷表态时，她一直呆若木鸡，等到她表态了，她缓缓张口，语气不高，却最为惊人：

    我记得你。

    影在培养仓里面已经一天了，这种被当做小白鼠的日子让他无穷尽地恐惧，再听到沐沐这一句话后，他的眸子猛地散大：

    可是人们听不清他的声音，在培养仓中，插着管子，他无能为力。

    这时候岚问出声：“这人不就是司徒慕年？就算他穷凶极恶，你们也不至于这样吧——”

    “不，他不是老大，他是堕天使的犯罪天才，老大的克隆体，影。”组长慢条斯理地说着，周遭人渣们都在点头。

    “你们怎么能分辨出来？”岚儿皱眉反问。

    “他还能活着，就证明他是影。如果是老大，这会早就横尸了。”先知如是解释道。

    “老大眼神比较温柔。”老枪些许羞涩。

    “这边屏幕上显示，他血液毒素浓度已经到达临界值。”天才不愧是技术帝。

    “我就是知道。”组长依旧蛮不讲理。

    换到了沐沐，沐沐依旧只是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影。

    那是我几乎全部被漂白的记忆，那一扇平日总会被严密关紧的门，和那一个不为人知的科研项目，那总是不会把整张脸露出来的科研人员——

    那竟是风叔叔？

    我如今才记得。

    你当时就是这样躺在这里，你是有机体反应的，他们说，你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但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有惊恐呢？

    你听得见，你看得到，你也能思考，尽管极度低温让你经常性进入深层睡眠，当时当他们需要采集你常温下的数据时，你就会短暂苏醒——

    就像一个人，不知何时会再度被剥夺呼吸的权力——

    沐沐站在那里，眸子在同他一起颤抖。

    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这世界上没有造物主，没有上帝，不应该有人能够这样创造、主宰、玩弄另一个人的生命——

    如果这世上我们认识的只有司徒先生，那么那个出现在大卖场带着面具的男人、那个在天上人间请我喝茶的男人，那个在朝日公园立于月光下的男人，那个我记忆中有一双惊恐眼神耳的男人——

    你究竟，是谁，是什么？

    你可曾，真的存在过？

    这几乎是人伦上永恒的悖论。

    “他其实不是堕天使，他才是人渣的一员，和我们一样，有缺陷的，被人们误解的，不甘于此的，人渣。”沐沐说着，慢慢走过去，在她身上按下打开仓体的瞬间，组长欲阻拦，却被天才挡住了。

    仓体打开，先知和老枪都有所防备，组长的手枪已经上膛，天才密切注视着仪器数据。

    影躺在那里，大口呼吸，却动不了。

    这个时候，先知的手机响了，那是专属于DA消息的保密号码，此刻必定是有紧急消息。

    舒泽的声音响起来：

    内线有报，司徒慕年独闯敌营。

    影狼狈地笑了，手微微动弹，试图抬起来，却是没有力气了，天才说的不错，他周身的毒素水平，已经到了临界值——

    他是被程风抛弃的废棋。

    “哈哈哈，我的风天使，你早就知道我命不久矣，于是骗司徒慕年入瓮？”

    影的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气氛一时尴尬。

    “程风要的不是司徒先生，而是沐沐——”天才侧目看着她，“更准确的说，是她记忆之中，那毒药的解药配方。”

    “可我还不知道——”

    “你的记忆，价值千亿，关乎性命——”天才说这话时，却是云淡风轻，薄荷的淡淡香味，弥漫环绕，让她安心，“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有我们在，你不会出事，司徒先生也不会。”

    DA的直线还没有挂断，传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是DA姚远，你们的确不会，但是我的妻子也许会，请一定要救她。尤其是你，天才。”

    天才盯着那手机，看了看先知，先知一耸肩，表示不知。

    “你妻子是？”

    光天使达芙妮，你的恩师，狮子。

    我们卧底十年的内线。

 生死之约

    司徒看着自己的血液慢慢地被抽进针筒，抬头看了一眼那手还有些微抖的医师。

    他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司徒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

    因为影不屑于注意这样的小人物。

    不知道为何，司徒只要把自己层层包裹的那层社会的表皮剥去，剩下自己最本能的一面，就几乎可以揣测到影的心理——

    这是个很玄妙的事儿。

    此时此刻，小医师压力很大，因为他面前坐着的是组织里数一数二的犯罪天才影，而他又是风天使的红人，听说连老大也会直接派任务给他，得罪不起。

    更何况，此时还有荷枪实弹没有表情的靶子站在一旁，还有高贵优雅的光天使达芙妮站在身后。

    “务必要准确，最近老大心情可不好，有什么纰漏，你大抵会和这人型机器一样，被摘除情感神经。”

    达芙妮优雅地点燃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司徒。

    太像了。

    如果不是姚远从人渣集中营那边得到回信，真正的影已经半瘫了，恐怕这个时候她都要对自己最初的判断所有怀疑。

    司徒微不可查地侧目，先入眼的是靶子黑洞洞的枪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靶子的枪口会对准了我。”

    影就像一个游走在黑暗之中的魔术师，而靶子就是被他带入万劫不复之中的梦游者。

    一去不返。

    摘除了情感神经？早年在研究所，确实有这也的实验项目，因为怕研究成果成为制造人型武器的温床，被上帝果断地中止了项目，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居然是靶子成了实验源。

    “当然，这还不够，尽管靶子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人造武器，可是你和风天使有没有玩什么把戏，我们就无从得知了，再拿到你的血样检测结果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看着你的。”

    达芙妮一直在微笑，说的话却让司徒一阵寒意。

    达芙妮，十几年没见了，你变得成熟多了，有一种欧洲贵族不可侵犯的气质，可是我还记得当初你叫做“狮子”时的样子，充满干劲。

    你怎么会是光天使呢？

    那个一直巧妙地躲过DA情报网的光天使？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这就是组织迎接功臣的方式么？那我真是愧不敢当。”

    司徒与达芙妮在做着眼神的较量，彼此都试图向对方传递什么，却又要避人耳目。

    “影说的话可真是越来越刻薄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谨慎是必须的。”达芙妮拍了拍医师的肩，慢慢向医师靠拢，那动作有些许暧昧，医师瞳孔猛地睁大，汗都流了下来。

    不会吧，当着他的面就要上演限制级画面么？

    王不凡的纪律部队作风令人堪忧啊——

    “光天使——”

    小医师面色难看的很，说的话都带着抖音儿。

    靶子就像机器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无法判断这是个什么形势。

    司徒却开始闻到这空气中蔓延着阴谋的味道。

    “要不要服从我呢？”达芙妮的话甜腻得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司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觉得喉咙发痒，面前竟然闪过组长的脸——

    真是失败啊，这种时候了，怎么还在做着不着边际的梦呢？

    “我昨天去听意大利歌剧，很有意思，什么时候你也陪我去听一次吧——”光天使似乎仍在艰苦卓绝地调戏着小医师，“水城威尼斯，贝宁路121号，是个不错的地方。”

    司徒耳朵抖了一抖，眸子一亮，突然开口道：

    “如果我没记错，昨天那里上演的歌剧应该是审判日吧？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很喜欢——”司徒开口说道，那是十五年前上帝离开时研究所的人们约定的暗号，如命运怜悯，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心意不变——

    “上帝没有抛弃我们，救世主会降临人间——”

    “这旋律已经深深刻在我脑海里面了。”

    达芙妮眸子也一亮，说罢，就婉转地唱出了这一句话，曲调怪怪的，唱了一遍，达芙妮居然又说，“你也喜欢这旋律么？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看歌剧，你要唱给我听。”

    猛然间一声闷响，子弹穿过了医师的身体，在靶子扣动扳机的同时，那颗强力旋转的子弹射穿了司徒的肩膀，然后翻滚着射向了靶子的大脑。

    枪口朝向天花板一顿扫射，实验室的玻璃哗啦啦地碎掉。

    混乱之中，达芙妮推着司徒的身子，将他推入实验室的垃圾处理管道，在刺鼻的实验用品的气味混合中，司徒只来得及看清楚达芙妮那脖子上戴着的狮子图案的吊坠——

    警报声响起来，达芙妮舔舔嘴唇，首先迅速地朝着实验室的电脑射击，在这个电脑天才的枪口下，一个机器最核心的部分顷刻就被洞穿，而且就算是天才在这里，也绝对无法还原数据。

    紧接着，达芙妮仰面看着监视器。

    这款监视器是由她亲手设计的，为了最大限度呈现画面供分析使用，采取了最高请的保真技术，连一根头发丝都能放到到一根皮鞭那么大，连一个最轻微的叹息也可以变成轰鸣。

    监视器里面音像保存的介质还有一个备份，普通的枪击只会让介质的内容损坏，而备份却依旧在工作。

    达芙妮的枪口对准了监视器中备份数据盒的位置，却又移向原储存数据盒，啪的一声，干掉了监视器。

    随后走到靶子面前，达芙妮起手又补了一枪，实验室外已经传来声音，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祖母绿的戒指抛在地上，将枪口对准了它。

    半球之外，目送人渣们起飞的姚远耳中那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摘下的隐形接收器里，传来了最后的一声“滴——”，随后，是永永远远的沉寂。

    远天的火烧云如此美丽，那飞机缓缓行驶向远天，悲壮得，不可一世。

    达芙妮在进入实验室前，给姚远发了最后一次消息。

    威尼斯，贝宁路21号。

    威尼斯贝宁路21号。

    姚远再清楚不过，那里面有DA的精华，那是姚远耗时十五年为达芙妮打造的一次——

    重生。

    一个全新的身份，任是谁都查不出蛛丝马迹。

    那是一个生在中国，十五岁移民意大利的女人，名字叫做玛莲。如今丈夫仍旧在国内教书，两个人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有时候他会给她带国内的鲜磨面粉，以某种渠道骗过海关。

    她会亲手做上新烘焙的面包，有时候加草莓酱，然后放在她编制的小篮子里面，在一个有海鸥飞过的街边公园的一隅，等着他来，那时候咖啡已经凉透了。

    很多人都知道玛莲的存在，移民署，警察局，她甚至是当地图书馆的VIP会员，每次去看书都可以享用免费的鲜榨果汁。

    她从未存在，可是当威尼斯百宁路21号的那些身份证明被拿走的时候，达芙妮将永久消失，而玛莲将从纸上的人物，走到生活中来。

    那是姚远这个巧手的设计师，倾尽全部心力完成的作品。

    可当这条信息成为她最后的音讯时，姚远似乎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

    那一瞬间，仿佛他历时十五年设计建造的最精美的建筑，在地震中荡然无存。

    众人是第一次见到DA幕后的大老板，没有想到他是如此儒雅的一位学者，还是富有盛名的设计师，只是这个看上去很清瘦的男人眼中无法拨开的忧愁，与他一直推崇的DA完全中立的理念，相差甚远。

