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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情歌

　　上
　　
　　他们这一家子，三个人——戚少商，顾惜朝，欧元，在一起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前，顾惜朝还是个实习医生。工作的事已经够忙的，他却固执地坚持要带着欧元一起生活。
　　欧元是一个病人的孩子，大名叫欧晓鸥。母亲没救过来，顾惜朝看孩子可怜，就想带他一起过。带他的主治医师劝他不要多管闲事，顾惜朝笑笑不说话。别人不知道，顾惜朝也是个孤儿，妈妈死的时候才六岁，尝够了福利院的冷脸冷面，他不想欧晓鸥跟他一样。
　　“欧元”是孩子的小名，顾惜朝觉得挺有意思，叫着也顺口，慢慢地都快忘了孩子的大名是什麽。不是正式的领养，顾惜朝和欧元却都把对方当亲人。孩子蛮可爱，“爸爸”叫得也响亮。护士长埋怨道，“明明是个小伙子，身后却总跟着个孩子叫你‘爸’，以后怎麽讨老婆呦。”
　　顾惜朝总是笑而不语。
　　
　　第一次见到戚少商的时候，顾惜朝刚刚升任急诊室的初级医师。
　　那天正在值夜班，顾惜朝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周末，要不要带欧元去游乐园玩玩，一阵火急火燎的叫喊就响了起来。
　　“医生，医生……”满脸胡茬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冲了进来。
　　顾惜朝和另一个值班医生立刻把人接过去。
　　“先生，请你先出去。”顾惜朝程式化地对那男人说道。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白衣袖口，“医生，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知不知道？”
　　顾惜朝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嘴里连连答应着，“我们会尽力，你冷静一下。”
　　
　　男人的等待并没持续太久。
　　顾惜朝走出急诊室，“对不起，来得太晚，失血过多……”
　　下面的话已经没有意义，男人冲到病床边，颤抖着掀开盖上的白床单。
　　女人的脸毫无血色，俏丽容颜却依然清晰可辨。
　　顾惜朝在心里叹息，转头叫护士报警——女人的左手腕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后来顾惜朝听到医院的八卦传闻，知道男人叫戚少商，女人叫息红泪。原本就快结婚，不知为什麽却在婚期将近之时选择自断生路。
　　事情的真相是戚少商亲口告诉顾惜朝的。
　　那天，医院的一众同事下班之后一起去Gouche吧，顾惜朝意外地看到了戚少商。
　　跟那天在急诊室见到的颓废而慌张的男人不一样，这一次的戚少商，旁边围着很多人，嘴里或恭敬，或调侃地称呼他为“大哥。”
　　顾惜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戚少商也看到了他，笑着向他举了举杯。
　　顾惜朝回敬一个笑容，没有温度的笑意。
　　喝完酒之后，大家各自回家，有车的送没车的。顾惜朝刚工作没多久，又带着个孩子，自然不会那麽快就买车，正想着去蹭谁的车比较顺路。身后忽然一声询问，“我送你吧？”
　　转头，顾惜朝有丝惊讶地看着戚少商。
　　“我送你吧？”戚少商叼着烟又重复了一句。
　　顾惜朝蹙起眉，“我们顺路吗？”
　　戚少商吐掉香烟，“管他呢，你不是怕我吧？”
　　顾惜朝冷哼一声，“谁怕谁？”
　　上车，关门，发动引擎。戚少商一言不发，顾惜朝自从报出住址之后也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僵持。
　　忽然，戚少商毫无预警地刹车。
　　顾惜朝差点儿一头栽到挡风玻璃上，稳住身体忿忿地瞪向戚少商，“你有病啊？”
　　戚少商的眼睛闪着光，“知道我最烦你们什麽吗？白衣天使？都是TM的放屁！你们手上死过多少人，你数过没有？然后还坦荡地出来对我说，‘我们尽力了’了？废话，老子……”
　　“砰”的一声闷响，顾惜朝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招呼上去，“我没兴趣陪一个疯子兜风！”说完就去拉车门，手臂却被人紧紧箍住。
　　顾惜朝沉静地开口，“放手。”
　　戚少商愣了一下，之后放手。顾惜朝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
　　“她是自杀的。”身后的人忽然低低说道。
　　顾惜朝跨出去的一只脚生生顿住。后来他想，如果那天直接走掉，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戚少商像是自言自语般，“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劝我别再混了。我也想过，谁知道就跟戒大烟一样，你想戒有人不让你戒。一拖就是好几年，今年她说要结婚，我也同意了。我答应跟她订婚的那天，就是我洗手不干的日子。结果呢，就是那天，我在外面做事，都没能赶上订婚礼。兄弟告诉我已经把她送回家，让我放心。可谁知道，我一回到家，就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惜朝说不出话，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知心朋友。
　　戚少商自己也停了下来，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忽然，驾驶座上的戚少商再次发动引擎，“我心里难受，不该朝你撒气，对不起啦。白衣天使，你不会介意吧？”
　　顾惜朝哭笑不得，这是哪儿跟哪儿？
　　到小区门口，顾惜朝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怀着什麽样的心情对戚少商说出那句“上去坐坐吧？”
　　戚少商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
　　两人上楼，顾惜朝开门进房，先去看了看欧元。习惯了，晚上才能到家的话他总要去欧元的房间看看才放心。所幸这孩子也懂事，自己在学校吃饭，回到家也会准时上床睡觉。
　　顾惜朝轻轻退出来，戚少商站在客厅，“老婆不在？”
　　顾惜朝边走向厨房边说道，“你喝什麽？”
　　戚少商摆手，“我？随便吧。”
　　顾惜朝也不客套，端了杯清水就出来了。“戚老大，你可别乱说话，我还没结婚呢。”
　　戚少商挑了挑眉，“呦，天使，你还真前卫，没结婚就有孩子了？”
　　顾惜朝不置可否，“谁跟你说我有孩子的？”
　　戚少商摇头晃脑地道，“那里面的是谁？”
　　顾惜朝理直气壮，“我儿子。”
　　“啧。”戚少商嗤之以鼻，“你脑子好像有问题嘛。”
　　顾惜朝还没答话，卧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欧元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顾惜朝立刻眉开眼笑，“爸爸，你回来啦。咦，这位叔叔是谁？”
　　顾惜朝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他是我朋友。欧元，晚上吃饭了吗？”
　　欧元拉着顾惜朝的手，显得很兴奋，“吃过了。爸爸，我今天数学测验得了满分。”
　　“是吗？欧元很厉害呀。”顾惜朝蹲下身，笑着表扬道。
　　“你答应过的，我考得好就带我去水族馆。”孩子眨巴着大眼，满脸的期待。
　　顾惜朝笑着点头，“我记得，周末就去，好不好？”
　　“嗯。”欧元大力点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戚少商走过来，“天使，你才几岁，会有个这麽大的孩子？这小子绝对不是你儿子。”
　　顾惜朝瞪他一眼，“管你什麽事？”
　　戚少商也不理他的讽刺，“天使，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
　　顾惜朝惊了一下，“你……”
　　戚少商咂着嘴巴，“唉，现在很晚了，人也困了，疲劳驾驶会出事呀……”
　　顾惜朝发现自己有点儿受不了眼前的男人，“只有一张床。”
　　戚少商嬉皮笑脸地贴上来，“没事，我睡哪儿都行。”
　　
　　那天是两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彼时两人各占一半床铺，沉沉睡去。
　　周末的时候，是戚少商和顾惜朝一起带欧元去水族馆玩的。
　　三人行，玩得很尽兴。太阳落山才开车往回赶。
　　戚少商痞痞地笑，“天使，我可以在你家睡觉吗？”
　　顾惜朝皱着眉头看他，“你自己没地方住吗？”
　　戚少商帮欧元揩掉嘴角的冰淇淋，我家没人气嘛，天使，别这麽小气了。”
　　顾惜朝想了想，还是把钥匙丢给他，“我晚上要去电台，你带欧元先睡好了。”
　　戚少商惊讶地挑高了眉，“电台？天使你要去夜间节目推销药品呀？”
　　顾惜朝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旁边的欧元替他回答，“才不是，爸爸是写专栏的。电台每晚都会请一个专栏作家去做节目，今天的嘉宾是爸爸啦。”
　　戚少商吹了声口哨，“这麽厉害？这算兼职？”
　　顾惜朝开门下车，“是兴趣。”
　　从大三开始，顾惜朝开始给杂志投稿，难得反响竟很好，正好那家杂志有个专栏作家打算停笔，编辑就让顾惜朝顶了上去。这一做就是好几年，顾惜朝也算自得其乐。写的都是实事评论之类的东西，没有多麽高深的道理，看的人却不少。
　　
　　晚上，欧元硬是拉着戚少商坐在床头，身边放着一台收音机，“爸爸的节目要开始了。”
　　戚少商有些想笑，“你听得懂吗？”
　　欧元偏着脑袋，“我就是想听爸爸的声音，听不懂也没关系啦。”
　　戚少商捏捏小孩子的脸颊，“爸爸有这麽好？”
　　欧元拼命点头，“爸爸最好了。爸爸自己也没有爸爸、妈妈，我刚来的时候问他，是不是要叫他叔叔？他说叫爸爸好了。我没见过真的爸爸，嗯，就算见过，也肯定没有现在的爸爸好。”
　　戚少商猛然间像明白了什麽，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为什麽会觉得这里很温暖，很让人安心。虽然不是一家人，却真的有一种家的味道。
　　
　　从那天起，戚少商总是时不时地来敲顾惜朝家的门。每次顾惜朝总是皱着眉头想赶人，可戚少商粘人的功夫绝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你到底想干什麽？”
　　“睡觉啊。”
　　“你不会回家睡？”
　　“家里没人。”
　　“这里不是你家！”
　　“我付你租金，怎麽样？”
　　“滚！”
　　“我喜欢你的床。”
　　“送你好了，你搬回家去吧。”
　　“天使，你不能这麽狠心呀。”
　　“闭嘴，别叫我这个！”
　　“好，闭嘴，我们睡觉。”
　　
　　下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戚少商又来敲顾惜朝的门。
　　“惜朝，帮帮我。”戚少商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殷红的鲜血顺着他按住腰侧的指缝间流下。
　　顾惜朝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挤出一句话，“你去死吧。”
　　戚少商头靠着门边，笑得有丝狰狞，“我舍不得你的床。”说完就往前栽倒。
　　顾惜朝后来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把戚少商拖进来，没有帮他处理伤口，没有拒绝他的那句“我们开始吧”，那，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是了，没有如果。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戚少商还是一如既往地痞痞的调笑。欧元很喜欢他，除了爸爸，戚少商是唯一一个真的肯跟他一起上云霄飞车的成年人。他会用毛毛的胡茬刮自己的脸，痒痒的很舒服。他会趁爸爸不在的时候偷偷买很多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回来。他大笑的时候会有两个深深的、可爱的酒窝……
　　
　　戚少商跟顾惜朝的相处算不上甜蜜，两人见面的时间也不多。
　　顾惜朝多了句口头禅。
　　每当他看到戚少商身上又多了道伤口时，总是会说，“你去死吧。”
　　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总是很粗鲁。戚少商龇牙咧嘴地笑，“惜朝，你轻点儿嘛……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顾惜朝一言不发，处理完之后才冷冷说道，“命是你自己的，你爱怎麽样就怎麽样，别拉上我和欧元就行。”
　　戚少商笑得很欠扁，“惜朝，你担心我就直说，不用这麽委婉。呐，我真的在努力转行，你信我，年底之前我一定清清白白地带你和欧元出国去玩。”
　　顾惜朝不理他，“我去电台了。”
　　
　　节目里可以点歌，发短信或者打电话都可以。每次戚少商做错事的时候，顾惜朝总能在节目里听到他为自己点的歌。
　　“啊，又是这个听众。他说要点一首《执迷不悔》给惜朝，昨天的事是我错了，请你原谅。周末请你和儿子吃饭，赏个脸吧？”
　　“惜朝，你别生气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点首Vogue送你，晚上我会等你回家。”
　　“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儿子说你去值夜班了，我不是故意爽约。惜朝，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这首《夜会》是为你点的，我记得你提过一次。”
　　……
　　主持总是羡慕地说，“清风先生，你看这位听众对家人真的很用心呢。”
　　在节目组，大家只知道顾惜朝的笔名——清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听众也只认识专栏作家清风。
　　顾惜朝却总是不置可否。用心？嗯，也算是用心了。戚少商每次都跟欧元问好顾惜朝去电台做嘉宾的日期，然后算好时间，给他们发短信。
　　顾惜朝还是有点儿心动的，只是当再次看到戚少商鲜血淋漓地回家时，他会很失望。
　　戚少商交给顾惜朝一个银行账户本，“我的全部身家都交给你了。”
　　顾惜朝甩手扔掉，“我不需要。”
　　
　　分手来得像开始一样突然。那天，戚少商在家里接到电话，“不想你儿子出事的话，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顾惜朝眼神询问，戚少商实话实说。前者的眼神透着失望，“戚少商，我真的看不出你的努力，我们分开吧。我不会再挡你的路，你也别再来烦我们。”
　　戚少商看了他半天，微微点了点头，“好。”
　　顾惜朝在他身后关上门，冷冷开口，“你去死吧。”
　　戚少商就真的不再来烦他，顾惜朝还是和以前一样，医院、家和电台三个地方来回跑。
　　节目里，再也听不到为“惜朝”点的歌。
　　主持人不知趣地提起，“清风先生，你说是不是那位听众现在跟妻子的关系变好了，不用再道歉？”
　　变好？不用再道歉？顾惜朝在心里冷笑，我从来都不需要他的道歉。
　　欧元问过爸爸，“包子爸爸怎麽不来了？”
　　顾惜朝看着欧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你爸爸，知道吗？”
　　欧元后来就不再问了，虽然他也想包子爸爸的胡茬，想包子爸爸的酒窝，想包子爸爸的冰淇淋。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顾惜朝渐渐忘了那个叫戚少商的人。
　　“好了，听众朋友们，下面是接听电话的时间，让我们来接通第一位幸运观众。”主持人平和地念出每天都要说的台本。
　　“喂，您好，这里是‘飞一般时空’栏目，请问您……”主持人套话还没讲完，电话那头的听众已经开口打断。
　　“请问，今晚的……嘉宾，是清风吗？”
　　顾惜朝的心头一震，整个人都怔住，这声音，他认得。
　　主持人有丝疑惑地看了眼“清风”作家，替他接了口，“是，今晚的嘉宾是著名专栏作家清风先生。”
　　“我想，点一首，电台情歌……送给，惜朝。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顾惜朝一听就知道不对劲。
　　“你在哪儿？”顾惜朝急急问道。
　　“呵……”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声气虚的轻笑，“你确定，你说的是‘你在哪儿？’不是，‘你去死吧’？”
　　顾惜朝差点儿控制不住声调，再次急急问道，“你在哪儿？”
　　外面的执行编导忙对主持人打手势，接着又对外面的导播吩咐了句，电话随即被挂断。
　　顾惜朝“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边开手机边往外走。直播期间，录音室内必须关闭所有通讯设备。
　　主持人瞠目结舌，外面的工作人员也惊诧莫名，清风一向没出过状况，今天这是怎麽了？
　　顾惜朝的手指有些颤抖，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按着戚少商的电话。
　　响了好久，那边才接起来。顾惜朝劈头就问，“戚少商，你TM的在哪儿？”
　　戚少商答非所问，“惜朝，账户里，真的是……我……全部身家。好好照顾……儿子。”
　　顾惜朝急得发疯，“你哪儿受伤了？叫救护车了吗？”
　　电话那头有很多人的嘈杂声，“先生，先生，请不要再说话了。”
　　“赵医生，脉搏已经降到20了……先生，请你别说话了。”
　　戚少商断断续续地说话，“真是，可惜，以后……都不能给你点歌……对不起，对不起……”
　　顾惜朝听着一声声越来越低的“对不起”，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终究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顾惜朝一个人来到戚少商的墓前。
　　有位铁游夏警官告诉他，戚少商决定做警方的污点证人，不幸最后一次交易的时候腹部中弹，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医生就宣布死亡。
　　后来的很多很多天，顾惜朝总是喜欢一个人来到墓园，就那麽静静地站在戚少商的面前，或者坐下去，靠在墓碑上，半闭着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干净年轻的侧脸仿若刚从大学毕业的一样。
　　偶尔，他也会跟戚少商说说话。讲医院的事，讲欧元的事，讲那首不知道有没有播出去的电台情歌。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都为你点歌，很贵的。”
　　“其实你点的那些歌我都不喜欢，很难听，你知不知道？”
　　“要我照顾好儿子？你还真是混蛋，那是我儿子！”
　　……
　　“戚少商，我想听你说话，陪我，说说话吧……”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1、“清风”的笔名出自TVB电视剧《妙手仁心》，；里面的Henry叫这个笔名。
2、结尾的“你确定，你说的是‘你在哪儿？’不是，‘你去死吧’”：
此处的情节灵感出自电影《龙凤斗》，不算一部好片子，不过结尾处的那句话，还是很不错的。




闪亮的日子

　　上
　　
　　“你干什麽？”戚少商不禁皱起了眉，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
　　对面的顾惜朝却抢先一步夺过酒杯倒掉了里面的啤酒。
　　“你知道里面的冰块是用什麽水做出来的？”顾惜朝冷冷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他。
　　戚少商在心底叹气，“最近你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我们在度假，放轻松，好吗？”
　　顾惜朝抬眼看了一下周围的景致——
　　西双版纳的美景的确名不虚传，青翠嫩绿、竹林环绕、果木成林。香蕉、椰子、槟榔、菠萝密、芒果，给小寨子洒下了一片片浓浓的绿荫。远处的竹楼掩映在青树绿竹之中，阵阵热带花开的幽香随风送来，一片清幽恬静。古色古香的佛塔与旖旎风光相互掩映，显得生趣盎然。
　　不过，心情不对的话看什麽都没有区别，再美好也不过如此。
　　戚少商敲了敲竹桌光滑的表面，笑着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惜朝，我们在度假，放轻松。”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把玩着手中的小杯子，“戚少商，明年，你该升中校了吧？”
　　戚少商下意识地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吧，怎麽想起问这个？”
　　顾惜朝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刺耳。
　　“那我们分开吧。”
　　戚少商脸上的酒窝再维持不下去，蹙起眉峰，“你说什麽？”
　　顾惜朝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我说，分开。”说完起身就走，也不管戚少商是不是会追上来。
　　
　　戚少商推开宾馆房间的门，入眼是顾惜朝利落地收拾行李的背影。
　　“机票是后天的。”戚少商憋着气道。
　　“我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可能有点儿过敏。”顾惜朝头也没回。
　　“哪儿过敏？让我看看。”戚少商匆匆上前，拉过人就要查看患处。
　　顾惜朝用力地挣扎，“我没事。戚少商，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们分开，这样对谁都好。”
　　戚少商平复一下呼吸，依然紧紧箍着他的腰，“好，我们明天就回去。”
　　顾惜朝不动了，“两年了，你不累吗？”
　　戚少商抵上他的额头，“你少惹点儿事就不累了。”
　　顾惜朝苦笑，“戚少商，你清楚自己是什麽人吗？” 
　　
　　这是戚少商那个军长老爸前天找他时问的第一句话。
　　
　　“当然，我是军人。”戚少商的回答掷地有声。
　　
　　好，很好，跟自己的回答一模一样。
　　
　　顾惜朝伸手推开他，“军人的职责是什麽？”
　　
　　这是军长问的第二句问话。
　　
　　戚少商心里带着一丝疑惑，“保家卫国。”
　　
　　真是合格的军人呢，两人都是合格的军人——又是同样的答案。
　　
　　顾惜朝接着问，“军人的天职是什麽？”
　　
　　没错，这是军长的第三个问题。
　　
　　戚少商的眉头越蹙越紧，“严守纪律，服从命令。”
　　
　　顾惜朝不说话了，戚少商也看着他。
　　半晌，顾惜朝缓缓开口，“那就分开吧。”
　　戚少商忽然就感到一阵疲累，其实这话，顾惜朝不是第一次说。
　　顾惜朝对这段感情一直都不笃定。戚少商自然明白，顾惜朝的性格别扭，他也不急着让他转变心意。
　　戚少商是知道自己父亲找过顾惜朝这件事的，军长并没有瞒他。他也知道父亲是不会说什麽过分的话的，他心里也清楚顾惜朝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要分开。
　　两人之间，最需要的，是沟通与交流。心有灵犀那一套，是用来哄没长大的男生女生的。
　　戚少商特意调假，陪顾惜朝一起出来散心。换上便服，拉着箱子——其实旅行是假，借此缓和关系才是真。
　　谁知道，出来之后竟听到最绝情的一句。
　　
　　转身，走到冰箱那里，戚少商拿出一罐冰啤。门牙磕上去，下牙用力——“咔”的一声轻响，瓶盖轻易地就咬了下来。
　　戚少商喝酒，从来不用开瓶器。
　　顾惜朝看着仰脖朝嗓子眼里灌酒的人，不知怎麽就嘲讽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不要把瓶盖咬得“咔咔”响？每次都这样，很难看，你知不知道？”
　　戚少商灌酒的动作一滞，定定地看着顾惜朝，“就因为这个，你要分手？”
　　顾惜朝轻轻摇头，“不是。”
　　戚少商走过来，伸出双手，拥住人，“惜朝，我们回去吧。”
　　顾惜朝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个月见几次，还得找对日子，两个人都休假的日子。然后偷着在外面过一晚，这样的日子，你还想继续？”
　　戚少商浑身僵了一下，慢慢放开人，“你就这麽看我们之间的感情？”
　　顾惜朝转过脸去，“分开吧。”
　　戚少商狠狠咬牙，“你来真的？”
　　其实他更想咬的，是眼前那个一脸倔强的人。
　　
　　下
　　
　　戚少商无端就想起两人初识的场景。
　　
　　两年前
　　一次大型军演之后，装甲师和陆航的合作交流渐渐热络起来，强强对话才能克敌制胜。
　　第一次见面，是在赛场上。
　　技术经验交流之后，两军秉承着“友谊第一”的精神，玩起了篮球。
　　陆航的五个人把装甲师杀得是鬼哭狼嚎，戚少商在场边再坐不下去了。在自家门口被打成这样，也太窝囊了。
　　“老八，你过来。”戚少商冲穆鸠平招手，这家伙平时火气就大，今天一上来就被陆航压住了内线，心浮气躁，下面的打得更是惨不忍睹。
　　“我换你。”戚少商边说边去场边做准备活动。
　　“老大，你手臂上还有伤呢。”穆鸠平扯过条毛巾，胡乱擦了把汗。
　　戚少商摆摆手，“小伤，不碍事。重要的是，可不能让陆航的那帮小子欺负兄弟们。”
　　穆鸠平的兴致一下子高了起来，“嘿，还是老大有魄力，兄弟挺你！”
　　戚少商拍拍他的胸脯就上场了。
　　这次经验交流活动他没份参加，刚出去拉练昨晚才回来的，今天听说有比赛就晃过来看了看。
　　在场边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那个长得高高瘦瘦的二毛一（少校）是陆航的核心人物。29分15个篮板，开玩笑，这小子一看就是练过的。
　　有了戚少商的加入，装甲师的场面迅速被带了起来。
　　穿插，跑动，滑位，助攻……戚少商带领着自己的兄弟在场上冲杀，偶尔抬手擦汗的间隙，看到记分牌上不断交替上升的比分，两者之间的差距在一点一点地减小，忍不住就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再回头又是一夫当关的神勇，队员们的热情算是彻底被激起，比赛也越来越好看。
　　你投得准是吧？以为自己是流川枫是吧？看我不把你防得死死的，看你还投不投得进!戚少商对那个高瘦的陆航队贴身进逼，却没想到他身法如此灵活，每每总能像条鱼儿一样从他手里逃脱。
　　当然，也是有成效的，至少拖延了不少时间。
　　
　　场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大，加油啊，叫他们看看，装甲师可不是好惹的！”老八的声音响亮得有些刺耳。
　　
　　终场哨前，戚少商看着那个持球的高瘦陆航队员已经被挤到线外，转头再看一眼记分牌，“119:121”，装甲师领先。
　　酒窝闪得欢快，却不料，线外的那人也是轻轻勾起唇角，手腕轻轻一甩，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之后稳稳落入篮网。
　　三分！
　　“陆航赢！”裁判吹哨。
　　装甲师的一众兵士惋惜声此起彼伏。
　　戚少商笑着走向那个得分手，“你好，我叫戚少商。”
　　那人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握住他递过来的那只汗津津的右手，“顾惜朝。”
　　
　　第二次见面是在庆功宴上。
　　
　　还是军演，还是联合作战，不同的是，这次两人从友军转成了对抗。当然，演习而已，结束之后，别管谁胜谁负，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大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戚少商的连队进行纵深奔袭，回来得有点儿迟。一脚跨进场子的时候，身上还是脏兮兮的作训服，庆功宴却已经是gaochao部分了。
　　众人比试着进行拉歌对唱。一帮年轻的士兵，手里攥着酒瓶，脸上氤氲着红光，唱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气壮山河。
　　戚少商一眼就看到了一身常服的顾惜朝，静静地坐在桌边，没喝酒也没唱歌。忍不住就朝他走过去，“顾少校，别来无恙？”
　　顾惜朝抬头看了他一眼，“戚营长回来得可有点儿晚啊。”
　　戚少商一pigu坐下来，拿起个没开封的酒瓶“咔嘣”咬了瓶盖就灌，顾惜朝微皱了眉看他。
　　戚少商灌了一气才停下，随手擦了擦嘴，“少校，喝酒就得这麽喝，咱们是军人。”
　　顾惜朝还没回答，那边穆鸠平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营长，营长的歌唱得最好听了，不信？好，你们等着……”说着就朝这边跑了过来，“营长，唱一个呗。让陆航的瞧瞧，我们装甲师能文能武呀。”
　　戚少商笑着起身，“就穿成这样上台？”
　　穆鸠平推着他，“行啊，就这样上台。”忽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哎，我说，你们陆航是不是也出个人啊，别说没给你们机会，我们可从来不欺负人。”
　　“你，你们……”陆航的冯乱步有些口吃，一紧张就说不清楚。
　　顾惜朝碰碰他的肩，“我来吧。”
　　戚少商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
　　问文工团的干事要了把最普通的民谣（吉他），顾惜朝脱了常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军绿衬衫，抱着吉他就坐了下去。
　　戚少商也在台上站好。微微侧了头看他，“唱什麽？”
　　顾惜朝想了一下，“太闹的歌不合适。”
　　戚少商点头赞同，还没想好到底唱什麽歌，一串舒缓的音符就流淌出来。
　　顾惜朝撩拨几下琴弦，“会唱吗？”
　　戚少商笑着点头。
　　相视一笑。
　　琴声继续，歌声随之响起。非常，非常缓慢的曲调。
　　“我来唱一首歌”
　　“一首古老的歌”
　　“我轻轻地唱”
　　“你慢慢地和”
　　……
　　
　　台下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士兵们停止了喧闹和说笑，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两人。
　　直到后来的很多年，戚少商仍然忘不了那一天一—台上一身干净常服的顾惜朝，和一身泥泞作训服的自己，视觉上多麽不合的一对组合，演奏出的，是怎样奇妙而和谐的乐章。
　　
　　后来啊，戚少商就经常给顾少校打免费电话，用的军线，不是免费电话是什麽？
　　“你到底有没有事？我要挂了。”顾惜朝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也是，他还要带兵呢。
　　“我们是友军啊，要加强联系。”戚少商的声调有些无赖。
　　“军线不是给你拿来交流感情的！”顾惜朝想扯电话线。
　　“咦？我没说是交流感情，我说的是，加强联系。”戚少商故意拖长了话尾。
　　然后，电话里是顾惜朝用力摔掉听筒的声音，戚少商在这头却笑得腰都弯了下去。
　　
　　洗手间内，戚少商双手掬起一捧清水，狠狠砸向面部。
　　好了，回忆结束。
　　那些闪亮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耳边回响起的，是顾惜朝的那句，“这样的日子，你还想继续？”
　　既然已经变质了，那就分开吧。戚少商自嘲地笑，不就是分吗，有什麽大不了？
　　
　　回到卧室，戚少商还没开口，顾惜朝的手机却适时地响了起来。接起来，几声简短的“是”之后，顾惜朝干脆地结束通话。
　　“地震灾情，我们要去配合救人，今晚就得回去报到。”
　　戚少商点头，工作上的事，最重要。
　　临走之前，也只来得及说一声，“自己小心。”
　　
　　回到B市的家里，打开电视，戚少商才知道灾情的严重性，看着那些小小年纪就失去亲人的孩子，那样无助的眼神，而自己却在这里为情感苦恼，忍不住自己就鄙视起自己来。起身换上军装，驾车一路奔向部队驻地。
　　“师长，我请求去前线支援。”戚少商站得笔直，眼神坚毅。
　　雷师长细长的眼睛闪着精光，“急什麽？还没轮到你呢，老实待着。”
　　“是！”立正，敬礼，戚少商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师长办公室。
　　
　　顾惜朝知道任务不会简单——看到团长递过来的那张白纸他就知道任务是如何地艰险。
　　“又写遗书？不用了吧，没一次用得上的。”故作轻松的玩笑。
　　黄团长一眯小眼，“快写，少废话。”
　　顾惜朝取出笔，想了半天，父母离异，又都在国外，这几年也没多作联系。现在突然给他们写遗书，还真是有点儿怪怪的感觉。
　　笔尖触到纸张，顾惜朝魔障一样写下一行字，“你唱歌很好听。”写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味，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胡乱一折，塞给黄团长，“好了。”
　　“给谁啊？”
　　“装甲师的戚少商，你认识吧？他欠我钱，记得叫他打到我卡上。”顾惜朝头也不回，手却不自觉触了一下口袋里的子弹——戚少商送过的唯一一份礼物，说是他此生开的第一枪，“十足的纪念价值”。嗯，很久之前的事了，都快记不清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了。
　　身后传来黄团长的笑骂，“臭小子，等回来你自己找他要账去吧。”
　　
　　出事的时候戚少商接到命令，正要赶往灾区。
　　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航的黄团长就派人过来了。
　　戚少商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抽出信纸，还没展开，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叮”——低头，是那颗子弹，那颗送给他的子弹，装在信封里的，刚刚没注意。
　　眼睛突然就变得很酸，仔细辨别纸上的字迹，太简短的一句话，
　　“你唱歌很好听。”
　　戚少商弯腰拾起那枚子弹，紧紧握住。
　　“救人出了意外，头部磕到山石上，现在在医院，昏迷，情况不容乐观。”冯乱虎的语调有丝哽咽。
　　戚少商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模糊得很。
　　狠狠吸了一口气，戚少商对身后的装甲师士兵挥挥手，“走，去救人！”
　　
　　真正见到人，已经是三周以后了。
　　医院，病房，一切都白得耀眼。
　　戚少商左手捏着那枚子弹，右手轻轻覆在顾惜朝缠满纱布的手上，满脸憔悴。
　　嘴里，一遍一遍地唱，一遍一遍地唱，
　　“我来唱一首歌”
　　“一首古老的歌”
　　“我轻轻地唱”
　　“你慢慢地和”
　　“是否你还记得”
　　“过去的梦想”
　　“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
　　“你我为了理想”
　　“历尽了艰苦”
　　“我们曾经哭泣”
　　“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得”
　　“永远地记着”
　　“我们曾经拥有”
　　“闪亮的日子”
　　……
　　“惜朝，快醒过来吧。这首歌，我现在好像不会唱了，真的，都走调了，你起来，教教我吧……”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注：
1、“你知不知道冰块是拿什麽水做的？”
 这一句是电影《通天塔》里，布兰切特的一句台词，一部非常棒的电影。
2、关于装甲师和陆航，大部分是虚构，如与事实不符，请告知，鞠躬。
3、《闪亮的日子》，罗大佑的歌。




那麽那麽地 （闪亮续）

　　那麽那麽地
　　我叫息红泪，从小跟戚少商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我们一起在大院里疯跑，一起偷过赫连家枣树上还没熟透的青枣，摘过诸葛伯伯小菜园里的辣椒，还拔过雷叔叔的栀子花……被一群部队高官家的警卫追得上蹿下跳，我们俩分头，跑得飞快。记得有几次，我跑得比他还快，被追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戚伯伯罚在大院里站军姿，全院的孩子都看得到，蛮没面子的。
　　他却满不在乎，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冲我眨眼睛，我回敬他一个鬼脸。那时候我可没有什麽顾忌形象这样的觉悟，我猜他也没把我当女孩。
　　十七岁那年，我们开始所谓的“谈恋爱”，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吧，再加上大院纪律严明的生活。其实，也就是找点儿乐子。青春，真的是，没什麽不可以。
　　那时，我听到一首叫《盛夏的果实》的歌。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哼过几句，“你曾说过，会永远爱我。也许沉默只是因为，没把握。”
　　他就笑着搂住我，“放心，我会永远爱你。”当然是开玩笑的语气，没有谁会当真。
　　
　　那时单纯地恋爱，单纯地牵手，单纯地聊天。
　　然后发现，不合适，真的不合适。我说，“不如还是做兄弟吧。”
　　他笑，说，“好。”
　　
　　高考，之后是分别，我上的是军医大，他上的是陆军军官学院。
　　说真的，上大学之前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漂亮——短发，牛仔裤，运动鞋，这样的美女，你见过吗？可大学里不断来示好的男生好像都很喜欢我的长相，奇怪了，做了戚少商十几年的“兄弟”，现在居然一下子成了军医大校花了？
　　我还真不太能适应，并且本能地排斥那些文文弱弱的国防生。在我眼里，既然来当兵，就要去带兵，就要去泥地里摸爬滚打，不然你当的什麽兵？叫老百姓凭什麽指望你们去保卫他们的安危？
　　四年，追求者不在少数，但是我从未真正开始一段恋情。不是我挑剔，实在是没有遇到让我动心的那一个。
　　直到那天，我参加第一次实战演习后的全军会餐。
　　我是第一次上实战的菜鸟，虽然也出了点差错，但总体来说还不错。我知道自己能进军区总院跟我爸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关系，但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不管有没有人撑，要站稳还是要靠自己。我为此努力了很久，我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泥糊糊的作训服，满身的风尘仆仆，连头发都沾着泥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外面夜空的明星，脸上一对大大的酒窝深深地跃动。而当他站在台上，唱起那首古老的歌，那笔直的脊梁，那深情的歌喉，如白杨一般美好的身形，我想我是醉了，绝不是因为酒的原因。
　　
　　下班回到大院的时候，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去看看他是否在家。自己的幸福，总要自己争取。
　　他很少在家，毕竟是带兵的人。然而，他总算感觉到了我的存在，那时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短发小子”，也不想再做他的“兄弟”。我想，是时候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了。
　　但，他给我的回答是，“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信，我没见过他跟别的女孩在一起，但他坚持，而且一坚持就是两年。
　　不是刻意等他，只是没遇到比他更让我动心的人。
　　
　　后来，我在给一个叫顾惜朝的陆航少校查房时，他敲门进来。
　　我看到他握着那个少校的手，那样深情的眼神，那样哀伤的表情，那样沙哑的语调，一遍一遍重复地唱着那首歌，唱到我的眼泪都快止不住。
　　然后他停了下来，叙叙地说着他们的过往，讲他们的赛场风云，讲他们的二人合奏，讲他们的一切。
　　我觉得委屈，我问他，“你们认识多久？”
　　他轻轻地答，“两年。”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只是两年，就抵得过我们的二十年？”
　　他似乎有丝惊讶，抬头看我，“红泪，我拿你当好朋友。”
　　我夺路而逃。谁要做你的好朋友？
　　
　　再见面时，我冷静地告诉他，那个少校苏醒的可能性很大，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我看着他，“如果你们还想穿着这身军装，就永远都不可能。”
　　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就像有人拿熨斗熨过一样，干干净净，“我知道。”
　　
　　顾惜朝醒的时候，我通知了他。在给人做过例行检查之后，我懂事地招呼一众护士医生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还是有私心的，我没走远，就躲在门后，从虚掩的高干病房门缝里，听着他们的交谈。
　　他把手里一直紧攥着的那枚弹壳递过去，那个少校轻声道，“我不要了。”
　　没人再说话了，我听到他的叹息，跟着是脚步声。
　　我再次落荒而逃。
　　说真的，我为他感到庆幸，至少，那个少校帮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妈妈说我年纪不小，不该再赖在家里，我想想也是。家里安排的相亲，我去了。却没想到这麽巧，对象是他。
　　两人半晌无话，随后同时相视一笑。
　　好吧，日子总是要过的。
　　最终我成了他的妻子，一直到现在。
　　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瓜瓜，戚瓜瓜，很好记的名字。他军衔眼瞅着蹭蹭上涨，我在医院也常常获得先进工作者称号。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多麽幸福的一家。
　　很多很多年里，我也是这麽想。
　　刚结婚时我再次听那首歌，再听到那句“你曾说过，会永远爱我。” 不禁想笑，其实，爱与不爱，哪儿有那麽重要？有个人愿意陪你走完一生，就够了。
　　那个少校后来也结婚了，好像比我们还早。新娘是我大学的好朋友，妇科的傅晚晴。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孩子，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去了，作为小晴的伴娘。站在他们身后，我看着一对璧人笑意盈盈，真心为他们祝福。看，多麽般配的新人，祝你们永远开心。
　　说实话，我并不讨厌那个少校，他那样的人，本就是让人钦佩的模板。年纪轻轻，不靠关系，不走歪道，全凭自己，在陆航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况且又长得那样玉树临风，真是叫人不喜欢都难。只是，因为知道他们的过往，心里总还是有芥蒂。
　　真正让我对他放下心结的，是我生瓜瓜的那天。
　　分娩日期比小晴预测的早了两天，我正准备去倒水喝的时候，肚子突然一阵阵的绞痛。戚少商不在，出任务，警卫也叫我打发去买日用品了。我冒着冷汗给小晴家打电话，她今天休假。
　　结果接电话的是他，二话不说，挂上电话就开车过来了。
　　他一把稳稳抱起我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他跟戚少商一样，是个让人安心的男人。
　　……
　　好不容易把瓜瓜生下来，我对站在床边的戚少商抱怨，“有你这麽当爸的吗？”
　　他讪笑，“对不起啦，老婆，我会好好疼你们的。”
　　我白他一眼，转头看小晴，“你们家那位呢？”
　　小晴摘下口罩，“他把你送来就回部队去了，我今天也是临时加班，不然都看不到宝宝出生呢。”
　　我笑得真诚，“替我好好谢谢他。”
　　小晴点头，“好啊，你们好好聊聊，当初我生晓航的时候他也不在，你的心情呀，我理解。”说着笑笑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今天警卫也不在，我打电话给小晴，结果她临时加班，是顾惜朝接的电话。”我如实告诉他。
　　“呵……”他轻笑一声，握住我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着我冰冷的指尖，“是吗？我们是友军嘛，当然要互相帮助了。”
　　那一刻，我释然。是啊，他们是同袍，这份情谊，怎会如我想的那般狭隘？
　　
　　从那时起，我们两家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我跟小晴本来就是好友，瓜瓜和晓航又玩得来，节假日什麽的就喜欢聚在一起。
　　记得有一次，在我们家包饺子。我惊讶于顾惜朝的好厨艺，从他手里包出来的饺子好看得跟艺术品一样。
　　他笑得腼腆，小晴接过话去，“他就喜欢包饺子，放假在家的时候，每次都说要改善伙食，然后每次都包饺子，自己又不爱吃。”娇嗔的语调。
　　一桌子人都笑。
　　戚少商的手可没那麽巧，说实在的，他是在帮倒忙，弄得满桌子的面粉飘散，我赶他走。“去去去，净捣乱。”
　　他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哎，我去给你们拍照吧。”说完跑到书房，没一会儿就拿个DV兴冲冲地跑回来。
　　我们在忙，他在玩，一会儿来个大合照，一会儿来个单人特写。我们笑闹成一团，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那天我们每个人开心的笑。
　　好像还有一次，我们两家一起带孩子去游乐场。本来玩得挺开心，不知怎麽的他们就扯到部队的事了，两人意见不合，争的面红耳赤。
　　瓜瓜拉拉爸爸的裤脚，“爸爸别凶，顾叔叔是好人。”
　　他蹲下身，抱起瓜瓜转个圈，“爸爸不凶，顾叔叔是瓜瓜的好叔叔，好不好？”
　　瓜瓜笑了，一手拉着爸爸的手，一手勾过顾惜朝的手，硬把两个人拉到一起，“那你们拉钩，不会再吵架。”
　　两个大男人都怔了一下，旁边的晓航轻哼一声，“小女孩就是麻烦。”
　　顾惜朝立即变脸，“小子你说什麽？”说着就要去捉晓航，谁知瓜瓜抓着他不放，大眼楚楚可怜，顾惜朝只好伸手勾住，意思了一下，晓航趁机逃跑，顾惜朝挑眉怒瞪儿子的背影。
　　“咔嚓”一声，是小晴，笑着按下快门，把两人还连在一起的手定格。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也很想笑。
　　
　　两家的孩子都在慢慢长大，我们也在慢慢变老，一切都是那麽自然，或者说，美好也不为过。
　　也开过类似的玩笑，说是让晓航和瓜瓜结成一对，亲上加亲。
　　顾惜朝轻轻一笑，“顺其自然。”
　　戚少商也附和，“就是就是，什麽年代了，息红泪同志，你那是什麽封建思想？”
　　
　　岁月逝去得很快，细想起来都不知道是怎麽过的，就到了暮年。
　　晓航和瓜瓜终究是没走到一起。
　　“他当我哥哥就够了，谁要跟他在一起？”瓜瓜年轻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迷人气息。
　　呵，傻孩子，有一个疼你的哥哥，难道不好吗？
　　
　　我没想过有一天戚少商会先我而去，突发的脑溢血。走得那麽突然，都没来得及留下一句两句话。
　　到了这个年纪，怕是连眼泪都没有了。我呆呆坐在床上，什麽都不想。
　　瓜瓜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我打开音响，静静听着年轻时的那首《盛夏的果实》，总算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再年少。
　　良久，瓜瓜敲响了我的房门。
　　“进来。”
　　“妈，这是在爸爸书房里找到的。”瓜瓜手里捧着一个咖啡色的木盒子，盖子上放着一把钥匙。
　　我接过来，忽然害怕打开这盒子。
　　我对瓜瓜挥手，“你先出去吧。”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我缓缓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插入锁眼，慢慢、慢慢地旋动。
　　“啪”，锁被打开。
　　里面有很多东西，我从没见过，他的书房是不让别人进的。
　　最上面的，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有年头了，纸张都泛黄了。折得整整齐齐，我把它展开，只有几个字，“你唱歌很好听。”刚劲有力的字体，一看就是男人的笔迹。
　　我突然想起顾惜朝，想起后来不管大家怎麽起哄，他和他都不愿再同台演奏的那首歌。
　　下面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掉落一地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捡起，有那天在我们家厨房包饺子的，有那天在游乐场“拉手”的，有他们联合军演的，有……
　　每一张上面，都有顾惜朝的影像，他笑的，他气的，他严肃的，他高兴的……
　　再下面，是一本厚厚的剪报，有头版头条，也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全是关于顾惜朝的。他在演习中表现出色受到嘉奖，他手下的兵跳出陆航最好的成绩，他代表国家出国比赛拿到的名次……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黑皮的日记本和一枚小弹壳。
　　我打开日记，扉页上写着，“给惜朝。”
　　我不道德，这不是给我的日记，我却一页一页地读了下去。
　　每一页的题头，都写着“惜朝”两个字，他在跟他说话。
　　
　　“谢谢你今天送红泪去医院，我们的女儿叫瓜瓜……”
　　
　　“你今天包的饺子很好吃，跟以前一样好吃。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饺子，是我喜欢吃，以后放假别老做饺子了，做点儿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吧。”
　　
　　“白天在游乐园不是故意跟你吵架，不过还真要谢谢瓜瓜那丫头，我们好久没牵过手了……”
　　
　　“今天我的兵在演习里被俘了，嘿，还是个校级军官呢，你说，好笑吧？”
　　
　　“今天……”
　　
　　没有什麽实质内容，每一页都像是废话，都像是自言自语。
　　我却控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任凭眼泪无声地流。我怕一松手，自己会像孩子一样失控，放声大哭。我不想再让瓜瓜担心。
　　音箱里低哑的女声还在喁喁地唱，“你曾说过，会永远爱我。”
　　也许，他从未说过，会永远爱他。但事实上，他确是，爱了他一生……
　　
　　葬礼的时候，顾惜朝身在外地，没能赶过来。
　　他回到B市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到墓园去。
　　
　　我一个人站在墓前等他。晓航陪他一起来的。
　　少将肩章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我把东西递给他。
　　他刚翻开日记的第一页，手就止不住地颤抖。看着看着，猝不及防间，一滴大大的水珠滚落，在日记上氤开，像涟漪一样渐渐扩散，湿了一片。
　　晓航大概是没见过父亲这样，叫了一声，“爸爸？”
　　我拉了拉他的手，摇头，示意他跟我走。
　　转身之前，我看到风烛的顾将军慢慢蹲下身，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中的日记。
　　狠狠心，我抬脚就走，却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歌声。
　　“我来唱一首歌”
　　“一首古老的歌”
　　“我轻轻地唱”
　　“你慢慢地和”
　　“我们为了理想”
　　“历尽了艰苦”
　　“那充满希望”
　　“闪亮的日子”
　　
　　歌声不再如当时的清亮，毕竟，是老了。
　　但，那一刻，我恍然间明白。
　　我自己一直记得的，一直向往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盛夏。
　　又怎麽敌得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后来共同怀念的，那麽，那麽，闪亮的日子。
　　
　　-The end-




