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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朗琅
作者：朗琅
前言
　　今生今世，这样的短暂，却又充满了天长地久的恍惚感。远到胡兰成使用过，近到我最爱的匪我思存也使用过…如今，我也没能抗拒“诱惑”，想来想去，竟然把这个名字冠在了这篇四六不通东拼西凑的小文上。
　　许久许久以前，我最爱读的就是武侠小说，曾经一度，我最爱看的也是武侠电影，走到宽阔的大马路上，一看见谁家墙外探出头来绿意葱葱的大树，就忍不住想要凌空跃起，飞檐走壁。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愚昧和白痴…但是心中偶尔还是会想起来，曾经年少无知时的“奇思妙想”…
　　我不能只写小言，我要写一篇武侠！
　　这是我的宏伟大志，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成功，依然堕入了小言的万丈深渊。
　　四与十四的故事，应该有许多人都写过了，可是我还是想再写一遍。许多年前无意中看到一部电视剧，《刺虎》。上面的十四，虽然是个配角，然而白衣飘飘，站在那里，眉舒目朗，却是真正的玉树临风。可是导演还是编剧什么的，竟然给他安排了那么一段让我不甚满意的恋情，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是编剧我一定不这样写，他喜欢的女子恋上他的女子，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为了从前一点的心结，才有了这一篇《今生今世》…没想到，其间的纠葛，却是事与愿违…
　　
                  一
　　他站在汉白玉桥上，睥睨着这广阔的庭院，身后是庄严威武的太和殿，静静地，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杀气。文武百官还有一干侍卫太监分列在两旁，只闪出他一人孤零零地独自站在中央，等待着出征的人归来。春寒料峭，天空昏黄，竟无一丝云彩飘过，冷冽的北风缓缓地从衣袖间穿过，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从此这万众仰望的人生，想不到却是由这孤寂冷寒开头。
　　首领太监魏得禄悄悄地近前来，行了礼后面有忧郁之色，他仍旧将目光投视在遥远的不知边际处，不动声色。魏得禄只得道：“万岁爷，太后，她老人家的凤辇正往这边来了。”他的眼中冷光一闪，旋即又归于了平静，到底还是有所偏袒，她是怕他要先动手。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角门转了过来，他身后的一干人等纷纷跪了下去。凤辇逼近了，有人搀着太后下得辇来，一身缟素，满脸泪容，还在盛年，却成了伤心绝望的未亡人，惊恐万分地等待着骨肉间的自相残杀，不知所措。
　　他上前去请了一个安，她倒先一步扶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禁不抬起头来，虽说从小疏离，到底还是生身母亲，心下一软，又何必强求？还是继续装作不知，客客气气地过下去，也许就不会那么痛了。
　　太后面有忧戚之色，道：“皇帝不必拘礼了，怎么大将军王还没有到吗？”
　　他还是将手缓缓地抽了回去，退了一步，才道：“这天寒地冻，母亲不在慈宁宫里好好养着，本来就病着，如今又到这风口里来，这万一有个闪失，甭说儿子我，就是十四弟…叫他如何担当？”
　　太后见他疏远冷峻的神情，强笑道：“咱们母子三人倒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聚在一起了，我听小太监来回报，说你十四弟不时就要到了，在慈宁宫里等地有些心急，所有忍不住就赶了过来。皇帝，你难道不能体会为娘的一片心意吗？”
　　他听出太后的话中有话，微微一笑，也不回答。突然有侍卫匆匆地跑来，近前跪下，朗声道：“万岁爷，十四爷已经到了神武门了。”他的双眉一蹙，立即又恢复了平常，道：“去跟十四爷说，就说朕与满朝文武在候他凯旋归来。”
　　那侍卫面有难色，道：“这…”他“哼”了一声，那侍卫一打哆唆，嗫嚅道：“可是…十四爷他…”一旁的骆可敦沉声道：“十四爷共有几人前来？”说完后看着他突然沉下来的脸色，恍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几人又有什么关系，堂堂天子难道还惧于区区一个武将吗？何况，大局已定，大局已定…
　　那侍卫却很老实地搭道：“共有五人。”骆可敦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去，“是驰马还是步行？可曾携带兵器？”那侍卫道：“是驰马飞奔而来，未曾发现携带兵器。”骆可敦一躬身，道：“万岁爷，虽说十四爷是大获全胜而归，蒙圣上体恤恩典，可是…过了神武门却还驰马闯进…这未免有些太不合乎规矩了。”
　　他哈哈一笑，道：“这个时候，还谈什么规矩？况且，自家兄弟…何必计较？”
　　广场上的一干人等都秉住了呼吸，听得天子如此宽容地一笑，慢慢地松懈了下来，看他君臣一唱一喝，谁叫人家抢了先，后来的人再委屈冤枉，亦只能干瞪眼瞧着别人的万里江山。
　　远远地，只见几匹峻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亦都是全身缟素，在汉白玉桥前勒住了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长空，只叫人的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突，杀气迎面扑来，凶多吉少。为首的一人下得马来，缓步走上了汉白玉桥，寒风中俊朗的脸上，竟是哀恸激愤之色。
　　
　　太迟了，太迟了，他来得这样迟。
　　这场仗打地甚是漫长，想不到会持续了这么久，可他临行之前是受了父皇的嘱托的，这大将军王的封号当不负所望，那里有父皇的暗示，这万里江山…万里江山…所托…乃是…他一直以来…早已经认定的。
　　直到三个月前，他从甘肃回转的时候，宿在银阳，那一夜的月亮甚好，温凉如水，清雅若玉，山谷里非常幽静，只仿佛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闭上眼睛，犹如她携了他的手，轻轻地道：“承平，月亮出来了。”温暖的呼吸，在他的胸前回旋，芬芳一片。禁不住想要抓住，睁开眼，只有脉脉的山峦黑黝黝地伸展着臂膀，似要将人兜揽其中。身后的梁庚臣突然叹了一声，道“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他满腹心酸，却也无奈。
　　夜里便发起烧来，军医诊治过了，只说是劳累所致，并无大碍。谁知渐渐地转成了风寒，渐渐地有些不起，连番的药用了下去，去未曾达到对症下药的效果，他病地这样奇，仿佛是故意拖住他的脚步，竟然在银阳流连了半个多月。
　　他在病塌之上，昏昏沉沉地见到父皇在向他招手：“十四，你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朕在等你，朕在等你…”一觉醒来，一身大汗，他恍然已知不好，急忙下令火速回京，然而梁庚臣却不许，因为他的病地太重了，无论如何也经不起长途的劳顿。
　　他终于知道是出事了。
　　父皇膑天，京城之中已奉了大行皇帝遗诏，立了皇四子为新帝，而登基大大典刚刚举行完毕。已经改朝换代了，而他却还被蒙在鼓里，只对他一人“密不发丧”。
　　初春的风，象小刀似的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脸。他自少年起便在军中历联，并不是皮娇肉贵的王孙公子，可这风吹在脸上却这样地疼，生生地扎进肉里面去，叫人心里无端端地生出绝望来。
　　到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可是他，站在汉白玉桥的那一边的“真龙天子”，明黄色的游龙蟒袍在白色丧服里面若隐若现，淡定沉着的态度更胜从前，只因为背后依靠的高大雄伟的太和殿，他还是那个人，却不再是他的四哥，他已经成了睥睨天下的君主圣王。
　　突然，文武白百官侍卫太监齐齐跪倒，高呼“欢迎大将军王凯旋回朝…”
　　他吓了一跳，去时“大将军王”，回时亦“大将军王”，这名份早已注定。可是，他却偏偏不甘心，一步步地朝前走去，慢慢地到了桥中央，理应当跪下谢恩了，可他管不住自己，不由得地又朝前迈了一步。
　　“十四…”
　　太后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矜持，抓住了他的双臂，他一怔，太后泣道：“十四，你回来的太迟了，你父皇已经…”，这一句话直戳进他的心里去，他望着有些苍老的母亲，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渐渐地松懈了下来，有一滴冰凉的泪顺着脸颊缓缓地而下，一路渗透进被冷风刮开的皮肤，仿如在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上了一把盐。
　　太后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道：“十四，如今你四哥已经被立为新帝，你这做臣子的还不上前拜见，行君臣大礼…”慈母的心是热切的，生怕他惹祸上身，因为大局已定，连老八不是也乖乖地俯首称臣，依然授了廉亲王。
　　他缓缓地拭去脸上的泪水，冷笑道：“父皇才薨，什么时候立的新帝，我怎么不知道？”这声音明朗清亮，随着徐徐的冷风向汉白玉桥的另一端急速地射去。
　　
　　他微微一笑，缓步上前，在离太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下，道：“十四弟，一路辛苦，还是先行歇息，其他的事留待日后再谈也不迟。”太后见他并不追究，忙道：“十四，那就…”可是他却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先拜祭父皇，问问他老人家何时传位于你？”
　　他料不到他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从前的莽撞洒脱的兄弟，如今在政治纷争上亦是一样地干脆利索，全然没有半点迂回，倘若不是预先知晓了父皇的本意，他其实从未把他当作对手放在心上，警惕，提防，算计。可是，偏偏是他，父皇选中的人，偏偏是他…
　　登基一个多月了，危机四伏，各种各样关于帝位的传言纷繁四起，他在内忧外患之下，不禁也有些怀疑，这皇帝之位来之不易，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只得先向老八做了让步，那样一个聪明的人，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的，但还是给按了下去，也算截断了他回京来的一个臂膀。因为，以十四弟那样刚烈的性格，怎么能理解大势所趋不得不低头的做人道理，定会以为老八是“卖友求荣”。
　　想不到这最终的决战是在一母同胞之间进行，然而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他冷冷地一笑，道：“十四弟，你从西北回来，不曾行过君臣之礼，更不曾顾念兄弟之情，念在父皇殡天你伤痛所致，朕也不怪你，可你是这么气势汹汹地率着一干随从直冲进神武门而来，便是拜谒父皇在天之灵的礼数吗？而今，朕奉父皇的遗诏，由众国老辅政，登基为帝，业已公告天下，而你却口出狂言，叫朕如何饶你？”
　　
　　这一翻话说地铿锵有力，不怒自威，自有一种天家风范，倒不由得让人生了几分敬畏之心。可他如何能退却？这本应当是他的天下。
　　于是他冷冷地回应：“诏告天下，却为何独独对我‘密不发丧’？”
　　
　　他的心里一沉，都是这个梁庚臣，“好心办坏事”，倒好象他这个皇帝真是抢来的一般…他却依旧不动声色，道：“朕从未下旨对十四弟密不发丧，至于这中间情由，只怕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难道一句另有隐情就可以把我打发了吗？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可以随意欺哄。”他说着禁不又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见这阵势，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重重地摇晃了一下，道：“十四，你要置为娘的于何地？”他看了母亲一眼，转而向桥下一招手，叫道：“常喜，你是如何当差的，这天寒地冻，让太后在冷风里吹着。”常喜闻言，仿佛醒悟过来，低声道：“奴才该死。”急忙招呼着身边的一个宫女跑上桥来，先向他行了礼，方才搀住了太后。
　　太后却执拗着，道：“不成，我要在这守着，总不能让他们兄弟骨肉相残。”话一出口，倒也吓着了，真到了骨肉相残的地步吗？
　　
　　高高在上的他，却突然冷笑了一声，道：“十四弟，你听听母亲的话，即使你不顾早已离去之人，好歹也体谅一下未亡人的苦楚。可叹她老人家闻听你回来，不畏风寒，巴巴地守在这里，难道你就忍心让她老人家伤心难过不成？万一母亲有个好歹，可别怪为兄的不将情面。”
　　
　　他早知道这位四哥性子阴郁怪戾，行事干脆利落，心狠手辣。回京的路上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流言蜚语，仿佛对先帝的突然驾崩甚有疑问。他不由得扫了他一眼，道：“父皇刚刚殡天，难道你又把心思动到母亲身上来不成？”说完之后，他便后悔了，无论如何也不该疑他到这种地步，倒底是亲生骨肉，就算再怎么狠心再怎么不择手段，也还不至于…
　　然而，已经覆水难收。
　　
　　坊间对于先帝在病中被迫立下遗诏后即被害死的传言不绝于耳，太后亦曾听说过，本来就对这个儿子颇有忌惮，如今从十四子的口中再一次听见，禁不住身子震了一震，脸上流露出憎厌恐惧的神色。
　　
　　这话不仅太后一个听去了，在汉白玉桥一侧的文武百官，侍卫太监宫女都听到了，他的心里就象有千把钢刀在征战交锋似的，被砍伐地鲜血淋漓，这脏水泼地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不由得也变了脸色。
　　偏偏这时，廉亲王在一旁笑道：“十四弟，这话可说地差了，万岁爷侍母至孝，世人皆知。”
　　
　　他望着在寒风中从容如昔的八哥，如今已换上亲王的服制，便笑道：“八哥，你如今晋了位，也开始说起风凉话来了。”廉亲王的脸色也是一变，但旋即归于了平静，成者为王败着寇，这心里的苦又岂是单纯火暴的老十四所能明白的。然而，历来两人交好，也不便计较，便微微一笑。
　　
　　可是他却不能不计较，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他已动了杀机。然而，他的脸色已经捉摸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痕迹，缓缓地道：“十四弟，如今你犯下这样大不赦的罪来，你说叫朕如何处罚你？先帝驾崩，朝堂之上一片哀恸，政事不免搁置荒废，朕刚即位，局势不稳，百事待兴，朕连日来已是心力交瘁，听闻十四弟颁师回朝，不胜欣喜，原指望着十四弟乃朕之亲弟，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必定可与朕担之左右，辅朕整治朝纲。万万没有想到，朕的一母同胞，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陷朕于不义…”
　　
　　他冷冷一笑，道：“何必说地这搬冠冕堂皇，我即做下了今日之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早决了后患。四哥，我只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们相见已久，却从未听他唤他一声，如今这一句“四哥”叫来，他不由得一阵心软，然而定睛望去，他却无半点亲近之意，冷如冰霜的脸上，只是一片激愤。他终于下定决心，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要的所为何事？”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这天下，我要这万里江山。”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只有大地仿佛不堪重负地震动了一下，“喀哒”的断裂声，他只听见内心底处被深深地撕裂了。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兄弟，明明知道自己已是这天下之主，却还是要在母亲以及文武百官的面前径直地说了出来，连迂回曲转的旁敲侧击都省去了，没有半点惧怕敬畏惧之心，更是从未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不由得冷冷一笑，眼中寒光立现，道：“来人哪。”只听地太后绝望地呼喊“不要”，他亦顾不上了，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
　　真的已经顾不得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二
　　承平在愈来愈冷的目光中，只瞥见自己的身影，原来还有这一天。从小深受父皇的宠爱，所想的东西无一不近手可得。四哥年长，又是一母兄长，对他亦是关爱地百求百应。独独娶亲那一次，父亲、兄长全都变成了陌生人，非要逼他娶那偏邦异域里未曾开化的女子为妻，人称回疆公主的阿依曼。据说次女貌丑性戾，各部落的王孙公子皆闻风丧胆，故年近双十仍无人敢向吉里和卓求亲。想不到吉里和卓竟然向天朝提出了和亲的请求，听闻公主在和卓征寻意见时一日无语，第二日清晨在一张素娟上颤满了墨汁写下了两个字，“承平”，竟是他的名字，大局已定。
　　他一直身在军中，性格激扬脱不拘小节，虽平素不系温柔之事，到底是少年心性，不愿意因这样一位夫人被旁人耻笑，在父母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可父皇一句“大局为重”，便决了他的念头，无法扭转。他仗着平日里被放纵惯了，竟然赌起了脾气，躲在了丰台大营里，不肯回京。
　　眼看着大婚的日子渐渐地逼近，倒是四哥巴巴地跑来，对他语重心长地一番劝慰，他才有些转圜。
　　大婚之夜，新娘子果真不辱虚名，竟然一声不响地将合衾酒杯掼到了地上，他一气之下连喜帕都未揭就拂袖而去，又回了丰台大营。还是四哥去苦口婆心地一番劝慰，照例新人在大婚后应当进宫谢恩的，经过他这一闹，已经闹地是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母亲的面子上亦下不来，父皇更是震怒，吉里和卓追究下来，却是该如何言说？这一番利害关系待他平静下来也曾深思熟虑过，只得借着四哥放下的台阶转回身来。
　　谁知，回京后才知道，新娘子早搬出了已预先准备的新房，另觅了府中偏僻幽静的一处角落独住，不见外人，似乎是在跟他赌气，又好象是在向天朝示威。而他眼不见心不烦，反而乐得清闲了。四哥亦无可奈何，反正是新娘子的原因，与他无涉，父皇从四哥口中了解了事情原委，又心疼小儿子，也只得听之任之了，他才挣得了些许自由。
　　母亲的生辰到了，他少不得从丰台大营返回京城，管家封不二早就备好了礼物，然而似乎还有话说。他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却也明白老管家的一番苦心，是劝他与新婚夫人一同进宫拜寿。他很不情愿，但念及母亲在宫中承受着其他妃嫔嘲弄的尴尬境地，只得先低头作出了让步。
　　其时，距离拂袖走人大概已经过了几个月的光景，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她住的地方，是在翠屏湖上的静心竹苑里，幼时他读书的地方。自十六岁恋武从军之后便搁置一旁了，只有封不二这有心人日日遣人打扫，其中陈设一如几年前离去时一样。然而，他长大了，如雄鹰一般只想振翅高飞，再不是盘桓在膝间的稚气儿郎，哪里还记得小时候的乏味枯燥的书房时光？
　　如今再踏上这竹桥，幽幽曲径，脉脉不知尽头，侧眼望去，层层荷叶在风中如波浪般翻滚，还不曾到盛夏，却已是翠油油的颜色，倒象是染布坊里精心调制出来的细致。几只粉莲含苞欲放，婷婷玉立，如低眉带羞的少女，摇曳生姿。
　　“嗖”的一声微响，水中一道阴影迅速地滑过，极快的速度，饶是他也辩不出方向，大概是游到了湖底，水面上早已经归于了平静。这里真静，静地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到了高人雅士隐居的所在，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寻常杂念。
　　不知在这桥上站了有多久，他方听的竹屋里一声叹息：“你来这里做甚？”
　　喜帕未曾揭下，他们素未谋面，她却认得出他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话，在这寂静的翠屏湖上，恍惚是天外来客，声音清丽圆润，语调温和轻柔，好似湖中的碧波荡漾，绕人心田。他在鬼使神差中被牵引着下了竹桥，一步步向静心竹苑走去。
　　近得前来，却发现屋门紧闭，竹帘深锁，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幽幽的竹苑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有些纳闷，天气这样炎热，她竟然将自己封闭在这小屋里，倒也耐得住寂寞。听封不二说起，她从不与外人接触，连随嫁的侍卫仆役丫环尽数都遣回回疆。每日亦不过粗茶淡饭，只让人送至门前，清心寡欲到了极致。
　　他见她并无开门迎客之意，便转身到护栏前看湖中景色，一会儿才道：“明日是我母亲的生辰，按例你应当与我一同进宫去拜寿。”
　　她在竹帘内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就好象大婚之夜在红色喜帕之后见到的他一般无二，不管是烛火摇曳，还是阳光刺眼，她都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一点点地加速。那日，和卓亲自上山来来询问她的意思，她静静地呆坐了一夜，只在一张素娟上写下了两个字，“承平”，于是这件事便定了下来。倘若这一生要嫁与人妇，那么，她能选择的，只有这一人。
　　然而，他却是这样的冷淡，阳光下长身玉立的身影，黝黑的皮肤，军中的历练只使得他俊秀文雅之中更添成熟稳健。只是，他，却不是从前的那一个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冷冷地道：“你是在求我吗？”
　　他有些恼怒，微愠道：“这本是为人子媳者应当尽的责任，大婚至今已有半年，你却迟迟不肯进宫谢恩请安，父皇已是极为恼怒，我母亲更是…只不过两位老人家念你是回疆的公主，不懂中土礼仪，未曾降罪于你，可你也不能如此…”他本就拙于言辞，此时只觉气息有些短促，实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
　　而她仍旧冷冷地道：“你父亲恼怒，与我何干？他曾令天下多少人伤心失望，又何曾愧疚半分？”他却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高声道：“可是，你如今你已是靖郡王妃，是父皇的儿媳…”他在千军万马之中，都不曾有过半点气馁，如今却低声下气地受着这番邦女子的闲气，越想越是心有不甘。
　　然而，她丝毫没有却步，淡淡地道：“你我都很清楚，这婚姻只不过是政治的需要，而我千里迢迢地到中原来，举目无亲，根本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更不适应你皇家的诸般繁文缛节。反正外间盛传你所娶之人不过是荒蛮之地的未经教化之人，我若随你一同进宫，倘若有礼数上不周全的地方，只怕会令你面上蒙羞，如此，还不如不去。”
　　他不想碰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有些急怒于心， 却笑道：“你真的不去？”
　　她似乎已经铁了心，道：“不去，你也不能强迫于我。或者你赶快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如夫人，带她进宫去讨你父皇的喜欢，也未不可。”
　　他气结，再也无法和这不可理喻的女子纠缠下去，再一次拂袖而去。
　　悄然站立于帘后的她，怔怔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重又拿起那本线装书来，方块的小字在眼前如飞沙走石似的纷繁而过，却是再也读不下去了。 她素来清静平和，如今只觉得体内血海奔腾，心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咆哮。
　　第二日，承平只得孤身一人进宫去，还未到晚宴的时间，永庆宫里一片笑语喧哗，莺莺燕燕齐聚一堂。他只得在偏厅里歇息一会儿。早有掌茶的宫女替他奉上茶来，是今年的碧螺春，碧水清流，芳香四溢。他喝着茶，心里的怨气却无法平息。
　　突然，帘拢一挑，香气撩人，一个身穿桃红色长比甲粉色团化彩蝶旗衫的少女，笑吟吟地站在了面前。仿佛隆冬过后迎来了三月里的第一场春雨，欣喜之中只觉得温馨满怀，他不由得站起身来。那少女微笑着叫了一声：“十四哥。”
　　原来是祈雅，国舅爷骆可敦的掌上明珠，他青梅竹马的玩伴。
　　自从那一年，他偷偷带着她出宫去街市上看花灯，差一点儿弄丢了她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一别就是五年。他们都在渐渐地长大，两小无猜的时候过去之后，彼此偶受了礼节的约束，似乎已经隔着两重天地了。想不到在这里又见着了，眉眼还是几年前的模样，却已经褪去了青涩，出落地如同牡丹一样艳丽出众。
　　他突然变地拘谨起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招呼祈雅落座。她倒是落落大方地偷眼瞄向那俊朗的男子，偏巧他也望了过来，不由得飞红了脸颊，渐渐低下头去。他亦是一样地慌乱不堪，只得拿起案几上的青瓷盖碗，惶惶然只是发着愣，半晌才听地她柔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十四哥…”
　　他醒悟了过来，却不知为了何事，诧异地只见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茶碗，原来正在“哒哒”地落着水滴，不由得大窘，急忙将碗放置于一旁，轻轻地拂着身上的水滴。上好的宝蓝色宫缎，盘金地绣着飞禽走兽，狰狞的双目栩栩如生，倒让小小的水滴沾了上去，就象吓噤住了似的，急溜溜地藏匿不见了。
　　她手持着月白色的丝帕掩住了双唇，依稀见到那艳丽的酡红正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得呆怔住了，直到她将手里的丝帕递了过来。他接在手里，茉莉花香浓香馥郁，只让他的心神荡漾，渐渐陷入了迷惘。
　　日光温暖，顺着雨过天晴的蝉翼窗纱泼洒进来，照地地上金光闪闪，两个年轻的身影并排立在一起，目光局促却不知该放到何处。窗屉被朱红的木棍挑在半空，一株杏树斜插横疏，漫漫的花蕊如火如荼地开放在枝头，只若艳丽的云霞烧红了天际，映地那青色的窗纱也如涂上了胭脂一般。
　　祈雅一直盼着皇帝指婚，谁知半路里杀一个“母夜叉”，靖郡王妃已经旁落别人，倒让她芳心辗转，唏嘘不已。然而大婚不久，十四王爷夫妇失和的消息即传地沸沸扬扬，她的心不由得由开始活动起来。可父亲告诫她，不管十四夫妇之间的龌龊有多深，份位已定，她只能是侧室。她那样心高气傲，岂能甘居人后？然而她却理不了那么多了，倒不单单是她对靖郡王承平的一腔情意，而是她还有更高的指望…所谓母仪天下，亦未不可能…反正骆家已经出了两位皇后，也不差这第三回…
　　骆可敦料不到她竟有如此志向，难道那游方道士的话都是真的：此女命格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呀。
　　不知过了多久，惠妃闯了进来，一见这情形，笑道：“哟，这不是祈雅吗？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咦，十四，你也在…刚刚在慈宁宫…恍惚听见太后跟皇上提起你来，我还以为你连母亲的寿辰也躲在丰台兵营呢！怎么，新娘子还是不肯进宫来吗？”
　　他的心头突地一转，总有人不肯放过他，总有人来提醒他，他如今的尴尬境地，就象是被诳骗着花了倾家之富买了一件赝品古董，卖又卖不掉退又退不得，守在家里只是废物一件，却还要忍受别人的讥讽与嘲笑。这些年来，他已经被训练地不再那么莽撞了，况且又是父亲的嫔妃大兄长的母亲，应当是忍让三分的，却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祈雅却是水晶心肝玻璃人，笑道：“娘娘，听说您最近得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我心里羡慕着，一直不得机会见上一见，要是真象传说中的那么神，我也得求着大哥也给我找一只来…”
　　正说话的功夫，德妃在一干嫔妃的簇拥下从翠渺轩里走了出来，听见这边有说话的声音，便围了上来，姊妹们之间互相见了礼。祈雅也是恭恭敬敬地请了双安，只有他仿佛还在生着闷气，愣了片刻，才叩拜了下去，道：“儿子给母亲拜寿…”
　　德妃一见这情形，心里也有些不甚痛快，只觉得在众嫔妃面前抬不起头来，偏偏娶了这样一个半点不通人情世故的番邦女子。宜妃历来与德妃交好，微微一笑，道：“祈小姐出落地是越发地美丽了，也不知道将来谁有这个福份消受呢。”
　　祈雅不禁红了脸，却是恰如其分地向另一旁的他望去，德妃一见这情形，已经明白了大概，向祈雅一招手，笑道：“哟，可别说，有个两三年没见了，这一晃的功夫，祈雅也到了指婚的年龄了。也不知道皇上心里是个什么打算…”祈雅进退两难，只顿了顿脚，道：“娘娘，又拿我取笑…”
　　太监张来贵进来回秉：“娘娘，四王爷来了…”
　　德妃的眉目一转，帘笼一挑，一个石青色身影闪了进来，神色倦疏，却是不失礼数，一一地请安下去，又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将礼盒送了上来。奈不住众嫔妃的央哄，德妃翻开了匣盖，只觉得眼前一亮，满室生翠。不过是一枚玉如意，只是那颜色，绿地犹如透出水来，隐隐地流动着摄人的光芒。不由得众嫔妃又是一阵惊叹，纷纷感慨，倒底是贤王爷的孝心可嘉，竟然寻了这方上好的玉来，这才是真正的“吉祥如意”。
　　热闹喧哗里，德妃也少不得露出喜悦的笑容，御封贤王的四爷承钧看在眼里，只是凄凉，自己的亲生母亲，客客气气，隔心藏肚，象是陌生人一样。他磨爬滚打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却连个知心知意的人都没有，一腔的苦水，满腹的心酸，只能硬生生地自己独自承受。他有母亲等于没有，因为在他母亲的眼里，只有一个儿子，便是那立于榻前英姿翩翩的青年，那心高气傲尚不知人情冷暖的温室里长大的十四公子。
　　传膳了，午宴设在永和殿里，是皇帝亲赐，个个收起了散漫拖沓的姿态，抖擞了精神，小心翼翼来应付自己的衣食父母，荣华富贵的靠山。
　　坐在金阶龙台上的皇帝俯瞰着那喜气洋洋的热闹里，莫不是成双成对，惟独自己最喜欢最宠爱的小儿子，形单影只，孤独寂廖地持着酒杯，愈发显得一张俊脸，瘦削憔悴。想了一想，向身旁的德妃低语了几句，德妃一脸的尴尬，吱吱唔唔地不知如何应对。皇帝日理万机，平常并没有精力理会这些家常小事，不过是个虚位是个名份而已，他也知道十四受了委屈，但是也已过去许多时日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了一个女子总是这么郁郁寡欢的？
　　德妃眼见皇帝露出不愉之色，忙道：“刚刚骆可敦家的小女儿祈雅也来给我拜寿，想不到出落地愈发美丽了。连惠姊姊都说，这祈小姐大方得体，进退有据，倒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皇帝“嗯”了一声，良久方道：“赵德全，午后让十四王爷来乾清宫见驾…”
　　消息很快地传递了下去，承平并不为意，宴后便自行向乾清宫方向走去。不想在宫外，却见四哥负手站在那火辣辣的日头底下，便道：“四哥，你这是…”
　　承钧老远就看着昂首阔步走来的一母亲弟，及待到了近前才恍惚地醒悟道：“是老八…好象是为了浙江盐务的事情…”依照他的性格，能说地这么多，已经是很超乎平常了，停顿了片刻，又道：“承平，一会儿父皇若是要允诺你什么事情，四哥劝你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承平被说地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四哥已经踱着步子慢慢地走远了，仿佛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他说这样一番话…
　　八哥承译出来了，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他不禁也心下忐忑，这个时候进去少不了也是一顿训斥。可是赵德全堆着千篇一律的笑脸迎了出来，请了安，道：“靖郡王，到您了…”
　　好象被抓住了的共犯，一一过堂上刑，从小就是这样，也不知道父皇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孩子，男的女的，有时过节的时候，乌压压地站了一大片，父皇可能分地清谁是谁？甚至有的兄弟姐妹，一年里也未必能见到父皇几面。幸而他没有遗憾，父皇从小就对他特别钟爱，六岁了还抱在膝盖上描着大字，也因为这样，他在众皇子里总有些被孤立的意思，幸而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四哥，沉稳而干练地教导着他如何应对一切纷繁复发的争斗，替他解决因为莽撞激进惹下的事端。但是四哥却是那样一个捉摸不透的人，有些觉得很亲切了，想要亲近一番，却淡淡地避了过去，有时赌气不想再理，可闯下祸事来，还得他挡在身前，来承担一切。
　　他站在那寂静的殿阁里，垂着头，只看地见地上九龙雕錾紫金方鼎里燎燎地燃着青烟，青烟背后那一角明黄色的丝绸围案，悠悠远远地，闪着奇异的光亮，好象有水珠在一点点地滚落下来。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却想起刚刚在母亲宫中的情形。
　　好一会儿，才听地皇帝沉声道：“十四，为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此前也多次与你陈清厉害关系，现在与回疆还反目不得。你母亲来跟朕求情，说起骆可敦家的祈雅来…其实朕也在犹豫…思之再三，还是要让你失望了。当然，朕并不是反对你再娶，只是却不是这个时候…现在恐怕还不行…”
　　他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父皇，儿臣究竟何时方能摆脱…”
　　皇帝长叹一声，道：“只要那阿依曼公主肯放下芥蒂进宫来，承认是我皇家子媳，并亲口向朕提出此事，为父就不再阻拦…”
　　不想他回到府里，管家封不二却面有难色地告诉他：“王妃…王妃…并不在府里…”
　　
                  三
　　她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弦，又“啪”地反手按住，只见那弦丝在强力作用下骤然静止，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上午的阳光明媚，竹帘外影影绰绰，只见那红彤彤的杜鹃花开满了庭院，火烧火燎地蔓延开来，倒显得院里那棵老槐树，有些单薄而瘦弱。
　　她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书架上翻出一本线装书，汉人的词章就是这般的咬文嚼字文雅细致，一点点的小事，也能抒发出别样情怀，洋洋洒洒地写下那华美篇章来。从前，也不觉得有多么好，究竟好在哪里，也许，是她的心乱了。来到这帝都繁华之地，尽管仍身处在寂静冷辟之所，她还是在潜移默化地接受着那无孔不入的喧嚣繁杂的红尘侵扰，倒让从前十几年来练就的心如止水的性格，渐渐地不能自持。
　　那一夜，是她的洞房花烛之夜。头上罩着沉甸甸的凤冠，雪白的珍珠一条条地荡在眼前，顺着那淡薄缥缈的喜纱望出去，到处都是红通通的一片，还有那张红通通的脸。她已经完全认不出他来了，也许是他在她的印象里本来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其实不过是只见了一面，还是她与母亲与大漠的途中，遭遇了风雪，正巧遇上一队商队模样的救助，她们才得以保存了性命。他便是在那商旅之中的一个少年，年纪小小的却仿佛无比矜贵的人，那些大人们反而唯唯喏喏的似乎都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他也的确有些倨傲高贵之气，对她的态度还好，携了她的手悄悄溜了出去玩耍，不想越走越远，竟然遇见了狼群。两个孩子吓地魂飞魄散，他稍大一些，又是男孩子，自然挡在她的身前护着她，一直在树上呆了整整一夜，直到大人们找到了他们。
　　她却是又累又怕，伏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后来，她和母亲要继续赶路，告别之时他将腰间所系的一枚玉佩解了下来送她，说是难得之物，可保她吉祥平安。她握在手里，温润细滑，上面只有两个篆子。她那时已经认得几个汉字了，那两个字现在还记得是“承平”。
　　后来，她向母亲问起来，母亲仿佛有些嗟叹之意。
　　后来，她也就渐渐地了解到那嗟叹之意的真正缘由。
　　后来，她只记得那一夜在孤寂的树梢，他脱下了自己的紫貂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不断地安慰她：“不用害怕，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平安周全。” 
　　不过是因为那一句，“不用害怕，有我在”，她以后就渐渐地学会不再害怕了。
　　护送她们母女二人的一行人，乃是回疆吉里和卓所派出的一只精锐小队，在危机时刻却依靠一只商旅的救助，可见那商旅并非寻常角色。而跟随他的那些人，个个机敏从容，独独对他却恭谨有礼，偶尔唤他，隐约好象是什么“小王爷”。
　　“承平”，却是当今天子十四子的小字，记得此子出生时，正逢一直胶着不下的西南之战突然传来捷报，自此更是胜仗连连。皇帝龙心大悦，只说“乃是承上天之德，助朕平定藩乱”，遂取名“承平”，可见对此子的宠爱。
　　他是谁？
　　可惜，当初她因为羞涩与胆怯，都没有开口问他一问…
　　离开母亲之后，她却将那玉佩一直留在身边经常放在手里把玩着，仿佛一件熟悉的玩意而已。摩挲着“承平”两字，偶尔也会想起，他在那一夜的树梢上对她说过的话，就象他的名字一样，他承诺一定会护她平安周全。可惜，师傅不许，她也就渐渐地撂下了。因为，师傅说那是臭男人的东西，是不能留在冰宫里的。
　　冰宫里是最冰清玉洁的地方，只住着年迈的师傅和一个仆妇李妈妈，还有就是那整日闭门不出的师姊。她入门最晚，小小年纪却被委以了传承师傅衣钵的大任，只因师傅说她有慧根，小小年纪就已经掌握了本门功夫的精要所在，不象师姊，被私心杂念毁了正途，只能品尝着走火入魔的恶果。
　　她还是有些好奇的，凭师傅的高大博深的技艺，又有什么病医治不好？何至于让师姊痛苦至今？就算是师姊年轻时犯下什么过错，这么多年的惩罚也足以了。可是，她没有问，依照她所受的教育与训练，她应当谨守本份。
　　这十几年来，她与师姊一共说了没有几句话，师姊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壁而坐，仿佛在清修，仿佛回想着过去。可是，她却以为，既然已经过去了，就都变成了过眼烟云，总是沉缅于过去，未免太过执着。
　　她住的冰宫却是在天山上背阴所在，在山的南麓有一处叫断魂崖的地方。师傅去世的那一年，有人前来拜奠，开启宫门偶然见到阳光，她有些不适应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见到面前那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和身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想那老者却开口叫那男子“大师伯”，那男子自称是武当陆鹤清，称那老者是其师侄吴用，又称呼她“小师妹”。那时她已经十四岁了，却早已经被训练地遇事冷漠淡然，就算是有人跳出来说是她的亲生父亲，也许她也是一样地见怪不怪，更何况一声“小师妹”。
　　原来那两个人竟然在许久之前便住在南麓的断魂崖，守着那万仞绝壁，不过是为了等待那六十年一轮的月初花开，不过是为了将那珍贵的月初花送给师姊而已。原本冰宫是不准男人进入的，但念在他们是武当弟子，与师门渊源颇深，况又是为拜奠而来，便命李妈妈带他们去灵堂一拜。不想陆鹤清仿佛有些迟疑地样子，末了却问她一句，“云裳…她…还好吗？”
　　云裳，便是师姊的闺名。
　　不过，陆鹤清还是伤感惆怅地施礼而去。倒是那个吴用笑嘻嘻地望着她：“小师叔，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也和你师傅她们一样学地阴阳怪气的。”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因为自八岁被师傅携入冰宫居住之后，她就再没有与外人接触过。按照师傅的意思，她亦应当老死在这里，所以更加地无欲无求，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倒是李妈妈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原来那陆鹤清在多年之前曾是江湖上声名远播的大侠，又与师姊缔结了婚姻之盟，本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不想最后却弄地反目成仇。师姊在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变成了白发，此后一直闭关不出。而陆鹤清也退出江湖，归隐在天山南麓的断肠崖，只为求得那神奇的月初之花，仿佛是在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只是天涯漫漫，岁月迢迢，从前的垂龆明艳少女，岂能容颜不改？只待那幽冥之花，六十年来，只开一次？
　　也许她有些震动，也许她只是太过无聊。于是，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去师姊清修的回心居，替那个陆鹤清求情，看师姊能否见他一见？没想到师姊竟然冷冷地斥道：“是他愿意等在那里，与我何甘？”她想，也许那陆鹤清的确伤师姊伤地很深，所以才会时隔这么多年，依旧是怨怼仇恨。
　　反正，她也是闲来无事，便出了冰宫去了南麓的断肠崖，告诉了陆清鹤不必再等下去。因为她的师姊并不领情。没想到陆清鹤只是苦笑，只是摇头，神态之中尽是倦怠与伤感，却还是要依旧等下去。虽然，她觉得这样遥遥无期的等待未免太不理智，可隐隐也有些感动，师姊一生能得这样一个人倾心爱慕，尽管日日对着冷冰冰的墙壁，似乎也已足以。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渐渐与陆鹤清师侄两个熟稔起来，吴用的白胡子一大把，却是个顽皮可爱的小道士心性，也难为一年里有大半载的光阴都陪着陆鹤清消磨在这渺无人烟的荒山里。这下吴用可算逮着一个玩伴，总是向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她坐在一旁只是看着山里那铺天盖地的绿意葱笼，山风吹地雪白的衣杉飘然若举，想着自己所居之地的阴寒，真是天差地别。但是，她从吴用有一搭没一搭的啰唆白话里，仿佛也捕捉到一些端倪，原来是师姊变了心，恋上了不该爱的男人，不想那人却是朝庭里的一个什么重要人物，竟然利用了师姊的感情，将一干反对朝庭的义军全部缴灭。
　　她不禁觉得陆鹤清有些冤，等待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因为等待那个人回心转意。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与师姊发生了冲撞，也许是有些替陆鹤清抱不平，不想师姊却回过身来，冷冷地问她：“你懂什么是感情吗？”
　　真是奇怪，看陆鹤清的年纪，也有四十几岁了，可眼前的白发红颜，却是明媚鲜艳的一如当年。倘若不掀开那披在头发上的雪白轻纱，谁又能知道岁月究竟给这个冷酷而残忍的女人留下了什么。
　　她看着她眼睛里射出的凌厉的光芒，似乎要将自己生生地撕成两半，仿佛她就是那个当年让她愧对天下英豪的愧对自己未婚夫婿的忘情负义之人。其实，也不过是半盏茶的工夫，竟然渐渐萎靡下去，浑身如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泪流满面。那一刻，她渐渐地觉得，师姊也是个可怜人。
　　那一年，她已经十七岁了。却对感情，还是一无所知。
　　又过了一年，和卓派亲自来跟她商谈出嫁的事。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为了母亲也不能拒绝。但是她只有一次挣扎的机会，于是她提笔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承平”。也许对，也许不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清楚自己的未来，是继续留在冰宫之中，还是流落到其他的地方，她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牵挂，没有留恋，没有希望，没有失望，只待生命的终结…
　　想不到，他竟然在洞房花烛之夜拂袖而去，不过也免了她的一顿啰唆。
　　她在靖郡王府后园翠屏湖上的静心竹苑里安顿了下来，因不惯阳光，便命封不二以长帘垂地，封屋闭居起来。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帘外生机勃勃的春光，一望无际的莲叶，翻腾擎浪，却托衬着颜色艳丽的荷花，摇曳生光。此景比起冰宫里的皑皑白雪，却是意外之喜了。
　　王府的管家封不二是个深沉内敛之人，对她也算恭谨谦让，礼数周全，一日三餐俱是按着她的要求规矩而办。可是那天却来了一个矮墩墩肥脱脱的家伙，很是憨态可拘的样子，说是封不二的师弟，叫三宝的，将食盒放到竹屋外的石阶上，并不立刻离开，反而跟她东拉西扯起来，啰里啰唆的劲头，倒是和吴用有些相像。
　　想不到，吴用真的来了。
　　原来，她将所有的随侍与仆从都潜回了回疆。陆鹤清疑她出了岔子，才让吴用千里迢迢来一探究竟，好有个照应。吴用得了差事自然喜出望外，在王府外打听了几日，才在一个深夜潜到了后园的竹苑来，扣响了了竹门。
　　她只简单了说了“多谢”，便是感谢了一番陆鹤清的一番好意。
　　吴用一派童心，更是头脑简单的人，倒也没追问她为何另住在这僻静的所在，只是一个劲地眉飞色舞地感慨着京城里的那繁华热闹，原来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忍不住就想长住下来。赖着赖着，竟然成了真。几天以后，吴用来告诉她，在槐花胡同赁了一爿房子，请她搬去那里同住。
　　她想了想，便跟封不二说，日间要出去办事，晚饭之后方能回来，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看着吴用喜孜孜地将庭院里布置花团锦簇，只看着天光一点点地在那花白的须发上渐渐黯淡，一天的光阴，仿佛总也走不尽头的漫漫长路，只是孤单寂寞。
　　不知道三宝怎么会寻上门来，她自认每日出府入府都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决不会给人瞧到半点端倪。原来，三宝是吴用在街上新结识的玩伴，两个老顽童聚在一起，倒有不少的乐趣。
　　只是吴用偶尔向帘里唤一声：“小师叔…”三宝仿佛有些诧异地问着吴用：“你都这把年纪了，你的师叔，不得老地动弹不得了？”其实，她本来对身份辈份并不介意，更不愿意赚吴用这个便宜，只不过自己的师傅和陆鹤清的师傅是同辈，怨只怨吴用入门太晚。
　　她偶尔应上一声，三宝立刻警惕起来，“这不是我家王妃的声音吗？”
　　其实，她也只是在三宝来送饭时偶尔答上几句话而已，想不到这个胖胖的滑稽之人的耳力如此之好，竟然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她也不好再隐瞒下去，三宝回府去自然告诉了封不二，第二日便有衣食住行之物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吴用倒是乐地享用，很是高兴。
　　想不到那两个老头越玩越疯，竟然开馆收起病人来，专门诊治各种疑难杂症。原来三宝却是少林出身，自幼跟随师傅游历四方济世为怀，学就了一身妙手回春的好本领。那个武当派的吴用自然也不会示弱，跑前跑后，帮忙打着下手，不肖十几日的功夫，三宝医馆竟然开出了名堂，前来应诊的病人也越来越多。
　　她或读书或抚琴或与吴用对弈，并不觉得比自己一个人呆在王府里好，也不觉得有多么不好，反正日子总要这样一点点地过下去。也许，她应当到皇宫里去一遭…吴用话里有话地也探了她几次口风，但她都避而不答，因为实在拿不准，该不该趟这淌浑水。
　　犹记得陆鹤清那一日在冰宫外送她上路，几近爱怜地抚着她的发，谆谆叮嘱着：“且不可任意妄动…”也许已经预见到了，她可能会忍不住。
　　可她还是执拗地反抗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陆鹤清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方才回答她：“如今天下已定，你若那样做了，也许只会使我痛快，也许会令我更加痛苦，但是却有可能使天下大乱。倘若动摇了百姓平安生活的根本，那我岂不更是万死也难辞其疚了。小师妹，我和你师姊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就这样耗着吧…还有也许用不了多久，月初花就快开了…等那时候，我会亲自带着她去…”
　　是呀，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她插不了手的。
　　起风了，竹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窗屉下的围栏，院外的铃当叮呤一响，她不禁将目光从线装书上抬了起来，却见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穿石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在两人簇拥之下缓步而入，神色之中只是倦怠与淡漠。她又缓缓地垂下眼帘，依旧翻阅着那册琴谱。
　　不知两个老顽童去了哪里？
　　那男子四下观望了一下，才唤道：“有人吗？”半晌无人回应，竟然举步向正房这里慢慢走来。
　　
                  四
　　院中寂寂无声，一棵槐树伫立在墙边，翠绿的叶子沉浸在明媚的阳光里，油然生碧。点点金光晒在青石板地上，一旁摆放着的海棠盆栽，秉着闭月羞花之容，那一份娇艳亦不是平常可比的，禁不住让人心中一动。
　　他微微沉吟了半晌，向身边的冯春使个眼色，冯春打了个千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道：“敢问主人家可在？”
　　前方台阶之上盖着一座小小的竹屋，帘幕低垂，静默地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空无一人，又好象在那竹屋深处，正有那隐世之人在缓缓走来，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却依旧是毫无声息。
　　他不禁有些诧异，朗声道：“请问有人在吗？”
　　空气之中隐隐浮动着幽香，似兰似麝，却仿佛又都不是的，那样袅袅袭来，脉脉侵入骨隋，心旷神怡。
　　半晌，才有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淡淡地道：“你有何事？”
　　阳光斜映，却在前方台阶之上的竹帘之内勾画一个模糊的身影，孤单羸弱，不堪一击。他的心中不知为何轻轻地跳了一下，不禁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拱手一礼，道：“姑娘，在下有要事要求见三宝神医…”
　　又是漫漫的寂寂无声，好一会儿才听得那帘中“咦”了一声，轻声道：“你怎知我是…”言下之意仿佛是在问他：“你如何知道我是个年轻的姑娘呢？”他不禁莞尔一笑，不假思索地道：“听姑娘的声音清丽柔美…所以才…”
　　冯春不由得看了他两眼，心中暗忖：“这位佛爷，喜怒从来从来不肯形于颜色，如今又是紧要关头，此刻这是怎么了？”
　　阳光丝丝缕缕穿行在竹帘上，晃地雪白的袍袖上斑斑点点，她素来爱清洁，忍不住抬手掸了一掸，不消片刻又悄悄爬行上来，恍如虎纹。半晌，她才道：“他们出诊去了，你们略坐坐吧…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回来了。石桌上的茶筒中有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们若是口渴，就自己烧水烹茶喝吧。”
　　本来极为无礼的待客之道，可这样娓娓道来，又仿佛再自然不过了。他也不以为忤，径直走向槐树下的石凳坐下来，一旁的李德禄与冯春互相看了看，自去烧水泡茶喝。
　　倒也方便，石桌之上各色茶具一应俱全，待水烧得了泡了茶来，汤色碧绿清澈，芽嫩润泽清香。他喝进嘴里，初时只觉味轻浮淡，入喉才知醇厚悠远，竟是茶中的上品，仿佛几日前由母亲那里赐下来的江南贡茶。
　　帘重幕厚，她却依然可以看清那端坐于槐树之下细细品茶之人，衣着极为简素，微微低眉，镇定自若的态度，却隐隐有种掩饰不住的尊贵之气。沐浴在阳光树影之间的身形，熟悉而又陌生的，分明并不认识，却又好象在哪里见过一般…天下之间竟有长地如此相似之人，只不过那一个…却好似海浪巨滔，汹涌而激烈，不象这一个人，仿佛涓涓细流，从容淡然，然而那力量却是绵长而悠远，终是不可小觑。
　　她陷入了沉思之中，手轻轻地按在书案上的那一架“焦尾”古琴上，“峥”地一响，却让从容寂静的气氛，忍不住动了一动。
　　他放下了盖碗，笑道：“倒是冒昧了…适才听得帘后似有琴弦微响，想来姑娘也是高雅之人，不知姑娘能够弹奏一曲…”本来急地火上房的大事，竟然还有如此的雅性？
　　她略微思忖了片刻，轻调索弦，那乐曲便轻轻柔柔地飞扬起来。初时，天高云淡，散漫地一点点飘去，斜阳落霞争逐，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却只看见升起的一缕袅袅的炊烟，有垂髫的幼童在田野边的溪水里嬉戏。一弘清泉由山间飞流之下，越来越急，渐渐形成了激昂之势，仿如千军万马在疆场上奔腾，掀起了狂沙万里，可等待故乡里的人，却在时时刻刻发着战士出征胡不归的悲吟，凄凉怆然。突然，琴弦一转，琴音变得婉转起来，夜幕低垂，一切又归于了静默，万赖俱寂。
　　这一曲奏来，却不知为何曲，然而院中所有的人都听地如痴如醉，仿佛堕入了迷魂阵中，良久都不曾回返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院门的插影屏壁之下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听小师叔这一曲《天上人间》，已经弹至炉火纯青之境，我也是在许多年前听大师伯弹过一次，不过现在想想，真的是物是人非了。”
　　她弹的这一曲的确是陆鹤清所教，因师姊不喜，她也有许久都不曾弹过了，此刻也不知为何，仿佛自然而然地就弹了出来。
　　他渐渐地恢复了自然，回头一看，却见两个白发童颜的老人站在一边，急忙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敢问可是三宝师傅？”
　　三宝摆了摆手，高声道：“抬进来吧…”立时有两个人抬着一顶担架进得院来，轻轻地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一旁，极是训练有素的样子。三宝也不介意，急忙放下肩上重重的布袋，俯身上前替那担架上之人把腕一试，神色渐渐凝重严肃起来，连连地摇头。
　　吴用却早走到石桌边倒了现成的茶来喝，洋洋一笑，道：“我说你还不信，这个已是将死之人，就算你治了无数疑难杂症，这一个你却治不了。”
　　他在一旁闻听此言，眉头渐渐地紧锁了起来，轻声道：“敢问三宝师傅，难道真的是无药可医了吗？”
　　三宝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这人是中了极为厉害的毒，我只会治病，却不会解毒…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毒物，所以无法对症下药。”
　　他早已知道是极为棘手的病况，连御医院的首医正文大人也悄悄地进府看过了，亦是告罪离去，只说已入膏肓，不过两三日光景。他悲恸万分之时，幸而李德禄来回报，说京城里最近新冒出了一个三宝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领，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他才命人前来请三宝过府诊病，不想却次次扑空，心急之下，只得亲自带了人前来，只求上天能网开一面。想不到，连三宝都说已是不治…
　　不由得他急火攻心，却极力自持着，长身一礼，道：“肯请三宝师傅慈悲为怀，救我这兄弟…一命…”然而语音已有哽咽之意。
　　三宝也是不忍，只得回了一礼，道：“并非我不肯出手相救，是因为我真的治不了。”
　　冯春的性子最急，禁不步上前一步，高声道：“你这个胖子，也不施针也不用药，怎地就冒冒然说…救不了呢？”
　　三宝摇了摇头，只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一旁的他看着也是无奈，叹道：“也许这就是茂源的死劫…罢，罢…德禄，招呼人把茂源抬回府里，本该让他安静地走完最后的时刻。”
　　眼看着一行人抬着人就要出去，吴用坐在石凳上“嘻嘻”一笑，道：“我说有些人真是有眼无珠…难道这院子里就那死胖子一个大夫吗？”