    “你们去威尼斯，贝宁路21号。不出意外，司徒先生会逃到那里去，那里很安全。”

    “那是什么地方？”组长率先问了出来。

    “那是我和达芙妮相约退休的地方，如果她能活着拿到所有身份资料，就会有一张永久性开放的机票，可以将她立即送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来。”

    姚远说这些话时，语气中带着哭腔。

    “有一句话，不知现在跟你说还是否有用了，我曾经在澳大利亚见过你的妻子，她给我一段话，说的是：DA的头儿，姚远，是我的爱人。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面。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因为我们和你们同在，因为你们和我们同在。”

    组长声音温暖如水，与她手里的重机枪那样不符。

    “我也和你一样，在等着一个人。我原以为我在等的是一个死人，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更在乎的，是一个活人。我们虽然十年朝夕相处，却从未表露心迹，如果这一次他可以逃出来，我们就要举办盛大的婚礼——”

    沐沐、天才、先知和岚一顺儿看向组长。

    最后还是先知挠了挠头，“这是不是得准备两份礼金？”

    “先把新郎救出来再说。”

    组长的眼神异常坚定，“还有你那位无冕的新娘。”

    专机飞到威尼斯的时候，已经是五六个钟头之后，而那一边，还是傍晚。

    走上贝宁街，金红色铺满地，却不见传闻中的街头艺人，倒是有不少警察。

    先知通过DA查到，就在他们落地的一个小时前，这条街的121号发生了爆炸，一具女尸，身份难辨。

    据说她的DNA数据在欧洲数据网里面查不到。

    “会是…她么？”

    21号是会面地点，121号却发生爆炸。

    这应该不是巧合。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故意把人引到121去？对方恼羞成怒下了杀手？！”岚置身事外，尚能冷静分析，可是其他几个都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尤其是组长，一声不吭地就提起装满武器的箱子往121走去，沐沐却闪了出来。

    “人渣手册第68条，有效救援，先抢救。”

    司徒说不定还在21号等着我们，组长。

    沐沐的眼神坚定，组长一愣。

    是啊，死者已死，也不能白死。

    当下转身，扛上箱子，就跟扛着中型榴弹炮似的，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的21号走去。

    发生爆炸的121号是贝宁街靠近东侧的一个剧场，现在已经全面封锁，交通截留，这让位于西侧的21号的Motel（人车同住的低级酒店）更显得人丁稀少。

    迎上来的老板说着意大利语，天才的自动翻译软件翻译出大概的意思：

    有位客人在301房间，说如果一群凶神恶煞的东方人来了，请直接去房间找他。

    凶神恶煞？

    东方人？

    这是埋伏？还是司徒真的逃出生天？

    组长示意所有人准备好，老枪已经自动自觉地冲到对面去寻找伏击点，所有人屏气凝神地守在301房间外，突然身后302的门开了，那一瞬间，组长猛地一回手，枪口抵住了那个人的脑门。

    司徒慕年举起双手，一脸菜色。

    “虽然我说过你可以一枪打死我——”

    如果你下不去手，那就跟我走吧。

    最开始的开始，就是这样一句无赖的话。

    组长将她最宝贝的枪一扔，一下子扑倒了司徒，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地上热烈翻滚的两个人，天才眨了眨眼睛。

    “需要关门么？”

    “等等，121号的女尸究竟是——”

    此刻，在对面大楼的准镜中，老枪分明看见司徒的嘴唇动了动，那发音——

 天使之翼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孤独的城市，看着那脑海中不断描画的午后的咖啡店，有街头艺人在拉着小提前，琴盖里面的花花绿绿的钞票随风翻飞，偶尔跑了一张，他依旧微笑着拉着琴，因为吹走的不过是身外之物。

    这样的氛围，本就有些伤感。

    水城威尼斯，贝宁街21号。

    他和她相约重生的地方，而他的凤凰女王，此时，此刻，在哪里？

    身份败露，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其实只需要看一看这家Motel的储物箱里是否还有那些证件，就可以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姚远出示了一张七年前的储存卡，老板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回身在那些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储物箱上寻找着号码，然后点了点那简易的锁。

    五位数的字母锁。

    答案是Malin

    打开的一瞬间姚远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沉睡在此很久很久的身份证明果然还在。玛莲这个女人，果然还没有存在过，就死去了。

    那一刻，姚远却是说不出的平静，平静地一圈圈拆开那旧式的线绕封口，然后取出那些证件，照片上的她还是当年“狮子”的打扮，秀气，充满智慧。

    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用力深呼吸，姚远开始思索一个可以把人逼疯的问题：

    她是怎么死的？

    当年上帝被折磨至死，饥饿，鞭打，指甲也被拔掉了，最后钉在十字架上——

    后来调查老枪的师兄时，他也遍体鳞伤，眼珠子活活被抠了出来——

    前几天刚刚罹难的女尸，再被烧得难辨之前，已经挨了一枪，可是尸检证明，她大脑做了不可逆的手术，被摘取了情感神经——

    堕天使的手段，一向毒辣，而潜伏十年的达芙妮，我的妻子，你手里有枪给自己一个痛快么？你会常年给自己准备一粒无痛的毒药以防万一么？

    姚远把一切证明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一圈圈缠好了线，放进公文包，然后面色泰然地走出了小旅馆，朝着小河边的咖啡厅走去。

    夕阳时分，风景正好，点了一杯咖啡，故意放凉，然后点了一份新烘焙的面包，放在竹编的小筐里，一切宛如他勾勒的那样，精准，无误，就像一座大楼从地基的每一块砖头起，都经过他亲手的设计——

    DA风雨兼程，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存在，在集中营和堕天使之间生存下来，在黑黑白白之中精准的测算，秉承着最理智的判断，如今，就在他启程前，被他一句话解散了。

    这一会，舒泽他们可能会找个小酒吧第一次放纵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吧——

    DA的家产惊人，足够这些精英们提前退休了，可是他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像他一样选择来到这样一个孤独的地方守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一闭上眼，还能看见十五年前那张青春的坚毅的脸，在看过上帝的死亡报告书后，那孕育着极端愤怒的女人平静的脸。

    “我对不起你，姚远，如果此生我们无缘再见，请你现在就忘了我。”

    那时她说的话犹如判词，说出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我的妻子，值得你用生命和最好的年华去换么？值得你留我一个人等待么？

    这么多年，哪里是黑，哪里是白，孰对孰错，你可以真的说得清楚么？

    这世界，真的可以被拯救么？

    如果可以，请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吧——

    姚远闭上的眼猛地睁开，面前人色匆匆，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口袋里面手机在震动，这一部经过全球反追踪的最高科技的手机，马上就要被他扔到面前的河里去了，没有想到最后还能有一通电话的价值。

    “姚远，我是司徒，天才已经破解了她恩师的暗码，答案就在那句歌词里——”

    上帝没有抛弃我们，救世主会降临人间——

    他们已经用各种方式破解过这句话了，拼音，代码，摩斯密码，象形文字，计算机语言——

    没有一种可以解释清的。

    “不要安慰我了。谢谢你的好意。”

    “不，关键不是歌词，是曲调！狮子把暗码留在的曲调里面，天才侵入了堕天使的系统，找出了当时的录像，曲调——”

    姚远猛地坐直。

    “那曲调用最简单的数字乐谱表示，是一组号码——”

    就在司徒说完的刹那，姚远就火速按照这个号码打了出去，一阵又一阵的等待接听的声音，就像一个世纪那样的漫长——

    求你。我求你。请怜悯我吧。

    上帝没有抛弃我们，救世主会降临人间。

    嘀——

    嘀——

    嘀——

    嘀——

    几天前，堕天使欧洲区总部。

    达芙妮被人带到王不凡面前，四下是荷枪实弹的恐怖分子，而这个粉丝众多的光天使，这一会成了公敌。

    除了笑得不知所谓的云天使Honey，所有人都狠狠地剜着她。

    “达芙妮，原来是你。”王不凡玩弄着扳指，头也不太，那语气也是恐怖之极。

    从一开始王不凡就最仪仗两个人，也最怕这两个人是天生反骨。

    他们是上帝的左膀右臂，一个是负责克隆人计划的程风，一个是负责重点实验源的达芙妮。

    风天使和光天使，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们任何一个是反贼，都是堕天使致命的伤。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派出去清缴人渣的几路人马如此狼狈。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达芙妮依旧优雅如斯，就如当时在朝日公园明明是那样明目张胆地阻碍了影，却依旧气势上压他一头。

    此时此刻，她也是如此，让押解她的人有些心慌。

    “难道这还不清楚么？需要我把监视器的内容给你重新再放一遍？贝宁街121号？你说那里会不会是人渣大聚会？”

    王不凡一连串的反问，程风不动声色地在笑，达芙妮却直接笑出了声音：

    “老大，您不会忘了吧，这监视器的备份系统是谁设计的？如果是我，我会傻到只破坏原盘，而不顺便那它旁边三厘米开外的备份盘给一起灭了？”

    这就是达芙妮事先留下备份盘的原因。

    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不仅要为自己洗白，同时也要让王不凡知道“威尼斯贝宁街”的信息。

    “录像里的内容是怎么回事？”

    王不凡停顿了一下，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一点达芙妮也早就计算在内，以监视器的拍摄角度，不会看见医师身后的她如何动作，看到的只是飞出的子弹——

    “我正在和可爱的后辈，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不仅射杀了我的小情人，还一并打伤了影，哦，不，现在基本可以判断，那个人是司徒慕年——”

    “这个人是谁？”

    “程风。”

    达芙妮温柔地转向了目瞪口呆的程风，平日里大方得体气质不凡的大叔听到这一句脸抽成一团，阴沉得难看。

    “程风，在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王不凡瞥了他一眼，程风好久只说，我在散步。

    达芙妮轻笑一声，程风当然不可能说得出他在哪里，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储存紫金石的密室——那密室的科技锁，不幸的，也是达芙妮的杰作，但是王不凡当然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打开科技锁的另一半信息，在程风那里。