男人这东西 上部

　　上
　　
　　六个小时前
　　
　　中国国家安全局驻某地总部
　　
　　“头儿，已经是第54个小时了。”追命本来紧盯着屏幕的眼睛转向刚刚推门进来的老板。
　　诸葛正我看了看低着头坐在一边保持沉默的戚少商一眼，“超过最佳营救时间，可能已经遇难。”
　　追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头儿，他不会这麽容易就……”
　　诸葛正我摆手制止他的话，“我没说惜朝已经遇难，那只是一种推测。”
　　话音落，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技术人员不停操作电脑的规律声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半晌，一直不语的戚少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让顶头上司听清的响度，“我去吧。”
　　诸葛正我撇他一眼，“你真当自己是孤胆英雄啊？你去，你扛得下来吗？”
　　戚少商吸了吸鼻子，推开椅子，从座位上站起，站得笔直，“头儿，就算他死了，我们也还是要继续完成任务，您说是吧？”
　　诸葛正我看了他半天，仿佛要从他眼里看出什麽似的，然而对面那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家伙今天竟难得的正经，正经得都不像他了。终于，老板还是发话了，
　　“你们两个，跟我走。”
　　
　　坐在直升机上的时候，戚少商也难得的惜字如金。这情况连诸葛正我都有点儿不适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松点儿，小子，不是菜鸟了。”
　　戚少商大梦初醒一般的抬头，旁边的追命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吃了就不怕了。”
　　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这还是他教会这帮不懂情调的特工的呢，现在倒要别人来安慰他了。这次剿灭边境恐怖分子的计划，是跟邻国的合作行动。原本就是危险性极高的工作，就算是惜朝回不来了，行动也还是要继续。
　　
　　戚少商不说话，其实只是因为他想起了刚认识顾惜朝那时候的事。
　　三年前，上头告诉他最近要调个部门工作，戚少商淡定地接受任务。自从被选入安全局，他就学会了不再问“为什麽”。也是，哪儿有那麽多的“为什麽”，这就跟喝水、吃饭一样，你不扛枪，我不扛枪，谁来保卫咱们的祖国妈妈呦。
　　真正见面之前，戚少商就在诸葛正我的默许之下，在他们这个对于自己来说还算新鲜的小组数据库里看过顾惜朝的档案资料。
　　“入行六年，立过一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出境执行过某重大任务。”
　　说句实话，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相当辉煌了。然而真正叫戚少商动容的不是这些，轻点鼠标，戚少商的眼睛流连在一行短短的汉字上，“头儿，他的太太……”
　　诸葛正我喝了口水，缓缓接道，“前年的事了。”
　　戚少商关闭窗口，“头儿，什麽时候带我去见见这位神勇的新搭档啊？”
　　诸葛正我把水杯往桌上一顿，“随时。”
　　戚少商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那咱走吧，还真有点儿迫不及待呢。”
　　
　　在推开门见到真人之前，戚少商带着点好奇的心理，他想像过顾惜朝现在的样子——前年一次出差回来，太太坐机场专线大巴去接人的路上碰上人肉炸弹，公车上30多个人，没一个能幸免。这片祖国大西北的土地，真的不太平。或许，顾惜朝有过后悔，干嘛让太太跟过来？可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卖？最让人痛惜的，是顾太太还怀着孕，不久之后顾惜朝的搭档也在一次意外中丧生。戚少商想怎麽会有这麽倒霉的人？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叫人怎麽受得了？
　　这样的人，现在会是什麽模样？还没等戚少商在头脑中自以为是地勾画出一幅胡子拉碴、满脸怨恨的颓废形象，走在前面的顶头上司就身手敏捷地推开了门，戚少商的那双大眼就那麽猝不及防地撞到那人的身上，那时他就有一种感觉——啊，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怎麽样呢？戚少商说不好，但好像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顾惜朝正在打沙袋，听到开门声连头都没抬一下，所以戚少商也只能看到不断送出的拳头和那个微微渗出汗液的背影。
　　诸葛正我走上前去，“惜朝，歇歇吧，要带新人了。”
　　戚少商简直要喷饭，新人？有像他这麽老的新人吗？
　　顾惜朝最后一个大力出拳，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回身，戚少商总算见到了他的脸。
　　相当英俊，或者说用俊美来形容更合适。戚少商有丝疑惑，这样的男人，是那个立过一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整天出生入死的特工吗？
　　虽然心里有疑惑，戚少商还是挂上了一向无往而不利的和煦笑容，朝人伸出手，“你好，我叫戚少商，你的新搭档。”
　　顾惜朝低下头，解开手上缠着的纱布，“对不起，我的手上有汗。”
　　这话说得挺客气的，语气里找不出一点儿敌意，不过戚少商还是被小小地刺激了下，好像吃了闭门羹的感觉，下意识地就向诸葛正我望过去。
　　偏偏老板这时装作没看见，“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还没等有人回话，诸葛就抬脚往门外走，身影消失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惜朝啊，你跟你搭档住一间房，没问题吧？”
　　顾惜朝轻轻“嗯”了一声，戚少商差点儿没听到。
　　
　　到了宿舍，顾惜朝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铺盖卷了起来，一把扔到上铺，“我睡上面，晚上有事你叫我就可以了。”
　　戚少商的眼角又跳了跳，其实他想问，这麽大的空间为什麽要弄张上下铺？摆四张落地床都够用。还有，你能不能别这麽一副“我就该被你照顾”的样子，我应该比你大！
　　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那就谢谢师兄了。”
　　顾惜朝双手握着上铺的边沿，一个引体向上人就到了床上，“你叫我名字就行。”
　　戚少商往床前面挪了挪，他个子高，站在地上也看得到顾惜朝的眼睛，“对了，你多大？”
　　顾惜朝叠着被子，没看他，“你没看过我的资料？”
　　戚少商摇头晃脑地道，“看了，没注意你的年龄，光看那些光辉岁月了。”
　　“二十八。”顾惜朝要下来了。
　　戚少商咂舌，“周岁？”
　　顾惜朝看他不准备让路，只好转从梯子上下来，“虚岁。”
　　戚少商的眼角跳得更厉害，“比我小好几岁呢。”
　　顾惜朝点点头，“所以你叫我名字就行了。热水今天我来烧，以后我们轮着来，你没意见吧？”
　　戚少商连连点头，“算了，我是新人还是我来吧。”
　　顾惜朝倒也没坚持，看他一眼就随他去了。
　　都是男人，又是做这种特殊工作的，洗漱什麽的绝对是超一流的速度。等到两人都躺到床上的时候，戚少商连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盯着头顶的那块光滑的床板，戚少商轻轻叫了句，“顾惜朝？”
　　上面的人动了动，“嗯？”
　　戚少商心里一喜，自己也不知道高兴个什麽劲儿，“我说，你们为什麽要弄这种上下铺的双人床啊？”
　　等了几秒，没有回答，戚少商纳闷，“不会这麽快就睡着了吧？”
　　“头儿说这样有利于搭档之间培养感情。”顾惜朝的声音很低。
　　戚少商“哦”了一声，“你喜欢拳击？”
　　夜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头顶的人依旧低低地答，“还行吧。”
　　戚少商还想说什麽，却听到上面传来翻身的响动，算了，先睡觉，来日方长嘛。
　　
　　接连几天的相处下来，戚少商才知道第一天绝对是顾惜朝给足了自己面子——那天他跟自己说的话比后来的几天说的都多！除了每天的组合训练，戚少商连顾惜朝的正脸都见不着，那家伙似乎喜欢给人看侧脸？
　　“知道你长得帅也不用这麽耍酷呀。”戚少商有些哀怨，也不能怪他，想他戚少商到哪儿不是人见人爱，虽说是话唠，不过人家不讨嫌，这就是水平了。
　　顾惜朝不理他，外号追命的崔略商同志跟戚少商打得倒很火热，同属话唠，自然有共同语言。
　　“看你的身手不错啊。”追命冲戚少商挤眼睛。
　　“过奖了。”戚少商笑得酒窝乱晃。
　　追命又凑近了点儿，“哎，你酒量怎麽样？”
　　戚少商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喝不倒。”
　　追命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眼睛都放出光彩，“真的？放假了我请你，说好了到时候一定来啊。”
　　戚少商豪情地答应，心想这哥们儿，有意思，够爽快。
　　追命眉开眼笑，“你同屋那位，不好惹吧？”
　　敛了笑容，戚少商问出口，“他每天训练完了都去哪儿？连人都见不到。”
　　追命叹口气，“能去哪儿？还不就是打沙包喽。这小子人不赖，就是话少了点儿，酒量也不行。本来就闷，前年小晴走了之后，他更变本加厉了。不瞒你说，在你之前啊，头儿也给他找过几个新搭档。”惋惜地摇了摇头，追命叹息着道，“都没待下来。”
　　戚少商皱了眉头，“霍”的一下站起来，追命不解，“你干什麽去？”
　　“开导闷葫芦。”冲身后的人摆摆手，戚少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追命在他身后夸张地自语，“白费力气，那小子是自己走不出来，哪儿是你能劝好的？”
　　
　　还是那间练功房，戚少商敲了敲门，等了会儿，没有人应。深吸一口气，戚少商不请自入，果然，那人保持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造型，正大力捶打着面前的沙袋。
　　“干嘛用这麽大的劲儿？”戚少商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步三晃地走到他对面。
　　顾惜朝不理他，仿佛对他来说，练沙包的时候是不可能被别人打扰的一样。
　　戚少商见他不理，心里一动，看准时机，一脚勾住那个被顾惜朝打飞出去的可怜沙包。
　　笑笑地接收那两道冷然的眼刀，戚少商开口，“你打这玩意儿有什麽意思？要打，就打人，那才爽！哎，你这儿还有多余的拳击手套吗？”
　　顾惜朝看着他不动，戚少商吸了吸鼻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毫不费力地找到手套，戚少商嬉皮笑脸地带上，“来，哥哥跟你玩单打，告诉你什麽才叫爽。”
　　戚少商双手对击一下，眼眉低垂，脚下虚晃，“来吧，让哥哥看看你是不是花架子，别告诉……”
　　话还没说玩，顾惜朝一记左直拳接右勾拳就把他掀翻在地。
　　戚少商的两眼冒着金星，“阴沟里翻船了，你小子别得意，哥哥我是没防备你来偷袭。起来我们再打！”
　　头部正上方罩上一片阴影，戚少商记得那是第一次看到顾惜朝笑，嗯，比不笑好看，
　　“你还挺不服气？”
　　戚少商提气一下跃起，“当然不服气，我的近身搏击是出了名的。”
　　顾惜朝撇了撇嘴角，“徒有虚名吧。”
　　戚少商被伤到了。脚下迅速摆好位置，不断变幻着步伐，眼花缭乱地移动重心，左右手不停出击，着实让人躲闪不及。
　　顾惜朝一点儿都不怯场，灵活地虚晃过他的正面进攻，跟着接连打出组合拳，迫得戚少商连连后退。
　　那天是两人第一次“单挑”，戚少商见识到了顾惜朝的爆发力，顾惜朝也看清了他的死缠烂打。到最后两人都不太讲章法了，累得瘫在地上“呼哧”喘气的时候，戚少商对他竖大拇指，顾惜朝笑了，“近身搏击高手，你服不服？”
　　戚少商双手作揖，“在下甘拜下风，您老手下留情。”
　　顾惜朝踢他一脚，“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戚少商扔掉手套小声嘀咕，“送上门来找打，能没有意思吗？”
　　顾惜朝没听清他说什麽，伸手按着他把自己撑起来，“去洗澡吧，都臭死了。”
　　戚少商龇牙咧嘴地跟着他站起来，臭小子，肩膀都被你按塌了。“毛病还真不少。”
　　
　　浴室里，顾惜朝惊奇地听着隔间传来的魔音。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唱的人兴致高昂，完全不顾他的感受。
　　忍不住把手里的毛巾扔过去甩了那人一头一脸，“闭嘴！”
　　戚少商大叫，“哇，你过分了啊，我这麽好心讨你开心，你就这麽对我？”
　　顾惜朝手伸过来要毛巾，“你要是不唱歌我会感谢你。”
　　戚少商抓着毛巾不松手，“不过，你的皮肤真的很好，怎麽保养的？”
　　顾惜朝忍无可忍，劈手夺下毛巾，“你想太多了，提头过日子的人，怎麽保养？”
　　戚少商被抢了也不气，一双大眼隔着木板在顾惜朝身上看得到的地方辗转流连，“啧，啧……”
　　
　　下
　　
　　顾惜朝的不要命，戚少商也是见识过的。
　　
　　那次是两人第一次出实战现场，案子要说大也算不上大。就是一个犯叛国罪的嫌疑人被逼上梁山，人还没被拷上，精神先崩溃，抓了自己的儿媳妇做人质。难就难在这个人质身上，她还有身孕呢。
　　戚少商和顾惜朝趴在狙击点上，目光一刻不停地追寻那个嫌疑人。
　　“角度不正，疑犯被人质挡住，找不到狙击点。”顾惜朝对通话器那头的老板分析情况。
　　“我也是，死角，开不了枪。头儿，找个人上去把人质换下来吧，他再砍她几刀就没救了。”戚少商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个女人脖子上一道痕印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沉吟片刻，诸葛正我的声音沉稳地传来，“顾惜朝，你上。”
　　“是。”简短的回答，戚少商听到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知道那是顾惜朝拆下装备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通话器，“惜朝，小心。”
　　耳机那头的回话更轻，“知道。”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在看到顾惜朝一身白领打扮地走到疑犯面前时，戚少商还是忍不住担心了。
　　
　　“先生，我是您儿媳的主治医生，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再不及时救治的话，胎儿和母亲都有生命危险。您就当为子孙积福，放人吧。我来代替她，可以吗？”
　　那人低头看了看，儿媳无助地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托着腹部，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渗出，“声音破碎不堪，“爸爸，求求你……”
　　狠狠甩了甩头，那人拉着儿媳起身，“把你身上的武器扔掉，双手抱头，走过来！”
　　顾惜朝依言照做，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快到身边的时候，那人一把将儿媳推走，转眼之间刀就架到了顾惜朝的脖子上，霎时印出了一道血印。
　　戚少商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却看得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顾惜朝也朝他这里看过来，戚少商的心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那人不知从什麽地方弄出把枪抵在顾惜朝的额头上，另一手的刀子也毫不留情地刺入顾惜朝的身体，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他们的人。想骗我？没门儿。”
　　顾惜朝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神冰冷，“临死了你还想拉个垫背的，也够可怜了。”
　　那人心里一急，扔了刀子一把揪住顾惜朝的头发，控制不了地大吼，“你TM的说什麽？老子不会死，老子要叫你们都下地……”
　　“砰”的一声枪响，顾惜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缓缓仰倒，“你叫谁去下地狱？”
　　转过头来，顾惜朝并不清楚戚少商在具体哪个方位，不过他还是笑了一下，“干得好，搏击高手。”
　　戚少商突然恨死了那个碍眼的笑容，该死的！刚刚他的手心都冒汗了，胆量变这麽小，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回来之后的庆功宴戚少商是没赶得及去参加，顾惜朝在医院，他哪儿有心情去喝酒？追命笑话他，“新人就是新人呀。”
　　戚少商推他出门，“去去去，我的最佳搭档出事，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冷血啊？”
　　追命大叫冤枉，却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戚少商走回病床旁边，“你还真是玩命。”
　　顾惜朝不置可否，戚少商站在他床前，也不说话了。
　　窗外有很好的月光，静静洒进室内。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顾惜朝轻轻地开了口，“怎麽不去吃饭？”
　　戚少商坐到他的床边，“病号饭吃腻了吧？”
　　顾惜朝看看他，“习惯了。”
　　戚少商甩着脑袋说道，“你这人呀，就是习惯太多了，不好，一点儿都不好。”顿了顿，一脸神秘地贴上去，“我去给你弄好吃的，怎麽样？”
　　顾惜朝想离他远一点儿，动了动才想起自己现在是躺在床上，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有吃的还不快点儿拿来，都要饿死了。”
　　戚少商响亮地答应着出门去了。
　　顾惜朝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自己上一次在医院的情景。那时也是出任务受的伤，不只是身体上的，自己的搭档在那次意外里送了命，晚晴也刚刚去世不久，就好像全世界都弃你而去了。记得那时天气还没现在冷，不过自己半夜却被冻醒过好几次。那时追命天天来医院给他讲笑话，嘴角说得都快抽筋了顾惜朝也没给过一个笑容。
　　回忆被一声带笑的“来啦，公子请用膳”打断，顾惜朝回神，入眼是戚少商……手里冒着热气的碗。
　　闻了闻味道，顾惜朝皱起眉头，“方便面？”
　　戚少商扶着他坐起来，“不要这麽不识货，我的拿手绝技，保证你吃了之后，一辈子都忘不掉。”
　　顾惜朝嗤之以鼻，“你是只会做这个吧？”
　　戚少商揉了揉鼻子，“你快吃吧，我加了不少料呢，最重要的，是放了醋，美味极了，你快吃吧。”
　　顾惜朝在碗里拨拉的筷子顿了一下，像想起什麽似的，“你在哪里做的？”
　　戚少商洋洋得意，“我们这麽经常照顾总院的生意，借个厨房用用是不成问题的。”
　　顾惜朝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后，戚少商服务到家地帮他抽出一张纸巾，“洁癖的顾Sir,我这样够周到吧？”
　　顾惜朝笑笑，低声道，“谢谢你。”
　　戚少商没听清，“什麽？”
　　顾惜朝背靠床头，坐正了身体，“我说，谢谢你。”
　　戚少商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讪讪地道，“我们是最佳排挡，这麽客气干什麽？”
　　顾惜朝闭上双眼，听着戚少商收拾碗筷的声音。等到所有的响动都消逝后，他轻轻地开了口，真的是轻轻的，轻到戚少商差点儿听不到。
　　“那次我从边境回来，前一天给晚晴打了电话，告诉她飞机班次。她高兴得很，说是要早点儿起来给我做糖醋鲫鱼，我对她说不用了，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她说不行，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麽样也要让我吃到爱吃的菜。后来好像又说了很多，她说宝宝再过五个月就出生了，说她要到庙里去还愿，让孩子出生的时候能够见到我。那时候我还笑她迷信，说我不信这个。她说不管啦，就算不是为了孩子，为了我的安全，她也要去求个签。”
　　戚少商没插话，他听着顾惜朝絮絮叨叨的话，心里不知怎麽就是难受，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桌上就放着那盘糖醋鲫鱼，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道菜。你说，如果我没有告诉她回来的事，该多好。”顾惜朝睁开眼睛，定定望向戚少商。
　　“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戚少商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说的这叫什麽安慰人的话？
　　顾惜朝惨淡一笑，“从那以后，我就不吃放醋的菜了，我就是怕，闻到醋味就想起晚晴……”
　　这个男人……戚少商也不管了，什麽安慰人的话都见鬼去好了，直接用行动表示吧。
　　情不自禁，真的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人，戚少商听着耳边那人清浅的呼吸，“你冷吗？”
　　没等到顾惜朝的回答，却等来了更让他惊喜的回应……顾惜朝也轻轻地拥住了他。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记忆中能称得上谈心的也只有那麽一次。
　　
　　阿富汗某基地
　　
　　“好了，现在全员下机，已经到达出事地点。”诸葛正我的声音将戚少商的思绪拉了回来。
　　“戚少商和追命先行潜入，尽快摸清地形，明白吗？”诸葛正我做着最后部署。
　　两人领命，检查了装备之后就要进去。
　　“记住，你们不止是来救人的，一个小时之内搜寻不到信息的话，就停止对顾惜朝的救援行动，明白吗？”诸葛正我在两人身后加了句。
　　戚少商的身形一顿，“是，长官。”
　　
　　这些都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现在，戚少商正坐在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里，阳光充足，不过坐得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双手被强行反绑在身后，戚少商费力地挣开眼睛。一个小时前，他记得时间，一个小时前，他和追命分头找组织的指挥中枢。
　　“喂，包子，我找到他们了。”耳机里传来传来追命略带兴奋的声音。
　　戚少商低声道贺，“恭喜。”
　　“你不过来吗？”追命报出了自己的具体位置。
　　戚少商继续前行，“不行，还没找到惜朝。”
　　追命急急说了句，“好，我要开始工作了，等我端了他们的指挥系统，我跟你一起把他们的老窝掀翻，一定找得到他。”
　　戚少商心里急得要命，却也被追命的话逗笑了，“我等着。”
　　玩笑归玩笑，戚少商可是一刻都不敢停。然而越找越绝望，越找越灰心。60个小时了，已经超过60个小时了，惜朝，你在哪儿？
　　“惜朝？”戚少商差点儿控制不住叫出来。隔着一条门缝，他看到顾惜朝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对了，他记得自己看到顾惜朝的，那现在人呢？
　　戚少商觉得眼皮很重，都快抬不起来了，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看得清眼前的事物。
　　“惜朝？”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戚少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麽进来的？”顾惜朝就坐在他的对面，浑身都是伤痕。
　　“我嘛，我是搏击高手，当然进得来。”戚少商龇着牙笑，难看得要死。
　　顾惜朝没对他的笑容发表评论，“头儿没跟你们分析情况，说我很有可能已经死了吗？”
　　戚少商点点头，“说了。”
　　顾惜朝盯着他，“那你为什麽一定要找到我？”
　　戚少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点儿，“追命说他不相信你就这麽死了，我想也是，你要是真回不去了就立了一等功了。嘿，你小子才多大呀？还没过而立呢，我都没立过一等，怎麽能让你抢了先？”
　　顾惜朝依旧紧紧盯着他，“我问，你为什麽来？”
　　戚少商看他半晌，收起了脸上不正经的笑，眼睛里再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声音也跟着深沉起来，“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以后该怎麽过。”
　　顾惜朝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波动，稍纵即逝，但是戚少商却看得清楚，并且记了一辈子。“那天我第一次发现你的眼睛会勾人。”很久以后，戚少商贴在他的耳边这麽说的。
　　
　　“我给了他们一个虚假的信息，他们还在验证真实性，所以我才能撑到现在。”顾惜朝轻声道。
　　戚少商身子微微前倾，“惜朝，你现在还能打吗？”
　　顾惜朝有丝不解，“有逃生计划？”
　　戚少商咧嘴一笑，“哥哥回去之后还要给你做糖醋鲫鱼呢，怎麽能待在这里不走呢？”
　　“可……”顾惜朝的话还没说完，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头戴面罩的黑衣人端着冲锋枪走了进来。
　　戚少商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怎麽，发现骚动了？”
　　顾惜朝头疼地叫他闭嘴，黑衣人拉开枪栓，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道，“我们要转移阵地了。”
　　戚少商笑得不知死活，“真好，我正想换个地方呢。”
　　那人摇了摇头，“我们不带俘虏走。”枪口对准顾惜朝的后脑勺，
　　
　　“砰”，一声意料之中的巨大枪响，戚少商笑着看黑衣人倒下。
　　“惜朝，原来老板才是最厉害的狙击手。”戚少商向后大力撞击，把身下的椅子摔了个粉碎，手也划破了，不过绳子总算是弄开了。
　　
　　相距一千米的狙击点，诸葛正我趴在亚热带燥热的草丛中，身前身后都是军方的人，他倒不紧张，透过瞄准镜笑骂，“还不快跑。”
　　快步走过去解开顾惜朝手上的绳索，戚少商说了句，“亲爱的搭档，现在是我们自由搏击的时刻了。”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出手，踹翻进门阻止他们逃跑的黑衣人，“惜朝，别跟他们罗嗦了，老板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看他们的这副鬼样子，进攻肯定已经开始了。”
　　顾惜朝被戚少商拉着快速奔跑，“什麽复命，卖命还差不多吧？”
　　
　　两人奔到安全地带时，诸葛正我披着丛林作训服器宇轩昂地站着，歪了头打量一下，“造型很精彩。”
　　戚少商笑得灿烂，“还有更精彩的。”说完一手把人揽过来低头吻上顾惜朝的唇，这个吻绝对算不上美好，两人都已未进水多时，嘴角都快起泡了。
　　顾惜朝奋力挣脱，“你发什麽疯？”
　　戚少商抱紧了人不松手，“别紧张，亲爱的，让他们去嫉妒好了。”
　　
　　-上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关于小顾被抓进恐怖组织的情节，借鉴了NCIS （美国海军罪案调查处）中，第七季第一集的情节，这部电视剧比较轻松，Gibbs是无与伦比地老大呀。
2、包子问小顾年龄那边，是因为突然想起了风夜昕大人的《赤色攻略》，原文是：
 想到这里，陈空突然问了一句：“你几岁？”他知道韩敛比自己小，但具体小多少就不知道了。
“二十九。”韩敛如实回答。
“------周岁？”
“虚岁。”

