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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三弄之劈开水云间
　　作者：枫漂琉

　　第一章

　　南风撩动的白纱帘，如同她飞起的裙摆，让他跌入儿时的美好回忆之中。静静的客厅里，只有他转动手中酒杯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不一会，手机铃声响起，他的嘴角绽出一丝残酷的笑。
　　「找到小姐了吗？」他眼中的势在必得烧的炽烈。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裤装，下身围着白色长围裙，长发收成马尾的女孩，利落的收拾着客人方才离开的餐桌。没有人会猜到安氏家族的小姐会在一个半山腰的小餐厅里当着侍应生，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躲到这里来。
　　「紫璇，有人找妳！」女孩一抬头，就砸了整手的碗盘，她转身就跑，一前一后跑了将近一公里的路，在连接山峰的桥上女孩终于被追在身后的男人抓回怀里。
　　「怎么看见我就跑呢！妳知不知道我多想妳，紫璇！」男人喘了一阵气后开口说话，手上的力道大的将女孩的手捏得乌青一片。
　　「不要喊我的名字！你要喊我妹妹！我是你的妹妹！」紫璇狂声大叫，回瞪着面前的男人－安阳。
　　「嗯，妳总是以为一个称呼便能禁止些什么，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妳是我的妹妹，可即使如此，也不能改变我对妳的心意。」安阳在紫璇的手上印下一吻，却让紫璇汗毛竖起，整个人炸开来。
　　「哥哥！你究竟想怎么样，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你已经要和薇薇姐结婚了，你就不能安生些吗！」紫璇挣扎着，却脱不开安阳的手。
　　「紫璇，我说过，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能拒绝的婚事，可我是喜欢妳的，妳怎么忍心用一走了之来折磨我？」安阳扣近紫璇的腰身就要吻下，她想要挣扎，却因为方才的长跑，推拒的手臂也不见力道。
　　「你疯了吗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啊！」紫璇冷声斥责。
　　「紫璇，我说了很多次，妳是我的妹妹，更是我的爱人！我不喜欢妳这么不听话！」安阳的话语很轻柔，眼中红光却越来越盛，捏着紫璇下颚的手紧得让她发疼。
　　远处一台黑色奔驰里，坐在驾驶座里的杜薇薇双目冰冷的看着安家兄妹。
　　「乖，和哥哥回家。」安阳的语调很亲和，手上的力道却又重了一分，扯得紫璇发疼。
　　「我说了，我不可能跟你回去，我已经长大了，足以自食其力，用不着你照顾我。」紫璇倔强笃定的回瞪安阳。
　　「紫璇，听话！」安阳眼中的怒火已经快要扭曲他的理智，他花了许多财力人力，才找到紫璇的下落，他知道是杜薇薇将她藏了起来，但是为了那场该死的婚礼，他现在不能让她消失，等到婚礼之后，等到杜家的资金到位之后，他自然多的是方法能让杜薇薇消失在他与紫璇之间。
　　「安阳！你听好，我并不是因为你是我哥哥我才不爱你！是因为我讨厌你！我讨厌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只要和你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就窒息到快要死掉的地步！你比尸体上的蛆虫更让我作呕，更让我感到恶心！」紫璇一字一句不见激烈，却比冰还冷，比霜还寒。
　　杜薇薇听不见他们兄妹说什么，只是咬牙恨着安阳居然还不死心！她知道安阳对紫璇有着超乎常理的在乎，尽管她虽然心里不喜欢紫璇，为了安阳，她还是尽力讨好紫璇。当她从紫璇口中证实安阳对她的欲望时，杜薇薇妒火中烧，她是爱着安阳的，否则她不会答应这场婚事，但是她没有想到，安阳真的爱着紫璇，爱到不择手段的将她关在家中，爱到派了随身保镖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爱到不在乎他们血缘中的联系。紫璇害怕着，恐惧着，却又不能将安阳的念头公诸于世，再怎么说，安阳也是她从小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
　　自从安家父母亲过世，三岁的她跟着十岁的安阳一起长大，是安阳帮她穿衣，为她洗澡，牵着她的手上学，与她的老师讨论着她的课业，连难以开口的月事，安阳也为她安排的妥贴。
　　他不只是她的哥哥，更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最好的朋友。可是，这一切，都从紫璇有喜欢的人开始变得不同。
　　大学三年级时，紫璇告诉安阳自己喜欢同班的一个男孩子，一周后，那个男孩莫名其妙的转学了，从那时开始，安阳对她就不一样了。有一阵子他变得暴怒易感，经常动不动就批评紫璇的衣着，批评紫璇的发型，批评紫璇的模样，她做什么安阳都有意见。紫璇以为安阳只是因为‘吾家有女初长成’，心里上自然有失去的恐惧，她也就顺着安阳，从不穿短裤短裙，头发永远只扎成马尾，甚至还戴了一副土里土气的眼镜，那时她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我最喜欢哥哥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过了一阵子，安阳终于不再挑剔，也恢复了原来与紫璇相处的模式，还会消遣紫璇的眼镜和打扮，更和杜薇薇从朋友变成情人，这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直到－安阳瞥见了送紫璇回家的程云柏，他看见紫璇在程云柏脸上印下一吻，那一吻让他当场火大地将程云柏赶走！那一吻也让他的欲望赤.裸裸的展现在紫璇面前，将她吓的心魂欲断！紫璇从来没有想到，安阳对她是存着这样不堪的心思。那晚她将自己锁在房里，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的世界就完全不同了。
　　安阳将她视为禁脔，不管她想做什么，想去那里，都必须安阳同意，他切断紫璇所有对外的联系，对她所有的同学朋友宣称紫璇出国留学，简直快将紫璇逼疯，最后，紫璇只能向前来拜访的杜薇薇求救。
　　杜薇薇一知道这件事，就计划着要怎么弄走紫璇，对她而言，只要紫璇存在，安阳就绝对不会正视她、爱上她。她趁着安阳到国外出差，将紫璇偷偷带走，东躲西藏整整两年，她以为安阳能在这两年里忘记这段孽恋，可是安阳却没有放弃寻找紫璇，只是每次都让杜薇薇快了一步将紫璇带走，这样的求而不得，让安阳对紫璇更加执着，如同入魔一般的思念于她。
　　「是吗？妳讨厌我？不过可惜，妳就算讨厌我，我也不会让妳离开我！」安阳扯近紫璇，狂傲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到，死，为，止！」
　　紫璇眼中泛起强烈的不满和痛苦，这两年虽然辛苦，但至少过得自由舒适，她根本不愿意回到安家，也不愿意再和安阳纠缠下去，她只能将安阳当成亲人，绝不可能将他当成爱人。
　　山风刮来，绑住马尾的发绳突然断裂，紫璇的秀发飘荡开来，如妖一样的冶艳。安阳用尽心力吻下，不死不休的辗转，即使子璇将他的唇咬出血渍，他也没有放开。
　　疾转的加速声被掩在山风猎猎之下，杜薇薇疯狂的大笑着，安紫璇，妳不是恨他吗？为什么要逃离我的安排？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们就结婚了，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让妳永远消失，妳也不必担心会被安阳找到了！
　　黑色奔驰在杜薇薇的驾驶下，保险杆上凹了一块，她打开车门，慢慢地踱步过去，痴望着躺在一片血泊中的安阳，她拉开他紧抱住紫璇的双手，将他拥进自己怀中。
　　「这样多好，你永远都不会推开我了。」杜薇薇漾起一个极为美丽的笑容，脸颊贴着安阳，彷佛得到了全世界。

　　第二章

　　紫璇张开眼睛瞪着上方一片惨白时，只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她的眼泪一颗一颗不停的溢出眼眶，在她闭眼之前，她已经认出来那台奔驰是杜薇薇最爱的一台座车。
　　禁不住的冷笑现在唇边，她感觉的出离婚礼越近，杜薇薇眼里的恨意越来越遮掩不住，她总有一种很不安的直觉，所以她离开杜薇薇为她安排的住所，躲到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餐厅来打工，却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结果。自己没死，那，哥哥呢？想起这两个字，紫璇混身冷颤。
　　扑鼻的消毒水味让她觉得恶心难闻，像是翻搅着她的胃，只有想吐的难受，听到房门打开来的声音，她立刻闭起眼睛，似乎怕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子璇，妳醒了是不是，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别难过，哥哥已经同谷玉农说了，把妳接回去烟雨楼住，他也太不争气了，怎么能和妳动手呢，妳在家时爸妈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也是他能打的吗！」
　　男子温厚和暖的声音回荡在房里，紧闭双眼的紫璇觉得奇怪，他是在叫自己，可是，安阳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他的疼宠总是带着极端的霸道和狂傲。更何况，要是有人敢打到自己住院，安阳不把他往死里整那才有鬼，光说自己中学时被一个小混混轻薄了几句，安阳就把那小混混打得连她都认不出，那可能只是说两句就能了事。
　　「子璇，妳说两句话吧，妳都躺了三天，哥哥真的很担心妳，爸妈不在身边，哥哥就是妳唯一的依靠，妳有什么不快活的事都可以告诉哥哥，好不好？别再生气了，为了谷玉农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男子的声音刚开始有些担忧，后来又是满满的关怀，听得紫璇的眼泪又渗了出来。
　　慢慢地，紫璇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温和有礼，漾着彬彬气质的男人坐在病床边，他戴着一副圆形镜片的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如两小潭明湖，晶亮透澈又浮着淡定的风雅，扬起的嘴角显示着男人看着她愿意响应的热切，他的双手紧紧握着紫璇的左手，指间的薄茧抚在她的手背上，感到些许的粗糙。
　　「子璇，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男人温暖的笑容如同春天的朝阳一般，清冷中带着无限和熙，眼神中的欣喜和注视让紫璇不自觉红了双颊，心中只觉这陌生男人生得俊雅！
　　「你……你是谁？」紫璇一句轻轻的话却引起轩然□，男人的笑容立刻褪的干净，只剩下蹙紧的眉头和焦急的面容。
　　「子璇，妳怎么不认得哥哥了，我是哥哥，妳的哥哥－汪子默啊！子璇，妳别吓哥哥啊！」汪子默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紧张，跑出门外去找来负责的主治医师。
　　紫璇看着汪子默风风火火的奔了出去，有些迷糊的她开始打量这间病房，看着病房的布置，手上挂着的点滴，和随后进来的护士医师，她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家医院太落后了！一点儿也不像她住过的医院，安阳如果还活着，不可能把自己送到这里来的！还有那个陌生男人，他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哥哥？难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杜薇薇的手段？她这会儿是把自己关在什么奇怪的地方？
　　紫璇在医师检查时发现了自己除了头痛之外，身体一点伤也没有，而且，这双手明显不是自己原来的手。这两年在外头打工，一双手早已不似在安家时的滑嫩，右手上更有一处被烤箱烫伤的疤痕。可这双手分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滑嫩细长，指甲还修的尖细，红红的蔻丹应是多日未补，指尖处已经脱落了一片。
　　汪子默问着一个穿着白大挂的中年男子：「白医师，麻烦您给看看，子璇怎么不记得我了？」
　　白医师检查一下紫璇的伤势，又问了几个问题，才缓缓的开口：「汪小姐应该是跌伤头造成瘀血后，压迫到脑中记忆区块，以致于记不起以前的事。这种情况很难说会不会痊愈，有可能瘀血散了就会好转，也有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来。不过目前看来，瘀血不确定会不会妨碍其它的肢体行动，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确认情况后再出院会比较好。」
　　「好的，白医师，再麻烦您了。」汪子默很有礼貌的将白医师送出病房外，又转回紫璇的病床边。
　　「紫璇，都是哥哥不好，当初妳说要搬回来的时候，我就不该阻止妳的，要是早些让妳和谷玉农分开，也就不会这样子了。」
　　汪子默伸手想握住紫璇的手，紫璇立刻撤走搁在被子上的双手，眼里的防备清晰分明！她虽然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安阳，可是听到那句哥哥，她就打从心里觉得害怕。
　　「子璇……妳现在不记得我了，难免对我会有些害怕不安吧，但是，我真的是妳的……妳的哥哥，妳别担心，一切有我，我会把从前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妳听，妳会记起来的！」汪子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扬起笑容安慰紫璇。
　　紫璇没有接话，她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也不明白面前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所以她只是沉默着。可是在汪子默眼中，却是心疼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他从未想过汪子璇那样明亮娇媚的脸庞上，会生出这么巨大的不安和颤抖，彷佛成了另一个人，若是往日的子璇就像红蔷薇似火奔放，今日的子璇便若沾了露水的白玫瑰，清丽中带着苍白。
　　「子璇别怕，妳永远都是汪子璇，是汪子默的妹妹，别说妳忘了汪子默，就是妳打了汪子默，咬了汪子默，把汪子默欺负的不成人样，也还是汪子默的妹妹！」汪子默的语气莞尔，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定，她是自己的妹妹，永远都是！
　　被一连串的汪子默给逗得失笑，紫璇终于从刚醒过来时的失神落魄中振奋了一点精神。望着汪子默眼中不似作伪的关爱照护，紫璇忽然忆起那些还不知安阳心思的快乐日子，那时她也有一个很好的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安阳要这样折磨她！为什么安阳不能把她当成妹妹，为什么安阳要以爱为名来伤害她！为什么，安阳要让她恨他！要让她恨那个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在医院的日子里，紫璇从镜子里的影像，从报纸上的日期，从医院的设备，从汪子默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无奈的事实－她穿越了！得到这个结论的紫璇，接着几天都对前来的汪子默暗暗试探，非常确定他绝不是安阳后，紫璇才放下心来。
　　想到自己居然穿到了一部琼瑶所写的小说里，紫璇忍不住太阳穴的抽痛。想起中学同学小乔第一次和她说起那部由小说拍成的连续剧时，脸上兴奋的表情，她就觉得自己将来的人生有些悲摧。
　　「紫璇，那个女配角的名字和妳同音不同字呢，她和妳一样，有个很好的哥哥哦！」小乔那时的话让紫璇好奇不已，也跟着去看了当时非常火红的‘梅花三弄’这一串的连续剧。
　　当时她其实对这些琼瑶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部剧演些什么她也不太记得，只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苦天悲地的，生活的情绪高亢地实在辛苦，对于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女配角，最后两兄妹同时败在男女主角手上，还让她不胜唏嘘地说给安阳听，安阳当时只是拥着她的肩，给了一个向来自信十足的笑容，和一句云淡风清的话：我看上的就跑不掉，就是她身上刺满了梅花也一样。只有安阳不要女人，没有女人可以不要安阳。
　　她那时只觉得哥哥威风凛凛，却从未想到，这句话包含了多少的力道，那力道，甚至可以逼得她远走天涯，逼得杜薇薇不顾一切。
　　紫璇在这段日子里强势谢绝访客，她不想要任何人来打扰她现在的平静，她知道那些画会的朋友想来看她，她也知道谷玉农想来看她，可是，她实在太需要这份平静了。前世她逃了两年，那两年虽然自由，但那自由是笼罩在随时会被安阳抓回去的情况下，她的心灵并没有得到真实的平静，如今她应该不可能再见到安阳，但是自己变成了汪子璇，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她不想搅进去那些破事里，是不是让汪子默把自己送到北平去和汪家二老生活呢？
　　抬头看看窗外的斜阳，她的心情有点浮躁了，往日这个时候，汪子默应该已经来到病房，带着李嫂熬的鱼汤，陪她说着小时候的往事和学校发生的趣事，今天他却迟迟没有来……是什么绊住了他？还是他……嫌自己麻烦呢？
　　紫璇从小让安阳捧在掌心，从来不曾让紫璇冷着饿着，有一年紫璇在下雨天骑着自行车给摔了，那个星期安阳的办公室就直接搬到医院去，紫璇还没发话，要茶要水要走路，安阳就急的直问。只要紫璇找他，就是在开会中，安阳也会为她放下一整个会议室的人，她也就下意识的认为当哥哥就是该这样对待妹妹，中学时紫璇才从旁人口中知道，像安阳这样的哥哥简直是别无分号，当时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哥哥口中的骄傲，不能让哥哥没有面子。原本安阳只是为了陶冶她性情所安排的才艺－钢琴、画画，紫璇学的更加卖力，除了英语外还自发的学习了法语，就是为了能让哥哥觉得自己是值得他疼爱的好妹妹，而这些，在安阳对紫璇吐露爱意时，只让她觉得可恨！她竟是恨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为什么要成为他心目中完美的女人！为什么没有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他情感的变化！
　　「子璇，今天好些了吗？我带了鱼汤来，还带了顺记的蛋糕来，以前的妳可爱吃了。」汪子默的笑语在看见紫璇的沉默安静下来。
　　「怎么了，我可爱的妹妹，今儿个舌头被猫吃了吗？怎么不说话？」汪子默盛了一碗鱼汤递过。
　　「子默，你……将我送到北平去吧……」紫璇平淡地开口，自从她‘失忆’之后，她就从来不叫汪子默‘哥哥’，汪子默以为她还不能接受他，他不知道，紫璇对这两个字有着厌恶及敬爱的复杂情绪，她不愿意自己再将这两个字喊出口！每喊一次，她总会想起安阳。

　　第三章

　　怎么好端端的要去北平呢？」鱼汤端在手上，汪子默的指尖却感觉不到碗上的温热，「在杭州不好吗？或是……妳还在怕我吗？」
　　汪子默知道自从子璇‘失去记忆’之后，在她的眼中自己只能发现陌生一片，甚至有着抗拒和害怕，他一方面对于子璇的抗拒有着说不出的失落，另一方面又深深自责，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子璇，让她出了这样的意外。现在她居然提出了要去北平？是害怕再被谷玉农伤害吗？还是自己这个哥哥让她不安？
　　「我现在这样的情况，只会给你添麻烦，你有学校的事要忙，又有画会的事要顾，将我送到爸妈的身边，对你也轻松的多。」紫璇的语气不快不慢，却让子默猜不透。
　　「子璇，妳不是麻烦，别再这样说了，学校的事不就是那些，画会的事就更没有什么好忙的，现下妳不在，他们个个都没精打彩，直要我专心的照顾好妳这个画会的‘女王’，妳这个时候要是再说妳要去北平，我估计我明天就得进医院－不是来陪你，是被他们几个修理一顿给扔进来疗伤！」汪子默又是一串话不停，就是要让紫璇留在身边。
　　紫璇还没点头，又听汪子默说着：「妳不知道今天我可真是辛苦，明明已经赶了又赶，偏偏要出家门时妈打了一通电话来问妳的情况，她可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没有好好照顾妳，又说我这个哥哥不称职，我都还不敢和她说妳……要是妳这会儿再打包往北平去，我看我这个儿子就要被他们登报作废，脱离母子关系了。」
　　紫璇听着听着，又不禁笑了出来，她接过那碗快被汪子默打翻的鱼汤，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父母亲啊……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亲，只能从照片里想象父亲威严的姿态和母亲慈爱的温情，如果她的父母亲还在……如果他们还在，安阳是不是就不会……
　　汪子默看着紫璇的笑容，总算放松紧绷的心弦，又和她说着一些画会的往事，这时，病房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梳着油头，穿着中山装的男子闯进来，他的到来立刻让汪子默失了冷静。
　　「谷玉农，我警告过你，不准到这儿来的！你上回伤的子璇还不够吗！等她身子一好，我一定会亲自登门去讨个公道！」子默要将谷玉农推出去，谷玉农却像铁了心要和汪子默周旋。
　　「大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没有动手打子璇！请你相信我！让我和她说两句好不好，这些日子我真的很担心，求求你大哥！」
　　谷玉农见汪子默不肯让步，砰一声跪在汪子默面前。
　　「大哥，当初从你手上接过子璇的手，我曾经答应要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无烦无恼，如今不管为了什么理由让子璇进医院，都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不对，没有做到对你的承诺，如果你要打我，我绝对不会还手，但是，请你让我和子璇说两句话，就说两句！求你成全！」
　　谷玉农坚定的话语和态度震撼了汪子默，谷玉农的姿态向来都端的老高，就是对着自己，这个子璇的哥哥，他也是放不下谷家少爷的架子，看来这次子璇撞伤的事真是吓着他了。
　　「你就是谷玉农？」紫璇打量着跪在地上却直挺挺的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可以动不动就跪下来！」她虽是第一次看见谷玉农，可是似乎一见到他，心里就忍不住的厌烦，大概是原来的子璇已经把这个男人恨到骨子里了，一见到他就自动开启‘挑错程序’。
　　「子璇，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和妳起冲突，不该追着妳要解释！要不是我追着妳，妳也不会摔下楼，也不会失忆，我真的打心底感到抱歉，请妳不要生气好吗！不要搬回烟雨楼，不要离开我！」谷玉农奔到床边去握住紫璇的手，急切的希望她答应自己的请求。
　　「你──」汪子默还要靠过来拉人，却被紫璇一句话止住。
　　「既然来了，我们就谈谈吧！子默，你坐在那儿吧。」紫璇一句话安抚下汪子默，她静静的打量着谷玉农，心里转着各种心思。
　　紫璇记得这个谷玉农虽然暴躁，但是对子璇倒真是一往情深，不过就算他对子璇再好，子璇也已经不在了，现在要自己和他绑在一起，那可是万万不能的，她绝对不要再被别人强迫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打定主意，紫璇唇边飘出一抹极淡的冷笑，我们就来过过招。
　　仔细看着谷玉农，五官出乎意外的俊挺，就是看起来有点孩子气，一副被宠坏的模样，脸上一开始是焦急，却在紫璇打量他时慢慢红了双颊。
　　「子璇，妳……是不是有一点点记起我啦？」谷玉农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子璇‘失忆’，如果子璇还记得他，这不就证明他在子璇心中有一席之地！只是不知道这一席，是在好的那边，还是不好的那边？
　　「谷先生，请坐。」紫璇淡淡的语气中加了一点笑容，她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想要和对方谈判，不能一开始就把气氛弄拧，既然谷玉农喜欢汪子璇，这样的优势就是她可以利用的。
　　谷玉农一方面对子璇的关心和笑容感到欣喜，一方面又因为她的称呼而感到无奈。
　　「整件事的经过，子默已经告诉我了，我想，追究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我受伤失忆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紫璇注意着谷玉农眼中的悔意，又缓缓开口。
　　「谷先生，每日来为我换药的那个护士姓沈，是个很可人的女孩儿，长得好个性也好，你说，让她和你回家一块儿生活好吗？」
　　「子璇，妳在说什么，什么沈小姐，我根本不认识！我不会纳妾的，我说过，我只要妳一个人而已，这一点妳一定不能误会我！」谷玉农不明白子璇唱的是那出。
　　「你瞧，要你和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人在一起，你也不愿意的，不是吗？现在，你对我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你要我和你回家去过日子，你却没有想过，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和你一起生活？」紫璇虽然说得平缓，可是谷玉农却立刻像被侵占了地盘的雄狮火力全开。
　　「我知道，妳就是想逼我离婚，我不答应，我不会答应的！」谷玉农眉眼间的执扭竟有两分像当日的安阳，紫璇微瞇了下眼，隐去眼中的煞气，就凭这点，她一定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玉农，我问你，当初我们结婚时，是因为爱吧！我想，以子默告诉我家里的情况，我应该不是因为钱才和你结婚的吧！」紫璇仍是微笑，散出来的氛围却有些不同，坐在一旁的汪子默看着病床上的妹妹，总觉得这次摔伤后，她的性格越发不同了。
　　「当然，当初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那一声‘玉农’，让谷玉农压下几分焦燥。
　　「那么，现在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如果说，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争吵，那么或许这次的受伤，是一个转机也说不定。」紫璇的笑容深了几分，没有以往的明媚张扬，却流转出敛眉的温柔来，这是谷玉农从未在汪子璇脸上发现的另一种风情。
　　「玉农，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世上，第二个见到的‘熟人’，除开子默，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你了，对我而言，你还是陌生的，可是对你而言，你却十分了解我，不是吗？如果是这样，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认识，重新开始？现在对我而言，你只有五十分，连及格都没有，要不要展现你的洒脱和尊重来加分，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紫璇喝了一口水，又重新开口。
　　「而且，并不是只有我才能在这段婚姻里做决定，你更应该好好想一想，谷家在杭州不是小门小户，你将我娶了回去，却闹得鸡犬不宁，你还有勇气再牵着我的手回到谷家吗？我能成为你的妻子，可是，我能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谷太太，一个能帮助你的贤内助？这些，你更应该考虑！不是只有我能选择你，你，也可以选择的！」
　　紫璇从汪子默口中知道谷玉农的家世很好，也已经接手部份家中的事业，用生意人现实的角度与他交谈，或许比用艺术啦爱情啦自由啦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更能打动他。
　　果然，谷玉农陷入沉思，他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观点里去看自己的婚姻，他的确喜欢汪子璇，可是这样的争吵，他也会感到心力交瘁，尤其是这次汪子璇摔伤，更让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如他想象中的美好，他不明白为什么飞扬热情的子璇结婚后，和自己却越行越远，彷佛仇人般不见待他的一举一动，他庞大的爱恋在这些小争小吵中，也被一点点磨耗殆尽，子璇待他更是像透明的一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子璇，这些……妳以前都没有说过，我答应妳，我回去会好好想过，我也答应妳，让妳回烟雨楼住一阵子，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婚？」谷玉农还是执着在名份上。
　　紫璇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右手轻轻一伸，抽起床头上削苹果的水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个举动把两个男人都吓傻了。

　　第四章

　　「子璇，妳做什么！」汪子默急忙走到床边。
　　「子璇，别乱来，放下，快放下刀子！」谷玉农想要出手抢刀，见她想要用力赶忙安抚，「子璇，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妳放下刀子！」
　　紫璇在心里冷笑，这些人也太不经吓了吧！在这苦大仇深的QY世界里，寻死觅活果然是一种简单有效的手段。倒转刀柄，紫璇将水果刀递给脸色已经转青的汪子默。
　　「玉农，你刚才答应离婚，是真心的吗？」看着噤声的谷玉农，紫璇微微一笑，「你瞧，被逼着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是多么痛苦的决定。你不愿意离婚，对我而言，我就是被逼着做你的妻子，这是我所不愿意的啊！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可能看见你的心意，只会沉浸在被逼迫的阴影里，终其一生而已。」
　　「那……妳真的会重新爱上我，对不对？」谷玉农喃喃问出口。
　　「玉农，我可以很诚实的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爱上你，我也不知道明天我会不会还活着，我更不知道这个世界明天会不会被毁灭，如果你认为你答应离婚所能交换的，就是我重新爱上你，那么，你不必答应，因为这样的交换，是不可能会成立的。」
　　谷玉农看着病床上的汪子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彷佛坐在那里的人不是汪子璇，不是和他生活了将近四年的汪子璇，不是那个他用尽全副身心喜爱，又让他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汪子璇。
　　「如果不是我现在看着妳，我真的不相信妳是子璇。」
　　「或许，旧的那个汪子璇在摔下楼时，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汪子璇，是个全新的汪子璇。这样说来，你也不见得会喜欢现在这个汪子璇，是不是？」紫璇打趣说笑，眉眼笑开的神采，让汪子默和谷玉农总算找回几分熟悉。
　　「子璇，我……我答应妳！可是妳也要答应我，就像妳说的，给我一个机会！」谷玉农闷了一会儿，终于说出这句话来。
　　紫璇在心里嘲笑着：谷玉农毕竟不如安阳！却又在这句之后，转为悲凉的叹息。
　　汪子默一时找不出纸笔，向外头的护士讨要，护士居然拿了一张空白的病历表给他，让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农，或许我永远也记不起来与你结婚时的事，可是这么特别的‘离婚’，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紫璇摇头看着这张离婚证书，心里头实在发噱，自个儿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书本里的世界，第一件干的事居然就是离婚，也算是了不起了吧。
　　「子璇，妳若是真的能记住我一辈子，或许也是好的。」谷玉农笑的像个孩子，眼神里却有深深的落寞。
　　谷玉农走了之后，汪子默站到紫璇床边，紫璇见他自方才接过刀后都还没再开口，正想问他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妳下次别再这样了，谷玉农的事让哥来解决不可以吗？要是真划伤自己怎么办！」汪子默的声音带着后怕，揽着紫璇的手还有些微颤抖。
　　「怎么这样就怕了？汪子璇的胆子不是比天还大，这也能让你大惊小怪？」紫璇刻意上扬的语调的确像极了原来的汪子璇。
　　「行了行了，我怎么就摊上妳这么个妹妹，咱们先说了，妳下次再这样乱来，就不能怪我教训妳了。」汪子默松开紫璇交代着。
　　「是！汪家的大少爷！」
　　汪子默离开后，紫璇看着这张离婚证书，她的身体里涌起些微的快乐及哀伤，她知道这该是原来这个汪子璇的情绪了，望着汪子默带来给她的小方镜，紫璇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汪子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变成了妳，但是，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也只能顶着妳这张脸活下去了。」
　　紫璇望着镜中的面容，眉毛经过修整的细致，搭配着黑白分明的杏眼，浏海弯弯衬着烫成□浪的长发，菱唇饱满而柔软，这样一张美人脸孔，敛眉低笑时有东方的风韵，娇扬洒脱时又有西方的风情，实在不愧是琼瑶笔下的女配角。不过不知道那女主角有多漂亮，漂亮到汪子默和那个男主角都同时为她倾倒。
　　「从此，只有一个子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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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子默自从把子璇接回烟雨楼，没课的时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着回家，他总是有些担心子璇的情况，怕她对烟雨楼的陌生会感到不自在，也担心她不能应付家里的情况，担心她整日只关在房里。子璇小时候是怕生的，老是被来家里拜访的叔伯阿姨吓的躲在他身后大哭，他花了好多的时间心血，才让子璇的性子活泼开朗，汪子默担心子璇会不会又和小时候一样，如今家里的每个人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她肯定极不习惯，李嫂说她回来的几天都闷在房里，只有自己回家时才肯出来。
　　想到这儿，汪子默快手快脚的整理桌子，踏出办公室却被来人拦了下来。
　　「舒奇，怎么来了？」汪子默面前站的一个穿着长衫的谦谦君子。
　　「子默，我是不能再等了，子璇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她出院
　　了，怎么她一出院，你连烟雨楼都不让我们去了，她究竟是怎么了？！」钟舒奇气急败坏的吼着，他和叶鸣对子璇的情意是整个画会都知道的事儿，现在连面也见不上，难怪钟舒奇实在心急。
　　「舒奇，不是我不让子璇见你们，她现在的情况……你们就先别扰了她，这样她会不开心的。」
　　「子默，我知道子璇这会儿不记得我们，不记得画会，可是如果让她见了我们，说不定她马上就会记起来，你老是把她关在烟雨楼，她怎么会开心呢！」
　　汪子默听了钟舒奇的话，实在哭笑不得，他倒是恨不得子璇愿意出门，愿意见画会的人，但是只要自己一提起这回事，子璇就低下头去不说话，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两人还在讨论时，经过一间音乐教室，汪子默其实远远就听见这阵钢琴声，心里还觉得这首曲子很是优美，不由自主的从教室后门往钢琴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让他的脚步生生停了下来。
　　空旷的音乐教室里放着一架钢琴，零星坐着几个学生，子璇坐在钢琴前面，白皙的双手下弹奏出肖邦的夜曲，柔美的音符宛如银河的流水，洗涤着烦扰的心灵，子璇的双眼轻轻阁着，彷佛在回忆着什么，眉头还拢着轻愁。她穿着白色衬衫，搭着灰色的背色及长裤，是她一贯的骑马装，只是今日的围巾换成了米白色，不是艳丽的大红。
　　汪子默和钟舒奇两人都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副景像，落地的玻璃窗透过日光，四月的春风夹着一点湿气微微吹送，子璇的长发就这么腾风绕在她的颊边肩上，挠得两人拿出袋子里的素描本，快速的用炭笔打着草稿。
　　「弹的太好了！美丽的小姐，妳来自何方？怎么从没在学校里见过妳？」
　　钢琴曲一停，一个年轻的大学生立刻站起来鼓掌，他身后还坐着几个男孩子，仔细一见，才发现这间教室里只有汪子璇一个女子。
　　「我来找美术系的汪教授。」子璇客气的微笑，心里却想着这不愧是琼瑶的世界，随便一个男孩子也可以说出这么文诌诌的搭讪来。
　　浓眉大眼，笑容满是阳光的大男孩立刻窜到她眼前：「我叫白斯程，是外文系四年级的学生，难道美丽的小姐是美术系的学生吗？怎么没有见过？」
　　子璇还没回答，门外的钟舒奇已经迫不及待的进门来挡在两人之间。
　　「子璇，妳怎么来了？这么久不见了，妳身体还好吗？精神好不好？在烟雨楼习不习惯？」
　　子璇看着面前这个带着三分儒气的男子，眼底的关心明白写着，扯着自己的手一点也不陌生拘谨，看来该是汪子默口中的钟舒奇了，抬头一看汪子默跟在他身后歉然一笑，子璇极快蹙了下眉头，因为安阳，她向来很少和别人这么亲热。
　　汪子默读到子璇眉间的薄怒，赶紧上前缓颊。
　　「舒奇，你这样会吓到子璇的。」汪子默顺势把子璇的手拉回搭着自己，「子璇，这是钟舒奇，画会的成员之一，他嚷着要来看妳很久了，前阵子我怕妳身体不舒服，也就挡着没见。」
　　「钟先生，你好。」子璇的一句称呼，让钟舒奇惊奇的皱起眉头。
　　「子璇，叫我舒奇就好，我知道妳现下不记得我了，不过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子璇，妳怎么来了，不会是骑马还是驾马车来的吧？妳要出门也该让李嫂跟着妳……」
　　「行了，这不都来了嘛，你要再这么唠叨，我可就决定独自享受我的爱心午餐了。」子璇扬着笑容，提起放在钢琴边的竹篮。
　　「今儿个这么周到，该不是有什么事要拜托哥哥吧？」汪子默接过竹篮，自然的拥着子璇的肩。