    王不凡就是要看着这两个人针锋相对，这就像永远不会密合的一个钥匙的两半。

    程风从没有放弃过对解药“镰刀”的研究，科学家的怪癖让他不顾一切地想将这学术成就占为己有，那将是一个比制造克隆人更声名远播的项目，日后所有受制于上帝之果的人都会知道解药“镰刀”是他研发的！

    所以，他一直在通过DA试图盗取达芙妮的科技锁信息，已经很多年了，就在刚才，终于拿到了最后的信息。

    他怎会知道，DA的头目居然和达芙妮是这样的关系，他又怎知道，正是达芙妮自己让姚远放出信息——

    意识到自己掉入了达芙妮设计的陷阱，程风怒目圆睁。

    达芙妮，你本来也是个以改造人类以科学进步为己任的人才，难道你真的会为了一个愚蠢的上帝而潜伏十年？

    如果一切都恢复到上帝之前，九五年之前，是不是你就高兴了？

    难道你不明白每一次科学技术的变革和社会的进步都是要有代价的么？

    愚昧的女人！

    “散步？”王不凡显然不会买账。

    “老大，我没有任何原因要去干这也的蠢事，如果我想放了司徒慕年，根本不必提出让他去做血液测验。”

    程风的说辞被达芙妮厉声给驳斥过去：“因为你知道即使你不提出做血液测验，老大也会提出来。你先发制人，给自己洗白，着实厉害。”

    “你！”

    “你数次和人渣集中营打交道，每一次都失败，这是为什么？尤其是最后一次，明明狙击手有很好的机会射杀，你却下达了错误的指令，现在我倒是明白了，你也许是有意为之——”

    女人一旦牙尖嘴利起来，只有男人的拳头能拼得过，但是这也一个场合，程风断然不能给她一拳头。

    “据我推断，你大概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司徒也接应进来做内奸，所以你要设法改变实验结果。可你没有想到，我也在现场，事态不受控制——”

    “你血口喷人。”程风脸色发紫，达芙妮却是一笑：“想要证明我的清白，不如我们一起去威尼斯贝宁街121号的小剧院走一圈，如果人渣不在那里，司徒也不在那里，就可以证明我说的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是无辜的，而你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程风眼睛一转。

    达芙妮主动提出来要去现场？

    她肯定就是内奸，司徒是她放走的，他一定会去威尼斯，说不准人渣已经在那边接应了——

    这是个陷阱。

    “要去可以，可是我们这也去，似乎太轻率了，雷诺正在威尼斯，不如让他先去。”

    “你是说？”王不凡对于这狗咬狗的戏码倒是很欢喜。

    “事出突然，无论是谁出手要救司徒慕年，都是临时决定，人渣集中营就算要瓮中捉鳖，也也要打我们这个时间差，不如我们先发制人，让雷诺把目标地先安上炸弹，以防万一。”

    “达芙妮，你觉得如何？”王不凡很绅士地询问着达芙妮的意见，达芙妮耸耸肩，“我无所谓，反正那里什么人都不会有。”

    因为121根本就是小剧场，真正的接头地点在21号。

    而我费了这么多唇舌，只是为了让你们做一件事：提供交通工具。

    司徒滚落到垃圾处理中心后火速撤退，到了一个还算隐秘的地方，拿出天才设计的电子地图仪，却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女人的字体：

    半个小时后，东南方向，飞机场，1号专机。

    半个小时后，司徒已经藏在空无一人的专机上，纸条上专门写了藏匿地点。

    今天飞机场古怪得很，居然所有飞机都操控失灵，侵入黑客显示地点是在亚洲，这倒是和司徒逃跑的信息迎合得正好。

    所以当王不凡站在飞机场看着满地不能飞的飞机时，一脸怒气。

    “如果人渣们比我们更快到达，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揪下来。”

    “老大，我看这是有人故意不想你去现场，不过总有科技狂人忽略的事儿，专机1号可以手动起飞。”程风落井下石，却是正中下怀。

    全部电脑探测系统失灵，完全不能对闯入飞机的司徒发出预警，这就是个老式的机械飞机。

    这一切，都按照达芙妮设计好的路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像她设计的程序那样，环环相扣。

    恐怕王不凡和程风这样自负的男人说什么也想不到，她会冒风险让堕天使的飞机带着司徒逃出去——

    跳出思维局限，才可以绝境逢生。

    等飞机降落在威尼斯的时候，雷诺那边传来消息，已经设置好炸弹，就是没看见任何可疑人物。

    达芙妮不动声色地笑着，程风也很沉得住气。

    他了解人渣，他们是会赴汤蹈火来赴死的，为了救司徒，为了救达芙妮，这不是第一次。

    却是最后一次了。

    “老大，为了镰刀，一会可否由我先把沐沐骗出来？”

    王不凡挥了挥手，表示默许，程风成竹在胸，几乎可以咬定达芙妮是在故作镇定。

    “搬运靶子的集装箱要一起运下去么？”

    有人来请示，王不凡挑着眉毛，“把她带来干什么？”

    “如果人渣不肯为司徒现身，那么我们还有第二道陷阱，把靶子的尸体放出去，同时传出达芙妮死去的假消息，对方以为我们已经内部处决了内奸，一定会找机会把尸体偷回去的。”

    司徒此刻就躲在后舱，看着身边的集装箱，不禁觉得程风真是个极端又恐怖的人。

    连自己的下属都可以如此利用，尸体都不放过。

    达芙妮的指示到这里就结束了，司徒慕年知道接下来要靠自己，忍住肩上的轻伤，爬进集装箱，和靶子的尸体一起被搬出了机舱，等到箱子不那样颠簸了，四周静下来，突然爬了出来，对着那三个看守就三发子弹。

    他好歹也是人渣头子，一般不出手，出手也不会掉链子。

    这是个暂时存放集装箱的仓库，除了靶子这个外，旁边还有几个。

    司徒把三个人的尸体迅速搬到一个箱子中去，将靶子那个箱子上没有写运货地址的送货单撕下来塞入三个尸体的箱子，然后留下了贝宁街21号的运货地址。

    所以，当人渣们猛敲贝宁街21号301房间时，并不知道，里面是三个死人。

    但是，打扰死人清净一向是人渣的长项，所以司徒这个人渣头子，觉得一切处理得恰到好处。

    因为司徒的及时警告，人渣们没有去121号，老枪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为了大局，只能先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

    这一天，无论是在121号爆炸前，还是爆炸后，王不凡都没有等来传说中的人渣，更没有那个不知道如何逃出来的司徒慕年。

    达芙妮好似洗清了嫌疑，可是又没有新的证据证明程风有罪，王不凡又回到了一起怀疑一起使用的起点，内心十分狂躁。

    程风内心一清二楚，达芙妮也一清二楚，这一次回去，迎接她的将是更严苛的监控，和程风终有一日的报复。

    专机一号缓缓起飞，依旧是没有电脑装配，众人不语，形势很有些凝重，就此时，突然坐在最靠门口的达芙妮哗的一下子打开手动操作的机舱门，然后不等程风拔枪，翻身而出——

    嘀——

    嘀——

    嘀——

    ……喂？

    ——你在哪里？

    ——贝宁街，301，达令，为何会有三具尸体，好臭。

    ——你为何不联系我？！

    ——我晕跳伞，而且我不是留了号码么？

    ……

    从此后，江湖再没有出现过姚远和达芙妮。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天才问过司徒，为何达芙妮最后会射伤了你的肩膀？

    司徒说，这是很久很久前，她的一句笑话。

    她说，司徒，你就是上帝的天使，而我是你的翅膀。

    当有一天我要离开你，请记住，你不是在坠落，而是回到人间罢了。

    说这话时，达芙妮留给他的那一抹肩上的伤痛，如同翅膀被撕扯掉，空空荡荡，只有这伤痛，刻骨铭心地祭奠着，那回到天堂的天使之翼。

 迟来的爱

    最终威尼斯的爆炸案也没有人出面负责，不了了之的调查结果就是：年久失修的小剧场瓦斯爆炸，而爆炸中死去的华裔在无人认领的情况下就葬入了当地的公墓。

    司徒下达了命令，人渣集中营全体成员不得靠近公墓一步。

    这当中也包括被众人敲晕运回国的老枪。

    回国后，司徒在埋葬人渣集中营的墓园中为靶子选了个最佳伏击地点，墓碑上还刻上了一个美丽女人姣好的侧脸，那皮肤光滑的没有一点伤疤。

    只是墓是空的，里面只有靶子当年在集中营时使用的狙击枪，被去功能化后堆了一坟墓，连同那些被烧成灰的她的绝密档案，都砌进这一方石洞中，仿佛在祭奠着些什么。

    每个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自己的坟墓里该下葬些什么。

    大体上凡是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有一天尸骨全无。

    司徒的想法是最坚定的，那就是把他和影葬在一起。

    现在看来，影要先他一步了。

    这是个温暖的下午，玻璃房子里面暖洋洋的，影已经从实验室被转移了过来，人已经瘫痪了，意识也不太清楚。

    组长看着这个和司徒一模一样的男人病怏怏地躺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几个月前还在大卖场的爆炸案里面把他们耍的团团转，还成为集中营的头号死对头，没想到那个什么“上帝之果”的威力如此凶猛，眼看着毒素一天天侵入，众人却无计可施。

    沐沐试图回忆起记忆中解药“镰刀”的分子图，可只能记得部分，剩下的残缺由天才用软件按照分子式模型一点点组装，有一千多种可能性。没有办法，只得一种一种地做出来，实验在影身上。

    可是影却不见得好起来，有时候还因为实验试剂的副作用而更加痛苦。

    众人仿佛看见了几年、几个月，而或几天后的自己。www.xsLOng.COm

    最淡定的那个却是影自己。

    每天躺在玻璃屋子阳光最好的地方，身体虚弱的已经动不了了，活像个一百多岁的，只想着哪一秒钟能断气。

    “这是今天第几针了？”影斜着眼睛看着先知面无表情地给他注射，很难想象几个月前在朝日公园他们还曾短兵相接。

    “老老实实躺着晒你的太阳，要不我把你交给人民警察，一起去坐大牢吧——”

    影知道他说的是罗杰斯，这倒霉的火天使，搞了那么多年军火毒品，现在栽倒了人渣集中营手里，直接被缉毒组花高价给弄走了——

    “我…”影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你们要拿我做实验…”

