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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北方山区冷，但也并不是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冬天，这里的春天冷，但也会抽枝，夏天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也会热得很，一到七月准时入秋，然后冬天赶着秋天来，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地。
　　
　　始源独居深山多年，他最喜欢这座山这片林。每天走在熟悉的林子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生命勃发的感觉，他知道这里的所有游鱼和飞鸟，一草一木，石块下的土虫，和每一个雨后新发的生命，何时日出，何时日落，开花结果，春去秋来，就像手心上的掌纹一样，一直延伸到血脉之中。
　　
　　每逢有太阳初升，他会在最深处那个没人去过的最高山峰顶，同所有山中的生灵一同迎接，吸入天地间的第一缕精气。
　　
　　冬去春来，雪水化尽之时，看着山上复苏的花草，初醒的鸟兽，为山林渲染花色。
　　
　　这年冬天又到了，始源走在山间。他觉得冬天很美，坚持那不是空无一物的一片白色，是暗藏了些什么的银色，偶尔有兔子松鼠出来跑跳，还会簌簌地抖起掉下些雪片，冬天哪怕是最冷的时候，也有鸟兽，也有草木，也有生机，但很少会有猎人在这个时候进山，始源十分喜欢在这种时候出来走走，独自一次再次地欣赏这个他降生的地方。
　　
　　到了夜里，雪又开始下了，今晚的雪格外地大，虽然光线朦胧，飘落的雪还是像会发光一样好看，远远望去，漫天漫地的，到处都是，被包围着，即使是在这样没有月亮的夜晚里，也一点都不会寂寞……始源这才觉得，如果能够喝些酒来助兴，那就太好了。
　　
　　想着想着，就趁着夜色去到了那个山窝。靠山岭边缘的一个山窝里有个村子，因为是北方地带，村子四面环着山，村人多靠打猎为生，村头就有一座山神庙，总会有一些酒水贡在那边，崔始源知道的，偶有半夜他兴起而至的时候，就会喝上两坛，这外来的事物总让他周身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是村里人为了祈求平安和收获贡给山神的，只是他久居于此，也没能有缘遇到过那位山神一次。他就生在这里，算来也可说是山神的孩子了，既然是给山神的酒，也给他分些尝尝看，并无大碍吧。
　　
　　村里也下着雪，刚到村口的山坡就看到一个个银白色的房顶，连山神庙后光秃秃的柳树，也蒙了一层银色似的，始源心情愈发地好，那是东山中唯一的一棵柳树，是很久以前被外面进来的人种下的，住着很多的生命，到了夏天它就会生出毛虫，化成蛹，再蜕变为蛾或蝶，始源喜欢它。
　　
　　一口气从山坡冲到树下，绕着柳树转了两圈，像这样冷的时候，毛虫还是卵，都住在树皮下面，始源并不去打扰他们，想等到夏天再来看他们。
　　
　　总觉得今天的夜晚并不似往常那样寂静，好像有什么一直跟随着他，可能是下雪的关系……或者其他什么……
　　
　　刚走到山神庙的后门口，始源终于明确地感觉到，有东西在注视着他，这目光不似深山里的生灵那样……回过头……
　　
　　那儿是村头寡妇家的后院……寡妇家的后院正对着山神庙后面的大柳树，今晚的窗子是开着的……一个裹着花棉被的少年正倚在窗口，一眨不眨地看向这边，看着他始源……即使是在这样没有月亮的夜晚，始源也觉得少年的眼睛格外的亮……
　　
　　始源停下脚步，注视着少年……
　　
　　少年倚着窗沿，一动不动，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不讲话，只是毫无恶意地看着他……有些羡慕么？……始源并未长久停顿，只朝少年点点头，便转身进到了山神庙里。
　　
　　喝到了想要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这个村的酒味道不错，他知道，山里大点的动物，时而就会壮着胆子，跑到村里来喝酒解馋。喝着喝着，就喝光了所有……始源转着圈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山神庙。
　　
　　……其实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今晚的桌上还多了一碗散发着异香的浆液，似是野果汁水，又充满酒液香醇，这样的季节，猎人是得不到新鲜野果的，只有他可以。始源闻着新奇，便尝了几口，味道不同寻常，虽然体内没有更加暖意融融，馨香滋味却直冲鼻腔，令人自治不能……索性全部喝了下去，一滴没剩，回过头若是真有山神找上门来，再给他认个错也就是了。
　　
　　这晚始源是兴尽而归，心情极好，只因那果酒味美，又十分香醇，遗香久久萦绕于口鼻间，就连眼睛仿佛也能品出味道了一般，实在是喜欢，临走也是不同于来时，从容地踱着步子，轻快爽朗地由前门而出，高兴得也忘了一切。幸得大雪竟夜，也没有留下什么……
　　
　　雪后村中真是寒气逼人，冬天的早上没有露水，但潮气还是很重。韩庚困倦地倚在窗前，拉紧棉被，山窝之中尚且如此，想必山里更是非寻常，难以耐受的寒冷吧……昨晚他进了山神庙就再没出来，想是后来就从前门走掉了，大雪一直下到天亮才停，想应该也不会留下脚印之类的。今早猎人们去山边打猎，出门前都要去过山神庙祭拜，也没听到谁有说什么的……
　　
　　其实冬天进山很危险，猎人们都不会走得太远，就在东面半山下打打野兔和狍子，运气不错的时候还能猎到只狐狸或是貂。村人不喜欢山外人那样下套，从山神的地盘上拿东西，就要各凭本事，不然绞灾。
　　
　　韩庚小时候身体受过硬伤，气血一直不好，虽然每天让药材养着，但成年了还是不能进山去打猎。韩庚的娘就一个儿子，总怕他撑不住，扔下她孤单单一个人，活从来不让干，就让他呆在屋里，最好能就呆在床上……虽然韩庚没事儿总喜欢在地上晃来晃去，但屋子就那么一个四方大点儿的地方，呆得他手脚也比寻常人要细长，骨架虽好，却没什么力气。
　　
　　他知道，在他出世前的那个秋天，爹就在山上败给了熊，没能回来，村里的人都很照顾他和娘，尤其是四叔，总带着收拾好的肉过来，对娘好，对他也好，从前年冬天起，四叔就没再卖过貂皮，都攒着呢，说要用最好的皮给他做件裘皮。韩庚知道那是多贵重的东西，貂儿就那么小小的一只，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这两年打到的怕是勉强攒出个衣袖，可是每次见到太阳好的时候娘就把那难得的几件皮毛拿出来清理，他心里就明白，娘就是高兴四叔对她好，也能对她的儿子好……
　　
　　娘日里都忙着跟村里的女人们一起清理猎户们打回来的兽皮这些事，能换吃穿，平时也只留韩庚独自在屋。
　　
　　不想给娘添麻烦，自从小时候走丢了一次，落下这病根儿，韩庚就再不乱跑了，闲来无事，就用娘夏天采的野果酿些果子酒，虽已制成干果，炮制过后果味比新鲜时毫不逊色。娘想山神也保佑他一直身体康健，昨天傍晚还端了一碗去庙里。
　　
　　事情也不是很多，娘什么都不让干，韩庚没事就喜欢倚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柳树……娘并不那么喜欢这棵树，因为到了夏天就会有毛虫爬出来，村里人也不那么喜欢，说它摇摇曳曳的，到了晚上看着像个妖精。但韩庚知道，‘他’总还是有一点和自己一样，他也是喜欢这棵树的……韩庚看着柳树出神……
　　
　　昨天夜里冻醒后，支开窗，发现正下着大雪，韩庚并不是不喜欢雪天，只是这看不清的白茫茫一片，本来寂静的山林，除了雪，就好像更加空无一物了，虽然有无数的雪片在簌簌地飘，让夜晚的画面看起来不那么像时间停止……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的韩庚，走到窗前，还是忍不住对着窗外干枯的柳树有些惆怅。他已经成年了，却没有办法自立，娘不让，仔细想想，可能自己也确实没有那个能力，带着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哪里还有人敢再娶娘回去……
　　
　　韩庚只能惆怅，本不是怨天尤人，可这样境况，却是真的无能为力，除了陪着娘，真不知道这么大的男人还能做什么用……总想着四叔能娶了娘，那样娘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娘还算年轻……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挠挠头，到时候，他不会要娘一定带上他一起的……
　　
　　本来想说看看雪景就去睡了，谁知刚要回床，就看见斑斓一物风一样自山上呼啸而来，停在了柳树下……也不知是雪在发光，还是他在发光，韩庚就是清楚地看到了……那是只很大的老虎，很大……他记得的，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见过这样壮丽的光景，印象已经很模糊，可这一身艳丽的皮毛，就算都是山里的老虎，他也能认出他。
　　
　　……老虎体格强健，比夏天偶尔来村里偷酒的熊还大上一圈，身姿虽是威风无比，可是却没有一点山中兽的凶猛与野性，在树下徘徊的那一会儿，怎么都觉得……好像村里的那个教书先生，过会儿老虎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似乎没怎么惊讶，也没有畏惧，果真是和寻常野兽不同，那样祥和的目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不停飘落的雪，也感觉得到，眼角的神色温柔得像是在说话一样……韩庚看了出神，老虎却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山神庙，回过神来，便觉得无比神奇，大老虎果真通了人性，竟然还这么斯文……
　　
　　知道村里经常逮到来偷喝山神庙贡酒的野兽，韩庚就很担心昨晚进去以后一直都不曾出来的大老虎，是不是被逮去，剥皮取骨了……那在山外可是一大笔钱，但村人从来不这么做，见了老虎都避着走。
　　
　　况且……看村里人今早情形，仿佛又没有什么。
　　
　　必是从前门离开了。
　　
　　一夜没睡，韩庚担心大老虎会出事，不过细想想，他姿态优雅还懂得与他颔首寒暄，怎会醉得做出那种傻事……
　　
　　趴在床沿，就那么睡着了，韩庚的娘傍晚回来才叫醒了他，念叨着窗口睡觉一定着凉了怎样怎样，一边煮了好大一锅姜汤给他发汗。
　　
　　……韩庚喝着辛辣的姜汤……刚才做了好长的一个梦……那儿有一个到处是黄花的山谷，很温暖，大老虎就陪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开，带着他一直跑，去了好多这屋外他没去过的地方，有山水，有花草，还给他吃他从没见过的果子……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对他那么好，比四叔对他还好，就真像他想的那样……像他希望的那样……梦做得太长太久了，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和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都融成一片了。
　　
　　韩庚揉揉眼睛，都不知道昨晚是不是也是梦的一部分。
　　
　　娘说昨天的果子酒山神收了，刚刚又送了一碗去山神庙，让他再多做些，要是山神喜欢，以后每天都去摆上一碗，好让山神保他平安……韩庚听了心里高兴，昨晚那果然不是梦，大老虎竟然连他的那碗也喝了……那就多做点儿好了……
　　
　　明天猎人进山以后，韩庚娘还要去做活，吃过饭就早早地睡了。韩庚白天倒是睡了一天，也做了一天的梦，还念念不忘地想着那个大老虎……真漂亮……
　　
　　每天对着一个窗口，不探出身，就只看得见山神庙后院的大柳树和村后的小山坡……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不知道大老虎今晚还来不来喝他的果子酒……
　　
　　




第 2 章

　　
　　始源还记得昨晚被那果浆香浓味道萦绕的感觉，村里的人总是会在不富足的时候想出这样的办法让人开心……难怪他们总是会说这山里的冬天枯燥无味了。
　　
　　月亮升到头顶，始源又借着月色下山了，他想再来看看是不是今天也有果浆可以喝，才连续两天到来。
　　
　　走到树下，始源抬头……果然又看到了昨晚的少年……少年仍然裹着花棉被，有些期盼地望着他，好像很高兴……始源被这样看着，总觉得应该表示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韩庚守着窗框，早远远地就看到了他，打他一出现在那个山坡上就看到了。看着他步态优雅地走下山坡，虽然晚上风劲，可是这一晚心中一直就无法压抑地雀跃着，平日里哪有过这样的念想啊。韩庚不害怕，明明不是小狗，还是很想伸手召唤朝大老虎过来，可是又怕吓走他，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这个再次出现在窗口的惊喜，满心地希望他可以再走进自己一些。
　　
　　……始源不知道少年是不是特地在等他，可是这个时间，村里的人应该睡得正熟才对。绕过柳树，始源朝少年走近了几步……
　　
　　韩庚见他肯靠近，立刻高兴地朝他伸出手臂，挥动了两下， “你能再过来一点么？我娘不让我出去。”
　　
　　始源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便也不拘谨，径直朝窗边走去。虽然这里是村子，但也是山中。既然少年确是在等他，想必也是有事相托。走到窗前，看着少年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并不像山中生灵那样犀利机警，却是一样的清澈，正不防备地看着他，召唤完他的手正紧抠着窗沿，似乎是在犹豫，有些拘谨。始源耐心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等他说出愿望。
　　
　　韩庚总觉得好像看到了大老虎的眼角在对他微笑……那么近地看着他……真的是巨大无比，在温和地对他微笑着。韩庚似乎得到安抚一般，舒了口气，整理好有些受宠若惊的慌乱心绪， “我的名字叫庚……你是山神么？”
　　
　　他本来没想到大老虎真的会听懂他的话，还靠近他，山里的动物，是不会亲近村人的。
　　
　　始源摇摇头，他不想让这个等了他一夜的少年失望，可他也不能承认，他不认识这里的山神，他不能对满怀期待的人说假话。
　　
　　“恩……” ，虽然知道大老虎很明白人情事理，韩庚还是因为他的种种举动而大受震撼，微微伸出手……大老虎走近的时候，看起来更大，大得可以一口吃掉他，也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韩庚不怕，也不知道这种无谓对大老虎来说算不算是一种无礼。比起庞大强壮的身体，眼色显得更加温柔随和，仿佛还泛着点儿不易察觉的金光，更让他移不开视线。大老虎走就在面前，他的眼珠就像被吸住了一样，虽然月光下看不大清真实的颜色，却仍然可以明确感觉得到，这皮毛的华丽，很希望可以摸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梦里那么暖。
　　
　　“对不起，庚。” ，始源见少年呆呆的样子，知道自己帮不到他，可能令他失望了，便转身离去，走进了山神庙里。
　　
　　韩庚听到大老虎的声音，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叫住他，刚要伸出的手又攥着放回了窗沿……怎么也想不到的……愣愣地看着大老虎走出他被窗框拘束住的视野范围……老虎的声音并不是洪亮威严的，不似他的外貌，又不全然相反……像他的眼睛，温和安静的，被那样的眼睛看着，就像可以擦去人心中的伤口一样，安详，没有拒绝。
　　
　　他怎么想得到呢？他的生活只是每天每天喝着苦药，在屋里做些最简单的事帮助家里，每天最令他欢喜的，就是看着眼前这窗口的一点点变化，哪怕是一阵风触动了柳枝，毛虫结了茧子，有鸟落在了枝头，蛐蛐夜里叫的好听，邻家的猫跑进了他的院子，黄狗追着猫也一起跑过来了，秋天落叶，夏天繁茂，他都会高兴得不得了，就算是偶尔半夜起来打开窗，看见月亮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到了冬天，他也舍不得关上，只要他是醒着的……可这一切哪里比得上昨天那只奔跑着闯入视线的大老虎，今天他还走到了窗前，温和地看他。这让他知道他每天在看的窗口，几乎静止的画面，原来也是有生命一样令人充满希望……
　　
　　始源今晚没有喝坛子里的酒，只专心地品尝了那碗今晚也摆出来的果浆。没有酒的干扰，果浆的味道更加汹涌地渗入胸腔了，真是非常美味，他知道这种果子的，只是没有想到它做成酒浆会有这样的味道……感觉到身后有人，崔始源回过头……就看到韩庚正裹着臃肿的花棉被，站在山神庙的后门口，光脚踩在雪地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我会做很多果子酒，大老虎，你明天还来么？……” ，韩庚很冻脚，像要被冻掉了一样，他从窗子爬出来的，可是不敢把鞋子也穿出来，他怕娘看到鞋底的灰会担心。
　　
　　“……” ，始源迟疑了一下，看着韩庚……他说，自己是一只大老虎么？……“我叫始源，如果你明天也做给我喝，我就来。”
　　
　　“我做给你喝！” ，韩庚赶忙答应，手里困难地抓着厚重的棉被。
　　
　　始源看着他十分辛苦的样子，喝下最后一点果子酒，走到他身边，轻轻拉着棉被的一角。
　　
　　韩庚没有躲闪，就由他拉着走，回到了窗前，这才明白了始源咬他被角的意图……“我明天准备好果子酒等你来。” ，然后期待地看着崔始源，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始源微微笑了笑，还没有人同他要求过这样的事情，他总是喜欢游历，自得其乐，没想到也会有要与人达成约定的时候……看着韩庚交替叠在在一起的脚，轻轻抱起他放回了窗子里面的扶椅上，转身离开了。
　　
　　……韩庚只知道被大老虎用头顶起来，没有用力，也没半路掉下去，莫名其妙地就坐回了扶椅上……再一抬头，始源已经离开，快走过柳树了， “始源！会来么？” ……崔始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好像点了点头，又马上转身，跃开脚步，瞬间就无声地消失在了山坡那边，留下一片安静的夜晚和过着花棉被韩庚……就好像今晚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始源觉得韩庚的眼睛是这些村人里感觉最像山中生灵的一个，他本来并不十分喜欢山窝里的人，比起山里的动物，他们总是太过聪明，反而很容易就被外物迷乱了双眼，忘记最初属于自己的快乐，厌倦原本拥有的生活，抛弃曾经相依而存的人……
　　
　　始源走后，韩庚马上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早就起来，韩庚拿了很多的干果，做起果子酒来，他从存粮食的屋子拿了很多酒坛，那是平时用来存放食物用的，韩庚全都把它们空了出来，收拾清洗了很久，平时娘不让做的事，今天做了好多，累了也不觉得，骨子里都是劲儿，他现在不仅有一个看风景的窗口了，他还有了一个可以讲话可以约定的朋友，韩庚是这样觉得，他知道这不是做梦，他清楚地记得昨晚脚底刺骨的冰冷，被雪包裹的感觉，一早起来脚底还粘着一小块污渍……韩庚从不会喜欢晴天讨厌阴天，或是怎么样，他喜欢每一天，可是今天的太阳似乎格外地大，天气格外地好，就像预示着有朋友会从远方到来一样……
　　
　　“庚。”
　　
　　听到声音韩庚立刻回过头，就看到始源正站在窗外，嘴里衔着一截草秆，赶忙放下手里的果干，连手巾掉了也顾不得，跑到窗前， “现在还是白天呢，万一被看到怎么办？” ，他真的很害怕，怕始源被村里的猎人发现。
　　
　　始源放下参须在窗沿上， “含着。”
　　
　　“……” ，韩庚拾起那截他觉得像草秆的东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没有犹豫就放进了嘴里……然后原地愣愣地盯着始源，不知道要他含着这个干什么。虽然是白天，稍微的惊吓过后，韩庚真的很高兴，退了两步，比了一个手势，想把始源让进屋子里面。
　　
　　“屋里太浑浊，我不习惯。” ，说着，始源就靠窗根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高兴地闻着屋里传出的果子酒味道，雪水并不会沾湿衣襟，没有棉被也不会感到路过窗口的风有多凛冽，冰封后地面的寒气不会有渗透骨髓的冰冷，一切都像他的呼吸和血液流淌那么自然，这山中的一切就像跟他的生命紧紧相连一样，始源不喜欢被束缚、包裹或是遮挡的感觉，可是他却喜欢这刻意而为的果子酒……他知道就算村人也是出生在这山里，却始终不能够像他一样融入在这当中。但韩庚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一种不属于村里，而属于山里的感觉……可能是跟哪座山里的梅花鹿有点像吧……反正他又来村里了，还是在白天……
　　
　　始源感觉得到韩庚身体的不足，百病足底生，气息孱弱的人不能受凉，他一直记得，昨晚上韩庚光着脚出来找他，那时候，一定被冻得厉害，冬天的猎人都要穿着厚重的皮毡才会进山，可是韩庚只有一副旧的棉鞋， “有点暖么？” ，始源知道韩庚就在他身后做果子酒，那参须也含着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有没有驱除干净韩庚昨晚从脚底侵入的寒气……
　　
　　“恩？” ，韩庚放下果子酒的酒坛，走到窗口，只要明天再找四叔换些酒，加满坛子就可以了。看着太阳下始源金灿灿的皮毛，就觉得很喜欢，村里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皮毛吧，还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他两人从小就认识似的。
　　
　　“把脚伸过来吧。” ，始源抬头看着站在窗前的韩庚。
　　
　　韩庚爬上窗沿坐下，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死去之前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可以像这样，坐在窗外的画里，身边是他刚认识两晚，画里那个唯一的朋友。想着呢，突然感觉到大老虎向他靠近了一些，自己还是冰凉的脚随即被柔软温暖的皮毛包裹住了，本来嘴里含了草秆就舒服了很多，没有披着棉被就来到窗前，也不感到冷……可是这样更舒服啊。
　　
　　始源将冰冷的脚收入怀中，这双脚就像没有生命一样，很难相信韩庚刚刚还在用它们走来走去……怎么会有这样精气薄弱的生命……看着山神庙前面的柳树，始源知道，它只是看上去干枯，却已经在为春天的发芽抽枝孕育力量……可是村里的人并没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他们老了以后，就不会有再次复苏的力量。很久以前，村里的人也会将精气虚弱的孩童和年老病重的父母抛弃在山里，这就像动物年老体衰便会离开群体自生自灭一样，这山中生生不息的年月中，总会有络绎不绝的出世和消散。始源偶尔看到仍留有一丝生意的，就会拾回去，以泉水和野果照料，欲活其命，却往往都不能够，眼见面前生灵陨落，心中难免惋惜，每每只将其葬于深处一个四季如春的山谷中，望他们地下也好相互有个陪伴，不至寂寞。谁知天长日久，那一处安葬之地竟生出了漫天的黄花来，向新生的雏鸟一般生机勃勃，想是那些被遗弃的逝者得到了慰籍吧……
　　
　　韩庚觉得用大老虎好看的皮毛焐脚，于情于理实在都是不大好，可又舍不得抽出来，就老实地坐在窗沿上，和始源一起看着这个他每天都在看的画面……今天却感到格外无聊，只想低头看着始源的头顶，这比雪景有趣，想伸手摸摸这颗看上去毛茸茸的头，不知道是不是也像胸前一样暖和……却看到始源一脸神殇，有点的寂寞眼色……
　　
　　从窗框滑下，双脚被焐在怀里，他就直接跌落了，窗台不高，下面还垫着大老虎的前腿，韩庚倒是没觉得疼，见始源也没叫，就直接搂过了老虎的脖子。抱在怀里真的温暖松软，但即便是这样蓬松的虎毛，却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柔软华丽的花纹下是无比坚强挺拔的骨骼。韩庚知道老虎都是无比强壮，却孑然一身的，哪怕始源是温柔的……就像他每天对着这样的窗口一样，就算再多有趣的事情发生在外面的世界，他却总是只一个人孤单单地看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陪着他，哪怕他不讲话，韩庚也知道，今天是有他和始源两个人在这里的……
　　
　　始源不明白韩庚突然跳下来的意思，只好接住他，让他坐在怀里，被抱住了……这也是记忆中唯一的一次……庚有些清瘦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身上浓浓的都是果子酒的味道，原本自由的，漫天飘荡的灵魂，仿佛一下子被装回了这幅被抱紧的躯体里，始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大小，衣服的颜色，手臂的长短，还有周身的温度……就好像第一次有了身体一样……
　　
　　“……” ，抱着始源，韩庚觉得，这样的一个举动，好像比娘这些年对他的照顾更令他安心，没有丝毫的愧疚和自责，始源的身体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房子，虽然只认识了两天，韩庚却希望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他不怕辜负始源，他知道自己不会甘愿那样做；不怕拖累谁，始源的眼睛怎么看，都像写着拖不夸，就像在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也没想过会被抛弃，从昨晚叫住始源的时候起就有这样的感觉……娘不喜欢为别人带来麻烦，他也不想为娘带来麻烦，但他却希望始源可以什么都不要去做，一直待在他身边……
　　
　　