　　第五章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可以可以，我求之不得，妳整天待在烟雨楼里，我都怕妳闷怀了。」汪子默看着子璇眼中的俏皮神色，心情也跟着好上许多。
　　「打扰你们了，这钢琴的音色很好，谢谢你们愿意借我弹。」子璇向杜斯程点点头，跟着汪子默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寻到校园中一处树荫下，子璇打开竹篮，将带来的大桌布铺在地上，一样一样把竹篮里的东西拿出来，都是些她自己整的三明治和几样卤菜。
　　「不知道舒奇在这儿，所以带得也不太多，两位将就着点，可别笑话小女子厨艺不精。」子璇拿起三明治递给钟舒奇，他眉眼一笑，听了下一句话又顿在当场，「客人先用。」
　　钟舒奇的手停在一半，这可让子璇不乐意了：「要是怕这三明治是我做的，吃不得，那些卤菜是李嫂做的，她应该是不会毒死子默的。」
　　抽回手就是咬下一口，自己还在餐厅里偷过师呢，虽然材料不齐全，好歹也有七分滋味，不吃是你的损失。
　　「好了，你这个ㄚ头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连舒奇也要挤兑，他可是真心为妳急，才会来找我，妳这样说话，不是存心要他难过嘛！」汪子默虽然知道钟舒奇的不请自来让子璇不舒坦，可子璇这么抢白，非让钟舒奇这木头憋屈不可。
　　子璇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睛里已经眨巴着雾气，她也不说一句，就那么咬着下唇望向汪子默，这一瞧，可把两个大男人又给急上。
　　「子默，子璇是和我开玩笑呢，你干什么说这么重的话，她是女孩儿家脸皮薄嘛，方才我没接过那三明治，她心里当然不痛快了。别难过，别难过啊！」钟舒奇从没见过子璇掉泪，急的手都不知道要放那儿了。
　　汪子默被钟舒奇的话呛得透不过气，也没时间和他算账，心里暗气自己怎么昏了头，子璇这性子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慢慢再和她说就是了，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
　　子璇心里偷笑，这种招术是她十岁拿来对付安阳的，简直是屡试不爽，只可惜没有几次，安阳就已经可以看穿自己的技俩，自己在他面前想演演戏都没办法。
　　「子璇，哥不知道妳是说笑，才会口不择言，妳别难过了，哥给妳道歉好不好？好子璇，我的好妹妹，妳一定不会怪哥哥的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怪你，我就不是好妹妹啰？」子璇瘪着嘴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当然不是了，不管妳生不生气，都是我的好妹妹，唯一的好妹妹！」汪子默搭着子璇的肩，晶亮的眼神穿进她的心里。
　　「就饶了你这一回。」子璇把手上的三明治塞进他口中，「快吃，我整了一上午呢，一口也不许剩！」
　　「舒奇，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怪我吧？」子璇拿起另一半三明治又递过去，钟舒奇连忙接过。「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以前的事了，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就看在子默的面子上不要和我计较吧！」子璇笑开来的神色又柔软了钟舒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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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璇一进烟雨楼就跨下了脸，在学校陪着汪子默和钟舒奇说话，谈的总是以前子璇的事，她听得都有些厌了，加上钟舒奇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老停在她脸上，她实在不能消受，又不能不给汪子默面子，只能在那里‘陪笑’，这种罪她可从来没受过，一踏进门就没有好脸色，瞧得李嫂心里直打突。
　　「小姐是不是累啦？」李嫂是汪家两代老仆－李旺的妻子，汪家两老在北平长住，留在杭州的除了这幢宅子，就是李旺和李嫂两个管家人，李嫂也算从小瞧着子璇长大，虽说是家仆，子默及子璇还是很尊敬这两位管家人的。
　　「李嫂，以后我不出门了，还是和妳学学家里的事，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家闺秀好了。」子璇拉着李嫂，一派委屈的模样瞧得李嫂担忧起来。
　　「是谁给小姐气受了？不是去了少爷的学校散心吗？怎么还闹得不舒心呢？」
　　李嫂顺着子璇的头发，说也奇怪，这个小姐醒来之后反倒像小了几岁，老是喜欢黏腻着她说话。李嫂不知道，子璇是为了可以在最快的时间里掌握家里的状况，才会跟在李嫂身边。虽然这是自己的家，该握在手上的还是不能少，这些枝枝节节，安阳对她说过不少，毕竟安家只剩他们两人，安阳外头事忙，那么大的家，许多事都得让她懂得掌握。汪子默知道子璇在埋怨自己，也只能苦笑着把她送回房间去。
　　「怎么了？怪哥哥没和妳招呼过就让舒奇来见妳吗？」汪子默将子璇安在藤椅上，自己反倒蹲在她的身前。
　　「那敢啊！您可是汪家的少爷，我不过是一个被丈夫扫地出门，回来蹭在娘家的小女子，怎么敢怪您？」子璇的语调有些上扬，听得汪子默又无奈又好笑。
　　「我怎么觉得妳这一摔，整个人都精明不少，连话也这么能说，黑的就要让妳说成白的了！」汪子默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子璇的鼻头，宠溺的神情让嘴唇勾起弯弯的角度，又添几份雅逸，「舒奇就是担心妳，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今天还真替他担心呢～」子璇噘噘嘴，「我看他的眼珠子都快跳出眼眶了！」
　　「他……唉……这……」汪子默也找不出适合的词汇来解释，能够直接告诉子璇钟舒奇的心意吗？子璇摔伤之前，对钟舒奇和叶鸣也没有立场表态的，她那时还是有夫之妇。现在好不容易和谷玉农分开了，却似乎对钟舒奇……
　　「如果画会的人都是这样，你们那个画会我就不掺和了。」子璇没什么兴趣去招惹那个所谓的男主角，最快的方法就是连画会都不要参加，反正她对继续子璇原来的人生这件事没什么兴趣，这个人生既然是她要来过，那就要按她自己的想法。
　　「子璇，妳误会了，画会的人是热情些，这也是因为大家追求艺术的感动，行事也就奔放些。加上妳又好一阵没出现在大家面前，自然也就没有考虑到妳现在的心情，妳别怪舒奇，好吗？」汪子默语调有如醇酒，子璇第一次觉得，原来男人的声音也可以温和的这么好听。
　　「画会的同伴都是相处几年的，与妳也是熟识，虽然妳现下记不得他们，可是就如舒奇说的，旧事记不得也就罢了，我们再创造新的回忆，属于现在这个汪子璇与醉马画会，独一无二的回忆！」汪子默不希望子璇完全将画会拒之门外，在他心里，子璇与他就是画会两个领头人物，他在明，她在暗，这么完美而契合的打理着画会，欢迎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艺术家。
　　「那……好吧，我答应你，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可是你也得答应我，如果我真的不喜欢画会，你可不能逼我参加！」子璇望着汪子默脸上明白的期盼，心下软了几分，只好先不驳了他的提议，也免得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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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马画会因为子璇出院而停了一个月的聚会，这一天总算是‘重新开张’，子璇也见到了其他画会里的成员。
　　除开钟舒奇外，高个子的叶鸣短发朝天，铁灰色的中山装合身挺直；红衬衫的沈致文笑起来时见牙不见眼，一顶呢帽别有潇洒；陆秀山和钟舒奇一样，也偏好长衫，眉眼间也染着几分气质。
　　这些成员的事迹和处事风格在这一个多月里都让汪子默在嘴里唠叨个没完，子璇也在烟雨楼内画会的作品集中间接地认识了这些人，倒是让子璇有一种与往来多时的笔友的感觉。
　　汪子默提前和每个人打了招呼，也就没有人再和钟舒奇那日一样，对子璇展示‘艺术家的亲昵’，一番重新认识下来，子璇眉眼间也没有不耐的神色，这让汪子默紧张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些。
　　「怎么不见若鸿呢？」沈致文开口问。
　　「八成又不知道背着他的画具去那儿找灵感了，连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忘了。」叶鸣数落着梅若鸿，彷佛让子璇在这儿等他一人是十分罪过的事。
　　「不如我们去‘水云间’找他吧！」汪子默提议着，「驾家里的马车去吧，子璇出院后还没有坐过呢！」
　　子璇心里呕到极点，她还正想着不必见到那个男主角，偏偏大家提议要去找他……
　　跟着汪子默上了马车，子璇二话不说坐在前座，身边是拉着缰绳的汪子默。马车在西湖边轻驰，汪子默驾车的速度不快，子璇望着西湖春光微风拂面，游客如织的热闹景像，心情又好上几分。
　　前世的她没到过西湖，只能在书上看着许多文人的诗词幻想西湖的美丽，现在不只能亲眼看到，还能在西湖边驰马踏青，在子璇‘醒来’的这段日子里，现在的心情可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轻轻哼着前世听过的一首‘西湖春’，软侬的歌词在这世子璇的嗓音中更显西湖的柔情，汪子默侧耳细听，忍不住开口。
　　「这首歌挺好听的，那儿学来的？」
　　「在医院无意间听别人哼的。」子璇微笑着，心里却暗想不能再乱唱歌了，那天把周杰伦的牛仔很忙给哼出来，不吓死这群人才怪。

　　第六章

　　「对了，我怎么不知道妳会弹钢琴？」汪子默想起那天的夜曲，好奇的问着。
　　「在医院里无聊嘛，又不知道做什么，就常去医院后头那个小教堂，一个修女教我的。」子璇为了怕汪子默问起自己怎么会弹钢琴这事，早就拟好了说词。
　　「子璇还会弹钢琴？把手放在琴键上可不是就是会弹钢琴啊！」沈致文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照这样说起来，你带着画笔也不应该啰！」子璇挑起左眉斜睨一眼，脸上满是笑意。
　　「哇！子璇这么说话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沈致文捧着胸口跌回椅子上，众人看了都忍不住大笑。
　　「你们这几个人别欺负子璇，她现在可不比从前，反应快的让我这个哥哥都拍马都赶不上。」汪子默插着话。
　　「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哥哥了，不是护着舒奇，就是护着致文，看来这醉马画会是比汪子璇的份量重多了。」子璇啧啧摇头，无奈的摊手耸肩。
　　「那是当然的啦！子璇这么个轻飘飘的小美人，那儿能和我们这几个大老粗比份量！不过妳不用担心，要是子默欺负妳，我第一个替妳出头！」叶鸣站起身来吆喝，还举起右手，一副热血澎湃的模样。
　　「嗯！很好很好，还有没有人要跳出来英雄救美啊？」子璇转头望着众人。
　　「妳这ㄚ头是把哥哥当恶霸了吗！」汪子默看着子璇微抬的下巴，漾着娇气张扬，像极了原来的她。
　　「你啊～让我瞧瞧！」子璇细细打量着汪子默，雅致的脸孔，潇洒的气质，眼神和如美玉，笑容不胜风流，子璇居然脸红着转开，半晌才接了一句。
　　「放心，没这么好看的恶霸！」我瞧你倒像是走小受路线的美男子啊……子璇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汪子默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涂了蜜一样，手上挥的鞭子也轻了一些，似乎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只是，再长的路也会到尽头，他们终于到了西湖边上的‘水云间’，马车上每个人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闹得子璇都头疼了，是不能有个人走下去敲门吗……
　　「梅若鸿！若鸿！快出来啊！」
　　在众人的催促中，一个身影拉开水云间的大门，急快的奔了出来，一见到他的样子，子璇整个人陷入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中，身体随着那个身影而感到甜蜜及热切，心中却窜出剧烈的愤恨和不安，透得眼神发冷，她不自觉抓紧汪子默搁下的马鞭，整张小脸惨白的吓人。
　　他是梅若鸿？还是……安阳？
　　「你们全到‘水云间’来啦，来的正好，你们看这副画怎么样，这是我今天早上画的，是杰作吧！」梅若鸿扬着他手中的画急切的问着，像是想得到表扬的小孩一样笑着。
　　【不……不是他……安阳不会画画，他也不会这样笑，安阳的笑，很深沉。】子璇安抚着心里强烈的不安，仔细的观察着。
　　「要看也该到烟雨楼再看，你都忘了，今天不但是画会聚会的日子，还要庆祝子璇出院啊！」钟舒奇首先出声，他有些不满梅若鸿的不问世事。
　　「是啊！子璇，妳怎么样，我去了烟雨楼好几次，子默都说妳在休息，不让我们打扰妳！妳瞧瞧，是不是还记得我，还记得这‘水云间’？还记得妳写的‘踏遍红尘路，结伴水云间’？」
　　梅若鸿手一伸就要把子璇扯下了马车，子璇难以克制全身的轻颤，扬手就是一鞭往梅若鸿当头抽去，将他的手抽出一条血痕，这样的发展让众人都噤声，只剩下梅若鸿呼痛的声音。
　　「不许你碰我！」子璇咬牙的声调让汪子默皱眉，仔细一瞧，子璇珠泪已经夺眶而出，抓着马鞭的右手抖的厉害，整个人极力压住的，是刻骨的疼痛。
　　子璇即使暂时认定梅若鸿不是安阳，但是她实在难以面对那张脸，尤其是他伸手过来时，子璇马上想起前世跳桥的画面，忍不住就想挥开他的手，可是这样莽撞的出手，要怎么解释自己这个举动？子璇只能后退一步，跌进钟舒奇的怀里－装晕。
　　这一晕，加害者立刻升级成被害者，钟舒奇扶紧子璇，嘴里直嚷着：「子璇晕了，咱们快去医院！」
　　汪子默抽回子璇握住的马鞭，快马加鞭的驾着马车往医院赶去，被无故抽了一鞭的梅若鸿也跟着到医院去包扎，他心里本是生气，可见了子璇就这么倒下去，也急的不得了，直想不通自己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
　　一群人在病房外等着，好一会白医师才走出来，画会众人立刻全围了上去。
　　「白医师，子璇怎么样了？」汪子默头一个开口。
　　「汪先生，我不是有提醒过妳，汪小姐脑子里的瘀血可能会影响她的身体，不能让她太激动的吗？」白医师眉间有些火气，「汪小姐既然失忆，身为家人的你就要多包容些，你要是逼的太紧，只能是反效果，汪小姐更不会把你当成家人了。」
　　被白医师骂了一顿，汪子默还没开口，梅若鸿先出声了。
　　「你这个医生别乱说话，我们可没人逼子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当头就给了我一鞭，我都还没说话呢！」梅若鸿扬着他包扎好的手，捆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啧！若鸿，子默不是说了，子璇这会儿不认得我们，也不认得你了，你这么急匆匆的去拉她，当然是吓着她了！」钟舒奇抢白着，心里倒是舒坦了，瞧，子璇对他还是好的，拉着她的手也只是挨了两句，可不比梅若鸿的那一鞭结实。
　　「白医师，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子璇？」
　　「好吧，你们别再让她激动了，有什么事慢慢地说。」白医师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看见画会众人进了病房，子璇已经做好准备，摆出一副想不透的奇怪表情，扯着汪子默就问。
　　「子默，我们不是在水云间吗？怎么又到医院来了？」子璇打定主意，绝对不承认刚才的举动。
　　「子璇，妳……不记得啦？」汪子默小心翼翼地问。
　　「我只记得，我们坐马车出门，绕着西湖，到了水云间……后来就不记得了……」
　　「什么！子璇，妳也不记得妳打了我啊？」梅若鸿插话。
　　「你是……？」子璇侧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我是若鸿啊！唉，我们从前一块儿玩，一块儿笑，一块儿闹，一块儿画画的，只可惜妳都记不得了！」梅若鸿夸张的音调和肢体动作让子璇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样的开心看到其他人眼里，淡淡的漫出酸味来。
　　子璇面上笑得开怀，心里却是骂着自己的胆小，这那里会是安阳呢，不过就是那副皮相像足十分十，可是一旦开了口，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一丁点气质也没有，蹦达得像一只静不下来的小狗。
　　「我打了你？真是对不起，我记不得了，我为什么要打你呢？」子璇看似诚意的笑容上，眼神深处藏的是鄙视和不由自主的憎恨。
　　「好了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也就没事了，白医师虽然说妳没什么大碍，我看还是明天再出院吧，今天先观察看看。」汪子默的话让子璇立刻皱起眉头。
　　「我真的没事了，别为我扫了大家的兴，今天不是聚会的日子吗，我们回烟雨楼吧。」瞧汪子默还没松口，子璇扯扯他的衣袖，撒娇的笑容含着柔情，眉眼都像笑开似的脉脉动人。
　　汪子默无奈的叹口气，如今他是越来越没有办法拒绝子璇，似乎只要子璇一笑，他就丢盔卸甲举起白旗了。
　　「要回烟雨楼可以，但是妳要答应我，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乖乖休息，别逞强，知道吗！」汪子默的话让众人都点头称是。
　　「哎呀，一个子默就管得我够呛，你们这几个人还跟着点头，真要把我闷死了！」子璇下了病床，扬眉扯着梅若鸿，「看来只有若鸿没把我当孩子瞧，我们走，别理这群自以为是的老男人。」
　　子璇做个鬼脸，愣是让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她挽着梅若鸿的手走出病房，硬是压下满心的不悦试探着梅若鸿，一直到他说出几件画会往事，都与汪子默说的一样，子璇才略略放心，只要梅若鸿再和那个女主角在一起，自己就真的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若鸿不和我们一块坐马车回烟雨楼吗？」虽然这样问，子璇却是希望梅若鸿不只不要坐马车，最好再也不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我是骑自行车来的，就骑自行车去烟雨楼吧，别看我现在受伤，说不定我还比你们快呢！」梅若鸿牵起一台破旧的自行车，子璇脸上带笑，心里却想着这车遇到坑洞不会散架吗？
　　梅若鸿比大伙先离开医院往烟雨楼去，却是比大伙都晚到，因为，他在西湖畔遇到了他生命中那份注定的纠缠爱恋。

　　第七章

　　梅若鸿看过很多女孩，在西湖边上能见到的女孩太多了，什么样的女孩都有，美的，丑的，高的，矮的，窈窕的，臃肿的，可是能引发他灵感的女孩却非常少，汪子璇是其中一个，她的热情与年轻，飞扬与灿烂，在画会中每个人的画纸上呈现出来，她无异是自己对醉马画会依恋不舍的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今天，就在她给了自己一鞭的今天，就在他骑车经过西湖的今天，他又看见了一个引发自己灵感的女孩。那女孩穿着橘红色碎花上衣配上橘色长裙，甩着一方丝帕，微风浮起她的发丝，眼神清亮中有着对未来的盼望和些微迷惘，小巧的鼻头下是粉嫩的菱唇，倚着桥栏，她吸引了梅若鸿全部的目光，连路也顾不上看。
　　「小崴，小心自行车！」那个女孩对着回过头盯着她直瞧的梅若鸿高声喊着。
　　梅若鸿这才回头，发现了近在眼前拿着风筝的小男孩，发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他可不想再折回医院去，一拐龙头，自行车直撞上桥墩，车上的画笔画具散了一地，他的那张‘日出’，也随风一扬，落到了西湖之中。
　　「我的画！我的画！」
　　梅若鸿没能捞起那张飘进西湖的画，满腹怒气的他，只能将这股不平发泄在手上还抓着纸鸢的小男孩身上。
　　【 “唉唉唉！”他对小男孩嚷开了：“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满意的一张画，你知道吗？你怎么可以突然间冲过来？害得我的画飞掉了！哪里不飞？居然飞进西湖里，连救都救不了！”
　　小男孩被他的“凶恶”状吓得退了退，抬头喊：“姐姐！”
　　美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的啼笑皆非。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你自己顾前不顾后，骑着车子东张西望……你凶什么？一张画飞了就飞了，有什么了不起呢？”她说话了，一说就是一大串。
　　“你不懂！你完全不懂！”梅若鸿扬着眉毛，心痛得什么似的。“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么美的日出，又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好的灵感，‘日出’和‘灵感’都是稍纵即逝，可遇不可求的……这样的一张画，我即使再画几千几万次，也不可能画出来了！”
　　那少女听着，脸上的“希奇”之色更重了，低头看了看她的弟弟，她微笑着说：“小葳呀，你知道我们杭州什么最多吗？”
　　“不知道呀！”小葳眨着天真的眸子。
　　“我们杭州啊，水多！桥多！树多！花多！还有呢？就是画家多！你随便一撞，就撞到一个画家！偏偏每个画家，都还很宝贝他的画呢！”
　　有趣！梅若鸿惊奇的想着，没料到这样纤纤柔柔的女子，竟也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而且，她反应敏捷，毫不娇羞作态。这样的女子，他喜欢！
　　“好吧好吧！你尽管嘲笑我好了！”他界面说：“你知道吗？就因为看到了你，我才顾前不顾后的……你有事没事，站在桥上干什么？”
　　“咦，我站在桥上，也碍了你什么事吗？”
　　“那当然。你没听说过：‘美人莫凭栏，凭栏山水寒’的句子吗？那就是说：美人不可以站在桥上，免得让湖光山色，一起失色的意思！”
　　“真的吗？”她惊奇的：“谁的诗？没听说过！”
　　“当然你没听说过，这是我梅若鸿的即景诗，等我把它画出来，题上这两句，等这张画出名了，你就知道这两句诗了！”他笑着，觉得该介绍自己了：“我的名字叫梅若鸿，你呢？”
　　“我姐姐名字叫杜芊芊，我是杜小葳！”
　　那少女——杜芊芊，急忙拉了拉小葳： “我们走！别理这个人！说话挺不正经的！”
　　梅若鸿慌忙拦上前去，着急了： “不要误会！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从来不会随便和女孩子说话，就怕自己说出来不得体，今天不知怎么话特别多，想也没想就从嘴里冒出来了。你不要生气……如果你把我看成轻薄之徒，咱们这朋友就交不成了！”
　　“朋友？”杜芊芊更惊奇了。“谁和你是朋友？”
　　“是，是，是！”他热切的点着头：“不止我们是朋友，我还要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你知道吗？我们醉马画会每星期一、三、五都在烟雨楼画画，虽然因为子璇受伤，有阵子没聚会了，但今天是一个月来的第一天，你肯不肯跟我去一趟烟雨楼，肯不肯让大家画你？”
　　“醉马画会？”芊芊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原来你是醉马画会的人？是不是汪子默的醉马画会？”
　　“你认得子默？”
　　“不，不认得，不过，他好有名！”芊芊一脸的崇拜。“我爹常买他的画，说他是杭州新生代画家里最有才气的！连外国人都收集他的画呢！”
　　“是啊！他得天独厚，十几岁就成名了！”梅若鸿想着子默，语气就更热烈了：“既然你知道汪子默，当然就明白我不是什么坏人，走走走！跟我去烟雨楼，马上去！”
　　“这不好！”芊芊身子退了退，脸色一正，眉尖眼底，有种不可侵犯的端庄。“不能这样随便跟着不认识的人，去不认识的地方！”
　　“唉唉，”梅若鸿又叹气了：“你刚刚跟我有问有答的时候，可没这么拘谨！人，都是从不认识变成认识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们又都在这风气开放的艺术之都！别犹豫了！快跟我去烟雨楼！你去了，大家会高兴得发疯……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让大家画你！”
　　芊芊有点儿愕然，瞪视着那一厢情愿的梅若鸿。
　　“画我？”她睁大了眼说：“我还没答应你去呢！”
　　“你要去要去，非去不可！”梅若鸿更热情了：“那是个好可爱的地方，聚集了一些最可爱的人，在那儿，随便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琴、棋、书、画、喝酒、唱歌、聊天、吹牛……哇，你不能错过，绝对不能！”
　　这样热情的邀约，使芊芊那颗年轻的心，有些儿动摇起来。还来不及说什么，小葳已忍不住，又推又拉的扯着芊芊：
　　“去嘛！去嘛！姐！回家也没有事情做！见到卿姨娘，你又会生气，还不是吵来吵去的……”
　　“说得也是！”梅若鸿飞快的接了一句。
　　“什么‘说得也是’？＂芊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看着梅若鸿那张年轻的、神采飞扬的、充满自信的、又满是阳光的脸，忽然就感染到了他那种豪放不羁的热情。心中的防备和少女的矜持，一起悄然隐退。父亲的教训，母亲的叮咛……也都飘得老远老远了。
　　“烟雨楼……”她小声说：“就是西湖边上，那座好大的、古典的园林吗？”
　　“对！那是汪子默的家，也是我们画会所在地！让我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画笔画具，推起那辆破车：“子默的父母都迁居到北京去了，把这好大的庭院完全交给了子默和子璇兄妹，所以，我们就是吵翻了天，也没有长辈来管我们，你说妙不妙？”
　　听起来确实很“妙”，芊芊笑了。 她这样一笑，若鸿也笑了。
　　“走吧！”若鸿牵住车：“我们慢慢走过去，半小时就走到了！” 】
　　就这样，杜芊芊和杜小崴跟着初识的梅若鸿，一起到了烟雨楼，他们到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作画，模特儿自然是子璇。
　　子璇身上穿的是领口有着繁复押纹的米白色衬衫，贴身的黑色绸面背心下是贴身的马裤，套着一双英挺的马靴，头发收成精神的马尾，将一张俏脸完整显了出来。这份原本属于男子的潇洒，在子璇的身上形成了独特的氛围，马靴刚硬的线条更刚硬，而衬衫延伸至马裤的曲线却更加显出娇媚柔软。
　　「各位各位，我给你们带了一个──！」梅若鸿高声喊着，他注意到了站在窗前的子璇，突然愣了一下。
　　梅若鸿当然见过子璇，甚至见过只围了一条白纱的子璇，也见过子璇穿着骑马装驰马的英姿，可都没有今日耀眼！往日的子璇脸上的笑虽然耀眼，可只是英气飒飒，今日的子璇，眉眼间的笑似乎漾出一种醉人的女性风姿，不再只有往日那样如太阳般的烈，而增多了一丝如月光般的柔。
　　「姐姐，那个男人真漂亮，比女的还漂亮，模特儿是不是都这么漂亮？」拽着纸鸢的小葳傻傻的开口。
　　画室里哄堂大笑，只有子璇的笑僵硬无比，她并不是着恼这句话，不过是个小孩，说什么她也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梅若鸿带进来的那个女人。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碰见个和安阳长个一模一样的梅若鸿，就已经让子璇够呛！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拉来的女人，居然长得和杜薇薇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杜薇薇留的是齐耳短发，这女孩打个两条油亮的大辫子。
　　子璇不由得开始觉得，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未知的力量，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瞎’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又转念想着，这人该不会是杜薇薇穿来的吧？
　　「小葳，别胡说，那是个姐姐呢！」杜芊芊急急纠正着小葳，处在一室男人的笑声里，她感到极不自在，只能望向带着她到来的梅若鸿。
　　感受到杜芊芊的注视，梅若鸿继续了刚才的话：「各位各位！我给你们找来一个具有东方美，中国美的模特儿－杜芊芊！」
　　画室里众人将目光投到这个跟着梅若鸿前来的女孩，只有钟舒奇还是不动如山的望着子璇，将她的身影一笔一画捕捉到画纸上。
　　「她……她看起来那么漂亮，我……我恐怕不够资格担任你们的模特儿。」杜芊芊怯怯的看了子璇一眼。
　　杜芊芊？就是女主角啰！子璇此时脸上已恢复了方才当模特儿时的微笑，心里却是留意着汪子默的反应。照说汪子默喜欢谁，她实在管不着，不过这段时间里，汪子默对她照顾有加，既然最后杜芊芊注定要和梅若鸿在一起，又何必让汪子默伤这个心呢！记得在那电视剧中，他后来还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所有人都站到那对歇斯底里的男女主角那边，真让当时看电视的她一脸抽搐。
　　「不不不，妳怎么这么说呢，妳的美和子璇是不同的，妳拥有的是一种古典美，只有杭州西湖畔才能生出的细腻灵慧之美，和子璇那样健康飞扬的西方美是完全不同的啊！」梅若鸿深怕杜芊芊还要推辞，连忙问着汪子默，「子默，你说是不是？」
　　杜芊芊的目光随着梅若鸿的话落在汪子默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儒和的年轻人，嘴边的笑是这样风雅，眼神中闪着赞美，声音亲和中带了沉稳，她真想不到一个成名在外的画家竟是这样年轻潇洒。
　　「杜芊芊？妳是杜世全的女儿？」汪子默想了一下，这杭州恐怕也没有第二个杜芊芊了。
　　「是啊！你认识我爹？」杜芊芊惊讶的问。
　　「不认得，不过令尊是航运业巨子，谁不知道呢！」汪子默推推眼镜。
　　「什么航运业巨子，不过有几条船罢了。」杜芊芊口上虽然这样说，眉间却有隐隐的得色。
　　「不会吧！梅若鸿竟然可以把杭州最有名的大家闺秀请到烟雨楼来，实在是有点天才哦！」叶鸣走上前打量着杜芊芊。
　　「不只是天才，简直是不朽！」沈致文笑着接话，一屋子的人全笑开了，几个男士围在杜芊芊身边七嘴八舌的自我介绍，听得她头晕脑胀。
　　「别别别，你们几个别吓走我好不容易找来的模特儿，那可就只剩子璇可以画了。」梅若鸿把杜芊芊护到身后。
　　「哟，听听咱们这梅先生说的，倒像是我架着他上烟雨楼来画我了！」子璇眼神一挑，一旁的汪子默心里打了个突。
　　轻轻踏着马靴，子璇踱到杜芊芊面前，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这醉马画会向来是阳盛阴衰，我可是要举双手欢迎妳加入，也免得老是只有我一个人欺负他们几个，我都要忙不过来了。」子璇眼底眉梢的得色把众人气得哭笑不得。
　　「他们方才那么喳呼，妳肯定什么也听不懂吧，让我来为妳介绍吧。」汪子默指着画室里的众人一一点名。
　　「最规矩在那乖乖作画不动凡心的是钟舒奇，人称‘一奇’，高个子是叶鸣，戴着呢帽的是沈致文，斯斯文文的是陆秀山，人称‘三怪’。」
　　「一奇三怪，我听过，那还有‘一杰’呢？」杜芊芊问着，眼神已经飘向梅若鸿。
　　「那‘一杰’妳已经认识了，就是梅若鸿！」子璇接过话来，不着痕迹站进汪子默与杜芊芊之间。
　　「子默老说他很有天份，不受边边框框的束缚，这一辈子眼睛里大概只有画笔和画纸，倒没想到他眼里还能看得见女孩子。不过仔细瞧着……」子璇用马鞭撑起杜芊芊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着，杜芊芊被看得双颊泛红。
　　「这眉似双飞燕，眼如西湖烟，琼鼻玉骨，唇若寒樱，活脱脱是个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佳人，也难怪咱们梅先生……」子璇刻意拖长的语调让杜芊芊的心思跳了一下。
　　「妳这ㄚ头，闹着要穿男装就算了，那学来这么轻浮的语气，也不怕人家小姐笑话！」汪子默摇头苦笑，真不知他这个拿捏不了的妹妹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哼，瞧着美色当前，就急着胳膊向外弯的这个人就是汪子默了！年少得志，名扬杭州，天份只有七分，努力倒有十分，妳往西湖走一圈，还真找不出他没画过的地方。」子璇语气虽然讽刺，却让汪子默感到温暖，他真没想到子璇竟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看见他平素的努力。
　　「那……妳是……」杜芊芊看着面前这个男装俪人问着。
　　「唉呀呀，这‘一奇三怪’外带‘一杰’妳都朗朗上口，怎么会不知道醉马画会的副会长呢？」子璇摇着头，似乎大受打击。
　　「妳……妳是副会长？真对不住，我……我真的不知道……」杜芊芊睁着大眼，雾澈的惹人怜爱。
　　「别听这ㄚ头胡说，她是我妹妹汪子璇，平时都让我宠得没边了，疯疯颠颠的叫人头疼。」汪子默倒转画笔点了下子璇的鼻尖。
　　「叶鸣！」子璇高声喊着，「你不是说要是子默欺负我，你会替我出头吗！他这下说我疯疯颠颠，要是传了出去，我可就没人要了。」
　　「放心，妳要是没人要，我一定第一个报名。」叶鸣马上接话。
　　「那我就第二个报名！」一个声音横空插入，谷玉农笑着站在画室门口。