    先知瞥了他一眼，眼前明晃晃地简直就是司徒，真是不可看不可看，看了心都有揪住了。

    这是人渣集中营的集体休假期，在和堕天使硬碰硬后，两边已经撕破脸皮，准备好积蓄最后的力量大对决。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这黑暗来的却是百无聊赖。

    为了不惹出其他篓子，集中营全体必须二十四小时在行政大厦方圆五十米范围内待命，连无辜被卷进来的岚也不能例外，父亲保外就医都不能回日本去，一怒之下就绕着司徒定下的方圆五十米的外圈飙车一百圈，最后被荷枪实弹的特警给送了回来。

    在这样的时刻，唯有男女八卦才能排忧解闷，而对象无疑就是甜蜜恩爱的小两口沐沐和天才。

    可是这两个人也自有避重就轻的法子。

    沐沐一看见以先知为首的小团体来袭，就捂着脑子自言自语的，“哎呀呀呀——分子式——”

    谁敢再去叨扰？全体人民的期望就在她脑子中呢，管她说的真的假的。www.xsLOng.COm

    天才更绝，谁敢来开玩笑，电脑一律中毒，空调失灵，手机抽风，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要紧张电子门会不会锁上了开不开——

    这样的现实面前，先知等人决定转移八卦对象，而本是积极参与分子的组长，在一秒钟之内，就成了被调戏对象。

    开上级的玩笑是不对的，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可是在集中营，在人渣心灵空虚的时候，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

    “组长，我记得在那美丽多情的威尼斯，你曾经一个窜身扑倒了司徒先生，请问当时你的心情是如何的？”先知问女方的时候还是秉着含蓄的循循善诱的原则的，当组长掏出手枪的时候，先知立即审时度势地转向了讪笑的司徒，“那么请问男方，你在那个时间地点遭遇那样的人物事件，有没有硬了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正中问题的核心。

    一个问题，就让郁郁的老枪、愤然的岚、装傻的沐沐、淡定的天才都抖擞起来了。

    司徒依旧在傻笑，笑的含而不露的。

    “先知，你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影在远处，看着这一群人渣打打闹闹其乐融融，不知为何，那小手指竟然会动了一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

    羡慕。

    影死了，在人渣们谈笑风生的时候，等先知去检查他的实验数据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早已孱弱不堪的男人这一回不会睡着了，而是永远的去了。

    就如他那长达半生的在实验舱里的冷冻人生一样。

    他每一次登场都像影子一般消无声息。

    而这一次退场，也没有惊动观众。

    那些人，对的，错的，喜的，哀的，都只是他长眠前最后的风景罢了。任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这样的一个无喜无悲的克隆人，最最后的最后，脸上的表情却是慈祥的，嘴边甚至有一丝诚恳的笑意。

    玻璃房子很温暖，聚焦全部的阳光。

    影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死去。

    司徒决定按照先前所说的，把影的骨灰葬到自己的墓地去。

    只是没有想到，给自己挑选墓地的时间，被提前了这么多。

    影甚至没有挺到他们把仅有的一点紫金石给试验完，就草草的去了。

    组长一直呆坐在座位上，看着卧椅中安详入睡的影，不自觉地，总是把他当成了司徒。

    那个能够轻易左右她喜怒哀乐的司徒慕年。

    众人都看得出组长心情不好，很识趣地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着，在为那渺茫的解药继续做着徒劳的工作。

    而组长就一边擦着枪，机械的动作重复着，直到玻璃房子门开了，专业处理尸体的人进来要把它搬走——

    那一刻，组长突然疯了一般冲了上去，用枪把打晕了一个，然后枪口分秒不差的对准了另一个人的太阳穴。

    “你们不能带他走。”

    “组长！他是影！他是影啊！”老枪冲了过去，组长却不留情面的射了一枪，子弹在他鞋子前蹭着地面划飞了。

    “谁也不能带他走。”

    那张脸，阳光中沐浴着，那般美好。

    谁都不能抢走。

    那是我的脸。

    那是我的脸。

    组长不自觉就抚摸上影的脸，另一只手却持枪对准着耳边一切的声响。

    上帝那十字架上悲惨的样子和眼前这阳光之中影的脸交错着，一时间一切都虚幻了，一切又都变得真实了。

    恍惚间，一转头，看见那张脸生动地出现在门口，眼睛笑着，嘴也笑着，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在笑着。

    仿佛又看见那个酒吧眩迷的时刻，遭遇了他，从此生活又被生拉硬拽回正轨。

    是不是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该允许自己往前走了呢？

    可是她居然拖了这么久，拖到他的影子长眠于这阳光灿烂的她面前，才终于明白失去了这张脸是多么的难以承受——

    慢慢放低了手枪，那人腿一软也晕了过去。

    司徒风轻云淡地说：“难不成要我们亲自动手去搬死人么？”

    组长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沉睡的影子，再一抬头，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那一刻，先知喷了一屏幕的水，天才敲击键盘的手重重按下去没有弹上来，沐沐目不转睛地仿佛在刻录一切，老枪微微一笑低下了头，手里面摩挲着靶子的小照片，而岚哗啦一下子站了起来，翘首企盼——

    一步一步，说不上沉重，也绝非轻盈。

    步子不大，也不小。

    那眼泪流下来的速度，也是那样的均匀，不快也不慢。

    就连最后那一个吻，正对上他有些干涸的还没有来得及闭笼的唇，也是不干，不湿的。

    那两只胳膊缠绕着他的脖子，两只手在他脑袋后面合上，握着那把枪，枪口还警觉的对准着屋子外，任何人胆敢闯入都会被她一枪爆头——

    “看来我们要亲自动手了，刚做了一个软件，自动产生名字，被抽到的去抬尸体，没抽到的可以躺下横尸了。”

    天才面无表情地说完，又加了一句：

    女人温柔起来很惊悚。

 回光返照

    这一天组织大赦，允许人渣们出行到五十米之外的地方。

    原因一是要下葬影。

    原因二是要举办司徒慕年和组长简短有力的婚礼。

    这两个人用了十年来暧昧，只用了十秒钟决定组团进婚姻的坟墓。

    大家都不太明白组长的心思，这个女人的行动力和决策力都异于常人。

    可是每个人都明了司徒的心思，因为大家都一样，蹦跶不了多久了，不如及时享乐，该结的就结了，该分了就分了。

    所以当这两个人决定在当初相逢的酒吧举办婚礼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反对，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群不按常规出牌的人。

    可是，时隔多年，酒吧早已被政府修出来的一条内河给淹没了，当天才复原酒吧的原始位置后，司徒和组长就租了一条渔船，停到正好的位置，开始了他们的仪式。

    而旁观的，除了站在另一艘渔船的人渣们，还有岸边和桥上的不用买票的观众。

    这场婚礼是十分有噱头的，因为渔船的桅杆成了组长跳钢管舞的天然素材，这对新人决定原景重现。

    “司徒绝不会掏枪的，他很沉稳，他很沉稳。”

    大家都很熟悉当年司徒把组长从酒吧里面解救出来的桥段，故事中，司徒是带了手枪的。

    于是老枪在碎碎念着，而其他人已经无声。

    几分钟后，众目睽睽之下，司徒掏出了枪。

    桥上和岸边的群众开始叫好，这要钢管有钢管，要手枪有手枪，很黄很暴力，很好很强大！这极大的娱乐了大众，为促进社会欣欣向荣做出了一份贡献。

    最重要的是，它极大的启发了其他人渣。

    这一天，组织让人渣出来是错误的，因为婚礼结束的时候，岚带着老枪飙车走了，组长和司徒双双扒开礼服穿着潜水衣就跳水了，先知有直升飞机来接，而沐沐和先知比较低调，直接划着船就飘走了——

    组织混乱了。

    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在国道上飞奔，已经上了锈的老路标上显示着前方是去往国家射击队训练场的地方。

    “你确定就是这里吗————————”

    岚的声音在迎面而来的风中咆哮而过，老枪伸出大拇指，此刻人烟已经稀少得可以，加上岚的车速，不会有人看清楚他背上那把狙击枪。

    这里的山这里的树他都是这样的熟悉，因为他在这片丛林训练过三年。

    三年，他最简单快乐的日子，重复性的有规律的生活，在这丛林穿梭自如，只需要举枪，射击，中靶，举枪，射击，中靶。

    那时候他有师兄，有荣誉，有憧憬。

    他的生活还是一片简单的光明灿烂。

    他不是致命的武器，也不是超能的魔鬼。暗杀、实验、毒品，这一切都从未开始。

    而或说，他的这段无可摘责的命运，在那一段被暂时剥离开轨道，开始愉悦的高歌。

    车停在路旁，两个训练有素的黑影穿梭而上，到了顶端也不过是一两口气就休整过来的事儿。

    “我看不到什么靶子，国家队估计已经不再用这里了，毕竟那么多年了，器械都没有你那个年代那么原始了，谁还会像野猴子似的满山跑。”

    老枪听着岚的评论，只是微微一笑。

    “靶子在我心里面。”

    这一句一语双关，岚怎么会听不懂，可是听懂了也无法感同身受，毕竟那不是她能插足的回忆。

    天色已经不早了，山中的光线更是不佳，早已不是最佳射击时间了，可是老枪还是郑重其事地开始观察地形，选择了射击位置，然后以最标准的流程，卧倒，校对，射击——

    轰的一枪。

    鸟儿四飞。

    老枪笑了。

    “那个靶子我一直到退出训练队的那一天也没能击中，今天却叫我击中了，那靶子就是我的野心。”

    是那野心，叫我失明后不顾一切地加入了人渣集中营，超越所有人，不知所谓的追求技术上的最高。

    为了弥补我没有达到的冠军，一厘米开外的记录。

    我付出了太多，我的人生，我的乐趣。

    都熬给了寂寞之中的等待，等待那一枪。

    只有结局。没有过程。

    “如果可以活下去，我想住在一个风景好一点的地方，每一年只有到了狩猎的时候去打猎，过过枪瘾。然后找个不错的女人，生些小孩。希望孩子们长大了，不要叫我独眼龙。”

    “相当奢侈的想法，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老枪侧眼看了一眼岚，这个女人陪在他身边三四个月了，彼此都有些了解了。

