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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羽剑
　　作者：禾心水

　　初见

　　十二月，寒冬，福寿山上腊梅开。
　　雪花忽然从湛蓝的天空落下，轻抚在满山梅花上，风已经凛冽得像刀子了。那个身影只是默然地立在梅林中的空地上，好象一座永恒的雕塑要站到天荒地老。直到第一声锣鼓声响起，她才动了动，慢慢褪去纯白的袍子露出红色的里衣来，漆黑的长发上别着的一根雪羽随风而舞，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弄梅山庄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队人马鸣金开道地走了出来 。锦袍皂靴，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突然风声一紧，诺大的队伍停了下来，喧闹的锣鼓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寂静蔓延开来。
　　“你是谁？竟敢挡我们……”喝斥声突然立时在队首响起，又迅速消失。一袭火红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分明那样单薄，那明媚的眸子却让人生生地刹住脚步。
　　夏大管家立刻上前去，却楞在那里。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那如水的发丝像春水里摇曳的水草，长长的仿佛可以羁绊住一生。那双眼睛，像是春日的樱花开得绚烂又多情。
　　“你踩着我的袍子了。”她轻声低语，满园花开。
　　管家微一错步发现自己真的踩在地上雪白的袍子上了，这才回过神问道：“这位姑娘今天不巧，老爷要陪着有身孕的七夫人上庙里求签。姑娘有什么事，留下个名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嘘！”她顽皮的竖起手指，“再大声就听不到我的名字了。”
　　四周真的就静下来。然而只有风和雪落下的声音，是寂静，更是嘲笑。
　　一个护院终于忍不住大声骂道：“你在弄什么玄虚！”
　　说话间，十位护院纷纷抽出兵器。长久的精密训练下所形成的默契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然而手指甚至还没习惯兵器的冰冷，他们却几乎同时觉得身体一空，呼啸的北风仿佛洞穿了他们的灵魂。最后盛开在他们眼前的景象是胸前喷出的鲜血一瞬间盛开出的灿烂梅花。
　　十具尸体都瞪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缓缓倒下，谁也不知道那一剑是从哪里开始，又是从哪里结束。管家臃肿的脖子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根纯白的羽毛沾染着血的香气。
　　“妖……妖女。”他发白的嘴唇颤抖着。
　　“答对了，我的名字。”她轻笑着。
　　那根白羽一寸寸地嵌入肌肤，亲柔的像一个吻。
　　世界由此分崩离析。
　
　   杀戮
　
　　雪一片一片，不紧不慢。梅花的香气在血的渲染下越发清香。
　　当她手中的雪羽抚上夏老爷肥嫩的脸时，她轻笑着看那个华丽雍容的身体在绯红的雪地里狼狈地爬着。他颤抖的声音几乎难以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夏老爷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他很难相信，真的很难相信。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二百三十五条人命，他未出世的孩子，福寿山赫赫有名的弄梅山庄一眨眼，一眨眼！顷刻消失在这女人的手中。只剩下他和一个小丫环在一片血海中苟蜒残喘。
　　“杀手。”她呵气如兰，轻轻地把那片雪羽割入他的颈中，看着飞掠的雪羽激起一片殷红，听见利剑入骨时轻快的声音。最终那个人头翻倒在地，滚落在一旁蜷缩着的女孩儿脚下。
　　她的剑扬起复又落下，机械的砍在瘫软的尸体上。
　　一剑，又是一剑。那一团团肉泥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她始终微笑着，看着这团肉泥在尘土中粉碎。
　　一山的梅树都战栗着，风把雪花卷起盖在那片血迹模糊的土地上。从此世间再无此人，甚至没有尸体。
　　她慢慢地吹去雪羽上粘着的肉酱，慢慢的转身，慢慢地走近小丫鬟。
　　她又笑了，无声的笑仿佛另一把剑，轻易的把人们紧绷的神经割断。那个丫鬟无助的颤抖着，惊恐的双瞳里只剩下恐惧。
　　丫鬟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片雪羽，她看见它划起一道美丽的弧线，缓慢地刺向眉心。死亡特有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浑身动弹不得。死亡迫在眉睫。
　　“够了！”一声断喝忽然响起，在梅边忽然出现一个英挺的男人，满脸的怒容。
　　然而时间并没有因此静止。彻骨的寒意中，世界慢慢的模糊起来,小丫鬟还来不及呼喊什么，血已从她的眉间蹦出，大朵大朵的白花在她脑后盛开。
　　刹那间，一地繁华似锦。
　　红衣女子这才抬起头，露出笑意浅浅的脸：“什么够了？”

　　第 3 章
　　
　　“你！”青衣男子愤然上前，“你要杀的是夏老爷，何必滥杀无辜？”
　　“与你有什么关系呢？”红衣女子浅笑着，又扬起了那片雪羽，“你跟踪了我三个月，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青衣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转为愤怒。他正颜道：“不错，三个月来，我跟踪你走了七个地方，见你屠灭了五个帮派，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即便是丧心病狂也不该如此残忍，这个小丫鬟，不过是刚来的丫头，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你还有没有良知！”
　　“没有，”她笑着飞身到他身边,将那片雪羽贴在他温热的脖子上，“你的良知让你看了这么久？”
　　冰冷的气息压迫着，让他喘不过气，却反而冷静下来。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没有雇主手里的解药，你是不可能自己解开“子母蛊”的。”
　　“所以呢？你拿到了解药，然后要威胁我？”她笑意浅浅，任由手中的雪羽啃上男子的肌肤。
　　语毕，一道血柱冲天而起，血色的掩隐下，青衣男子慢慢地捂住项上的伤口倒下，他一只手快速的捏紧冒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摸索出早已备好的药和布条。
　　红色的人影在他的视线里模糊起来。
　　“一。”他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无比。
　　“二。”他轻声数着，同时熟练，仔细地包扎起伤口来。
　　“三。”远方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这时他慢慢起身捂住刚处理好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所以，我先下了毒。”
　　狂风肆起，这将是一个怎样的夜晚。
　
　   雪夜
　
　　洞外的风呼啸着.夜，黑的让人完全迷失.青衣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缓缓抬起头望向拿深沉的夜,古井般深邃的眼里流露着一种锥心的痛苦.他从染满了污血的袖中取出一把冷气森然的碧光短剑.
　　“不忆.”他轻声呢喃着,抚摸着剑身上阴刻的剑名,眼神温柔又痛苦.
　　一阵轻响,地上的女子霍然转醒,一眨眼间就已退到一丈之外.
　　“呜.”她一退之下显然牵动内伤,嘴角溢出一丝污血,”好强的杀气.”
　　“不要妄动.”青衣男子只是自顾自地抚摸那短剑,不曾瞧她一眼,”你中了我下的毒.”
　　她的脸浮肿得卡怕,一双眼睛却仍然熠熠生辉.”你想怎么样?冯绝伦冯先生.”
　　男子的动作突地一僵,他慢慢望向这个狼狈的女子,眼中精光暴涨.
　　洞内的气息忽然一滞,火焰危险地闪了闪.
　　“你早发现了.”他地语气冷静平稳,但是,此刻他地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跟了我三个月,是你把我想太简单,还是把你自己想太高?”
　　他沉默了片刻,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女子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走来,提剑,剑指自己,他脸上仍是冷然的表情.
　　“好冷的剑.”她笑着推开一点贴在脖上的碧剑.
　　“你还知道什么?”不忆剑有一次紧紧贴在她白皙的颈上.
　　“还知道,你废这么大周章不只是为了杀我.”
　　“以前是,现在,未必.”
　　说着,冯绝伦眼里的颜色一暗,手上微一用力,青色的短剑一下子割破了她的肌肤.
　　“不忆”剑,吹可断毛.
　　他微微侧过头.血,在空中飞溅而过,微热的感觉混着腥甜的味道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而剑势突然一滞,被慢慢抬了起来.鲜血,象一股股溪流,顺着剑身奔驰而来.冯绝伦吃惊地看见不忆剑被女子一把握住,剑身深深地嵌在她手中.她仍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冯绝伦,气定神闲的说”你到底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
　　他神色愕然,只觉指间一热,那些浓稠地血粘在他指节突出的手上.冯绝伦脸上的惊恐一闪而逝,他忽然撤手向后跌跌撞撞退去.
　　杀气一下子凭空消失,冯绝伦地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一手的鲜血.
　　“你根本不能见血.”她不紧不慢地摊开掌心,不忆剑跌落在地,声音清脆,”所以你不是不打算杀我.而是没法亲自杀我.你没有杀人之心.”
　　冯绝伦的脸开始抽搐,他什么都看不到,仿佛身陷浓稠的血浆里,每呼吸一次都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到红衣女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张开那只受伤的手悬在他的脸上.
　　血,微热的血,一点一滴从她皮肉翻卷的伤口里落下,落在他的脸上,嘴里,眼中.
　　“三个月,到底你了解我多一点,还是我了解你多一点,冯先生?”
　　冯绝伦急促的呼吸牵动了他颈部的伤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血沫从他嘴里溢出.
　　终于,要死了么?
　　下一个瞬间,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剑
　
　　这个世界往往是荒谬的。
　　当冯绝伦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时，伴随这映入眼帘的阳光而来的就是脑中这句话。
　　三年前，当回春谷被灭门的时候，他就开始调查这件事的真像。一年前他终于找到了被买通的杀手组织——“忘川”。三个月前他才接近了“忘川”最年轻的杀手。然而见面不过三个时辰，他精心策划的形式就已经完全逆转。
　　阳光里的雪花落入他的眼中，他的心忽然像针扎般尖锐的疼起来。
　　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吗？
　　“醒了啊，冯先生？”赶车的红衣女子说着转过头来，眉间已经有明显的青紫之气。
　　他紧紧闭上双眼，问了一句,“到现在已经几天了？”
　　“一天一夜。”
　　“你中的毒却深了很多。”
　　“因为我在运气，马上会有一场恶斗。”她头也不回地扬鞭驱车前行，“昨晚我们在那儿停了太久。”
　　不知道是不是积雪太过刺眼，任凭在这条窄窄的山路上急奔的马车如何颠簸，他还是不肯睁开眼，心里的情绪还是怅然若失，却也是说不出的轻松。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的躺着了呢？他也记不清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了。此刻，与一个杀手这样心平气和的说着话，到底是厌恶多些，还是平静多些呢。或许这又是另一种荒谬？
　　“你有很多敌人？”
　　“你觉得呢？”
　　“你还是活到了现在。”
　　“哈，这是在赞扬我吗？可是这次不同，你的毒很厉害，但是比起要来的这个人，也不过是尔尔。所以我这么急欲摧动真气。”
　　他心脏猛的一跳，他所用毒名旱天霜河，乃是天下少有的奇毒，如果说有人力可胜这等造化之奇……突然有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嗓眼里却又喊不出来。那是禁忌，武林中无人撼动的神话。他深如古井的眼中也有了一丝波澜。
　　“剑。”他颤抖着吐了一个轻音。
　　“他不是“剑”，他不配。”红衣女冷笑一声，忽然扭过身将手探入冯绝伦怀中，他惊得要躲开。那冰凉的手入怀竟带来一阵火辣的疼痛感。她嗤笑一声，手已拿出，拽着那根染满污血的羽毛。
　　冯绝伦面皮一紧，正对上一对雪亮的眼睛，照得他无所遁行，其中的笑意，让他恨得牙痒。车行过一个转角，山势突变，狭窄的道路突然消失，立在尽头的是两块巨石，两石之间约略隔了一指缝隙，隐隐然有暖风吹来，石缝周围并无半点积雪。
　　风雪越发如刀割一般，红衣女下马扬起雪羽，眉间的青紫气息更盛。她迎风而立，静默在路口片刻，身势起手之间以把冯绝伦罩入剑翼之下。红衣飘飞，长发翻飞，明若星辰的眸子却灿烂得宛如浩日。
　　“飘然雪羽飞，拂我衣衫白。”她轻声呢喃，指尖缓慢抚弄着宽大得羽毛。那根羽毛忽地勃然张开，空气中立时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屏障，满天风雪尽数被从他们身边弹开。
　　冯绝伦冯绝伦心神为之一震。雪羽剑！这就是“忘川”最年轻得雪羽剑！时间在这一刻静了下来，得像流水一般擦过他的耳际。他从未见过这样唯美的剑，飘飘兮若舞，灵然兮若光，好像透过万千尘世喧嚣照进他的心。
　　她仰天一震腕，怒张的羽毛上的血渍如尘土般纷然而落。冯绝伦清楚地看见那根根细弱地羽毛在那一刹那摩肩接踵地颤动起来，好像有生命一般轻轻摇曳着。空中忽然响起一阵悠长的蜂鸣之声。
　　“嗡”的一声，空中雪花忽又被逼开三丈之远。她缓缓抬头，眼中灿烂的光芒已缩成一点精光，凌厉的可以洞穿人的灵魂。
　　“雪羽剑.”她呵气如兰，声音轻柔得像在呼唤自己的情人，然后转过头，静静的看了冯绝伦一眼。
　　饶是多情，饶是冷酷的一眼。
　　他仿佛听见有风从自己的身体里呼啸而过。天边仿然有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呛”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将他自梦幻中震醒。再回神，她已退至身后一块大石之上，脸色铁青，雪羽剑平举胸前。
　　天空中好像凭空又多出个太阳，冯傲只觉得一切亮得刺眼，勉强往空中瞧去，只看见一团巨大地光芒漂浮着，其间是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你，要救他？”光芒之中的人一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巨石砸在冯绝伦的胸口。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仍是静静地平举雪羽剑。那人匪夷所思地立于空中，中间隔着一个冯绝伦。沉默，回应着红衣女的漠然，风声让紧崩的气氛一触即发。
　　“你想叛出“忘川”？”
　　她轻笑一声，似是顽皮，又似不屑，突然挥剑而上，没有别的动作，一剑直取心口。那人在半空中微一抬手，一道光激射而出撞在雪羽剑上，她的攻势一下就被瓦解了，极强的力道撞得她身形不稳向后跌倒。她还想勉强提剑，却“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你中毒了！”那人的声音恼怒起来。光芒忽然消失，天地间黯淡下来，一个白衫白发的男子立于空中，一脸震怒。
　　白衣白发，雪眉晶睫。他飘然而下，翩若游龙，立于红衣女子身边。这样优雅出尘，真是让冯绝伦也痴了。“剑留白。”他不禁轻声呢喃出了那个让人震惊的名字。如果武林中的高手都值得以诗为名，那么配的上他的也就只有“剑”之一字了。古往今来，唯此一人站在剑道颠峰。
　　剑留白毫不理会,径直一把抓起红衣女的衣襟，把她扯了起来。
　　“他下毒害你，你还要救他？他是你什么人？还是你又想要做无谓的蠢事？”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她却只是斜睨着他，唇边挂着轻蔑的笑容，不发一言。
　　他终于恼羞成怒，扔下红衣女子，一闪身就出现在冯绝伦身边。
　　突然，又有万千光芒在冯绝伦眼前绽放，这个雪白的男子让一切变得虚无起来。
　　他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辉映衬着那举世无双的容颜。世间一切的光都凝在他的唇间，发间，眼中，指尖。他剔透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样美的人。冯绝伦的脑中恍恍忽忽闪过一个念头，那张脸忽然变得下巴尖尖的，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看着他，面颊上微微泛着红光。
　　啊，是她。冯绝伦笑了起来，伸手想要去抚摸。
　　是啊，也从来只有她才是美丽的。
　　那张脸顽皮地躲开了他的手，继而又乖巧地将脸贴在他掌心，像只小猫般望着他。在他触碰到那细瓷般的肌肤的一瞬间，掌心温热的记忆忽然变成了液体涌动的感觉。他诧异地想要收回手，谁知手上只是略微一动竟生生从那张脸上扯下来一块巴掌大地皮来！
　　微热的液体带着血腥地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脸惶恐地尖叫起来，扭曲着。世界的光芒齐齐湮灭，红色，成为冯绝伦眼中唯一的色调。
　　“你想杀我！”在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剑留白难掩震惊和失望的声音。
　　在这样的语气里，在世界由红转黑的刹那间，冯绝伦终于记起了那张脸的名字。
　　猫儿。
　
　   梦境
　　
　　那一年，究竟是哪一年呢？
　　他追着小猫跑进了春光明媚的山谷。小猫钻进树丛里，他赶紧追过去扒开树丛，却看见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别过头来瞪着他。
　　那是哪一年呢？
　　他愣了片刻，径直走到女孩儿身边“哗“的一下掀开她拖曳到地的粉白长裙，露出了一截藕似的小腿来。
　　“啪”的一声脆响，他仰倒在地，脸上一个红红的五指印。女孩儿“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狼狈。
　　“你不是猫儿变的？”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怎么没有尾巴？”
　　“你才是猫儿变的！”女孩儿凶巴巴的一跺脚，伸出白玉般的指头指着他。她说着又指着自己，笑意盈然，“我是爹爹的女儿，王倩兮。”
　　她仰着头，小女孩儿脸上特有的绒毛在阳光下细碎成一圈光晕。他盯着她巧笑嫣然的样子出了神，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倩兮。
　　她美丽的样子，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倩兮。
　　冯绝伦一睁眼，突然自恶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沁湿了他的里衣，他却全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怪叔叔醒了！怪叔叔醒了！娘！怪叔叔醒咯！娘！”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儿欢呼着冲出屋去。
　　冯绝伦这才回过神开始打量这个泛着奇异温暖的地方。简单的农舍，除了窗户上的窗花没有多的装饰，虽然陈旧却很干净，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稻米和灰面的气息，身下的炕烧得温热无比。他心念一动，挣扎着要起来，脖子上的伤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又昏过去。
　　“小兄弟，你醒了啊？”说话间，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荆钗布裙，年约三旬的农妇，眉眼间尽是慈爱和善良。
　　“怪叔叔，你不能起来！姐姐交说啦，你不能起来！”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大声嚷着。
　　“小牙，不许胡说！什么怪叔叔？娘怎么教你的？去把灶上的药端来。”农妇呵斥了小孩两句，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冯绝伦，让他倚墙歇着。
　　“小兄弟，让你见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被褥拉高掖在冯绝伦肩后。虽说穿着粗布的衣服，但一股大家风范自然流露，冯绝伦心中明镜似的，但也并不问什么。这样偏僻的地方，明珠暗藏，大概也是另有隐衷。
　　“这天气凉，你伤得又重，姑娘交待了一定要你卧床休息的。”
　　“姑……娘?”他有些艰难地问道。
　　“嗯，是姑娘送你来的。你们俩来的时候雪正大着呢，还从没见过姑娘脸白成那样，跟张纸似的。”
　　姑娘？他心里一阵疑惑，努力回想，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
　　“这，又是何处？”
　　“我们都管这里叫回梦园，一百来口，陆陆续续住进来的，都是老弱妇幼，你只管放心修养。”
　　“娘，药。”正说话间，小牙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盛着黑浓药汁的粗瓷碗进了屋，农妇赶忙迎上去接过药，端到床前，把药吹凉些，舀起一勺喂给冯绝伦。
　　“我……自己来。”冯绝伦脸上一热，连忙伸手接过药要自己喝。
　　“无妨。你是姑娘带来的，自然是我们的贵客。快喝吧，仔细一会儿凉了伤胃。”农妇一脸良善，却是不容置疑的神态，仍是坚持把药喂到他嘴边。小牙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不闪神地望着他。冯绝伦坚持不下去，只好红着脸一口口把药喝了，一碗药见底，脸上都快烧起来了。
　　农妇心满意足地收起碗勺，往外走去，“小兄弟你好好歇着，有事我们就在外间。小牙，跟娘出去，别碍着叔叔休息。”
　　小牙对着冯绝伦做了个鬼脸，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嗯……大姐……”
　　“叫我秀嫂好了，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秀嫂，以后，我自己吃药就好。”
　　农妇只是微微一笑，掀帘出去了。