　　第八章

　　谷玉农的来到让画室的气氛一下子从极热到极冷，除了汪子默和子璇外，画会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梅若鸿第一个开口赶人，「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不要再来纠缠子璇了。」
　　「谷玉农，上次子璇受伤的事我们都还没找你算账，你现在居然还敢到烟雨楼来！」钟舒奇的口气也十分不友善。
　　谷玉农倒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子璇。
　　「行了，你们别对他这么凶，他只是来看看我而已。」子璇微笑向谷玉农点了个头。
　　画会众人见这个情况，倒反而迷糊了，往日子璇见了谷玉农总是气的又叫又闹，非要所有人把谷玉农轰出烟雨楼，怎么今天反而这么客气？
　　「玉农，今天怎么有空来？」子璇微笑的拉着他走进画室，「来得正好，我帮你介绍个杭州有名的大家闺秀－杜芊芊。杜小姐，这是我前夫－谷玉农。」子璇一句话炸起平地雷。
　　「前夫？子璇，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婚？」钟舒奇惊讶的脸上带满笑意。
　　「不会吧，这么好的消息妳怎么都没说呢？」梅若鸿又叫又嚷，谷玉农脸上已经没了进门的笑容。
　　「瞧你们说的，玉农为了我着想，百般为难才答应这件事，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又有什么好说。」子璇皱着眉，这群人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明知道谷玉农在意这段婚姻，还踩着鼻子上脸，说的话这么不客气。
　　这也难怪子璇偏心了些，这些日子中，除了汪子默以外，子璇接触最多的就是谷玉农，他经常拿些有趣的小东西送来烟雨楼给子璇解闷，也陪了子璇到处在杭州城内游玩。子璇对谷玉农平心静气的相处，谷玉农也重新认识这个失忆的子璇，说也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谷玉农却觉得子璇和以前真的完全不同，对她反倒没像以前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相处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以前老和子璇吵架，总算是有些谷家少爷的谈吐和派头，不再是动不动便发脾气的丈夫。
　　「也难怪他们误会我，想想我以前也给画会带来不少麻烦。」谷玉农听见子璇话里维护的意思，心情便又开怀起来，也不和梅若鸿、钟舒奇计较。
　　「啧，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些过去的事就用抹布擦了吧。」子璇一挥马鞭，气势十足。
　　「说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当是提得起放得下，谷玉农做了这么一桩，就是咱们画会的朋友。」叶鸣跟着说。
　　「今天真是好日子，画会一下子多了两个朋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吃它一顿，不醉不归！」汪子默高声说着。
　　「不是两个！是两大一小！」子璇拉着小葳的手，绽开一个笑容。
　　汪子默大手一挥，让老李和李嫂带着下人忙得团团转，谷玉农也打了电话吩咐家里人送了一些新鲜的食材过来，最重要的是送了半打葡萄酒过来。自从他上回旁敲侧击知道了子璇喜欢喝葡萄酒，就挑着买了不少的酒等着讨她欢心。
　　子璇拉了杜芊芊和杜小葳聊开来，从她的言语谈吐和与小葳的默契，子璇心里认定她应该不是杜薇薇，不过，不管杜芊芊是不是杜薇薇，子璇心里都倾向把她推往梅若鸿身边，好让自己与子默清清静静。
　　月上西楼，画会所有人聚在庭院里烧烤，子璇算是技术最好的一个，烤出来的鸡翅香气四溢，肉串鲜嫩好吃，其他几个大男人手上的东西焦的焦，生的生，汪子默只得把家里的下人都叫来帮手，以免大伙吃了闹肚子。子璇身边围了谷玉农、钟舒奇、叶鸣，个个盯着她手上的串烤。
　　「你们这些大男人连烤个东西也不会，该不是就想着趁火打劫吧！」子璇撇撇嘴角。
　　「我还没吃过子璇烤的东西，不知道小姐赏不赏这个脸？」谷玉农笑着。
　　「说来上回子璇做的三明治真好吃，这烧烤肯定也是不错的。」钟舒奇跟着赞美。
　　「不行不行，子璇怎么只给舒奇做了三明治，应该一视同仁，画会要人人有份才行。」叶鸣听了忍不住叫屈。
　　「好好好，下回画会出门去写生，我这个副会长肯定包办大家的伙食。」子璇无奈的应下，手上的东西一下子就被三个大男人给分走，好不容易抢下一串，才送到子默面前。
　　「子默，别光顾着喝酒，试试我的手艺。」子璇就着手把肉串递到子默嘴边。
　　咬下一口，子默的脸上漾起笑：「这个副会长作得挺称职，还知道要照顾会长的肚子。」
　　「那是当然，会长的健康就是副会长的责任，会长的快乐就是副会长的追求，会长的指示就是副会长做梦也要念着的事！」子璇一副舍我其谁的态势。
　　汪子默笑着摇摇头，心里又苦又甜，她能永远，都是自己的副会长吗？
　　画会众人闹着笑着，酒也喝下不少，等到小葳拉着杜芊芊喊困，大家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嚷着要一块送杜芊芊回家。
　　「大家明天都还有工作，也别当真闹的这么晚，我和子默送他们回去就得了。」子璇打着呵欠。
　　「妳累了整天，还是先去休息吧，我自个去就得了。」汪子默心疼的看着子璇。
　　子璇却心想不能让汪子默和杜芊芊独处，她可要杜绝汪子默任何有可能错付痴心的机会。
　　「人家一个姑娘家，要送也是我送，你这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也不怕杜伯父拿扫把轰你出来。」子璇揽着杜芊芊，「芊芊，妳该不会拒绝我的一片心意吧。」
　　「怎么会呢！只怕是太麻烦你们了。」杜芊芊红着脸，声音也高了一些。
　　「玉农的司机已经到了，你们就坐他的顺风车吧。」子璇要老李将马车备好，「若鸿，芊芊是你给带到烟雨楼的，说什么你也得送送她吧！」子璇叫上梅若鸿，她可是不遗余力的制造机会啊。
　　画会众人在子璇的安排下搭了谷玉农的车子离开，梅若鸿和他的破单车，跟着杜芊芊俩姐弟坐在马车上，汪子默则和子璇坐在前座。大家还兴奋的说着今晚行酒令的有趣桥段，马车已经停在杜府那栋花园洋房外。
　　「我的小姐少爷啊，你们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整个府上的人都快急疯了。」杜府福嫂首先迎了出来，跟着出来的是佣人扶着的意莲，后头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娘，我不是已经打电话回来说过，要在外头吃过饭才回来吗！」杜芊芊红着脸喊去。
　　「芊芊，妳只是说要在朋友那儿吃饭，也没交待是那里，又带着小葳，妳爹都快气坏了，妳还不快进去！」意莲急声催着，「看看妳，一个大家千金，居然还醉成这样，是和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饭呢？」
　　「伯母妳怎么这么说呢，芊芊是到烟雨楼去，那里可是个艺术的天堂，拥有最自由的气息和灵魂，绝对不是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请妳千万不要误解我们！」梅若鸿看着被意莲责骂的杜芊芊，忍不住开口为她辩驳。
　　意莲看着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插话的男人，大呼小叫的声音生怕杜家的人不知道杜芊芊的晚归。
　　子璇恭敬的向意莲行个礼：「伯母，真是抱歉，我叫汪子璇，这是我哥哥汪子默，是我们想的不够周到，没有安排好芊芊和小葳回家的时间，现在已经夜深，也不敢再打扰您，改日我们一定登门拜访请罪。」
　　子璇一站出来说话，立在意莲身后的男孩子立刻闪身而出。
　　「表舅妈别急，还是先扶表妹进去休息吧！小葳也累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出声的男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子璇，竟是在汪子默学校的钢琴教室里遇到的白斯程。
　　白斯程向她挑了一下眉，随即把意莲给劝回宅子里。
　　「若鸿，时间也不早了，你这么有本事的一个人，自个回去没问题吧。」子璇笑得灿烂，其实就是不想送梅若鸿回水云间。
　　被戴了顶高帽的梅若鸿自然立刻拍胸脯保证自己没问题，踩着那台快散架的脚踏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子璇终于放松心情，坐在前座打着呵欠。
　　「要妳待在家里妳偏不听，要不坐在后头去吧，位子也大一些。」汪子默的担心溢于言表。
　　「没事，我酒量好着呢！」子璇虽然这样说，可今天真的太放肆了，谁要谷玉农找来的葡萄酒味道这么好呢，她老觉得今天的月亮晃得厉害。
　　「妳明儿个要是头疼，我可不管妳。」汪子默脱下外套，将子璇包得严实。
　　「子默，你觉得，那个杜芊芊怎么样？」子璇试探着。
　　「什么怎么样？」汪子默不解的问。
　　「你也觉得她漂亮动人，散发着古典优雅的气质吗？」子璇形容着，只是她没发现因为大脑被酒精泡得发软，自己的语气已经没法维持柔和，有些发酸的表情窜了出来。
　　「不过只见了一面，那能有什么看法。」汪子默觉得子璇的语气实在不像夸赞。
　　「你不是一向都欣赏那种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温柔佳人吗？」子璇看过几本汪子默评点的画册，虽然明白他那是看笔锋，看构图，就是忍不住刺上一句。
　　「那是对美丽事物的欣赏，妳不是也挺欣赏杜芊芊的吗？‘眉似双飞燕，眼如西湖烟’妳都能说出来，我可不知道妳的古文造诣有那么好。」汪子默点了一下子璇的鼻头。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的是呢！」子璇腹诽着：我不是你原来的那个妹妹，你可想不到吧！
　　汪子默低头看了子璇一眼，月光穿过两排路树，洒在她脸上的斑驳阴影晕了轮廓，微醺的弯弯双眼盈着醉意，透出的光亮和着女人独有的软香，使他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快得让他害怕被子璇发现自己的窘迫。

　　第九章

　　隔日子璇起得很晚，脑子还有些晕晕沉沉，她叹口气起身下床，还没有打过衣柜，李嫂已经来敲门。
　　「小姐，您起床了吗？」
　　「嗯，怎么了？」子璇打开房门。
　　「少爷今天出门时特别交代要给小姐熬醒酒汤，还交代小姐要是身子不舒服，一定要到医院去让大夫瞧瞧。」李嫂念叼着汪子默的交待。
　　子璇拉着李嫂直求饶：「醒酒汤可以喝，去医院就不用了吧。」
　　感情汪子默是把自己当成玻璃娃娃了吗！子璇无奈的摇头。可还没梳洗完，家里的ㄚ头云燕就来报说家里来了客人，是昨天一醉三晃的杜芊芊，旁边还跟着个年轻人。
　　子璇点点头，要李嫂先招呼着，自己换了件翠绿色的七身袖旗袍，长发收了个公主头，别上一个翠玉发夹，打起精神的下楼去。
　　「子璇，昨天真是谢谢妳。」杜芊芊一见子璇下来，急急去挽住她的手，眼里充满热情，让子璇恍然想起前世的杜薇薇第一次见到她的神情，也是这样热情，只可惜后来为了安阳，她眼中的妒恨让子璇现在还记忆犹新。
　　「不必客气了，芊芊既然来到画会就是朋友，既是朋友那有不照顾的道理。」子璇不着痕迹推掉杜芊芊扯紧她的手。
　　「说的好，不知道醉马画会的副会长介不介意多一个朋友呢？」
　　子璇转过目光，看着立在一旁的白斯程，藏蓝的上衣掩不住他年轻奔放的气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回望着子璇，眼睛里彷佛簇着两小团火光。
　　「汪小姐上次走得那么匆忙，让我们几个同学都觉得可惜，那么好的琴技在杭州可说是少有啊。」
　　子璇礼貌的回着微笑，落坐在单人沙发上，杜芊芊则和白斯程坐在长沙发上。
　　「子璇，我来为妳介绍，这是我的表哥－白斯程，听他说你们见过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杜芊芊笑开来。
　　「早就听说醉马画会的独树一帜，原来是因为有这么优秀的副会长。」
　　白斯程称赞的语气让刚进门的汪子默蹙起眉头，醉马画会的确是他的骄傲，他也很高兴别人称赞子璇，只是那个男孩眼里的神情让他不自主的感到讨厌……那是属于二十岁的直白热情，属于二十岁的青春自信，他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灿烂……只是他把那份热情全给了绘画，全给了画会……
　　「你可是夸错人了，醉马画会的与众不同，是因为汪子默对绘画的热情，吸引了一群与他一样疯狂的艺术家，我这个妹妹只是打打杂帮帮手，偶尔在他们画腻山水花鸟时当当模特儿吧了，那里像你说的那么不可或缺。」子璇可不敢把维持画会这么大块的招牌往身上背。
　　「我有没有听错，今儿个咱们这个副会长倒是知道谦虚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汪子默出声打断他们的谈话，人缓缓走进客厅。坐在一旁的杜芊芊微微挺直了腰，向汪子默浅浅笑着点头示意，只是汪子默没有坐到她身边那个空位，反而靠在了子璇坐的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子璇留意到杜芊芊眼中略略的失望，心里暗自惴测着：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剧情，杜芊芊居然不喜欢梅若鸿，而是喜欢汪子默？
　　「听起来会长似乎对我这个副会长很不满啊？」子璇没忘了刚才听到的话，眼神唰的瞪向汪子默，心里又想起今天喝的那碗苦哈哈的醒酒汤。
　　「我怎么敢！白同学说得没错，这么优秀的副会长点着灯笼都找不着，要有什么跋扈欺兄的行为，也不过是小缺点，瑕不掩瑜。」
　　「嗯！说的真好！」子璇玉手一挥，狠狠弹了一下汪子默的耳朵，「汪子默，你当我听不出来！敢消遣本小姐，星期日的写生别指望我替你准备饭盒。」
　　耳朵红成一片，汪子默来不及喊疼，只能赶紧向子璇赔礼：「好好好，算我这个会长不会讲话，副会长可不能当真生气，置会长的肚子于不顾。」
　　四个人打打闹闹间，汪子默还将杜芊芊与白斯程留下吃饭，也算是又添了一个画会成员。
　　这天之后，杜芊芊就经常来找子璇聊天逛街，那份热呼劲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她们两人不知认识了多久，不管画会是不是有聚会，汪子默经常会在烟雨楼里见到杜芊芊的身影。
　　子璇前世让安阳保护的极好，也没有什么闺蜜、手帕交这些知心朋友，照说杜芊芊经常来烟雨楼拜访，她们的交情应该会不错。只要子璇没发现杜芊芊言语里经常刺探汪子默的喜好，只要子璇没看见杜芊芊在画会聚会时眼神时常跟随着梅若鸿，只要子璇没留意杜芊芊总是带来白斯程后把人丢给她就自顾自的在烟雨楼里乱走乱晃。如果没有这些，子璇对她的印象或许比现在好上许多。
　　这日画会在烟雨楼里决定周日写生的地点，一群男人喳喳呼呼的讨论，却被一个声音平住了吵杂。
　　「若鸿没有来，是不是该挂个电话通知他？」杜芊芊这句话一说，整个画室爆出大笑。
　　「电话？那个水云间别说电话，怕是什么先进的产品，都与那儿无缘的。」沈致文首先开口。
　　「若鸿不为身外之物束搏，一心一意只放在画画上，比起咱们这些为生活奔波的人，他倒真是超然物外啊。」陆秀山的画笔一动一动的，分不清这语气是佩服，是叹息，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子璇，妳这几日没到水云间去吗？平素要是若鸿没到烟雨楼来，不都是妳去探他的吗？」钟舒奇话里带了一点试探。
　　正在画纸上画着静物素描的子璇抬起头：「这几日总念着和芊芊忙东忙西的，倒真是忘了。」
　　脸上的笑容高高挂起，子璇心里却是无言，她没事去招惹梅若鸿作什么！
　　「这真是我的不对，都怪我太喜爱子璇这个朋友了，才会整日缠着她……」说到此处，杜芊芊拿着她清秀灵蕴的大眼瞅着子璇，「不如……不如让我陪着子璇跑一趟吧？」
　　陪我？子璇脸上的笑没有退下，眼里已冒出三两丝火花。我可没说要去！作什么要妳陪？子璇捏着炭笔，指尖的薄汗略略湿了炭笔，下手时‘格’一声，炭笔断的干脆。
　　「带着这么大的‘陪客’，若鸿的水云间怕要蓬荜生辉了。」
　　子璇抬头回了杜芊芊一句，眼中的不悦已经隐下。既然她要去，子璇又何必拦，这不正是让杜芊芊与梅若鸿更进一步的好机会吗？挑了盒子里另一只炭笔，子璇重新专注于眼前的画纸。
　　子璇刻意在杜芊芊来到烟雨楼，才开始打点着要带去给梅若鸿的东西。这些东西她才想不到，全是昨晚汪子默知道她要去水云间嘱咐着她带去的。为此她还对汪子默不满的抱怨。
　　「子默对若鸿还真是上心，照顾的无微不至。」子璇转着大眼，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这个汪子默二十七八了都还没有女朋友，画会里又一个女孩子也没有，他该不会是以画会之名，行BL之实吧？
　　汪子默虽然不知道子璇在想什么，可看着她奇怪的笑容，直觉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连忙摆手自清。
　　「这些个可是妳以前念叼给我听的，还经常吩咐李嫂她们替妳准备，怎么又成了我上心的事！要说上心，那也是我对妳说过的话上心。」
　　子璇看着汪子默一脸指天画地的表白，忍不住笑出声：「成了，知道你这个会长有把我这个副会长的话放在心上，不过……」
　　「不过什么？」汪子默被子璇按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她斟酌了一下才继续。
　　「我们这样做，对若鸿真的是帮助吗？」
　　汪子默不解的看着子璇，往日她对梅若鸿总有许多包容及关怀，就是她有着婚姻关系，对梅若鸿的关心也是亳无私情的坦荡清白，怎么一个摔伤，倒不见待起他来了？这些日子她不也和画会每一个人都处得不错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若鸿一直不能在他的生活和画画之间寻求到一个平衡，难道等到他三十岁了，还要待在水云间里？他倒能待，他的妻子孩子也要待在那里吗？」子璇其实很想直接问汪子默，他是不是就打算养梅若鸿一辈子。
　　「这……若鸿需要一个契机，若是有人可以赏识他的画……」
　　「许多画家一生都是不得赏识的，难道他们也不能负担自己的生活吗？追求艺术的成就不能成为不负责任的借口。」
　　「子璇，妳的话说的过了，若鸿在生活上虽然有些不足，性情上也有自个儿的倔脾气，可也谈不上不负责任。况且，他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来什么责任可言！」汪子默对梅若鸿的才气颇为爱惜，自古有才情的人那个没有点毛病，那些毛病在成名后，甚至还都会成为人们的谈资和论点。
　　何况，子璇这样评断梅若鸿，多少让这几年资助梅若鸿的汪子默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觉得子璇似乎是暗指他识人不清。
　　子璇不知汪子默心里的想法，只觉得自己是好心提醒，她倒完全忘了梅若鸿与杜芊芊那些破事都还没开场，在汪子默心里，这会儿的梅若鸿是明珠蒙尘，可不是又腥又臭的鱼眼珠。
　　「算了，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那里及的上你这位大教授呢！」子璇转身走出书房，丝亳不理会跟在后头的汪子默，把自己关进卧房里。
　　「哼，汪子默，我是为了你好，给你提个醒，免得你到时候要后悔也来不及。你把我当小人之心，也得看那梅若鸿是不是君子之腹啊！」子璇一拳一拳落在枕头上，发誓自己绝对不再理会汪子默对梅若鸿的看法。

　　第十章

　　子璇隔天起床的时间也是一般，就是不肯下楼，她知道汪子默这会还没有出门，昨夜被他气的那一通可还没消下。坐在梳妆台前一下又一下梳着自己的卷发，还杏眼圆睁的瞪着镜子里的人直骂。
　　「妳那个哥哥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偏偏对梅若鸿就是特别不同，我才说他两句，妳哥哥就对我吹胡子瞪眼，我话可先说在前头，要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可没什么兴趣当忠言逆耳的炮灰！」
　　子璇磨磳了好一会，直到在窗子里瞧见汪子默出门的身影，才开门下楼。一开门，一本画册就倒在脚边，她认出那是汪子默向来不离身的画册。
　　拾起画册，让汪子默特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子璇弹着‘夜曲’的情景。虽只是简单而洁净的素描，却透出一份沉远宁静的自然和神韵。汪子默还在素描下写了几句话－若有什么能比那阵乐曲更为轻盈的，该是妳飞扬的发丝，及无拘无束的心情。
　　子璇见了素描轻叹一口气：「我看将来谁要让子默给看上了，光是情画加情书，就可以把对方给砸晕了，还别说他那一身气质和长相。啧啧啧！又是一个祸害。」
　　笑着把画册收进房里，既然汪子默都低头示好了，子璇也不是不识相的人，拿人手短嘛，还是为他盯着点那对自己现在还看不出个情况的男女主角吧。
　　杜芊芊来到后，子璇才坐在客厅点着要拿到水云间的东西，这个阵势倒让杜芊芊不解的直问。
　　「子璇，咱们今天不是要去看若鸿吗？妳怎么带上这么多的东西？又是食物又是画纸，该不是画会全体都要到他那儿去写生吧？」
　　「这些东西是子默交待带给若鸿的，他一个人不太会照顾自己，子默既然和他是朋友，自然也要多帮忙他一些……反正妳到了水云间，自然就会明白了。」子璇心想，这个杜芊芊现下好像是在汪子默和梅若鸿之间摇摆不定，等她到了水云间，也该会对梅若鸿死心吧！再怎么看，子璇也瞧不出那梅若鸿除了皮相，还有什么能和汪子默比肩的地方。
　　杜芊芊点点头，目光在一桌子的东西上来回扫视，口里还暗暗念着，像是要把这一桌子的东西都记在心里。
　　子璇和杜芊芊是让老李送到水云间去的，别说子璇不记得路，汪子默临出门前还千叮万嘱绝对不可以让子璇驾马车，就怕她万一又出什么意外。
　　杜芊芊下了马车看见水云间的第一句话就让子璇挑眉。
　　「天哪，没想到西湖边上还有这么朴实野趣的房舍，就临着西湖边上，充满了灵气及画意。」杜芊芊一面踏入水云间的篱笆门，一面还不忘拿着大眼四处瞧着与烟雨楼和自家洋房这完全不同的茅屋。
　　杜芊芊心里震撼着，她总不明白，这个梅若鸿怎么就和她自小见到的男孩子都这么不同呢？他热情大胆，直率坦白，丝亳不掩饰对自己的欣赏和喜爱，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些规矩死板的男孩子完全不同。就连住的地方，也这么率性而为，好像是他走到西湖边上决定了要住下来，就这么搭了一个茅屋，就这么留了下来。他打破了自己对所有事物的认知和逻辑，原来，人生可以过得这么畅快随兴。
　　「咯咯咯……咯咯咯……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还不快出来，连蛋都没下，你是给我跑到那儿去啦！」只听到一阵声音从屋后传来，梅若鸿边喊边叫着往前院走来，一见到前院站着的子璇及杜芊芊，梅若鸿立刻惊讶的嚷着。
　　「妳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唉，妳们的到来，大概是我今天最快乐的事了。」梅若鸿看着杜芊芊的一瞬间，无意识的顺顺身上被烂泥染成土色的衬衫。
　　「你刚才在找什么呢？咯咯咯是什么啊？」杜芊芊好奇的问。
　　「咯咯咯是我养的一只老母鸡，牠已经几天都没下蛋了，我正想宰了牠祭祭我这快饿扁的五脏庙，看看能不能顺便把今天的霉运一扫而空。」梅若鸿的表情让杜芊芊拿着手帕摀住直发笑的小嘴。
　　「我也来替你找吧。」杜芊芊跟着在前院里翻来翻去，连米缸也打开看过，却在发现里头一粒米也没有时呆愣了一会，又合上盖子继续找着下一个地方。
　　子璇看着他们两人找得不亦乐乎，也没什么打断的意思，自己就推门进了水云间。上回来时自己只待在门外抽了梅若鸿一鞭，之后再没来过，所以她也算是第一次来到水云间。
　　水云间室内的东西很简单，整个就是那样一大间，靠窗是书桌兼画桌，旁边竖着个大画架。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除了书以外，也放了许多瓶瓶罐罐。瓶瓶罐罐里，有的插着画笔，有的插着剪刀画尺等工具，还有个茶叶罐，里面插着一束芦苇。屋角有个筒形的、巨大的藤篮，里面全是画好的画卷。至于画板，更是每个墙边都有，连那张木板床上，也堆满了画。屋子的转角处是厨房，有炉灶、有水壶、有简单的锅呀盆呀的炊具。
　　子璇望着从屋顶流泄下来的阳光，不禁想着下雨天时梅若鸿该不会打伞在家里走来走去吧？像条件这么差的环境，怎么把画收藏好？难怪梅若鸿有不少作品都放在烟雨楼。不过这种环境也亏他待的住，自己当初在躲避安阳的追逐时，也没住过这么差的房子。从这方面来说，子璇还真是佩服梅若鸿安贫乐道的无欲则刚。
　　「好了，若鸿你也别找了，看你一身的泥，先收拾着吧，该回来的时候那母鸡就会回来的。」子璇本着早完事早回家的精神，打断这场找寻。
　　杜芊芊闻言也只能起身，对梅若鸿灿若一笑，径自走进水云间。在廊下她发现了一串风铃，本是古铜色的风铃被生生上了一层蓝色，只是上得不很均称，几个细节处露出了风铃原来的颜色。风铃下挂了一个小牌子，上头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字－水云间。
　　「‘水云间’！好诗情画意的名字，有什么典故吗？」杜芊芊望着换上另一件皱得像麻花衬衫的梅若鸿。
　　「西湖为水天作云，我的小屋座落其间，自然就叫水云间啰！」梅若鸿豪气的言语配上微微抬起的下巴，线条锐利的在杜芊芊心上划下一记，汩汩而过的是初次悸动的少女情怀。
　　「彩笔由我舞，挥洒一片天，把酒黄昏后，醉卧水云间。」梅若鸿吟出一首诗来，让杜芊芊眼里的崇拜更加深刻。
　　「这诗前两句是我写的，后两句是子默补上的。」他踏进水云间，冲着子璇又笑了，「可子璇后来改成了‘踏遍红尘路，结伴水云间’，让我们这一群人都不得不为子璇的聪慧而赞叹！」
　　跟在梅若鸿身后的杜芊芊，听着他口中述说的巧思，顿时觉得被阳光在蕾丝衬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子璇格外耀眼。今日杜芊芊特意穿了一件苏绣的绸面旗袍，淡雅的绿将她那份古典的气质衬得更加出众，也让她素来引以为傲的白皙肤色更加亮眼。可是梅若鸿似乎连惊艳的眼神也没有，眼里似乎被子璇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连她那件平平无奇的粉色花裙也赛过了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旗袍。
　　「你别在芊芊面前说这样的话，我这不过是半瓶水响叮当，瞧芊芊这钟灵毓秀的模样，指不定随手拈来便是惊世之作，我那两句话又有什么好显摆的。」子璇布好饭菜，赶紧把筷子塞在梅若鸿手里，希望这满桌子的菜可以塞住他的嘴。方才杜芊芊那个眼神，还真让她有些看不透。
　　「子璇不要取笑我了。」杜芊芊摆摆手，「对了，若鸿……你刚才怎么看起来那么狼狈？」叫出梅若鸿的名字后，杜芊芊脸上浮出两朵微不可见的红云。
　　「别提了，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米缸空了，想着先画画吧，谁知道画纸没了，」梅若鸿又夹了一口鸡肉，边嚼边说，「我拿着我的‘另一个日出’想去‘墨轩’换一些颜料画纸回来，那知道那个小王不懂赏识……」说到这里，梅若鸿放下碗筷匆匆起身，在一堆画纸中翻来找去。
　　「偏偏我回来的时候，又被一个不让路的农夫给挤进田里，幸亏我反应快，把画给护住了。」梅若鸿终于拿起一张画作，递到杜芊芊眼前。
　　「妳瞧瞧这幅画，虽然比不上上次为了躲开小葳掉到西湖里的那幅，但也算的上是佳作吧！」梅若鸿一脸期望的看着杜芊芊。
　　「这画……我是不太懂的，不过画的很好看啊！真的！」杜芊芊看着色彩鲜艳的线条和笔触，能将一方景色留在画纸上，这那是自己作的到的呢！
　　「我忘了妳不懂，子璇，妳看看！」梅若鸿一把将画抢回来，又递过去给子璇，完全忽略了杜芊芊怅然若失的目光。
　　「若鸿说这话就该罚，芊芊也是画会一员，只是入门的晚，怎么能说她不懂呢！每个人看画的角度不同，说不定芊芊能指出我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啊！」子璇瞧着杜芊芊方才的神态，赶紧圆了场子，她可不想杜芊芊把梅若鸿的失言记在自己头上。
　　「是我的不对，芊芊，妳不会怪我吧，我这人说话就是不着边，没什么恶意。」
　　杜芊芊看着梅若鸿紧张的望着自己，只是咬着下唇摇摇头：「你说的对，我是不懂画，但是，我是打心底觉得你画得好。」
　　「嗯！我就知道芊芊是个有眼光的人，下回我也替妳画幅画像，好报答妳的知遇之恩。」梅若鸿又抓起筷子来，为自己的肚子添进不少东西。
　　杜芊芊听了梅若鸿的承诺，望着他的眼神似乎更亮了。