其实是特别普通的一段叙述，但是我非常抽风地喜欢。

本文灵感来自美剧，《海军罪案调查处》，文里的BUG乱飞，请各位选择性地无视，只看人物就好，谢谢。




男人这东西 下部

　　上
　　
　　两年前的今天，戚少商爱上了一个很酷的男人。说人家酷可不是瞎传的，这个男人，从职业到性格，从内涵到长相，都绝对够得上“酷”的标准。
　　为什麽说是两年前的“今天”这麽一个精准的时间呢？这个嘛，是安全局尽人皆知的事实——就是在那一天，满身是伤的两个人刚刚虎口脱险，头上顶着异国火辣的骄阳，面前站着器宇轩昂的老板，身后是不知数的大兵与基地分子的激烈交火声，他们可以毫不避讳，热烈接吻。对，一吻定情您可能听过，可是不是亲眼见过就难说了。喂，他俩的事绝对是千真万确……您要是不信，您去问那位宝刀不老的诸葛大佬。他准会摸着下巴，跟着堆上一脸难得的真心笑容，最后郑重地点点头——由不得您不信。
　　要说起诸葛大佬，那可算得上是这两位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们惊天一吻的见证人。再往前算，当初可是诸葛先生独具慧眼，硬把这二位凑成一对搭档的。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不可说，那时的诸葛是否已经看出了这二位之间气场相合，这事儿咱们先按下不表。单说他把英俊可爱的戚少商大摇大摆地推到自家爱将顾惜朝面前，还直接把他们俩扔一间房里，我们就不得不说这位大佬还是有阅历有眼光的。
　　好像……有了那麽点月老的意思？
　　
　　只是这位月老似乎有点儿不够尽职。
　　人家二位高调宣布恋情，万里长征总算修成正果之后，他大手一挥，幽幽下令，“你们这对搭档就地解散。”
　　已过而立的戚少商费力辩解，“头儿，我们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不会影响工作的。”
　　老板当了那麽久，哪能被你几句话就糊弄过去？诸葛端着茶杯，一脸无辜。“戚少商同志，这是制度。你有意见别跟我说，说了也没用。”
　　戚少商气馁，转过头看那个酷酷的男人，后者眼皮都没抬，“头儿英明。”
　　诸葛脸上笑开了花，“到底是跟了我这麽多年，惜朝有脑子。”
　　月老成功拆散一对最佳搭档，临了补上一句，“宿舍搬来搬去的太费事，你们就住原来的地儿吧。”
　　绝望中的一线光明——戚少商皱了半天的眉毛总算舒展开来，搂着身旁的男人露出笑脸，“惜朝，我今天才知道跟对主子的重要性。人性化管理呀，头儿真是好人。”
　　
　　最后宿舍是没搬成，顾惜朝的床铺倒是换到了下面。戚少商殷勤地帮他叠被，“惜朝啊，一张床更能培养感情。”
　　顾惜朝挑着眉毛，揪着衣领把那张笑得跟傻子没两样的俊脸拉到眼前，“最后警告，我晚上睡相不好。”
　　戚少商不畏强权，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上一吻，“没关系，你晚上想打拳的话就把我当沙袋好了，你放心，我绝不还手。”
　　就这样，两人正式地，公开地，光明地——同居了。
　　
　　虽然同居，戚少商心里却还是不够痛快。原因就在于，他跟自家那位心灵距离拉近的同时，地理位置却越来越远。
　　不是说同床共枕了吗？是，没错，顾惜朝的被子都搬到下铺了。但由于两人不再是搭档，出任务的时间都是错开的，往往这一个刚回来，那一个又要走。戚少商夜夜睹被思人，长这麽大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嘴里是再说不出“头儿是好人”这样的话了。
　　
　　比如现在，戚少商难得休次假，却只能苦闷地独守空房。他的惜朝去当保镖了，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来，他能不郁闷吗？
　　算了，去找追命打拳吧，那小子也正闲着呢。
　　正这麽想着，房门突然被踹开，戚少商皱着眉头准备骂人——呦，想曹操，曹操到？
　　门口追命顶着阳光般的笑脸看他，“听头儿说惜朝已经返京了，大概明天就能回来。”
　　戚少商不想骂人了，一把将追命捞过来，“好兄弟呀，走，哥哥请你喝酒。”
　　追命心里偷笑，戚少商跟顾惜朝在一起之后，什麽好的都没学到，赖账倒学了个十成十。这顿酒他都不知道欠了多久了，今天答应得这麽爽快，自己当然不能怠慢，趁热打铁吧就。
　　“反正也没事，我们现在就走吧？”
　　戚少商一边捞外套一边推他，“这不就走了吗？哎，你把门带上呀……”
　　
　　京城一家著名大型商场里，两个身材高挑、长相英挺的出众男人并肩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推着小车左看右看，挑得不亦乐乎，另一个满脸不耐，似乎随时会甩手走人。场景诡异，引来无数路人侧目，尤以二十至二十五的妙龄女子为甚。
　　“喂……”一脸不耐的那个开口了，推着小车的男人好像没听到，前者又叫了一声，“戚少商！”声量大了一点儿，回头的人也多了一点儿。
　　“你叫那麽大声干嘛？我不就站在你眼前吗？”正拿着一捆青菜的戚少商回头，何其无辜。
　　追命压着火，两眼紧紧盯着他，“不是说请我喝酒吗？跑这里学大妈挑青菜？还是这里新开了酒吧我不知道？”
　　戚少商无奈地看他一眼，那表情活像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买完了就去啊，别急，跑不了你的。”
　　一听这话，追命更气，“你没发现大家都像看猴儿似的看我们？”
　　戚少商夸张地四处望了望，对着每一个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女孩子笑，没心没肺地笑。笑容普及一圈之后又转了回来，“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只要惜朝不误会我跟你就行了。”
　　追命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道，“我明白了。敢情你是听说你们家那位明天班师，所以今天出来大采购，要给他摆庆功宴是吧？”
　　戚少商竖了竖拇指，一副“你还不笨”的表情。
　　追命真的想甩手走人，可是身后那人懒洋洋的一声，“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们去喝酒”又把他叫住了。
　　回头，戚少商正兴致勃勃地蹲地上捞鱼，“这条太肥了，估计他不喜欢……”巨大的鱼缸里挤成一堆的鱼儿张着大眼，巴巴地瞅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戚少商也巴巴地瞅着它们，嘴里念念有词，间或抬头赏他一句，“哪一条好呢？哎，你别光站着，来帮忙选一条啊。”
　　追命出神地想，如果戚少商不是男人，如果他不会赖账，如果他的拳头不是那麽厉害，如果……如果他没爱上顾惜朝，自己说不定会娶了他……
　　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没结束，商场内弥漫的悠扬外文歌曲戛然而止，突兀地转了声调，“请各位来宾注意，我们将立即对商场进行封锁，请听从执法人员的指令。我们为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怎麽回事？”身边的人群已经起了骚动，追命心里一惊。戚少商终于捞了条鱼出来，称过之后装袋，扔进购物车。
　　“不会是连环杀人狂现世吧？”戚少商推着车走到护栏边，向下望了一眼，语调轻松。大厅内秩序井然，显然有人在疏导群众。
　　扩音器里的通告一遍一遍地播放着。戚少商对追命摊摊手，“不巧呀，崔先生，我是真想请你喝酒的，老天不准哪。”
　　追命刚想回敬他两句，后者眼角突然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惜朝！”
　　追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惜朝一身黑衣黑裤，正疾步走到大厅中央，好像在向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解释着什麽。
　　戚少商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对追命说了句，“去看看怎麽回事。”
　　
　　两人迅速跑到楼下大厅，顾惜朝也看到了他们。回头对手下吩咐两句就朝他们走了过去。
　　“你们怎麽在这里？”
　　戚少商刚想答话，旁边的追命抢了先，并且一反常态地言简意赅，“买鱼。”
　　顾惜朝眉梢一挑，戚少商适时地岔开话题，“出了什麽事？”
　　
　　指着不远处的两个背影，顾惜朝简单地解释，“那两个人是我们保护的证人，本来今天下午要出发去目的地，我们把人安全交接出去就算完成任务。可女主人非要带儿子过来买玩具，说是这个生日不能陪他一起过，先送个礼物也好。”
　　追命打个响指，“然后孩子丢了？”
　　顾惜朝点头，“这对夫妻不是一般人，上头也很重视。”
　　戚少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不定就是小孩子一时贪玩，没什麽大事呢？”
　　顾惜朝摇头，“通告播了这麽多遍，恐怕不会这麽简单。”
　　
　　“头儿……”叫他的是安全局唯一出外勤的女特工，英绿荷。
　　顾惜朝对他们两人打个眼色，“先过去了。”
　　
　　“刚刚给警犬闻过刘太太儿子的外套，呶，就是她手里的那件。”英绿荷指给他看。
　　顾惜朝点点头，“派到他们家里的兄弟有什麽消息吗？”
　　英绿荷的脸色微变，轻声叹了口气，顾惜朝有丝不解。
　　“你看看吧。”英绿荷递过一本日记。
　　顾惜朝疑惑地接过，一页一页细细翻看，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啪”的一声合上日记本，沉声道，“你把刘太太带到旁边，单独谈一下。”
　　英绿荷看了他一眼，“头儿，咱都过了愤青的年纪了，你可别冲动。”
　　顾惜朝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
　　
　　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鲜红的“我要杀了他”……顾惜朝不是刚入行的雏儿，当然知道那些字到底是用红色水笔写的，还是小孩子咬破手指涂上去的。
　　刘先生跟刘太太不是结发夫妻，孩子是刘太太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刘先生只是孩子的继父。
　　
　　“刘先生，可以和您聊一聊吗？”顾惜朝把日记藏到身后，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当然可以。”举止得体，进退得宜，这样一副皮囊下的真实嘴脸究竟是什麽样子？
　　顾惜朝极力挤出一抹自然的笑意，“您和孩子的关系好吗？”
　　那人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笑得和蔼，仿佛在回忆父子天伦的和乐美景，“很好，他，真的很好。”
　　我去你的好！顾惜朝觉得自己快忍不了了。幸好那边英绿荷及时出声，“头儿，有发现。”
　　顾惜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拳头紧了又松，总算是忍下来了。起身走到英绿荷旁边，清冷的声音里隐含着怒气，“什麽发现？”
　　英绿荷拽着他的胳膊转了个角度，确保刘先生看不到之后才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警犬刚搜到的。这块卡地亚腕表是真货，我问过刘太太了，不是她送的。她说孩子平时比较内向，不善结交小伙伴，从没在同学家逗留过，不可能是从谁家里偷来的。”抬头看了眼顾惜朝的脸色，英绿荷恨恨地骂了句，“TM的，姓刘的禽兽不如！我去……”
　　顾惜朝打断她，冷下声音说了句，“带他到经理室去，你和小三一起审。”
　　“我明白。”英绿荷利落地按照上司的吩咐办事。她心里清楚，顾惜朝之所以不亲自审讯，是因为他受不了这种牵涉虐待儿童的案子。自从傅晚晴带着他们未出世的宝宝离开之后，这位上司就更看不惯这种事情。
　　顾惜朝指挥手下继续搜寻，“重点搜寻仓库以及废旧楼梯间等隐蔽角落。嫌犯对这间卖场非常熟悉，搜索一定要仔细！”透过通话器传下去的命令里带着一丝急躁的语气，顾惜朝突然有一种想狠狠揍人的冲动。姓刘的以前是这间卖场的总经理，后来跳槽去了另一间超市。Shit!他要是想在这里藏人，谁能轻易找得到？
　　
　　戚少商看着他略显反常的举动，对追命眨眨眼，“我去看看。”
　　顾惜朝两眼紧紧盯着经理室的暗红色大门，不住地走来走去，并没注意到戚少商的靠近。
　　“怎麽了？事情很麻烦？”
　　直到这一声响起，顾惜朝猛然间抬头，看到他关切的脸，心里莫名安稳了一些。站直了身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很快就会结束。”
　　戚少商看得出他的紧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出口是玩笑的语调，“师兄，你是我的偶像，我相信你挺得住。”
　　
　　没过多久，英绿荷率先打开经理室的门，脚还没来得及跨出来已经开始扬声吩咐，“六楼最里面的储物间，快去找人！”
　　顾惜朝立即点了几个人就走，戚少商在他身后大声说道，“孩子都是天使，不会出事的。”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还是有点作用的。顾惜朝的心里有些感念那人有时吊儿郎当、有时正经深情的样子。
　　
　　最后孩子是找出来了，从储物柜里拖出来的时候鼻息微弱得几不可闻。顾惜朝抱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抖了抖。救护车连闯了无数的红灯呼啸着赶到卖场，顾惜朝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送上救护车。
　　转回身又看到那个衣冠楚楚的刘先生，顾惜朝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屏住气息，走上去给他上铐。
　　旁边的刘太太哭喊不止，力气也大得惊人，一口咬在英绿荷死死拦住她的臂膀上，下了死劲挣脱开来。
　　几步扑到丈夫面前，两手狠狠抓上他的西装袖口，好像能扯下两片布来。大概是悲愤到了极点，她就只是那麽狠狠地抓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姓刘的却开了口，“我不想的，第一次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晓航他……我控制不了，真的控制不了……你相信我，我真的想戒，我把他关在这里，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他，我就不会再犯错了。我想我们以后可以生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会好好对他的，真的，我会好好……”
　　
　　“砰”的一声闷响。
　　顾惜朝忍无可忍地挥拳打了上去，该死的人渣！你TM的怎麽说得出口？
　　
　　身边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开来，戚少商暗骂一声冲进去，追命紧随其后。
　　一把抱住两眼发红的顾特工，要这样任他打下去还不得出人命？一帮下属都被顾惜朝的出格举动吓傻了，从没见过顶头上司失控成这样，难怪被惊呆。
　　“还不快压人上警车？”戚少商一手抱住顾惜朝的腰，一手竭力去挡他用力挥出去的拳头。一旁的追命也要上前帮忙，可无奈顾惜朝正在气头上，出手不分轻重，脑子估计也不太清醒。只觉得身后有人碍他的事，也没看清楚到底是谁，一记右勾拳就招呼上去了——正中下颔。
　　
　　戚少商忍着就快溢出来的眼泪，豪气得压制住用手捂住下巴的冲动，生平第一次用愤怒的眼光望向顾惜朝。
　　“发完疯了？”龇牙咧嘴地问出这句话，臭小子你吃什麽了力气这麽大？
　　顾惜朝一撇嘴，没回话。
　　戚少商看他半天，心底暗叹一声，脚下还是主动走过去拉人，“走吧，我的大侦探。这是在外面，不是咱们自己的拳房，你说你这脾气能不能收着点儿，有什麽不能等……”
　　话没说完，手就被一把甩开，顾惜朝冷着张脸快速走出去。追命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用一种无限怜悯的口气幽幽叹道，“得夫若此，汝复何求？”
　　“滚！”这一句的个人情感太过充沛，用的力气也太大，戚少商面部表情活像抽筋。
　　
　　下
　　
　　回到局里之后，戚少商自己挪到厨房要了冰块，胖胖的厨师抬眼看到他的造型，新奇不已，“呦，这是被当成沙袋啦？”
　　戚少商不想多谈，摆手走人，“刚造过型，酷吧？”
　　到了宿舍，戚少商躺床上，手里拿了条毛巾隔着冰块按在下巴上。
　　臭小子下手还真重！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宿舍的门才有了点响动。戚少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了顾惜朝一眼后又迅速躺了下去——又不是我犯错，难道还要我跟他道歉吗？
　　顾惜朝好像没看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弯下身子凑近了点。戚少商心里一喜，紧闭的眼睑下微微有些异动。
　　“让一让。”顾惜朝开口了，不带任何感情。
　　戚少商不解，睁开眼睛看看，哦，他正在拽自己的被子，有一角压他身子底下了。
　　下意识地挪了挪，顾惜朝一把将被子抽走，抬手往上铺一扔，另一手再扯过枕头。戚少商急了，“你想干嘛？”说完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顾惜朝清晰地答，“分床，这都看不明白？”
　　戚少商恨得咬牙，还有没有天理？我被人打了拳头不算，还要再被打入冷宫？
　　顾惜朝仿佛浑然不觉他的满腔怨愤，坐下来开了电脑，打游戏。
　　戚少商直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喷出的火能烧出两个洞……终于，顾惜朝打累了，或者是打腻了，又或者是被他盯得发毛了，总之，他不打了。转过了身，非常，非常理所当然地对他说了句，“我饿了。”
　　瞪圆了双眼，戚少商不明白怎麽会有这麽不知羞耻的家伙。可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麽自己会因为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这个几小时前给了自己一拳的臭小子的一句“我饿了”，就巴巴地跑到厨房忙活半天。
　　捧着鱼和米饭回来的时候，连声调都柔了不少，“没吃饭还这麽大力气。”
　　顾惜朝埋头吃鱼，剔刺的手法熟练得不比他的枪法差。戚少商伸手在他头上呼噜一把，这动作跟训儿子似的，顾惜朝没躲。
　　“下次别这样了。”戚少商轻轻地说。
　　“……”顾惜朝半天没答话。又过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戚少商欣喜不已，打铁要趁热，赶紧奉上两个酒窝，身子也跟着凑近，“我去把你被子抱下来。”
　　“不用。”顾惜朝断然拒绝他的好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睡上铺。”
　　讪讪地坐回原位，戚少商数着被他剔出的鱼刺，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果然是高超的手法。
　　闷头吃饭的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戚少商心里一动，“怎麽了？”
　　顾惜朝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视线重新落回菜碗，“有点儿咸，鱼刺也太多了……”
　　戚少没等他说完，“蹭”的一下起身就走，接着“砰”的一声把自己摔到床上。你个臭小子，我伺候你吃喝还敢挑三拣四？当自己是皇帝？
　　顾惜朝回头看了看，刚刚那声响实在太大，他怕戚少商摔出脑震荡。
　　吃饱了之后，顾惜朝迅速把碗筷洗干净，临睡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到上铺去——那鱼，确实有点儿咸。
　　顾惜朝坐在床上看窗外，郊区的景致就是比城里好，明晃晃的月光照得哪哪儿都是亮堂堂的，连带着心情也亮了不少。
　　戚少商听着头顶间或传来的喝水声，知道他还没睡，索性抬起一只脚踢了踢床板，“下来吧？”
　　顾惜朝不理，戚少商再踢一脚，还是没有回答。
　　改变策略，“我唱首歌给你听。”
　　戚少商的风格比较有个人特色，他唱歌从来只唱□。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
　　“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想起你”
　　
　　走调了，他还扯着脖子唱，人家是自得其乐。可床上的顾惜朝再次涌起打人的冲动。
　　“戚少商……”
　　下面这个立即停了唱歌的兴头，“有什麽吩咐？”
　　上面忽然垂下来一只手，差点戳到戚少商仰起的笑脸，“帮我把杯子放过去。”
　　“是，阿Sir.”戚少商狗腿地依令行事。
　　再回来之后，戚少商站在床边，扒着窗框向上看——臭小子！
　　那人只留了个后背对着他，再加上一声懒懒的“晚安”。
　　
　　没过多久，诸葛大佬通知戚少商办公室走一趟。英俊的戚先生脱下拳击手套，摸着鼻子在脑子里仔细回想，“我最近没干什麽错事吧？”
　　顾惜朝耸耸肩，“难说。”一边脱了背心朝浴室走。
　　戚少商假装不介意地往门边走，冷不防一个回马枪，一把勒住顾惜朝的脖子，看着狠，其实也没用多大力气。
　　“我就喜欢你一身汗味，洗什麽呀？”
　　
　　诸葛难得露出这样不带丝毫奸诈的笑容，戚少商看着有点不习惯，后背一挺，颇有古时勇士慷慨就义的风范，“头儿，什麽事？”
　　诸葛但笑不语，扔过一纸文书，“这一期的政治学习班下周开始培训，回去收拾收拾。”
　　出去学习这种事可不是人人都盼得来的，放在其他单位，谁得了谁都乐开花，谁要不想去那就是脑袋被猪亲过的二百五。不过安全局的人对这个，大多没什麽兴趣。升官发财对这样一群生死一线的特工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戚少商放任自己的余光四散游走，“哎，头儿，惜朝的资料怎麽也在这里？”档案袋大喇喇地放在诸葛手边，戚少商心里一喜，“是不是也要去学习？怎麽不一起叫来？”
　　老板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他是下一期。”
　　下一期？那你干嘛把他的资料摆在那里让我看？戚少商狐疑，再一想，茅塞顿开——您这是罚他上次不受纪律当众殴打亲密战友吧？可是……老板，你换个法子罚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留守。
　　诸葛笑着看他，眼神内涵十足，戚少商知道他会说什麽，“就这麽定了，没得商量。”
　　
　　戚少商走的那天，顾惜朝破天荒地在休假的时候起了个大早。
　　“惜朝，我会想你。”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顾惜朝笑着说“我忙着呢，没空想你。”
　　戚少商抱紧他，头搁他肩膀上，“你快生日了吧？我会记得把礼物寄回来给你的。”
　　
　　生日的前一天，顾惜朝真的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一盆巴掌大的仙人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的不是生日快乐，那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就跟本人一样。
　　顾惜朝不死心，他把包装精美的礼盒翻过来倒过去地找，最后也只得放弃。
　　追命拿起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安慰他，“这还不清楚？他写上自己的名字，不就是说你顾惜朝是他戚少商的男人，世界何其广阔，戚少商牌顾惜朝却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意义深远啊，我的好兄弟。像这种礼物才是真的用心。哎，我说你别动手啊……脾气这麽差，也不知道他怎麽受得了。喂，你真打？……”
　　
　　生日当天，顾惜朝及整个安全局收到另一份大礼——一个名牌U盘，里面有真人秀的链接。
　　绑匪挺有性格，不仅给他们发来了二十四小时现场直播图像，还主动跟他们通话。
　　诸葛亲自督阵，敢跟安全局叫板，这个人不简单。
　　绑匪自报家门，视频镜头直直对准戚少商，自己站在旁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有个外号，叫九幽。”
　　诸葛猛然一震，他当然记得。当年，他的女儿女婿都因间谍罪被判刑，想想他一个人也挺可怜。九幽坚持认为自己的女儿无罪，事情是女婿一人所为，但法官选择采信安全局调查的证据，判刑入狱。
　　“你们讲的是证据对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人就是我绑的，你们来抓我呀。”轻笑着挂上电话。
　　诸葛转头看顾惜朝，后者已经把U盘打开，屏幕上自动弹出一个高清视频窗口。
　　镜头是对准戚少商的，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看不出究竟是什麽容器。顾惜朝忽然手脚冰凉，那天听到晚晴遇难时也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可是老天似乎又想开玩笑，总是作用在别人身上。
　　
　　戚少商忽然转过头，对着话筒，“都吃过了吗？”语气是让人放心的调子。
　　顾惜朝瞬间回神，戚少商径自说下去，“真丢脸呀，我竟然会被绑架。头儿，那家伙脑子不正常，他把我迷晕了塞进这口棺材里又埋到地底下。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TM的这是什麽地方？”他突然用手胡乱敲打起内壁，发了疯一样，停不下来。
　　“喂，那个神经病说你们听得到我说话，该死的，谁来吱一声？”
　　众人盯着镜头，心里焦急万分。是，我们都听得到，可是没办法跟你通话。
　　搏击高手，对不起。
　　屏幕遽然暗了下去，顾惜朝神经质地去揿鼠标，视频窗口重新展现在眼前。戚少商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混蛋！怎麽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顾惜朝抓住他的话尾，转头对诸葛道，“灯光和链接可能是连在一起的，这边点击鼠标那边的灯就会亮。”
　　诸葛明白他的意思，转头对追命吩咐，“把无情叫过来，快！”
　　不到三分钟，无情被追命推进来。没有废话，顾惜朝起身让座。无情也不罗嗦，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一阵噼啪声响之后，无情冷静分析，“境外服务器，间隔五分钟更换一次ISP，只靠链接根本追踪不到。”
　　诸葛抱着胳膊沉默，顾惜朝紧紧盯着屏幕不说话，追命不住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一时间，整间操作室寂静得令人恐惧。
　　“叮叮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追命带上耳机，打个手势示意现在可以接起来。诸葛深吸一口气，将听筒放到耳边，那边传来九幽低沉的声音，“看到他了吧？想不想见我啊，各位神勇的特工？”
　　诸葛语调沉稳，“九幽，你跑不掉。”
　　“呵……”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九幽附和道，“我知道你们找得到我在哪里，我说过，你们可以来抓我，我就在这儿等着。”
　　追命又打了个手势，诸葛点头，追命带了几个人迅速出动。
　　顾惜朝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心里在默默估算——戚少商身高一八一，按照屏幕上的比列来算就是……
　　“棺材的空间应该是0.6*1.8*1.8，也就是大约0.68立方米,空气是600公升。一次呼吸算半公升的话，每分钟呼吸大概是12次，棺材里的空气大概够让他呼吸1小时15分钟。而他说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头儿，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如果只有一个多小时，一定不至于慌乱到不知道时间。”顾惜朝声调冷静，紧握的手心却沁出一点汗液。他本不是容易出汗的人，手心出汗，也只在打拳的时候才有过。
　　诸葛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供氧设备。”
　　顾惜朝还没来得及回答什麽，棺材里的人又开始说话了，这次的声音低了不少，“惜朝，要是回不去了，我这算不算因公殉职？不算吧？我又不是出任务被人绑，你大爷的这叫什麽事儿？死了都拿不到一等功，冤，真冤。”
　　诸葛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看着，我出去跟追命联系。”说着招呼一众兄弟一起走出去。
　　顾惜朝知道这是诸葛故意把他留下来。交代遗言？临别一眼？得了吧！自作聪明，谁说的戚少商就一定没救了？
　　戚少商自己说得不亦乐乎，只是声音暗哑，完全不复平时的清亮。“惜朝，礼物收到了吗？收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过来，不对，你打了我也接不到，TM的那个神经病把我身上搜刮干净了。嘿，给我留了把枪，他以为自己是死神？还掌管别人生死呢。”沙砾摩擦过的嗓音划过耳际，心脏就是一阵抽痛。
　　顾惜朝看他愈加苍白的脸色，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戚少商在里面似乎很不舒服，身体不时来回扭动，“这破灯，烤得老子头都晕了。”
　　顾惜朝在心里道歉，灯不亮我就看不到你了。
　　棺材里的戚少商好像听到了一样，对着镜头费力扯出个笑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地动，“你怕看不到我吧？”
　　遽然间，顾惜朝有流泪的冲动。
　　在看到屏幕上的戚少商缓缓拿起手枪的时候，他差点喊出声。
　　
　　毫无预警地，一声枪响无比清晰地传来。屏幕连闪都没闪，就全黑了。
　　
　　顾惜朝终于发疯，他两手抓着液晶屏的边框，双眼充血，“王八蛋！”
　　两秒之后，屏幕重新亮起来，戚少商手里攥着根荧光棒，“惜朝，神经病还给我留了这个，够体贴吧？灯光太强，我难受，这样你看得到我吧？”大概开枪又耗费了他不少体力，这次的声音低得都快听不到。
　　顾惜朝盯着屏幕，怔了半天，“王八蛋，你还没死。”自己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尾音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房门被推开，诸葛大步走近，无言地摇了摇头，“他说戚少商离我们不远，其他的什麽都不肯讲。”
　　顾惜朝苦笑，“早料到的事，九幽就是要我们看着他死。”
　　诸葛两手按住顾惜朝的肩膀，心里不停大骂，这叫什麽事儿？顾惜朝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晚晴走了之后就不见他笑。后来遇见戚少商，总算好了点儿，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手下的身躯忽然一僵，诸葛抬头看向屏幕，整个人也是不自觉地一颤——棺材上壁承受不住压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随着裂缝，数不清的红色小虫正悉悉索索地往里面爬。
　　戚少商瘫软的身体开始疯狂乱动，叫声沙哑，但也听得出其中的痛苦。
　　顾惜朝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得不像话，拧着眉头紧紧盯着那些小虫，尽量忽视掉戚少商苦痛难当的表情。
　　“头儿……”顾惜朝转头一把捉住诸葛的衣袖，眼睛里亮亮的，似乎有什麽要跃出眼眶，语速飞快，“是红火蚁，我大学做标本的时候研究过，这东西我们这儿的确有很多。它们喜欢生活在苗圃，城郊有多少处苗圃？”边说边起身出门，“追命……”
　　“我在这里。”追命应声答道，顾惜朝这才看清楚所有人都等在外间，这帮兄弟，真是……算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找到九幽的？”
　　追命跟他进门，告知他具体方位，顾惜朝点头，“测算过他车子最后一次行驶距离了吗？”
　　“算过了，大约是35公里。”
　　“35公里，35公里……”顾惜朝拿出城郊地图，右手有丝颤抖地在图上圈画，“不是这一处，太远了……不是这一处，那里刚刚改建……头儿，在这里！”兴奋里夹着点紧张，顾惜朝回头对诸葛说道。
　　追命已经开始行动，顾惜朝追上去，诸葛在他们身后扬声喊了句，“救出来之后别乱动，我马上跟总院的老程一起过去。”
　　
　　最终人是救出来了，不过伤得是真不轻，一张脸都快成花猫了，身上更是惨不忍睹。幸好他忍住没抓，不然可就毁容了。
　　大家合力把他拉上来的时候，戚少商已经神智昏聩了。任凭顾惜朝怎麽喊都不知道应一声，最后顾Sir也急了，冲口而出，“戚包子，你给我醒一醒！”
　　这才算把那人的魂给喊回来，费力地睁开了肿胀的眼皮，嘴唇动了动。顾惜朝没听清他说的是什麽。不过看他有反应，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醒了就好。来的路上他就跟自己说，管你这回摔成什麽样，就是残了瘫了我都接着！
　　
　　后来戚少商脸上的伤被妙手回春的程院长全部消灭，一点疤都没留，比那个广告上说的什麽什麽祛疤精华油祛得还干净。戚少商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怎麽不留一个下来？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啊。”
　　程院长拿着把刀站他旁边笑得一脸慈爱，“你要想要疤还不简单？”明晃晃的刀尖就在眼前晃。戚少商转头向自家人求救，顾惜朝抬头看窗外，“好好的天，怎麽说下雨就下雨了？”
　　
　　后来再后来，诸葛招呼大家一起看电视。这位老大平素一向深谋远虑，志存高远，可看电视的品位就实在不敢恭维。
　　42吋高清屏幕上，一个身穿青衫的卷发公子对另一个身穿裘皮大氅的侠士说，“我为我们设想过很多结局……”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两个大男人，有什麽结局好想的？”
　　诸葛赏他一个爆栗，“少废话，看电视。”
　　戚少商揉着脑袋揽住顾惜朝的肩头，“什麽呀？像我跟惜朝，再怎麽算都只有两个结局。呐，你要是每次都能好好地回来，我就安心在家当军属，如果哪天你回不来了，我就抱着你的照片当烈属。”
　　这算是誓言吗？
　　可能是说得不好，满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追命夸张地作出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
　　当事人冷着眼角看过去，“太假了吧？”
　　诸葛嗤笑一声，“还烈属，你们两个都不做大哥很久了，要当烈属，下辈子再说吧。”
　　是很久了呢，他们这一批，不出任务很久了。戚少商跟顾惜朝早就从前线退下来，买了房子换了车，总算是不用住宿舍了。
　　追命憋不住，问戚少商，“你干嘛那麽宠顾惜朝？”
　　戚少商笑笑，语调是难得的认真，“这小子前半生过得太苦，还不许我来补偿一下？”
　　
　　屏幕上奸臣得诛，大侠平反。
　　
　　或许，他说的那句誓言，也不算太假……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两次任务改编自CSI LV篇第五季第二十四集和CM第三季第五集。我不喜欢日韩偶像剧，也不太爱看大陆伦理剧，或者叫家庭剧的东西，美剧里的罪案剧是我的最爱。当然，这个故事比不上人家CBS电视台那些优秀编剧的功力，我把故事简改了，也简单化了。原剧太过复杂，有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看，非常精彩。亲们看看开心就好。

注：
军属那一段是一部军旅小说里的词，以前有一段时间迷上军旅小说。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感触蛮深，但不知道原话是不是这样说的，也忘记是在哪一本小说上看到的了。




这个男人有点酷

　　上
　　
　　两年前的今天，戚少商爱上了一个很酷的男人。说人家酷可不是瞎传的，这个男人，从职业到性格，从内涵到长相，都绝对够得上“酷”的标准。
　　为什麽说是两年前的“今天”这麽一个精准的时间呢？这个嘛，是安全局尽人皆知的事实——就是在那一天，满身是伤的两个人刚刚虎口脱险，头上顶着异国火辣的骄阳，面前站着器宇轩昂的老板，身后是不知数的大兵与基地分子的激烈交火声，他们可以毫不避讳，热烈接吻。对，一吻定情您可能听过，可是不是亲眼见过就难说了。喂，他俩的事绝对是千真万确……您要是不信，您去问那位宝刀不老的诸葛大佬。他准会摸着下巴，跟着堆上一脸难得的真心笑容，最后郑重地点点头——由不得您不信。
　　算算时间过得那叫一个快，转眼寒暑都交替了两轮了。话说回来今天称得上是他们的纪念日呢。现今的小情侣呦，特别的日子那是满把抓，今天庆祝这个，明日纪念那个的。可这说的是一般的小情侣，职业、人生都一般的小情侣。
　　对戚少商和顾惜朝来说，自从高调宣布感情之后，连一起出去执行任务的机会都被无情地剥夺，其他的就更别提了。为这个，戚少商跟顾惜朝都曾在诸葛老板那里奋力表白，“我不是十八岁的愣头小子，知道轻重，不会因为感情耽误工作。”不过老板就是老板，丝毫的情面也不给，大手一挥，“你们这对搭档就地解散，这事儿，没商量。”当然明白这是制度，心里却还是有点儿不爽。
　　
　　时钟指向早上的十点，暮春的暖阳斜斜射入室内，映得床上那个苍白的脸庞也沾上点血色。
　　戚少商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削苹果，看到顾惜朝醒了之后他就在盘子里挑了个卖相最好的，“吃一个吧？”
　　顾惜朝看了眼，摇摇头，“不想吃。”
　　戚少商也不在意，径自执起刀削了起来，“多吃点才好得快。你说你，都过三十的人了，怎麽吃东西还要别人劝？”
　　顾惜朝看着他不说话，戚少商不时抬眼去看病床旁边的医疗仪。“你说我们约会怎麽老在医院里呢？”扶着他坐起来，戚少商将削成片的苹果递到他嘴边，眨着一双大眼笑道。
　　顾惜朝接过来咬一口，“不吉利。”
　　戚少商一侧身，坐到他旁边，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等你出院，我拼了命也要跟老板把假请下来，我们去外面约会好不好？”
　　顾惜朝笑得恬淡，阳光漫洒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本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出口却是满溢的凄凉，“白费力气，等不到了。戚少商，以后找个女人好好过。我脾气大，又不知道照顾人，你的眼光差到什麽地步居然看上我？不过现在明白也不算晚，你正当年呢，前途无量。”话是笑着说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可听在耳里就不是滋味了。
　　戚少商拥紧了人，再也说不出话。
　　
　　两年来两人之间最甜蜜的时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戚少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还没呢，嗯……今天情况不错，对……放心，我不会迟到，知道了。”简短的几句之后，戚少商挂上电话。
　　顾惜朝侧过脸看他，“喂，上次的国宴我也有份的，可惜没去成，这次记得帮我吃回来。”
　　戚少商想挤出一抹笑的，只是怎麽也扬不起嘴角，“好，撑死了我也会接着吃。”
　　
　　轻轻带上病房门，戚少商转身大步离去。
　　病房内，顾惜朝一口一口咬着刚削好的苹果，很甜，就是吃下去有点冷。
　　
　　戚少商那一组刚刚完成了一件大案，今天是总理招待的庆功酒，立功之类的当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酒席上的恭维话不绝于耳，戚少商能记起来的却是他的那句“喂，上次的国宴我也有份的”。三个月前的任务，顾惜朝干得漂亮，戚少商和追命直嚷嚷着要开庆功宴，其实还不是变着法儿地要酒喝？国宴还要等到几天后，这两个人都等不及了。
　　
　　现在，戚少商在国宴上喝着酒，追命和诸葛大佬也喝着酒。你说，这国宴上的是什麽酒呀，怎麽喝着喝着嘴巴里都泛起一股苦味呢？
　　
　　其实这两年，他们两个男人并没有过多麽甜蜜的时光。
　　诸葛大佬拆了搭档却没给他们换宿舍，也算是人性化管理了。戚少商就自觉地帮顾惜朝把床铺挪了个地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搂着顾惜朝笑得一脸邪恶，“一张床更容易培养感情。”
　　顾惜朝实在是个很酷的男人，他可不像某个话唠鬼，什麽话都能说出来，就连表情都不会有太多改变。不过跟戚少商在一起之后，笑的时候确实比以前多了。追命说，“以前你笑的时候，兄弟们心里都颤着呢……哎呀你别动手嘛，谁叫你那时候跟恐怖分子似的，你没表情就够吓人了，要是挂上莫测高深的笑脸，那不是更要人命吗？不是，我想说的是现在，呐，你现在笑起来我们不害怕了。真的，你多笑笑，挺好看的。”
　　顾惜朝一脸的冰霜也挂不住了，踢他一脚，笑骂，“滚吧你，学点儿好就那麽难？”
　　身后的戚少商闲闲地补上一句，“我说，人家说实话也要被你骂？”
　　顾惜朝双拳一击，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脸上的笑意跑到了九霄云外，又是那副很酷的样子，“你想挨揍？”
　　戚少商不甘示弱，“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也有正经的时候。
　　
　　那天诸葛正我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说是要他们一起去执行个任务。戚少商一听来了精神，“老板不是说咱们再做搭档不合适吗？”
　　诸葛喝了口茶缓缓开口，“听话听一半，我说了让你们重新搭伙吗？就是查一件案子而已。”
　　戚少商却笑得很是得意，旁边的顾惜朝皱了眉头，“要两个人一起？”
　　诸葛正我露出一丝笑意，“到底是跟了我这麽些年，比他有脑子。”
　　戚少商摸摸鼻子，讪讪地问，“老板是要把我们两个捆绑销售？哪个胆子这麽大的出口就要两个？”
　　诸葛正我一瞪眼，硬是让戚少商闭上了嘴，甩手扔过一个文件袋，“看看吧。”
　　戚少商迅速打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完全变了，“劳穴光？”
　　诸葛正我点头，“你跟他的关系我们也清楚，如果不愿意参加这次行动，我换别人也成。”
　　戚少商摇头，“我去比较容易赢得他的信任。”
　　诸葛接着喝茶，“你们的身份是老板和高级助理，惜朝啊，要委屈你一下了。”
　　顾惜朝耸耸肩，“头儿你怎麽看人的？他比较像土匪。”
　　想起那天有人不知廉耻地当众热吻，诸葛摸着下巴笑，“所以说委屈你了。”
　　戚少商转头看身边的男人，笑得邪恶，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心点儿。”
　　顾惜朝当没看见，气定神闲地翻阅那厚厚一本资料。
　　
　　嘴上没说什麽，真见到了当年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儿，戚少商面上是装得比顾惜朝还专业，老板架子端得比真的还真，可回到宾馆就跨了一张脸，两个酒窝早已挂不住。
　　顾惜朝自己拿出行李收拾，戚少商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看。
　　“你出门还带牙膏、毛巾的？”戚少商走过来翻看。
　　“这里的东西你知道谁用过？”顾惜朝转身往浴室走。
　　戚少商就跟在他身后笑着问，“我可以用吗？”
　　顾惜朝没回头，“有长进，学会跟我客气了。”
　　戚少商拿着那管牙膏，唇边还是溢出了一丝笑意……
　　
　　顾惜朝冲了澡出来，看到洗脸池旁放置的水杯、牙膏，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哪家的老板对下属这麽关心的？服务到家啊。
　　不过走到近前拿起来才发现不对，眯着眼睛冲外面的“老板”喊，“戚少商，你过来！”
　　一身清凉装的戚老板不敢怠慢，立即出现在浴室门口，“怎麽了？”
　　顾惜朝抬高那支牙膏，“谁教你这麽剂牙膏的？”
　　戚少商接过来仔细看，“不是从这里挤吗？”
　　顾惜朝狠狠踹他一脚，“应该从最底下往上挤，只有小孩子才会从中间挤。”
　　戚少商觉得自己挺委屈，“我那不是顺手嘛，计较那麽多干什麽？”
　　顾惜朝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看到你就烦。”
　　戚少商就痞痞地贴上去，“惜朝啊，干嘛这麽口是心非？”
　　顾惜朝就挑着眉毛看他，也不说话，不过戚老板还算识相，没几秒就松了手，摸着鼻子出去了。
　　
　　接下来的调查过程，戚少商和顾惜朝仍然配合得天衣无缝，追命曾经认真评价过，说他们俩是局里有史以来最有默契的搭档。戚少商就揽着顾惜朝的肩笑得春风满面，那当然，我们的默契建立在彼此的深厚情谊之上，你们怎麽赶得上？
　　戚少商就是这麽个爱说笑的性格。别说跟自己的兄弟，就是来个路人甲，只要他想结识，人家也能自然地亮出两个酒窝，晃得你眼都移不开。
　　不过最近这位特工的笑容却有些变了味。顾惜朝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也没有一对晃得人眼晕的酒窝，就算是对最亲密的人也说不出什麽甜言蜜语。不过，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看着戚少商一回到宾馆就皱起的眉头，顾惜朝再也没有说出“牙膏要从底下往上挤”这样的话了。
　　“有些东西总会变的。”半夜醒过来，看到戚少商静静站在阳台，背影是难得的孤单味道。这个爱笑的男人呀，也有伤感的时候。顾惜朝起身站到他身旁，陪他看星星。
　　戚少商转过头看他，“我以前拿他当兄弟。”
　　顾惜朝点头，“现在呢？”
　　戚少商的神情似乎是有一点儿迷茫，想了想，郑重开口，“还是兄弟。”
　　顾惜朝一笑，寥寥几点星光都跑进了他的眼底，“兄弟犯错，你会怎麽做？”
　　戚少商看着他晶亮的眼眸和难得的笑容，心里的苦闷消散了一些，“该怎麽做就怎麽做。”
　　顾惜朝一拍他的肩膀，“这不就结了？回去睡觉吧。”
　　戚少商跟着他转回室内，躺到床上，眼睛却怎麽都闭不上，“你说，人怎麽就会变呢？”
　　顾惜朝轻轻答道，“这个你倒问住我了。你看哪，我以前是多麽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安全局第一美男，怎麽就跟你搞到一起了？”
　　戚少商笑得缩成一团，隔着被子就把人抱住了，说话都带着笑声，“惜朝啊，有长进，你会幽默了。”
　　顾惜朝强忍住不笑，“所以说，世事难料，你想那麽多有的没的还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觉。”
　　戚少商笑得更大声，“我今天才发现你比我会劝人。”
　　
　　那次的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审判之前戚少商要去看劳穴光。临行时顾惜朝对他说，“你可别端着老板架子了，那是你兄弟。”
　　戚少商点点头，“他是被人胁迫，临了了还被我摆一道，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顾惜朝认真问他，“他要是不肯原谅你也在情理之中，你也别想太多了。”
　　戚少商笑了，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心，师兄，我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回来之后还真就没什麽情绪波动，诸葛端着茶杯笑得深沉，“到底是跟了我这麽些年，有两把刷子。”夸的自然是得力干将，顾大精英。
　　
　　下
　　
　　戚少商和顾惜朝交流感情的方式有点奇怪——打架，用专业的话来说，就是拳击。
　　其实他们能碰头的时间并不多，算起来那次的案子是两人独处最长的一次了。要是运气不错，碰上大家都留守，那就脱了外套进练功房吧，男人嘛，要用拳头说话。
　　一次又一次的激烈碰撞，两个男人挥汗如雨。偏偏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拼尽了全力，在乎的却不是输赢。
　　戚少商脸皮厚，有时也会腆着脸凑到“呼呼”喘气的顾惜朝耳边说，“我就喜欢你身上的汗味。”
　　换来一记直拳，戚少商捂着肚子哀号，“没良心，你偷袭。”
　　顾惜朝睬也不睬他，脱下汗湿的背心就往浴室走。
　　
　　说真的，没什麽甜蜜的时刻。要是硬说有的话，那就是从一年前开始，戚少商为了他家的那个又帅又酷的男人，放下以前的偏见，一头扎进厨房学做糖醋鲫鱼的时候了。
　　可惜有人的枪法虽好，拳头也挥得不错，可那双手天生不是掌勺的料。在厨房里捣鼓半天，头都快被局里的厨子戳破了，也整不出个味儿来。
　　“哎呦，我说小戚啊，你要吃鱼我来做还不成吗？你没事去给人当沙袋也比在这里捣乱强呀。”胖胖的厨师实在受不了他。
　　戚少商不好意思地笑，“多做几回就好了吧，您就当收了个笨徒弟，不是有句话叫笨鸟先飞吗？我再笨，总有出师的时候。”
　　
　　最后总算是有点儿眉目了，巴巴地端过去，献宝一样，“尝尝？”
　　顾惜朝小心地挑起一筷子，再慢慢地放进嘴里，幽幽地给一句评语，“还行。”
　　戚少商就笑得比立了功还高兴，跃跃欲试地对顾惜朝说以后庆功宴就别去了，你凯旋回来我亲自给你做鱼吃。
　　顾惜朝背后就“蹭蹭”地往上冒寒意，“我心领了。”
　　
　　这边酸味还在嘴里徘徊，那边一道任务书又下来了，顾惜朝上直升机前，戚少商在下边跟他招手，“回来给你做糖醋鲫鱼。”
　　正主还没答话，诸葛老板来了精神，“你做？那能吃吗？”
　　戚少商看见舱门关上前顾惜朝勾起的唇角，转回头对老板抱怨，“头儿您不能偏心哪，我做的鱼真不错，不然今晚就做了给您尝尝？”
　　诸葛连连摆手，“不敢当。”
　　
　　回来那天戚少商提前就做好了一碟鲫鱼，谁都不准先动筷子，追命去厨房的时候想夹一块来尝尝的，被戚少商一个瞪眼就缩了回去。
　　“哎，你家那位这次脾气可有点儿大啊。”追命讪讪地抱着胳膊朝他挤眉弄眼。
　　戚少商斜他一眼，“我知道。”
　　追命还在他耳边叙叙地说，“那小子就对这种事最看不过去。你说也是，那个人间谍罪的头衔都坐实了，毛病还不止这一样，打老婆儿子就跟吃饭一样似的普通。哎……世上也难找出这种人渣了，偏偏还不知死活地让咱们的惜朝撞到，这能不上火吗？不过他是气过了头，那个人渣都被拷上了他还上去揍了两拳。怎麽样？这是在外面办案，又不是咱们自己练拳。那麽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头儿也是没办法，正让他写检查呢。”
　　戚少商点着头，“他脾气是不太好。”
　　追命按着他的肩膀，满脸的苦大仇深，“长夜漫漫，兄弟你自己保重。”
　　戚少商连声叫他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折腾半天，回到宿舍抬眼就看到那个身影。
　　戚少商心里一喜，“回来了？”
　　顾惜朝眉头紧紧皱着，满身疲累的样子，鞋都不脱就歪在床头，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戚少商说了句，“等会儿啊，我去把鱼端来。”说着就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左手捧着个磁碟子，右手抓着个饭碗，冒尖的米饭上还冒着热气。
　　顾惜朝说他不想吃，戚少商硬是拉他起来，“你不用减肥，我不嫌你胖。”
　　到最后还是在桌边坐了下来，戚少商看着他吃，顾惜朝有点儿不自在，“你吃过了？”
　　戚少商点头，“啊，吃过了。”看顾惜朝没什麽表情地又低下头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拉米饭，就接着说道，“惜朝啊，以后咱出门在外，凡事还是收着点好，看不过眼的也得等……”
　　“咚”的一声闷响，顾惜朝把碗一顿，眼角都没斜他一眼，拿起外套就走。
　　戚少商揉着眉心跟出去，“哎，这脾气，啧，啧……”
　　
　　追了一路，戚少商看着那个熟悉的车牌在酒吧门前停下。在心底叹声气，下车跟了进去。
　　“喂，头儿可不准我们喝酒的。”戚少商伸手想拦，顾惜朝冷冷看他一眼，前者只好闭了嘴，看着他往下灌。
　　酒保过来搭讪，“先生您喝什麽？”
　　戚少商冲人家摇摇头——眼前这个今天八成是不醉不归了，自己要也喝了，还怎麽回去？回去之后一起趴地上写检查？
　　算了，这家伙平时生活规律得就跟中央电视台的报时器一样，一分一秒都不带差的，今晚就放纵一回又怎麽着了？戚少商摸着鼻子数他刚灌下去的这是第几瓶，嗯，最多再喝三瓶，再多可就伤身了，说什麽也得抢下来。
　　
　　灯光暗黑的那边忽然起了点儿骚动，戚少商看了几眼。端酒的女服务生正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纠缠，
　　“先生，我要去拿酒。先生，你……”二十都不到的小女生费力地挣扎。
　　“拿什麽酒呀？来，陪我喝两杯。”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恬不知耻地拉着她不放手。旁边围着的一群人不时叫着好。
　　
　　一直闷头喝酒的顾惜朝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紧，被这麽一叫唤，“啪”，断了。
　　一手拎一个酒瓶，顾惜朝脚步不稳地向那群人走过去。
　　戚少商刚刚把视线收回来，旁边的人就没了踪影，再回神时，“哗啦”一声响，酒瓶就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开了花。顾惜朝砸了两个酒瓶还不过瘾，眼看着拳头就要招呼上去，戚少商几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人，“够了，你跟我回去！”
　　
　　顾惜朝冷着一张脸被他硬拽回车里，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难闻的酒味。
　　回去之后，戚少商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心不由得有些软，“去洗澡睡觉，瞎折腾什麽？”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也没跟他争辩，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
　　
　　斗殴事件被戚少商按下没说，也是他们跑得快，那几个脑满肠肥的还没看清他们的长相人就跑没了影儿，不然这要是记下了车牌找上了门，还指不定被诸葛怎麽罚呢。
　　那天的糖醋鲫鱼还没吃完就被戚少商拿出去倒了，一边倒一边还在心里可惜着——都是我的心血啊，臭小子不知道珍惜。
　　顾惜朝真的不擅沟通，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也不想先开口认错。这回戚少商得了理，悠哉地晃悠，整天就等着顾惜朝纡尊降贵地来跟自己说句软话。不过等了好几天也看不到人家有半点来道歉的意思。不急，时间长着呢，我不急。
　　
　　那天，还真叫他等来了。
　　顾惜朝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是那麽一副酷得不得了的表情，“打拳吧。”跟着递过来一幅手套，戚少商低头看了一眼，不容易啊，第一次为我准备好手套。
　　戴上之后，两人摆好姿势，开打。
　　拳头毫不留情地招呼过来，戚少商累得直喘，好不容易逮到个空当，打个暂停的手势，“行了，不打了。合着你是那天没打够，现在找个沙袋接着练是吧？”
　　几天来顾惜朝第一次露出笑脸，“你自己找打，怪得了别人吗？”
　　戚少商扔了手套走过去抱住他，“惜朝……”尾音拖得老长，顾惜朝当他有什麽话要说，等了半天却没了下文，忍不住追问一句，“什麽？”
　　戚少商将头搁到他肩上，“说真的，我是真喜欢你身上的汗味。”
　　顾惜朝抬脚就踢，戚少商也不躲，“不然我们一起洗怎麽样？”
　　
　　哎，都过去了，真是，我这才多大呀，就老想着以前的事。
　　国宴上，戚少商看着眼前摆成造型的叫不出名儿的菜肴，思绪是不知飘出了多远。追命过来跟他说话，“惜朝今天怎麽样？”
　　戚少商就转过头看他，“精神挺好的。”
　　追命的笑里也掺了点儿别的什麽，“那就好。”
　　戚少商点头，又看向面前那道叫不出名儿的菜，青翠的西兰花看得人食欲大增。眼看着那一盘碧绿的色调，戚少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去看他时，仙人掌开花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仙人掌的花呢。”说完就笑了，追命看着他笑，无端就感到一阵心痛。
　　
　　戚少商说的仙人掌，放在顾惜朝病房的窗台上，那是他们之间唯一能称得上礼物的东西。
　　
　　三个月前，顾惜朝出任务回来，戚少商那天正在新人训练场上监督打靶，远远就看见追命朝他招手。
　　“什麽事？”戚少商摘下眼镜。
　　追命压低了声音，“惜朝回来了。”
　　戚少商有点儿惊讶，“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行了，知道了，我这儿正练着呢，做鱼也得等这边完事了才能……”
　　追命拉住他，声音沉了下来，“去看看吧，就现在。”
　　戚少商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见人，不是回宿舍见人，也不是在降落点等着他英气地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见到人的地方，是个老地方。满眼都是白色，连房门都是米白的颜色。
　　戚少商站在门外看他，耳边是他那组的人员略带哽咽的声音，“头儿不让我们进去，他说我今年刚有孩子，小三‘十一’要结婚，老四的爸妈身体不好，姐姐又在国外，二老得有个人照顾，他说什麽也不让我们去……”
　　剩下的就再没听进去，戚少商的心狠狠地揪成一团——怎麽就进去了呢？你不知道那里的辐射会要人命吗？检查结果说，铊含量是常人体内的20倍。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耍酷？头儿，你说是吧？他就是要做孤胆英雄，美国大片看多了，这小子……”摇着头笑骂，戚少商听不出自己颤抖的尾音。
　　诸葛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进去看看吧。”
　　
　　戚少商慢慢走近，顾惜朝倚在床头。
　　
　　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场景——一个靠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一个对另一个叙说过往，另一个笨嘴笨舌地安慰。最后那一个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烂，就干脆送上一个拥抱。你别说，那个拥抱还挺温暖的。
　　顾惜朝记得清楚，那个拥抱真的很温暖。
　　“你来了。”
　　戚少商这次都没再费力去说什麽白烂的安慰人的话，直接俯下身抱住他，霎时暖意迎面扑来，顾惜朝抬手回拥他，“谁让我是他们的头儿呢？当老大就得这样，你说是吧？”
　　戚少商还是不说话，只是手臂紧了又紧……怎麽就这麽难受呢？臭小子你以前是不是作了太多孽，下半辈子老天要你用来还债的？你以前一个人打沙袋，手都打断了也没个回应。我当你的沙袋才当多久？这才好了多久……
　　
　　等死的日子最难熬，顾惜朝却过得惬意，精神好的时候就跟主治医生说，“去复健室打打拳可以吧？”
　　程院长笑得慈祥，眼角都弯了下来，他可不是第一次接待顾惜朝了，“去也可以，不过得有人陪。”
　　旁边立即有人过来搀扶，“我来吧。”
　　
　　住院快两个月了，戚少商一有空就往医院跑。程院长跟诸葛正我相交多年，从顾惜朝入行就认识了这个常被老友提起的年轻人。
　　“还能撑多久？”诸葛问得直接。
　　“跑不出三个月。”程院长答得也爽快。
　　
　　跑不出，跑不出，明知道是跑不出，为什麽当初还要往里面跑呢？
　　
　　那天，戚少商捧着盆小盆栽兴冲冲地进了房门，“你先养着，等它开了花再还我。”
　　顾惜朝那天精神不好，只能躺在床上，声音也是低低的，“要送也不送盆娇贵的，一盆仙人掌，也不嫌丢人。”
　　戚少商笑笑地不答话，其实他是怕顾惜朝没精力照顾那些难伺候的主儿。送盆仙人掌，想起来了就浇点儿水，想不起来也没事儿，这家伙命硬，死不了。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就只有堆上一脸的笑，两颊的酒窝深得都快看不到底了，“男人送那些花花朵朵的干嘛？”
　　第二天戚少商就出任务去了，临走还特别关照顾惜朝，“好好养着啊，那可是我的姨太太，怠慢了它你等着挨揍吧。”
　　再回来时，顾惜朝躺在病床上，声音都低得快听不见了，“好多天没打拳了，不舒服。你那个姨太太身子壮得很，精神比我好。”
　　
　　今天，那盆仙人掌开花了呢。
　　戚少商对追命说的，它开花了。
　　追命还没来得及回答，诸葛匆匆起身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时也没看他们，径自去跟总理汇报两句，转回头对两人说道，“走吧，去医院。”
　　戚少商心里“咯噔”一声，人是怎麽走出的门，又是怎麽上的车，一概记不清了。
　　
　　推开病房门之前，戚少商害怕自己会看到床上的人已经被蒙上白被单。
　　出乎意料，顾惜朝稳稳坐在床边，看他推门进来还露出了笑脸，“陪我去打拳吧。”
　　戚少商一言不发地搀着他走出去，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中慢慢走过。手里的胳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戚少商的心里堵着什麽，闷得难受。
　　复健室的门早就关了，程院长一声令下，房门洞开。
　　
　　戚少商要去开灯，顾惜朝摇头，“就在这儿坐坐就好。”
　　扶着他小心地坐下来，戚少商让他靠在自己身前，听他轻轻地说，“今晚吃得好吗？”
　　“好。”
　　
　　“有我爱吃的菜吗？”
　　
　　“有道鱼，不过没放醋，味道不好。”
　　
　　“其实，你做的鱼特别好吃。”
　　
　　“真的？”
　　
　　“当然，我又不骗人。”
　　
　　“仙人掌开花了，我看见的。”
　　
　　“嗯，该还给你了。”
　　
　　“你留着，等到它结果子了再还我。”
　　
　　怀里的声音渐次低下去，
　　“戚少商……”
　　
　　“嗯？”
　　
　　“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
　　
　　“我去跟头儿请假，咱们下次约会出去玩，不要再来医院了。”
　　
　　“戚少商……”
　　
　　“嗯？”
　　
　　“这次我立的是一等功，你别看我比你小，立的功可比你多。”
　　
　　“……”
　　
　　“戚少商……”
　　
　　“嗯？”
　　
　　“以后，你会忘了我。”
　　
　　“不会。”
　　
　　怀里的声音消失了，戚少商心里一紧，却不敢动。
　　
　　半晌，顾惜朝再次出声，声音又低了几度，
　　
　　“找个好女孩，别送人家仙人掌了，丢人……”
　　
　　“……”
　　
　　“你做的鱼，很好吃。”
　　
　　“回去了我再做给你吃。”
　　
　　“好……”
　　
　　又没有声音了，戚少商等了很久……这次，真的没有声音了。
　　
　　戚少商曾经对顾惜朝说过，“没有你的日子，我不知道该怎麽过。”
　　真到了没有他的时候，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诸葛和追命都担心他，戚少商却笑了，“老板，别给我的宿舍安排其他新人，我没有惜朝那种气度，睡不了上铺。”
　　
　　他跟以前一样，出任务，训新人，打沙袋……只是有一样，他再也不会跑到厨房去惹人讨厌，局子的厨师默契地再也不做那道糖醋鲫鱼。就算做了，这全局的人，估计也没一个咽得下去。
　　戚少商没有太大变化，不过在他打沙袋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要是哪个不识相的在他单练的时候去找他麻烦，保准被揍得满地找牙，哭都没地儿哭。平时挺随和的一个人，戴上拳击手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凶狠无比。
　　后来有一次，追命来找戚少商，“头儿正张罗着要给你找个新搭档。”
　　戚少商仰天无声一笑，“我的最佳搭档只有一个。”
　　再后来，不管是诸葛还是追命，没人去跟他提什麽搭档的事了。
　　戚少商的上铺就一直空着，一直空着……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的灵感仍然来自NCIS（《海军罪案调查处》），具体来说，就是小顾被辐射的情节。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傍晚时分，戚少商快步走出电视台工作室。
　　停车场里四下空旷无人，电视台的工作永远跟朝九晚五搭不上边，各人都有各人的工要赶。今天戚少商难得准时下班，坐上驾驶座之后连忙打开车载收音机，说不定还能听到一期完整的节目呢。
　　
　　呵，还是没赶上开头……八年了，从他在学校电台开始，戚少商就开始听他的节目；八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刚刚已同大家讲过，今天我们的话题是一起走过的日子。来这座城市已经六年，最初的时候……”
　　顾惜朝清朗的嗓音缓缓叙说着过往，通过电波传出的声线轻柔地敲击着戚少商的耳膜——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这小子今日换风格走怀旧路线了？
　　
　　戚少商转过方向盘，车子驶出电视台大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是啊，那时，每天傍晚，跟现在差不多的时候，他都要听他的节目。
　　那时他们还在读书，G市广播大学的建筑偏向欧化，整栋整栋的宿舍楼从外面看仿若欧洲中世纪的古老教堂。顾惜朝住在戚少商的上铺，两人都是学编导的，学校广播台招新人，顾惜朝轻而易举地过了关。
　　节目刚起步，顾惜朝言辞犀利，言语锋利，说的不可谓不是实话，只是这样尖锐的个人风格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
　　戚少商每天捧场，起初只是因为他自己说过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帮朋友当然是天经地义。发给栏目的短信，说的无非是些没有实质意义的话，
　　
　　“二食堂的辣子鸡越来越不上路啦，只有花生没有鸡啊……”
　　“这次的迎新晚会上有个女生唱歌蛮好听的……”
　　“又要搞小测验，有没有搞错，我们在念大学不是高中啊……”
　　
　　后来戚少商交了一个女朋友，短信就变成了他倾诉苦水的最佳阵地。
　　
　　“今天陪她逛街，比跑完一万米还累……”
　　“迟到一分钟，她就说要分手，男人难当啊……”
　　
　　短信的最后戚少商总会打上一行字——
　　上铺的兄弟，我撑你。
　　
　　真的只是废话。戚少商也没指望顾惜朝会读出来，他看到就好，他知道在这个校园里，还有个人在听他的节目就好。
　　顾惜朝的确没有念过他的短信，从来都没有过。但他总会及时给他回复，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天下最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收到回复的戚少商就会咧着嘴笑，笑容隐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地竟有些晃眼。
　　一直都是这样，戚少商在帮朋友，在帮兄弟，帮那个睡在他上铺的兄弟。
　　
　　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味，戚少商早已记不清，甚至连自己是怎麽跟女友谈分手的都记不清楚。唯一记得的，是跟他小心挑明时，那人眼里略显惊诧的神色——不是厌恶，不是拒绝。
　　戚少商觉得那比骂他恶心更可怕。
　　外面的电视机在闹哄哄地吵着，欧洲杯的现场报道热闹非常。A组的焦点之战即将在德国队和英国队之间展开。戚少商知道，顾惜朝是德国队的死忠。
　　他浅浅扯出一抹笑，侧过身子，“看球去吧，当我没说过就好。”
　　或许，真的只是一时情迷，过一阵子就好了……戚少商安慰自己，可心却终是为他那一瞬的眼神而迷茫。
　　
　　以后的日子，戚少商依然和顾惜朝称兄道弟。日子如水般滑过，两人的关系并未因为那天突兀的表白而有任何改变——至少，表面上并没有改变。
　　
　　德国队小组赛的最后一场以惨败告终，三战未有胜绩的老迈战车提早打包回家。电视屏幕上，曾经的追风少年代斯勒双手抱头单膝跪在球场中央，手指纠缠进发丝，狠狠地捶打着……
　　房间内，顾惜朝一人独坐上铺，冷冷地灌着啤酒。爱上一只球队是一件奇妙的事，为它痴为它狂，看不得哪怕一点点的缺憾。即使球员来往无常，你对它的爱却从来不会减少。
　　
　　戚少商噌噌爬上去，跟他并肩坐在一起，“四年一次。”他轻轻地说。
　　顾惜朝明白他的意思，是，四年之后还有机会。可，还有四年呢。
　　戚少商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晶光，突然就觉得心痛，两手自发地揽住他，硬是把他的头狠狠按下。
　　顾惜朝没有挣扎，抬起手继续喝酒。
　　戚少商去拿他的酒瓶，顾惜朝不给，戚少商并不放弃，欺身上去——窗外有着很好的月光，他的眼角突然瞥见床头墙面上用钢笔仔细写的一个字——晴。
　　晴？
　　傅晚晴，顾惜朝的电台搭档。
　　戚少商在那一刻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就在他看到“晴”的那一刻，他确认，他对他，绝不是一时的情迷——那一刻，他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心痛。不是痛彻心扉的那种，却是淡淡的痛，想要伸手去抓去挠，却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戚少商依然会为顾惜朝的节目捧场，依然会在短信最后加上一句，“我撑你。”
　　即使他现在已不再需要。
　　
　　学生们总是抱怨日子过得太慢，可一转眼的功夫就要各奔东西。
　　顾惜朝去了G市电台，戚少商觉得这算是大材小用了。顾惜朝却不以为然，“我喜欢做电台。”
　　戚少商还是准时收听他的节目，因为加班听不到的话他就从网上down下来听。他也依旧会为他捧场，只不过现在不传短信了，他会把那些无聊的话Email给节目组。
　　人没变，节目风格没变，犀利的评论没变。顾惜朝依然我行我素，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全说遍。头儿找他谈话，他淡淡的反问“不然cut？”，轻而易举地叫老板闭了嘴。市民们爱上了这个勇敢的电台主持。戚少商知道，早已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撑他，然而在每一封邮件的最后，他仍然会加上一句，“我撑你。”
　　私底下，有人说顾惜朝很凶，审片的时候，他会为了配乐上的一点小错误，朝助理大吼，“谁干的？”
　　却没有人看到，每次顾惜朝点开那位忠实听众发来的邮件，都会看上很久，似笑非笑的侧脸隐在夕阳里，干净而美好。
　　邮件跟当年的短信差不了多少，戚少商告诉他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吝啬鬼，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又告诉他上周买了注彩票，中了五等奖，去领奖时才知道奖金只有五块钱，他发誓再也不买彩票了。再告诉他自己养了条狗，比加菲猫还懒……
　　一样的无聊，一样的废话，顾惜朝却看得津津有味。
　　
　　那天顾惜朝给他打电话，“欧洲杯下周开赛。”
　　戚少商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却只能遗憾地婉拒，“我在外地，出外景。”
　　小组赛期间，戚少商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抽空看了体育新闻——古老的德国战车难逃厄运，连续第二届欧洲杯小组赛被淘汰。不再年轻的代斯勒没有像上届失利时那般无措。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球场中央，没有失控，没有痛苦，但那寂寥的背影却被定格成本届欧洲杯最悲情的瞬间。
　　心里忽然痛了一下，戚少商想起四年前的时光——他还会不会如那晚一样孤单地喝酒泄愤？他还会不会为了那份炙热的梦想再次演变成失望和饮恨而彻夜难眠？
　　……
　　回来后立刻去找顾惜朝，那人笑着对他说，“早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了，你还指望我为它流眼泪？”
　　戚少商盯着他的眼睛看，半天没说话。
　　“下届欧洲杯我陪你一起等德国队复活。”
　　
　　戚少商停下车子，等红灯的间隙，电波另一头的顾惜朝似乎心有灵犀地停下了话头，顿了一顿，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早讲过要将每一期的节目当成最后一期来做，这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今日之果，昨日之因，我无怨无悔，只是辛苦了各位街坊。”
　　戚少商心里一惊，身旁停着的一部出租车吸引了他的注意，车头上铺展着一副大大的海报，上面只有几个字，“顾Sir, G市撑你。”
　　他们喜欢这位犀利的顾Sir,深信为自己说话的顾Sir,立撑心中永远的顾Sir……
　　没来由地心里一阵慌乱，戚少商突然间不知所措，红灯明灭几下，绿灯亮。
　　下意识地往前行，收音机里传来那人带笑的声音，“各位街坊，最后一次为你们做节目了。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时间快到了，我就不再多说，最后为大家播放一首我自己唱的歌，特别送给一直撑了我八年的兄弟。”
　　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之后，戚少商第一次听到那人的歌声。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
　　
　　“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
　　“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没有你，我还可以提谁？
　　
　　“你说你现在很多的朋友”
　　“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
　　
　　是，我有一堆喝得昏天暗地的朋友，但你早已不在我身边。
　　
　　“你问我几时能一起回去看看我们的宿舍我们的过去”
　　“你刻在墙上的字依然清晰”
　　“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人能擦去”
　　
　　刻在墙上的字，刻在墙上，刻在……
　　
　　戚少商即刻掉头，全速冲向广播大学的方向。
　　
　　当年的宿舍，客厅里几个毕业班的男生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屏幕，体育频道正播放预告片，“今天是德国队的专题报道……”
　　戚少商走进房间，拉过一把椅子踩上去，刚好够与那个字平视——
　　商。
　　用刀子刻上去的一个字，只有一个字，简简单单，清清楚楚。什麽时候刻上去的？欧洲杯那晚？还是毕业那天？
　　
　　旁边的“晴”字早已看不清楚，非得睁大了眼睛仔细瞧才看得出轮廓。
　　
　　初夏的时节，快七点了，太阳尚未完全落下，余晖斜斜洒进室内，戚少商整个人浸在暮光之中，眼睛里似乎也蒙上一层水气。
　　
　　房门再次被打开，顾惜朝静静立在门口。
　　戚少商从椅子上下来，一手把顾惜朝拉进来一手带上门。
　　
　　电视里的声音隐约飘进来，中年的主持动情地说着，“八年的等待，德国战车重返战场……八年的等待，其实我们从未离开。”
　　
　　上前轻轻揽住人，戚少商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轻轻地开口，“我陪你等德国复活。”
　　怀里的人笑，“如果这次又是小组就被踢回家呢？”
　　戚少商没笑，拥紧了他，“那我会和你一直等下去。”
　　窗外的阳光完全隐去，清风吹进房内，吹进一室和煦温暖……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歌词是老狼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第一次听的时候蛮有感觉的。