　　如风的她
　　
　　梦园，是不是因为名字的缘故，在这里总有身处幻境的错觉？又是一觉醒来，不见了秀嫂和小牙，冷风悄然入室，抬头望去，只见窗边靠着个红衣的女子。
　　罗衫单衣，她竟也不觉着冷，只抱了个泥罐闭目睡着。阳光轻尘，漫入她浓密的发丝，在脸上散射出一圈光晕来。
　　冯绝伦看了片刻，却并不记得她是谁，又为何睡在微冷的风中，和着雪花鼻翼翕动。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她睫毛微颤，醒了过来。她安睡时恰宁静如画，睁眼一刻，这画立刻鲜活起来，冯绝伦眼前一亮，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不敢肯定，这数日来，梦境连连，他早已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了。
　　“我竟然睡着了。”她喃喃自语，扭头望着冯绝伦，只瞧着他脸上迷惘的神色便明白了几分，“你忘记我了么？”说着笑了起来，捧着那个泥罐，手一倾，罐中之水立时若银河瀑布全数倒在他脸上。
　　他扭着头要避开却是不及，张了嘴要说话，水一入口，冰冷的水立时变得温热，他的神台忽然一清。
　　“啊，这是……昆仑的双极冰露。我……你是……雪羽剑！”他语调忽然拔高，定定地看着红衣女子。而她赤足坐在阳光与冷风中，微微笑着，每一缕冷风仿佛都在她眼里开出了一朵雪花。
　　是她，她有一双善睐的明眸。
　　“你清醒了。”
　　“又睡了几日？”他伸手抹去一脸的水滴，坐了起来，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可以说三日，也可以说是七日。你据上一次醒来是三日，但是你真正记起一切，到此刻已是七日。”她恶作剧的笑容仍在嘴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冯绝伦拭去身上的水珠。
　　“你的毒怎样？”
　　“你用毒是天下一流，可雪羽剑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我运功驱散了些。”
　　“不过这个毒，并不是运功就能散去的。”他样子虽然狼狈了些，气势仍是拿捏得十足，好像此刻他并不是下毒害她之人，仍是那个回春谷里享誉世间的年轻大夫，回春妙手，菩萨心肠。
　　“这么说，你还是掌握着事情的先机了？”她怡然自得，又仿佛在和他谈论别人的生死。
　　“不。”他沉吟片刻，调转头，“我欠你一命。还有你不远千里从昆仑山带回来的双极冰露。多谢。”
　　他语气极快，不肯转过脸来，红衣女却又凑到他眼前，一脸戏噱，一字一句道：“那，你可不要爱上我。”
　　这样近的距离，没来由的心慌，他眉头皱着，向后退开一点距离，不敢看那双星光翼动的眼，“回春谷之仇，我还记在你头上。” 她也没搭话，只是片刻失神，那个片刻太短暂，以至于在她展颜一笑的瞬间冯绝伦甚至以为那是错觉。
　　“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不由分说，她拉着他跃窗而出。
　　屋外竟是一派春水初融的生机，梦园隔绝外世，还藏着这样一个桃源。外面是飞雪漫天的寒冬，在这里也不过是春风料峭的季节，他微微感叹于造化神功，而对于红衣女，还有这个村庄，愈发觉得神秘莫测。
　　是谁发现了这样的天堂？他们又为何长居于此，避世不出？红衣女和他们又是何种关系?
　　他满是疑问地看着红衣女如孩童般雀跃在山地林间，和四处劳作的人随意打着招呼。这里好像是她的家，但是人们对于她的尊重略微有一些疏远。
　　他双目眯成一条线，这个山谷真的很奇怪。
　　每户人家只余老弱，不见青壮男丁，多有身体残疾之人，但是每一个人的脸上，无论老幼，都洋溢着一种超然世外的表情，好像是历经生死，全然无惧的超脱。
　　这种怡然，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每个人生老病死，都应在生命最恰当的时候经历了该有的情绪。一个婴儿的脸上满是沧桑，和一个老人面上全是天真，同样令人惊惧。
　　“你又在算计什么？”红衣女的声音愉快至极。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略微沉吟间，红衣女已经向前走去，只得快步跟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至少包含了两个问题。第一，我为什么救你。第二，这里是哪里。”冯绝伦不置可否，内心却是讶然，自以为很精妙的问句居然一眼被看穿。
　　“不过现下我只能答其一。我救你，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命大，想杀我杀不成偏偏碰见了他……”
　　“他？你是说剑……”
　　“他不是剑，他只是剑留白。配称剑的只有上代剑主，他不过是窃位的小贼。我以前发过誓，但凡他要杀之人就是我必救之人。所以你活到现在，一定要谢他。不过说来好笑，他要杀你，也是因为你要害我，最后算来算去，你还是只有怪自已，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忘川”杀手的头上。”
　　“哼。”冯绝伦轻哼一声，意似不屑。
　　“你既是大夫，当然知道剑留白那一道剑气现在仍滞留你体内。此剑气名唤“璃光剑气”，会让人产生幻觉，梦境连连，高热脱水而死。人皆赞你是妙手回春，你可知有何药物能医治？”
　　“以我之能，只能明白你为何会取来“双极冰露”，也唯有天造此物，能历经三千年火融，三千年冰封，以阴阳调和之气苏醒人的意识。”
　　“不错，但是双极冰露对于你来说也只有一次之功，要想彻底痊愈，只有一物可治，名曰“离火丹”。”两人突然沉默，谁也没有言语，唯剩风声过耳。良久，冯绝伦惨然一笑，“看来，是天要绝我。”
　　“你甘心了？”
　　“你当我不知么？”他微叹了口气，“这离火丹，相传是魇龙之目。史上神鬼之说太盛，反倒掩了真像，无根的东西何处去寻？万般不甘也不过徒留无奈。”
　　“其实你的仇，我原是知道的。”说话间，两人行至一开阔处，在往前却也无路，悬崖陡立，山风烈烈，吹得青丝飘扬。红衣女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自顾自坐在峭壁边，只留下冯绝伦呆站在风中，仿佛晴天一个霹雳，惊得他一身从头至脚凉透，可风势再大，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只是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为何偏偏这时才说？”说了他怕是也无命报仇了，可是知道真像却不能手刃仇人，他又有何面目去见师父？
　　“因为我也在想究竟要不要告诉你。”她并不看他，眼神飘向远处，“这桩买卖本该是我接的单，但是那时我纠缠于另一个任务，便转手给了他人。虽然没有亲见下单之人，也没有看到任务书上的内容，我却知道忘川内到底何人做了这笔买卖。”
　　“慢着，你先告诉我。我可还有机会报仇雪恨？”
　　“可以说有，又可以说无。皆因做了这单的人恰恰是剑留白。”
　　她先前犹疑着不说，冯绝伦就有些生疑了，但她亲口说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了无生趣。“剑器通神”的传说岂是他能打破的？对头站在神话之颠，自己都险些命丧他手，有什么能力报仇？冯绝伦只觉得嘴里发苦得紧，偏偏老天如此不公，他若还有时间，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现在他拿什么跟命赌？
　　冯绝伦脚下一软，险些滑倒，只是勉力定了心神，道：“我的机会在哪里？”
　　“你的机会在我，又在你自己。”红衣女侧头静静看着他，而他的目子里只有烧得通红的恨，“如果你死，我可以为你杀他，但是幕后之人是谁，买凶缘由再也无从得知。但或许天意弄人，你若想活下来，这必须取得的离火丹偏生关系着剑留白的性命，他一死，报仇也是无望了。即便你活下来，没了线索又能如何？因为以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从忘川查出什么，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哈哈哈哈哈。”他愣了一会儿突然仰天长笑，“上苍啊，上苍，你何待冯某如此，若非让我报仇，为何让我独活。现在我以为报仇在望，我以为苍天不负，你丢给我的还是无解的难题！！！”
　　他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凄惶无比。若不是亲历，谁也难想象他如何从满地死人中挣扎着活下来，又怎样绝望地发现回春谷被灭门的事实，又何能卧薪尝胆苦等了三年一报前仇。这三年里他幻想了无数次怎样发现真像，真像为何，他又如何亲手杀了那个买凶的禽兽。无数个夜里他按捺着仇恨的怒火，忍受着难挨的寂寞，还有那些每到夜晚就会响起在耳边的凄厉叫声，只是为了那一刻的昭雪，到如今他还得到了什么？他还剩下了什么？
　　一时间天地俱灭，喉头一甜，他呕出血来，向前踉跄了两步，不由振臂一呼，“天地不仁！吾生何用！”说罢，万念俱焚，一个纵身跃下悬崖。红衣女一时惊惶竟是没有来得及，只扯下一片袖摆。
　　天地间万籁俱静，此刻他的耳边只有风声，眼际只有浮云。这一生宛如一片败絮，随风而去，只留满纸荒唐。念一及此，泪光飞驶。他以前从不在人前哭泣，如今此生已了又有何顾忌？那些自从他一把火烧了回春谷开始积累下的眼泪穿成了一串串的珠子，带动他的过往飞快地从眼前闪过。曾经的生活其实自从死里逃生后他早已忘记，此刻他心中剩下的只有那些恨，那些忍耐，艰辛还有痛苦。
　　人说若在爱中死去，便会脸带笑容。可如今我还剩些什么？
　　绝望，深深裹住了他，他动弹不得。死亡原来并不是他的解脱，逃脱到最后，他看见的只是自己内心满目苍痍的空白。他忽然想笑，又惊惶得想哭，但是此生他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的脑中突然记起他年少时悬壶济世的梦想，记起了那些被治愈的病人脸上的喜悦，还有梦中那个叫倩兮的女孩儿水般的双眼……那些快乐突然又跳进了他的脑中，最后定格在眼前的竟是另外一双眼睛，一双他一辈子不会忘记的美目。
　　那多情又璀璨的眼睛。
　　“你怎么这么傻呢？”那双眼睛突然微笑起来，他居然听见了声音，下一刻他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直到她一头青丝被风吹得扑打在他的脸上，直到她红色的衣裙环住了他，直到她的温度透过如刀的寒风传到了他身上，他才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她竟然跟着他跳了下来。
　　“你。”他想要开口却被扑面的风吹得张不开嘴。
　　“你太傻了。”她说得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跌进他的心里。他忽然又有泪光，在这样的时刻，他心生恐惧的瞬间居然这样一个他不齿的杀手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不顾一切地陪着他，是幸运或者不幸？
　　他不知道，但是他不再孤单。
　　红衣女始终淡淡笑看着他，这样近的距离，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她的双眼。那双眼里原来始终凝着一场让人看不透的大雾，让人望不到她心里。
　　她为什么跳下来？她到底什么身份？她和剑留白何种关系？梦园与她何种关系？
　　这些谜团就像她眼里的雾，忽然又把这个近在咫尺的人隔得远了。他疑惑之际，只闻红衣女大叫道：“你抓紧我！”离地不过三丈的距离，冯绝伦都听见树枝划破长衫的声音，死的念头忽然又是一闪。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无比轻松，尘世，仇恨，回春谷都是那么遥远，往事于他何尝不是一种枷锁？他再也不用在乎什么了，他紧紧抱住了红衣女。
　　只见她大袖一挥，遥遥发出一道真气袭向地面，地上草木向四周矮倒，广袖之中灌慢了真气，一头青丝“噗”的一声悉数张开，身形一稳他们竟然一个俯冲扭转了下坠之势，如鸿鹄展翅在这绝望的谷底奇迹般地又一次冲向了蓝天。
　　“此招名为“空渡”，只有在下落的最后方可施展。其实人生亦如此，绝望之后未必是死亡，应当是如风的飞翔。”她双手向后做了个挥翅的动作，他们当真又如鸟一般轻盈地拔地而起，直飞向万丈青天。冯绝伦看得呆了，完全不知这一跳之后竟然还有这样的奇迹，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而她的眼睛就像傲然立在水滨的樱花树，在那场始终不散的大雾后面熠熠生辉。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拨开那场大雾的念头。
　　好一个飞翔的她，好一个如风的她。

　　   绝处

　　这是哪里？
　　他急速地在回廊中穿行，一脸愤怒的样子。回廊那么长，曲曲折折好像没有尽头，他越走越快，可越是逃离，越是深陷。
　　“七师兄，等等倩兮。”一个女孩儿在后面跟着，舞裾纷飞，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好像根本听不见，又或者他但愿自己从来不是那个人，一个儿劲地往前冲，心中除了愤怒再无其它。
　　“七师兄，七师兄，倩兮……”女孩儿气喘嘘嘘跟着，累得精疲力竭也不敢停下来。突然他停下来，回过身抓住女孩儿瘦弱的肩膀狠狠地瞪着她。
　　“啊！七师兄……”女孩儿怯怯地叫了声。
　　“说！你是不是我的猫儿？是不是？是不是我的？”他有些狂乱地摇着她瘦弱地身体喊着。
　　女孩儿一惊，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愣了一会儿却仍是笑着拉开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轻轻将脸贴在他掌心摩挲了一会儿。他记得，她尖尖的下巴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她隐藏在皮肤下微乱的心跳，她温热的提问，她如兰的气息。
　　“喵。”她笑着扬起头对着他弱弱地叫了一声。
　　猫儿。她的水目中噙着泪。
　　冯绝伦慢慢睁开眼，眼皮沉重得让这样一个简单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嗓子干得冒烟，这时一股冷香飘来，他循香望去，一个红衣女子倚窗坐着，手中玩弄着一朵冰晶似的花。
　　她得侧脸在月光下高傲得仿若仙谪。听见他转醒，这才轻轻从窗棂上跃下飘逸得如同一缕风。
　　捉摸不定的风。
　　“醒了？”直到听见她的声音，冯绝伦才确定这不是另一个梦。他慢慢想起红衣女子的身份，想起那个宛若天人的男子，想起一次梦幻般的飞翔。他想问很多问题，但是支吾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别说话，”她扯下花瓣慢慢送入他口中，“你发着高热呢。”花瓣入唇的瞬间，好像有千万冰珠自舌上碾过，冰冷地扎入他滚烫的咽喉，晃动不停的世界慢慢停止下来。
　　“听我说，我马上会出发去寻找离火丹，只要三日，我就能回来。在此之前，”她眉目低垂好像要嘱托什么，却又开不了口，“你且好好睡吧。”冯绝伦只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他看见夜色，看见月亮，看见屋顶，还有女子细碎的额发。然而一切对他失去了意义，他昏了过去。
　　是谁在叫他？
　　“不！”他听见有人在头顶撕心裂肺地痛苦着，叫着他的名字，他却无法看见任何东西，只是不停地坠落，坠落，直到心脏再也无法负荷，直到身体终于接触到坚实的大地，他的灵魂终于万劫不复。
　　这次，谁又来叫醒他？
　　冯绝伦突然睁开眼，盯着坐在床头的红衣女子大叫了一声“倩兮！”又晕了过去，身体不断地抽搐起来，一阵冷汗接着一阵。红衣女默然无语，只是抬眼望向天外的明月。
　　明月皎皎，寒夜无边。他也许再也看不到旭日东升，她不能再等了。
　　“姐姐，怪叔叔为什么不吃药？”小牙再一旁拽着红衣女的衣角不解地问道。
　　“叔叔累了，要休息。”红衣女子将药碗搁在一旁，眸子中是焦虑更是坚定。
　　“叔叔天天都睡觉还累，真懒。”小牙气呼呼地说了一句，“姐姐，你怎么不开心？”
　　“姐姐没有不开心，只是马上有事要出去，小牙可不可以帮姐姐照顾叔叔呢？”她抱起小牙坐在自己腿上，认真地问道。
　　小牙歪着脑袋想了会儿，露出两颗虎牙笑着，“那姐姐可要早点回来，还要记得给我买炮竹。”
　　“好。”她伸出小手指，“我们拉勾。”

　　离火丹

　　雪落无声的夜。
　　大雪把所有声音都掩盖了下去。除夕降将至，结海楼里却没有一点喜悦的气息，只剩同归天地的素白。
　　和寂寥。
　　结海楼，当代葬剑山庄剑主剑留白的居所，永远没有一盏灯的黑暗之间。遥遥相对的是他父辈以上代代剑主独居的“天刃阁”。
　　葬剑山庄，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多少上门试剑的侠客连同剑一起把他们的生命埋在了这里。也不知何时开始，整个武林以此为尊，山庄之人也堂而皇之地以“剑”为姓。其中号称“坐拥天下万剑而眠，睥睨天下群雄而起”的天刃阁又是葬剑山庄的子孙争相夺取的高位，配住在那里也就意味着成为当世无双的剑主。
　　剑留白，十三岁继位。上任后的第一个决定是三剑劈了天刃阁的匾额，下令永封此阁，开始了十年独居于而是丈外通体雪白的结海楼上的孤独生涯。
　　结海楼上始终没有一盏灯，却永远是葬剑山庄最谣言的地方。自剑留白练成“幻光剑气”后，他通体雪白光亮，即便是最黑的夜里，也仿若浩日当空。
　　此刻，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剑主正躺在床上。他没有睡觉，只是睁着眼一瞬不眨地盯着高高的屋顶。他有多久没合眼睡过了？他也不知道。
　　对他来说，即使闭着眼也无法入睡了。自从练成“幻光剑气”后，渐渐地，即使闭上眼，他也置身于一片光亮地雪海之中。那种包围着他地无上光芒，被家族视为庇护的神光，被世人看作至尊的象征，已经让他的灵魂无法安稳了。
　　再也不会有人拂上他的眼帘让他安然入睡了。
　　想到这里，他淡色的眼眸微微一转，仍是空无一物的神情。
　　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轻轻阖上眼，在那个永昼的世界里清楚得看见自己，永远只有自己。后背上的剑伤隐隐作痛。那个女人，总是这样绝决。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睁开眼，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床前，神情冷倨，居高临下地用雪羽剑指着他。剑留白看着她抿得紧紧的嘴唇，轻笑了一下。
　　“离火丹。”她眼神冷若寒冰，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哈哈哈哈哈。”剑留白大笑起身，全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拨开眼前剔透的碎发，道，“好！你留下，或者交出雪羽剑。”
　　“离火丹。”不为所动，仍是三字。
　　剑留白停了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恼怒起来，通体光芒一盛，伸手拽过红衣女持剑的手，顺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动作迅猛快捷，她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我剑家养的剑奴！没有我你跟本活不到今天!没有我的放任，你还能一次次伤了我？你到底有什么资本来威胁我！”剑留白两道白色的眉毛倒竖起来，一手扼着女子的咽喉，另一手松开她的胳膊，一把彻住她的长发。稍一用力，那一头乌丝，顷刻坠地，露出红衣女原本的一头齐耳短发，脖间赫然刺着一个巴掌大的草书的“剑”字。
　　“现在我是剑主了，你就是我的！你只能求我!求我！”他说着手上力道更大，卡着她的脖子丝毫不松劲。然而任由脸色由白到红再转青，她始终一语不发，甚至没有一丝呻吟，根本不挣扎，只是紧紧握住雪羽剑，目光望向别处。不消片刻，她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剑留白见状一把放开了她，定定地看着她脖上地紫色淤青，更加恼怒一掌扇向红衣女。只闻一声脆响，红衣女没有躲避，脸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见。
　　“贱人！”他气得大骂一声，拂袖起身立于窗旁，双肩不住颤抖，通身的白焰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你为了忤逆我，什么都可以做是不是？”他一转身大踏步走向红衣女一把扯起她，“我要了你，你也不在乎，是不是？”说着，衣帛撕裂之声，红衣女子的红杉被他撕开一块，露出雪白的肩膀来，上面横着一条长长的伤疤宛如赤蛇。
　　她不看他，只是淡淡问道“你满意了吧？”
　　剑留白当场愣住，突然不可抑止地哭出声来。他明白，无论他再做什么，这个女人决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了。脑中一片空白，这个醒悟仿佛晴天霹雳劈开了他仅存的自尊。剑留白踉跄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红衣女。他地手指深深嵌入她地肌肤，触到那条丑陋的伤口。
　　他泣不成声：“不是的，我当年并不是想要伤你。”
　　“你以为我在乎？别妄想了。”红衣女从他的怀抱中抽身而出，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淡离而疏远，充斥着鄙视和厌恶。
　　“到底要怎样？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属于我？我为了你，杀了父亲和兄弟获得了剑主之位，封了天刃阁长居于此，杀了姬樊，取而代之进入忘川……现在我是剑主了，你该是我的，我们是天生要在一起的。”
　　她无声地笑了，突然伸手抓向脖间那个“剑”字刺青。剑留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被摔到了面前。他惊讶万分地抬眼看去，只见红衣女生生扯掉了脖子上的刺青，伸出带血的手指着剑留白大笑起来。
　　似是仓惶而凄凉，又似不屑与轻蔑。
　　剑留白知道她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她的笑声中他感到惊惧与惶恐的黑手伸出了两个指头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脖子。
　　我永远永远只属于自己。
　　剑留白颤抖着扶住她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迅速插入左眼挖出了如夜明珠般的眼球。
　　世界突然变得朦胧而不真实。又或者他从来都生活在虚假的光环中，此刻才碰见了真实的一角？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手上加力捏爆了那颗璀璨的眼珠。光芒一时大盛，极度耀眼后他手中只剩一刻更小的纯黑珠子，黑得不泛半点光芒，反倒像是在不断吸收他身上的光芒。
　　那就是离火丹，人间圣药。谁也不知道传说中的魇龙之目竟是以剑主的眼球炼成的。
　　药一没入伤口，血液顿时止住不少，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起来。离火丹隐隐在她的肌理中忽明忽暗，刚刚吸收的光芒似乎被慢慢放出。
　　红衣女神志稍一清醒，立刻起身退到一旁斜眼望着剑留白。他的左眼仍然大张着，血，滑过他原本完美无缺的脸庞，像是一个废墟无言地倾泄着所有生命。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剑留白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的冷漠比嘲笑更直接地击溃了他的防线，她的无视像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心窝，刀口还带着浓稠的血浆尤自泛着冷光。他觉得疼痛从左眼蔓延到心口，那个空洞的眼眶中流出的是血还是泪。
　　红衣女轻轻阖上了他不肯安息的眼睑，庄重缓慢地像是在告别什么不可复刻地过去。然后她看了他最后一眼。
　　带着睥睨众生的悲戚，她转身跃下窗台，以飞翔的姿势离他而去。纯白的雪羽划过一道光，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剑留白的世界突然冷清下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嘲笑着自己。
　　你看，你多么卑微。