　　他听得此言似乎大有深意，急忙回转身来，道：“敢问老人家能治得吗？”
　　吴用摇头晃脑地拽着文：“我又不是大夫，我可治不了。”
　　冯春本来已是悲伤之极，此时却被这个邋遢的老头子给消遣着，不由得怒上心头，急步返到石桌前，只听得他在身后轻轻地道：“不可莽撞了。”只得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脸上青筋突起，牙眦欲裂。
　　吴用却是不慌不忙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笑道：“我治不了，自然有人能治。”说着向竹帘方向努了努嘴，神态及极是有趣。
　　他已经明白了大概，微微一笑，道：“但请姑娘出手相救我这兄弟的性命，承钧愿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承钧…”
　　她于帘内默默地品味着这个名字，只见吴用象往常一样顽皮地显摆卖弄着，不想那人竟然径直向竹帘走来，脸上布满了恳求的神色，又好似不胜凄楚的。她于往年间也只从陆鹤清的脸上看到此种情状，本来不愿多管闲事，想想还是轻声道：“吴用，把那人抬到阶下，我瞧上一瞧。”
　　那几个亲随立即将担架抬上石阶来置于窗下，李德禄将那垂死之人半抱在怀中，吴用在一旁缓缓地拉起了一寸竹帘，但见一只玉手由帘内伸出来，雪白的纱袍，袖笼上竟无半点装饰，袖里的手腕莹白如玉，几欲透明地一般，倒叫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细细地看了看那人，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嘴唇乌黑，方才搭脉一试。她试地极为仔细，略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缓缓地将手褪回帘中去，隔了良久，才道：“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这人是中了五鸢刺的毒…”
　　吴用立刻“咦”了一声，道：“我说有点熟悉嘛…原来真的是张鹤年这个叛徒…”
　　从前她去找陆鹤清闲话的时候，曾经听陆鹤清说起，武当鹤子辈中弟子中有一个天分颇高的，叫做张鹤年，因喜欢钻研用毒，被师傅发现后又死不悔改，终于被逐出了武当。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有人会把毒涂在兵器上来暗算别人，亦有些不齿。
　　可陆鹤清却说：“每个人执着的事情不太一样，张鹤年钻研用毒，就象许多人沉迷于文治武功一样，只不过因为毒的可怕，动辄危及性命，所以人们才视若洪水猛兽。但是凡事总有利有弊，只要导以正途，并非就一定是坏事。”
　　因这张鹤年感念陆鹤清的知己之意与救命之恩，竟将自己小有所成的钻研成果书录了一份，留与陆鹤清作为纪念。其中陆鹤清认定心思最为巧妙，最难解的一种毒便是源自西域的“五鸢刺”。此毒乃是淬取自昆仑山中一种极为罕见的小鸟的尾巴之上，又混合其他七种毒物调制而成，倘若没有解药，只凭表面症状推测，根本想不到那极为苛刻的解救之法。
　　幸而她是知道的，因为张鹤已钻研出了解救之法。
　　他哪里知道，还以为她懂得医术，已经有了解救之法，喜道：“听姑娘的意思，我这兄弟大概是有救了。”
　　不想她却淡淡地道：“已经太晚了，只怕到此刻已经耽误了有三四天的光景了，况且又连番挪动，如今毒已行至五脏六腑…我并无确凿的把握…是生是死，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走到一旁的书案上提笔写下药方，又通过竹帘递了出去。
　　三宝急忙接了下来，仔细地看了一看，只是叹服，半晌才向吴用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吴用的脸色一沉，却也不愿再提。因为云裳便是伤于此毒，经陆鹤清费尽心力方才救回性命，只可惜一头乌发从此变白。陆鹤清更是累及到自身，此后终生守在天山再也未曾踏入俗世红尘半步。
　　三宝也不理会，自去药庐配药。配到最后却只差一味药引“龙发”，三宝不知何意，回来问她，她淡淡地道：“这还用问？当然就是天子的头发。”
　　在院子里等候的人不禁都怔了一怔，皇帝的头发岂是欲取欲求的？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冯春先叫了起来：“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分明是在胡弄人…”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他也蹙起了眉头，却适时地喝斥了一声：“不要浑说…”可是心下也是颇费踌躇，想了一想，却向李德禄招了招手，从左手的拇指上摘下一枚通透碧绿的板指递了过去，低声道：“你拿这个去宫里元明殿找董公公，他自会帮你的。”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黄昏渐至的时候，李德禄急冲冲地跑了回来，面有喜色，道：“四爷，成了。”说着从怀去取出一方手帕来，包叠地极为仔细，一层层掀了开来，果然是几丝人发，其中已是白多黑少了。
　　她远远地看着，心中却想：“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就弄到了皇帝的头发？”转念又一想：“看来皇帝的年事已高了，不独独陆师兄一个人在渐渐变老…”她自垂髫少女之时便与陆鹤清相伴，只若自己的父亲一般，虽然为人性子较常人有些冷淡，可每隔一段时间见到陆鹤清，就觉得比先前之时老了许多，心中总觉凄凉，到如今更是满面风霜，两鬓斑白了。
　　三宝拿了药引自去药庐配药，其余的人仍旧坐在院中枯等。吴用却悄悄地移至窗下，低声道：“小师叔，这个人…竟然可以遣人自由地出入皇宫，不是皇亲就是贵胄…你说我趁此机会溜到皇宫里去见识一下，好不好呢？”
　　她的手轻抚在琴上，静静地沉吟着，半晌才道：“你总是这样顽皮，我只怕给陆师兄知道了，会不高兴。况且，我师姊那样的脾气，岂不会怪你多管闲事？”
　　吴用一听此话，便不再言语了。
　　及至晚上掌灯时分，那垂死之人却连番地吐出几口黑血来，看来那药是起到一点作用了。她遣吴用去了药庐探视，带话说：“只要熬过今晚，便是无碍了。从此再仔细调养七七四十九日，必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想不到这三宝医馆真的不负起死回生的美名，他走到竹帘外，又是拱手一礼，道：“多谢姑娘对我兄弟的救命之恩…我亦知多说反而无趣，现将这枚板指赠与姑娘，想我在京城之中也算有一点小小的地位，若姑娘有用地着我的地方，只须向我的家人出示一下，不论我在与不在，自然会有人替你分忧解困。”说着便将那一枚板指放置在竹帘下的窗台上，告辞而去。
　　石阶上的悬着两盏羊角纱灯，红彤彤的颜色映满了小院，却有点点的金光从那红艳如火里透亮出来，恍如晚霞映日那一刻的灿烂。混合而成的橘黄的光，落在那一枚板指上，翠绿的指板里侧仿佛刻印着几个字。她禁不住侧了一侧身子，顺着光望去，原来是笔力遒劲的“承钧”两字，刚刚听他自称，大概这就是他的名字。
　　承钧…只是一字之差…原来他竟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子，早已御封贤亲王的梁承均。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月明星稀的夜晚，隔着厚厚的竹帘，却依旧能感觉出那天地通达畅快来，一切都豁然开朗了。笔架上的一只紫毛狼毫上的墨迹已经干涸，砚台上搁着半块墨，泥金的“翰墨飘香”早已经模糊不见，然而砚台下的玉版宣纸上刚刚写完了一首《卜算子》，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心有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从前听陆鹤清吟颂过无数遍的，然而那应当来听的人，却始终拒不相见，也永远不会懂得其中的含义。
　　不过是为了当初的忘情负义。
　　窗前的那盏羊角纱灯的愈来愈红，殷红如血，渐渐有些触目惊心的意思。仿佛有风拂来，吱吱呀呀地摇晃在明朗的夜色中，灯影之中渐渐远去的人影，青衣简素，却是掩饰不住的尊贵之气，不过就在这一刹那，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许吴用说多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算他身边的人再多出几个，也不会是她和吴用的对手，因为她的确够快，而吴用的的确够准…反正他又不会知道她是谁，她也不会因此给远去丰台大营的那个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真的可以凭此要挟那九五之尊的帝王，关山远度，去到那人迹罕至的寒冷之地？其实，不过是为了听那尊贵之人说一句，“对不起，是我错了”…
　　可是这样终究会连累了三宝，接下来会连累到封不二，继而就会连累到那个人…她名义上的丈夫…不管怎样，她千里迢迢而来，却不愿累及他人。
　　更何况，如此这样，置陆鹤青于何地？师姊又是否会愿意？倘若真的愿意一见，又何苦幽禁于冰宫那么多年，不见天日？
　　因李德禄心细稳重，遂留下来做了看护，其他的人都跟随着他告辞离去。
　　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错过了此刻就再没有机会了。眼见着他在随从的簇拥之下缓步离开，她心中几重想法进退两难…那一行人已经转过插影屏壁，消失不见了…突然，他又从那影壁之后缓缓地踱了回来，翩然若鸿。
　　人已经站在竹帘外了，月光如水，只映那眸光深邃，好似不见底的深潭，静寂无澜，然而又似波涛汹涌，让她的心禁不住地也七上八下起来。
　　从来都是自我克制的练功方式，她从许久许久之前就已经学会不再任情妄动，不会心痛什么，不会奢望什么，世间之事都有定法。师傅这样交代与她，因为只有这样，她便不会沦落到师姊那样的下场，一生都活在痛悔与仇恨之中，生不如死。
　　她不会，就算她曾经渴望过什么，可着面对着陆鹤清永远没有指望的等待，她也就很自然地将那一点点曾经亮起一点微光的火苗慢慢地熄灭，犯不着自讨苦吃。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道：“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的心突然沉静了下来，一切又归于了平常。此路不通，她已经放弃。
　　于是，她缓缓地道：“我想我们也许已没有机会再见，又何必多此一举？”
　　仿佛风掀帘动，一道白光在帘后飘过，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放置在窗台上的那一枚碧玉板指又完好无损地套于他左手的拇指上，就好象曾经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惟有那轻渺悠远的馨香，温和低沉的细语，只让人觉得难以描述的安详自在。
　　他呆呆地定在当地，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五
　　黄昏已过，轻浅的一枚月牙斜挂在池边的柳梢之上，犹如水银一般透亮的光彩擦过柳丝，铺泻在荷塘上，日间刚刚盛放的一只粉荷娇容别抑，仿佛收起了花苞，独自停留在那数顷碧波之上，羞怯怯的风致，妩媚恬静，犹胜那傲视天下的富贵之花。
　　晚风清凉，扑在脸上，倒不由得精神一振，风中犹带着荷香，清洌甜美，几只蛙儿在荷下叽叽咕咕地嘟哝着，却令那翠屏桥上的幽静更胜从前。
　　承平已经坐了许多时候，脊背都已经僵硬，开始不过是因为那急迫之意，待到后来却仿佛象赌了气似的，她究竟去了哪里？难道真的一去不复返？直到暮色四合，天地渐渐灰暗下去，他也慢慢地转入了寂寥无奈之中，这样地等待，倒底所为何来？从来都是欲取欲求的天之骄子，为什么独独这一桩，却半点由不得自己？
　　静心竹苑里悄无声息，长帘曳地，孤凄神秘。
　　刚刚他曾忍耐不住，推门进去，却见寥寥几件家具，惟一塌一案一椅一橱一琴，再无旁物。四壁悬空，空空荡荡，竟无一丝人气。她竟住了有半年之久？如何能忍地住这漫漫寂寥，如此可能还是一生一世？与青灯古佛木謦，又有何异？
　　他渐渐有了一点自责，她不远关山来到这里，人生地疏，所依靠的亦只有他一人而已，而他却于洞房花烛夜弃她而去，怪不得她如此决绝…倒底，他还是难辞其疚。
　　月光在缓缓地移动着，银光闪闪，掠在他的衣袖上，金丝挑绣的祥云花纹，宛然鲜活了一般，真的好象一片片的云朵在潜移默行。突然，停在树梢的宿鸟扑愣愣地扇着翅膀向远处飞去，他吓了一跳，向远方望去，却什么也望不见，这庭院深深，惟有他一个孤单的侧影。
　　夏夜的风，带动着那荷香阵阵，他微微伸了一个懒腰，细细一闻，似有不对，但有一缕非兰非麝的幽香混在那荷香之中，然而却不曾被荷香所覆，依旧脉脉袭来，竟是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舒服自在。
　　静心竹苑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走动，只是脚步细碎如绵，屏心静气之下方能听见。
　　他略一思忖，高声道：“是你回来了吗？”
　　半晌，才听得帘后应道：“是。”
　　这样吝啬，再不肯多说一句。
　　他不知怎的，竟然又傻傻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又是一阵长长的静默，只听得一声微微的低叹，她在帘后轻声道：“我不饿…那么，你吃过晚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下朝回来，本有事与你商议，可封不二说你出府去了，我便等在这里。想不到，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只是，天色已晚，你未何不掌灯呢？”
　　她长年居于冰宫之中，那宫殿乃是用千年的寒玉建造而成，除了师姊所住的地方幽暗不见天日之外，其余的地方就是到了夜间也如白昼一般。只是她却不喜光亮，只觉刺眼，因此以竹帘将宫中四壁覆盖，到了夜晚也不愿点灯。况且冰宫中陈设简单，尽管路径曲折迂回，她从幼年就居住于斯，早已习以为常，如今不过是照样画葫芦而已。
　　本来以为他又是一顿咆哮如雷，不想等了许久却问她“吃过晚饭没有”，她想起曾因他母亲寿诞之事发生过不快，尽管有些不愿，却还是徐徐地道：“因为我此前所住的地方，就不曾点灯的。”
　　他有些好奇，道：“难道回疆没有灯烛之物吗？我记得幼年听师傅讲起回疆，那里虽有些荒芜，但也不会连灯烛也没有。况且回疆的宫殿之中，也不至于简陋至此吧？”
　　幼年一别，此刻再见，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可是，他却早已经忘记了她是谁？
　　她的心中一颤，听他理会错了，也不解释，只淡淡地道：“今日时候已晚，若你无事要谈，我想要休息了。”
　　他本来是想要和她说迎娶祈雅进府的事，不知为何在这荷塘月色里，独对着那幽闭于帘后之人，心中却惟有怜惜，竟将那紧要之事抛掷脑后了。而且，也觉得无法开口了。
　　父皇总是说他一切都好，就是太过心软，这是做帝王的大忌。可是他改不了，当他进入静心苑里面时，他的心就软了下来，好象无法开口了。
　　祈雅等了几日，却不见靖郡王府有任何动静，实在忍耐不住了，便借故陪着母亲去了宫里一趟。恰巧，惠妃、荣妃、端妃、吉嫔、燕嫔都聚在德妃这里闲话着家常，还有几位王公大臣的夫人和千金小姐相陪，你一言我一语，虽不甚热闹，却也没有冷场。她坐在锦绣丛中，偶然附和几句，并不显得特别触目，谁也不会觉得她是有备而来。
　　突然，有小太监来报：“秉德妃娘娘，四王妃进宫请安来了。”
　　德妃一向是最宽厚温和的性子，从不与人计较，不知怎的脸上沉了一沉，方笑道：“宣吧！”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帘笼一挑，一个矜持高傲的身影款款而来，走到近前方微微欠了欠身，淡淡地道：“儿媳景娣给母妃请安。”语笑言欢的暖春阁里竟然滞了一滞，半晌德妃也淡淡地道：“平身吧！都是自家人，原也不用太过拘礼的。”
　　祈雅却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蒙古公主嫁给四王爷大概也有三四年了，尽管未能生下一儿半女，那股天生的骄矜之意却始终褪之不去。其实倒也不算过分，当初皇帝御驾亲征，正久攻不下伤亡惨重的胶着时刻，有人献计提出的和亲的法子，不想却一下子化干戈为玉帛了，一直自持功在社稷的心高气傲的公主，不想竟嫁了一个沉闷寡言优柔不决胸无大志的“贤”王，当然是抑郁难舒了，却又不肯跌落了那高贵的身份，所以难免有些曲高和寡的落寞，与谁也相与不来的。
　　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替惠妃作寿上来，原来惠妃的寿辰就在下个月的初二，皇帝的封赏却早早地就颁发下来，毕竟是生下了第一个儿子的有功之人，尽管那孩子身为长子却没有命立为太子，而且身无长物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覆盖在众兄弟的阴影底下，苟且残活着，早已经丧失了争名夺位的信心与斗志。
　　惠妃难免有些失落，拿着手绢轻轻地擦擦了脸颊，半晌才笑道：“我比不得德姊姊，生了两个儿子，文治武功，样样出类拔萃，不象我那个承培，只懂得风花雪月也不求上进，我这个做娘的，真的活地没有意思。”
　　别人倒还罢了，在座的除了德妃，其他的妃嫔还都尚无子嗣，虽然惠妃的话并无言过其实，只是此事似有夺嫡争位之嫌，谁都不敢接茬，急忙一笑打了一个哈哈就带了过去。惟有四王妃景娣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其志气不小的样子。
　　祈雅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心下暗想：“贤王娶了这样一位王妃，狂妄地不知半点收敛，贤王纵有谋取天下的本事，只怕已被堕了三分锐气。”
　　倒是荣妃淡淡一笑，道：“惠姊姊，又何必自谦？我瞧这么多的小王妃里，也就谦亲王家的那一位最是贤良淑德的。哎，想想小一辈的那些，真是比不得我们从前了…且不用说嘘寒问暖了，只怕是眼里的一粒沙子，恨不得立刻挤出来弹在地上才算作罢…”
　　一直在一旁静坐无语的吉嫔突然冷冷一笑，“就怕根本不放在眼里…不，是根本不放在心上…哪怕是看见了，也只当作没见一样。”
　　仿佛是有感而发。宫深似海，一切的喜怒哀乐都被拦截在那高不可攀的朱红围墙之内，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就算是端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的那一个男人，也是不真实的，哪怕曾经有过一时片刻的欢愉，为了这片刻的贪乐而有了新的名位，可是也不过如此，因为很快便就忘记了，隔着那么多的人，尤其是那么多的女人，再见面，他也许都不一定认得她是谁…那个曾经有过肌肤相亲缱绻缠绵的人，不过是个陌生人。
　　这就是宫里女人的难言之隐。
　　德妃的脸上不免就有些挂不住了，这样指名道姓地夸奖着惠妃的儿媳妇，她的儿媳妇却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一个罢了，两个也是如此，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这种刺激。按耐着性子，勉强地笑着，遥遥地叫道：“顺喜，砌杏仁茶来…各位姊姊妹妹们，今儿早上我亲手剥的杏仁，亲手烹的茶，姊姊妹妹们尝尝可入地了口？”
　　倒底还是吃过了杏仁茶才慢慢地散了，德妃特意留了祈雅母女一番，又赏赐了许多东西，拉着骆夫人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难得你把女儿教育地这样知书答礼，我心里真是喜欢。你也该知道我的意思，本来圣上也有这个意思，只可惜…真是委屈了祈雅这个孩子…不过，好在承平与祈雅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又是不是其他的什么可比的…只需要再耐心地等等，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祈雅将来的福份也不会只有这一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无须再多说了。祈雅母女得了这一番暗示，高高兴兴地回府去了，德妃却存着一腔的心事，一直到晚上侍寝的时候，就话里有话地带了出来。
　　皇帝正在一旁的书案上看书，烛火摇曳着，那一张依旧英挺俊朗的脸上，渐渐地平添了几分平和之意，半晌才放了书，淡淡地道：“是十四又来罗唆你了吗？”
　　德妃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到书案上，拿了一只竹扇轻轻地在一旁摇着，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想着这两个儿子，都是娶了外族的公主，虽说是为了江山社稷，可倒底于他们是一生一世的终身大事，两个人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毕竟都已经预先有了喜欢的人。那时候老四一心想娶的是景娣的表妹，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忍耐了下来，那女孩最后嫁去了云南，据说前年竟得暴病死了，老四那时候一连闹着娶了纳了三房妾室，大约就是为了这个…”
　　承钧那个人一向是含蓄而沉稳的，尽管娶了并不和睦的妻子却一直相安无事，不想前年竟然有些一反常态的癫狂。皇帝到现在还记得他被因为和人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结果误了大事而被罚跪在宣武门前，那样毒的日头，火辣辣地暴晒着石板地上，大约已经烤透了，连那一株洋槐的叶子似乎也被烧焦了一般，大约有几千几万只蝉在隐藏在树后，叽叽喳喳地叫喊着，声嘶力竭地刮燥着人的神经。但是承钧就那么无知无觉地跪在那里，直到一下子昏倒过去。从来都不长病的人，竟然在病塌上缠绵了一个多月，等好起来以后，人变地更加沉默寡言，更加让人揣摩不透了。
　　皇帝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朕不说早就跟你说过了吗？并不是不让承平另娶，只要阿依曼不提异议，那都随着十四闹去。可是，自十四成亲到现在已经大半年的光景了，那一位回疆公主的面至今也没有露过，由此可见人家对十四是怎么看的了…我听说那公主竟然赌气把自己关在靖郡王府的后院里不见外人，更不用说十四了…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到回疆，吉里和卓会如何看待天朝与回疆的修好之心？况且，倘若十四连这点事情都无法处理妥当，将来又岂能担当重责大任？”
　　德妃一见此事并无转圜的余地，况且又提到了“重责大任”的紧要关头，也不敢再往下说了，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替皇帝轻摇着扇子，半晌才叹道：“情字当头，就算多么有决断的人，只怕也未必能当机立断…”
　　也许不过是由感而发，皇帝的心头却咯噔一下子。
　　一旁几案上的宣德炉里焚着檀香，袅袅的清烟扶摇直上，牵动着案后的珍珠幕帘，也有些水波荡漾的意思。一颗颗指肚大小的珍珠传起来，在红滟滟的烛火里，朦胧而冷静的清光，相互交汇在一起，不由得让人有一种往事如烟的苍茫之意。
　　然而往事再值得回忆，也只是从前的事了。因为那回忆里的人，大约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即使在，也许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也许一直恨他入骨…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倒情愿她恨他入骨，因为必然她还记得他，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希望，她还一直记得他…
　　第二天南书房问事的时候，皇帝仿佛有些很疲倦的样子，首席宰辅傅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陛下操劳国事要紧，可还是该以龙体康安为上。”可看皇帝仿佛怔怔出神的样子，又道：“如今四海生平，虽江南盐务有一点风吹草动，可陛下已经派四王爷彻查此事，想来不久就会有所结果。陛下，难不成…陛下还有其他烦心的事呢？”
　　皇帝醒过神来，淡淡地道：“铨公，朕的年纪也大了，壮志凌云之心，这些年越发地淡了，反而儿女天伦之意却更加强烈了。思来想去，朕这些儿子里，虽然平庸散漫之人不少，可是藏有雄图大略的也有几个。朕本来是想过些年再提此事，但是每每念及圣祖退位之举，朕难免也有此意。只是传位与谁，倒是令朕颇费思量，举棋难定呀。”
　　傅铨一听涉及龙位传承之事，不敢造次，只是微一欠身，仍旧默默地站在一边。
　　皇帝仿佛有些失落的样子，“按先古之法，自是立长传嫡，可承培那个人却属碌碌无为之辈，朕岂能将这万里江山交付到这么一个人手上？虽然老二已及太子之位，只是屡屡行事，都辜负朕望，让朕不得不另作他想，才黜了他的位…至于剩下的那几个…老四承钧，倒是文武兼备之材，只是城府太深，朕不喜他那副不阴不阳的性子，让人捉摸不定…老八承译，虽然也是文武双全，只可惜却喜欢营谋算计结党营私，不够光明磊落，更何况这次的江南盐务的贪污弊案，十有八九，就是他在背后撑腰。没有白花花的银子，他又怎么能赢得那些人每天在朕在耳根子底下说着他的好话？朕一直装聋作哑，就是想看看他倒底会动作到哪一步罢了…至于十四承平，倒有帅才之风，为人又性情宽厚，本是仁君之相，可惜他那一干虎视眈眈的兄弟，岂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仁君？而他又最狠不下心来的，遇事意气用事又难免优柔寡断…朕当真是难以抉择呀…”
　　傅铨微微一笑，道：“陛下正当盛年，此时谈及传嫡之事，是否为时过早？况且，以上几位皇子大都是文治武功德才兼备的将才…只是，这将才好选，帝王之位却不可轻易…”
　　皇帝不由得也笑了，道：“朕今日的确也有些感情用事了…”
　　虽说南书房的这一番密谈，只有君臣两个人在场，然而总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八王爷承译也知道了，难免就踌躇起来。最信任的幕僚庄文儒在一旁劝道：“看来，皇帝已有传位十四王爷的意思，八爷应当尽快早做打算才是。”
　　承译被江南盐务的贪污弊案纠缠着，正在筹划着解决之法，如今得知大宝之位可能旁落别人，不由得就有些心灰意冷：“都怪谢挺的速度太慢，才会让老四的人抓着了把柄，要不是张鹤年出手快，只怕这帐本真的就落到了老四那里，我们可就只能等着死的份了。想不到我这些年来如此辛苦地努力经营，父皇一直都看在眼里，却一直隐忍不说，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呀？难道是真的等待看我东窗事发的一天，让我尸骨无存吗？”
　　庄文儒沉吟了半晌，方道：“如此看来，圣上似乎是…似乎是…想为太子复位创造一个机会？如今除了贤王…噢，还有一个靖王，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和王爷争夺大宝之位了…皇帝又偏偏将您三位相提并论，难道不是避重就轻，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巧吗？三人相争，或许会有胜负，也可能是三败俱伤，得利只怕是东宫太子了…更何况，四爷和十四爷乃是一母同胞，虽说性情不合，可倒底是亲兄热弟，一旦计较起利害两相联合起来，您便是落了下风…将来，若是十四爷做了天下，您充其量也不过做一代贤王，若是四爷做了天下，您的下场就堪忧了…皇帝传出这一番话来，好象是在警告每一个人心图大宝的人，实际是说给王爷听的，皇帝已经对王爷心里先存了芥蒂…您打算怎么样呢？王爷，何不趁此机会，让永庆宫的那两位先自相残杀，王爷取渔翁得利之巧，再把这盆脏水泼到东宫太子那里去，岂不妙哉？当今圣上，是以才治天下的，如果没有了这两个人，太子又是刚愎自用碌碌无为之辈，到时就更不足为惧了。”
　　承译似乎已经看到那危险而充满刺激的前景，但还是有些犹豫，强笑道：“倘勉力而为，只怕会伤了骨肉亲情…”
　　庄文儒不由得长叹一声，道：“王爷，做大事者，当不得再有半点妇人之仁…今日，您对他们念着骨肉亲情心慈手软，他日，人家的剑直刺您的咽喉的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了。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咱们正愁摆不脱江南这桩麻烦，现在却有一个移花接木的好办法…十四王爷那个人只有匹夫之勇，而四王爷那个人却最不屑与人解释，我们正可坐收渔人之利…”
　　承译向天仰望着，好一会儿才将手一挥，噤声道：“叫张鹤年吧…”
　　
                  六
　　承平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耐下性子来留在了府里，日子仍旧是象从前一样，上朝、去校场、会朋友，不过比从前又添了一样功课，晚间时分去往静心苑里，与她闲话些家常。其实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她在帘后静静地聆听。说累了，她便抚琴弹上一曲，他竟然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碧波荷塘之上寂静无声，惟有如银的清辉，在缓缓地流动。
　　他站起身来，却有一件披风跌落在地，俯身捡了起来，月白丝绒绣里，触手柔弱如棉，仿佛有一股似兰似麝的馨香萦绕其间，却让他的心陡然急促起来。恍惚大婚那一夜，一片混乱之中，也似这样的温馨扑面而来，竟叫一切纷乱都归于了宁静。
　　“你还在吗？”
　　长久的寂静过后，帘后漆黑一团，他不禁有些灰心失望了，然而从那帘后传来温柔的一声回应：“我还在…”他急促不安的心也就渐渐地淡定下来，站在那里，遥望着层层碧浪，却是不言不语。轻风拂来，只掀动着他长袍的下摆，飒飒作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不过是在嘴边的话，就是说不出来。难道是因为她隐藏于重重影帘之后的神秘，牵动了他的心？还是因为她孤身躲藏起来的决心，使他看到了自己的可鄙与自私？她毕竟只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外族弱女子，又无半点骄矜傲慢之意…几天的相处，他并未能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然而究竟是什么引动了他的一腔怜惜之心，长久躲藏于黑暗幕帘之后的她，是那么地楚楚可怜，不过是为了不愿他再嫌厌与憎恶，不过是为了避开他的嫌厌与憎恶，才将自己深深地封闭起来…他竟有这么坏？ 
　　突然，封不二出现在翠屏桥的那一端，态度恭谨地垂手站立，“王爷，石先生来了。”
　　他略微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我走了…”她轻轻地应道：“好…”他却还是将那件披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竹桌上，才大步流星地跟着封不二走到外书房来。
　　石光辉已经等着有些不耐烦了，上前施了一礼，道：“王爷，我最近得到消息，圣上委派四爷调查江南盐务的弊案，真是叫贼去拿贼赃…王爷，看来帮宋冀安大人洗脱冤情指日可待呀，咱们手上这烫手的山药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本来江南盐务的弊案并不关他的事，可他从小的伴读宋冀安做了扬州刺史，不知怎么就卷进了这桩案子，前不久竟偷偷地派了一名死士来向他求救，并且还送来了一本帐册，其中记录了江南大小官员牵扯其中的一些证据。他当时看后也颇为震惊，不想因为盐务竟然能够犯下如此的贪渎大案，因为朋友之义，又兼之他嫉恶如仇的性子，立刻就要奔赴江南。可以石光辉为首的那一帮参事，却极力地劝阻着他静观其变，因为这样的闲事一旦管不好，极有可能会粉身碎骨。他的势力尚弱，尚不能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只能等待有利的时机。
　　没想到，对方的下手更快，宋冀安在竟此后短短的几天里被下了大狱问成了死罪，只待秋后就要处以极刑了。
　　没想到竟然会传出这样的消息，难道承钧是这桩惊天大案的幕后黑手？他略一沉吟，便道：“封不二，去四王府。”
　　曾几何时，他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渐渐地疏远了，仿佛已经不再象小时候那么亲密了，尽管一旦他出事，总是有四哥替他担当着，可是他长大了，已经厌烦了这种总是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的担当，因为那些兄弟们只是把他当作贤王的小跟班来看待，那班臣子也总是将他视为扶不起的阿斗那般软弱可欺。
　　他已经有许久都没有来过留园了，虽然是在夜色茫茫之中，但见回廊逶迤，悬挂着绢纱围成的八角宫灯，幽幽地旋转着红滟滟的光，竟叫人不由得收起一切私心杂念，仿佛在那轻渺悠远的园林深处，隐藏着流传前年的秘密，只待走到尽头就可以揭破，然而怎么走却始终也走不到尽头。
　　想到不一向勤勉的贤王竟不在书房里，管家引着他去了月还湖上的回心阁，遥遥地望去，只有承钧一人端坐于阁中，单手按在一尾古琴上，案上的三脚鎏金鼎炉里的香早已焚尽，细骨白瓷盖碗里的茶也已凉掉，惟见那雪白的杯盖之上的两行草书，“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临摩上去的一般。
　　他轻轻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四哥…”
　　承钧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意兴阑珊的萧索之意，微微一笑，道：“十四弟来了，倒是稀客…坐，上茶…”
　　管家重新点了香又奉上新茶来，承钧笑道：“十四弟尝尝，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味道倒是有些不同的。”
　　他常年历炼于军中，早形成了粗爽豪迈的性子，一向不在意这些小节，随意喝了一口，倒也罢了。
　　承钧也不介意，手抚琴上，笑道：“十四弟，我们多日不见，为兄今日为十四弟操琴一首，如何？”说完也不待他答应，便弹奏起来。
　　月还湖上也种满了荷花，清粼粼的月光四散分流，竟然由天而下织就一爿巨大的银网，不计其数的飞荧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在那水银的世界里穿行，仿佛绽开了泥金的花雨，徐徐飘落，停留在那粉白相间的荷瓣之上，引动着那万倾碧波也徐徐而动，焕化出难以言说的曼妙姿态。
　　他微微发了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承钧所弹的是那一曲《洛神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惊鸿一瞥，翩若游龙一般的皎洁姿态，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女子吗？
　　曲终人散，承钧的手却仍然抚在琴上，轻轻地挑起一根琴弦，发出“叮咚”的一响，神色之间竟然充满了无尽的向往与迷惘。轻轻地又挑起一根琴弦，由那向往与迷惘又渐渐地转成了伤感与遗憾，倒好象是失去了这世上顶顶重要的东西再也寻不回来的伤感与遗憾。
　　人说贤王从来都是淡定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他，也几乎忘记了无所不能的四哥还有如此软弱无奈的一刻，不由得也是一愣，半晌才轻轻地道：“四哥…”
　　好一会儿，承钧微微缓过身来，也只是长长地“噢”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下文了。
　　他一向是急躁爽利的性子，若在往常早已经不耐烦了，此刻却很善解人意地问道：“四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事令四哥解决不了吗？四哥说出来，小弟替四哥去办…”
　　不想，权倾天下的贤亲王竟然长叹一声，半晌才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你再也遇不到，也总一些事，你根本就解决不了…”
　　他努力地体会着这种求而不得的绝望，小桥曲折，静心竹苑里重重幕帘之后的神秘，接天连日的碧波滔滔之上的凌波微步，宛如天上的仙子一般。憧憬在那无限的遐想里，不由得他微微一笑。
　　承钧回过头来，脸上复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缓缓地道：“倒有许久都没有见到十四弟这样会心的笑意了…我想，十四弟夤业到访，恐不仅仅是与为兄畅谈风花雪月的吧？”
　　他微微一凛，淡淡地道：“有人送了一本东西给我，我一看竟然牵扯到四哥正在查的事情上，所以连夜就给四哥送来了。”
　　承钧接过来仔细地翻阅着，“啪”地一下撂到了桌案上，斥道：“这帮逆贼！简直无法无天到极点。”稍稍平复了一下，方又道：“十四弟，这可是那宋冀安遣人送给你的？”
　　他点了点头，道：“九死一生。”
　　承钧微微沉吟着：“老实说，我手下的茂源也发现了一点线索，却是杭州知府下面的一个师爷因为害怕也留了一手，只可惜茂源晚了一步，那师爷已遭灭口，师爷的宅院也被一把火烧为了灰烬。茂源只得到了一些零碎的纸片，却不及你的这本记得详尽。茂源一直跟踪追查，不想却被那杀手反下手为强，差一点儿丢了性命。只是，十四弟，难道你最近没有听闻消息吗？有人说我才是那幕后的主谋？”
　　他的眼中倒映着湖光月色，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模糊之意，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既然是放出来的消息，又有几分可信性？这样的惊天大案，如果这般简单，倒也不用牵扯这么多人了。老实说，这本帐册已经得到有一段时间了，宋冀安派来的人在临死之前只说了几个字，‘主谋之人在朝中’，我方才有了顾虑。可是如今这消息放出来之后，我亦就明白了，这帐册交托给四哥是没有错的，我信四哥。”
　　如今他也学会措辞圆滑了，而且这一着借力打力倒也运用地滴水不露，他的四哥还会以为他是那个莽撞而又不知深浅的傻小子，可是他历经了战事，在苍茫大地的召唤下渐渐涌起了以图天下的万丈雄心，他亦有了更为远大的志向。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四哥其实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他自以为圆滑到滴水不露的措辞已经露了马脚，因为他是在经过利害分析之后才下定的决心，却不是由于那天生地长的兄弟之情而产生的不离不弃的信任，因为他曾经的犹豫，又在这样微妙的进退两难的时刻拿出了帐册，却叫他的四哥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只能与强大的对手拼个渔死网破，他反倒可以坐享其成了。尽管他在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可是他这样做，他的四哥已经在这样想他了。
　　出了留园，封不二坐在青岫翠幄的车外，手牵着缰绳，随时蓄势待发的样子。他也知道，即使自己再轻装简行，过不了多久仍会有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将出去，这就是他起初很不适应到现在正在学着适应的庙堂之术。马蹄混杂着车轮声，在夜晚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借着两旁店家的几盏零落的灯盏，隐约看见那悠长的石板路上泛着的青光，犹如翠屏湖的波光淋漓。
　　封不二仿佛是随意般地提起：“王爷，我听三宝说，今天好象是王妃的生辰…王妃的那位江湖朋友也送了春和楼的寿酒到府里来，和三宝两个在静心苑里又吃又喝…王妃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动…也难怪，王妃不远万里来到京城，又是出嫁后的第一个生辰，难免会有些思乡之意…”
　　他突然在车里低声道：“去火云街。”
　　封不二虽然有些诧异，却没有出声，一拉缰绳立刻掉转了马头。他在火云街那里敲开了一家店铺的门板，不由分说地大包小包地买了许多，又不由分说地催着封不二赶快驱车回到府里。一路急匆匆地跑到静心苑里，怀着那样急迫的情绪，一旦见到那重重的幕帘反而又变地胆怯起来，怔怔地站了片刻，方低声道：“你在里面吗？你已经睡下了吗？”
　　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轻软的脚步声，“我在…只是，你为什么又去而复返呢？”
　　他将方才所买的那些物事一件件地摆放倒竹栏上，笑道：“我有一样好玩的东西要给你瞧…”说完，就从怀里掏出火信来上前去点燃了。
　　只听见“呲呲”的几声响动，一簇簇绚丽的火花直向深蓝的天空蹿去。刹那间，只见异彩纷纭的花束漫天绽放，湖蓝、嫣红、鹅黄、黛绿，艳紫等等一些描述不尽的纷繁，犹如光怪陆离的稀奇，有好似哪位神仙在偷下凡间时不小心打翻了王母娘娘的脂粉盒子，倒让那一切难得一见的美丽，一一地跌落尘埃。
　　起初是湍急的，只若星云流火一般在深蓝色的天幕间飞舞乱蹿，静静的翠屏湖上草木皆兵，如临大敌一般地严阵以待。然而，那星火潜伏在万顷碧波之后，却缓缓地融入到水光潋滟里，相濡以沫，仿佛琉璃世界里又生出了另一个珠宝乾坤。
　　他在星光灿烂里，静静地道：“对不起…”
　　又一篷花火腾空而起，好象春天里最先见的艳丽，漫山遍野的黄，拖着长长穗子的迎春花，只是被春光一点，就那么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灼灼地放着耀眼的光芒。
　　在华丽的背景里，他不由得偷眼望向静心竹苑里，借着辉煌的照耀，隐约可以一个纤细柔弱的窈窕身影，月白的群裾逶迤至地，如瀑的长发随意地垂至腰间。只是微微的一个剪影，仿佛可以看见那轻颤的睫毛，仿佛可以感觉到在那安详恬淡之下渐渐升起的澎湃热潮。
　　他的心头蓦地一震，不知为何，仿佛连呼吸也艰难起来。
　　好一会儿，才听地她淡淡地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焰火，真的谢谢你肯放给我看。”
　　他微微笑道：“回缰虽然地处偏远，可你毕竟是和卓钟爱的公主，每年你生辰之时，你父王不替你放焰火庆祝吗？”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并没有住在王宫里…我…我另有自己住的地方…我的母亲从小将我寄放在别的地方，那是在天山上的一座千年寒冰建造的屋宇，奇寒无比，我在那里住了近十年的光景，所以我不喜阳光，因为它太热了…我也并不是吉里和卓最钟爱的公主，否则他也不会将我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他不禁有些黯然，又有些好奇，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怎么可以常年居住于苦寒之地？这位阿依曼公主当真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半晌，他才道：“原是我想地不够周到，你千里迢迢嫁到中原来，而我却没能多给你一些关怀，只是考虑着自己的感受，是我错了。”
　　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直到此刻他仿佛才意识到是有一个人被郑重地交托到他的手上，不管是否爱悦或喜欢，那是生死与共的相托，是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的严肃结盟。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因为那无法言说的莫名吸引，他竟然有了牵挂，那牵挂随时随地提醒着他，他在随时随地被那种异样的情感折磨着，就好象突然生了一场怪病似的，只怕一时半刻也痊愈不了。
　　隔了半晌，她才淡淡地道：“教养我的人，从小就告诉我，人应当克制自己的情感，这样慢慢地就不会有七情六欲，没有了喜怒哀乐，就不会受到伤害。训练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但好在我有一位很好的师傅…所以，我才可以不计较从前的一切，答应了和卓嫁到中原来…所以，你根本无须自责，因为我并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你尽可以另娶你想娶的人…若有一日，不再需要我住在这里，我便会回到天山去，终老于冰宫，这也是我曾经对我师傅力立下的誓言…归根究底，我绝不会令你有任何不便…”
　　“砰”的一声，有一朵牡丹花在黛蓝的夜空里骤然绽放，倾国倾城的夺目容颜，却也比不得她此刻隐藏于重重幕帘之后那好似仙骨珊珊一般超然尘外的神韵雅致。
　　正有一个奇异的世界在渐渐地靠近，充满了关于家族与民族的千丝万缕的牵连，那无法分清的恩怨情仇，沧海桑田轮换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原始情感，却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老实说，是她的神秘引发了他的好奇，因为好奇才使他再度光临她幽居的地方，因为一来，便有了二来三来…
　　如今，他站在繁华与素朴交界的地方，微眯着眼睛，遥望着天上人间的绚丽多姿，却感受着静心竹苑里冷漠与淡然，原来她竟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原来她根本就不在意，原来她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赌气，原来她只不过不喜欢住在有阳光的地方…
　　他无法启齿的一切，她却干脆利索地替他说出来，他可以另娶想娶的人。如果他嫌她碍眼的话，只要这联姻的危险一旦解除，她自会悄然而退，就好象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若是在几个月以前听到这样的承诺，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吧？可是，他却不能象当初一样无所谓了。
　　他竟然很不高兴，因为已经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七
　　她并不是没有任何触动的，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承平“心血来潮”的好意，因为师傅的教诲时不时地总在耳畔回响，她害怕自己也会遭遇师姊一样的下场，她本能地有一种自卫的心理，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她在清心寡欲的日子里，突然涌发了莫名的期待，期待着他会出奇不意地再度踏竹桥而来。
　　手持着书籍，默默地望着那九曲连环的竹桥，直到竹帘外的层层日光，渐渐淡去，手里的书籍还是停留在最初的那一页，她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因为她的心已经乱了，她已经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倒底还是封不二来向她回话：“王妃，十四爷今天仍被军务缠身，依旧住在丰台大营，他吩咐我将这个给您送来。”说完，便按照惯常的规矩将朱漆描金提盒放到竹屋的门前，施了一礼，方才悄悄地退下。
　　良久，她才缓步走出屋来，只见地上放着一爿一尺多高的食盒，打了开来，一层层琳琅满目的菜肴呈入眼帘，看着就让人怦然心动。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心中只是忐忑，自那烟花之夜以后，他就去了丰台大营，仿佛是避开了她，却日日遣封不二来告诉她自己的行踪所至，又送来各种各样具有京城特色的小玩意，似是在讨她欢喜，又好象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她站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她要去丰台看他。
　　夜色已经深了，她一个人在夜色中潜行，只若一朵朵的洁白雪莲，在幽暗的圣湖上绽出美丽的花蕊，却又在瞬间消逝不见，偶然见到的人，也许只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本派的轻功的确独步天下，她又跟着陆鹤清学习了不少道家的吐纳功夫，仅以轻功而言，放眼天下，未必能有几个人能及地上她的速度。
　　其实也没用多少时候，她就来到了那戒备森严的军营之外。一层层的帐篷，规划整齐地坐落在那山麓之脚。夜风嗖嗖地擦在皮肤上，有一种冷涔涔的寒凉，掀动着那一只只旌旗招展。遥遥地看见，一个醒目的“靖”字在朱红的火焰里，飒飒作响。
　　月亮出来了，淡淡的银色光影掠过山的侧面，只干脆利索地刀削下来，倒好象要把那挺拔的山脉一剖为二似的。她静静地站在树丛的阴影里，遥望着那中央帐篷里隐隐约约的身影，零乱的风，吹动着她雪白的长裙，只若要扑将上去一般，然而她只是轻抚着腰间的丝绦，任凭风呼啸而过，将帐篷顶上的帅字旗吹得只若鼓起了风帆。
　　帐篷里的那支红蜡烛，轻轻抖动了几下，橘黄的光影从书页上跌落到一旁的细瓷盖碗，碗里的茶还有一丝温热，是今年杭州府进贡的雨前龙井，从宫里赏下来的，他尝着味道还不错，又巴巴地差遣封不二送回府里去，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变了，变地牵肠挂肚起来，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好象有些方寸大乱的意思。他得了好东西，第一个念头，竟然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她，想着她从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而来，她一定没尝过没试过没见过的，他急不可耐地想要送到她的跟前，想要讨她的欢喜。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那隐藏在竹帘之后的人牵动了心肠，他觉得自己病了，而且病地越来越严重。
　　他惟有避开，避地远远地，仿佛才可以稍稍地平静一些。
　　红红的烛泪丝丝缕缕地流淌下来，鎏金的蜡油托盘上的龙凤双飞，立刻被滚了一个遍体鳞伤。橘黄的火焰中间，绽放了暗蓝的花蕊。帘笼一挑，花随风动，帘笼一闭，又恢复了平常。
　　近身侍卫范德海施了一礼，噤声道：“王爷，有客到访。”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略迟疑了半晌，心中竟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她来了？”然而就在他油然神往的那一瞬间，帘笼轻挑，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入，一身小太监的打扮，微微抬起头来，只见明眸皓齿的如花容颜，不由得他微微笑了起来：“祈雅，原来是你…”
　　许是赶路太过辛苦，祈雅的双颊似有若无的两点红晕慢慢地扩散开来，娇喘吁吁，半晌才盈盈一笑，施了一礼，道：“见过十四哥…”
　　他将脸上的失望尽力地隐去，急忙上前搀了一把，道：“我哪儿担地起祈妹妹的如此大礼…”话音刚落，才发觉怀中的柔软轻轻地依偎了过来，他微微一怔的功夫，祈雅竟软软地跌落在他的怀中，低呼了一声，仿佛不堪重负似的。
　　他的心中一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方轻轻地将祈雅推开，只见那美丽的容颜渐渐地苍白起来，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发现事情有异，急忙将祈雅扶至一旁的红木圈椅上，俯首望去，原来祈雅的胳膊受伤了。
　　正巧范德海沏了茶重新进帐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急忙放下了茶，迅速地找了外伤药来，也不敢惊动军医，只得递到了他的跟前。他微微沉吟了片刻，也顾不得礼数了，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便小心谨慎地掀开祈雅的袖子。好象是被什么东西擦伤了，伤口并不深，血液也已经凝固了，只是因为他刚刚碰到了，所以才牵动了痛处。
　　祈雅倒底是女孩子，难免有些娇贵的，他不敢下手太用力，尽量地放缓了速度，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紧张。许是那一弯肌肤的颜色，白地太过耀眼，那一处浸染血渍的伤口，只若在冰天雪地里悄然开放的红梅，鲜艳明媚。
　　然而，他的身前身后，仿佛都熏染在一种淡淡的馨香之中，若有若无。但是他分明地感觉到了，不由得心中一荡。橘红的烛火，一下又一下地跳跃着，好象那一晚，烟火腾空而起，他和她，□在帘里帘外，举头仰望着翠屏桥的朗朗明月，而他却被那幽幽的芬芳迷惑着，竟然迷失了方向。
　　莫不是阿依曼来了？
　　倒是祈雅“咯咯”一笑，道：“十四哥的脸怎么红了？”
　　他结束了最后一道工序，站起身来，已经恢复了自如，淡淡一笑，道：“祈妹妹越来越顽皮了…究竟出了什么大事，你怎么会到军营来？又怎么会受伤了呢？”
　　祈雅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十四哥不想见到我吗？难道十四哥在等别的人吗？”他微微一怔，道：“祈妹妹夤夜到军营来，就是为了跟我开这个玩笑吗？”
　　祈雅也不便再深究下去，略沉吟了半晌，道：“太子今晚邀爹爹过府一叙，好象是为了什么帐本的事情…爹爹回来后把我叫到书房里，长吁短叹地却不肯说话，我连番逼问了几次，他才说…他才说…让我对你死了心…”
　　烛泪渐渐淌满了铜碟，又缓缓地滴落到桌布上，幽蓝的花蕊越开越大，青灰色的火焰渐渐地有些稀薄。他急忙走过去，重新点燃了一只，帐中复又明亮起来，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投映在帐幔上，恍惚地让人有些失神。
　　他佩服她竟然有勇气说出来，大约也真的是迫不得已，才会夤夜赶了这么远的路来找他，可是他却有些退缩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去了别的路途，他根本担当不起她的一腔情意了。
　　祈雅见他的神色变化着，还以为他是在为突发的状况在担心，连忙安慰道：“其实太子也不过是警告了爹爹，说是四爷已经卖了人情给八爷，将帐册送到了八爷的手上…四爷和八爷已经联起手来，爹爹说你的境地堪忧，他让我做好打算…”
　　他轻轻地敲打着桌案，嘴角浮起冷冷地讥笑，半晌也不过是“哼”了一声。
　　祈雅看不透他的意思，嗫嚅道：“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我看爹爹好象心事重重的样子…能把堂堂的九门提督吓地打了退堂鼓，可见事情并不简单…”
　　他却转回身来，淡淡一笑，道：“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来？而且还受了伤…”
　　祈雅的双眉一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也是淡淡一笑，道：“难道十四哥是在疑我吗？疑我是敲山震虎的棋子吗？自从德妃娘娘跟我母亲说了之后，你以为我还会有其他想法吗？也许我的父亲因为胆小怕事，会摇摆不定，可是我是不会的…出了父亲的书房，我一直心神难安，我怕他们会对你下手，所以我才迫不及待地出城来见你，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小心你那些所谓的兄弟们，我从马上摔了下来，也没有象现在这么痛…我想不到你是这么看我的…”
　　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勇敢的女孩，道：“可是我已经娶了妻子…你一向都是心高气傲的，你怎么能忍得下？就算是将来有什么变故，你的身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祈雅急不可待地道：“可是你并不喜欢她，你一点都不快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是话一出口，就再难挽回了，索性一蹴而就。于是，祁雅稳了稳心神，又道：“十四哥，从小我就想作你的新娘，我以为皇上一定会为我们两个指婚，没想到…我也曾埋怨过命不由人，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我也知道自己将来要选择怎样的生活…你该知道的，自小我的脾气就执拗，既然是认准了的事情，我是不会后悔的…”
　　说话间，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而他感念着祁雅的一腔情意，便任由她握住了。
　　那一种似有若无的馨香依旧弥漫在身前身后，好象有人在幽幽地低叹了一口气，他不由得松开了手，急步走出帐外，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好一会儿他才有些失望地回到帐中，迎面碰上祈雅带有探询意味的目光，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却笑不出来了。