    也曾想过之间的可能性，却在这样一个适合抒发的时候，看到了这可能性的渺茫。www.xsLOng.COm

    他们在一起，也不过是暂时的取暖，而那平凡生活的暖意，许是他们给不了彼此的。

    “你呢？想过后面的日子怎么过么？”

    “我想我大概会回到日本去，把炎龙社搞的风风火火的，然后带着一帮兄弟，每周五晚上聚众赛车——”

    “相当彪悍。”

    “恩，车上面我会画上一条毒蛇，老枪，你说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车快？”

    “要知道这个答案，你可能要去阴间了。”

    老枪瞥了她一眼，岚不服气地踹了他一脚，那狙击枪咕噜咕噜滚到山沟里面去，老枪居高临下地站着。

    “下山轻松了。”

    “先生，我们最后和您核实一下，您决定转移名下所有资产，共五亿七千万人民币，到圣心慈善院，这里是慈善院的具体信息，请核查地址、联系方式、法人和慈善组织登基证书——”

    先知瞟了一眼桌上这林林总总的文件，抬眼微笑着看看面前有些惶恐的理财经理，“小伙子，别担心，我不是脑袋被夹了，也不是磕了药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这笔善款将以静梳慈善基金的名义分九十九年到账，这期间我依旧是你们的客户。”

    “请问静梳是您的？”

    “我的夫人。”先知表情极为肃穆，双手按在钢板桌上还有些发抖，“是我的夫人。”

    “这样，请问贵夫人可以亲自来办理一下手续么，若是以她的名义创立慈善基金的话，我们建议——”

    “她已经去世了。”

    “不好意思。”

    “没事，她刚刚去世。”

    经理愣了一下，先知微笑着。

    这一天他穿着一身大花的衣服，因为刚刚参加完司徒的婚礼，整个人都显得这样格格不入的喜庆。

    他就这样欢天喜地的，终于在这一天，让他亲手杀死的夫人入土为安，在他回忆中祥和地安睡了。

    再不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再不会出现在他的愧疚中。

    她会微笑着守护慈善院的每个人，为他们送去临终的温暖。

    这才是静梳的样子。

    她在一秒钟前，终于被他安葬在心底了。

    走出银行，突然感觉浑身都轻松了，抬手不自觉就拨通了DA的号码，一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恍如隔世，连感叹都不能。

    姚远走了，达芙妮也走了，舒泽，飞樱，这些伴随他这么久的声音都不再了。

    他不再是先知，因为前途的路是怎样他再也不知道了。

    可是这样，才有走下去的趣味，不是么？

    转过路角，那科技大学的校门口似乎有一群女学生在围着一个男老师叽叽喳喳。

    走过去的刹那，那陌生的声音擦过耳边，先知回眸一看，却有一种似曾相识。

    可是明明从未听到过。

    兴许只是这一天兴奋过度了吧。

    先知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直到背影远了。

    那男老师从女学生的包围中突围出来，摸出电话，淡淡一笑：“飞樱，今晚到哪里喝一杯？”

    “舒泽，你为人师表——”

    “去你的吧。”

    “这里是——”

    “这里是小的时候，我带你来过的地方，和酒吧一样，如今已经因为修了内河，被拆迁了。”

    沐沐和天才背靠背坐在渔船上，夕阳顺流而下，都市身边嘈杂，不时有人指点他们这对奇怪的男女，他们却可以旁若无人。

    “可是我记不得了。”

    “没有关系，因为我会帮你记得。”天才的手握住她的，掌心的温度绵延而至。“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上帝，也没有救世主，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环环相扣的，不会有任何人可以独立地主宰另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生死，你也一样——所以，即便到了最后，你仍旧想不起来，那也只是我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罢了，没什么关系。”

    沐沐微笑着闭上眼睛。这些天眼前飞舞的都是那遥远的分子式，那些顽皮的家伙总是以飞快的速度在她眼前一晃，然后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这是头一遭，安静的只剩下金红，和他的点点滴滴，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那样缓慢而温暖的重现。

    大卖场那声轰鸣之中你温暖而坚定的拥抱，那薄荷的香味——

    萦绕着我久远的记忆。

    堕天使亚洲总部营救老枪的时候，耳麦里传来你那听上去冰冷的电子音：“我会帮你。”

    这却让我温暖。

    飞机上你是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熟睡的鹌鹑，长长的睫毛扇动着。

    我多想偷偷的亲你。

    天堂俱乐部狭长的走郎中，你戴着耳钉敞开了贴身衬衫从天而降。

    我的鼻血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密室里，你拥抱着我，第一次开口，说，这是命运的悲怆，还是终究能等来的奇迹？

    我等了这一句，像是等了一辈子。

    绚烂的烟花下，我们紧紧相拥在暗道里，听着那灿烂的轰鸣。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怕了。

    朝日公园，我向着出口跑去，而你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那未知的一切——

    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为了我去死。

    日本的小酒吧，我还穿着女仆装，你说，东西不在大，有两个就行，我不介意。

    我的……真的很小么？

    杀人任务前，你说，“如果一定要杀人，让我做你的匕首。”

    你知道么，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匕首。

    还记得你一次的表白，在夜路上，在我木头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你那样简单的说，木头，我爱你呢——

    我也爱你，我的鹌鹑，我的少年。

    在那命运的对决时，你在子弹射来的一刹那，转身将我拥在怀里。

    你信我么？沐沐——

    我信你。

    就是这样的简单啊，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永远。

    老枪有他要去完成的事，先知有他的安排，司徒和组长走到了他们幸福之地，而我们呢？我们已经很圆满，很幸福了，我不知道怎样能要求更多。

    我不是救世主，我是宠儿。

    那一刻，两个玲珑剔透的分子合在了一起，就像一颗心。

    沐沐眼前飞舞着那令人迷醉的图案。

    原来那不是一把镰刀，而是两个凑成一对的，一颗心。

    这才是解开上帝毒药的谜底。

    爱。

    多么庸俗的答案。

    沐沐没有睁开眼睛。

    “天才，我记起来了。于是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实验失败

    “父亲，我们的希望都在紫金石上了。”

    这是王不凡这半年来第一次向父亲请示，平日里享乐于高尔夫球和自制电影的老人家这一会却敛住了所有对外的慈祥和老态。

    “我早说过，组织里面有反骨，你却迟迟不下手，坏了事。”

    “我一直在怀疑云天使，因为她在外面有很多私活儿，可没想到是光天使，她隐藏得太深。”

    王不凡低下了头，聆听父亲的教诲，老人家拐杖敲击在地面上——

    “云天使那叫八面玲珑，光天使才是一心一意。八面玲珑证明头上无主，一心一意才最是可怕，因为你摸不清那心是向着谁的——”

    王不凡只能点头称是。

    “既然两边已经闹翻，正面冲突是早晚的事。集中营掌握着镰刀的分子式，而我们有大批量生产解药的紫金石，算是打个平手。面前的路很清楚了，不需要我特别指点你了吧——”

    “父亲？”

    “是要玉石俱焚，还是火中取栗，由你来定夺。”

    玉石俱焚，则立即毁掉紫金石，让所有上帝之子研究所的是是非非都随之而去，寻找新的利益载体。

    火中取栗，则铤而走险，按照先前设想的那样，利用镰刀这解药作为新一代“毒品”，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

    王不凡抬眼，又低眼。

    “父亲高杆。”

    “云天使，最近你在组织里面出现的次数可是大大高于从前啊——”

    程风一大清早就来给Honey添堵。

    “罗杰斯被捉了，达芙妮叛逃了，影也毙了，这组织七零八落的，我自然要多分担。”Honey依旧人畜无伤地笑着。

    DA解散了，人渣集中营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赚外快的活儿，当然只能回堕天使待命了。

    既然要靠基本工资吃饭了，自然要多表表决心出出苦力的。

    “怎么，风天使你不会是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候还要和我争个上下高低的吧？你应该知道，我Honey姐一向都是个有奶就是娘的打工仔，才不会跟你论资排辈的，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兮兮的——”

    “既然你说的最明白不过，那好，那我也就私下和你做一笔买卖。”

    程风的突然示好让Honey警惕，她知道，堕天使之中，要是王不凡已经到了十八层地域了，那么程风就是十八层的地基。

    “你大概也听说过上帝之果。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是上帝之子研究所的负责人‘上帝’为了预防超能试验源外泄而注射的预防性武器，他的用心十分狭隘。”

    “怎么又是和人渣集中营有关？上面不是交代了，要谨慎处理和他们的关系么？这一次和他们过招损失惨重，难道还要去死拼？”Honey耸耸肩，“我都赔进去一块钻石了，都没个补贴。”

    “短见的女人。”程风摇了摇头，“如果能控制这些人渣，乃至将上帝之果做成新型毒品，那么掌握解毒技术的我们，不就享有取之不尽的财富了？这不是比生产钻石赚的快得多？”

    “这个方案我可没有听老大讲起过。”

    “这是个绝密的方案，实际上，之前只有我和光天使知道。”

    “既然只有你们知道，那我还是不知道的好。”Honey一副要脱身的样子，程风耸耸肩，“今时不同往日了，达芙妮的内奸，我也会受牵连，能接过这个任务的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了。”

    “我又能做什么？”

    “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话。”

    “什么话？”

    “镰刀项目要继续下去。”

    “镰刀项目？”

    “没错，镰刀项目就是研制上帝之果毒药的解药项目。那分子合成结构在沐沐的脑子里，这么多年我囚禁她，亦或是后来把她放回到司徒身边去，都是这一个目的——拿到分子式。”

    “筹码在对方那边，这样的时刻，老大绝不会下注。”

    “他们只有一半筹码，另一半在我们手里，光有分子式是不够的，合成新分子的重要有机化合物是紫金石，而这种紫金石已经被堕天使垄断了，他们只有微乎其微的存货。”

    Honey听了之后连连点头。

    “这么说来，这紫金石的确是个好东西，比我的美人泪还要值钱——”

    “你总算明白过来了，生产永远没有创造值钱，你的上司永远是利益，不是么？云天使——”

    “可以考虑。”Honey眯着眼睛看着他，“这么做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牵头保住项目，你也无从获利。”

    “我作为一个科学家的研究生命，就是最大的利——”程风被Honey步步紧逼，只能说出最后的也是最开始的原因：

    我也是上帝之果毒素的携带者，我需要镰刀救我自己的命。

    众人渣围着一小瓶淡紫色的液体，好久好久，司徒走上前来：“让我试喝吧。”