　　   苏醒
　　
　　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脸上……是水吗？
　　冯绝伦睁开眼，看见一张白皙的面孔，年轻而生动的脸，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
　　她在哭吗？
　　他想抬手为她拭去眼中的泪水。
　　倩兮，你不要哭。
　　那双蕴含着水气的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感情。泪水纷然而下，每一滴都在他心里跌为尘土。他费劲地想要抬手为她擦干脸上的泪，然而就在他碰到她那一刻，晶莹的泪水全部化做温热的红色液体撞在他的脸上。
　　王倩兮脸上的皮肤碎裂在他的手中。他惊恐地要缩手，却反被一把抓住。他从来没有被那样紧握过，只能任由那些皮肤，肌肉，血液，筋脉不可抑止地以他碰到的地方为中心开始崩塌，向他纷至沓来。
　　“不离不弃，你说过的。”王倩兮的声音缥缈无比，竟没有夹杂一丝痛苦。
　　而这一刻她的眼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唇上，留下了她的体温。
　　秀嫂坐在橘色的灯光中为小牙赶制一件小袄子，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脸上满是慈母安详宁和的表情，粗布木钗仍掩不住那淡淡的美丽。小牙正在一旁靠着母亲，盯着细长的针线不觉开始两眼迷糊，不由自主地一下下点起头来。炕上的病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住呓语，额上不断有豆大的汗珠落下。
　　秀嫂要起身给冯绝伦擦汗，一看小牙困得厉害，推了推他，要他到一旁睡去。小牙打着哈欠，揉揉眼蹭了起来，这时，门帘一摆，卷进一股清新的风。秀嫂才回过头，屋里已经多了一位穿白袍的女子，鬓角满是雪花。
　　“姑娘，你回来了。”秀嫂一喜，迎了上去。
　　“秀嫂，难为你了。”她脱下白袍，露出红色的长裙。秀嫂赶忙接过袍子，拉着小牙就要出去。
　　“嗯，娘？”小牙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一转头看见红衣女子，立时清醒了些：“姐姐！我的……”
　　红衣女子展颜一笑，赶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小牙立刻心领神会地跟着母亲出去了。
　　“姑娘，我就在外厢，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好的，秀嫂。”红衣女子等她和小牙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帘后，立马走到冯绝伦的炕前。
　　此刻的冯绝伦面上是病态的潮红，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前襟，如果他能睁开眼睛看看，他会看到她染上雪色的双鬓，还有她双眸中像炽热的烈火般的绝决。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救你，但是……”她说着咬紧下唇，手握成爪向颈间抓去。她疼的一哆嗦，仍是咬牙把手中抓下来的皮肉一甩，捏住了掌心一颗纯黑色的珠子——正是先时剑留白置入她伤口中的离火丹。血一下子喷薄而出，原本鲜艳的红衫变得又湿又重。晕眩和疼痛，侵袭了她所有的感官。她颤抖着捏起离火丹往冯绝伦嘴里一送，立时有光芒从他唇间崩出。冯绝伦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只看见她炽热的双眸里露出一丝笑意，然后整个人沿着炕边倒了下去，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光芒。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醒来，世界沉浸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冯绝伦看见有人坐在窗棱上睡着了。那分明是个女人，却剪了头极短的头发，虽然怪异，却一点也不突兀。阳光错落地点缀在她的碎发中，微风抚弄着发梢。一根从她肩上垂下来地飘带不是扫过他的脸，带着一股皂粉的好闻气息。她熟睡的神情安静得好像天边的浮云。
　　他有些迟疑这个女人的身份,又不敢打扰这份宁静.这时只听”吱咛”一声,外屋门开了,即刻钻进来个粉色的肉团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咯咯”地笑着。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声音轻唤道：“瑶瑶。”小肉团立刻扬起脸，鞋也没脱爬上床，踩在冯绝伦的身上就向窗台上爬去。窗台上的女子醒了过来刚伸出双手把她抱住，屋里又冲进一个小男孩，正是小牙。他满脸憋得通红冲着小女孩儿直喊：“瑶瑶你快下来！吵到姐姐了！”
　　小女娃完全无视他的警告，赖在女子怀里直撒娇，小脸笑得红彤彤得像个小苹果。
　　“瑶瑶你快下来！”小牙在下面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像她一样跳上床，“我娘要骂人的！”
　　“小牙。”女子灿然一笑，“我们去捉兔子。”瑶瑶本来正对着小牙做鬼脸，一听要捉兔子高兴地搂住女子的脖子。小牙正和她大眼瞪小眼，一听要去玩也立时两眼放光。
　　女子抱着瑶瑶就要跃下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蓦地回头一笑道：“冯先生要不要同去？”
　　冯绝伦这才想起她是雪羽剑，就是那个他曾经想要控制却反被其所救的杀手。可是她此刻的笑意好像融入了阳光，直射入他心里的阴霾。
　　她笑了。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伸过手，碰到她微热的指尖，这才感觉到冬日阳光那温润的质感。

　　   兔子
　　
　　“呜～～”瑶瑶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气鼓鼓地望着小牙，眼看着眼里就要滴下水来。
　　小牙从冯绝伦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没头没脑地嚷着：“本来么，花儿是我先看到的，就是我先看到的！”
　　瑶瑶本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到小牙不服软，小脸憋得通红，转而望向冯绝伦求救。
　　冯绝伦一愣，直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他也算出过阎王殿下过地狱门的人了，被着肉乎乎的小姑娘充满深情和依赖地一看竟然吓得冷汗直流。
　　他正要转身离开装作没看见，小肉团“哇”地一声扑了上来，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眼泪鼻涕就上去了。冯绝伦一下子慌了手脚，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任由小家伙在自己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号啕大哭。
　　小牙一看大势不妙，立马溜到一旁玩水去也不敢看这边一眼。忽然瑶瑶身子一抖咳了起来，竟是哭得太厉害呛住了。冯绝伦一听声音不对，右手中指微凸握拳，轻轻在她背上一击，瑶瑶哭声一顿，边咳边哭，呼吸也顺畅起来了。
　　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道：“瑶瑶，兔子跑了！”三人一愣之间只见一直黑尾白身的小兔子急速飞奔过他们眼前。“啊！兔子！”小牙大叫一声飞扑了出来，小兔一受惊立刻奔向别处，小牙看了还在哭泣的瑶瑶一眼，边跑边喊：“兔子跑咯！”瑶瑶一听也顾不得脸上一把花了，连忙跳下冯绝伦身上,呜呜哇哇地跟着跑过去了.
　　冯绝伦还未明白发生何事,两个小孩就跑远了.他只觉身上一轻而后全身倍感轻松，长嘘一口气，正觉天空越发晴朗，花草越见可爱之时，一张脸突然遮住他的视线，他一惊直接仰倒在地。
　　“怎么？被他们折腾够了？”
　　他有点心慌这个距离，想要偏过头去，却被她欺身靠近，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你在害羞？“
　　“你起来！”他有点懊恼地喊了一句。
　　“哈哈哈哈……”她翻身让开，笑得滚到一边去了。冯绝伦连忙爬起来，坐在一旁。只感到脸上一阵火烧，心中如战鼓擂起，响彻寰宇。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狂乱地冲击着自己的神经。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子一眼，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身处云端。
　　“你开心么？”她支起半身，含笑望着他。冯绝伦一愣竟是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呆在原地，只是定定地望向天边，看着彩霞在她耳边化作云淡风轻。
　　“你要知道，人生一世，快乐几时？你这三年活得快乐么？”
　　“我！”冯绝伦陡然竖起双眉，想要说什么却是语塞，低头沉思片刻，面目肃然答道，“我在这世上活着，远比开心快乐更为重要！”
　　“那你复仇之后如何？”她并不闪躲，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他突然起身站在逆光的上方，“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我会对你言听计从，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了！冯某不至于沦落到要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的施舍苟活的地步！”
　　“啪”的一声脆响，她突然跳起来狠狠甩了他一耳光。冯绝伦被极大的力道掀得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
　　“你以为命是拿来开玩笑的吗？你要是那么想死，大可自行了断了痛快，若是没那个胆量，少在我这里充什么清高！”
　　冯绝伦脑中一热，竟是羞愤难当，扭头就向河边大石上撞去。脑袋还没挨着石头角，只闻两道破空之声而后肩井穴受制，身体一僵直直摔倒在地。还没回过神又被人抓着领子提起来，噼里啪啦左右开弓又被打了好几个耳光，打的脸颊浮肿起来。
　　“你死也给我死远点去！你知道梦园一百三十口人这些年来过得怎样的日子，只是为了你口中的苟活!瑶瑶她活着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山坡上的四叔四肢尽断，小柳姑娘从一代名妓变成容颜尽毁的丑八怪，谁不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就你冯绝伦不肯苟活！就你骨头硬！就你清高！你别死在这儿污了别人的地界！咳咳咳咳咳……”红衣女一把擒住他，越说越激动牵动了颈间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我告诉你！你这命……咳……是我给的！除非我要你死，否则老天爷也拿不走！”她双眸中精光闪动，仿佛那是她身上另一柄利剑，犀利无比直刺心底。冯绝伦被她看得想退缩，想逃避，但那如剑的眼神叫他无处可藏。
　　“滚！”她一声暴喝，冯绝伦应声仰天摔倒在两丈开外的河沟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他猛地向下一沉再浮起来，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河水漫过他的脸，他炽热的心终于慢慢冷却下来，世界晕眩成一团迷离的色彩。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争吵？
　　天空那么蓝，草地那么绿，河水也这样安静，他年轻骄傲的心却饱受折磨。
　　那双眼一直占据他所有的视线和思维，直直地看着他最卑微的渺小。
　　是啊，我不快乐。那又怎么样呢？
　　他想要伸手去遮住那双眸子，心念一动，手臂居然活动自如。他霍然起身，有些讶异。他虽然因为行医的关系，也常练几套五禽戏强身，但是体内真气也从来没强到足以自行解开雪羽剑的真气。当下静心审视，只察觉一股陌生的气流从丹田处流转开来，势道强劲如猛龙过江，所经之处莫不掀起惊涛巨浪。他心中大惊，并不明白这道真气来历，待要细查，只觉眼前忽然光芒一盛，浑身一惊以为又是剑留白到来，一股热流却随之而来冲上头顶“百汇穴”。他好像被抛上九霄，又仿佛再一次挥翅翱翔在云彩之端，光线斑驳闪耀，他好像来到另一个国度，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之岸。他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河，每一滴水仿佛都有生命，晶莹透亮，欢呼雀跃。
　　“这是光之河。”有个声音好像来自天边的梵音，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中。
　　冯绝伦蓦然抬头，另一岸，剑留白抱手站在一团光中，远远地隔河相望，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啊！”再睁眼，他又浑身湿透地立于小溪之中，寒风一吹，引得浑身一颤。
　　为什么会见到他？
　　冯绝伦心中大惊，赶紧从河中起来。莫非又是幻觉？回首望向小溪，只见一团荧光腾起在自己刚才所立之处，转瞬又随着水流湮灭。
　　离火丹。
　　他突然想起那颗在昏迷中服食的丹药。莫非离火丹和剑留白有什么关系，竟然让他去到一处奇幻之境？
　　“呜～小玉，你在哪儿？”由远至近传来一个女童的哭腔。冯绝伦一低头，就看见一个哭得小脸脏兮兮的小姑娘站在自己脚边哭得厉害。看她衣裳成色虽新，却颇脏，想见是掉了什么东西，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也不知为何，走到冯绝伦旁边她就停下不走了，只是站在那里一个儿劲儿狂哭。他心下大窘，瑶瑶才走，又粘上一个小鬼头。他踌躇着俯下身正要开口，小女孩儿破天荒地停了哭声，一双星星眼望着他。
　　他霎时愣住，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又直起身来，小孩儿“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无奈之下也顾不得浑身湿透，俯身抱住小姑娘，只是轻轻拍着，半天说不出话。
　　“叔……叔叔……我……我的小玉丢了。”小女孩儿看着也就和瑶瑶一般大，抽泣着说话也有些含糊。
　　“小玉是什么？”冯绝伦又一次被人叫叔叔，心里十分无奈。
　　“哇～”没想到一句问话，又引来小孩儿一阵号啕大哭。他这下慌了手脚，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儿劲儿追问“你告诉叔叔小玉是什么，叔叔帮你找。”不料越说小孩儿哭得越厉害。他万分无奈，只得起身。他刚一起身，小孩儿立马止了哭声，嗫嚅着边说边比划，“小玉，嗯……小玉……这么大……小玉是我的兔子……”
　　“白毛黑尾的兔子？”冯绝伦看她左手没有小指，立时明白这是梦园哪家的孩子，一说到兔子，更是明白了，抱起小姑娘往小牙他们的方向走去。