　　夜在静静地张开巨大的臂膀，将一切都兜揽在怀中。山脚下升起了淡淡的烟雾，一层层地包裹上来，挣也挣不开。在一片烟雾弥漫之中，惟见到那一顶顶的帐篷，好象变得越来越小，只有帐中一点点橘黄的光亮，好象花的蕊，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巡逻和守夜的人，交错而过，一下又一下的更声，单调地响着，却在提醒着那夜不归宿的人，是时候回去了。
　　山那一边的天，慢慢转换成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她站在山麓的阴影里，遥望着迎风飞舞的帅旗，硕大的“靖”字，伫立在火焰中央，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一直站在那里，冷风吹拂着她长长的裙摆，刺进了骨隋里，有一种凄凉的痛。
　　她自小生活在冰宫里，最是耐寒的体质，即便是三九严寒的时节，也只是单薄的一件衣衫，陪着陆鹤清在雪山上，看护着那棵神草。她从来都不知道冰冷为何物，可是她由千里之外的冰宫来到了繁华的红尘俗世中，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
　　可是，她依旧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东边的天际慢慢透出了一点曙光，她才缓缓地向林中走去。
　　只听得身后有战马嘶叫的声音，她不由得回首望去，只见营门大开，有四匹骏马飞驰而出，其中两人便是他，还有昨夜夜访军营的千金小姐。她怔怔地望着，不由自主地就跟随了上去。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所以她毫不费力，徐徐地跟随着，也不知道究竟想要怎么样，只是傻傻地跟随着，一直行到了百花谷。只见他们四人勒住了疆绳，仿佛在静静地观察着什么，而她才注意到，在那花团锦簇之地，竟然隐隐潜伏着一种杀气。那杀气很重，连久经沙场的骏马也起了胆怯之意，来回地转着圈，低声地嘶叫着，不敢再往前行进半步。
　　其中一个人低声道：“十四爷，好象有埋伏…”
　　他倒是从容不迫地拉紧了疆绳，环顾着四周的情势，突然低喝了一声，道：“小心…”身形一闪，一柄飞刀只以极快的速度插入树干之上，死死地钉在了上面，竟然纹丝不动，气力之大，可见一斑。
　　两棵大树之间突然竖起了一道屏障，紧接着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落，将祈雅与一个侍卫包裹在其中。十几个黑衣人从树丛中跳了出来，手持着单刀向他挥舞而来。另一个侍卫一看情势不妙，急忙护在了他的身前，可是他也是不含糊的，伸手推开了侍卫，与那一帮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她站立在几丈外的树梢，静静地观望着这边的激战，并不曾出手相助。因为她以为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闹剧，有谁会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对天子最宠爱的王子下此狠手？况且，看他迎敌对战的局势，那些人虽然倚多欺少，但一时半刻倒也占不得半点便宜。
　　祈雅在网兜中高声叫喊着：“十四哥，救我…”
　　他的精神立刻被分散了，渐渐地就落了下风。忽闻 “嗖”地一声，一只只冷箭由林中飞来，只奔他的面门而去，而他已经来到了网阵附近，抬剑劈去，又有两个黑衣人紧紧缠住不放，这当口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一瞬间的事，不知从哪里掷出的物体，冷静而果断地将那一只只冷箭扫射一尽。
　　他微微一怔，低头望去，原来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冰淞，难得这样的天气，仍然聚集不散，由那明亮的光泽中透出一缕缕淡淡的花纹，似是人造，又恍若天成。
　　究竟是谁在暗中帮他？
　　那几个黑衣人也是一愣，但手下却没有放松，立刻重新攻了上来。另一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侍卫好象受了伤，惨叫了一声，倾倒在地上。祈雅在网阵中踢踏扑腾着，大声叫着：“十四哥，救我…”他未免有些顾此失彼，眼看着另有一些黑衣人由树林中疾步而出，训练有素地将网阵卸了下来，那架势似乎是想挟人质而去。
　　他被困在黑衣人中，想要上前阻止，似乎已经力不从心，但还是奋力争斗着，却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帮黑衣人挟祈雅迅速地离开。他瞅准了一丝缝隙，腾空而起，奔祈雅消失的方向追去，不想却在半空遭遇了莫名其妙的一团白雾，虚无缥缈，芳香弥漫，越逼越近，他想要挣脱却又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好象魔怔了似的。
　　渐渐地，他的思绪好象混乱了似的，手上的劲头也在渐渐地消散，突然一个筋头栽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疼，只是困乏地想要睡去。眼前也慢慢模糊起来，目光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渐渐地远去，好象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道白光闪过，淡淡的幽香入鼻，那样一种温暖而陌生的感觉又来了，仿佛真的要睡过去了，可是耳边却听地一个温婉的声音高声道：“梁承平，打起精神来…”
　　眼前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一个温柔的身躯紧紧地依傍在身边，其实是支撑着他才对。他随着那温柔，在黑暗中迅速地移动着，她好象是在抵御着正在进攻的敌人，又好象是在寻找着后退的路途，他只听着她不悦的声音：“张鹤年，你怎么会这帮人混在一起？你真的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对面有一个人在“嘿嘿”的笑着：“小师妹，你为何要趟这一淌浑水？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别反抗了，把他交给我吧…你很清楚，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感觉自己在随着身边的人渐渐地倒退着，他感觉着围绕在自己胳膊上的轻柔，渐渐地紧张起来，他听着那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耳下一字一顿地道：“张鹤年，你可知道他是谁？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抛下他独自偷生的…我若是死了，我看你怎么跟陆师兄交代？”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体在那温柔的围绕中渐渐地下坠，速度越来越急，急急地向无底深渊坠去。
　　
                  八
　　整个世界乌压压地，好象山一样沉重，慢慢地推进，逼迫地他无路可去，只得纵身一跃，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不想竟然九死一生…画面一转，转身来到一处曲折悠扬的竹桥之上，但见湖心飘荡着半轮新月，纠缠着粼粼的银光，掀动着层层荷叶，犹如跌落了青纱帐中，望也望不到边。一丝丝清新芬芳的气息度轻风的脚步而来，围绕在身边久久不去，让人忍不住沉溺在其中，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寻着那芬芳之源，然而所有的路途都被阻住了，漫天冷涔涔的银光，挣也挣不开的绿色网阵，挣扎地有些累了，禁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叫出声来，睁开了眼睛…
　　天难道天色已经晚了吗？为什么他的眼前漆黑一团？
　　手腕上扣着冰凉而轻柔的手指，好象有人在替他试脉，那样一种驱也驱不散的馨香之气又来了，在他近前的，仿佛是一个女子…
　　在翠屏桥的尽头，荷塘边的竹帘之后的脉脉芬芳，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然而却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怦然心动。
　　难道是她？
　　他缓了一口气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仿佛有些茫然的样子，半晌才愣愣地道：“为什么这么黑？我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了？这里究竟是那里？你是谁？”
　　她一反常态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半晌才低声道：“你醒了吗？”
　　果然是她！
　　他竟然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声音，心下诧异着，却很利索地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我这究竟是在那里？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她想起幼年时离开母亲初到冰宫的情形，放眼望去，一片白，刺眼的白，痛地她立刻就流下泪来，泪水越来越汹涌，止也止不住。没有人理她，师傅不知去了哪里，李妈妈也不知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呆在冰冷的苦寒之地，直哭地一个天昏地暗，然而睁开眼睛，却是铺天盖地的白，白地刺心。
　　终于有人推开石门走了进来，那样绝美的容颜包裹在雪白的衣衫之中，令她有些诧异，因为几乎不带任何岁月痕迹的女子，竟然是一头白发…她不由得想起那一句话：“红颜未老头先白”，她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就哭地更厉害了。那个女子冷冷地打量着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这不过才是开始，以后你就会知道有多难过。”
　　她起初并不懂得那话的含义，她只是不喜欢耀眼的白，她宁可呆在黑暗里，于是她将所有的地方都悬挂上了竹帘，她要生存下去，她以后都要靠着自己生存下去。
　　师傅很满意她散淡而又与世无争的性子，临终时竟然将衣钵传给了她。李妈妈替她高兴，可是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究竟度过了怎样难熬的那一段，经历黑暗再走向光明的那一段。其实，黑暗比光明更可怕，她知道那滋味。
　　此时此刻，她看着在他黑暗中惶惑急躁的神情，心中轻轻地抽搐着，竟然疼痛起来。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竟然是…恨不得自己能替代了他的痛苦…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渐渐地有些愤懑焦躁起来，高声叫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她是回疆王进贡于天朝的公主，她是他的妻子，然而她和他却不过还是陌生人，因为她对他始终避而不见，可她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此时此刻他身陷危境之时，她竟近在咫尺？她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神思大乱，恨不得将她捏碎在手掌之中。
　　她受制于那急迫的狠着之下，却没有半点惊慌，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一张俊美的脸孔上闪现出来的表情，似乎透着一丝怨懑，但更多的却是盛怒之下的凌厉逼人。大约是为了突如其来的大难来袭？又或许是被骨肉亲情撕开的狰狞面目而伤心愤怒，而她…她是谁？她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想一了想，方柔声道：“是我…我是…”
　　仿佛那一夜，他携着她坐在枝头，迎着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却突然想起最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而她的手被他温柔地握着，有些羞怯，半晌才柔声道：“我叫少筠…”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怕他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而他此刻却已经早有了心上人，那夤夜夜访军营的女孩，他到静心竹苑里来跟她说，他想娶的女孩……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到自己可怜又卑微的不堪境地。
　　然而，他几乎有些暴怒的神情突然静止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放开了她的手，迟疑了片刻，又突然轻柔地握住了，绊绊磕磕地道：“原来…真的是你…”
　　也许他还记得她，也许他已经不记得她是谁，因为他根本在抗拒她这个“妻子”的到来，她不想用从前的一切来逼迫于他。可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她承受着他小心翼翼的温暖与呵护，却不愿再隐瞒下去，因为他们也许再也离不开这里，而她不知道自己和他，还能活多久。
　　他渐渐地平静下来，平静地在黑暗里捕捉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馨香之气，那样熟悉，又似乎很是陌生…从前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
　　难道是她…原来是她…期盼着一生里可以遇上的那一个人，想不到却是她…一个在开始的时候，他曾经无比抗拒的人。
　　他微微一笑，道：“阿依曼，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又是在哪里？”
　　她的呼吸一滞，渐渐地艰难起来，“阿依曼”…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冒名顶替，和亲天朝，一旦查实，便是欺君大罪。她可以不管不顾，她的母亲又该当如何？回疆的安危，又该当如何？眸光迷离，不由得涣散开来，半晌她才淡淡一笑，道：“我们从悬崖上跌落下来，幸而是掉进了温泉池中，不然可就是粉身碎骨了…”
　　幸而他们跌落下来，是一池温泉，脉脉的暖流，随着风势悄无声息地流过身边，氤氲起淡淡的雾气。她那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中只是焦急，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他却依旧昏迷不醒，她吓坏了，因为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可以醒来。
　　她拖起他的身体，慢慢地移出泉池，竹林里传来呼啦啦的声音，透着几许寒意。然而那竹海之外，是望也望不到边的万丈悬崖，悬崖的外面，大概是蔚蓝的天空，只是却有一种灰突突的雾，纠缠不褪，让人渐渐地生出了绝望。
　　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她都没有机会告诉他，她是谁…
　　从前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他的表情渐渐地从迷茫转为了清醒。是他护送祈雅回京城，半路遭遇了伏击，不知是谁放了迷烟，把他迷地晕头转向失去了抵抗能力，迷蒙之间，好象见到一道白光凌空而至，救他于危难之间。
　　他还记得她在崖边说过的每一个字，他只是想不到她会携着他的手，一同从悬崖峭壁上跳下来，难道她真的不顾生死吗？
　　可是她竟然携着他的手一同跳下悬崖来…
　　这天下，竟然有人不顾自己的性命，肯陪着他一同赴死…
　　她凝视着他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淡淡地道：“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山谷，谷中有一处温泉，山脚下有一处竹屋，不过好象许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我四处看了一看，这谷里的其他地方，好象也没有其他的人在…”
　　想当初她推门而入，屋里空无一人，惟一塌一桌一橱一琴，再无其他。或许是历经岁月，所有的陈设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遮挡着碧绿的竹光，再也看不出当初模样。
　　她抬手搭在他的腕上，试了片刻，心脉还算平稳，似乎并无大碍。于是她笑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一些草药来，看能不能解毒…”
　　幸而她随身携带着本门的解毒良药冰若丸，然而冰若丸也只能维持七天的性命，却不能彻底解除张鹤年所制毒物的毒性，如果他们继续被困在这里，也惟有等死而已。
　　他微微一怔，道：“毒？你是说我在崖上所中的迷烟里有毒？只是，你又怎会知道？”
　　她想起陆鹤清曾经给自己看过的那一本《毒经》，凝神想了一想，才道：“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醉乡’…这种毒药已经失传很久了，据说它无味无色，只要吸入相当的份量，就会侵蚀人的肝肠乃至全身，最终会腐烂而死…此毒的妙处就在于施毒时，中毒之人犹如喝醉了一般颠倒混乱，毒发时也是如此，并无特别的痛苦…我刚刚给你服下了一颗冰若丸，又替你把过脉，你的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惟独眼睛看不见了…或许张鹤…或许施毒之人只研制出了一点皮毛…所以，你不必担心，冰若丸在你体内可将毒性控制七天，只要在七天之内找到尾姜草，将它捣碎混入七合汤，用来敷眼，应当很快就会痊愈的。”
　　他却笑了起来：“这尾姜草，我闻所未闻，大约是极为稀罕的物什，如此荒无人烟的地方，又到哪里去找？况且就算找到了，又如何能配齐七合汤的药材？不如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是出不去了…”
　　双目既盲，问鼎天下，已经无望。更何况，还是被骨肉兄弟算计，这样的不堪的真相，更是令他伤心，也无须再提什么雄心壮志了，倒不如躲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之中，老死也罢。
　　她却慢慢地推开了他的手，起身站了起来，他好象有些担心，又在混乱里抓住了她：“你要去哪里？”她却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找看，就算找不到尾姜花，也许能找着出去的路…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出奇不意地伸手向他的胸上一点，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昏倒了过去。她急忙起身走出竹屋，行了没几步，便觉胸内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在一矮石上盘膝而坐，运起功来。
　　老实说，她早已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不知为何竟然为张鹤年的“醉乡”所伤，难道是因为她妄动了六欲七情？师傅告诫她的话还言犹在耳：“若想一生无忧，万不可动情，情乃大忌，一旦动之，便是万劫不复。”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心中仍是气血翻涌，似乎已再难恢复从前了。
　　天色已晚，风在耳边杀杀地响着，抬眼望去，崖边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竹林，幽幽翠翠的颜色，摇曳在烟雾迷茫中，竟让人有些恍惚。牙齿在“咯咯”地打着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九死一生的恐惧…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在那竹屋里还有一个人，气息相连地呼吸在一起，已经是生死相依。
　　好一会儿，她才起身缓缓地四下游走着，目光所及之处，竟如世外仙境一般。那方圆几里的山谷完全幽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好象装裱在精致的卷轴中，一点点露出了画中乾坤。到处是鸟语花香，到处是姹紫嫣红，回身遥望着那碧荫荫的竹林，滟滟地，恍如打翻了的绿色颜料，映在夕阳里，却是再也化不开的胶着。
　　惟在那山脚下的竹林掩映里，有一幢竹屋影影绰绰露出了一点屋角。她稳了稳心神，方耐心细致地四下寻找起草药来。
　　夕阳渐渐地坠了下来，就停靠在崖底的一方石壁上，晚霞流光飞舞，落英缤纷，犹如闯进了桃花园里。虽然没有找到尾姜花，可是她竟找了忘忧草和子莲蕙，或许也能解燃眉之急，心头不由得就微微一松。
　　恍惚间，她听见他急迫的声音在焦急地叫着：“阿依曼，你在哪里？你在那里？”她寻着声音奔了过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茫然无助地在缤纷多彩的世界里，混乱寻找着出路。她不由得心下一痛，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衣袖，柔声道：“我在这里…”他竟然好象一个小孩子那样展露了笑颜，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只是单纯地欢笑着，半晌才道：“你去了那里？”
　　她拉着他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耐心细致地娓娓道来：“我去找解毒的草药…顺便看看怎么能出去，四周都是悬崖绝壁…不过倒也不妨，只是你的眼睛不方便，我此时又运不得功…我们需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等养好了伤，我便可以驮你上去…”
　　他仍旧执拗地握住她的手，半晌才道：“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吗？”
　　她摇了摇头，又道：“我没事…我只需调养几日即可…”
　　他的目光涣散，已经再也找不到焦点，半晌才嗫嚅道：“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包含了许多含义，他自己分辨不清，因为他好象还没有跟谁说过这三个字。她也是懵懵懂懂，因为她的世界向来单纯，她没有太多的心思计较，她不知道他是在为他没有认出她来而抱歉，还是在为半年多对她的疏忽怠慢而企求原谅？亦或是仅仅是一种礼貌上的客套？
　　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顿道：“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阿依曼，对不起…”
　　崖外的天，已经渐渐地灰暗下去，只有崖边的一棵凤凰树，开着碗口大的红花，一朵朵地牵连在一起，犹如那一夜凌空绽放的焰火，轰轰烈烈。
　　可是，他始终不知道她是谁。
　　
                  九
　　谷中的时光是无聊而漫长的，她向来清静惯了，在哪里生活都是无所谓的，只是忧虑着他的伤势。然而他的耐力倒好，跟随着她一起修习内力心法，又兼有冰若丸的辅助效应，两天下来，虽目不能视，似乎也无大碍了。
　　他在她的印象里，始终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怎能受地了这样的委屈？可是他似乎比小时候，甚至是这半年来感觉里的那个人，有了一点点不同。在渺无人烟的山谷之地，他忍受着不知明天是否还能迎来太阳的强烈恐惧，却能镇定自若地和她谈笑风生着，好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有着描摩不尽的有趣情趣。
　　她大多时候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听着他的高谈阔论，顶多微笑一下，或者轻轻地“哦”一声，绝不是一个最好的听众。可是他似乎并不介意，偶然伸出手来，她很自然地迎了上去，握住了他，而他好象也就安下心来，仿佛一个小孩子似的高兴地笑起来，而她亦就微笑了起来。
　　他将她采摘回来的果子特意留了下来，这会儿拿出来递给她，笑道：“你饿不饿？”
　　她当然知道他是特意为她而留的，心中一软，轻轻地在手里滚动着，半晌才道：“我不饿…我平常也吃不了多少的…噢，是时候该换药了…”说着便将果子放回他的手里，又抬手将蒙在他眼上的白布慢慢地解了开来，柔道：“怎么样？眼睛还有刺痛感吗？忘忧草和子莲蕙或许也能起一点作用…”
　　仿佛有一股涓涓的细流在心底慢慢地涌动，她轻浅而温暖的呼吸近在咫尺，袖笼里好象拢着一缕缕的幽香，绵绵不绝地向他扑来。她轻轻地揉动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吹拂着，好象要将隐藏在他眼底的毒物一扫而光，然后才将重新研磨的忘忧草和子莲蕙重新敷了上去。他一动也不敢动，只默默地承受着那一种极其细微极其极柔软的触摸，好象小时候难得一见母亲，母亲便是这样充满怜惜地抚摸着他，当真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舒适。
　　有风从身旁经过，拂动起两个人的衣袖，悄无声息地牵连在一起，一会儿又分了开来，去了又回，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她替他收拾好了，一时之间也有些惘然，只得轻轻地抚摸着发梢，静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仿佛有一扇秋千架，在轻轻地荡漾着。
　　四周一片沉寂，然而正是这种将整个世界都包揽其中的沉默，好象充满了伟大而又神秘的力量，冲击着他和她，将两个人的身上都度上了一层光。
　　月亮出来了，沉浸在夕阳之中的大半个月亮，灰烬落净了之后的一点幽蓝，好象一弯冰雕的塑像，是浅浅的一个侧影，姣洁美好。
　　他虽然看不见，尽管他的妻子被外界盛传为，“貌丑性戾”，可是他也已经无所谓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她就好象是天上的明月，不管她是不是长地漂亮，可她就是象明月一样姣洁美好，洁白无暇。
　　好一会儿，他凝神想了一想，笑道：“阿依曼，想不到你的轻功竟然如此地出神入化，我想当今天下，未必能有人及得上万一…想不到，回疆公主还是个武功高手…多谢你的包容，想当初我们成亲之时，我对你那样无礼，你也不曾记恨于我，还陪着我同甘共苦…可是我竟然误信人言，却不知自己娶了一位良善至斯的妻子，我何其有幸？如今想来我当初的幼稚行径，真是羞愧万分…”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在新婚之夜拂袖而去，闹地十四王夫妇失和的消息人尽皆知，甚至还惊动了皇帝。如果他没有在新婚之夜离开，他们现在会怎么样呢？她一直幽闭在冰宫之中，她并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两情相悦，因为她所听所见的，只是伤心与绝望。
　　想当年，西子湖畔，杨柳依依，母亲新寡，素衫素裙，手牵着年幼的她漫步在断桥之上，伤痛之下，仿佛是想同归于尽。吉里和卓那时还只是回疆的王子，微服游历江南，正巧遇见了那一幕，将她们母女救了下来，后来派人接她们去了回疆。其实是不可以的，回疆虽是偏邦小域，她母亲似乎也不太适宜被立为王后，尽管吉里和卓差一点儿与一干群臣闹地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母亲做了让步，所谓的名份，不过是个虚。倒是与吉里和卓过了一段和美的日子，直到吉里和卓亡妻的女儿阿依曼从外祖家省亲归来。
　　她原本以为在寂寞的生活里，可以有一个年纪相若的玩伴，没想到那漂亮的回疆公主竟是非同寻常的骄傲，对她恶声恶气百般刁难。最厉害的一次，竟然放火烧着了她居住的帐子，却还先发制人告到和卓跟前去。吉里和卓原来就很宠爱这个女儿，屡次争端之后，便越来越不喜欢她，历来回疆人都认定汉人多狡诈，吉里和卓大概也是这样想她的，只是碍于母亲的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母亲无法，只得将她托付给居住于天上之上的故人看顾，却难免思念，又兼之阿依曼从从作梗，终与吉里和卓发生了龌龊。不管吉里和卓曾如何爱她的母亲，年月长久之后，那曾经炽热的情感也慢慢地淡去了，剩下的惟有说不出的埋怨与难堪。
　　她难得见上母亲一面，尽管母亲总是强颜欢笑，可是她却知道母亲并不快乐。她始终都是淡淡的，母亲以为她是有所埋怨，其实她却已经不甚在意了。因为师傅的教导，她早已经对一切情感都已不再甚在意。
　　不知道阿依曼为什么会跟那一个牧羊的男子跑掉，大约是真的非常爱吧？也只有阿依曼那样性格的公主，才能作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最终逼迫地吉里和卓求到她的跟前来。如果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意，如果不是因为她不能太在意，她也许不会那么快就作出决定…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自然而然地写下他的名字，“承平”…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难道她一直都在念着他？
　　哪有天长地久的情感？她不知道，也不相信…她只是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早有了青梅竹马的女孩，他想娶的人，并不是她…
　　长久的沉默，使他更加加深了对于黑暗的厌烦和恐惧，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都是他太过分了。想想当初，他曾经给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逼迫着她退隐到翠屏桥边的竹屋里幽居起来，是他的武断和以貌取人，预先对自己的新娘存了偏见，才使他和她的相见，来地这样迟。他被懊悔与内疚沉重地压迫着，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才能乞求她的原谅…
　　迟疑着，他缓缓地伸出手臂，试探着揽上了她的肩，而她亦自然而然地倾倒在他的胸前，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承平…”清脆悦耳的声音，辗转在心头，却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从来没有人象她这样称呼于他，却原来在这世上，他不再是皇帝的十四王子，不再是大臣眼中的靖郡王，他只是他自己，“承平”，一个普通的男子。
　　满怀的幽香在隐隐地流动着，仿佛在悄无声息地入侵到他的骨髓与血液里，已经与他彻彻底底地联系在了一起。她的衣袖，轻纱细软，好象蝴蝶的翼，夹杂着清凉的风，扑进他的袖笼里，扑在他□在外的皮肤上，悄无声息地扇动着轻巧的翼，吞噬着他的理智与耐性。
　　忍不住，朝着那一缕缕的幽香缓缓地靠近，黑暗之中，却准确无误地吻上的她的发，心中急怦怦地跳动着，他似乎从来都不曾这样紧张过，紧张地浑身都颤抖起来。然而怀中的软玉温香所受到的震动，决不在他之下，轻沙细软，剧烈地抖动起来，拂过他的脸，却如摇曳不定的风。
　　寻着那脉脉的幽香，他慢慢地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最后才来到她的唇，轻轻地衔住了，却紧紧地箍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复又辗转深入进去。那里是世上最芬芳的源泉，那里有世上最美好的诱惑，他仿佛一个肌渴已久的垂死之人，只抓住了那一线希望，禁不住就紧紧地抓住了，再也不想放开。
　　直到她好象已经无法呼吸，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丝空隙，重新顺着那柔软细腻的面颊来到了她的耳垂，仿佛有一些滚烫的灼热，烫着了他的唇。他只得喃喃道：“阿依曼，是我错了，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她好象突然生气了，突然推开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他不禁忐忑不安起来，都是他太过草率行事，不该在情不自禁之下冒犯于她，她一定是生气了吧？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叫她的名字，却慢慢地琢磨出一点端倪，她好象很不喜欢自己叫她“阿依曼”，却又是为何呢？他不由得陷入到沉思中。
　　而她慢慢地摸索着那一棵凤凰树的树干，粗糙的磨砺辗转在手心里，好象是他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肌肤上，有一点令人心悸的颤动，却又好象格外使人安心，一生的安稳，也不过如此。
　　今晚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虽然不是满月，但是那灼灼的银光，好象炯炯有神的眼睛，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只得尽力按捺着心中澎湃起伏，然而那柔柔绵绵的思绪，却犹如汹涌的浪潮，此起彼伏，再也无法遏制了。
　　半晌，她才轻声道：“承平，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当即不假思索道：“大丈夫当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你呢？阿依曼，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不由得轻轻地低叹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恍惚感觉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月影西移，她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原来在凤凰树后的石壁上突然显现出一行行模糊不清的字迹，好象是被人刻上去的，白天遮挡在绿意葱笼的藤蔓中，很难发现。此刻正被月光照到了，她便将那千丝万缕的藤蔓一层层地推到一边去，却原来洋洋洒洒写满了偌大的一面石壁。
　　他很随意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凝睇观看了一会儿，才道：“树旁的石壁上有字，我猜大概是从前竹屋的主人留下来的。”他的双目虽盲，可好奇心还在，急道：“你仔细看看，说不定会记载着出去的路线…”
　　可是并不是他想那个意思。
　　原来是前朝的末代王孙周文轩，被本朝的官兵追至于崖边，也迫不得已跳下崖来。虽大难不死，却也被困囿于此，难逃生天。 
　　他在黑暗里等待着她的消息，却久久也没有动静，不由得他心神不安地摇晃着她的胳膊，急道：“倒底写着什么呢？”
　　她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噢”了一声，才道：“大概是竹屋的主人留下来的…好象是前朝的一位王子，被困在这里以后，很是后悔，因为他为了谋夺天下的宏图大业，放弃了深爱他的女子，直到被困在这里才深深地后悔起来，但是后悔已经太晚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不能向她表明他的心意…原来，他也跟她一般无二…而她一定怨恨了他一生一世…”
　　停顿了片刻，她抚摸着最后最为潦草的那一段，又自顾自地念道：“西子湖畔，明月千里，中秋一别，竟成绝期。若人生可以重来，吾定重相聚而不再轻别离，绝不与卿分开半步。此时忆当日图谋天下之心，可笑可叹，然今已悔之晚矣。呜呼，绣罗，吾痛之，悔之，卿已无从知晓…文松轩主人绝笔…”
　　他亦有些黯然，半晌才道：“这又是何必…”
　　然而大概也能体会其中的迫不得已，女子的世界里惟有自己所爱的人，而男子的世界里，女子只不过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就是那小小的一席之地，最终也会被野心和权欲挤压地渺无踪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也不过打着痴情的幌子，来掩盖膨胀的野心罢了，其实都不足为凭。试问哪一个男子，在江山与红颜之间选择时，不是想两者兼得？即使迫不得已非得放弃一样，最终被丢弃的还是身上衣，因为好的“衣服”何止这一件？这是世俗的想法，似乎谁也不能真的免俗。
　　她却沉浸在那只字片语里，若有所思。
　　世事奇妙，却也没有这样巧合…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她只是知道自己母亲的项上系着一枚玉石印章，印在雪白的宣纸上，却是殷红如血的 “文松轩主人”几个篆字。那一枚印章至今大约还在母亲的颈中，飘荡在离心最近的地方。而“文松轩主人”却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头，令母亲伤心绝望，最后不得已嫁给了旁人，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即将要来到这个人世。
　　她随母姓，而母亲的小字，便是绣罗…
　　但是母亲却从来没有跟她讲起“文松轩主人”究竟是谁，原来却是这样一个人。
　　天下既定，流落在外的前朝皇子却一直妄图重新恢复从前的辉煌，所以必然会有所舍弃，在这过程中，最先要毫不犹豫放弃的便是毫无用处的女人…随时随地可以捡选的，岂能与万里江山，相提并论？
　　可惜功亏一篑，十几年前的“庚子惊变”倒底还是以乱臣逆子的失败而告终。据说举首叛乱的安南王世子周文轩一直下落不明，原来是死在了这里…只是，人既然已死，尸体却去了哪里？难道是化为了灰烬？
　　她的心里微微有些刺痛，胸口一阵烦闷，好象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连呼吸都有些紊乱起来。
　　其实，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既然母亲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她还记得师傅的话：“世上的男子都是负心薄悻人，倘若在江山、利益和情感之间作出取舍时，情感是当机立断被放弃的，所以吃亏伤心的都是女子…你要切记，本门的规矩，切不能忘，切不可对男子动情，师傅当日就是一念之差，才落地一生凄凉，你千万不要再走师傅的老路…”
　　那时候正是一年里的八月十五，师傅在冰宫外的雪地上，举头望着明月突然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那个时候她还小，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她当时看着师傅日益苍老的背影，只是想着，师傅大约也是被什么人伤了心，所以才会如此。后来，受了师姊与陆鹤清的影响，才渐渐地体会出“情”字的可怕，她暗暗地叮嘱自己，一定不会重蹈自己认识的这些女人的覆辙，她宁可无欲无情，也不要象她们一样伤心绝望，一生一世。
　　所以，她不能对他说，因为她对于他，真的什么也不是。
　　他好象微微有些失望，慢慢地摸索着重新坐了下来，叹道：“原来并不是出去的线索…”
　　她望着他在月光中似乎有些颓唐的侧影，沉吟了半晌才道：“你不必担心…我刚刚已经给吴用放了流离焰，他看到焰火信号，自会前来找寻于我…我也已经四下观察过了，竹林之后那一面的峭壁似乎不是太陡，相信集我二人之力，定可攀援上去…”
　　他脸上显现出迷惘的神情，道：“真的可以吗？”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听她混不在意的口吻，仿佛是十拿九稳的，可是他禁不住就是有一点隐隐的担心，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微微一笑，道：“我派的独门轻功，天下无人能及，若再运用武当的内功心法，想来是不成问题的。况且，你这样凭空消失了，那些部属们还不急死？加害于你的那些人，也许还会在外面兴风作浪，再过几日，只怕连皇帝也惊动了，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他疑虑的正是如此，且不论这一次究竟是谁甘冒奇险竟然出此毒招，不管他是生是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坐山观虎斗的势力，说不定也会闻风而动。究竟是他走错了哪一步，竟成了众矢之的？
　　难道，是他不该把帐本送到贤王府上？
　　这几日，他思来想去，也许只有这一点…尽管近年来，他与四哥的性情越来越不相投，但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就算四哥再心冷意冷，也不会对他动了杀机。难道为了问鼎天下，真的要骨肉相残，拼一个你死我活？
　　夜色静静地伸展着悠缓的姿态，散落在地上的木柴已经东倒西歪，渐渐地转为了灰烬。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添送着木柴，不肖片刻的功夫，又熊熊燃烧起了起来。火光幽幽，将两个人的身影无限地放大，投映在泉池之上的崖壁上，倒好似闲庭信步行至月湖之上，四周的一切都悄然无声，惟看见那湖上的并蒂莲开，摇碎了一池月光，连带着自己的身影，也仿佛微微地颤抖起来…
　　幽香四溢，薄如蝉翼的雾气，在身边四散飞舞，一颗心渐渐地安宁下来，他却长久地沉默着，竟然有无法割舍的情愫涌上心头，在宁静的海里流淌…很快就可以离开了，离开这人迹罕至的深谷，离开这茫茫的黑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又可以做回那个生气勃勃的十四王爷…应当高兴才对，因为在深谷的这三天，不过是个意外，一个提前让他警醒的意外。就连身边的她，分离在黑暗的那一边，也好象是不真实的，不真实地好象只是上天特意安排来解救他脱离危难的仙子…可是，竟然会舍不得…为什么，他竟然会舍不得？仿佛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只怕一旦离开了这里，就会有事发生，而且还是他无法控制的…塌天大事…
　　他忽然轻声道：“阿依曼，若是可以…我但愿永远都留在这里，与世无争地过着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就我们两个人…若是可以…”
　　她知道，既然他这样说，就一定不可以。
　　天长地久有尽时，即便这一刻，就是天长地久，却也终有尽时。
　　
                  十
　　紫玉如意镇纸，沉浸在轻浅的月光中，竟然返出淡淡的青绿色，底下压着一张芙蓉书笺，轻描淡写的几点印迹，还是那一日她离开之时所下的三行字：“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数重”，如今又回来了，依旧隔着那重重的竹帘，遥望着那一方望也望不到边的荷塘，但见断荷残藕，说不出的衰败之象。其实也不过大半月光景，曾经的繁花似锦，已经渐渐地老去了，想要再见，或许只能等明年了。
　　明年复明年，花会再开，可是人呢？她可还会在这里吗？
　　竹塌上咯吱吱响了一声，她忙抢步过去，却见他的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水，只得掏出帕子轻轻地替他擦拭着。他的呼吸淡漠，仿佛有一丝丝不安的紊乱，引动着她心神俱乱。
　　他们在谷底又等了两日，也没有等到吴用。日子平淡而漫长，碧茵茵的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难得一见的翠色，不论是在灼灼的日光还是幽雅的月色里，均不失那一种通透浓烈的明亮，好象是住在了翡翠雕砌而成的城堡里，仰望着天，世界只不过是这小小的一点，恨不得长久地挽留住，心底深处却隐隐地知道，不过是奢望。
　　她和他，相依相守，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欲问鼎天下的王子，她亦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疆公主，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对着一个普通的女子，相依相守，度着漫漫时光。温馨甜蜜之余，又禁不住地战战兢兢，彼此都有些担忧，这样美好的日子，若不长久，可如何是好？
　　离七日之限已经越来越近，尽管他在强力支撑着，然而毒发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吴用来不来，她都必须和他离开这世外桃源，因为他必须得到妥善的救治。陆鹤清曾经告诫她，在内力受损之时，万万不可运用云天功，轻则会令心脉大乱走火入魔，重则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她已经顾不得了，本来以为吴用可能寻来，由崖顶放下绳索，她和他相互借力可以攀援上去，如今却只能靠她自己了。
　　人在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会有惊人之举，如果换作其他的人，换作其他的场合，她未必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耐力，可是她背负着已经昏迷不醒的他，一步步一点点地攀上那万丈峭壁，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就算她会走火入魔，就算她会有性命之忧，她也顾不得了…
　　天可怜见，她和他终于攀了上去…天可怜见，她背负着他趁着茫茫夜色重新回到靖郡王府的静心苑里…天可怜见，他还有一息尚存…天可怜见，三宝很快就配好了七合汤…只是，他的毒并不仅仅在眼睛上，已经侵入了五脏六腑…是她太过大意了，她以为冰若丸可以控制地住，没想到那毒性犹如沉睡的火山一般，长久以来一直静悄悄的，一旦爆发起来，却是惊天动地的震撼。
　　她亦未能幸免。
　　她当初竟然还以为自己是妄动了情思，所以才招致了心脉大乱，原来那毒性也在悄无声息间，侵入到她的经脉之中。她一向冷静沉稳的，不想竟然犯了如此低劣的错误。
　　三宝去找寻珍贵的尾姜草了，其实也不过是等待一个奇迹，因为张鹤年研制的毒，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除非特意配制的独门解药，三宝并无破解之法。
　　封不二守护在外面，本来就打算进宫去禀明皇帝的，却被她制止了，因为她知道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再运用一次云天功，或许可以帮他把毒逼出来，不过后果却是极为严重的，她自己即会毒走全身，再也无药可依。
　　有风斜斜地吹进竹帘来，轻轻地拂动着竹几上的一盏烛火，橘黄的烛泪一缕缕地垂落下来，滴在鎏金铜碟上，又慢慢地向地上蜿蜒而去，无声又无息。静静地光影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宽敞的房间犹如浮浮沉沉的一艘小船，倒底该去往哪里？
　　她轻轻地扶起依旧昏睡的他，双手抵向他的掌心，一片冰凉。她心中惊痛，才短短的两三日，他仿佛消瘦了许多，紧闭的双目，不知何时才能睁开？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努力驱走了万般杂念，收摄心神，运起功来。
　　
　　房间里真的很宽敞，只搁置着几件简单的家具，长长的书案上摆放着几本线装书，风一吹来，呼啦啦地响动着，不肖片刻，却又恢复了平静。然而又一阵风吹来，掀动起竹塌上的纱幔，雪白的轻纱飞舞，犹如春天里漫天席地的杨絮，纷纷扬扬，轻轻地扑在人的脸上，好象温柔的吻。
　　体内的血脉，恍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下来，撞击在岩石上，竟又反弹了回去。复复行行，兜兜转转，渐渐地归于了平静，突然又一阵激流涌来，嗓子眼里甜腻腻的，只是忍禁不住的烦躁与郁闷，只想一吐为快。
　　翻江倒海地一顿折腾，终于将积压在胸中的闷气喷涌而出，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一团光影，有雪白的纱，在四下飞舞，淡淡的幽香紧紧地缠绕着，犹如宝石一般晶莹的双眸，隐隐蕴涵着焦急与关切之情，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长衫之上，随风一同舞动。几乎以为是错觉，然而那雪白的衣衫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应当是他刚刚吐上去的，可是眼前陡然出现的这样美仑美涣的容颜，尽管一切都是朦胧而不真实的，可是这样出尘脱俗的美丽，却让他不愿就此睡去。
　　她是谁？这又是哪里？
　　几件简单的竹器，还有一个小小的竹书架，摆放着厚厚叠叠的线装书，一旁书案上青玉冰纹花瓶里插着一大枝蓬蓬的晚香玉，白花花的花骨嘟，仿佛已经干尽了，片片飞花跌落在尘埃之中，总让人替它心存牵挂。
　　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点什么，然而眸光越来越模糊了，惊世骇俗的美丽，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那黑洞在慢慢地收缩，直到渐渐地缩成了一个点。他的意识也渐渐地涣散着，不肖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里微微还有一些刺痛，停顿了好久才又慢慢地睁开了。窗屉被挑开了一道缝隙，雨过天晴的窗纱里只看得见淡淡的一点光影，影影绰绰的艳丽，好似三月的桃花，灼灼地开满了院落，仿佛摧骨拉朽一般的壮烈，可惜终究持续不了几日，只要一场春雨，便是落红满地了。
　　“封不二…”
　　封不二就守在床边，见他满脸不耐烦的神情，急忙躬身问道：“王爷，您有何吩咐？”他的气息还有些虚弱，摆了摆手，道：“把窗子打开，这屋里怪闷的。”封不二似乎面有难色，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将窗屉抬了上去，但见院中的一棵棵枫树，连绵成火海，扑扑闪闪，太阳在海中荡漾着灼热的光，一波波地跳跃开去，又一层层地返了回来，乐此不疲。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的神思有些混乱，仿佛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总也回不到彼岸，漂流在不知名的所在，忐忑不安。
　　倒是封不二一脸平和地站在窗前，半晌才低声道：“王爷，圣上已经派了首医正翁大人前来诊病，可否请他进来？”
　　他又摆了一摆手，只觉得困倦无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就此睡去了。
　　四周茫茫的一片白，冰天雪地，没有尽头，惟有晶莹剔透的眸光穿越冰雪而来，衣袂飘飘，飘然若举。他禁不住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然而呼吸之中净是那脉脉的幽香，恍如遗世开放的白梅，高贵而神秘，冷静地仿佛好带一丝人间气息。那感觉陌生到了极致，又熟悉到了极致。
　　“承平…”
　　有人在柔声唤着他的名字，他却还有些六神五主似的，怔怔地望着，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那一抹飘逸出尘的身影，仿佛蒸汽一般，渐渐地融化在温暖的阳光里。如此短促的惊鸿一瞥，不由得令他想起那一晚在贤王府听到的琴音，“惊鸿一瞥，宛如游龙”，那样一种惊羡仰慕却又惋惜失落的心情，大约正是如此吧？他心中焦急万分，只想抓去，双手向空中挥舞着，不由得就叫出声来，“你别走…”
　　睁开眼睛，屋里寂静无声，窗下的宣德炉里焚着袅袅的烟，映在灿烂的阳光里，只若梦境一般的恍惚。
　　好一会儿，他勉强坐起身来，可是脑袋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死死地牵扯着，几欲撕裂了一般。一脚踏下床去，软绵绵地用不上半点力气，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倒也不觉得怎么痛苦。帘拢一挑，封不二端着朱漆托盘走了进来，见此情形吓了一跳，将手里的物什放到一边，抢步上前扶起了他，叫道：“我的爷，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大夫说您还得在床上静静地修养一段时间呢。”
　　他却向外挣扎着，声音低沉，隐隐约约也就那么几个字：“扶我去静心苑…”
　　封不二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爷，这里是西郊的别苑，并不是城里的靖王府…”
　　他撑着腔子的一口气，这会儿慢慢松懈了下来，只觉得浑身乏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半晌才道：“阿依曼…十四王妃…她在哪里？她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封不二道：“王妃…她…很好…”他急切地抓住封不二的手，道：“那她在哪里？我要去看她…”封不二面露难色，嗫嚅道：“大夫说，您的病需要在温暖的地方来修养，故此皇帝才吩咐下来，将你挪到西郊的别苑来…王妃她…她素来不喜阳光，况且西苑里每日来探病的人，人来人往，王妃又爱清静…所以…她便没有一同前来…”
　　他想想也是，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他在突然间转换了对她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尽管封不二没有说什么，他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于是索性就借着封不二的力量重新回到床上。封不二替他掖好了被角，又擦去了额上的汗水，方道：“宫来赏下来不少吃食，大都是今秋的新贡，其中有广西来的荔浦芋头，德妃娘娘知道王爷好这一口，特意赏下来的，今天的晚膳，王爷要不要尝一尝？”
　　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道：“算了，我没什么胃口，你还是把那些东西都送回府里去吧…”
　　封不二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意外地又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将药碗端了过来，服侍着他吃了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没来由地有些心烦，道：“有话就说，你什么也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
　　好一会儿，封不二才低声道：“国舅爷家的小姐来了，就在前面的花厅里，陪着德妃娘娘一起来的…刚刚看您还在休息…所以…”
　　他微微一怔，想不到母亲竟然亲自到西苑来，这倒是有些意外的，大约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原来还是惊动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只听地小太监在外面叫道：“德妃娘娘到…”帘卷人到，粉团团的两张脸孔，身着五色团花穿蝶锦袍，德妃的发髻上插着一只孔雀连珠步摇，摇摇曳曳，好不热闹。倒是身后祈雅的发上只别着一枚金灿灿的牡丹珠花，鲜艳夺目，年轻明媚。他不由得蹙起眉来，也不知为什么，仿佛已经闻不得那浓烈的香气了，好象打翻了脂粉盒子，让人好不厌烦。
　　封不二施礼下去，他因为在病中，便在床上微微欠了欠身，笑道：“母妃怎么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倒劳动母妃老远跑这一趟，真是儿子的罪过了。”
　　德妃抢步上前按住了他，仔细端详了半天，才笑道：“瞧这气色，倒比上回我来的时候好多了。祈雅，亏地你找来了尾姜草，否则还不知道…”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方拉过祈雅的手到床前来，笑道：“你这孩子，前些时候你十四哥昏迷不醒的时候，多亏了你的照顾，如今你十四哥转危为安了，立了大功的人，倒缩到后面去了。”说完，又是“呵呵”一笑，怜爱之情，表露无疑。
　　祈雅低着头，抿嘴一笑，道：“十四哥，你大安了？”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默默地盯着那明媚娇艳的年轻女子，想着那一日在敌人的围困之中，声声地叫喊着他的名字，那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就好象是梦境一般。