    这是沐沐回忆起新分子镰刀的有机分子空间图后，紧急回到实验室，由天才亲自合成的。

    但是影已经先行一步了，做实验的小白鼠已经没有了，这一口喝下去有什么副作用，都是未知数。

    “新婚燕尔，怎么能这么快就因公殉职呢？组长还不赏我们一个人一颗子弹？”先知笑嘻嘻地伸手拦住了他，“还是我来，我骨骼强壮肌肉异形，就算有副作用也比你这小身板抗折腾。”

    “还是我来吧，我进过戒毒所，有经验。”老枪也站了出来。

    “药是我想出来的，我要负这个责——”沐沐也要逞强，可是有那么一只白皙的手，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分寸之中，风一般地穿梭进去，那装着淡紫色液体的瓶子就被他那样轻易地勾在手中——

    一饮而尽。

    天才。

    沐沐脸都紫了，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你喝下去了？怎么样？”沐沐一脸紧张，天才微微一笑，“难喝。”

    薄荷香气萦绕着，让人安心，可天才越是这样大包大揽，沐沐越是有些担心。

    “趁机揩油也不是这样揩的，沐沐，你那手可以从他胸脯子上放下来不？”组长咳嗽两声，“注意影响。”

    说这话时，组长自己的胳膊还大大咧咧地揽在司徒腰后，不是掐一把，就和玩枪那么自如。

    “这叫只准州官揽腰，不许百姓袭胸，大冤啊大冤！”先知又闹开了，老枪也跟着笑，靶子的照片被放在项链里，戴在胸前，随着笑声在胸前起伏。

    岚旁观着这样的一群人苦中作乐，不知为何，突然期望这一瞬间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

    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前，这样的欢乐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兴许是命运也觉得这一群人实在太欢乐了，让这欢乐在几秒钟后静止了。

    天才的嘴唇在几秒钟后开始发紫，然后整个人直愣愣地向后仰去——

    就像一只羞涩又欢乐的小雀，从鸟巢之中无力地坠下。轻飘飘，轻飘飘。

    2010年深秋。

    上帝之果的解药镰刀，试验宣告失败。

 末日审判

    飞机缓缓落地，程风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身边荷枪实弹的随从紧随其后，却被程风大手一挥挡在后面。

    机门开启，几个堕天使的外勤人员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出，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一时间私人飞机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气凝神，就连做后方支援的Honey也在监视车里不能淡定了，双手撑在操作盘上，两只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机舱门开始发光。

    程风的心情则更为激动。

    因为面前出现的都是他的老朋友。

    沐沐，天才。

    他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在朝日公园，在藏身地，他们有过那么多次遭遇战。

    从没有过一次是像现在这样，不必一见面就刀光剑影的。

    因为天才已逝，沐沐又成为了只有他才能庇佑的小姑娘了——

    天才死的真是恰到好处。

    就在王不凡犹豫是否要放弃镰刀计划时，就在Honey和程风联名顶住压力的时候，传来了天才暴毙的消息。

    据说，是天才服用了试验阶段的解药暴毙而亡。

    “难道上帝在沐沐脑子中储存的镰刀是假的？”程风当场就反问出口，又自我否定，“这不可能，如果上帝要摧毁一切，根本不用等十五年这么久，他有的是方法让人一秒钟暴毙！”

    “谁能琢磨的透上帝的想法呢？”王不凡一抬手，“你能解读天书么？我的堕天使lucifer——”

    程风眉头紧蹙，脑子飞快地运转，“我想不通，我想不通——”

    镰刀应该是解药，为何会成为了凶器？

    难道上帝一直在捉弄所有人，让所有人为了并不存在的解药互相争斗了十五年？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有什么疏忽的地方。

    这个时候，Honey很久没有人打来的专线和集中营联系的电话居然响了起来。

    铃声响彻，打破这沉寂。

    “是人渣集中营——”

    Hnoey说罢放到了公放。

    “风叔叔，你在么？”

    和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声音，无助，孤独。

    程风一颤，这才是他一路看大的沐沐，而不是后来那个被改造成人渣的女孩。

    “我知道你在的，可以说句话么？”

    程风看了一眼王不凡，又看了一眼Honey，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说吧，沐沐丫头。”

    听到这句熟悉的呼唤，仿佛先前的互相残杀都被抽空，又回到他穿着黑大衣风雨不误地来孤儿院看她的年少时光。

    沐沐似乎哭了，声音带着哭腔。

    “风叔叔，我不想死。”

    程风一颤，紧接着就听到沐沐说，“是我害死了天才，他就死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嘴唇都紫了——我好怕——我好怕——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嘴唇发紫？

    上帝之果是慢性毒素，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机体反应，那嘴唇发紫应该是镰刀的作用。

    那一刻，有一个科学家的大胆想法跃于程风脑中：“沐沐，你们配出来的镰刀处方，加入了紫金石？”

    “对。”

    “可你的记忆中只有镰刀的结构模型，没有辅料的比例，对不对？”

    “没有。”

    “我知道实验失败在哪里了！”程风兴奋地就像个孩子，这还是Honey第一次见到程风失态，他扑到桌面就开始和沐沐一项项核对处方的用量，那样子就像个疯狂的科学家。

    王不凡点点脑子，示意Hnoey稍安勿躁，程风又开始流露出科学狂人的本性了。

    “如果我能拿天才的尸体取样实验，兴许可以找到正确的配方，而且紫金石也在我们手里——沐沐，回答我，你想死么？”

    “我——”

    “你根本就是我的人，为了让你恢复记忆才把你送去集中营，沐沐，不要忘记是谁害的天才，谁害了你，是上帝！”程风说完，等待着分分秒秒的流逝，沐沐最后轻叹了一声。

    “可是我没办法出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你需要什么？运输工具么？”

    “明天天才会下葬到集中营统一的公墓去，运输路线有一些警备支援——”

    “我来搞定，沐沐，你带着天才，一起过来。相信我，我不会让天才白死的，我会让你活下来的——相信我么？沐沐？”

    “明天午时二十八分，车会经过国道208隧道，那是最佳的伏击地点。风叔叔，不要伤害任何人。”

    棺木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来，然后是一脸憔悴的沐沐。

    胳膊上紧急处理包扎了一下，据说是行动时组长最后出了手，但是只打上了肩膀。

    Honey看着屏幕上的人儿，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身边的手下不明就里地还在议论着：

    “果然是特工出身，真下得了狠手，连自己的宝贝部下都不放过。”

    “是啊是啊。”

    “不懂的就给我闭嘴，说吃饭少说话。”Honey一踹他们的凳子，几个男人哗啦一下就摔在地上，却不敢顶嘴。

    现在组织里面程风和Honey权力无限扩大，简直可以和老大平起平坐了，三个人总是同出同进，似乎有说不完的秘密。

    Honey的目光再次扫在屏幕上的小人儿，颇有深意地说：“又是一出大戏了。”

    转身，Honey就给非洲的下属们打了个电话。

    “明天派个飞机来接我，记得带点武器。”

    “有行动么？”

    “看客而已，不过这年头，打酱油也容易掉下水道的，万事小心罢了。”

    放下电话，Honey转身看看程风上前拥抱沐沐的画面，那场景真是温馨无比。

    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局内人啊，要么怎么说，男人一半是孩子，一半是老人。

    要么冲动单纯，要么固执偏见。

    “父亲，这一回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有想到集中营内部先出了问题。”

    王不凡颇为得意，先前在父亲面前丢了颜面今天都找了回来。

    “太轻易得到的东西都要谨慎再谨慎，这个女孩是真心投诚的么？你有没有做清楚调查？”

    “人渣集中营这三四个月和我们频频开火，几乎没有完成任何上面布置的工作，早就被停了经费。我已经通过人类伦理委员会给有关部门施压，现在对集中营的攻击越来越多了，他们已经自顾不暇——实验失败，天才意外暴毙，这让沐沐深受打击，投诚是完全可能的。当然，例行的电子扫描和生物测量已经做了，她没有携带任何监听监视装备，攻击性也降低为零。”

    王不凡一口气说完就等待着父亲的指示，而老狐狸只是一边优雅地切着牛排一边说，“别忘记了，她还有最厉害的武器，记忆力。”

    “这个也不成问题，我早已做了准备，请父亲放心。”

    “恩，不可有妇人之仁，也不能掉以轻心。”

    “父亲，我是这样设想的，一旦实验成功，我们手里就有了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毒药和唯一的解药。到时候，我们以一定比例将上帝之果和毒品合成在一起，形成周期更多致病性更强的毒品，等群体性毒素发作，就跟瘟疫一样，到时候出售“镰刀”这疫苗，将是一本万利，名利双收。这医药公司我已经注册好了，已经开始一些幌子的实验，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老狐狸听了连连点头。

    “这场瘟疫，该叫做末日审判。”

    刀叉清脆地碰撞在一起，父子俩相视而笑。

 救世之心

    天才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全身插满了管子，按照沐沐的说法，一定要保证机能，才能采集到最准确的实验数据。

    所以天才除了心脏不跳动之外，就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看着天才的状态，程风甚至觉得看到的是极度冰冻中的克隆体——影。

    可是即便是影，也不可能进入完全死亡状态，就算是假死，也不可能长达二十几个小时。

    即便是出自上帝的手笔，也绝不可能。

    程风自负地下了定论。

    可是他也找不出配比上任何的纰漏，一切就按照沐沐提供的分子式完美的进行了计算，强大的科技手段让天才的处方完美无瑕：最佳的溶剂，最佳的温度，最佳的催化剂——

    如果一定要什么事不对头的，那一定就是紫金石这最重要的合金材料。

    这是程风废寝忘食研究了四五个钟头后的结论。

    一定是人渣集中营的紫金石还有杂质，影响了镰刀的效力。

    当务之急，就是拿到正宗品质的紫金石。

    程风看了一眼沐沐，面色有些凝重。

    “我们需要紫金石。”

    这正是沐沐最想听到的答案。

    二十四小时前。

    天才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到几秒钟，就停止了心跳。

    体温一点点从他身上溜走了。

    沐沐呆坐在地上，天才的头还靠在她的腿上，周遭一切都静止了，人影攒动中，她不知道谁走在，谁在说，谁在哭。

    一片混乱。

    这混乱之中却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脸，这是第一次，上帝直接出现在她的记忆中，仿佛天才的轰然倒塌开启了最后一层记忆的枷锁。