第 3 章

　　
　　始源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从来没有过谁这样的需要他，他甚至帮助不了那些临死的生灵……似乎是有过一次例外，前些年，也是冬天，他在东山山腰上拾到过一个村中的孩子，孩子当时已经快要冻死了，不知道是被遗弃，还是走失的，可是孩子还那么小……他只好带着孩子去了那个温暖安静，到处是黄花的山谷里，每天都抱着他，喂他流经山谷的溪水，吃溪边的果树采的果子，就像过往一样，希望可以一直陪伴着他，直到生命结束。可是孩子没弱得有很快死去，含着一根他找来的参须后，几天后就渐渐在他怀中缓了过来，那几天村头柳树下的寡妇天天哭，始源才知道，也许这个孩子并不是被抛弃，可能只是在山里跟人走散或是其他什么，就将他送了回去……差点被冻死的孩子，不是很爱讲话，眼睛却总是一闪一闪地看着他笑。
　　
　　……那并不是十分久远的事，记忆慢慢浮上始源的脑海，看看这周围似曾相识的事物，似乎是他疏忽了……“庚，你还冷么？”
　　
　　“恩-” ，韩庚扎在老虎脖子的毛里摇着头，想说不冷，嘴里还努力地咬着那段草秆，他不知道，那是任何人都没有吃过的，深山里的老参须，他只当是什么对始源来说很要紧的东西，就连话也不敢说地在嘴里咬好。
　　
　　“吐出来吧，吃下去会烧坏的。留着它，冷的时候含在嘴里面。” ，始源听到韩庚嘴里发出的奇怪声音，就知道他是一直在紧张那截参须了。
　　
　　“始源，这是什么？” ，韩庚拿出嘴里的参须，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没见过这种东西， “味道不好。”
　　
　　“你小时候吃过的。” ，始源看着他笑， “觉得体内寒气重了，就使用。”
　　
　　……韩庚看着始源，并不确定是不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靠上去倚着老虎，他也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又不是娘在抱着他……是那个时候吧……
　　
　　一直到黄昏前，韩庚都拉着始源说东说西，说他娘，说四叔，连娘留下的烧饼也忘了吃，苦药也忘了按时喝下。只在始源临走的时候，给他喝了一碗之前做的果子酒。
　　
　　目送着始源消失在山坡的那边……他也想像始源那样风一样地奔跑，山一样的强壮，那样就可以跟着始源去山里面玩了……
　　
　　韩庚的娘看着剩着没吃的饭，反复叮嘱着他要注意身体，自己在家里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娘不能没有你，韩庚就低头老实地听着……在娘说完以后，才小声地问，能不能拿什么跟四叔多换些酒来……韩庚娘有些讶异地看着韩庚，韩庚从小都不大惹麻烦，很少提出什么要求……韩庚也知道，若只是一点酒，跟四叔要来也就是了，可是家里的酒都让他分开在十几个坛子里养了果干，还要很多的酒才能把这些酒坛填满，封起来……不想让娘太为难，韩庚就只提了一句，决定还是明天去问问始源，两个人想想其他办法。
　　
　　韩庚关上窗，早早地睡了，始源说今晚回去，明天再来喝他的果子酒。嘴里含着始源给的草秆，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夜晚有多寒冷了……
　　
　　始源走到南山谷地，他记得这里温暖，附近还有些不错的松杉瑞草。果然，在一株枯死的云杉树下找到了几颗，这一定是不错瑞草，云杉树一般是不会枯死的。总算没有白跑，始源取了两颗，带在身边。既然知道了韩庚体虚是因为小时候寒气伤及五脏所至，那便容易医治。始源走在回东山的路上，冬天的夜里格外安静，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看着天上的月亮，她还有星星陪伴……山中生灵众多，每时每刻都在他身边，他和月亮一样，从来不孤单，也从不惦念哪个。
　　
　　这一次让他记挂在心上的不是果子酒的美味了，他想医好韩庚，就像小时候救活他一样，那是唯一一个他挽回的生命，想让他也可以进到山里来玩，再看看山里的雪，山里的雨，还有山谷里的黄花、溪水和果树。
　　
　　始源知道韩庚是村里的孩子，可他觉得韩庚也是山里的孩子，他也可以守着他，让他在高兴难过的时候都能搂着自己，像山林万物陪伴自己一样陪伴着韩庚。
　　
　　一路上，始源跑跑走走，正午前就回到了村里。刚跑下山坡，远远地就看到韩庚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果子酒朝他摆手，就赶了几步冲到了窗前。
　　
　　韩庚家的窗沿很不高，把果子酒摆在窗口， “始源，你看。” ，没等始源开口，韩庚就从身后拿出一块白色的皂糖， “这是四叔从货郎那里换来的。” ，说着，就掰了相当大的一半送到了始源嘴边， “你虽然长得很大，见识广，但一定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始源是不认识这样的东西，看韩庚笑着吃了掰开剩下的一角，便也张嘴接了过去，恩，甜甜的，还有点粘到，村里人就是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不过还挺美味的。始源兴致勃勃地回味着嘴里残留的味道，也没忘记拿出随身带回来的瑞草，递给韩庚， “这南山生的松杉瑞草，你将他研成粉末，每日冲茶水喝下，身体会好些。” ，说完便低头喝了为他准备的酒。
　　
　　“……” ，韩庚拿着那两株药材……他以前见过，还不及这两颗的光亮饱满，前些年，村里一个猎户只因为得了那样的一株瑞草，就娶了媳妇，过着不错的日子……拿着瑞草，韩庚呆了好久，而后，默默地俯下身，趴在始源的头顶，他知道有了这个他和娘就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也许有了这两颗当嫁妆，娘也可以嫁给四叔了，让娘和四叔过上不错的日子……或者他可以吃了它，养好身体，跟始源一起去游山玩水……
　　
　　“庚，山那边有一片黄花，等你好了，我带你过去。” ，始源知道韩庚已经不记得了，可是那里很漂亮，气候宜人，如果能一起去看看，应该不错。
　　
　　“……我知道那里……我记得呢……” ，韩庚将瑞草和酒碗放在椅上，跳出窗框，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在了始源怀里， “漫天都是黄花，还有溪水……还有野果……” ，韩庚抓抓始源胸前的软毛，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温暖舒适的感觉……
　　
　　“你小时候在山里迷路，冻得浑身僵硬，我本来要带你到那里走最后一程。” ，始源看着随心所欲坐到自己怀里的人，忍不住微笑，他竟然还记的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恩。” ，韩庚回身搂着大老虎的脖子，他不害怕在那时候就死去，现在也不怕，至少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美好的，可是他也很高兴自己还活着，还能见到大老虎，又能一起有这样的今天和明天。韩庚觉得始源对他来说很重要，不只是因为小时候始源救活他一次，也是因为始源再次救了他，从那个小小的窗框里。
　　
　　始源不想韩庚报答他，只是希望韩庚能过得好，最好总是咧着嘴闪着眼睛笑，那样的话他就会每天都来，来陪庚一起看看柳树，晒晒太阳，喝果子酒，就像独自一个人在山里看月亮，看星星，看雨雪，看动物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人陪，本来就有趣的事情，也变得更加能够令人开怀了。始源想，也许他也可以住进村里……前面的山神庙看起来就不错，但他更希望庚可以去找他，山里比村里更多乐趣，而这里就只有庚和果子酒，还有大柳树。
　　
　　韩庚一直没有把始源从南山采回来的松杉瑞草拿来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娘说，就悄悄藏在了床头，一个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看看。他舍不得吃掉娘的嫁妆，可是又很想跟始源去那个长满了这种漂亮仙草的地方玩，去很多他连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去那个到处是黄花的地方，也去始源的家看看……始源的家会不会也像寻常老虎一样，一个洞，几粒小动物的骨头，光是想着，都忍不住笑出声音……真的想出去走走，村周围都是山，可他后来却从来没有再进去过。
　　
　　始源还是每天白天都往村里跑，不光是为了去喝果子酒，他想去看韩庚，那个在他怀里活下来的孩子可是每天都在等他去。山林仍然是他的山林，还是那么有生机，那么熟悉，可现在，总觉得除了这些又有哪里不同了……少了些一视同仁，总是惦记着山窝里的事。
　　
　　隔三差五，始源就会带一支罕有的珍草去给韩庚，为他调养身体，却不知韩庚每见了那松杉瑞草就舍不得自己吃，都挑出来藏在了床榻附近。那瑞草不同寻常猎人们所采的，通体戎光，长久存放竟无丝毫腐朽残败之相……但韩庚也不知道，那之中最珍贵的，也并不是只有松杉瑞草，陆陆续续，其实不少他见都没见过，深山里的珍奇药草都那样跟茶水一样喝下去了。
　　
　　韩庚喜欢听始源讲话，那林子里的事就好像一辈子都讲不完，每天每天，始源就像说着家里的事一样，不用添油加醋，就好像都在眼前了……韩庚很羡慕，愈发地想跟他一起去山林里看看了。从大雪覆盖，讲到春暖花开……这极寒地带也并非就是一年四季冰天雪地，雪一化尽了，春风吹过，夏天就快到了。
　　
　　这一冬韩庚让始源养得，苍白的面上竟然都生出了些红润的光采。终于到了白天可以整天地开着窗子的季节了……其实自从认识了始源，韩庚连冬天也是这样的，整天开着窗子，跟窗根儿坐着的始源聊天，还经常就会出到外面始源怀里坐一坐。这总是让韩庚很开心，就好像他也跟村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长大成年了，理直气壮地走在山间一样。
　　
　　突然，有一晚，雷电交加却没有下雨。
　　
　　……
　　
　　第二天白天，没有等到始源出现。一整天都没有来，到了晚上天还是很阴，没有月亮和星星，韩庚没睡，一直看着窗口发呆，认识始源以后，有好久没有熬夜了，韩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惴惴不安，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虽然夏天，到了夜里寒气还是很重，韩庚含着还是好用的草秆，在窗前做了一夜，天都开始蒙蒙亮了……窗外还是只有大柳树一个人……
　　
　　




第 4 章

　　
　　始源前天夜晚不适，知道是劫难来临，他刻骨铭心的，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次。入夏以来他的身体就在急剧衰退，脚步也不似以往那般轻盈，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也变得格外敏感，身体的拘束感越来越强烈，时而也会在暴雨的夜晚感到一丝凉意……慢慢地开始，身在这座山就会几乎感觉不到那座山中的情形……
　　
　　独自卧在一个离村子不远的大树洞中，始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子从来没有这样笨重过……他本来是去见韩庚，却半路遇到气愤的山猪对他发火，只得躲到这洞里。
　　
　　……看上去，他是时候该睡上一觉了，不知道这一觉醒来，时间会过去多少，外面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村口的少年会不会还是为他准备好了果子酒一直等在窗前……眼皮很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始源被颈脖的一阵钝痛惊醒，他竟然被一直无比巨大的猎狗叼在了口中，从没见过山里有这样大的猎狗，他努力地去沟通着，那猎狗却像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样，叼着他飞奔，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这次的退变比过往都要严重，看着周围不停后退的景色，始源知道，不是猎狗巨大，是自己的身体变小了，也许是变成了这山中哪种生灵的样子，被村里的狗当做猎物了……连猎人的狗都可以轻易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他完全失去了他的力量，这个样子被逮到，也许很难熬过去了……
　　
　　很快，猎狗就带着他回到了猎人身边，猎人惊奇的拎着他后颈的皮，左看右看。始源只觉得没有力气，整个身子沉沉的，脖颈的皮被拽得有些紧。猎人看了一会，就把他塞进了怀里，揣着他，在山林里颠簸了好久。始源感觉不到具体位置，只知道他被重重汗水味围绕着，在山里转来转去，熏得他头也有点晕晕的……颠着颠着，竟然又睡着了……体力也是这样的不济……
　　
　　当韩庚看着四叔给他带回来的虎崽儿……想想始源也已经半个月没有来过了，便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揣在棉袄里，谢了四叔。四叔说虎崽儿太小，不能伤天害理，再说这身皮骨也值不几个钱，长大之前给它放回去就行，现在陪着韩庚玩玩。
　　
　　回了房里……韩庚把虎崽儿从棉袄里掏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摸摸它的脑袋，韩庚就开始想始源了，都没这么摸过始源的头呢……最近都睡得很少，白天始源总是不来，是在忙什么？于是他就晚上也等着，说不定始源抽到空了，还会来山神庙喝酒……想着想着，韩庚就用拇指搓了搓虎崽儿的印堂，脑瓜骨就那么大点儿，还硬梆梆的，一点儿肉都没有……这虎崽儿瘦巴巴，怪可怜的，韩庚抱着虎崽儿……始源那么大，可以坐着，可以靠着，还让抱着……看着虎崽儿，韩庚叹了口气，捋了捋虎崽儿有点儿硬的老虎尾巴，就算小了点儿，也还是老虎的尾巴啊。
　　
　　翻来覆去地揣了半天，韩庚才学着四叔的样子把虎崽儿揣好了在怀里……虎崽儿背上枪毛枪刺的，还有点儿扎人。韩庚低头瞅着胸前怎么摆弄也不醒的虎崽儿，想着，如果它醒过来了不听话该怎么办……也没什么能吃的，韩庚就把白天没吃的干粮掰了一点，喂到虎崽儿嘴边，碰了两下……虎崽儿也没醒，就一动不动地窝在他胸前，脑袋也耷拉着，昏死过去了一样，韩庚心里有点急，可是也没有办法，就用湿布给虎仔擦了擦嘴巴鼻子附近，搂着进了被窝，睡下。
　　
　　不知道为什么，韩庚就是知道，今晚始源不会来，想好好睡上一觉，明天继续等，说不定就等到了呢。
　　
　　始源再睁眼，周围的汗味已经不见了，是熟悉的果子酒……睁开眼睛，眼前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
　　
　　再抬头看看，是一个好像有点熟悉的下巴……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虽然从气息和味道很容易就知道这个过于大的人是韩庚，还是有点不能习惯。始源伸手拨了拨韩庚的下巴，想叫他一声，却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讲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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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庚被怀里的动静扰醒，揉了揉眼睛，翻身坐了起来。本来感觉没有大碍的始源一下就出溜到了衣襟里面，挣扎了一会儿，才露出个脑袋。
　　
　　……低头看看怀里的虎崽儿，韩庚点了一下虎仔有点湿的鼻子，总觉得虎崽儿好像有话要说似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还有点儿泛着金光似的……
　　
　　“始源……” ，韩庚考虑了一下壮壮、毛毛、威风这些惯见的词儿……还是脱口说出了他心里惦记着的名字。虎崽儿明显一阵欣喜，眼睛会笑一样，高兴地看着他，伸出爪子想抓抓韩庚的样子，却没够到……韩庚觉得，虎崽儿温和又善解人意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始源。但是一个虎崽儿做出这样斯文得体的神态，真是哪里有些怪怪的，觉得有些不妥，韩庚握着虎崽儿的爪子塞回了棉袄里。
　　
　　从表情，始源就知道韩庚并没有认出他，但心里还是有点欣慰，自从身心不那么通透了，竟然也不觉得这屋内的空气怎样蒙蔽和浑浊了，反而是果子酒的味道，似乎是比平时更香醇了似的，回头看着韩庚，始源又伸出爪子，努力朝酒坛的方向隔空挥个不停，似乎也有些习惯了去使用这幅身体了。
　　
　　见着虎崽儿的急切，韩庚便载着他来到酒坛前面蹲下， “这是给始源留的，你若是真的十分好奇，也只能喝一口啊，不可以常常。” ，说着就稍稍舀了一些在碟里，送到虎崽儿嘴边， “如此年少便贪恋美酒，若是酗酒，下次就要你叔叔教训你。” ，韩庚小心地喂着，本来还怕呛坏了虎崽儿，谁知道他还挺会喝的……
　　
　　“啊哦……” ，始源张张嘴，发出了一串不成气候的叫声，虽然有些气馁，但也无大碍，既然劫难如此，又让他遇到了韩庚自然是大幸，不挣命逃脱也好。安心舔着碟中的酒水，晕乎乎的，竟然也不很在意现下的处境了。
　　
　　韩庚看着虎崽儿似模似样地吼了一声，愣神半晌，想想始源……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他发威的声音，忍不住乐出了声音，拨着虎崽儿的耳朵， “你叔叔那么威风都从不逞强斗狠，你神气个什么？”
　　
　　始源顿了一下，从酒碟里抬起头，露出一个泰然自若的表情……看得韩庚又一阵错愕， “酒鬼还装模作样的……还真像那么点样子……” ，说着，又用碟子舀了一点果子酒，放在虎崽儿嘴边一尺远的地方， “再换一个叔叔样子作给我看，就给你喝这个。”
　　
　　……始源有些郁结，爪子搭在韩庚的领口，盛着脑袋，也不知道该不该屈从一下……之前就隐约觉得，韩庚性格并非多么温吞贤良，可这样顽童一样却也不常见到的。
　　
　　韩庚看着虎崽儿有些惆怅的样子，就觉得这虎崽儿学始源的模样真是另有一番可爱的样子，十分满意，没多为难，就给了虎崽儿一口酒。
　　
　　始源本因不习惯如此而苦闷异常，但好喝的酒被送到嘴边总没有不理的。
　　
　　整个白天韩庚都在忙碌着把盛满了果子酒的坛子封上。
　　
　　三天前四叔来送麂子肉的时候，他把攒了不少的松杉瑞草一起拿给了四叔，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就是四叔照顾了他们这些年，早盖几间房，把娘娶过门了吧……四叔和娘看着那几颗珍草，眼睛都忘了眨了，也没倒出空回应他的要求，就一直问这仙草是哪儿来的，是不是碰上山里的妖怪了什么的……韩庚摇头，四叔和娘看他面色红润，讲话做事也中气十足的样子……遇了妖怪还有这样的好事么……
　　
　　韩庚细想想，四叔不顾触怒山神，就弄了个虎崽儿来给他壮阳气，可能还是不放心，担心他让妖怪给卷走了怎样的。
　　
　　四叔和娘结婚的事儿没提，但是过了两天韩庚要的酒，四叔就给送过来了，还有好几个大坛子。韩庚可忙了，看娘把那些可以当嫁妆的宝贝小心地收起来了，他就知道，这件事儿已经有谱了，他也开始计划着，弄好这些果子酒，等始源来了，就带上酒，跟着他住到山里去。
　　
　　一想到山里的好，韩庚就高兴。忙得额头微微蒙了层汗也没感觉，手臂大腿好像用不完的力气，其实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流过汗了，总是体虚得手心脚心微凉着，脖子和腋下这些别人常湿湿热热的地方，他也是几乎不会出汗的。
　　
　　韩庚忙来忙去的，始源倒是又窝在他胸口睡了一觉，白天黑夜，总是睡不醒的样子，浑然不知韩庚已经全心全意地在做着跟他私奔到山里的准备了。
　　
　　这几天韩庚就觉得虎崽儿不对劲儿，除了果子酒，他什么都不吃，喝完就睡，起来就老实地趴在他胸口，都不见他饿，除了会突然睡过去以外，精神头也很够用，就是时常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望着窗外，让韩庚挺担心，虎崽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就跟他惦记始源一样，虎崽儿也惦记着谁呢……挠他耳朵挠他下巴也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什么都不能打断他冥思苦想似的……哎，韩庚叹了一下，继续忙他手里的事。
　　
　　始源算着日子，每天看着韩庚家的黄历，眼看着七月就入秋了，一入秋就离冬天不远了，可他的样子还是没有一点变化，仍然是可以让韩庚揣在怀里的大小，有些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熬过这一冬。
　　
　　今年的大柳树抽枝晚，却黄得早，还没到七月，就陆续有叶子掉了下来。树皮下的毛虫也没醒，韩庚的娘倒是高兴，韩庚也没有因此感到寂寞，毕竟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伴儿。天刚黑透，韩庚侧卧在床上，眼看着虎崽儿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等我跟始源回了山里，一定要好好教你怎么做个老虎，虽然我不懂老虎怎样是对，但你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 ，韩庚分开握着虎崽儿的两条后腿，来回划着圈。
　　
　　始源意识恍惚间，躯体被摆弄得不得安宁，难受之余，也听到了韩庚的话，一起回山里，一起回山里……一直到意识消散之前，始源脑中回荡的都是这句话。
　　
　　