　　他由悬崖上跌落下去，本以为是万丈深渊，不想却跌落到梦幻天堂里去。他自始至终地都没有看见他妻子的样子，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那仿佛就是一生一世了。人生原来可以这样简单…为什么一旦回到人世间来，她就又躲了起来，难道她一点都不担心他吗？为什么守护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反而换成了别人？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明媚鲜艳的女子，心思却飘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情思难寄，愁肠百转。
　　德妃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又是“呵呵”一乐，道：“瞧这两孩子，倒还真是相敬如宾呢！”
　　祈雅的脸上一红，顿了顿脚，嗔道：“娘娘…”德妃笑道：“瞧这孩子，还害起羞来了。”一旁的封不二却将脸偏了过去，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又似乎有些不能接受的意思。他一一瞧在眼里，沉吟了半晌，方道：“祈妹妹没事吧？”
　　祈雅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道：“那些人真奇怪，竟然将我放在自家的门前，大约对我并无恶意…倒是十四哥该多加小心才是…十四哥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呢？竟然遭此毒手，难道是…”
　　他心中纷乱，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却不愿母亲被牵连其中，于是便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祈雅不要再说下去。
　　祈雅察言观色，立刻停了下来。
　　德妃为人淳朴厚道，却并不迟钝，也意识到事关重大，并不追问，只轻声道：“十四，以后你要万事小心才是，我看你父皇的意思，好象也不想再追究此事…”话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说了，转而又道：“十四，等你大好了，可得好好地谢谢祈姑娘，她也伤地不轻，一直昏迷着，可醒来后却不顾自己还在病中，就要出去寻你…你回得府来，她知道了独独缺一味叫尾姜草的药材，又不辞辛苦地到处去找，后来多亏她托人找来了，配齐了药，才使得你转危为安…”
　　他心下亦是感激，微一颌首，笑道：“正如母妃所言，等我好些了，我一定过府去拜谢骆舅舅和祈妹妹…”
　　祈雅不由得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他依旧神色如常，然而目光中偶然掠过的淡淡神彩，却又有些不同的，这一声“祈妹妹”叫地那样疏远那样客套，仿佛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只是在客气地敷衍？
　　又闲聊了一些时候，德妃和祈雅才起身离去。封不二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的残杯冷碟，他突然道：“封不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封不二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神色恭谨地垂手站在一旁，道：“老奴不敢。”他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别在我跟前阴阳怪气了，我就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正在盘算着呢！”
　　封不二微微一笑，却不再言语了。
　　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封不二经常会这样疑神疑鬼，他只是低声道：“封不二，你去安排一下，我在这里住地腻了，咱们还是回府去吧。”
　　封不二的神色骤然一凛，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末了也只轻轻叹了一声，悄然退下去了。
　　
                  十一
　　眼前是一片水汪汪的湖泊，几个仆人正驾着小舟清理着湖面的残荷。古人常说，留的残荷听雨声，可是这样的衰败之象，叫人看了好不心慌。远处的几丛翠竹，横在向晚的斜阳里，依旧是当初碧油油的颜色，难为这西南边陲的特产，移到北方四季分明之地，却依然不改常绿的本色。悠远曲折的竹桥上，有侍女正在点燃了悬络垂丝八角纱灯，红滟滟的烛火摇曳在如血的晚霞里，倒有些弱不禁风的娇怯之意。
　　他走了几步，不由得就咳嗽起来，封不二急忙上前来搀扶着他，他却摆了一摆手，示意封不二退下，仍旧一个人勉力支撑着向静心竹苑走去。半晌，忽然意识了什么，停下了脚步，他回身问封不二：“今天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一向都爱清静，若不是为了救他的性命，倘若让她永远居于深谷幽地，恐怕也是无所谓的。他虽然看不见，可是他却清楚地体会到她的恐惧，无奈与胆怯，是对于这个红尘俗世的望而生畏。只是，如果真的要陪着她永远呆在不见人烟的地方，他可愿意？他可能做到终生没有怨言？
　　封不二迟疑着，最后还是道：“启禀王爷，王妃并不在竹苑里…前儿由江南新进的新藕，据说是品种奇异的睡莲，老奴是想着王妃喜欢这荷塘，所以打算趁王妃不在府中的时候，将新藕种下去，以免打扰了王妃的清静。”
　　西边灰蒙蒙的天底下，残阳正在伸展着最后一点美妙的姿态，仿佛浸润在水中，浓艳的朱砂正一丝丝一缕缕的化开。挣脱开的那一方天地，竟爆发出耀眼的光，犹如旭日东升那一刻的辉煌。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气息有些微弱，只得抬手撑在竹栏杆上，半晌才气喘吁吁地道：“你说什么…她不在府中？你不是说她在府中静养…她不在府中，那她去了哪里…她在这里举目无亲，她究竟去了哪里？”说话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封不二依旧垂手站在桥下，低头不语。
　　他定定地望了过去，眼睛里缓缓地射出冷凝的光辉，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之前你是在诳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好一会儿，封不二才抬起头来，早已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态度，也一字一顿地缓缓而言：“王妃回回疆去了…前些时候，王爷还在昏迷的之中，与老奴的师弟三宝交情甚笃的老顽童吴用突然前去西苑报信，王妃的师姊身体欠安，所以王妃便和吴用一齐回天山去了…”
　　这个理由仿佛也算说地过去。
　　他和她在深谷之中的时候，曾经听她说起过师承何派，也大概知道她身边都有一些什么人，可是他却总有一点不安，总觉得封不二有事瞒着他。
　　脚下踉跄着，急不可待地朝着竹苑奔去，亟待到了门前，却又停了下来，只怕冲撞了她…如果她就在里面…就在那重重帘幕之后…他稳了一稳心神，轻轻地扣着门面，除了那一下又一下“嘭嘭”的声响，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原来她真的不在…
　　“阿依曼，我是承平，我来瞧你了…”
　　依旧是渺无人音，他的手停留在那温润的翠竹上，犹疑着焦灼着，倒底还是退后了几步，重新退回到翠屏桥上，遥望着帘幕重重的竹苑，久久地站立着。身后的封不二一副浑然不觉的神情，对视着竹林外的半点天光，仿佛就当他这个人是不存在似的，又好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太阳下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紫色也渐渐地消退了，黑暗来临了，竹桥上的悬络垂丝八角纱灯里，红光流滟，打在人的脸上，总有一些恍惚。
　　半晌，他才道：“封不二，将灯撤了吧，她不喜欢光亮，这里这样亮，回头她该不高兴了。”
　　封不二这才回转身来，微一施礼，道：“老奴知道。等他们收拾完了，即刻就把所有的灯都撤了。”
　　他回城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少的皇亲贵胄登门探视他的病况，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皇帝最钟爱的儿子，正巧趁着这个机会连番地送上礼物来。他最不耐于这样的人情世故，少不得打发封不二挡在了前面，这样虚伪的客套，还是能免则免了。
　　几位兄长倒是不能不见的，尤其是四哥和八哥，一个是一母同胞，一个是交情匪浅，自然都直接到他的卧房里来。老八历来是和老九形影不离，却和老四不甚投契，没想到竟然在同一时辰来看他，倒象是约好了似的。
　　神色之间也不见得有多么难堪，喝着茶说了一番宽慰他安心养病的话，竟好象是闲话家常一般地轻松自然。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连大王爷和太子爷，还有七王、十王、十三王都来了，尽管卧房也算是宽敞的，不过一下子站着这许多人，他不免也有些心烦气躁起来。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骨肉兄弟，究竟是谁？也许不过是来看他的反应，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如何不知这其中的玄妙，却还是有些伤感，毕竟是骨肉兄弟，不论是谁，那都是极为难堪的耻辱。为了九五之尊的一席之位，竟然闹到兄弟相残的地步，倒让天下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梁家？
　　他半靠在引枕上，望着那一番风里雾里的冷嘲暗讽，禁不住微微地咳嗽起来。倒是四哥承钧很关切地试了试他的脉，“咦”了一声，低声道：“十四弟这病好象是忧思所至，难道十四弟在记挂着什么吗？”
　　七王承言的性子最爽快，笑嘻嘻地道：“十四弟想要什么想地这么愁眉苦脸的？说出来，只要十四弟想要的，咱们兄弟想方设法也得给弄来…况且这天下虽大，难道还有咱们兄弟弄不来的东西？”
　　这话倒也实在，王子贵胄，富贵荣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手到擒来？
　　终究还是得不到…除了那万里江山…这世上，原来还一桩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八王承译也是微微一笑，道：“七哥，就你那点本事，不提也罢。不过是小小的一枝尾姜花，也亏得人家足不出户的年轻小姐想方设法给弄来的…等着你捣弄点东西，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爷冷冷一笑，道：“老七吹牛的本事最厉害…不过，倒不要小瞧了我这位表妹，那可不是个足不出户的娇滴滴的小姐，谁要是能把她娶回家去，也算是今生有福了…”
　　这话是一语双关，各位王子的心中都有分寸。骆可敦虽然生性有些懦弱，若不是深受皇帝器重，也不会掌管了九门提督的要职，更何况还是已故皇后的亲弟弟，皇帝念着孝懿皇后的情谊，一直都不曾立后，所谓爱屋及乌的道理正是如此了。
　　骆家已经连出了两位皇后，难保不会再出第三个…
　　可是他却没有半点兴致，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仿佛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倒是四王承钧先站起身来，笑道：“我们都走吧，十四弟大约有些乏了，我们别再扰他的清静了。”几位王子借着这个因由，便纷纷告辞出去。
　　傍晚时分，封不二进来回禀：“十四爷，该进晚膳了…您是在这里吃，还是到偏厅去？”抬眼看他有些呆愣愣的表情，迟疑了半晌，又道：“几位王爷倒送了不少新鲜东西，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却依旧是心灰意冷的样子，翻身睡了下去。封不二摇了摇头，只得退了出去。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地烦躁着，仿佛有小小的痛楚在缓缓地涌动着，越来越强烈，翻来覆去，只得又坐起身来。略定了定心神，方下了床，悄悄地出了屋，向府后面的静心竹苑走去。
　　所有的灯已经被撤去了，惟有一弯浅浅的月斜映在树梢，如冰似玉的一丝掐痕，犹如轻轻握住她手的感觉，柔软细腻。深蓝的天幕，宛若一方上好的丝绸，缓缓地抖动着青翠的光，滴溜溜地盘旋着，一路奔驰下来，跌落到竹屋上，静静地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膜，挣不破也撕不开。
　　湖中的残荷大概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又种上了新的藕，其实也没有这么快就开花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可是空气中由远及近，飘流着似有若无的一点馨香之气，倒好象那花已经在静夜中，悄悄地绽放。
　　深深地嗅着那熟悉的芬芳，他心中怦怦跳动起来，不由得欣喜万分，一步步地走近了，轻轻地扣打着竹门，轻轻地道：“阿依曼，我是承平，我瞧你来了。”
　　帘幕之后，影影绰绰，好象有什么正在缓缓地移动着。他再也顾不得了，嘴上说着：“阿依曼，我这就要进去了…”
　　“咚”地一下，竹门被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那暗无边际的压迫，缓缓地走了进去。风从身后迅猛地冲进屋来，吹起了竹塌之上的雪白纱幔，飞扬如帆。他怔怔地望着，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身影拖在青石地板上，老长老长。
　　原来她不在…她究竟去了哪里…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是空气里依旧漂流着那似有若无的馨香之气，仿佛她就在这里，近在咫尺…
　　他在书案前坐下，轻轻地翻动着她曾经看过的一本线装书，一页一页，他翻地很仔细，直到倦意袭来，趴在案上，沉沉地睡去。
　　好象小时候，教养嬷嬷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脊背，哼着悠扬的曲调，其实也听不出什么旋律，只是觉得安心又安稳，轻轻地抚摸拍打着…
　　
　　轻轻地抚摸拍打着…
　　他睡地这样沉，好象小孩子似的，正如那几夜他们呆在深谷幽地的竹屋里，她躺在半空里悬着的吊床上，俯瞰着在睡梦之中的他，也是这样的安详又安稳。如果不是为了急于救治他的毒伤，她真的愿意呆在那渺无人烟的地方，哪怕一辈子，仿佛也是好的。
　　已经入秋了，寂静的夜里，汹涌着点点的愁思，由那湖上度月光而来，照见了她惨淡的面容。她不由得紧了一紧罩在头上的白纱，想不到这一层单薄之物，倒成了她最好的防卫，想不到她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好象师姊一般，因为走火入魔，竟也变成了红颜白发。
　　这世上六十年一开的，惟有一株月出花，陆鹤清师兄已经等待了快三十年了，却还是没有机会看到花开，她能怎么办？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给他看见自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翠屏桥下，绿水汪汪，沉浸着一弯弯淡淡的月光，随着天上的那一弯，遥相呼应着，静静地荡漾起丝丝的涟漪。重重的帘幕包裹着整个世界，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被分割成一条条的纹路，连带着那愈来愈紊乱的心跳，也被彻底地打散瓦解，再也拾不起来。
　　秋夜漫漫，微微有一点寒凉之意，她去衣柜里寻出一件玄紫锦绒大氅为他披上，他微微动弹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然而他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喃喃呓语：“别走…别走…”她的心跳更加地混乱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额头上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汗珠，略沉了沉心，才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走到一边去将宣德炉里芸香点上，又摘下那一尾古琴来，挑弦拨索，缓缓地奏上一曲《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呀，又岂在朝朝暮暮。都是他的性子太急了，难道连这几日都等不得？她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不辞而别，她并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况且，也不算不告而别，因为那个时候他还在昏迷之中，她没有办法亲口向他说再见。
　　身体仿佛伦陷在一处温柔的陷阱里，已经有许久都没有睡地这么沉了，真的不愿意就此醒来。然而温暖的阳光流连在身上，有一点悉悉簌簌的痒，痒到再也受不了了，方伸了一个懒腰，由书案上抬起身来。满目都是耀眼的阳光，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搭在肩头的一件披风滑落在地上，他微微一怔，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觉得那件披风有些陌生，好象他昨夜并不曾带来。
　　窗边宣德炉里的残香已尽，却仿佛还有丝丝缕缕的青烟萦绕不退，只不过被那一重重的幕帘挡住了去路。书案上搁置着一尾古琴，琴音渺渺，弦丝颤颤，好象还在耳边回旋。
　　似是而非，如梦如幻，只他一个人独立在那空阔的竹屋里，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还应当有另外一个人在…还有另外一个人陪他度过了漫漫长夜…
　　竹门洞开，依旧是昨晚他进来时的样子，可是夜凉如水，秋风乍起，又岂能丝毫不动？他微微地沉吟着，只听地封不二在门外道：“王爷，祈雅小姐过府瞧您来了。”他恍惚着，原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竟然睡了这么久？说话间，只听得祈雅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好象遇上什么高兴的事情。
　　他已容不得再细细思量，急忙走出屋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带上竹门，方快步迎了上去。秋日的阳光如此耀眼，他只觉得有些没来由地心慌，脚下踉跄着，突然一阵头晕目旋，幸而封不二在腋下托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了。
　　祈雅笑盈盈地站在近前，将手里一只小小的笼子举给他看，道：“十四哥，你瞧，这鸟生地可漂亮？”原来那精巧的笼中，正豢养着一只小雀儿，通身的白毛，犹如白玉一般的晶莹剔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也若浸润在水中的宝石，熠熠生辉，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去似的。这样一只小小的玩物，倒是可爱又乖巧。
　　他怔怔地看着出了神，半晌才道：“这是什么？”
　　祈雅笑道：“这是由云南进贡来的一只白玉鸟，你别看它小小地不起眼，传说里它可是能言擅歌的稀有物种，我怕十四哥在病中怪闷的，所以才特意送给十四哥开怀解闷。咦，十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来由的，好象又冷又热，太阳在头顶上炙烤着，可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倒好象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没来由地心慌胆怯。半晌，他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祈妹妹，谢谢你，难为你还记得这些琐事…”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又道：“我应该怎么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找来了尾姜草，我如今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祈雅笑道：“十四哥知道该如何谢我的…”眼波盈盈欲流，杏子黄的长衫上，惟有一枝长长的水仙花，迎风招展，倒映地那一张美丽的脸孔，更加如云如霞。
　　微微使人有些难堪的沉默，他只得将目光望向竹林的那一边，而祈雅却突然“哧”地笑出声来，道：“我不耽搁了，我还有事情要进宫去呢。”也没等他回答，转眼就不见了身影，而他依旧怔怔地站在翠屏桥上，好一会儿才道：“封不二，这披风是怎么一回事？”
　　封不二垂手侍在一旁，面色平静地应道：“是老奴昨夜为王爷披上的。”
　　他长长地“噢”了一声，也就不再追问什么了。
　　可是封不二“嘿嘿”一笑，却说出更为惊心动魄的一句话：“宫里又赏下东西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见圣上有何动作，只连番兴师动众地采用安抚之策…十四爷，只怕这最大的赏赐还在后面…”
　　他看着那一脉幽幽的竹林出了神，好象根本就没有在意封不二所说的话，因为封不二一向都是这么疑神疑鬼阴阳怪气的。然而没出三天，乾清宫的太监李四海特意来宣读圣旨，旨意倒也简单，为慰抚靖郡王操劳国事以致积劳成疾，特赐九门提督骆可敦之女祈雅为靖郡王侧王妃，以示天恩浩荡。
　　他跪在尘埃之中，听着那尖锐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来，竟然大汗淋漓。彻骨的寒意由那汗流浃背中慢慢地渗了出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竟当场昏倒了过去。
　　
                  十二
　　无边的秋阳渐渐地淡去了，悉悉簌簌的雨来了，丝溜溜地敲动着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抬眼望着那金粉赤沙一般的琉璃瓦，密密麻麻地罗列在太和殿上，反而更加映衬出汗白玉桥的苍白与孱弱。朱红的宫墙外，掀翻出来一层层的榴花，火热的红，几乎要灼伤人的眼。今年这样反常，都已经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开地这样艳？大约又有好事近了吧？
　　他这一病又是半个多月的光景，病中上了折子，可是皇帝却迟迟没有给予正面的答复，只是那么一日日地延搁下来，倒让他心急火燎的，病才有些好转，满嘴里又长满了燎泡。
　　因为正在病中，皇帝特许他坐轿进宫，他倒还不至于象太子那样飞扬跋扈，依旧是一个人缓步而来，只一个侍卫在身后撑着伞。那雨下地越发地急了，玄青的朝服上渐渐地湿了半边，他只觉得鼻子里痒痒的，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后背上冷嗖嗖的，仿佛有一股凉气直接扑了上去，躲躲不开。
　　许久都不曾到南书房来了，太监李四海老远就施礼下去，笑嘻嘻地道：“十四爷，您大安了？”他微微点了点头，也笑道：“难为你惦记着…”李四海突然又抬高了声音，叫道：“万岁爷，靖郡王求见。”
　　南书房里的窗屉微微挑开了半边，雨过天青的窗纱上只淡淡地描着几杆青竹，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抱着自己坐在暖暖的火炕上，手握着手，一笔一笔地画上去。父亲的怀抱那样温暖，父亲的笑声那样畅快，可是他却微微有些不安，因为四哥还站在下面，刚刚受过父亲的斥责，正低着头屏着气，而他却在父皇温暖地怀抱里，安安稳稳，一笔一笔描摩上去，只觉得自己的快乐是那样地不应该，不由得额上就冒出汗珠来。
　　李四海挑起了帘笼，他由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本想擦一擦额上的汗珠，不禁一愣，那样一种挥之不褪的幽香又回来了。抬眼望去，雪白的绢丝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绣着几只青竹，她在深谷里的时候，就是用这方丝帕为他蒙住了眼睛，可是等待他眼睛能看见了，她却不见了。
　　南书房里的气息有些凝重，皇帝正在端坐在书案之后，眼睛望着另一边的一只西洋自鸣钟，那钟设计地真是巧妙，每当正点的时候，总会有一只布谷鸟跳出来，嘀嘀地叫上几声，声音清脆嘹亮，逼真极了。这会儿，那小鸟又跳出来了，依旧是叽叽地叫着，可是站在一旁的那几个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因为久不见驾，他上前去双膝跪倒，一字一顿地道：“儿子承平给父皇请安。”皇帝的脸色慢慢地转圜了许多，挥了挥手，道：“快起来吧，你还在病中，这里也不是朝堂，用不着这么多繁文缛节。来人呀，给靖郡王看座…”
　　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尽管李四海去搬了一把椅子来，他不敢就此坐上去，还是在八哥承译的下手站下了，道：“承平不敢…”皇帝也不勉强，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翁庆源每日来跟朕禀报你的病况，前些时候不是已经有些起色了吗？为何又感染了风寒？真让朕忧虑不已呀。”
　　其实他这场病病地的确有些奇怪，连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只是高热不退，一直缠绵在床塌上，就是现在后背上还在冒着冷汗，浑身轻轻地颤栗着，仿佛依旧有些支撑不住似的。可他还是强笑道：“是承平不孝，让父皇和众位兄长们担心了。”说着便向站在一旁的二哥太子、四哥贤亲王、七哥穆郡王、八哥廉郡王、九哥成郡王施了一礼，几位兄长也都略欠了欠身，算是回礼。
　　皇帝看着这一幕，方微微一笑，道：“行了，都别拘着了…至于江南盐务一案，严怀礼作为封疆大吏有负朕望，虽未曾牵扯其中，倒底还是有失察之责，如此就依老九所奏，罢了他江浙总督一职，派往四川，协助李庚臣剿匪平乱去罢。朕命老八为钦差大臣，携老九即刻前往江南，处理善后事宜。凡与此案相关联者，必一查到底，严惩不怠，再有求情者，与犯者同罪。承译，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承译忙施礼领旨：“承译定将所有涉案人等一查到底，决不辜负父皇的重托。”
　　屋子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少许的松懈，但是那样一种不由自主的欣喜，只要稍稍留意，便可察觉出来。太子的脸上微微流露出不忿的神情，倒是贤亲王承钧依旧是平淡如常，一双眸子，无风无浪，寂静无澜，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摆了摆手，道：“承平留下，你们几个都跪安吧。”
　　及待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皇帝温言道：“坐吧，你正病着，难道要让为父亲自给你看座吗？”他又施了一礼，道：“父皇岂不是折煞儿子了？”皇帝叹道：“平儿，你可是在埋怨为父吗？”他不免有些惶然，道：“父皇此话是从何说起？儿子岂能对父皇心存在怨怼？”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你为什么上折子？你难道不想娶祈雅为妻吗？为保社稷永固，朕让你娶了异域偏邦的野蛮女子为妻，朕也知道你受委屈了。乃至此前所发生的遇袭事件，又让你忍耐让你息事宁人，朕知道又再一次委屈了你…可是朕身为一国之君，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任意妄为，有些时候必须要忍…承平，这是给你一个重要的训诫，为君者，不仅要以仁孝治天下，还要学会残忍和忍让，忍一时之气，却可以换来意想不到的结局…平儿，你可明白？”
　　他大概可以明白，又有些不能接受，因为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皇帝对于自己的“忍耐和委屈”作出其他的“补偿”，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尽管他做不到四哥的气定神闲，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要保持着平静，因为不能给皇帝看出他有一丝一毫负气的意思。于是他尽量用很从容的态度，道：“父皇，儿子已经娶了回疆的公主为妻，回疆历来都奉行一夫一妻的制度，虽然阿依曼已和亲天朝，应遵行天朝皇家礼法，可是儿子却不想令她为难…父皇，儿子愿和阿依曼相守终生，不再另娶…”
　　皇帝略微有些发愣，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平儿，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祈雅吗？难道，你不知道和骆家结亲意味着什么吗？”
　　九门提督，驻守着京畿重防，手中握有不可小觑的兵权，若是能与他的丰台大营遥相呼应，其中的厉害关系，不言而喻。他又岂会不知？可是他却不愿意？！他明明知道九门提督唯一的掌上明珠，在满城的王孙公子中，独独对他青眼有加，他却已经不愿了。
　　书案上摆放着的一枚紫玉镇纸，搁置在青花笔洗上的一只中号羊毫，饱满的朱砂慢慢地收缩，慢慢地干涸。然而那摊开一桢方折上，却是御笔朱批着三个字：“知道了”。原来就这样简单，几千里几万里地加急，不停地换马换人，呈到御前，也不过是“知道了”。凡事到了天家，总不是可以按照常理来推论。
　　皇帝摇了摇头，道：“这位回疆的公主，究竟有什么魔力？当初因为她，负气闹别拗的是你，如今因为她，负气闹别拗的人，还是你…”
　　他将目光移至窗下的一只青玉方樽，笔走龙蛇，却是雕刻着至高无上的龙纹，尊贵无比的图案，惟一人可用，那是许多人期盼也是许多人不敢奢望的。塌上的引枕靠垫，莫不是鲜艳的明黄色，亦是一人独有，不可逾越。那样峥峥醒目的权威，却不是仅仅以“负气”两字就可以违抗的，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孩子，而端坐于龙案之后的人，也不是一个父亲，而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是他明明知道这一切，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负气任性”，只会给皇帝留下难当大任的印象，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了…
　　他的神色渐渐恍惚起来，半晌才道：“孩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孩儿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孩儿只是不想令她伤心失望…请父皇成全…”
　　皇帝微一沉吟，道：“与回疆联姻，只是权宜之计，朝庭迟早是要解决这桩心腹大患，倘若到时候兵戎相见，那回疆公主会怎样？她还会安分守己地作你的妻子？就算是在和亲之初的微妙之时，她却是怎么做的…不闻不问不见…说她傲慢也好，说她野蛮不通礼法也罢，难道这是为人妻为皇家媳者应有的作为吗？这样的女子，如何母仪天下又岂能母仪天下？你若是认定了这样一个人，便要放弃其他…平儿，你可明白？”
　　雨下地越来越密了，急溜溜地打在半开的窗屉上，竟然发出“咚咚”的声音，好象出征的鼓，一下紧似一下，那种即将分别的痛楚，也密密匝匝地倾轧在心头，好不凄凉。
　　心头火烧火燎，脑袋里翻江倒海，迷迷糊糊，后来才意识那疼痛的根源是来自于嘴里的水泡，真想一个个地挑破了，化了脓流尽了血，也许就没那么疼了。可是偏偏动不得，因为知道已经动不得了，只能极力按捺着，半晌他才轻声道：“倘若非得作出选择，孩儿还是会选她…”
　　皇帝的心中一动，大概都会有这么一个人吧？总会令人迷失了心志，总会让人在悬崖边面临进退两难的抉择，痛苦，无奈，绝望，凄楚，恨不得摆脱开这种令人心烦的局面，但是忍不住又总会想起即使已经作出了背道而驰的选择，总忍不住总是会想起那样一个人，唯其在这万众仰慕却又孤寒无比的人生里，遇见了那样一个人，深深地徘徊在心底，总是时不时地要拿出来辗转回味的。
　　因为再也无法相见，因为时到如今还在经受着那样痛苦的折磨，因为深刻地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绝望的痛苦…
　　皇帝静静地望着那最最肖似自己的儿子，下意识地抓住桌上的那一枚紫玉镇纸，缓缓地道：“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可以令朕最钟爱的儿子丧失理智和雄心壮志…平儿，你知道你那些兄弟们都在做什么吗？而你却一味地沉溺在儿女情长中，真是太让朕失望了…承平，这样的女子，已经留不得了…”
　　有冷洌的风吹了进来，掀动着书案上的宣纸乱成了一团，呼啦啦，搅地人愈发地心慌气短起来。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眼睛里只看地见那明黄色桌幔的一角，也是呼啦啦地翻滚着，掀起来的风浪只奔他的面门而来，然而却有一点受了刺激的惊恐之意涌上心头，只怕留不住…天威难测…只怕留不住…
　　他只是以头叩地，依旧轻声道：“倘若没有她，只怕父皇就见不着孩儿了…”
　　没有她，他根本就无法活下来，更不会从那幽谷之地重返人间…
　　可是听的人却想到了别的地方：“没有了她，倘若她丝毫闪失，他亦会以生死相较”…皇帝的神色突然变得淡然，向后跌落在龙椅上，目光积聚在那青玉方樽之上，几欲透明的颜色，盛装着洁白无暇的花朵，一年四季都那么白花花地开着，衬托着碧绿的梗子，仿佛升腾在翠色之上的白云，高贵矜持，不可亵渎半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记事起，南书房还有父皇的寝宫里随处都摆放着这种白花花的花，他在不经意间顺着父皇的目光望去，总会看见它，不见得有多么地名贵，惟有那晶莹剔透的白，好象一望无际的雪，又好似云中起舞的霓裳，只肖看上一眼，哪怕是再急躁再慌乱，总会渐渐地心旷神怡起来，那样的冰清玉洁，竟是旷世难寻。
　　直到他渐渐地长大了，偶尔有一次看见父皇在观看一幅画，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还以为画中人是自己，然而又好象不是的，因为那画纸的颜色已微微有些泛黄，似乎历经岁月，那画人中又是谁？匆忙之中，也不过是大概的一个印象，模模糊糊半之中，只记得那笔触温柔婉转，仿佛是出自闺阁之手，不知道是后宫里的哪一位娘娘，竟有如此才情，妙笔生画，让一代君王如此流连难舍？
　　可是他很清楚，放眼后宫的所谓三千佳丽，也未必会有那么一个人…自孝懿皇后仙逝，再不闻皇帝偏宠何人，从来没有…或许是一视同仁，或许是根本就不在意，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他向来以为大丈夫顶天立地，当以天下为重，父皇的一切举动和作为，都是他仿效的榜样，尽管九哥总是嘲笑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可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女人不过是生活中的点缀而已，总不能乱了大局。
　　可是那一次在黄鹤楼，八哥喝醉了，对他言道：“十四弟，总应当有那么一个人…等你遇见了，你就知道了，总该有那么一个人…”
　　如今他遇见了，他终于知道了，真的是总应当有那么一个人…
　　端坐于书案之后的皇帝依旧在怔怔地看着青玉方樽之中的洁白，半晌才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如今朱可尔汗在西北犯上作乱，朕封你为西征主帅，你去西北平乱吧…与骆家的婚事，暂缓吧…”
　　他微微一怔，转念一想，仿佛琢磨到父皇的一片深意，遂又连磕了三个头，低声道：“谢父皇成全。”然后便起身向门边退去，却没有抬头一望，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龙案之外失望的目光。
　　突然，只听得皇帝叫道：“慢着…”他只得停了下来，方缓缓地抬起头来，但见皇帝面露颓惶之色，向他伸出手来，仿佛在思考着极为难解的事情，半晌才缓缓地道：“平儿，朕等着你凯旋归来…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先祖以马上得天下，开国至今虽已经历经两朝，对于皇子们的教育之中，武功仍是最重要的科目。而在众皇子之中，也惟有他一人，文治武功并无偏差，样样都是出类拔萃，这或许也是皇帝特别钟爱于他的原因…也或许在众多的皇子中，惟有他和年轻时的父皇，最为相似…
　　此刻望着皇帝一番殷殷期望之意，他大概也体会到父亲的一腔苦心，也惟有建功立业，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况且京城正值多事之地，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已是不可开交，还是避开地好，避其锋芒，才能保存实力，以作他想…
　　他又施了一礼，朗声道：“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辜负圣望，一定会凯旋而归…”
　　出得房来，不想雨竟已经停了。
　　远处的天际微微地放出碧蓝的光亮，永颐园的槐杨却比不得宫墙外的石榴，仿佛已经在响应着季节的召唤，满地的落叶，浸泡在雨水里，湿答答地叠罗在一起，倒失去了那一种蓬松作响的趣味。
　　不肖片刻的功夫，太阳也出来了，火辣辣地照在当空，热烈的光影，摇摇摆摆地晃动地上的落叶，映照出那一丝丝的泾渭分明，叫人忍不住有些恍惚。
　　隐约有锣鼓丝弦的声音，好象是哪里正在摆着戏台，论理是听不见的，可他偏偏就有这种幻觉，那样一种喜庆热闹的锣鼓喧天，格外地刺心。为什么他这一向都会“胡思乱想”？他是如此急牢牢地渴望着幻觉再度出现，可是却没有…她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空气里飘荡着清冽的香味，是雨过天晴的气味，温雅而幽闲，好象她，又好象不是…他一向都这么恍惚着，他如何能安心地出征西北？
　　
                  十三
　　因为马上就要出征，他便去永庆宫向自己的母亲辞行。不想，四哥也在这里，正坐在向南的炕上喝着茶，与德妃闲闲地话着家常，见到他进来，似乎并不意外。
　　他向德妃叩拜了下去，又向承钧请了安，方在另一边的软塌上坐了下来，淡淡地道：“母亲，孩儿三日以后，就要出征西北，平乱去了。”
　　德妃正在和一个小宫女收拾着刚刚剥出来的新鲜杏仁和莲子，不小心就打翻了碟子，白花花的杏仁和莲子心，倾倒在朱红团花羊毛地毯上，倒好象滚落了一地的珍珠，真是好不可惜。那个小宫女吓地急忙跪在地上，急道：“奴婢该死…”却也不知道该不该重新捡起来，毕竟是预备给皇帝的茶点，虽然剥地辛苦，但是一旦落入了尘埃，便再也要不得了。
　　他看着有些不忍，轻声唤道：“母亲…”可是德妃却依旧愣愣地望着端坐于对面的两个亲生骨肉，紧紧地攥住了手掌，尾指上的一只湖蓝描金玳瑁护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好象也不觉得怎么样，惟有那南窗金丝铜架上的一只鹦鹉，百无聊赖地悠来荡去，偶然发出了一两声闷闷的动静。
　　承钧依旧镇定自若地端坐于那里，轻轻地掀起玉瓷碗盖，今秋新贡的毛峰，这会儿正是汤色最好的时候，幽幽的一池碧波，浮动着片片翠叶，却让人心的人渐渐地沉静下去。
　　半晌，德妃才道：“非去不可吗？”
　　他点了点头，道：“非去不可。”
　　德妃又道：“就无半点转圜的余地吗？”
　　他勉强笑道：“再也半点转圜的余地。圣旨已下，岂可随意更改？况且儿子久在军中，一直盼望着能真正地上阵杀敌，却始终未能历经大的阵仗。此次父皇封我帅字当头，出征西北，去收复那杀人如麻人人闻风丧胆的朱可尔汗，正是儿子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儿子其实也很想去历练一下…况且，又有一干能人贤士辅佐在侧，请母亲不必为儿子挂心…”
　　德妃抬眼向承钧望去，然而承钧却起身调弄着金丝铜架上的那一只绿毛鹦鹉，仿佛很是得趣的样子。德妃不由得叹道：“想不到我都这把年纪了，却还要为儿子的安危，担忧发愁…算了，儿大不由娘，你们大了，翅膀硬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管不了你们许多，你们都好自为之吧…”说着便站起身来，仿佛有些厌恶地瞧着地上的一片狼籍，冷冷地吩咐着一旁的小宫女：“把这儿都收拾干净了，既然弄脏了，不管曾经弄地多辛苦，都留不得了…”
　　他也急忙站起身来，叫道：“母亲，儿子有一件事求您…”德妃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身道：“你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既然你连性命都不顾了非要去西北，还要为娘做什么？”他想了一想，才道：“儿子去了前线，只求母亲能抽点时间看顾一下儿子的妻子阿依曼…”
　　德妃目光之中慢慢地转换了惊诧，似乎又夹杂了几许严峻的意味，就连站在南窗下气定神闲的承钧也向这边望了过来，可是他却是熟视无睹，依旧不紧不慢地道：“她不远万里嫁到这里，又是外族，不通我们的礼数，难免会有失去礼仪的地方，烦请母亲不要见怪，在儿子出征的这一段时间，请母亲照顾她平稳周全…”
　　德妃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倒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红颜祸水，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令我的儿子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竟放着大好的姻缘而不顾…平儿，你别怪为娘说地直接，到现在连面都不肯露的那高高在上的靖郡王妃，我这个微不足道之人，又怎么能照顾她的平稳周全？”说完，就缓缓地转身离开了。
　　他不由得有些沮丧起来，可也无可辩驳，毕竟母亲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占了一个“理”字。半晌，他却突然唤道：“四哥…”
　　承钧此时正在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这个一母亲弟，蓦地听到这一声呼唤，竟有些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略沉吟了片刻，方道：“母亲所说，也有一定的道理…只是，母亲却未必能体会到父皇的一番深意…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此地正是多事之地，出征西北，即可建功立业，又能离开这是非旋涡，虽然有些冒险，却也未必不是上策…”
　　他却避而不谈，只淡淡地道：“母亲或许还在生气，但我此次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安然而归，我只是放心不下…我也知道阿依曼在外人看来有些任性，其实她并不是故意地傲慢无礼，她自幼在天山脚下自由的环境里长大，一时还接受不了我们的繁文缛节，她只是有些不适应而已…她不太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所以才难免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一定会努力让她放开胸怀，接受她以后都必须面对的一切，只是，现在恐怕是来不及了…请四哥多多担待，若她不小心冒犯了天威或者得罪了什么人，但求四哥能从中斡旋，保她安然无恙…”
　　承钧微微一笑，道：“老九总说十四弟只懂得习武上校场，是个不通风月的俗人，不想十四弟也有儿女情长的一刻…我倒还是第一次见到十四弟如此低声下气地替人解释为人着想，甚至为了这个人肯低下头来去恳求你如今最不想恳求的人…十四弟，我也有点好奇了，倒底是怎样的女子，竟可以令我长久以来高高在上的十四弟，判若两人？”
　　火辣辣的秋阳暴晒着窗外的朱漆长廊，碧油油的栏杆一条条地伸展出去，倒好象是再也走不到尽头的天涯海角。一只大花猫在篱笆架下的空隙里打着盹，鼻翼呼呼作响，掀动着那一缕缕的胡须，振如飞翅。
　　犹记得小时候在这院子里，他顽皮地将大花猫的胡须一根根地剪掉，从来都是持重稳妥的四哥竟然站在一旁的廊阶上，笑嘻嘻地看着他的举动，目光之中全是宠溺。他那时那样小，小到世界里只有四哥一个人，陪他读书写字，哄他嬉笑玩耍，为他挡风遮雨，任他肆意妄为，只有四哥一个人…后来，究竟是什么使这一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真的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道：“四哥何出此言？我与四哥乃是一母同胞，有事自当向兄长求助，难道还要倚仗外人不成？倒是四哥越来越见外了…”
　　承钧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你果真还是疑我？”
　　他轻轻地笑了一笑，才道：“不管四哥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不管我此次遇袭，究竟是拜谁所赐，我都不想再追究了…因为不管是谁，我都害怕见到那可怖可悲的真相，不如还是蒙在鼓里的好…等时间久了，也许就会淡忘了，我也不会想起曾经在某一个时刻，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窗外篱笆外的那株槭树，如火如荼的红色染满了窗纱，描摩着一枝枝的牡丹，更添媚色。承钧怔怔地望着，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半晌才道：“亲兄热弟之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才是真正的可恐可悲。为兄亦不想多言，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十四弟，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梁承钧在，我自会全力以赴，决不会令阿依曼公主出半点差池…”
　　
　　夜幕再度降临了。
　　湖心的半月静静地徘徊着，青翠的莲蓬上，镀着一层幽幽的冷光。隐隐约约听见莲蓬下有叽叽咕咕的声响，好象是几只蛙儿在那里闲聊着。屋里依旧没有点灯，他一个人独坐在中间的一张竹桌边，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模糊，今晚的月，渐渐地残去了。
　　明日一早就要吹响出征的号角，可是他却还是牵肠挂肚放心不下，她究竟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还不回来？他好想去回疆找她，可是却已经身不由己。更何况，他隐隐有种感觉，也许她并未走开，她一直就在他身边，可是她却不愿意出来见他…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和苦衷，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去，也许她以为他在意的是…
　　一股寒风由洞开的竹门徐徐地吹来，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微沉了沉心，由怀中掏出那一方手帕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方蒙上了自己的眼睛，瞬间又陷入了黑暗里。
　　“阿依曼，我就要去西北了，难道你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吗？”
　　“阿依曼，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难道这样你也不愿意见我一面吗？”
　　“阿依曼，我已经把眼睛蒙上了，就好象我们在深谷里，我根本就看不见你的模样，你不必担心，你就出来吧…阿依曼，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呢？”
　　“阿依曼，当初我听信传言，以貌取人，是我错了…阿依曼，不管你长地什么样子，我已经不会在乎了，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
　　“阿依曼，父皇要我出征西北，去平复朱可尔汗的叛乱，你总该让我安心地上路吧？”
　　“阿依曼，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就算是我蒙上了眼睛，你也不肯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哄你？或许，我重新把眼睛毒瞎，你就肯出来了，是不是？”
　　冷凄凄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刺心的疼痛，可是他的思绪已经混乱了。他在黑暗中，对着那个冥冥中好象存在又好象不存在的人说着颠三倒四的话。黑暗的重压，加俱了他的焦灼，可是惟有风浩浩地在屋里飘来荡去，掀起了塌上的雪白纱幔，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脸颊，他声声呼唤的人，始终都不曾出现。
　　他在混乱中踉跄着站起身来，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胡乱寻找着出路，一步步地摸索过去，他只是唤着她的名字：“阿依曼…”
　　她为何如此狠心，竟然到这个时候，仍不肯见他一面？
　　
　　雪纱飞扬，犹如长袖善舞，浩浩的风吹起了她的衣衫，牵引着那幽幽的香，芬芳四溢。秋天已经到了末尾的时候，丝丝的寒意侵入骨隋里，却也不得此刻的惊心动魄。
　　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墨蓝的天空里，偶尔放射出来的几点星光，仿佛也是不甚真实的。不想在遥远的那一头，竟千丝万缕的星光迅速地坠了下去，沉入了茫茫大地之中，大约已经粉身碎骨了。凉宵夜湖之上，“倐”地飞过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对面的山石上站下了，长长的脚，低下头梳理着羽毛，原来是那一只红嘴白毛的仙鹤。封不二前不久送来的，也算在这孤单寂寞的院落里，有一点鲜活的生命，与她相伴。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错就错他不该是生于皇家的天之骄子，错就错在她不过是冒名顶替而来的代嫁新娘…
　　吉里和卓的话还言犹在耳：“少筠，你要切记，千万不可戳穿身份，一旦说破，便是欺君大罪。回疆与天朝的关系正是微妙之际，一旦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极有可能便会成为有心之人挑起争端的事由。阿依曼任性妄为，而我已无人可信，惟有你…”
　　可是，她明明不是他声声呼唤的阿依曼，自始至终他都不曾见过她，是她混淆了他的思维，她岂能再骗他？还是一生一世…
　　祈雅说地对，他娶她，不过是尊从父命，为了回疆与天朝的关系世代永固，他对于她这个人却未见得会怎么样的。将来一旦天朝与回疆反目，她却会成为他一步登天的绊脚石，她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他豪情满怀地对她说：“大丈夫当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她记得异常清晰。
　　她想不到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勇气。
　　那时，她在重伤之际由重重幕帘之后见到那美丽的女孩沿着翠屏桥步步地走近，心中却只是害怕。可是那个女孩似乎并不想过多地打扰她的清静，只是来言简意赅地向她说几句因势利导的话而已。她方才真正地体会到，对于一个心中怀有万里江山的男子而言，他所需要的女人，绝不是她…她根本就不是他的良配…
　　她心惊胆颤地听着那女孩说地每一字每一句，又目送着那窈窕的身影步步离去，不由得急怒攻心，刚导入正途的经脉立刻陷入了崩溃。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飞溅到雪白的纱幔上，那点点的血渍，狰狞刺目，她再也把持不住，终至走火入魔，心神大乱。
　　红颜白发…可怜未老，头先白…
　　她再也不能见他，她从前没有见他，此后也不能再见他…他马上就要出征了，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三年五载…因为不曾相见，她将始终只是他在黑暗之中的一个模糊的记忆，一旦时间久了，他就会忘记了有过她这么一个人，因为他对于她，根本还是一无所知。
　　
　　漫漫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有幽幽的低叹之声，那脉脉的香气就萦绕在周围，他不由得高声叫道：“阿依曼，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出来见我一面吧…”脚下一滑，踉跄着几欲倒了下去，幸而有一只柔软的手臂托了一把，有人在耳边轻声道：“十四哥，你这又是何必？”
　　原来是他弄错了。
　　他站稳了身子，缓缓地解开了蒙在眼上的丝帕，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面孔，当真是失望之极。半晌才恍惚道：“祈雅，怎么会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祈雅怔怔地望着他，目中似有水光泛滥，半晌才道：“十四哥，你明天就要出征了，我心里急地要命，可是爹爹说是…是你咎由自取…圣上将我们的婚期延后了，爹爹也让我死了这条心，可是我不信，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爹爹不许，我不好不容易才…十四哥，我只想来见你一面，问个清楚明白…”语音哽咽着，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不禁也有些黯然，勉强笑道：“祈妹妹，十四哥亏欠你太多了，我却无以为报…听说西北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想要什么，等十四哥凯旋归来的时候，十四哥带给你…”这样的答非所问，又是为何？
　　似有月亮升起来了，一缕缕青幽的光，将亭台楼阁尽数笼罩在微茫的空气里，寂静无声，如梦如烟。“呼啦啦…”仿佛是衣袖拂过荷塘发出的声音，蜻蜓点水，悄悄地伫立在水面上，然而大地却为之轻轻地抖了一抖，连带着幕帘嗒嗒作响，好象是谁在幽幽叹气的样子。
　　祈雅突然冲到他的近前，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轻声道：“十四哥，我不要你的感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一腔心意吗？前些时候不还好好的，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难免有些震撼，动也不能动，只是任由那温软的身躯怀抱着。半晌，才伸手拍了拍祈雅的背心，柔声道：“祈雅，不值得的…你不值得这样委屈了自己…我已经娶了妻子了…”
　　祈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半晌才缓缓地离开了他，抬起头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又不是不知道？这难道是理由吗？况且，我并不觉得是委屈，我想要做你的女人，并不是要跟你计较名份…而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助你完成治国平天下之愿…”
　　已经说地如此清楚了，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大丈夫当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可是他却依旧一字一顿地道：“祈雅，我已经娶了妻子了…”
　　月亮已经升上了正空，整个世界都被网罗在凄冷银纱素影之中，有些骇人的寂静，重重地向人的心头压来。
　　
                  十四