　　第十一章

　　西湖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不同的面貌迎接为它吟诗作曲，临摹作画的无数文人，今日在苏堤跨虹桥畔，又是醉马画会采风的日子，画会成员个个在湖旁找寻激发灵感的角度，架起了画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往常几次都是子璇备好了午餐才从烟雨楼到采风的地点和大家集合，这次杜芊芊一马当先的把准备餐食的事揽上身，子璇也没有和她抢的意思。要照她说，替这么一群人准备东西可真是累人，本来可以让李嫂代为处理，偏偏钟舒奇、叶鸣这两个人每回都要她亲自下厨，连汪子默都跟着起哄，让她逃也逃不掉。有人肯接下手来，这不正好给她一个偷懒的机会，子璇可是举双手赞成。
　　跟着出门采风的子璇，把自己的画架架在离众人最远的地方，慢条斯理的拿铅笔轻轻打着底稿。其实子璇对画画也下过功夫，水平要比现在让汪子默过眼的作品好得多，只是原来的子璇并不会作画，她自然也就要收敛一些，她可是已经过了‘神童’的年纪。况且她最欣赏的是后印象派的梵高、野兽派的马蒂斯和立体派的毕加索，这几个大师的作品都是色彩丰富、情感强烈的代表，她真不知道如果自己还是走这个风格，汪子默会不会明天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大伙儿辛苦了，休息一会儿喝口茶吧！」杜芊芊人未到声先到，子璇看着她……身后那群人，倒有些惊叹了。
　　小葳左手拉着白斯程，右手抓着一个大大的风筝，跟在杜芊芊身后。后头还有两个女佣，四只手上都各提了一只篮子，瞧得出份量不少，在接近中午的阳光下，已经让她们两人脸上布满汗水。
　　杜芊芊就着手里的热水瓶倒了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却在众人围上来时顿在半空，分不出是想要递给谁。子璇站在众人之后冷眼看着，杜芊芊还是把那杯茶先递给了汪子默。
　　「子默，你先喝吧！」杜芊芊快手又倒了一杯，「若鸿，辛苦了！」
　　「天气这么热，我还是喝水得了，好茶就让给子默他们吧！」梅若鸿笑着摇手，没接过杜芊芊手上的茶。
　　「啧，若鸿你也太不识货了，这味闻起来，」叶鸣一把接过杜芊芊悬在半空的杯子，「是龙井吧，等级还不差啊！」
　　杜芊芊笑得骄傲：「那可不，我爹都舍不得喝多少呢！」
　　「我就一俗人，肚子都填不饱，要是喝了茶，胃里还不直冒酸水。」梅若鸿说话的时候笑脸没有停过，眼里却闪过受伤的黯然。
　　「你－」杜芊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雾茫茫的眼在梅若鸿和汪子默的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汪子默开口接下话来。
　　「芊芊别介意，若鸿八成是没吃早饭，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妳给盼来了，咱们都等着妳的好手艺呢！」汪子默接下杜芊芊手上的热水瓶，脸上浮起温雅的笑容，让杜芊芊转啼为笑，忙着招呼佣人把东西摆上。
　　白斯程走到子璇身边，看着她的画纸上已经有了八成模样的作品，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
　　「怎么，是不是有什么要指点我的地方啊？我洗耳恭听。」
　　子璇这日为了怕被太阳给晒昏，戴了一顶浅色的草编淑女帽，帽沿圈上一淡蓝色丝巾。阴影投下，白斯程只隐约见到子璇微扬的嘴角，听那语调，他都能猜到子璇的表情肯定和那日在烟雨楼一样，带着俏皮又霸道的气势。
　　「什么指点，我该拜妳为师向妳请教才是，我对画画可是七窍只通了六窍，那有妳这样的才气！」白斯程的话倒让子璇连忙摆手。
　　「你可别折杀我了，这里随便一个大师画的画加起来都能把我埋了，你如果想请教得找他们去，我这上不了台面的作品，充其量也只是搏君一笑吧了。」
　　「子璇说话可不老实，」白斯程压低声音，「妳的构图层次有度，只是色彩太过清淡无力，照说画会不会没有颜料可用，可子璇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呢？」
　　子璇强压住心里的惊讶，依旧笑着回答：「我画的是水彩画，色度自然要清雅些。」
　　「既然子璇说是，那便是啰！」白斯程向子璇眨了下左眼，脸上漾起的笑容贼的和狐狸一样。
　　白斯程因为父亲喜欢绘画，跟着听了不少画经。虽然他本身对绘画并没有下笔的兴趣，但评鉴的眼光仍不输画友。他看出子璇的构图明明是下过功夫的，没道理在色彩的掌握度上会这么糟糕。既然她要藏拙，自己也没必要说破。
　　子璇因为怕自己‘进步’的太快，有许多作品都会在完成前下重手用不当的色彩改去构图，才不致于让汪子默发现。今天第一次跟着大家轻松的出门采风，只想着别在色彩上太过奔放，倒忘了要修整构图。
　　「子璇，太阳这么大，先休息一会吧。」汪子默走向子璇，让子璇紧张的抽出一张方才试色的画纸压在那幅几近完成的作品上。
　　「白同学别光站着，芊芊带来的东西也预了你的份吧。」汪子默笑得和善，眼神浮出的打量意味却让白斯程忍不住抛出一个礼貌的点头，往杜芊芊的方向走去。
　　白斯程奇怪着自己为什么总是对这位美术系上有名的好好教授感到不自在，难道是因为怕自己对子璇的心思被他给看出来？如此说来，他才发现不只汪子默对子璇呵护备至，连画会众人对子璇也都奉若女王，看来自己这近水楼台的计策顶不上什么用场，得再想个法子才行。
　　「你们方才说什么了？我怎么听见他好像说了什么画的。」汪子默看了一眼子璇的画架，「他不会是批评了妳的画吧！」
　　说着，汪子默的手就要掀开那张试色的画纸，子璇连忙拉住他。
　　「没什么好看的，既然不好嘛，等会儿重画一张就是了。」子璇语气里有些紧张，既然白斯程能看出来，肯定逃不过汪子默的眼睛，她可不想这会儿在一堆画家面前坑坑巴巴的解释不出所以然。
　　「不好也有个说法，他能懂得什么，说不定是故意闹妳的，让我看看，要真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哥哥一定说给妳听。」汪子默见子璇不肯把画给他看，心里暗暗泛起酸味。是子璇觉得自己的意见不够专业？还是她对白斯程另眼相待？
　　「哎呀，画坏一两张画那有什么，难道子默一开始没有失败的作品吗！既然我也承认画的不好，没必要现在拿出来让大家笑话我一个吧！」子璇嘟着嘴鼓成包子脸的模样逗笑了汪子默。
　　「怎么是笑话呢，有失败才会有进步嘛，我的子璇那么聪明，肯定会越画越好的。」汪子默让子璇挽着，也就不计较那张没看见的画了。
　　这头子璇才平抚下汪子默的好奇，那头又闹嚷起来，几个男人七嘴八舌的大声评断着。
　　「所以我说这些封建时代的陋习真是害人。」叶鸣狠狠咬了一口糯米团子。
　　「那可不是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能翻天了，再加上一个，简直是麻烦不断！」沈致文按着前额，夸张的摇着头。
　　「唉，这种父权思想是中国几千年来不能进步的原因，要掌握权势的人改变自己的作为，是非常困难的。」陆秀山中肯的语气让杜芊芊更是气愤。
　　杜家是杭州的名门世家，杜世全虽不算杭州的首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拥有一家“四海航运公司”，说是说“航运”，主要走的是长江和运河线。只有内河船，并没有海船。做的是运输和转口贸易。在这个年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真是凤毛麟角，能做得有声有色的更是少之又少。杜世全的名字，也就在杭州响当当。其实，这“四海航运”的总公司在上海，因为杜世全的老家在杭州，所以在杭州也有分公司。
　　杜世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虽然从商，自己却颇有书卷味，热爱中国的传统。他公司里的职员，大部分穿西装，他却永远是一袭长衫，连见外宾时都不变。他跨在一个新中国与旧中国的界线上，做事时颇为果断，冲劲十足，深受西方的影响。但是，在观念和思想上，他又很保守，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甚至是旧时代的中国人。因为事业成功，家庭富有，他身边自然奴婢成群。这，养成了他有些专横的个性，脾气非常火爆，全家对他，都必须言听计从，忍让三分。
　　在公司中，他是老板，在家里，他是“一家之主”。这一家之主是相当权威的！但是，他对自己的一儿一女，却十分宠爱。因为过分宠爱，就也有迁就的时候，一旦迁就，他的“原则”就会乱掉。他就是这样一个半新半旧、半中半西、有时跋扈、有时柔软的人！
　　当芊芊卷入醉马画会的这时期，杜世全刚刚娶了他第三个姨太太素卿。杜世全的大老婆意莲是个非常贤慧，知书达礼的女人，只生了芊芊这一个女儿，就不曾再生育。杜世全理所当然，又娶了心茹姨娘，生了小葳。谁知心茹并不长寿，两年前去世了。他忍耐了两年，终于耐不住了，就又纳了个上海女子素卿为三姨娘。
　　这时，他才把这三姨娘带回杭州，以为意莲会像接受心茹一相接受素卿。谁知，意莲竟大受打击，闷闷不乐。芊芊已十九岁，护母心切，对这素卿也全然排斥。九岁的小葳，更站在姐姐和大娘一边。连一声“卿姨娘”都叫得勉强。偏偏素卿是个侵略性很强，占有欲也很强的女人，恃宠而骄，处处不肯退让。
　　于是，家中随时会爆发战争，大女人（意莲）、中女人（素卿）、小女人（芊芊）就吵成一团。吵得这很有权威的杜世全也头昏脑胀。所以，当芊芊常常往外跑，又去参加画会，又去学画什么的，杜世全以为女儿就是不肯面对素卿，要逃离这个“家”。他教训了两句，就也没时间和心情来管了。就在这种情况下，芊芊才能常去烟雨楼。
　　「我爹他为什么不想想我娘呢！她为他付出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看他娶回来那么个妖艳的上海女人。那个女人一回来就处处摆着姨太太的派头，一点也不把我娘放在眼里，看着她耀武扬威，我就忍不住为我娘叫屈！不过就是个姨太太，还能大过天去！」杜芊芊想起今日她带着餐食要出门时，素卿脸上嘲讽她的表情，忍不住声音高了起来，一点也没有发觉小葳脸上布满了不安和疑惑。
　　「难道要一个男人一辈子只有一个妻子，是很困难的事吗？如果很因难，凭什么女人一辈子就只能有一个丈夫呢！」杜芊芊的话已经让旁边跟来的两个女佣面面相觑，悄悄把竹篮提着，退到离画会众人五公尺以外的距离，这些话她们可不想听，这会儿杜家已经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自己可不想被推到风尖浪口上。
　　白斯程见杜芊芊越说越不象话，正想结束这个话题，梅若鸿却又接下话苒。
　　「当然不困难，妻子是要相伴一生的心灵知己，要找到和自己灵魂契合的人不容易，那还能容得下别人插手其中呢，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才是真正的相爱、相知、相守！」梅若鸿说着这些话时，杜芊芊激动的咬住下唇，眼里像是充满了千言万语，欲诉却无能为力，只能颤颤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理我这个‘外国人’了……」杜芊芊低下的声音又重新扬起，「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见杜芊芊的低语，梅若鸿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重重点头：「每个美丽的灵魂，都值得一心一意的对待。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将姨太太娶进门，原配情何以堪，又怎么能让妳来承受上一代的复杂和混乱呢！」
　　「为什么，那些个甘心做人姨太太的人，为什么要介入别人安稳的家庭里呢！」杜芊芊又一句泣诉，让小葳手里的风筝飘然无声的落地，也让他悄然的转身退开。
　　汪子默听着大伙儿一句来一句去，原本还理不清楚，在他身旁的子璇却已经联想到谷玉农前两日和她通电话时聊起的杜家现况，他本来只是为了合作上的可能先去调查一下杜家的背景，没想到正巧遇上了杜家这会儿的女人战争，还八卦的和子璇分享自己调查的结果，让子璇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把谷玉农给带坏了。
　　「我去追小葳！」子璇松开挽住汪子默的手，径自往小葳身后追去。
　　「小葳！小葳！」子璇好不容易抓住小葳，把他的身子翻过来，却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子璇姐姐，姐姐她是不是……是不是很讨厌我？很讨厌我娘？」小葳扑进子璇的怀里，抽噎的声音让人心疼。
　　「怎么会呢！小葳不要胡思乱想，你姐姐她只是这阵子心里太烦了，讲话也就没有多想。」子璇看小葳抖动的小肩膀，不忍心告诉他，你姐要是真看上梅若鸿，这小三的位置她也跑不了啊！

　　第十二章

　　子璇好声好气的哄了小葳许久，才止住他激动的情绪，看着小葳脸上的鼻涕眼泪，子璇掏出手帕来将他打理一番，又顺顺他的衣服头发。
　　「好了，小葳的年纪虽然还小，不过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哭一哭就好，也别放在心上了，大人之间的事有时不是两三句话说的清，那些事也不该你去管，知道吗！」子璇知道小葳这个年纪什么事也都还不懂，那能明白家里事那些绕绕曲曲，自己也只能这么不着边的安慰他几句。
　　拉着小葳转身要走回去，只见白斯程带着两个女佣站在那儿，眼神里透着怒意。
　　「小葳，你答应过表哥出了门以后不乱跑的！」白斯程瞪了小葳一眼，小葳的脸又蔫了，一副要再哭一场的架势。
　　「行了，你别再吓他了，我不是已经追出来了吗！」子璇见自己哄了半天的成果要被一句话打坏，当下就冷了脸。
　　「子璇姐姐发话，表哥就饶了你这一次，还不快回去。」白斯程身后两个女佣赶紧牵过小葳的手，将他带往杜芊芊那儿去。
　　「方才真是谢谢妳，我也没想到芊芊她这么口无遮栏。」白斯程拉住没有回话的子璇，「妳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刚才不是要吓小葳，实在是……小葳以前走丢过一次，所以……」
　　「算了，我也没生气。」子璇一听，也明白杜家对这唯一的男孩子肯定很看重，难怪杜芊芊要带着他出门，还得再带上三个人来当保镖。
　　「我们家之前住在北平，这几年因为家父的关系才搬来杭州，和芊芊他们因为常走动，也就熟悉起来，我自然也把小葳和芊芊当自己弟妹看待。」
　　子璇听着觉得奇怪，这是你们家的亲戚往来，说这些个事给自己听做什么？难道自己现在脑门上贴着‘八卦收集站’吗？
　　「子璇，我……我想问妳一个问题。」白斯程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子璇奇怪，「梅若鸿他……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子璇两道细眉拧了起来，难道这真的是原著的强大力量，杜芊芊对梅若鸿暧昧不明，汪子默为梅若鸿辩驳说话，连这个白斯程也对梅若鸿有兴趣……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成为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不正常的正常人？
　　「白先生，你要是对梅若鸿那么有兴趣，就该自己去了解他的为人，而不是透过别人的说法和看法，我也不想当个在人背后嚼舌根的三姑六婆！」子璇怒瞪一眼，甩下白斯程走得飞快。
　　「子璇，子璇……」白斯程人高马大，走没两步就把子璇给拉回身前，「妳别生气，我只是想问──」
　　「白同学！你扯着子璇做什么！」汪子默眼看小葳已经回来，追出去的子璇却没有回来，自己只好找了出来。见到子璇险些被白斯程扯进怀里，汪子默的脸上早就没了一贯的笑容。
　　「汪教授，我……」白斯程放开扯着子璇的手，「我只是一时心急，担心子璇误会我的话……」
　　「有什么事不能用说的！子璇身子不好，你这样拉拉扯扯，会伤到她的！何况她是个女孩子，你这样扯着她成何体统！」汪子默的话让子璇咋舌！连‘成何体统’都出来了，看样子汪子默气的不轻。
　　「对不起，我不知道子璇她……对不起！是我的疏忽！」白斯程郑重的向汪子默道了歉，倒让汪子默怒腾的火气降了几分。
　　「算了，我也没怎么样，你先过去吧！」子璇向白斯程打个眼色，让他走人，心里还暗气自己怎么就不留在那儿看戏就好，偏偏要出来追人。
　　「子默……还在生气啊！」子璇看着汪子默抿紧的双唇，烦燥的火气藏在平日那份温文尔雅之后，隐隐有发作之势，只能小心翼翼的开口，以免遭了池鱼之殃。
　　「斯程的个性是热情率直了点，男孩子嘛，总是大咧咧的！」子璇拉拉汪子默的衣袖，「好了嘛，今天好不容易我无事一身轻，跟着大伙儿出来采风，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心情，你就不能笑一笑吗？你笑起来多好看呢！」
　　子璇漾起一个软腻的微笑，眼神里含着请求：「别气了，待会我还想请你指点一下我的画，你这会儿火气那么大，等一下不是要把我的画给数落的一文不值吗！」
　　「子璇，你老实跟我说，妳是不是……是不是挺喜欢那个……那个白斯程？」
　　汪子默看着子璇把白斯程支开，又一心讨好自己，方才不让看的画这会也拿了出来。再加上这些日子白斯程老是到烟雨楼来，自己几次都看见他们相谈甚欢……忍着心里分不清的疼痛，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渴望，就这样问了出来。
　　「哈哈哈……」子璇看着汪子默一脸严肃却问出这个问题，忍不住狂笑起来。
　　「笑什么呢！子璇，我和你说正经事，妳──」汪子默发急的表情让子璇无奈，只能努力压下笑意，祈祷自己不会憋出内伤来。
　　「你想到那里去了！斯程是画会里的成员，和舒奇、叶鸣他们都一样，大家都是朋友，我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子璇挽上汪子默的手臂，纤指轻轻在汪子默的太阳穴戳了一下，「怎么，现在就想方设法把我推销出去，怕我赖着你不放啊！」
　　「说那儿去了，妳就是赖着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嫌烦的。」汪子默暗自松了口气，一贯温和的气质又回到他身上。
　　「现在说的好听，要是我有了个大嫂，我怕你就埋怨我打扰你们的两人世界！」子璇心里暗暗补了一句：说不定是这大嫂还是个男的……
　　「瞧妳把我说的这么没良心，这些日子还真是白疼妳了！」汪子默轻轻捏了一下子璇的鼻头，装腔作势的气愤半点也吓不着子璇。
　　两人说说笑笑的回到画会众人身边，大伙正坐在凉亭里吃着杜芊芊带来的餐食，满桌的东西只有一盘炒饭没怎么动过。像这种情况子璇当然不会笨得伸手去舀那盘炒饭来吃，只是杜芊芊见他们两人坐定，立刻热情的递上两碗炒饭，还用着期盼的眼光直看着子璇，看得她也只能一群人挤眉弄眼的暗示中接下那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碗。
　　「芊芊妳不晓得吧，子璇的胃不好，这炒饭是隔夜饭，她消化不了会胃疼的。」钟舒奇真诚的表情让子璇见识到‘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想向来持重的钟舒奇说起谎来也脸不红气不喘，看来这碗炒饭的味道她不用尝，也知道肯定吓人。
　　「放心放心，这饭不是隔夜饭，要拿来给画会的午餐，我怎么会用隔夜饭呢！」
　　子璇听着杜芊芊笃定的保证，盘算着这肯定是出自她手的作品，不然怎么会非要他们吃下肚不可。
　　「今天为了画会采风，真是辛苦芊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汪子默尝了一口，眉间的川字隆起又平下，一口饭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对，子璇赶紧端了一杯茶让汪子默把东西给送下去。
　　这样的反应不消多说，谁也知道杜家小姐的手艺差的可以。杜芊芊站在那儿低头敛眉，又是一阵伤感。
　　「我就知道，我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连个饭也煮不好，不像子璇，既聪明又漂亮，做的东西每回都让画会里的人称赞……」说着说着，杜芊芊的双眼被泪珠填满，闪着画会众人哑口无言。
　　「芊芊别这么说，子璇刚开始学厨时，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差强人意的，只要多练习，慢慢就会进步的。」汪子默咽下那口茶，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是啊是啊！妳是一个千金小姐，那里动手作过这些事呢，把糖当成盐，把醋当成酱油也没有什么，我刚开始自己作饭时，煮出来的饭都还会不熟呢！」梅若鸿看着那盘炒饭，「这是芊芊在醉马画会的第一次作品，我们都该给予她鼓励，不是吗？」
　　说着，梅若鸿舀上一汤匙的炒饭，大口的吞了下去，表情还十分怡然自得。他的‘身先士卒’使得画会其他人只好跟着一人吃了一汤匙的炒饭，这样的举动让杜芊芊脸上又重新布满了笑容，眼神悄悄的望住了梅若鸿，似有满心的甜蜜。
　　子璇心里冷笑，这杜芊芊不会煮饭也就算了，家里不是很多佣人吗，做几样东西带来不就得了，非要自己动手，还不许别人说难吃。眼光又扫了一眼隔壁的汪子默，把整碗炒饭倒在他碗里，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既然她做的东西好吃，我做的差强人意，那你就多吃一点。」子璇笑咪咪的看着汪子默，筷子夹起一块面前的西湖醋鱼吞下，「唉，这醋鱼的味道可不如炒饭啊，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品味，还是这种普通的味道比较适合我。」
　　汪子默无奈的低声求饶：「我只是不忍心打击她的信心，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怎么，现在又不想吃啦，那好，我自己吃。」子璇还没伸手，就让汪子默给挡了回去。
　　「别别别……我吃就是了。」汪子默苦哈哈的又吞下一口炒饭，那味道怪异到了极点，再怎么说他也舍不得让子璇吃下那碗炒饭。
　　子璇扬着眉打算看汪子默把整碗炒饭给吃下去，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坏她好事。
　　「子璇别为难汪教授了，今天早上我可是听说了芊芊在厨房炒饭的过程。」白斯程拿了个空瓷碗换下汪子默面前装满炒饭的瓷碗，「肯定她的作品是一种心意嘛，心意到了就好。」
　　白斯程抓紧机会向汪子默示好，希望汪子默能够扭转对他的态度。只是白斯程没料到，汪子默对他的示好还没有回应，抬起头的他已经看见子璇眼里的怒意，摆明是恼他插手，害她失去这么个修理汪子默的机会。他心里暗暗气急，自己怎么就挑了个那么不对的时机，总不能为了讨好配角而把正主儿得罪了吧。
　　「是啊，斯程说的对，心意最重要！可……我怎么没看到斯程的心意呢？」子璇慢条斯理的说着，最后一眼定在白斯程脸上似笑非笑。
　　白斯程叹了口气，只能舀起一口炒饭吞了下去，脸上五彩缤粉的表情总算是平了子璇的怒气。她夹了一块绍兴醉鸡送进口中，自顾自地享受满桌美食。
　　午餐过后，白斯程陪着小葳放风筝，杜芊芊转在画会众人之间，看着子璇也有自己的画架，怀着向往而胆怯的语气开口。
　　「原来子璇也会画画，我……不知道我学不学得会……」杜芊芊在走到汪子默身旁时叹息着，略带期盼的眼神望着汪子默，声音却大得出奇，连离得最远的子璇也听得一清二楚。
　　画架立在汪子默右手边的沈致文，听了这话立刻自告奋勇的跳了出来：「当然学得会，画画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笔从我心，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将它画下来就是了。芊芊要是想学，我这个老师愿意不收费用，免费指导！」
　　「咱们有现成的美术系教授在这儿，你还好意思越俎代庖，把咱们这个醉马画会的会长放那儿去！」陆秀山打趣一句。
　　「我方才已经答应子璇要指点一下她的画作，你们个个都是能手，芊芊肯定能上一堂与众不同的美术课。」汪子默动作飞快的收拾了画笔，点头一笑就往子璇那里走去。
　　子璇为了应下让汪子默来看画作这件事，方才也没吃多少东西就匆匆溜走，抓着画笔和颜料就溜到一边，下重手把整张画的构图改得头重脚轻，色彩也浓重失衡，呈现了极端的不协调。白斯程看见了子璇偷偷改画，虽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可是既然子璇偷偷要他绊住汪子默，这种可以讨佳人欢心的事他自然是不会错过。
　　汪子默走到子璇身后，看着那张作品，还真有些难以开口，想了一会才说：「不要紧，只是几个地方处理的不好，我和妳说说，下次妳就知道怎么构图了。」
　　子璇坐在木椅上，听着站在画架旁的汪子默讲解着构图的注意事项，用色的技巧和秘诀。其实那些事情自己早就知道，听着听着，只觉得汪子默的声音醇厚温暖，人也开始走神。目光从画纸上转移到汪子默执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处有着薄茧，手背上因为午后的阳光而淡出一层水气。衬衫袖子反折到肘处，蜜色的手臂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
　　汪子默的喉结跟着声音起伏，衬衫的第一个钮扣没有扣上，使得他的锁骨微微露出。再往上移，逆着光的子璇看不清汪子默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他的唇一张一阖，似是最美好的催眠曲，引导着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模糊。
　　「我说得这么起劲，感情都是对牛弹琴啊！」汪子默坐在子璇身边，画笔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也不太给自己面子了吧，居然还打起嗑睡来！
　　「子默的声音太好听了，不能怪我。」子璇打了个呵欠，就往他怀里靠去，「借我靠一下，午睡时间到了。」
　　子璇大方的枕在汪子默肩窝，径自闭上双眼，汪子默在子璇靠上时身体不自禁的僵硬起来，迟疑了一会儿，才伸出左手揽着她。见子璇安安静静的柔顺模样，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着子璇柔软的发丝，槴子花皂的香味淡淡的绕进汪子默的鼻间。似是对汪子默的动作有所回应，子璇又往他身上靠近了些，左手环上他的腰，呼出的气挠着汪子默的颈脖，让他险些忘了呼吸。
　　「哥……」子璇的一句梦呓震醒汪子默，他右手握紧画笔，紧得让掌中出现了一道深痕。
　　汪子默咬住下唇，他不能！他已经选择了要当子璇的哥哥！为了她，自己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那个秘密！他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了她！过去她是自己的妹妹，现在她……她也只能是自己的妹妹！
　　汪子默的舌尖尝到了自己咬出的血味，腥痛难当，却仍压不下那一丝槴子花香。

　　第十三章

　　偌大的画室中传出乓乓乒乒的声响，只见子璇将一幅幅画会众人的作品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穿来了这个悲摧的三零年代，子璇虽然不用为了生活奔波，可日子实在无趣的很。想要找个工作来填补一下用不完的时间，汪子默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妳想做什么？
　　这句可难倒了子璇。是啊，自己能做些什么呢？来了这个年代，学的东西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要说当个音乐老师？自己只会钢琴，其他可是一窍不通；当个美术老师？别埋汰人了，这是把汪子默放那儿去！当个普通的上班族？可是这年代不兴在报纸上登求职栏，多半是透过熟人介绍，她该找谁问去？
　　哀叹一声的子璇只能先找手边的事来打发时间，突然想到前阵子自己为了熟悉画会众人，而让汪子默带着看了他们放在烟雨楼里的作品。成堆成堆的随便搁着，好些都蒙上一层灰。其实有些作品在子璇看来，实在没必要留下，构图成色差劲的可以，留着占位子吗！她挑出了几幅出挑的画作，心里才飘过些什么模糊的概念，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子璇，在忙吗？」谷玉农跨进画室，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玉农，今天怎么有空来？」子璇放下画作，把掩住口鼻的手帕给拉下来，露出一个微笑。
　　「看妳忙得这一头一脸的，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好，这么重的尘，当心妳又不舒服了。」谷玉农说着就把子璇拉出了画室。
　　「在整理画呢，这些不是底下人可以帮手的。」子璇好奇着问，「来找我什么事？该不是又要和我说杭州富豪秘辛吧？」
　　谷玉农嘟个包子脸：「不就是说了杜家一回嘛，子璇真把我当成好道人长短的货色？」
　　「开玩笑的嘛！」子璇端过一杯茶递在谷玉农面前，「你又不说，我只能瞎猜啦！」
　　「我来找妳帮个忙。」谷玉农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今晚我有张帖子，是一个生意上往来的客户，替女儿办了个订婚宴会，上头写了要携伴参加，我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拜托妳啦。」
　　子璇看看墙上的钟，时间上不知来不来的及？自己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万一遇见了以前的熟人又说不出话来，这该怎么办才好？脑子转了一圈，愣是没有出声回话。谷玉农见状，递过手里的袋子。
　　「衣服是不用愁的，我给妳带来了！妳陪着我去，凡事我都会小心注意，不会让妳为难的！」看见子璇挑眉，谷玉农又补了一句，「这衣服是之前就做了的，可那会儿妳跌倒了，后来就……这衣服也没机会拿给妳。横竖是做给妳的，妳要是不想去，那也别去了，这衣服妳还是留着吧。」
　　谷玉农微笑着说完话，呷了一口茶润喉，潇洒的迭着双腿，斜靠着沙发等着子璇的回答。这阵子与子璇相处，谷玉农不像以前的小心翼翼，子璇也不似以前的飞扬拔扈。谷玉农对着她，生出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情绪，失忆前的子璇随时亮得像太阳一样，不论是生气或是高兴，眼里永远是灿亮的气息，骄傲的像孔雀一样！
　　可是现在的子璇，虽然笑起来的时候仍是一样娇俏动人，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淡然的疏离，举止也少了许多任性而为的冲动，多了一分成长后的谨慎。这样的子璇，适合谷家，却让谷玉农觉得失落……他觉得，从某一方面来说，他永远地失去了子璇，那个让他心动，让他冲动，让他眷念的那个初恋女子，已经随着那次意外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
　　「就是一个宴会嘛，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子璇打断谷玉农的思绪，「我上去试试衣服，你晚点再来接我吧。」
　　子璇忙活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奋斗出个结果，在镜子里仔细的看了一通才缓步下楼。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的汪子默听到高跟鞋声，抬起头来望向楼梯，一双踩着红色高跟鞋的匀称小腿映进眼帘，慢慢出现的是一袭海棠红的斜襟短袖织锦缎旗袍，襟上绕着华丽的曲线，三两朵月季自裙摆开上，衬起子璇艳得正好。
　　缀满亮片的桃色提包握在手上，子璇挑了一对秀气的珍珠耳环，妆容花了她最多时间，三零年代的化妆品没有前世的好用，子璇试了又试，才尽力的化出一个适合的妆容来。
　　「子默回来啦，」子璇看着汪子默盯着她瞧的样子，略略不自在的顺了下自己的旗袍，「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看？」
　　「咳，不是……」汪子默找回自己的呼吸，拉起一个笑容，「妳等会要出去？」
　　「是啊，玉农有一个客户的女儿订婚，他少一个女伴，就邀我一块去。」子璇坐到汪子默身边，「我这样的打扮，还可以吧？」
　　汪子默看着子璇一双杏眼因为眼线勾勒显出媚人的气息，双颊淡淡粉红，唇间胭脂透着绯红，不知是用了什么，透出亮蜜引诱着人一亲芳泽。看到这里，汪子默眼睛转回报纸上，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才回答。
　　「嗯，挺好看的。」
　　得来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子璇不甘心的在嘴里只念叼：「只是挺好看？我好歹也忙了三个小时……」子璇对这个皮相还是很有信心的，大概是汪子默从小看到大，再漂亮也早就看腻了，那会有什么很大的反应。想到这里，子璇不禁期待谷玉农的到来。
　　谷玉农踏进客厅，看着起身迎接他的子璇，不禁叹了口气，这让子璇立刻就不乐意了。
　　「怎么，你也觉得不好看吗？」子璇就想不通，自己前世也跟着安阳出席过不少次宴会，除了自己没穿过旗袍，都是穿小礼服之外，妆容搭配也和现在差不多，怎么就是不被接受？难道三零年代和前世的标准真的天差地远？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今天是人家女儿的订婚宴会，带了妳去怕是要抢尽风头了。」谷玉农一席话说得子璇笑逐颜开。
　　「算你会说话，知道要安抚一下我这颗被子默打击的心灵。」子璇似笑非笑的娇嗔着。
　　汪子默看着穿着中山装的谷玉农和子璇并肩而立，般配的如同画报里的男女主角，子璇对着谷玉农，也不再只有怒气和埋怨，她是不是会再次喜欢上谷玉农？似她现在这样懂事，该是不会再和谷玉农吵架了吧？那样……对子璇是不是最好呢？绕了一圈，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送走子璇和谷玉农，汪子默坐回沙发，却心烦意乱地看不下报纸，只是往画室走去，抽出炭笔在画纸上来回描绘，成了形的画却又让他心惊，挥动着炭笔涂成一片黑色，再也看不出来本来的轮廓。
　　子璇挽着谷玉农穿梭在宾客之间，不少人私下议论著子璇与谷玉农的婚姻，子璇权当充耳不闻，这种事认真就输了，他们爱怎么说自己也是管不着的。不过她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遇到白斯程。
　　「这么巧？你也认识马家的千金？」子璇问着西装笔挺的白斯程。
　　「是啊，马先生和家父认识，不过家父今天有个手术走不开，所以就由我代表他出席。」白斯程简单的解释。
　　「手术？令尊是医师？」
　　「是啊，家父在圣心医院任外科主任。」白斯程的话让子璇不禁失笑。
　　「令尊该不会是白庭胜医师吧？」
　　「妳也知道家父的名讳？不过恐怕知道也不算好事……」白斯程脸上苦笑，子璇心里想着：可不是吗？原来的子璇可就是那一跤给摔没的。
　　「对了，今天我表舅也来了，不如就由我来引见吧！」白斯程指指站在留声机旁一袭墨黑色长衫，手挽着一个艳丽女人的中年男人。
　　子璇随着白斯程走向杜世全和素卿，她脸上挂起浅笑，暗暗打量杜世全。杜世全无异是个保养的很好的中年男人，整个人虽然带有书卷味，那份商场上的杀伐之气还是跃于眉间。臂上挂着的素卿，可说是艳冠群场。她身上那袭黑色绸面旗袍，斜襟的盘扣绷得紧紧的，让人担忧它的牢靠性。旗袍上的牡丹大开大放，色泽红得叫人移不开眼。
　　「表舅，我来介绍，这是汪子璇小姐，醉马画会的副会长。」听了白斯程的介绍词，子璇压下嘴角的抽搐……这胡诌的名头该不会就要跟着自己一辈子吧……
　　「杜伯父好，素卿阿姨好，叫我子璇就可以了，认识芊芊一段时间了，还没有机会到府上拜访，真是失礼了。」子璇拉起在她前世社交圈惯用的微笑。
　　杜世全听到‘醉马画会’四个字原本是不悦的，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最近老往那里跑，虽然他要白斯程跟着去看紧她，可是总还是怕有什么万一，毕竟那个画会在杭州也算是离经叛道的代表。不过今天看这个副会长，倒是个有礼貌的，本以为芊芊的朋友对素卿必定也怀着敌意，没想到这女孩不单向自己问好，连素卿也照顾到了，这让杜世全对子璇有了好感。
　　「既然是芊芊的朋友，杜家当然欢迎，有空多来家里走走。」杜世全笑着点头。
　　四人互相说着应酬话时，谷玉农正好找来，一番引荐下，倒成全了谷玉农想进一步认识杜世全的状况。两个男人聊得兴起，难为子璇站在一边听着生意经，幸好前世安阳逼着她去念了一些商学，才不会无聊的打起呵欠。她不经意扫了素卿一眼，只见她从头到尾都维持着同一个角度的笑容立在杜世全身边，偶尔加入几句话，却都说在点子上，她的眼神和子璇交会时，微微增多了笑意，又将眼光转回杜世全身上。
　　子璇暗暗留意这个抓住杜世全宠爱的女子，就算不提她的外貌，光说她那份媚而不俗的身段，恰到好处的添话，也可以窥得她的手段。现下她还没有孩子就闹成这样，等到她要是有了孩子，杜府这戏可就要天天唱下去了。
　　白斯程听音乐响起，当下邀了子璇跳舞，却直过舞池，带她溜进了马家的花园。
　　「有什么事吗？」子璇虽然不想跳舞，也没什么兴趣演‘私会后花园’这种无聊的剧目。
　　「上回我的话还没说完，汪教授就急匆匆的打断……」白斯程感到子璇冷眼，马上改口，「我知道是我不对，和汪教授没有关系。不过，妳也要听我把话说完，不要误会了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子璇靠在花园的石栏上。
　　「我想要问问梅若鸿的人品，是因为……那日芊芊拉了我，送了一堆东西去给梅若鸿，我在那间茅草屋外等了半天，芊芊却哭着出来，我实在看不懂他们唱的是那出，想了又想，只能来问妳。」
　　原来在子璇带杜芊芊到水云间后没几天，杜芊芊见梅若鸿又没有去烟雨楼，便决定仿效子璇，带着她的‘心意’到水云间去。杜芊芊列了一堆上回子璇带去的东西，还带了几只母鸡和一包白米，她怎么能忘记梅若鸿家的米缸连米都没有呢！
　　她一个人也带不了那么多东西，又不好要家里人帮忙，这时，杜芊芊想起了经常和她一起去画会的表哥，便要白斯程带着她去了水云间。白斯程见了这等阵仗，心里头是奇怪的，他状似无意的问着杜芊芊，杜芊芊却只是回答自己是代子璇去探望梅若鸿，上回也是带了这些东西来。
　　白斯程到了水云间，还没下车就被杜芊芊挡下，她告诉白斯程自己还想留在这里看看梅若鸿的作品，不敢耽误白斯程的时间。白斯程没有阻止的目送杜芊芊踩进水云间，但他还是等在水云间外头，因为，他有一句话想问杜芊芊。
　　带着一堆东西的杜芊芊走进水云间，却没有得到如同子璇的欢迎，反而只是召来梅若鸿受伤的语调。
　　「妳以为妳是谁？凭什么大咧咧的拿这些东西到水云间来施舍？妳以为我梅若鸿是乞丐吗？」梅若鸿大声的语调吓傻了杜芊芊，她不明白自己那里作错了？她准备的东西明明和子璇都一样啊！
　　「我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我也是画会的一份子，本来就可以来探望你啊！」杜芊芊扯着手上的小帕子，「子璇不也会来看你吗？为什么你就可以接受她的东西呢？」
　　「子璇……」梅若鸿心底浮起那抹明亮中带着清丽的笑容，「不一样，她不一样，子璇她……她是和我同一国的，而妳……」
　　「什么一国不一国的，是你将我带进醉马画会，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同一国的人了！」杜芊芊眼神中泛着受伤。
　　「总之，我……我不能接受外援！不然……不然就太没有格调了！」梅若鸿退了几步，宛如面前的杜芊芊是洪水猛兽。
　　杜芊芊心里不平着，怒吼着，她向来是被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为了梅若鸿今天早上就忙得团团转，带了许多东西来想要帮助他，想要让享受那种‘知遇之恩’的情感交流，想要梅若鸿也用他看着子璇那种互相理解体会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他！他居然拒绝！
　　杜芊芊的脸上像被狠狠赏了一个耳光，她觉得梅若鸿几乎就在心里嘲笑着她，嘲笑她这个呆傻的小东西，居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子璇的位置！嘲笑她巴巴的提了这么多东西送到水云间，以为他会有所感动！
　　想到这里，杜芊芊愤怒的砸着自己带来的东西，甚至连原本水云间里仅有的两个杯子都跟着飞了出去。她带来的母鸡也让她给放了出去，在院子里乱窜乱飞。
　　「芊芊，妳……妳这是做什么？」梅若鸿看着杜芊芊倔强的昂着下巴，手上不停砸着东西，彷佛用尽所有的力气在控诉着他的刻意疏离。
　　「你既然不要‘外援’，那我就把这些东西全砸了，把牠们给‘外放’了，这样你满意了吧！我这个‘外国人’现在就退出你的领土，也免得侵犯了你的权威。」
　　梅若鸿望着杜芊芊奔出门外的纤弱背影，回过头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水云间，震动的不能自己！这样伶俐的口才，这样体贴的心意，这样倔强的美丽，天啊！为什么自己要遇上她！为什么是在这时候？如果自己没有过去……如果自己已经成名……他是不是就能将她留下，为她画一幅画，或许那幅画，就会成为自己最出名的作品……
　　「芊芊……芊芊……」梅若鸿只能将这两个字一次又一次的在嘴里含化。