他来听我的演唱会

　　上
　　
　　戚少商做经纪人这行时间并不算长，可名气却不小。也许是那对一深一浅的酒窝让他占尽好处，又或者是他开朗的性格帮了大忙，总之，经纪人这个吃力的角色，他扮演得算是有模有样。
　　他手下的艺人倒不比其他经纪多，难得个个都是撑得起台面的人物，别管年纪轻还是资格老，没出过什麽乱子就对了。戚少商不会对新人摆架子，对谁都是酒窝闪现的亲近样子。也正因为如此，他跟公司员工的关系很是和谐。
　　但，凡事总有例外。
　　
　　“少商啊，他叫顾惜朝，刚入行的，就交给你了。”黄金鳞拍着戚少商的肩膀，向他介绍那个一脸不耐烦的明日之星。
　　“您放心，我会好好带他的。”戚少商笑得满是诚意。
　　“好了，你们先聊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黄金鳞眯着小眼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戚少商和刚刚认识的新人——顾惜朝。
　　“你是唱歌还是学舞的？”戚少商边给人倒咖啡边随口问道。
　　“都可以。”顾惜朝接过水，淡淡道谢。
　　戚少商笑得更加亲切，嗯，看来还挺狂的，都可以？唉，还是太年轻，这个圈子，能歌善舞的可不只一个两个，要成名却难如登天……
　　顾惜朝接过咖啡却没喝，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说你以前也是艺人？”语气里竟透出一股轻蔑的意味。
　　戚少商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惜朝啜了口速溶咖啡，皱了皱眉头，终是没有把那句“怎麽沦落到这份上了？”问出口。
　　虽然没问出来，但心里毕竟还是有芥蒂的。顾惜朝不喜欢这种随遇而安的人。艺人做不下去了就做这行？给艺人善后收拾烂摊子的工作？当然，最看不惯的是他对什麽人都笑意满面的样子。有什麽好笑的？对着那麽多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嘴脸，你就真能笑得那麽开心？
　　
　　顾惜朝不喜欢戚少商。这一点，戚少商几乎是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明了的事实，心里也隐约猜到他讨厌自己的原因。戚少商不急着辩解，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了解。
　　即使关系并不热络，两人的配合却依然默契。顾惜朝的性格冷淡，不喜交际。戚少商不是新手，自然看得出这一点，除了必要的录歌、练舞之类的工作，其他通告是能推就推。开玩笑，黄金鳞把人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就警告过，“不是一般的雏儿，小心点儿。”
　　戚少商即刻明白，这个新人有来头。不过看样子，这家伙是想凭着自己站稳脚跟。
　　“哪儿有那麽干净的世界，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事呀。”
　　
　　“不是这副手套，你有没有脑子？昨天刚跟你说过的，要黑色的！”顾惜朝冷声冷语地训斥服装师助理，小姑娘都快哭出来的样子。
　　戚少商赶紧走上去，安慰性地拍了拍小助理的肩，“好了，你去服装间再找找，我昨天标上5号的那副手套就是了。”
　　小助理感恩一样地谢过戚少商之后，一路小跑出了门。
　　戚少商转过脸对着顾惜朝，“别这麽严厉嘛，她也不是故意的。”
　　顾惜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戚少商手插到裤子口袋，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惜朝，“嗯，让我看看，今天是顾大明星第一次开演唱会呢，啊，还真是迷人……”
　　话没说完就被顾惜朝打断，“我只是助唱的。”
　　戚少商无趣地摸了摸鼻子，“以后有机会开演唱会的。你看，这麽快就能做表演嘉宾，很不容易了。”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极其忍耐的音调说道，“你有没有一句半句真话？搞这麽虚假的说辞你不累吗，戚先生？”
　　戚少商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镇定，刚要开口说话，门被轻轻敲响。
　　“这是您要的手套。”小助理压下急跑之后的气喘，把那副黑色手套递给顾惜朝。
　　戚少商对人挥了挥手，“好了，没事了，你先去忙吧。”
　　顾惜朝径自拿了手套转身就走。戚少商在他身后扬声说道，“如果要再排练一场的话我叫你的伴舞过来。”
　　“不用了，就是把小魔术那里再排一下就好。”顾惜朝带上手套。
　　其实也不是什麽正经魔术，为了带动气氛玩个小把戏而已。唱到副歌部分，手套上会窜出一簇火苗，火灭了之后出现一朵红玫瑰，就这麽简单。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专注地做着最后的排演，那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竟让自己一时有种难以言状的迷幻感。仿若看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为了第一次上别人的演唱会，拼命练习着。
　　瞬间，戚少商的眼前豁然一亮。
　　“该死！”顾惜朝低声地咒骂了一句。
　　这句话将戚少商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看到顾惜朝的双手被淹没在一片火光之中，他蓦然觉得心中一紧，没来由地疼了一下。连忙抄起桌上的灭火器朝那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修长双手一阵猛喷。
　　“好了，已经灭了。”顾惜朝皱着眉推开灭火器。
　　戚少商执起他的手，脱下手套，仔细查看伤势，紧蹙着眉宇，“就没见过你这麽拼命的。”
　　看到他再也不是那副没心没肺嬉笑的样子，顾惜朝心里竟有丝高兴，“那是因为我专业啊。”
　　戚少商看没什麽事，放下了他的手，讥讽地回了他一句，“嗯，你专业所以你自虐。”
　　顾惜朝难得地没有反驳。
　　
　　演唱会进行得一如意料之中的成功。
　　从顾惜朝上场时，戚少商就紧紧盯着他的手。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多余，但就是担心，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当火光渐熄，玫瑰缓缓出现的那刻，戚少商清晰地听到了台下掀爆顶棚的尖叫声。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顾惜朝问过戚少商，觉得他那天的表演怎麽样。戚少商很认真地回答他，“你让我想起了圣诞的清晨。”
　　顾惜朝像是不太满意这样的腔调，“你以为在拍电影？”
　　戚少商便笑着搂住他，不再说话。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演唱会结束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庆功。
　　主角不是顾惜朝，他却意外地成了众矢之的。
　　“小顾呀，来，给我个面子，喝一杯嘛。你才进来不到一年，都能上Alan哥的个唱了，啧啧，前途无量。赏个脸，走一个。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人大概是喝高了，端个酒杯摇晃着就朝顾惜朝嚷道。
　　戚少商心里一惊，顾惜朝平时不擅交际，有意无意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今天这局面，看来也是躲不掉了。
　　偏偏顾大少是个不服输的主儿，端起杯子就灌。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心里是怎麽想的，只得在心里苦笑一下，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这小子还要唱歌呢，弄坏了嗓子你让我拿什麽赔给老板呦。来，今晚我陪你们喝，保证尽兴。”
　　众人一片叫好声，“戚老大就是爽快，好，今天兄弟们就敞开了喝！”
　　顾惜朝看着身边的戚少商，站在那里摇晃着跟一桌子的人拼酒。刚开始酒窝还能时不时地晃晃，到后来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手要按着桌面才撑得住自己。
　　看着那个昏暗灯光下偶尔摇摆的侧影，顾惜朝不知怎麽回事也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晕眩。
　　……
　　也不知喝了多少，最后总算是有人提议时间不早，该散场了。
　　顾惜朝扶着戚少商走到停车场，小心地把人放到车里。
　　“你住哪里？”顾惜朝问他。
　　戚少商难受地动了动，“你不识路，帮我叫辆出租就好了。”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
　　车子在暗夜里平稳地滑行，戚少商只觉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的酸苦。
　　
　　顾惜朝把戚少商架进门的时候，戚少商忍耐地问了一句，“洗手间在哪里？”
　　
　　听着从洗手间传来的压抑呕吐，顾惜朝轻轻摇了头，走进厨房倒了杯清水。
　　“喂，戚大经纪，你从来都这麽拼命的吗？”顾惜朝靠在门框上，故意学着他的强调说道。
　　戚少商接过他手中的水杯，漱了口之后说道，“我没带过像你这麽不省心的。”
　　顾惜朝挑了挑眉，半晌之后再开口，神色是难得的认真，“谢谢你。”
　　戚少商抬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匆匆漱完最后一口水，“没事，以后你少给我惹事就好了。”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顾惜朝在他身后叫道，“你干什麽？”
　　戚少商头也不回，“回家。”
　　
　　虽然顾惜朝还是会时不时地讽刺戚少商见人就闪的酒窝，但是从那晚开始，似乎还是有些什麽，变了。
　　收工之后戚少商总是急匆匆就要走，顾惜朝终于忍不住，“你好像有很多事要忙？”
　　戚少商笑了笑，“要填饱肚子就要拼命呀。”
　　顾惜朝其实想跟他聊聊的，现在也不觉得他的酒窝有那麽碍眼了。
　　戚少商却是抱歉地一笑，“我有事，真的有事。”
　　顾惜朝挥手，叫他走人。
　　
　　下
　　
　　顾惜朝第一张EP的发布会，出了点儿问题。
　　“小乱，顾惜朝呢？怎麽还没到场？”戚少商问助理。
　　“啊？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他，他……”小乱的毛病，一紧张就结巴。
　　戚少商也不罗嗦，“他在家？”
　　小乱点头，戚少商拿了车钥匙就出了会场大门。
　　
　　到了他家门口，戚少商按下门铃——没有动静。无奈地拿出手机，戚少商给门里的人拨了电话。
　　“是我，在你家门口，开个门吧，大明星。”
　　过了好一会儿，顾惜朝才把门打开。
　　戚少商一脚跨进去，看着客厅一地的瓶瓶罐罐，皱着眉头问，“喝酒了？”
　　顾惜朝没说话，径自窝到沙发上。
　　戚少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很多记者都到了。”
　　顾惜朝吸了吸鼻子，说了句没边没际的话，“我失恋了。”
　　戚少商“嗯”了一声。给小乱打了个电话，“顾惜朝身体不舒服，你跟记者好好解释一下，发布会再找时间。”
　　顾惜朝自己接了下去，“我早感觉她心里有别人，就是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我大学的师兄，更不知道，原来他们早八百年就在一起了。搞了半天，我是第三者。哈，情侣嘛，吵个架算正常，亏我那时看她哭得那麽惨还傻子一样把肩膀借给她，还以为这样的相遇很像电影剧情。喂，你说，是不是很傻？”
　　戚少商挠挠头，耸耸肩，“女人的事，真是不好说。”
　　顾惜朝挑了挑眉，“哦？你也被女人的事烦过？”
　　良久，戚少商点点头，伸手捞起一瓶没开封的啤酒，“我以前也唱歌，那时刚和一个女孩合作出了首单曲。那天也是庆功酒，我跟她都去了。有个主管当着大家的面叫她喂酒，我那时年轻气盛，就站出来替她说话。后来呢，你看到的，就成现在这样了。”
　　顾惜朝蹙起眉头，“那个女歌手呢？”
　　戚少商靠到沙发上，“听说去香港发展了，好像还不错。”
　　顾惜朝的眉头越蹙越紧，怎麽这世界竟是如此现实？有人为你失了前途，你却还能潇洒地享受生活吗？
　　仿佛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一样，戚少商睁开眼睛，“也不能怪她，当初她跟我建议过，说两个人一起去香港，是我自己没答应。”
　　顾惜朝不解，“为什麽？”
　　戚少商坐起身，“那个主管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别想出专辑了。’就为了这句话，我想，就算不做艺人，就算当不成明星，我也一定不会输。呐，其实现在，也混得不错嘛。”最后一句的音调是轻快的，顾惜朝却听出了一丝自嘲的无奈。
　　戚少商一拍他的肩，“年轻人，失恋不算什麽，勇敢往前冲吧。”
　　顾惜朝笑了出来，伸手要去拎桌上的酒瓶，谁知耳边响起戚少商的声音，“女人，真是麻烦。”
　　两只手同时触到同一瓶酒，指尖相碰，顾惜朝转头，看到的是戚少商近在咫尺的脸。不知为什麽，心跳陡然乱了几拍。
　　究竟是谁先吻上去的，事后谁也说不清楚了。还能想起的，就是凌乱衣衫下的细致肌肤，以及意乱情迷间的撩人喘息。
　　……
　　等两人都清醒过来，戚少商记得顾惜朝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是，“我会忘了今天的事。”
　　而他记得自己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对不起。”
　　各自起身穿衣。
　　离去前，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后来再见到戚少商，就又是那样一副笑意满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样——跟那天之前的样子一样。
　　顾惜朝有些没来由地气恼，戚少商当没看见。
　　
　　那天，顾惜朝说要转变风格，唱抒情的曲风。
　　制作人雷卷敲着桌面摇头，“你的条件不适合。”
　　顾惜朝不服，“我都没唱过，怎麽就知道一定不适合？”
　　雷卷一指录音室，“那就试试吧？”
　　顾惜朝转身就进去了，抱着把吉他就唱了起来。果然是首慢歌。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
　　曲终，雷卷的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顾惜朝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满意，放下吉他就走了出去。
　　
　　推门进了自己的工作室，顾惜朝靠在墙上冷冷地问戚少商，“你觉得怎麽样？”
　　戚少商笑笑，“这歌有难度。”
　　顾惜朝想打掉他那对碍眼的酒窝，“我问你，我唱得怎麽样？”
　　戚少商敛了笑容，“你不适合唱这种歌。”
　　顾惜朝瞪着人不说话了，戚少商摸摸鼻子，“没什麽事的话我先走……”
　　“你不能不笑吗？”顾惜朝勾起嘴角，斜斜一笑，嘲讽的意味尽显。
　　戚少商仿佛被这句话刺到一样，缓缓走近，一手撑在墙上，盯着顾惜朝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说要忘了那件事，现在你却希望我对你跟以前不一样，这是不是不太公平，太子殿下？”
　　顾惜朝浑身一僵，“你说什麽？”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顾炎成的大名，在B市应该还没有人不知道。顾大公子，令尊是大亨嘛。”
　　顾惜朝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麽知道？”
　　戚少商轻笑，“公司里谁不知道？虽然是私生，也够了。”
　　顾惜朝怔住。好，原来，自己就跟动物园里的猴子没两样。以为自己够好，够本事，够实力才得到这麽多机会……谁知道，原来——公司里谁不知道？
　　戚少商盯着顾惜朝的脸，“我问你，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嗯？”几乎是下意识的单音节发声，顾惜朝其实并没有听清他的问话。
　　戚少商点点头，“好，很好。从明天起，你不会再看到让你讨厌的戚少商的笑脸了。”
　　直到门开了又被关上，顾惜朝才回过神来，可门早已关紧，人，是看不到了。
　　
　　戚少商辞职了。
　　黄金鳞眯着眼睛看着那封辞呈，“想清楚了？当初可有人说，不当明星也可以在这行做大呢。”
　　戚少商苦笑，“当初那个主管现在都不知道到去哪儿混了，我还拿那话当信仰，会不会太可笑？”
　　黄金鳞伸出手去，“希望你的酒吧越办越好。”
　　戚少商握住那双手，“哪天有空欢迎来捧场。”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顾惜朝也从别人口中知道戚少商离开之后的去向。其实，戚少商几年前就在外面开了间酒吧，估计是早有退休以后的打算。
　　顾惜朝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也叫小乱给他送过几张小样，问他唱得好不好，哪里还需要改改。戚少商总是一派公事公办的口气，虽然也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议，但顾惜朝的心里就是有那麽点气恼。
　　
　　“不该是这样的，想跟他说的，应该不止这些的。”顾惜朝清楚地听到有个声音在跟自己这麽说，可就是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麽好说的。
　　
　　终于，戚少商这次从小乱手里接过的不再是歌曲的录音带，而是一张闪着金色亮光的演唱会入场券。
　　
　　“他说，说，请，请你去听，听……”小乱脸都快憋红了，话却说不完整。
　　戚少商体贴地替他说完，“听他的演唱会。”
　　“嗯，嗯。”小乱感激地点头。
　　戚少商对他笑笑，“好了，你回去就告诉他，我收到入场券了，谢谢。”
　　小乱走后，酒吧的另一个合伙人，精明干练的阮明正走了过来，瞄了一眼戚少商手里的票子，“顾惜朝？最近挺红的。”
　　戚少商一言不发，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顾惜朝一直在等戚少商的回话，他不信那一句“我收到了”就是他想说的全部。
　　然而，事实还是让他失望了，戚少商并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第二天就是演唱会了，顾惜朝还是忍不住，拨通了戚少商的号码。
　　“你收到票了？”顾惜朝问。
　　“嗯。”戚少商大概是在酒吧，旁边的杂音挺大的。
　　“你会来吧？”顾惜朝提高了音量。
　　“嗯，我……”
　　那边的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高喊打断，
　　“大哥，快过来呀，你说今晚要开唱的嘛，还接什麽电话？大家都等着呢。”
　　戚少商只来得及对顾惜朝说一句，“我有事。”电话就被人抢过去，关机。
　　顾惜朝盯着听筒发了一会儿呆。
　　
　　又给黄金鳞打过去，“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老爸不是他，明天我还能不能开演唱会？”开门见山的问题。
　　黄金鳞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小顾，没有如果。”
　　好，没回答也是回答了。顾惜朝轻轻按下结束通话键。
　　
　　次日晚七时
　　
　　“大哥，今天怎麽来得这麽早？”老穆的大嗓门一如既往。
　　戚少商坐到吧台边，“没什麽，就想来看看。”
　　老穆凑过去，“大哥昨天唱的真棒，哎，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找几个歌手来撑撑场子？只有你一个人唱也不是办法嘛。”
　　戚少商刚要回答，阮明正清亮的声音打入，“大哥今晚不是要去听演唱会吗？”
　　放在口袋里的左手攥紧了那张入场券，戚少商笑了笑，“哎呀，真是可惜了，票被我弄丢了，去不了啦。”
　　阮明正一脸的若有所思，“是吗？”
　　戚少商讪笑，那边老穆的声音又高了几个调子，“这麽早就有客人了？”
　　几人抬眼看向门口，戚少商心里一惊，“你怎麽来了？”
　　逆光走近的人没理他的问题，“想来就来了。”
　　戚少商正了脸色，“顾惜朝，今天是你的首场演唱会。”
　　顾惜朝在他身前立定，“是，但现在我想唱首歌给你听。”
　　戚少商眼睁睁地看他走到小舞台上，看着他一个人把麦克风摆正，弯腰插上电源。
　　“没有吉他吗？”
　　穆鸠平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忙应声，“有，有。”快步跑到后间去拿乐器。
　　
　　顾惜朝抱着吉他站好，轻轻撩拨了几下琴弦，跟着是一串流畅的音符。
　　依然是那首歌，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 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
　　“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入睡”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
　　“在三十三岁真爱那麽珍贵”
　　“年轻的女孩让她让一让位让男人决定跟谁远走高飞”
　　“嘿谁在远走高飞”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同样的歌，不一样的味道。顾惜朝这次的演唱终于让戚少商有了那麽点感觉。
　　
　　“我以为你的理想就是可以唱得让歌迷心醉。”戚少商慢慢朝他走近。
　　顾惜朝挑起一边的眉，“在这里唱歌也可以让人心醉。”
　　戚少商从心底笑了出来，“在这里唱？我可请不起你。”
　　顾惜朝也笑了，“别装了，我的底价你都清楚，老板，肯不肯收我呢？”
　　
　　半晌，戚少商轻轻拥住他，“欢迎到这里开你的演唱会。”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张学友先生的歌，唱出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值得一听。