　　旷野之中，徐徐独行，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折腾，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经在倒流了，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这一切倒还罢了，只是她该往哪里去？哪里才是她的家？难道回天山去吗？好象是不行的，那样无疑是置回疆于不利，她又将母亲置于何地？
　　到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槐花胡同，静静地呆坐了许久，后来才想起来吴用和三宝已经结伴云游四海去了，他们说除了月出花，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让她恢复从前的容颜。三宝说一定行，吴用虽然不通医理，为了宽她的心，也随声附和着。可是她根本就不相信，倘若真的那么简单，陆鹤清将生命最好的光景用来等待一朵花开，岂不是天下最可笑又可悲的行径？
　　为了陆鹤清，她也宁可选择不信。
　　但是，那两个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她在槐花胡同里曾经设想过很多次，也许他真的会不计较…可是，他怎么会不计较？当初，他难道不是因为传言中的阿依曼“貌丑性戾”，才在新婚之夜拂袖而去？就算那曾经是误会好了，那么“治国平天下”的伟大宏愿呢？她想想，站在庙堂之上的他，离自己何其遥远，何其恐怖。高墙深宫，人影重重，不是她所能理解并能够去适应的生活，她偶然想着那样一种人来人往里的热闹与虚情假意，就禁不住地心生厌烦。
　　可是他要“治国平天下”，他要的是万里江山，而她却是身在这江山社稷之外的人。
　　她不能再留下来了，她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平心静气地将自己隐蔽在静心竹苑里，经过深谷幽地的几日相处，她已经无法再平心静气，置若罔闻地生活下去了。
　　她一向都以为自己是无所谓的人了，原来她是这么计较，而且还是斤斤计较。
　　就算她忍不住夜返静心竹苑，屡屡看见他一个人独坐在那里，她几乎想要放弃了，终于伸出手去，也许只不过还有几寸的距离，在紧要关头却还是一点点地收了回去，隐退了身影。
　　决定和亲天朝，是她做出的第一个最最重要的人生决定，可是也比不得此时此刻。她已经容颜尽失，她从来不知自卑为何物，可是这样一种异样的情感，此时此刻却如影随行地跟随着她，并且在一点点地击垮着她的信心。她没有勇气好象那一个一往无前的年轻女孩一样去争取什么，她从小受到的教训是无欲无求，她只是一个隐藏在帘后的人。
　　太阳已经升高了，稀薄的晨雾渐渐地消散，院中靠墙根的千叶石榴上落满了湿答答的水珠，碧油油的叶子一重重地叠罗在一起，托衬着一簇簇开着正艳的花朵，红润酥软，温柔可人。青石板路上的水雾却很快化为了乌有，甚至有一点干涸的龟裂之意，让人一眼望过去，不由得只是焦躁。
　　起风了，竹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窗屉下的围栏，皮肤上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吸附着，紧紧地收缩在一起，寒意涔涔的阴凉，贯穿了她的全身。然而心中却是火热的，一股股的粘腻咸腥向上翻涌着，她拼力忍耐着，不想那冷热相煎的痛楚，却如同此前一样，再度袭来了。
　　她的伤一直都没有痊愈，如今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她不知道以后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院外的铃当叮呤一响，她紧紧地抓住几案的一角，任由坚韧的竹尖在手心磨起刺骨的寒意。抬眼望去，却见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穿石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在两人簇拥之下缓步而入，神色之中只是倦怠与淡漠，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几案的一角，却再也无法象当日那样从容不迫。
　　那男子四下观望了一下，才唤道：“有人在吗？”
　　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翻江倒海一般的煎熬，在撕扯着她的定力和理智。眼前渐渐地模糊起来，恍惚她日夜思念的人正步步走来，那样相象，似乎又不太一样…越走越近了，她慌乱极了…不要，不要，她不要给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要，不要…
　　“有人在吗？在下梁承钧，特来此拜访…有人在吗？”
　　越是焦急，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手在急迫慌乱中滑向一旁的古琴，紧紧地扣在那琴弦上，几乎是本能地抓紧了，再抓紧些…那弦丝本是冰丝混以金蚕之丝做成，柔韧性极强，不知为何竟突然发出 “砰”的一声，分崩离析。她的心中一惊，神智渐渐地清晰了不少，弦断…断弦…这并不是太好的兆头，古人以“弦断”比喻夫妻分离，难道她和他，真的只能这样？
　　“姑娘，你没事吧？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请恕在下唐突，在下要进去了…”
　　这样地焦躁与厌烦，然而那巨大的阴影渐渐地逼近了，只望地见那松青衣衫的一角，光润淡雅的瘦竹轻纹，渐渐地混杂成了一团…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子向后一仰，“咕咚”一声倾倒在地，立刻便人事不知了。
　　夜真的好长。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空气中充溢着淡淡的药香。仿佛有什么东西隐藏在的房屋的角落里，静静地停滞在那里，让人无端端地发起急来，只恨动弹不得。也许等了好久，南窗外微微露出一点青灰的光，好象是温柔的一点浮云，缓缓地来到窗前，斜斜地劈开了一道道缝隙，明艳的橘黄与霞紫，慢慢突围而出，仿佛由天席地织就了一幅云锦罗裳。
　　风声呜咽咽地敲打着窗屉，然而由那不规则的“嘭嘭”声中却隐隐地听见出征的号角在城的另一边响起。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战鼓轰鸣，动人心魄。只恨动弹不得，默默地停泊在无奈与悲哀的海里，漫无边际地四下游荡着，不知还要游荡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十天半日，也许一年半载…
　　这样昏沉沉地睡着，难道要到地老天荒？
　　忽而，半空中有一条金蛇飞舞，直奔面门而来，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似乎有些不祥的预兆…已经有多久了…她睡了有多久了…他是不是已经出征去了…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她竟然睁开了眼睛。
　　拼尽了全身气力，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雨过天晴的的帐幔，垂着如意丝络和八宝荷包。耳边好象有轻柔的低呼声：“哟，醒了，快去回禀四爷，醒了…还有，别忘了请张先生来…”
　　她微微侧过脸去，偌大的地方，布置地极简单雅致，却不失尊贵之气。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呈现出惊喜的笑容：“您醒了…您醒了…”她的目光却径直地越了过去，轻轻柔柔的一层珍珠幕帘隔开了两重天地，在耀眼的日光里只隐隐流动了温润与幽雅的色泽。
　　“这是哪里？”
　　声音艰涩，好象不是她的声音了，她不由得有些微微地诧异。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笑道：“谢天谢地，您总算是醒了。这里是望澄园，是贤亲王的别苑…这大半年来，您一直这么昏迷不醒，可把我们王爷给急坏了。”
　　大半年…贤亲王…她很困难地思考着，依稀记得那缓步踱进院来的青衫男子…噢，想起来了，是当今天子的第四子，梁承钧…
　　“你是谁？”
　　那年轻的女孩子看她挣扎地好象要起身，急忙上前来搀扶着她，道：“奴婢是我们家王爷派来伺候您的，奴婢叫春梅…小姐，您就先这样靠靠吧，这样还省些气力…一会儿王爷和张大夫就该来瞧您了…要是我们王爷知道您醒了，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喜出望外之下难免有些忘形，待意识到了，急忙噤口不言了。半晌才又道：“姑娘，您渴不渴？我去替您沏杯茶来。”
　　她依旧怔怔地望着那珍珠幕帘，看地久了，白花花地晃起眼来。只得收回了目光。无意中瞥见倾泻于枕上的一段长发，竟如墨玉一般乌黑油亮，心中忐忑不安，怎么回事？她的头发…为什么一觉醒来，竟又恢复了从前的颜色？
　　只听得春梅低低地叫了一声：“给四爷请安。”
　　她又怔怔地向珍珠幕帘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淡青人影急步而入，及到了帘前，仿佛想到了什么，陡然又停下了，向端茶侍候在一旁的春梅问道：“真的醒了吗？”
　　春梅喜孜孜地道：“醒了…姑娘刚醒，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气色还好…小福子已经去请张先生过来了，奴婢这就去厨房预备膳食去，姑娘该饿了…”说完，又施了一礼，悄然退出去了。
　　他略沉吟了半晌，才朗声道：“姑娘，在下梁承钧，姑娘可还记得？曾经蒙姑娘大恩，救得我一兄弟的性命…我曾多次探访姑娘的寓所，欲向姑娘致谢，不巧姑娘均不在家。恰逢那一日承钧又到槐花胡同去，正遇见姑娘昏倒在地，家中又无其他人，故承钧斗胆将姑娘移至此处静养，请人为姑娘诊病…失礼之处，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堂堂的贤亲王，何至于这样低声下气规行矩步？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受禁住了，满心的仰望满怀的倾慕。天上的明月，可欲而不可求，一旦跌落了凡间，近在了咫尺，好象也是不真实的，只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难言的寂静，被无限地拉长，她好象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却又不得其解。他站在那里，等待地身体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原来是你救了我…”
　　是他救了她，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救了她。
　　“谢谢你…”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样简单的三个字，已经足以了。不论他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已经无所谓了。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失去了理智，简直是鬼迷心窍了，简直是走火入魔。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了，他觉得自己好象是有些疯了，竟然置万里江山于不顾…竟然冒着将万里江山拱手让与他人的风险…不过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外面有人回禀：“四王爷，张先生来了…还有，十三爷也来了…”
　　他微微一蹙眉头，便道：“姑娘，我为姑娘请来的大夫来了，这半年来倒亏了他为姑娘诊病，才令姑娘起死回生…我此刻还有事，待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她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渐渐地远去，又有一个清瘦的身影飘然而进，似乎也不懂得避讳，直接掀帘而进。她微微一蹙眉头，只见来人身着道袍，也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却已是白发苍苍。不由得她悚然一惊，喝道：“张鹤年，怎么是你？”
　　张鹤年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我。小师妹，当今天下，如果不是我，有谁能解了你的毒？否则，你此刻还是会和你的师姊一样，满头白发…”
　　她不禁向后瑟缩了一下，不肖片刻又坐起身来，急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师姊她岂不是也可以…”
　　张鹤年洋洋得意地“哈哈”一笑，道：“你在中毒之下又强行运功，才招致走火如魔头发变白，是毒我就能解…可你师姊不同，她的闲事我可管不了，她的病我也治不了…”说完便近前来来为她诊脉，又忍不住道：“陆师兄就是有些傻气，傻到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连武当的掌门也不肯做，终年在天山上等候着一朵花开…其实，当今天下，这月出花并非只有那一株，在皇帝的南书房里也有一株，是早年间由渤海王进贡的，皇帝一直极为珍爱。四王爷竟然想方设法去弄了两片花瓣来替你做药引，倒是难能可贵了…”
　　原来还是有赖月出花。
　　皇帝的身边原来就有现成的，那么陆鹤清是不是就无需再痴等下去了？或许，她可以直接进皇宫取来？
　　不想，张鹤年却冷冷一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倘若真的是为了一朵小小的花，陆师兄又何必在天山上苦苦等候二十几年？他和你师姊之间的事，你是不会懂的…”
　　也许张鹤年说地对，陆鹤清苦苦等待的，不过是师姊的回心转意，怎奈师姊一直念念不忘的，却另有其人。
　　她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我想知道，上次那一役，你究竟是受谁所托？难道是…”说话间抬起另一只手来比了一个“四”的手势。张鹤年依旧面不改色捋着五缕长髯替她诊脉，半晌才从齿缝间溜出几个字：“你想我会告诉你吗？小师妹，你太单纯了…”她想了一想，也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轻轻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倒是张鹤年诊完了脉，又微微一笑，道：“小师妹，我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向来不问雇主是谁…倘若我的好奇心太重的话，我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小师妹，你不修身养性陪着大师兄在天山养花，何必来到这花花世界管这档子理也理不清的烦心事？尤其是皇家的事，更是少管为妙…好了，你的身体已经无恙，这半年来我为了治好你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就算是我向你赔不是了…”
　　她依旧静静地，似乎并不为所动。
　　张鹤年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又道：“小师妹，陆师兄对我有救命之恩，那一次若不是你强行插手，我本不欲为难与你…况且，我毒伤了你，也自有治你的法子…不想，你竟然会从悬崖上跳下去…罢，此时亦无须再做解释，我明日就要起程去苗疆闭关研毒，药方我留在这里，按此药方再运用武当心法，静心修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定可痊愈…小师妹，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竟未做停留，又好象来时一样飘然而去了。
　　陆鹤清的这个师弟，若不是沉迷于毒物，也许不至于会不容于师门。这世上总有一些充满怪异想法的人，比如说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几个，大约都有些怪异，而她一直保持着清醒冷漠的姿态来旁观，总觉得自己已超然出世。可是，她却忘了一句俗语，“只是未到伤心处”…
　　只是未到伤心处。
　　她靠在床头，怔怔地胡思乱想着，好一会儿才发觉春梅回到房里来，轻声唤着她：“姑娘，我让厨房新熬了燕窝粥，你想不想吃一点？”她依旧怔怔地望着床幔上的一只荷包，金丝挑线，如意锦纹，团花簇簇，好不热闹。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道：“已经大半年了，西北的战事也该结束了吧？”
　　春梅正在一旁准备着膳食，半晌意识到她的意思，便道：“不知道，听我们家王爷的意思，且地有些时候呢…”说完才转身去看她，却发现她的眼睛紧闭，好象已经睡着了似的。
　　
                  十五
　　春日里，到处都是争奇斗艳的盛景。浓浓的阳光，倾洒在雨过天晴的窗纱后来，映进来一层淡淡的绯色，好象红日初生时的霞，虽然渺茫，却蕴涵着不可小觑的力量。那磅礴之势竟有些汹汹来潮的意味，不肖片刻，好象整个院落都在燃烧了起来。
　　其实也不过是几株桃花，静静地依立在院角，就在一场春雨之后，突然迸发了活力，绽放了绚丽的花朵。
　　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愣，复又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了下来，案上的一本线装书还是翻放在她昨日看到的那一页，“春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脍炙人口的诗句，细细读来，诉说的却是凄凉无奈的沧桑之意，因为是情势所趋，根本无法挽回。
　　春梅挑帘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朱漆描金托盘，轻声道：“姑娘，今天王爷派人送来的荔枝，姑娘要不要尝尝？”及看她又是发愣的样子，便去一旁的宣德炉里又添了一点香。芸香的气息绵远悠长，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馨香，却在那缓慢间悄无声息地透入了人的骨髓一般。
　　她一直在抚摸着手掌心里的那一枚玉佩，曲折弯回的篆字，“承平”，是他的名字。她久久地抚摸着，默默地念叨着。其实，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其实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是，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他只以为她是“阿依曼”，可她是少筠…当年，她曾经执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少筠”…她千里迢迢而来，不过是还记得他少年时代的承诺…然而不记得，并不是他的错，年少时的事，毕竟当不了真的。
　　这便是她和他的结局，无奈又无望。
　　半晌，她才望了过来，笑道：“既是你家王爷的一番好意，那么就尝一尝吧。”
　　其实她也知道，他何止是“一番”好意而已…
　　自从她醒来之后已经过了两天了，他却始终没有出现过，只是每日都遣人询问她的情况，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吃食，简直是待若上宾。
　　尽管她不通俗务，可是她却隐隐有种感觉，说不清也倒不明。
　　心中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她记挂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似乎已经顾不得十天半月的静养之劝，只想就此追上去，她耽搁地已经太久了。
　　半晌，她缓缓地道：“春梅，烦你回禀四王爷，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所以我打算离开了。”
　　毕竟是救命之恩，总不能不辞而别。
　　傍晚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刚刚吃过晚饭，春梅重新添了香，她在屋里站地有些闷了，便走到廊上去。微风拂过，摇落了一树花蕊，片片桃花随风起舞，沾染了一点点雨的轻露，轻轻地扑向她雪白的衣衫上，犹如上好的雪松笺上，朱砂新点，落笔而成的却是一副桃花图。然而那花好象是没有什么定性的，只盛开了片刻功夫，又簌簌地消失于那茫茫白雪之间。
　　垂花门那里，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人，悄悄地站下了，凝望着她立于朱阑绿廊中的一个怯怯的侧影，临于轻渺的春风中，仍然一副若不禁风的样子。
　　她仿佛也听见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方才发现来人正是那一日在槐花巷中缓步而来的男子，梁承钧。
　　他陡然间见到她的容颜，不禁呆在那里，只若那观音庙里衣袂胜雪的世外仙人，端坐在莲台之上，隐隐散发着一种光耀万丈的明丽与贞静，让人只得仰望膜拜，却再不敢往前一步，只恐生出冒渎之心，也是罪过。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他们从前见过一般…
　　然而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再也无法动弹。
　　她微微施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四王爷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无报，在此谢过了。”
　　雨渐渐下地有些大了，雨点劈里啪啦地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也无知无觉似的，只是茫然地出了神。好一会儿他方匆忙地还了一礼，道：“承钧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她的眉头一蹙，竟然有些迟疑，不过是问她的名字，她何至于这样踌躇？难道就因为她冒名顶替了“阿依曼”，而他是当今天子的皇子，终有一日，他会知道她是谁…只是，她究竟是谁？
　　她缓步走进屋里去，他犹豫了半晌也跟了进来，只见她提笔在书案上的一纸玉版宣上写下了两个字：“少筠”。转瞬间她复又抬起头来，睁着一双秋水双眸，静静地道：“我的名字叫做，林少筠…”
　　她毕竟还是她自己，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她很快就会消失，他们恐怕不会有机会再见面…
　　他的目光一凝，在不经意间瞥向搁置在案头的一方玉佩，通体洁白无瑕，只若透明了一般。清晰的脉纹里，只有两个篆字，“承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从前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少筠”，难道是她？怎么可能？天下真的有这样巧的事？他和她，还可以重遇？
　　他看着那两个字，骨格清奇，笔力柔韧，明明知道出自闺阁之手，但是能写成这样，也算是很不错了。
　　半晌，他才轻声道：“听春梅说，林姑娘要走…难道承钧有什么不周之处，才令姑娘…”说话间，不由得又向她望去，只觉那样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竟然近在咫尺，恍惚地仍象是梦境一般，令人心醉，辗转反侧，却还是低徊不已。
　　她并不善言辞，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才道：“王爷千万不要误会…王爷的救命之恩与款待之情，我报答还来不及，如何还敢…只是，我想要离开了…此处毕竟是皇家别苑，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只是想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他将她的羞怯与忐忑尽数瞧在眼里，这样熟悉，又那么陌生，年少轻狂时无意中放开的手，直到现在才知道那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平复的伤痛。如果可以重来…如果还可以挽留…如果还可以补救…他就是奋不顾身，也想倾力一试…
　　半晌，他才淡淡一笑，道：“张先生说姑娘要静养十天半月的光景，才可痊愈，如今不过才过了两日，姑娘还不适宜远行…由此地回槐花胡同，恐怕也得一日的光景，所以姑娘还是稍安勿燥地好。姑娘若嫌这里人多，我已经吩咐下去，除了春梅，其他人不得召唤，都不得到后院来打扰了姑娘的清静。就是我，恐姑娘不喜，也不会在此耽搁，请姑娘放心住下就是。倘若姑娘执意要走，万一有个好歹，之前的辛苦与努力，岂不付诸东流？如此，姑娘也辜负了承钧的一片真心了。”
　　句句都是道理，容不得她辩驳，可是她一旦清醒，便是“归心似箭”，因为她时刻记挂着千里之外的人，如何还能多呆？ 
　　他放眼望着另一旁的几上搁放着的一方古琴，心下一动，便道：“那日听闻姑娘弹奏一首，犹如天赖之音一般，姑娘如要谢我，可否再我弹奏一曲？”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坐下，单手轻扣在琴弦下，轻柔的“叮咚”之声，来回颤动。她向他望去，而他已经背转身去，遥望着窗屉外朦胧的烟霞缠绕。她也就沉下心来，调弦按索，轻轻地弹奏起来。
　　不知何时，雨已经歇了。
　　矮矮的院墙上，横亘着一条条长长的灰线，不肖片刻，在那灰线的周围缠上了银红的彩带，千丝万缕，缠杂不清。过了许久，灰的线不见了，橘黄的光映满了窗屉，雨过天晴的背后仿佛又升了新一轮的太阳。其实，已经是最后的灿烂了，那落日的余晖只辉煌了一点光景，渐渐地向院墙的那一边退了下去。天的那一边已经被青蓝的光芒覆盖了，一弯浅浅的月牙儿斜依在树梢，层层叠叠的树海山林，笼罩在那样一种艳丽中，亦不免有些失魂落魄了。
　　他不由得随着琴音转过身来，怔怔地凝望着那端坐于琴前的少女，白衣胜雪，肤如凝脂，姿容隽雅，顾盼神飞，美丽到了极致的容颜…然而那眉宇间的萧瑟与疏落，却让人亲近不得，似乎在那样一种仙骨珊珊的气韵背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大秘密。
　　
　　望澄园里的一天天，温暖而迟缓地流淌于诗词歌赋之间，随着琴音缓缓，慢慢地随风而逝。她本来以为会很艰难的，没想到一母所出的兄弟二人，却是这么不同。年轻的那一个，充满了胸怀天下的飞扬洒脱，仿佛最醇的烈酒，劲力凶狠而激烈。而眼前的这一个，稳健而持重，温和淡泊地犹如春日的一抹轻风，轻柔地拂在脸上，让人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他每天都来看她，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陪她说话，听她弹琴，与她讲诗谈赋，却一直保持着礼貌而适当的距离。时光散淡而舒缓，背景渐渐地忽略不计，她与他，不过是两个单纯而自然的人，倘若不是那必须的称谓，她几乎都忘记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他就好象一个生性淡泊的书生一般，只寄情于诗词篇章之间，心怀自由潇洒之意，那样一种轻松自由的生活，正象缓行于窗屉上的淡淡春光，当真是难得的和谐与安祥。
　　她所求的所期盼，亦不过这样的一番意境。
　　只可惜，他却不是他…这样美好的生活，他却不是他…
　　可是他却渐渐地生了执着之心，时隔几年之后，他竟又生出了执着之心，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样地沉迷，乃是成功的大忌，他已经隐忍了这么久，不想还是破了戒。他想方设法，只想留住她，他绞尽脑汁，只想讨她喜欢，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移到了她的身上，他又不可以暴露了自己，又要隐藏地恰到好处，他怕惊吓了她，她真的一走了之，可怎么办？
　　幕僚之中已经有人在说话了，他均置若罔闻。他要让自己放纵这一回，为了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为了这样一个终其一生，也未必会遇见的女子，他宁愿什么都不顾了…哪怕是期盼许久的，万里江山…
　　倒是张玉儒的一番话还算中肯：“西北的捷报又传来了，十四爷乘胜追击，已将逆寇赶至渥窝草原，这一仗胜地可是非同小可呀，据说西北的百姓已经送了十四爷一个‘大将军王’的雅号，十四爷的威望，已经今非昔比了。西北的忧患一除，再加上李庚臣进川剿匪也是大获全胜，圣上再无后顾之忧，即刻便可全力解决回疆问题，已经下旨令李赓臣善后之后，即可西行去支援十四爷了…如今这样的紧要关头，四爷切不可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干扰了心神，应早做打算…就怕这大位后继之人，圣上已经心中有数了…”
　　多年的努力与苦心经营，却敌不过那一个人的“一念之间”，今日是他，明日又可能换做了他…这样猜不透摸不着，白白地让一帮兄弟们渐渐地走向了陌路，甚至是自相残杀…只因为天子的权威至高无上…只因为那金銮殿堂的龙椅之上，只能端坐一个人…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绝对的机会，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没有绝对的机会，因为内心深处总会有那么一点傲然与决断，除了他，在众皇子之中，又有谁可以担此大任？要有容人之心，要有爱民之仁，要有残忍之魄，要有忍让之度…也惟有他，长久以来的自我约束，才渐渐地养成了一个帝王所必须具备的一切美德和胆识。然而，他已经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却还是要遵从于那一个人的“一念之间”，尽管那个人和他有血脉之亲…如今这一点骨肉之情，似乎已经被猜忌与嫌隙，磨折地消失怠尽了。他倒宁愿那个人和自己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那么他就无须这么遮遮掩掩，反而可以来一个痛快淋漓了…
　　淋漓的背后，大都以鲜血铺道…也许，终究还是会出现他不想见到的局面？
　　他沉思了许久，才给李庚臣去了一封密信，嘱其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还是要静观其变。
　　迫不及待，总有那么多烦心的事需要处理，所以总感觉到迫不及待，心不在焉。他记挂着那静静呆在深闺之中的神秘女子，恨不得马上就能见点她。每每刚刚离开她居住的院落，这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情感就涌来了，好象柔软密杂的丝线，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喉咙，直到他在恍惚怔忡间，再也无法呼吸。
　　他只能再度回去，哪怕只站在那几株桃花树下，遥遥地看着雨过天晴的窗屉之后的轻渺人影，似乎也就已经够了。
　　她仿佛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渐渐地毁灭着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他自认为已经攻不可破的自制力，尽管他渐渐地意识到了这种可怕而危险的局面，可是他却克制不了那疯狂滋生的念头，他竟然好象弱冠少年一样，陷入了意乱神迷的情网之中。
　　
　　她知道他再度去而复返，她忐忑不安…十日期满，尽管她依然虚弱，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想春梅掀帘出去，叫了一声：“王爷…”他只得笑道：“林姑娘醒了吗？刚刚有人送来一本琴谱，是失传已久的《云裳曲》，我想林姑娘大概会喜欢…”及看到春梅诧异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无须向一个丫环解释什么的，不免就有些难堪，幸而她在帘后轻声道：“难为四王爷惦记着…”他得了这声召唤，便又微微一笑，拾阶掀帘而进。
　　她静静地端坐于案前，慢慢地掀动着琴谱，一页又一页，复又重新翻看了一遍，方才凝眸一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样难的曲调，只怕我是弹不来的。”
　　他亦微微一笑，道：“这琴谱就赠与姑娘，姑娘细细研究便是了。只求，姑娘能尽快钻研出来，好让我今生有此耳福，可以听上一曲天赖之音，也算无撼了…”
　　因为时间这样紧迫…
　　久久地沉默着，他起身去把南面的窗子推了上去，下午的阳光渐渐地失去了灼人的威力，懒洋洋地依靠在桃花树上，花已经落净，惟留下那满树的青翠，油油泛着温润的光。倒是院墙外的那一株杏花，犹如蒸火喷霞一般，烁烁地放着灿烂的光芒，那一场耀眼夺目的花雨，即将迎风而放。
　　她静静地凝望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一阵恍惚，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他身后的那一大片空隙。
　　微风乍起，飘荡着桃花树间的淡淡杨絮，悠悠地，悠悠地，贴着黛青的院墙，浮浮沉沉，直到再也看不见。天空是澄净的湖蓝色，衬托着绿黝黝的松海碧涛，却让人的心也起起落落，再难安稳。幽幽的缕缕馨香，四散奔流，紧紧地缠绕在身边，那一脉清新自然的园林景色却呈现出难得一见的娇羞颜色。
　　春光无限，粉黛低垂，胭脂新装，幽幽馨香，缕缕飘散，轻渺地如同蝴蝶的翼，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美丽。
　　“少筠…”
　　他动也不能动，动也不敢动，只愿时光在此停住，可是他竟然忍不住唤着她的名字，“少筠…”她却猛然惊醒了，怔怔地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日光朦朦，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一切都错了，一切都是错。
　　他却不是他。
　　说不出的失望，她渐渐地走到一边去。
　　他回转身来，望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却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心里只是仓惶。偏偏，春梅在帘外轻声道：“王爷，国舅爷骆大人和张先生来了，好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不由得有些厌烦，为什么总要来打扰他？为什么总有他不愿想起的俗事来分开他与她的世界，为什么总要时时刻刻地提醒他，他是贤亲王，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子，是预备着谋夺天下的人…
　　说不出厌烦，不由得失了常态，他不耐烦地道：“张玉儒没说是为了什么事情吗？”
　　春梅仿佛有些迟疑，半晌才道：“好象是为了骆大人家的祈雅小姐出走西北的事…大概是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她的心里突地一跳，神智有些恍惚，半晌才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原来那女孩竟然一路跟了去…在她前思后想畏首畏尾的时候，那个女孩却一路跟了去…
　　他仿佛有些无奈地自语道：“真是冤孽…十四弟难道不知道随军携带女眷，是斩首之罪吗？这个祈雅也太不懂事了…”转而又向她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她似乎有些置若罔闻的样子，半晌才“嗯”了一声，喃喃道：“我也要离开了…”他微微一愣，强笑道：“你是在怪我吗？我若…不肯呢…”
　　她似乎有些惊愣，脸上不由得就流露出不悦的神色来，淡淡地道：“我始终是要离开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败下阵来，语带无奈地道：“我知道了…”
　　
                  十六
　　黄沙漫漫，红日西沉，照在地上一个浅浅的影子，却是老长老长的。狂风吹起了她的衣衫，发出“嚓嚓”的声响。玄紫的斗篷底下露出一点点的白，那样黑白分明的颜色，让她不由得警醒。已经是初夏时分了，白天里热地冒汗，临近傍晚，却又刮起风来。
　　稀疏的街道，冷清的店家，旗幔飘飘，奔腾澎湃，犹如远航的帆。一种不知名的树，难得一见的一点绿色，在大风里翻滚着叶片。那红黄难辨的茫茫雾光，笼罩了整个世界，遥遥地望去，只觉得混昏天黑地，这样无边无际的压抑，从生到死，绵绵不休。
　　她付了帐，从店铺里出来，不由得拉紧了风兜两边的丝绦，却还是有细小的沙粒夹杂着风，扑向面颊，仿佛针扎一样的疼痛。浓密的乌云压倒在昏黄的土墙之后，只需轻轻地一推，立刻就会成为断垣残壁。她徐徐地挪动着脚步，清晰地听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这样急急地赶来，及待近在咫尺了，却为何又变得这般胆怯？
　　她不过想在回天山之前，再见他一面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那一片乌云越来越近了，又好象越来越远了，有一丝微微的光亮挣扎了出来，是月亮吗？青幽幽的白，镀在渐渐明朗的黝蓝底子上，让人的心也不由得澄明起来。
　　风愈发地猖狂了，吹起了她的斗篷，好象一个鼓鼓的圆球，害地她脚下一阵踉跄，竟有些站不稳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息了，夜来临了，已经容不得她再做他想。
　　这小小的城池，是几天前才被出征的大军降服了的，守城的长官已经追随朱可尔汗逃去了渥窝草原。大军便驻扎在城里城外，修养生息。而人称大将军王的靖郡王和麾下部属，便歇宿在府衙之内。
　　重伤初愈，她的功力已经大不如前，府衙之内又守卫森严，倒底还是费了一些周折，才躲过了来来回回巡岗放哨的士兵，悄悄地来到了后衙。
　　遥遥地望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里还亮着灯光，不由得走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在说话。只有一间厢房的房门开着，长长的书案之后端坐着一个人，身穿单薄的月白长衫，手执着一本书，凝神细读着。
　　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烛火摇曳，照见他的眉清目朗，只若梦境一般。隔着岁月，他的眉目依旧，只是皮肤黝黑了许多。端坐于案前的姿态，犹如泰山一般安稳，他亦成熟了许多。她怔怔地望着，突然觉得脸上湿汲汲的，仿佛有什么蜿蜒地流了下来，渗进嘴角，咸咸的，麻木不堪的伤感。
　　长长的思念，近在咫尺，竟然挪动不了半步。
　　原以为他一定是日理万机，原以为他一定会忙到不可开交，原以为他定会在万军丛中意气风发，可他却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独坐于房中，挑灯夜读。
　　也许就算了吧…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为了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长久以来所固守的一切…也许就算了吧，也许不必再坚持下去了…也许她也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长久以来固守的一切…哪怕他一心一意想要站在那万人之上，哪怕他以后要生活在高墙深宫，她也无所谓了吧？她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女子，只是希望和自己心爱的男子长相厮守在一起…哪怕那个男子的世界里只给她余了小小的一点角落，哪怕那个男子的世界里，此后还会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出现…
　　还会其他的女人…
　　她真的能够忍受？
　　突然，在一片寂静之中传几声“咯咯”的笑声，清脆婉转，渐渐地逼近。她急忙向树影的深处藏去，紧接着只见两个年轻的士兵走进院里来，其中一个手上还端着托盘，待走到门边却又将托盘递给另外一个，低声道：“小姐，十四爷大概已经等地不耐烦了，快进去吧。”说完，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那一个端着托盘走进房去，柔声道：“十四哥，我特意煮了燕窝粥做宵夜，你饿不饿？”
　　他早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笑吟吟地等在那里，目深似海，明亮的眸光之中，仿佛尽是宠爱与怜惜。半晌，他才道：“祈妹妹，真的是辛苦你了。”
　　祈雅却是一派的自然，笑道：“十四哥，你喝粥，我替你磨墨，好不好？”他果然就端起粥碗来，慢慢地喝着，而祈雅也果真就站在书案边磨起墨来。好一会儿，他才道：“祈妹妹，你不能总待在这里…你父亲他…”然而那勇敢的女孩却微微一笑，道：“十四哥，我们不是早就说定了吗？我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我也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
　　她站在树影里，很清晰地听见他长叹了一声，半晌他才道：“祈妹妹，你又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院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三个将军模样的人大踏步地走进厢房，似乎对房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并不介意，毕恭毕敬施了一礼，方道：“启禀十四爷，我们弟兄几个给十四爷找来了一样好东西，想来十四爷肯定会喜欢。”
　　他微微一笑，道：“难不成…你们真的寻到了汗血宝马…”这样说着，脸上不由得就流露出欣喜的表情来。
　　其中一个相貌有些粗犷的将军“嘿嘿”一笑，道：“自从十四爷的战马阵亡之后，十四爷一直闷闷不乐的…咱们弟兄这次总算是办到十四爷心里去了。”
　　另外一个也是笑嘻嘻的样子，道：“咱们十四爷是最念旧的人…不过幸亏李庚臣想出了办法，要不然人家未必肯割爱呢…”
　　一直站在门边微笑不语的一个人，仿佛很是沉着稳重，此时方一扬眉，笑道：“我不过就是设了一个棋局，那人输了，自然得愿赌服输才行…要不然，老孙这爆脾气，第一个就绕不了人的…”
　　祈雅也是一脸的兴奋，道：“是不是已经在马棚里了？十四哥，我也想去看看这传说中的神奇名驹…几位大人能不能带我一同前去？”
　　那人继续笑道：“这个自然。若不是祈雅小姐带来的珍贵药才，怎么能医得好大军中的疫病？祈雅小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等都以祈雅小姐马首是瞻…”
　　这样的玩笑话，已经说地非常露骨了，大约是非常亲近的关系，大约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才无须避讳…一旁的他依旧微笑着，此时却笑骂道：“李庚臣，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其余的两位将军哈哈大笑起来，祈雅倒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
　　夜已经很深了。
　　此时大约是初三四的样子，西北的夜空难得也有如此安详宁静的一刻，犹如丝绸般滑润的天幕上嵌着点点的星子，犹如漫天撒了一把银钉。隐隐约约，似有半痕新月，透过那蓝丝绒的一角，露出温婉的青光，犹如蛾眉淡扫，才上新妆。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帮人说说笑笑地离去，略沉吟了一会儿，方悄悄地走进厢房里去。里面的布置倒也简单，除了一张书案，再往里去就是一张长塌。她忽然有一阵恍惚，恍惚她和他在幽地深谷，也是这般的单纯与安详，默默地等待天荒地老。
　　案上的端砚，墨汁犹浓，一枝湖州羊毫轻轻地担在砚边，笔尖犹在微微颤抖。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搁置在书案上，牵连着了别人。她轻轻地抚过他看过的书籍，“啪啦啦”，翻过了每一页，却有一张桃花笺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她微一迟疑，方俯身捡了起来，手却已经在抖个不停。
　　却原来是她曾于那一夜弹奏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原来也是那一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桃花缤纷，花飞花落，衬托着那几行潇洒稳健的行书，却有一种难言的闲雅与飘逸。她轻轻地抚了上去，眼眶酸痛，泪水禁不住扑簌簌地落下去，不肖片刻，桃花笺上便是泪痕斑斑。浓郁的墨体遇水而洇，渐渐地模糊起来，可是在心底辗转着，还是那一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清脆的娇喝声，她悚然一惊，真的是糊涂了，竟然连有人去而复还也不曾察觉到。急忙背转身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那女孩子已经进得屋来了，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背影，半晌才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想不到你竟然也找了来…”
　　其实，她们一直是“素未谋面”，可是祈雅一下子还是将她认了出来，似乎是因为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她不由得很是惊讶。
　　祈雅的惊讶之情好象并不亚于她，沉默了许久，方道：“阿依曼，我还以为已经和你说地很清楚了…你并不适合他…西北的战事即刻便可告捷，皇帝的密旨前日已经到来，嘱西征的大军在此驻兵，修养生息…你以为这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穷寇莫追吗？此地往西再去几百里，就是回疆的地界了…也许你真的不知道，朱可尔汗的叛乱，有人为他提供了巨大的财力支援，传闻好象是吉里和卓，功不可没…对于背叛者，皇帝历来从不手软…驻扎在此，一为警戒，二为行动起来快捷…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想来你应当晓得。一旦开战，到时你该将如何？你又将置他于如何？十四哥胸怀天下，西北一役，功勋卓著，可是因为你的关系，他不仅会从此一无所有，而且极有可能会被打入乱臣逆子的行列…你真的想要看到那样两败俱伤的局面吗？你真的要彻彻底底毁了他长久以来的梦想毁了他的远大前程吗？”
　　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又如何不知…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喃喃地道：“可我倒底还是他的妻子…”
　　祈雅冷冷一笑，道：“妻子？你并不是他的妻子，你只是回疆妄图迷惑天朝的幌子而已…况且，你以为他真的当你是他的妻子吗？大婚之初，靖郡王与回疆公主失和的消息遍传地人尽皆知，而你至今也不肯进宫面圣，参拜他的父皇与母妃，这是一个为人妻者应当做的吗？你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他此次西征，大军染上重疫时，你又在哪里？你以为你们之间真的是大好姻缘吗？你和他，不过是一场孽缘罢了。”
　　孽缘…也许祈雅说地对…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道：“我并没有想怎样…我只是想在重返回疆之前再见他一面，如此也无须再见了…这里有一封信，如果有一天他追问起我来，烦你交给他，他自会罢手。若是没有那一日，你就撕掉好了，就当作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存在过…”
　　祈雅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容易，其实心里还是有一点焦虑的，因为总觉得这位遮遮掩掩的回疆公主，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仿佛在不由自主间牢牢地吸引着周围的人…番邦异族的女子，难道都是会妖法的吗？
　　就在神思恍惚间，祁雅只见那静静站立的女子缓缓地转过身来，几乎是一种本能地反应，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进在心里，那样一种本能地惊恐与慨叹，几乎连呼吸也停滞了。半晌，也只是涌出一个念头：“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之美的女子！”不由自主地自残形秽起来。
　　她何尝不是一样的感触，面对着那勇敢而一往无前的女子，她亦是不由自主地自残形秽。静默半晌，她才低声道：“也许你说地对，我的存在，对他只会是障碍…比不得你…他是胸怀天下具有远大抱负的人，我却只会是他的阻碍…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会回回疆去，从此不再见他，也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你放心…”
　　话音刚落，只见朝东的窗屉微微一提，仿佛有一道黑光闪过，书案之前的站立的窈窕身影竟然就这么不见了，惟有那一缕缕似有若无的馨香之气还留存在房里，久久地徘徊不去。
　　祈雅突然一阵莫名地烦躁，急忙去将所有的窗都推了开来，又去一旁的宣德炉里重新添了香，只听得身后有人在说：“祈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房间里一切如故，但是他却隐隐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仿佛是一种不安，惶惑，焦虑与惊恐，急迫地涌上心头，好象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错过了失去了…即使看到那匹世间罕有的汗血宝马之后，即使他刚刚真的是难得的欣喜若狂…可是为什么？
　　宣德炉里青烟袅袅，似有若无的馨香之气……
　　他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奔出房去，大声呼喝了一声，“阿依曼…”跟随在他身后的几位将军也都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好象疯了一般，大声疾呼着：“阿依曼…”
　　也许还得及…虽然她的轻功，天下无人能及…也许还得及…上天总该给他一次机会…
　　有人跟着他跑了出来，他却急言喝了回去：“谁都不许跟着…谁再跟着，以军法论处…”西北出征至今，素以军令严明著称，况且那些将士对他敬仰有加，一时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出声。惟有李庚臣叹道：“十四爷，你这又是何必！”但也摆了摆手，示意所有的人都退了回去。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已经隐忍了大半年的光景了…思念那么长，长地他几乎要窒息了自己…他不过是想要见她一面…不，如果她不愿意见他，哪怕和他说说话也好，就好象在幽地深谷里，他静静地躺在竹塌上，而她静静地躺在相距不远的吊床上，就那么静静地并排躺在一起，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为什么，一旦重返繁华之地，一切就都变了…
　　街道上渺无人烟，澄如碧海的夜空，星光点点，何处才是她的方向？
　　“阿依曼…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呀…”
　　幽黑的街道深处突然绽开了一朵月白的花，借着天上的一点星光，隐约好象是一个人的身影，摇摇曳曳，却缓缓地静止了下来。隔壁的街道传来的“当当”的响声，是守夜人一下一下地敲着更，拖沓着沉重的脚步，渐渐地走远了。
　　“阿依曼，是你吗？”
　　她心忧如焚，甚至没有勇气回头一望，她害怕自己会突然后悔。
　　“阿依曼，我知道是你，既然你已经来了，为什么不肯见我一面呢？”
　　他禁不住还是一步步地走了过去，借着朦胧的星光，终于渐渐地走近了那身着玄色斗篷的俏丽人影，雪白的长裙纷翻飞如扇，一下下扫着他的膝盖，情难自己。
　　幽香脉脉，熟悉地已经无须再多做考量，真的是她，她倒底还是来看他了，不由得他心头一阵狂喜。
　　不想，她却冷冷地道：“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打算回到回疆去，我想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其实，我们并不曾真的见过面…所以，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会太过难堪…”
　　他刚刚伸出手去想要抚上她瘦弱伶仃的肩头，听到这样的话，不啻于晴天霹雳一般，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如此决定？你是在怪我吗？你是生我的气吗？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你这样一去不回头，将置我们的婚约置于何地？”
　　并不是他哪里做错了，而是他们的相遇，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她悠悠地道：“有人说，你我的婚事根本是粉饰太平的一个幌子而已…不管吉里和卓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确有反意，才会助朱可尔汗一臂之力，这场战争已经给你我之间埋下了阴影，回疆这颗刺心的钉子始终都要清除。相信不久，皇帝即会传旨命你出征回疆，届时你可会抗旨不从？一旦兵戎相见，你我之间又该如何？承平，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向往的是自由淡泊的生活，而你却是胸怀天下与万里江山的人…试问，你可会放弃你的雄图大志？跟随我回到深谷幽地亦或者到天山去过真正的隐居生活，从此将红尘俗事功名利禄甚至是万里江山弃之如履？”
　　他微微有些失神，半晌才喃喃地道：“为什么我不可以两者兼得？”
　　虽然早料到是这个结局，她不由得还是有些灰心失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道：“可是我不要…那却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而我也不想勉强了你，那样只会令你终生不快，我也不会好过…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反正那所谓的婚约，不过是个虚，这婚事迟早总要分崩离析…所以，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遇见过…”
　　不过是一错愣的工夫，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凌空而起，他伸出手去，本能地想要抓住，可是却已经太晚了，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不见了，就好象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
　　犹如疯了一般追了出去，可是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他心中大恸，从未有过的害怕，身体里好象有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被连根拨起了…
　　即使得到了万里江山，如果没有了她，他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十七
　　晶莹剔透的如意镇纸，依旧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配着朱漆红案，竟然有一点鲜艳夺目的魅力。室内的灯光昏黄，莹白如雪的墙壁上悬挂着湘妃竹帘，帘上的青竹，瘦骨伶仃，已经衰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其余的地方，小小的木藤书架，长长的寒玉冰塌，塌边几案上的玉色冰纹瓶中插着一大株红梅，斜枝横绕，牵牵绊绊，这样的天气里，这样的地方，难得一见的颜色，映在朦胧的烛火里，恍惚如梦。
　　重新回到这里，她闭着眼都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如今却觉得无比的遥远无比的陌生，她再也无法重复此前她已经重复了十几年的生活，秩序已经全部被打乱。她总是呆呆地坐着，然后起身去做什么什么事，然而恍恍惚惚停下来，思绪不知又飘去了哪里，后来竟然连想做什么事也给忘记了。