　　第十四章

　　子璇歪着头听完白斯程的描述，她其实对剧情也并非滚瓜烂熟，只是知道个大概吧了，当然也不会知道那日水云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她对于那句‘代子璇去探望梅若鸿’十分感冒。什么叫‘代’？自己可从来没有请她‘代’做什么！
　　「有些事我是帮不上忙的，总归一句，梅若鸿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了解，至于芊芊，我下回会提醒她，不要‘代’我去探望梅若鸿，我如果要去，自己就能去了。」子璇只要想到她那晚劝汪子默的情景就没劲，搞不好他们几个到时候还是会认为梅若鸿和杜芊芊是让人感动的真爱，自己又何必枉做小人。
　　「那也不必，我想芊芊那日大概是怕我追问，才会随口说了这个理由，她个性向来温柔害羞，再提这些她难免会埋怨我这个表哥了。」
　　白斯程的话让子璇在心里冷笑：温柔害羞？等她为了梅若鸿撩拨汪子默，等她为了梅若鸿在胸口刺青，等她为了梅若鸿反出家门，你再来跟我说这四个字吧！我看你和汪子默一样，碰到主角光环就被闪的头昏脑胀！
　　因为谷玉农和杜世全相谈甚欢，又遇上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等他送子璇回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蹬着高跟鞋又穿着旗袍，子璇一晚上挺得笔直，腰酸脚疼的她在回廊上看见画室的灯还亮着。在三秒钟的思考后，她还是决定往画室走去。
　　轻轻推开画室的门，子璇发现汪子默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抓着炭笔。浮起一个微笑，她好奇着被汪子默的脑袋压住的那幅画，画的是什么。可怎么研究，她都只看见黑乎乎的一片。
　　难道汪子默开始走后现代路线？子璇不解的摇头。抽过一支画笔，在汪子默的鼻下轻轻扫着。被骚扰的汪子默皱皱鼻头，眉毛也跟着动了起来，让子璇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也把汪子默也惊醒了。
　　「子默也太用功了吧，这么晚还在这里画画，是不是怕我这个副会长赶过你啊？」子璇装出评论的派头，「嗯！这幅画充份显示出作者的内心漆黑一片，看不见过去，摸不着未来，是一幅抒发内心无助痛苦的激情之作!」
　　汪子默听着子璇的评论，眉头皱的死紧，可她夸张的语气，摇头晃脑的姿态神情都说明，子璇只是在捉弄自己，这又让他松了一口气，只是心里空晃晃的，似乎被卷进那一片墨色之中。
　　子璇没有等到汪子默的响应，暗想自己的胡说八道该不会惹恼他了吧，一回头看见汪子默左边脸颊全是炭笔的痕迹，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拧湿了自己的手帕，为汪子默擦着脸颊。
　　「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要睡也不回房里去睡，要是着凉了，我可不会照顾你。」
　　画室昏黄的灯光照在子璇脸上，汪子默不敢去看她的盈着笑意的眼睛和嘴角，眼光只能落在子璇下巴的柔润线条，延伸而去的是几丝落在贝耳旁的秀发，和那只秀气的珍珠耳环。
　　「好了，别擦了，妳先回去休息吧。」汪子默停住子璇的动作，给出一个温雅的笑容。
　　「你也早点休息吧，别仗着年轻就熬夜，对身体不好的。」汪子璇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开画室。
　　连着几天，汪子默都早出晚归，子璇问他在忙些什么，汪子默也总是说系上最近有活动。
　　这天下午，子璇百无聊赖的翻着报纸，偏偏一通电话打断了她悠闲的下午茶时间－汪子默昏倒了。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子璇马上要老李送她到圣心医院，到了医院才知道汪子默发着高烧正打着点滴。医师诊断的结果是重感冒，汪子默这几日睡眠不足，影响了抵抗力才会那么严重。只要烧退下来，人就没事了。
　　子璇松了一口气，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汪子默，眼下一片青色，肯定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汪小姐，我来替汪先生擦酒精。」一个可爱的小护士端着酒精和棉布走进病房。上回子璇住院，这小护士也照护过她。
　　子璇点头退到一边，却看着小护士眉梢有一点笑意，酒涡也若显若隐，似乎有些期待的要打开汪子默衬衫的钮扣。
　　「等等，这种小事，还是我自己来吧，不要耽误了别间病房的需要。」子璇笑着止住了小护士的动作，心里直想着：这个小护士也太直白了吧，怎么一副要‘调戏民男’的样子。
　　小护士有些愣住：「这……没什么，也是我们护士该作的。」
　　「不要紧，我来就好了。」子璇的眼神已经有些冷意，小护士僵着笑把东西留下来，人就退出了病房。
　　「你是什么时候勾上人家小姑娘的!」子璇恶狠狠的盘问着汪子默，只可惜床上的人现在根本没有反应。
　　子璇打开汪子默衬衫钮扣，一片光洁胸膛透着淡红的热气呈现在她面前，看得她觉得自己的脸蛋也要擦一点降温的酒精。前世就算见过上身赤搏的男子，总是没有这样真刀真枪的接触，在子璇默念着：我是为了子默好……我是为了子默好……绝对不是要吃他豆腐占他便宜……这一堆话的同时，她用棉布浸了兑过水的酒精，慢慢的擦过他的胸膛。接触到冰凉的酒精，汪子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短促的单音，让子璇的手颤了下。
　　「这就是书里写的极品小受吗？」子璇歪着头打量汪子默，蹙起的眉头，绯红的双颊，凌乱的上衣，呼吸起伏的胸膛，难怪刚才那个小护士想打他的主意……看样子他要是不快点好起来，自己就得守在这里捍卫他的‘清白’了。
　　昏昏沉沉的汪子默睡了一天，总算在第二天上午退下烧，人也醒过来。他在脑子里搜寻自己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办公室。抬起右手按着额头，早上的烧已经退了吗？昨夜的不对劲自己也没有留心，只想着赶在子璇起床前出门……子璇！
　　汪子默急忙坐起身找着自己的眼镜，不经意间扫落了一个玻璃杯，惊醒了在沙发上休息的子璇。
　　「别别别，你要什么跟我说就好。」子璇走近床边，先将汪子默的眼镜送上。
　　「我这是在医院里？」汪子默开口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啊！谁教你爱逞强，都生病了也不知道好好休息，难道学校还会发全勤奖给你吗!」
　　汪子默感到子璇软腻的手掌按上自己额头后又抚着脸颊，放心的发表他已经退烧的结论，才放下他去请医师来看看。等子璇转回来，手上也提回了早餐。
　　「这是李嫂刚送来的，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点。学校我替你请假了，不要担心。」子璇舀了一匙粥送过来，汪子默却是有些怔愣。
　　「我自己来吧……」汪子默没说完的话被子璇狠狠的眼神给瞪回肚子里，只能张开嘴把那口粥给吃下去。看他配合的态度，子璇转眼间又挂上笑容。
　　「你啊，真是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子璇无奈的叹口气。
　　「妳也是的，怎么就傻傻的在沙发委屈一晚！医院里有护士有医师，我不会有事的。」知道子璇照顾了他一晚，汪子默心里充塞着说不出的滋味。
　　「算了吧，昨天就算回去了，也会满脑子挂着你的事，睡也睡不好，何况要不是我在，昨晚──」子璇说到一半，又转成讨好的笑容，「没事，没事……」
　　子璇并不觉得现在是邀功的好时机，反正‘为善不欲人知’，就不必让汪子默知道自己昨晚的义举了。
　　汪子默没有多问，他只想着，自己是病人，是被子璇照顾着的病人，所以当子璇坐在一旁用清脆的声音读着报纸，用坑坑巴巴的技术削着苹果，他都该好好的待在病床上，不必去拒绝她的照顾，不必去拒绝她的好意，她只是一个很乖巧的妹妹，一个为了哥哥生病而心急的妹妹。
　　「怎么了，在想什么，老盯着墙发呆？」汪子默看着皱着眉头的子璇。
　　「子默，你觉不觉得那片墙很空？」子璇左手食指点着嘴唇，「你说，挂幅画上去，是不是好的多？」
　　「怎么，现在就想着要推销自己的作品啊!」汪子默笑着。
　　听了汪子默无意中说的那两个字，子璇的脸上浮出精明的笑容。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这些个只知道画画不知道经营的画家，想要成名得靠天时地利人和，第一样求不到，后头那两样倒是可以努力一下。反正这会儿自己也找不到什么事作，不如就当帮帮画会的忙，那堆画作也能躲过不见天日的命运。
　　汪子默出院没几天，就让子璇的行动力吓了一跳。看着子璇递过来的契约书，汪子默不解的开口。
　　「子璇想要那几幅画，拿去就是了，怎么还要这么慎重？」
　　「话不能这么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那些画是大家寄在烟雨楼的，又不是送给我的。」子璇环着子默的手臂，「你放心，那些钱都是我的私房，画的价格呢，也是我参考着‘墨轩’那儿寄卖的价格，不过他们虽然有点名气，可是有行无市，也不能怪我价格放的太低。」
　　子璇这两天为了订出价格，好买断自己看中的那些作品，私下探听了画会作品在外流通的价格，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这些大老爷们虽然有名气，可画作的价格还真是不咋的！画会中价格喊的最好的自然是汪子默的画，一幅能卖到二百元。剩下的人价格大约五十到在一百元左右，卖出的次数也不多。最让子璇惊讶的是梅若鸿，她还以为他抵死不屈，没想到他也卖过画，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梅若鸿几乎每一次都会和买主起冲突，不是挑剔价格低，就是说对方赞赏的地方并不是画作优秀的地方，几乎每次都是汪子默在一旁斡旋，画才能顺利卖出。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没有任何一个买主会再上门来指名要他的画作。
　　「妳这个小机灵鬼，买了那么多的画，该不是想开画廊吧？」
　　「我那开的起画廊啊，」子璇噘着嘴，「我只是想作作生意，买低卖高吧了。」
　　其实子璇不只想作画作的中介，她是想当画家的经纪人，不过她隐约能感觉到画会里的人都自翊甚高，像这种有计划的推销包装，并不见得能让他们接受，搞不好会说自己势利市侩。在这样的情况下，子璇还是选择先中介画作，如果真要搞包装，她不介意拿自己来开刀，毕竟汪子默早已成名，也看不出效果来。
　　汪子默听到‘生意’两字，脸上果然飘过一丝豫色，子璇在心里叹口气，如果连汪子默这关都过不了，她还怎么继续她的大业。
　　「你不要这么排斥嘛，画画是你的理想，画会是你的寄托，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的出身好，多点钱少点钱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对他们来说可就有差别了。更何况，我挑的那些画作好些都是不错的，就这么埋在画室里，多让人舍不得！多些人看到那些画不是很好吗！一幅好的画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情，一个人的心情有可能改变他的决定，而这决定，有可能就改变他的一生！你说，那么重要的一幅画，又怎么能让它沉在画室里呢!」
　　汪子默看子璇一边慢条斯理的劝说，一边赔着小心，深怕自己发火的模样，不舍的揉揉她的头发。
　　「傻瓜，我不是生气，其实妳说的我都明白，不过就是学校事情太多，抽不出手来作这些事。空有个画会的名头，也没能帮上他们什么忙，有时我真觉得自己这个会长当得太不称职了。」汪子默落寞的模样让子璇心里一动，顺势把自己靠在他的肩头。
　　「说什么呢，不是有我帮忙吗！你这个会长看不到的地方，就让我这个副会长替你处理好，你就安心在那里当我们‘醉马画会’的吉祥物就好了。」
　　汪子默听着子璇的话，笑着搂过她的肩，淡淡的檀香渗入子璇的嗅觉中：「那我的画就当是贺妳开张大喜，不向妳收钱了。」
　　「谢谢子默!」子璇开心的在汪子默脸颊上印上一吻，抓过契约书，「我有事去找白斯程，先走了。」
　　汪子默被那一吻震的心跳加快，望着子璇离开的背影，他脸上的神情似苦似甜，禁不住嘴角的微笑，却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墨轩’的陈老板最近又喜又怨，喜的是接了一笔大生意－‘醉马画会’要裱背装框二十幅画，怨的是那向来进门就是指东点西，付账爽利的子璇小姐不知怎么的，竟然讲起价来，一口气砍了一半价钱不说，画作还得‘墨轩’自个去取。陈老板当时让子璇小姐左一句老客人，右一句长期合作，忽悠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把五成价提成六成半，他事后肉疼了好几天，只能盼望这子璇小姐能够说到做到，可别有了这次没下次，那他就亏大了。
　　推开‘墨轩’木制大门，子璇随手召了辆三轮车，在车上回想她和画会的大老爷们沟通的情况，这会儿她才知道，经纪人真TM不是人干的。每个人的反应还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钟舒奇先是二话不说要把画送她，任她怎么说也不肯收下买画的钱，子璇摆得明白，如果他不收钱，自己就不肯收画，两个人拗了半天，最后还是子璇获胜。
　　叶鸣则是觉得子璇挑的那几幅不够出色，他最近有两副作品更好，等他拿给子璇看……子璇只能笑笑说这种题材不适合挂在医院里，心里骂着：这是要让我挂在太平间里吗！
　　沈致文一脸苦闷的问着他的画有那么便宜吗？子璇只能委婉的说明这是综合他们之前出售的价格来计算，而且自己总是生意人，压压价是难免的，他要还价也是可以，不过这样一来，自己量力而为的结果就是买的数量减少或不买。
　　陆秀山倒是最省心的，他瞄了瞄契约书只说了一句－作成了生意记得请我们吃饭。
　　至于梅若鸿，一听到子璇要作生意，当下就冷了一半，直冲着子璇打量。
　　「子璇，是不是烟雨楼支持不下去了？还是子默遇到困难了？不然怎么会沦落到要妳出来卖画呢？」梅若鸿诚恳的拉着她的手，「子璇，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妳可以说出来，大家都会为妳想办法的，妳是那么灵慧的一个人，怎么能为了五斗米而失去自由，每日在这些汲汲营营里浪费妳的青春呢!」
　　子璇一脸无奈，其实她也不觉得那两幅画特别出挑，只是每个人的画她都点了，单单不点梅若鸿的画，那也太不给他面子了，汪子默那儿肯定跟她没完。
　　「子璇，我早就说了，妳和谷玉农根本不合适，一定是他那些无趣的价值观影响了妳，不要紧，妳现在也拿起画笔了，我相信妳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本的汪子璇!」
　　梅若鸿脸上满是期待和确定，他相信之前那个每星期都到水云间来为他打气、每次聚会都和他斗嘴、每次失落都会为他开导的汪子璇，那个倍受画会众人疼爱，却独独留了一份关心给他的汪子璇，一定会回来的！等到她醒过来了，一定会后悔现在的举动，后悔她曾经锱铢必较的在每幅自己用全部身心和灵魂创作出来的心血上，钉下完全不相对等的价签。
　　按着快要发飙的额角，子璇告诉自己，从桥上跳下来能穿越，气死肯定就要进枉死城，她可不想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短期目标，却出师未捷身先死。
　　「若鸿，如果你还是坚持不肯把画卖给我，我也不好再勉强你，要知道，整个画会我最不愿意勉强的就是你了，你是那么有艺术气息的一个人，为了画画奉献自己的所有，我如果再用这么世俗的标准评断你，叫你情何以堪呢!」子璇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咬着下唇深叹一口气。
　　梅若鸿笑着灿烂：「子璇，我就知道，妳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了!」伸手就要拉住子璇，不想遭罪的她连忙闪开。
　　「别再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就无地自容了。既然这样，明儿个我就让老李把画送回来给你。」
　　「为什么要送回来呢，放在烟雨楼也行啊？」子璇的话让梅若鸿不解。
　　「现在画室分出一部份成了我的办公室，其他人没有卖给我的画，自然是还给你们的。」子璇笑得无辜，心里却暗暗不屑，你现在是把烟雨楼当你家仓库吗？
　　「其他人……每个人都把画卖给妳了吗？」梅若鸿有些傻住，子璇竟不是第一个来问自己的吗？
　　「是啊，不过若鸿自然是不同的，单说你为了艺术一箪食一瓢饮，又有谁及的上呢!」子璇转身就要离开，她可不想误了‘墨轩’陈老板的约。
　　「等等，子璇，既然是这样……」梅若鸿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却说不上是那里不对。
　　「若鸿!」子璇用帕子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别再提起我刚才的举动，一想到我竟然用金钱践踏你的作品，我就惭愧的不能自己，你若是原谅我方才的无心，就请不要再说了，好吗!」
　　梅若鸿看见这些日子从来未曾对他扬过一笑的子璇，现在满脸揉了期盼和歉意祈求自己原谅她的无心之过，他怎么忍心拒绝她呢！梅若鸿点点头，目送着子璇踏出水云间。等她走远了，梅若鸿才忽然想起来，上次没让杜芊芊砸坏的画纸颜料都快用完了，他这回要上那儿去找临时工呢？
　　走出水云间的子璇则暗自决定，如果子默这次敢再为梅若鸿说一句话，自己就绝对要再黑他十幅画，才能弥补她吐出这串言不由衷话语的恶心感。
　　白斯程接到子璇的电话的第一个反应是开心，但是等子璇说明找他的用意，白斯程只能苦笑的答应，他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女孩子透过他约自己的爸爸。
　　在白庭胜引荐的情况下，子璇取得了在圣心医院各科主任办公室、头等病房及大堂穿廊布置画作的权利。医院要是有钱，买器材都来不及了，买画作什么！可是－医师买的起画，来拜访医师、住得起头等病房的人都买的起画。而布置在大堂的画作，是子璇想让‘醉马画会’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子璇挑了几幅雅俗共赏又大气的风景画挂在大堂，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再依照白庭胜的建议，挑选与各科主任喜好相近的画作挂在各科主任的办公室及头等病房。
　　另外子璇又挑了一个客源普通的茶座－‘雅心茶座’，和老板娘陈姐商谈让她摆上自己的画作。她经常和谷玉农到‘雅心茶座’来喝东西，雅心的东西不难吃，只是客源一直都不多，是个算来很安静的茶座，但是这对店家来说可就不是好事了，加上近两个月入不敷出，陈姐头痛不已。一看是常来的客人，画作也不差，中规中矩的西湖风光也衬茶座，又不要自己掏腰包，陈姐自然不会拒绝，她从来没有想到，这幅画有一天竟然会成为雅心的镇店之宝。
　　当谷玉农风风火火拿着报纸到汪家‘兴师问罪’的时候，子璇正在画室为自己一幅静物画作最后的润饰。
　　「子璇，妳太不够意思了!」谷玉农人未到声先到，略带哀怨的口气让子璇嘴角抽搐。
　　「怎么啦！谷少爷这会儿没在公司，还有空溜跶到我这儿来？」子璇瞄瞄时钟，这家伙自家开公司也不必这么嚣张吧。
　　「妳什么时候成了小说家？又什么时候成了画家？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让别人问我时，我能答的上来。」谷玉农扬扬手上的报纸，「要不是我今天去了‘雅心’，还指不定让妳瞒多久呢!」
　　谷玉农本来想到‘雅心’偷闲喝个午茶，谁知一向冷清的‘雅心’居然坐满了八成的客人，几乎都是女学生。陈姐一看谷玉农进来，笑得合不拢嘴，直要谷玉农走时要顺手带个茶点到子璇这儿来。
　　「那也没什么，就是一种……宣传的方式吧了。」子璇耸耸肩，只盯着他左手的盒子，闻那味道就能肯定是‘雅心’椰子塔，陈姐还真会做人。
　　「那小说，真是妳写的啊？」谷玉农跟着子璇后头坐到客厅，云燕赶忙端上整套英式茶具，忙不迭失的泡着红茶。
　　「怎么，你觉得我没这能耐？中国的话本和西方的戏剧我也看了不少，说说故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子璇在报纸上连载了一部言情小说，小说的内容围绕着她挂在‘雅心’的那幅风景画。小说中男女主角缠绵绯侧的感情，凄渗不已的遭遇，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无奈，骗取了不少女性读者的眼泪。小说既然有人看，那幅男女主角定情物的风景油画，自然也让读者心向往之，到‘雅心’朝圣的大有人在。
　　‘雅心’的东西本就不差，环境也好，去过的人十之八九都成了回头客，陈姐对这样的情况既惊又喜，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子璇的画为她招来客人，当下就联络子璇谈买画一事。
　　「坦白说，像这些女孩子家看的东西，我实在不会去注意，但是我来的路上看过，文笔还是不错的!」谷玉农肯定着。
　　「其实，那小说是我花钱刊登的。」子璇一句话让谷玉农口中的红茶差点吐了出来。
　　「小说只是为了捧画而已，我现在没有什么名气，当然要用点手段啦。」子璇说的理所当然，「不过这次的连载报社也收到不少回响，已经在问我什么时候要交下一部小说的稿子，稿费也给得不错。」子璇总算没有白费前世躲躲藏藏那两年当宅女的成果。
　　「子璇，妳这些东西是从那儿学来的？」谷玉农突然抬头，眼里渗了疑问，「是我从来没了解过妳，还是当真经过那一摔，妳开窍了不少？」
　　其实这些小手段对经商大家出身的谷玉农算不上什么，但是他知道‘醉马画会’的这群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正义感’，对于会采取这种商业气息太重的宣传手法来拉抬自己的名气，他有些不敢置信。
　　「书上看来的，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谷少爷不知道吗？」子璇打个哈哈，「我现在的工作是画作经纪，专门买卖画作，帮助有理想有才华却无人赏识的画家，要是你有认识这种画家，记得通知我。」
　　「那妳打算卖什么画给我？对了。妳第一幅作品呢？我买了!」谷玉农打着算盘，「等妳将来成名了，我就把它挂在我家大厅！让家里那群老是挑妳毛病的婆娘们闭嘴。」
　　谷玉农家中有不少姨娘妯娌，当初在子璇背后没少说过坏话，吹了不少枕头风，才让他父亲对子璇的印象也跟着不好。
　　「来不及了，那幅画我送人了。」子璇笑着咬了一口椰子塔。
　　「啊！送人？送给谁？」谷玉农不依不饶的问。
　　「那人可不缺钱，你还是别打那幅画的主意啦!」子璇脑中浮出汪子默学校办公室墙上的一幅油画，午后的西湖旁，一对男女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宁静而悠长。
　　在子璇接到素卿透过白斯程请她到杜家的邀约时，子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真不知道这素卿有什么事会需要找她。不过人家要是敢摆鸿门宴，她当然也敢上门，反正真要有什么事，汪子默也会帮着她把白斯程给撕了。
　　「素卿阿姨，打扰了。」子璇递过一盒景福楼买来的桂花糕，听说素卿对这家的茶点相当喜欢。
　　「子璇怎么这么客气，还带东西来。」素卿瞄了一眼盒子，对子璇的笑容多了几分。
　　子璇看素卿抓着自己在杜府的花园里东拉西扯，她也乐得只是喝茶聊天，顺便欣赏杜府修剪得当却与西式洋房有些格格不入的江南造景。
　　「对了，有件事想麻烦子璇。」素卿见子璇一直没有问起自己邀她来的用意，只好自己先开口。
　　「我有个朋友开了一间茶座，最近想要重新装潢，他想添两幅画挂在茶座里，不知道子璇能不能帮忙？」
　　「素卿阿姨客气了，这是给子璇机会，子璇当然很乐意，看是约个什么时间，请您那位朋友到烟雨楼来挑就是了，画会里别的没有，画还怕少吗！子璇一定看在素卿阿姨的面上，给个漂亮的折扣。」
　　看着素卿压在桌上的报纸，子璇已经明白她的用意，人家是指着自己下一波宣传，想搭个便车呢。她端起杯子不急不徐呡了一口，挂着微笑回答。
　　「唉呀，我那个朋友在报上看见了妳的画，觉得妳的画肯定适合她的茶座，这好东西抢都来不及，那里还要什么折扣呢!」素卿赶忙解释，钱并不是问题，可子璇露的这手要能搭上，指不定可以救救贵玉的茶座，那茶座可是她全部身家，要真赔光，就只能再回上海的舞厅讨生活了。