　　又见剑留白　　
　　青草翻滚如浪，人立其间竟生出茫然之感。冯绝伦走了片刻，也在这过膝的青草里失去了方向，正踌躇间，远处飘来一抹红色。不过眨眼之间，红色人影临近，头上白羽翻飞似雪，正是雪羽剑。
　　“你！”冯绝伦不及开口，红衣女双眉一竖，先声开口想要说什么，忽然瞟到冯绝伦怀中的小姑娘，素手一翻劈头就是一爪抓了过来。冯绝伦一惊闪身要躲，那一招却险险擦着他面上过去。再回神，怀中的孩子已经不见，红衣女手腕一顿，变爪成掌，横扫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冯绝伦体内一股热流涌至，他像是受到牵引牵引一般，头颈一低，又是堪堪避过。那掌扫过他后颈带起一股冷风，一掌落空并不停歇，借势向下一拍之际，冯绝伦突感一阵钻心的疼痛自后背而来，逼得他完全不顾掌势凶险，直起身来。红衣女立时收掌，后跃，立于一丈开外，冷冷看着冯绝伦。冯绝伦疼的浑身颤抖起来，直觉得有什么无比尖锐的东西刺入了后背。背上这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久违了，剑奴。”
　　“哼，剑右。这里只有雪羽剑，没有什么剑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你……”冯绝伦吃痛向后看去，刚才怀中那个娇弱的小姑娘此刻正右手握剑，左手翕张，四指全部没入他的背部，整个人全靠这手上的力量挂在冯绝伦背上。剑光闪烁，映出她天真的笑脸越发诡异。
　　“你招来了个好东西。”红衣女说着一手扶额，一脸深恶痛绝的样子。冯绝伦想要辩解什么，背上又是一阵剧痛，他眼前一花，差点晕倒。
　　“别作什么无用的事。一招之内，是你的剑离我的脖子更近，还是我的手离他的心脏更近？”剑右笑着开口，红衣女被识破意图，脸色一沉，放下手来，冷冷看着她。
　　“小牙他们在哪里？剑留白在哪里？”
　　“跟我走，你自然会见到。本来要等着你自己过去，刚才少主在光之河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便派我先来寻人，果然被我顺利找到你们。”她说着一顿，脸上天真烂漫的笑意一敛，变为一种杀机，“你现在竟敢直呼少主大名，我看少主真的是太纵容你了。”
　　“哈，他也就只配做你们这群人的主子。”红衣女听到“光之河”突然愣住，随即又立刻反唇相讥。
　　“啊，你发现了。”剑右没有恼怒，旋即笑开，带着些许赞叹的意味，“他去过光之河了。”
　　光之河。
　　这个名字勾起了冯绝伦记忆中那个荒唐的梦境，还有那条奔腾着无数光线的河流。他的青杉又冷又湿，夹杂着鲜血的腥味，他不知道眼前见到的是不是错觉，从背上流下的鲜血，没有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反而散发出一种迷离的光彩来。极淡的光彩，却是难以忽视的色彩。
　　他突然想起红衣女眼中那团化不开的雾，又想起了剑留白身上耀眼的光芒。
　　这就是光之河的印记。他明白了。拥有这种印记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区别于平凡的存在。
　　“以前剑主不杀你，甚至救你那么多次，都是因为你是除了剑主之外唯一去到那里的人，唯有你能助剑主登上无及剑道。现在不同了，这个人出现后，你的命也就到头了，剑奴。”剑右说着，左手一紧，握住手心的一团肉。冯绝伦只觉得一阵剧痛从隔着心脏一指的地方传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要吐出来了。
　　“是吗？那替我先恭喜他。”红衣女脸上神色不变，说话间，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炸开一朵橘色烟花，一道蓝光直冲云霄，就算是白天也清晰可见。这道蓝光映出剑右那雀跃得神情，好像是过年的烟火照亮了儿时的快乐。
　　“好戏要上演了，我们走吧，剑奴。”
　　青山仍在，小屋如故，小牙和瑶瑶开心地跑来跑去地追着一只白毛黑尾的兔子打打闹闹，一旁的地上散落着烟火放过后的纸筒。小屋门帘一动，一阵白光倾泄而出。地上的小兔子一惊，不分东西一头闯入屋内。小牙大叫一声就要扑过去，一缕金光无中而生，从门内卷起一股凌厉无比的剑风直袭向无知的孩童。“呛呛呛”三声过后，一道红影不知何时傲然立于门外一丈之处，红衣凌舞，黑发如丝。红衣女抱着小牙，雪羽剑斜指前方，挡在不知所措的瑶瑶面前，怒目圆睁地瞪着前方。她脚前，一条一指宽的剑痕刻在地上，入地三寸，切口处整齐无比。那只白毛黑尾的兔子已经身首异处，横尸当场，所有血迹全都洒在剑痕这侧，丝毫不曾越界一步。
　　“越此线者，杀无赦！”伴随着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白光之中闪出一个梳着双辫的童子，耳坠翠环，怀抱金剑，一人一剑立于门前，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眉目低垂，并不看向红衣女，透过她的身影斜睨了一眼正在赶来的剑右，低声道：“剑右，你迟了。”
　　“剑左哥哥，我这不是回来了，少主在哪里？我……啊！”剑右伏在冯绝伦背上像驱使牛马一样赶着他向前走，不料冯绝伦脚一过线，一道金色剑光凌空而起，毫无预警也不带感情地直接扫了过来。任凭剑右反应极快，仍被扫下一根发带，捆成髻子的右边头发全散了下来，冯绝伦更是被割去袍子的大片下摆。
　　“带着这等污秽的东西，也想见剑主？”剑左脸色不变，甚至不曾抬眼，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好像刚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剑与他毫无关系。
　　“你！”剑右微怒，眉头一蹙，复又欢笑起来，脸色变幻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哥哥教训得是，剑右疏忽了。”她软语宽慰道，“剑右就在门外恭候少主。”
　　“演够了没？剑留白！你装神弄鬼地……”红衣女忍无可忍，终于冲着门口喊起来。语音未落，金光如箭，一线掠过直袭向红衣女。红衣女足尖点地向后滑去，雪羽剑如白练一般抖开。眼见两道剑光相遇，巨大的白色光芒仿佛从天而降横亘在中间，立时红色身影顿住，金色剑光被激飞三丈。接着，所有的声音凭空炸开，轰然而来。剑气相激的摩擦声，金剑被击飞的锵然之声以及剑左负伤的一声闷哼，一瞬间扑面而来，直冲得冯绝伦五脏翻腾，伏在他背上的剑右左手一紧，一股真气从背心处冲入他双足的涌泉穴，引得他退开几步。剑左半跪在一丈之外，金剑斜插身旁，少了小指的右手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袍袖，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屏住呼吸静默地看着屋前那一团白光。
　　白发胜雪，白衣如画。剑留白俊美地脸颊仿若神诋。此刻他用两根晶莹透亮的手指捏住红衣女的下巴，玩味地看着她。
　　“不得无礼，剑左。”剑留白轻笑着吐出话语，字字句句都若春雷初绽，震得人肝胆俱裂。然而冯绝伦只觉得胸闷气短，并不似上次那般难受。剑左得了命令，起身拔起金剑，退至剑右身旁。冯绝伦这才发现剑左除了神色间更为凝重肃穆歪，简直与剑右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红衣女被捏着下巴，被迫与剑留白对视了片刻，突然恼羞成怒，素手一翻，雪羽剑夹在指间，抬手就是一掌朝剑留白脸上招呼去。那一掌势蕴风雷，起招便是“山火风雷引”。剑留白好整以暇，不善不避，掌风割面，他却神色自若，左手一扬，堪堪在一寸之处格住这风雷一掌。掌势落空，劲气仍贴着他面皮呼啸而过，如雪的长发刹那间飞扬迭起，他的神情幻魅莫测。他淡色的嘴唇翕合着，喃喃道：“你生气了？”说着反手扣住她的命脉，拉着红衣女的手轻轻贴在脸上，“你终于肯理我了？”这一个变招，兔起鸢落，快如闪电，更本容不得红衣女挣扎。
　　“你想怎样？”她脸色铁青，想要甩开手，却命脉受制，另一手护着小牙，动弹不得，只得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跟我回去。”
　　“剑主！”剑左，剑右齐齐惊呼出声，剑留白的眼神冷冷扫过，他们又立时闭口不言。他继而温柔地说：“你在等什么呢？”
　　“呸。”红衣女突然一口唾沫吐向剑留白，他微微偏头，躲了过去，脸色不禁一暗。他生性好洁，全然不曾想，她竟用这样下作的方式侮辱他，还不待他说什么，一个小小的身影跃了出来，只闻“啪”的一声脆响，红衣女脸上多了道鲜红的掌印，剑右已然从冯绝伦背上下来，给了她一巴掌，此刻跪在一旁道：“少主……”话音未落，又是“噼里啪啦”一连串脆响，剑右的脸竟被打得微微浮肿起来，旁人只听见声音，全然不知谁人出手。她心下愕然，却也和明镜似的，不敢争辩什么，只是抬头看着剑留白，眼中满是泪水。
　　“谁准你们碰她的？”剑留白的语音不高，剑右只听得浑身一个激灵。剑主为了一个早就叛出山庄的叛徒一而再再而三地行事异常，早就引起山庄内部不满，她从未想到自己一心护主，居然被这样冷落。她和剑右自幼侍奉在剑主身旁，身为侍剑童子，一直深得宠爱，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念一及此，两行清泪，扑扑地滚过那张稚气的脸庞，她却仍是挺直了背脊，望向剑留白。
　　“哈哈哈哈哈，打的好，狗就是狗，打了它还要捧你的臭脚，哈哈哈哈。”红衣女忍不住大笑了出来，仿佛见了什么天下第一等的趣事，全然不顾自己身处危险，笑得花枝乱颤。
　　“少主。”剑右定了定心神，不理会红衣女的冷嘲热讽，“以前，少主为了要修行最上乘的剑艺，总是对这叛出山庄的剑奴分外开恩。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第三人可以见到“光之河”，这个满嘴胡言的剑奴也留之无用。她既然毫不领会少主的恩情，那不若让属下一剑杀了，万不能辱没了少主的身份。”
　　剑留白的眼光轻轻地飘过她，瞟了一眼一旁委顿在地的冯绝伦，又望着红衣女。剑右只觉得那眼神好像一根游丝，粘在她身上，若有若无。在这样的目光下，无论她怎样告诉自己要镇定，还是忍不住发抖。
　　“啊，对了。你把离火丹给了他。”剑留白说着，突然睁开那空无一物的左眼看着红衣女。那里面塞着药棉，虽已止血，一股血腥之气混杂着浓烈的药味还是扑面而来，衬着他绝美的笑容，分外诡异。他两只手指上慢慢加力，捏得红衣女眉头紧锁。
　　“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现在你们两个至少要死一个。你希望谁死？不如我杀了他，你和我回去，我们一起……”
　　“做梦！”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剑主，不可！”剑左忽然也跪在剑右身旁，俯首道：“切不可为儿女私情……”
　　“儿女私情？你们倒是长了胆子，都教训起我来了。”剑留白忽然放开红衣女，逼近两人。他的笑容依然完美得无懈可击，语气却冰凉得好像一把薄刀，“谁给你们撑腰？八大长老？还是六房四院？”
　　冰冷的气息逼得两人心中一寒，他们知道这种气息就是剑主杀人的前兆。“属下不敢，只因剑主多次放走剑奴，又失了离火丹，山庄里已是沸沸扬扬，这次若再是……”
　　“怎样？你们不是正好有机会囚禁我，再挖出我剩下一目，吃了之后早日得道飞升？你们欺我不知道么？离火丹乃是我精气所结，食之除了生肌活血，更是大益功体。得之者无异于得了我半身功力，怎么，你们俩分得到多少？”
　　“属下绝无半点异心！天地可鉴！”
　　“浮生若梦，痴人说梦，人生不过大梦一场，你又给自己织了什么样的梦？”剑留白高深莫测地淡然一笑，根本不顾两个属下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大表忠心，只是自顾自的踱来踱去，好像在不断呓语，“梦园，多好的地方，只可惜，是梦，都会有醒的一天的。他们的梦做得太久了，不是嘛？”最后一句话落地有声，宛如一块磐石，重重砸在红衣女心上，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抱着小牙和瑶瑶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
　　远处，八道光束划过天际，一个女人挽着菜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

　　   身份
　　
　　那女子甚是心急，好几次险些被绊倒。她也顾不得许多，最后甩开菜篮撒开脚丫子飞奔而来。来的正是秀嫂,她一边跑一边高喊小牙的名字。在她身后一些黑点缓慢移动着，慢慢地汇成一道黑线。许多人仿佛凭空钻出来，一点点靠近冯绝伦他们所在。冯绝伦瘫倒在地，只不断听闻悉挲之声，举目而视，居然一眼看出四面八方汇拢来的正是梦园老少，在他们身后八个方位上走来八个手提莲灯的白衣老者，逼压着人群慢慢靠拢。他们手中的莲灯正放出与刚才八道光束一般的色彩，在朗朗晴空里奕奕生辉。
　　“小牙！”秀嫂一路奔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头包好的头发也全部散落开来。
　　“娘亲！”小牙适才一直被红衣女护在怀里，又惊又怕，一听到母亲呼唤，立刻钻了出去，飞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小牙，你怎么样了？吓死娘了。”
　　“娘，我怕。”小牙一听母亲询问起来，憋了许久的泪水一股脑儿冒了出来。
　　确定小牙无事后，秀嫂抱着他，一边轻哄，眼神一边缓缓扫过周边人事，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审视。
　　“秀嫂。”这故作亲切的称呼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冷漠。
　　母亲的直觉让秀嫂察觉到危险，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遥望说话之人。不知为何，这人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白光叫人看不真切，可他的冷意却好像将这层白光染成了霜色。秀嫂没有答话，只是带着几分警惕地看着他，眼睛不时地打量着他一旁的红衣姑娘和瑶瑶，还有一双伏在他脚下的锦衣童子。
　　“秀嫂？或许该尊称您一句郎夫人？”秀嫂一惊，伸手往袖中探去，片刻间神色又镇定下来，她努力盯着来人的面孔,问道：“你是谁！”那团光芒忽然间一闪消失在她眼前，下一个片刻又出现在她跟前，惊得她想要拔出袖中短匕，然而她的手指甚至还没有用上力气，那团白光攸忽一下又回到原位。她只记得一双近乎纯白色的淡色眼眸饶有兴趣地瞧了她一眼，仿佛从她地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又心满意足地消失了。一种冷意漫过她的双手，一直延伸到头皮。她知道如果这个人要她的命，她没有任何权利说不，可现在她是一个母亲，她决不能退！
　　她放下小牙，把他藏在自己的身后，尽量稳住呼吸，不让孩子察觉自己的惊惶。谁也没注意到，此刻，那个光芒耀眼的人身后，红衣女面色惨然。
　　沉默间，百来号梦园之人全部聚集在秀嫂屋前一片草地上。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每一个人脸上却都有着潜伏的怒火，汇成的寂静沉重得可怕，空气里有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八个提灯长者默然立于人群之后，只是守住八个方位，就从外面控制了所有局势。一阵风吹过，他们的须发衣襟竟未扬起丝毫，好像有一种气场环绕在八人周围将他们与外界完全分离。那八盏古旧的莲花灯里跳跃的灯火燃烧得分外安静。
　　剑留白对着伏在地上的剑左微一颔首，剑左立时躬身后退三步才转过身直起背，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字正腔圆地朗声读到：“秀嫂，原名李秀茱。河南江北开封李盟来之二女，十六岁嫁为湖南长沙镖头郎宇天三夫人。八年前诞下一子，名位郎仲牙。六年前，郎府一夜被屠。”
　　“四叔，原名赵四鹏。甘肃马帮黄义全座下总管，又称“单鞭龙”。十一年前，帮主黄义全中伏身亡，所带人马全灭。一夜之后，河西马帮被屠。”
　　“小柳姑娘，原名杜清禾。江浙省杜升独女。十二岁时，家道中落，被舅舅卖入秦淮河。十六岁艳压群芳，成为夕照舫上头牌。后与当朝尚书之子过从甚密。七年前，夕照舫失火，无一人逃生。”
　　“鱼姥姥，原名余梦湘。陕西黄土原首富余江则祖母。年轻时，人称“九曲明珠”。二十岁嫁入余门。五年前，余门之人突然怪病，三月之内门人尽亡。”
　　……
　
　   忘川
　　
　　他慢慢念下去，长长的卷轴上巨细无遗地记载了梦园一百三十口人之前的生平，其中不乏些显赫一时的名字，很多早已死去或者失踪的人物竟然从那个卷轴里走出来，站在梦园里又成了另一个鲜活的人。冯绝伦听得心中惊讶不已，但除他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好像他们置身在一场盛大的表演中，听着台上的人照本宣科地念着戏文。
　　一个时辰过去，剑左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恭敬地收起卷轴退到一旁。
　　“各位，倒是很沉得住气。”剑右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小年纪语气腔调倒是拿捏得十足，“听到家底被抖出来，也不见丝毫慌张，而且各位之中也不乏江湖世仇。”冯绝伦循着她目光看去，却没有在人群中瞧见一点波澜。
　　“大家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对于这些名利仇杀看得都淡了。梦园确实也是一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你们倒真是要好好感谢给了你们栖身之地的人。就是因为有她，你们才能在屠杀里活下来，并且逃过了忘川的追查，一直活到现在。”
　　听到“忘川”的名号，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把眼睛抬了起来，眸中的光彩讳莫如深。
　　是啊，忘川的名号足以让天下人震动，它牵动着欲望和杀戮。
　　这是天下最强的杀手组织，翼下杀手十二名。从排名第一的“离殇剑语”莫上殇到最末的苍山派掌门付茗，每一个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武林名人。而最新杀掉“剑无双”姬樊取而代之进入忘川的，更是一代神人“剑”！不论正道魔教，全都争先恐后进入忘川，只因当年忘川初现江湖之时，其主人曾以霹雳手段十二日内做掉十二门派掌门，而后放言天下：“唯能者居忘川。凡入忘川者，都可以自己的绝对忠诚来交换任一要求。”于是小门派希望借此得到庇护，比如苍山派，而绝世高手莫上殇，姬樊之流，则是因为忘川主人曾经许给了他们世人绝对无法做到的承诺。也是这样的诱惑，忘川在成为第一杀手组织的时候，同时成为了江湖上凶杀率最高的地方。
　　每个人的眼中多了几分了然，忘川名号一出，那个白衣胜雪却始终不发一言的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那份仙者之气，耀眼神光，本身就是武林的神话。
　　“这位……公子……”四叔思索片刻，倚在拐棍上缓缓对着光芒之中的白衣公子开了口，“阁下把梦园的人召集起来是为了什么，我们并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梦园，是没有江湖的。这里没有过去，只有现在。所以，阁下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有什么关于我们的秘密。”
　　“哼。”一声冷笑自始终不发一言的剑留白唇边逸出。不屑，冷然之气令在场之人不颤而栗。
　　“你不想知道，不代表别人不想知道。”一眨眼，剑右已经握着银剑指着四叔。银线闪动，快如闪电，身法灵动飘忽，如此年纪有这样修为，令人瞠目结舌。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无邪的笑，对比着四叔苍老阴沉的脸，更是诡异。“所以，闭嘴。”
　　“其实这个秘密与当年各位所经历的灭门惨案有关。”剑左的童音响起，仍是一副大人的沉稳腔调，“各位幸存于灭门之灾的秘密以及各位聚集此地的关键，就在这位姑娘身上。”
　　话音刚落，剑留白身上白光隐没，一直藏在一团白芒之中的红衣女露了出来。一下子被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之下，她的神情分外惊恐，双唇喃动，只嗫嚅出两个字：“大家……”冯绝伦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在众人的眼眸中看见一道闪电划过。
　　“不许你乱说！”一个响亮的童音刺破了沉闷的气氛，小牙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指着剑左大声呵斥道。
　　“小牙！快回来……”
　　“娘！”他目光炯炯，小小的脸上是无比的坚定，“不管什么秘密和关键。我只知，从前咱们在府里的时候你从来不曾笑过。是姐姐……是姐姐，让我们过得这样开心的。难道娘还想要回到府里受别人排挤嘛？小牙不要！”他说道最后，小小头颅一昂，对着剑留白，也不管那团白光如何耀眼，大声道：“所以你不要来破坏我们的生活。我们梦园的每一个人都很开心。”
　　“哼。”第二声冷笑响起，惊得秀嫂赶紧扯回小牙抱在怀里。
　　“娘，你放开我。我不知道你们怕什么，我可不怕他们。”小牙还想要说，已经被秀嫂捂住了嘴，只能急得哇哇大叫。
　　“稚子无知，冒犯了阁下。”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接过小牙的话头。人群之中一位掩着面纱的女子淡淡开口，面纱之下仍然瞧得见她脸上火烧的疤痕，一双眼睛也因为烧伤，变得一大一小，左眼眼皮粘合在一起，只剩下一隙。但眼神澈如秋水，其中波光潋滟，藏下了万种风情。“但所言切切，实为我等之心。公子高义，我等残命之人却是无福领谢了。”
　　这番话说的大方得体，不卑不亢，但凡讲求三分颜面之人也都借着台阶而下。剑右睁着大大的眼睛亮闪闪地盯了她片刻，满眼惊奇地问：“姐姐……你怎么丑得这么奇怪？”语气纯真，话语恶毒。最可恨的是偏装出一副孩子的无知模样，让人气结难抒。
　　毁容女子正是小柳姑娘，她经历过生死，早已堪破皮肉外相，却也从不曾被一个孩子这样直白地伤过，一时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诸位都是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人，想必也能猜到几分。我家少主与各位非亲非故，自然不会有什么高义。此次领命捉拿忘川叛徒，这份秘密不过是举手之劳，各位知道与否，也不碍事。”说着，剑左将卷轴随手一扔，不知有意无意恰恰落在人群之前，只距第一排之人一步之遥。散落的卷轴上第一人的姓名赫然在目,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年轻人，收起你们的施舍。无事献殷勤，鱼姥姥可不吃这套。”鹤发鸡皮的鱼姥姥扬声喝道，往日世家之主的威严自然流露。
　　“倒是差点忘了，住在梦园里的全是些没骨气知道真像的人。”剑右又是口不饶人。
　　“不用你相激……我们……”
　　“慢着！姥姥，我想知道。”一位断臂的姑娘施施然走出队列，打断了鱼姥姥的话头。她一头长发清汤挂面，身上也只是粗布衣服，却整个人散发出勃勃英气，目光坚定深邃，全然没有半点女子的阴气。