第 5 章

　　
　　眼看着绿了没几天的大柳树，叶子又快要掉光了，今年春风吹得就晚，夏天的阳光还不如往年，秋风一吹，又等着入冬了。
　　
　　韩庚的果子酒都做好了，在屋里摆了一地。娘都很奇怪，做这么重的活，竟然人能还这么有精神，真是山神显灵了，每天又去山神庙里送酒，可是也再都没人喝了。
　　
　　要等的人还没来，韩庚就天天揣着虎崽儿坐在窗口，看着村后面的那个山坡，想着说不定下一刻始源就从坡后面窜出来，瞬间就奔到自己眼前了……可是一直都光秃秃的……又回到了之前的窗口了，今年夏天大柳树没有毛虫，现在这个后院连个猫啊狗的都不来了……
　　
　　一晃儿又是一个盈缺，虎崽儿还在怀里揣着，要等的人终于还是没来，不过倒是等来了四叔要娶娘过门的消息。
　　
　　事儿是好事儿，可是有些超过了韩庚的料想。
　　
　　始源给的那些松杉瑞草是世上难见的珍品，被压着价卖了一两颗的钱，都远不止是娘的一份嫁妆了。四叔想着韩庚身体不好，决定要带他们去山外过，那里医馆多，药材也多，气候也不像山里这么难熬。
　　
　　再说，秋天进山的商贩又把价钱一再压低，本来今年夏天山里动物抱的就极少，不好打，也不能使劲打，天儿不好，药草和果实也几乎没有收获，一直阴天多，晴天少，入夏以来，山里简直就像遭了天灾一样，是多少年也没有过的。要不是春天还有些收获，村人这一年都快过不去了。村里的收成少，价钱再被压低，山路不好走，货郎很久才来一次，山里的人饿是饿不死，可日子过得真是不好。
　　
　　这些最上等的松杉瑞草就当是山神显灵，降福给了韩庚，也当是给村里人的吧，四叔做了最后打算，带着韩庚和他娘到山外去，就做个卖山货的，省的再遇着这样的年份就只能被外面的人欺。
　　
　　四叔话说了，韩庚的娘二话没有，带着韩庚就收拾东西要跟着四叔走人。
　　
　　韩庚慌了。
　　
　　他不想走……他身体都好了，他还得在这儿等始源呢，还要跟着始源去山里玩呢，他梦见过多少次的树林子，还有山上动物和山谷里的黄花。可他才说了一句，娘立马就不答应了，作势就要哭……韩庚也知道四叔做的是积德的善事，是要对大家都好的事，他不想阻着四叔带娘走，可是他不想走……明知道娘是假哭，他不答应，就是绑也会被绑走……想想也对，他从小那个样子，娘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走，娘是怎么也不肯走的了……他要是这样，那算是不孝了吧……
　　
　　韩庚抱着虎崽儿坐在窗边，山里人做事可利索了，这次走，笨重的东西都不带，就必须用钱财放在身上，其他带的都是各家最好的山货和村里两个机灵能干的，说走就走，三匹马都喂好了，明天就要上路。韩庚心里像一张白纸似的，连个墨点都没有，什么也不会想了，眼前这幅画好像已经出现裂纹似的，明天一早就要支离破碎了……
　　
　　韩庚一晚没睡。
　　
　　始源也是。
　　
　　……他还没有离开过这片山呢……事出突然，看着韩庚揣着自己不撒手，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心里明白是真的没有办法，这次自己跑不掉，也要同行了。可是这一走会遇到什么，自己会变成怎样……始源第一次茫然了……那是将来的事，山外的事，他都看不到的，也想不到。
　　
　　这是山里最黑的一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动物走动，秋天最后的虫鸣声也听不见了，村里人都睡着，并不知晓，只有韩庚和始源两人裹着花棉被坐在窗前，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口发呆。
　　
　　天亮的晚，但村里人也都按点儿起了，帮着上上行李，就把他们一行几人到了出山的村口路上。没那么多说道，就是等着消息了。
　　
　　……韩庚骑在马上，一早起来，虽然过了露水的季节，潮气还是很重，含着始源给他草秆，放是往常，这个点儿的潮气肯定渗得他骨节疼，但是现在感觉真是没什么……头一次，娘没藏着他出门的鞋，头一次有了好像自己也是个猎人的感觉，却是要离开了。韩庚揣好虎崽儿，再回头去看已经看不见的，村尾的山神庙……果子酒都留在那里了，家里的东西也都还在，只是人走了，故意留了他屋里的窗户没关，是希望始源知道，他只离开一下，不要太久，待娘和四叔安顿好了，他一定还要回来的。不管外面再好，那个救他出来的也还是始源。
　　
　　始源还浑浑噩噩地睡在韩庚的前襟儿里，昨晚苦恼着苦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昏昏沉沉没了意识……反正环绕着的都是韩庚的气息，还是很安心的，虽然这里比起山林里是窄了一些……
　　
　　都快到晌午了，天还是一片乌涂涂的，林间除了猎人在合计买卖的声音，连鸟叫都没听见有，一路上韩庚都在东张西望，就是想，这么安静，很像是会有猛兽在附近出没的，说不定始源就在哪棵树后面等着他，带他走呢……虽然是想了，却几乎没有抱着期望的，这里是出山的路，已经是在外山了，始源是不会走到这样边缘的地方的。他心里知道，这次出山，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了。
　　
　　就光说这次被迫离开，韩庚倒是没有太多沮丧和伤感，心里还在忙着算计回头要怎么再跑回来，幸亏山里的老马聪明，不用人赶，就一个排着一个地跟着头前四叔他们的马一路自己走着。
　　
　　到了午后，已经出了山，在往城镇的路上了，始源终于在韩庚的棉袄里醒了……虽然感知的能力不如从前了，但他还是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山里了……是福不是祸，这次的劫数是前所未有，虽然没有痛楚，却古怪得很，但他总有预感，这是命中定数，他并不会就这样终止于此。不想探出头，始源在韩庚衣襟里伸了伸背。
　　
　　韩庚看看胸前的大包蠕动，知道是虎崽儿醒了，就伸了一只手进去给他挠痒。时间久了，虎崽儿的毛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扎人了，在心里笑了笑，韩庚心想着，这次把虎崽儿带走了，始源一定知道的，能追来就好了……虽然他知道这也不大可能……
　　
　　始源被动机不明地挠来挠去，也没什么，但是突然感觉到韩庚胸口抽搐了几下，好像是在笑，才终于探出了脑袋，回头瞅着韩庚……还真的是在笑……伸爪子去拨了几下韩庚的下巴。笑什么呢。
　　
　　韩庚低头，看着虎崽儿深沉的眼神，又一副想跟他同乐的样子，胸口抽搐得愈发厉害了， “我这次拐了你走，说不定你叔叔就会进城来呢，你说他是来找你呢？还是来找我呢？……恩，好像这件事是需要把你放下才能知道的啊。” ，说着韩庚从怀里掏出虎崽儿就要丢。
　　
　　始源被韩庚这么一悠荡，顿时有种浮萍于世的感觉……但是，瞬间，又被揣回了暖和的棉袄里。
　　
　　“你想得美啊！” ，韩庚轻轻摸了一把虎崽儿的脑袋， “我知道你跟始源是有关系的，哪有那么多不吃不喝也死不了的……” ，韩庚的嘴巴自顾自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顿了一下，思索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虎崽儿……虎崽儿也在瞅着他，林间昏暗浑浊的光线里，唯有虎崽儿的眼睛在熠熠闪闪地泛着微微金光……用手摸着阳光不好却依然华丽的皮毛， “始源好久都没有来了……是不是身体虚弱……生病了？”
　　
　　……说着，韩庚又把虎仔从怀里掏了出来……“你说始源是不是生病了？”
　　
　　始源有些犹豫地看着韩庚，不知道是告诉他好些，还是就这样好些……
　　
　　“……我虚弱之时都受他照顾，此时换他状况不济了，我却急匆匆地拍拍屁股走人……” ，韩庚举着虎崽儿在面前，面色有些痛苦，忍着鼻子的酸痛，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是不是……” ，想说什么，却憋了回去。
　　
　　始源看着韩庚突然这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劫难如此，怎样才能顺利过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走是留全凭天意了，既然已经跟了韩庚，那就顺其自然。伸了手出去想摸了摸韩庚的脸，才勉强够到，有些无奈地冲韩庚微微笑了一下。
　　
　　韩庚看着虎崽儿一副胸襟豁达，却又四肢粗短的样子……本来心中还是惦念得厉害，现在却突然嘴角抽动，有些想笑，“我看也是，你被村里的狗欺负成那样子也没怎么，始源肯定也是吉人天相，是不是？” ，说着还摇了摇虎崽儿。
　　
　　始源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韩庚见了，心中也明朗了，果然啊……
　　
　　“可惜这次走得匆忙，果子酒也都放在家里了，等到城里安顿好了，我就找个由子带你跟着五六叔回来，说了还要跟你去山里玩儿呢。”
　　
　　掏出来揣进去的，终于又被放回进怀里的始源靠着韩庚的胸腔，听他说的话都是瓮声瓮气的，明知道气氛有些古怪，也没有抬头去看，小有小的好处，反正早晚也要知会给他的，窝在熟悉的味道里，始源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知道了，不知道，还能怎样，反正人都已经被揣来这里了，索性随他去吧。歪过脑袋挤在韩庚胸前，心跳有力，脉象稳健，身体也温热干爽，这个身体真是好了很多，始源心里安慰，也靠得踏实。
　　
　　……胸口被虎崽儿湿乎乎的鼻子蹭着……蹭我……韩庚低头看着胸前的鼓包，先记着你的，等你好起来了，就要你背我！
　　
　　韩庚一只手托着怀里的始源，心情明朗了，也顿时嫌这进城的路有些太长了，到了现在才真的觉得，是该快去快回……
　　
　　出山又走了十里，是一路晴天。
　　
　　




第 6 章

　　
　　天黑前就到了最近的县城，几个人找了间小店要歇一宿，韩庚倒是没有特别累，就跟在自家屋里溜达了一天似的，脑袋里想的全是以后回山的事。其他人都有些疲倦的，四叔他们牵着马从侧门进，谁也没想，刚要歇马，正赶了韩庚和他娘要穿过庭院，突然，西边马棚里的一匹马就站起身要挣脱马栓，一眨眼的功夫，所有马也不安分了，受到惊吓一般，吃草的也不吃了，睡觉的也不睡，全嘶鸣着要冲出马棚。赶忙，四叔他们牵着自己格外淡定的马匹避到了院中间，店里没事儿的伙计赶忙都去跟着收拾受了惊的马匹，住店的也三三两两地探了出来想要看个究竟。本来还挺安静的后院一下就嘈杂了起来。四叔看了看他们一路从山里带出来的马……还都没什么事儿，就只那棚里的马，个个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叫得惨烈……
　　
　　韩庚跟在人群后面，也没做声，就抱着胸前的包，往人堆儿里躲了躲……谁想这城里的马胆小不说，还挺精明……
　　
　　店里伙计嘀咕着，怎么马在棚里还能惊着，一边就怎么也安抚不了马棚里原本相安无事的马了，马收不了惊，韩庚他们人也住不下，总不能自己牵来的好马就停在院当间儿放着，出来办事儿的，没了走路的不行。几个人撺掇了一下，退了出来，商量着换别家店住。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家能住店的地方，走几家惊几家，进去哪一家，那边的马就挣了命地要逃出去，人都乱了……韩庚搂着胸前一动不动的包，缩着脖儿，倒着退出了店门。
　　
　　韩庚出去没多长时间，那家院里就消停下来了，这是县里的最后一家店……韩庚他们一起的几个人也都跟了出来，四叔盯着韩庚胸前的包，眨巴眨巴瞅了好半天…… “行啊，咱找家没牲口的人家借一宿。”
　　
　　“那进了城咋办？” ，韩庚的娘有点儿犯愁，也跟着四叔盯着韩庚的包看， “这也扔不得……要不然趁没走远，给它放回山里去吧。”
　　
　　“不放。” ，没等谁搭腔呢，韩庚就抢了一句，眼睛也不瞅着人，就低头抱着胸口大包。小时候他都很少提出什么，更没这么硬实地跟人说过话，他明着面儿地顶嘴，一时间听着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是啊，崽子太小了，放回去也是死，咱不能得罪山神。” ，四叔赶紧圆， “带着吧，带着，办事儿吉利。”
　　
　　……
　　
　　五口人，五匹马，还有一个虎崽儿，找到天半黑才找到一户能搁下他们这伙子人，又没有牲口的住家。
　　
　　韩庚的娘跟主人家的闺女睡，他们四个男人和一个虎崽儿睡厅堂地铺，本来韩庚娘还担心地上凉，怕韩庚身子不行，可摸着他累了一天的手脚还是热乎乎的，一握很有点儿劲儿的样子，想就一宿，将就将就也行。
　　
　　韩庚印象里是头一次睡地铺，等以后跟始源回了山里那肯定是要经常这样的了。县城的天气比山里好多了，虽然只隔着那么三四十里，就是两个地方。韩庚觉得他需要逮到机会就睡地上锻炼锻炼，将来才能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其实他的身板儿还可以的，就是平时动换的少，现在走了一天也不发热也不气短的……可是，进了县城以后，始源就没有再醒过，韩庚用手臂格挡着，动作小心地蜷进被里，再轻手轻脚把虎崽儿从怀里拿出来，贴到脸上，隔着毛也感觉到始源身体还是温热的，鼻子也潮湿的，只是不睁开眼睛……韩庚不知道始源到底做了什么事，累的这些日子都发蔫，尤其这两天，总睡总累，跟谁家媳妇有了似的，但他又不吃东西，个头也不见长……以前总听说妖怪吸人精血能长得欢，可是又没见始源跟他要来吃过……
　　
　　韩庚稍想了一会儿……觉得猜一百次还不如做一次试看看，张嘴，就在手指头上面咬了个口，咬得还挺使劲儿，自己舌头都尝到血味了，还没等尝出个味呢，平时不怎么受伤，这一下，可给他嘶嘶哈哈疼了好半天，还不敢甩，举着那支疼痛的手指，掰了一会儿，把虎崽儿的嘴掰开了个缝儿，就将那手指插了进去……这一插，韩庚心里凉半截，掐着虎崽儿嘴巴的手半天没敢撒开。看着像个吃奶的虎崽儿，嘴里的牙可长得挺全乎，平时不见他张嘴，还留着这一口呢……慢慢，慢慢，韩庚慢慢放了手上的力，感觉着好像也咬不折他，最后才全都放开了。
　　
　　……至少始源嘴里还有温热，湿乎乎的这手指插着也有一会儿了，始源还是没有动静……
　　
　　韩庚有点心急，就知道这样方法行不通，始源又不是真妖怪……这一口怕是白咬了，也不算，至少知道了，吃他两口血也是醒不过来，些许沮丧。
　　
　　嘴里有些血气，混着淡淡的珍草香。始源睁开眼睛，黑乎乎的一片，但也看着了，韩庚在不太高兴地摆弄着手指，一只手还抬着他的下巴，不知道在做什么……脖子扭动了一下，始源摆脱开下颌上握着他的手。
　　
　　“……恩？” ，韩庚感觉到异动，抬眼就瞅见虎崽儿眼睛的细微金光，呼地把被掀开来，厅堂总是留着一根蜡的，寅时之前都有亮光，借着这点儿光，韩庚就看见虎崽儿正一脸诧异地坐在褥子上瞅他…… “张嘴。” ，韩庚二话不说，上去就掰虎崽儿的嘴。
　　
　　……始源躲来躲去也没躲过去韩庚的来势汹涌，还没搞懂韩庚是要做什么，就被从刚张开了一点的嘴边塞了根指头进来……这才知道嘴里那一点微微的血气和珍草香是怎么来的了……韩庚被他用药养久了一身常别都没有的仙草香气，跟那洋房里的伙计不同，是沁入血脉的香。含着韩庚的手指，始源也不知道这样接下来是要做什么……他只吃出来韩庚的手指头流血了……
　　
　　“好吃么？” ，韩庚好奇地问，声音都被厅堂里四五六叔的鼾声盖了过去。
　　
　　但始源还是听着了，张嘴让走了嘴里有伤口的手指，摇了摇头，血气重。
　　
　　“……” ，韩庚跪坐在褥子上揣摩地看着始源，又看看旁边睡得实沉的四五六叔……犹豫地用手指给始源比了一下身边躺着的三个叔叔， “……来一口么？……”
　　
　　……始源心里一颤，真不知这少年心里都在胡想什么，无奈又开不了口，就低着头爬上韩庚跪坐的膝头，又含住了已经不再流血的那根手指，虽然不知道这是到底是何用意，但今晚的韩庚鬼祟异常，偶做惊乍态，也吓得他心里一竦一竦的，真怕被他按去吃别人的伤口。
　　
　　韩庚看着虎崽儿这体恤人心的无奈举动，之前的担忧也散去了不少，若是此法真的可行，那以后也不至会走投无路，天天抱着猪肉样的虎崽儿发愁了。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惊疑地看见韩庚不同往常的，吃开怀，又是粥又是馍，菜也没少夹……吃得韩庚娘又是高兴又是害臊，临走还让四叔给人多扔下俩钱儿。
　　
　　走出借住的人家，去城里的路上韩庚走出五里都还在打嗝， “咯~恩，吃撑着了。” ，说着，就把昨天受伤的手指伸到了胸口趴在外面望风的虎崽儿嘴边儿， “就先可这一个口子来吧，你咬。”
　　
　　……始源不明白，韩庚一直要他吃他的伤口做什么，不过，虽血气不是很好，但血里的仙草香其实很令人振奋，但，也无需由这样的方式得来啊……不解地看了韩庚一眼，始源把脑袋别向旁边。
　　
　　“你要吃，你总睡着，睡着睡着就不醒了，我怎么办？” ，韩庚本来对自己不是很能狠下心，说着说着，急了，就也没那么多要不要的，又自己咬了自己的痛处一口，真疼， “早饭吃得我直撑，为的什么啊。” ，说着又把手指递了过去， “吃吧。”
　　
　　始源看看逼眼前的手指，一个不小的血珠在上面抖……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昨晚，有些习惯了，血珠味道甜甜的，还是仙草香。舔过的地方又有血从伤口渗出来，再舔过，血迹就越来越浅，到后来好像好些，不再流了，始源就一头钻回韩庚的棉袄里不出来了。他是怕韩庚再弄个伤口给他，也是回想刚刚举动怪异，到了后来也都忽略了血液香甜，光顾着清理那指尖的伤口了……这副躯壳确是有限，无法施展妥善料理，还真像个稚兽一样舔来舔去的……有些不宜。
　　
　　韩庚见虎崽儿懊恼一般躲去了棉袄里面……心想难道真有那么难吃？用手挤了一下，又挤出少许血来，也不嫌之前被含过舔过了，拿来就嘬了一下……恩，没吃出什么怪味道，是有点儿甜啊……心想着可能是甜得不够，这老虎变小了可能也跟人类娃娃似的……韩庚犹豫着要不要求四叔买些糖来与他涂在手上了……后来想想又觉得有些离谱，还是罢了。
　　
　　县城离进城，四十里没山路，不用赶，大半天也能到，一路上始源都没有再睡。虎崽儿睡着的时候不呼吸，这会儿胸口一下一下热乎乎的，韩庚心里就有底，看来咬手还是有效的，至少早上吃的那一口就管了一个白天。
　　
　　韩庚松了口气，始源没有。
　　
　　昏睡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醒着的时候久了，就明显感到时间流动的缓慢，一滴一滴，不再像从前风一样穿梭在山谷之间了。这两月来只能窝在这里，夏天已过，身体还维持在幼兽状态，没有手脚，也没有声音，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怕是留在山里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没有指引，这样遥遥无期还要多久，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始源随风而至，兴尽而归，从没这样苦苦等候过什么。
　　
　　




第 7 章

　　
　　进了城，先找了户人家的偏房租了，把韩庚和他娘安排好，四叔就带着人和货出门办事儿了。
　　
　　……看来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韩庚脱了鞋，爬到炕上，挑了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寻思寻思，把虎崽儿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了对面，看着他。还是那么小啊……今天一天憋坏了吧……
　　
　　昨天在下县，天也晚了，人畜都一直吵吵嚷嚷的，那时光顾着心虚了，还没什么的。今天光天化日的，在城里的街上一走，可真是不舒服，人来人往，又是马车，又是商贩的，幸好四叔见了他不舒服，先把他们安排了个地方才继续去办事。韩庚哪见过这么多人，乌烟瘴气的，胸口像被罩了个罩子似的，闷得难受。从小就憋在屋里，惯了，大事小事有娘，什么都不让他插手，进进出出也都是村里的人，来得多了，闹应，娘还给人往出撵……这会儿娘去找房东家的阿婶唠嗑去了，韩庚连人脸都没细瞅，点了个头，直接就缩进刚给安排出来的屋里。
　　
　　始源抬头看着韩庚眼睛有点儿直勾勾的，好像是被什么吓坏了似的……半天也不说话，东看看，西看看，又换了个新地方，他这会儿他又想喝酒了，走了一天，城里的空气可没有山里好，走在街上，他都躲在棉袄里呢，也连一片清净都没捞到，尤其路过有肉店叫卖的时候，那股轻微酸臭的血腥味道，差点让他直接闭气去，比韩庚的可是有些差距。
　　
　　山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知道哪天有阴晴，哪一山又有新生了，也都没用过这等胸腹呼吸之法，唯有欣赏花香，独醉美酒之时，方才会吸气吐息，用心体会一些。自从身体不好了，才依靠这些来感知天下，这便是作为生灵的感触啊。
　　
　　韩庚盘腿发呆，尚未摆脱市集上的不适，始源已经甩甩脑袋，倾泻了郁结，精神矍铄地绕着炕头转悠了几圈了。现在正端坐在韩庚怀里，等他把自己揣回棉袄之中。
　　
　　时而走动走动自然是好，然而始源虽未觉疲累，也兴致盎然，身体里却像缺少了什么似的，动起来总是心神空虚，脚底发软，不似在韩庚胸口窝着那般中气□。
　　
　　这家人的房子收拾得干净，韩庚慢慢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盯着炕边叠放整齐的棉垛发呆，被面虽然有些褪色，却很干净，一看便是经常拆洗，是个勤快人家啊，刚想移过去看看是不是也松软舒服……就发现腿上规矩坐好的虎崽儿，也端端正正地跟方才他看着是一个方向， “我看他家被褥，你看什么？” ，说着韩庚抱起虎崽儿倒在了床上。
　　
　　始源腋下被拿着，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床上冲他笑的人……走出山里以后，面色倒是壮实了不少，却不如从前那般透亮了……
　　
　　“难道你也在猜他家被褥是不是常晒太阳？” ，韩庚看见虎崽儿揣测的眼光，无从知道他在忧心的事情，却也明白是跟什么有关，就想故意岔开话头， “你又不睡那被褥……莫不是想家了？……” ，结果还是立刻说出了心中想着的事，他跟始源客套不来，虚与委蛇不了， “很快，等过阵子四叔安排完了……我要跟你回去。”
　　
　　始源看韩庚神色凝重的样子，这话虽说过不止一遍，此次却尤为认真严肃……眼下，少年已经不是在想什么游山玩水的事了吧……为了他始源么……
　　
　　虎崽儿外形稚嫩，神色却深沉坦然，本来是该想笑的，韩庚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今天在市集里走上一遭后，更加坚定了回山的心。眼看着娘很喜欢外面的生活，一路走来都神清气爽的，这回一定不要再拖累她。可是看着始源一天一天过去，丝毫都没有复原的迹象，心里不免又下了一次狠心，反正娘和四叔早晚也会再要个儿子。
　　
　　“……你……” ，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韩庚没能问出口，想起虎崽儿醒时经常一脸的无奈，虽不能发声，却感觉得到他一定是在心中叹气了千百遍……
　　
　　……
　　
　　两人面面相对叹息无奈之时，韩庚的娘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猫的大胖丫头……那猫看着可有些岁数了，又大又胖，一身黄白杂毛，面目凶悍，都进了这屋子了，还不见它有一点儿害怕或是要跑的意思……怎么跟那下县养的马那么不同啊……
　　
　　“庚啊，你看看，这是你婶家的闺女，壹丫。” ，韩庚的娘欢天喜地地领着胖丫头来到了炕头，跟相媳妇似的把壹丫拉过来，握着壹丫厚实的手，就稀罕不够了。
　　
　　……韩庚看着娘手里拽着的大胖丫头……跟她怀里的老猫……咕嘟，咽了一口，一把就把始源塞回了怀里。坐起身，招呼人， “啊！啊……壹丫……”
　　
　　始源知趣，老实地窝在韩庚怀里一动不动……
　　
　　“我看见了！出来！”
　　
　　壹丫的嗓门挺大挺高，刺得韩庚一缩脖儿，用手指挠了挠耳背，没敢太明显，因为看见娘连这一嗓子都是一脸的听不够的样子…… “啊，没什么的，他身体不太好。” ，说着隔着棉袄摸了摸始源，没有拿出来给壹丫看的意思。
　　
　　“给我看看，我以后就给他当媳妇！要不然……” ，壹丫说着，在韩庚娘的把握下扭了两下。
　　
　　“好好好，看，给看。” ，韩庚娘乐巴癫地转过身，给韩庚使了个眼色。
　　
　　……韩庚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娘……不知道是惶恐壹丫要给他当媳妇，还是怕壹丫一把把始源掐死。下意识地收了收脚，摇了一下头。
　　
　　就一下，明确的是头摇过去了一点，都还没收回来呢，就见壹丫把老猫往炕上一扔，比猴子还灵巧地窜了上来。球球蛋蛋的身体，看着没韩庚肩膀头高呢，但也把韩庚吓坏了，就觉得很阔的一个什么罩了过来似的，始源也吓坏了，老猫一上了床，就凑上来揉韩庚胸前的大包，一副想把棉袄挠坏，抠出里面东西的样子。
　　
　　始源后背被不熟悉的东西扒来扒去，不舒服极了，就在里面站起身，贴近韩庚，紧趴在他胸前，这样就露出了个后脑勺在外面。
　　
　　壹丫看了高兴坏了， “这猫长得真大！我看看！” ，说着就朝韩庚胸前伸手，要揪始源的脖子。
　　
　　大？还很小呢！
　　
　　韩庚不让，就用手稍微挡了一下，转了个身，肩膀对着壹丫。
　　
　　“你不让我摸？！” ，壹丫一巴掌就拍在了韩庚背上，空地一声， “敢不给我看！” ，随即就扑上来抢。
　　
　　“壹丫，别欺负你韩哥哥，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又多了一个人，韩庚听着声像房东的阿婶。
　　
　　这边被壹丫张牙舞爪地抢着，又不能还手，拍拍打打还好了，他也是个男人，就有点点的疼，可是这大胖丫头一下一下都要冲着始源来，有几下好像都摸着始源后脑勺的毛了，吓得韩庚站起身就想跑，十分惧怕在壹丫和老猫的夹击下伤着始源。可刚一起身，又被壹丫一把蒿了衣襟，塔拉塔拉前襟都被扯开了，要不是他托得稳，怀里的虎崽儿就出溜出去了。
　　
　　自己娘就坐在炕头，拍着大腿乐，比什么时候都开怀呢，就跟谁家婆婆刚抱上了孙子似的……韩庚看了自己亲娘也不能指望，就瞅向刚进门的房东阿婶，无辜地使了个求助的眼神，眼看着棉袄就要让壹丫给扒掉了，还没有空闲的手能反抗，竟顾着怀里了，眼看着老猫一窜一窜地要挠始源的背，韩庚两只手给始源又是护着背又是护着屁股和尾巴的。
　　
　　“壹丫！” ，那阿婶腰一叉，走过来就揪壹丫的耳朵， “大白天的就扒男人衣服，像什么样子？啊？！”
　　
　　“啊！~~~~~~~~~掉了，掉了，寡妇杀人那！” ，壹丫杀猪一样地叫着，耳朵被揪走了，手里也没撒开韩庚的衣襟儿，还泼辣地犟嘴， “不是要把他给我当男人么？哪有男人不听自己媳妇话的！你就是没管好，男人才死那么早。”
　　
　　……韩庚吓得不会说话了，他不想要这个胖丫头当媳妇啊，耳朵这半天给震得，一直嗡嗡响，像钻了苍蝇进去似的，连自己娘难得敞亮的笑声都听不太真切了。
　　
　　始源就感觉一直跟着韩庚摇来晃去，脑袋和后背一会儿被摸一下，一会儿被挠一把的，他是一动不敢动，眼睛也紧闭了，听着头顶韩庚急促的呼吸声，就怕一动他抱不住自己，给落到了那个山猪姑娘的手里……他又想起了当初把他逼进树洞里那只气愤的山猪了……
　　
　　“你放手吧，你放手，我给你看一眼好了，但是不能摸，行不行？” ，韩庚看着壹丫虽然不能动，老猫还在锲而不舍的样子，就觉得无力，反正看一眼吧，只要她别摆弄就行啊。
　　
　　……壹丫松了手，房东的阿婶也送了手， “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管起来了，呵呵呵呵呵~” ，俩娘做炕头就开始嗑瓜子，换了个地方，继续唠刚才的嗑，也不回头管管壹丫是把韩庚死了活的。
　　
　　……
　　
　　韩庚往后窜了窜……看壹丫虽然虎视眈眈，但好像也没有要前进的意思，就一手托好虎崽儿，一手扶着腋下，转过来脸朝着壹丫，给她瞅了一下……手里的人没动静，韩庚有点儿担心地低头看了一眼，就见始源惊魂未定地瞪着圆眼睛，视线却没个具体方向。
　　
　　不低头还好，一低头，迎面扑上来的壹丫，韩庚就没能避过去，顶着肩膀就被撞倒在炕上了，壹丫顺势就过来抓始源的后腿，韩庚反应快一步，一举，就举到了壹丫够不到的地方，跌跌撞撞，韩庚赶紧爬起来站在了炕上，两手把始源举到不能再高，亏了城里这房顶高，要放在山里，每家为了屋里烧得热乎，个子大的男人，那房顶举举手都能摸到的，照韩庚这猛的一下，非把他和始源俩人脑袋都磕开花了不可。
　　
　　始源为了躲壹丫蹦着够过来的手，两条后腿和尾巴也拼命抬得老高。
　　
　　韩庚真怕这好好的一个炕，就被壹丫给蹦塌了……幸好……壹丫稍微蹦跶了两下，看怎么都够不着了，哭丧着脸，不蹦了，本来就是她先说了不算，所以也骂不出话来，就狠狠地剜了韩庚一眼，差点儿没抠进肉里，完后抱起老猫，就一屁股坐去了炕头上，跟俩娘一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张家长李家短的……没事儿人一样。
　　
　　……韩庚找了个离壹丫最远的角落，对着墙根儿坐下来，这才放心把虎崽儿搁在怀里，一个一个地系着被扯开的衣扣……幸好娘这扣盘得结实，要不然过冬前还都得劣着怀儿了呢……心脏还砰砰砰地跳，低头看看始源……始源也在抬着下巴看他……两人照在对方眼睛里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魂未定。
　　
　　心里都在庆幸着，幸好韩庚身体养得好了，不然这次可遭殃。
　　
　　