    “在救赎前，上帝在等待人们经历过焦灼、痛苦、彷徨，最后才能顿悟。在重生之前，人们要堕入假死的幽暗之地，涤荡灵魂，等待涅槃。”

    没错，上帝在给她镰刀的秘密时，一并说过，服下解药的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进入假死状态，只有进入假死状态，才证明解药见效了。

    之所以叫做镰刀，正是取自命运之镰。

    命运之镰，冥王之利器，有停顿时间之效力，可以洗涤灵魂。

    四十八小时，是让体内积攒多年的毒素慢慢排泄的过程。

    “等等，人还没有死！”

    “沐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接受事实！”

    “不，他还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沐沐猛地抬起头，“我记得上帝的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所谓镰刀，取自冥王哈迪斯的利器——命运之镰，具有让时间停滞甚至倒流的法力，可以涤荡灵魂，涅槃重生！”

    沐沐流利地说出这一番话，然后低头亲吻在天才的额头，“我知道如果是天才，他一定会信我，你们信我么？”

    你们信我么？

    组长和司徒面面相觑，先知摸摸头，老枪低头看了看藏着靶子照片的项链，岚斜靠着桌子——

    “你想怎么做？”

    “我坚信我和天才配置的解药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四十八小时才会彻底苏醒。”沐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我总觉得上帝安排了这四十八小时是有深意的。”

    所有人都望向了组长。

    “别问我，我又没中毒，要想知道答案，除非上帝诈尸还魂……”

    “就是这个！诈尸还魂！”司徒突然兴奋道，“记得我们说过闯入敌营最佳的方式是什么？当人质！可是有一个方法更万无一失！死着被抬进去——”

    “是想利用天才的假死混进去？”不愧是人渣，一点就通，先知一嘴就说到了点子上。

    “可是这一次去很危险，我们都不能跟着。”老枪也明白了司徒的用意。

    “达芙妮已经走了，而我的成功出逃又会提高堕天使防备指数，所以进入堕天使拿到紫金石的唯一机会，就在上帝为我们创造的这四十八小时。”司徒慕年面目沉重地看着和他并肩作战多年的人们，“这是决死一战，而天才和沐沐要作为先遣，第一批潜入进去。只是，我和达芙妮的线都断了，如何能直接和堕天使的高层联系上……”

    先知歪着脑袋突然说道：“说到这里，我们倒还有个认识的高层，咳咳，不才被云天使追杀，原是旧日相识——”

    “直奔主题。”组长又开始不耐烦，于是先知铿锵有力地喷出个答案：

    Honey。

    一个小时后，当天才暴毙的消息广泛而深远地传播开后，Honey的集中营联系电话响了。

    最后的对决从那一刻开始了。

    “我们需要紫金石。”

    程风说出这句话时，沐沐面无表情，神经却是跳了一跳。

    这就是她和假死的天才潜入敌营的最终目的，拿到紫金石。在人渣们强攻进来前，她要先行一步打开传说中只有达芙妮和程风知道如何打开的储存库的大门。

    “需要我回避么？”

    “有什么是你的记忆力可以回避的么？”程风说这话时却在躲避着她的眼睛。

    “那——用上帝之水让我暂时性失忆？”

    “我不知道那东西对你起多大的作用，很显然，当年上帝用在你身上的剂量没什么用，你如今都想起来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离四十八小时的大限越来越近了。

    紫金石就是这场战役的高地，是上帝留给她的最锋利的武器和最后的目标。

    影说过，她是上帝唯一完美的作品。

    司徒说过，他找她找了很多年。

    天才说过，她的代号，是救世主。

    而救世主，终究要为了莽莽苍生而献身么？这才是救世的真谛么？

    “你要我怎么做？风叔叔？”

    沐沐仰起脸，那样子，竟然与程风脑海中的那个稚嫩的小女孩那么像、那么像，然后也只是像罢了——

    她终究已经不是。

    因为她眸子里，始终闪烁着一丝坚定和——

    担当。

    “你的武器并不是记忆力，而是你的心，是你的情感。所以，要我打开储存库，取出紫金石，我要先破坏你的情感中枢——就像对靶子那样——”

    那一刻，沐沐竟然什么都反应不出来，仿佛她的情感神经已经被摘除了一般。

    那我还是我吗？

    我还是一个人类么？

    我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彷徨，也不会迷惑了么？

    我不会恨了。

    也不再会爱了，是么？

    当我的少年对我微笑的时候，我会是怎样呢？

    当我的少年在我面前落泪的时候，我又会是怎样呢？

    “给我点时间。”沐沐咬着嘴唇，“我要好好想想。”

    Honey看着远天的金红一点点地破碎着，用力呼吸一口这玫瑰园的芬芳。

    不愧是高雅的欧洲，和她管辖的狂野的非洲味道都不同，可是那里，似乎更加的自由奔放。

    她就像一只雪豹，单纯地追逐猎物，无所谓什么道义，活的最简单，最纯粹。

    而不是装的二五八万，喝着没有什么滋味的82年的香槟酒，听着不知所谓的交响乐，压制住兴奋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等待大剧。

    只是，Honey没有想到，在拉开幕布前，主演先下台致敬了。

    真是不安套路出牌的家伙。

    “Honey姐姐。”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路问过来的。”

    Honey眉毛跳了一跳，算了，明天就不再这里混了，害怕什么身份暴露？

    “有事？”

    “想借你的电话，给家里报信。”

    Honey眉毛又跳了一跳。

    “小茉莉，我可不是你姐姐小百合，我是云天使。”

    “我只认识Honey姐姐。”沐沐极其认真地说，Honey笑了，扔过电话，“我可不敢保证没有人监听。”

    “没事，都是礼节性问候。”

    先知在办公室等到来自Honey的电话时，手还抖了一下，听到的却是沐沐的声音，淡定得出人意料。

    “我对不起你们。”

    沐沐依旧在演戏。

    “我真的只是不想死。”

    “你这个叛徒，妄我们对你这么好。”先知也很投入地配合，“你不能因为天才死了，就把所有责任都怪在上帝身上——”

    “我不仅是为了天才，也是为了你们，为了所有吃了果子的人——你知道，在圣经之中，触碰了禁果的人，都要受到惩罚，而耶稣这个时候自愿献身，拯救了全人类，救赎了灵魂，所以他才叫做救世主，对吧——”

    先知一愣，沐沐这番话似乎和事先约定好的不太一样。

    什么禁果，什么救世主——她去了欧洲就成教徒了？这皈依的也太快了吧——

    “我们都是触犯了自然界规律的人，我们因为僭越了世界的法则而在地狱的业火中炙烤，那禁果在我们心里面生根发芽，直到今天，我挥舞着镰刀，一一斩去——先知，你叫做先知，请你告诉我，这一切值得么？”

    “什么？沐沐，你发疯了吧？”

    “你告诉我，值得么？”

    组长已经听得不太烦，一把抢过电话，“你这个笨蛋！”

    沐沐听到组长的声音，突然开口说：

    “我们行走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陷入光与影交汇的灰色地带，我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君子，却也不是颠倒黑白的小人。我们就是我们，残缺的，不完美的，带着各自故事的，被世俗误解抛弃的——在黑暗之中让我们活下来的，就是最深处的光亮。”

    这是最开始的开始，组长给她的信仰。

    在最后的最后，她成为了人们的信仰。

    “我觉得值得，这就是我心中的光亮。于是我挥舞镰刀的时候，尽管我不会笑，也不会哭，请记得，我的心里，是光亮一片的——”

    沐沐关闭了手机，扔回给Honey。

    “你真他娘的文艺。”

    “让您多照顾了。”沐沐就和当年在天堂俱乐部里的那样，以日本学徒的方式给Honey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夕阳一去，破碎一地，Honey看着这倔强的小姑娘摇曳而去，突然看到了上帝在十字架上，慈祥的流血。

    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最终对决

    “准备好了么？着陆可能有些颠簸——”

    组长回身看看机舱里面荷枪实弹的众人，个个面目表情都很严肃。

    距离沐沐发来最后一次信息已经十个小时。

    距离天才苏醒不到一个钟头。

    堕天使和集中营的终极对决终于到了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岚，飞机降落后，你先到南口负责保障出路。老枪，你留在飞机上，做高空保障。司徒和我去接应沐沐和天才，先知，你做后防，特别要注意王不凡、程风和——Honey。”

    组长拿起对讲机：“各位置外勤人员注意，飞机一降落到D点，全体出动。”

    因为王不凡和他的老爸在委员会的关系，这一次行动，集中营没有得到任何部门的支援，唯一能指望的，只是多年合作的外勤人员。

    飞机在轰鸣中降落在D点，是一处制高点的屋顶，立即有堕天使夜勤人员冲过来，瞬间就被早已布好方位的集中营的外勤人员处理掉了。

    “报告组长，垃圾清除完毕，可以行动。”

    “收到，辛苦。”

    外勤人员无意一愣，出了这么久任务，这还是铁血的组长第一次说“辛苦”二字。

    这二字，等同于保重，等同于诀别。

    谁都知道，这一遭，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

    冲出机门的一刻，人渣们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根据姚远留给集中营的资料，储存紫金石的材料库的方位是在堕天使大本营的最南端。因为对材料库的安全技术十分放心，人员配置倒是不多。

    组长一排机关枪就扫荡得差不多了。

    大门口，组长拍了拍先知的肩膀。

    “Nobodycanbeatyou.”(没人能击败你。)

    “Onlythroughmydeadbody——”（谁想通过我，得先杀了我。）

    “先知，回去给你三个月分红。”司徒咧着嘴笑了。

    “你还有点别的刺激手段不了？”先知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司做到你这份儿上，真失败。”

    两个男人碰碰拳头，一切都不言自明。

    组长和司徒向着更里面冲去了，有司徒的头脑、组长的行动力，先知知道他们一定能顺利达到储存库。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好这道门。

    先知坐在地上，将上衣脱了个精光，又挽起裤筒，露出假肢，那金属的支架拆卸下来，竟然是一件件随手可用的工具——

    “嘿，这机械师肯定是圣斗士看多了，可惜我不是天枰座。”先知淡定地将武器擦好，然后将裤角整齐地捋平，撑在地上一下子站了起来，虽然只有一条腿，却依旧那样的平衡。那武器被他随手插在方便的部位，斜靠在门边，点了一支烟——