　　过了十几日，实在无聊，她才想起该去看一看陆鹤青，也不知道那日日只为了一个念想活着的人，现在是生还是死？
　　后山那里倒是郁郁葱葱，南北两麓的气候竟然相差如此悬殊，她本来并不觉得怎样的，现在却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着，吸引着那青郁浓翠的气息，生机勃勃的气息，她过往一直忽略而此刻重返故地，却忽然觉得难能可贵起来。
　　苍白的世界，乏味单调，她似乎已经无法独自坚守到底了。
　　崖前的茅草屋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大声喊道：“陆师兄…”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陆鹤青由崖下攀了上来，似乎并不意外，很从容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她望着那日益佝偻的身影，不由得一阵伤感，想当初英伟不凡的武当继承人，如今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家，孤零零地守候在大山里，等待花开，亦或着等待死亡？如果直到死的那一刻，月出花还不开，该怎么办？人生都已经结束了，空守着那些无谓的执着，一辈子都是空白一片，难道也算来人世走了一遭？
　　陆鹤青沏了茶放到石墩上，又去一旁煎起药来，不肖片刻的功夫，空气里就弥漫起一股浓浓的药香。她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单手抚摸着那粗糙的陶杯，遥望着苍翠的山脉，半晌才轻声道：“天气渐渐地凉了，你的旧伤是不是又复发了？”陆鹤青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依旧手摇着蒲扇，扇动着微茫的火焰，却是一言未发，平淡的神情也是悲喜难说。
　　山里的阳光总是很收敛的，懒洋洋，浮浮沉沉，大都是率性而为。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道：“我回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只见了师姊一面，她好象有一点老了，又好象没有，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为什么她的心却依然那么僵硬？你当年究竟得罪她到何种地步？为什么这么多年她竟不肯有丝毫转圜？”
　　陆鹤青抬起头来，阳光似乎有些刺眼，半晌才淡淡地道：“你一向对闲事都不太上心的，为什么独独对这一桩陈年旧事如此耿耿于怀？”
　　她收回了目光，带有几许悲悯地望着不远处的这个好象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轻声道：“因为我始终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一个男人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苦守在深山里，只为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明明知道这都是真的，我却还是无法相信也不能理解…”
　　隔着那茫茫的山，茫茫的天，仿佛有一只清脆的笛在天涯的那一端，发出哀婉冷凝的高音，不成歌不成调，更描不出完成的一副图画，只是支音片语，凄凄的三两声，就是一生一世了。二十几年前的岁月，岂是想提就可以任意提起的。
　　陆鹤青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方道：“终究是我有负于她…我们从小就订了婚，若不是我沉迷于武功，若不是我想要练成只有武当掌门才能知晓的无上心法，若不是我蒙师傅大恩执意出家后接掌武当，她也不至于负气而去，也不至于会遇见那个人，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变得满头白发，也不至于变成人人都想诛之的女魔头…我才是罪魁祸首…只不过等我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
　　这样的解释，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可她知道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否则怎么可以坚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正遭受的煎熬，是否就是这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可以让人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她不再问了，再问也还会是同样的答案，她不再问了。
　　可是这一次的陆鹤青却突然多说了一句：“小师妹，你还年轻，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
　　她正在沉思默想着，突然听见陆鹤青又在剧烈地咳嗽着，不由得很注意地望了过去，不想陆鹤青竟然吐出几口鲜血来，着实吓了她一跳，噤声道：“陆师兄，您究竟怎么了？”倒底还是忍不住过去试了试脉，倒吸了一口冷气，愣了半晌又道：“怎么会是这样？”脉象虚弱而杂乱，仿佛已经病入膏肓了。
　　陆鹤青微微一摆手，勉强笑道：“不过还是那陈年旧伤，一直未能痊愈，强行压制着本来就是逆常理而行，终有一日会堤溃坝倾…只是我想不到竟会这么快…月出花还没有开，而我也许已经没有机会等到花开了…”
　　她突然起身凌空一跃而下，就在那万丈悬崖的夹缝间生长着一株奇花异草，传说中可以使人返老还童的月出花，此时依旧被两片厚厚的花苞紧锁着，与她当日离开时并没有丝毫区别。月出花开，是传说，是奇迹，还是耐心的考验？她不由得心下一动，蓦地想起望澄园中的人，他为自己寻得月出花，大概是费了许多功夫吧？他待她，如果用月出花来衡量，那该是多大的恩情？她突然觉得凭空又多出一项负担来…
　　掩饰不住的失望，她无法再待下去，只得怏怏地回到了冰宫，却仍是寝食难安，想了想，还是到回心居去。师姊经年累月地独居于此，也颇有些耐力的，仿佛是在和陆鹤青较着劲，看谁能耗过谁。
　　云裳轻舞，如诗如画，就好象《云赏曲》里描摩的，扶云直上了九霄，也不过如此。
　　可是师姊仍旧是静静地盘膝端坐于寒玉床上，微闭双目，亦是不见悲喜。
　　她站了一会儿，才冷冷地道：“陆师兄的寒毒发作了，他快要死了，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再也没有人打扰你的人生了，从此以后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和那个人在冥冥中相会，不会再受良心的谴责了…”
　　师姊仿佛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回应了一声：“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要怪，就怪他咎由自取…”
　　她心中尽是哀伤，不由得叹道：“倒底是谁移情别恋？他自始至终都只爱你一人，他当年若不是为了救你，又何苦寒毒缠身？可你却一直都在怪他…难道你都没想过，是你遇人不淑，恋上了不该恋的人，到头来才落地如此下场…”
　　师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中射出凌厉的寒光，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要怪他怨他恨他…难道对于一个杀害我孩子的凶手，我还要感念他的恩情吗？”说完，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半晌又是冷冷一笑，道：“林少筠，你不要时时刻刻都以掌门人自居，好歹我们也是亲戚一场，你这是对长辈应有的态度吗？哼，难为你一向以冷漠清高自诩，为何出了一趟远门，就变地爱管闲事起来？我劝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的事用不着你管，相信陆鹤青也不愿你多管闲事…”
　　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生过气了，对于师姊和陆鹤青之间的恩怨虽早有微词，却不曾象此刻这样愤愤不平。她只觉得自己面对着的犹如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冷酷无情到了极点，如果她遇见的人可以这样无怨无悔地付出，她一定不会令他终生难过以示不幸，她一定不会…
　　想想，还真是替陆鹤青不值，却也无可奈何。
　　她淡淡地道：“什么亲戚？这么多年来，你真的有当我是你的亲戚吗？你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根本就不曾理会别人的喜怒哀乐。倒是陆鹤青…陆鹤青想托我来等待月出花开，我却没有那个耐心…因为我知道这天下还有一个地方有一株月出花已经开了，我想去弄来向陆鹤青交差，让他临死之前看一眼也走地安稳些…师姊，你想不想知道，那里…究竟是哪里…”
　　那里便是当今天子的南书房…
　　师姊的脸孔瞬间变地苍白，几近惊恐地叫道：“我不要什么月出花…我不要你多管闲事…我已经都这把年纪了，我宁愿白发苍苍…我不要给他看见…”
　　她突然流露出轻浅的笑意，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见到师姊如此失态了，这样的反应仿佛还带着一丝常人的气息。不由得她冷冷地道：“是呀，你不要给他看见，你宁愿自怨自艾。这么多年来，你便是用这种方式来折磨着你自己折磨着陆鹤青，可是真正令你绝望伤心的，却是你不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个人…你满腔怨恨，你自怨自艾，你需要依靠着这种强烈的恨意与埋怨才能活下去，你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你一起来继续这场怨恨的艰难路程…可是，你不能这样自私，就算陆鹤青当年曾经有负于你，可是令你伤心一世的人却不是他，你不该这样惩罚他。更何况，你早已也不在乎他了…师姊，你不能这样自私，陆师兄的寒毒发作了，这几年他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他却一直不让我向你提起，一直用张鹤年的法子强行压制着。可是，张鹤年当日也曾经说过，如果到了如此频繁的时候，也就是大限将至的时候，再也无力回天了…师姊，如果有一天陆师兄真的不在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师姊却突然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战战兢兢地道：“你…你…倒底想做什么…”
　　她突然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亲戚一场，我想要尽我一个晚辈应当尽的本份…”
　　几乎不曾做片刻停留，由最初的率性而为到最终下定决心，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她说完了这一番话，就决定要重返京城，不是仅仅说几句赌气的话而已，她是真的要去替陆鹤青寻那一株月出花，为了那等待几十年却一直没有结果的付出，寻求一个圆满，也为自己，寻求一个解脱。
　　于是她一字一顿地道：“我突然很是后悔，后悔我在京城呆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机会去皇宫内院里去转上一转，也没有机会去见一见传说中的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师姊，你想不想知道当近的皇帝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突然有一点奇思妙想，不如，我引他到天山来给你瞧上一瞧，好不好？你一个人躲到天涯海角来自怨自艾，那个人却毫不知情，岂不太过寂寞？又有什么意思？”
　　仿佛是有些快意地看见师姊抬手将床边几案上的白玉瓶横扫到地上，她冷冷地漠视着地上的分崩离析，只略停顿了片刻，便拂袖而去。
　　沿着来时的路，她给了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再重新走了回去。
　　当然，她还不至于傻到真的在夤夜时分独自去乾宫溜达一趟，再顺便带上那株六十年一开而花期却会持续整整一年的月出花。宫帏禁地，就算她可以来去自由，却也无法令那高高在上之人，为了一点或许已经是“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纡尊降贵，俯首认错。
　　她在冲动过后，渐渐冷静下来，要想不引人注意地见到皇帝，也许只有那一个人可以帮忙…贤亲王，梁承钧…
　　再回到望澄园，已经是冬天了。她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自己从前住着的院落，园子里冷冷清清，一概的花草林木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独留着枝枝叉叉，在寒风中凄凉伫立着。那一排排的房门都紧紧地关闭着，渺无人烟。她微微停顿了半晌，才推门而入，倒底还是有些吃惊，屋里窗明几净，竟然不象许久未曾住人的样子，一切陈设都好象她离开的那一日，一模一样。
　　难道他…难道他试图用这种方法，将时光挽住？
　　她仍旧在书案坐下，翻开那一本仍旧按着当时的样子摆放在几案上的线装书，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一直到黄昏向晚，才听见悉悉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好象是在试探着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发现了独作于晚霞中的她，立刻惊呼了一声，惊诧之余又不胜欣喜的：“我的天，林姑娘，原来是您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道：“春梅，我想见一见四王爷…”
　　不想却很出乎她的意料，承钧并没有马上出现。她等了三天也还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而春梅的答复是：“已经让人通知四王爷了，听四王爷的近身侍随说，四王爷最近好象也没有什么要事缠身，为什么却迟迟不来呢？”
　　她后来仔细想了一想，才得出一个结论：她未免有些太自以为是了，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王，岂会将对一个弱女子的承诺记在心上，尽管他曾经说过的，只要是她所想他必将竭尽所能，其实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又不她的什么人，她万万不该当了真。
　　直到第十天的时候，她终于决定放弃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也无须跟人交代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只有春梅按旧例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再没有第二个人来打扰她的清静。离开也是临时起意，于是她推开房门，径直走到院子中间去。
　　寒风凄切，月凉如水，她看着自己孤单的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刚要凌空而去…就象事先早就安排好的，有一个人由垂花门那里转了出来，长身玉立，眉清目朗，多日不见，竟似清减了许多。
　　“你难道又想不辞而别吗？”
　　她却是一派平静，淡淡地道：“王爷既然已经不再愿意见我，我再磨蹭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仙骨珊珊，超然尘外，那样一种举世难见的飘逸神韵，竟然真的近在咫尺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从来没有过的失礼。他从来都不是在这上面用心思的人，除了年轻时做过仅有一次的傻事。可是随着年纪日长，他已经不会再那么儿女情长了，可是在他的心肠日益刚毅硬与坚强的时候，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扰乱了一切。长久以来的坚持，丢盔卸甲，完全不堪一击。
　　日日夜夜，似是故人来，疑是故人来，无非就是等待这样的一刻，近在咫尺，幽香脉脉，如梦如幻，惟愿天长地久。
　　然而心情却好象不胜凄凉，那样一种求而不得的遗憾与不愤，已经降至肝肠深处，又缓缓地将整个胸壑填满。
　　因为他很清楚，她再度归来，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有事情想要他办…他得悉她回来的消息，在经历了最初的欣喜若狂之后，他立刻就涌出了这个想法…他没来由地生了气，好象一个小孩子一般幼稚发了脾气，他竟然跟她赌气，硬是狠下心肠来不去见她，其实他和她，明明近在咫尺，仅仅几墙之隔…
　　他早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望澄园。
　　半晌，他亦淡淡地道：“你既然来，为什么不耐心地等一等…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她不禁流露出诧异的神情，诧异他说地如此直白，倒让她有些后悔，自己此次冒然前来，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也许帮不了陆鹤青和师姊，反而给自己招惹上终生都摆脱不了的大麻烦…寒风动荡，充溢在空阔的院落里，仿佛升起了一层好象雾气一般的轻烟，而他静静地伫立在烟尘之后，目光沉沉，似是怜爱，似是惶惑，似是急切，似是忧虑，然而不肖片刻，所有的情愫都渐渐地沉淀下去，转换为惯常的那种淡泊与从容，倒不由得她有些焦急起来。
　　沉吟了半晌，她才一字一顿地道：“我想要南书房里的那一株月出花…”
　　
                  十八
　　又是日暮时分，天空压地很低，乌云翻滚着浓浓的燕尾，悄无声息地渐渐涌来。风吹过满株梅树，摇动着满天橘红，簌簌地落了一地，犹如凭空下起了一场艳丽如火的花雨。风却是极为舒缓的，夹杂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扑打在松绿色的窗纱上，只若隔着重重烟雾，看着遥远的浮浮沉沉，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忍不住有一点淡淡的哀愁。
　　墙角边的青玉方樽里依旧插着蓬蓬的白花，一年四季地开着，似如雪上加霜，却是幽香脉脉，孤芳自赏。
　　“万岁爷，四王爷来了…”
　　皇帝习惯性地盯了一会儿，方才重新将注意力返回到书案的奏折上来，却还是神思难安的样子。承平由西北上书，书中言之凿凿，已明确表示不愿继续西行，对回疆用兵。这个承平，本以为经过西北一役，定会成熟老练许多，不想还是这样意气用事，难道真的不堪大任？
　　半晌，皇帝仿佛有些心灰意冷的样子，才向恭身站立在一旁的李四海摆了摆手，道：“叫他进来吧。”
　　不肖片刻的功夫，帘笼一开，缓步走进一个人来。皇帝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窗前的玉樽上，目光一闪，似是有些恍惚的意思。眼前之人，长身玉立，眉舒目朗，从容淡定的儒雅气度，活脱脱就是二十几年前的自己…虽然面似淡泊，其实却满含了心机…不曾有半分真诚，从来都是藏心隔肚，对谁都是如此，毫无例外。所以他才不喜，本能地有些厌恶，其实是在厌恶要时不时面对这样肖似到极致的自己…尽管身不由己…可是他在江山稳坐之后，却不免感怀良多，如果他当年不是这样心机重重，如果他可以退一步，也许他也不会这样不快乐…坐拥了天下，却仍然只是寂廖一人，孤单落寞，仿佛这一生，毫无意义。
　　所以他才特别偏爱承平，那样单纯自然，凡事只由心而发，并无半分矫情作做。虽然好是极好的，却难当大任，因为从此以后要面对诡谲复杂的残酷斗争，仅凭着那一腔赤子之心，根本就无法应对那环绕在四周的，如狼似虎。
　　两个儿子，不过才相差了几岁而已，竟然是天差地别，当真是两难的选择…
　　承钧已经施礼下去，毕恭毕敬地道：“儿子给父皇请安。”
　　皇帝撂下了手中的笔，淡淡地道：“你不是跑到望澄园养病去了吗？这个时候跑进宫里做什么？身体已经无恙了吧？”
　　心中的不快又涌了起来，这个老四真是高深莫测，明明一直明哲保身从不和其他王子过分亲密，尤其和老八那一帮人更是划分地清楚分明，为何却出尔反尔，在浙江盐务的贪弊一案中，放了老八一马？从而失去了彻底扳倒老八的大好机会…难道真的是为了兄弟之情，一时心软？还是另有他想？
　　这样地把握不准，这样地捉摸不定，所以才会猜忌，客气，疑虑，惊惧，止步，冷淡，仿佛简单地只是君臣一场，却和骨肉血亲，没有半点关系。
　　皇帝微微眯起双眼，看不透…在这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各种惊险的争斗，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可是他却仍然看不透自己的这个儿子…明明近在咫尺，然而那脸上淡薄疏离的神情，仿佛将骨肉亲情远远地隔开了，筑起了厚厚的一层膜，壁垒森严，谁能闯地进去？除了当年的那一次失态，真的就再无软肋？
　　承钧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龙书案另一端的窗下，立着一方红木几案，几案上正摆放着那一株难得一见的月出花，有些赢弱，淡薄稀疏的花瓣，摇摇欲坠。六十年一开，花期可以维持一年左右，然后就再等六十年，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绝。然而人生却有几个六十年，又有谁可以继续这样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皇帝不禁有些诧异，难道见到承钧这样失神的样子，不由得又唤了一声：“承钧…”承钧方微微一笑，道：“渤海郡进贡的这株月出花，父皇可否割爱给承钧？”皇帝愈发地迷惑了，依照自己这个儿子的秉性，就算心中有多么想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肯定会采取迂回曲折的办法，“巧妙”地让那渴望自动入怀而来，更何况明明知道这花是自己珍之重重的心爱之物？
　　承钧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皇帝的迟疑，便更进一步，朗声道：“儿子长到现在，从未开口向父皇恳求什么，现在承钧只是作为一个儿子，想向父亲索要一件玩意，恳请父亲能够割爱…”
　　势在必得…皇帝心下一软，从来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儿子，竟然破天荒地以父子之情相挟，就算多么珍贵的稀世之宝，也都无所谓了。皇帝微蹙着眉头，淡淡地道：“你要此物做甚？”
　　承钧胸有成竹，淡淡一笑，道：“儿子认识了一位朋友，千载难逢，世上难有，儿子一直想送一样礼物给她，却觉得这世上之物都配她不起，惟有这一朵六十年才开一次的月出花，仿佛还有些相当…所以儿子斗胆向父亲提出请求，只求父亲成全。”
　　皇帝心中千思百转，半晌才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突然闷声不响地跑到望澄园里隐居起来，朕还以为你是想避一避老八的锋头，明哲保身去了…难道，是为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朋友’…朕还以为几年前那一闹，你记恨了朕，甚至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任性妄为了…罢，罢…这花你拿去吧，既是为了世上难遇之人，朕自当成人之美。李四海，将花给老四…”
　　一直静悄悄地侍立在一旁的李四海闻听此言，立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搬了过来。承钧又施了一礼，方接过了花盆，竟然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愉悦笑容。随后慢慢地躬身向后退了几步，亟待到了门口，李四海已经抢先撩起了竹帘，轻声道：“四王爷，您小心…”
　　承钧低头看着怀中的稀世珍宝，难掩满目满脸的笑意，转身迈过了门坎，几乎在那一瞬间，却见外面浠浠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势虽然不大，院子中的青石板却已经湿透了，透出油汪汪的光亮。他略一沉吟，突然又转回身来，轻声道：“父皇，不知您是否愿意见我这朋友一见？”
　　皇帝面对着那明朗自然的笑容，心中一震，恍惚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你前不久曾向朕讨要了这月出花的两叶花瓣，与此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放弃了浙江盐务贪弊一事的追查，难道都是为了这位千载难逢的朋友？”
　　承钧一脸的坦诚，点了点头，道：“不错。儿子向父皇帝讨要月出花的两叶花瓣，是为了救她的性命…她曾为剧毒所害，已致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必须得以月出花做药引，所以儿子才…至于，浙江盐务一事，儿子虽有肃贪倡廉之意，然如何结案，其实父皇却早有定论…儿子又必得求助于一个人，世上惟有此人能解得了她所中之巨毒，所以将贪弊追查到底一事，儿子已是有心无力…”
　　皇帝的嘴角浮起令人不易察觉的几许惊诧之意，旋即又归于了冷凝，好象自言自语道：“如此看来，朕倒有些兴趣了…”沉吟了半晌，又高声道：“李四海，朕明日欲去西郊的崇光寺进香，听彗明大师讲禅，你去安排一下。”
　　李四海闻言答应了一声“是”，目不斜视，然而却有一丝余光似有如若无地抛向了一并旁的承钧，承钧不由得一笑，又施了一礼，方道：“儿子告退了。”
　　崇光寺并不是皇家寺院，主持彗明大师也不是多么有名的高僧，但与皇帝讲经说禅，却颇有佛缘，故皇帝经常轻装微服来崇光寺进香，并非罕事。
　　这一次一如既往，只带了几个近身侍随前往，一概仪仗皆免了。崇光寺的香火并不旺盛，还是按照往常一般，并没有清寺回避，皇帝犹如寻常的香客一般进得大殿去，拜了几拜，又与彗明大师寒喧了一番，方到后面的禅房去用茶。
　　彗明大师早已经嘱人摆下了棋盘，一帝一僧只若平常人一般坐于案旁，执子言禅，神态之间只见祥和安宁，仿佛已离俗世烦恼之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然而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似乎也需要一点寻常人的喜怒哀乐，哪怕是短暂到了极点。
　　然而还未分胜负，彗明大师却微微一笑，道：“我看今天圣上的心思似乎不在棋上。”皇帝执子正在苦思冥想着，闻听此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笑道：“你何出此言？”彗明大师略一沉吟，便道：“圣上心思太重，已致在棋局之间出现两难之相，想来圣上似乎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皇帝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只是几株粗木杨槐，宽大的树叶在风中摇曳，透过强烈的阳光，叶间的经纬，清晰可见，倒好象是人的掌纹，注定的悲喜劫难。半晌，皇帝才沉声道：“朕好象觉得自己的大限之日将近，最近几个月来，心神混乱，已呈衰败之相了，似乎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室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彗明大师淡淡的道：“圣上凡事都太执着了，所以才会如此…”
　　可是，皇帝显然不愿意听这一套冠冕堂皇的劝慰之词，突然猛一挥手，道：“文轩，我最近总是会想起她…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我，而我却无言以对，我也无颜以对…”
　　从前的一切，好象重重叠叠的迷宫，理也理不清的是是非非，权力的欲望，终生难得的柔情，狠心强硬地放弃，所有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因为直到末路，才发现，一切竟是事与愿违。
　　彗明大师的面色一阵苍白，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常，淡淡地道：“圣上，彗明已经出家为僧，从前的俗家名字早已经忘记了，从前的事从前的人，都不想再提…”
　　皇帝猛地回转身来，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风姿清矍的方外之人，不由得冷冷一笑，道：“前朝遗孤安南世子周文轩，琴棋书画，曾冠绝天下，不想却是这样的收场。佛前青灯，孤单寂寞，难道你真的能放地下？”
　　彗明大师长叹一声，才道：“所谓的恩怨情仇，彗明早已放下了…想当年我跌落在深谷幽地，幸大难不死，我一个人苦想多日，终于顿悟，方才决定出家为僧，不再为俗世尘缘所扰。惟愿孑然一人来，孑然一人去，不再有任何牵挂。倒是圣上过于执着了，是圣上始终放不下，才会如此苦恼…”
　　皇帝渐渐地萎靡下去，重新回到案前坐下，亦长叹一声，道：“文轩，五台山上，你我相交，以为知己，我原以为你可做我的左膀右臂。不想撕开了本来面目，你却是前朝遗孤，而我却是你命中注定要击垮之人…我们生来就是敌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成为朋友…可是回想过去，我竟只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文轩，我一生强悍，从不肯屈服，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必要顺我之心意…可是，现在我的心却很乱，因为我竟然不知道我倒底想要怎么样？文轩，你可愿给我指点迷津？我倒底该怎样决断？”
　　彗明微微蹙起眉头，沉思良久，方道：“圣上的心乱，乃是因为圣上已经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圣上不肯接受这个答案罢了…因为圣上选定之人，和圣上太过相似…而圣上思及往事，难免有抱憾之意，惟其这样，所以才难以取舍…仿佛这样的一生，到头来，竟是一无所有，毫无意义…”
　　皇帝的身躯陡然有些摇摆，凝目望向那清矍瘦削的世外之人，眼前有些恍惚，仿佛依旧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时候，在五台之颠，对月饮酒，胸中尽是豪情万丈，只觉得天下之大，未来之远，而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然而，只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功夫，皱纹已爬满额头，两鬓已见霜白，结局已近在咫尺。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凄凉地一笑，道：“我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方才体会出先皇的些许心情…可那时的我，却觉得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了江山社稷，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此刻，回首望去，我总是忍不住会有一种念头，也许当年不该那么绝情…我认识你们兄妹，本是人生里的一大幸事，一个是我难得的知己，一个是我最爱的女子，可是我却狠心放弃了你们…到头来我拥有的一切，似乎也不过如此…人生当真是了无生趣…”
　　慧明大师微微出了神，似是在回味皇帝的话，又好象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渐渐地，眉目之间却涌出一种无尽的寂廖与悲伤之意，仿佛已经不愿意继续下去了。他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略停了一停，方道：“我的人生里何尝不是总在放弃，所以到最后才是一片空白，我想…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至于云裳，她性子刚烈，既知你是当今天子，就算你肯为她放弃帝位，相携归隐，也未必会如你所愿。人生即是如此，总是要懊悔，因为或许可以做别的选择，但是真的做了别的选择，就一定是对的吗？想来，圣上还是太执着了…”说完便缓步推开了房门，走到院子里。
　　心中仿佛也有些纷乱，惶惶然地向右转了过去，不知何时，垂花门边竟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长发飘飘，白衣袂袂，渺弱的背影，仿佛梦幻一般。
　　有点迷惑，彗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女子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望了过来，不由得他向后倒退了几步，明艳绝伦的面孔，只若二十几年前遇见的一模一样，一刹那间，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愤愤不平满腔抱负的幼稚少年，只为了一朝直捣黄龙的疯狂目标，不顾一切。
　　可倒底还是一无所有。
　　她在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静静地道：“原来你就是周文轩…松文轩主人…”
　　彗明大师战战兢兢地道：“你认得我吗？”
　　竟然隔了有那么久，久地连空气都胶着不动了，只为粘稠着那理也理不清的陈年旧事。
　　另有一个人缓步由垂花门走了进来，衣着简朴，气度却是非凡。那人紧蹙着双眉，脸上似有急迫焦虑之色，亟待看见那白衣女子，眉目才渐渐地舒缓了起来，微笑道：“少筠，原来你在这里，倒叫我好找。”转眼才看见站立一旁的彗明大师，忙一稽手，敛声道：“大师，承钧这厢有礼了。”
　　慧明忙还了一礼，然而目光却忍不住又向那白衣女子望去，柔声道：“原来你叫少筠…刚刚听姑娘的意思，姑娘可是认得我吗？”
　　她的目中辗转着强烈的迷惑之意，可是最终也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认识…我只是觉得在这里遇见冠绝天下的才子…而那才子如今却是这副样子…我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承钧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也是一怔，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发的状况，不过却没有出言制止，只是默默地望着，隔岸观火。
　　缓缓地走近了，她却径直越过了彗明大师，直到彗明大师开口一唤：“姑娘…你究竟是谁？”她陡然停了下来，似乎在迟疑着，犹豫着，举棋难定。
　　半晌，她才缓缓地道：“我曾经在一个叫绣罗的女人那里见到一枚‘松文轩主人’的黄石印章，这个女人一共嫁了两次，第一次是嫁了一个普通的商人，可是那个人却命不长久，她成了寡妇。后来她又跟了回疆的吉里和卓，不过却没有名份。她至今只生了一个女儿，却好象不太喜欢她，到回疆之后就把她送给了别人…也不知道她这一生，生活地是不是安稳幸福…只是，如今她生活在回疆的王宫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却始终把那一枚印章挂在离心最近的地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竟然不敢看那个人的表情，她强撑着腔子里的一口气说完了，才觉得有些虚脱的感觉。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母亲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即使是她本能的反应，却也不过是妄加揣测，她始终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恍惚听见身后的一声低叹，她强自按耐着，直到忍无可忍，回身望去，只见彗明大师竟是老泪纵横，所谓尘缘已了的超脱，似乎变成了不堪一击的屏障。
　　静默良久，彗明大师喃喃念道：“罪过，真是罪过呀…”也不知道负罪深重的究竟是谁，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就那么脚步踉跄着，逐渐隐没在垂花门外。
　　院里发生的一切，大约惊动了房中人。房门“吱扭”一响，皇帝由里面走了出来，不由得“咦”了一声，叫道：“绣罗…”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已经时隔多年，从前的人已老，又岂能还是眼前的明艳少女？定眼再仔细一瞧，倒底还是有些不同，虽然眉目有些相似，但眼角眉梢却写满了清冷之意，笼罩在那白衫飘飘之下，更如冰雕霜砌一般。
　　不由得皇帝也问道：“姑娘，你是谁？”
　　她依旧迷蒙恍惚，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幸而承钧在一旁朗声道：“回禀父皇，这便是承钧昨日向父皇提过的朋友，林少筠。月初之花，儿子便是为她所求…”皇帝喃喃自语：“林少筠…”半晌，眉锋一扬，却是直言不讳：“你是与林绣罗是什么关系？”
　　凝眸望着面前的九五之尊，与想象中的几乎不同，除了偶然流露出的凛然不凡的隐隐气势，单纯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儒雅的长者。
　　她突然微微一笑，微微扬起下颌，好象根本不曾理会站在自己面前的乃是当今天子，亦是直言不讳道：“那你和周云裳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都没有更新了，我心里也很着急，着急我的《可惜不是你Ⅲ》，不想还是重新拾起了《今生今世》，好在离结局已经不远了。 
                  十九
　　粗壮的树木，娇艳的花朵，世上的一切，莫不是在周而复始的更替，绿了又黄，开了又谢。去往天涯的人，本以为一辈子再也音讯皆无的人，却还是有机会再见。沧海桑田的梦幻，仿佛在述说着一个逃也逃不开咒语，曾经忘负的一切，，终究还是要讨还回来。
　　站在阴阳交界的边缘上，已经感受到死亡的召唤，却总是遗憾重重，因为还有负债未还…只是，想还也还不起了…
　　皇帝微眯着起眼睛，仿佛在看着远处的那棵槐树，又好象被阳光下赤沙金粉一般的尘舞吸引了注意力。阳光明媚，却置身在那温暖的边缘，走近了也闯不进去，只能忍受着内心日益疯狂的凄凉，等待着末路的步步逼来。
　　承钧早已料到她的请求，并非那么单纯，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只要是她所想，他必当竭尽所能，而不去想也不去管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复杂棘手的局面。他愿意任性放肆一回，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
　　可是，没想到，面对当今天子，她竟然如此平静，如此理直气壮。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喃喃低唤道：“云裳…”几许疑惑，几许惊诧，几许惶然，几许焦虑，几许迷惘，终究还是随风化为了灰烬。
　　“遥想当年，五台山上，青丝碧衫，风华绝代…”
　　她说地不急不徐，沉稳平淡，仿佛在说着一桩不相干的事情。然而眼角余光里却清楚地瞥见那尊贵的帝王在瞬间变了颜色，心下一动，他倒底还是记得当年的“绝代风华”？
　　皇帝竟然大失常态，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袖，喃喃道：“你说什么？”手指之间却是无法自持的颤抖，簌簌地只如同一个软弱到极点的普通人。
　　她冷冷道：“怎奈…误信于人，终至红颜白发，遗恨终生…”
　　皇帝怔怔地望着眼前美丽出尘的少女，似乎有些神游万里的恍惚，只是怔怔地望着，半晌才长叹了一声，低声道：“云裳，她可好吗？这些年，她可好吗？”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话，“情至深，而伤至痛吗？”为什么心里麻木地，似乎已经毫无感觉了，思念了那么久，那思念里的人，终于从苦思冥想来到现实生活里了，他的心反而安定了。
　　她却依旧平静，淡淡地道：“九五之尊，高高在上，后宫佳丽，三千粉黛，你可还记得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吗？”
　　皇帝突然松开了手，倒退了几步，停顿了半晌，方又转身重新步入禅房里去。好一会儿，她才听得皇帝淡淡地道：“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当年她不辞而别，从此就不知所踪，难道要我昭告天下去寻找一个逃跑的妃子吗？”
　　承钧默默地望着突如其来的一切，走到她的近前，俯下身来，柔声道：“少筠，你究竟想要怎样？”然而她似乎也有些踌躇不前的样子，茫然地看着他的双唇一张一阖着，半晌才意识到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听到她在耳边低语：“少筠，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你要进去，还是要我带你离开？”
　　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对，他说地对，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她究竟该不该管这档子事？不但师姊不情愿，就是陆鹤青也未必会领她这个情，毕竟那曾经发生过的恩恩怨怨，不是她这个局外人可以理地清的。
　　她该不该打退堂鼓呢？
　　然而，却听得皇帝在禅房里朗声道：“承钧，请林姑娘进来，我有话问她。”
　　她只觉得来自手上的温暖似乎紧了一紧，举目望去，只见承钧温柔的眸光，似是在鼓励着她，然而不等她最终决定，他却牵着她的手，径直走进禅房去。
　　亦不行礼，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唇边展露着自然而然的笑容，声音中流淌着喜悦不尽的情意，承钧朗声道：“父皇，都是儿子莽撞，少筠她自幼居于天山，生性单纯，不通俗礼，若是有冲撞之处，请父皇不要见怪才是。”
　　这样说，那便是将“冒然见驾”之罪，都兜揽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那紧紧相握的双手上，似是若有所思，似是迷惘凄凉，似是惊诧疑惑，半晌才道：“少筠，你怎么会知道云裳？云裳…她…她现在在哪里？”
　　她轻轻地地挣脱了手上的束缚，默默地想了一想，才道：“这许多年来，你可曾想要尝试着去找寻过她吗？亦或是就象刚刚那位彗明大师一般，已将前尘往事一概忘怀？乐得做一个逍遥帝王…我入师门的时候，师傅嘱咐我说，师姊的脾气怪地很，让我不要随意去招惹她，于是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很奇怪，一个尽管满头白发却依然美丽的女子，脾气竟然如此古怪？我亲眼目睹着她的恨她的怨她的自暴自弃，目睹着她将真正关心之人的默默付出，视为草芥…我就一直在想，令她变地如此惹人厌烦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皇帝苦笑道：“对于当年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呢？”然而仿佛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很快地又道：“前朝的安南王在叛乱战死之后，唯一的世子与郡主被家人偷偷地带离云南，躲开了此后的那一场灭门杀戮。两个孩子被分别带到不同的地方被人抚养长大，而我遇见他们时，却是在十八年以后了。安南王世子已是琴棋书画冠绝天下的才子，而安南王郡主身负上乘武功，与武当派的大弟子陆鹤青已有秦晋之盟。可是那个时候，我们互相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谁，我只带着几个近身侍随微服去五台山探望先皇，我们就在五台山不期而遇，当真是一见如故。
　　我不知道那拥有旷世奇才的周文轩竟然是逆军的首领，他这些年来卧薪尝胆，不过是要将我赶尽杀绝，以使江山易主。而周文轩更不知道，他一直都想取之性命的人，已经与他近在咫尺。我们谈天说地说古论今，好不投机。那时的我，刚刚铲除了谗臣，正欲扫平边陲蠢蠢欲动的藩乱，正是用人之际，我还以为得遇周文轩，是上天赐予的厚爱，后来才知道不是的。
　　云裳与她的兄长并不相同，对于谋夺天下恢复周姓江山似乎并没有多么热烈，她尽心尽力地镶助于周文轩，欲取我的性命，不过是想为在叛乱中去世的父母报仇。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妹俩的目标倒是一致的。
　　我八岁登基，十六岁立后，后宫也算是佳丽众多，但大多都逆来顺受，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象云裳那样的女子，好象烈火一般的艳丽。那个时候，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沉迷了下去，即使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了她与周文轩的真实身份与意图，我也顾不得了，我想要把他们留在我身边。
　　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一个自以为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故意泄露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给云裳，让她去通知那些逆军，而后我布下了天罗地网，以我为饵，就等那些逆军自投罗网而来。我以为这样，周文轩失去重要的支持，我再对其晓之以礼动之以情，自会为我所用。而云裳，经此误会，自不会再容于他们那些人，她从此以后也只能依赖于我…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天真，可是我真的以为可以两全其美…
　　果然，因为误信了云裳的话，在那一次将计就计的围捕过程中，逆军的主要首领被一举歼灭。而我的身份也随之揭开。我永远也忘不了，身着皇袍的我，与他们兄妹两两相望的情形，那一眼，我就已经开始后悔，是我错了，我不该用这么直接这么残忍的法子。
　　事先，我曾下过密旨，绝不可伤害他们兄妹，故周文轩得以脱逃而去，不知所踪。而云裳却因为身受重伤留了下来，伤愈之后静地出奇，我还安慰自己她已经屈服了，我不顾众人的反对，将她带回宫去，并昭告天下，将她册封为云贵妃。
　　我宠着她，爱着她，哪怕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许会不遗余力地去替她弄来。可是她什么也不要，她终日无精打彩终日只会呆呆地出神，我亦不敢太逼她，那个时候简直是想尽了办法，想讨她高兴搏她展颜一笑。可是她始终是淡淡的，原来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置我于死地的机会。
　　当然，她没有成功。
　　那些大臣们又开始上折了，说是一个会武功的女子不适宜做皇家妃子，一个乱臣遗珠更不适合留在皇帝身边。可那时的我根本就听不进去，明明知道眼前放着的是一杯毒酒，却甘愿冒着饮鸠止渴的危险，我也无法放她离开。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那些大臣的意见，定时地给她服下了一种叫做软香散的药，令她在药力控制下，武功尽失。
　　她变得安全了，也温顺了，可是我已经留不住她了。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引来了陆鹤青，反正不久之后，陆鹤青来带走了她…这一别，直到如今…我这个人，或许很令她讨厌吧？纵使我得到了她，昭告天下，她已经是我的妻子，可是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禅房里的日光很足，宣德炉的檀香已经燃至灰烬，余烟渺渺。她望着渐渐地逝去不见的青烟，仿佛听地有些出了神，然而那样一种莫名的寒冷却紧紧地缠绕在身边，渐渐地漫成了悲哀的海。末了，她竟然飘出来仿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软香散只会令人暂时失去功力，可是软香散里搀进了五鸢刺，可就另当别论了…那可是在悄无声息地扼杀着她的性命呀…” 
　　皇帝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目中寒光立现，仿佛是惊诧，仿佛是惊怒，又仿佛是不可思议。半晌方一字一顿地道：“你说地可是西域剧毒五鸢刺？你说的可当真？”
　　她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坦然而无畏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淡淡一笑，道：“你也许不知道吧？她有孕了…可是五鸢刺的毒已经行至五脏六腑，那个孩子留不得了…为了救她性命，陆鹤青运功替她驱除了剧毒，自己也深受寒毒所侵，尽管后来得他人所救，怎奈为时已晚，此后他时不时地都在受寒毒的折磨…可是师姊尽管被救回了性命，却恨上了陆鹤青，因为她恨他亲手扼杀了她腹中的孩子…焦虑忧愤之下，师姊她…竟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红颜白发…”
　　皇帝似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意外震撼着，震撼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半晌也只是喃喃自语着：“红颜白发…红颜白发…”
　　她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着：“陆鹤青心存愧疚，此后便一直居于天山南麓的断肠崖，风雨无阻，一心等待着那月出花开，好让师姊回复从前的容颜。”
　　禅房门吱扭一声响动着，好象是从前的人正欲推门进来。然而，只闪开小小的一道缝隙，不一会儿的功夫又阖上，半晌又打了开来。承钧走过去，轻轻地带上的房门，别上了栓，原来都怪清风在弄人。
　　皇帝面带恍惚道：“原来你要月出花，是为了救治她…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早一点？云裳她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知道她的下落呢？”
　　她冷冷一笑，道：“其实，在许久之前我就因为…特殊的机缘…到京城来了，但陆师兄在临行前告诫我，让我不可任意妄动。他说你未必会是一个好朋友好丈夫，但却是一个好皇帝，虽然你杀了很多人，但是你对待百姓还算不错，只是对忤逆者有些残酷而已…所以，我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可是，现在却不得不为之了，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月出花，并不是为了恢复师姊的容颜，我是要给另外一个人，一个已经守候了许多年等待月出花开，而如今已经没有时间等下去的人，我想要达成他最后的愿望，让他把这珍贵的月出花送给他心爱的女子…我是为陆鹤青而来…”
　　皇帝点了点头，道：“那你想要怎样？”
　　她渐渐地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态度，懒洋洋地道：“师姊在离开皇宫之后，失去了腹中的孩子，性情大变，经历了几番磨难，此后便一直将自己封闭在天山冰宫的回心居里…我斗胆想要请你移驾，我想要你去天山一行…我想请你去见见那白发红颜之人，让她放下心中的怨恨，打开心结…如今我陆师兄命在旦夕，请她慈悲为怀，放我陆师兄安心地离开…”
　　承钧很是时机地插了一句：“少筠，圣驾跟前，不可如此冒失…”
　　皇帝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差一点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所有思绪，尽管他已经有了无数孩子，可是他还是放不下，因为思念里的人曾经为他怀过孩子，而这些年来都在为这个孩子痛恨着别人…那么，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呢？
　　突然，皇帝好象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自凡是她的饮食起居，我都派有可靠妥贴的人服侍，软香散的比例和剂量也都是计算地分毫不差，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量…究竟是谁敢给她下五鸢刺的剧毒呢？”
　　她的心中一沉，却不肯做直接否认的回答，因为她似乎也曾经存过同样的疑问，只是她安慰着自己，师姊纵然铁石心肠，也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就是在为着这个理由，在与陆鹤青相持对抗着，不肯松动半分…可是，谁敢干冒奇险，往皇帝的心口尖扎上一刀呢？就算是想要拔掉眼中刺，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毕竟五鸢刺不是轻易可以搞到的…除非是…
　　除非是师姊抱了必死的决心，用这种绝望的方式，慢慢地折磨惩罚着自己，慢慢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没想到，却等来了一个小孩子…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才引来了陆鹤青…
　　也许是真，也许是假，真真假假，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皇帝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凝视着她娇柔的身影，长叹道：“孩子，你想不想知道周文轩在五台山一役后的下落？你想不想知道周文轩为何会变成如今的彗明大师？”
　　八岁登基，十六岁铲除谗臣，二十八岁平定边陲藩乱，千古一帝，自然瞒不过。她的心中绞痛，却强作镇定地道：“又与我何干？”
　　关于她的来历，既然母亲没有告诉她，她也不想再问不想再提。过往的一切，但愿都化为了碎屑，随风即逝了，即使想要重新拾起来，也再难拼补齐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大约是因为乱臣逆子…她出身，不容于这个世界，还是不说的好…
　　皇帝微微一笑，道：“在五台山上，陪伴在周文轩身边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容貌极美，人也非常斯文，好象是收养周文轩之人的女儿，闺名唤作绣罗…他们已有婚约，之所以迟迟没有成亲，我想周文轩大约是想等大功告成的时候…可惜，还是功败垂成…五台山一役，周文轩下落不明…我再见到他已经是几年以后了，他又卷土重来，可惜还是失败了，被困于幽谷之地，不想他竟参透世事，大彻大悟。待我派人救他出谷之后，他便皈铱佛门了，此后一直在这崇光寺里修行，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崇光寺进香，就是为了和他一聚，因为我这一生只有他一个朋友…孩子，你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对你讲起吗？”
　　无法言说的惊痛，碾压在胸口，避了十几年，其实一直都隐藏在心灵的最深处，一旦被撩拨了起来，便如熊熊大火般，再也扼制不尽。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道：“我的母亲从小就不喜欢我，从小她就把我送给了师傅抚养…她躲到了天涯海角，也许在躲避什么…这许多年里，我见到她的时间，微乎其微，我也一直都不太懂得她…”
　　皇帝不由得摇了摇头，而承钧却伸出手来，复又握住了她，她的身子正在轻轻地地抖动着，仿佛正在经受着一场巨大的磨折，连魂灵也已出窍去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向来在崇光寺的规矩，非得皇帝宣昭，就是李四海也不能进入后院，外间突然如此这样慌乱，大约真的是出了什么事情。皇帝便朗声道：“出了什么事情？”只听李四海尖细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应道：“不好了…万岁爷，彗明大师方才回到禅房里向彗安师傅交代了什么之后，就…就…圆寂了…”