第 8 章

　　
　　韩庚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最近两天四叔他们天不亮就出门，下黑了才回来，回来吃上两口倒头就睡。白天就剩他娘俩在这儿待着，韩庚的娘喜欢呆这儿，这里房东阿婶比村里的娘们能说，还有点儿城里人的见识，动辄就蹦出来个新词儿，带过来个新物件……韩庚从来不稀罕这些。以前山里雪封了，猎人们也不爱出门，就聚在一起喝喝酒，扯扯家常，剩下女人们，没事儿干也凑在一起过去韩庚家，在外屋唠嗑，明明热火朝天的，但每次都几句就能把韩庚从坐着唠到倒下。话不投机，后来韩庚也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他做的事，就再不爱去外屋了，整天呆在自己的屋里，反正外面也不让去，索性就连屋也别出了……
　　
　　韩庚抱着虎崽儿，坐在屋门口的大板凳上看着外面的歪脖柳树，山里自己家的后窗口也有一棵，比这棵大，粗，也比这颗直溜。但是走之前叶子就掉光了，哪像这棵树，黄着黄着还有点儿泛绿的。城里的冬天是比山里来的晚，可怎么就晚了这么多……韩庚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今年山里的冬天提早了的缘故。低头看着晒了太阳，神情懒散的虎崽儿……这时候才真有了点儿虎崽儿……猫崽儿的样子，韩庚以前还真没见过老虎的崽子。
　　
　　冬天的问题还没有想开，韩庚刚从虎崽儿身上抬起头来，就看见壹丫抱着老猫，一边吃着什么，一边朝这头走了过来……赶忙，也顾不上虎崽儿有多舒心这干爽晴朗的天气，一把就捞起来揣进了怀里，自己人也跟着站起来。
　　
　　这两天壹丫这大胖丫头可没少找他的不痛快，韩庚心里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娘见了壹丫烦着他，都笑得跟吃了蜜似的。今天周围没旁的人，韩庚心咕咚咕咚跟有个狗熊在撞大树似的。
　　
　　壹丫慢慢悠悠地盯着韩庚逼近过来……待她上得很近前了，为了继续盯韩庚，脖子已经成了微微后仰态。
　　
　　“你坐下！” ，壹丫抬手，照着韩庚肩膀头就推了一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越过韩庚胸前的那个包。
　　
　　“……” ，韩庚的手一直没离开胸口，也没有听壹丫的话坐下，有些放弃地低头瞅了两眼壹丫和老猫脸上被肉挤得有无奈的小眼睛一眼，觉得壹丫和老猫长得还真是有些神似之处，没吭声，就转身回了屋里。
　　
　　韩庚也没抱着壹丫能就这样离开的期望，但是当他在炕上看到壹丫搬着板凳一屁股坐在了炕前，一边恶狠狠地继续吃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韩庚觉得那可能是袍子肉……一边壹丫还在盯着韩庚不放。
　　
　　……韩庚苦恼……
　　
　　在始源怀里坐着……或者现在抱着始源，只是单纯地相伴，一天不说上一句话也不会觉得漫长或是尴尬。可被壹丫和老猫这样盯着，像是被当作了下酒菜一样对待，他真是一秒也难熬……人在屋檐下，韩庚搂着怀里的虎崽儿，转了个身，倒在了炕上，给了壹丫一个背影。
　　
　　“啧啧啧~这屁股！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壹丫嚷着，话音未落，韩庚就感觉屁股上一阵剧痛！被老虎咬一口也没有这一把掐得这么疼啊！还在比较着手指和屁股上疼痛的程度，韩庚一个激灵，坐起了身，朝墙根儿一顿猛窜，警惕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炕上的壹丫……在他身后跪了多久啊……
　　
　　“吼-吼-！” ，突然，怀里传出似模似样两声吼，虽然清嗓一样，短促地，也并未震耳欲聋那般……却吓了壹丫怀里那只老猫一跳。
　　
　　……这段日子以来，韩庚也是头一次听到虎崽儿发出这样的声音……轻轻摸了摸怀里刚探头出来虎崽儿……本来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壹丫在，他又不想多讲……
　　
　　始源回头看着壹丫，镇定地，严肃地……
　　
　　“哎哟！？头两次我怎么没看见呢，这小子脑瓜顶上有个‘王’字！” ，壹丫喳喳呼呼地扔下老猫，又朝韩庚爬了两步。
　　
　　“……你别过来，他可咬人。” ，韩庚想退后，可后面是墙。
　　
　　“咬我！？我看老虎来了敢不敢咬我！我壹丫长这么大，除了认识‘一’，就认识‘王’。不打听打听！我娘家姓啥！？别以为随了你的姓，也随了你的胆儿了！” ，壹丫嘎嘎嘎地笑着，一步一步朝韩庚爬近。
　　
　　……韩庚吓傻了，山里最彪悍的女人都及不上这壹丫一半的彪……
　　
　　壹丫还差一步就碰上韩庚已然缩得不能再缩的脚了，始源突然从韩庚怀里窜出来，前爪扒在韩庚膝头。施放出了一串不似老虎或是猫会有的举动和神情……周转着前爪，神色仿佛在劝解，又仿佛是在警告。
　　
　　看得壹丫愣半天……觉得这猫性格真是诡异，而且……脸长得十分……不怎么可爱……
　　
　　壹丫愣了，是因为见了新奇的事，老猫可没有那样的眼力，然而彪却是跟主人一样的彪，谁都没注意，它一个猛虎上山，蹬着韩庚的小腿，就窜上了他的膝盖。
　　
　　当人反应过来后，虎崽儿已经被老猫完整地从韩庚怀里兜到了炕上。
　　
　　韩庚赶忙伸手，要拨开虎崽儿身边的老猫，老猫又老又胖，动作却像个猴子一样敏捷，回手就是一爪子，锐利的尖爪一根一根都翘在外面。刷地一下，迅雷不及掩耳，韩庚只感到疼，立即缩手，低头再看，手背上四条白痕……火辣辣的，像伤口吃了麻烟一样，有些木……血慢慢开始从伤口向外渗……
　　
　　“啊！贰丫挠你了，我让你手欠！” ，壹丫大声嚷嚷，颠着臃肿的身体跑出了屋子。
　　
　　始源被老猫撞得头一阵眩晕，不明白这姑娘和老猫如何都有一种山中野兽的气息，对比于韩庚的机灵温和，就仿佛是山猪于鹿一般鲜明。被壹丫的嚎叫吓到，始源也站起身来，抬头去看韩庚……韩庚的手背……从四条被割开的伤口里，鲜红的血液像小虫一样钻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汇在一起，顺着伤口的裂痕在爬动着，慢慢有了些溢满流出的迹象……
　　
　　始源心中一阵不快，前些日子遍山地去踩集那些吸纳精华的珍草为韩庚补身，这血每一滴都是他仔细养成的，爱惜着呢。抬头看了一眼撇开了他，仍旧对韩庚跃跃欲试的老猫，始源上前一步，抬起爪子拨了老猫一个趔趄，虽仍有些脱力，但老猫也没有看上去那样的重……这猫比起山里的猫虽然身形要圆，个头却小上许多，从未对山中生灵有过欺侮或是干涉，眼前为了不让老猫上前对韩庚粗暴，始源只好按着它的脖子，令它不得挣脱。
　　
　　老猫的性子跟壹丫真像，韩庚听着老猫剌剌巴巴的挣扎嘶叫声，就觉得，它若是会讲话，现在一定在像壹丫一样骂天骂地呢……
　　
　　“始源，快！” ，韩庚发现手背上的血聚成了滴，有一股已经开始向下流了，赶忙用闲暇的手召唤虎崽儿， “快吃！要流走了。”
　　
　　……虎崽儿抬头看了看韩庚的手，又低头看看被按着的老猫……还在那里一挣一挣的……竟然有这样不懂死心，一味别扭的生灵……
　　
　　韩庚见虎崽儿还在原地犹豫着，一脸不解的……就凑过去，伸了手到他鼻子下面， “别浪费，它抓得我可疼了。”
　　
　　……身体不济以后，不知不觉间，始源就好像对韩庚生出了些像是依赖的感情……听了韩庚催促，就不推辞，在快滴下来的地方舔了舔，韩庚的手有些凉凉的……
　　
　　疼的手背姿态僵硬，血液里面有什么被抓紧了一样，有些血流不畅，韩庚受了伤的手明显比另一只要凉上许多。被这样舔了舔，就感到一股热流……仿佛什么东西透过伤口流进了身体一样，软软的，温热的水一样舒服，一点也没有被碰到伤口的激烈痛楚。
　　
　　韩庚的血不似溪水那样，入了口还要吞咽入腹。始源只觉得舌尖上的血迹收在口中后，就像一股清香的水汽，煞那就渗入了体内，四散而去，胸口一阵酥麻，就只留下一丝回味的感觉印在脑海间……
　　
　　当壹丫带着韩庚的娘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韩庚看见他娘脸上那儿子病危表情，就知道壹丫又出去血呼了……
　　
　　木讷地被娘一把扯过没事儿的手臂翻来覆去找半天，韩庚才把被老猫抓伤的手递过去，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被始源舔舔原本迅速渗出的血液也安分了，总觉得伤口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有种皮开肉绽的错觉了，只是四条断断续续的红线，挺细的，留在那里。
　　
　　“没事儿没事儿……” ，韩庚的娘抬头瞅了韩庚一眼，看他一副泰然自若也不痛不痒的样子，放下他的手，回头就去对壹丫说话， “没事儿啊，壹丫，你哥哥这点儿小口子耽误不了娶你。”
　　
　　……韩庚听了心难受，把趴在炕上碍事，差点儿被虎崽儿踩得厥过去的老猫拨到了一边，又抱着始源面朝里倒下了，他不想听……心想着娘要他以后跟壹丫过一辈子，就胸口闷，像压了个壹丫在上面似的。
　　
　　始源被韩庚搂在胸口，习惯了这种被束住的感觉，不难受，只是安全得很，回想当初……韩庚坐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强烈地抱过他，如果早知是这样温暖安心的感觉，他也……不会吝惜一个怀抱。
　　
　　晚上，四叔他们带了消息回来，大山被雪封了……这才几月啊，秋天还剩个尾巴呢……
　　
　　待人都睡了，韩庚还抱着虎崽儿坐在窗前，“是不是我带你出来，触犯了山神，山神降罪了？……” ，韩庚一直不知道始源和山神是什么关系，又总觉得是有着莫大的关系……真的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灵通的老虎……
　　
　　心怦怦跳得十分剧烈……韩庚也想干脆一回，始源又不是那种可以天天被人圈在怀里把玩用的欢宠，虽然这样子他也十分很喜欢……
　　
　　“……我们回去吧……” ，韩庚低头握着虎崽儿的爪子，担忧的是自己独自带着虎崽儿在山里能不能活下去，如果他活不了，虎崽儿独自能不能活……自己一个人守着窗口的时候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顾忌，当初就只道如果自己走了，娘就可以嫁给四叔。可现在要他想想后果的，有始源，他的恩人……况且他自己现在身体也都好好的，跟常人没有两样了……
　　
　　越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人想的就越多，和出山那天没有变的，是想和始源一起回去的心，且在见过壹丫之后，韩庚便尤为严重地觉得，若要使他同那样的一个媳妇过一辈子，真不如随始源进山，一起生死由命呢……有些激烈了……
　　
　　“……可我还是不能这样放任你我……若是熊来欺负你，现在这样我也无法。” ，韩庚低头轻轻摸着虎崽儿的头，这样焦心不安的时候，若换做去年冬天，他便靠在始源身上望风，或是说给他听，直到忘掉所有的这些烦恼，他才不管活不活得了多久，一定只想要快乐一些……伤口正在愈合的地方有些痒痒的……“我手背痒痒的，始源，你帮我舔一下。”
　　
　　……始源白天里吃多了韩庚的血，落得晚上眼睛都亮的像天上的明月，金光铮亮没有丝毫睡意，就留在这里烦心晚上听说的山中异况一事。自此次劫难降临于他以来，山里便一如他的身体般，精气隐匿，气象衰退，生灵都休眠了一样，零星还有一些仍有残存精力的，也一反常态，时而便逆道行事，祸乱林野。
　　
　　舔着韩庚的伤口，心中总有种异动，仿佛这样真的可以帮助他汇集力量而令他早日恢复一般……他亦明白，韩庚所忧心的那些阻扰，却没有真的去在意。比这山外世面，山中环境对韩庚而言自是凛冽，但那却是精气可以弥补。然而这里到处弥漫的污浊之气，穿心透骨地，只让人无处可逃。
　　
　　在韩庚怀中愈是平和安稳，仿佛愈是可以静下心来，摒却杂乱去揣摩一番因果。
　　
　　劫难初始，是他惊恐未定，未能想得仔细，他于那片山林本已是你我，是彼此。反而是他被这躯壳的无力扰乱了心绪，那才是失去了灵性的结症所在。好像回想起了很久很久前，仿佛有一生那么久，那时他还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身边穿梭的生命。
　　
　　哪里的山不是山，树不是树，生灵不是生灵……却唯独离开了那个他曾经久坐的地方，离开了他的宽广富饶的身体，其实也不过几十里的距离，胸中就仿佛被割去了一块，空荡荡的，虽并无大碍，却整天也心不在焉，没了穿梭林间地风，没了铺天盖地的雪，没了来来往往的花鹿和狗熊，除了贴紧韩庚，总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连自己也辨不清了。
　　
　　独自坐在那片土地的时间久了，自得其乐惯了，现在，他，始源，也想要给自己找个山神……来陪伴他，容纳他了……
　　
　　韩庚手背上的伤口仍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甜血气，始源舔在伤口上的感觉，就像梦里在听溪水流过的声音一般，源源不断地，什么东西涌进了心里，无需刻意去体会……韩庚想念那个梦里去过的山谷了……
　　
　　“那就走吧。”
　　
　　……
　　
　　




第 9 章

　　
　　四叔他们昨天谈成了一件大事，以后就走这条路，村里人就专心打自己的猎，四叔往返于山和城里那最大最守信的商号间，保大家的公道和安稳。有说有算，四叔办成了村里人交代的事情，可踏实地好好睡了一宿，隔天就准备跟五六叔回了，韩庚和韩庚的娘还留在城里，四叔要亲自去村里带货。
　　
　　让谁看都会觉得，分明是一切顺利的。
　　
　　可是，一早起来，发现屋里活生生就缺了一个人……韩庚不见了。被窝是凉的，空空如也，连虎崽儿都没了。
　　
　　……
　　
　　当城里王家乱成一团的时候，韩庚已经牵着一匹他们从山里带出来的马，问人打听了出城的路，带着虎崽儿走在了城外的路上。
　　
　　……跟进城时的路不大相同，韩庚猜想这城里也跟村里一样，一边是往出山的口，另一边进山的，但是绕啊绕，最后总能绕到一起去，虽然村那么小……
　　
　　刚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韩庚就一路上捡好走的大路走，走着走着，天慢慢开始亮了，他才发现……两条路根本不是一回事，是绕不到一起去的，来的路上道两旁是杨，眼前道边的却是柳……
　　
　　韩庚心想着，他俩这回可能是走错门，从城西出来了，走走看，见着路就朝东拐，应该能并到回村的路上，要是见着来时的那个县城就算走对了。从不出门的人，没料到，这城外的两条大路是东西两个方向，他正走在跟回村的路背道而驰。
　　
　　一路柳树，韩庚连个杨树的影儿都没见着……没了熟悉的屋，没了熟悉的空气，如果不是还有怀里的虎崽儿，这儿真是要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了。低头看看神色从容的始源，韩庚知道，这个方向至少要回山总是没错的。现在是他要挺住点儿，机灵点儿，回了山里始源就能好起来，山也能好，村人也能好……不论过往何时，韩庚也不曾有过这样责任在身的感觉，人总说他身子是弱，只要他养，不用他做，但此刻韩庚觉得他挺得住，就算这是他第一次出山，第一次自己走路，但他知道这是要为了谁做的，是为了什么做的，知道还有人等，他就也不觉得这完全陌生的气氛再怎样暗藏着危机，可能随时会有鬼怪冲出了。
　　
　　始源知道，这虽然是去往山里的路，却不一定也通往村里……
　　
　　一路上都没有向东的岔路，晌午过后，道两旁的树渐渐变少了，庄稼地成片成片地多了起来，看样子附近是有村。韩庚就寻摸着找户人家打听打听，这儿离下县怎样走法。
　　
　　过了农忙，田间地里都没有人，又走了四五里地，才看见有一户人家。韩庚抱着虎崽儿下马，上前去叫门，给他叫出了一位忠厚老实的阿婶来。
　　
　　韩庚没主动跟生人打过照面，不免有些局促，但还是尽责地做着他觉得是自己责任的事情，客气地上前打听道路， “阿婶，咱这儿离下县，还有多远的路啊？”
　　
　　“……” ，那阿婶有些不解地望望韩庚身后的马匹和胸前探出头来的虎崽儿，回过身朝屋里唤人，又转回来对韩庚说， “少年，你从城里过来的吧，这路走错了，你再朝北走一个白天，是上县，这儿到下县没有现成的路，走不了了，除非你回头，不然今晚可得住在村里了。”
　　
　　两人说话间，屋里的男人也走了出来，是个身体粗壮眼神直白的大叔，就跟村里的猎人一样，他让韩庚想到四叔，一看就知道是个本分干活的人，那叔也看了韩庚一眼，然后盯着虎崽儿愣神儿了片刻……神色少许惊疑……
　　
　　韩庚被让进屋，三人绕桌讲了一下，韩庚这才知道，他这是一开始就走错了岔路，顺大路朝西山过来了。西山东山，听着虽然挺近……自己的村在东边第二层山里，这片山大得自古都没人翻到最北边去看过，南坡这边，山外的人要东西山走动，也得绕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到。韩庚和始源现在，就在贴着山南坡不远，东西交通的大路上了，要到西山，还要走很远，中间村村镇镇的得歇上好几气儿。这阿婶听说他是从东山山里来的，就告诉他，西边的猎人都住山外，打也只打最外一层山的外坡，没什么东西的，再往里走就险了，也不值得，东西没有东边的好，卖不上价钱，时间长了，耕种的就多了，最后一个好猎手头些年也老了。听说今年气候怪，西面山脚下的地几乎没收成，人都说是山神爷看他们转农，也不拜山，大发怒，降罪了，都担心着，也不知道会不会殃及他们这些靠在大山周围的村镇，阿婶说话间，叔就一直拿眼睛瞟韩庚怀里的虎崽儿，又不敢明着看，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就走进里屋，端了两碗水和两碟切好的肉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
　　
　　……韩庚踌躇了一下，捡了一片肉放在虎崽儿嘴边……果然虎崽儿不吃……
　　
　　阿婶告诉韩庚， “请山神爷吃东西是要先拜的。”
　　
　　“……他不吃这些……” ，韩庚放下手里的肉，咬了一下手指头，递到了虎崽儿嘴边上，被含住了。韩庚也有些肚饿，才想到，这趟出来钱也没带，干粮也没带……幸亏这一路上还有个村……谢了叔婶的照顾，韩庚就着一杯水吃了几口肉，肉顶饱，再说人家都好心让住下了，虽然韩庚很想到吃撑，可又不好真的吃太多，就捡了一个盘里的吃了。
　　
　　……那叔和婶看了虎崽儿当真一口肉也不吃，好像舔着韩庚的手指就能饱似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恭顺拘谨地并排坐在了一旁。待韩庚吃好，才把碗碟捡了捡，在外屋点上了两柱香，又收拾出一个偏刹子，把韩庚请到里屋里，让他好好歇，明早再走。
　　
　　躺在床上，韩庚一看屋里摆设就知道，这是这家人睡觉的大屋，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腾给了他，但人家没说，他也不好问，本来他就不会客套，眼看着这家叔婶都恭恭敬敬的，韩庚怕他问得太直接了会尴尬。
　　
　　“始源，你去过西山么？西山好么？” ，韩庚抱着虎崽儿倒在床上，吃了东西有些昏昏欲睡， “为什么西山那么险？”
　　
　　始源当然知道那里啊……西山最外两层山都险，整片山岭里最险峻的，却树木茂盛，走在山里，树冠茂盛得阳光都透不进来。山外的人都翻不过两层山，不过三层开始就树木低矮，种是一样的种，但是长不了外山那么大，就因为那里生着珍草，精气都被它们凝结吸取了，不然怎么能那样滋补身体，人人都想得到，在那里，珍草以外的其他生灵都是长不大的，寻常草木也是，鸟兽也是。早些时候韩庚还吃过从那里采来的参须呢……
　　
　　……
　　
　　第二天一早，韩庚告别了这一家的叔婶，那阿婶拿了一包吃的给他，他也没有推辞，谢了人家的好意，就上路了。并没有继续往西山去，头午走过了村子，离上县还有半截路，韩庚停在路边，觉得就这样叉出大路，直接奔像南山进山坡比较快。
　　
　　阿婶说横着越过这些丘陵土坡后，就能看见南山坡，南山的瘴气重，听闻是这三面山中唯一侧没有人烟，没有鸟兽的。出了村，方圆十几里就再也都没有农田，没有村落了……停下马，韩庚低头去看虎崽儿，已然是一副到了家门口的样子，精神凝聚，眼中不再有一丝涣散和茫然，直直地看着南山坡的方向……
　　
　　是走这边么？……韩庚掉转马头，刚要拐下大道，突然听到身后远远的马蹄声急促，隐约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回转身，就见五六叔离老远地在挥着手臂叫他停下来。
　　
　　……韩庚想，若是就这么直接奔进野路里，说不定就能甩开来人……可他虽不明世间险恶，却又岂是那般不识好歹、连人情事理都掰不清楚的人……韩庚抱着虎崽儿站在原地，等五六叔上前来。
　　
　　“这是上哪儿啊，也不跟你四叔说一声，你娘可急坏了，要打断你的腿呢。”
　　
　　“你这孩子怎么没会走，就开始跑颠了，得回四哥说你要是出城走错了方向可能就往了西山，这才让我们过来顺顺路上有没有你。”
　　
　　“赶快回吧，你娘给你说的那个小媳妇可彪了，骂我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走吧走吧！回去给你娘说几句好听的，下次可别乱往外跑了，让熊给你拍了。”
　　
　　……五六叔嗔怪那几句韩庚听着，知道是自己不对了，不应该连个字儿都没留下，可是一说到壹丫，说到媳妇……在这外面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住的好，可就离自己远远的，好像在过着另一个人的生活似的。
　　
　　胸口的憋闷却越来越重，胸中还有一个好大的洞，这重压之下，整个人要塌陷了一样……五六叔本都不是那种多话的男人，韩庚知道，这次他让人为他担忧了。
　　
　　“五六叔，麻烦您二位回去跟我娘说……就说我自己进山了……不回去了！……” ，韩庚想低着头说出这些，可那样又会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做错了事，于是他抬头看着五六叔的眼睛说， “我去说服山神，让他不要生气……就当我留在山里侍奉他了吧……”
　　
　　“你咋跟山神说？山神知道你是谁！？快跟叔走。” ，五叔皱着眉头，嗔责了两句，就要拉韩庚走。
　　
　　……始源抬头看着为难的韩庚……知道韩庚不是拿不准主意，他是要跟自己走的，可是人总有父母，他们就像山中弱小的生灵一样，总是长在一起或是成群生活，相互依赖，相互照应着，这没有什么不对。出山时的浑浑噩噩早已一扫而空，此刻身心明净的，尤其日前又想通了此番劫难的因果后，就再不担心等在前面的是什么了，只是韩庚不能跟这两个人回去，他是要来做他山神的人……
　　
　　五叔看着韩庚胸前钻出来的虎崽儿，正一脸戒备和不赞同地盯着他…… “韩庚啊……你不跟叔回去，就是为了这个？”
　　
　　韩庚托着虎崽儿，点了头。
　　
　　“这崽子能管个什么用，离做上山神还千八百年呢，你先跟叔回去。” ，六叔也劝。
　　
　　……低头摸摸始源的头，韩庚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五六叔的眼， “五六叔，帮我跟娘说一声，这次我真的回不去了，让她再给四叔生一个吧……” ，说完，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掉了一滴下来。
　　
　　这是韩庚的决心，弃了外面跟亲人在一起的日子，就为了报答朋友的恩情，就像曾经始源从那个棺材一样的屋子里救了他一样……也是为了他跳出窗框的新生。
　　
　　看了五六叔最后一眼，当是告别了，可没等转身……突然，韩庚就感觉胸口一阵凉凉的风灌了进来，托着虎崽儿的手上一轻……他低头看去……手抚着胸口……空了……
　　
　　韩庚一下子呆了，怎么也回不了神，心里莫地被彻底掏空了一样，连那残存的一点也没了，手心里湿湿冷冷的，浑身也僵硬，迷失了一般，比出城时独自带着始源走在在陌生的路上还要茫然不知所措……发呆的韩庚没有注意到，五六叔那习惯性摸弓掏箭的动作……
　　
　　就在冰冷之极的时候，只突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扶住了韩庚的腰，他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韩庚，快过来！” ，五六叔虽是好猎人，却无奈摸了半天，家伙都放在了城里，身上连支弓箭穗子都没有……猎人做了一辈子，五六叔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威猛的斑斓猛虎，那额前端端正正的王字就像一笔一划书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杂色的，撼动人心，怕是就算身上有弓，有箭，却也没有那样的力气将它拉开了……
　　
　　