　　   秘密
　　
　　“小刀，不可。大敌当前，怎可自乱阵脚……”四叔一见她出列，不顾颈间的冰凉利刃，出声喝阻。
　　“四叔，姥姥，各位梦园父老。”她不顾阻拦，径直用残臂取了那卷轴，然后对着众人长身而拜，“咱们中有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有水里来火里去的……各位人事历得多了，自是不在乎。何况当初姑娘救我们到这里，便点醒了我们：过往莫究。但现在有人故弄玄虚，何以大家失了勇气揭穿它？若是谎言自然一戳就破，若真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咱们都是死里偷生的，还怕什么。闹得无端猜忌岂不叫人笑话。”
　　“小刀所言甚是，我便与你一起看看，有什么玄虚？”一位头发业已花白，面相上横着一道长长疤痕的长者说着大步流星穿过人群，欲一观究竟。他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映衬着眼里的讥诮之情，显得整个人越发有超脱尘世之外的潇洒。
　　“姑娘，对不住了。”小刀又转身对着红衣女一鞠到底，然后与老者一同打开卷轴，细细观看。
　　孰料一打开卷轴，两人脸色一变，齐齐望向四叔，又转目看着红衣女，一脸震惊。小刀手一颤，卷轴落地滚动铺展开来，一直滚到秀嫂面前。秀嫂一下子僵在原地，目光中百味沉杂。长者稍微镇定，一手捧着卷轴，另一手指着卷轴快速寻找着什么。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长笑，目中震惊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硬生生把他扯成了两半，“陆小刀！”
　　小刀被这一生暴喝惊醒，疑惑地望着长者，问道：“齐叔，怎么……”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陆家大小姐，陆刀刀！我居然没有认出你来！我居然！我居然！”他越说越痛心，双目通红，状若疯狂，一掌击在地上，草飞石走，杀气彭湃，怒意惊天。
　　“齐叔？”小刀被他气势震慑，完全不敢正面他的询问，但她天性坚强，又于早年间遭到家族剧变，心智之坚远超常人。她虽然骇于齐叔迥异于往常潇洒的癫狂，仍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询问。
　　“你忘了吗？杀人取玉，你居然忘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你做得出却全然忘了！”齐叔愤然退开几步。
　　小刀还待辩解，齐叔大袖一挥，内力汹涌如狂风肆掠。攻势突然，小刀根本无暇旁顾，全力运气抗衡，但是齐叔内力丰沛岂是她能抗衡？立刻被击得横飞出去。随后他袍袖一卷，那卷轴被甩在她脸上。她被齐叔的怒意压得喘不过气，一口血呛在胸腔里，险些晕过去，却逞强爬起来，拉过卷轴。目光所及的一行文字，让她浑身一抖，忍不住尖叫出来。
　　“齐孟，山东狂笑生，膝下独子齐融真与媳妇齐朱氏早亡，留下孤孙齐田。其孙体质殊异，前胸正中一块肌肤质地类玉，状如眼眸，温润无匹，是为千年罕见之“美人瞳”。时人语之，天星入尘，镶玉而生。六年之前，其孙横街而亡，胸上玉质以利刃剜之。”其后以红色朱砂笔批注“山西陆诋为其独女陆刀刀购绝世美玉，白银五百万两，出红衣侍者，杀之于河南江北。”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卷轴，心里一阵惊涛骇浪，不由自主捂住胸口，指间触碰到一片冰凉，她下意识扯出系在脖上的红绳——一块刻成寸许小刀的美玉摊在她掌中，在阳光下美丽得好像盛着一目温婉的春水，静静地凝视这苍凉人间。
　　忽然劲风迎面迫来，她还没回过神，仍自沉静在震撼中，只觉项上一痛，齐孟已卷走那块她贴身戴了多年的美玉。
　　“爱女刀刀。”齐孟缓缓念出玉上刻字。每一个字笔锋强劲，又隐然透出一种慈爱，一片爱女之情不言而喻。“哈！爱女！”他说着怒容越发狰狞，狂怒之下，袍带一扫，劲力贯注之下，犹如金铁，立时抽得小刀脸上一条血印浮现。
　　“不会的……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要爹爹伤害过谁。父爱如山，怎会？”她全然不察疼痛，也不还手，只是双目失了焦点不住喃喃自语。
　　“好一个父爱如山！最最可笑的是，无怪我总觉得与你亲近，你身上竟一直带着我亲孙的遗物，而我却一直不曾察觉，还一度引你为知己？知己？知己！谁知我心痛如斯！”他不禁仰天长啸，悲情之深，顿时老泪纵横。失孙之痛，多年被蒙蔽的羞耻，以及对自己的痛恨，一瞬间涌上心头，让这样一个超然的长者涕泪俱下。
　　陆小刀呆楞片刻，又抓过卷轴，疯狂地在上面寻找什么。蓦地，她身体一颤，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原来我陆家……天理报应……”她回过头，扭头对着红衣女问道：“姑娘？红衣侍者……是你不是？”
　　她说话声音轻的好像飘在半空，脸上一片湿润。周遭的梦园老小均是一脸震惊。那卷轴铺展开来，虽说不一定看得见自家往事，但那一行行朱砂批注中反复出现的“出红衣侍者，杀之”七字却深深印在人们心中。
　　面对众人的质疑，红衣女失去了一贯的自在神态，惊惶失措地念了半句：“我……”
　　“你！”齐叔横肘一扫，手指青筋暴露，指着红衣女，泪水沧然：“姑娘你告诉我，杀死我亲孙是怎样的感觉！”
　
　   凶手
　　
　　“我……”一阵晕眩感侵袭了她的感观。
　　她看不清，听不见，摸不着。
　　齐叔笔挺的身影因为痛苦略微佝偻着，占据了她所有的阳光。垂下的泪水砸得她脸上生疼。她不能呼吸。
　　她拼命扬起头，想要看见大片的蓝天，却只有齐叔的衣角夹杂着泪水重叠在她的视线里。她不能呼吸。
　　“是我……我就是红衣侍者，我是……凶手……”她听见一个完全迥异的声音颓然地从自己的喉管里滚落出来。
　　有人晕倒了，有人在尖叫，有人的眸子亮得像火，有人愤怒得往前冲过来。
　　她只感到力不从心的痛苦从胁下蔓延开来，好像心里的绝望抽走她浑身的力气，让这个躯体变得如此冰冷，跌落在僵硬的土地上。
　　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仇恨燃烧时木屑成灰的味道。
　　她看到一张脸，一张挂着泪水的仇恨的脸，还有颤抖的双手和那把染满鲜血的短刀。
　　秀嫂。
　　“你！”
　　“娘！”
　　“秀嫂！”
　　齐叔，小牙，小刀三人同时叫了出来。骚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了，全场的目光聚焦在红衣女的身后。在那里，秀嫂握着的一把短刀兀自低着滚烫的鲜血，脸上是泪水，是悔恨，是悲痛。
　　这样温婉贤良的女子心中竟藏着这样深刻的仇恨！在场众人震惊了！冯绝伦更是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未想过，那双捏针的慈母之手也会染上这样决杀的戾气。
　　红衣女的面孔如此苍白，她扭过头想要寻找什么，目光触及秀嫂，突然掉转头笑了一下。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只有同样躺着的冯绝伦看得如此清晰：红衣女缓缓松开了她一直紧握着雪羽剑的右手！
　　一个生死与剑相随的杀手，在这一刻，松开了握剑的手，不异于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一瞬，他突然自脑中听到了琴弦断裂的声音。有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炽热得他双眼通红！一股难抒的气流在心中乱闯，忽然间好像在四下寻得一个出处，他看见一道明亮的光线划过眼际，张开口就是一声怒喝，双腿忽然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朝红衣女全速冲过去。他心下一急，居然自己冲开了穴道。
　　“你这算什么？谁叫我好好活着的？你就这么放弃？起来啊，拿起你的剑，告诉他们不是你做的！去啊，去啊！”
　　“不，”她转过头，不想看他，“你不明白的……”
　　“说啊，你以为你就这样能解决什么嘛。”
　　她眼珠一转，缓缓看过所有人的面孔。焦急的，惊慌的，难过的，愤怒的，冷漠的，最终都消失，她只落入一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她定定地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们什么？这都是我做的。”一抹邪气的笑划开了人群中暂时的沉默，那口古井猛地翻腾起来，只是一瞬又强自镇定。
　　“你想仔细了。”
　　“是我，全是我，我就是造成你们所有不幸的杀手。”她一把推开冯绝伦的怀抱，歇斯底里地站起来大笑，眼光却如刀子般一直盯着剑留白，“要杀要剐，不必客气。”
　　“现在诸位总算了解了我家公子的苦心，此刻就是各位手刃仇敌的大好时机。”剑右不失时机的一句话无疑一个火星落在众人焦躁的心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梦圆老小忽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成一片，老幼相携，都是泣不成声。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没有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或长或短的哭声，此起彼伏。不是刀剑，胜似刀剑，一点点割在红衣女的心上。她踉跄两步，像是被巨物击中，颓然跪倒，脸色惨白。
　　没人说话，只有哭声，却比任何言语或拳脚来的更猛烈。只有红衣女明白，这些经历过生死的人，当年的灭门之祸没让他们掉泪，也没有在生活的重压前低头，今天，为了自己多年来一直受骗，在她面前哭得一个个仿若泪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欺骗了所有人。愧疚让这个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女子摇摇欲坠。这没有言语的谴责好似巨大的车轮碾过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痛不欲生。
　　“求求你们，求求……我求求你们，不要哭，不要哭。”红衣女抱着小牙，又跪着挪到人群前，想要抱住哭泣的人们，大家却都是轻轻地闪开她的手，不住地流泪叹息。
　　“为什么骗我们？”
　　“姑娘，你既然当初杀了我家人，又怎么让我独活？你怎的这样残忍？”
　　“姑娘，你这是为什么又要救我？”
　　“你既下得了杀手，又何以对我留情？”
　　“姑娘，咱们活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盼头，家人死光了，最大的恩人原来是真正的仇人。”
　　“姑娘。”“姑娘。”还是以往的称呼，人们仍是这样不迭声地唤着她，没有了往日的欢乐，只剩下泪。连仇恨，也没有人再有力气拾起。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无力地重复着，眼前晃过一张又一张的脸，她都看不清，只看到那些落下的泪水，一滴滴汇成海洋，将她淹没其中。
　　“唰”地一声长剑出鞘作响，随即被扔在红衣女跟前，将她和人群隔开。一剑之差，斩断过往所有恩义。她蓦地楞住，再不敢往前一分。
　　“你既知罪孽深重，便自我了断吧，反正忘川也容不下你了。”剑右轻笑着，她的银剑在地上铮然作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红衣女抬目望去，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彷佛远在海角天边。她缓缓伸手拾剑，众人之中竟无一人阻拦。恩义已了，所剩也不过仇恨，她心中了然，面上却是苦笑。“慢着！”秀嫂突然扑上来，一把拽着她的手，“你，你只要告诉我们，真正的买凶之人是谁，那忘川之主又是何人，便是……”秀嫂言及此处，突然想起自己握着的正是当年行凶的一双手，心痛难当，生生滚下两颗热泪，砸在红衣女手背之上。
　　红衣女终于开口道：“我杀了诸位家人，早该千刀万剐。这背后的买主是忘川的秘密，诸位已经知道的便是做罢，不知道也无需深究，本来冤冤相报，总是没有尽头的仇杀……”
　　“啪”她语音未落，一口痰就吐到了脸上，还粘着头发一点点往下滴。冯绝伦一惊，顺着瞧过去，一个站在小柳姑娘身后的孩子圆睁大眼愤懑地盯着她。一阵寒意和震惊促使他缓缓看过人群，每一个人都是燃烧着的地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痛彻心扉的仇恨。
　　恐惧，第一时间占据了他的心脏。他看着红衣女，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微笑。
　　齐叔捏起衣角仔细擦掉了她发间的痰，转身对人群说道：“各位好歹也是江湖人物，士可杀不可辱，怎可用这样手段？”
　　“这跟她杀人的手段比起来又是如何？”那孩子尖声问道，瘦削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们都是江湖人物自恃身份，我可不是。我只知道，我一家和乐融融，爹娘也全是老实本分之人，疼爱我如至宝。平白无故遭了这个杀千刀的毒手！我侮辱你怎么了，你就是该死，该死！”
　　她说着冲上前去，拉扯起红衣女的头发来，一股发疯撒泼的劲儿全使了出来，又是抓又是踢。她年纪虽小，也不懂武功，下手却尽挑狠处，不一会儿，红衣女已经衣衫褴褛，脸上身上都是血痕，却始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够了！”冯绝伦看不过去一把抓住小女孩儿的手，他不知不觉手上用力，小女孩儿疼的龇牙咧嘴，转过头就朝他手上咬了下去。他史料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下，疼得一把甩开小女孩儿。那小姑娘立时又扑上前要厮打红衣女，对上她那双眼睛，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你这个男人裤裆下面喝尿的□！你还我爹娘的命！你还我!你还我！”
　
　   反目

　　“够了！”冯绝伦看不过去一把抓住小女孩儿的手，他不知不觉手上用力，小女孩儿疼的龇牙咧嘴，转过头就朝他手上咬了下去。他史料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下，疼得一把甩开小女孩儿。那小姑娘立时又扑上前要厮打红衣女，对上她那双眼睛，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你这个男人裤裆下面喝尿的□！你还我爹娘的命！你还我!你还我！”
　　冯绝伦忍着疼朗声对众人道：“杀人不过偿命，你们也犯不着放任这么个孩子来羞辱她。以她的身手，你们的性命不过是多一剑少一剑的区别，既然违背着忘川救了你们，你们也总该念着她的恩义。平白多了这么些年的光阴，一句恨就全部没有了？你们是被仇恨瞎了眼了？”
　　“哈哈哈哈，一个丧心病狂的杀手，还要和我们讲什么仁义？”
　　“杀光你全家，再装模作样的救你，这算什么？耍猴么？”
　　“杀人偿命，废话少说！”众人嚷了起来。
　　“你们都疯了么？她不过一个走卒，就算不是她来杀人，也会是别人，把帐都算她头上，算什么英雄好汉？”冯绝伦声嘶力竭地压着众人声音喊道。
　　“是非不分，乱杀一气，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小柳姑娘幽然开口，“当初她自甘堕落，也不见得谁逼她杀人吧。”
　　“这么说来，小柳姑娘你当初被卖为官妓也是自甘堕落，怨不得别人了？”冯绝伦立时反唇相讥。
　　“休得胡说……我……我与她不同……”小柳姑娘被戳到痛处，面色苍白“我没有伤害别人。”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姑娘当初艳冠秦淮，就没惹得几个公子哥一掷千金，没有几个裙下臣抛妻弃子？”冯绝伦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她杀了人！”
　　“她也救了你！”冯绝伦双目如电直视着小柳姑娘。小柳姑娘被他气势所摄，一时竟然张目结舌，口不能言，只得低下头去。“诸位高见，杀人并非她之本愿，救人却出自善心，怎可以偏概全，一概而论？”
　　一时群情激奋的人群沉默了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无需逞口舌之利。姑娘，原本我们也没打算为难你。你救了大伙，也瞒了这么久，我们都当作是你的善意，自然感恩戴德。杀了我们家小，也知你是身不由已。只要你告诉我们，这幕后的买主和忘川的主人是谁，前尘往事也就一笔勾销做罢。”说话人正是鱼姥姥。
　　红衣女惨然一笑，只是摇头，“忘川的规矩我不能坏。”
　　“姑娘，现下忘川也要捉你回去，只把你当叛徒，除了我们，谁还能体谅你的苦心？你一句规矩不能坏，莫不是想一力抗下所有罪责？”鱼姥姥叹口气，语重心长。
　　“回头是岸。”齐叔话虽不多却掷地有声。
　　“姥姥，齐叔，各位。”红衣女理了下头发道：“可还记得当初我救出各位之后是怎样开导大家的？”
　　今不同昔，众人心内一阵唏嘘，又是沉默。
　　“姐姐说，功名利禄，恩怨情仇皆是过眼浮云。只有生命最真，好好活着，才有希望。”小牙含着泪，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昔日，只当做是救命恩人的开导，众人自是谨遵教诲。那时死里逃生，除了悲伤便是想着报仇，恩人千般叮嘱，又在梦园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中生活，长久以来心中仇恨确实淡去不少。远离了江湖是非，生活确实是过的惬意。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当真参透了江湖，没想到命运这般弄人，一眨眼恩人变仇人，往日的劝诫如今听来更像是讽刺，只听得众人心中悲愤交加。
　　“不需多言！今日，你说出背后之人，一切都还好商量，如若不然，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人群中有人暴喝一声，更是引来众人纷纷赞同。
　　“好个翻脸不认人！当初我便是太天真，以为没了仇恨，才是真的生活。我却忘了，江湖中人都是群靠着仇恨维生的怪物。往日你们隐去了峥嵘，今日便恢复你们嗜血的本性来看看吧。即便是知道了秘密，你们也是死，倒不如让我亲手结束这一切。”红衣女说着起身而立，右手一扬，雪羽剑如有通神，从地上跃入她手中。她的衣衫依然狼狈，眼神却凌厉逼人，扫过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撄其锋芒。
　　“今日谁要知道秘密，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好大的口气，我便来试你一试！”齐叔说着，云袖一卷，飘然逼近。双掌隐于大袖之中，蓄而不发，但真气灌满大袖，风雷作响，声势惊人。以实掩虚，正是厉害的杀招“云无心岫出”。他心知红衣女既位列忘川之中，身手定是不凡，是以出手之机拿捏极准，抢在红衣女起身之初，气血尚不完全通畅之时。红衣女却是看也不看，左手捏住剑锋轻弹。雪羽剑本为一根长羽，万分柔软，此刻贯注了红衣女的真气，根根细羽激荡摩擦带起刺耳的尖锐响声。一弹之下，剑锋回旋，正正制住齐叔胸口檀中穴。齐叔立时气息受阻，一口真气提不上来，险些跌倒，只得向后跃开，半天说不上话，再不敢上前。
　　他心下大骇，自己十二分真气出手，加上丧孙之痛，心中愤然，只求一掌立毙。而红衣女几乎不见如何动作，更可以说是一招未出，便破了这必杀之招。自身武学原本就是以快打快，没想到红衣女的剑招更快。若是红衣女趁着制住他要穴再灌入一道真气，那可真叫他生不如死。他心下大为惭愧，是以再不敢上前半步。
　　“放肆小儿！”齐叔才一退后，鱼姥姥的呵斥声立刻响起，只闻“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便有异物破风而来，一股脑儿袭向红衣女。鱼姥姥年轻时人称“九曲明珠”，除了生得美丽，更是赞许她一身暗器功夫。她当年使着九粒龙眼大小的珍珠当作暗器，可谓弹无虚发。今日虽无九粒珍珠，也借势将十指上的戒指当作了暗器。这边厢暗器刚刚发出，那边又听闻一声清脆喝声：“看刀！”陆刀刀在鱼姥姥动手的同一时间，扯下脖间寸许的玉刀向红衣女攻去。世人只知陆家袖中三寸短刀犀利无匹，却不知她脖间这看似无用的小玉刀才是她救命的杀招，唤作“指间刃”。那玉刀如有灵性，好似一只顽皮玉兔在她指间时隐时现，只一眨眼变换了一十七种刀法，叫人捉摸不定。她所站位置离红衣女不过半步之遥，突如其来的攻势令人咋舌。一老一少的配合，更是毫无预警，偏又天衣无缝，叫人防不胜防。
　　红衣女目不斜视，脚不离地，只是上身微侧，毫厘之间避开所有杀招，暗器皆数落空。指间刃擦身而过的瞬间，陆刀刀仿佛瞥到红衣女的一丝冷笑，但来不及多想，小玉刀脱手而出，鱼姥姥又是一道气劲发出，那脱飞的小刀竟又成一道暗器，匪夷所思地转过弯，直刺向红衣女鬓角。冯绝伦在一旁看得大惊，惊呼之声尚未出口，红衣女像是料定此招，生生止住侧移之势，反向而起，径直撞向陆刀刀。陆刀刀招式用老，也不防这下，身形就被红衣女带得倾斜，身不由已如陀螺般旋旋转起来。指间刃居然顺着这旋转之势，一个转向，力道不减射了出去。只闻“哆”的一声闷响，有重物砰然倒下，正是赵四叔。指间刃钉在他手持的木棍上端，没入至柄。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的暗器和玉刀都只是为了掩盖赵四叔这雷霆一击。赵四叔被玉刀所带巨大力道掀翻在地，红衣女的身形却没有停下。众人还沉浸在刚才一击的震撼中，一匹白色闪电划过，红衣女旋转的身形终于顿下，右手雪羽剑正架在秀嫂脖上，左手扣住陆刀刀命门。而秀嫂手中的短刀正抵在红衣女胸前一寸之处。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呼，原来赵四叔的一击也不过是掩饰，真正的杀招居然是站在后方的秀嫂！
　　红衣女此时背对众人，只有冯绝伦正面着她，将她脸上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怒后的伤心欲绝。她银牙一咬，冯绝伦正看见她的余光瞥见一旁泪流满面的小牙。红衣女随即回剑，身形欲退想要离开秀嫂。秀嫂却大叫一声，好似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得人毛骨悚然。她随后往前一跃紧紧抱住红衣女，不让其动弹半分。红衣女一惊之下，脱口喊道：“秀嫂！”秀嫂却恍若未闻，对着人群大叫：“大伙还等什么，快上来杀了这魔女，为家人报仇！”“娘！”小牙跑上来抱着她的腿，想要把她们分开，然而他年纪尚幼，哪里有什么力气。何况秀嫂此时状若癫狂，赤红着双眼，连幼子的呼喊也听不进去了，只是双臂箍着红衣女不住大喊大叫，稍一用力把小牙也甩的飞了出去。平时一个瘦弱的妇人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大力气，红衣女挣扎了几下摆脱不了，又不愿动了真气伤她，只得任由她抱着。
　　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一时回不过神，秀嫂喊了半天见没人回应，终于没了力气，身上一软，双臂松开，跌倒在地，也放声哭了起来。绝望，悔恨，不甘与痛苦，全都随着泪水倾盆而下。“娘，你别哭，你别哭。你哭得孩儿好难受。”小牙见娘亲哭得伤心也过去抱着娘大哭起来。秀嫂终于恢复了理智，抱着孩子泪如雨下。这眼泪，把在场众人的心都哭软了，过往的仇恨与情谊纠缠，没有谁能分得清楚。仇恨放不下，情谊断不了，卷成一堆乱麻。此刻除了泪水，还有什么能抚慰人们伤痛的心？
　　冯绝伦也被秀嫂的哭声弄得心中翻涌，瞧着红衣女，分明是红了眼圈，又生生把眼泪压下去，昂起头对着众人道：“还有谁要来？”
　　众人不防她这么冷得一问，全都呆住了。一个冷然的声音，更像是嘲讽，远远地响起：“你不会天真得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他们吧？”