　　人生里的遭遇就是这样促不及防，皇帝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絮絮叨叨念着大限将近的人，分明是自己，为什么那已经跳出红尘的人反而先行去了，竟然没有丝毫征兆？他不由得望着那年轻的少女，只见她的脸孔瞬间变地煞白，竟如一张玉版雪宣一般，竟无半点血色，身体抖动地似乎更加厉害了，直到最后再也支撑不下，就那么猝然地倾倒在承钧的怀里，人事不知。
　　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承钧，此刻竟如遭遇塌天大事一般，紧紧地抱着她，大声地叫道：“少筠…少筠…你千万不能有事情…”
　　皇帝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自己这个儿子，难得还有牵动他心肠之人…”
　　
                  二十
　　四周暗淡无光，终生都被囚禁那四方小天地里，怀着对感情的莫名渴望，因为不停地失望，心中的热忱也在渐渐地冷却。她在孤单寂寞的环境里，已经学会不再奢望“不必要”的东西，正如师傅所言，凡事都要依靠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相信，哪怕是自己的父母。
　　她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其实并不懂得那背后的含义，可小小的心灵中也觉得无尽的凄凉，因为她是很没有父母缘的人。母亲从小就将她寄养在姨婆家中，父亲又下落不明，“父母”两字，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在这世上，唯一对她展露过温暖的人，惟有那夜在树梢救她于危难的少年，他信誓旦旦地对她承诺，“不用害怕，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平安周全。” 其实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在孤单恐惧中，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甚至陪伴她在此后凄寒冷漠的生活里，渐渐地变得坚韧与坚强。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她根本还不知道崇光寺偶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只不过才见了那个人一面而已…为什么他会突然死去？为什么不让她问个清楚明白？他也许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存在，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依然不知道？
　　忧伤、焦虑，恐慌，铺天盖地地袭来，好象小时候师傅给予她的考验，她准备了又准备，仿佛已经做了万全之策，没想到却睡过了头，错过了师傅约定的时间，想要重新来过，可惜却已经不能够了。师傅很残忍地告诉她：“过去就是过去了，永远都不可能再重来一遍”。她痛彻心扉地哭泣着，后来才渐渐明白其中的残酷，她永远都无法将已经发生的事情，再行扭转到她希望的时间和地点，不管她多么努力。
　　心里犹如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缠住了，拼命地想要挣脱，然而神智却混乱不堪，烦躁地向空中踢腾挣扎着。好象还在恐惧着，为什么还不醒来，错过了师傅规定的时间，又该遭受重罚了。可眼前迷雾重重，就是清醒不过来，禁不起大声地哭泣起来，到后来仿佛连肝肠都哭断了，却还是无能为力。
　　好象有人正在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少筠…”神思寻着那声音而去，微微的光芒之中，恍惚看见那张清俊的面孔，晃来晃去。是她的承平？不由得紧紧地抓住了，本能地迎了上去，声声地唤道：“你…不要走…你说一定会护我平安周全…”紧紧地抓住了，攥牢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能放手。
　　她从来都是温和持重，矜持而淡漠，如此这样的执着与恳求，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不能不让人怦然心动。他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心，在她耳边低语：“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护你平安周全。”
　　得到了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她烦躁急迫的心才稍稍地安定下来，很自然地向那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紧紧地抱住了，就如同那一夜在危机重重的深夜，他也是如此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心，仿佛有些犹疑仿佛有些试探，细碎而异样的碰触流连在她的耳垂，渐渐地滑向了她的发间眉梢眼角，直到最后方来到了唇边。
　　轻柔地吻了上去，缠绵而细腻，一点点地攻城掠地，直到她微微地嘤咛了一声，他再也毫不犹豫，长驱直入。唇齿相依的纠缠，仿佛迟来许久的重逢，令人心悸，却又让人忍不住强烈地渴望，想要让这相依相偎，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
　　心中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承平…承平…”就象她曾经唤了他无数次那样，他却始终都没有回应…他们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们既然已经结束了，她是不是应当阻止他这放肆无礼的行为？
　　可是，她不想他离开…她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依靠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喃喃地道：“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的心中犹如乱石翻滚，急速地跳动着，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抱着她柔软的身躯，轻轻地褪去罗衫，辗转相就，欲罢不能。
　　再也忍耐不住，就那么将自己放纵，完全地沉溺在铺天盖地的温柔之中。
　　
　　承平…承平…
　　这梦境来地如此真实…难道并不是在梦中…
　　承平…承平…
　　隐隐有轻渺的琴声响起，好象是那一首《天上人间》，飘扬而悠远，犹如那一日槐花巷里，她轻抚于琴弦之上，微一愣神之间，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缓缓地走来…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慢慢地叠合在一起，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却又清晰分明地裂成了两半…怎么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仿佛是要出大事了…
　　“少筠…少筠…”
　　现在的承平，只会叫她阿依曼！
　　她猛地睁开眼睛，太阳穴里剧烈地疼痛着，她想抬起手来揉上一揉，不想挣扎了半晌却好象被什么物什给重重地压住了似的，只得睁开眼睛。依旧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屋子的陈设也不曾有任何变动，包括那书案上的古琴，弦丝轻盈，温暖的日光，丝丝缕缕地流过，仿佛那荡气回肠的旋律，正在无声地响起。
　　曾经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好象有人已经故去了，她因为这噩耗才昏倒了，其实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她的母亲没有对她提起，她也没有问…师傅早已经叮嘱过她，凡事不能太执着，所以无须再问…她早在幼年时代就已经学会接受现实，为什么事到临头，却还是放不下？
　　慢慢地坐起身来，身体里仿佛隐藏着似要撕裂般的疼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回望身边的枕间，略有些零乱，隐隐有刺心的男子气息流连其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衫轻褪，温柔辗转，昨夜的一切，究竟是真还是梦？
　　难道，她再度犯下了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错？
　　强撑着身心的疲倦，挣扎着下得床来，走到窗边，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怔怔地望着那狭缝里的世界，猛然一阵头晕目旋。屋瓦的尽头，光芒万丈，好象是立于冰宫前遥望初升的太阳，丝丝缕缕的流线，一柱而泻。怎奈，却缺少了从前赤粉金沙里的安稳与宁静，除了模糊，惟剩下莫名其妙的恐慌与惊傈。
　　终究还是有某桩顶顶重要的，已经离她而去，她今生从未拥有过，也将永远都无法拥有了。
　　仿佛是春梅在高声惊呼着：“四王妃，四爷说了，这院子谁也不能来打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掌击声，仿佛是重重的打在了脸颊上，被打的那一个吭也不敢吭，另有一个尖锐的声音趾高气扬地叫道：“你个狗仗人势的臭丫头，别以为攀上了新主子还有四爷撑腰，就翅膀变硬了，看我不撕烂了你的皮…”
　　大约真的动上了手，只听得春梅小声地呻吟着，然而不肖片刻工夫，就看见一个身着宝蓝色百花穿蝶飞翠裙的年轻妇人昂首走进院来，四下环顾了一番，径直走上了台阶。
　　帘笼一挑，耳边似有风声呼啸，然而她动也没动，依旧静静地望着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屋中的窗户甚多，却均以湘妃竹帘曳地，朦朦胧胧，仿佛与世隔绝的苍凉之地，难免会让人诧异与不安。景娣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滞，停顿了片刻，才一扬手，向紧随其后的人高声道：“来人哪，给我砸…”几个宫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应声而入，训练有素地在屋中翻箱倒柜地大肆破坏起来。
　　春梅倒底还是大着胆子挤了进来，看着屋里混乱不堪的场面，不由得叫道：“王妃，求您不要再砸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林姑娘吧…”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又兼之她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地保持着最初的姿态，漠然地背对这一切，景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那把古琴高高地举了起来，冷笑道：“我叫你们高山流水觅知音…我让你们觅不成…”
　　不想，她突然转过身来，艳绝无双的美丽容颜，这世上再难找寻，禁不住一向趾高气扬的景娣也呆住了，本能地自残形秽起来。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怪不得…
　　正在迟疑的空当，只听一声怒喝：“景娣，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疯了不成？”
　　景娣茫然地望了过去，只见承钧疾步来到了近前，劈手夺下了那价值连城的古琴，目光之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这是景娣从未见过的暴戾与凶狠，这样的神情，与平时那个文雅平和的四王爷，简直判若了两人。
　　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嘴唇轻轻地张了一张，满地的狼籍，狰狞刺目，逼迫地他根本就开不了口。半晌，还是忍不住向站立在窗口那抹轻渺的身影望了过去，似有不舍，担心与焦灼，然而仿佛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景娣望着眼前的这一幕，那个对自己从来都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此刻正用从未有过的爱慕与温柔的目光，缱绻难舍地望着别的女人，只觉胸口被重重地砸了一个大洞，仿佛被生生地撕裂了一般，立刻就有些呼吸困难的窘迫。
　　好一会儿，景娣才叫道：“梁承钧，你以为藏地好你以为瞒地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这个狐狸精？”
　　她依旧站在窗前动也不动，仿佛根本就不曾受到丝毫干扰，只好象是一个旁观者，冷冷地观看着这一场奇特的闹剧。
　　他厌烦到了极点，不禁有些疲倦，便扬了扬手，高声道：“来人哪，把王妃带走…”紧接着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景娣的胳膊就往屋外拖去。
　　景娣挣扎叫喊着：“梁承钧，你既然无情，就休怪我不义…反正进了四王府的女人，死地死病地病，没有一个囫囵的，我也不怕再对付这一个小狐狸精…”
　　他怒极反笑道：“景娣，不进四王府的人，你不是也一样给害死了嘛…可是，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你又能害地了多少？”
　　景娣稍微一愣，突然间心灰意冷起来，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却原来真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么多的人，怎么能都全部都赶尽杀绝…赶走了一个弄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另外一个…有那么多的人隔在中间，终究还是靠近不了他。
　　争来争去，究竟是为了一口气，还是真的为了他？
　　终于不再挣扎，景娣很顺从地被带了出去，那些跟随而来的宫女也树倒猢狲散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屋里复又安静下来。
　　尽管她和他，站在满地狼籍之间，可是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变，只是长久地凝望着，仿佛这一切仍旧好象梦境一般。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脸孔，这样熟悉，却又这样分明…不是他，只是他！从来都是闲散淡泊的神情，此刻好象正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激情，映在清晨的阳光里，散发着暧昧的光泽。
　　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半晌也只是轻声道：“少筠，对不起。”继而，那微笑慢慢地凝固在她惊恐的表情里，直到慢慢地收敛一空，才又缓缓地道：“少筠，真的对不起。”说完，便越过那满地的狼籍，走到她近前来，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没有什么对不起，根本就怨不得他，是她自己的错。
　　她在刚刚的惊恐与羞耻过后，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心境，毅然决然地将他推了开来，淡淡地道：“不，怨不得你，都是我…是我想地太过简单了…”
　　倘若不是她紧紧地抓住他，倘若不是她口口声声央求着他不要离开，他也许真的没有勇气这样做。长久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胆怯过，为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只怕堕了自己的身份，只怕被她看轻了，只怕她恼了，拂袖而去，再也不肯见他。
　　她是这样轻渺，这样高不可攀，犹如洁白无暇的云，犹如随风而逝的烟，说走就走，没有任何先兆，想留也留不住。
　　他突然有些心慌意乱，可是理智也告诉他，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他大约没有勇气再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于是他复又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顿地道：“少筠，也许是我太性急了…可是，我想让你知道…”
　　她心中慌乱厌烦到了极点，其实是害怕到了极致，害怕他真的说出来，而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目前尴尬的局面，只能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请你不要这样，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终于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急忙收回手来，略沉吟了片刻，才道：“少筠，你是在怨恨我吗？可是，我真的无法再控制自己。”
　　她心中大恸，怔怔地流下泪，“无法控制”的一句解释，却将所有的一切全部打翻，她怎么会任由自己沦陷到如此不堪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注意到她痛不欲生的表情，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亦害怕到了极点，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他只能沿着自己的思绪说下去：“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被当今的天子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他要我往东我就得往东，他要我往西，我就得往西。我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不能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我有父母，却必须以君臣相称，我有兄弟姐妹，却为了利益纷争而勾心斗角，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我只能惟皇命是从…可是，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厌恶透了，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这一切…方法也许惟有一个…”
　　其实说地有些跑题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隐忍着，即便是最亲近的幕僚谋士，他也不曾吐露分毫，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他也警惕小心着，生怕被人堪破了端倪。可是，他却偏偏对她说了出来，他只觉得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心中似有豪情万丈，他想要把这天下夺来，拱手送到她近前来…曾经疯狂的目标，到头来，竟是为了她…仿佛亦有了更加深刻的意义…
　　她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惊惶与不安，原来胸怀天下的人，还有一个他…她真的想不明白，所谓天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难道那金銮殿上的龙椅，就那么令人疯狂？疯狂到不惜一切…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淡淡地道：“贤王爷，这似乎并不是我应当关心的，而我也根本无意去了解…你我之间…只当是…”倒底还是无法说下去了，只不过脸上却慢慢流露出嫌厌憎恶的神情来。
　　他诧异地看着她渐渐冷却的面孔，仿佛已经出离愤怒的态度，不由得噤声道：“少筠，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是，你…你是在讨厌憎恨于我吗？难道，你不是为我而来吗？少筠，是我呀，那日在西北之地的树梢之上，我曾经对你说过会护你平安周全，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那一夜在树梢，树下狼群环伺机，空中繁星点点，寒风习习，可是他和她都包裹在他那件紫貂大氅中，并不觉得寒冷与害怕。她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描摩着，嘴上也在絮絮叨叨：“我叫少筠，林少筠…不是君子的‘君’，不是千钧一发的‘钧’，是那一个竹字头的筠…喏，是这样写的，我写给你看，你记得了吗？”她执着他的手，一派的天真烂漫，他抱着她，一派的温和宁静。到最后，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记下了…少筠…林少筠…我不会忘记的…”
　　他真的没有忘记，初见她，听她对他说起自己的名字，他当时就认出她来了。
　　他以为她是为他而来，难道是他弄错了…
　　犹如五雷轰顶一般，怎么可能？难道是她弄错了，他根本就不是他…她颤巍巍地由袖笼里摸着了那一枚和氏壁，歪歪扭扭的篆文，摩擦在手心，竟然如烙铁一般地烫。过了一会儿，她才递到他面前去，战战兢兢地问道：“你可认得这玉佩？”
　　他接了过来，轻轻地抚摸着，微微一笑，道：“我小时候一直生地有些文弱，个子也不是很高，只是心向星学。那时听说在西北之地可以看到百年不遇的天文奇观，便向父皇请求一去。不想，父皇竟答应下来，派人随我一同前往，本意似乎也是想让我独自历练一番。在那次旅徒中，我遇见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小女孩，我悄悄地带她出去玩，不想却遇见了狼群。我们两个人只得在树梢躲了一夜，虽然我也很害怕，可是有她身边，我只得大着胆子照顾她，哄着她，不用害怕。我告诉她，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她平安周全。”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挣脱了郁郁的束缚，一下子迸发出爽利的蔚蓝色，一片片的云缓缓地飘逸着，然而不肖片刻也渐渐地散去了，阳光灿烂，干脆利索的爆发出所有的热力，其实也已无需再躲。她在那强烈的日光里，凝视着他的眼睛，一览无余的清平与宁静，并不见半分半毫的做作与虚伪，这一切娓娓道来，是那么自然，就好象是昨天刚刚经历过的事情一般。
　　原来是他…原来不是他…
　　她不由得愁肠百转，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个尴尬的局面，好一会儿才绊绊磕磕地道：“可是那玉…”
　　他很自然地应道：“在西北观测天文时，我特意去拜访了先皇在位时的重臣文华阁大学士万季平，他的归隐之所与观测之地相距不远。我们聊地很是投机，告辞时他就将这枚罕见的和氏壁送给了我，说此壁在身，可永保平安…我因为那时与你甚为投契，很想赠你一样珍贵的礼物，可惜那趟出行，一切从简，身边也没带得什么，所以便借花献佛，又将那和氏玉佩转送于你，希望它可以保佑你安稳周全。”
　　她仿佛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急迫道：“那玉上为什么是承平二字？”
　　见她如此穷追不舍，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却还是平静地应对道：“据万大人所说，这玉得有近千年的历史了，至于为什么会刻上‘承平’二字，就不得而知了。”转念一想，终于意识到原来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承平”…她…她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可怕？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竟令一直平静如水曾不见任何波澜的她，惊恐万分？
　　“原来是你…”
　　她突然走到他跟前去，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襟，死死地望向他的眼神里面去，想从那里面寻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他动也不动，任由她这么执着地望着，半晌才抬起手抚向她的发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然后才用充满魅惑的声音，低声道：“原来是我…自然是我…不然，你以为应该是谁？”
　　她的身体仿佛被重重地抛开了十几丈远，晃了几晃，人却还在原地，眼睛里盛载的只是好象陌生人一般的他。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一声，缓缓地松开了手，缓缓地走到一边去，一字一顿地道：“也许我早应该对你说，其实我是为承平而来…我替代了阿依曼，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承平…四王爷，你可知我是谁？”
　　当真如雷掣电击一般，身体仿佛在瞬间被撕扯成了碎片，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想不到竟是她！十四弟承平出征前念念不忘苦苦托他看顾的那个人，十四弟承平不惜冒犯天威誓死维护的那个人，十四弟承平的结发之人，他的弟媳。
　　只为承平…
　　却原来早已泾渭分明。
　　怎么会是这样！
　　终于轮到他惊慌失措了，原来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心与害怕的竟是为了这样不堪的真相？！根本无力回天，任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这层可怖可悲的关系。本来以为能够遇见她，是上天的眷顾，却原来是彻底跌入死亡之谷的绝望，就那么生生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一方天，只恨不得天塌地陷，让整个世界陪着他一同殉葬。
　　怒火象风暴一样来临，疯狂地冲击着冷凝的空气，他抬手一挥，将身边几案上的一只汝窑美人斛打翻在地，立刻分崩离析。可怜那瓶中的晚香玉，零碎的花瓣悉悉簌簌地凋落了一地。
　　他上前踏了一步，向她伸出手，然而那手伸在半空中，仿佛被粘住了似的，再也动弹不了分毫。她的背影纹丝不动，冷漠而倔强，根本不曾有丝毫触动。
　　他和她，还有他的命运，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
　　
                  二十一
　　其实也不过才是傍晚时分，天色却已经很暗了。然而山那一头却泊着一簇橘黄的霞，好象正在燃烧的火焰，轰轰烈烈，渐渐地将那爿山脉都镀上了一层赤金的光。风沙啦沙啦吹过松涛碧海，无尽的寒意，扑在身上，掀起单薄的长裙，犹如雪白的风帆。
　　暮色苍茫中，遥望山那边的山，山那边的天，仿佛觉得无穷地遥远。她站在这山峰之巅，不知有多少个黄昏，对所有的变化早已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厌烦过。这一草一木，熟荏地就好象自家的亲朋好友，尽管它们不能说，可它们应当都是有生命的，是最好的聆听者，聆听她内心深处的独白。
　　可是现在，站在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却茫然不知所措了。因为没有人可以指引她最最正确的方向，她也许做了最最错误的决定，她此时此刻才感到无比地懊悔，她不应当冒冒然再度重返京都，更不应该借助承钧的力量，去戳动当今天子的内心深处的伤疤，不该提起，不能提起，也不想提起的前尘往事。
　　惟有落荒而逃。
　　因为误会，她将情感寄托到旁人的身上，然而他不是他，他也不是他。
　　尽管错到面目全非，她却已经无法回头。尽管那情感的起因，是因为一个错误，可是她却遇上了对的人。
　　也许是命中注定？
　　山那边的天，渐渐地转成了青灰，一切仿佛在消失于灰暗之中。惟有崖口的一株枫树，依旧吐露着艳丽的红光，映在慢慢地爬升的月辉中，呈现出冷漠而高傲的神态，似乎带有一点蔑视的居高临下，犹如刀子一般刺向人的胸膛，血流了一地，亦是红艳艳的一片。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吧…天色已经晚了，又起风了，小心着凉…我一时半时还死不了，你不用天天都守在这里…”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望着那倚靠在茅屋边的苍老身影，眼眶禁不住有些发酸，只得微微地仰起头来，仰望着那一方青灰的天空，却还是有一缕清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滑进嘴角，酸痛难当。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才道：“陆师兄，对不起…其实张鹤年说地对，我不该插手你和师姊之间的事，我也不该去找什么月出花…可是，我不知道我那时怎么了，竟然好象中了邪一般，怎么样也拦不住，一昧心思地只想把那个人带到天山来，让他来解开你们之间的心结。可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甚至还有人丢掉了性命…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良久，陆鹤青才长叹一声：“小师妹，根本怪不得你…其实，是我的罪孽太深，当年打掉那个孩子，我的确是存了一点私心…其实我可以再等等，等到张鹤年来想解决之法，也许那个孩子是可以保住的…可是云裳苦苦哀求着我，求我牺牲她保全她腹中的胎儿，并将孩子抚养长大，我便当机立断作出了决定，‘只保云裳，不要孩子’…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师姊看着我时，那样一种充满仇恨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理过我…”
　　她其实已经渐渐地了解，陆鹤青所等待的，也许并不仅仅在等一朵花开，也许并不仅仅是为了求赎，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曾经存在的婚约之盟…即使曾经迷恋于武学，即使想要继承武当的衣钵，即使成为名垂千古的一代大侠，当那个女子恳求于他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出了取舍，而且一旦坚持，就是一生一世。
　　要是以前，她一定无法体会地这样深透，可是在经历了这几次三番的变故之后，她已经渐渐地了解了。她只是不懂得，师姊的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好象海一样的心，永远也猜不透，深不可测，
　　时间过地异常地缓慢，她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状态，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仿佛曾经的跌宕起伏，已经了无痕迹了。
　　她只是偶尔会在晚饭时分和师姊见上一面，彼此也都是淡淡的，师姊也从来没有向她问起乾清宫的故人，就好象曾经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谈话，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任谁也都没有放在心上。
　　转眼已经是冬天了，今年的雪下地好象格外地大，纷纷扬扬，放眼望去，偌大的世界里全都是白。白茫茫的千丝网阵，雕刻着绚丽缤纷的六角璎珞，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金黄的光，刺进眼睛里，沙沙的撩乱。
　　她在宫门前站了一会儿，李妈妈拎着一个朱漆食盒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着：“真是年纪越老越不中用了，竟然受不得风寒了，看来我真的是没几年可活了。”她的心中一震，却并不应声，只回身接过了朱漆食盒，刚欲离开，李妈妈又罗唆道：“我的姑娘，你就这么去呀，衣衫也太单薄了…瞧我这记性，该把银狐大氅给你披上的…你稍稍等我一会儿，我这去拿来，顺便把送给陆大侠的棉衣也带上。”
　　只得耐心地等待着，宫门外的狂风呼呼地掠过身体，掀动着她单薄的长裙，在雪中飞舞。其实用不着什么银狐大氅，她一年四季都着一袭轻纱素衣，无论春夏秋冬。可是吉里和卓定期给山上送来的衣食住行之物之中，也偶尔会夹带几件她的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衫，她却从来都没有正经穿过。所以李妈妈总是捡选适当的时机，唠叨上几句，她既不反驳，也不顺从。
　　这一回，也不例外。
　　李妈妈的年纪真的老了，行动也愈发地迟缓了，去了这许多时候，还不见回来。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就轻轻地掩上了宫门，转回身来，不由得一怔，只见那漫漫风雪之中，恍惚有几个人影，正越走越近。
　　不肖片刻的功夫，已经看清了那几个人的样貌，为首疾速走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相隔一段距离，几个步履矫健仿佛侍卫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年长的老者正缓步行来。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渐渐走近的玄紫色身影，长身玉立，隔着重重雪帘，却依然遮挡不住那温文尔雅的高贵气度。眉目依稀，可是这风姿神采，却截然不同，一个飞扬洒脱，一个沉稳内敛，可她却稀里糊涂，错上加错。
　　承钧的目光遥遥地递了过来，静静地遥望着那立于风雪之中的轻盈身影，仿佛不堪一击的单薄与羸弱。她又再度不辞而别，他还以为她躲去了哪里，原来是躲在这高不可攀的苦寒之地，忍受着凄风苦雨。其实他应当再坚持一下的，他甚至一度动了“软香散”的念头，可倒底还是放弃了，因为前车之鉴，已经造成了分崩离析的不堪结局，他似乎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于是，他再度任由她离开。
　　“少筠…你让我找地好苦…”
　　手里的漆盒，砰然滑落在雪中，她的心中似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混乱：他们果然来了…等了这么久，他们竟然真的来了…不由得微微蹙着眉头，半晌才意识到是她走地太过突然，一切都还没有跟他说个清楚明白。天山山脉，南北两麓，方圆几百里，倘若不是知根知底，想要找到冰宫来，的确是需要费些周折的。
　　他走了过来，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却突然停住了，遥遥地望着她。她亦是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中却是犹疑不定的渺茫与惊慌。
　　雪下地越来越急了，四周只是漫无边际的白，沉闷而单调的颜色，却别出心裁地描绘出各种各样的奇怪图案，飘飘荡荡，仿佛置身在起伏不定的云端。不由得让人想起《天上人间》那首琴曲，犹如滔滔逝水，奔腾翻跃，然而仔细想想，简直不象是人间。
　　正在这个时候，后面那一行人也渐渐地走近了，为首的长者亦是玄色的紫貂大氅，眉目皆被白雪覆盖，却还可以分辨出本来模样。崇光寺里有幸得见一面的九五至尊，竟然真的不远万里，到这苦寒之地来了。她虽不通俗务，却也知道，尽管自己一时意气用事想要怎样，可心里很是清楚，万圣之尊，岂可随意胁迫？
　　皇帝的身体仿佛有些虚弱，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承钧方才醒悟过来，回身去搀扶了一把，有些懊悔地低声道：“先前就劝您乘轿上来的…此地奇寒，比不得京城…”皇帝却摆了一摆手，微微一笑，道：“少筠，你让我来，我便来了。我一生从未如此视规矩礼法于无形，可是崇光寺一别，我思虑良久，倒底还是决定任性放肆一回…我只是想要见她一面…月出花，我也一并带来了…”
　　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她肯不肯见你…”
　　说话的功夫，李妈妈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走了出来，嘴里依旧唠叨着：“这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丢三落四，好不容易总算找齐了…”抬眼一看，宫门前站着七八个陌生人，也吓了一跳，叫道：“我的天，这都是什么人呀？”
　　她淡淡地道：“李妈妈，你进去告诉师姊，就说从前乾清宫里的故人瞧她来了，还带来了月出花…”
　　李妈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方才颤颤巍巍地跑进宫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复又跑了出来，大声道：“郡主说她不见外客…”迟疑了片刻，又慢吞吞地道：“郡主说让姑娘您自己看着办…说是您自己惹来的乱子，您自己收拾…不要去打扰她的清静…”
　　她突然转回身疾步走了进去，后来的一行人也都越过惊慌失措的李妈妈，紧紧地跟随在后。曲折迂回，真的好象进入了迷宫一般，几个侍卫紧紧地护在皇帝的身边，生怕有个闪失。
　　惟有承钧却缓缓地落到了后面，仔细地观察着冰宫里的地形与陈设，因为他直到此刻也琢磨不透，一向与他生疏的父皇，为什么此行前来，独独选上了他…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与她相识，而他又为了她，干冒奇险，将她引到皇帝近前去？亦或是故人渊源，爱屋及乌之故？
　　转眼来到了回心居前，她却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入，正对着房门的佛龛前青烟袅袅，一个瘦弱的背影立在白玉观音像前，满头银发，衬着雪衣素裳，格外地惊心触目。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让出了道路，回眸望着皇帝，表情淡然，似乎也看不出喜怒哀乐。皇帝仿佛有些迟疑，沉吟了半晌，却还是举步不前，依旧站在阶边，低声道：“云裳…是我，延逊…云裳，我是延逊，我看你来了…”
　　那道雪白的身影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单手支撑着佛龛的一角，半晌却是无语。
　　皇帝终于向阶上迈进了一步，又继续道：“云裳…都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云裳好象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依旧没有回头，淡淡地道：“林少筠，送客…你若是让这个人再往前一步，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死”字出口，仿佛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可皇帝倒底还是又退了回去，喃喃道：“云裳，你这又是何必？你我都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恩怨不可以放下呢？”话音刚落，只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房门竟然在瞬间被紧紧地关闭上了。速度之快，一旁的几个侍卫竟然都没有作出反应，个个都变了颜色，急忙身前身后护住了皇帝。
　　皇帝却轻轻摆了摆手，只听得屋里的谈话，正渐渐地激烈起来。
　　“你不是一直都想着这个人吗？现在人就在眼前了，为什么你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呢？”
　　“师姊，你心里倒底在想什么？你若是不再念着这个人，那为什么又要折磨着陆师兄呢？”
　　其实都是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可好象都是在对牛弹琴，那铁石心肠的人，竟然只字未答，而她却气愤地好象自己才是那个受伤最深的人。
　　二者选一的迷题，真的就那么难解吗？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得李妈妈在门外有些惊慌失措地叫道：“掌门姑娘，陆大侠来了，好象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胸前已经被血染红了…”
　　她很清晰地捕捉到了师姊冷漠的背影，好象有一点混乱，她却没有再罗唆下去，转身打开了房门。只见皇帝与承钧一行还站在院子里，而陆鹤青在转瞬间已经走了进来，果真如李妈妈所言，淡青衫长的前襟之上已经被鲜血浸透，嘴角犹有血渍在缓缓地向下流着，却还是紧紧地护着怀中的那一株稀世奇花，仿佛这才是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
　　她心中大恸，看来陆鹤青的寒毒已彻底发作，恐已回天乏术了。
　　可是陆鹤青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这渐渐逼近的威胁，目中跳跃着欣喜若狂的光芒，从未有过的激动，高声道：“小师妹，天可怜见，月出花终于开了…想不到我还可以在有生之年等到月出花开…你去跟你师姊说，她的病可以治了，她又可以恢复从前的容颜了…”
　　兴冲冲地说完之后，陆鹤青才发现院中有许多陌生人，稍稍平复了那掩抑不住的狂喜之情，定定地站下了，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仿佛是在回想着什么。半晌，才抬手指了过来，语音艰难口齿不清地道：“你…你…原来是你…”亟待看着一个侍卫所提透明琉璃匣中的那一株奇花，脸孔在瞬间变地煞白，浑身剧烈地抖动着，胳膊一松，紧紧怀抱着的花盆登时跌落在地上，人也随着那倾泻的奇花，一同跌落在尘埃之中。
　　砰地一声巨响，竟如地动山摇一般。
　　“陆师兄…”
　　少筠抢步扑了上去，不由得流下泪来，心中只是懊悔不已，喃喃地道：“陆师兄，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陆鹤青的嘴边，血迹蜿蜒，仿佛陡然开放了一朵殷红的花，只是那花耽搁的时候太久，渐渐转成了紫黑色，转瞬又凋谢了。
　　人生这样无常，仿佛处处都是寒冷与黑暗，困在其中，挣也挣不脱，逃也逃不开，只能一忍再忍。
　　她紧紧地抓住陆鹤青的手，手心里冰凉的一片，曾经存在的温暖正在渐渐地离去了，不由得她心下又惊又怕，这个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的男人，如今似乎已经留不住了。
　　陆鹤青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艰难地道：“小师妹，你不要难过，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地太久了…只是…只是我想不到我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话音未落，只听见房门吱扭扭地一响，一双月白缎子的软鞋轻轻轻地迈出门来，红颜如画，颠倒众生的美丽，陡然呈现在冰天雪地里，犹如傲然盛放的富贵牡丹，倾国倾城，艳压四方。惟可惜满头的白发包裹在玉色的头纱之内，早已经是白发苍苍。
　　目光相对，隔着沧海桑田，岁月横流，充满着诧异与惶惑的隔膜，陌生地好象已经忘记了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刻骨铭心的思念，刻骨铭心的愤懑，刻骨铭心的怨恨，刻骨铭心的委屈…诸多的刻骨铭心堆积在一起，似乎事情的本来面目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其实不过是为了那莫名其妙的原因，就生生分隔了二十几年，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但是一生就这样匆匆而过了。
　　“云裳…”
　　“云裳…”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叫出这个名字，然而那唤作云裳的女子却怔怔地发着呆，眼睛盯在雪幕重帘之后的虚无，半晌突然笑了起来。苍凉的笑声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竟无一丝一毫的笑意，末了也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只若在洁白的世界里，陡然展开的了一副杜鹃泣血图，娇艳之中，却透着无尽的恐怖与胆寒。
　　“陆鹤青，我不要你如今的惺惺作态…二十几年前，你为了做武当掌门而不要我…二十几年前，任我怎样苦苦哀求，你倒底还是杀死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忏悔？我就是让你知道，我恨你，恨你毁了我的人生，恨你对我遇上别的男人却仍旧是无动于衷…”
　　云裳在声声控诉着，然而陆鹤青的目光却渐渐地有些涣散了，嘴角流露着奇异的微笑，似是迷惘，似是忏悔，似是无奈，终究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只是伸出手来，满怀着期盼，伸出手来，却再也触不到了。
　　隔着那么久的岁月，早已经物是人非，只是想不到竟会是这个样子…
　　终究还是放弃了，颓然放下手去，嘴角的那一缕笑容也渐渐地消逝不见了。
　　今生今世，这样短暂，却又这样漫长，但好象总是迟了那么一步。
　　皇帝望着那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云裳…”
　　可云裳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依旧在怔怔地望着前方，只是肩膀有些微微地抽搐着。皇帝的双眉一蹙，心中一阵阵地发紧，喟然长叹道：“云裳，难道你自始至终，竟无半点真心对我？”话音刚落，只见云裳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那么硬生生地跌落在雪地里，很快地被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惟有一双手向前伸展着，伸展向前方已经冰冷的躯体，可惜终究还是够不到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一顾。
　　然而身在陆鹤青身边的少筠，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姊的唇边在微微的抖动着，是她们本门的暗语，虽然有些断断续续，可是她却清清楚楚地了解到那最后挣扎与乞求的真实含义：“我不要他见我此刻的模样，我不要他见到我的满头白发，我要让他自始至终都记得我最美时的样子。”
　　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一顾，原来是这个原因？少筠的泪潮汹涌，眼睁睁地看着那渐渐消逝的生命，心中翻江倒海，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巨浪淹没了所有的是是非非，倒叫从前的恩恩怨怨，都显得那么地苍白那么地微不足道。
　　皇帝的身躯猛然向后趔趄了几步，幸好被承钧扶住了，神思恍惚间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在风雪间低低絮语：“人死不能复生，父亲请为天下苍生保重龙体。”可是心底辗转的却是无尽的苍凉，活在世上，竟是这样的了无生趣。不由得抓住了承钧的手，微微一笑，又指向那伏在陆鹤青尸体上哭泣的娇弱的雪白身影，突然一字一顿地道：“老四，要是在江山与她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承钧在风雪连天的混乱里，怔怔地出了神，或许很难选，或许早已经就作出了选择…因为早已泾渭分明。
　　
                  二十二
　　终究还是作出了选择。
　　红红的烛火，轻轻地摇曳在案头，端坐于床塌边的窈窕身影，竟然在那微微地晃动中，丝毫未动，仿佛完全静止了似的。一干人等都悄悄地退下去了，恐是看他的脸色太过难看，所有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了。其实也不过是半载的光景，可他的性情却渐渐地起了变化，从原先的淡漠与闲散转化到了焦燥与暴戾，时不时地就会发作一番，不分情由，不分场合。底下的人莫不是噤若寒蝉，越来越怕他，连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理喻。
　　“啪”的一声轻响，原来是爆裂了一朵小小的烛花，幽蓝的芯子，长长的穗子，吐露着去年今日的芬芳，却是人去无踪迹了。心头一阵低叹，倘若可以重来一遍，他是否可以避地开？
　　“梁承钧…”
　　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不由得微眯起眼睛，向床塌那边望去。幽幽的紫檀木上，滑动着烛火的暗光，眼睁睁地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扯去了覆于头上的红盖头，凤冠霞披，映衬着一张秀颜，艳若牡丹。
　　仿佛含着一点冷讥的笑容，朱唇轻吐：“梁承钧，时至今日，我想你也无须这么愁眉苦脸吧？万事具备，只欠东风，难不成你在担心皇帝会言而无信吗？”
　　倒还不至于，既然下了这么大的赌注，他还不至于不计算周到细致，就将自己完全沦陷下去，尽管他的父亲依然没有给他透露半个字，可是他心里清楚，或许已经是十拿九稳了。因为总得有那么一个人，总得有那么一个将万里江山传承下去的人，而这个人，因为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使皇帝下定了决心，改变了从前不切实际的想法。
　　而如今，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再试他一试。
　　江山与她，这便是皇帝为他所出的最后一道试题，无论他怎么选，都不会是最佳的答案。因为那等待答案的人，具有双重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父亲，还是傲视天下的第一人。他正等待着看他，是想做一个重情重义的痴心人，还是做一个绝情绝意的人上人…
　　九门提督手握重兵，负责京畿安防，一旦有异，将会是最坚强的防备。自本朝开国，骆氏家族，已经出了两位皇后，所以至今唯一的请求，也不过是希望，在骆氏门中，再添第三位皇后。
　　他淡淡一笑，道：“我有吗？祁雅，我只是怕你坚持不到最后罢了…”
　　祁雅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紧紧地攥住衣角，牡丹花刺绣的纹饰，深深地烙印在掌心里，悄无声息地噬咬着她的心。其实已成定局，也已经想地清楚彻底，为了骆氏家族的荣光，为了爹爹的安稳，为了不可抑制的梦想，在这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里，必须要尽快地作出抉择，否则很快会沦为相互踩压的牺牲品。因为无论是谁，都不会喜欢东倒西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更何况还是极其重要的人…爹爹对她说起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得了皇帝的暗许，似乎已经万无一失…而皇帝所要的，也不过是在残酷地争斗之后，未来可以安稳过度，梁氏江山永固。反而个人的真情实感，已经非常微不足道了。
　　好一会儿，祁雅才一字一顿地道：“梁承钧，你和我，如今困在这个局中，总该同舟共济下去…骆氏家族，还有我的父亲，所要的也不过就是一点安稳…”
　　他依旧保持着冷漠的笑容，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呢？你所要的仅仅是一点安稳吗？你想要的，我一生一世都给不了你，而我所想要的，你也一生一世都给不了我，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方想要的人，但偏偏却纠缠在一起，就为了或许看地见其实却看不见的万里江山？”
　　祁雅也渐渐地转换了淡然的表情，长久地望着案上的一对龙凤蜡烛，烛泪一路蜿蜒着，倾洒在鎏金台上，结成了狰狞的疤痕，仿佛再也痊愈不了疤痕。可是她却笑着道：“听你的话，倒好象把自己撇地干干净净，其实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一路人，你别把自己描绘地多么重情重意了…四王妃闹了那么年了，虽然是有些惊天动地的举动，可一直都还是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在半年前就上吊死了呢？岂不是太巧了吗？”
　　他的脸色微微一凛，摇曳的烛火里，依稀看地见悬挂于房梁上的五尺白凌，依稀听得见游荡在遇春阁里的凄厉笑声，一切都峥峥醒目，就好象发生在昨天一般。
　　是呀，怎么会那么巧？巧地好象是有人在一手操纵一手安排似的，巧地他已经无法再去细究那事情的本来面目，其实就是他的日思夜想…
　　半晌，他微微一笑，道：“如果存在地已经不合时宜，总要被剔除掉的。景娣虽然行事乖张，却是个有勇无谋的角色，她岂会是你的对手？早也是死，晚也是死，索性还是及早结束地好，这不也是你所希望的吗？贤王妃的名号，怎么样也比靖郡王的小妾，来地体面些吧？况且，你对于未来的指望，也远远不止这些…”
　　祁雅猛地站起身来，抬手将朱红纱幔上的如意八宝坠丝荷包连番扯了下来，牙齿在咯咯地颤栗着，浑身亦抖成一团。不是不伤心，不是不绝望，不是没有尊严，就因为已经避无可避，就因为再也没有退路，她在逼不得已之下才走上了这条路。
　　犹记得那一夜，承平失魂落魄地回到府衙，脸色一片晦暗，前后也不过一个时辰，那样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王竟然憔悴到了极致，踉踉跄跄，脚下虚软，明明那张椅子就近在咫尺，却还是猛然向地上跌去。幸而她眼疾手快扶住了，可是一把搀了上去，心中立刻感觉到，自己是搀住了一个没有了魂灵的人。
　　承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她不要我了…阿依曼她不要我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直仰慕的男子竟然软弱地象是一个孩子，心里不知是厌恶还是绝望，就那么在莫名而复杂的情绪里，缓缓地抽离了自己的手，缓缓地走出了书房，再也没有回头。
　　他已经不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他这样一个人根本成就不了她所想的千秋大业。
　　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委曲求全，怎么一再退让，他再也看不到她的存在，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来自荒蛮之地的异族女子，他更加忘记了雄图天下的大志，他已经不再值得她留恋。
　　于是，她便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她从来没有想至今也不敢想象的路。
　　贤王妃自缢，皇帝于是指婚骆家，虽然是续弦，意义却绝非寻常。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幌子，不过是个形式，欲求天下，总得有所牺牲，即便是牺牲了自己，也是应当支付的代价。
　　三日以后，新婚的贤王夫妇进宫谢恩，皇帝虽身体欠安，却仍然在昭阳殿设宴款代一对新人，席间言之切切，似是寄予了无限希望。可是惟当两个男人的目光狭路相逢时，彼此间的心头都是一阵荒凉，却原来彼此都做了同样的选择。
　　又过了大半个月，夜虽然已经深了，承钧却依旧象往常一样在外书房与清客下棋闲聊，有一个侍从进来禀告：“王爷，亲家公府上有人来。”他的眉峰一耸，眼睛依旧盯在棋盘上，微微“哼”了一声，那一个侍卫再度低声道：“来人只说了一句话，骆大人请王爷立即到南郊的畅春园去，似有大事。”
　　自天山之行以后，皇帝的身体似乎大不如前，大部分时候，都在南郊的畅春园静养，难道真的是…