第 10 章

　　
　　……韩庚总有一种感觉，腰间的虽然是一双人类的手，然而，那种温和踏实的感觉，却是熟悉，让他想到谁……回过头……是个没见过的男人，面色温和，姿态非凡，生得有些风流样貌，一身雪白的长衫……真像冬天里山上新下的雪一样，连一点瑕疵，一丝纹理都没有，仿佛风一吹都吹得散……这人的脸庞是陌生，眼神却是熟悉……
　　
　　“……你是谁啊？” ，韩庚推开揽在他腰上的手，有点不自在，那人只比他略高上一些，身体结实，但也并没有多么巨大，可却总令人觉得那气势大得像座山一般笼罩在他面前，但韩庚对这生人并无丝毫畏惧，他知道这人便是始源，不是始源又会是谁？这样气魄惊人，眼神却最是温柔……
　　
　　韩庚此刻只觉得胸中空缺也被填满……只是仍有些许不满，怪始源为何早不以这番面目见他？为何老虎变了人，连脸庞也是这般好看？难道不该像画本中天上的星宿神君那样，人身兽首？那多威风的！……算了，始源本来也是样子和性子生得天差地别，韩庚念着虎崽儿的乖巧可爱，哪有这般纠结……伸手去解马身上挂着的包裹袋子，早间那农家的阿婶给的食物还在，要记得带上才行……也不知还用不用得到，总不能浪费了粮食。
　　
　　始源原地看着韩庚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也没有阻拦。此番劫难已过，成人礼毕，而韩庚也心意未改，愿随他一同入山，他已有了山神，自己相中的山神，胸怀温暖，身心纯净之人。
　　
　　只是这番初见，韩庚不习惯了罢，明明心中清楚，却仍然与他别扭。始源负手立于韩庚身后……那两个猎人还没有走……虽韩庚对老虎已无畏惧，自然摆脱了心中映照出的那番样貌，而那两个猎人却不能，仍旧视他为山中最凶猛，最难以应付的猛兽。
　　
　　“韩庚！韩庚……趁它还没生气，慢慢退到五叔这儿来，快动！” ，五六叔都低伏在马背上，低声呼唤，声音中也卯足了气，似乎一直准备着，就等韩庚一过去，把人捞上马就走。
　　
　　……韩庚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看五六叔，又低头看看手里刚解下的包裹……扔给了五叔， “这点儿吃的，我也用不上了，五六叔路上小心吧……在这里，我就跟始源一起进山了……” ，看五六叔那般畏惧警惕的样子，韩庚心中明白，他们也与自己之前一样，眼中看到的始源，仍是只身体巨大皮毛斑斓的老虎……怎的现在自己就能看到他人样……以前就不能……
　　
　　五六叔诧异于韩庚不着边际的言语，手里攥着韩庚丢过的包裹袋儿，刚才看着韩庚给那猛虎轻轻推搡了一下，却什么事儿都没有，老虎也不发威生气的样子，只是温顺立于一旁，已然是惊吓不已。望此虎体态气势，绝非伤残病老……眼看着韩庚刚离开老虎身边，这会儿又转了回去，五六叔的心窝里仿佛飙着一百只奔鹿。
　　
　　想起方才韩庚一直山神山神，似是跟山神熟稔的样子。五六叔心头齐刷刷地，咯噔一声……知道这孩子怕是真的要被山神爷带走，回不来了……
　　
　　“……” ，韩庚走回了始源身边， “……走吧……” ，仍是别扭，本来都已可以与大老虎肆无忌惮了，这会儿突然变了个男人，高大结实，跟村里的猎手似的，脸上却是斯文好看，原本习惯了这些表情做在老虎脸上的，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是一模一样的那双温和漂亮散着金光的眼睛，现在同样的眼神在看着自己，韩庚却有些想避开。老虎做，那是灵性，谁家一个大男人还总这么直勾勾地看人的？在村里，非要挨自家媳妇嗔怪不可。
　　
　　……跟始源，韩庚从来没有过尴尬或是不自在，可此刻却浑身到处的尴尬，到处的不自在，知道五六叔还在身后，想是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韩庚扯了一把始源的衣袖， “你不要带我走？……那我自己走！” ，说着，韩庚举步就要朝下了大道的野路走，走的是往南山坡的方向，些许的同手同足，却不易察觉。
　　
　　始源赶忙跟上，牵了韩庚的手，回头又看了一眼五六叔。现在他不比从前，满山遍野都了然于胸中，随手就取了两颗南山中的松杉瑞草，从衣袖中拿出，抬手示给五六叔看，然后摆于地上。他记得，韩庚的娘就好喜欢这种珍草，这回，就当做是给二位白跑的这一趟陪个不是吧……
　　
　　转身手扶着韩庚肩头，始源带他吹起一阵北风，乘着风，划过山脚下的这片丘陵，越过南山面外笼罩着的浓浓药草气，就到了山道上。
　　
　　……几月未归，这些天还被带去山外走了一遭，始源真是怀念南这山中的气息，待过些时日，这里的花草复苏了，便更是芳香弥漫。
　　
　　“……还抓我……” ，韩庚稍稍挣了一下，那一阵风刮得，他还晕乎乎的，风停了才觉得方才真是新奇，只是猛然之间，他闭了眼睛，可惜什么都还没有看到，就给捋到这里来了……扭脱了始源扶在他肩头的手， “两个男人勾勾抱抱，成什么样子？……” ，韩庚抬眼看着始源，这会儿没了外人，他倒是有些威风了起来。
　　
　　“……” ，始源看着韩庚，没有开口，就算总是亲密，之前倒是没见过韩庚这般的性子……总坐在自己怀里抱着自己脖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说什么抱抱样子不好这般……始源也不计较这些，虽不懂韩庚因何羞涩，但他都不介意，来日方长……
　　
　　韩庚打头走在他从来没走过的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都说南山中多瘴气，他怎都不觉得？倒是感觉有种熟悉的香气一直萦绕在周身。早听说山中天地宽广无垠，变幻莫测，此刻又有始源相伴，韩庚早已雀跃不已。
　　
　　到处都是皑皑白雪，韩庚却一点都不觉着冷，这会儿，饶是再有什么古怪突然跑出来，也吓不到他了。
　　
　　突然想起……“还骗我说你不是山神？！”
　　
　　“本就没有山神，这里只有我……” ，始源跟在韩庚身后，本来毫无生气的寂静山野，两人说话间，也陆陆续续蹦出些松鼠、兔子，还慢悠悠地爬过只刺猬……始源见韩庚看什么都新奇的样子，本想过些日子再提，但想想现在他或许立刻会答应， “但若是你答应一直陪我，你就是山神。”
　　
　　“……你家的山，你说是谁就是谁了？……人都跟你回来了……你还要封山？” ，韩庚知道自己不该忤逆始源，本以为始源身体恢复原形后，两人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可……谁想他一下子就恢复成了这个样子，早知他是个特别的老虎，谁想会特别到如此程度……不然仔细揣摩……或许压根儿始源就不是个老虎……
　　
　　这山又不是他始源封的，既然他已复原，过些天山中积雪自然就会慢慢化开，一只兔子从身边窜过……可冬天就要到了，怕是化也化不几天的，始源不语，只是走在韩庚身后……伺机想去抱抱他，像当初窗根儿下那样，或是像头些天被揣在怀里那样……若是在想那样揣一揣，二人现在身形开来……且是有些困难呢……还是该由他抱上去……不知该怎样提起，始源就反复思索着……不急不缓地跟着韩庚在山间乱走。
　　
　　“……” ，不讲话就算了，韩庚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有什么……又似乎是没有什么的始源，就只在眼巴巴但又神色闲散地看着他……早也没发现，始源还少许有那么点儿呆呆的……
　　
　　始源也发觉，之前韩庚在他身边都随心所欲地，眼神笔直，坦然，像个小孩子……好似是自从看到了自己的这副样子，就总有那么些焦虑在心头了，又是想要盯脸，又是一副不好总盯的样子…… “看看我又如何？为什么要看又不看了？” ，始源快走了几步，牵过刚把头转回的韩庚，与他并肩。
　　
　　“……总要容我习惯习惯，就这么被你捋来了，抢亲似的，怎以前不知道你是有这样蛮横？” ，韩庚低头瞅着被攥住的手指，虽然不觉得大雪覆盖的山里冷，有些很奇怪，但始源的手心确是格外使人安心，总有些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在攒动一般，亦是修长工整的，虽不及当初毛皮那般雍雍软软，却更明白地感觉到力量和温热的从掌心传来，那不是娘的手，也不是四叔或是谁的手，仿佛牵着手，就能牵着心一样……握着就握着吧，虽仍有些不妥，但这深山老林，又无人观看，他两人高兴便好， “既然捋我来，便要好好招待，领我游山玩水……就去那黄花地方吧……” ，韩庚脑中第一拂过的便是那里……
　　
　　说着，就很明白地挨着始源的肩膀站好，等着他再带自己玩一次风一吹就能到地方的把戏，回味后，韩庚是十分喜欢那样。
　　
　　“恩。” ，始源继续牵着韩庚的手向前走，韩庚虽是乱走，方向却对了。
　　
　　……怎么不吹？……韩庚纳闷，拉着始源站下，抬头看，等着他过来勾自己的肩。
　　
　　“怎么了？庚。” ，始源不解地看着韩庚，从前面一处洞口走过去，拐一拐就是了。
　　
　　……韩庚拉起始源的手，像头一次那样，搁在自己肩上，双手紧紧搂了始源的腰，他这次可要看个清楚，但有担心风吹到一半自己掉下去。
　　
　　“……” ，始源看着怀里一脸雀跃，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人，本来还在伺机，早知两人有这般灵犀，就不必那样用力地思考如何才是良机了，风吹日晒，花开花落自是有他们的道理，始源不会为什么事费心……却有韩庚。
　　
　　韩庚还在等，却久久不能……正欲抬头，视线便被几缕发丝阻扰，左左右右，被抱了个结实不透风……
　　
　　“呋~~~~~~~~~~~~”
　　
　　耳边传来悠长的吸气声，韩庚没有动，怀抱里被始源过分伸展的胸腔挤得严密，始源歪过头倚在他耳边……拂过面颊的发丝间散发着一阵雨后的泥土芳草香，是村里短暂的夏天偶尔只能闻到一些的，真是令人回味……
　　
　　韩庚是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家里就有娘，娘是个女人，却从来不依靠他……韩庚双手扶着始源的背，不知道是该抚摸还是轻拍，不曾有人教他……虽然个头是大了些，可是这真好，大了娘都没再抱过自己，唯一还记得的，也是始源的怀抱……突然想起头些天从娘那里摸来的梳子。
　　
　　韩庚腾出一只手，从外兜里把梳子掏出来。真是把用得很旧的梳子，梳齿的地方颜色都比别处的红，磨得发亮，齿间圆润光滑……想自己小时候因为不能出屋玩对娘哭闹的时候，娘不骂，就会用这把梳给自己梳头……可是也多少年都没梳过了……韩庚随手牵了一缕始源的头发，轻轻梳过发尾，真是黑亮粗壮，毫无阻碍，一把梳在了水里一样的感觉……
　　
　　始源发觉韩庚在他身后鼓弄着什么，便松开了一边，一起去看。
　　
　　“……真的头发么？” ，韩庚稍微拉过自己的发梢，比在一起，他的就是很细很软，……
　　
　　恩，始源点头间，新奇地接过韩庚手中的那件器具……也摆弄了两下，两人都看着始源使用那把木梳的时候，一阵路过的微风，就带他们来到了黄花山谷那颗会结野果的树下。
　　
　　微风离开时，卷着周围的黄花飞起一些……韩庚本已有了准备，但当不觉间就来到了这个梦里来过许多次，亲眼看到了……仿佛天地间，微风流水里，到处都被黄花填满，这样温暖的黄色，他却被震得起了鸡皮。他早知他们一直住着的山高，林深，却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有这么大，他一直绕圈走着的屋，原来只是那么小……韩庚站在树下，茫然地望着这一片布满黄花的山谷，流水，果树……零碎的画面在心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来来回回，渐渐也清晰了起来……坐下，躺平……先是这样……然后……韩庚看看随他一起，正端坐在一边的始源……平移着凑过去，枕到他怀里……恩，对了，然后就是这样，他当是就蜷缩成了一团，就要离开人世，融在这片黄花里一般……
　　
　　始源低头看着倒在他身上在想着什么的韩庚……当初韩庚也是差一点就被埋葬在这里的生灵啊，若是那样，现在自己还孤零零地游走在天地间，也乐得自在地过着与以往一般的岁月吧，是轻松愉悦的，没有任何束缚而的，但却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种温暖而息息相关的感觉了……始源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能流着韩庚的血，那也不错。这河流也有了韩庚的味道，有朝一日，待韩庚的气息渗入他骨髓各处，这风也有了韩庚的味道，这山石树木也有了韩庚的味道，眼里每天也是韩庚的影子，耳边都是韩庚的声音，能就这样一直把韩庚放在山里，走到哪里他都知道……一下子多了一个人陪着自己，不会再有心里空荡荡，飘着飘着就忘了时间的流逝，忘了身在何处的感觉了……始源觉得这样好，比从前好，伸手摇下树上的一颗野果，递给韩庚，看他吃下。
　　
　　“始源，这里真好。” ，韩庚心里一口气装不下这么多快乐，满到要溢出来了。他早忘记了这果子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甘甜，一直甜到发梢……
　　
　　有鹿进来的时候，韩庚感觉魂魄仿佛还飘在云端之上……
　　
　　




第 11 章

　　
　　没过几天，林子里的雪就化开了，但大多花草树木都没有复苏，秋天即将结束，冬天要来了。
　　
　　某一个有月亮却看不明星星的夜晚，风吹过村外的小山坡，停在山神庙后，韩庚家的院中。
　　
　　借着月色，始源带着韩庚回到了村里，韩庚从窗翻入。
　　
　　过了一阵子幕天席地的生活，他总算有些明白为何当初始源嫌这屋内浊气太重，不肯进来了。才短短半月，这一回来，就仿佛天地间游走惯了，突然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匣子一般。
　　
　　韩庚在屋里转了几圈……十几年来都生活在这间屋里，竟然除了始源出现后的那些日子以外，连个可以怀念的事都没有……仿佛都是很久以前，就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带上了一直放在那里的几坛果子酒。出山的那天韩庚就知道，总会有回来的这里一天，当时就急着回来，如今回来了，很快……却没有任何留恋的……始源等在窗外，待韩庚出去的时候，递了给他两双鞋和几套衣服，说村人既然摆在了山神庙里面，那就是给韩庚的。
　　
　　韩庚把鞋跟衣服拿在手里……这是一身方便在山里走动的行头，村里只有猎人才穿得起来的……娘做的活……
　　
　　一阵风来，一阵风走，夜深人静，月朗星稀，谁也不知道村尾寡妇家的空房里，有山神过来走了这样一趟……
　　
　　入冬第一场雪后，韩庚又穿上那带劲儿衣服一个人去山里玩了。刚喝了几碗的始源在一片灌木里找到了正在埋伏的韩庚……韩庚手里还拿着弹弓，那是支他从山谷里果树上掰的枝杈，缠着两根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筋和一块皮垫做的弹弓。韩庚做的很用心，但始源明白韩庚自己都清楚那弓一点也不准，认真瞄的时候，从来射不到什么……
　　
　　始源站在韩庚身后，认真地看着他埋伏，也不出声打扰。每次韩庚在灌木里或是树上埋伏，沾得身上各种碎屑却一无所获后，仍旧会很开心地把浑身上下的凌乱当做是收获……每每始源都觉得，山中的生灵，算上他自己，任何一个也不及韩庚有这般情趣。
　　
　　前面有两只狍子，其实始源知道，狍子是最易捉到的，他见过猎人每逢狩猎结束仍是过于稀寡的时候，最后总会挑上一只狍子带回村。狍子好奇又胆小，一打一个准，只需弄出些大的声响，吓一吓，它们就把头往雪里插……现在的雪就挺厚了……
　　
　　韩庚举起弹弓，上面绷着颗山谷里捡的野果……已经瞄了好半天了，他每天都出来晃一圈，企图逮到点儿什么，见最多的就是狍子和兔子，兔子胆子太小，一有点儿动静就连个影儿都没了。
　　
　　……下定决心，韩庚将一颗野果射出，歪了……两只狍子跟着雪地上咕噜着的野果跑了两步，其中一只叼了，另一个慢了，就只能看着，于心不忍，韩庚又丢了一颗过去……直到看着两只狍子蹦着走了，才拍拍手站起身。
　　
　　……还真不适合做个猎人，始源想，韩庚心里也在这样认为。
　　
　　韩庚收了弹弓，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又不是真要打来吃，弥补一下前半生的缺失罢了，做一做那些他一直想做，却从没有做过，村里人连手都不让他粘的事。韩庚对这样的生活十分喜欢，他每天用他自己的双脚在山里风一样地跑，好像可以比谁跑得都快似的，不会累，也不会冷，不再需要有厚重的棉袄和歇息的床榻，他的血脉里多了些以前不曾有的东西，他可以随心所欲，没有谁再把他关在狭窄的屋里，整座山都在他的呼吸中了……回过身看看身后站了有一会儿的始源，韩庚笑，现在他每天都高兴得想笑，每时每刻都笑得出来，他活在这里了，就像林间的每棵树一样。
　　
　　不管跑到多远的地方，始源总是知道他在哪儿，奇妙的是，当始源就在附近的时候，不用看，自己也能感觉得到他，就像熊总能闻到酒香一样，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喜好。
　　
　　每天始源都带他走去新一处的山林，去吃那里的野果，珍草，见一见他以往从未见过的生灵，气象和景观，冬天依然是冬天，也还是待在这片山中，却处处不同，处处新奇，韩庚没有哪一年的冬天是像这样，仿佛要走遍天下一般，若不是每天夜晚始源都会带他回到固定的那几处歇息的地方，韩庚就要以为自己是在和始源飘天下，飘在哪里算哪里了。
　　
　　不知道哪一天，韩庚刚埋伏了一只兔子，没有成功。回头望向身后树上坐着的始源，始源并没有看他，正认真地端坐在大枝上摆弄着什么……韩庚别好弹弓，也爬上了树。自从手脚轻盈，呼吸通畅后，村里男孩小时玩过的把戏，他都试了个遍，爬树自然的得意之技。况且始源从不会坐在那种太陡或是光秃秃让他不好爬的地方。
　　
　　韩庚够到大枝上，坐在始源身边，这才看清，他在摆弄的是娘的那把木梳……早前想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不知去了哪里，还以为是在山里跑丢了，原来被始源收起来了。
　　
　　始源认真地学着第一次看韩庚玩木梳的样子，梳理着抓在手中的发尾，想知道这有会有怎样的乐趣，梳了几下，还是没有感觉，就还给了刚爬到他身边的韩庚。
　　
　　韩庚看看手中的木梳……转身骑在树杈上，摆好姿势，抬起手臂，将手里的木梳贴着始源头皮，轻轻划了下来……还没到底，身下的树突然一颤！韩庚赶忙扶住粗壮的树枝，冬天里罕有这样满山骚动的景象……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上飞起的一片片飞鸟……整片林子也在不断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原来如此……” ，始源从还在发呆的韩庚手里接过木梳，若有所思，依葫芦画瓢地自己梳理了两下……确是不错，可好是好，却总觉得没有那般强烈的感觉了……
　　
　　始源突然对那木梳莫名地憧憬，喜欢得很，见韩庚没有特别要求，就又将它收回了怀中，决定玩些时日在还给韩庚也不迟……刚发间那一串激烈的感觉，令始源有些留恋，刚揣回去，就又拿出来，看看，又揣回去……
　　
　　韩庚回神后看着始源这般反复，便凑上前去，拿过被始源摸了又摸的木梳……始源见状，以为韩庚要收回木梳，不知该说什么，就眼看着……
　　
　　“始源。” ，韩庚拍拍大腿， “躺过来。”
　　
　　娘以前给他梳头的时候，说什么多梳梳头能去除百病……始源看看韩庚拿在手里的木梳……恭顺规矩地躺在了韩庚的腿上……像这样，他从来没有过……
　　
　　韩庚低头看着无比认真枕在他腿上的始源，整头的乌发铺散在他腿上，也跟着沾了些他身上刚刚爬摸滚打的碎屑，将手插入那发间，抓了两下，坐着的树枝又是一阵抖动， “……莫不是你头皮怕痒？……” ，韩庚觉得神奇，又用手指，抓了抓，摸了摸，整个林子像沸水一般，簌簌沙沙……韩庚只觉得屁股下面一阵颠簸……
　　
　　喜欢得不得了，又麻又痒，一直酥到脑仁儿里面，手足也都妥协了。始源轻轻抓着韩庚腰间的衣襟，鼻间跑出一串不易察觉的微微低吟声。
　　
　　……听得韩庚手一抖，这比那虎啸龙吟还要厉害的一声……本来树枝在抖，韩庚也抖，一时不知所措，抖来抖去，那木梳就被抖脱了手。也没等落地，被始源中途接住。
　　
　　这样厉害的器具，若是摔坏了，必然会十分心疼，始源认真揣摩着坐了起来，胸口还在起伏，仿佛一股真气跑遍了全身，最后停在了胸腹处……然而他却不知，韩庚也已被他的惊得，手脚酸软，心肝麻痹，行动不能，与他的心旷神怡，可说是不相上下……
　　
　　本不该如此……韩庚拉着始源的手臂，脑子还是嗯嗯啊啊，翻来覆去的全是始源刚刚那短促的一声呻吟，无限蔓延着，就像那山谷里的黄花一样，漫天漫地……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失神仰过去。就像那木梳一样，虽然韩庚知道，始源定会将他也稳稳接住。可这般神态恍惚，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真万分尴尬了……
　　
　　始源揣了木梳，揽过身旁给予他快乐的人，也将手指插入韩庚的发间，划过后脑跟脖颈，直到捋过后背，将发尾捉在手里搓弄，像一束抓得住的流水一般……记得初见那会儿，这发丝还没有如此温润乌黑，虽还是一般地纤细，就像韩庚的人一样……这些日子韩庚身体也结实了些，虽猎物总是没有的，却能登高跑跳，尽兴玩耍了，比起猎人虽尚且有些许不足，但已然是有模有样。
　　
　　“……” ，韩庚有些僵直，如此被始源挽着头发……若是由他主动，尚可放开手脚，但每每换他被动，都会莫名困窘，不及始源那般无所畏惧……以前可从不曾如此，随了娘的性子，粗着呢……可，就尤为是始源现在这副人类模样，哪里像个山野村夫，哪里还有一点老虎的影子，若不是因为那笑容和善宽容，举手投足倒像是个在城里做大官的人……韩庚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但每当这种时候，他便想跑开，他自己也不明就里，似乎是哪里怕让始源给吃去了一般惶惶不安，指尖刺痒。老虎时候，倒是都没有过这样的担忧……一缕头发，这让始源把得，他心里咚咚响，手脚不知如何摆放，战战兢兢像个兔子…… “孬！” ，韩庚悔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为何突然孬了？” ，始源微微偏过头，放下韩庚的头发，抚上他的脸颊，虽任谁也不能说二人没有亲密过，始源憋虎崽儿的时候，少得在韩庚怀里蹭来蹭去呢，但如此明了直白的，确实甚少。
　　
　　“……” ，孬了还有什么好铺垫的，韩庚被这一摸，心里又多了一排鼓在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怎么叫它停也停不下来。脸上像被皮筋抽到了一样，热气就涌上来了……韩庚一把扑过去，搂住始源的脖子，钻在颈窝里就不出来了，这样搂着不臊，让始源看了才臊呢……韩庚也不知道他臊得个什么，就是十分希望始源现在仍是有浓密皮毛的，这样光溜溜的一截白脖子，躲都躲不住，直接贴在一起，这不是藏都藏不住，更加说不清楚的窘态了……韩庚懊恼，都是起初积攒了太多恶习，太不把始源当人类……始源现在可比壹丫像人像得多了。
　　
　　……始源从韩庚死不放手的缝隙中，掏出木梳，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为他梳着，却不知是梳着香丝，也梳出了相思。
　　
　　只是这个真的舒服，始源又想起了那血脉中游鱼穿梭的雀跃感觉，不禁又抖出一串战栗，长长脱出了一口气，出在了韩庚的耳边……
　　
　　耳边一阵风过，真是无地自容……韩庚的脸上又多积了一层酡红，看小画册里那二八年华初思春的姑娘，也没有他现在这般如坐针毡……是不是昨晚贪嘴那新发的野果美味，吃坏了肚子，有些殃及了脑子……
　　
　　莫名抑郁。
　　
　　茫然不觉。
　　
　　