　　   杀戮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均不知所言为何，只有冯绝伦明白，适才红衣女故意挑衅，又处处留情，摆明了是想救人。剑留白的武功之高匪夷所思，红衣女拼劲全力不过能求得全身而退，演这样一出，的确是想保全大伙的性命了。
　　“忘了告诉你，上面已经下了死令，你若是顽抗，就是死路一条。至于他们，根本没有活的必要。所以，别枉费心机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说到这儿剑留白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只要你求我。”
　　话音刚落，人群立时又躁动起来，人们这才明白自己踏进了别人设好的陷阱。
　　“骗子！”
　　“那你刚才装什么好心！”
　　红衣女听得他的话，身心俱是一震，摇摇晃晃半天，终于勉强站住。“你骗我，少主不会……”
　　“忘了告诉你！”剑留白的声音忽然拔高一度，“正是少主亲自下的令。”说着一块楠木金边的牌子被扔在红衣女脚下，上面用烫金的大字写着“苍澜令”。红衣女脚下一软，都不敢去接那块令牌，只是哆哆嗦嗦地念着：“少主……少主……”白光一闪，剑留白的身影出现在红衣女身旁，刺得众人睁不开眼。冯绝伦却不如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畏惧强光，他看见剑留白捏住红衣女的下巴，脸上满是欣喜。只听剑留白开口道：“对了，就是这种表情。每次把你所有的希望毁掉，你就是这个表情。快从你的梦境里醒来吧。你是属于我的，注定属于我，不要再挣扎了。以前少主护着你，我不能动你。现在，你还要求着我留你一条性命呢。来，快来求我，快求我。”所有希望瞬间破灭，她瞪着剑留白的眼中是满满的恨意，一张嘴，一口血沫吐到剑留白干净无比的脸上。剑留白原本紧闭的左眼忽的一下睁开，露出里面填充的药棉，周身气焰随之一涨，一阵骇人的杀气立刻笼罩在上方。
　　这时剑右冲过来，又是“啪”的一巴掌甩在红衣女脸上，张口骂道：“你这该死的剑奴……”话音未落，听见她一声凄厉惨叫，身子飞出几丈之远，落在剑左脚边。她的脖间一道创口向外翻着，鲜血汩汩，呛到她气管里。她说不出一句话，嘴里不断吐着血沫，只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哀求地看着剑左——她的孪生哥哥，求他救救她。剑左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胞妹，神色还是那样肃穆。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孩童的时候，这个妹妹曾经把自己心爱的金鱼用那把精巧的银剑一点点捅死在鱼缸里，弄得水里面满是漂浮着的鱼肉碎片，发出一阵阵腥臭。那只金鱼大大的眼睛像极了现在她圆睁的双眼。剑左还是毫无感情地说：“你真恶心。”他只是讨厌所有污秽的东西，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剑右在自己的脚下断了气，他的金剑折射着剑留白身上的白光，刺痛人心。
　　而杀人凶手——剑留白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只是一点点拭干净脸上的血污，又把擦拭的帕子丢掉，重新笑道：“没关系。你一定会为了这些蠢货的性命求我，就算他们正打算杀了你，不是嘛？他们就是你全部的希望，你想要过的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生活的全部希望，不是嘛？”他说着，捏着红衣女下巴的手渐渐用力，疼的红衣女面部扭曲起来，“你以为你能摆脱我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天真，你天真。哈哈哈哈。”他说着一阵狂笑，他的吻带着一种戏谑霸道的压下来。可怜红衣女这时被他捏着下巴，连扭头都办不到，只能任由他胡来。
　　红衣女再怎样可恨，此刻在众人眼中也是一个倍受欺凌的弱女子。这一幕看的大家根本不忍心目睹，纷纷扭转头去，是为了先前冤枉红衣女，也为了自己无力做什么。冯绝伦在一旁看的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什么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照着剑留白的脸上就是一拳。这时剑留白“啊”的一声大叫起身，还来不及反应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冯绝伦一拳。他心中又怒又惊加上口中疼痛不堪，一挥掌一道剑气，刚猛无匹冲入冯绝伦天灵盖，一下子把他撞开五丈远。眼见着这下冯绝伦是没有活路了，剑留白还来不及查看口中被红衣女咬伤放任状况，一个红色的小肉团突然猛扑了上来，一下子咬在剑留白手背上，正是瑶瑶。
　　剑留白武功何等厉害，若不是先前出其不意被红衣女咬了一下，后来又中了冯绝伦一拳，虽是不重，却气的他头昏脑胀，要不平日里哪容得一个小丫头近身？是以他这下暴怒无比，正要出手，一道金光闪入，一把金剑直直地插在瑶瑶脑中，从上到下贯穿了她小小的身体。瑶瑶小小的面庞一下子失了生气，鲜血从七窍里面如溪水般流出，混杂着脑浆，落在地上开成一朵朵奇异的花。“不！”红衣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悲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么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消失在这个时间，众人从她的惊呼声中醒来，怒火一下被眼前的一幕点燃了，推嚷着就要上前。
　　“畜牲！”
　　“禽兽！”
　　“偿命来！”
　　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剑留白一边用力甩开瑶瑶小小的尸体，一边对着在人群后面静默良久了八位长老喊道：“给我杀光他们！”瑶瑶虽死，牙关却咬得极紧。剑留白一怒之下，另一手按住她的面颊，被咬住的手上贯上一道真气，哗啦一声连着瑶瑶的下巴一起生生扯了出来，再一抬掌将那下巴化为齑粉。瑶瑶的尸体上这时已是面目模糊，惨不忍睹，红衣女见状连连尖叫，挣扎起来，力气惊人。剑留白一把抱住她，仍是笑着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再等等，你就是我的了，没人能阻止我们了。”
　　杀戮，暗无天日的杀戮。
　　她第一次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观看了一场盛大的杀戮。每一剑，每一掌，每一拳仿佛都击打在她身上。那些拳脚相交，兵器破空，鲜血飞溅，骨骼破碎的声音，让她的神经颤抖着，痉挛着。
　　你看过对一百多人的屠杀么？是头颅和血液的盛宴，多让人疯狂。
　　她甚至已经听不清惨叫，听不到怒嚎，听不见哭声。无穷血雨惊心痛。那种疼得让心脏蜷缩起来的感觉是心痛吗？她恨不得自己能死过去，再不用面对这样的人间地狱！
　　秀嫂半跪在地上，搂着小牙，脸上的表情是慈爱，是疼惜。如果不是她背后站着剑左，金色的剑芒衬着肃穆的脸，你几乎错认为这是日常一个母慈子孝的片段。秀嫂那双沾满干涸鲜血的手强自镇定地抚过怀中幼子的面颊，她头垂得极低把怀中的世界与外面的腥风血雨隔绝开来。
　　“孩子。”
　　“娘亲。”
　　“你不是喜欢姐姐吗？如果姐姐有难，你愿意帮她吗？”秀嫂轻声耳语。
　　“娘……”小牙虽然看不到外面，却一直听到外面的惨叫。他一张小脸苍白，忍不住颤抖起来。
　　“姐姐是咱们的恩人，你不是最喜欢姐姐吗。娘问你，咱们该不该回报姐姐的大恩？”
　　“嗯……”小牙懂事地点点头，眼眶中却不受控制地留下两行泪，在脏脏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浅的小溪。
　　“好孩子，好孩子……”她疼惜地抹掉小牙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把年幼的孩子揽进怀里，泪水扑簌而下，“你先去，娘马上就来，好吗？娘不会抛下你的。”一股鲜血从她的掌中缓缓流了出来，小牙小小的眼睛慢慢合上，再也睁不开了。秀嫂话音刚落，一狠心，把小牙小小的身体猛地扔向离得极近的剑左。剑左没料到这招，金剑乍起，气势如虹，一剑把小牙身体劈做两半。喷薄而出的鲜血仍是溅了他一头一脸。他闭眼的一刻，一股锥心的疼痛从胸前蔓延开来。睁开眼，秀嫂被仇恨扭曲的脸庞在他眼前无限放大，一把锐利的短刀从他的后背穿透直插入紧抱在一起的秀嫂胸前。
　　“姑娘，你要活下去，替我们报仇！”秀嫂猛地喊出这么一句，血气上涌，张口就是一滩血水喷到剑左的脸上。他原本肃穆的脸失了冷静，疯狂起来，仿佛不再记得自己有一身的武艺，抬起手，金剑只是一下又一下凶猛地捅进秀嫂的身体。此刻他像个受了惊的孩子尖叫着，一直到秀嫂的身体瘫软如泥，滑倒在地。那把短刀仍把她的尸体与他牢牢钉在一起，他发了疯地要推开这具可怖的尸身，手上一用力却牵动了短刀，唰啦啦一下横切进自己的心脏。
　　倒下的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自己在内，都是如此肮脏。

　　你该死

　　杀，无止境的杀戮。
　　不知是谁的鲜血飞溅到红衣女的眼中，无边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她闭上眼，再一睁开，双目一转竟染上一层绯樱之色，印堂之上一抹紫色剑形印记浮现，与脖上的“剑”字刺青交相辉映，说不出的肃杀。她暴喝一声，周身突然放出无数绯红流光，一下冲破了剑留白通体白芒，扎入天地间的一片光海之中，更把这地狱之景渲染得阴森可怕。她一下突破剑留白禁制，跃开五丈，素手扬起，一振雪羽剑，剑身嗡鸣不止，质若金铁。一剑，八个人头飞了出去。正在残杀幸存之人的八大长老在这片剑雨飘摇里，看见世界头重脚轻地颠倒过来，发现自己直挺挺地摔倒在血海之中，一树冰晶的血梅在自己的身上开得支离破碎。
　　“你，该，死。”她一字一顿转来对剑留白说道。
　　“催血术？很好，很好。今日就让我真正见识一下“剑器通神”的传说！”剑留白说罢，周身白焰一敛，飞扬的白发，飘飞的衣摆立时静止下来，整个人恍若一尊羊脂白玉所成的玉人。
　　两人，一红一白，极动极静之间，杀气弥漫，只需一招便是生死立判。
　　一方是史上修为最高的剑主，一方是忘川最年轻的杀手，两人对决之刻，偌大草原上鸦雀无声，一种压力悄然而至压得青草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
　　红衣女便在最深的沉郁中提剑而上。时光仿若放慢了脚步，她发丝的飞扬，衣袂的翻动，雪羽剑起手之态都带起一阵阵音波向外辐射开来，尖利嘶哑简直能够撕破人耳膜。而她的双眼正燃烧着阿鼻地狱的烈火。待她跃至剑留白身前一丈开来，时间突又加快，电光火石的一瞬，只看见剑留白神情安详仿若神祗。雪羽剑临身的一刹那，他拈指若兰花，随手一拂，好似春风拂面，却见一道雪亮剑气自指尖迸发。他所练“蜃光剑”本取义自凌空浩日，光芒璀璨，令人不敢逼视，现下由一点爆破而出，立时可以让人眼盲。红衣女不闪不避，仍是挺剑而上。剑留白号称江湖神话，岂能有虚？饶是雪羽剑这样的神物也被这道剑气炸裂成数片纷飞开来。他的剑气所向披靡，炸裂雪羽剑后又带着彻骨寒意没入红衣女身体，顷刻化作数道白芒透体而出。
　　“长日薄如霜。”他徐徐念着剑招诗名。
　　红衣女五脏受创，仍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身形瑶瑶欲坠剑，只闻她一声暴喝犹如炸雷：“剑来！”额上紫色剑印忽然大放异彩兀的腾空而出，只取剑留白眉心！这样近的距离，这突如其来的变招，他根本避无可避！
　　“天宛剑华盛。”剑留白不为所动，低声吟道，蓦地双眼一睁，目光如电，两道剑气从瞳孔之中如飞矢般射出，于毫厘之际险险劈开红衣女的眉心一剑。这一招交手，两人的剑法大是超乎想象，且不说剑留白修为颇高，能够以剑气制敌，单说这瞳孔之剑，就是令人惊叹。这世间练武之人任凭你功夫再高，双目所在，终是一处命门。他能自双眸之中发出两道凌厉剑气伤人，内功修为之高，武力之强，超乎常理。而红衣女能驱使自身剑气，将额上剑印化作利器，更是以虚化实，几乎等同道家修真术法，哪里是寻常武艺能够度量的？何况两人神至剑来，分明早已得了上乘的剑道，登入心剑相通之境了。
　　在这一瞬，红衣女一声轻笑，素腕一翻，将手贴到剑留白胸前。他的前襟泛起一片雪白冰渣，只听红衣女曼喝一声：“剑来！”空中四处三废的雪羽剑碎片重新凝成一把剑形，从剑留白后背直插而入，飞速没入红衣女掌心，速度之快，旁人只来得及察觉白光一线。
　　剑留白所有的动作都听了下来，仿佛他的时光永恒地静止在那一刻。他唯剩的那一目，空白地望向了天空，又转到红衣女愤怒的脸上，终究凝成一丝笑意。
　　“你……练成了……紫鞘剑脉……终于……”
　　“是。”
　　“真好，我的……我的……”他白皙至透明的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芒，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缓慢地抬起手挖出了另一只眼睛捏碎，露出里面纯黑的离火珠，想要送到她唇边。就在离火珠入嘴的瞬间，红衣女身上绯色光芒一盛，剑留白的身体散成无数的白莹随风而散，唯余一剑染血白袍飘然而下。一代剑主，背负着武林所有盛誉的天才从此，一缕幽魂，冷香凋尽。
　　“我可怜的……”白衣从指间划过，她的眼神里是悲悯万物的空寂。
　　她说完，跌下尘土，宛如残花。
　　   泪水
　　
　　
　　要下雨了，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冷风忽然之间笼罩了这个一瞬间冷清下来的世外桃园。
　　她没有感觉，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也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人。
　　机械地重复着挖土，埋人，掩土的动作，眼见身边如山的尸体一个个少下去，她的眼睛里却始终流不出一滴泪。最后一具尸体终于被安置入穴，她捧起一抹土洒到他身上。泥土下坠的时候，她仿佛瞧见那具尸体眨了下眼，立刻跳下坑去，抹开尸身上的泥土，也不顾上面的泥污，血污，一把抱住尸体。她希翼发生什么来减轻她犯下的罪恶，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尸体的冰凉终于将她刺痛，她还是不言不语地把尸体慢慢放平，抬头看向这个阴霾的夜空。突然，一声极细的呻吟从脚下传来，她不再怀疑，重新紧紧搂住那具躯体，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唤醒这个生死边缘的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世界全都消失在她的意识里，她连自己的双腿渐渐麻木也没有知觉，怀中的躯体终于温热起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内力注入到那残破的身体里。
　　“唔。”一口气转了过来，那人睁开眼，吐出几缕积压胸中的污血，正是本该命绝的冯绝伦。
　　“哇。”她的神经松弛下来，张嘴就是一声响亮的啼哭。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好似一个初生的婴孩，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对世间一切的不满，一切的委屈。
　　这一刻，天空的雨水也仿佛应证了她积压许久的泪水，倾盆而下。她的眼中始终不散的大雾终于化作清澈的泪水，和着珍珠般的雨滴，滚进他干涸的双唇，滚进他早已枯涩的心。
　　“别怕……我还在……”他也轻轻环住她因为痛哭而起伏的身体，这才发现，那也不过是另一个隐藏在躯壳下的单薄灵魂。
　　这一刻，两个年轻的灵魂在大雨里相互借用彼此的温暖慰藉着受伤的心灵。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随着这场辞旧迎新的大雨被冲刷的一干二净。冰冷的雨水里，除夕夜真正降临了。
　　清晨，冯绝伦醒来。
　　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因为彻夜哭泣微微浮肿的脸，他在这张脸上看过许多的表情，神气，不屑，坚强，此刻这张熟睡中的脸庞上有着从未见过的依恋。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红扑扑的脸庞都让她看起来更加稚气。她的嘴因为紧张而咬着，微微颤动着，好像随时要醒来。
　　他从未想过红衣女一贯倔强的脸上会有这样的神情，不觉看得有些入神，不料她的眼睛唰的一下张开，正对上他的双目。他古井深邃的眼神慌乱起来，尴尬地掉过头要起身，不想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一下拽住他的胳膊。
　　“别走。”她如同受惊的小鹿，低声，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软软地说，“别走。”
　　看着她脸上浮起一阵病态的红晕，他直觉地伸过手，覆上她的额头。“你病了。”昨晚一场大雨，虽然只是穿着还没湿透的里衣入睡，终于还是让她着了凉。
　　“别走。”她害怕地小声嚷着。冯绝伦不禁皱起眉，看着她：她现在娇弱得像个孩子，让他怎么忍心拒绝这小小的乞求？
　　“我去煮粥，很快就回来。”他说着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出来，把她莲藕般的小臂放回她的被窝里，去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她又昏沉沉地睡着了，烧的太厉害，一个劲儿地说胡话，伸出两手在空中又推又抓的。他把粥放在床上，轻轻拍醒她，想要扶她靠墙坐着，却发现她虚弱的坐都坐不住，于是轻轻让她靠在肩头，搂着她，一勺勺把一碗清粥喂着吃了。粥烧得有点糊，红衣女还是、一言不发乖乖地把一碗粥吃得见底，又才躺下睡了，手还是不安心地抓着他的衣角。
　　等到她睡熟了，冯绝伦轻轻掰开她的手，出去找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捣成汁让她喝下，不敢离身就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她。
　　日移星换，冯绝伦突然惊醒过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睡着，竟然全不觉红衣女何时起来了。她坐在桌边，忽明忽暗的烛光，不时晃亮她的脸。
　　“你怎么起来了。”他心下有些不安，赶紧责怪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稍微扬了下手里东西，冯绝伦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拿着秀嫂那件没做完的袄子。他一下不知改如何回答，楞在那里。许久，仍是不闻红衣女言语，他只得答道：“那是做给小孩儿的袄子，你……”
　　“不，”红衣女截断他的话，“这是秀嫂做给我的。如今……”说到后面声线一颤，已是哭腔。
　　“你还在生病。”他呐呐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事。我只是，我只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后又接着说，“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我伤害了这么多人。这都是我的错。”她停住不说，重重的吸了下鼻子。冯绝伦不敢上前，也不知说些什么，又听见红衣女自顾自说道：“我一直想要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喜欢以前的剑主，就心甘情愿地做剑奴；讨厌剑留白，就叛出山庄；喜欢少主，愿意帮她做事，杀人什么的也无所谓；想要救他们，就这么做了。我只是想过喜欢的生活，却从未想到……这样……这样……”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冯绝伦也不禁心下黯然，这又能说谁错了么？所谓命运弄人，原本不是谁能看得清的，何况红衣女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我那时，看见他们的眼中，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生命最执着的渴望。我却不知道，却不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活着最好……他们也从不告诉我活着有多痛苦……原来……原来……我一直在强迫他们。我和剑留白是一样的。我错了！我该死！我却连赎罪的机会都没了。”
　　冯绝伦走过去，抱住掩面而泣的她，轻声说：“全都过去了。你必须活着，背负着他们所有的仇恨，痛苦和希望活下去，用你的一生偿还所有的错误。直到生命终结那一天，你才得以在长眠中安息。现在，你必须活着，好好活着。”
　　她强忍的泪水，全部回归他的怀抱。她的心终于在这样的宽容里觅到一处港湾。
　　离开梦园的时候，她放了一把火，烧掉自己年少时所有幼稚的幻想，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在那个幻想的国度，很多人用生命来热爱她，来憎恨她，终于让她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任性的为所欲为，而是一种她必须用一生来论证的悖论——怎样让所有人在限制中活得更自由。
　　冯绝伦看着火光在她美丽的瞳孔中跳跃，知道她的心里一定也有着这么一场大火。事实上所有人都是在这样的大火里渐渐学会长大，用不断否定过去的方法来展开新的希望。
　　“我们去哪里？”他追上去问她。
　　“去找寻你要的真相。”红色的身影坚定地离开。