　　第十六章

　　「照说对子璇这么看重，子璇是不该推托的，」子璇起头的话就让素卿心情直落，「只是子璇初试啼声，也不是什么大家，作品很少，都是平素和画会有来往的朋友们给面子，说是挑回家去换换气象，这不，子璇都还欠着两幅画呢！」
　　子璇并不是不想帮素卿这个忙，而是挂画场所的挑选她很讲究。‘雅心’的成功，那幅作品只是起了带头作用，重要的是‘雅心’本身是一个不错的茶座，才能起到鱼帮水水帮鱼的效果。要是素卿那朋友的茶座本身就很差劲，挂什么画也没有用的。
　　「不如，素卿阿姨告诉我那茶座在那，子璇抽空去看看，再挑几幅适合的作品推荐给您的朋友，若是真不喜欢，子璇也一定不会勉强的。」
　　「当然啦，子璇这么有心，素卿阿姨就先谢谢妳了。」素卿亲昵的回了子璇一个笑容。
　　「子璇，妳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声音打断花园里的交谈，杜芊芊站在一旁，脸上愤愤的瞪着子璇和素卿，她的身后是牵着小葳的意莲，意莲不似杜芊芊这样激动，但打量的神色很不友善。
　　「杜伯母好，今天冒昧过来拜访，我是汪子璇，上回送芊芊回来时我们见过一面。」子璇礼貌的点头，又向小葳眨眨眼。
　　「嗯，外头太阳大，汪小姐还是进屋子去坐吧。」意莲扫了一眼子璇身后的素卿，眼中蔑视与不耐烧的明显，她拉着小葳先走进客厅。
　　「素卿阿姨，那我就先失陪了。」让杜芊芊拖走前，子璇还不忘向素卿打招呼。
　　「子璇，妳怎么和她说上话呢！」杜芊芊死命的拖着子璇，让她胳膊都快断了。子璇心想这杜芊芊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吗！怎么拽起人的力道比起梅若鸿也不遑多让。
　　「素卿阿姨有朋友相中画会的画，请我过来讨论两句而已。」子璇挂起三分笑意。
　　「子璇，妳是我的朋友，就不该‘私通敌营’，妳让我太失望了。」杜芊芊恨恨的叹口气，「娘一定很生气，妳待会进去可别再多说什么！」
　　子璇挑高左眉，眼神冰冷下来，什么叫‘私通敌营’，她是那只耳朵聋了，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吗？她不用过活，别人也不用买画纸添颜料吗！她的娘很生气？她生什么气！自己和素卿说话她就能生气，那满屋子的人冲素卿叫着姨太太，她不得气死！
　　子璇来自一夫一妻的现代，虽然对纳妾这种制度很感冒，但那也是人家家里的事，既然素卿的身份摆在那，不给她面子就等于是打杜世全的脸，她为什么要做这么事！更何况人家客气地帮自己介绍了生意，有一次就会有两次，她怎么可能笨到去得罪自己的客户。
　　踏进客厅，佣人已经飞快的端来茶水侍候着刚回来的意莲众人。子璇被杜芊芊拉着按在沙发上，看着她坐到意莲身边。
　　「娘，子璇刚才不是有心的，她来的时候正好我们出门，那女人要找她说上几句话，子璇也不好推辞，她刚才直跟我道歉呢，您就不要放在心上，原谅她一次吧！」杜芊芊一面在意莲背后顺气，一面操着好声好气的语调撒娇。
　　子璇坐在对面，越听脸色越僵，她还真不知道这杜芊芊自拉自唱的功夫这么到家！别说人家找她说话，就是打了照面，她也会点头问候一句，这种普通的礼貌有什么好道歉的地方！意莲要是连这个也看不通透，还真白费她活了这些年纪。
　　「杜伯母，真是不好意思，我还得回烟雨楼去收拾画会的东西，就不再打扰了。」子璇不想再听杜芊芊的鬼话，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在意莲面前发飙。
　　「子璇姐姐留下来嘛，妳上回说要教我画画，可是后来姐姐都没带我到画会去，我都还没有学到呢！」小葳蹭到子璇身边拉着她的衣袖。
　　上回在西湖安慰了自己，又一句话吼住凶巴巴的表哥，子璇在小葳心里的形象在那个下午顿时变得十分高大。所以在看见子璇那幅色彩浓重但相当不协调的作品时，小葳不知怎地，竟认为子璇的画很好看，非要缠着要她答应当自己的老师。
　　「汪小姐，既然小葳这么说，妳就留下来吧，晚点一块吃饭，添双筷子没有什么的。」意莲看着小葳的渴求，加上杜芊芊说的话，她对子璇的态度也软了一点。
　　只是添双筷子？如果这句话是用堆满笑容的表情说出来，子璇也乐得粉饰太平。现下架子端的这么高，冷冷甩出的一句有如施舍，叫子璇怎么也吞不下去！把白斯程这三个字在心里差点咬碎，子璇也忘了他只是替素卿约人，怎能把这两母女的事记到他头上！
　　正想再开口推辞，门口一声‘老爷回来了’嚷得惊人，立在客厅当活背景的佣人顿时全动了起来，忙得像陀螺一样。不一会儿杜世全爽朗的笑声先传进客厅，还含杂了一个很奇怪的中文腔调。只见率先走入的杜世全身边站了一个西装笔挺的外国人，金发碧眼，比杜世全高出半个头的他脸上带着绅士的微笑。
　　「老爷，您回来啦。」意莲首先开口，「这位是？」
　　「这位是Sher……」杜世全的英文口音十分别脚，外国人却不以为意，微微弯腰致了一礼。
　　「您好，我的名字是Sherlock Leckie，中文是夏洛克。」夏洛克不急不徐的回答，扫过众人的眼光在杜芊芊身上停了一下。
　　小葳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不自在的躲在子璇身后，好奇的脑袋瓜子却不停探出来想看得仔细点。
　　杜世全将意莲、杜芊芊和小葳介绍给夏洛克，夏洛克在杜世全介绍至杜芊芊时，用英文讥哩鼓噜说了一串，看众人没有反应，夏洛克拍了下额头，操着奇怪的口音用中文说：东方美女。一句话说得杜世全哈哈大笑，说得杜芊芊的脸蛋红似火烧，她悄悄的瞟了子璇一眼，见她眉间颇为不耐，心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破土窜起，腰也更直了些。子璇这时却只是想着如果再不回家，可就赶不上和汪子默的晚餐。
　　见到子璇也在，杜世全虽想开口，却因为早已忘记子璇的名字而显的尴尬。
　　「你好，我是汪子璇，是杜小姐的朋友。」子璇看杜世全的脸色，接下话头自我介绍，一边还在盘算什么时候走人。
　　杜世全将夏洛克让到沙发上，除了寒喧了两句，双方就没再开口，一群人面面相觑的诡异气氛让子璇更加不自在，听见杜世全小声的问着身旁的管家：联络到表少爷了没？她这才知道，不是杜世全不开口，是他开不了口，这个白斯程要再不来，杜世全脸上的汗就要滴下来了。
　　「Sherlock是来自那个国家？」子璇用最保险的英文起头，让杜家人全傻了眼。
　　「我来自英国的爱丁堡，那是个古老的城市。」夏洛克的笑容因为子璇的开口而显得热情不少。
　　「你到中国是为了经商吗？」
　　「是啊，中国的茶叶、丝帛、及特殊的文化，我都十分有兴趣。在国内见识到许多中国的文物，让我对这个国家更为惊讶，也希望可以将这些美好的东西带回英国分享给我的朋友们。」
　　夏洛克怕子璇听不懂他的话，特意在速度上放慢，咬字也特别清晰。他说的是地道的英文，与子璇前世学的美语不太一样，但是夏洛克非常体贴，挑的词汇都尽量简白，让她听起来也不吃力。
　　子璇听到‘文物’这两个字，心里只想到园明园那些被带走的兽头……好吧，这她也无能为力，总不能把帐算在眼前这位绅士的身上吧。
　　庭院中的素卿此时正好进门，夏洛克客气的起身向素卿行个绅士礼，素卿优雅娇媚的回了一笑，落坐在杜世全身边。子璇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充当了杜世全与夏洛克的翻译。直到晚饭前白斯程才急急忙忙踏进杜府。
　　满桌的中式菜色，白斯程还想不出怎么表达，子璇已经逐盘的介绍给夏洛克。这也不是她的语文能力真的很好，而是前世安阳有时会带她去应酬，面对国外客户，子璇的外文是用来介绍这些中国传统的吃喝玩乐，好让客户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至于合约的一字一句交付的都是专职的翻译和法律顾问，这就不是她的范围了。
　　「原来子璇的英文这么好！早知我今天就不用赶得这么紧！」白斯程在子璇的耳边低语。
　　子璇想起刚才意莲的态度，眼神冰冷的瞪过去，让白斯程顿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自己是那里得罪了美人。而坐在另一边的意莲，将白斯程与子璇的互动理解为小情侣的耍花枪，细眉像拧了个结，怎么也打不开。
　　晚餐后杜世全邀夏洛克品尝美酒，像这种节目是不会让子璇去搅和的，她也乐得趁机走人，只是天不从人愿，杜芊芊居然拉着她要到自己的房间去谈心。子璇颇为无奈，她实在觉得杜芊芊的脑电波和她不在同一个频道，那里会有什么好谈？
　　杜芊芊的房里布置的颇为雅致，化妆台上摆了几样瓶瓶罐罐，深色衣柜厚实稳重，茶几上的花瓶还供着几朵莲花。杜芊芊拿出一幅水彩画，子璇打了个突，她该不会要自己帮她卖掉那幅画吧？看着那幅线条杂乱，色彩彩度不均的作品，子璇决定绝对不要对它发表任何意见，以免杜芊芊听了她的评语会吐血三升。
　　「子璇，刚才我的语气重了点，妳不会生我的气吧！」杜芊芊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子璇背脊有点发冷，心想自己又不是梅若鸿，杜芊芊用不着这么看着她吧。
　　「妳瞧，这是我第一幅完成的画，还没让人看过呢！」杜芊芊语气中颇为骄傲，觉得自己与子璇缔结了一种独特的关系。
　　「嗯，恭喜妳，现在也踏进了画画的世界里。」子璇看着她房间里的画架，好奇着她对画画能维持着多久的兴趣。
　　「我知道我画的不好，所以……我想找人指导一下。」杜芊芊脸色酡红，欲言又止，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下一句，「妳说，我该去请教子默，还是请教若鸿？」
　　听到她的话，子璇的指甲掐进肉掌里，疼得差点叫出来！杜芊芊现在的话是什么意思？勉力堆起笑容，子璇回的不急不徐。
　　「妳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呢？妳想找谁便去找谁啰，要我说，致文的水彩画的不错，其实妳也可以去请教他啊！」
　　「本来我想去找若鸿，但是……我怕妳……怕妳不高兴……」杜芊芊的声音越说越低，眼角却一直注意着子璇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大家都是画会的朋友，多多来往切磋，技巧才会进步嘛。」子璇耸耸肩。
　　不过就杜芊芊那水平，子璇估计她的画还没凑到梅若鸿眼前，就会被打击的体无完肤了吧。这样说起来，或许应该劝她去请教子默，起码他前阵子被自己那些按步就班的‘烂画’锻炼的很具良师风范。
　　「是吗？妳不生气？真的不气？」杜芊芊见子璇点头保证，又扔出一句，「那……妳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水云间呢？」
　　子璇在心里苦笑：杜大小姐，妳不嫌我这个电灯泡碍事吗？
　　「最近为了中介画作，我手上的事不少，明儿个还得去素卿阿姨说的那个茶座，恐怕抽不出时间。妳不是也知道水云间在那儿吗，自己去不就是了。」子璇立马推拖。
　　「可是……」杜芊芊一想到上次自己被梅若鸿赶了出来，就不敢一个人去水云间，她也有她的骄傲，杜芊芊这三个字在杭州也是有名的大家闺秀，像上次那样被梅若鸿赶出来，一片好意还被他误会，自己就忍不住的心痛，忍不住的气恼。
　　杜芊芊心想，或许，她该靠近汪子默才是。初见汪子默时，她只觉得他和母亲属意的那些对象没什么不同，外表文质彬彬，态度有礼谦和，只可惜就像活在框框里的世家少爷，完全无法带给她心灵上的悸动，不像梅若鸿与她的相遇，充满了不确定和惊奇。
　　可是，当她看见汪子默对子璇的笑容与体贴，他和子璇打闹之间的默契，那时的汪子默，脸上带着的温柔几乎要让她沉醉，就像一张漫无边际的网，等待她献上自己青春少艾的真心。
　　杜芊芊迷惘了，她迷惘在天平的两端，究竟该选择从小到大都未曾尝试的恣意疯狂，还是如同三月春风的柔情密意？
　　杜府一晚的热闹终于落幕，素卿为杜世全宽衣揉肩，动作轻盈小心又带着体心温柔。她见杜世全心情极好，抓紧时机问了一句。
　　「老爷，你觉得今天那个汪小姐人怎么样？」
　　「嗯，上回斯程介绍的时候还没注意，今晚倒多亏了她，看来这汪家对女孩子的栽培也不手软啊。」杜世全原本见夏洛克称赞自己的女儿，作父亲的骄傲自然涌升，可在满屋子人说不出话时，子璇不但打破尴尬，还不忘真正的主角，称职的担任翻译的角色，由小见大，杜世全对未曾谋面的汪子默，倒多了一份好感，看来自己的女儿交朋友眼光还是不错的。
　　「子璇现在专门中介画作买卖，老爷要是想谢谢人家，总是会有机会的。」素卿落下一句，推着杜世全进浴室洗澡。
　　望着化妆台上的一张剪报，素卿忆起今天餐桌上意莲的眼神，慢慢地涌上一个阴沉的笑容。

　　第十七章

　　叶鸣是除了钟舒奇以外，资格最老的画会成员。他对绘画虽然喜爱，但是他明白自己并没有为了绘画而抛弃一切的潇洒和条件。叶鸣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是接电影院的广告牌及烟盒画片，收入虽然不算优厚，但是十分固定。偶尔卖出几幅画，虽然比不上汪子默和钟舒奇的名气，但是几年下来，他还是省吃俭用的存下不少钱，寄回故乡补贴家用。
　　即使如此，他住的这条巷子，对他这个‘醉马画会’的成员，从来不当一回事，甚至是有些轻蔑的，自然也不把他当成一个画家，至多，也就是一个靠画画维生的人。
　　可这半个月开始，不少左右邻居对他的眼光开始不同，带上一点尊敬，一点羡慕，甚至对门那个李大妈还会送上一些自家种的蔬菜；巷尾的陈太太也递了一篮桃子过来，说是亲戚送的吃不完。这种从天而降的好运让叶鸣心里直打鼓，他可不相信什么不劳而获的事，当下就决定抓来小廖打听，他家那个老妈妈可是整条巷子里消息最灵通的太太。
　　「你说，我的画挂在圣心医院的大堂？」叶鸣既惊讶又疑惑抓着头，这子璇也太本事了吧，居然可以把自己的画卖给圣心医院！
　　「是啊！这还是李大叔去看病的时候看见的，可醒目了，他原本不知道那是你画的，是听几个等在那儿的病患聊起天来才知道，他还特别去看那画底下的介绍，真是打着你的名字。」和叶鸣交情不错的小廖重复着自己从老妈那儿听来的话，「老实说，那几幅画你卖了多少钱？听说你们卖画作是算才的？那几幅卖给圣心医院的画肯定值不少钱吧！现在咱们这巷子的人都知道你画几笔就有钱收，这样的人物那些三姑六婆还不巴结着，看看能不能替家里的姐姐妹妹找个好归宿。」
　　叶鸣听到这儿真是有苦无处诉，那几幅画自己早就已经卖给子璇，就算圣心医院给的价钱再高，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不过一想到圣心医院居然买了自己的画，他心痒难耐，立刻就奔到了圣心医院去看看情况。
　　一走进圣心医院，他便看到了自己那幅‘春影’。习惯了广告牌画，这副‘春影’的面积也不小。西湖的三月杨柳飞起，暖色系的活泼犹如劈开医院的冰冷生硬，添下许多柔和平静。这幅画浮崁在浅色麻布上，采用无边框的设计，那道西湖暖风似是自画中漫延出去，完全不被画作四边给局限住。
　　叶鸣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画作在大庭广众下，以这么亮眼的方式被呈现，卖了多少钱他反倒不在意，他只是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去一趟烟雨楼谢谢子璇。因为她，自己才有这一刻的骄傲和感动。
　　「叶鸣，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是受伤了吧？」一个声音打断叶鸣的思考，梅若鸿走了过来，手上还搬着一箱棉花。
　　「不是，我是在看──」
　　「你的画！叶鸣，这是你的画！」梅若鸿顺着叶鸣的眼光看过去，他的惊叫混着箱子跌落在地的声音立刻引起大堂所有人的注意。
　　「小声点！这儿是医院！」叶鸣赶忙摀住梅若鸿的嘴，他的脸都燥红了，平时在画会里无法无天，可这会儿他还是有点紧张的。
　　「好小子，什么时候你的画摆这儿来了？」梅若鸿在叶鸣肩下捶下一拳，脸上羡慕的神色让叶鸣有些飘飘然。
　　「这都多亏了子璇！这画是我卖给她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本事，把画卖给了圣心医院。」叶鸣抓抓后脑勺说出实话。
　　梅若鸿听了叶鸣的话，忘了捡回地上那箱棉花，脑子里只出现‘多亏了子璇’这五个字。他一眼望去，大堂旁的穿廊上还挂了三幅作品，分别是沈致文的‘破晓’，陆秀山的‘花亭’，及钟舒奇的‘断桥残月’。虽然这几幅画不若大堂正中的‘春影’醒目，但是也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梅若鸿看着‘醉马画会’除了他和汪子默的画没有出现以外，其他人的画都挂在那儿，成为一个个亮眼的焦点，他的拳头忍不住攥起！怎么会……自己的那两幅画子璇不是已经拿走了吗？怎么一幅也没有挂出来呢？难道子璇还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吗？不不不，子璇怎么会是这种人呢！瞧！子默的作品也没能摆上，这些肯定是医院的主意，和子璇没关系的。
　　「咦，这么就不见你和子默的作品？若鸿，子璇没向你买画吗？」叶鸣颇为不解的问。
　　「买是买了的，或许不是卖给圣心医院吧……」梅若鸿僵着笑，心里打量这几幅画不知是以什么价格卖给圣心医院的？叶鸣他……又拿到了多少钱呢？
　　「喂喂喂！你怎么搞的，把棉花摔在地上，还搬不搬呢，外头还有好些货呢！」一个男人跑过来将梅若鸿骂了一通，梅若鸿这才想起来自己找的这份临时工。
　　「动作也不快一点，还有好几个地方要送呢！你不要又和上次一样，搬到一半就给我走人，否则你下次就不要再来了！」男人想起上次梅若鸿突然说自己有灵感，人就跑了，留他一个人送完半车棉花，险些没把他气死。若不是这次他死皮赖脸硬待在工厂外头不走，他才不想再用这种人。
　　「陈工头，话不能这么说，灵感是一瞬即失的东西，不赶紧画下来，说不定就错失了一张旷世巨作了。」梅若鸿比手画脚的顶了回去。
　　「巨作？哼，别说其他的，你的画连挂在这里都没资格，还巨作咧！」陈工头鼻孔哼了一记，轻蔑的态度刺中了梅若鸿最在意的地方。
　　「你懂什么，真正的画作要有知音来欣赏，不是挂在这种地方让你们这些没有受过正统美学教育的人批评的！」梅若鸿瞪大眼睛口沫横飞的数落着陈工头完全不懂艺术的美好，却完全忘记画作被挂在这里的叶鸣。
　　「我管你什么艺术不艺术的！你现在赶快给我去搬棉花，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无聊的东西。」陈工头已经不想再和梅若鸿说下去，谁知他居然手一甩，指着陈工头的鼻子留下一句。
　　「这差事我不干行了吧，跟你这种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的人在一起，简直是扼杀我的灵魂。叶鸣，咱们走！」梅若鸿拉着叶鸣走人，反正现在有人买他的画，他何必委屈自己来做这临时工，要不是之前家里柴米油盐全要用钱，画纸颜料也没有了，自己干嘛来受这个气！
　　被拉着离开的叶鸣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工头，心里泛起对梅若鸿的不满，他知道梅若鸿性格骄傲，脾气也大了点，画会里子默子璇两兄妹对他照护有加，影响着其他人对梅若鸿的所做所为也冠以所谓‘浪漫不羁’的美好。而且画会众人在聚会时向来也是只谈画画，很少涉及工作方面的事，以致他从来没有想到，梅若鸿对待工作的态度是这么随便及不负责任。
　　这样的缺点看在叶鸣眼里是难以接受的，主要也是因为叶鸣的工作，按期完工是他的工作中最重要的准则。如果他失误，不只是会影响电影知名度及票房，烟盒包装的进度也会受影响，这些可不是几句‘艺术细胞’‘灵魂’这类语句可以解释过去的。
　　叹口气，叶鸣本来想婉拒梅若鸿同到烟雨楼的提议，但是想起子璇为他将画卖得那么好，他还是答应和梅若鸿同行，事后不得不说，幸好他去了，否则事情不知道还会变成怎么样。
　　「子璇！子璇！妳在吗？」梅若鸿大呼小叫的声音从回廊一路传来，在画室里的子璇不耐烦的搁下画笔，心想这家伙是没事干吗？三天两头就到烟雨楼来！
　　「子璇，我和叶鸣来看妳了。」梅若鸿拉过椅子自顾自的坐下。叶鸣则是向子璇点个头，眼光落在子璇的画布上。
　　「有什么事吗？」子璇希望尽快解决，她可没有意思留梅若鸿下来吃晚饭。
　　「子璇，我是来谢谢妳的！」叶鸣咧开嘴一笑，「我在圣心医院瞧见我的画了，谢谢！」
　　子璇看见叶鸣眼神中的骄傲，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那画只是她挂在那儿的，圣心医院可没有买呢！
　　「是啊，子璇妳真本事，能把画卖到那儿去！」梅若鸿又问了，「这样说起来，我的画……子璇妳卖到那儿去啦？」
　　「你的画？什么画？」子璇茫然。
　　「就是妳托子默来向我买的‘晚霞’和‘游湖人’两幅画啊！」梅若鸿的话让子璇脸上的笑越来越冷。
　　好你个汪子默，倒会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嘛！子璇竭力忍住翻天的怒气，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两幅画我还没找到买家。」
　　「叶鸣，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清楚，」子璇不希望叶鸣误会。 「那画不是卖给圣心医院的，我只是借了地方展出而已。」
　　「我取得了在圣心医院展出的权利，在那儿挂画，是希望为你们增加知名度和曝光的机会。虽然还不是正式的销售，但是我相信接下来一定会有机会的，我对你的画有信心。」子璇看着叶鸣失望的表情也很抱歉。
　　子璇的话虽然让叶鸣的好心情跌了一半，但是看子璇这么有信心，叶鸣意识到自己有了子璇的帮助，说不定可以在杭州画坛站稳脚步。只是一旁的梅若鸿听到子璇这样说，在圣心医院的自卑感立刻消失无踪，新升起的疑问又跳了出来。
　　「子璇，既然展出的权利掌握在妳手上，怎么妳没放我的画呢？」梅若鸿目光烔烔的看着子璇。
　　子璇方才压下的怒火又烧了起来，她现在不想开口，因为她知道如果一开口，她肯定就忍不住会说出实情。
　　「子璇，我卖画向来不是为了生活，如果买主不能体会画里的意境，不懂得欣赏我的画作，就是饿死，我也不会把画卖给他的！」梅若鸿一副直斥子璇有眼无珠的模样，实在让她无法忍耐。
　　「若鸿，如果你认为把画卖给我是委屈了你，我现在就可以把那两幅画还给你，钱我也不跟你要，就当是委屈你的补偿。」子璇在画室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到那两幅没有上框的画作。
　　一看子璇没有来向自己道歉，梅若鸿已经傻住，又见她当下就决定退还画作，心里更是忐忑，这……子璇不是后悔错过自己的画作才托子默来说情的吗？怎么现在又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难道子璇在戏耍他吗……？一想到这里，梅若鸿气急败坏的接过画作就高声大骂。
　　「妳以为我在意的是什么补偿吗？子璇，妳什么时候满口都是钱钱钱，在意的全是名气带来的好处，搞这些手段来让那些完全不懂艺术的人追捧，这简直是把艺术当成商品，廉价的出卖我们这些画家的灵魂！」
　　子璇坐在椅子上看叶鸣拉着鬼吼鬼叫的梅若鸿，突然有一种大笑的冲动，说真的，她没有看过安阳失控，从来没有！安阳在她面前总是深沉果断而又体贴温柔，这样的无的放矢，这样的恼羞成怒，她着实从来没有见过。转念一想，自己对安阳的害怕好像消下许多，毕竟有个披着安阳皮相的梅若鸿一直不停破坏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这要是让安阳知道，估计杀了他的心都会有吧。
　　梅若鸿看子璇一直不接话，以为子璇漠视他的存在，气的推开叶鸣，一把想要抓住子璇，子璇嫌恶地退开几步，没有注意到画架的她绊到在地，画架上的东西散了一地，连带撞倒了几幅上了框了的画作，劈哩趴啦的砸了子璇一身，惊的刚踏进画室的汪子默心跳差点停住。
　　「子璇，妳怎么样了？」汪子默连忙移开砸在子璇身上的东西。
　　子璇瞧自己一身狼狈，又气恼汪子默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胡乱给她惹下这档子事，瞪着他眼泪就滚了下来。汪子默让她的眼泪弄得手忙脚乱，什么也不管就抱起子璇往房间走。
　　叶鸣要跟上去，汪子默只留下一句：「叶鸣，你带若鸿回去，现在就走！」
　　汪子默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子璇为了躲梅若鸿才会摔倒这点他还是瞧的明白，什么事不能好好的说！他难道不知道子璇是女孩子吗？老是这么疯的要拉她抓她，是非要把她往死里整不可吗！

　　第十八章 梅花簪

　　子璇被放在床上的时候，汪子默只顾着审视她的手脚，看到她被画框砸出的红肿，汪子默赶忙喊来李嫂，要她拿了药油给自己。他轻手轻脚的在子璇白皙的小腿上推着药油，却听到子璇声声喊疼的哽咽声，急的手也舍不得下了。
　　「要真的疼得受不了，我就送妳去医院吧，打个止痛针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去打针！」子璇前世本来就怕打针，来到这个针头大的吓人的三零年代，她更是不敢去打针。噙泪抱着枕头，颇有大哭一场的架势。
　　「好好好，不去不去，那妳要忍着，不帮妳推药油，明天可就瘀血了。」汪子默连忙安抚。
　　「推什么药油，要是好了指不定明天他又来找我麻烦！」子璇一个枕头飞去，「我要搬家，这烟雨楼我是住不下去了！」
　　「好好的搬什么家！」汪子默接下枕头，坐到床沿赔着小心，「刚才是若鸿不对，明天我一定替妳教训他，现下最重要的是帮妳上药！妳再忍一忍，好不好？」
　　「汪子默！你给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去买了他两幅画？还打着我的旗号！」子璇气的连名带姓的喊了出来，让汪子默噎了一下。要是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就不会让汪子默知道梅若鸿拒绝卖画的事了。
　　「子璇，若鸿他只是不明白妳的用心，既然妳原本就有要买他画作的意思，就不要让言语上的表达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汪子默总是希望画会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帮助。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买了他那两幅画，他才来指责我沽名钓誉，说我满脑子都只有钱钱钱，说我廉价出售艺术家的灵魂！」子璇最气的不是这个，她接着又开口。
　　「你知道吗？我并不觉得他的画特别出挑，要我说来，他初期的画的确压过画会其他人，但是经过这几年，你是不是有再仔细看过他的画，看过舒奇、叶鸣他们的画？他的画虽然多，经常是构图尚可，上色却差强人意，初看可以，根本耐不住细细品味，许多地方潦草的可以，给人虎头蛇尾的感觉。同一幅画他很少修改，总是觉得自己的作品完美无瑕，这么不求进步的自大心态，怎么可能比得上其他人这些年的努力！虽然叶鸣的天份没有他高，但是那幅‘春影’你知道他画了几次吗？二十次，他画了二十次，才把他心目中的‘春影’给表达出来。」子璇在这样的狂怒下，也顾不得自己对画作的眼光会不会让汪子默怀疑了。
　　「既然如此，妳当初又怎么会去找若鸿买画呢？」汪子默不解的问，看着子璇咬牙瞪着自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叹口气把子璇揽进他肩头。初时子璇还像只倔强的小猫，听到汪子默那一句对不起，却又温顺了下来。
　　「妳一定是怕我这个会长不好做人吧，才会勉力挑了两幅画，不要让若鸿在其他人面前失了面子，可惜他却……」
　　子璇靠在汪子默怀里，低低传出一句：「我要辞职，这个副会长太难当了，皮外伤不要紧，连会长都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我不干了！」
　　「不成，妳要我怎么赔罪都可以，就是这件事不行！」汪子默低头瞅着子璇，「妳是我的副会长，妳要是不干了，我去那里再找一个这么善解人意，温柔漂亮，体贴窝心，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女画家！妳要是再不解气，明天咱们就对外宣布，让妳当会长，换我来当妳的副会长，妳说东，我绝对不敢走西，妳说南，我绝对不敢向北，好不好？」
　　看着子璇气愤的眼神散去，咬成艳玫色的嘴唇因为他的道歉也微微勾起，汪子默心跳快的几乎克制不住，他松开环住子璇的手，抓过药油再次下手。
　　只是这样一阵闹过，方才心急的情绪沉淀下来，现在轻轻在子璇小腿上推着药油的汪子默，怎么也挥不去子璇刚才那个笑容，他只觉得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喉咙越来越干。
　　「咳，我的力气怕是太大了，我看让李嫂帮妳推吧。」汪子默匆匆退出房门，留下一脸狐疑的子璇，想着看起来明明就是文弱书生的子默，力气怎么可能比天天劈柴的李嫂大？
　　那场混乱后的第三天，杜世全就找了子璇一回，说是想挑两幅国画送给夏洛克当礼物。子璇也抽时间去了素卿朋友的茶座，评估了茶座的情况，选择这个茶座摆放她第二部小说中的定情画作。这一场忙下来，子璇也跳过了两次画会的聚会，直到第三次，她才在聚会时提议一块儿去吃饭，也算是应了陆秀山当时的话。
　　吃饭时叶鸣催促着梅若鸿为那天的失礼道歉，梅若鸿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说子璇一定不会这么小气，那天的话是自己不经大脑说出来的，她一定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子璇不想再听他说着那些废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饭后杜芊芊提议去游湖，每个人都举手称好，子璇却想着自家的那匹马也太惨了吧，这马车得坐八个人啊！幸亏今天杜斯程没来，否则那里坐的下！她二话不说就上了前座，她可不想跟梅若鸿坐在一起。
　　汪子默坐在前座驾着马车，和子璇低声聊着，倒也没特别留意马车走向，就这么踏进了一个竹林之中，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一群人笑笑闹闹，直到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真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是销魂梅花三弄！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子璇眉毛一挑，看来那个传说中的怪老头要出现了！果然，马车才一出竹林，那个怪老头就像突然冲出的白影，让汪子默措手不及，险些撞上了他。
　　背着竹篓的白衣老头受到惊吓摔倒在地，竹篓里的东西洒了一地，马车上众人连忙下车，有些人捡东西，有些人扶起了白衣老头，还不住的问着他有没有事。白衣老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只是一样一样点着自己竹篓里摔出来的东西。
　　「糟了糟了！我的明朝古镜，砸了砸了！描金花瓶，砸了砸了！香扇坠子、宋朝古萧……」白衣老头哭丧着脸。
　　「你瞧！没砸没砸！」帮着捡东西的沈致文说：「香扇坠子，玛瑙珠子，都没砸没砸……」
　　梅若鸿眼尖地拾起了飞得老远的一样东西，好奇的细瞧着：「咦！一支簪子！用梅花镂花的簪子！好细致玲珑的东西！」
　　「我从没看过梅花簪！」杜芊芊靠了过去，「我看过莲花簪、凤仙簪、孔雀簪……就没看过梅花簪！」她嘴里念着梅花簪三个字，不知怎的，心底竟浮上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姓梅，偏偏捡起一支梅花簪！可惜这簪不是红色的，否则，就应了我的名字了！梅若鸿，梅若红嘛！」梅若鸿翻来覆去的看着那支簪子。
　　「这支梅花簪啊，可大有来历了！」老头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簪子，拿出一支长烟斗来，点着了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始讲述那个让子璇忍不住翻白眼的故事。
　　「它是前清某个亲王府里的东西，据传说，福晋那年生了个小格格，因为没有子嗣，生怕失宠，就演出一出偷龙转凤的骗局，把小格格送出王府，换来一位假贝勒。福晋生怕小格格一出王府，永无再见之日，就用这支梅花簪，在小格格肩上，留下了一个烙印，作为日后相认的证据。这位格格后来流落江湖，成为卖唱女子。假贝勒却飞黄腾达，被选为驸马，没想到，上苍有意捉弄，竟让这位真格格和假贝勒相遇相恋。从此，两人的命运像一把锁，牢牢锁住，竟再也分不开来！」
　　「是吗？」若鸿好奇的问：「你是说，这梅花簪有关一位小格格的身世之谜，还有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是啊！」白衣老头再吐出一个烟圈。
　　「那小格格和假贝勒，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杜芊芊追问。
　　「这个故事，传说纷纭，有人说，假贝勒在身世拆穿之后，就被送上了断头台，小格格就当场殉了情！也有人说，假贝勒临上断头台，被皇上特赦，但格格已经香消玉殒，贝勒就此出了家。还有一说，格格与贝勒，皆为了狐仙转世为人，到人间来彼此还债，贝勒处死之后，格格殉情，两人化为一对白狐，奔入山林里去了！」 白衣老头缓缓说来，每个人听了都是一阵哀叹，子璇却忍不住插嘴。
　　「哼，怎么没人替那个倒霉的公主感到可怜，嫁到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王府里，又是假贝勒又是狐狸精，如果我是皇上，一定把这么个治理不严的王府给整锅端了。」子璇只要想到那个恐怖的贝勒爷就嘴角抽搐。
　　「可是……可是那假贝勒和真格格是真心相爱的啊！」杜芊芊不平的娇声引得众人点头。
　　「清朝本来就可以三妻四妾，他要是真的想和那个真格格长长久久，干嘛非要和公主对着干，闹到要砍头的地步？」子璇摇摇头。
　　「那是因为假贝勒只想要和真格格就两个人过一辈子！就两个人不可以吗？为什么就非要三妻四妾呢？」杜芊芊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那假贝勒就该拒绝指婚啊！他为什么不拒绝呢？」子璇反问。
　　「谁能拒绝圣旨呢！」
　　「妳也说了，谁能拒绝圣旨！那是个皇权时代，既然选了保住性命，就不要埋怨付出的代价。非要挑战皇家的权威，下场凄渗又怪的了谁。」子璇冷声回答，杜芊芊似乎忿忿不满还要回嘴，却被一旁的陆秀山打断。
　　「好了，就是个传奇嘛，还想争出什么结果吗。」陆秀山结束了这场女人战争。
　　梅若鸿耸耸肩：「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最后那个结局！最起码，这段爱情没有因死亡而结束！」
　　「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幻化为一对蝴蝶！」汪子默说：「中国人喜欢在悲剧后面，留一点喜剧的尾巴！」
　　「这支梅花簪，」芊芊又把注意力放回那支簪子身上，「真的就是用来烙印的梅花簪吗？」
　　「你们大家回去找一找，」钟舒奇笑着说：「谁身上有梅花形的胎记，说不定就是小格格投胎转世！」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沈致文说：「这一辈子已经够累了，活好几辈子还受得了！」
　　「我就希望有前世今生！」叶鸣又要抬杠了：「这样子，今生未了的希望，来生可以再续，希望永在人间！」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热烈的讨论起前世今生。
　　「喂！老伯，这支簪子，你要多少钱？我跟你买了！」梅若鸿握着那簪子，忽然间心潮澎湃，生出一份强烈的占有欲来。
　　老头又吐出两个烟圈：「你买不起！」
　　「你出个价，我要定了这支梅花簪！你说个价钱，咱们大家凑钱给你！」」梅若鸿看汪子默一眼：「你帮我先垫，反正我那儿还有几幅好画，你再去挑。」
　　子璇一听，横了汪子默一眼，意思说的明白：你要是再敢把他的画拿回来，我肯定和你没完。
　　汪子默摇头苦笑，他那里还敢再来一次。
　　「你说你姓梅啊？」老头再深深的看了若鸿一眼。
　　「是啊，这支簪子，跟我有缘嘛！」
　　「既然你说有缘，这簪子，就给了你吧！」老头收拾好他的背囊，潇洒的背上了肩，「钱，不用了，天地万物，本就是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这簪子，今天是自己找主人了！好了，我们大家，也散了散了！」
　　老头说着，背着行囊，迈开大步，说走就走。嘴里，又唱起他那首梅花这样、梅花那样的歌来。梅若鸿还想追去，他却走得飞快，转眼间，就只剩了个小白点。大家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都出起神来，只有子璇好奇的研究着那老头为什么可以跑的那么快？他，一定练过健走吧。
　　「这个老人不简单，」钟舒奇说：「我看他一肚子典故，谈吐不凡，倒像个江湖隐士！」
　　「他说不定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江湖隐士！」沈致文两眼放光，心向往之，「轻功飘逸，出尘入世只为完成一个心愿。」
　　子璇左眉一挑，什么心愿？用脑残的故事加上不知真假的古董，祸害无知民众的心愿吗？
　　叶鸣看见拿着簪子出神的梅若鸿，忍不住问：「你这样死气白赖的跟人家要了梅花簪，你有什么用处呢？要拿来当成你梅家的传家之宝或是你梅若鸿的图腾？」
　　「是啊！我一个大男人，要一支发簪做什么？我就是被那个故事迷惑了嘛！」若鸿大梦初醒，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这是女人用的东西，我看把它转送给在场的小姐吧！」
　　梅若鸿的眼光在子璇和杜芊芊脸上来回的转，犹豫不决的他还没做出决定，就听见有人开口。
　　「子璇不用这种簪子的，」汪子默揽过子璇的肩，不经意的把她护进自己怀里，「还是送给具有古典美的芊芊吧，何况她那么喜欢那个格格的故事，送给她才是最合适的。」
　　杜芊芊听了，原本期盼的热烈眼神冷了两分，听到梅若鸿走到她面前说的话，她脸上的笑容才重新绽放。
　　「我本来也打算送给芊芊的，」梅若鸿把簪子郑重的递给了芊芊，「以后你心烦的时候，看看簪子，想想我们大伙儿，想想说故事的老头，想想故事里那个苦命的格格，想想那个梅花烙印……你就会发现，自己也挺幸福的！至于你爹娶姨太太的事，不就变得很渺小了吗？」
　　「若鸿这话倒是说的不假。」陆秀山点点头。
　　杜芊芊握紧了簪子，一阵喜悦的波涛，从内心深处，油然涌出。梅若鸿把梅家的传家之宝交给了她！她得到梅若鸿的实质上肯定，也得到汪子默精神上的成全！她紧紧的，紧紧的握着这簪子，这就是她的命运，一位温雅风流的名画家，成全了她与另一位热情潇洒的年轻画家！她的感情一定可以就此圆满，如同故事中那位格格，找到只许诺一人的真爱！找到只钟情一人的贝勒！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簪子？」子璇闷闷的说，「照那老头的说法，那可是古董，拿去当说不定可以值不少钱！人家不是说我满脑子都是钱吗，你还挡我财路。」
　　「妳要是喜欢，等会儿回程的时候我再带妳去挑一支。」汪子默明知子璇是拿话噎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应了。
　　「人家那可是传家之宝呢！」子璇扬着下巴。
　　汪子默叹口气，解下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二话不说就扣在子璇颈上，子璇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多了一块玉佩。
　　「喏，这才是传家之宝，这块玉到我已经是第四代了。」汪子默点一下子璇的鼻头，「好了，传家之宝也给妳骗去了，不许再说要搬出去，还是要辞职的事了。」
　　子璇抚着那块雕着骏马的玉佩，蹬上马车前座，一路笑语未停，心情似是比杜芊芊更加欢快。