第 12 章

　　
　　每逢初一十五，晌午过后，始源都会一颗头倒在韩庚的腿上，从怀里掏出木梳塞给韩庚，是要他给梳……每每梳得天摇地动，山间谷地都簌簌作响，满天数不清的飞鸟，总把林间猎人惊得，以为山要崩了，只是三两次过后，除了鸟惊，一直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便都习惯了，只当是山神午觉起来，在顽皮。却不知道是始源又在舒服得浑身打颤了。
　　
　　韩庚在这山里，第一次感觉冬天太短，还没有成功射中过一次……一日春风吹过，雪水一下子就化去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冬天已过，是春天要来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春天才是寒气潮气最透人心肺的时候，也正是过了一冬，村里人家正柴少的时候。以前，韩庚的娘就总怕韩庚熬过了严冬，熬不过初春……
　　
　　正值春寒料峭，一棵没抽枝的树后，韩庚用果子埋伏着一只鹿，身上多了一件皮坎肩。前些天始源带他去山神庙里取酿果子酒的酒水时，在看到的这件坎肩，本来是要摆在明处天天看着，舍不得用的，左右他也不冷，可心中的喜悦，韩庚实在是按耐不住，这坎肩宝贝着呢，他就看四叔那样的老手才有的，稀罕来稀罕去，最后还是忍不住穿了出来。
　　
　　始源第一次看韩庚一脸傻笑，连埋伏鹿也这样不小心，就知道他是喜欢了那坎肩，虽然穿在他身上确实好看……可竟然笑出了声音，被鹿发现了……鹿跑掉了……韩庚笑着起身，拍拍坎肩上的灰，没有丝毫往常这种时候该有的样子，而是雀跃地问， “始源，我穿着坎肩打猎是不是比往常格外风姿？” ，跑了鹿，韩庚仍一脸得意，看着坐在树下自己梳头的始源。
　　
　　“……” ，始源抬头看着韩庚眼中的喜悦，虽有些不解，但韩庚确实甚少有这般意气风发的时候……在那土坯屋中之时，韩庚见到他便再是高兴欣喜，也总有些许哀伤和羡慕；自外面返回山林，韩庚眉头疏解，自由开怀，总算有了真心快乐的样子……却也从来不曾如此，像只终于会飞的小鸟一般，挺胸抬头，叽叽啾啾……吓跑了鹿也得意满满的……始源也为韩庚高兴，看着他的时候，嘴角一直没有歇下，翘得弯弯。
　　
　　“如何？如何？” ，韩庚转了转圈，抬起手臂给始源看看清楚。
　　
　　“……” ，始源揣好木梳，看着韩庚在面前转圈，这坎肩的确不错，可以明白看出韩庚有肩膀，有腰身，四肢纤长饱满，面色红润，皮肤熠有光华，早没了当初苍白似一张纸片的样子， “好看极了。” ，始源赞美之意确是发自真心，是当真喜欢，当真在欣赏韩庚的身体。
　　
　　韩庚听到始源赞扬本是高兴，可当转身回来遇到了那缕专注的目光，原本的洋洋得意一下子就散到了南山去……不由有些拘谨，像被热水烫到一般，突然觉得手脚这样乱挥有些不妥，专门抻长了给人看缺点似的……本没有在意过什么美与丑，得体与不当的，韩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抬起头看看始源，变得有些拘泥，不大敢嚣张， “好看？……”
　　
　　“恩。” ，盘腿坐在地上，衣襟周围的土地松软，干枯的黑土杂草也隐约泛着一层绿，始源仍旧是微笑，认真冲韩庚点着头。
　　
　　“……恩……我也觉得……” ，韩庚看来看去，想想也是，扯着坎肩的秃袖根， “真是挺好的……” ，有抬头瞄了始源一眼，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恩恩……”
　　
　　……血又有点儿热……韩庚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身子一歪，又违到始源怀里，反正从一早到现在也没怎么跟始源太客气过，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以前也是这样坐的，总比给始源一个猴子屁股看着好……一想到以前认识不久就被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地坐在怀里了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自己那时不知道，还惬意地觉得毛茸茸的很暖和很舒服，都不理人家乐意不乐意……韩庚就面颊滚烫，可没想起来，反正坐都坐过了……始源又没不让坐……又没补乐意……
　　
　　始源看着韩庚有点泛红的脖子，知道这是害臊了。韩庚上次过后就说过的，说发现他自己脸皮儿薄。
　　
　　韩庚虽是会时而别扭，但对始源从来都坦诚。始源问他怎么了？那困了就说困了，累了就说累了，害臊了就说害臊了，不逞强，也不遮掩，反正遮也遮不住……
　　
　　始源拿着木梳，笑着给韩庚梳头发，偶尔碰到，韩庚连耳朵都比寻常时候要热，就嗤嗤笑了两声，招来了韩庚回头，横了他一眼。
　　
　　“我是人啊，也没有这么厚的土遮着。” ，用脚拍着仍有些积雪的地面，韩庚觉得吃亏了，彻底转过身，面对始源，两手托着他的脸，认真地看， “你羞红一下，我也想看。” ……这端端正正英气满面的脸，红起来才有看头呢， “红。”
　　
　　始源歪了歪脖子，眼睛盯着韩庚说不停的嘴，说话间有股珍草的香气流出……那脖颈间脉动的地方也有，胸口处也有，掌心仿佛也有……“呋~~~~~~~” ，始源稍微探过头，贴着韩庚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从始至终，不带丝毫羞愧神色。
　　
　　……韩庚脸上才刚退了一些的红，有猛地涨了起来，耳朵里面也嗡嗡地不停，太阳两端拉得绷绷紧……勉强才老不乐意老不乐意通红通红地瞪了始源一眼，左右犹豫了一下，起身都不知道该朝那边起地拔腿走了……
　　
　　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好，反正走到哪里始源若是想跟也会立刻跟来，韩庚对此从未感到无奈，反而心安，索性就跑回山谷，正好前面就有一个洞是通过去的。
　　
　　进了山谷，韩庚一眼就看见树下站着的始源，挺拔地跟树一起站在黄花群中，就像千百年来本就立在那里一般，丝毫不觉得突兀……就知道跑到哪里也能被找到……来到树下，韩庚也不讲话，躺在树下，窝去一旁装作睡觉，晌午都过了，日头又没落，韩庚自己也不知道这睡的是哪顿，可又不想走来走去，本来都那么相熟了，跟始源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可韩庚最近就总觉得自己哪里还是始源没看过的，就不好意思拿给他看……
　　
　　本来早上还想着午后要始源带他去南山的冰洞里看看，早些天始源说那边有个洞，向下一直走能走到地底下一个常年都是冰的大洞里，始源说冰里还有好久以前就被冻在那儿的仙草呢……韩庚眨巴眨巴眼睛，真有点儿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小胆？怎么连嬉笑几句都不行了……
　　
　　正在踌躇间，感觉身后有人贴着他坐下了……韩庚心里扑通扑通快跳了两下……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本来就是一点儿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这一下就精神得像遇了猎人的鹿一样……就背对着始源，等着看他是要怎么动……
　　
　　……始源坐在韩庚背后，见他明明醒着却不理人，就向前凑了凑，贴着他……还是不理他……始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颗韩庚最喜欢的南山野果，摆了一颗过去哄他……
　　
　　韩庚见眼前突然多了一颗紫色果实……味道真香，仿佛都跑到鼻子嘴里到处了……不客气地一把拿过塞在了嘴里，上次去南山就没吃够，总惦记着呢，真好吃。
　　
　　……始源突然觉得韩庚很像经常被他埋伏的袍子，总有忍不住的好奇，一点也不狡猾，看什么都喜欢……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想到了，始源一翻身，越过韩庚躺到他对面，看着正睁得圆圆的眼睛，透着些惊讶地看着他……始源伸手摸了一把，从韩庚的眉毛滑到脸颊， “真好看。” ，忍不住笑着，出了声。
　　
　　“……” ，韩庚就觉得脸上像是有一滴水，划过面颊，又滴到了心尖上，搔得他觉得浑身燥热，嘴唇也干了。心里什么东西一直在跳，朝着始源的方向，扑通扑通地像憋不住要冲出来了一样，这么半天一直都没停过，跳得他直想再靠过去一点儿，能贴着始源才好呢……始源如果还是抢毛枪刺的就好了，扎他两下就不放肆了……韩庚看着始源这样一副笑眯眯不论如何都好的样子，就再也忍不住干渴，想尝尝他的味道一般，靠过去，立刻亲在他的下巴上，脖子上，来回地亲，仿佛如此就能够解渴……反正全都烧着了，谁还能看出他害臊。
　　
　　没有对谁这样过，连想也没有想过，每天对着的只有枕头和窗框……总不能是壹丫……韩庚闭着眼睛，捧着始源的脸，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没有隔阂，自然就不再顾虑，韩庚从来肆无忌惮，都没有犹豫，行动哪来的障碍。不分对错，没有标准，只是他觉得自己做得好，做得对，那就是对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韩庚连猪走都没见过，就开始吃猪肉了……他觉得始源比刚刚的南山野果好，还会呼吸，只是还不明白，自己如何就想这样做，第一次做就这般熟练了……是天分吧？……打猎不灵光，与人相好倒是生来就会……
　　
　　始源也不阻挠，脖子下巴脸上都湿湿热热的，他也任由韩庚捧着脸，喜欢哪里就亲哪里，空气里除了珍草气，还弥漫着淡淡的春天味道。伸手要揽着韩庚的腰……有一根打猎用的粗绳缠在那里，还系得挺紧……始源摆手间就取下了韩庚早上装了好半天的绳子，稳稳地搂着怀里还没有要放过他的人，“呋~~~~~~~~”，深深两口气，尽情地吸了韩庚周身弥漫着的气息在胸中，对着空气低低念，“春天该来了-”
　　
　　“……” ，韩庚停下，抬眼看着始源即使是在白天，也已明显泛出金光的眼珠……腰间的手令他心痒难耐，韩庚抬起一条腿跨在始源腰间，死勾着，是觉得这样就更加贴近，更加安心了一些，只感到心里稀罕，却也不晓得该如何继续，搂着始源的脖子，动来动去……动了一会儿……似乎是好些了……这才放开手脚，又骨碌到另一边， “我又不是你山里的动物……春天秋天也是一样……” ，声音虽小，韩庚却没有觉得是自己理亏了。
　　
　　始源笑笑，坐起身，将韩庚拉入怀中，掏出木梳，为他梳理了一下刚刚攒乱的头发。
　　
　　头被垫高，韩庚这才发现，满山谷都飞满了黄花，真的是天上地上都黄成了一片，好像有许多蝴蝶在飞……
　　
　　




第 13 章

　　
　　开春后，雪水早已完全化去，都成了养分渗入了山体中，林似乎是一下子绿起来的。山中本就是常青的树木居多，雪水化尽之时，便已有了绿色，这些天，冬天落叶的树都抽了枝，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生出绿叶，新绿的颜色不到半月就布满了山头，这才让人知道，真的是春天了。
　　
　　有一日清早，当始源找到韩庚的时候，韩庚正蹲在一个树桩上，没在埋伏谁，就在认真地数着树桩上年轮……始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韩庚身后，继续看着他又数了两遍……
　　
　　“始源，这棵树活了103岁。” ，韩庚回过头，神情严肃， “被砍倒，死掉了。”
　　
　　“恩。” ，始源笑着点头。
　　
　　“死了！” ，韩庚认真反复。
　　
　　“去年入冬早，村里需要很多柴。” ，始源看着树桩，理所应当地回答，仿佛诉说着这山林中生灵的来来去去都在他料想之中，是一种道理般。
　　
　　“……” ，生老病死都在命理，韩庚从不因村里的婚丧有如何的感慨，却突然之间觉得，原来始源一直都那么孤单，比自己还孤单，有一点悲伤，一点很淡很淡，虽然林子这么大，韩庚却觉得始源一定比他被关在屋里更寂寞……心里想着想着，看着始源的眼睛就移不开别处……眼眶有点涩，韩庚过去是身体不好，可是从来不孬。
　　
　　始源拨着韩庚的眉毛，认真地欣赏着韩庚看他的样子，他喜欢这样，他知道韩庚在记住他，看得见的时候想着他，看不到的时候也能想着他，跟鹿、跟熊、跟狐狸都不同，韩庚不光是盯着他在看，也是想着他。
　　
　　身边总有无数生灵繁衍呼吸生活着，始源不无聊，却从未感觉到有心，只有渐渐地，被韩庚看得多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就感觉到身体里也有了一颗心在跳了，跟着吸进呼出的气息一同。
　　
　　始源携着韩庚一同躺在树桩上， “它还没死呢，我听到了。” ，始源慢慢闭上了眼睛，清楚地感觉到，树下孕育着的那棵东山罕见的仙草，只是枝叶尚未发出地面，猎人见不到罢了。
　　
　　……韩庚看着始源闭着双眼安静聆听的脸颊，就好像真的见到多少年后的夏天里，这儿又是枝繁叶茂一棵大树的样子了……始源的心，仿佛总是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蔓延出来一样，就算有哪一天，周围的人都不在了，始源也仍然会这样坐在原地……真希望自己也能一直坐在他身边，哪怕有一天他不会说话，不会跑跳，不能吃，不能喝了，就算失去所有乐趣，就算变成了一块山石，只要还能坐在一起，彼此也不会是孤单寂寞的。这就好了。
　　
　　感觉到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始源张开眼睛。看着韩庚微笑的眼睛，听着两人同样节拍的心跳，觉得就算有一天山空了，秃了，也不会是他的最终……
　　
　　……
　　
　　……
　　
　　“始源，村人说，树桩是山神的饭桌，你怎么在我的饭桌上睡觉？”
　　
　　始源盘腿坐起，低头看着仍然惬意地躺在树桩上韩庚， “躺得舒服么？”
　　
　　“恩，很好啊。” ，韩庚说着，翻身一条腿骑了上去。
　　
　　接过韩庚的腿，始源望着他笑。韩庚总是喜欢这样，心底里仿佛觉得总要挨着、靠着、搂着，才是彼此有着什么关系，韩庚自己不察觉，只是每次不管谁先谁后，贴上了，确认了，才感觉特别放心似的，这倒是跟山里生灵很像。始源看着韩庚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抬头看看树叶间零星的天，正当晌午呢，在树下睡觉是很好，虽桩是秃的，但周围却依然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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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源刚酝酿着陪韩庚一起睡个午觉，突然想起前些天韩庚要去冰洞，始源便拉了他的手，问了一句， “南山冰洞一游？”
　　
　　“好啊！” ，哈欠打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抹，韩庚就跳起来，摇着始源的手， “好啊，好啊好啊，走吧~” ，像是怕始源会反悔一样。偌大的一片山林，从古至今也没有人能遍历一角，虽有始源的方便，可韩庚才刚进山一冬，始源去年冬天讲的那些让人神往的去处，他没去过的，还多得数不过来呢。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赶时间，时而有沟壑深谷，绕到要走上一天两天，喜欢的，两人就走过去，不想走的地方始源也会载着两人直接越过，走到南山，已过了午时。
　　
　　始源停在了一个看着不起眼的山洞前……洞口爬着在东山见不到的藤蔓，使得洞口只露出少许……
　　
　　韩庚看着始源，一脸兴奋。
　　
　　“要慢慢走下去，还是我带你下去？” ，始源拉了韩庚的手，预料韩庚不会图那方便一般。
　　
　　韩庚果然摇了头， “当然走下去！”
　　
　　拨开藤蔓，阳光照射到得地方，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韩庚拉着始源，走了进去，藤蔓刚一放下来，洞里的光线就变得昏暗，没了阳光耀眼，缓了一会儿，韩庚这才看到洞的深处，一个坡路不知延伸到哪里，眼光看出去几尺，就找不到方向了……回头看向始源，始源的眼睛像两颗画册里的夜明珠一样，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手中温暖的，韩庚也不怕……若是村人，八成会当始源是山中鬼狐之类……握紧始源的手，就什么也不怕。
　　
　　“只需朝着倾斜的方向走，一路平坦，并无阻碍。” ，待走下坡路，光线越来越暗，感觉到手被握紧，始源呼吸平稳地对告诉韩庚。
　　
　　韩庚虽然看不清楚，但声音中的温和平静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始源的语气仿佛他们仍在林中的哪棵树下一般，没什么大不了。
　　
　　听了始源的话，顺着破路倾斜的方向走，没走出三丈，韩庚就知道他们转弯了，因为连最后的一点阳光也没有了，韩庚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回过头时，还有始源那双眼睛。
　　
　　这山洞里，不比夜晚。村中夜晚，再怎样漆黑一片，就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仍能感觉到隐约一丝光线，或是风吹，或是草动，或是虫鸣……而这里唯一能看到的，是始源的眼睛，韩庚连自己举在面前的手都无法看到；而耳朵能听到的，只是自己衣服摩擦和呼吸的进出声……越走越冷，早已远离了春天刚刚有了一点的温暖……
　　
　　只能透过自己的呼吸来判断时间的流逝……韩庚只感觉双腿在自己走着，口鼻不随意识地呼吸着有些稀薄的气，突然像是回到了比自己原来的屋子更小的地方，仿佛一直走一直走，却只能原地走……也不知道要朝着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是通向哪里，只知道是跟着谁一起。
　　
　　“始源……” ，下到洞里，韩庚就一直没有说话。
　　
　　“恩。” ，始源的声音依然温和，仿佛是这洞里唯一的温暖， “冷了么？”
　　
　　忽然韩庚被披了一件棉袄，也不知始源是何时带在身上的……韩庚也不诧异，始源何时想要这山里的一样东西，仿佛都只是顺手一捞…… “若是有一天我像这样，看不到了，听也听不到，感觉不到时间在走，就只知道有始源在身边，那我也能明白，我还没有死，是活着的……” ，韩庚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拉着始源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半分。
　　
　　“只要你还愿意陪着我，就可以一直陪着我……我想要你陪着我。” ，始源不知道，走漆黑的路会让韩庚有这般一反常态、弱小而无助的感触，原以为会是雀跃无比的……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怜惜，揽过韩庚的腰，直接载他去到了洞的深处。
　　
　　耳边风声划过……待到停下来，韩庚明显感到周围的山壁没有那么窄了，呼吸的感觉，仿佛是身处在一个大洞之中……也忘了刚刚的慨叹，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握着始源的手，好奇地衡量探索着周围的情况……
　　
　　“庚，你仔细看。”
　　
　　始源的声音就贴在耳边，轻轻地……慢慢一盏微光在身后点起，渐渐映到面前的石壁上，越来越亮……过了一会儿，韩庚才看清，这石壁是透明的！……里面锁了好多红色白色的花，那花就像许多年画里的佛手一样绽开着……
　　
　　韩庚想要那手指触上去。碰到的瞬间，赶忙拿开，竟然这么凉冰，吓了一跳，差点被粘脱了一层皮……突然想起这是冰洞，那这些透明的山石必然是冰了？……怎么晶莹剔透得跟他惯常见的差这么多……看着被冰封的仙草，远近都有，也不知道这冰有多厚，像看山谷溪水里的鱼一样，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白白红红好看得很……韩庚回过头雀跃无比地看向始源……这才看到通体泛着金光的始源身后，有更大的一片冰壁，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一片仙草，偶有几棵金色的，十分壮观……连头顶上也是……韩庚仰着头，看着都开向他的花……
　　
　　“好久以前，我也曾试着取出，那时还不能够。” ，始源从身后拿出一支深红色的仙草，就像那冰封中的一模一样， “今天一试，发现竟然可以了。” ，说着就将那仙草交到了韩庚手里，看着他恨不得贴到冰壁上去看仔细的样子，始源就知道，韩庚一定是喜欢了，这才想要取一支来给他……反正不管韩庚喜欢什么，自己也想给他……
　　
　　……韩庚吃惊地看着手中的红花……近看之下，还真是美艳，若是在日光下，该是怎样耀目……
　　
　　韩庚将花举到鼻前，深吸了一口……说不上是哪里怪……韩庚竟然觉得这花有一股始源的味道，这山本就是始源的，始源的东西，始源如何不知道这是什么？……仔细地闻了又闻，觉得这一定是始源的东西……奇怪的总让他想起那日黄花谷里两人翻来覆去的情形……仿佛就是那时，始源身上也弥漫着淡淡的一层这种香气……想得韩庚有些羞赧，本来始源便是眉目过人，此时立在这昏暗洞底，唯有他一身金光，真是衬得像神仙一般，韩庚本不十分在意人样貌如何，可却总招架不住始源的目不转睛，就非要这样才能看？……韩庚兀自想着前些天的事，纵使日前是他不对，却是你情我愿，没有任何勉强，韩庚仗着始源不论如何都会向着他，便又理直气壮了，贴过去，勾了始源的脖子就亲，鬼使神差地。
　　
　　……才亲一口，突然感觉手中红花一跳，还在动，似是抓着谁的哪里了似的……韩庚微微惊吓，放开始源的脖子，低头看了看，红花确实还在颤动，仿佛还在酝酿着下一次跳动似的……“这仙草到底是什么？” ，韩庚不解，抬头向始源询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冰封已久，现在终于可以取出……” ，始源看着韩庚，确实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 ，韩庚想了一想，也不去追究，反正就是一朵十分漂亮的花，拿在手里喜欢喜欢……如果能吃，就吃吃看……
　　
　　始源看着韩庚好奇不成，又不勉强的样子，觉得好。
　　
　　……
　　
　　冰洞一游让韩庚十分喜欢，待始源直接载他回到山谷，正是午后最温暖的时候。辅一落下，韩庚只感觉手心一热，再一看，本在手里攥着的仙草已不知去向了……尚未来得及在日光中看看它的真实样貌……
　　
　　韩庚凝视着仍然微热的手心……始源也察觉，拇指也在韩庚微热的手心里抚了几下……直让他觉得凉爽……
　　
　　……二人盯着韩庚手心良久，也未能猜透……
　　
　　