　　隐藏的真相（1）
　　
　　树倒猢狲散。
　　这句是对眼前残破景象的最好描述。残垣断壁，破屋败瓦，死寂如斯。昔日藏剑山庄傲立风云，一呼百应的情形便藏在这被洗劫一空的废墟之中，谁还能从这堆焦炭中看出昔日半点辉煌？
　　冯绝伦置身其中，放眼望去满目苍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日夜兼程从梦园赶来，就为了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没想到却赶上这样一种结局。或许早该想到，剑留白以暴治下，加之喜怒无常，众人早有叛离之心，此时剑主与八院长老立毙，直接给了这个强权政治下苦苦支撑的门派最后一击。瓦解是必然，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场掠夺。
　　是朝不保夕的惶恐，还是发泄积怨的报复？一切无从得知，废墟亦是无言。
　　“快来！”红衣女在远处一声惊喜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立刻奔赴过去。
　　她站在一块羊脂白玉的地板之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板之上隐约可见什么铭文，人一靠近立刻感受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呼啸而出，他的眼神却禁不住飘到别的地方去：她单穿了一件赤红的大团衣，着一双过膝的白色狐皮靴子，鞋面中间缀着一溜儿的纯白狐毛，发间还别着那根雪羽。身上只有两种色彩毫不斑杂，却衬得整个人别样的妩媚。
　　“看这里。”她珠玉般的脖颈□在外，“幸好这里没被倒塌的重物压住，从这里下去……”她蓦地一抬头正对上他来不及移走的视线，随即展颜一笑。
　　“好看么？”她的牙齿美如编贝。
　　冯绝伦没有答话，已是羞得面如朝霞。
　　“这下面掩埋着葬剑山庄最大的秘密，也许还有你要的真相。只是不知道你偷看我的勇气是否足够支持你走下去。”说到最后一句，她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冯绝伦有些恼她，捉起她的手腕，佯怒的盯着她。
　　“现在胆子倒是大些了。”她又打趣他，窘得他立马放开手。一只温凉的手又旋即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手的主人微眯着双眼，像是要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下面路不好走，我牵你。”
　　好像有一点点勇气透过那双手传到他的身体里，一丝丝暖意在身体汇成一条汹涌的河流。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清晰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提醒他——她的存在。

　　隐藏的真相（2）——光之河
　　
　　他只觉周围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芒，所行之路曲折低矮，一点点往下延伸开来。他根本看不见，索性闭上眼任由她带着。所踏之地如坠云端，绵软无比，越往下走整个身子越发沉重，心里面却有一股焦灼驱使他不断加快脚步，到了最后，他甩开红衣女，手脚并用的爬向前去，忽然一股浪涛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突然而来的金光扑面而来，刺得他双眼剧痛。
　　“小心。”那双温凉的手覆上他的双眼，“雪上的阳光会刺瞎人的双眼，久处黑暗同样也不适应突然的光亮。”
　　他睁开眼，看见了怎样一副波澜壮阔的景象。纯金色的河流，好像流动的金子在闪闪发光。河水凭空跃起数丈之高，又轰然折转而下；呼啦一声分散成众多涓涓细流，又在你眨眼的瞬间汇流成浩浩荡荡的江河；片刻中河水仿佛炸开了锅，数万水珠飞散空中，下一刻金色的水滴飘然而下，好像一场流光溢彩的瓢泼大雨。每一滴河水又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蹦腾跳跃，争先恐后地从远方的源头涌入这欢乐地队伍，又时不时蹦跳出来要显示自己的存在。
　　这条河流是有生命的。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冯绝伦就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得惊住了。
　　“这就是光之河。”红衣女在他震惊之余，冷静得□一句话。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仍是没有说出话来。心中的疑问何止成千上万，就快要挤破他的喉咙，反而这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红衣女捏了捏他的手轻轻笑了，“这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
　　“自古以来，上乘的剑道总是追求人剑合一。正所谓人剑合一，性近自然，达通天下。剑为百兵之首，所代表的是自然之道，天地之理。”她顿了顿看着他，好像在确定他能否接受方才所言。
　　“以技入道，为何偏指剑道？皆因剑器神而通灵，你眼前所见便是剑魂所在。”
　　“这些光……是剑魂？剑真的有魂？”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却见眼前一线白光乍现，红衣女已是雪羽剑在握。她双目凝视着白色的宽大雪羽，指尖转动，雪羽剑就在她掌心中立了起来，随后她双眼一阖，一道璀璨金色流光冲入头顶黑暗之中，冯绝伦亲眼看见一只金色大鸟自剑身腾起，爪喙分明，金色翅膀上根根羽毛清晰可见。那巨鸟猛然振翅，仰头作呼啸状，势要冲入云霄，不待出声，又瞬间化作千万金色水滴崩塌了下来。冯绝伦只见千万水珠劈头盖脸地砸向自己，重如千钧，他却不想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好像等待着重逢的老友。水珠临身的刹那，他感到光芒和温度，彷佛是未出生时身处母体的安全。一种久违的祥和流过全身，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侵入身体每一个角落，好像那些金色珍珠都化作了他的血液。而他在这全新的血液里获得了新生。
　　所以，当睁开眼看见自己双手□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流光时，他一点也不吃惊。他知道这就是雪羽剑的剑魂，真实存在的剑魂。此刻的雪羽剑看上去不过是一片美丽整齐的宽大羽毛，毫无特殊之处。
　　“看来雪羽很喜欢你。”她笑着审视眼前这个全新的他，“噢，它到你脸上去了。”
　　他注意到光芒自手上消失，又在鼻尖迸发，他也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伏在自己体内，欢欣雀跃的力量。
　　“为什么我现在能看见它？”
　　“我也不知。自剑主领我来此，看见这片金芒开始，在这里的始终只有我一人而已。”她神色突然有些凄然。冯绝伦却知是勾起了昔时的回忆惹得她神伤，想到这里，他静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啊。”红衣女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又自笑道：“后来剑留白来了，我便再不曾踏足这里。从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与我分享这等景色。”
　　“剑……他也看得见？”
　　“他瞧不见，在这里我就只见过你我二人。剑魂虽说是真实存在，可感可知，但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实物。历来唯有心境纯澈、剑魂相通之人才能感知到它，而要看见它，更要的是天命所归了，说到底还是靠的是天赐机缘。否则即便天赋异禀，也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剑留白就是那天赋异禀之人？”
　　“不错，他大概是这世上最接近剑魂的凡人。而我们，一旦真正触碰到剑魂，便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这浩荡海洋的一部分。自此心意相通，喜怒哀乐、人生疾苦，全部一并承担。”
　　“自此心意相通，喜怒哀乐、人生疾苦，全部一并承担。”他不想这句话这样轻易从她口中说出，呢喃了半天，竟是痴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有一个关于剑的传说。”她转眸笑道，“人们都相信“器物久而生灵”，譬如佩玉久了就会因人气息的终日蕴泽而生出玉芯，譬如兵器久用便会变得极富灵性，更有神者能够鸣声示警，但惟有剑是先有魂，后有形的。”
　　“传说在一个隔绝外世的混沌之地有一个古老的民族，他们每个人从出生时身上就纹着一柄剑的刺青，而他们的一生就是为了能够打造出身上所刺之剑而努力着。秦时有一个修仙的道士在山中打坐之时，忽然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老人怀中抱着数十把长短不一的剑从他面前经过，剑身寒光四射，刺得道士睁不开眼。他心中大是惊奇，因为始皇即位，号令收天下之兵聚于咸阳，而老人怀中那些一等一的利器又是何来？于是道士张口就问老者欲往何处，老者听见人声也是吓了一跳，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才说：“你也是有缘之人，无怪能见我，随我来吧。”说着往前踏出一步，道士眼前的山景竟然如水波一样消散开来，露出一个空旷的矿井，一个烧的火红的巨大炉子将一切染得血红。老者这时又转身道：“你切勿开口。你本是凡人，不容于这混沌之地，只因有缘我才为你除去障眼法，带你来此。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可开口，一旦被察觉半点凡世的声音，可要害了我的性命。”道士赶紧点点头，此刻才发现老人原来抱的数十把利剑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地上跪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应有尽有，只是他们都穿着囚衣，被绳索捆在一堆。 老者先是长叹一声，随即开口：“自古我族蒙上天眷顾，得以在这奇妙之地避开世间战火之乱，不坠人道轮回之苦，所以我族之人自当铭记何为天命，并矢志不渝地坚持下去。即便有天赋不足之人，难以完成“生剑”，也会以身殉剑铸成“死剑”。可是你们不但拒不完成自己的使命，还铸成这样的“乱剑”，扰乱天理，破坏五常，可还有一点身为我族人的尊严所在！”
　　“老呆子，不必多言。人生在世若不能逐心而去，死守着天命常规有什么意思。”一个粗矮的壮汉豪言道。
　　“鱼肠，你到死都不知悔改！”老者气得胡须乱颤。
　　“多说无益，动手吧，走到今日，你该知我们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一位梳着双髻的细瘦稚子拧着脖子说。
　　老者手上一扬，两个人便如同两颗皮球一般滚落到巨炉的冲天火焰中，道士只觉心中一跳，还来不及惊呼两个人便连影都没了，这时炉中火焰乱颤，老者口中念着孽障，手上却是不停，余下的囚徒接二连三滚入滔天火焰之中。火焰猛的一蹿，炉中射出数十道寒光，老者身影骤起，一抄手，寒光入怀，竟是最开始的那些利剑，接着他用力一掰，十余把宝剑齐齐折断，发出巨大的响声。老者将断剑掷在地上，断口之处腾起五色流光，呼啸着飘逸而去，最终散在空中。道士被这一串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这才回过神像短剑看去，其中一柄上正是铭刻着“鱼肠”二字，又有一柄剑身细长不过二指，刻着“瘦马剑”三字。
　　这时老者对最后剩的一个女囚说到：“太阿，你要知道，你身为圣女犯下这等罪行，只落得魂飞魄散，但若你真心悔过，我可保你精魂不灭。”
　　那女子长得极其美丽，即使身著囚服也庄严得如同仙女，她开口道：“龙泉，到最后了你也还不明白。人心叵测，纷争自起，说到底，与剑何忧？你怪我们不守天命，你又可知你天命所归？”说罢她自己走到炉边，紧紧闭上双眼，纵身跳入那熊熊大火之中。一旁的道士看到这时哪里还忍得住，惊呼了出来。话音刚落老者立时捧着心窝，神情痛苦地念道：“天命！天命！”言罢倒地，气绝身亡。道士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害死了老者，上前细看，那老者也变作了一把剑，剑名“龙泉”，他道士伸手想要拾起，刚一碰到剑柄，那剑立时碎如粉末，再难复原。道士知道是自己之过，正是难受之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又回到修行的山中，哪有什么老者剑炉，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她讲完这个故事，只是幽幽地注视着变幻莫测的光之河，脸上映出变化无端的金色涟漪。
　　“难怪，先时曾有一位铸剑师感念师傅的恩德，铸了上好的一对挂剑送给师傅,正是仿得龙泉、太阿两把宝剑，后来倩兮要学剑，拿了龙泉去开封，那剑立时碎成了片，而太阿更是烟消云散，只留下个剑柄。”
　　““龙泉易碎，太阿难再。”一是心碎而亡，一是精魂已灭。”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忽然又笑道：“现在你和我既是心意相通，只要你回到光之河中，无论你现在记得还是已经忘却，我都能看到你所见过的一切。也许我们可以从你的回忆里找到什么线索。”
　　“我要怎么做？”
　　“你闭上眼睛，我渡你到河中去，从河岸直走往彼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直到听到我的声音，你一定要回头，否则你就真的会走上彼岸。”
　　“那里有什么？”
　　“混沌。”她咬着嘴唇发出这两个音，好像浑身打了个冷颤，“我记得你随身带着把短剑。”
　　“是这个。”冯绝伦赶紧从袖中取出青色的不忆剑。剑身依然冰冷，纹路一丝不乱，碧光映射，他只觉心乱如麻。
　　红衣女双手合十,眼睑半闭，渐渐地自身上散发出无数金芒。她素手翻动，将那金芒凝在十指之间，双臂展开划过一个圆，最后虚拢在不忆剑上。那些金芒此刻变作无数金色触角，自她手上扑向不忆剑，仿佛一根根纤细的管子把两者连接在了一起。她轻声喝道：“去。”被金色触角笼罩的不忆剑直直向前飞去，冯绝伦赶紧跟随其后来到光之河河岸。
　　碧光短剑像是被巨大的神秘力量牵引着，一入河中，河水立时分开，下流断流而去，上流排成冲天巨浪，形若一堵厚实的金色水墙。冯绝伦这才看见，原来光之河的河床上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宝剑。这些剑整齐划一地插在一起，全部没入河底至柄，把这浩淼的光河底部装饰成了金属的土地。他来不及赞叹，一脚踩上去，不料那面金色水墙轰然倒塌，漫天大水就这样直接砸了下来。一句救命还没来得及呼出，光之河的河水已经奔流进口鼻。一时间，窒息的感觉紧紧擒住了他。
　　“啊！”他用尽全力往下一瞪，浮出水面的片刻，短促地吸了口气，又被汹涌的河水淹没。他还想再冲到河面吸一口气，不料水势太大，一张嘴，一口冷水生生灌进他的胃里，求救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救命。心头闪过这样的念头，身体只是无助地挣扎着。冲不上河面，他高举着一只手，希望有谁能来救他。
　　有谁能救他呢？他痛苦地摆动着，滔滔的河水拼命地撞击他的身体，逼迫他吐出最后一点空气。此刻的光之河依然美丽，却像一只生着美丽羽毛的食人怪兽一点点耗尽他的力气，要把他拖到最深的河底。恐惧、绝望，随着渐渐没过头顶的河水一起铺满了他的视线。他呼出了最后一个气泡，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上方水面。
　　空气。空气。空气。他痛苦地抽搐着，猛地吸入一大口河水。冰凉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肺里、胃里。那个瞬间，他觉得身体痛苦得快要爆开，有万千光芒在眼前闪现。很多人的面孔浮现在他脑海中，很多很多画面一一闪过，但他听不到一点声音。几乎过去了一个世纪，所有的画面突然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一双多情的眼睛。可他也分不清这是谁的眼睛，只瞧见那双眼睛忽然变了神色，目光如箭，恶狠狠地盯着他。双眼中的精芒真的化作一镞绿芒直射向他的胸口。
　　“啊！”绿芒透体的瞬间，他感到心痛难当，伸出手抓向那点绿芒，忽然身子被飞快地拖拽着向上冲去。
　　空气！空气！新鲜的空气又在出水的刹那重回到他疲惫的肺中。他感到那些喝下去的水此刻都从他大张的嘴里流了出来，重回河中。而他的手上正牢牢抓着不忆剑。
　　不忆剑飞快向前，拉着他身不由己地从河面上直奔漆黑的彼岸。他想停，却绵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忽然一个白影从他面前飘过，一回头，两只空无一物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冯绝伦。他吓得一用力，扯住了不忆剑，这时才听见红衣女在焦急地唤他。而那个虚无的白影却从他身体里穿过，侧过头来笑了笑，一步也不回头地往岸上去了，直到消失在最深的黑暗里。
　　苍白的面孔，正是剑留白。
　　冯绝伦回过头，隔着河遥望那端的红衣女，看见自己走过的河面上无数鲜艳生动的画面，如水中的织锦徐徐铺开。他知道，正是光之河从他脑中读取的记忆。而红衣女注视着这些画面，眼神变了。
　　那双多情的眼睛，目光如箭。

　　   隐藏的真相（3）

　　“啊！”冯绝伦猛地起身坐起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黝黑和一点微弱的火烛之光。
　　“你醒了。”红衣女的声音传过来，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这是哪里？”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身体也虚弱得不成样子。
　　“葬剑山庄的地下典藏库。”红衣女伸出手来扶着他，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碗水，“你病了，一直发高热，只好躲在这里。”
　　“我们在躲谁？”他就着水喝了一口，连珠炮似的问，“我们不是在光之河吗？你看到了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病了？”
　　她沉默了片刻，冷静地说：“你在说什么？从剑留白死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我带你到这里来，一是为了从典籍里寻找化解他独门内劲的法门，二是为了躲避忘川的继续追杀。”
　　“不对！”他虚弱地推了红衣女一把，“你骗我！我们明明就是在光之河！你说我们现在心意相通，你可以从光之河里面读出我的过去，找到一些线索！”
　　红衣女默然，起身要走。
　　“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记得最后你的眼神，你的眼神……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告诉我啊。”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光之河只是葬剑山庄不外传的内功名称，同时修炼这种内功的人，可以有一定程度上的精神感知，哪有什么真的河存在！”
　　“你骗我！我知道它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它，对，我现在就去。”他说着摸索着就要下床。
　　“你疯了！根本没有真正的河!”
　　“我记得，我记得，我见到了那条河。如果它不存在，我怎么会见到？它就在那两扇白玉门下，我现在就去找！”
　　“你只是因服下的离火丹打通了你身上的经脉。那离火丹本就是剑留白的眼球，带着他的几分内息，所以你才感知到这种内功境界。”红衣女说着要去阻止他，却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红衣女，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双手一抬，一片天光洒入他的眼中，刺得他双目一阵剧痛。
　　冯绝伦半身暴露在外面湿冷的空气里，北风呼啸，卷起落叶，他眼前满目苍夷，正是先前所见的葬剑山庄之景。
　　“你骗我，说我一直发热，我明明……”他正要跃出去，忽然声音小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手边推开的石门。那是他见过的白玉门，上面铭刻的花纹一模一样，只是石门不复当时那种澎湃的力量，而下面也没有一条流淌着的金色河流。他呆了。
　　“你！”红衣女气恼地追来，一把扯他进了暗室，掩上石门，骂道，“忘川有多少高明的杀手，你这下暴露在外，仅是气味就足以让他们找到我们了！你不要命了！”
　　“真的没有……没有光之河……”冯绝伦只是呆呆地跌坐在地上，不住自言自语，“没有了……我该从哪里去找。”他忽然又直立起来，冲向满屋的书籍，就在那灰暗的灯光下一本本翻查起来。
　　“没用的，这里全是武功秘籍。剑留白不是那种需要详细调查才出手的杀手。”红衣女在一旁冷眼瞧着，并不过来阻止他。他仿若未闻，一个儿劲地扒开一堆堆书典。红衣女索性坐在床上，等着他疯狂的寻找可能的线索。等了许久，扔在地上的书册越堆越厚，她见冯绝伦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忍不住一闪身，出现在他身侧，手里死死拽着他即将翻开的书页。
　　冯绝伦没有说话，暗自用力和她拉扯了一会儿，无果，又立马撒手，去拿另一本书。红衣女动作更快，先他一步抢到那本书。他仍不气馁，双手向后面的册子横扫过去，红衣女柳眉倒竖，撇下两本书，捉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放手！”两人同时暴喝，声音里都是无比震怒。
　　“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因为死去的不是你的亲人！”他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了。冯绝伦起伏的呼吸声回荡在暗室中，除此之外，便是窒息的沉默。他忽然觉得一阵体虚，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倩兮，倩兮的眼睛……她的脸……你不会明白。你没有日日夜夜被那些幻象围绕，你也没有尝过独自苟活的艰辛，你当然不明白。仇恨，已经是我的命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脱。
　　“是啊，我不明白。也许我永远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恨得久长，是不是因为我从未爱过？”红衣女也坐在他身旁，双目中映射着跳动的烛火。“在我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江南王国的王子，他酷爱炼剑，甚至放弃王位成为了一位铸剑师。他走遍千山万水，立志要铸出举世无匹的宝剑。当来到昆屯山下寻访一种稀有的材料时，他在溪水边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眼中的神情像是缠绵的春水般多情。他立时爱上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忘记了他的剑，留在了白雪皑皑的昆屯之巅。他们一直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从遥远的玉门关那里传来了铸剑师的国家灭亡的消息。愤怒的铸剑师又打开了他久置多年的背囊，开始开炉炼剑。他身为王子，怎能忘记国仇家恨？因此他要铸一把能令山河色变的魔剑，获得魔神的力量，杀死所有仇人。这把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还是没有铸成。看着他日渐消瘦下去，妻子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说：“我本是混沌之地的族民，为剑而生，一生背负的使命便是助你完成这把魔剑。现在时机已到，只要把孩子的头颅斩断，以鲜血祭剑，魔剑便会立即成型。夫君你也能一洗灭国之恨。”铸剑师哪里相信，妻子便撩起长发，露出左耳至后颈的一块皮肤，上面赫然纹着铸剑师心中魔剑模样的刺青。妻子见他惊讶万分，又打开婴儿的襁褓，孩子的心口也纹着同样的刺青。“炼剑本是我族天命，夫君有心，为妻自然要玉成。大丈夫成事不可有一念之仁，恳请夫君动手。”说着把孩子举到铸剑师面前。铸剑师一咬牙，抓起孩子就拧断了它的脖子。鲜血入炉，原本怎样也融合不到一起的材料神奇地合在一团，眨眼间，火炉光芒大盛，天空中风云密布，绝世魔剑就要诞生了。妻子起先一直跪着，这时看到魔剑即将临世，站起身收拢了孩子的尸体，抱在怀中，退开几步道：“你我本是三世夫妻，但今日为成魔剑，杀子以祭，缘分早尽。从此恩断义绝，我去了。”铸剑师大惊之下伸手要来拉她，妻子踉跄退开两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化作一大一小两把魔剑，断裂在地。断口处溢出的流光立时飞往火炉中，这时只闻天地间一声怒号，一道闪电劈下，火炉裂成两半，绝世魔剑成了！铸剑师此时心中又痛又惊，不顾魔剑炙热烫手，一把抄起魔剑，用力挥下。电光石火的瞬间，状近癫狂的他发誓要除去所有灭国贼的家族。这一击究竟有没有杀死仇人没有人知道，但是铸剑师命丧当场。后来人们才知，那场江南王国的灭国之灾，正是由于王子的叔父与母亲沟通外敌造成的，因此身为血亲的他才死在了自己的诅咒之下。”
　　“你唬不住我的。即便最后真的有什么罪孽，我也会一力承当。”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红衣女不理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道，“这本来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我的族人一直用它来告诫世人仇恨的可怕。然而世人却因形附会的把故事中子虚乌有的昆屯山与我的家乡昆仑山联系在一起，认定了我族便是故事中神秘女子的族群。连每个孩子生下来时都会刺上的一个保佑平安的上古宝剑的刺青，也被世人看作是天赋异禀的象征。于是在长达几百年的岁月里，世人总相信，我们就是炼出宝剑的关键所在，疯狂地追杀我们。有的人把我们圈养起来，一次次地取血祭祀；有的人则深信我们天生只为一剑，因此铸一剑杀一人；还有的人把我们当做修炼剑术的人肉鼎炉，想尽各种方法榨干我们的精血。在几十年前，有一个人在昆仑山的狼窝里发现了这个族里最后一个女孩儿，把她带回家中。他是个善良的人，待这孤独的女孩儿如亲子，教她读书认字、练剑习武。几年后这个人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登上了剑道巅峰，成为古往今来第一用剑高手。但是他却被自己天赋过人的亲生孩子所杀。那个幼子冷漠无情，知道这个女孩儿存在后，囚禁了她。在对她长年累月的悉心钻研后，幼子终于藉由她创造出一种无匹的功夫，让所有人甘拜下风。女孩儿一直忍受着种种屈辱，直到有一天有位高人暗中帮她脱出了牢笼，才终于结束了四年的监禁生活。后来她历经周折找到那个高人，发誓将以自己的性命来报答重获的自由，而同时那个丧心病狂的幼子长大成人，武功更是卓绝，也在发了疯地找她。他的剑还没有完美，还差关键的一步入道，他需要女孩儿……”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冯绝伦。火烛跳跃，冯绝伦似乎在她眼中看见一种他读不懂的感情。
　　“后来，后来女孩儿终于杀死了幼子，而那人也毁掉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自由的渴望，也坚持自己对仇恨的憎恶，那以后她更是明白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有谁能救得了谁。”
　　“所以现在，她要说，她曾经以为可以让一个人脱离仇恨，让他幸福快乐，但现在她也不会坚持了。她累了，她要走了。”说着她起身，敛好自己的裙角，又理了理头发，面向他微微一笑，徐徐道：“你多保重。”
　　又是那种神情。冯绝伦分明在她眼中读到了心碎欲裂，可她呈现的还是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直到她转过身迈步走开，他才惊醒过来，有些惊慌地问：“你要去哪里？忘川嘛？”
　　“我，不知道。忘川，大概是回不去了。也许……”她咬了嘴唇，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态。
　　那一瞬间，冯绝伦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知道，在这片刻，如果他出声挽留，事情一定会改变。但是改变什么呢？话到了嘴边，他只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也许，回到昆仑山看看吧。或者哪里都不去，又哪里都去，有什么分别呢？”她说着又笑了。而这次她的伪装拙劣得可笑，即使是黑暗也掩藏不住尾音的轻颤。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走了。”一阵光亮短暂地划过他的视野，随即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消失在这个仍留有她体温的小小房间里。
　　他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她走了。
　　灯灭了。