　　第十九章　惊变

　　汪子默穿过回廊，找到在自家榄仁树下小憩的子璇。看见在躺椅上休息的她，汪子默轻手轻脚的溜过去。榄仁树的树影很密，夕阳穿过的虹光只余点点，洒在子璇的小脸上，微微蒸出一层薄汗，让她秀丽的脸庞上扫了两抹粉红。许是太热了，子璇的衬衫没有扣齐，透出的锁骨上斜过一条银炼，落进汪子默的眼里，让他笑意又盛了一分。
　　转身看着画架上的半成品，汪子默的心里被骄傲充塞，子璇的画进步的很快，自己怎么从来不曾发觉她这方面的才华呢！只顾着让她担任模特儿，却从未发现她那双细嫩的手也能创作出不逊于画会众人的作品。想起口袋里的信，他又禁不住猜想起来。
　　「回来啦……」子璇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将醒未醒的咬着下唇，声音糊糊软软的，蹭着鼻子的可爱模样逗笑了蹲在椅子前的汪子默。
　　子璇的睡意在接过汪子默带回的一封书信后完全消失，她拆开信细细读了起来，越看越开心，笑容甜得像涂了蜜。一旁的汪子默觉得奇怪，随口一问得到‘情书’二字，他的脸色顿时像吞了几颗酸柠檬。
　　原来是大学里的女同学不知怎么的打听到了子璇是汪子默的妹妹，写了信来表达喜欢报上连载小说的心情。子璇看着读者的来信，虽然上头寥寥数百字，还是让第一次收到读者响应的她兴奋不已。站起身的汪子默则决定要打听出这封‘情书’的作者，看看他修的是那个系，是不是功课太少了，才让他们有空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也要‘柔性劝导’那些女同学，不要随便帮男同学递这些无聊的书信。
　　「对了，圣心医院为了募款扩充设备，举行了拍卖舞会，我打算送几幅画去义卖，到时候画会的人也要一块儿去参加。」子璇仔细的把信给收好，这可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啊！
　　「这种事妳作主就好。」汪子默让子璇挽着走进客厅。
　　舞会当天，画会所有的成员全部到齐，子璇前一天就勒令每个人都得把自己弄的整整齐齐，谁敢乱七八糟的到现场，谁就是和她过不去。知道梅若鸿肯定不会有什么象样的衣服，子璇前一天就透过叶鸣租了一套西装给他，她虽然很看不顺眼梅若鸿，但也只能一直跟自己说，这是为了公益而忍气，为了画会而吞声。
　　从来没见过梅若鸿打扮的人模人样，汪子默惊讶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而当子璇向他眨着左眼露出精明的笑容时，他才明白又是她留意了这一切。轻轻靠向子璇的耳边说声谢谢，看着她掩在发后的贝耳粉了一片，汪子默心情大好。
　　杜芊芊和白斯程因为自家也收到了邀请函，所以并未与画会一起出席，而是和家人一起到达现场。衣香鬓影的场合中，素卿的黛色凤凰纹旗袍与杜芊芊的缃色白茶花旗袍各有千秋，均是舞会中亮眼的存在。子璇今日却是着西式礼服，丁香色礼帽勾勒出优雅气息，柔雅的大翻领，精美的蕾丝长裙，独特了她的一举一动，俨然成为舞会中引人注目的风景。
　　醉马画会捐出的画作有七幅，拍卖中价格最高的是汪子默的作品‘山中’，由杭州商会的理事长以六百元的价格拍得，创了他画作售价的记录。第二名倒是让人跌破眼镜，是叶鸣的作品‘恶之华’，是一位英商拍得，卖了四百元。子璇听到这个结果，还暗自想着这幅她说只能挂在太平间的画居然有人赏识？果然是各花入各眼。
　　没拍到‘恶之华’让白庭胜略为咬牙，他只好以三百七十元拍下钟舒奇的作品‘烟波’。沈致文及陆秀山的作品，因为在圣心医院也有展出，所以也拍出了三百元的价格。子璇的名气还不够响，但是到场的有几家餐厅经理，互相抬价的结果，居然也喊到一百八十元，最后还是谷玉农喊出了两百元，把子璇那副‘街雨’给带走。最后一幅拍出的是梅若鸿的作品，他的名声在画坛本来就不太好，老和买家起冲突，幸好今天他没站在台上，拜拍卖的主持人尽力炒热气氛的不遗余力，这幅画也创下了他个人生涯最高的记录：一百七十元。
　　子璇抓住了这个机会，让几家报社的记者为全体画家留了影，在这个意气风发的时刻，谁也没有想到，这居然就是‘醉马画会’唯一的一次合影了。
　　杜芊芊坐在台下，看着梅若鸿今天的挺拔俊帅，一袭黑色西装，略略上油的整齐头发，一张画作居然可以拍出一百七十元的价格，天啊，他的屋子里还有那么多的画啊！她早就知道他的才华，早就知道他有本事，只是她猜不到，在狂放的另一面，还有这样的举止合宜，梅若鸿！梅若鸿！梅若鸿！啊！她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给征服了！
　　而看着自己的画作拍出好价钱，画会每个人心情都很好，尤其是梅若鸿，他觉得自己的天份被大大肯定！看，他的画还没用子璇那些宣传手段，就能拍到这么高的价钱。当时子璇只愿意拿三十元来买他的画，要不是他深知自己的价值，向子默开了六十元的价格，这下不是亏大了吗！过了这件事，梅若鸿相信子璇该是会明白他的与众不同，要是她再来买画，自己也不会刁难她的，毕竟她对于自己来说，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天使，她只是一时被这些外在的炫丽给迷惑，自己怎么可以和她计较呢！
　　汪子默和子璇在舞会上翩翩起舞的身姿吸引了不少目光和议论，汪子默却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拥着面前这个娇笑的身躯，踏着旋转的华尔兹，嗅着她身上的槴子花香，一次又一次，一圈又一圈，沉在她晶透的目光中，在那里，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子璇无异是今天最开心的人，她成功把‘醉马画会’介绍到杭州上流社会里，成为一个新的品牌。看着几个经常买画作为馈赠的政商，或是喜爱收集画作的名流，对今天画作的反应及子璇的态度，都显示出他们将‘醉马画会’放在心中，成为待选的项目之一。
　　她已经和自家报社说好明天的报纸版面标题－醉马画会爱心不落人后，汪子默画作再创新高！看着面前这个儒雅宠溺的笑容，子璇猜他明天看见报纸，一定还是云淡风轻的不关己事，彷佛在报上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不是他。这样说来，汪子默除了画画这件事，最在意的只有画会了吧。不要紧，她会为他作到的，她会陪着他一起照顾‘醉马画会’，她不会让梅若鸿或杜芊芊这两个没脑子的家伙伤害他，她会陪着他，一直，一直陪着他，就像他在那段自己最害怕，最脆弱的时间里，陪着自己。
　　他是自己的－
　　他是自己的──
　　他是自己的───哥哥！
　　子璇突然一个错步，扭了脚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汪子默下意识的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贴的更近。这让子璇头皮发麻，立刻挣开了汪子默，讪讪的说不出话来，他们两人在舞池里对望了三秒，还是一旁的谷玉农发现不对，走进舞池来关心。
　　「玉农，你扶我一下吧，我脚扭了。」子璇挽着谷玉农，连一眼不敢看汪子默，低着头走出舞池。
　　汪子默看着子璇的背影，竟然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钟舒奇把他拉下来，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是自己踩了子璇一脚，她生气了吧。
　　子璇没有回到原来安排的位置，而是让谷玉农拉回了他坐的地方。她一坐下，谷玉农的大表嫂就趁谷玉农去找药的这会儿靠到子璇身边。
　　「好久不见了，子璇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大表嫂用帕子遮住一半的笑容，「刚才和妳跳舞的是大舅子吧，看他相貌堂堂又有才华，不知道子璇将来的嫂子是什么样的人物！」
　　子璇听着，逼自己微笑搭腔：「不知道，子默的眼光很高的。」
　　「呵，是这样，表嫂有一个妹妹，今年刚好十八岁，这不，家里还没说亲呢，要是有机会，子璇能不能安排让她和大舅子见个面，说不定这千里姻缘……呵……」
　　「那可不行，要说也先帮我表妹说，她可漂亮了，是她们学校的校花呢！」谷玉农的三堂嫂接腔。
　　「要我说，玉农才该帮他自个儿的妹妹说亲才是。」谷家三姨太摇着绢扇，替自己的女儿说项。
　　子璇的脸色随着这些人的话越来越苍白，等谷玉农赶回来，她当机立断要他送自己回烟雨楼。关在一片漆黑里，她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
　　「子璇……子璇……妳睡了吗？」汪子默轻轻的试着门把，被关在门外的他无计可施。
　　汪子默不明白子璇今天晚上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推开他，为什么突然跑回来？谷玉农和李嫂都说她的脸色很难看，她怎么了？
　　许久得不到回应，汪子默踱回自己的房间，他望着桌上收在相框里的素描，那是子璇画下他在作画时的神情，还在旁边写了一句－认真的男人最帅气！她说，那是她唯一一幅人物素描。汪子默拉开书桌抽屉，里头放了另一本素描本，上头全是子璇或娇俏，或温柔，或大方，或可人的表情，他最喜欢的一张，是湿淋淋的她，脸上俏皮的神情。
　　那是子璇失忆后初回烟雨楼时，她发现自家有个小码头，忍了几天，她才提出要自己带她去划船。春天午后暖暖的阳光遍下，她的小脸藏在草帽下，对湖里的鱼好奇的研究着问柬问西。最多的问题就是什么鱼可以吃，什么鱼不能吃。他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对这些事在意，她却说如果有一天自己不想养她了，她得想办法找东西吃啊！闹到后来也不知怎么居然打起水仗来，搞得两个人狼狈不堪，回家时还被李嫂逮着说了一顿。
　　就是那个下午吧，回想起来，就是那个长发湿在颊边，脸上挂着水珠，却笑得恣意，笑得让藏得笨拙的害怕及陌生消失，笑得让他第一次发现，她眼里有他。
　　从那一眼开始，汪子默的故事就改写了，可是，他却看不见结局，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勇气。
　　在另一间房里，抱着汪子默送给她的画册，子璇蜷在床上，一边又一边的说着两个字：哥哥。
　　隔天子璇很早就醒了过来，她耐心的化了一个妆补补气色，却盖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下了楼却发现汪子默已经坐在饭厅里，旁边放了报纸，眼光却不是投在上面。听见脚步声，汪子默探究的眼神与子璇的目光交错，后又转向她的右脚，看来没有什么大碍，他应该不用送她到医院去。
　　「昨天怎么了，也不说一声就跑回来，玉农说妳脸色很差，好点了吗？」汪子默关心的问。
　　「没事了，只是扭了一下。」子璇停了一下，「谢谢哥的关心。」
　　正在喝咖啡的汪子默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把咖啡吐了出来。子璇瞧他这样，立刻端了一杯冷水过来。
　　「没事吧！是不是烫到了！」子璇紧张的问，「慢慢喝啊，我又不会跟你抢。」
　　「肯定起水泡了，好痛！」汪子默蹙着眉头，手护住嘴唇，让子璇急得靠了过来。
　　「我看看！别动，我看看！」子璇拉下他的手，轻轻的用手指摆弄着他的下唇，「没事的，没有起水泡。」
　　子璇原本打量汪子默嘴唇的眼神忽然抬起，近在咫尺的剎那，她沉在汪子默灿如流星的眼眸中，暧昧的温度逐渐升高，烧痛子璇的理智。她慌乱的逃开，眼神里埋着深深的不安。
　　「哥……我还有事，先出门了。」子璇抓起手提包，给出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汪子默双手支住额头，心里满是无奈！她感觉到了是吗！她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渴望，她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悸动，所以，她在提醒自己──我是哥哥，是汪子璇的哥哥，不能前进，不能后退，我只能站在这个位置上，注视着她。

　　第二十章　误会

　　从这天开始，烟雨楼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汪家的少爷和小姐，变成每日只有短暂时间交错的太阳和月亮，一个在家，另一个就出门。要是都在家，就肯定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一个在画室，一个就在客厅；一个在房里，一个就在庭院。两个人好不容易一块吃顿饭或有事说说话，总是沉默的多，或是三句话就说完了，之前的玩笑打闹似乎只是一场很隐密的梦，醒了之后，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这日又到画会聚会的时间，子璇很早就进了画室，自顾自的作起画来，直到几个画会的大老爷们喧喧闹闹，她才轻蹙眉头望过去，听听这几个人到底在讨论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们谁要是也对杜芊芊有意思，现在说出来也好公平竞争。」沈致文大声嚷着。
　　「我不反对，且看鹿死谁手。」陆秀山淡淡添了一句，眼里的光亮却是势在必得。
　　「我可不淌这趟混水，等着坐山观虎斗。」叶鸣摇头晃脑的说。
　　钟舒奇没有发表意见，亳不掩饰的眼光往子璇那里投去。
　　「若鸿，杜芊芊可是你带来烟雨楼的，你不举手吗？」沈致文问着，连陆秀山也放下笔想知道他的回答。
　　「我……你们所有的战争都不用算我。反正，我啊……我是绝缘体！」梅若鸿心头的那根刺，又隐隐挑动着。
　　「子默呢？怎么没见你说说，你可是最有希望夺得美人归。」叶鸣问。
　　不等汪子默回答，一直没开口的子璇突然说话：「哥，你来看看我这画那儿不对。」
　　汪子默听到子璇开口，忙不迭地走了过去，泛起微笑的他根本就没把叶鸣的问题放在心上，只是仔细地在子璇的画作里找问题。可是，那张画作根本没什么问题，子璇只是不想让汪子默加入那个无聊的讨论里。而汪子默也不想离开子璇身边，他这几天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现在难得子璇向他求教，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一张没什么大问题的画作，却让汪子默拼命的找出几个可供‘改进’的小地方，还亲自示范了好几次，这要是让系上的学生看见了，肯定要说教授也太鸡蛋里挑骨头了。
　　「哥，你……是不是也对杜芊芊有意思？」子璇还是决定问清楚比较保险。
　　汪子默笑着：「妳怎么对这个问题那么有兴趣，我记得从第一次见了芊芊，妳就问过我这个问题。」
　　「她那么婉约聪慧，青春洋溢，系出名门充满灵秀之气，你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子璇不想惊动还在热烈讨论的其他人，声音特别压低，和汪子默也不自觉又靠近了点。
　　「妳是不是小说写多了，成套成套的把妳形容女主角的词给搬出来。我对杜芊芊有没有意思是其次，我看妳对她倒是挺有意思的！老听妳夸他，怎么也没听妳夸过我？」汪子默委屈的回嘴。
　　「你还用得着我夸吗？报上夸得还不够多啊！说得你风流倜傥事业有成，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排队等着你挑呢，连玉农家的表嫂都央求我做媒人。」子璇想到那天的事，心头就闷闷不乐。
　　「那妳呢？妳也觉得我有那么好吗？」汪子默脸上挂着笑，执着画笔的手却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不该期待，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听到子璇对他的肯定。
　　子璇侧过头望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转向画布：「你是我的哥哥，当然是很好的。」
　　汪子默没有搭腔，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直到聚会结束。
　　知道子璇今天下午到西湖岸边写生，没课的白斯程特地抽时间提着点心去找她，陪着她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子璇？子璇？」白斯程叫着坐在身边的美人，他敏锐的感觉到子璇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只有在对外处理画会的事情或买卖画作时，她才一如往常的镇定精明。可是一拿起画笔，子璇发呆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他很想问她究竟怎么了，却无从下手。
　　子璇让白斯程的声音唤回，疑惑的看着他。
　　「妳要是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见识不是那么广，可是也不定能帮上忙！」白斯程拉过子璇的手，眼神泛着温柔。
　　子璇叹口气，想起前两天到圣心医院时白医师对她的态度及暗示，她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说，对方就可能会一直傻傻的认下去，就像安阳一样。当初自己如果发现他的心思，及时扼杀在摇篮里，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她不会自杀，不会变成子璇，不会认识汪子默……子默……
　　她一直忘了，汪子默，是她的哥哥。从一开始，她就该这样叫他的，她不该为了躲避安阳带给她的痛苦，而忘了维持她与汪子默的距离。现在，她已经离他太近太近了，近到，她想要一直停在那里，停在他怀里。而她，不行！这个躯体，不行！
　　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她这样对汪子默说，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如同当初的自己，满是惊惶和失措吧！然后，他会把自己送走，只是不知道他会送自己去看医生，还是把自己送到北平那对从未谋面的父母身边。
　　幸好，汪子默本来就十分疼爱子璇，自己对他的感情，躲在兄妹关系之后，他也没有起疑吧！这阵子她虽然老躲着他，汪子默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常常叮咛她要当心身体，不要忙的太晚。只要自己慢慢的收回那些心思，认真的把他当成哥哥对待，她应该就能停止这种荒唐的期望吧！她应该就可以用妹妹的身份一直待在他身边吧！
　　突然之间，她很想问安阳，他当初是不是曾经决定用哥哥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而他，又为什么失败了呢？
　　回过神，子璇发现白斯程一直看着她，坚定而开朗的笑着，子璇在心里又长吁了一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听完她说的话，白斯程是不是还能这样冷静？
　　「斯程，我没事。」子璇抽回手，「谢谢你，你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听到微微加重的那两个字，白斯程的脸色僵了一下，一股毅然浮上他的脸，他想开口时却被子璇打断。
　　「斯程没有女朋友吧，要不要我替你介绍一个，我想我看女孩子的眼光应该和看画不相上下吧。」子璇的眼光投向眼前的西湖，画笔懒懒地在画纸上描着。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白斯程低低的说着，没听到子璇搭腔，白斯程奇怪的看向她，却发现子璇的脸色苍白，眼神写满了不可置信，沾着颜料的画笔无意识的在画纸上点下，染出一圈紫色。
　　顺着子璇的眼光看过去，白斯程看到一幅很美的画面──如同春风般和熙笑容浮在汪子默脸上，他摇着小船，船上的另一张脸是他们都熟悉的杜家千金杜芊芊，一袭粉红色的旗袍上衣配同色裙子，恋爱的气息亳不遮掩的透出来。
　　白斯程才想打趣这位学校里不少女学生仰慕的教授，‘喀’一声，他发现子璇已经折断手里的画笔，眼神溢满愤愤不平。白斯程还来不及捕捉到什么，那艘小船上的汪子默已经眼尖的发现他们。
　　当子璇和白斯程的身影落进汪子默的眼里，无疑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船浆，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维持脸上的笑容。汪子默并不想答应杜芊芊的邀约，但是杜芊芊在画会里众目睽睽下暗示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她下不了台。况且，他希望子璇安心，他希望子璇不要再躲着他，不要再因为他而在外头游荡。
　　那天，若不是他因为另一位教授有事而调课，若不是因为子璇失神没有发现他，若不是他好奇子璇的去处，跟着她到了一个茶座，他不会发现子璇的逃避。他看着子璇烦燥的翻著书，烦燥的涂着画册，烦燥的望着时钟。是谁？能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可最后，没有人到来，子璇一直坐到了晚上六点，才如释重负，向老板娘笑笑打个招呼就回家了。汪子默买单时，还听见老板娘向一个女店员抱怨着：这子璇最近是怎么了，问也不说，真让人担心……
　　回到烟雨楼，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李嫂却说子璇已经吃过上楼休息。他细细问过，理出子璇总是挑了他没课的时间出门，他知道，子璇在躲他，可他又怎么忍心让子璇为了躲他，一个人陷在无法言喻的恐惧之中！或许，让她以为自己在追求别人，她就不会看穿自己对她的渴求，她就能够接受自己对她的关心和宠爱，她就会再次腻在自己身边，挽着自己的手笑笑的说：副会长就是会长的小尾巴，会长走到那，副会长当然就要跟到那。
　　汪子默暗叹，即使是这样，他也后悔答应杜芊芊的邀约，他记得杜芊芊不是个古典婉约的女子吗？谈的东西怎么不是爱情片的风花雪月，就是碎念着家里母亲和姨太的战争，埋怨父亲对待上的不公平。当时说想向他请教画画的方法和技巧，汪子默一提，她却又睁着大眼睛，一副云里雾里的迷糊样，好像他说的不是画画，而是艰深无比的数学物理。
　　他不禁怀念起当初没课时他与子璇一起出门去找写生的地点，他和子璇总是天南地北的聊着。要是累了，子璇就会安安静静的靠着他，那一刻，他听不见蝉鸣虫叫，听不见四周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沉进她的手里，就这样，他再也不能成为自己情绪的主人。
　　杜芊芊也看见了岸上的子璇和白斯程，脸上的窘迫和不安一闪而过，她不需要感到愧疚的，她对汪子默本来就有好感，既然梅若鸿这样羞辱她，她就如他的心，称他的意，让他看看自己并不是非他不可的！揉着帕子，想起那日梅若鸿那样的对待，杜芊芊又忍不住咬紧下唇。
　　「若鸿，你瞧，我带什么东西来了？」杜芊芊双手满满都是东西，辛苦的走进水云间。手一松，大卷小卷的东西全落到桌面，露出了她那闪耀着阳光的脸庞。
　　「画纸？」若鸿检点桌上的东西，不可思议的说：「西画水彩纸？国画宣纸？还有画绢？颜料、炭笔、画笔……你要我开文具店吗？」
　　「还有呢！」她抓起一个大袋子：「这里面是吃的，有菜有肉有鸡翅膀，等会儿把它卤起来！」
　　梅若鸿感动的想要大喊，虽然他的天使没有来，但是他的缪思女神就这样从天堂走进他的水云间，带着所有他需要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思想里全都是她吗？她知道自己在画会那一钞表白’中，已经放弃了追求她的权利吗？梅若鸿的脸色变得阴暗，像是暴风雨前的阴霾，杜芊芊却奔上前来，热情的抓住了他的双手。
　　「若鸿，你听我说！」杜芊芊的眼中绽放着光彩，不害羞的、不瑟缩的、不顾忌的、也不隐瞒的喊了出来：「上次你说我是外国人，所以你不接受我的好意，可是，现在，我已经被你‘同化’了，被你‘征服’了！」
　　说完这串话，杜芊芊大大的喘口气，眼珠更亮了：「我已经弃城卸甲，被你‘统治’了，我不再有自己的国土，也不再是自我的国王，我愿意把我的一切，和你分享！你不可以拒绝我，也不可以逃避我！因为我和你是一国的人了！当你把那个梅花簪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就承认了我的国籍了！你再也不可以把我排除到你的世界以外去了！」
　　梅若鸿简直无法相信他听到的话，他伸手不可触及的缪思女神，现在居然站在他的面前，说着这些让他既震动又惊愕、既惶恐又狼狈的剖白，而她，而她如此低声下声，仅仅只是要求自己接受她！接受她的感情，接受她的帮助，接受她的火热，接受她用青春书写出的浪漫！
　　天啊，他怎么招架的住！他只是一个凡人啊！梅若鸿轻喊着杜芊芊的名字，双手用力一拉，她就滚进了他怀里，他热烈的唇压上她的，紧紧的贴着，吮着，让杜芊芊几乎不能站立，只能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稳住自己的因为狂奔的心跳而酸软的身子。
　　杜芊芊还沉溺在这份奔放坦白的情感中，梅若鸿却忽然推开了她，他心头的刺动了，狠狠的刺出血来，他倏然后退。
　　「芊芊！」他哑声的说：「不行！我不能这样……别招惹我！你逃吧！快逃吧！我是有毒的！是个危险人物，我不要害你！我不要害你！」
　　「请你害我吧！」杜芊芊热烈的喊：「就算你是毒蛇猛兽，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已经中毒了！」
　　「不不不！」他更快的后退，害怕的，恐慌的看着她。「如果我放任自己去拥有你，我就太恶劣了。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的出身来历，不知道我的家世背景，不知道我一切的一切，你只知道这个水云间的我……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说呢？你的出身是强盗窝？是土匪窝？是什么呢？」
　　「不是强盗，不是土匪，只是农民，我父母都不识字，靠帮别人种田维生，我家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受教育……全家穷得丁当响。我十六岁离家，去北京念书，到现在已十年不曾回家，也未通音讯……你瞧，我这么平凡渺小，拿什么来和富可敌国的杜家相提并论！」
　　「你在说什么！」她喊着：「你那么有才华，你的画就是最惊人的财富，这并不是每个人都作得到的，只有你，若鸿，只有你！你现在还要和我说什么贫富吗？若真要说，我才是贫的那一方，我肩不挑，手不能提，又没有做过事赚过钱，拿什么来跟你比呢！」
　　是啊！自己已经有了名气，画作也能卖到好的价格，绝对不会让芊芊吃苦的！梅若鸿脸上刚转出笑容，一下子又甩着头。不！自己的拒绝是因为──
　　「总之，我不能给你未来，不能给你保证，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杜芊芊张大眼睛：「你不想被人拴住，你要自由，你要无拘无束，你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任……」
　　「你知道就好！」他苦恼的喊：「那么，你还不走？」
　　「你一次一次赶我走，但是，你从不赶子璇！是不是因为子璇离了婚，已经没有什么好名声，你们在一起玩，没有负担，你不必为她负责，她也不会束缚你，是不是？是不是？」杜芊芊没有发现自己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或者吧。」他迅速的武装了自己，冷冷的说：「你要这么说也无妨！」
　　「但是，你把梅花簪给了我！你把你的图腾给了我！」杜芊芊高声喊着。
　　「不过就是一个簪子，那根本毫无意义！」梅若鸿大叫了起来，眼神狞恶的盯着她：「你别把你的梦，胡乱的扣到我的头上来！难道你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想招惹你！」
　　「可是你已经招惹我了！」杜芊芊的泪终于被逼出来，「那天在望山桥上，你死拖活拉，要我去烟雨楼，那时你就招惹了我！接下来每天每天，你都在招惹我，当你把梅花簪送给我的时候，你更是百分之百的招惹了我！而现在，你居然敢说，你不想招惹我！」
　　「好好好，算我招惹了你，那也只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因为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我的‘招惹’，只是男人劣根性中的本能！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梅若鸿嘴硬的否认。
　　「原来如此！」她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重重的呼吸着：「那么，你刚刚吻住我，也是你的劣根性作祟？」
　　「不错！」他大声说。
　　「你……」杜芊芊被打倒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你不知道我已经抛开自尊心，捧出我全部的热情……」
　　「如果你有这么多的热情，无处宣泄，去找子默吧！」突然，他想起汪子默，那天若不是子璇将他拉走，汪子默应该也会加入这场竞争之中吧，他们一个是最完美的男人，一个是最完美的女人，他们，才是最合适的。
　　杜芊芊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身子重重的撞上了门框，她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条件好，有钱有名有才气有地位。」梅若鸿的语气急促而高亢：「他能给你所有我给不起的东西！你如果够聪明，放开我，去抓住他！他才是你的白马王子，我不是！」
　　「好，好，好！」杜芊芊抽着气，恨恨的瞪上她带来的东西，「你不稀罕我的真心，不稀罕我的热情，我的奉献在你来说，根本就是污辱吧！污辱了你的清高，污辱了你的自由！」
　　一把提起桌上的东西，也不管是不是全拿齐了，杜芊芊冲到门外，把东西全扔进西湖里！
　　「叫妳不自量力，叫妳错付真情，叫妳不知廉耻！」每丢一样，杜芊芊就喊一声。
　　梅若鸿追在身后，却不能阻止她，听着她口中说的话，他的心如同被刀子凌迟着。
　　扔完那些东西，杜芊芊转过身来昂起下巴：「记住你说的话！希望你不会后悔！」
　　「芊芊！」梅若鸿的声音没有留住杜芊芊，她还是走了。
　　他颓坐在庭院里，把手指插入头发，死命的扯着头发，低声自语着：「不能害你，不能害你……因为爱你太深呀！我已经给不起婚姻，给不起幸福，我害过翠屏，不能……再害你了。」
　　翠屏，他心头的刺，一个久远以前的名字，一个早已失落的名字，一个属于前生的名字，一个好遥远的名字……