第 14 章

　　
　　“……仙草还挺害羞……” ，韩庚搓搓手心，过了这一会儿，仿佛连些微的热也感觉不到了，那红花自手心里消失了一般……觉得真是有些许遗憾，不过下次让始源再带他过去看就好了，这次不要取出，既然那花只能活在那阴暗冰冷的深处，就活在深处吧……
　　
　　“……庚……那花好像跑到你的身体里去了……” ，始源坐在一旁端详着韩庚……
　　
　　“……” ，韩庚微微惊到，为何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自己会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它是到了我身体里的？”
　　
　　……始源用手指比了比韩庚的额头……有些呆愣……也没说话……
　　
　　“……？” ，韩庚摸了摸额头，没有东西，只感觉有些痒……赶忙跑到溪水边，低头去看……额头正中竟然生出了一颗红痣模样的东西，用手去摸没有任何异物的感觉，看过了才知道，却真有一个东西在那边， “……始源……始源！”
　　
　　听到韩庚呼唤，始源立刻飞身过去，蹲在他身边，一起看着水里的倒影……笑了笑， “是很好看。”
　　
　　“……真的？……” ，韩庚看了看始源，又转头去看水里的倒影……就见过姑娘家小时候在嘴上和额间涂胭脂的，当是看着，还觉得红嘴巴子红脑门，跟吃了死孩子到处抹一样……不过自己这样子确实也没有不好看， “你说这是什么？” ，韩庚自己摸着红点，感觉怪怪的，好像摸就痒到了腰根儿似的…… “不摸没感觉，一摸就痒……不是肚脐生错了地方么……” ，韩庚并没有什么担心，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觉得这红点儿是挺好看的，嘴巴上也有什么说什么的乱讲，反正始源也不像娘他们那样多的说道，说错了也不用打嘴呸掉。
　　
　　“恩……” ，始源把韩庚扳过来，面对自己。
　　
　　韩庚老实地低着头，让始源看仔细，溪水始终看得不是很清…… “怎么样？”
　　
　　“细看像个花骨朵，不知到了夏天是否开花。” ，始源认真地钻研着韩庚额头的红点儿，那圆点细看，还是有些纹理，看着好像是会突出来的，用手摸摸却什么都没有……
　　
　　“嘶~~~~~~~别摸！” ，韩庚浑身一抖，手臂和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却还是低着没动， “怎么你摸那么难受啊？”
　　
　　“疼么？” ，始源不明白，难道这山里生的东西，还有不能给自己的？为何只轻轻摸一下韩庚便这样难受？
　　
　　“是不疼啊……” ，韩庚想说他要出恭，要尿尿……可是回了山里都快一冬没出恭了，突然之间哪来的……
　　
　　……始源抬着韩庚的下颌，换个角度仔细地端详……除了那红点红，韩庚脸颊也有些红，但韩庚进来本就爱脸红，其他也并未有哪里不同，始源倒不担心那仙草有毒，现在就是真有什么毒草毒虫的，也毒不到韩庚，再说这北边生的，都靠力量，靠速度，不然靠智慧活，哪里有那么多的毒……“我不碰，好些了么？是否还有哪里不妥？”
　　
　　韩庚低头，本来想说那里不大舒服……那里是哪里？小鸟？稍微抬眼看看果树上的麻雀……没能说出口……想摇头，又不要违心……看着地上的黄花，用力地揣摩了半天……韩庚不是跟始源客套，是不知道要怎样讲……长大了，娘好像也没教过他……越想越憋不住，额头上也热热的……韩庚伸手蹭了一下那个红点儿，一点儿也没好，本来脑子就没有多好……这下就要烧坏了……
　　
　　它比刚才红了……始源见韩庚自己琢磨着什么，也不理人，就俯过身去细看那个红点。本是暗红色的，现在有些鲜艳了……
　　
　　……本来就心烦意乱，脑门顶上一直被始源的呼吸吹啊……吹得一点儿都不凉快……韩庚两腿夹着手，总觉得这样比较好，低着脑袋，不敢乱动……其实真想换块地方坐坐，从来没有这样想始源能老实地在一边睡上一会儿别理他的时候……
　　
　　“始源……” ，韩庚的声音都有些抖， “始源，我想喝水……”
　　
　　……始源不明白韩庚为何突然连水都不会喝了，也没说什么，拉韩庚的手，就要为他喎……被死夹在腿中间，拉不动……“手不舒服么？” ，始源拨着韩庚的衣袖，露出手腕，看不到手掌，再去扳腿，却怎样也扳不开……“给我看看。”
　　
　　“……” ，韩庚抬眼瞄了一下始源……又低头想了一会儿……看看就看看，索性松开手，放在身两边，露出来不妥的地方给始源看，裤子有些变形，隐约看得出程度是如何的……韩庚有些揣测地抬头看向始源……也不是没有遇过这种，有时忍一忍它便会自己低头，若是久久不消的时候，就摸摸搓搓，这是阳气太重，让它吐出一些就会复原，可他不要这个时候做那种事给始源看，相熟是相熟，羞耻心总是会有一些。何况这次与以往不同，哪有突然说来就来的，让他差点以为真是尿急……
　　
　　“春天过去就会好。” ，始源看了一下，立刻便得出结论，很有把握的样子。
　　
　　“要等那么久？……” ，韩庚难受地动了一下，小声嘀咕， “……那你让春天早点过去吧……” 。 伏在始源腿上，韩庚还在难受，浑身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像感了风寒一样。始源为他展开衣袖，在树下做了一个遮风遮阳的幔帐，抱了他在怀里，慢慢地摇着……很像村里的娘抱着孩子……摇着摇着，韩庚就有些困了，闭着眼睛，不多久就坠入了梦乡。
　　
　　总觉得好像刚闭了眼，就开始做梦了……明明知道是梦……
　　
　　……床是红的，始源的身体是白色，眼睛是金色……看不清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艳丽的颜色很好看，白是雪白，红是血红，四周也是那仙草的香气，果真那就是从始源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想走近看看，却靠不过去，只能远远地，望着始源独自坐在那张红色的床榻上，一眨不眨地发呆，像是在等着谁来一样……难道始源等的人不是自己么？始源冷不冷？始源孤单么？……想要扑上去，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始源穿，却寸步难行，就好像没有腿脚，没有身躯，只有一双眼睛般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想抱，可是没有手，想亲，又没有嘴，想跑到近一些，却不知道用什么跑……
　　
　　一双熟悉的手臂，用力将韩庚从梦中拉出，胸口的压迫让他立刻张开眼睛……天色已黑，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和始源都在树下睡觉，或是东山山顶等日出，或是西山山上看月亮跟星河……今晚始源却像个恶鬼一样，紧抓着他，慌慌张张，双眼爆着金光，额头中间还顶着个和他一样的红点……
　　
　　“始源……” ，韩庚拍拍始源的脸，试图望进他的眼睛知个究竟……却只感觉到急切……看向他的眼睛，会吃人一样，深深地吸着人的目光。
　　
　　随着手指灵巧的摆动，两人的衣服就那样脱落了……韩庚拾起落在一边的衣服袖子，这样就脱光了？……幔帐里可真暖，还弥漫着那股花香，虽然已过了倒春寒的时节，山中到了夜里也是一定不该感觉这样热的，在村子的时候，连夏天的夜里都渗着冷气……直到被整个人拽进怀里，韩庚才回了神……刚才是被始源脱衣的手法惊呆了。
　　
　　抬头看着始源……也不知道是不是眼力变好了，韩庚借着月光，除了始源的眼睛，也能看到一些表情和颜色了……始源光着身子，感觉好像是和梦里看到的一样白，只是此时始源并不是一个人，双手抓着他，正不知所措地四下里张望着……而自己也是有手有脚，并非只得一双眼睛的。
　　
　　始源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上去更大，韩庚从下到上，把始源仔细地端详了一遍……看到下半身古怪得样子……原本始源有了好东西都会先给他，多少有些那样的感觉，始源的就是他的，始源的山就是他的山，始源的野果就是他的果，始源的漂亮石头就是他的石头，不管他要不要，始源也会给他……但这个东西，始源的就是始源的，他的就是他的……他是不会跟始源要的……始源应该也不会随便把那个拿来送人吧……思虑了片刻，虽然始源那边的状况比他白天还有过之，但韩庚始终还是觉得这样盯着一直看不大好……眼光飘来飘去，最后停在了始源额头的红点上……随着脖颈的动作，在黑暗里划出了一条红痕，很红很红，要滴出血了一样，颜色漂亮得勾人心魄，让韩庚的注意力并没有只被那双金色的眼睛夺取……不知不觉的，手就摸上了始源正在发热的额头，就想摸一下看看……
　　
　　！
　　
　　被刺到一般，一下闪开。韩庚从来没有见过始源有这样敏捷紧绷的时候，脸上神色这般诧异。
　　
　　始源醒脑一样大力甩了甩头，手依然抓着韩庚没不放……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日落以后，他便抱着熟睡的韩庚躺在树下，什么也不做，闭着眼睛听夜里风吹的声音……却仿佛……风像是在催促着他，教导着他，如何……
　　
　　搂住怀里热得像个火球的人，始源想做点什么……想知道那株仙草去了哪里……他也要去……把韩庚从头到脚翻了个遍，就是不知道哪里是自己想要的……来回反复良久，待发现的时候，韩庚已然被他弄醒……
　　
　　




第 15 章

　　
　　那被摸过的额头火烧一般，沿着眉心一直扩散至全身，始源终于明白了韩庚所说的难受……就让他身体不受制地摇来摇去，有些癫狂，脱去缠身的衣服，仍不能够平静，视线没有目标地到处撒野，跑来跑去却总会跑回到韩庚身上，直着想对他做些粗暴的事……是发生了怎样的事？如何就这般混乱狂躁了？……
　　
　　……看着始源一反平常的闲散和从容，韩庚知道始源那额头的红点，定是与他那颗一样，碰一碰便不由自主了……低头看看，果然就是那样……
　　
　　韩庚端端做好，反正这幔帐当中也不觉得夜晚寒冷，看着始源慌乱无措，若不是心中明白这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至，韩庚倒是会觉得始源这样十分有趣的……“不然你用这衣袖试试看？……我不看你……” ，韩庚递过衣袖，把唯一会的那点儿告诉了始源， “看你比我还不会，别太用力啊。” ，说完就拨开死抓着他不放的始源，原地转个圈，背过了身去。
　　
　　……始源看着手里韩庚给的衣袖，里里外外看了一下，也没有明白确切要如何使用，便又凑上前去，把人拽回来，搂在怀里，靠着树坐……一只衣袖，哪有这样好，始源仿佛突然发现抱着的好似的，以前便觉得这样好，却不知道是有这么的好，靠在一起让他周身的不适轻松了许多，韩庚周身光滑，没有扎人的毛刺，抱在怀中的细腻仿佛比溪水更胜，又不会流走，挨着的地方犹如得到了自由一般……却唯有心中反而愈发地紧张了，下面酸胀得要掉下来的地方也变得充满力量。
　　
　　“不妥。” ，本来睡了一觉缓和了好多的身体，靠在始源怀里，顿觉滚水一样沸腾不止，韩庚挣着要起来。这跟抱虎崽儿大不相同，始源虎崽儿得时候，在他棉袄里再是如何乱动乱蹭，除了刺痒都没有太多感觉。韩庚多久没有这样光着身子給人抱了，能记得起来的……他就从来没給人这样贴法贴在一起过，后腰那里还被人比着……韩庚坐到了针上一样，不躲开不行。
　　
　　……始源看着韩庚挣脱，顿觉怀里无比空虚……“不宜。”
　　
　　“……” ，韩庚见了始源那立刻就要扑上来把他拖回去的眼神，心里便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妥，今晚他两人，一个妥了，另一个就一定要不妥……正犹豫着到底是要自己不妥，还是始源不妥的时候，看到始源期待地朝他伸出的手……立刻就有了决定，他就没有办法拒绝始源的手，一直没有办法，早就落败了……比爹败给熊败得更彻底……
　　
　　一点一点地蹭过去，本来也没有躲出多远，转眼韩庚又回到了始源怀中……避开了让他为难的地方，侧着靠了上去， “……这样宜了？”
　　
　　“恩。” ，始源片刻前的剑拔弩张，顿时烟消云散……挥手收了收盘在他们周围的衣袖，让幔帐笼罩在他周围四尺见方的地方，生怕韩庚再从他怀里跑脱出去。
　　
　　“……” ，始源放心了，韩庚却实在无法忽略下面那样干脆地指着他的东西……贴到他大腿上的地方隐约还有心跳……跟那红花似的……想到这里韩庚忍不住后背一麻，眨眼的功夫有一个荒谬的想法闪过脑际……
　　
　　始源不是想这样坐坐就算的，可看着韩庚坐立难安的样子，实在不忍这个样子还带着他东走西走去散心……不然做些什么也好，始源也发现，他两皮肤间只稍微摩擦也有着无法忽略的感觉，就像那木梳梳在发间一样，有种不想停下来的快乐……抓着韩庚纠缠不停，也不知道是左是右，从上还是从下，真希望也能像那红花一般，就直接从韩庚的手心钻进去，那是不是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会有这样的快乐？……
　　
　　韩庚顿时觉得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始源像极了发情的猫，他家后院儿背人，不知道村里谁家的猫，总爱跑到大柳树下作妖，就跟现在始源一个样子，蹭啊蹭，就缠到一起去了……“……始源……始源……你……你是不是这个季……也会恋春啊？……”
　　
　　“……？” ，始源顿了一下，不解地皱着眉，歪头看了看韩庚……“是么？……以前从未有过啊……”
　　
　　……像得到了提示一般，始源回想了一下往年春天山林中的盛况，遍地都是，春意盎然的，热闹非凡……“是吧，原来我也会……”
　　
　　“恩，我想你是有了春心，阳气大盛……” ，韩庚揣摩了一下，他与始源这般相熟，既已坦诚相见，也无需那么多礼，便执起还死抓在自己肩头的手，给始源放去了□，一下一下地教他摸， “你就这样……这样。”
　　
　　……始源心有异象，□纵横，下腹大不适，本难以掌握，一摸之间，便突然间奔走野马一般，差点山崩。隔靴搔痒，望梅止渴，解脱不能，反而火上浇油。
　　
　　赶忙握着韩庚的手腕阻止， “在山林中不是这样解决。”
　　
　　“……不好么？”
　　
　　韩庚懂事已经多年，却又不知山中是要如何……就看始源一脸的不宜，摇了摇头，虽然没有嫌弃，那神情却仿佛这种方式真是极为不雅一般……真像小时候娘看到了自己用手乱抓吃食的样子……“那要如何？” ，韩庚低头看看自己，若是在山中此法有诸多不宜，那自己要是真的隔三差五便这样胀痛一翻，是要让他如何排解？……
　　
　　“庚，背身过去。” ，扶着韩庚的腰，始源回想着往年山林里春天到来的景象……顺着韩庚的背，向下看……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做什么的样子，便伸了手下去，往看不见的地方摸了……
　　
　　……！韩庚差点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做什么？”
　　
　　“找找。”
　　
　　“找什么？”
　　
　　“找块地方。”
　　
　　“……那边什么都没有……”
　　
　　“好像摸到什么……”
　　
　　“……茅房用的……”
　　
　　“没见你在山里用过茅房。”
　　
　　“……”
　　
　　“……”
　　
　　“脏。”
　　
　　“天天吃的都是山中精华，哪里脏？”
　　
　　“……” ，韩庚忍不住了，始源说话间，认准了一般，一直在一个地方摸来摸去，他躲着躲着，都快趴在地上了，始源还凑过来不依不饶的……自己若是什么动物，现在必定是夹着尾巴的。
　　
　　……挺大的人还追着别人屁股又看又摸的，虎崽儿的时候倒是从不做这样应分的事……韩庚要躲，可地方被围得很小，始源又箍着他的腰，就认定了大约的位置，不松手……“到底在做什么？” ，韩庚觉得自己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儿，屁股正遭到威胁，挨打还不用都剥光了呢， “你再看也看不出什么，又不是女人。”
　　
　　始源不理韩庚埋怨，耐心寻觅过后，觉得韩庚虽为男人，却不是还留了一块地方可以迁就于他的，又地处优良，正合了他见过的那种该有的姿势，不差分毫。早知如此简单，还抓心挠肺地那许久的做什么，始源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走，这时就比韩庚要懂上许多，二话不说，穿过胸前，一把勾住韩庚肩头，对准了就上。
　　
　　见过猪走，却不晓得那滋味……紧紧闭上了眼睛……
　　
　　……
　　
　　韩庚一口气没上来……眼睛都直了……
　　
　　本来这姿势很合了他要逃走的心意，肩膀和腰间却被卡得牢牢的……猛然之间，被一举攻下，这比被老猫挠上一把可疼多了……从小到大，他记得的，最疼的一次。
　　
　　天要塌下来了一般。整片山林都在摇晃着，本来安静的夜晚，山谷外，远远地，四处回荡着鸟兽的叫声，已然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哀号，风呼呼地奔过山谷上方，沙沙的响声分辨不清了是树还是雨，所有该是令人害怕的异象和响动，却一切都离他们远远的，一副幔帐隔开了外界一般……
　　
　　韩庚茫……给他的，只有耳边的吐气声和紧贴的束缚……
　　
　　…… …… …… …… ……
　　
　　始源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谁，属于什么，只知道他就是要在这片山林里的……却在仿佛那瞬间的电闪雷鸣后，现在总算明白了，不管以前如何，以后都是韩庚的了……他们是不是结合得太早了？……浑身止不住地抖，如何山中生灵都可从容自若，他自己却不能……
　　
　　韩庚瘫软在地上，腰还是被勾得微微翘起，身后的疼痛十分诡异，仿佛伤口裂了又很快长好，好了又撑得裂开，脱下来又复原回去，不能够又变得勉强能够……反复几次，习惯了一样，不再有要被撕碎的感觉，却仍是哪里被杠着怎么都下不来……
　　
　　不知道这样还要多久，片刻过后，百种感觉最终也都归为些许不适……怎样也想不到，和始源还真变得跟那春天的猫一样了，只是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妥……怎没见过有哪两只猫都是公的……
　　
　　始源脑中一场风雪掠过……终于张开眼睛，看着软了一地的韩庚……伸手扶了他支起身子，贴得紧紧，想着如何才是春天的节奏，慢慢地推进让出，就像韩庚为他梳理头发一样，一下一下，也不会落下任何一缕……身体被什么召唤着前进……
　　
　　“……” ，韩庚抓着扣紧在肩头的手，咬咬嘴唇，眉头起伏陡峭，觉得这样不妥，实在是万分不妥，却又不想开口让始源放了他……打死他也不让……哪里也不想去，还有哪里能再有一个始源呢？……额头中间滚烫的，帐外忙乱的声音再也入不了脑，耳边的喘息声占满了他所有，即使立刻就死掉，也是死在始源的怀里，还仍是在这座山里……就这样吧……
　　
　　两人也迷失了，只随着身体中谁的指引沉浮，全然不顾山谷外天地变色、人鸟兽惊的场面……村里的灯火亮了一夜，鸟兽有巢不归，都跑向了高处等着日出时刻……
　　
　　山摇地动，久久不能平息，当第一缕日光越过东边的第一座山头时，村人和鸟兽都看到了，时下仍还是春天，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一夜之间就换了红装，深深浅浅，明艳暗淡，在初升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夺目而悦人，闻所未闻，春早无露水，仿佛这一夜间山都是醒着的……日出十分，山野方才平静，山中生灵各归各位，村人也灭了灯火，都站在村口看着遍山的霞锦……
　　
　　山神大婚是液，一阵风红遍山野。待多少年后，亲眼见过的人都去了，这件事也成了久盛不衰的传奇，那红艳艳的满山，比谁见过的喜袍都还要美。
　　
　　