　　“啪”的一下，倒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一枚乌黑油亮的棋子跌落在万马奔腾的迷宫里，他终于抬起头来，目中隐隐似有火光大动，直瞧地那侍卫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来，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道：“来人，去请王妃来…请王妃去永庆宫走一趟…”
　　想不到来地这样快，已经到了烈火烹油的时刻，总得把所有的人都调动起来。到头来，最费神的却是自己的母亲，一母同胞，一时心软，也许会毁在所谓的骨肉亲情上。
　　自然是心领神会，各司其职。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畅春园，皇帝居住的临安阁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李四海还有几个轮值的小太监，再也没有其他的人，看样子其他皇子还没有得到消息。倒底还是自己有这点好处，与九门提督有翁婿之谊，骆可敦掌管京畿重防，又是禁卫军统领，想要在关键时刻不露声色地把皇帝与外界隔绝开来，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四海一脸快要死的表情，作了个揖，道：“四爷，您快给拿个主意吧…这些天就不大好，可皇上却拦着不肯传太医。今天晚膳后吃了一个梨，不肖一会儿就开始上吐下泻，一阵迷糊一阵清楚的，奴才想去请太医来，可皇帝就是不许，只悄悄地把骆大人给叫来了，正在里面说话呢。”
　　说话间，只听得暖阁响起了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听皇帝高声道：“是老四吗？进来…”
　　他刚刚掀帘子走了进去，就看见骆可敦从插影屏风后满头是汗地走了出来，也不敢多做停留，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不想，在相互错身而过的时候，手中被塞进一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很清晰地听到骆可敦在耳边轻语：“看那意思，已是不妙，可遗诏并不在寝宫…我也替你拖不了一时三刻，大概再过一顿饭的功夫，其他的人就会陆续地来了，你要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好自为之？难道是让他向垂死之人的胸前再捅上一刀吗？
　　他无端端地紧张起来，难道他的父亲会骗他吗？尽管有许多的暗示，可毕竟还没有铁板钉钉昭告天下，即便是已经昭告天下又怎么样呢？太子两废两立，如今又废了，给圈禁在西北堤兰所，看这一次的意思，也许准备给关个一生一世。皇家的事，哪有个准，不就是皇帝的一个念头一句话的事？
　　暖阁里焚着芸香，甜而细软，却没来由地充满了杀气。他的喉头一紧，莫名地有些紧张，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头一遭，今生也许就这一次了，他能不能狠地下心来？骨肉伦常，毕竟是世间大防，岂可违背？他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倒底还是走不到决裂的那一步。其实还是有些心惊胆颤的意思，脚步就越发地沉重起来，只听地皇帝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只得快走了几步，走到龙塌前，单膝跪倒，轻声地唤道：“父皇，承钧来看您了…”
　　皇帝只觉得眼皮异常地沉重，努力了几次三番，仿佛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有些模糊，有些虚幻。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本能地有些错觉，好象是许多前的自己，也是这么跪在塌前，而塌上之人行将远去了。
　　何其相似…
　　也许是一种本能，皇帝淡淡地一笑，道：“老四，你来了…为了这一日，你等了许久了吧？”
　　塌上之人，老态龙钟，目光涣散，可是那样一种不堪一击的垂死之象中却隐隐流露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让人禁不住生了胆怯之意。他急忙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道：“父皇言重了，儿子听闻父皇身体有恙，特来请安…”
　　皇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将目光转向明黄的纱幔之上，那里悬挂着一行行的碧玉如意，金线荷包，缠丝坠角八宝，恍恍惚惚，富贵吉祥，其实都是过眼云烟。忍不住又轻轻地咳嗽了起来，不想却牵动了全身的筋络，竟然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胸口也越来越闷，浑身只若散了架一般。大限将至，心中早已明了，只是有些事情却还是有些放不下。这万里江山，究竟该托付何人？是远在千里之外，征战沙场的那一个？还是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捉摸不定的这一个？
　　想不到自己这一个儿子，还真是狠地下心来。
　　景娣死地莫名其妙，却死地恰到时候。本来不过是试他一试，不想却以最快的速度，作出了最快的选择。尘埃落定，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一些寒意，这样心冷意冷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竟然可以真的放地下？而且还是这样若无其事…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抉择，也还没有这样艰难，却已经痛苦了一生，他怎么能忍地下？更何况是那样一个女孩子，等待几百年也未必会有的那么一个女孩，偏偏今生有幸遇见了，怎么能舍得了？可偏偏还是舍弃了，因为那样的一个女孩子，纵然出尘脱俗，却不能母仪天下，为了那万里江山，惟有二选其一…
　　皇帝在此后的许多时候想起来，将心比心，自己也未必会做地那么决那么狠…犹记得离开天山时，在漫天雪雾之中，那绝世姿容的少女对自己所说之言：“千里之行，只为承平。我便是吉里和卓送与天朝之人，阿依曼…”
　　当真是石破天惊，一切只不过是阴差阳错。
　　也许是命中注定，那千里之外的人，已经不足挂齿。这万里江山，早有定数。
　　承钧急忙上前扶起了皇帝，靠在软枕上，小心翼翼地道：“父皇，是有什么话要对儿臣说吗？”
　　其实已经心知肚明，却还是有些隐隐的不满，何必这样迫不及待？皇帝微微调整了一下思绪，方缓缓地道：“朕若改变了注意，你该当如何？”
　　承钧微微一怔，抓住龙袍的手禁不住紧了一紧，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又恢复了平常，淡淡地道：“父皇何出此言？难道是在故意看我的笑话吗？亦或是父皇不过是在拿我作伐，替十四弟铺平了道路？可是我劝父皇还是三思而后行，以十四弟那样的性格，难道您真的以为他能应付地了那些人吗？父皇一世英明，到头来却意气用事，大梁江山，只怕危矣…”
　　皇帝一直紧紧地蹙着眉头，好象听见了，又好象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半晌微微一笑，道：“不错，我的确想将这万里江山留给十四…”
　　承钧闻听此言，双目微张，似有雷霆万钧之意，然而那暴风雨却迟迟地没有来，只是静静地相持着，静静地压迫着已经脆弱到极限的神经，只差最后一触。
　　书案一旁的窗屉上描着淡淡的几笔朱红，从摇曳的烛火中透出来一点微光，闪闪烁烁，却是倾国倾城的牡丹，虽不是浓墨重彩，却难掩富丽堂皇的荣光。隐隐约约听见檐头的铁马叮当作响，似是风吹而动，又好象是雨落纷纷，不肖片刻，那窗屉上的牡丹就已经湿透了，娇艳地如同那再也不能一见的容颜，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相见…
　　皇帝又道：“我悔不该当初受了一些人的牵制与摆布，不得已派他出征，没想到朱可尔汗竟然顽抗至今，这一去就是三年…他经受了历炼，果然已经今非昔比，你将李庚臣安排在他身边辅佐于他，已经使他渐渐地走上另一条路。如今的他，虽然已经成长地极好，却不是朕想要的了…所谓将军不及格帝王术，朕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将军…”
　　承钧冷冷地道：“究到底，我和十四都是父皇手中的一粒棋子，父皇想要我们怎样便怎样…我还以为自己有逃出生天的那一刻，所以才拼命地挣扎，想不到还是被贻笑大方…”也许太过气愤了，不由得抬起手来，不想竟将龙塌一旁几案上的一只冰纹玉瓶扫到了地上。室内铺着寸许厚的羊毛地毯，鎏金大鼎的碳火燃地正旺，那一只玉瓶虽然没有碎裂，但着地的那一刹那，仍然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倒好象是下手之人故意而为似的。
　　皇帝不由得一笑，紧接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也就是一盏茶的光景，暖阁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低着头，轻声缓步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道：“御膳房呈上来的杏仁茶和酥油卷，圣上要不要用一点？”
　　室内死一样的沉静，承钧紧紧地攥住手掌，指甲短短的，却好象已经深深地嵌进皮肤里去，生生地割裂开那里的每一方每一寸，也许不过是在等待皇帝的一句微不足道的回答。
　　也许隔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皇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呈上来吧。”
　　杏仁的味道清爽而干冽，飘散在粘腻湿润的空气里，仿佛有一点格格不入。承钧突然象发了疯一般，上前一把打落了皇帝手中的细瓷盖碗，白花花的杏仁茶流落在明黄的被褥间，映润着那被上的金龙刺绣，仿佛在瞬间活了似的，狰狞的双目，几欲喷出火来。
　　皇帝静静地停顿了片刻，冷冷地道：“你这是何苦？其实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难道你连这点煎熬也受不了？”
　　承钧紧紧地抓住皇帝的手，瘦骨嶙峋，骨节分明，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所以除了陌生也惟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微微地牵动着已经刚硬无比的心肠。其实长久以来所深深渴望的，不过是一点特别地注视，温暖的关怀，然而自始至终都没有，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隔开了他和他，他和他的父子身份早就被忽略了，剩下的惟有残酷直白的君臣关系。他困惑，他愤怒，他失望，一直到心灰意冷不再任何痴心妄想。他将自己深深地包裹起来，尽可能地平静地接受现实，其实在那平静的背后，却潜伏着更为强烈的渴望，他是跟自己的父亲赌上了气，可是他偏偏不肯承认，他的父亲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皇帝也许已经知道了，在最后的这一瞬间，仿佛已经完全明了了，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再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将从前失落的一切重新修补起来。只得长叹了一声，翻身从枕下拿出方明黄的丝绢，颤抖着手递向那呆呆发愣的人，柔声道：“承钧，这是你想要的，但愿你能记得你所付出和牺牲的巨大代价，要好好地维持这得来不易的一切。”
　　承钧接过来那柔软的丝绢，捏在手里，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似的，然而也许攥住的是那万里江山，更也许是他的身家性命。
　　原来他的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也瞒不过…
　　皇帝微微一笑，道：“为父也许亏欠了你许多，为父也亏欠了其他的儿子很多很多，为父更亏欠了其他的人，很多很多…但是，父亲身为皇帝，有许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以后就会知道，这里面有多苦…承钧，但愿你不负朕望…”
　　承钧不由得抬起头来，只见皇帝的嘴角流露着奇异的微笑，那微笑渐渐地静止，渐渐地凝固，已经再也绽放不出新的活力。承钧只觉得眼眶有些酸痛，只得再仰起头来，再仰一些，然而那泪水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奔流下来。
　　
                  二十三
　　他站在汉白玉桥上，睥睨着这广阔的庭院，身后是庄严威武的太和殿，静静地，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杀气。文武百官还有一干侍卫太监分列在两旁，只闪出他一人孤零零地独自站在中央，面对着出征归来的人。春寒料峭，天空昏黄，竟无一丝云彩飘过，冷冽的北风缓缓地从衣袖间穿过，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想不到，这万众仰望的人生，却是由这孤寂冷寒开头。
　　结局是什么？众叛亲离？还是兄弟相煎？
　　“皇四子承钧，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一字一顿，言之凿凿，那一日跪于尘埃之中，聆听着骆可敦宣读着大行皇帝的遗昭，犹如梦境一般。
　　可还是有许多人不信，有许多人在蠢蠢欲动，只是碍于那突然站立出来的强硬支持，敢怒而不敢言。原来一直都不动声色的贤亲王早就在暗地里韬光养晦，积蓄着一旦事发，便可直捣黄龙的力量。却原来，竟都被哄骗了，亦或者是，竟都忽视了这个貌似闲云野鹤实则野心勃勃的四王爷。
　　可惜大势已去。
　　他倒底还是心存了顾忌，听取了骆可敦的劝诫，对于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势力采取了安抚之策，大封亲王与一干肱股大臣，也算是稍稍平息了些许愤愤不平之意。只是，还有一个远在西北靖郡王，连年征战在外，如今连西藏也已经收复了，正在颁师回朝的途中，别人倒还好说，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可该怎么办？一时犹豫之下，竟然采纳了李庚臣在密折中之所奏，“封闭城门，密不发丧”…其实这又是何必，倒好象他这个皇帝是抢来的一样…
　　此时此刻，他面对着他冷冷的诘问：“诏告天下，却为何独独对我‘密不发丧’？”却是无言以对。
　　冷风吹过，卷动着雪白的丧服，清峻的面容之上，只见岁月的磨砾与沧桑。曾几何时，那个怒发冲冠的少年郡王已经成长地愈发成熟与干练，不象他，短短的几日，鬓间已经添了白发，这一生似乎已经没有太大的指望，不由得心灰意冷。
　　不成想，那踌躇满志的将军却步步紧逼：“我要这天下，我要这万里江山。”
　　天这样冷，密密麻麻的寒意，直直地刺进骨髓里，竟有些抽丝剥茧般的疼痛，起初倒不觉得怎么样，渐渐地，仿佛要被撕裂了一般。
　　当真是到了不能不断的时候，人反而不那么焦躁了。他不由得冷冷一笑，眼中寒光立现，道：“来人哪。”只听地太后绝望地呼喊“不要”，他亦顾不上了，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
　　真的已经顾不得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承平似乎并不为所动，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兄长，几年不见，真如陌生人一般了。冷风吹过，卷动着雪白的丧服，却隐隐约约露出明黄色的一角，飞龙在天，江海云涛，御用的服制，天下只有一人可用，庙堂之内，高高在上，其实早已经是泾渭分明，君臣有别。
　　为什么自己还要这么傻，还是按捺不住那无妄之心，傻傻地闯了来，明知道有许多人正在眼睁睁地等着看这笑话，父亲尸骨未寒，兄弟阋墙的闹剧竟陡然而发。可他只觉得满腔的委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父亲临行前的殷切期望与嘱托，难道是他会错了意？
　　可是这沿途听到的那些传闻，未必都是空穴来风…尽管身在西北，可与京都的联系却从未中断过，父亲的身体一向都很康健，为什么会突然暴亡？人人都说，贤亲王笼络了九门提督兼禁卫军统领骆可敦，将父亲软禁在畅春园内，与外界完全隔绝起来，倒是贤亲王一日之内却可以几次三番畅通无阻地进出畅春园探病，其他的王子都被蒙在了鼓里，就连势力最广的八王承译竟然也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难道都是巧合？
　　坊间传闻，大行皇帝，死地不明不白，矛头却直指向那后继帝位之人，叫他如何忍地下这口气？
　　几个禁卫军聚拢了上来，面对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难免有几分胆怯之意，更兼之那几个靖郡王的贴身侍从各个虎视眈眈，一时倒不知如何下手。一旁的骆可敦不由得沉声道：“你们几个大胆奴才，竟敢不尊圣命吗？”
　　此言一出，那几个禁卫军方近身上前，伸手欲搭承平的肩头，不想承平轻轻一抖，便将那几个禁卫军摔倒在地，神色间不禁有些嫌恶之色，冷冷地道：“想不到骆大人这么小肚鸡肠，当初我只不过回绝了令嫒的婚事，骆大人何至于嫉恨至斯？”
　　骆可敦的面色一凛，嘴角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是冷笑的意思，却耐不住承平的目光相逼，将脸转向了一边。
　　承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骆可敦倒戈的起因，或许真的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这个任性妄为的十四弟当初一意孤行的时候，或许没想到会有今日如此尴尬的结局吧？这一段委曲求全的联姻，最终倒成全了他，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十四弟不肯放弃的，轮到他，竟然毫不迟疑地就忍耐了，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万里江山？还是另有原因…只为那远在天边的人，今生再也无望，索性一了百了？
　　一想到那楚楚动人的身影，再看看近在眼前的一母亲弟，他心中的那一点柔软轰然倒塌，不可理喻的嫉妒好象一条早已经潜伏在那里的毒蛇，慢慢地爬了出来，吐着长长的红衅子，恨不得…恨不得…虽然自己已经是荣登帝位，从此天下再也无人能及，但面对某些事某个人，却永远都无能为力。
　　“我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承平”…言犹在耳，字字如刀，将他凌迟片剐。
　　风好象渐渐地有些歇了，天空中悉悉簌簌飘来了一团团的白絮，不知是哪位神仙在无意间信手而为，一把一把的白飘落下来，落在那同样白的袍袖间，竟然照出了无边的黑暗。人生之中突然而至的爱，却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痛苦，尽管痛苦，他也不想再回到当初。
　　半晌，他的目光一拢，淡淡地道：“梁承平，先皇遗命，朕已登级帝位，天下无人不知，而你却自恃身立战功，居功自傲，在王驾之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难道你想谋朝篡位吗？”
　　“谋朝篡位”，这样狠话说了出来，便是再也不留一丝余地了。
　　承平的脸上闪过了淡淡的忧凄之色，然而瞬间就消逝不见了，一字一顿地回应道：“不要口口声声先皇遗命，父皇的遗昭究竟在哪里？你昭告天下的不过是和一些乱臣贼子虚拟的矫昭而已，天下谁人不知，这帝位本应当传承于谁？也只有成天道貌岸然满嘴仁义礼让的贤亲王被自己的谎言蒙在鼓里…”
　　承钧勃然大怒：“梁承平，你可知这是欺君大罪吗？辱及帝尊，罪不容诛，难道你竟无半点忌惮之意吗？”
　　承平明知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却还是寸步不让，高声呼喝道：“父皇死地不明不白，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乱臣贼子…”
　　雪下地越来越密了，犹如飞盐扯絮一般，然而扯不断撕不开的却是纠结在一起的血肉相连，就怕撕扯到最后，惟剩下了血迹斑斑。空旷的庭院，有那么多的人站在那里，屏声敛气，可是那毕恭毕敬的嘴脸之下未尝没有隐藏着一颗颗幸灾乐祸的心，仿佛期待着那一场兄弟相残，血溅当场。饶是这样，此言一出，也禁不住抖了一抖，仿佛这世界刚刚临在了即将崩溃的边缘，每个人都不能幸免。
　　一直都战战兢兢的太后突然揪住了胸口，断断续续地呓语着：“承平，你疯了…”话未说完，眼睛却直勾勾地翻了上去，身体向后趔趄着，幸而有太监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才没有摔倒。
　　承钧却目不转睛，冷冷地道：“魏得禄，将太后搀回慈宁宫去好生伺候着…” 继而又高声道：“来人哪，梁承平忤逆犯上，意图不轨，着即国法处置…”
　　仿佛已经嗅到了那鲜血淋淋的气味，太后的身体不由得地哆唆起来，只是碍于被魏得禄等人的挟持已经是身不由己，一向温婉的人突然挺直了脊梁，迫不及待地插言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皇帝却要拿自家的亲生兄弟开口，敢问皇帝如何向先皇交代？”
　　承平“哈哈”大笑，目光之中却无半点笑意，冷冷地应道：“母亲，你面前这个人倘若还有一丝一毫人性，父皇就不会突然暴亡，你还指望这个人尚存半点人性吗？你还以为他会让我活在这世上吗？只怕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已经容不得了我了…”
　　太后的脸孔在瞬间变地惨白，不由得热泪盈眶，凄凄艾艾地道：“承平，时到如今，你还想争什么？你以为还有什么好争？难道你想出现同室操戈令江山不稳百姓受难的不堪局面吗？承平，就算你不想当以大局为重，你也要替为娘想想…难道你想让为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承平静静地呆立着，任凭风雪吹拂着脸颊，木肤肤的，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
　　承钧轻轻“哼”了一声，面容愈发地冷酷下去，仿佛已经有些不耐烦，抬起手来一挥，朗声道：“”
　　紧接着不知由何处跳出若干黑衣人来，个个彪捍体壮，很是熟练地摆成了圆桶阵，将承平及其随从团团地围在当中。
　　听闻贤王府中豢养了一批能人异士，各个身怀绝技，大约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血滴子杀手，莫不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之人。这个时候看见那冷酷却又训练有素的阵仗，不由得让人脊背上嗖嗖地冒起了冷汗，心里却一个劲地发紧，好象连呼吸也失去了。
　　太后终于哭出声来，承平的脸色旋即恢复了冷漠，淡然以对，似乎并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一场骨肉相残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天空却仿佛渐渐地黑将下来，只余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强烈的红光几欲灼伤了人的眼睛，可是动也不能动，仿佛着了魔一般，静止在不可抑制的杀气腾腾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远远地，好象有幽幽的萧音传来，疏疏朗朗的调子，犹如在静夜里突然抬起头来，蓝丝绒般的天幕上布满了点点星光，徐徐拨动着心底最最温柔最最软弱的地方，在悄无声息间渐渐地瓦解着人的意志，但愿就此沉溺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其实不过是错觉，雪仍旧在细细密密地下着，却有一阵劲风踏雪而来，拂乱了袍袖上的雪花，惊醒了迷惘的心绪，紧接着一个柔和清脆的声音由雪幕中传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字字如箭，迎面射来，震动地人心，急速地跳动起来，犹如临在锋利的刀边，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转瞬间，只见一个雪白的身影拨开重重雪幕，悄然而来，一缕缕的雪线缠杂在她的四周，却好象怎么也近不了身。只着一袭单薄的白衫，乌黑的长发迎风飞扬，俏生生地站在了当地，盈盈的一双妙目淡淡地望着那严阵以待的相持两方，只若天外飞仙一般，让人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只怕亵渎了这突然而至的世外之人。
　　人们不由得有些诧异，这样美丽绝尘的少女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大内禁宫，竟如履平地，仿佛进入寻常百姓人家一般，既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
　　她却静静地走到当今天子近前，静静地凝视着那九五之尊，半晌才静静地道：“想不到你真的狠地下心来。”
　　“少筠…”
　　承钧的嘴里火烧火燎着，辗转在心里已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如今终于可以叫出声来，却是嘶哑的。一颗心犹如扑腾在热水里，微微发着抖，继而继而才剧烈地颤动起来，再也无法停歇。
　　“少筠，你来了…”
　　她的眉心微微一蹙，其实也不是不为难，时至今日，事过境迁，人已非昨日之人，事已非昨日之事，她注定是一生一世都不应该再出现之人，却还是按捺不住那一点牵挂，静候于槐花巷中，默默地看着绿竹帘之外的晨曦日暮，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
　　先皇驾崩，新帝即位，轰轰闹闹的尘世，周而复始，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她知道，只怕一切都已经无法避免。
　　犹记得，她问他：“承平，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犹记得，他不假思索地道：“大丈夫当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
　　犹记得他问她：“阿依曼，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无法说出口，她不过是想要和他离开这轰轰闹闹的尘世，寻一方小小的安静之地，无论是冰宫还是深地幽谷，只要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可是，她心里分明地知道，这不过是妄想，他的世界是这万里江山，而一旦拥有了万里江山，便再也容不下她。
　　更何况，她又遇上了旁人…宿命的相遇，他们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到当初…
　　眼前这有些模糊的面庞，雪白的轻纱之下隐隐可见那明黄的袍角在风中呼啦啦闪动，九五之尊，天命最高，不管这登基路上有多么地辛苦，不管这中间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一旦荣极，再无可逆转。尽管他从前待她那样好，尽管她是不通俗务之人，却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再也不能轻举妄动。
　　可她还是有满腔的恨满腔的怨，恨自己今生今世犯下的再也无法弥补的错，怨自己今生今世偏偏遇见了他…
　　本欲不再相见，可是又心心念念那出征归来之人的安危，明知道自己这一行或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却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站立在这刀光剑影之中…其实，只不过是不想见到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少筠…”
　　面对着那声声呼唤，她却突然转过身去，一双妙目于风雪之中迎望着自己身后那迷惘的眼神，心中怦怦急跳，却还是强自镇定着，缓缓地道：“承平，时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太晚，还是算了吧…”
　　朦朦胧胧的一团光影，有雪白的纱，在四下飞舞，淡淡的幽香脉脉袭来，犹如宝石一般晶莹的双眸，蕴涵着焦急与关切之情，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长衫之上，随风一同舞动。
　　周围的一切仿佛已经视而不见，只剩下了茫茫的一片白，在苍茫之中，惟有晶莹剔透的眸光穿越冰雪而来，衣袂飘飘，飘然若举。承平禁不住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然而呼吸之中净是那脉脉的幽香，恍如遗世开放的白梅，高贵而神秘，冷静地仿佛好带一丝人间气息。这感觉陌生到了极致，又熟悉到了极致。
　　“承平…”
　　她在柔声唤着他的名字，他却还有些六神五主似的，怔怔地望着，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那一抹飘逸出尘的身影，这样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又这样的陌生，因为一直深藏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阿依曼…难道…难道你是阿依曼？”
　　她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半晌才轻声道：“是，我是阿依曼…”
　　阿依曼公主，阿里和卓觐与天朝和好之女，貌丑性戾，大婚之夜，竟令靖郡王拂袖而去，十四王夫妇失和一事翌日便闹地人尽皆知道。虽已隔许久，但大家仿佛还记得这一桩皇家“趣闻”，只是想不到，原来“貌丑性戾”的荒蛮之女，竟生地如此模样…世事真是无常，不由得众人都发出一阵感叹。
　　她缓缓地向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就好象在幽谷深地，虽然看不见，可是双手的相握，却足以唤起一生的热情。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平静下来，平静地在黑暗里捕捉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馨香之气，那样地熟悉…从前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
　　难道是她…原来是她…无边的思念里，一直萦绕不去的人…原来是她…
　　他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有些不敢正视眼前的绝世容颜，为什么会是这样？可是她在温柔地向他微笑着，她在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感觉是错不了的，是他在濒临绝境时的唯一依靠，是陪伴他度过漫漫军旅岁月的唯一温馨温柔的记忆，那感觉是错不了的。
　　“阿依曼，真的是你？！”
　　什么也顾不得了，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与她，他用力将她拥进了怀里，“阿依曼，你好狠心，你狠心抛下我，你让我想地好苦！”
　　不由得收紧了一些，抱地再紧些，紧地她好象已经没有了呼吸，冰凉的泪滴滑进他温暖的胸膛，她无言以对，亦是默默地泪流满面。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睡着了一样安谧，广场上的人仿佛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应当剑拔弩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危险时刻，竟然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儿女情长给全盘搅翻？乱了，乱了，这个世界真的是越来越乱七八糟了。
　　惟有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在风雪之中渐渐僵硬了身子，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放开了她，仿佛仍旧有些舍不得，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又抬手抚向她的发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一点一滴，流连忘返。
　　她在盈盈泪光中望着他，半晌才道：“承平，我知你志向远大，而我却是世外之人，我若在，便会阻碍了你的锦绣前程，所以我不得不走。还有…阿依曼其实是我继父阿里和卓的女儿，与你和亲，我不过是李代桃疆…”
　　他依旧在痴痴地望着她，似乎根本没有被这个意外吓倒，“阿依曼…不，就算你不叫阿依曼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是你，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
　　不想，站立在一旁的九五之尊却冷冷地道：“梁承平，前朝安南王世子周文轩，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你言之凿凿不想分开之人，便是他的亲生女儿…你娶了她，便是罪犯欺君，如此之人，怎可母仪天下？哼，美人与江山，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取舍？”字字如剑，本想刺向别人，想不到却生生地剖开了自己，一颗心早已经变地支离破碎。
　　不是不能取舍，只是她不要他，他才走上了别的路，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最好的解释。可是他还是怨还是恨，他倒要看看她心之念念的人，是不是能在关键时刻为她舍弃了这万里江山。
　　
                  二十四
　　她的眉心一蹙，缓缓地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其实不是不怕不是不担心，她和他之间，本来就隔着万里江山，到如今还又隔上了一个他…帝王之尊，兄弟之义，偏偏是他…她已经避无可避。
　　承平却在瞬间将她抽离的手又紧紧地握住了，淡淡一笑，道：“是罪臣之女如何？不能母仪天下又如下？倘若她不在倘若她不愿，我就是得到了这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寒风丝溜溜地吹过，吹动着他的衣袖，然而却吹不动那手心里的温暖与欢喜。
　　他转而望向她，目光里聚集着浓浓的深情，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人在聆听他的话：“阿依曼，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对我直言？我一直身在军中，性子粗心又不够细，我以为你都懂…也怨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不错，男儿当胸怀天下，我亦尽然，虽空有一身本领，却一直不得伸展，幸得父皇委以重任，派我出征西北，自当鞠躬尽瘁，竭尽所能，不可半途而废。可是，我却不想也不能令你伤心难过…在这世上，我却不想你伤心难过…”
　　仿佛有铺天盖地的浪袭来，她被围拢在其中，有点晕头转向，四周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究竟什么才是她所希望的？她不想也不能他为她而放弃，可是她又满心期盼着他能为她而放弃，可时到如今，他的放弃难道还会有意义吗？他不知晓，时到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承平微微一笑，道：“这里风雪太大，我们先离开好不好，分开了这么久，我有好多的话要跟你说…”
　　她的心中凄惶，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勉强仰头微笑着应道：“好…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地越远越好…”
　　望着这两情缱绻的一幕，不由得承钧一声冷笑，这样冠冕堂皇的表白，倒显得旁人是多余的似的。他冷冷地道：“梁承平，你真的想放弃？半个时辰之前你气势汹汹而来，此刻为了她，你竟然想放弃？可是天子驾前，岂能由你任意妄为？适才你的所言所行已经犯了欺君大罪，罪不容赦，你以为你可以和她安然离去吗？哼，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来人哪，给我拿下…”
　　血滴子武士只若没有思想的木人一般，只听主人一声令下，便倾巢而动。独门暗器急速飞出，只奔承平的随侍射去，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哪几个随侍击毙在当场，鲜血飞速地淹没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承平料不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这一干武士会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眼见追随自己多时的随侍转瞬命赴黄泉，不由得怒发冲冠，飞身上去，便与那些武士打斗了起来。少筠见自己的丈夫被困，将腰中的软剑抽出，也迎了上去。
　　血滴子武士也许顾着承平的皇子身份，只一味纠缠着，并不敢痛下狠着。倒是承平念着那些无辜枉死的随侍们，心中激愤，难免有些斗红了眼。一时之间，刀光剑影，缠杂于风雪中，混乱地迷住了人的双眼。
　　承钧默默地观望着这一切，朗声道：“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念着他是皇子，一味地手下留情，难道就不怕朕的责罚吗？”
　　话音刚落，只见承平的脸色一紧，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了下来，身子踉跄着向后退去，在倾倒的一瞬间，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雪花，漫天飞舞。
　　少筠被几个血滴子武士纠缠着，分不开身来，这时抬眼望去，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承平被一个血滴子武士掷出的暗器所伤，大约已是伤地不轻。她急躁万分，眼见着那血滴子武士手起刀落，此刻若上前抢救已然来不及了，心中一凛，反身向后腾空跃起，向着站在不远处的承钧飞去，一字一顿地高声道：“皇帝在我手中，我看谁还敢轻举妄动！”
　　寒光乍现，一柄长剑已经近在咫尺，离他的咽喉也不过寸许，承钧没料到会有此一遭，只见秋香色的剑穗在风中摇摆，摇动着那美丽的容颜，恍惚如梦幻一般。
　　字字句句传了出去，果然那血滴子武士的刀软了下来，回身向这里望了一眼，旋即将刀峰凌架于承平的脖颈之上，其他的血滴子武士也都围了上来，但亦不敢轻举妄动，仿佛有些忌惮的样子。
　　嫉恨与伤心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在临近崩溃的边缘，承钧反倒变地坦然起来，静静地道：“少筠，难道你想杀了我？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我知道你恨不得就当我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那样你就可以忘记了一切…只是，你真的忘得了吗？我不信你真的会刺下去，我们赌一下，我赌你不会刺下去…赌注就是我的命…”
　　一旁的骆可敦高声道：“万岁爷，龙体安危要紧，切不可一意孤行呀…”
　　承钧却厉声喝道：“朕意已决，谁再多嘴，杀无赦…你们都不得往前，谁若是伤了林姑娘，朕就诛他的九族。”
　　雪下地愈来愈密了，细小的雪花扑向了她，将她包裹地密不透风，几乎连呼吸也被夺去了。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有些不堪重负似的，淡薄而孱弱的身体，犹如风中的一缕轻烟，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烟消云散。越来越疯狂的雪雾遮挡了一切，也混沌着人的思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这一剑抖了出来，她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刺下去。
　　好一会儿，她轻声道：“梁承钧，你已是九五之尊，为什么还要和他过不去？”
　　承钧冷笑道：“你又何苦明知故问？他在国丧期间，带着侍从带着兵刃闯神武门而来，不仅没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前，又置大行皇帝于何地？这样大不敬的所作所为，已经罪犯当诛。更何况…少筠，你若不愿听这样冠冕堂皇的解释，我就跟你直说，你当然也应当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因为你…因为你，在这世上有我没他，有他没我，谁要带走我最心爱的人，我就要让他血溅当场！”
　　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大地也随着颤了几颤，原来如此。
　　遥遥地好象听见承平的叹息声：“为什么会是这样…原来你们…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不堪的局面，究竟是谁之过？亦或是命中注定？原来他和她之间，不并仅仅是隔着万里江山，恐难逾越的，只怕已是九五之尊的他…
　　□裸地说了出来，便是一点余地再也不留，她已经避无可避，心里仿佛被一团烈火在熊熊烤炙着，火上的一尾鱼，翻来覆去，已经体无完肤。
　　她的手腕剧烈地抖动着，可是那迎剑之人却是凛然无畏，她的泪缓缓地流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道：“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望见了她的泪，他也渐渐地柔软下来，轻声道：“少筠，你是在怨恨我吗？怨我没有等你…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会再见…而一个王子的婚姻，向来是由不得他本人做主的。少筠，我知道你不忍心，我知道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少筠，你不要哭了，只要你肯答应我留下来，我就放承平一条生路…只要你答应…甚至这万里江山…”
　　一颗颗的泪，跌落在雪白的尘埃，她似乎有些泣不成声，只是喃喃道：“你不要再说了…”话音未落，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突然手腕一翻，稍一用力，径直向他的胸膛刺了下去。
　　雪白的轻纱迎风飞舞，隐约可见御用的明黄色朝衣，狰狞怒目的飞龙，张牙舞爪地宣泄着帝王的威严。不想，却是如此地弱不禁风，亦或说，根本就无从防备，任由那利剑硬生生地刺了进去。不肖片刻的功夫，红彤彤的血迹慢慢地洇出雪白的轻纱，犹如杜鹃泣血，声声凄厉，却是惊诧多于伤痛。
　　有人呼啦啦涌了上来，磨刀霍霍，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可将敢冒天下之大不为行刺皇帝的的她碎尸万断。
　　他似乎有些恍惚，低头看着那□自己胸膛的利刃，仿佛仍然不能相信似的，又抬起头来看看她，好象也是惊恐不安的样子。他勉强一笑，道：“少筠，你…”然而却有其他的闲杂人等干扰在其中，也不知道是谁高声叫道：“将这乱臣贼女拿下…”刀光剑影，寒意逼人，他猛然警醒了，迅速地一挥手，厉声叫道：“都给我退下，谁再敢往前一步，朕就诛他九族…”说完这些，好象被寒风呛着了，似乎有些气息不稳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半晌才单手握住了剑刃，愈握愈紧，似乎也不觉得痛，只是怔怔地问她：“少筠，原来你是这么地恨我？罢，罢，你若真的想要我的命，你就拿去好了…”
　　血一滴滴地浸润于白雪之地，恍如打翻了谁家闺阁的首饰匣子，一颗颗的红宝石，璀灿夺目，几欲映盲了人的眼。她在肝肠寸断之时，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用力握剑向自己刺去，不由得叫出声来：“不要…”
　　他却是泪流满面，微笑道：“少筠，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你恨我毁了你的清白，你恨我在你和承平之间横插了一杠子，使你和他今生永不得在一起…少筠，既然你如此恨我，你为什么不再刺深一点，只要再往里一点，你就可以…”
　　风雪生硬地拍打在脸上，却有湿濡濡的温暖顺着面颊滑进嘴角，她来不及分辩，只是下意识地摇着头，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没有日光，只有漫天席地的风雪，仿佛迷雾仿佛轻纱，遮挡着人世间的一切，然而她却在这混杂迷惘的一刻，以最惨痛的方式，无比清晰的看清了自己。
　　秋香色的剑穗依旧在急迫地舞动着，犹如出征前的旌旗，摇地人心惶惶难安，因为这无法接受的现实，竟让人如此难堪。可她是清醒的，尽管她充满了深深的诧异，可是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令人绝望的清醒。
　　怎么会是这样？
　　她屹然站立在那里，陡然间充满了凛凛不可侵犯的气势，嘴角突然流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看地他是惊心动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在慌乱间抓不着头绪，只是本能地叫道：“不要…少筠…不要…”
　　长剑在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拨出，又瞬间向她的颈间飞去，这突然的变故令大家有些措手不及，承钧与承平都顾不得自身的伤痛与危险，径直向她扑了过来。倒底还是承钧抢先了一步，将她紧紧的抱于怀中。
　　承平呆呆地停留在半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失魂落魄地仿佛只剩下了一个躯壳，仅撑着腔子里的一口气而已。雪在风中四下狂奔着，冷冷地撕扯着他的心，雪舞纷纷之后的天空，渐渐地转成了墨蓝色，黑暗似乎很快就要来临了，世间万物在瞬间也许就会天翻地覆。
　　一个是他的兄长，一个是他的妻子，可他站在他们的面前却如同一个局外人，一切仿佛都变的混沌不清。犹记得少年时代，意气风发地走在阳光里，遥望着湛蓝的天空，天空下翠绿的树叶间倾洒下来的阳光，好象有叮叮咚咚的乐曲在响，日子还很长，未来是那么美好，没想到到头来却是面目全非。
　　这个世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经历的这一遭，究竟所为何来？
　　也不知道哪里在痛，好想大哭一场，不想却一滴泪也没有，只是默默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的眼泪，犹如骤雨一般，汹涌澎湃。
　　“今生今世，本不该遇见，却又偏偏遇上…”
　　轻轻地呓语，仿佛在哀叹，只见她伸出手来，想要握住他的，却在颤栗个不停，眼神之中尽是迷茫。承钧一把握住了，记忆中久违的极细微极柔软的触觉，生生地将身心撕裂，只若要爆开了一般。她犹在轻轻地颤动着，“只求你别再为难于他…我不过是不值得一提之人，可他却是你的兄弟，你已经位及帝尊，天下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求你别再为难于他…”
　　承平犹记得那一夜，偌大的婚房里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陈设于不同的地方，却都是红艳艳的，映照着端坐于婚床之上的窈窕身影，犹如梦幻一般。屋里静悄悄的，侍候的人都已经退去，他在另一端，遥望着一只宫廷描花八角宫灯上的并蒂双莲，仿佛被一种莫名的幽香紧紧地缠绕着，渐渐喘不过气来。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也许根本就没有半个时辰，他就弃她于不顾，也许是因为预先存了偏见，也许是命中注定…他在此后多次回想起那时的举动，都无从解释自己的莽撞与粗鲁。如果不是由那样不堪的开始，他和她之间，是否就不会走向歧途呢？
　　他眼睁睁地看她的呼吸渐渐地微弱下去，他却没有勇气上前一问，今生今世，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答案所在。
　　寒风愈发地刺骨，可是他仿佛并不觉得，因为最痛苦的煎熬已经遭遇过了，其他的一切都已经微不足道。周围的世界周围的人，是如此地不可理喻，从前的所争所求所欲，也是那样执着的荒唐与可笑。到此刻，都随着那痛苦，渐渐地烟消云散，只剩下孤独的一个他。他怔怔地发着愣，突然莫名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再留下去，只是多余，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脚步踉跄着差一点儿摔倒，倒底还是硬挺着站稳了。狂风拂过了他渐渐冰冷僵硬的脸颊，连带着他的心已经完全地冻死过去。
　　“承平…”
　　微弱的呼唤，于风雪中传来，似乎连大地都为之颤动了起来，他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却不敢转回头去，只听得她断断续续地道：“求圣上放我…求你…放我和我的丈夫离开…”
　　温热的湿意，顺着冰冷僵硬的脸颊缓缓而下，他强撑着仅存在腔子里的一口热气掉转头去，只见她在他的怀里向他伸出手来，流露着清晰柔和的笑意，那样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与沉静，在悄无声息间瓦解着他的意志，直叫他冰冷僵硬的心，渐渐地死灰复燃。
　　“承平…承平，我还是不是你的阿依曼？”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犹如被烫着了一般，松开了怀抱着她的手，任由她一点点地偎倒在雪地里，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与悲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唇在上下阖动着，仿佛在说着：“想不到…想不到…你心心念念的人，还是他…”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法再做更深入地分析与思考，只是本能地走了过去，倾身将她抱了起来，却不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请四哥放我夫妇离去，今生今世我二人都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他听见他亦疯狂地大笑起来，只到再也笑不声来，好象已经声嘶力竭一般，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又听见他用嘶哑冰冷的语调说道：“你…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那我就成全你…传旨下去，命十四王夫妇前去尘虞，替先皇看守皇陵，终生都不得离开皇陵半步，违者，杀无赦！”
　　他却平静地不为所动，仍旧淡淡地道：“多谢四哥成全，我夫妇二人自当竭尽所能。”说完便抱着她一步步地隐没在风雪之中，竟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尾声
　　日暮的街道，空旷地找寻不到人的影子，墨如青黛的屋瓦沉浸在云雾的笼罩下，愈发有些苍茫寂寥之意。四周静悄悄地，只听得见“得得”的马蹄声，夹杂在凄凄的晚风中，让人的心也渐渐地荒凉下去，仿佛这一条遥远的路途，再也找寻不到终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稀薄的云雾渐渐地消散，院中靠墙根的千叶石榴上落满了湿答答的水珠，碧油油的叶子一重重地叠罗在一起，托衬着一簇簇开着正艳的花朵，红润酥软，温柔可人。青石板路上的水汽很快化为了乌有，甚至有一点干涸的龟裂之意，让人一眼望过去，不由得只是焦躁。
　　槐花巷里的一切，仍旧与过去，一般无二。
　　起风了，竹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窗屉下的围栏，皮肤上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吸附着，紧紧地收缩在一起，寒意涔涔的阴凉，贯穿了他的全身。然而心中却是火热的，一股股的粘腻咸腥向上翻涌着，他拼力忍耐着，不想那冷热相煎的痛楚，却如同此前一样，再度袭来了。
　　他的心伤一直都没有痊愈，如今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他不知道以后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也许他真的会忍不住…
　　三年了，时光过地如此缓慢，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忘记了那人，所以硬生生地忍住，不闻也不问，可因为难奈的伤痛，却使得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游旧地，自欺欺人。其实明知道再也不可能遇上，只是那么呆呆地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小小的竹案，笔架上的一只紫毛狼毫上的墨迹已经干涸，砚台上搁着半块墨，泥金的“翰墨飘香”早已经模糊不见，然而砚台下的玉版宣纸上刚刚写完了一首《卜算子》。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心有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也不知究竟有何意义。
　　夜来临了，石阶上悬着两盏羊角纱灯，红彤彤的颜色映满了小院，却有点点的金光从那红艳如火里透亮出来，恍如晚霞映日那一刻的灿烂。
　　院外的铃当叮呤一响，他不由得紧紧地抓住竹案的一角，任由坚韧的竹尖在手心磨起刺骨的寒意，却不敢抬眼望去，只怕心中所想，又再一次落了空。
　　仿佛风掀帘动，一道白光在帘后飘过，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帘外窗台上影影绰绰仿佛搁置着那一枚碧玉板指，一切只若旧事重现。按奈不住，猛地掀帘而出，月光如水，只映得那小小的院落，好似不见底的深潭，静寂无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和当初一般无二，惟有那日思夜想的人，漂流在遥远的他方，再也不会回头。
　　“万岁爷，夜深了，该起驾回宫了。”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只嫌身边人的罗唆，心里也知道再等下去也是无益，轻轻地抚摸着左手拇指上的那一枚碧玉板指。翠绿的板指里侧刻印着两个字，笔力遒劲，是他的名字，“承钧”。
　　承钧…只是一字之差…
　　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仿佛又闻见那轻渺悠远的馨香，仿佛又听见那温和低沉的细语。院外的铃当叮呤一响，恍惚间那雪白的身影近在眼前，只若那观音庙里衣袂胜雪的世外仙人，端坐在莲台之上，隐隐散发着一种光耀万丈的明丽与贞静，让人只得仰望膜拜，却再不敢往前一步，只恐生出冒渎之心，也是罪过。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再也无法动弹。
　　可是，也不过是只有风吹过，吹动着那铃当，叮呤呤地响个不停。
　　他知道，今生今世，他再也见不到她。
　　他不知道，今生今世，她是不是曾经…喜欢过他。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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