亚当的诱惑

　　上
　　
　　法国实在应该算得上是这世上最自恋的国家，而自恋的中心自然是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首都，梦幻巴黎。
　　华灯初上，夜晚的巴黎孤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整座城市呈现出淡淡的慵懒情怀，仿若进入爱丽丝的梦幻时空之中，人们拖着步子参与到各种各样的酒会、筵席、音乐会、歌剧、舞蹈、剧场、展演……塞纳河边，年轻的情侣无所顾忌地拥抱亲吻，周身掩映在对岸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下，朦胧难辨。
　　的确是一派闲适悠然。
　　
　　“哎……”这样的河岸似乎不该有这样疲惫的叹气声，但戚少商却忍不住要打扰这美好的夜景。
　　累了整整一周了，今天总算完成了所有工作，可以出来透透气。
　　戚少商站在船头，看着岸边一对对异国男女甜蜜地依偎着彼此，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坐着游船把这条享誉全球的河流逛了一圈，戚少商心满意足地上了岸。
　　
　　刚下船他的视线就被一个男人吸引住——
　　黄皮肤的英俊男人静静坐在河边，西装外套纽扣全开，露出里面已经起皱的白色衬衫。身上的酒气传得很远，呵，难怪他身边没有一个游客。
　　戚少商本来没想理他，可那人忽然抬手，用力一挥，什麽东西被男人扔进了塞纳河。随后发出一声不算低声的咒骂，“你大爷的！”
　　
　　中国人？戚少商条件反射地想，在法国遇到同胞也算是有缘了。
　　男人摇晃着起身，右手还拎着半空的酒瓶，一边脚步踉跄地往前走一边仰头灌酒。
　　男人直直走向河岸的阶梯，满身的酒气被晚风裹挟，若有似乎地飘进戚少商的鼻端。
　　下意识地就跟了过去，戚少商一把扶住那个摇晃的身影，真诚地警戒，“先生，小心。”
　　男人差点踩空，幸好戚少商及时出手才稳住身形。回转了头，男人蹙起好看的眉头，张口，“你是谁？”
　　戚少商失笑，这副样子，我把护照给你看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吧？算了，都是中国人，我好人做到底吧。
　　“这里很危险……”在往下走一点就是深不见底的河水，以这人目前的情况来看，戚少商不排除他有一头栽进去的可能性。“先生，你喝醉了，如果想观赏塞纳河的夜景还是明天清醒了再来吧。”
　　男人嗤笑，微醺的面容意外地蛊惑，“喂，今晚陪陪我吧？”
　　戚少商站在高他一层的地方，好像没明白他的话，呆呆地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男人抬头仰视着他，眼神中似有不满，忽然伸手拉下他的头，再狠狠咬住他的嘴唇，声音里带了丝凌厉，“我会付你钱的！”
　　戚少商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下他彻底明白了“今晚陪陪我吧”的含义。急忙推开他，谁知那人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抵抗力，眼看就要被他推入河里，戚少商又反射性地去抓他的胳膊。
　　男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摇头示意不要他的帮忙，“你不想答应也没关系，我……我可以找别人……”男人费力地保持平衡，指了指不远处的游船，“我可以，到那里找……鬼佬，也不错……”
　　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戚少商下死劲拽住男人的胳膊就往岸上拖，男人低低地笑，“喂，不想的话……不要勉强，我……可以找……”
　　戚少商冲动地接口，语气里隐忍的怒气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麽回事，“那你还不如找我！”
　　被他拖在身后的男人一愣，随即又低笑起来，“谢谢你，我的……祖国同胞。”
　　
　　把人塞到车里，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戚少商接过来。
　　——
　　果然是富家子，这种级别的酒店。戚少商摇头，要他搭进一个月的薪水去住一晚，那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戚少商扶着男人进门，后者趁他回身关门的时机凑上去，抵着他的耳廓，暗哑着声音低语，“你叫什麽？”
　　头皮发麻，迅速转身，戚少商推他，“先生，我送你回来纯粹是因为不想看到中国人在法国丢脸。请你搞清楚这一点再说话……”
　　男人不理，突兀地堵住他的唇，叫他再不能言语。
　　灵舌强势地攻入，粗暴地扫荡一圈，男人的气息热辣地喷在戚少商脸上——醉酒的男人在心里无声自问，铁游夏，你就这麽喜欢男人的滋味？
　　
　　戚少商怔愣半刻，Shit！这辈子没这麽丢脸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觉得被人强吻是丢脸的表征，总之，他反应过来后，猛然间将男人按到墙上，狠狠地反攻回去。
　　粗暴地卷过他不安分的舌，旋转着角度与他纠缠，男人似乎并不畏惧，胆大地与他对垒——四个字，唇枪舌剑。
　　
　　清楚地听到头脑里某根绷紧的弦正在慢慢断裂的声音，戚少商在理智崩溃的瞬间及时醒转，随即出手用力推开面前连名字都不知晓的男人。
　　
　　“够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麽事，但……”
　　
　　话没说完，男人再次咬住他的嘴唇，戚少商皱起了眉，心里暗骂自己没脑子——你跟一个酒鬼讲什麽道理？
　　于是，戚少商毫不留情地挥过一拳，男人不妨，被他打得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稳住身形后，男人站直身体，勾起唇角，黑暗中看不清眼神，“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没事，我陪你玩。”
　　
　　忍无可忍——
　　戚少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着人一路冲到洗手间，一手按住他的头，另一手扯下喷头——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戚少商下了死力，再加上喝了酒，男人被他压得不能动弹，只好任由自己被淋了个透湿。
　　戚少商憋着气不出声，男人也沉默了，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得到“哗哗”的水声。
　　
　　……
　　
　　五分钟后，戚少商放开男人，“清醒了？”
　　男人慢慢起身，慢慢站直，慢慢扯出一抹笑——
　　
　　忽地，一拳送还给他。
　　
　　“站着干嘛？去厨房拿冰块啊！”打完之后，浑身湿透的男人理所当然地对戚少商这麽说。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打不相识。或许，男人之间，真的是要用拳头说话的。
　　
　　戚少商拿着冰块和毛巾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下来了，嗯，确实是坐下来，就坐在高档意式沙发旁边的……大理石地面上。
　　走到男人身边，戚少商踢了他一脚，“坐到沙发上去。”
　　男人不屑地斜他一眼，抬手去拉他的皮带，不想却被戚少商一把抓住，随后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起，再回神时人已经在沙发上了。
　　
　　“呐，给你。”戚少商把冰块扔给他，自己在他身边坐下。
　　男人轻声道谢，戚少商在心里翻白眼，自己怎麽会碰到这种不知所谓的家伙？
　　
　　房间内再次降下一阵沉默。
　　半晌，男人开口，“Sorry.”
　　戚少商怔了一下，你小子有性格，一会儿说谢一会儿道歉的，算什麽？
　　
　　“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是戚少商对他的回答。
　　男人笑，“你一定没我倒霉。”
　　戚少商这次没加控制，直接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男人挑了挑眉毛，“本来呢，我准备了一场好浪漫的求婚，结果她却先开了口，要分手。好啊，分手就只是一句话，那你总该有个理由吧。人家也算好心，解释得够充分，我喜欢的是别人。该死的，你喜欢别人干嘛又来跟我拍拖？”
　　“失恋而已，你太脆弱了吧，因为这个就自甘堕落？”戚少商轻蔑地嘲讽。
　　男人蹙起眉头，“你知道她是怎麽回答我的吗？”戚少商摇头，男人冷哼一声，“那个人喜欢男人。”
　　戚少商没答话，右手握着冰块按在脸颊上，思索半天，“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的男性自尊心受到伤害，进而导致你今晚的行为失常？”
　　男人看了他一眼，“完全正确。”
　　戚少商再次皱眉，“既然你不是因为放不下她而发疯，那有什麽必要拿自己开玩笑？”
　　男人再次看他一眼，好像在嘲笑他怎麽会有这种想法，“所以我没有跟你做啊。”
　　Shit!
　　戚少商瞪大眼睛，他活该来做他的消遣吗？
　　男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喂，我道过歉的，不要这麽小气嘛。再说，你试着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满怀憧憬地去求婚，结果却是这样，心里真的很不舒服。”
　　戚少商简直要抓狂，“大哥，我也很不舒服，你知不知道？”
　　男人耸耸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反正你也报销了我一件衣服，就当扯平了。”
　　戚少商瞄了下那个惹眼的Burberry品牌Logo,撇撇嘴没说话，男人再次开口，“你是哪里人？做什麽的？”
　　这话听着跟来法国之前戚少商老妈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她正跟来家里做客的群姨聊得起劲，聊到息家某位知书达理的女儿时，戚妈妈的兴致陡然间直线拔高。戚少商暗自叫苦，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现在又听到这样的问话，感觉不可谓不诡异，人家快五十的师奶问问也倒罢了，你一个年少轻狂、差点失足的富家少爷怎麽也搞这套？
　　心里一边抱怨，嘴上一边答话。戚少商觉得今晚一切都像脱了轨的火车，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一头扎进北冰洋的时候他还笑着想，真是不虚此行。
　　“香港人，在HBU打工。”说完自己都想咬舌头，凭什麽你问什麽我就答什麽？
　　男人点头，然后伸出左手，戚少商下意识地握住，男人清浅一笑，“我也是香港人。”
　　“香港人？你那句脏话好像不是广东话吧？”戚少商隐约记得他骂的是地道的内地腔。男人一挑眉梢，两人的手还交握在一处，“一起来的同学里有一个是东北人。”
　　
　　这个场景也称得上诡异，因为这两位男人握在一起的，是各自的左手。再往前推一步，为什麽会用左手呢？答案非常简单，因为他们的右手正按在冰块上。
　　
　　很多年后，戚少商再次回想起他们俩的初识，依然只会用一个词来形容——混乱。至于是什麽东西混乱了，不得而知。这不是废话吗，都已经混乱了还能知道什麽？
　　
　　经过那个混乱的夜晚后，戚少商意外地结识了一位叫顾惜朝的男人，这个男人有着英俊的容颜和大牌的脾气。虽说戚先生喜欢热闹，结交无数，但像这种级别的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回到香港后，戚少商不是没想过还会遇到他，毕竟本市就这麽大。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主动找他。
　　那天正在工作室剪片，最近师傅雷卷放手，让他独立制作一档谈话类节目。HBU是香港知名电视台，以新闻类节目为主打。戚少商的梦想自然是有朝一日可以坐上晚间新闻主编的位子，不过现在谈这个还为时尚早，眼下把师傅交代的任务做好最重要。
　　戚少商做事一向肯拼，因为老妈说过的一句话，“当然要拼命，不拼就没命！”
　　戚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她从没在孩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戚少商和妈妈都知道，眼泪这东西就跟那些摆在橱窗里的高档胸针没两样，奢侈而无用。每当看到八点档的粤语剧集里，含辛茹苦的单亲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陈述过往，戚妈妈总会不耐地叫儿子换台，“太假了，这不是你们电视台拍的吧？” 那语气，大有“要是你们台拍的，你明天就给我辞职”的架势。
　　
　　戚少商继承了老妈的优良传统，性格乐观，工作拼命。呐，现在都临近午夜了，他还在忙着剪片，整栋HBU大楼，亮灯的也就这一间房了。
　　好像有点累，戚少商起身去泡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瞥到放在一边的电话，拿起来，无聊地翻看着通讯薄。忽然间孩童的恶作剧心理大作，就想着随便拨个号码去扰人清梦。
　　打给谁呢？戚少商抬头仰望香港污浊的夜空，手指随意按键，再拿到耳边——居然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戚先生这麽晚来电是打算赔我衣服吗？”戏谑的男声传来，戚少商不禁一怔，这小子给他的号码是真的？
　　又是废话，人家都接了当然是真的！完了，遇到这个叫顾惜朝的家伙之后，戚少商发现自己的智商明显降低。
　　“不会是真的赔我钱吧？”顾惜朝的声音里透着笑意。
　　戚少商回神，“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顾惜朝也不含糊，“好。”
　　
　　第二天，戚少商发挥一如既往的拼命本色，不对，他用比平时拼上两倍的劲头赶完了工作。直到很久以后，他也没想通，自己怎麽就那麽在乎一个口头约定？
　　不管怎样，他准时去那位少爷指定的地点接人。
　　“你没车吗？”戚少商难以置信地看着气定神闲坐在副驾上的人。
　　顾惜朝无辜地道，“本来有国际驾照，在法国的时候被扣了。”
　　戚少商发动引擎，顺便追问，“撞人了？”
　　顾惜朝摇头，“还没撞就被扣了，原因是超速。”
　　戚少商嗤笑，“败家子。”
　　顾惜朝并没生气，微笑一下，算是默认。
　　
　　戚少商带他来的是一家声名远播的老字号。顾惜朝穿着Armani被他拉过去在街边露天凉棚坐下的时候，眉头蹙得可以汪进一潭水，“喂，你不是这麽小气吧？”
　　熟悉的老板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牛杂汤，戚少商舀起一勺辣酱，“要不要？”
　　顾惜朝摇头，戚少商就把辣酱丢自己碗里了，“别这麽不识货了，大少爷，全港都找不出比这里更棒的牛杂汤，快点动手吧，冷了味道就不好了。”
　　顾惜朝看他吃得香，只得舀起一勺——其实，真的不错。
　　戚少商笑弯了眉眼，“听哥哥的没错吧？”
　　桌底下伸过来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踹上去，戚少商嚎叫，顾惜朝得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然后，极有默契地同时抬头，同时开口，“我说……”
　　戚少商笑了笑，做了个“你先”的手势，顾惜朝当仁不让，“那麽晚还在赶工，电视台很辛苦？”
　　“还好吧，年轻嘛。”戚少商拍拍胸口，再摸摸下巴，“被你打了一拳，我睡一觉就全好了。”
　　顾惜朝忍不住笑出来，跟着换戚少商问他，“你说在法国念完书就回来，现在开工了？”
　　“嗯，在我老爸的公司。”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顾惜朝低下头喝汤，“汤的味道不错。”
　　戚少商径自说下去，抒发无限感慨，“有时候真的要认命。喂，你知不知道，HBU当家的CEO好像比你大不了多少，最近才回来。听说是因为老爸身体不好，流放海外的公子才答应回来接手。啧、啧，世道不公呀，别人挤破了脑袋也进不来，他还要大家求着才愿意。”
　　顾惜朝抽出纸巾擦嘴，“你嫉妒？”
　　戚少商看他张扬上挑的眉梢，不自禁地斜他一眼，“不是嫉妒，是厌恶。”
　　顾惜朝大笑，“您屈尊跟厌恶的人一起吃饭，这份气量真叫人佩服。”
　　两个人闲聊着吃完一餐饭，最后戚少商结账，再转头，顾惜朝已经非常自觉地坐到车里。
　　
　　两人的“友谊”就这样在每一碗街头牛杂汤，每一串油煎鱼丸以及每一份廉价海鲜里缓慢发酵。戚少商带他逛遍了香港的小吃摊，并且奋力扭转他保持了二十几年的价值观，严肃地告诉他只有平民的才是最好的。
　　嚼着鱼丸的时候，戚少商喜欢对他说，今天的工作很赶呐，为了见你我拼了老命。顾惜朝亦是一脸苦大仇深，我刚被三朝老臣训过，也很辛苦。
　　
　　同病相怜，同仇敌忾，滋生爱情的土壤慢慢烘焙着两人的情谊。
　　如果就这样下去，或许会有些遗憾，缺少激情的爱总是少了点什麽。细水长流的确更好，但是对两个还没到三十岁的人来说，会不会太过传统？
　　
　　下
　　
　　最近戚少商比以前更忙了，访谈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就要正式播出了。心里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毕竟是第一次自己独立制作。这次的节目要跟另外一个资深编导打擂，各自做一期，电视台再视情况而定，究竟以后上哪一个。
　　心有灵犀一般，顾惜朝最近也忙得够呛。两人只好在电话里互吐苦水，仿若相识多年的老友。
　　
　　再紧张也是要面对的，那天戚少商的节目准时于周末晚间十一点播出，四十分钟的谈话全部结束后，顾惜朝给他打来电话，“很棒。”
　　戚少商不安地问，“不是安慰吧？这种男主持加男嘉宾的谈话方式不会太无聊？”
　　顾惜朝记得他说过要拿这个去比赛，上周竞争对手的节目他也看了，娱乐性的确比较强一些，不过他觉得没意思。
　　“这麽没信心？不像你啊。”
　　戚少商深深呼气，“没办法，电视台要看收视，两个男人的谈话大概没有竞争力吧。”
　　顾惜朝笑，“别把观众当傻子，大家看得出水平的。还有，你的名字起得不错，亚当的诱惑，很有新意。”
　　
　　次日，HBU的会议室内，相关部门主管齐集，会议的中心议题自然是前两周的访谈节目。
　　落地屏幕上快速播放两个节目的精华片段。
　　
　　戚少商的节目里，长相平凡的主持对打扮入时的先锋作家发问，“听说你在B市有房子？”
　　年轻的作家穿着随意，笑着答道，“对，好几年前买的了。入手的时候是3900，一直没住，前几天有人问我卖不卖，我算了一下，虽然我没住过，但是房子跟车应该是一样，有折旧率的吧？那我就对他说，3500卖给你可不可以？”
　　举座哗然，主持人兴致盎然，“你怎麽会有这种想法？”
　　作家正经答道，“我觉得只有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更加美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主持人若有所思，“对，你要真卖的话，估计那人第二天就13500卖给别人了。”
　　底下的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大笑，掌声不断。
　　
　　另一个节目就真如顾惜朝所言，不过是两个女明星互相讽刺的娱乐八卦，不过喜欢这些的观众也不在少数。
　　
　　两个节目都有人支持，各自的理由也不少，争执了半天也没有最终结果。
　　端坐上位的年轻CEO一直没说话，等双方的声浪渐息才沉稳开口，“观众是上帝，不如看了收视再说。”
　　利落的秘书迅速递上数据统计，CEO点头示意，秘书朗声念出结果，“亚当的诱惑高出0.3个百分点。”
　　OK,尘埃落定。
　　在座各人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向严肃的雷卷走过去与新任CEO握手，“我们会努力做好以后的节目。”
　　
　　顾惜朝接到戚少商的电话时毫不意外，“说了不要把观众当傻子。”
　　戚少商笑道，“出来请你喝牛杂汤。”
　　
　　两人饱餐一顿，戚少商送他回去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录播带出了问题，问他能不能现在回去看看。
　　工作狂的本质是改不掉的，戚少商调转车头就往电视台赶。
　　顾惜朝体贴地说，“你有事就把我放路边好了。”
　　戚少商颇有意气，“不要紧，应该不是什麽大事，待会就好，我再送你回家。”
　　
　　到了台里，戚少商熄火，顾惜朝犹豫着要不要下车。戚少商替他打开车门，手扶着边框嘲笑他，“你当自己是古代的大小姐啊？还不能轻易见人？”
　　狠狠地瞪他一眼，顾惜朝下了车。
　　
　　对了，中国还有句老话，叫该来的总是会来。
　　就在工作室门口，两人碰到了戚少商的竞争对手，一个细眼尖下巴的男人——黄金鳞，傅晚晴的表哥，顾惜朝前女友的表哥。
　　“顾先生，这麽晚还回台里？”笑起来眼睛都找不到，黄金鳞眯缝的小眼来回在戚少商脸上逡巡，“阿商，原来你跟我们的新任CEO关系这麽好？”语气引人无限遐想，对面的两人听到类似“难怪你的节目能上”这样的潜台词。
　　顾惜朝想开口简单解释，无奈戚少商冷冷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走先。”
　　
　　那天以后，顾惜朝再也没接到戚少商的电话，那句“请你喝牛杂汤”就再也没听过。
　　打给他呢，就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顾惜朝有些气恼，找不到机会解释是最大的麻烦。
　　
　　思索良久，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堵人。
　　那天晚上，已经接近凌晨了，顾惜朝敲开了戚少商工作室的门。
　　“出去谈谈？”言简意赅一向是顾惜朝的作风。
　　戚少商没买账，“你觉得找个傻子当消遣很爽？”
　　顾惜朝皱眉，“Sorry,没说实话是我的错，最初我只是不想你把我当成自己的老板，没有别的意思。”
　　戚少商打断他的话，慢慢地、清晰地说，“太子殿下，我从小没有老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们都是普通市民，没有身世没有背景。老妈说做人要拼命，交朋友要诚心，我信她。”
　　顾惜朝没说话，戚少商挥挥手，“我还有事。”说完就走回去，拿过厚厚的策划书修改起来。
　　半晌，顾惜朝问他，“那个节目你还会做下去吗？”
　　戚少商头都没回，“废话！老子的心血，凭什麽不做？”
　　挑眉无声一笑，顾惜朝转身走了出去。
　　
　　两周后，戚少商难得有一天准时下班回家，说是准时，其实已经过了九点。刚刚脱了外套，门铃声大作。
　　开门，意外地看到顾惜朝像模特一样站在眼前，光鲜无比。是的，他承认这家伙长着一副让人羡慕的臭皮囊。
　　“不请我进去？”来人开口。
　　戚少商侧过身，顾惜朝笑了笑，走进门。
　　
　　“你怎麽知道我的住址？”戚少商倒水时，慢半拍地想起这个问题。
　　顾惜朝站在客厅，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我看过你的资料。”
　　点了点头之后，戚少商不再说话。两人就那麽站着，仿佛初见时那般尴尬。
　　仍然是顾惜朝打破僵局，“明天电视台有年会晚宴，你接到邀请函了吧？”
　　戚少商“嗯”了一声，顾惜朝举了举手里的盒子，“不问问我今天来干嘛的？”
　　“……”没有回答，戚少商根本不打算主动说话。
　　
　　顾惜朝只好自己打开，取出里面一条Celine 的斜纹领带。戚少商不解地看他，顾惜朝慢慢走到他身边，“要我帮你系上吗？”
　　语调是问句，但顾大少却是名副其实的行动派。话尾还在房内回荡，修长的双手已经解开结扣，丝质的暗红色领带如滑溜的金鱼一般在戚少商的脖颈处缓缓游走，顾惜朝的动作很慢。等到彻底滑落，他再拿起那条斜纹的领带，竖起衬衫领口，双手环过戚少商的后颈，将领带平展绕到前面，仔细地打着结。
　　这样的姿势，两人自然靠得极近，呼吸可闻，顾惜朝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头，惹得戚少商大气都难出。
　　双手轻微颤抖着搭上他的腰，不知道是要把人推开还是揽得更近。
　　
　　难耐地开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顾惜朝抬头，嘴角擦着他的唇瓣滑到耳边，压低声音沙哑地、一字一字地道，“你可以把我推开。”
　　
　　“啪”……这一次，戚少商头脑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传说月圆之夜，人的荷尔蒙分泌会失调。
　　两人今晚都有些失控，激情平复之后，戚少商内心有丝愧疚。
　　顾惜朝似乎永远知道他在想什麽，“你该不会想说什麽对我负责之类的话吧？”
　　戚少商心里暗骂一声，就知道跟这小子交流，永远不能用正常的方法。于是，他换上流氓的腔调，“你自己送上门的，不做还叫男人吗？”
　　顾惜朝伸手去戳他的酒窝，“我不否认你的前半句话，但是你最好记住，从今以后，你的床上不能再出现其他人。”
　　戚少商呆住，长到这麽大，第一次听到这麽粗暴的表白，嗯，虽然话是粗鲁了点，但好歹也听出了表白的意思。
　　
　　那晚，戚少商听顾惜朝说了很多。其实这孩子也不是那麽一帆风顺，童年也不是那麽美好。父亲靠母亲的家业发迹，没有爱的婚姻永远是可悲的。父亲对母亲十分冷漠，母亲得不到应有的关爱，心灰意冷，整日愁眉苦脸。顾惜朝从小就性格孤清，没人跟他聊天，母亲早逝之后他变得更加内向。早早地就出国念书，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位年轻的夫人。本来呢，不想染指家族生意，谁知父亲突发心脏病，再不回来生意只怕要落入那位小妈手里。顾惜朝再不喜欢自己的家庭，事理还是明白的，母亲的家业怎麽能落入后妈手里？所幸顾老总喜欢做善事，积德行善，被抢救过来……
　　说到后来，顾惜朝累了，戚少商自发地把人搂进怀里，至于顾惜朝曾经无情欺骗他的事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错，他有一颗泛滥的同情心……
　　
　　在年会晚宴开始之前，戚少商一直都以为那条领带只是道具，而当他看到顾惜朝光彩耀眼地站到台上，白色衬衫上服帖的领带异常刺眼——看着真是眼熟，再低头看看自己的……Shit!
　　臭小子你是故意的！两条领带，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颜色，唯一的不同就是斜纹的方向，一条向上，一条向下——没错，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情侣……带？
　　那人在台上笑意吟吟，台下的女职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戚少商一个人低头猛灌酒。
　　再然后，戚少商被他拉过去，臭小子笑着对顾老总介绍，“爸爸，他叫戚少商，目前主要负责晚间节目，做得很好。”
　　戚少商努力叫自己微笑，在后面掐他的腰，顾惜朝只冷冷看他一眼，戚老大就怨恨地缩回了手。
　　
　　两个从没对对方说过“爱”的男人，就这样相爱了。
　　其实，除了偶尔出来吃饭，或者过个夜之外，两人之间也没有多少改变，至少看起来没多少改变。
　　
　　年会过去后不久，顾惜朝召开高层会议，首先陈述事实，现在的电视业不景气，HBU是历史悠久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里不乏一些干不动工作却照样领薪水的老资格。接着提出大胆建议，简单来说就是裁员，多给一些抚恤金，把没有王牌节目，薪水却比那些累死累活的年轻人高的员工辞掉。
　　“多劳多得，这样比较公平。”年轻的执行总裁敲着桌面下结论。
　　提议几乎遭到一面倒的反对，顾惜朝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其实这样的决议是经过老爸同意的，顾老总拍着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想法没错，但我要提醒你，方法不对的话，一样没用。”
　　老爸说这话的时候，顾惜朝不太理解，现在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首座，听着下面一众高管的吵杂，总算悟出了点味道。
　　果断地宣布散会，顾惜朝想用缓兵之计。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裁员根本是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却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全台。
　　戚少商去见他的时候，顾惜朝刚被傅宗书搞得当众下不来台。姓傅的仗着自己资历老，当众指责他做事轻率，不顾后果。偏偏他是跟老爸一起打天下的，自己就算有脾气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压着火忍到最后。
　　扯开领带，顾惜朝靠进椅背，抬手揉着太阳穴。戚少商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两人没定过什麽君子协议，比如在电视台不准谈私人事情之类的合约。不过，戚少商来找他还真不是为了私事。
　　“公司要裁员？”戚少商开门见山地问。
　　顾惜朝瘫在椅背里没起身，他现在听到裁员就头疼，理都不想理。
　　原本，这事也轮不到戚少商这种级别的员工来跟他谈，但是传说的裁员名单里有他师傅雷卷的名字，讲意气的戚老大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直接裁掉会不会太轻率？不如……”
　　戚少商原本是想跟他好好陈述事实利弊的。奈何选的时机不对，正巧撞在枪口上，顾惜朝一下子坐直，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出去。”
　　虽然不是整天腻在一起，但戚少商还是看得出来，顾惜朝现在的情绪根本谈不下去。他点了点头就起身往外走，开门之前补了一句，“有空给我打电话。”
　　顾惜朝盯着开了又关的门，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后，捞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隔着工作室门上的玻璃，顾惜朝看到里面的雷卷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面前的屏幕上来回播放着他年轻时做的节目。不知道聊到什麽话题，屏幕上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主持人也跟着大笑。雷卷还是那样淡淡的神色，仿佛一切都跟他无关。顾惜朝却记得，当年超过五成的谈话类收视神话，就是眼前这个风轻云淡的雷爷创下的奇迹。屏幕上的影像换了一帧又一帧，顾惜朝在门外陪着雷卷不厌其烦地看，时间静悄悄溜走……最后，他终于看到里面的雷爷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一个人来到港口，顾惜朝拎着酒瓶坐在海滩，西装外套扔在一边，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胸前。
　　喝了口酒，给戚少商拨电话。
　　很快电话就被接起，戚少商冷静地问，“你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吗？”
　　“……嗯。”放远了眼光，顾惜朝看着远处黑茫茫的海水，恍然间想起跟戚少商的初识。
　　
　　“不做事还领高薪的确不公平。可是他们一辈子都赔给HBU,你直接裁掉他们，会影响士气。我们这些年轻员工看了，都会想，以后自己是不是也会同他们一样，老了、做不动了就被裁掉？”
　　戚少商停下来，他等着顾惜朝的回应。
　　半晌，听筒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嗯”，戚少商松了口气，接下去道，“有时候你总觉得好像无路可走了，其实是你自己没看到而已。呐，裁员不是唯一的办法，公司完全可以不多花一毛钱，改革薪水制度就OK了嘛。定期对员工测评，业绩好的分红就多，业绩差的就少一点喽。”
　　电话那边的人半天不语，戚少商冲口问了一句，“喂，你在听吗？”
　　这次有声音了，甜到发腻的女声清晰地传来，“先生今晚一个人吗？”
　　戚少商皱眉，“你在哪里？”
　　顾惜朝带笑的声音传来，“我在海港被人骚扰，你要不要来救我？”
　　戚少商气急，大叫“你给我等着”，人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这边顾惜朝对靓女抱起歉意的一笑，刚刚那一声“你给我等着”分贝够高，靓女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一时脑子没转过来，依然站在原地没动。顾惜朝笑完之后给她答案，“我家那位比较强势，你还不走啊？小心他拿刀砍人。”
　　靓女脸色数变，忿忿地走开。
　　
　　二十分钟后，戚少商气急败坏地出现在顾惜朝眼前，后者毫无自觉地朝他举了举瓶子，“一起喝？”
　　戚少商抿紧嘴唇盯着他看，顾惜朝轻笑，“你不喝？那我自己……”话没说完，戚少商扯住他的领带就往回走，所幸领带不紧，不然就有他受的了。
　　“喂，别这麽暴力……戚少商，这样很难看……喂，我不是小狗……”太子爷奋力自救。
　　戚老大不松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电话？”
　　顾惜朝脚步踉跄，连声回话，“听到了，你说裁员不是唯一的路，对吧？”
　　戚少商不理，牵着人一路向前，最后一把塞进车里，自己也钻进去，俯身压住他，“好，刚刚那女人是谁？”
　　太子爷迷茫，他是真不知道人家是谁。
　　戚少商更加愤怒，“想不起来是吧？那我们下海去游冬泳，你慢慢想，怎麽样？”
　　顾惜朝在嘴上永不妥协，勾起唇角轻蔑一笑，“你带泳裤了吗？”
　　戚少商笑得邪恶，“亲爱的，我不介意裸泳的。”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访谈那段来自周立波采访韩寒的片段。看到这段的时候，未闻其言论，这里只是借用，对于此人，不予置评。
中学时看过一部韩剧，一部至今为止唯一一部看完的韩剧——《爱上女主播》，今天突然翻出来看了看，抽风写了这篇文，向女主播致敬。

关于领带那里，特别鸣谢老姐，虽然你对BL没有兴趣，但提供了如此情节，真的非常感谢。




这个冬天不太冷

　　上
　　
　　顾惜朝看着那个一脸严肃地对自己说“去N市待一阵子吧”的人，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烦躁。
　　“为什麽？”我至少有知道原因的权利吧。
　　“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方便……”戚少商一边脱制服一边说道，不过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顾惜朝冷冷笑了一下，“不方便说明？戚少商，多少次了？你对我说，‘最近别去那里’，‘十一的计划取消’，‘你的电话需要监听一段时间’……戚少商，我不是你抓到的那些毒贩，更不是牢里的罪犯！”说到后来，顾惜朝都有点儿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量。
　　戚少商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人，“惜朝，我最后一次出现场了。我们以后可以……”
　　顾惜朝推开他，直视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这次我是真的有危险？”
　　戚少商认真地点头，顾惜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我听你的。我扔了这里的工作，扔了这里的同事，扔了这里的住所。我去N市，住一阵子是吧？好啊，不如就一直住那里好了，大家都省事。”
　　戚少商揉了揉眉心，“惜朝，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不如意，我们会慢慢好起来，对不对？”
　　顾惜朝嘴角的冷笑持续扩大，“是，总有不如意，可是哪儿有人谈恋爱像坐牢的？”明显地看到戚少商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心痛的神色，顾惜朝假装不在意，“就这样，我们分开吧。别等到以后再后悔，拖得太久总不好。我会在N市好好工作，祝戚警官最后一次任务顺利完成。”
　　门在眼前被大力关上，戚少商一个人站在客厅，看了看头顶吊灯刺眼的亮光，再次在心底叹气，“惜朝……”
　　第二天一大早，戚少商匆匆洗漱之后就要走。临走之前看了床上的顾惜朝一眼，“我知道你醒了，今天就跟以前一样去医院上班，中午的时候会有个兄弟接你去N市。我也会到医院，不过不会露面，看到你走我就会出发了。”似乎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戚少商握着门把的手却迟迟不见动作，挣扎了几秒，终于又加了几句，“上次的任务，我击毙了一名毒贩的老婆，她当时怀着孕，挟持一个孩子做人质。那个毒贩一直没抓到，我们的线报最近说是在这里发现他的踪迹，他不是一般的小角色，而且以前有其他的案底，有暴力倾向，也威胁过我。让你去N市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惜朝，如果你觉得在N市过得好，想留在那里也行。”这次是真的说完了，戚少商顿了一秒，似乎是在等顾惜朝的回应，不过后者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拉开门，戚少商大步离去，并没回头。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顾惜朝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半晌，狠狠一甩头，穿衣下床。
　　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顾惜朝瞥了眼窗外，嗯，是好天气。不过，在这座城市，冬季的晴天比下雨还冷，干冷。
　　顾惜朝是K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没遇见戚少商以前，他一个人过了很久。父母都不在这里，也有过女朋友，只是从没合住过。
　　看到桌上的豆浆油条，顾惜朝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麽滋味。坐下来之后，顾惜朝吃得很快。没多久，盘子里的吃食就见了底。抽出张面纸简单擦了擦，顾惜朝起身拎起外套，勾起桌上的钥匙，眼角瞄到放在玄关处的羊皮手套，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犹豫几秒，顾惜朝带上手套，出门落锁。
　　
　　来接他的人叫劳穴光，说是刑侦组的老资格了。顾惜朝并不在乎他的身份，反正是要走，谁跟着都一样。
　　坐到车里后，劳穴光递给他一部手机，“给，以后用这个跟我联系。号码只有我知道，手机里也只有我的电话，戚少商都不知道。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及时给你帮助的。”
　　顾惜朝接过，道谢。嘴角却弯起嘲讽的笑容，“好，这次是彻底坐牢了。”抬头看到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天气冷得刺骨。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停在远处的一辆吉普上，戚少商缓缓摇上车窗，转头对自己的小组成员干脆命令道，“出发。”
　　
　　到N市之后，工作、住处之类的安排都非常顺利。没几天，顾惜朝就到第一医院上班了。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操作流程，熟悉的医院设施——不熟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医生、护士，甚至连病人好像都跟K市不太一样。
　　顾惜朝正低头给一个斗殴治伤的大学生处理伤口。小伙子挺勇敢，双氧水擦上去之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病例，顾惜朝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警官，请你出去。我们需要给病人进行急救。”顾惜朝冷静地对一脸焦急的圆眼警官说道。
　　“医生，是这样的。这个人具有极度危险性，我们需要派人进去保护你们医护人员的安全。”圆眼警官说着就要跟进去。
　　顾惜朝定定站在门口，“警官，你们都把人锁在病床上了，还需要怎麽保护？”
　　话刚说完，里面的病人已经开始大喊大叫，“我不要你们救我，出去，都滚出去！”随后是一阵“哗啦啦”的噪声。
　　顾惜朝快步走入，看到一地的医用器材，估计是病人用头撞的，左边额头上都渗出血了，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还没来得及说话，刚刚站在门外的警官已经闯了进来，“TM的你给我躺好，我……”一脸的凶神恶煞，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里你不能进来。”顾惜朝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仗着自己的警察身份在医院里大呼小叫。
　　戚少商没见过这样不识趣的小医生，看了一眼他的胸牌，“顾医生是吧？我进来是要保护你的，你也看到了，他……”
　　顾惜朝拦下他的话头，“这里是我的工作地点，请你出去。”
　　“滚，都给老子滚！老子不要你们来救……”床上的人还在发疯，戚少商忍无可忍，正要过去叫他闭嘴，谁知旁边的顾医生速度更快，迅速拿起托盘里的针筒，连消毒都省了，一下刺进了他的小臂。
　　没过半分钟，病人不叫了，极其配合地摊开四肢，静静躺在病床上。
　　戚少商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顾医生好身手。”
　　顾惜朝轻轻一笑，“警官先生，暴力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
　　第一次见面，其实是非常血腥的。
　　
　　用戚少商自己的话说，那天他记住了一个不怕死的小医生——顾惜朝，不单单因为他在急诊室的临危不乱。
　　
　　下班后，顾惜朝在路边等出租，他正计划着买辆车，嗯，周末就去看看。
　　这个点的出租是名不虚传的难等。顾惜朝也不急，反正家里也就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早晚不是问题。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喇叭声，顾惜朝回头，看到一辆脏乎乎的吉普。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酒窝晃动的脸，“上车吧，我送你。”
　　皱了下眉头，顾惜朝拉开车门。
　　“今晚不能给他录口供？”戚少商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道。
　　“对，他的情况不适合录口供，你们明天再来。”顾惜朝靠在椅背上，肚子挺饿的。
　　戚少商将车倒出车库，询问道，“你住哪里？”
　　顾惜朝刚要回答，肚子却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下。惹得戚少商一声轻笑，顾惜朝瞪他，“怎麽？警官先生，食欲是人的基本欲望之一，这也值得笑？”
　　戚少商整了整神色，“不好笑，一点儿都不好笑。这样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吃一顿怎麽样？”
　　顾惜朝斜着眼睛看他，“你请客？”
　　戚少商爽快地连连点头，“当然，怎麽样？肯不肯赏脸呢？”
　　
　　到了地方，顾惜朝才知道戚少商为什麽会如此“爽快”了。
　　“李家馄饨”的招牌歪歪斜斜地伫立风中，细看好像都不太稳，仿佛西北风再刮大一点儿就会应声倒地。
　　“你爱吃馄饨？”顾惜朝随他走进去。
　　“是啊，这家的味道实在是好得不得了。”戚少商熟练地找个位子，拉他坐下。
　　顾惜朝看着破损的桌沿，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不过，总有人注意到的。
　　“喂，你那是什麽眼神？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戚少商已经招呼老板娘过来，顺带着把桌上的勺子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
　　“两碗鸭血馄饨，放辣油。”戚少商头也没抬，老板娘响亮地答应着到厨房做饭去了。
　　顾惜朝接过他递过来的勺子，眉头还是一点儿没松，“我不吃辣。”
　　戚少商“嗯”了一声，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不太相信。
　　馄饨上得够快。热腾腾的大碗刚送上来，戚少商就舀了勺桌上小壶里的辣酱放进去。
　　顾惜朝是光看着馄饨表面飘着的那层辣油就心有余悸了，看到戚少商那种类似自虐的行为之后，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热火朝天地吃了一阵之后，戚少商总算有空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唉，我说你怎麽不吃啊？不是饿了吗？”说着也给他舀了一勺辣酱，“啪”地扔到他碗里，“快吃吧，冷了味道就不对了。”
　　顾惜朝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勺辣酱慢慢地在汤碗里弥漫，“我不吃辣。”
　　戚少商抬头，“嗯？是不喜欢吃还是不能吃？你可别跟我说是后一个，你一个大男人，这点儿东西都忍不了，啧……”
　　顾惜朝还没等他“啧”完，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一脸慷慨就义前的表情，大口吞了下去。
　　戚少商本来没想笑，可这人是真不能吃辣，吞下去之后的表情实在精彩——嘴唇立刻红得通透，舌头也被辣得够呛，鼻头也渐渐染红。
　　这下戚少商是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对厨房里头喊道，“老板娘，给我们拿杯凉白开来。”
　　一杯水一下子喝掉了半杯，顾惜朝这才算缓过劲来。戚少商依旧咂着嘴，“你反应太太了。”
　　顾惜朝狠狠瞪他，戚少商笑了笑，“呐，别吃得那麽猛，你得一口一口地吞，不能上来就整一个下去，那谁受得了？这家的辣酱可是出了名的。不过你也别说，要是不放辣酱，这味儿还真就不对了。”
　　吸取了教训，剩下的馄饨顾惜朝吃得是小心翼翼。一碗下肚，觉得胃里有把小火苗在燃烧，不过不难受。
　　走出门后，寒风迎面吹来，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戚少商转头对他笑得像献宝一样，“怎麽样？三块钱就吃得又饱又暖和，够值吧？”
　　顾惜朝歪了歪头，“谢谢你。”
　　戚少商笑得爽朗，“小意思。走吧，送你回家。”
　　
　　“你很勇敢啊。”伤口处理完毕，顾惜朝赞赏地对那个年轻的大学生下评语。
　　“小意思的，以前有一次我跟八个哥们儿出去打架，那受的伤比这可重多了。”病人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兴奋。
　　顾惜朝隐在口罩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没出社会的人，还是太嫩了。
　　
　　两个月后
　　
　　其实在N市还真是挺不错的，就是吃不到“李家馄饨”有点儿遗憾。
　　下了白班，顾惜朝慢慢向住处的方向踱去。
　　戚少商走了有多久？顾惜朝已经记不清，不过现在又到了冬天，外面都飘雪了。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地冷，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因为雪不太大，所以没有多少人撑伞。
　　顾惜朝将大衣的领口向上拉了一下，手上戴着那副羊皮手套。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跟戚少商搞到现在这样的——怎麽开始的？在雪地里走了半天，顾惜朝也没想出答案来。能记起来好像就是一碗碗的鸭血馄饨，热气蒸腾的馄饨连汤带水地吃下去，真的是暖得让人心都热起来。
　　顾惜朝走到小区门外，扫视了一眼那些连排的小店，不经意地发现一家馄饨铺。
　　下意识地走了进去，顾惜朝找了个座位坐下。
　　等馄饨上桌，顾惜朝才发现里面是没有辣油的，也没有鸭血。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勺辣酱放进去，顾惜朝将其搅匀，随即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不够味。顾惜朝皱眉，真是，从什麽时候起，自己也变成“无辣不欢”的那一群了？嗯，这个习惯不好，要改。
　　只吃了一半，顾惜朝就起身付账走人。
　　双手插在口袋里，顾惜朝的步伐仍然十分缓慢。好像是少了点儿什麽，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看着纷扬的雪花，顾惜朝伸手轻轻触碰。这才发现不对——手套丢了。
　　立刻回头去找，顾惜朝心里难得地急躁。其实他以前也经常丢手套，每次戚少商总是笑笑地在他面前变魔术一样地搞出一副新的来。所以，顾惜朝也懒得回头找，反正丢了的，会有人再买，不是吗？看来，缉毒警的薪水还是很高的。
　　然而这次终究是不一样的。顾惜朝清楚，如果这次找不到的话，再也不会有新的了。
　　
　　“小伙子是回来找手套的吧？我都帮你收起来了，哎，年轻人呦，粗心大意惯了……”中年的老板笑嘻嘻地把手套拿出来。
　　顾惜朝道了谢，走出门去。
　　外面的雪似乎大了些，顾惜朝加快脚步。其实住的地方不是太暖和，回去了也只是一个人。
　　还没走到小区里面，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顾惜朝匆匆接起，每天他都要给劳警官打电话，报平安而已。有时候因为工作忙，他会忘记，不过那位劳警官会主动打过来。
　　“请问是顾惜朝，顾医生吗？”电话里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顾惜朝心里有丝诧异，号码是劳穴光的号码，打电话的却不是他，“哪位？”
　　“顾医生，我姓刘，请你仔细听好，保护你的劳警官已经遇害，现在我奉命接替保护你，请你立即赶到一号桥好吗？你的情况十分危险，我们要尽快实施转移计划。”言辞恳切的语调。
　　
　　下
　　
　　两个小时前
　　
　　缉毒组的行动进行得不算顺利，已经蹲守了两个月的时间，虽然线人的情报表明他们最近会有一笔大生意，但却迟迟不见动静。
　　“老大，会不会他们有所察觉？”穆鸠平打着哈欠，这也不能怪他不够专业，三天没合眼了，谁都不是铁打的。
　　戚少商摁灭了手中的烟，“不会，如果有问题的话线人不会平安无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哎，这帮龟孙子真不是玩意儿，我们都多少天没好好睡觉了？”穆鸠平拖长了尾音。
　　“行了，你又不是第一天办案，少在那儿装可怜啊。”戚少商捶他一拳，“精神点儿，说不定今晚有大鱼。”
　　
　　有句话叫什麽来着，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的苦到底不是白受的，抓人的时候大家都挺兴奋，总算可以回家睡觉了。
　　
　　与此同时，劳穴光刚刚下班回家。脱下手套，换过衣服，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水，身穿深色夹克的九幽就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劳警官是吧？”极其和善的语气，九幽笑着问道，不过听语气他根本早就肯定了他的身份。
　　劳穴光说不出话来，他的太阳穴上顶着把枪，冰冷的枪口紧紧贴着皮肤。
　　“别怕，我只是来问个问题，顾惜朝在哪儿？”九幽的语气还是那麽和善。
　　“我不知道。”再害怕，也还是记得起自己的职责。
　　“不说？好，我们来玩个游戏，看你能撑到什麽时候。”九幽笑着转到他的面前，枪口下移，毫无预警地开枪，伤在肩头。
　　“唔……”劳穴光闷哼一声。
　　“现在知道顾惜朝在哪儿了吗？劳警官。”九幽蹲下身体，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不，不知道。”劳穴光用手捂着伤口，疼痛让他连话都快说不完整。
　　九幽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水果刀，在劳穴光的身体上一刀一刀慢慢划着，不是要害部位，只是这样的折磨才是真的考验人。
　　“真的不知道？”诱惑的声音。
　　劳穴光要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像是厌倦了一般，九幽停了下来。“你要保护他，一定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劳穴光心里一凛，“你想干什麽？”
　　九幽轻笑一声，伸手进他的裤子口袋，掏出了手机，“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不过没有关系，我一个一个地打总可以找到的，你说是吧？警官先生。”
　　劳穴光绝望地看着他。
　　
　　“喂，请问是顾惜朝，顾医生吗？哦，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喂，请问是顾先生吗？对不起，对不起，我打错了。”
　　“请问是顾先生吗？不姓顾？哦，抱歉，我打错了。”
　　……
　　“请问是顾惜朝，顾医生吗？”找对了，九幽对着瘫软在地上的劳穴光鬼魅一笑，后者的眼神里明显地闪过绝望的痛楚。
　　挂了电话之后，九幽笑笑地把刀子放到桌上，“想不到你们只是把他送到N市去了，离这里不远嘛。”
　　“你，你逃不掉的……”劳穴光喘着粗气。
　　九幽点点头，“我本来就没想逃，不过想让那个英勇的戚警官感受一下我当时的心情而已。放心，我不会杀人，怎麽说也要留条命让你给戚少商带个消息嘛。”
　　劳穴光眼睁睁看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离开，而他却连一点儿阻拦之力都没有。奋力拖着身体到电话机旁，劳穴光给戚少商打电话，希望他现在能开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劳穴光心里一喜，“戚警官，刚刚，九幽来过，我，受了伤。他拿走，拿走了，我的手机，现在，现在，去找，找他……”
　　戚少商心神一阵恍惚，“你记得顾惜朝的号码吗？”
　　“记得……”劳穴光报出号码，戚少商问他的具体位置，“我来帮你叫救护车。”
　　劳穴光咳了几声，“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赶紧，去救人。”
　　挂了电话，戚少商一遍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冷漠的女声传来，戚少商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变冷。
　　最后，戚少商没有办法，只得拨打劳穴光的手机。
　　“啊，戚警官，你终于打过来了。”九幽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纷乱的雪花，声音一如往常的轻松语调。
　　“你在哪里？”戚少商克制着自己骂人的冲动。
　　“我在等你的心上人呀，警察哥哥。哦，他到了，坐出租来的，怎麽？你们连车都不给人家开了？不人道呀。呦，他还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呢，警官先生好眼光。”九幽看到了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顾惜朝，刚刚上车前顾惜朝告诉了他出租的车牌号。随即九幽自己也下了车，快步走到顾惜朝身边，“顾先生？”
　　顾惜朝点头，九幽一指自己的车子，“我们赶紧走吧。”电话一直没挂断，戚少商听得到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却完全没有办法阻止他的报复行为。
　　“我们先回K市，再作其他安排。”九幽一本正经地对顾惜朝说道。
　　“你是刑警队的？”顾惜朝的语气里有疑惑。
　　九幽转头看他，冷冷一笑，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好像要擦手的样子，却是出其不意地捂住了顾惜朝的口鼻，“当然不是，顾医生。”
　　挣扎了几秒，顾惜朝便不再动弹。九幽转脸对电话那头的人笑道，“警官先生，你现在在哪里？离K市还有多远？赶不赶得及回来见他最后一面？”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九幽挂上了电话。
　　戚少商急得快发疯，迅速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打电话，“我要回K市，对，现在。这边毒贩已经抓到了，兄弟们押人回去没问题的……老大，我必须现在就回去，顾惜朝被九幽抓了……我当然确定。”
　　得到首肯之后，戚少商跳上吉普，穆鸠平跟上来，“大哥，怎麽了？”
　　戚少商发动引擎，“顾惜朝在九幽手里，我得过去。你们押人回去，路上小心。”
　　穆鸠平一把按住他的手，“我来开车吧。”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上车。”
　　
　　K市
　　
　　“醒了？”九幽看着缓缓醒转过来的顾惜朝，笑意不减。
　　“你是戚少商上次任务里没抓到的那个毒贩？”顾惜朝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动了动，不是一般的绳子，结实得可以。
　　九幽“嗯”了一声，“怎麽？警察哥哥跟你提起过我的事？”
　　顾惜朝点点头，“所以你想让他也尝尝那种感觉？”
　　九幽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顾医生真是聪明人。”
　　顾惜朝却嘲讽地挑了挑眉，“不过你的前期工作做得不够啊，我们早就分手了，你就算杀了我也达不到你的变态报复目的了。”
　　九幽也不气，“能不能达到不是你说了算的，顾先生。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他是不是赶得及来见你最后一面？”
　　顾惜朝还没来得及回话，劳穴光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九幽对他一挑眉，“你看，这不找上门了吗？”
　　“戚警官，到哪里了？”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神经都要崩断，“九幽，杀你老婆的是我，你TM的是男人就不要去整不相干的人！”
　　九幽轻笑着，“警官，我就乐意这麽做，你管得着吗？还有，你只杀了我老婆吗？你还杀了我儿子，还没出生就死了，你说，到底谁更残忍？”
　　戚少商揉了揉眉心，“你跟你母亲的情况我清楚，你从小连名字都没有。其实，你想要的也不多，可能一个家就足够，但是你最不该的是去贩毒，九幽，你真的很可怜。你害了那麽多人，却连自己在做什麽都搞不清楚。”
　　九幽摇了摇头，“警察哥哥，就别废话了，现在再来拯救失足公民，也太迟了吧？你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就在你家，顾先生很对我的胃口。”
　　戚少商转头对身边的穆鸠平道，“把你手机给我。”
　　九幽又是一声轻笑，“怎麽？要报警？算了吧，警察哥哥，我要杀他也就是一秒钟的事，哪里的警察可以这麽快赶到？”
　　戚少商不管，执意报了警。
　　“我要跟顾惜朝说话。”
　　九幽毫不犹豫，“可以，我就是想让你们说说话呢。”把手机放到顾惜朝耳边，“分手了感情还是很好嘛。”
　　戚少商调整一下呼吸，“惜朝？”
　　顾惜朝忽然就感到一阵不舍，“任务完成了？”
　　戚少商鼻子发酸，“惜朝，不要害怕，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个不怕死的白衣天使呢。”
　　顾惜朝皱了皱眉头，“我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就是吃不到李家的馄饨。嗨，你别说，他们家的辣酱吃了会上瘾的，第一次吃的时候被辣得半死，后来就爱上了，冬天吃不到还真的有点儿不习惯。”说着说着顾惜朝自己都感觉不对劲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戚少商笑，声音里的颤抖却怎麽也控制不了，“说了你够胆嘛，第一次吃的时候跟上刑场似的，还把一碗都吃下去了。”
　　顾惜朝也笑，“是啊，我想再去吃一次呢。”
　　戚少商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没关系，等我回去一起吃。”
　　顾惜朝闭了闭眼睛，“嗯。”
　　九幽在他身后出声，“我说你们没有什麽重要的话要说了吗？没记错的话，那次警察先生是十点十分开枪的，现在已经是十点零八了，我可是过时不候的。”
　　戚少商的声音梗咽，“对不起，你不该承受这些。”
　　顾惜朝睁开双眼，声音清朗，“你也不该。”
　　戚少商笑出了声，“惜朝，你后悔吗？”
　　仿佛等了很久，戚少商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最后，终于听到了顾惜朝的回答，轻轻的，轻轻的一句，
　　“怎麽会？”
　　眼泪再也忍不住，戚少商都懒得去擦了，“惜朝，你冷不冷？家里的空调坏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人去修。”
　　顾惜朝在电话那边缓缓摇头，“不冷，手套很暖和，真的。”
　　戚少商的笑容里隐着泪光，“今年没弄丢？”
　　顾惜朝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声调，“对，弄丢了就没人再买了，所以我特别小心。”
　　九幽绕到顾惜朝的面前，“倒计时开始，十，九……”
　　顾惜朝不看他，对着话筒说道，“你挂上电话吧，我们下辈子见。”
　　
　　“八，七……”
　　
　　“我还想听你的声音。”
　　
　　“六，五……”
　　
　　“以后，你还会去吃那家的馄饨吗？”
　　
　　“四，三……”
　　
　　“会，我会去。”
　　
　　“二，一……”
　　
　　九幽将手机拿到自己耳边，“警官先生，真是可惜，你还是晚了。”
　　
　　“砰，砰……”
　　两声枪响，终结了一切。
　　戚少商狠狠地砸掉手机，“你TM的不能开快一点儿？”失控，完全的失控。
　　穆鸠平把车开得像要飞出去，却注定是，来不及。
　　
　　到现场的时候，一堆的当地警察已经在那里工作。九幽束手就擒，连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警官先生，怎麽样？亲耳听到枪声，感觉够刺激吧？”
　　戚少商看也不看他，穆鸠平忿忿地骂，“你等着吃枪子吧。”
　　
　　身边的警务人员跑前跑后地忙，取证、拍照、扫指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少商站在那条黄色的警戒线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血泊中的人。
　　“大哥，可以进去了。”穆鸠平轻轻扯了扯他。
　　机械地走进去，戚少商慢慢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好像怕弄伤人一样。
　　穆鸠平默默退出去，带上了门。
　　
　　戚少商拉起他的手，“怎麽这麽冷？不是说手套很暖和吗？”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泪已经止不住。
　　当然不会有回答，戚少商顺着他的手向上，缓缓抬起他的身子，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天，没人见到已经三十三岁的戚警官，却像三岁的孩子一般，就那麽跪在自家的客厅，嚎啕大哭。
　　
　　一周后
　　
　　“老板娘，两碗鸭血馄饨。”戚少商走进那家熟悉的店铺。
　　“好嘞，要辣油的吧？”老板娘记得这个长着圆圆大眼的年轻人，也记得他吃辣的本领。
　　“是啊，要辣油。”戚少商脱下手套，是那双他送给顾惜朝的手套。
　　老板娘亲自端上桌，“你一个人吃？”她还以为以前经常跟他一起来的小伙子会过来呢。
　　戚少商点点头，露出两个酒窝，“以后我都一个人来吃啦，不过你放心，会点两份的，怎麽样？老板娘，够照顾你生意吧？”
　　老板娘笑着道谢，心里无端觉得他今天的笑容有些刺眼。
　　跟以前一样，戚少商用异于常人的速度吃完了馄饨。结了帐之后，戚少商戴上手套，走了出去。
　　这几天没下雪，天气却异常地冷。戚少商走得不快，偶尔还会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
　　“惜朝，你说的没错，手套真的很暖和。”无意识的自语，戚少商的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九幽的手段改变自“Criminal Minds” （犯罪心理）中，Hotch 的前妻被Foyet 残忍杀害的那一段。