　　谢冰清
　　
　　睡着了，又醒了。醒来了，又睡了。
　　时间过得好不好？心跳，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回应他的声音。粘滞的空气，好像一条带子一点点卷入他的肺里。他恨不得真有一条带子勒住所有不着边际的幻想，让自己平静，平静，最后慢慢麻木。
　　冯绝伦在黑暗的地下室睁大了眼睛。往日那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此刻只映射着黑暗的色泽。
　　没有光了，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了。
　　口渴。饥饿。孤单。他翻起身，晃亮火折子，在身下的一堆堆书籍里故作镇定地寻找他要的答案。这些感觉却像浪潮一样阵阵袭来，让他胃里一阵抽搐。
　　他痛苦地捏紧书页，眼中有泪滴了下来。
　　不是眼泪，只是他太久没有吃饭，太久没有喝水。
　　他忽然站起身，疯了似的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冲撞着，火折子也被碰在地上，踩灭了。他终于摸索到通往外界的门板，用力一推，冷空气呼啸，刹那间肺部疼痛得像要烧起来。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一个夜晚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四下无人。
　　溪水潺潺，冯绝伦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他知道，他会坚持把灭门的真相追查到底，他不可能忘记仇恨，没有谁强迫他，可他不能放过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他就呆住了。未来何去何从，他根本没有一点打算。复仇之后的生活如何，他没有想过，也想不出。
　　一点金光从水底翻了起来，冯绝伦一惊，凝神看去，却是一个金簪顺水而下，又飘到远处去。荒山野岭，哪里来这样贵重的首饰，迟疑间，又是许多色彩在溪水里沉浮。一堆堆金银珠宝随水而来，上步瑶、宝珠环、猫眼玉，全是人世罕见的奇珍，却像落叶般逐水而去。冯绝伦抬头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对着他坐在上游的溪水边。
　　那白衣女子伸出一双玉手不住地把满头钗饰扔进溪水，长发散落掩去她的脸，只见白色纱裙之下一双纤巧的脚□着，任由溪水肆意亲吻。
　　“晨雨微凉，公子不该任凭溪水湿了青衣。”她语音刚落，黎明的天空突然飘起牛毛般的细雨。
　　这凭空出现的女子，仍是不以为意，继续清理着头上的饰物。冯绝伦心中却泛起一阵恐惧，这样完美的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而不被察觉，在这种时刻，她的身份便只有一个答案。
　　白衣女子双手在披散的黑发中寻到最后一件饰物，轻巧地取了下来，捏在手上，浸入水中慢慢扫过她光滑的赤足，神态闲适得完全不在意冯绝伦的反应。这是一种致命的优雅，偏又落得不着边际，只剩下超然的美感。
　　冯绝伦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女人的高雅气质是她收敛自身所有气息产生的假象。在这一方小天地中，她绝妙的掩藏起自己的气息，在冯绝伦意识里只有山，只有水，而看不到这个毫无杀意的敌人的真实面目。
　　这种境界，又是不同于剑留白刚猛无匹的绝对力量，充满了未知的神秘和恐惧。
　　白衣女子随手扬起那件饰物，带出一串水珠。气机牵引，冯绝伦的心中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这简单的一挥手，正因为落于无形，才将山势水流全部纳入自己的掌握，令他生出无所遁形的感觉。而他的目光此时紧紧锁定在白衣女的手上，只因她手上拿的不是别物，正是红衣女生死不离的雪羽剑！
　　“此水原名“记川”，相传喝下溪水便能永世不忘，每年都有许多世俗不容的情人投河而死，只求转世之后能记得彼此，再续前缘。所以这小溪的尽头是一片累累白骨。”白衣女侧过头，平静得看着他，“其实记忆，真的是一种烦恼。”
　　他再没见过比这女子更平静的人，平静得仿佛天地间没有这个人，她只是每个人的一面镜子。她的容颜更像是铜镜中的幻影，隔着烟雨濛濛，令人生出无限虚幻的感觉。
　　“你是忘川的杀手。”
　　“非也，然也，妾身谢冰清，正是忘川的主人。”谢冰清捋顺雪羽剑的细毛，平放在膝头，“我得知公子百般周折想要知道当年回春谷灭门的真相，特来相告。”
　　“你有这样好心？”
　　“公子的执着实在令人动容，而与十三的一段孽缘也该就此结束了。”
　　“她叫十三？”冯绝伦不觉脱口而出，轻声问道。
　　“哦，哪个她？”谢冰清咧嘴笑道，连笑容都是平静得不起半点涟漪。
　　冯绝伦定住心神，问道：“你还没告诉我真像为何？”
　　“公子果然直爽，妾身便直言相告。只要饮下记川之水，公子自然会在自己的记忆中记起一切，而答案也正在其中。”
　　“条件是什么。”
　　“从此与十三，不至黄泉，永不相见。”谢冰清说着双手一伸，甩开流云广袖，按住雪羽剑，竟按着古琴的工商韵脚弹奏了起来。雪羽剑根根细羽作弦，也不知她灌注了什么样的内力，让这把非比寻常的宝剑琴声呼啸，犹如风声，又格外悠远回肠。她不待冯绝伦答复，独自一人在这满山烟雨中，与落雨流水作和，弹奏着天地长存的情怀。
　　冯绝伦满脑都是这些琴声和反复的思量，只觉乱作一团，越发难以理清。他捂住双耳，恨恨地朝谢冰清瞪去。后者却早已融入天地之中，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只觉满眼金光闪烁，立足之处忽然变作沼泽要将他深陷下去。冯绝伦苦笑道：“从头至尾，我可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说罢捧起记川之水，仰头饮下。
　　此时谢冰清一曲琴音恰止，就听到冯绝伦怒道：“你骗我！”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奇方，公子是用心过甚了。”谢冰清不以为意，嘴角一撇，似是嘲笑他的无知。“也不见溪水之下多少亡魂，尝到了死亡，却等不来相守。”
　　“你！”冯绝伦一团怒火烧在心中。
　　“不过也足可想见，公子对十三总归是无情胜似有情。”话音刚落，树林中一阵悉嗦，钻出一个人来，正是红衣女，一字不落地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她的眸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轻松。隔着这浅浅的一条小溪，冯绝伦却觉得她身在千里之遥，她眼中缭绕的烟云，横亘在两人之间

　　大结局——离开你的世界
　　
　　“你这卑鄙小人！”他一怒之下，愤然骂向谢冰清。
　　“公子言重了。”谢冰清笑的还是那样清雅高洁，“我确实没那份闲心来帮公子找什么所谓的真相，我只是要十三明白，这天下间，她唯一可以待的地方只有我的身边。”
　　“因为即便是她拼尽了全力要保的东西也不见得就会领她的情。”她转头笑看着红衣女，“梦园那一百三十几号人的事不也就是说这么个道理，是也不是，十三？”
　　“少主！”红衣女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十三自知生性放肆，肆意妄为，坏了规矩，死不足惜。请少主责罚！”
　　“规矩这种东西，还不是我说才有，不说便无的嘛？”谢冰清微微颌头，示意她起来“但既然已经立下了，自然是不能不遵守的。想要不坏规矩，就得有人替你死。”
　　“冯绝伦……他虽然有心报仇，但天性驽钝，难成大器，只求少主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红衣女吓得直哆嗦，根本不敢起身。
　　“我说起来，你却还跪着？”
　　“属下不敢，恳请……”
　　“你这是要抗命了？”谢冰清的言语里仍是写意般的不着边际，红衣女却吓得只往地上扑，她的身体蜷缩着，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可怜。
　　“我难道还要靠你？”冯绝伦看不下去，朗然出声道，“说到底，你们都是我的仇人。”
　　“也罢，我便知道，你从来不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谢冰清像根本没听到冯绝伦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对着红衣女说道，“可是十三，你竟迷上了这么个人，啧啧。”说着她伸出一只玉足轻轻地碰了碰红衣女谦恭的脊背。
　　“少主明鉴，十三对您从来是心悦诚服，不敢有半点不敬。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错误。”
　　谢冰清的脸色一变，温雅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猛然狠狠一脚踩到她背上。红衣女踉跄一下，脸面直接贴到地上，却还是一声不吭。
　　“你骗我。”谢冰清说着脚上又是一用力，这下红衣女张口喷出血来，合着地上的泥土，弄得她骄傲的脸上面目全非。
　　“够了！住手！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杀我便放马过来，何必折磨她。”
　　“你可真是卑微，都低贱到尘土里去了。十三啊十三，你不是那么骄傲，那么自在吗？”谢冰清说着又是用力一踩。这一脚比上次更重，红衣女的脸完全埋在了泥土里。
　　“够了！我说够了！”冯绝伦只觉得羞愤的怒火烧到他的骨子里去。他猛然拔出怀中的短剑，没有什么招式，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敌人的高深莫测，直挺挺一剑刺了过去。
　　“我最讨厌，没有实力的叫嚣。”谢冰清眉尖一动，猛然回头，两道目光犀利如剑。
　　那瞬间，冯绝伦感到时间空间在面前塌陷了下去，仿佛他不是在袭击这个女魔头，而是自己跳下了一个无形的深渊。一种恐怖的吸力将他身不由主地带往谢冰清脚下，直直地撞向溪边的青石。他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逃过这诡异的杀招。只因谢冰清根本没有出招，这无形的一击最是让人难以捉摸。
　　冯绝伦拼了命地想要收住自己前进的脚步，却还是箭矢般地撞向青石。眼看触地的瞬间，他忽然周身一热，一道光电在眼前闪过，强大的力道由地面反扑而来，生生地在毫厘之将他推离险境。
　　然而他只是刚刚弹起丝毫，背上的空间仿佛被巨大的力量从外界撕破了一般，如同一只扎破的气球，内部的空气猛然向外抽离。恐怖的挤压感从他的胃部开始，一点点将他揉碎了往这个小孔里面塞。
　　这时红衣女恐惧地挣扎了片刻，想要起来，却被谢冰清压得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了谢冰清的小腿，嘴里呜呜的说着什么。
　　空间突然又正常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一切都平淡安详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冯绝伦惊魂未定地跌坐在溪水中，狼狈地喘着粗气，谢冰清的模样冷然在上，令人心禀。
　　“你求我？”她缓缓开口，盯着白袍上血色的泥污，若有所思，“你为他求我。他却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说着她收回了脚，红衣女缓慢地爬起来，一头一脸全是血污和泥土，没有半点美丽，除了那双眼睛，含着深切的热泪。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他活着。”
　　冯绝伦呆在原地，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维护自己，而这个问题在未来的日子里花去了他大半生的时间去认真思索。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特别的杀手，美丽的杀手，有情有义的杀手。但归根到底，他们本来就是彻底对立的两方，自始自终他都没有给过她好脸看。除了那段梦里的温柔，那些异想天开的虚构故事，到底有什么能让她，几乎素昧平生的她这样袒护自己。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维护！”他既是愤怒又是迷惑地开口，“我不会走，无论我知不知道回春谷的真相，这个女魔头都是凶手，除非她死了……”
　　“真相？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谢冰清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的神情淡然，眼角眉梢仿佛还带着一抹无法消遣的笑意，“我记得，那天清晨，正是你穿着这样一身青衣，敲开了沧澜山庄的大门，也正是你亲手将回春谷灭门的任务书交付与我。”
　　刹那间，冯绝伦只觉心神巨震，这决绝不可能之事，怎会如此容易的从这个女魔头口中说出？若是一个谎言，这未免是个太过荒谬的谎言。“你骗我！我怎么可能……”
　　“我也很好奇原因，不如你来告诉我。”
　　“你撒谎！你！你！”
　　“皆因你本是回春谷的死对头“毒王”孙思齐的大弟子，是派过去的奸细，是一颗用来颠覆回春谷的棋子。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真心为回春谷谷主的人格所折服，更是爱上了他貌美的女儿王倩兮。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安度一生，顺利娶妻生子，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然而世事无常，原本对立的两派，忽然又要结为姻亲，你心如死灰去哀求谷主，却被戳穿身份，赶出门去，才知此前恩义情爱都是镜花水月，恼怒之下才来买凶。想你事成之后，回到毒王那里，总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才会弄得失了一部分记忆。”
　　“不是真的，这不是……”
　　“你来的那天，说所有的一切都太痛苦了，希望永远忘记，你要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你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那位虚情假意的谷主女儿温柔地死在你的怀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你，这把剑叫做不忆，她希望永远都不要想起你是如此卑鄙龌龊的人。”
　　“不是的，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谢冰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晴天霹雳。
　　他头重脚轻，也不知身在何处，身上一阵阵忽冷忽热，脑海中是无数的片段拼凑在一起。
　　倩兮，倩兮！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她服下了毒药，静谧地坐在小屋里等待他的归来，出奇柔顺地让他第一次轻抚自己的脸颊。就在那瞬间，她脸上的皮肤一点点腐烂溃败，倩兮却紧紧地抱着他，用无比亲昵的语气说：“七师兄，无论你是谁，倩兮都要让你知道，她不想再记得你，她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卑鄙下作的人。”她微笑得一如既往的美好，脸上的肌肉皮肤全都掉在他脸上，而她柔弱的小手紧紧握着一把青色的短剑插在他腹中。“此剑名为不忆，倩兮，所有的仇恨，会让你记住一辈子，你这个……”她说着断了气，污浊的鲜血湿了他的青衣。他感觉不到疼痛，只看到世界慢慢模糊起来。为什么不在那一刻死去呢？
　　天旋地转，冯绝伦的世界好像裂成了碎片，他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自己，自己才是那个残酷的买凶之人！是他杀死了回春谷的人，可笑的是他还一直误以为自己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到了最后才发现他就是个最受自己鄙视的杀手。这种沉重地打击不只是对于真相的吃惊，更是对自己精心构筑的信仰世界的彻底摧毁。这彻底的颠覆，在他心里激起的滔天巨浪，一瞬间就把他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无限循环在过往的恐怖回忆中。
　　“我早说过，记忆真的是种烦恼。”谢冰清看着这个男人崩溃，轻轻叹了口气。“你又怎么能知道，这个男人是这种人。”
　　一旁一直静默的红衣女眼中的神色又变得犀利透彻，她冷然地垂下眼，对着谢冰清一掬到地，说道：“十三愚昧，承蒙少主不弃。只望少主能够让属下亲手解决这个错误。”
　　谢冰清不置可否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雪羽剑被掷在地上，苍白得好像红衣女的脸色。
　　红衣女俯身拾起剑，拽着冯绝伦往崖边走去。而冯绝伦仍然呆若木鸡，眼中全无神采。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我说的话。”红衣女扶着他，喃喃说道，“但我要你明白，我相信我看见的那个你，那个全新的你，不为仇恨蒙蔽了心智，我看见你的良知，即便是对最憎恨的人，即便是在最危急的关头，它也没有一刻离开过。”
　　“杀了我。”冯绝伦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眼中仍是一潭死水。
　　“啪！”红衣女一掌煽在他脸上，将他掀翻在地。他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浊黄的眼泪，黏稠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弹了出来。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你明白么？”
　　“杀了我。”冯绝伦绝望地闭了眼，颤抖地哭作一团。
　　“现在的你值得一种更好的生活，一种远离杀戮和仇恨的生活。”她的神情突然温柔起来。红衣女好像想起了什么，赶忙用破碎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指着自己说道，“对了，我叫风不羁，风不羁，你听到了吗？”
　　“求求你。”他还是如此痛苦，乞求着解脱。
　　“你要好好活着。”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浸没在他杂乱的发丝中。然后她素手一翻，猛然打在他的胸口，将他直直地击飞，跌落悬崖！
　　巨大的生理上的痛苦，仿佛抵消了一些冯绝伦精神上的折磨，他又是哭又是笑，看着红衣女的身影越变越小，看着无尽的深渊像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他的坠落。
　　“我的名字，叫风不羁！”她的眼泪飘飞在空中。
　　而他已经听不清，只感到凛冽的山峰切割着每一寸肌肤。他等待着安然的死亡。
　　在他看不到的悬崖顶端，红衣女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
　　“少主。”
　　“从此跟着我，断情绝义。”
       风不羁收敛了眼泪，收敛了感情，静静听着这个宣判，心里是绝望的轻松。从此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有那个叫做冯绝伦的男人，和他无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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