第 16 章

　　韩庚团身躺在始源怀里……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天亮了，脸才真的红起来。有谁都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还能不晓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始源面色没有一丝萎靡跟羞赧，理所应当地把韩庚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爱不释手，视线紧紧跟随着他东躲西藏的脸颊来来回回，无比的喜悦而满足，看着韩庚额头上的红点，似是昨夜绽开过，现又歇下了，早知是自己种下的种，就不要那般疑神疑鬼，束手束脚了……虽说是如此说，但昨夜到了后来，一切也通透，也放开了，尽兴的呢……
　　
　　“我想去南山的暖泉……” ，韩庚最后把脸面整个都放在了始源怀里，才避开他穷追不舍的视线，声音在怀里闷闷的。
　　
　　“恩” ，始源收起衣袖，为韩庚披上。
　　
　　本就有半分透亮，待四周的幔帐一退，韩庚才清楚看见，满山谷的黄花已然不再，千丈的红布一样……一抬头，竟然连头顶的树冠也变了颜色……虽不知是何缘由，心里却被这北方少见的艳丽光景照得无端羞涩了起来，惊诧也来不及，便被始源一阵风带到了南山。
　　
　　…… 人坐在暖泉中，韩庚身上才稍稍松弛了些，心里将始源的不是从头到脚数了个遍……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红色……本还道是山谷里的黄花昨晚离得近了些，是被他二人的声音吵着羞红了脸，谁想天才刚亮，那山谷中的事便红到了南山，是哪个碎嘴的……真令人难自持……
　　
　　看着韩庚一副泡得舒心，又咬牙切齿的样子，始源躺在暖泉边，一碗又一碗地喝着前些天才新做出来的果子酒，欣赏着眼前与以往不大相同的人。手脚还是一样的手脚，脸蛋也依然那般，眼睛里仍是溪水般清澈照人，却多出一些山脉河流的绵延逶迤……是否长大的象征？……始源拉过韩庚一缕头发在手里把弄…… “庚，你可听过一样东西叫做发结？”
　　
　　“恩。” ，韩庚无暇细想，逮了一句便回答了。这暖泉水好，算上这次，他就来过两回，昨夜里推挤摩擦跌撞多的地方，沾了这泉水的，无不舒服得他心里抓紧，伤是没伤，倦乏还是有一些的。
　　
　　“可知是如何编制的？” ，始源又扯出自己一缕发丝，揪揪结结了一会儿，一个滑手细软，一个粗壮柔韧，怎么也弄不出个形状来。
　　
　　“……” ，韩庚回过头看……又是那样，又是这般，同自己行了事，又要与自己结发…… “给我。” ，韩庚从始源手中拿过发束，想着见过几次的村里女人编的网子，抠弄了好半天……还是一团散碎，根本织布不起，挂不住……
　　
　　…… 始源也干干看着韩庚摆弄他两人的头发……
　　
　　“…… 好。” ，韩庚见织不出好看的花结，一急之下，干脆将自己较好摆布的细软发丝在始源的头发上面牢牢系了几个套山猪的索……是不是好猎人，该会的还是会啊，韩庚拍拍手，心里挺得意，幸好四叔教的，他还记了一二。
　　
　　始源见韩庚系好了发结，心里高兴，也不管好看赖看，便齐根将头发切断，把那张牙舞爪的发结收入了衣袖，又闭着眼睛躺回了原处，一个人心里高兴着。
　　
　　“……” ，以为自己是傻瓜么……取了便宜就走……韩庚看着始源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觉得自己昨晚仿佛也是吃了亏， “……吃吃就算，摸摸就走，这么便宜的好事我也去找找。”
　　
　　始源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酸涩，翻身起来，看了看背对着他的韩庚……去了衣服，也滑入水中，坐在韩庚身边细细看他……可是昨夜自己太过不管不顾了……“让你生气了？”
　　
　　“……” ，本来只是因为行事之时被始源占了上风，才要嘴上厉害一下……
　　
　　“是我肆意妄为惹你生气了？……不喜欢这新房了？……”
　　
　　…… 看着始源眉眼收敛，挂着半分忧心的模样，韩庚咬着嘴唇垂下头……不细想想的话，怎么反倒是自己不是，欺负人了一样……“谁教你的新房是要涂抹成这样！”
　　
　　“我见村中人是如此装扮。”
　　
　　“你学得倒是快……”
　　
　　“任何事，看得久了，自然会了。” ，始源闭了双眼，浸在水中……
　　
　　世人只知道有位山神在守着这山中的一草一木和每个日夜，却又有谁了解，这种无人理会无人明白的寂寞，始源的心很大，就像他广阔的身体一样，无需人安慰，也无需人崇敬，只是该有个人走在他心间，让它也不会每逢日出之时，都空旷专注得听不到一声鸟叫……韩庚也闭了眼，静静地靠在了始源身边，此时此刻，仿佛村子，爹娘，山外的那一遭，都成了前世因缘，仿佛他生来就是在这深山之中，身边就只有始源，只有山林，只有鸟兽，心中不曾有任何别人停留过的痕迹。
　　
　　几多日出日落，就只在眨眼之间。
　　
　　有了韩庚，始源的生命仿佛铺展开了一般，心里每一处每一刻都在变化着，开怀的，惊喜的，时而有些紧迫慌张的。
　　
　　韩庚却觉得，这光阴穿梭间，自从遇到了始源，生命也不再像过往一般静止不动，漫长难熬了。
　　
　　若是有天长地久，便总会有闪不过的劫难。正是始源心中人性蔓延，韩庚亦渐渐脱去尘埃之时。
　　
　　这一日，正在林中埋伏着，韩庚突然莫名心慌，憋闷异常。
　　
　　已时值午后，始源却还没出现……难道始源也有喝酒喝高的时候不成？……总觉心中抽痛，被什么东西抓过去的感觉……韩庚抓紧胸口衣襟，没法集中心神。
　　
　　……
　　
　　“…… 西北有人烧山！”
　　
　　韩庚在山谷溪边找到始源时，始源正俯卧在地上，眉头微锁，额角流汗，一袭白衣腰身处一片的焦黑，仿佛在忍受着剧烈痛苦一般……看得他傻了眼，原本抓痛的心口，更像被利刃猛刺一般， “我去！”
　　
　　“带我去……” ，始源见韩庚起身就要赶去西北，立刻捉了他衣袖，却仍起不了身……体表的灼痛扔在扩散着，那焚烧林木冒出的黑烟仿佛都灌入了胸中一般，使他透不上气地憋闷。
　　
　　头午，始源正小酌着果子酒，在溪边偷看韩庚埋伏，突然感觉西北山林有人闯入……男女老幼，还带着些只剩下一口气的伤患，逃难一般仓促狼狈……始源静静体察了一会儿，见他们虽东冲西撞，却不得要领，也不碍的，便未去理会。天下万物，众生平等，山林如此之大，就小小划块地方与他们容身也未尝不可。却不知，待到晌午，在他正要起身去找韩庚之时，又一群人来到了西北边缘，数以千百计，杀气冲天，明晃晃的有赶尽杀绝之意……始源合上屏障，缭了些晌午不该有的雾气，山外是非本不关他的事，但却也不愿见那灼人杀气扰了山中的祥和，哪想到却招来灾祸。
　　
　　那群追赶而来的人，深知稍微往南便有天堑阻隔，不论如何就非要执意致死那群逃难者，见有天然屏障阻隔，不顾雾气潮湿，四下里浇油点火，作势要一直烧到沟谷，不留活口。
　　
　　这一把，便把西北最外山点了个火气冲天。
　　
　　……
　　
　　传说西北蛮夷更加崇尚山林自然，如何突然就做出这般伤害始源的事了？韩庚由着始源将他揽入怀中。
　　
　　耳边风声划过，片刻后，仿佛深陷火窟。周身的热浪在将人推来推去，鼻子无法吸入，像被年糕糊住了似的，喉管里也刀割一般的感觉，韩庚屏着气，想要环视周围，却被黑烟灌得睁不开双眼，根本看不到哪里，只感觉此处应是一处山洞，火在外面烧着，这洞内虽着不起来，却被烤得呆不住人，又热又熏。只听里面有哭叫声隐隐传来……还有女人和孩子！究竟如何……
　　
　　“…… 这不是天灾，得带他们走。” ，始源倚在韩庚身上，声音中明明痛苦无比，却仍旧心明意坚。
　　
　　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呼吸，唯有耳边还有一丝从容，韩庚不害怕，仅凭着始源和感觉朝更深处移动，摸到跟前，感觉似有人在，便捉住随便一个的手，勉强自己发出声音， “我带你们走。”
　　
　　那双手长满老茧，厚实坚硬，仿佛也是个猎人，却又不大一样。似乎是受到惊吓，那手瞬间向后退缩了一下，转眼又牢牢扣住了韩庚手腕，似是要发狠将他折断一样……
　　
　　韩庚忍着疼痛，没有挣扎，又从嘴逢中挤出话来，语气坚定， “我救你们离开。”
　　
　　…… 仿佛几经挣扎，腕间的手卸下力量，但仍是牢牢握着他……是否相信了？……
　　
　　……
　　
　　吐息之间，人便已在风中，落脚地点正是那山神庙前。
　　
　　韩庚睁眼，眼前那被烟熏黑的男女老少，还携着襁褓，歪歪斜斜缩了一地，好不狼狈……紧握着他手腕的是一位老当益壮炯炯有神的阿伯……
　　
　　“我们就送到这里，这边离西北远着的，没人能翻过来逮到你们了。” ，说着韩庚就脱开了阿伯的牵扯，始源一直很不妙的样子，这群人到了村里，算是安全了，韩庚没有闲暇去顾及安排，村里人老实热心肠的，亏待不了。倒是始源，从刚刚起便一句话都没有，随时要栽倒的样子， “我们走吧。”




第 17 章

　　回到谷里，始源一头倒在树下，便不起了。韩庚摸他浑身都烧得厉害，像着了风寒一样，没见过始源如此脆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怕他冷，便拿衣衫把他裹进怀里，这大大的一个人，不比小的，紧紧巴巴，用了两件，才把包了严实。
　　
　　始源闭着眼睛，也不只是睡了，还是晕了，还是醒着的，韩庚也不讲话，就静静地搂着始源坐在树下，心中也不记挂着那些逃难的归宿如何，只惦记着西北边山的火势，始源高热不退，那边也一定火势未减，总不能就那样一直让他烧到沟谷才自己停下吗， “始源，前些天下雨，西山积了些雨水，你可还有力气派一场雨过去灭灭那火？”
　　
　　“…… 恩……” ，说话间始源仍是双目紧闭，眉头蹙起，声音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庚，我腰间灼得厉害……” ，状似撒娇，韩庚却高兴不起，急急拆下头巾在溪中沾湿，剥开始源衣襟，为他擦拭腰间伤处。
　　
　　不看还好，这不比那被水烫的红肿，焦黑不堪，一派破败残像，心中猫挠般疼痛。记得小时候被一滴锅里的热油溅到一下，便疼上好久，还起了水泡，这西北或大火活生生地少了个把时辰……定是疼得话都不好说了。
　　
　　与多少年前的雷火不同，并未伴着雨水而来，只干干地灼烧，全无滋润相辅相成，绝非自然而然。勉强将那遇难之人都搁在了村口，带回到谷中便连最后一口气也懒得提起，偎塞在庚的怀中，听着他的引导唤了些积雨凉凉身，但那西北火势已成，熄弱后，又足足烧了半晌，方才停在崖前。
　　
　　给始源擦身时候，听他再也未哼一声，安静得让人心疼。韩庚从地上揪了一把青草，嚼了，敷在了始源的腰间，真想眼前能有个酱缸，也好弄些真有用的给始源贴上……但始源与旁人又不同，总归都试试看，这山中的东西与始源总是用不坏的吧。
　　
　　抱着始源在树下坐了一晚又一晚，草浆干了洗掉，再敷，周围的草地秃了半片，韩庚的嘴唇也绿了，却不见始源腰上有一点好转，仍旧是一块死黑。始源没有变成虎崽儿的样子，却像那时一样，又开始了没天没地的沉睡不醒，偶有醒来也都是垂头低喘，偎在韩庚怀里腰也挺不直，都是衣服没精打采的样子。还宁愿他山摇地动的，哪怕是要他现在就吃些亏呢……也不想像现在这般愁眉不展，光能看着，光只是心疼，却无能为力，只能恼火，恼火与始源只能有福同享，不能有难同当。
　　
　　十几天过去，始源突然清醒过来。
　　
　　此次重伤，西北外围草木毁去大半。
　　
　　春风吹，青草生。但那些上了百年的树木，要他们缓过力气再生新芽，怕是要歇息一段时日了。
　　
　　“感觉怎样？”
　　
　　始源昏睡了几日，韩庚就有几日没有喝水讲话，一开口，嗓子竟是灰哑，始源听得一愣，韩庚自己也吓了一跳……微微一笑，又嚼了些草叶与他敷上。始源静静地窝着，让韩庚为他敷了一层又一层，明知是徒劳，可他就是喜欢腰间有些微凉的手指，就是觉得心中安慰。
　　
　　“西山北面的新木毁了，虽未触及老林，那样秃着也不是办法，我且睡一下，也让他恢复得快些，待那边林木复生了便会醒来。” ，始源躺在韩庚膝头，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说的只是睡个午觉的工夫。
　　
　　“……” ，韩庚看着始源没有讲话，只一下一下地抚过他受伤的腰间，好像这样伤口便会迅速好起来一样……心中明明觉得始源歇一歇是应该，却总有不甘，草木复生成林，那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庚，我不要多久便醒来的，待到那时我们再去游山玩水……” ，微弱的说话间，始源已经慢慢闭上了眼睛，耀目光中化作了一粒金色明珠，稳稳地坐在韩庚掌中。
　　
　　韩庚托着一丸看了好久……那丸沉甸甸的，仿佛珠圆玉润，除却一小块黑污，左右看去都是完美，拿在手中，怕失手丢了，放入口袋，又担心掉了不能察觉，浑身也每个置放之处，便将他放入了口中……本有些许犹豫会不会不小心给咽下去，可摆布了一会儿，终将那小丸放在了舌根下面，况且就算吞入腹中也总比掉在山中某处，被谁凑巧给拾去了的好……眼下这才明白，如何算是捧在掌上放入口中尤觉不足了。
　　
　　始源这回不变老虎了，变成了丸……没了始源跑来跑去的山里突然清净了很多，虽然鹿还是鹿，兔子还是兔子，狐狸也还是狐狸……一个人走在山里……仿佛来了以后都没有见过什么猛兽。
　　
　　每逢初一十五便独自走去西北山，查看一下林木生长如何。
　　
　　日落便栖在附近的洞中。
　　
　　久旱时独自往返于南北山涧找些泉水浇灌那片伤地。
　　
　　…… 此时的忙碌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充实，遥遥无期的，韩庚看不到一点起色，只默默地等着，来来往往只一个人……不知道始源以往独自一人的时候是否也会有等着什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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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前望的时候总觉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回头去看的话，又仿佛只一瞬间。总觉得过了三春的伤是该有些起色了，却迟迟未见抽出新枝。
　　
　　……
　　
　　这日韩庚坐在西北林中一颗焦木下，算计着今年春天多跑几趟，弄些南边积下的雨水，春雨贵如油么。
　　
　　…… 忽见不大点儿一光腚小童穿着红肚兜喜滋滋地从头前闪过，脑袋上还用红绳扎了个冲天的发辫……傻乎乎的……
　　
　　小童动作一下灵活，一下又笨得直跌跤……韩庚就没见这林中有过寻常人走动，那娃怎么看怎么像在山里走惯了的，八成也是这里什么东西变的……
　　
　　小童不怕生，绕韩庚窜了一阵，愈发大胆，爬到韩庚头上，复又怀里，最后竟然用手指抠进了韩庚嘴里！独自走动的这些年，韩庚没有用嘴吃喝讲话，只顾着如何呵护始源那颗金丸，早也变得僵硬麻痹了。
　　
　　赶忙揪了小童的胳膊将他拿开，慌忙间一不小心没有含住，竟被抠了金丸出去！眼看着那小童得了金丸便要往口中塞，亏了韩庚手脚依然灵便，一把抢过已然被送到别人嘴边的金丸，立即放回口中。这回长了记性，咬紧牙关。
　　
　　回头去看那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讨嫌小鬼……一脸的笨样子还想亲近上来……一想到他差点吞了始源，韩庚就后怕，气得不行，干脆背过去不加理会，那小童却不知气馁，绕着韩庚打转，总想踩着爬上去再抠他嘴里的金珠。
　　
　　韩庚火大，虽从前没有与小孩子过不去，却总是没有那么喜欢，这次真是气急了这小童缠人，拎着小腿儿就把他丢到了今年才刚长出的草窠子里，可想安静安静，使个厉害，看他还敢不敢造次。
　　
　　…… 没一会儿，小童晃悠晃悠爬出草窠，看似有些头晕地又晃回了韩庚身边……拔了根头发讨好地递给他，竟是小指粗细的一根参须……
　　
　　韩庚将参须举在眼前……早听始源说过，一片林中只能养一两颗人参珍草这些精华之物，若是长得还是百年成的厉害物件，那边的草木都会生得比别处的缓慢。
　　
　　……
　　
　　……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韩庚顿时无名火起。
　　
　　我说这林木怎么这些年了连个绿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都是被你这老家伙吸去了！都被你吸取了！都被你吸！你给我吐！
　　
　　一把揪了小童的辫子就往南山。
　　
　　一片林养一两颗百年仙草算正常，都成了人形了，还仙草，快成仙人了吧，好好的南山林木富饶你不待，非跑去快被烧秃的西山里糟蹋！韩庚怄气，牵着小童的辫子一路健步如飞，不顾他依依呀呀哭个没完。除了始源，现在他韩庚对谁也没了大爱，何况又是这糟心的老人参，还装嫩来讨人嫌，老不修，老不修！遭人怨恨！
　　
　　韩庚拖着人参一路都没敢松手，就怕一个不留神他又跑回去祸害始源的伤处。自己左等右等，等了这么些年，虽然样子一直没有变，可年纪早从少年变成青年了，始源这一睡就睡这么久，什么小别什么的……也太久了……久就久，反正他等，可谁知等是等得这么窝囊！
　　
　　把人参往南山的松木下一甩，韩庚指着他，想说你给我老实待在这边，可预备了半天，就用鼻子哼出了一声，再不敢放松一点嘴唇。哼完扭头就走。
　　
　　人参锲而不舍，爬上韩庚肩膀，被一巴掌打掉，又爬……韩庚回手揪着辫子把人参拎到眼前，等了一会儿，你敢去那边祸害我就把你拴起来，让你十年也挨不着地！
　　
　　看完就丢到一边，任他是要跟着还是爬上来，不再排挤。
　　
　　……
　　
　　本来山里的夏天也是阴凉潮湿的，可西北这片秃林就总是燥燥的。韩庚一趟一趟地从南面的山涧采水过来，人参就一瓢一瓢地卖力浇。
　　
　　多了一个人烦，即便是沉默的日子就也没有那么难熬，又三年的光景，韩庚和人参学会了灌溉和使用腐叶土。
　　
　　又三年，韩庚每逢日出日落都随人参去山顶，想着说不定也能为始源也吸一些日月精华。
　　
　　又三年，韩庚的样子还是没有变，村口的山神庙已然修缮得有模有样，当初逃难的人也成了村人，供桌上偶尔还有些珠宝玉器，看来日子过得不错，村里的房也多了起来，日前回去拿酒，看见自己家的后院里拴着些马匹，也不知道是谁回来了，算了，也没有太多瓜葛……黄花山谷的树下埋了无数坛的果子酒，就等着始源回来喝。
　　
　　韩庚现在没有什么挂心的事，在山顶一坐就能坐上一天，放空的心神也不知飘去了哪里，就在山间谷底游荡着，一早坐在那边，待回过神往往就天色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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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又到夏天，西北山林焦黑不再，绿意萌萌，韩庚乘在一小片的荫凉下打盹，最近时常就会口干舌燥，不管喝去多少水还仍是口渴，这些年，身体都极少有这样明显的不适感觉。昏沉间只觉额间一阵灼热，温热湿润的气息就在口中流淌开，熟悉的味道在四周弥漫，令人又是欣喜又急躁。
　　
　　翻了个身，不愿醒来，愈发睡得沉了。
　　
　　睡梦中仿佛被一双手抚遍全身，久久以来，终于再一次有了被抱在怀里的感觉，温言细语，小心翼翼，如此的熟悉，就像未曾离开过一样。
　　
　　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也醒不过来。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有多好，此刻韩庚只希望醉生梦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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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午后韩庚再睁开眼……裤间溻湿了一片，赶忙脱掉，拿去涧水里洗……按说他与始源相处的日子远不如这等待的时光长久，但梦中那稍微的触摸就能这般清晰认出对方……可梦终究还是梦，醒来又是两手空空，还乱遗得到处。梦境就算了，放在眼前又是如何……十几年前的豆大小事也还是深深印在脑海，始源的一举一动，不多的那几个神态，老虎时身上的每一撮毛……也都清清楚楚呈现在心中……记性还是很好的，至少自己还没有等到老糊涂……
　　
　　“呼……” ，韩庚叹了口气……一撇头，就见人参正在涧边不远处，一脸不害臊的表情翻着白眼瞅他。
　　
　　…… 许你光腚，不许我光腚啊？！韩庚一个白眼翻回去，一点亏都没吃，继续洗他的裤子。
　　
　　他一定是太想念始源的了，望着清澈的涧水发呆，手上胡乱地搓着干净的裤脚，仿佛看见就始源在涧水中向他招手，路过的风中也多了一阵熟悉的味道一样……韩庚伸手去拨乱水面，他要见到真正的始源，不要这种始源就在身边的错觉，只会令人愈发想念……
　　
　　水面被拂乱，始源的轮廓却仍然映在其中，随着水波漾来漾去，乱了又恢复，还在对着韩庚笑……那么真切，真切得几乎都感觉得到身后人的气息……
　　
　　“…… 始源……” ，韩庚停下手里的动作，突然发觉口中不知何时起已然没了东西……死死盯着涧水中映出的温和笑脸……猛地回身搂住身后的人，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始源笑着牵起韩庚的一缕头发，仿佛一个午觉的时间，醒来又是天气晴朗。
　　
　　这个午觉睡得忒久，草间，韩庚趴在始源身上不肯下来，一双手死死地勾着，在面上亲来亲去，似乎确定没错，却仍不足够……突然想起一事，一把拉开始源衣襟，望向他腰间，只剩一片瘀痕犹在，已无大碍，韩庚松了松夹紧始源的脚， “还疼？”
　　
　　“不疼。” ，始源摇头，咧着衣襟一直笑。
　　
　　“……” ，白花花的一片，总觉得有些许害羞，韩庚的眼睛无处放……
　　
　　“真的不疼。” ，始源摇了摇韩庚的腰……突然觉得耳边有什么……一歪头……
　　
　　“……”
　　
　　“……”
　　
　　人参蹲在旁边，用手势催促着，顶顶胯，要他们赶快。
　　
　　“…… 老不修！” ，韩庚回手一巴掌把人参打飞到了树上。回头看看始源笑得不真实的脸……蓄意用手捏了两下…… “是做梦吧？” ……虽然感觉很真实，可会不会一醒来发现自己只是骑在一根木头上……
　　
　　“怎么不找一件裤子穿上？” ，始源仍是笑，好像真没了别的表情似的。
　　
　　…… 突然发现自己还光着腚的韩庚，脸微红了一下，也没有去给它理会， “你要是真的醒了，那还睡不睡了？还要再睡几年？……” ，其实不是在责怪谁，只是人回来了，才突然觉得，过去十几年的寂寞真的是寂寞，寂寞得他现在觉得委屈极了。
　　
　　始源摇摇头，安抚着有些急迫的人， “找一件裤子穿上吧……”
　　
　　“不穿。” ，虽然很委屈，可是韩庚不想哭，只想矫情一下。
　　
　　“不穿也好。” ，始源笑着摸摸跨在他身上的大腿。
　　
　　“……” ，韩庚又红了脸， “已经是夏天了啊。”
　　
　　“恩，夏天了。” ，始源嘴上答应着，手还是向衣襟遮住的地方摸不停。
　　
　　“……” ，也不知是否该阻挠，手只收回来放在那边，却没有推搡来去……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低头看……不东张西望的还好，就看见人参刚晃晃悠悠地从树上折腾下来，正朝这边走过来，一脸的不是好笑，令韩庚很崩塌，被花花草草看到已然是羞到洞里。
　　
　　“咿咿~咿咿~” ，人参蹲在始源耳边，一边还蠕动着，抬头催促着韩庚用力。
　　
　　“…… 你……” ，韩庚想站起来逃，却被拉住了腿。
　　
　　“不好么？” ，始源微微耸着眉毛询问，也学着人参挺了挺胯，样子倒是真心。
　　
　　“…… 我不要他看……” ，韩庚背过脸不看人参。
　　
　　始源将人揽入怀中，衣袖遮着，坐起身来……低头盯着人参看了看……
　　
　　…… 人参一脸失望，垂头走掉了。
　　
　　“他走了。” ，始源挥挥衣袖，褪去衣衫，铺散了一地。
　　
　　“…… 恩……” ，韩庚慢吞吞地从始源身上爬下来……还是觉得不大真实……又慢吞吞地俯下身趴在褪下的衣衫上，薄薄一次衣衫隔去了草地的微凉。这边草木茂密，比新林要凉爽些，却无法消去韩庚一身一脸的酷暑，埋头枕在手臂上，闷声， “别是一觉醒来你还在睡啊……”
　　
　　“恩。”
　　
　　……
　　
　　三伏像是提前了，辗转姿态，浑然忘我，待到天色渐晚，去了南山溜达回来的人参要找韩庚去山顶观日落的时候，两人淋漓湿身仍在鏖战。人参便哼哼唧唧地由远及近，紧捣扯了几步，蹲在韩庚耳边，揪他的头发催促着。
　　
　　“恩……” ，韩庚脱手一挥，麻得无力，只拨了人参一个跟头，又被凑上前阻扰， “……让开……始源……把他拿开……” ，浑浑噩噩地折腾了一晌，全然顾不及羞在哪里，就明白眼下确实不是在做梦，真不是梦。身体已然不是身体，心里却踏踏实实。
　　
　　始源一觉醒来便莫名觉得韩庚长大了些，虽然样子没变，眼睛也依然清澈见底，却多了点坚持，少了点茫然，手足间的配合跟纠缠令人心旷神怡，这会儿被他一唤，即刻便泄了底气。挨着韩庚躺下， “南山有一峰，日落景色美不胜收。”
　　
　　“……” ，韩庚仍在低喘，也不再讶异始源的体力充沛，却惊于自己的适应， “你这次真的不再睡了吧？” ，说着伸手抚上始源面颊。
　　
　　“恩…… 往日都没人等着我醒来，不小心睡过了头，再不会了。” ，说话间始源一脸祥和与慰籍闭上了眼， “不让你一人孤单了。”
　　
　　“我才知道，一个人坐在山头真是寂寞，再不让你一个人寂寞了。”
　　
　　人参上蹿下跳地绕着两人扭，只等着都穿好衣服好上山，好上山~好上山~
　　
　　山神庙中总供着整坛的酒水和村里手艺最好的女人做的衣服，流传下来，成了的规矩，山神保佑村子平安富足。
　　
　　有说山神是擅长奔跑的少年，也有说善攀爬，身边总伴着老虎跟人参娃，传言祖上一支便是山神从西北带来的异族，也有猎人在山中为山神所救，皆言山神为人和善。
　　
　　老人都说，那山神原本也是这个村里的孩子。
　　
　　一代代的生老病死，呱呱坠地，流水一样路过了离开，故人早已不在，血液却仍在流淌继续，愈发地繁荣一方。
　　
　　多少年，唯有泰始之麓蜿蜒，横亘东西，绵延千里，巍峨岿然。山神少年，仍在伴着老虎一起，风一样奔跑于山间。不管那来来往往，形形□，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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