执迷不悔

　　没人的时候，顾惜朝问过自己——后悔吗？
　　总是在还没想出答案的时候，那人就会出现在面前，鲜血淋漓或者光彩亮眼——不管是哪种造型，招摇的酒窝是不变的永恒。
　　
　　每次都是戚少商主动去找他，每次都是在他还没想好自己究竟有没有后悔的时候就把他揽进怀里，邪邪地在他耳边说，“惜朝，我好想你。”带着点无赖的口气。
　　
　　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较为明确，顾惜朝清楚记得他们的过往。
　　
　　八年前 澳门
　　
　　那时他们在读高中，穷人的孩子，只好在教会办的学校里读书。顾惜朝冷淡少言，形单影只。除了功课似乎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他的兴趣。而戚少商就活跃得多，他喜欢与人结交，称兄道弟。
　　戚少商这个人，顾惜朝是听说过的。开玩笑，连云社的老大，谁不认识？
　　顾惜朝这个人，戚少商也是知道的，倒不是因为那小子的功课太好，戚老大对谁的功课好这种小事从不放在心上。顾惜朝之所以能让他记住，是因为他很能打。
　　
　　那天放学后，戚少商甩着空书包慢悠悠地走出校门，嘴边吹着响亮的口哨，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探头一看，那小子正被四个人围住，身上的校服早已血迹斑斑，嘴角青紫，累得靠在墙上喘不过气来，但眼神却是凶狠无比。
　　
　　“你妈妈最近生意那麽好，你把钱交出来就没事了。”在他正前方的混混右手勾起他的下巴，语调轻挑。
　　
　　……
　　
　　猛然间顾惜朝张口咬住他的食指，那人痛得大叫，顾惜朝趁势一脚把人踹翻。另外几个人回过神后连忙上前要为老大报仇。
　　
　　戚少商暗骂一声，甩下书包就加入了战局，噼里啪啦的一顿拳脚，其实他也不是练过的专业选手，完全实战派的作风，靠的就是那股不怕死的狠劲。
　　
　　没过多久，四个混混悻悻地溜走，戚少商自己也被打得够惨，昨天刚洗过的校服又被染脏。一边低声咒骂一边转头去扶倚在墙上的顾惜朝，那人虚弱但清晰地对他道谢。戚少商大方地说不客气，紧紧握住他的胳膊，心里奇怪怎麽会有这麽瘦的男生？
　　戚少商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昏暗的廉价出租屋内简单陈列着几件桌椅和木床。
　　戚老大搬出一只铁箱，表层的油漆早已斑驳掉落。他熟练地从里面取出几只小瓶，手法粗暴地帮他上药，顾惜朝轻轻皱眉。戚少商连忙道歉，“我们兄弟平时粗鲁惯了，对不起啊。”
　　顾惜朝摇头表示不介意，戚少商心想这小子不错，这麽不怕死不如收了做小弟。当下放柔了声调，“到连云来吧？”
　　又是摇头，顾惜朝拒绝得干脆，“我不混帮派的。”
　　心头闪过一丝气馁，是啊，人家是优等生，怎麽会自甘堕落？
　　
　　“呐……”上完药之后，戚少商塞给他一瓶药油，看到他茫然的眼神，戚少商强忍住骂人的冲动，“帮我也擦一擦啊。”
　　
　　从那以后，戚少商理所当然地以大哥自居，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地跟顾惜朝勾肩搭背，亲密耳语。当然顾惜朝试图挣扎，他恶意地凑得更近，在他的耳廓边吹气，“我为你受伤，你不能始乱终弃，再说我又不是要你入伙，你躲什麽？难道你怕我？”
　　青春年少，永远不知道“服输”两个字怎麽写。顾惜朝挑着眉毛瞪过去，“谁怕谁？”
　　戚少商点头，长辈一样拍拍他的肩，“孺子可教。”
　　
　　戚少商受了伤就去找顾惜朝，还不忘从家里摸出那瓶药油带着，“呐，帮我擦一擦。”
　　顾惜朝毫不留情地叫他滚，戚少商撩开上衣，炫耀似的指着一处伤痕，“上次帮你挡刀子落下的病根，今天又开口了，你不能不管吧？”
　　“你自找的！”顾惜朝转头就走。
　　戚少商急急上去拉人，将药瓶往他手里一塞，“做兄弟的，不要这麽没义气啦。”
　　
　　受伤，上药，再受伤，再上药，其间夹杂着戚少商惨烈的嚎叫……
　　
　　感情真的很难讲，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没人说得清楚。顾惜朝记得的，就是那天他浑身是血地敲开他的家门，漫天星光闪耀，映在他的眼睛里，眸光如水。
　　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戚少商扬了扬手里的药瓶，“呐，帮我擦一擦。”
　　不知怎的心里一股无名火起，顾惜朝一把拉他进门，一路拖到自己的房间，再一下把人掼到床上。找了把刀子三两下割掉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被血渍浸透，牢牢粘在皮肤上。顾惜朝也不管，两手用力，衣物爆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痛得想大叫，但戚少商忍住了，他直觉今晚的顾惜朝很不对劲。
　　
　　一下倒出一半药来，顾惜朝用比他更粗鲁的手法涂药。一下一下戳在他的前胸，不像是在上药，倒像是要把人整死。
　　戚少商感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那里面隐忍着强烈的怒气，似乎也夹着别的什麽……
　　稍微凑近了点，戚少商附在他的耳边，蛊惑地开口，“你担心我？”
　　动作一顿，顾惜朝不动，眉头皱得死紧，并没抬头看他。戚少商轻笑着把他搂紧怀里，动情地吻上他冰凉的唇瓣……
　　
　　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戚少商挺腰进入，顾惜朝紧抓着他的背，一口咬上他的肩，心下是惊慌失措，出口却是不成句的喘息，“轻一点……混蛋……我叫你……轻一点啊……”
　　
　　有些东西变了质，就再回不了头。顾惜朝知道这样是错，而且错得离谱。但每当那人没心没肺地笑着对他说，“帮我擦一擦吧？”他就只能一边骂着自己无能一边小心地帮他上药……
　　
　　或者，想太多也不是好事。爱了就是爱了，错了也就错了吧。
　　在一起后，顾惜朝不止一次地对戚少商说，“别混了。”他不想再看他鲜血淋漓地敲他家的门，他更希望他骂，“TM的这次又没及格！”
　　戚少商不以为意，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等条子把我抓进去再说。”
　　
　　一年后，顾惜朝如愿考入香港一所名牌大学，幸好得了全额奖学金，不然考上也没得念。
　　戚少商搂着他感叹，“你走了我会寂寞的。”
　　顾惜朝老生常谈，“喂，别再玩了，好好找份工作吧。”
　　戚少商仿佛没听见，“去了香港不准花心，有时间我会去找你的。”
　　
　　他的确来找过他，来之前会先电话通知，“下午四点，请你饮茶。”
　　顾惜朝准时赴约，戚少商装作惊艳一般，“惜朝你越来越美了。”
　　“是吗？你倒是越来越低级了。”顾惜朝挑着眉瞪回去，这话当然是玩笑，戚少商那时正混得风生水起，怎麽可能低级？
　　通常这种约会进行到一半戚少商就要匆匆离去，原因，两人心里都明白。
　　顾惜朝不咸不淡地跟他说“再见”，戚少商抱歉地奉上两个酒窝，“下次我们一起喝酒。”
　　
　　偶尔也会在外面开房，只是从来不会过夜，办完事之后戚少商还是要走。轻柔吻着顾惜朝汗湿的额头，声音里带着GC之后的沙哑，“再过一阵子，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顾惜朝疲惫地反问，“你生意做到香港来了？”
　　戚少商不答，顾惜朝心中自有答案。
　　
　　临近毕业时，顾惜朝被一家有名的律师行录取。
　　打电话给他，“找到工作了，庆祝一下？”
　　戚少商异常兴奋，笑着答应，“明天我就去找你。”
　　
　　有史以来第一次由顾惜朝请客，装饰奢华的意式餐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对情侣。
　　靠窗的双人桌前，戚少商笑笑地递出一枚铂金男戒，“送你的毕业礼物，再有呢就是恭喜你找到喜欢的工作。”
　　顾惜朝没接，戚少商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分手吧。”顾惜朝定定看他，“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后各过各的，两不相欠。”
　　
　　瘆人的寂静之后——
　　戚少商徒劳地问，“为什麽？”
　　顾惜朝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可以吗？”
　　“……”半晌，戚少商起身，抬脚要走。
　　顾惜朝叫住他，“把礼物收回去吧。”
　　戚少商没回头，“送了就是送了，扔了砸了都随你，我不会收回来。要分手也是你的意思，不是我的想法。”
　　
　　那天顾惜朝紧紧握着那枚戒指，一个人吃完双份烛光晚餐。
　　
　　后来戚少商没再找过他，顾惜朝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后悔才要分手……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
　　
　　再见面时，约会的地点改到了监狱，戚少商来香港交易当场被抓。
　　得知消息时顾惜朝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担心他。一刻不停地赶到那里，隔着薄薄一层玻璃，这一次，换成戚少商主动提分手，“走，别来了。”
　　顾惜朝咬着下唇，“跟警方合作吧。”
　　戚少商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会等我？”
　　……
　　顾惜朝不语，却郑重点头。
　　
　　昨天就是他出狱的日子，顾惜朝没去接人，上周去看他时就约好见面的地点。
　　澳门的母校今天80华诞。
　　隔着玻璃，他笑着问他，“一起回去看看？”
　　
　　校园里，修女嬷嬷站在简易的圣坛上，前排的中学生虔诚而专注。
　　顾惜朝一个人坐在最后排，不时回头张望。
　　他在等他。
　　仪式已经开始，你怎麽还没到？
　　
　　不时回头，不断失望。
　　
　　再次回头……那人笑着走来，颊边的酒窝在阳光下闪亮耀眼。
　　顾惜朝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脚下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朝他走去。
　　笑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然后——
　　“砰”——
　　枪声毫无预警地响起，近处的几只鸟儿受了惊，扑棱棱飞远……
　　笑容凝固，他缓缓向后倒去。
　　
　　嬷嬷大声叫学生们不要慌乱，青葱的草地被他胸前不断扩大的伤口染成一片无望的血红……
　　
　　原来，出卖兄弟，进了监狱也洗不清我的罪恶。
　　原来，这麽想同你在一起，到头来却还是要错过……
　　
　　天边的晚霞漫洒在两人身上。戚少商迷离的眼神随着那枚铂金男戒不停摇晃——那枚戒指，牢牢圈在顾惜朝修长的脖颈，随着主人的慌乱，不停摇晃……
　　
　　后来的日子，顾惜朝把戒指取下来戴到指上，连洗澡都不曾摘掉。
　　
　　后来的日子，他再也不会问自己，是否曾经有过后悔……答案早已明了，何苦多此一问？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王道一起走过活动文。




喜宴

　　上
　　
　　戚少商最近不太开心，按说不该如此，以他目前感情、工作双丰收的情况，不该失意的。但，从前那对经常闪烁的酒窝，最近是真的闪不起来了。
　　
　　事情还得从头讲起。
　　
　　三年前，戚少商在前女友的喜宴上结识了一个叫顾惜朝的男人。
　　前女友叫息红泪，长得那是人比花俏。那时候是个人都说戚少商跟她分手是瞎了眼，这麽好的女朋友都不知道珍惜。
　　戚少商笑得没心没肺，你们知道什麽？看着般配的十有八九都是有苦难言——过日子，说白了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分手了亦可做朋友。
　　用戚少商的话来说，除非是有一方太差劲，不然分了手的年轻男女都可以“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他说这话时，一点说教的意思都没有，旁边听的那几个却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众肤色各异的西装男里有一个笑得最为夸张，“戚，用你们中国话说，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话的是一个白皮的美国本土哥们儿，要说这老外讲中文，除非是亲自到国内待过，不然就算遣词造句没出差错，这从听觉上说，就是差了那麽点儿……味道，嗯，对，就是味道。怎麽说呢？就好像世界著名大型连锁快餐店的招牌吃食——某种西式的鸡肉卷里夹上根大葱就算是本土化，连名字都换了，价钱呢，就比街头更加正宗的鸡肉卷翻上几番，啧，洋人脑子精呀。
　　戚少商听着他这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皱了皱眉头，一旁的息红泪这次倒是难得地跟他意见一致，“完全赞同，从今以后，我跟你做朋友。”
　　瞧，人家正主都这麽说了，旁边的人还有什麽好说的？
　　原本想看“中国式离婚”的外国八卦男一哄而散，戚少商和息红泪的分手戏码完美落幕。
　　
　　对了，好像忘记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们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一个被我们的政治老师称作“万恶的资本主义”的国家，首字母缩写为USA.
　　
　　大概过了半年吧，戚少商记不清究竟是过了五个月还是六个月，息红泪就给他报喜来了。
　　“下周我结婚。”息小姐的作风一向利落，戚少商对她的早婚行为心存诧异。
　　“这算闪婚？”转着手里的金笔，戚先生靠进椅背，笑着问道。
　　息红泪那边一声嗤笑，“我跟你分手都六个月了……”哦，原来确切的时间是六个月。这倒不是说息红泪对这段感情比他戚少商更加留恋，实在是，女人这方面的记性比男人好上太多。这边戚少商还在感叹女性伟大的记忆力，那边息红泪接下去道，“我跟他也谈了四个月，不算太快。”
　　挂上电话后，戚少商吩咐秘书进来，“下周六的工作安排延后，那天我有事。”
　　金发碧眼的秘书干练地答应一声，拿出笔在行程计划上略作修改。其实，欧美人认为金发美女“没头脑”绝对是种偏见，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种世界大同的误解，“以貌取人”。当然，Morgan最年轻的华裔精算师，戚少商戚先生显然没有被这种古老的偏见束缚。
　　“原本的行程安排是接受两家平面媒体的采访，您有事的话我跟他们另约时间。”秘书有条不紊地安排行程。
　　
　　婚礼如期举行——
　　纽约市区极奢华的意式酒店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真正叫人瞠目结舌——举办的竟然是一出绝对传统的中式婚礼。
　　新娘身穿朱红色的旗袍，新郎头戴礼帽。
　　戚少商的眉头不合时宜地皱起——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息红泪一向是“五四”之后的新青年，什麽时候变成这麽个封建社会的大小姐了？
　　一般来说，心里有事的话，就不太能分得出精神顾及周围的情况。
　　比如现在，旁边一只伸过来的手已经等了半天，戚大精算师愣是没注意到。
　　“戚先生。”这一声的调子高了两度，戚少商总算回过神了，还没转头就心里一喜——听这发音，绝对不是鬼佬级别。
　　转头一看，果然，相貌堂堂的东方气质美男，正挑着眉看他。
　　连忙伸出手，戚少商的招牌酒窝尽显，“你好。”
　　男人的眉毛挑得更高，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戚少商讪笑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又想起刚刚这人好像叫“戚先生”，那就是认识他了？怎麽没印象？
　　“怎麽称呼？”还是直接点吧，戚少商收回手。
　　男人将手插回裤袋，半侧了身子举杯朝新郎方向指了指。他们这个方位的灯光不足，他又隐在背光处，从戚少商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的姿势优雅地像拍杂志封面，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新郎是我老板，我叫顾惜朝，本来跟你的秘书约好今天做访问。”声音挺不错，不算高的声线隐隐透着点暗哑。
　　戚少商豁然开朗，原来息红泪嫁的是CBN最大股东家的公子——赫连春水，难怪这麽大的排场。
　　转回头，戚少商颊边的酒窝愈显耀眼，顾惜朝刚想再说什麽，那边一声清亮的“今天不错，没迟到”，跟着一袭衣香鬓影，美丽的新娘飘了过来。
　　戚少商笑着向她举杯，“恭喜。”
　　息红泪点点头，“婚礼还不错吧？”
　　戚少商抱起胳膊，上下打量她那身做工精良的旗袍，“怎麽息小姐也向封建势力低头了？”
　　息红泪不以为意，“赫连家的规矩，反正只这一次，就随他们去喽。”
　　远处衣着体面的赫连家二老正春风满面地与来宾说笑，整个场面挺热闹。戚少商咂了咂嘴，“结婚真麻烦。”
　　息红泪不置可否，“行了，我先去那边了。”
　　送走了新娘，说真的，心里一点酸意都没有——红泪，祝你幸福。嗯，的确可喜可贺，至少说明分手这条路是走对了。戚少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给不了她幸福，现在你找到了那个人，我真的替你高兴。
　　戚少商接着笑对身边的东方男子。这人，虽然身在乱哄哄的喜宴现场，周围那麽多的瓶瓶罐罐，推杯换盏，却好像都与他无关似的。好像影评说过，有些演员就是站着不动，也能自成一场好戏。戚少商现在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就有这样的气场。
　　“访谈改到明天，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优秀“演员”准备退场走人，戚少商情急出口。戏还没演呢？你怎麽能说走就走？
　　可叫住了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麽，那人正抬眼看他，神色间全是疑问，“戚先生还有事？”戚少商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这麽失败过，僵了几秒还是没话说，最后只得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惜朝顿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两人的初遇，戏剧而自然。
　　
　　第二天的采访，顾惜朝没能如约赶到。
　　手底下的新人弄砸了一个小版面。顾惜朝生气归生气，救场如救火，先把烂摊子收拾了再去赏罚分明吧。
　　忙完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采访要做，紧赶慢赶地还是误了时间。
　　金发的秘书微笑着告诉他，戚先生已经下班了。
　　顾惜朝有些气恼，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原因搞砸工作。正飞快思索着该怎麽好言跟人协商，另外再定时间做访问，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
　　“顾先生吗？我是戚少商。”
　　怎麽回事？顾惜朝难得的大脑瞬间短路，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迅速调整状态，“是我，抱歉戚先生，今天杂志社有些突发状况，我……”
　　“不要紧……”电话那头的人笑着打断他的解释，“你现在来我家做访问也一样。”
　　百年难遇，居然有这种好事！
　　顾惜朝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但是，如果太阳真就破天荒地从西面出来了一回，那就赶紧抓住机会向着朝阳飞奔吧，别犹豫了，百年一遇呀，错过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回！
　　
　　那次的访问谈了很久，开始时讲的全是戚少商的发家史，比如他是怎麽样在三代开武馆的家庭，不顾父亲反对，据理力争，执意报考金融专业；比如他是怎麽通过Morgan的非人Training(培训)和Interview（面试），最后坐上正式精算师的位子；比如他是怎麽跟那些肤色各异的同事相处；比如他一个单身男人，怎麽会坚持每天回家吃晚饭……话说到这里，已经有点跑题了，后来的话题更是跑得离谱，漂洋过海的都快到大西洋了。
　　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两人今晚说得够尽兴。可也是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俩，没一个喝酒的。
　　
　　顾惜朝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被人挑起话头的时候。
　　戚少商问他，你知道今天的婚礼我作为谁的亲友去的吗？
　　顾惜朝摇头，戚少商解惑，扔下重磅炸弹，新娘的前男友。
　　满意地看到顾惜朝挑眉惊讶的神色，戚少商笑着侃下去，从前女友说到前前女友，最后一路追忆到初恋。
　　戚少商说，他们相识在高中，那时还在国内，自己光荣地担任班长一职。戚少商小小年纪就有滥用职权的前科，调座位的时候特意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全班就他们两个是男女同座，扎眼。
　　顾惜朝问，后来呢？
　　戚少商半眯起眼，说，后来她去澳洲了，他去度假的时候还去找过她呢，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下了车之后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句话，没找到。初恋就成了心中永远的昨天。
　　趁着氛围好，顾惜朝也回忆了一把年少轻狂时的美好，记得自己那时喜欢长直发大眼睛的女生，最好性格也好，温柔可人那种。
　　戚少商问，你找到了吗？
　　顾惜朝答，找到了，不过真在一起了才发现，太不合适了。
　　戚少商笑得在床上打滚，我就说，看着般配的都过不到一块儿。
　　
　　等顾惜朝发现跑题的时候，墙上的时钟真实地提醒他，委实已经不早了。低头看看记录，嗯，跑题是跑题，不过这些也够了。对了，今晚还有个收获，那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句，还该有句下联——人逢知己话自多。
　　
　　笑着告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下，戚少商失笑，“没吃晚饭？”
　　顾惜朝硬着头皮说是，戚少商丢下一句“等着”，去厨房捣鼓半天，端出一碗番茄鸡蛋面。
　　圆圆的大眼满是笑意，隐在热气蒸腾的面碗后，朦朦胧胧的，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飘忽，“我就会这一样，不过手艺绝不含糊。”
　　
　　那天，顾惜朝第一次到客户家里访问，第一次在客户家里吃面，第一次跟人家聊天超过三个小时，第一次……第一次什麽呢？数不过来了，总之，破的例实在太多了。
　　
　　破例这种事，当然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句“下不为例”，它表达的真正的意思跟字面含义是完全的两回事——只要破了例，就不可能“下不为例”。
　　
　　自那以后，顾惜朝经常收到邀请，去戚少商家吃宵夜。不是每次都去得成，不过杂志社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去坐坐的。毕竟，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伴，也不是那麽简单。
　　
　　走的时候，戚少商还会塞给他一个食盒，很古老的那种装饼干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零食。
　　顾惜朝跟他提过，因为工作关系，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随口一说，还真有人记住了。
　　戚少商笑得眉眼弯弯，“饿了就吃点，味道不好跟我说，下次帮你换。”
　　
　　下
　　
　　如果说，中文是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语言，大概没多少人会投反对票。
　　谈恋爱，谈恋爱。这“爱”自然是要靠谈出来的。
　　戚少商和顾惜朝的感情，就是在一碗碗的番茄鸡蛋面，一盒盒的美味零食，以及一次次的真心交流中培养出来的。
　　早就忘了最初是谁开的局，等回过味儿时，两人已经在一起了。没有表白没有誓言，用戚少商的话说，又不是拍电影，过日子，要那些没用的干什麽？
　　
　　对，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就是说，这两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感情稳定，事业上升。
　　那麽，为什麽戚少商还要不开心呢？
　　答案异常简单。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许每个做了爸妈的人最想的，就是看自家孩子幸福。
　　
　　戚家父母开始催着戚少商找老婆。
　　“你有了家，我们也好放心。”二老苦口婆心地劝，从北京时间的八点讲到十点，最后戚少商实在受不了了，噼里啪啦说出一通择偶条件，“博士学位，身高一米七，大眼，长发，不带眼镜……”
　　每一条都够苛刻，戚少商对顾惜朝挤眉弄眼，“比你都出色，肯定找不到。”这话说得不假，这些条件，放在女性身上，真的是，太出色。
　　然而，有句话叫什麽来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对于戚家父母来说，这句话够贴切。可对于戚少商来说，接到老妈的电话，说是找到这样的女孩时，脑子里直接冒出的是这一句，“天有不测风云。”
　　
　　周末去机场接人的那天，戚少商小心地赔笑，“你去不去？”
　　顾惜朝面无表情，“没空。”虽然是星期六，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依然要开工。
　　幸好没空，戚少商在机场看到人的时候，真想感谢杂志社压榨员工的手段——女孩的旁边，还站着一位笑呵呵的老大爷。
　　“爸，您怎麽来了？”戚少商爽快地接过Cathy的行李箱，心虚地问候老爸。
　　戚大爷笑得皱纹都叠起来了，“给你一个惊喜，怎麽样？高兴吗？”
　　戚少商笑得僵硬，戚爸爸还在叙叙地说，“你叫小荷什麽？开什麽东西？”
　　一边的女孩开朗地笑出声，“抱歉没有告诉你我的中文名，你好，我叫英绿荷。”
　　戚少商跟她客气地握手，戚妈妈那时告诉他女方的电话号码，名字好像也告诉了，不过他没记住，英文名比较好记。英小姐这次来也不单是为了见他，人家姑姑早些年移民到美国，这次她是来探亲的。
　　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顾惜朝回家之后会有怎样的风起云涌。
　　
　　晚上七点，顾惜朝进了家门。
　　戚少商像往常一样接过他手里的包，玄关处较为隐秘，戚少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爸也来了，我跟他们说你和我合租房子的。”看了眼顾惜朝的表情，戚少商小心地接下去道，“他们正等你回来吃饭呢。”
　　顾惜朝低头换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我干什麽？你们先吃啊。”换完就往里面走。
　　戚少商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餐室，刚想开口为他介绍，顾惜朝倒先出声了，
　　“师姐？”
　　英绿荷一抬头，眼神里亮光一闪，“小师弟？你就是跟戚少商合租的房客？”
　　戚少商呆了，怎麽回事？
　　
　　一顿饭吃完，戚少商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英绿荷是顾惜朝的大学同学。两人都是从香港来的，顾惜朝靠全额奖学金撑完四年，英绿荷比他大一届，怀着一腔同胞热情，经常介绍短工给小师弟。念完书后回港，到底是女孩子，家里人舍不得她一个人在外面闯。
　　餐桌上英绿荷表现得挺矜持，戚爸爸是个正经吃财政饭的老实人，看看英绿荷，又看看顾惜朝，嘴上直夸，“都是好孩子，小商跟你们交朋友，我放心。”
　　听了这话，戚少商差点喷饭。
　　
　　饭后，两人在厨房洗刷时，气氛正式跌入谷底。顾惜朝扳着脸不说话，戚少商凑过去，“找机会我会跟她说清楚。你那个师姐，看上去这麽文静，会不会……”
　　顾惜朝眼角抽了抽，文静？她要是文静，那吴君如就是淑女了。
　　“她疯得很。”
　　戚少商心思一动，嗯，疯比静好，活泼的女孩比较想得开。
　　
　　送她去姑姑家的路上，戚少商见识了这位顾惜朝口中很疯的师姐。
　　“你什麽时候搞掂小师弟的？”
　　第一个问题就叫戚少商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扪心自问，有这麽明显吗？
　　英绿荷见他不答，接着再问出一个问题，“那小子，当初都不愿跟我合租，偏要自己住单间。现在能跟你在一起这麽长时间，你还想骗我你们没关系？”
　　戚少商心想，这样也好，跟一个明白人说，总好过对牛弹琴。当下把他们的关系简要叙述一遍，英绿荷频频点头，“那房子不是租的吧？”
　　“不是，四年前就买了。”戚少商如实回答。
　　英绿荷赞赏地一拍他肩膀，“前途无量呀。”
　　戚少商觉得这女人抓不住重点，“英小姐，我们之间，是不是……”
　　英绿荷一摆手，“你放心，我可不是棒打鸳鸯的泼妇。我来美国是要见人，不过对象不是你。”
　　
　　回到家之后，戚少商对顾惜朝说了师姐的原话。后者脸色如常，“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就往隔壁走。戚少商去拉人，“怎麽了？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顾惜朝瞪他一眼，“你爸还没走。”
　　讪讪地缩回手，戚少商不说话了，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戚少商不时把英绿荷请到家里吃饭，为的就是制造两人感情稳步发展的假象，好让父亲大人放心，最终目的是让他赶紧回国。
　　餐桌上，戚少商殷勤地为女士夹菜，眼角还得瞄着自家那位，别一个不小心过了头，惹他不高兴。记得国内有一部热播的电视剧，不过戚少商一定没看过，不然他八成会自比那位可怜的男主角，恨不得自己变成双面胶，把父母和爱人都牢牢粘在身上，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戚爸爸笑是笑，乐也乐，可就是决口不提回国的事。
　　那天，戚少商决定主动提出建议，却被老爸抢了先，“小商啊，你看你和小荷都不小了，处得还行的话就把事办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各人表面都没什麽失常举动，但戚少商看得出来，顾惜朝的脸色变了。
　　“戚伯伯……”先开口的是英绿荷，笑意盈盈地，“我们才刚认识，要多了解才能……”
　　话没说完就被戚爸爸打断，“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效率的吗？这也谈了几个月了，我看你们挺好的。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小商他大哥连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这麽大岁数，就想看这孩子成家呀。”
　　“咚”的一声响，不算很大的声音，但戚少商听得出来，顾惜朝是真生气了。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起身离席，顾惜朝看也没看戚少商一眼。
　　“那个，我先去一下洗手间。”戚少商也溜了。
　　留下英绿荷跟戚爸爸大眼瞪小眼，师姐在心里幽幽地想，这玩笑开大了。
　　
　　洗手池旁，顾惜朝用英语大声发泄自己的不满，“现在怎麽办？不如我退出，你娶老婆好好过日子？”
　　戚少商气急，同样用英语说道，“你明知道我跟她之间没有事。”
　　顾惜朝嘲讽地笑，“是，你想让你爸心里舒服。我从小没有爸，妈也死得早，真是抱歉，无法理解你的感受是我的不对。”他说的都是实情，父母在他出生前就离婚了，母亲带着他一起过，有家小花店，日子也还说得过去。可惜好人不长命，中学还没毕业，顾妈妈胃癌晚期，早早地走了。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心里的苦，眼前事情棘手了些，却也只好走上去拥住人，“惜朝，总会过去的……”
　　
　　温馨感人的画面还没完，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两人同时转头——
　　戚爸爸直直站在门口，一字一顿地说，“I do speak English.”
　　两人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那天，三人和戚爸爸彻夜长谈。戚少商不卑不亢，表明自己的立场。顾惜朝还算配合，戚爸爸问一句，他答一句。
　　最后，戚爸爸挥挥手，“去睡吧，我也累了。”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戚少商心里愧疚，“爸……”
　　老人径自往卧室走，年纪大了，需要时间消化。
　　
　　英绿荷突然叫住他，“戚伯伯，您不是想喝喜酒吗？小荷下个月办酒席，您肯不肯赏脸呢？”
　　几人同时回头看她，不可思议的眼神。
　　英绿荷瞪他们两个，“怎麽，你们两个都不要我，还不许我自谋生路吗？”
　　
　　当天晚上，戚少商在床上逼供，“说，你跟Cathy以前是什麽关系？”
　　顾惜朝坦荡地看他，“同门，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戚少商不信，“就这麽简单？”
　　顾惜朝斜他一眼，“就这麽简单。”
　　戚少商接着问，“那她为什麽会说出‘你们两个都不要我’这种话？”
　　顾惜朝无奈，“我不知道，这需要理由吗？”
　　戚少商瞪眼，“当然需要。”
　　“需要吗？”
　　“不需要吗？”
　　……
　　
　　英绿荷大喜那天，戚少商、顾惜朝陪着戚爸爸一起出席。
　　新郎是个地道的美国鬼子，顾惜朝认得，大学里见过，跟英绿荷是一届的。那时就见两人牵过手，不知是不是英绿荷回国才分开的。现在这样，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婚礼是按地道的中式传统来的。一对新人咬苹果的时候，戚少商揽过了顾惜朝的肩，“回去咱们也玩玩。”全然忘了老爸在场的事实。
　　顾惜朝没他那麽大条，眼角早瞄到戚爸爸审视的目光，赶紧坐正身体。戚爸爸看他们一眼，语重心长，“真想好了就别后悔，两人好又不丢人，还要看人脸色？”
　　戚少商长出一口气，当众表白，“爸爸，我爱你。”
　　戚爸爸一怔，这辈子就没听过儿子跟自己这麽直接地表达感情。怔住之后，随即笑出声。
　　唉……儿大不由爹，其实，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只要孩子过得好，自己还有什麽不满意的呢？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灵感来自同名电影，具体来说就是，戚爸爸帮他找女朋友的部分。李安导演的片子不错，值得一看。