    远处几个荷枪实弹的强壮男人跑过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听就和堕天使亚洲区的那帮乌合之众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恐怕是王不凡在欧洲雇佣的佣兵，大多都是无国籍人士，搞不好很多人已经像靶子那样被变成了纯种的杀人武器。

    “5、4、3、2、1——”在倒数计时最后一个数字时，先知将那烟头一仍，抽出一根细细的铁刺，猛地朝那狭窄的铁门刺去——

    抽回来的时候是淋漓的鲜血，甩了一排瑰丽的血红。

    精准的刺进了喉咙，对方来惊叫都来不及。

    昏暗的一盏小灯下，无数高火力的机枪对准了那扇小门，门后面不知道隐藏了什么样的怪物。

    Honey在这一群佣兵之后，抱臂围观，只是那手指，微微地颤抖。

    “这么暴力的场面，优雅的女士不应该观看。”王不凡体贴地为她披上披风，Honey没有媚笑，只是在那一群机关枪向铁门扫射的瞬间，抖落了披风。

    “这样禽兽的画面，进化的人类也不应该上演。”

    这恐怕是Honey对王不凡说的第一句重话。

    “女人。”王不凡轻轻吐出两个字，在一片激烈的枪声中，被淹没得什么都听不见。

    又是一轮死寂，看着铁门上坑坑洼洼一片，Honey开始兴庆这去往储藏库的大路上修了这样一道铜墙铁壁，无论门后面是哪个人渣，起码不会现在就被打成个筛子。

    佣兵们威风十足的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挺重机枪，一个看似头目的人一挥手，两三个最灵活的人在掩护下超大门冲去，却不是朝着那狭窄的开口，而是直接将手指扣在子弹敲击出来的弹孔处，就像攀岩那样向上爬去——

    不过四米多高的铁门，对于有越野训练的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顺利爬到最高的那个人手刚搭在铁门的最上端，突然一个黑影跳起来，一个铁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个人的手臂，从四米高的地方重重掉落，骨头撞在地面上发出嘎吱的一声——

    “他可以跳四米高？”

    王不凡仍旧很淡定，而佣兵们像见到怪物一样，开始不淡定了，一顿机枪的扫射，在这黎明前的深夜之中，扬起一片金光灿烂。

    组长和司徒跑出好远还能听见身后的一片厮杀枪响，两个人不自觉把手牵在一起，紧紧的，向目的地跑去——

    头顶上一直有一架直升飞机默默地跟着，老枪伏击在这飘忽不定的位置上，做着出道以来最艰难的掩护工作，而在他的高度，以他的视力，几乎可以看见先知的背影。

    “组长，我请示狙击王不凡。”

    老枪沉闷的声音响起来，组长扣住耳麦，“早超出狙击范围了吧。”

    “只要再靠近一百米就够了。”

    “对方武器更先进，你狙击无论成功失败，都进入对方的射击范围，你——”

    “我请示狙击。”

    组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能一举拿下贼王固然是好，可是这一去怕也是个玉石俱焚。

    看了看司徒，司徒只说：“你能挡得住他么？他请示，不过是例行公事。”

    这本就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人渣。

    “狙击之后，立即逃生。”

    组长命令一下，老枪立即关闭了通讯。

    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想着枪火最密集的地方飞过去——

    老枪目光如炬。

    “你把飞机调成自动飞行模式，然后跳伞。”老枪的话强硬的不容回绝，这个一直很温文尔雅的大叔突然如此决绝，让外勤人员有些胆怯。

    他那眼神中满是赴死的神情，手握着胸前的项链，低声说，“靶子，我要替你报仇了。”

    “可是我离开之后，只剩你一个人，如何在狙击后逃生呢？就算你跳伞，也——”

    “走吧。”

    飞机以自动飞行模式匀速向铁门方向移动着，如暗夜的幽灵。

    老枪卧倒在飞机内舱地面，风顺耳而过，如一尊雕塑。

    那枪口向一只无限延长的手，慢慢地伸向了还在优雅地欣赏这场军火大战的王不凡——

    举枪，射击，中靶。

    一切可以如此简单。

    子弹飞出去的那一刻，老枪甚至能提前看到王不凡那额头中弹后抽搐的脸颊。

    那样子在他面前如繁星般灿烂。

    他站了起来，只看见下面一团混乱，王不凡倒下来，一群扛着重火力武器的人对准了飞机。

    老枪居高临下，将那狙击枪，狠狠地甩出了机舱。

    “下山轻松了。”

    飞机同时被几枚炮弹击中，夜光之中，轰然鸣奏。

    在南口等待的岚骑着改装后的机车仰望星空，那光辉灿烂的地方，似乎有一个人在说：“如果可以活下去，我想住在一个风景好一点的地方，每一年只有到了狩猎的时候去打猎，过过枪瘾。然后找个不错的女人，生些小孩。希望孩子们长大了，不要叫我独眼龙。”

    夜风侧耳而吹，空气中有眼泪的滋味。

    岚的夜灯对着夜空闪烁着，仿佛在和那爆炸的飞机合奏。

    这是一出最华丽的交响乐，老枪。

    飞机在空中燃烧，然后摇曳着撞击向地面发出更大的声响。

    从头到尾，先知都没有偶转过身，他只是左手执长刺，面对着铁门，右边的胳膊已经被流弹击中，一片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王不凡被一枪毙命，这场血雨腥风的遭遇战却远没有结束，当老爷子从车里走下来，更凶猛的进攻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争夺紫金石的战役，而是一场单纯的屠杀。

    “剥皮拆骨，尸首全无。”

    这就是老太爷下达的命令。

    先知知道，他多挺一秒钟，哪怕只有一秒，组长和司徒达到目的地的几率就越大，沐沐和天才生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所以，那对方以人体炸弹的方式冲过来的时候，先知也不知何谓恐惧的迎了上去，那长刺狠狠地刺穿了对方的身体，利器摩擦肉感，有一种野蛮的快意。

    他已经放纵自己到了修罗界，并且一去无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组长在储存库前的实验大楼门前猛地止步。

    “我听到了。”

    司徒按住她的肩膀。

    “往前走，不要回头。”

    回头已经没有路。

    路上遇到的敌人不算太多，冲到了这里，也不过是挂了点彩，司徒知道自己那中弹的右侧肩膀是要废掉了，只是不知道上天能否给他个开始学习用左手写字的生还机会？

    以后要让妻子睡在左手边。

    这样他还可以怀抱着她。

    一起看看电视，磕瓜子，谈天说地。

    大楼里面安静得可以，不知道方才的厮杀在哪里切断了部分电路，这走廊里一侧有灯光一侧却黑漆漆的——

    条纹间布，宛若时光的断层。

    组长向走，司徒向右，两个人都屏住呼吸，一间间的屋子搜寻着——

    查无可查，又回到大厅碰面，彼此的呼吸都越来越凝重。

    已经去了储藏室？

    组长呶呶嘴，司徒一脚踹开后门，储藏室的方向灯光大开，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忽的一声枪响，划破这难耐的死寂——

    组长和司徒对视了一眼，快步地朝储藏室跑过去，到大门两侧，一人推开一半大门，然后紧张的举着枪冲了进去。

    一个空洞的房间，打开的保险库前，站着一个人，心口正中一枚子弹，喷射着血液，眼睛却还在眨着，呼吸也很均匀。

    他穿着白大褂，就像当年在上帝之子实验室的那般模样。

    组长惊愕地放低了枪。

    那白的诡异的白大褂上是他喷射的血浆，更多的是喷向了站在他侧面的女子。

    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以为你舍不得……可我忘了，是我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那女子目不斜视地又补了一枪，一点犹豫都没有，那周身的冰冷，就像是一架自动发射子弹的机器。

    程风滑坐在地面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一时间说不出，他是否已经是死了。

    而组长和司徒，却眼睛再也离不开那满身是血没有一丝犹豫的女子，因为她正转过身，眸子空洞，周身散发着非人类的气息。

    枪口抬起，毫无表情。

    那眼睛盯着组长和司徒慕年，就像是电脑在扫描数据。

    沐沐。

    小番外

    作者谈笔下人物（一）

    达芙妮。

    也就是代号为“狮子”的天才科学家。鹅子对这个女人的定位是，信仰最坚定，头脑最聪明。作为全身而出的一个结局比较幸福的女性，鹅子是存有一定私心的，谁让这人是应鹅子的读者团团长狮子的要求创造出来的呢？

    达芙妮是光天使，也是月亮女神，我就想创造一个有些神性光芒的女人，因此她的出场、她的每一次露面，包括她的完美结局，都是和本文的暗黑现实风格不一致的，也因此受到大家的广泛喜爱。

    在黑暗之中，尚有一丝暖人心脾的光芒，这就是达芙妮这个人物的价值。

    Honey

    这个人物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她的身份很特殊，她是三面间谍，活的最滋润。无论是在哪个阵营，她都属于不吃亏的那个，算是现实生活中一类聪明的入世者，说的简单一点，就是活的很明白。

    创造这样一个人物的初衷，本来是想在达芙妮功成身退后接替她的工作，从一个三面卧底发展成我集中营在堕天使的内线，但是写着写着，突然觉得这样有悖于Honey这个人的人物特点，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无帮派的实用主义人士。

    请注意上一节关于Honey订飞机的细节，她早就知道大战在即，却没有参合任一方，这就是这个人物贯穿始终的特点。

    王不凡

    这个反面oss的段数实则是比他父亲略低一筹的，想他父亲能够在集中营和堕天使之中制衡，到了他手里，却发展成最后火拼的场面，他的处世态度和手段是该反省的。

    影

    这个人物是最早出场的，属于一路下坡型，刚开始还很威风，最后结局很落魄。这个过程是在暗示，作为权力附属品的存在，尽管一开始可以很风光，但是经不住长久的考验。他是一个很悲哀的试验品，只是他一直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妄图成为正身，结局是很悲哀的。

    不过作为一个鹅子相当喜欢的反派人物，我还是给了他一个相当不错的结局的。

    程风

    这个人物本来是第二男主角，后来逐渐被不断的配角抢了光彩，是被我写崩的一个人物。但是或多或少能看出来，他是个偏执的科技至上主义者，是个孤独的杰出人才，想通过自己的方式证明给全世界他的卓越。某种程度上说，他有上帝情结，他是上帝死后精神的延续，所以他才会和代号为救世主的沐沐有类似于抚养的关系。

    上帝的延续、救世主——

    这个内部关系，相当值得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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