我不是教你诈

　　01
　　
　　顾惜朝前脚刚踏进那间办公室，就知道自己今天注定会无功而返了。
　　落地玻璃的采光效果确实不错，连带着把办公桌后面的人照得神采奕奕。
　　抬眼看到那张熟悉到不行的脸，顾惜朝一下顿住，生生煞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那人抬头，瞬间的怔愣，然后开口，“不进来？”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顾惜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抬脚进门，身后，颇有耐心的秘书小姐轻轻带上门。
　　“世界真是小。”坐下后，顾惜朝抢先开口，在他看到戚少商已经动了嘴唇尚未发声之前。
　　
　　其实是很孩子气的做法，就像是为了争一口气。
　　谁先说话，能有什麽意义呢？
　　
　　“世界真是小。”
　　自己的话音刚落，戚少商爽朗的笑声随即响起，“小不小的我不知道，但是在这里碰到你我真的没想过。你不是来找我的吧？”
　　顾惜朝点头又摇头，“也是，也不是。”
　　戚少商曲起食指轻点桌面，“有事？”
　　顾惜朝重重呼出一口气，“原来是有的，不过现在没了。”
　　戚少商拿起行程表，煞有介事地咂舌，“你是哪家公司的人？这个时间段，好像……”手指在行程表上划过，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好像没有预约。”
　　顾惜朝轻扬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要钱的还预约，也太多此一举了吧？”
　　戚少商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不解地看向他。顾惜朝嘴角的笑意渐深，“你刚来香港？”
　　“不到一周。”戚少商靠近椅背，直直盯着他看。
　　顾惜朝微微点头，“我是圣雅各福群会的义工，就是……”
　　圣雅各？
　　这个名字倒不算陌生。
　　戚少商摆手制止他的话头，想起来了，“秘书和我说过，那个诈钱比债主还狠的义工就是你？”
　　顾惜朝淡淡一笑——诈钱？嗯，这词可不是头一回听了。开始的那几次，顾惜朝还在心底诅咒那些腰缠万贯还一毛不拔的家伙，最好得带状疱疹三期四期。到后来他就麻木了。甚至有时候良心发现，还会为富豪们着想，“人家也不容易，辛苦赚钱，凭什麽要送给你花？”
　　
　　好吧，他就是来诈钱的。
　　
　　沉默几秒，顾惜朝听到自己笑着说，“抱歉，这次是我不懂礼数了。老朋友重逢连份见面礼都不带，还伸手来要，太不知廉耻了不是？”说着起身，不等主人下逐客令，自知者明。
　　
　　戚少商微眯了眼，看着顾惜朝半侧的身体，不紧不慢地问了句，“你一直在香港？”
　　顾惜朝停住，回身，“七年前来的。”迎着戚少商直视的目光，他不躲不闪，把个“七年”咬得字正腔圆，无比清晰。
　　戚少商似乎有点儿接受不能。仿佛那不是两个字，而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下去切不进肉里，却让他感到清晰的疼痛。加上顾惜朝那毫不避让的态度，瞬间让他无措起来。
　　
　　七年。七年来，戚少商不是没想过他们还会再见。事实上，最初的一个月，他整天扯着电话线拨打那串熟悉的号码，等来的除了忙音还是忙音。一个月后，他再去打，听到的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未开通，请查实后再拨。”
　　很无力的感觉，忽然之间，戚少商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这麽说当然有些夸张，但，二十出头，向来衣食无忧的戚少商戚大公子突逢家变——老爸被双规，姓顾的又玩失踪，老妈眼看着身体也快撑不住……着实打击不小。
　　
　　捱到毕业那天，戚少商从班长手里接过毕业证，多余问了句，“顾惜朝呢？”
　　班长头也没抬，“他早上拿过证了，说有事，不参加毕业典礼了。”
　　
　　戚少商磨了磨牙，也说不出什麽来。
　　
　　大学毕业，老爸正式入狱，老妈再也撑不住，病倒床榻。不经世事的戚大少爷可谓一夕之间尝尽世间人情冷暖。甭管以前多麽热络的舒伯阿姨，到了这会儿除了嘴上几句“少商，以后要受苦了”，就再没有别的表示。
　　
　　那天戚少商从老爸一个铁哥们家里出来，听到身后大门“咔”的一声闷响。
　　妈的！
　　过年那会儿还硬要自己和他家大小姐去滑雪，这时候就大门一关，两眼一闭，啥也不问了嘿。
　　
　　二十二岁那年，戚少商特没出息地大哭了一场，那声响，简直是嚎啕。哭完之后，他两手胡乱一抹，脸上跟个花猫似的，大步走回家。“扑通”一声跪在老妈病榻前，说，“妈，你放心，以后儿子养你。”
　　
　　双规归双规，在官场混久了的人，哪个没成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戚少商拿着腐败老爸留给儿孙的安家费，扶着老妈一路南下。到了G市，开始着手做买卖。
　　
　　那年头，赶上了好时机，生意倒也顺利。这不，才几年，摊子铺到香港了。副总料理完先期事务，戚少商上周从G市赶过来，准本全面开发在港业务。
　　偶尔也会先想起中间那段潦倒的日子，不过戚少商知道惜福，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嗯，只除了一样……
　　
　　抬腕看了眼手表，该下班了。戚少商拎起外套，“走，外面谈。”
　　顾惜朝蹙起眉头，“不用了。”转身就要走。
　　戚少商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去路，生硬地说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顾惜朝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气氛有点僵。
　　五秒后，顾惜朝冷笑着开口，“反正谈不拢，何必呢？”
　　戚少商不管，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门口走，“我没说不给钱。”
　　顾惜朝用力想挣开他的手，戚少商加大手劲，死死拽住，“你必须去。顾惜朝，你他妈的欠老子！”
　　
　　顾惜朝一怔。
　　欠？
　　的确是欠，七年前，从他交出那份口供开始，他就欠了他。
　　
　　02
　　戚少商扯着顾惜朝走到停车场，其实一路上顾惜朝根本没有挣扎，但是戚少商依旧不敢放松力道。
　　
　　下午五点半，正是大人下班、孩子放学的时候，街上来往车辆穿梭不停，堵得那叫一个欢。这会儿俩人就窝在车里不做声，气氛微妙得有些压抑。
　　“你不问我带你去哪儿？”还是戚少商忍不住，开了口。
　　顾惜朝嘴角一扬，似乎是在笑，但是看他表情又不像，“问了有用吗？”
　　
　　好了，其实没有一个人搞清楚状况，但是冷战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
　　
　　长长的车龙终于开始前行，戚少商专注于驾车，顾惜朝闭眼假寐——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这麽大的人了还怕被你卖了？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顾惜朝有些摸不清头脑。
　　眼前是本市一所名牌小学的气派门面，顾惜朝狐疑地下车。戚少商已经往里面走去，见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带你见个人，吃不了你。”
　　顾惜朝哭笑不得，只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爸爸……”
　　
　　直到这一声响起，顾惜朝才意识到戚少商的意图。
　　脸上长俩酒窝的小子蹦跳着奔进戚少商张开的怀抱，做爸爸的那个一把抄起孩子转了个圈，停下来后笑着问道，“第一天在香港上课习不习惯？”
　　小孩子一昂小脑袋，“没问题，老爸我第一天进学校的时候就没怕过。”
　　
　　有点难受，但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顾惜朝像个电灯泡似的杵在一旁。
　　人家父子天伦，有他什麽事儿？
　　
　　还是小孩子有眼力，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就看到了那个大电灯泡。
　　“爸爸，这个叔叔是你的朋友？”小孩子要老爸放下他，小大人一样走到顾惜朝身边，拽拽他的衣角。
　　顾惜朝被他这一下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蹲下身体。
　　戚少商痞气地笑笑，“可不只是朋友。”
　　顾惜朝听得头痛，忽然起身，盯着戚少商双眼，“没什麽事的话我先走了。”
　　“别呀，我还想请你吃饭呢。”戚少商笑着凑近他。顾惜朝身体往后躲，戚少商寸步不让，拉过他的手臂，放低了音量，语气却是恶狠狠的，“我说了，你欠我的！”
　　
　　戚少商万分理所当然地把顾惜朝带回家，阿嫂早已做好饭菜。戚家小子自觉到厨房洗手出来坐到饭桌旁，自来熟地叫顾惜朝落座。
　　尴尬到极点，顾惜朝拉开椅子坐下来。
　　戚少商显得自然很多，仿佛没看到对面那人的脸色。
　　
　　“沐沐，吃完你自己先睡，爸爸今晚要和叔叔谈事情。”很温柔的声调，顾惜朝却吃了一惊。
　　从踏进这座公寓开始，他就浑身不自在。
　　直到戚少商的这句话出来，他总算找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自己先睡。”为什麽会自己睡？孩子妈呢？
　　
　　顾惜朝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纠结这麽不是重点的东西。按理，他该触景伤情才对。
　　但事实是，他看到孩子叫“爸爸”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刚到香港的时候，英绿荷看的一本书。
　　据说是言情的大家，顾惜朝那时嗤之以鼻，英绿荷笑话他没眼光，“你知道什麽？她写的东西一点都不滥俗。”
　　顾惜朝还是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英绿荷气不过，张口念了出来。
　　
　　[但愿，她所有的朋友都像李中孚那样步步高升，荣华富贵，万事顺利，五世其昌，那样，她也光荣，将来，同孙女儿说：“这个大人物，可是祖母以前的男朋友呢。”
　　“发生什麽事？”
　　“祖母认为性格不和，与他分手。”]
　　
　　脸上的讥笑再也挂不住，猛然间就想到那个人——但愿，将来见到他，他也可以步步高升，荣华富贵。那样，即使他恨他，至少，他不用那麽辛苦。
　　顾惜朝伸手拿过英绿荷的书，“是哪位大作家的书？”
　　
　　翻看封面，顾惜朝记住那个作者的大名。然后很白痴地跑到书店买了她的全套，从第一本开始看起。
　　然而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句子，顾惜朝自嘲一笑，将书扔到一边，“砰”的一声把自己摔到床上。
　　两眼睁得大大，空洞地盯着天花板，顾惜朝什麽都没想，却有种无尽的疲惫感。
　　
　　眼神放空时间过长，显然已经引起了戚少商的注意。
　　扣指敲了敲桌面，“想什麽呢？吃这麽点就饱啦？”
　　抬头，顾惜朝还是有些迷茫，小家伙倒是吃得快。放下饭碗，跳下椅子，欢快地跟爸爸说再见，“爸爸你有事和叔叔谈就去吧，我去做功课，做完了自己去睡觉。”
　　
　　小孩子的声音很好听，顾惜朝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笑了出来。
　　倒真的是“万事顺利，五世其昌”呢。
　　也好，我送上祝福便是。
　　
　　于是，回复正常神态，拿纸巾擦了擦嘴，“恭喜你。”
　　戚少商没领情，“有什麽好恭喜的？”
　　顾惜朝挑了挑眉，不再继续说下去。没什麽好说的了，既然你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那就这样过吧，戚少商，挺好的。
　　
　　然而心底就是有处地方隐隐地疼，扯得他呼吸都不顺了，只想赶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我还有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想要落网而逃，顾惜朝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走。
　　胳膊再次被抓住，戚少商拽着他往门外走，“顾惜朝，我说过几遍了？你欠我的，别想这麽容易就走!”
　　
　　顾惜朝的脾气也上来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怒意染上眼眸，他压着声音低吼，“欠不欠的都已经这样了，戚少商你成熟点行不行？”
　　他发了火，戚少商反而平静了不少，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已经没有过激的情绪，“至少告诉我为什麽。”
　　他的眼睛里没了怨气，也没了不满，就那样直直盯着他看。顾惜朝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
　　
　　两人拎着两个塑料袋爬到顶楼，趴在栏杆上，好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读大学时那样，一边吹冷风一边灌啤酒。
　　忽然之间没话说了，仿佛从这次见面开始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都被冷风吹散，剩下的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你太太呢？”还是顾惜朝先开了口。
　　戚少商仰头灌酒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口酒就没来得倒下去。嘿嘿干笑两声，抬头望天，“我以为你第一句话会问我，你爸怎麽样呢。”
　　明显感到身边的人僵了一下，戚少商换了副腔调，吊儿郎当地凑到他耳边，“没想到你第一句话是问我老婆，怎麽，你介意啊？”
　　顾惜朝心烦意乱，一把推开他脑袋，“滚！”
　　“呦，你还来劲了啊。”戚少商嘴上调侃，却还是向后撤了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惜朝狠狠灌下一大口啤酒，然后听到戚少商的话，“离了。”
　　大脑一时没转过弯，还在愣神的时候顾惜朝冲口问出一句特不合适的话，“为什麽？”
　　戚少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碰了下他的脸。这样的肢体接触，熟悉却遥远，顾惜朝有点别扭，却没躲开。
　　“还能为什麽，就是过不下去了呗。”说起这话的时候，戚少商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苦闷。
　　
　　顾惜朝也觉得自己傻，这种问题有什麽好问的。结果都已经这样了，问了又有什麽用？
　　
　　“如果我说跟她过不下去是因为我老想着你……”戚少商不管他的死活，径自说出未完的话。“你会信吗？”
　　顾惜朝再也忍不下去，“腾”的一下站直身体，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戚少商，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我们就没……”
　　“干嘛呀？这不是哥们这麽多年没见你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吗？生什麽气你。”戚少商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
　　
　　顾惜朝忙着躲他，戚少商打定主意要让他难过，硬是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牢他两眼，“顾惜朝，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就能安心了？”
　　“……”顾惜朝无言以对，自己或许够聪明，但戚少商可也不是傻子，总能猜到他想的是什麽。
　　戚少商两手加力，仿佛这是他维持理智的唯一方法。
　　“开头那两年，确实过得不错。赶上好时候了，ZF一高兴把G市整条公交线的广告牌承包给我。我想，嘿，天无绝人之路，我戚少商没杀人没放火，实打实的良好公民，老天到底待我不薄。又遇到个大美人，这就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
　　
　　戚少商忽然停了下来，顾惜朝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衣领处——说他没胆也好，说他心虚也罢，他承认，自己现在不敢听他往下说了。
　　
　　“然后……”戚少商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了，这人今晚不打算放过他。
　　“我妈癌症复发，走了。我搂着媳妇儿孩子送她，她走之前就一句话，说想见见老头子。顾惜朝，我其实是个不孝子，我没办法让她见到老头子。”
　　顾惜朝的眉头拧起来，戚少商还在说，“后来你也该知道，ZF没那麽好说话了，生意不好做啦。哎，我最难那会儿，嘿，你知道我睡哪儿吗？”他竟然带着笑意。
　　顾惜朝不答。
　　戚少商无所谓地自说自话，“别介呀，你这样我都说不下去了。哎，你看着我，吃不了你。”
　　
　　顾惜朝闭了闭眼，然后开口，“戚少商，你不能别这样吗？”
　　戚少商的手下没松劲，也没理顾惜朝的话，“其实也没那麽惨，就是租的地方寒碜了点儿。几平米的一间屋吧，没厕所，晚上去外面还真得小心脚下别掉进去那种。你别说，以前一直住的地方没感觉，到那会儿就觉出它的好了。”
　　他说话一直带着笑声，顾惜朝却越听越刺耳。再加上他手下的力道，眉头拧得都快打结了。
　　“还想不想听我后来的创业史？”戚少商痞子样地凑到他的耳边。
　　顾惜朝终于忍不住，下了死力挣开他的钳制。
　　“戚少商，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该死的，只有你一个人受苦吗？全世界就该围着你转？七年前的事，根本不是我的错，你不知道也别像只疯狗似的乱咬人。全世界就你最无辜，谁都得陪你一起难过！就算是委屈，你一个大男人受点委屈又怎麽了？
　　
　　“你少在这儿充好人，我说了，顾惜朝，你欠我！”戚少商发狠地揪住他的领口，眼睛里都能冒出火星子。
　　顾惜朝无畏地直视他，“那又怎麽样？”他就是这副臭脾气，你好好和他说，他还指不定睬不睬，何况来这招。
　　
　　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顾惜朝的手机忽然之间铃声大作。
　　他眼神一闪，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掏出手机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手机就被戚少商劈夺过去，泄愤一样对着听筒吼道，“没空听你……”
　　后面的话没再吼出来，顾惜朝看到他的神色瞬间转变，揪住他领口的手也慢慢失了力气。
　　
　　03
　　
　　电话那头其实也是愣了一下的，毕竟人家是准备好好说个话，被戚少商这麽吼一句，谁不得吓一跳啊？
　　不过那位明显是位有胆子的主儿，这边戚少商还没吼完，那边又一嗓子吼回来了。
　　“你谁啊？叫顾惜朝那个不知死活的接电话！他不按时来复诊不想要命了？”
　　
　　这下轮到戚少商被惊到，除了声量的关系，还有一个更为惊悚的原因，那就是，那边的声音是……个女人，但是那语气、那肺活量，想想都恐怖。
　　
　　“喂？我叫你把电话给他你聋了吗？”女子还在大声呵斥。
　　顾惜朝头疼地抽过电话，很想扶额叹息一声——这个爱看言情的“女子”，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那位作家笔下的诸多“女子”。
　　好吧，现在不是感慨称谓的时候。顾惜朝其实早就想和她探讨一下文艺小说的问题，既然耽搁到现在都没能探讨成功，那也就不在乎现在这一时半刻了。
　　
　　“对不起……知道了，我明天去……时间你定……”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平和，但是下面就听见一向绅士的顾惜朝顾先生也吼上了，“喂，英绿荷我告诉你，你不能这麽假公济私。我和你约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吗？我们一向是十点见面的！喂？你……”
　　
　　那边彻底没声了，顾惜朝恨恨地盯着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磨牙磨得都不顾形象了。
　　
　　突然的转变，将两人之间的气氛适时缓和下来。
　　
　　戚少商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叉腰原地转了个圈，再掉回来对着顾惜朝，抱起胳膊看他。
　　顾惜朝依旧是酷酷的，白眼都没赏他一个。
　　
　　“你就没什麽要和我说的？”戚少商憋不住了，紧蹙着眉心问出口。
　　
　　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顾惜朝弯腰拎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猛灌一气，一抬手抹掉溢出来的酒液。
　　再不躲闪，顾惜朝抿嘴直直盯着他看，戚少商也不甘示弱，俩人站着一动不动，摆个Pose搞得像是要天台对决。
　　
　　“你真想知道？”顾惜朝甩手把酒瓶摔碎，动作很潇洒。
　　戚少商愣愣地看他稍嫌暴力的举动，傻傻地点了点头。
　　
　　顾惜朝两胳膊肘往后一撑，整个人靠在栏杆上，仰头，无声叹息。
　　长镜头里忧伤的完美侧影。
　　
　　说什麽呢？又从哪里说起？
　　说不是我要诈你，我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功夫。说其实当年俩老头子诈了我们两个年轻有为的社会精英，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说其实我也委屈，我还憋屈呢你能不能别光想着自个儿？
　　戚少商这会儿不催他了，也跟着挨过去仰望星空。
　　
　　“你爸……”他开始了，戚少商维持形象一动未动。
　　“上头有人要整他，再怎麽样都躲不过去。我其实就是帮了个小忙，有没有那份口供，他都得进去。那天的聚会，你到底去哪儿了，来得那麽晚？”
　　
　　戚少商平静地接过他的话，“老穆家出了点儿事，我去看了下。”
　　呵……还有什麽好说的，巧合这种东西让你碰上了就没话好说。
　　
　　“你回来的时候，那个作陪的舞厅女郎已经死了。你爸那也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就栽到泳池边的护栏上了。你爸的聚会，我是跟着副院长去的。说好了大家伙都帮着瞒下来，个个赌咒发誓的就差按手印了。”说到这里，顾惜朝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有些难以启齿。戚少商忽然福至心灵，讪笑一声，“我那时候还整天自诩将门虎子，以为老爸是干公安的我也跟着大侠起来。嗨，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将门虎子吧？瞎了眼了真是，跟你好了都不知道。”
　　顾惜朝也笑，“别损了，他们家的将门跟我有什麽关系？不过就是师长大人不愿认还非要管的倒霉孩子。在检察院做个小办事员怕辱了他的门面，硬要我跟着院长大人出席这个家宴，那个酒会的。呵，我一不会喝酒二不会应酬，这样其实更折他面子，不过老头儿思想僵化，转不过来。”
　　戚少商挠挠后脑勺，嗯，好像有点跑题了，刚要提醒一下他，那人却自己打住了话头。
　　“不过你爸比较有眼力。”
　　嗯？这下戚少商彻底白瞎，这家伙到底在说什麽？别是喝多了吧？
　　顾惜朝甩了甩脑袋，还真是一副喝高了的模样，“其实你爸知道咱俩关系。他那天直接找过来，要我去和警察说明情况，把他供出来。目的就是要你和我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他自己一清二楚，这次上面有人盯上他了，他就算通着天也无路可逃。但是他进去了你要是还和我在一起……”顾惜朝抬头看他，眼光亮亮的，“那就没人保得住你了，戚少商，他跟我说，如果我们俩真为对方想，那就这麽做。”
　　戚少商这下是真说不出什麽来了，老头没错，顾惜朝也没错。他更无辜，完全是个傻子，什麽都不知道。那到底谁错了？谁诈谁？谁骗谁？
　　顾惜朝还没说完，停了会儿，让戚少商自己消化信息，接着又开始撂下炸弹，“你爸是真狠，直接几张照片扔顾老头那里，嘿，老头拿枪拿惯了，抄起来就冲我喊，‘老子今天毙了你’！”顾惜朝学着将门老爹的语气，可惜狠劲儿到底是差了点儿火候，戚少商听得不是滋味。
　　
　　“后来你还真就这麽做了，然后就人间蒸发，跑香港自己开律师行，顺带诈钱来了？”看来今晚抓不住重点的不止他顾惜朝一个人。
　　顾惜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摊了摊手，“现在你知道事情原委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戚少商跟雕塑似的倚在栏杆上没动，眼角瞄到顾惜朝真的起身走人时总算恢复活人状态，第N次出手拦下他。
　　“你这人怎麽还没完没了的？”顾惜朝很愤怒。
　　
　　“反正事情都这样了，我们这就说声再见然后道声珍重再就相忘江湖两不相欠，你是想这样吧？”戚少商转回盯着夜空的忧郁目光，看牢顾惜朝双眼。
　　感觉被盯得不自在，顾惜朝的眼神四处游走，“不然还能怎麽样？”
　　
　　戚少商轻笑一声，“生病了？”
　　顾惜朝明显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谈，转身就要走，戚少商情急之下出手拉住他，“怎麽弄的？还要定期复诊，胃的老毛病？”
　　
　　也就是一句话，但是足够勾起以往的点滴回忆。有时候就是这样，什麽都抵不过这个。最普通不过的东西，无奈听者有心，或者也是无意，但却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一些什麽。
　　
　　顾惜朝伸手捞过一瓶酒，有些无措地喝了一口。
　　
　　当年说是迫于压力也好，说是对感情迷茫也对，总之他们就是分了。顾惜朝无奈地笑，那就请你不要再提起来行不行？这样下去不也挺好吗？
　　
　　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穆鸠平带了两瓶老白干来找我，说只要我灌下去，他就不找我麻烦了。我琢磨着自己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分手的事儿都没说清楚我就跑了，实在不厚道。要是两瓶酒就能糊弄过去也够本了……”
　　话就再没说下去，戚少商红了眼狠命抓住他两手，“丫就这麽灌下去了？你他妈的不知道自己那破胃是什麽做的？”
　　顾惜朝被他带得后退一步，背抵上栏杆，咯得生疼，“行了，我的八卦也被你扒得差不多了，戚少商，你能放我走了吧？”
　　“……”
　　顾惜朝很不自在，这样近的距离，很难忍受的逼视。
　　
　　戚少商眼神闪烁一下，松了手，顾惜朝心也跟着一松，却没想到戚少商接下来的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什……不用了，我……”顾惜朝今天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说话也不如平时利索。
　　戚少商忽然抽风似的抱住他，不是很紧，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嘴唇擦着他的耳垂说话，“惜朝，我陪你去吧，好吗？”伸手抽掉他手里的酒瓶，继续在他耳边吹气，“不能喝就不要喝，惜命要紧。”
　　
　　后来的后来，顾惜朝想起那天戚少商的话，老是觉得自己被他骗了。
　　那家伙就是故意说那些话，摆明了就是要他无处可避。
　　
　　其实，谁诈谁根本不重要，结果算来算去都只有一种。嗯，在一起了，这样就挺好。
　　
　　——完——
 
作者有话要说：北冥活动文。




单衣试酒

　　01
　　
　　正午时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当顶。
　　顾惜朝的双眼被火辣的阳光刺得有些微痛，只得难受地眯缝起来。嘴里发干，从嗓子眼往外冒火的感觉很不好受，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双唇开裂的轻微声响。上下嘴唇奋力而徒劳地想要贴合到一起，眼皮也随之越来越重，但唇瓣一点点崩裂的现实状况让他不得不挣扎着甩甩脑袋。现在可不是躺倒打呼噜的时候，身下的温软触感极具吸引力，同时，兼具着不可知的危险性。
　　
　　可他甩得动脑袋，却摆脱不了身体一寸寸下陷的困境。
　　
　　顾惜朝忽然想骂人，这可不合他的一贯做派。他一向关注自己的军容，这一点，曾被某些人斥为娘娘腔。
　　
　　左腿中枪，跌下沼泽的那一刻顾惜朝就已经知道这回是玩真的了。他下意识地试图用枪柄支撑自己的身体，回报他的是另外一声枪响。
　　
　　“砰” ——
　　顾惜朝手中的那杆AK应声折倒。
　　
　　往沼泽里栽倒的时候顾惜朝脑子还算是清醒，迅速对敌人的射击距离作出判断。
　　
　　其实这次的任务对象不是什麽大人物，一帮流窜作业的贩毒散户，但是顾惜朝却实打实地在阴沟里翻了船。
　　
　　说不上来是为什麽，从基地出发的之前顾惜朝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行动开始之后他先是鬼使神差地和同组的人员走散，一个人追了至少一个钟头。而后，途中耳麦出了问题，被一根横着伸出来的枝桠刮到，趴窝不干了。这样的错误要放在那群南瓜身上够让他削到哭爹喊娘的。
　　
　　真像是撞了邪，顾惜朝悲哀地想，不会真给自己说中吧？
　　
　　说来也怪，出发的前几天，戚少商得了重感冒，他这麽大的人了不肯吞药丸，最后终于在某天夜里发起低烧。而后这位一向自诩神勇的A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半夜从自己床铺爬下来，鬼祟地摸到顾惜朝的宿舍。
　　
　　他就是没出息，不敢大半夜的去扰队医的清梦——被老孙说上一顿，那他今晚上就别想睡了。
　　
　　摸到顾惜朝屋里的时候，戚少商就不遮掩了，放开了步子走过去。万分理所当然地掀了他的被子，“喂，给我弄点药片来。”
　　顾惜朝火大，翻身坐起，“滚！”
　　戚少商就把头凑上去，趁着顾惜朝半梦半醒的迷糊当口，成功让自己的额头跟他来了次亲密接触。
　　“真烧了，没骗你。”
　　
　　顾惜朝这下彻底被他烫醒，死命瞪他两秒，然后下床去给他找药。
　　
　　戚少商呵呵笑着看他忙碌的背影，他就知道，来找顾惜朝不会有错。晋升刚满一年的三中队中队长，顾惜朝，全A大队最恶毒的教官加最年轻的少校，还没叫他失望过。
　　
　　其实顾惜朝不算会照顾人，你看这水倒了药拿了，苦力做尽，可嘴上却绝不愿说一句软话。
　　
　　杯子往人手里一塞，“自作自受！”
　　这话要给别人听到当然要翻脸，可目前这房间里的唯一听众是戚少商。
　　笑着从顾惜朝的掌心接过那颗药丸，戚少商毫不在意地吞下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顾惜朝冷笑两声，“那当然，明天你到老孙那儿报个到，什麽不是药到病除？”
　　戚少商腆着脸继续往前凑，顾惜朝嫌恶地一拐子递出去，“我要睡觉。”
　　
　　最后还是没能把人赶走，顾惜朝眯缝着眼睛头脑晕沉地回忆，后来戚少商发挥无人能及的厚脸皮战略，吃了药发了汗之后，自己起身去拿了他的毛巾蘸点水顶头上，回来往他下铺一躺，“挺尸。”
　　顾惜朝有些无力，他们混到队长的都是单人单间。虽说顾惜朝升职不过一年的时间，但他恍惚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和谁相伴着一起入眠了。
　　
　　那天破例，顾惜朝自己爬到上铺去，体会了一把阔别三百多天的高处不胜寒之感。
　　睡到半截，听到戚少商在下面翻来覆去的响动，顾惜朝睁开眼，想了想又闭上。过了会儿，戚少商轻咳一声，顾惜朝几不可闻地在他头顶叹口气。
　　
　　额头上的毛巾被人抽走，那上面的温度已然够暖人了。不多时，戚少商迷迷糊糊间觉得额头上重新覆上一层冰凉湿意。
　　一个激灵，戚少商遽然间睁眼，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爪子这麽凉？”这不开口不知道，一说话才感到咽喉处火烧火燎的滚烫。
　　顾惜朝嫌他啰嗦，“起来。”顺手就把端着的开水递过去，“喝了接着睡，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要不要跟头儿说说，这次任务还是换人吧？”
　　
　　眼下的境地，顾惜朝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陷到哪儿了，结果没等他仔细查看清楚，小腿处传来的一阵剧痛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哦，原来已经碰到中弹部位了，还真够快的。
　　腕上的手表在跌下来的时候不慎滑落，顾惜朝费力地抬手碰了碰耳麦，回答他的是一阵毫无规律的“沙沙”声。
　　
　　可笑，顾惜朝自嘲地想，居然会想起那晚戚少商烧得如同发春一般的面色。就现在这窝囊样，顾惜朝突然佩服起自己，竟会有如此不合时宜的想法。
　　
　　濒临极限的身体让顾惜朝不合时宜的想法越发清晰起来，但他的头脑仍然是清楚的，从自己跌下来到现在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的时间。
　　
　　终于还是忍不住，舔了舔裂了口子的嘴唇。那感觉就像喂给一个快饿晕了的人一点面包屑，除了叫他更饿更痛苦之外，毫无用途。
　　
　　然后，头顶罩上一层阴影，顾惜朝根本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轮廓，太阳穴上随即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
　　
　　努力适应了突来的光线明暗变化，顾惜朝视线与来人对上——很斯文的一张脸，年纪绝对不会比自己大多少。
　　
　　“你就是那个追了我八百里地的特种兵？”那人的枪戳得顾惜朝脑袋生疼。
　　
　　看来还挺幽默的。
　　
　　顾惜朝忽然想对他笑笑，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还真的能扯出一抹笑来。
　　
　　“喂，老兄，你的枪太不客气了吧？”声音居然还可以如此镇定，顾惜朝只是笑着，眼神毫不躲闪。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动，被顾惜朝敏锐地扑捉到。他不敢说他看得懂只见过一面的人，但，至少，他知道这个让他追了八百里地的人，并不想立即要他的命。
　　
　　这就够了，有时间，就有机会。
　　顾惜朝可是个惜命的主儿。
　　
　　02
　　
　　这次的任务由二队和三队共同执行。戚少商那边的伏击行动进展相对顺利，线报上的23人即时击毙20个，另外三个拖着枪伤逃跑。戚少商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三名队员即刻会意，身形跃起，如迅猛的猎豹，紧追猎物而去。收队的时候戚少商循例从一排队员的身后小跑过去，挨个拍打他们的后脑勺——像是老农抚摸瓜地里的南瓜个数。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三十，戚少商拍过最后一人的脑袋后绕到他们面前站定，心底松了口气。
　　
　　三十个，一个都没少。
　　
　　有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停在一个队员的头盔上，戚少商觉得挺滑稽，突然想起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遂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耳麦，“少校，我觉得这儿的蝴蝶比我们基地的漂亮，完毕。”
　　
　　意料外的没有回答，戚少商皱起眉头，“少校？别装死啊，这不好玩，完毕。”
　　
　　这次有回应了。
　　
　　“我们队长，失踪了。”
　　
　　戚少商心脏骤然一缩，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什麽时候的事？”说话间人已经朝二队伏击点迅速潜行，回身对副队交代了句“先带人回集合地”就再也没有回头。
　　
　　霍乱步提着枪的手有些发抖，戚少商瞄了它一眼，认出那是顾惜朝的配枪。
　　
　　“在哪儿找到的？”
　　
　　小乱结巴着，伸手往十点钟方向指去，“在，在，沼，沼泽，旁，旁边。”
　　
　　戚少商点点头，头皮上的伤疤突突地跳了两下，旋即一丝痛感从那里洇开，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脑门。
　　三队的副队长一月前训练时受伤，这次没能跟队前来。临时任命的副队长叫鲜于仇，那边的伏击还未结束，他抽不开身全神关照队长一人的安危。
　　
　　跟顾惜朝同组的两人一个叫肖明，另一个叫陆军。陆军是世家子弟，人还是不错的。肖明是个新南瓜，第一次上战场。戚少商明白顾惜朝为什麽要把他带在身边，雏儿自然要护着点。
　　
　　“走，去沼泽看看。”戚少商把顾惜朝的枪重又塞回到小乱的怀里，对另外两人说道，口气不容置疑。
　　
　　枪身的温度让他想起那晚顾惜朝两只冰冷的爪子。脸上绷着不动声色，戚少商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他。
　　
　　臭小子，我还没跟你喝够酒呢。
　　
　　酒，戚少商总觉得他们俩的情分，这玩意儿称得上头号功臣。
　　
　　七年前，他们第一次遇见。
　　
　　那时候搞联合军演，戚少商刚做中队长，顾惜朝还在陆航里打拼。戚少商他爹戚劲松那年刚好升上去，C集团军的军长。最初戚少商是在步兵连猫着，后来不知道怎麽回事，得罪了自家老爹，被他老人家一脚踹到A大队那个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糠咽菜去了。
　　
　　军演的时候俩人可没双剑合璧，红军蓝军，正宗的对抗。
　　
　　那次的军演是上实弹的，于是戚少商显得异常兴奋，并且豪气地定下自家战损比一比二十的高标准严要求。
　　大队长诸葛正我一巴掌呼噜上他后脑勺，“吹牛不要本钱啊。”
　　戚少商觉得自己实在委屈，梗着脖子回过去，“上次不还一比二十二吗？”
　　诸葛给他逗得乐起来，“你小子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这样是要吃亏的。”
　　
　　戚少商甩着脑袋晃出门，还真没把诸葛的话放心上。
　　
　　演习场上戚少商这边打得得心应手，压着兄弟部队杀得是一片鬼哭狼嚎。特种兵准头厉害，又擅长在人背后放黑枪搞偷袭，兄弟们往往不知怎麽回事身上的信号弹就冒了烟，甚至有的一进入战区刚从车上跳下来就光荣“牺牲”了。
　　壮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pigu上的尘土，“Kao,这哪支部队的，都是一个军区的这也太狠了点儿吧？”
　　
　　戚少商拿着军用望远镜趴战壕里看着我方战况，乐得“嘿嘿”笑。
　　“报告指挥官，狙击手位置有死角，请求前往支援。”戚少商一手叉腰，另一手举着A大队装备精良的对讲机对诸葛正我汇报战况。
　　“准了。”诸葛正我从来不罗嗦，立即首肯。特种兵，管他当官的还是兵蛋子，都得给我奔前线去，哪个不得拿命拼？
　　
　　戚少商抄起枪械从战壕里一跃而出，沿途顺手干掉几个敌军。正盘算着今次要俘虏对方多少人好回去得瑟，结果这人还真不能把事儿想得太美好。
　　
　　还没等他到达狙击点，耳麦里传来老八的哀嚎，“队长，中枢系统被敌方成功入侵。”
　　
　　见鬼的！
　　
　　戚少商瞄准棵大树做掩体，把自己个儿往那后面一扔，掏出望远镜往回望去，心里忍不住恨恨地骂。
　　MD, 被人端了指挥中枢是什麽概念？老A怎麽能这麽怂？
　　
　　这一看还真就傻了眼，镜头里老八两手举枪的画面结结实实地叫戚少商傻了眼。
　　
　　连骂人的冲动都没了。戚少商就差捶胸顿足了，一个老A, 被常规部队俘虏？说句欠削的话，还不如被击毙。镜头里老八那副垂头丧气的嘴脸让戚少商大脑短暂罢工。完了完了，回去彻底没脸了。
　　
　　那次演习的结果，当然还是蓝军获胜，只是那战损比不是戚少商之前过于乐观的一比二十。
　　庆功宴上，诸葛正我端着杯子过来跟戚少商谈笑，“不错，真不错，你那小组的成绩最好。”
　　
　　这话倒也是实话，论歼敌率确实是戚少商那组最高。
　　
　　戚少商看那老狐狸脸上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心下虽有犹疑，却还是愿意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对面那个是狐狸，那也该有心的不是？
　　
　　举杯，共饮。
　　
　　然后喝着喝着就觉出不对了，诸葛正我可不光是来祝贺他的，戚少商被灌下第七杯美酒之后终于后之后觉地发现苗头不对。虽然他号称千杯不醉，但被这麽灌下去难保不出事。
　　亮出无往而不利的酒窝，戚少商想糊弄人，无奈从来都是老狐狸整别人，还没听过谁跟狐狸耍心眼儿能讨了好去。
　　最后戚少商实在架不住，拼命给其他中队长打眼色，那几人笑话也看够了，怎麽说都是一边的，遂忙着上来打圆场。
　　
　　总算得了喘气的空儿，戚少商端着军绿的饭盒出了A大队的驻扎地。
　　
　　朗月当空，星河灿烂，好天气呀。
　　
　　戚少商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再抬头时看到不远处立着个人。
　　身穿作训服，肩章扛着陆航的上尉军衔。呦，原来是敌军。
　　摸摸后脑勺，戚少商掉头看了看，身后是陆航的营地——这居然就摸到敌营来了。
　　
　　那人似乎是在抬眼望天，戚少商往前挪了几步。陆航那边忽而传出一阵欢呼声，“轰”的一声差点儿掀翻顶棚，不知道正闹着什麽助兴节目。
　　戚少商再转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人收回了眼神，正牢牢盯着自己。
　　距离已经不算远，戚少商看出来了，这人的眼睛生得好，还有就是，嗯，个高腿长，外形条件堪称一流。
　　
　　忽然想知道他的来路，戚少商刚要开口，嘴唇动了动又觉得这样太过直接似有不妥。只好改变唇角弧度，变成上扬的方向，露出酒窝，“你好，我叫戚少商，A大队三中队。”
　　那人没有立即回话，戚少商有些自讨没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饭盒，笑了笑，递过去，“不喝一点？”
　　
　　挑眉，轻笑，接过去，低头。
　　戚少商笑意加深，这人有意思。
　　唇角碰触酒液的前一刻，戚少商听到一声清晰的回答，“顾惜朝，陆航三团五连。”
　　
　　戚少商再次傻眼。
　　顾惜朝？
　　带着他的技术小组端了他分组指挥中枢的那个，顾惜朝？
　　戚少商眼前出现诸葛正我那张莫测高深的脸，以及告诉他“顾惜朝”这个名字时嘴角那可恨的笑纹。
　　
　　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感觉一瞬间被那个名字冲淡。戚少商的笑容要挂不住了，顾惜朝已经咽下一口酒。
　　看着他递回来的饭盒，戚少商抬眼看他，“怎麽，不喜欢这味儿？”
　　顾惜朝不加掩饰地点头，“有点儿烈。”
　　戚少商意外于他真实的坦诚，终于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不烈的酒有什麽喝头？”
　　心里更加认定一个事实，这人还真不错，值得交朋友。
　　
　　谁知这世上，一厢情愿常常就没什麽好下场。
　　
　　“我那小组报销了你的指挥系统，你心里其实特恨我吧？”顾惜朝的声音幽幽响起，惊得戚少商一个猛抬头，喉咙里的酒就堵在那儿，咽不下吐不出，憋屈。
　　
　　原来还真有这样的人，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戚少商瞪着他看，可惜顾惜朝是那不怕眼神威胁的主儿，鹰眼一眯，无畏地瞪回来。两人的眼神电光火石间擦过无数耀眼火花。
　　
　　终于还是老A让步，算啦，戚少商又不是不讲理的泼妇。这事儿，怪不得顾惜朝。
　　成天拿他们特种兵去练这些兄弟部队，为的是什麽？
　　其实上头巴不得每次演习都出十个八个顾惜朝这样招人恨的小子，总不能整天练呀练的，净是助长A大队的嚣张气焰了吧？每届的爱尔纳突击咱们的特种兵确实给国人长脸，可要真到了战场上，总不能指望这些人去跟人家地面作战部队拼吧？
　　
　　是，道理谁都懂。但坏就坏在戚少商不是戚老爹，他不在那个位子上，没那麽高的思想觉悟。他感触最深的，就是他有个兄弟被俘虏了，此为他人生履历中最为丢脸的奇耻大辱。
　　
　　戚少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到酒上，或者他该抬头去观赏皎皎明月？也比看对面那小子欠削的模样强。
　　
　　“你们那方案有致命缺陷。”
　　戚少商牙根发痒，并且隐约体会到自己有可能上辈子跟他有仇，可能还挺深，都延续到这辈子了。
　　
　　“什麽缺陷？”戚少商控制着自己语气里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不耻下问。
　　顾惜朝习惯地挑眉，“我说了你懂吗？”
　　戚少商这回是被他给气乐了，“就这麽看不起人？”
　　顾惜朝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滑稽样，又转念想了想这仗都打完了，说说也无妨。
　　伸手跟戚少商要酒，后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悠悠然抿了口酒。顾惜朝笑笑，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给他听。
　　实话说，他确实没指望他能真懂，毕竟是技术活儿。当然了，出生入死也是技术活儿，但和这种又有不同。
　　
　　谁知戚少商听得聚精会神，“你是说，封闭系统的结构分配不合理，撤退的时候容易后院起火，是这个意思吧？”
　　顾惜朝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你真能听懂？”
　　戚少商翻了个白眼，忍住上前掐死这小子的冲动，“废话，我那小组是不擅长这个，但是……”
　　话没说完就被顾惜朝轻笑打断，“戚队长，那我问你，既然你知道己方不擅于此，为什麽不趋利避害，挑自己拿手的来呢？”
　　戚少商又被噎了一次，憋了半天，但也不得不承认，顾惜朝说得没错。
　　“我想试试，就这麽简单。”
　　
　　顾惜朝勾起唇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拿人命去试？”
　　戚少商有些受不了，夺过顾惜朝手里的饭盒就是一通猛灌。顾惜朝没等他喝完再次缓缓开口，“把特种兵大队当成戚家军是行不通的，中校。”
　　
　　03
　　
　　顾惜朝是被腿上的伤给疼醒的。
　　丛林潮湿的空气让他的伤口一阵一阵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仍然是头顶的烈日骄阳，实地温度大概超过40。他的额头布满汗水，但同时，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往脑门上窜。
　　
　　腿上的伤，顾惜朝想苦笑。大概沼泽里的营养太充足了，那里该不是被某些浮游生物感染了吧？
　　
　　试着微微动了动，脑后随即感知到尖锐的刺痛——掉落地上的树枝狠狠戳中他的后脖处，痛得顾惜朝张大了嘴巴，无奈嗓子眼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随着这一下疼痛他的意识逐渐回笼，然后明了一件更让他无力的事实——双手被缚在身后，贴着腰身绑的，相当具有技巧性。
　　
　　真见鬼！
　　顾惜朝用力回想最近究竟做了什麽缺德事，流年不利至如斯境地。
　　
　　没有答案。
　　
　　真TM活见鬼了。
　　
　　顾惜朝决定放弃给自己编写回忆录的无聊举动，努力又小心地把头转了个方向。
　　
　　陌生的环境，显然距离那片沼泽地已有一段距离。这样的变化算是在顾惜朝的意料之中。那毒贩又不是傻子，留在那里会是什麽下场他不比顾惜朝糊涂。
　　
　　斯文男人此时正蹲在距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从布包里掏出一盒火柴，一根根点燃横放在他面前的小树枝。
　　顾惜朝真想给他一句赞美，反侦察能力如此上路子的散户可不多见。
　　
　　男人的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顾惜朝隐约预感到他要做什麽。
　　刀锋在微弱的火苗上一划而过，男人并不着急，静待一根树枝烧完再去点燃下一根。顾惜朝看着他手腕轻轻摆动，刀背、刀面都在火苗上过了场。
　　
　　直到最后一根树枝燃尽，男人伸脚将地上零星的火点踩灭，跟着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向顾惜朝的方向跨了一步。
　　
　　顾惜朝的眼睛直盯着他看，斯文男人半跪下来，一手扯下他紧贴在伤口处的裤料，痛得他又是一颤。
　　顾惜朝不吭声，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已是狼狈到极点，腰部以下整个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男人感到他躯体的颤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丝惊讶地发现这人的脸部竟还是很干净的。
　　
　　斯文男人左手圈住伤口周围的皮肤，单腿用力压在顾惜朝未中弹的右腿上，很有经验地堵住他所有可能组织还击的部位。
　　顾惜朝忽然想笑，“老兄，你小心过头了吧？”这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一跳，从没听过这麽难听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碾磨过似的，要多磁性有多磁性。
　　
　　男人这次没有费心赏他一个眼神，低头抬腕。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顾惜朝就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只会更疼。
　　
　　还是撑不住，顾惜朝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闭上眼睛，被缚的双手在身后紧握成拳，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蜿蜒，流到眼睛里有种涩涩的微痛感。
　　男人的手法很熟练，没几下就从伤口里挑出了那枚子弹。
　　
　　“叮”的一声轻响。
　　
　　顾惜朝的眉头瞬间弹开，随即睁开双眼。
　　
　　男人已经放开了他，站起身体，将刀锋在树叶上蹭了蹭。
　　
　　顾惜朝再次开口，“谢谢。”
　　
　　男人依旧惜字如金，转身把刀塞入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一只水壶，冲着顾惜朝干得只剩汗珠的脸上泼过去一捧水。
　　
　　“喝水。”
　　
　　说完这句话，斯文男人笑了笑，抱起双臂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顾惜朝眨了下眼睛，微侧了头，让嘴角的冷水划入干渴的咽喉。
　　
　　斯文男人挑了下眉头，这算是两人见面以来他最大的表情动作了。
　　
　　顾惜朝依旧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斯文男人又笑了，这次的笑明显不同于上一次。
　　“叫什麽？”男人问了见面以来的第二个问题，跟第一次的反问句不同，这次的问话显然少了点挑衅的意味。
　　
　　“顾惜朝。”很诚实的回答，顾惜朝自认自己这麽爽快的时候可不多。
　　
　　斯文男人点了点头，蹲下来一边用破布条给他的伤口打结一边说道，“李洪添。”
　　简单包扎工作结束后，李洪添起身，看向顾惜朝的眼神又回复到那副无波无澜的状态，“那就走吧，特种兵。”
　　
　　顾惜朝眼神闪了下，“给个喘气的空儿。”
　　
　　男人拿起枪和布包，听到这话一把拽住顾惜朝的右腿，毫不省力地拖着疾走几步，再“砰”的一声扔下他的腿。
　　顾惜朝的背部被满地的枯枝狠狠蹂躏，刚刚消减一些的疼痛感忽又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痛得眼前发黑。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冷冷传来，“你是想这麽走？”
　　
　　戚少商一行正巧赶到出事地点。
　　陆军查看沼泽周围，“是从这儿掉下去的，岸边有血，该是中枪了。”
　　肖明苦着一张小脸郁闷地说，“队长怎麽能这麽不小心。”
　　戚少商沉默不语，走到陆军身边，“看样子只有一个人。”
　　陆军点头表示赞同，一脸凝重。
　　
　　其实他们三个心里都清楚，那一枪，不知道是否已经要了他的命。
　　
　　“小心！”
　　
　　戚少商猛然间一声大喝，飞身过去扑倒还没反应过来的肖明。同时手中的AK迅速甩出一串火力威猛的连射。
　　陆军身形迅捷地滚到一边。
　　肖明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陆军的一声大吼，“戚少商！”
　　
　　Kao! 都是顾惜朝那死小子教的好徒弟，全二中队就没一个人尊称他一句队长的！戚少商听到这一声连名带姓的招呼后心里一股无名火气。
　　顾惜朝你等着，把你拎回去之后你给我好好反省自己的作风问题。
　　
　　该死的！居然只看到一个。不爽归不爽，眼下这处境，戚少商不得不恼恨自己的不专心，到底是晃了心神。对方有三个人，他竟只看到一个。
　　他的确不够专心，陆军不是雏儿，但他的那句“戚少商”简直犯了大忌——执行任务的时候怎麽可以叫出同伴真名？
　　更可笑的是这个特种兵中校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失误！
　　
　　那一串毫无目的的连射只是起到威慑作用，并未真正击毙任何一人。
　　身侧的陆军跟上补射，怀里的肖明意识过来后也迅速滚到一边，三人摆出阵型。
　　戚少商瞄准其中一个果断开枪。
　　
　　对面那人应声倒地，随即肖明的子弹也报销掉一个毒贩。
　　
　　陆军的目标伤在腰部，还没死透。
　　硝烟味尚未散尽，陆军冷静地再次扣紧扳机，戚少商一把按住他手腕，“留着他。”
　　陆军毕竟早已不再是菜鸟，随即明白戚少商的用意。
　　
　　几人走到伤者身边，那人双手死死压住冒血的伤口，双眼圆睁，却是看向躺倒在自己身侧的同伙。
　　
　　戚少商几步上前，单手拎起那人的衣领，“说，他们在哪儿？”
　　那人的视线仍是停留在同伴身上，嘴角的血迹汩汩而出。半晌，出口的话语带着不知名的恨意，那股子狠劲让戚少商不禁头皮发麻。
　　“你杀了他，绝对会后悔。”
　　
　　戚少商看出从这人嘴里套不出话来，顺手提起枪托照着他脑袋给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对另外两人说道，“走吧。”
　　肖明不解，“那他……”
　　
　　陆军抬眼望天，戚少商回身看了看这个一脸稚气的小鬼。
　　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做主把他带过来的？在战场上不懂事，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你多大？”
　　肖明不知道眼前这位自家队长嘴里不值一提的中校同志是何用意，只得老实回答，“20岁。”
　　
　　戚少商翻了个白眼，转念再一想，拍板带这小子来的估计除了顾惜朝也没别人，旋即心口窝着的火气无处发泄，只好恶狠狠地瞪了肖明一眼。
　　
　　牙根又痒了，戚少商无数次在心里认定的结论再次用事实证明了其强大的存在感。
　　“臭小子，我上辈子跟你有仇！”
　　
　　04
　　
　　那次初见之后，两人隔了很久都没再见过。同属一个军区，但是军种差别实在太大，戚少商那里又是特殊部门，要想再见实在是千难万难。
　　然而那句俗得掉渣的话还真有它延续千年的资格。
　　有缘千里来相会。
　　
　　有缘，绝对有缘。
　　
　　某日，戚少商坐在基地795峰文艺地欣赏落日之时，肩膀毫无预警地被诸葛正我砸上一掌。
　　“葛叔，您这练九阴白骨爪呢？”戚少商皱着眉头拂开诸葛的大手。
　　
　　诸葛正我跟戚劲松是老战友，还没戚少商的时候俩人就是铁打不动的酒肉知己，两家串门快串成一家人了。没人的时候，戚少商自然也不愿跟他客气，葛叔顺口就叫出来了。
　　老狐狸盘腿坐下，跟戚少商并肩看夕阳。后者觉得今日狐狸的笑容里多了分蹊跷，不禁抖了抖，您这不是又想出什麽法子整治大家伙儿吧？
　　“嗳……”诸葛正我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嘴角的笑容绝对可以用暧昧不明这个词语来形容。
　　戚少商霎时不寒而栗，“不是，您有什麽话您直接说就成。”
　　诸葛继续笑，“人我要回来了。”
　　戚少商摸不着头脑，“谁啊这次？您又抢了谁家的貌美大姑娘？不怕人娘家来个千里追杀啊。”
　　这话听着不着调，其实也是实情。诸葛每次去兄弟部队打劫都得跟人结仇，虽说上头给特种部队特权，可谁家的孩子没人爱？拔尖儿的小子都是心头好，谁舍得往外送！
　　
　　诸葛也不恼他的不正经，得意洋洋的笑容就跟种在脸上似的，“端了你老窝的那小子。”
　　“谁啊，哪个……”戚少商还想刺他两句，上次诸葛无比骄傲地从步兵连挖回来的好苗子不就连训练期都没过就卷铺盖回家了吗？说他没眼光还能假了？
　　
　　慢着，这脑子里那根筋一拐弯想起来了，舌头有点儿打结，戚少商睁大眼睛。
　　“你说顾惜朝？”
　　诸葛正我老神在在地咂嘴，“啊，对，就是他。”
　　戚少商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来，“人呢？”
　　诸葛正我忙伸手拉他，“得了得了，你给我坐好。干什麽呢你，那是演习，你别没事找事啊。”
　　戚少商哭笑不得，“我有事找他。”
　　诸葛伸脚一绊，戚少商没防备，差点栽个狗啃泥。
　　“说了别去找事，你没长耳朵？”
　　中校见人心切，也顾不得形象了，爬起来简单解释，“我找他喝酒，能有什麽事儿？”
　　不想诸葛更气，一巴掌呼噜过去，“喝什麽酒？作训期间不准喝酒，你第一天来A大队啊？罚抄队内守则，五百遍，十点前交过来。”
　　
　　那天晚上，由于过度操劳，戚少商的手指抽筋，并且没有见到诸葛挖到的宝贝。
　　
　　其实有件事他没想到，诸葛这次的挖墙脚行动并未遭到多大阻力。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松口放人，这让老狐狸心里起疑。
　　而见了人，交谈几句后，老狐狸似有了悟。
　　嗯，顾惜朝此人，不合群呀。
　　部队这地方，还真不是能让你鹤立鸡群的舞台。老狐狸看着他背影笑得奸诈，小顾啊，不要紧，去我那儿吧。
　　
　　戚少商再次见到顾惜朝，是在基地的南瓜训练场上。
　　三中队队长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墙根猫着，眼神不时瞄向场内众人。
　　
　　这架势，跟领导视察似的，闹得负责本次南瓜训练的老五心里老大不乐意。
　　抽空走过来问他，“干什麽呢你，我这方案有问题？”
　　戚少商手搭上他的肩，“没，我就是随便转转。”总不能告诉他说，自己等着跟那人说一句“咱们再喝一杯”吧？
　　
　　也不知那天谁说的，“我还没跟你喝够酒。”
　　这会儿人都来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欠奉，戚少商眼神又飘了。
　　
　　老五也是个人精，一看戚少商那眼神方向就明白了。忙拉着人转了个身，背对那帮正在跑圈的南瓜，压低了嗓音说话，“我可警告你啊，这次是我做苦力训南瓜。做人得讲良心，你可别想从我这儿挖角。”
　　戚少商一个不小心，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落地，“怎麽着？你也看中那小子了？”
　　老五诡异一笑，“他可是你仇人，你想老大能让这宝贝苗子落你手里吗？”
　　戚少商一愣神，反应过来后伸手就要去拿人。老五不是傻子，哪里肯站在那里任他打，敏捷地躲过一脚，再转身就变成一个黑脸煞神。
　　晃晃悠悠地走到一个跑到口吐白沫的南瓜面前，漫不经心地讽刺道，“呦，基地的饭菜不如老部队还是怎麽的？都弱成这样了。啧，要不现在再给你送回去？”
　　小南瓜一抹嘴角，直起腰来狠狠瞪他，小家伙一脸要抱着炸弹跟他同归于尽的表情，老五满意了，笑得那是桃花灿烂。
　　
　　最终顾惜朝既没归三队也没归五队，诸葛大笔一挥，“老二，领人去。”
　　老五很是郁闷，“葛队，人是我带的。”
　　戚少商也不服，“我早看上他了。”
　　诸葛端茶杯坐下，拿食指轻敲桌面，“你们俩震不住那小子，省省力气吧。”
　　
　　这世上，除了顾惜朝，老狐狸绝对算是能噎死戚少商的第二人。
　　
　　戚少商这人有个好处，就是愈挫愈勇。当然这是比较虚伪的说法，直白点儿，那就是脸皮厚。
　　人虽然不在他那队，但这见人的机会倒不比二中队队长少多少。
　　其实也真没什麽特别想说的，他们俩在一起更多时候就是端着饭盒喝酒。还是偷来的，得瞒着老狐狸，不然被抓到就是一顿狠削。
　　
　　其实顾惜朝酒量不算好，但是喝酒这事儿，用戚少商的话说，要看人。
　　人对了，就什麽都对了。
　　
　　顾惜朝在A大队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在实际执行任务之前集团军内部组织过几次演习，规模大大小小，巧的是他从没和戚少商“友军”过，每次都是红蓝军。
　　
　　“你说这可真撞了邪了，你来之后净跟兄弟部队整合作战了，还都不是一边儿的。”戚少商端着饭盒直犯嘀咕。
　　顾惜朝嗤笑，“你我命里相克，要是合作下场肯定就一个字，输。”
　　戚少商极度不满，“你现在不就在跟我喝酒？”
　　顾惜朝毫不脸红地点头，“对啊，只剩喝酒能喝到一块儿了。”
　　
　　想想也是，戚少商觉得他们俩凑一起除了喝酒外，随便说点儿什麽话都能起冲突。也真是奇了，明明那麽不相容，理念、想法都是大相径庭，但就这麽成了铁打的酒友。
　　
　　顾惜朝总说他土匪习性，把个好好的三中队硬生生整成他的戚家军。
　　“你是不是老把自己幻想成山寨上的大当家啊？”
　　戚少商开始还吹胡子瞪眼睛，后来他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那不叫幻想，是实情。”
　　顾惜朝端饭盒喝酒，“早晚害死你。”
　　戚少商早被他训练出来了，悠然回道，“我拿他们当兄弟，生死关头才好有个照应。”
　　顾惜朝嗤之以鼻，“意气用事。”
　　
　　真没想过，就这麽喝着喝着，能喝出过命的交情。
　　
　　三年后，顾惜朝被破格升任中队长。
　　原因诸葛不愿多提，全A大队都不愿多提。
　　二中队中队长在那次任务中受伤，然后截肢。
　　
　　顾惜朝的职位升得有点儿快，诸葛心知肚明，但没别的办法。又不能随便拨其他中队的人过去，空降部队在其他地方好使，到了A大队，可就行不通了。
　　戚少商后来找他喝酒就不太能见着人。顾惜朝那小子，做什麽都能用上十二分的力，戚少商摸着脑袋咂嘴自语，“喝个酒耽误不了什麽大事儿。”
　　也就是嘴上说说，顾少校可不好说话，他决定的事儿，别人是拉不回的。
　　
　　顾惜朝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前，戚少商也有中邪的错觉。
　　“怎麽左眼皮老跳。”
　　顾惜朝干脆地回他一句，“睡眠不足吧你。”
　　戚少商很是幽怨地看他一眼，“这次出去别老想着光荣，人命就一条，你给我省着点儿。”
　　
　　任务前两周顾惜朝练人练得特狠，戚少商瞧着不对头。晃到老狐狸那儿跟他咬耳朵，“有点儿不对吧？”
　　诸葛站在办公室里俯视下面训练场上的那抹军绿背影。吹开花茶表面的鲜嫩花瓣，啜饮一口，并没立即回答戚少商的疑问。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顾惜朝这个人，能力不容质疑，只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麽。诸葛自信自己可以帮顾惜朝拧过这个弯儿来，但是中间出了点事，时间太短，他还真不能完全放心。
　　“我疑人不用。”
　　半晌，诸葛吐出这麽一句来。
　　
　　戚少商笑笑，到底叫了这麽多年的“葛叔”不是白叫的，他听得出诸葛的弦外之音——疑人不用，不等于用人不疑。
　　
　　人走了之后，眼皮跳得更厉害，搞得戚少商半夜爬起来给自己贴上小纸条。一大早起床忘了撕下来，洗脸的时候抬头看镜子差点儿被自己吓到。
　　哇，这哪来的野鬼。我行得正坐得端，怎麽大白天也能撞鬼？
　　
　　后来还真叫戚少商说准了，顾惜朝出师未捷，打击那是可想而知。
　　目标倒是全部落了网，而且还抓到个活的。
　　
　　戚少商在厨房里装酒，这回他没瞒着别人，诸葛狐狸头一遭利索首肯。戚少商不做偷儿，但心里却一点都没敞亮多少。
　　饭盒里的酒液慢慢上涨，戚少商想到二队这次的任务。
　　
　　顾惜朝去晚了一步，刚好看到那个南瓜被人抹了脖子。
　　不是开瓢，是抹脖子。
　　这让戚少商想起A大队厨子杀鸡的场景。胖厨师把鸡脖子上的毛随便剃了剃，刀往上面一架再一划拉，齐活。
　　脑海中换上那张南瓜的脸，戚少商又想到公鸡的眼神。脖子后忽然刮过一阵阴风，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戚少商把饭盒盖上，转身出了厨房。
　　
　　毫不费力地在795峰上找到那抹军绿，戚少商走到他身边，还没开口，顾惜朝忽而伸手拉住他腰间的皮带，瞬间用力把人拉下来。
　　背对背靠着坐好，戚少商想转身递酒给他，被顾惜朝一把搡回去，“你老实点儿行不行？”
　　戚少商苦笑一下，“行，怎麽不行？”
　　
　　天边一轮红日余光仍在，漫洒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淡淡光晕。
　　
　　戚少商陪着他沉默，眸光里的红日缓缓西沉，光亮愈来愈淡，直到最后再也看不到。
　　再次伸手过去，等了几秒，背后终于有只手接了过去。
　　
　　“这酒怎麽样？”
　　“不如以前那些。”背后的声音轻轻的。
　　嘴角挂起一抹笑意，戚少商的声音带了丝轻快，“这回不是偷的，不够劲儿吧？”
　　
　　新月如钩，头顶的天幕缀满了星斗，晶亮晶亮的煞是喜人。
　　两人维持姿势没动，静静坐在一处，多年以来最安静的一次相处。
　　
　　戚少商忽然有种无良的想法，他在A大队这麽多年了，戚劲松都没松口说一句把人调出去的话。
　　戚老爹曾经给儿子下过精准的结论，“练来练去还是个半生不熟的南瓜！”
　　那时候戚少商梗着脖子不服气，现在想想，或许戚劲松还真没说错。他就是混得再好，也没经过顾惜朝那麽多事儿。他在哪儿都是风生水起，称兄道弟，就算是出任务有惊险，但从没真出过大的纰漏。
　　掂量一下，说不定戚老爹倒希望这次出事的是自家儿子呢，好歹能把他这半生不熟的南瓜给煮熟了。每次拍南瓜脑袋的时候都是够数的，他心里就从没有过“少一个”的概念，如果少了一个，哪怕就是一个，戚少商都没经历过。也正因如此，他想象力再丰富也体会不到活蹦乱跳的一个南瓜就在自己眼前被人抹脖子的感受。
　　
　　轻微摇了摇头，在心里狠狠掐断罪恶的念想，戚少商微侧了脑袋，“回去吧？”
　　顾惜朝没回应，戚少商上了手，直接把人拉起来，“穿这麽少，别待这儿吹冷风逞英雄。”
　　
　　隔天戚少商去找诸葛，半道上遇到顾惜朝，看方向他是刚从老狐狸那儿出来。
　　顾少校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脸如菜色。戚少商心里纳闷，敲开诸葛的门后小心翼翼地问他，“顾惜朝来干嘛的？”
　　诸葛雷打不动的花茶在手，“不该问的事儿别问。”
　　“啧……”戚少商咂嘴，“这也要瞒着，我那还不是关心战友，革命友情嘛。”
　　老狐狸不理他的不着四六，戚少商自己干笑两声也觉尴尬，最后只得收起嬉笑的面皮，往前倾了倾身体，“那什麽，准备怎麽处理？”
　　诸葛眼睛一瞪，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什麽处理？！该干什麽干什麽！”
　　戚少商奇了，“哎，这不公平啊，葛叔。平时我犯个小错您都要砍要杀的，这回顾惜朝怎麽贿赂您的，就能这麽心软？”
　　诸葛从鼻子里出气，“道歉，检讨，反省。”
　　戚少商摸着后脑勺，心说这几样我以前一个没落呀。诸葛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重又端起茶杯，悠悠叹道，“那是因为你老是犯错。”说到这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杯盖掀开了还没得及往口里倒又把杯子放了下来，“我说你都在我这儿待几年了，你数过没有？你老子也没说把你给调出去，你就没想过到底是为什麽？”
　　戚少商彻底没词了，只好继续傻笑。诸葛气不打一处来，不顾形象地指着戚少商道，“他顾惜朝哪儿都不如你，但有一样，你比他痴长几年就没他闹得清楚明白！”
　　伸舌舔了舔嘴唇，戚少商做出一个“您请”的手势。诸葛没好气，“你没他认真，就没他用心！”
　　中校又没话了，诸葛说的是实情，他有什麽资格辩解呢？
　　
　　戚少商还是有点担心顾惜朝的，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纯属多余，那家伙检讨完后又回复到以前那个魔鬼教官的嘴脸，还真就和诸葛说的一样，该干嘛干嘛。
　　
　　那次任务，对顾惜朝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大家伙儿嘴上不说，暗地里谁不留心这位史上最年轻的队长第一仗打得漂不漂亮？
　　
　　少了个南瓜，还是第一次带出去的南瓜，怎麽说都不算是成功。顾惜朝心里明白，毒贩清得再彻底，也抵不上自己人的一条命。这不是只论歼敌个数的地方，A大队三中队，不是杀人机器大本营。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了戚少商把队员当成自家兄弟的做法。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行动不仅对自己造成了巨大影响，同样的，于戚少商而言，它无异于一次蜕变，或者说是一场洗礼。
　　
　　总之，两人的心理，在那天背靠背席地观落日之后，在顾惜朝升任后的第一次任务不算圆满地完成之后，起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后来顾惜朝偶尔会想起，那天要是戚少商没来找他，指不定他还得从诸葛那儿领到个夜不归宿的丢脸处分。
　　
　　05
　　
　　顾惜朝脑子发热，身上发冷，腿上的伤不过是胡乱包扎的，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手上的绳子又猛然间被李洪添用力一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就要栽到他怀里。
　　“休息会儿。”李洪添不带感情的声音冷冷响起。
　　
　　顾惜朝坐在地上，李洪添正把一个捕猎小兽用的铁夹子用乱草仔细遮好，那上面放着几块干牛肉。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法极其熟练。顾惜朝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回头，少校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不错。”
　　李洪添并不领情，手里的枪一直就没放下来过。
　　没过几分钟，夹子的第一个猎物上钩。
　　
　　一只灰黑色的野生松鼠“唧唧”叫着自投罗网，李洪添用一根长长的树枝将捕兽夹拨拉到两人跟前。
　　小刀再次派上用场，李洪添一手揪住松鼠的耳朵，另一手握紧刀柄，照着脖子精准下刀。
　　那一刀确实够准，松鼠哼唧几声，挣扎数下，随即偃旗息鼓，四肢再不动弹。
　　
　　这整个过程顾惜朝眼睛一眨不眨，只在李洪添下刀的片刻微微偏过头去，跟着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
　　李洪添从十七岁开始在外面讨生活，这样的人早成了人精，他自然不会放过顾惜朝的一举一动。
　　“怎麽，你害怕？”
　　顾惜朝轻咳一声，“看着挺疼的。”
　　李洪添竟然轻笑出声，手腕翻动，从松鼠的脊梁骨处切下去，划了个十字，只几下，就把整张松鼠皮割了下来。
　　剪出一个适当的大小，李洪添将一块松鼠皮覆在顾惜朝的伤口周围。他心里清楚，这是为了防止丛林里潮湿的空气感染伤口，就算是队医的技术恐怕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在这种自然条件下一定不会出问题，何况那伤口处理得如此简单粗暴。
　　李洪添将松鼠的残骸扔得远远，顾惜朝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处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额上不停汗如雨下。
　　
　　“我说……”他开始没话找话，顾惜朝知道，再不从李洪添嘴里套出点儿话来，自己恐怕再难脱身了。“你到底为什麽抓我啊？”
　　
　　这话问得语调亲切，仿若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挚友，闲话玩笑一般。
　　
　　李洪添看他半天，并不言语。
　　顾惜朝其实并没看透李洪添的眼神，那里面太深，什麽都可能藏在后头。
　　
　　“打只老虎可以卖钱。”
　　终于有回答了。
　　顾惜朝苦笑一声，“老虎都被打折了，跌价了吧。”
　　李洪添低头擦拭小刀，“你这身皮还不错，值了。”
　　“嗯，”顾惜朝突然换了个声调，“打虎钓鱼。”
　　“不错。”李洪添似乎并没意识到顾惜朝忽然之间的转变，一个不留神，说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猛地抬眼看向他，“你很聪明。”
　　
　　顾惜朝扯出个笑容，“我猜的，没想到中了。”
　　李洪添也笑了，起身去整理捕兽夹。
　　
　　还没把杂草除净，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异动，听那动静还不小。
　　条件反射一般地迅疾回身，手里的枪托往人身上一扫，顾惜朝的左肩被拐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
　　
　　“想跑？”
　　“野狼。”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李洪添这才注意到刚刚站立的后方，一只野狼正虎视眈眈地注视自己。
　　
　　“砰”的一声枪响，李洪添扣下扳机。
　　野狼应声倒地。
　　
　　顾惜朝波澜不惊，李洪添看了一会儿野狼圆睁的双眼，再转了视线看向他。
　　“谢谢。”
　　顾惜朝颔首微笑，李洪添拉起他来，“赶路。”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一处密林时，李洪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为什麽？”
　　顾惜朝何等聪明，其实他早等着他问。
　　“我觉得你不该就那样死了。”
　　这话里的真假成分，恐怕也只有顾惜朝自己拎得清。
　　
　　但毫无疑问，李洪添信了。
　　抬手往前方遥遥一指，“到了地方我会放人。”
　　顾惜朝又是一笑，“不后悔？”
　　李洪添语气笃定，“我觉得你也不该就这麽死了。”
　　
　　“你打死的那个叫六子，我那个叫阿文，大名何文秋，抓了顾惜朝的该是叫李洪添。在逃那个叫晓松。他们是散户，这次的交易方有条件，买主有个兄弟前年被我们的人击毙，说是要拿一个特种兵的人头去才能谈生意。”戚少商将刚刚从情报组得到的情报告知另外两人。
　　他给晓松的那一枪托本意就不在置人于死地，他早说过，留着人有用。
　　眼下，那人似乎是跑不动了，倚在树下大口喘气。戚少商他们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量。
　　
　　陆军点了点头，“那绑架地点有没有头绪？”
　　戚少商摇头，眉头紧锁，“但是……”另外两人精神高度紧张，戚少商深吸口气，直视那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何文秋是李洪添的同母弟弟，也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妈的！”陆军一拳捶在身侧的古树上，肖明目光里透出股绝望来。戚少商紧紧握着AK枪柄，一动不动。
　　
　　半晌，陆军上前，轻声发问，“打不打？”
　　戚少商知道他说的是要不要杀晓松，脑子里一时间转了十七八个弯，最终也只得咬牙摇头，“他知道他们在哪儿。”
　　
　　戚少商让陆军留下来等队医来处理另外两人的尸体，自己带着肖明继续跟踪晓松。
　　之所以将陆军留下来，原因还是那一个——不能让第一次出任务的南瓜单独行动。
　　
　　06
　　
　　看到顾惜朝的时候，戚少商觉得一股寒意浸到了心底，冷得透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惜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身体被紧紧绑在树干上。脸上布满汗水，嘴唇干裂到出血，半个身子成了泥人，狼狈到极点，曾经跳动着飞扬神采的双眼失却一切往日的风采。
　　
　　不过二十分钟前，晓松跌跌撞撞地闯进这片事先商定好的汇合地点。这里地形十分隐蔽，树木横生错杂，生人很难找到。
　　
　　李洪添惊恐地扶住他，“晓松，怎麽就你一个？阿文他们呢？”
　　“阿文……死了，添哥，杀他的那个，特种兵，叫……戚少商！”晓松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名字，尾音里盈满恨意。
　　
　　李洪添内心一恸，回头去看顾惜朝，意外发现后者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你兄弟？”李洪添开口问他。
　　顾惜朝不语，TM的戚少商你怎麽能犯这种幼稚错误？
　　
　　怀里的晓松渐渐没了吐气，李洪添将人放下。一个回身猛地用枪托架起浑身无力的顾惜朝，狠劲将人掼到地上，双眼通红，直逼顾惜朝，“还记不记得那只松鼠怎麽死的？我告诉你，我要你跟那个戚少商就这麽死，一点不差。”
　　
　　晓松带着戚少商和肖明绕圈子，他们俩对这片地理环境不熟，竟至迷了路，虽然凭着出色的侦查能力最终找到出路，但还是到晚了一步。
　　
　　戚少商看到顾惜朝那副鬼样子的时候心里就是一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惜朝。
　　就算是顾惜朝最消沉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一天没刮胡子，可现在这副尊荣，戚少商简直想笑了。
　　最关注军容仪表的顾少校呀，你也有今天。
　　
　　他忽然想起上半年规模最大的那次联合军演，那场仗，二中队和海陆整合作战，三中队和师侦营联合对敌。那次，顾惜朝竟然自投罗网。
　　不过那时候的顾少校，做了俘虏仍是一派嚣张气焰。
　　四盏几千瓦的探照灯齐齐照进他眼底，人家也不怯场，昂首站在甲板上，怎麽看怎麽像是来视察演习进展的上级领导。
　　
　　自己主动投降进了战俘营，那会儿也就顾惜朝一人在那儿。戚少商听说这事简直当成奇谈，当下进去找人。
　　“顾少校好啊。”戚少商晃着酒窝出现。
　　顾惜朝微笑，“中校别来无恙。”
　　戚少商拿出副扑克牌，“来一局？”
　　顾惜朝点头。
　　
　　于是，蓝军的战舰上，戚少商跟俘虏兵摆好阵势，开始娱乐活动。
　　还是说不到一块儿去，边打牌边死磕。
　　“我说，你可是A大队史上第一个主动做俘虏的中队长，光荣吧？”戚少商语带调侃。
　　顾惜朝笑了笑，“承蒙夸奖，不胜感激。”
　　戚少商揭牌，心里对顾惜朝的打算是一清二楚，无非是想替手下那几个南瓜争取时间。
　　“你这当头儿的都成俘虏了，凭那几个毛头小子，能行吗？”
　　顾惜朝笑而不语，半晌才接口，“不知道。”
　　戚少商乐了，甩掉手中最后一张牌，啧，这局他赢了。双手按住桌沿，向前探身，眼神晶亮，“你过得了我吗？”
　　顾惜朝也扔掉手中的纸牌，耸耸肩，一派闲适，“那就试试看。”
　　
　　最后，历史再度重演，戚少商的指挥中枢被顾惜朝的战斗小组成功侵入。为此，戚少商的牙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痒。顾惜朝已然听到他的磨牙声，忽然间玩心大起，暧昧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次输赢，究竟该怎麽算？”
　　然后在戚少商跳起来打人之前敏捷地逃出危险地带，退回到完美解救“俘虏”的自己人身边，笑得春风得意。
　　戚少商看不过眼，挑衅似的对他警告道，“少校，半小时后我方将转移至下一指挥中枢，从那时起，我方将对你展开全面围捕。所以，你记住，从现在起，是你在逃。”
　　
　　戚少商窝囊气受了一回还不够，这被同一块石头砸了两次，还是时隔多年，不得不叫人气闷。
　　
　　再接下来的那次小型演习，用戚少商的话说，顾惜朝好像吃错了药。
　　
　　演习结束的指令已经下达，辽阔的平原开阔地上，顾惜朝依然对戚少商紧追不舍，追得前面的中校同志莫名其妙，只得对着耳麦边跑边气喘着道，“演习结束了，你耳麦坏了没听到？”
　　没有回答，回头去看，顾惜朝满脸戾气，不知道发的什麽疯。
　　
　　总算追到了人，这其中不排除戚少商主动弃权的原因。
　　“你到底想……”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顾惜朝已是合身欺上，戚少商心里暗骂一句，也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凝神对招。
　　那场架打着打着就变了味儿，最后两人都顾不得什麽招数了，滚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
　　
　　最终结束的时候，两人累得平摊在地上，“呼哧”喘气。
　　“你最近补药吃多了？”戚少商对顾惜朝这种无厘头的“千里追杀”相当不解。
　　
　　“哎呦，你小子知不知道停战协定意味着什麽？说了不打了你还来？”戚少商的小腿无故再遭一击，忍不住开口抱怨。
　　
　　顾惜朝利落地翻身而起，一手扼住戚少商的脖子恶声恶气，“说，这次谁是俘虏？”
　　
　　什麽？Kao,原来这麽记仇？哎，不对，这到底是谁跟谁有仇啊？你让我丢尽脸面我都没提你也好意思？
　　戚少商看着身上那人眼眉横挑怒目相向的小样儿，不知怎的居然想笑，结果还真就那麽笑了出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笑出了眼泪。
　　
　　后来两人一起去诸葛办公室报道。
　　老狐狸一拍桌子，“说，为什麽没按时归队？还有，戚少商你脸上那伤怎麽回事？”
　　中校同志耷拉着眼皮扫了顾惜朝一眼，还不是这臭小子，都说打人不打脸，你倒好，哪儿顺手你打哪儿。
　　嘴上也不敢怠慢，赶紧着回话，“报告大队长，被狗挠的。”扯谎扯出水平了，脸不红气不喘。
　　余光瞄到顾惜朝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戚少商在心底乐开花。
　　诸葛知道这小子嘴里套不出几句实话，遂转向顾惜朝，“你呢？”
　　顾惜朝无比严肃无比正经，“报告大队长，我去打狗费了点儿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这回老狐狸也不顾形象了，震怒之余一声大吼，“都给我滚！”
　　
　　那天晚上两人又是同去795峰上喝酒，端着饭盒笑得很没形象。
　　戚少商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顾惜朝的眼睛里盈满了星月光华，亮得摄人。
　　
　　很难想像那双眼睛也会失神，戚少商在见到顾惜朝的那一刻是真的愣住了。
　　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肖明已经纵身跃起，他眼前一花，终于转过味儿来，“你给我回来！”
　　
　　晚了，还是晚了。
　　
　　一声尖利的枪响，肖明的右前胸绽开一团血花。
　　
　　戚少商气得想骂人。
　　你TM的跑那麽快干什麽？解放全人类？
　　
　　迅捷地就势滚至一边，那边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再回头时看到刚刚隐蔽的位置赫然留下的一排弹孔。
　　来不及多想，戚少商的AK在丛林傍晚黯淡的光线中甩出一串明亮的点射。
　　
　　显然并没有命中目标，那边有人声传来，“你叫什麽？”
　　戚少商从躲避的大树后谨慎地探出头去，看不到人影。
　　那人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利用一株茂密的灌木做掩体，除了顾惜朝，他的视线里根本没有任何移动物体。
　　
　　“不回答别怪我现在就要他的命！”李洪添说话间伸出一手搭上顾惜朝的脖颈。
　　那只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戚少商不知道，那是救了顾惜朝性命的刀，也是结果了那只松鼠的刀。
　　
　　戚少商慢慢从树后转出来，手里的枪仍是瞄准前方。
　　
　　他不敢看顾惜朝，现在任何一点分神都可能置两人于死地。
　　
　　“你叫什麽？”李洪添再次发问，语气里的不耐已是非常清楚，手中的刀子慢慢陷进顾惜朝的颈项，带出一道血痕。
　　戚少商脸色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扣紧扳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李洪添隐在顾惜朝身后，手腕猛然间加力，顾惜朝一声闷哼。戚少商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紧，听到顾惜朝这一声轻颤，“啪”的断了。
　　
　　端起AK就要扣扳机，顾惜朝却在此时用力大喝一声，“包子，看着点儿肖明！”
　　戚少商心内一颤，下意识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南瓜，忽然之间如醍醐灌顶，明白了顾惜朝的用意。
　　
　　李洪添也是一怔，随即暗哑着声音问，“你叫他什麽？”
　　
　　戚少商镇定下来，“包子，我外号。他说的肖明指的是这个人。”空出一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
　　李洪添眼神闪过一丝波动，却迅如闪电，瞬间回复平静。
　　“把枪扔了。”
　　
　　戚少商听到这句指令，手一松就要照办。
　　“拿稳了！”
　　顾惜朝又是一声断喝，眼睛里早已不是如死灰一般的沉寂，那里面盛的感情太多太重，戚少商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扔了！”李洪添的刀子又进了一寸，顾惜朝开始轻微挣扎。
　　
　　戚少商两手一摊，“啪”的一声响动，AK掉落在肖明身边，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喳喳”叫着扑棱棱飞远。
　　
　　顾惜朝不动了，喘着粗气看向他。
　　
　　戚少商神情变得轻松起来，最后居然笑了起来，“我就扔了，你再喊也没用。”
　　学着他的样子耸了耸肩，戚少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走，我陪你。”
　　一直一直，他们从没有分开过，即使各自出任务，演习时从来都是红蓝对抗，戚少商都觉得，他们从未分开过。因为等演习或者任务结束后，两人总能找到空闲去厨房偷酒，然后跑到975峰上吹着冷风猛灌下去。
　　所以这次，不管顾惜朝要去哪里，他都乐意奉陪。
　　
　　戚少商的这句话让李洪添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触，他总觉得，勒住顾惜朝腰侧的手臂上，忽然传出一圈淡淡的、不知来路的温度。
　　他不得不承认，那种温度很温暖，也很熟悉。
　　曾经，有个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有这样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父亲去的早，小的时候跟母亲相依为命，妈妈是中罂粟讨生活的，又危险利润又低。后来母亲改嫁，男人不中用，母亲依旧要靠中罂粟养活自己。再后来他多了个弟弟，父亲好赌，没几年败光了母亲辛苦挣来的钱，又因为没钱还债狼狈逃窜。母亲承受不了打击，原就身体不好，病了之后无钱医治，拖着拖着就走了。
　　
　　自那时起，他开始带着弟弟过生活。那一年，他十七岁。
　　他决定拿起猎枪去跟边境毒贩子谈生意的时候，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对他笑了笑，“哥哥，我陪你去。”
　　
　　他生性淡漠，不喜生人。他做这行生意以来，更是不信任何人，在这世上，要说他能真心对待的，只得何文秋一个。
　　何文秋没有他那麽烈的性格，却总是站在哥哥身后，包扎伤口的手法很好，手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暖人心窝的温度。
　　李洪添后来就觉得，能这麽跟弟弟过一辈子，就挺好。
　　
　　可他就连这麽微薄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何文秋没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在他等他的时候，被一个叫戚少商的特种兵杀了。
　　
　　“顾惜朝，你告诉我，他的真名叫什麽？”李洪添从树后绕出来，凑近顾惜朝的耳边，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
　　
　　李洪添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戚少商，“有刀吗？”
　　戚少商听话地从作训服里掏出一把刀，“怎麽？”
　　李洪添转回头，对顾惜朝耳语，“我现在告诉你，不管他是谁，他都活不了了。”
　　再次抬头去看人，语调冰冷地下命令，“抹脖子会吧？自己动手。”
　　顾惜朝身躯一颤，李洪添是故意的，他知道顾惜朝怕这样的死法，他说过，“我要你跟他就这麽死，一点不差。”
　　戚少商心中一震，他也想起了那只南瓜，“不如你开枪比较快。”
　　
　　李洪添刀子再深一点，“别TM的讨价还价，你再不动手他可就不会死在我手上了。”
　　
　　戚少商深吸口气，举起刀子。
　　视线慢慢转移，就这样吧，至少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终于，能好好地看一眼了。
　　视线相撞，戚少商看到顾惜朝用口型极慢地吐出三个字，“戚、少、商。”
　　彻底的震惊，他太熟悉顾惜朝了，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顾惜朝突然低头，下了死力一口咬住李洪添的手臂，身体同时猛力侧着侧撞出去。
　　李洪添临场经验太过丰富，在顾惜朝咬上他的那一刻竟还能保持头脑的清醒。
　　
　　不过是瞬间。
　　戚少商的子弹精准地楔入李洪添的后脑。
　　李洪添的军刀深深地陷进顾惜朝的颈项。
　　
　　子弹在李洪添的后脑钻出一颗黄豆般大小的洞眼，然后穿过脑组织，在他的面部“蓬”的炸裂开来。
　　军刀在顾惜朝的颈项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鲜血“噗”的喷涌而出，赤红到刺眼。
　　顾惜朝的瞳孔蓦然间放大，缓缓仰倒的时刻，他看到的是李洪添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孔。
　　
　　真倒霉，他想，忘记阖眼睛，这麽难看的脸，恐怕连当鬼都要做噩梦了。
　　
　　戚少商先是查看了肖明的伤势，发现并无大碍后冷静联系陆军。
　　之后奔过去轻轻抱起顾惜朝虚汗直发的身体，“顾惜朝……”他再也说不下去，顾惜朝的眼眸这次是真的失却一切神采。
　　竟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戚少商只能从他的唇型判断出他最后叫的是自己的姓名。
　　“你够狠的。”他自言自语，竟带上一股不知名的恨意。
　　随后，眼角滑落一滴泪，无声掉落在顾惜朝冰凉的脸颊。戚少商忽然想起去握他的手，“就说你穿得太少，爪子总也这麽凉。”
　　
　　尾声
　　
　　半年后，戚少商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临走那天，戚少商才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军人嘛，随身物品一样没有，一个大包就足够了。
　　最后环视屋内，戚少商转身出门，径自走到顾惜朝的房间，拉开储物柜，取出军绿的饭盒。
　　打开来，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他又想起两人一起去偷酒喝的日子，想起他喝酒时的表情，还有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话。
　　
　　戚少商走出宿舍楼，来接他的也是个二毛一，年轻而略显稚气。
　　来送行的人不少，戚少商一一道别。诸葛什麽话都没说，只是用劲按了按他肩膀，痛得戚少商一咧嘴，“葛叔，我这都走了您能轻点儿吗？”
　　诸葛一脚踹过去，“你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最后总算坐上汽车，军牌的吉普驶出基地大门。戚少商这才顿悟似的回头张望，后窗里795峰的轮廓渐行渐远，他右手不期然碰到包里的东西。
　　有棱有角，熟悉的触感。
　　那是他跟他的饭盒。
　　
　　回来后一直就没掉过的眼泪此刻终于落下，戚少商隔着层布料缓缓摩挲摞在一起的军用饭盒。
　　以后，真的不能长相守了。
　　戚少商的眼泪滴落在军绿的包裹上，氤开一圈水渍。
　　但是，它们还在，就还能跟你一起喝酒的吧？
　　不能长相守了，那我也会记得跟你喝酒。
　　我们，总还是可以常相守的。
　　
　　——完——
 
作者有话要说：文里的李洪添原型来自《度日如年》里的段天青，那篇文的形象比较丰满，向原作致敬。

结局是BE, 但是那什麽，本人拒绝承认是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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