　　第二十一章　破坏

　　「子璇……子璇……」白斯程拉住子璇往水云间的脚步，「妳怎么了？怎么……很不高兴的样子？妳……不喜欢汪教授和芊芊在一起吗？」
　　子璇甩开白斯程的手，愤怒加上急行，子璇的身子抖的厉害。白斯程有些吃不消，可还是努力想缓和她无来由的火气。
　　「不干你的事！别再跟着我了！」子璇要到水云间去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斯程不放心气冲冲的子璇，还是跟到了水云间。子璇径自闯进水云间，里里外外却找不到梅若鸿，一阵折腾，才让她的火气消下不少。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子璇的手指敲在木桌上，一下又一下，直等了一个小时，梅若鸿才回到水云间。
　　「子璇，妳怎么来了，是要来看我的画吗？」梅若鸿看见坐在木桌旁的子璇和白斯程，惊讶的开口。
　　梅若鸿今天对着画纸长吁短叹了一上午，他脑海里还想着几天前在烟雨楼听见杜芊芊对汪子默的暗示，烦乱的他决定出门走走，不要一直待在这个杜芊芊对他表白的地方。
　　「若鸿，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唉，我要不是没主意了，真不敢来问你……」子璇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马上激发了梅若鸿的大男人主义。
　　「子璇，妳别急，有什么事说给我听，我一定替妳解决！」梅若鸿在子璇身边坐下。
　　子璇愁眉深锁的开口：「我今天看见芊芊她……她和子默去游湖了。」
　　看着梅若鸿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子璇用帕子掩住自己的怒气，继续说着话。
　　「本来像芊芊那样漂亮可人的女孩子，配上子默是天造地设，可是……可是芊芊之前告诉我，她心里头另有他人！」
　　听到这里，梅若鸿简直已经坐立不安，他慌张的语气让子璇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这……我想芊芊她……她或许已经对那个人死心了，她知道子默才是适合她的人！」
　　「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我想你也不希望子默被伤害，被当成一个替身吧！」子璇的眼光让梅若鸿心虚的左顾右盼，「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肯接受芊芊呢？该不是嫌弃芊芊配不上他吧？」
　　「谁说配不上！芊芊她那么美好，那么高贵，任谁都会喜欢她的！」梅若鸿咆哮的口气让白斯程蹙眉。
　　「哦～这样说起来，若鸿也是喜欢她了啰？」子璇冷冽的眼光射去。
　　「大家都是朋友……当然……」
　　「若鸿别介意，我只是开个玩笑。」子璇扬起一笑，「你也知道，子默对我，乃至对画会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如果他受到伤害，我相信不只是我，整个画会都会和那个伤害他的人为敌，对吗？」
　　梅若鸿听着子璇的话，心里泛起不安和害怕，但他还是拚命克制这样的感觉，点头同意子璇。
　　离开水云间后，白斯程送子璇回到烟雨楼，一路上她都没有再开口。她记得电视剧里杜芊芊之所以会去找汪子默，纯粹是被梅若鸿拒绝后，想用汪子默激起他的嫉妒。如果杜芊芊未曾来找过梅若鸿，她还可以假定杜芊芊是真心喜欢汪子默，可是刚才梅若鸿那副心虚不安，分明就是杜芊芊已经来和他表白了。
　　想到杜芊芊居然玩弄汪子默的感情，子璇已经火上心头，又想到她问了汪子默几次，他都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杜芊芊，现在却和她去游湖！她是不是应该撒手不管，好让汪子默撞得头破血流，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认人不清，识人不明！
　　想着想着，子璇的手抚上了颈间的玉佩，心又软了几分，届时如果看他因为杜芊芊而伤心难过，自己又会好到那里去呢！终究已经将他放在心上那个独特的位置，他好，自己才能好。
　　汪子默回到家的时候，难得看见这些日子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子璇坐在客厅等他。扬着笑，她把汪子默拉了过去。
　　「哥，我今天看见你和芊芊了。」子璇扯着他的衣袖，虽不似以往那么亲密，仍让汪子默忍不住扬起嘴角。
　　子璇观察着汪子默的表情，心里虽然酸涩，还是尽力逼出羡慕的语调：「看来你的约会还不错嘛！玩的很开心？」
　　「还好吧。」汪子默淡淡一句，「妳和斯程……？」
　　「他知道我今天去写生，所以来找我聊聊天。」子璇立马撇清，「你不要误会了，我们和你们可是不一样的。」
　　子璇知道白斯程对她有意思，今天本来就要和他说清，却平白插了这件事才会打断，一路上她也没心情再提。她不希望汪子默误会，进而搞出什么乱点鸳鸯谱的事，这会儿她的事已经够多了。
　　「哦，我还以为我的妹妹心里有人了。」汪子默揉揉子璇的头发，语气带着几份感慨，又有一丝庆幸，他无法在此时此刻，面对子璇恋爱的可能。
　　子璇低垂着眸子不敢搭腔：我是有啊，只是，不能告诉那个人，不能告诉任何人。
　　「哥，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子璇想听听汪子默的爱情观。
　　「以前我觉得，爱情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是一种无端的悸动，它很有可能随时随地发生，只要遇见了对的人。」
　　「以前？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才知道，爱情是一种毒药，你不一定会从谁的手上接到，但是一旦喝下，解药就只在她的手上，不是存活，就是灭亡。」汪子默的声音里藏着无奈。
　　绝望的情绪淹没了子璇，她想不到汪子默已经陷得这么深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不行，看来能救他的只有自己，她绝不能放弃！
　　「哥，人活在世界上有很多种感情，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怎么可以动不动就用灭亡这种字眼，听起来很吓人的。」子璇不知不觉靠着汪子默的肩头，「何况，没有失恋过，怎么会知道爱情的美好呢！这次失败，下一次说不定就成功啦，下一次的爱情说不定更美好更动人，下一次的爱情说不定才是你命中注定的永远。」
　　「真的吗？」脸颊轻轻磨着子璇的发丝，汪子默不解的语气与沉醉的表情一点也不搭轧。
　　「真的！初恋就成功结了婚不是很无聊吗！结婚前多谈几次恋爱，结婚后才不会被什么半路杀进来的小花小草给迷了眼。」
　　子璇一下午都想方设法举例说明，表示失恋并不是末日，感情的结束有时也不是单方面的错误，汪子默并不明白子璇的用意是什么，她是看清了自己对她的渴求，暗示自己放弃也不要太难过？还是她觉得自己和杜芊芊并不合适？不过他也不想明白，既然子璇执意要给他上一堂失恋课程，他也乐意乖乖坐在她身边，从例子里找出讨论的地方，引着她和自己一句来一句去的说个不停，看着她扭着自己的手指，靠着自己的肩头的娇憨神态，这仲夏午后的梦，汪子默不愿醒来。
　　从这天之后，子璇就自动升格成汪子默的私人秘书，她用画会的事情光明正大地占了汪子默大半部份的时间，使得杜芊芊除了在聚会时间与汪子默见面外，只私下和他出去过两次，每次，都有子璇跟着。
　　烟雨楼也变得比以前更热闹了，不只是画会的聚会选在烟雨楼，子璇也频频邀请一些刚认识的女性朋友到烟雨楼来坐坐。每次，都是与画会聚会错开，而汪子默在家时。
　　一次两次汪子默还可以当巧合，偏偏这半个月他已经在家里认识五个陌生的女孩子，再怎么不着边，汪子默也看出门道来。他自然不知道这是子璇制定的‘拯救子默大作战’！一方面状似无意的捣乱他和杜芊芊的约会，让他们没机会培养进一步的感情。另一方面安排汪子默认识更多女孩子，子璇心想，三条腿的青蛙难找，两只脚的女人还难找吗！她喜欢杜芊芊那一型的，成！她找来的全是具有古典气质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在这之中，子璇也趁机拓展自己的人脉，老是只有画会这些朋友，她还是有些闷的。
　　汪子默对这样的情况感到无奈，但是才向子璇开口，她就不依不饶的说那是她的朋友，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哥哥认识有什么不对！他试过晚点回家，才一踏进门李嫂就来说子璇送客后的委屈神色，连饭也不吃就回房里生闷气，可是花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才哄得她神色松动，乖乖和他下楼吃饭。
　　看着子璇漾着笑夹菜给自己，汪子默只能在心里叹气，算了，只要子璇开心，她爱折腾就由着她吧，自己对着那些人不也就是点头一面，子璇也没有出格的把人留给他招呼什么的，她自个儿多认识一些朋友总也是好的，这不，他已经很久没见白斯程到烟雨楼来了。
　　又逢画会聚会，趁杜芊芊人还没到，沈致文笑闹着问汪子默怎么没摆一席请他们吃饭，莫不是忘了当初大伙儿在烟雨楼里的协议。那日的协议汪子默被子璇拉了去，根本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其他人可较真了，纷纷嚷着要汪子默请客，刚进门的杜芊芊一听，低着头的脸色瞬间苍白，没瞧见的人还以为她是害羞，可子璇只觉得她自作孽不可活。
　　吃饭的地方挑在‘水心阁’，这一桌的酒席才吃到一半，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沈致文和叶鸣的性格比较大而化之，两人直拉着汪子默和杜芊芊劝酒。陆秀山和钟舒奇两人虽然沉稳，也闹了几杯。梅若鸿从头到尾只是坐在一旁喝闷酒，躲着杜芊芊偶尔飘过去的埋怨眼神。
　　见汪子默一杯一杯的喝下去，子璇拉也拉不住。他这些日子心头藏着对子璇的情感，却要看子璇给自己介绍那些女孩子，却要在这里摆这桌酒席‘证明’他与杜芊芊的交往，汪子默觉得自己有着说不出的窝囊，一醉或许也能解千愁，所以他也没心思去管那个满场被敬酒的杜芊芊。
　　子璇对于这个混乱的场面实在无能为力，躲出包厢外透透气，遇到了在‘水心阁’和客户吃饭的谷玉农。她把谷玉农带回包厢后，汪子默更是喝得‘不亦乐乎’，最后子璇实在火了，发话散席的模样让众人不得不摸摸鼻子走人。
　　汪子默喝得七荤八素，自然没办法送杜芊芊回去，子璇也不放心让谷玉农一个人送她回去，只好把汪子默交给李嫂，她与谷玉农将杜芊芊送回杜家。
　　杜家这会儿灯火通明，全为了喝得眼红鬓乱的杜芊芊。子璇恭敬的向杜世全行个礼，解释了今天的情况。可比照了子璇的清醒正常，杜芊芊的醉态自然让杜世全大发雷霆，一等子璇和谷玉农离开，杜世全便直冲着杜芊芊开口。
　　「你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
　　杜芊芊张口结舌，要她说？她该怎么说？说她爱上了梅若鸿却不被他接受？说她以为自己可以爱上汪子默，却每回见汪子默如春风般的笑容就心虚不已？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有朝一日藏不住时，汪子默会是怎么的难以承受？说她的心被无尽的煎熬折磨着？不不不，她不能说啊！这样的酷刑，这样的残忍，她只能自己默默的承受，默默的在这场三个人的感情中承担起双倍的痛苦。
　　「好了好了，」意莲急忙拦过来，用手搂着欲语泪先流的杜芊芊，对世全哀求似的说，「你就不要再说她了嘛！」
　　「我说她了吗？」杜世全又惊又怒，「我一句话都没说，她就开始掉眼泪！」
　　杜世全瞪着杜芊芊：「她也不看看人家汪子璇，不过是长了她几岁，一个原本声名狼藉的醉马画会让她硬是给整理起来。进退有据，处事有礼，大家闺秀当之无愧，可妳呢？连帮衬家里都做不到，和汪子璇比起来真是差多了。」
　　「妳要学画我不拦妳，妳如果想和汪子默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拿出个杜家千金的样子，像这样烂醉如泥，要是传了出去，谁还敢要妳！」杜世全的话让意莲暗暗咬牙，这怎么行呢！
　　「世全，少说两句吧！」意莲拉着芊芊，就把她拖上楼去，
　　走进芊芊的卧室，意莲急忙的把房门一关，对芊芊低声而狠厉的问着：「芊芊，妳告诉娘，妳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汪子默？」
　　杜芊芊没有开口，只是一直掉着泪。
　　「芊芊，汪子默不过是个画家，成不了什么气候的！」意莲对杜芊芊的婚事早有安排。
　　「娘啊！」芊芊大喊了一声，就一把抱住了意莲，一任自己的泪水疯狂般滚落。她无助的、怕恐的、悲切的嚷了出来，「不是汪子默，是梅若鸿啊！」
　　「梅若鸿？」意莲大吃一惊，见芊芊哭得如此悲切，急急问着，「谁是梅若鸿？他欺负了你吗？他占了你的便宜吗？他是什么人？」
　　「他根本不屑欺负我，不屑于占我便宜，他不要我，他眼中根本没有我啊！」
　　意莲松了一口气，她将杜芊芊抱进怀里，顺着她的背安抚：「没出什么事就好，芊芊，娘已经和妳说过，要妳多亲近斯程，妳怎么又看上那个什么……梅若鸿？」
　　意莲当初之所以让杜芊芊随性的去参加画会，是因为杜芊芊说白斯程也要参加。在意莲心里，是将白斯程当成杜芊芊最好的归宿，白家与杜家门当户对，若是杜芊芊嫁了白斯程，在小葳还不能接手四海航运之际，便可以名正言顺将四海航运交到杜芊芊及白斯程手里，大权只要在握，管素卿肚子争不争气，意莲后半辈子自然无忧无虑。
　　「娘，我对斯程真的没有感觉，我喜欢的是梅若鸿啊！我真的好喜欢他，可是……他却对我……他……」杜芊芊泣不成声。
　　意莲原本对于杜芊芊不听她的安排有所微词，可作妈的怎么也不能容许别人对自己的女儿弃如敝屣。看着杜芊芊这样伤心，她也只能放下心思先安慰着杜芊芊那颗受伤的少女芳心。
　　站在门外的素卿噙着一抹冷笑，缓缓的踱回房去。

　　第二十二章　坦白

　　当子璇拿到杜家管家送来的信，她实在有了想杀杜芊芊的心思，众人等着子璇的动作，她却觉得这封信有千斤重。下意识望了汪子默一眼，她开始念起信中的内容。
　　“子璇、舒奇、致文、秀山、叶鸣、子默、若鸿，你们好！当你们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杭州，去上海了。我将在我爹的公司里，学习有关航运的事情，暂时不会回杭州了。你们一定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我一时也很难跟大家说清楚我的原因。总之，太复杂了，剪不断，理还乱！”
　　大家都一脸困惑，一脸沉重。看着子默皱紧了眉头一脸奇怪，子璇于心不忍，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继续念下去。
　　“仔细思量，愁肠百折。只好抛下一切，离开一阵。也许一段时日后，再面对各位，已是云淡风轻，了无挂碍……我亲爱的好朋友们！我在这里诚心祝福你们在人生的旅途上，都可以追寻到你们所要追寻的！芊芊，七月十日于灯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迷糊了。只有梅若鸿，眼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地方，内心思潮澎湃，激动而怆恻。子璇将信递给汪子默，汪子默却摇摇头，没有接过那封信。瞧着汪子默辨不出的神色，众人不敢再刺激他，这日的聚会竟就这样散了。
　　子璇泡了杯茶，静静的放在汪子默身边，人就要踏出画室，却被汪子默拉住。子璇没有抬头，她想，汪子默现在一定很伤心，很难过，肯定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脆弱。她在心里默念着：我是为了安慰他X10……子璇就着汪子默的手靠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你难过，也知道你不平，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被这样不明不白的放弃呢！只是，爱情没有道理，是她不懂得你的好！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答应我，努力让自己快乐，好吗？」
　　子璇这厢话说得婉转柔情，汪子默却哭笑不得，他方才拉住子璇，只是想告诉她别为自己担心，毕竟她前阵子的表现，活像汪子默是个禁不起失恋打击的小男孩。可当子璇揽着他的腰，窝在他的胸口软声安慰，汪子默当下立刻决定，他‘失恋’了！不但失恋，还沉重的无以复加！经常愁眉深锁、苦大仇深！只有子璇跟在他身边时，他才能略略恢复了往日风采。
　　子璇思量过后，决定趁着学校放假，拉着汪子默出门四处散心。上海是不能去的，但是浙江这么大，那里不能去，这二人三天两头便不在家，醉马画会的成员手上如果没有工作，也会跟着一块到处走走，子璇一路上还不忘去拜访几个浙江有名的画家及收藏家，互相交流及收购合适的作品。
　　汪子默虽然对其他人的随行暗暗腹诽，也知道大家只是希望他把心放宽。更何况此行见了几个早已慕名的画家，几个成员获益匪浅，他也就释怀了。
　　画会的成员里，唯一没有跟着走南闯北的是梅若鸿，一方面是旅费上梅若鸿无法负担，往常汪子默从来不会向梅若鸿提这些事，可是子璇自然不想要替梅若鸿出这些钱。另一方面梅若鸿觉得杜芊芊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才找上汪子默，可是，她却走了！汪子默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伤心的离开了杭州？他都已经退让了，难道居然连见杜芊芊一面，在角落默默的关心她，这么微小的心愿也不能达成吗？
　　一来二去的情形下，梅若鸿还是窝在他的水云间里，脑海里除了杜芊芊，就是想着为什么来找他买画的几个买家，价格都给的这么低？明明他好几幅画都比拍卖出去的‘晨钟’好上一倍，却只开出不到五十元的价格，这些人比吸血鬼还不如！顿时，他又想起一路资助他的汪子默，心里暗暗期望他早些回到杭州。
　　一个多月的旅行后，子璇提议在十天后的第一次聚会，每个人带一幅最满意的成品来烟雨楼聚会，她可是已经接了好几通询问作品的电话。
　　聚会当天，子璇满意的看着每个人的作品，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几个人的画风和视界都因为这趟旅行的影响而成熟不少，尤其是叶鸣，他在大鸣大放的线条下，还能呈现精致的情感和细节，在他的人物画中似乎充满了丰沛的情感和小人物的活力，让其他几个成员也赞赏不已。
　　汪子默看大伙心情这么高亢，便留了众人在烟雨楼吃饭喝酒，所有人的画作全让子璇留下，改成以抽佣的方式签约，只有一人的作品她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评断，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对着那幅构图与梵高的向日葵一模一样的‘三月菊’要说什么？梅若鸿当真以为自己是瞎了，瞧不出他与梵高之间的高低优劣吗？
　　见子璇没有开口，了解梅若鸿性情的众人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略过这事儿径自讨论出游这一个多月的趣事，梅若鸿可不答应，愣是拦住子璇要问清自己的画作那里不如其他人。叶鸣在一旁听了，不乐意的开口发话。
　　「若鸿，你的画与梵高那幅向日葵雷同倒没有什么，只是斧凿痕迹太深，显得刻意不已，丝亳没有浑然天成的气息或热情，用明亮的颜料并不是就可以堆出一幅好画的。」叶鸣本来就是直性子的人，他半点也不给梅若鸿留面子，就这么甩出了肚子里的话。
　　梅若鸿听得脸红脖粗，因为喝了不少酒，理论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叶鸣气不过梅若鸿的失礼，两个人竟然就吵了起来，叶鸣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转身欲走，梅若鸿却硬是把他拉回来给了一拳，两个人就这么打上了。旁边看着的众人忙不迭地把两人拉开，汪子默和沈致文拉着叶鸣，陆秀山则和钟舒奇压着梅若鸿。
　　「行了，论画论到打起来的地步，你们俩把烟雨楼当什么地方了！」陆秀山当头就斥责了一句，虽是‘你们’，他的眼神却分明不满梅若鸿。他也不是坦护叶鸣，只是叶鸣说的也是他心中所想，既然是实话，梅若鸿就该坦然接受，否则他又问个什么劲呢！
　　「算了，没意思，我先回去了。」叶鸣挨了梅若鸿一拳，刚才也讨了回来，再坐下去难保自己会不会再想给他两拳，还是走为上策。
　　闹了这一出，众人也不想再留下来，汪子默送着几人出门，还在院子里安抚了叶鸣几句，他们却没有人发现，梅若鸿并没有跟出来。
　　子璇看着不欢而散的局面，客厅顿时只剩一个梅若鸿，她蹙着眉头自顾自的上楼，听见脚步声的她转头，赫然发现梅若鸿跟上楼来。她想要退进房里关门，却被梅若鸿闯了进来，她防备的看着梅若鸿，嘴里吐出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给我出去！
　　梅若鸿被叶鸣抢白了几句，心里难堪到了极点，他忿忿不平的想，若不是子璇没有买他的画，他怎么会被叶鸣这样羞辱！子璇，子璇，为什么她要这样看低自己？自从子璇失忆之后，对他就不如以前善良美好，她为什么改变呢？她不是说过艺术是最灿烂的精神，而自己拥有的，就是能描绘出这种精神的天份！她不是说过，会全力支持自己画出一片天的吗？是谁？是谁把那个子璇偷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披着子璇的皮相，可是，她不是子璇，她偷走了子璇的身份，她偷走了子璇的善良高贵，她偷走了子璇对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关心！梅若鸿眼中神色越烧越红，他一把抓住想从他身边逃出去的子璇，狰狞的脸孔越生可怕。
　　「妳是谁！妳为什么要装成子璇的样子！子璇她不会伤害我，她不会看低我，她永远支持我的理想，她永远站在我身边！她知道叶鸣喜欢她，舒奇喜欢她，谷玉农喜欢她，可是，她还是只对我好，只对我笑，只对我与众不同。妳不是她，妳不是她，」梅若鸿晃着子璇的胳膊，「谁准妳进她的房间，谁准妳穿她的衣服，谁准妳和她长的一模一样！」
　　梅若鸿酒气冲天的口气已经快把子璇熏晕，又使劲摇着她的身子，让她头昏眼花，只是这些，都比不上下一刻梅若鸿作出的事－他居然一把扯开子璇的衣襟，一副要把她的旗袍撕烂的架势。
　　「梅若鸿，你干什么！放开我！」子璇尖叫出声，看着眼前这张脸，子璇前世的记忆冲上心头，搅进了对安阳的恐惧和畏怕，眼泪不受控制的飙了出来，「子默！救我！子默！」
　　子璇一次一次叫着子默的名字，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温暖的男性气息将颤抖的她护得周全，可头上发出的那个声音却是她从来不曾听过的冷冽。
　　「梅若鸿！你还真敢！烟雨楼是什么地方，子璇是什么人，凭你也敢碰她！」汪子默本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望向子璇房间窗子看到的景象，让他恨不得把梅若鸿当场剐了！
　　跟着上来的几个画会成员都不敢置信，虽说梅若鸿喝醉，但也还不至于醉得这么胡涂吧！
　　「老李，把梅若鸿给我打出去，以后不准放他进烟雨楼！」汪子默一声令下，老李带着两个家仆把梅若鸿给架了出去，喝醉的梅若鸿还不肯就范，把两个家仆狠狠用拳头招呼了一阵，才被老李扔出烟雨楼。
　　一旁看着的钟舒奇想探探子璇的情况，汪子默却极快的摇了个头，打个手势要李嫂把他们全送出门。他把子璇让坐在床沿，沉静的顺着她的背，企图让她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刚才的不堪。
　　听着她的哭泣声已经低下，汪子默想松开她抓着自己衬衫的小手，检视看看她身上有没有那里伤着了。谁知子璇的手一下子环住他，泪珠又滚了下来。
　　「别走，我怕……」子璇似小猫的呜咽声音让汪子默心疼不已。
　　「乖，别怕，我不会走的，妳让我看看有没有那儿伤着了？」
　　子璇听了话只是直摇头，汪子默一阵好哄，才让子璇轻轻把头抬起来，泪水汪汪的看着他。瞧着他温柔的为自己拭去泪水，眼里的心疼柔情缱绻，耳边安慰的声线有如醇酒，子璇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已经忘了汪子默是谁，她只想停住这一刻，停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不要他和杜芊芊在一起，她不要他和那些她介绍的女孩子在一起，她只想要他和自己在一起，可不可以？
　　汪子默见子璇愣神的看着他，以为她被吓傻了，心里正着急，下一刻，他却跟着子璇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子璇吻了他。
　　一个急促，短暂，仅仅是双唇轻轻碰触的吻。
　　汪子默太过惊讶，以致于他松开握着子璇双臂的手，子璇也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不安的站起身来退出汪子默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子璇找不出话来，咬着下唇直想着该找什么理由塘塞过去，汪子默才不会起疑。
　　汪子默起身打量着子璇，他一步步的前进，把子璇逼到了墙角，贴着冰冷的墙壁，她的心似乎也跟着眼前这人的晦暗不明的神色而坠入深渊。他的手指缓缓圈出她的唇线，许久，他才问出一句。
　　「刚才的吻，是什么意思？」汪子默不敢太过激动的追问子璇，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期盼。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子璇现在脑子里只剩一片浆糊，完全没办法挤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问妳是什么意思，不是问妳是不是故意的！」汪子默看着子璇的慌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有可能吗？
　　「什么意思……我……我……」
　　「是喜欢的意思？」汪子默的话让子璇立刻推开他想夺门而出，只是汪子默手脚很快，硬是把她扣了回来按在藤椅上。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妳喜欢我，是不是？」汪子默瞅着子璇，急切的语气还是掩不下来。
　　看着子璇想要摇头，汪子默两只手立刻捧住她的小脸：「想清楚，妳想清楚！现在告诉我，妳喜欢汪子默，对不对？」
　　子璇没有点头，也不能摇头，她心里只是不断猜测着，汪子默会怎么处置她。想着自己可能会被迫离开他，她的眼泪就禁不住滚落。
　　汪子默见状不忍，手缓缓的松了，点去她的泪珠后，终究是孤注一掷的开了口。
　　「可是汪子默喜欢妳！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子璇，我已经喝下妳给的毒药了。」

　　第二十三章　算计(一)

　　子璇听了汪子默的话，浑身抖得厉害！不行，她做不到！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汪子默的人生就全毁了，她怎么可以！
　　摀着耳朵，子璇只是摇头：「你胡说，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杜芊芊，杜芊芊！」
　　「我从来就不喜欢她！子璇，我喜欢的是──」汪子默的嘴被子璇用手狠狠掩住。
　　「汪子默！你再敢说一句不该说的，就是逼我死给你看！」那样动听的话，子璇不想再听一次，她怕自己狠不下心来拒绝。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汪子默也不拉开子璇的手，他静静的等待，等待子璇的情绪平稳下来。因为，等一下他要说的话，会比这件事更让子璇激动。
　　「你答应我不再胡说八道我就放手。」兴许是哭累了，子璇吸着鼻子，怯怯的问了一句。
　　看到汪子默点头，子璇慢慢把手放开，眼里透了落寞，她不懂，为什么爱自己的人，自己不爱；自己爱的人，偏偏又是不能爱的？这样的安排，是惩罚自己当初拒绝安阳吗？不，子璇不后悔，她拒绝安阳，是因为她不爱安阳；她拒绝汪子默，却是因为她爱汪子默。只可惜，殊途同归，她仍是孓身一人。
　　「我就说一句该说的，」猝不及防的子璇被汪子默锁进怀里，他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妳不是我的妹妹。」
　　再多的挣扎听到这句也停了下来，汪子默满意的抱着乖顺的子璇，直到三分钟后子璇还蹦不出一句话，汪子默才松开手正眼看看她的反应。咬着下唇的子璇一脸怀疑的看着汪子默，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你……你答应我不胡说的！你说过，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你……你放手吧！」
　　汪子默啼笑皆非的看着子璇，这句十足十的真话，若有可能，他也希望藏在心里一辈子！就是他发现了自己的情愫，他也还不敢说出真相。想着她可能的反应，汪子默的心隐隐疼着。
　　「子璇，我说的是真话，我也是因为妳上次摔伤才知道的，」汪子默抚着子璇的脸颊，犹如害怕会伤害她一般的轻柔，「我不说，是因为那时妳受伤失忆，我希望妳能安心留在我身边。」
　　子璇心里还是不肯相信，毕竟她看的电视剧里，汪子璇明明白白的是汪子默的妹妹，怎么这会儿他又说不是呢？
　　「子璇，妳的身世……也是一个我不肯明说的原因，我不想让妳难过！如果……如果妳喜欢的不是我，妳只把我当成哥哥，那……那妳一辈子都会是我的妹妹，我绝不食言！」
　　汪子默将选择权交给了子璇，爱或不爱？情人或妹妹？他要她做出决定！他凭借的是今晚的一吻，凭借的是子璇这阵子的失常和介入，凭借的是他们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情愫。他只能盼望自己赌对了，他只能盼望子璇足够坚强，能够面对那个事实。
　　子璇望着汪子默眼底的决绝，她知道，点头或摇头，就不能再改变了。汪子默的温柔如晨间的暖暖春光，可他的坚定也如太阳的轨迹永恒不变。退一步，他的位置就永远奠定，那段距离即使是自己不管不顾，他也放不下骄傲了吧。
　　而进一步……进一步……他就会永远牵着自己的手，不管前面有什么困难，有多少痛苦，他都会护着自己踏着荆棘前进，如同他今夜一般。
　　「你若是骗我，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的。」子璇靠在汪子默肩头，低低传来一句。
　　软香在怀，汪子默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会牵着妳的手，永远不放开，可妳也要答应我，不管妳的身世是什么，妳都不能离开我。记住，妳已经是我汪子默的人了！」
　　「什么你的人！」子璇又羞又恼的推开汪子默。
　　「当然啦，妳都收了我的定情信物，不能赖的！」汪子默气势十足的点了一下子璇的锁骨，「这块玉佩是传媳不传子的，二十岁的时候妈就给了我，要我交给我的媳妇。」
　　乍听之下子璇的脸蛋红了一片，这不还只是互表心意吗？怎么就进展到互订终生了？她的一双手还没抬高，就让汪子默按了下去。
　　「妳敢！要是让我瞧见妳拿下来，看我怎么整治妳！」汪子默快捷的偷去一吻，气的子璇不依不饶的发作着。
　　「你……你算计我！不行，这不算！我可没有答应要当你的媳妇！」子璇红扑扑的小脸似苹果般可口，让汪子默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厮磨一通，直折腾到她的双唇艳得发亮，他才心满意足的抬起头。
　　「好了，我还要和妳说正事呢！不可以再打岔了。」汪子默的话成功的引开子璇的注意，她立刻危襟正坐，把刚才两人争论的事完全抛到脑后。
　　汪子默尽量用很平稳的口气把子璇的身世说出来，他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当初母亲也只是轻巧带过，并没有全盘交代。
　　汪太太外家姓李，原本世居杭州，子璇的母亲姓金，是汪太太的邻居，因为生意失败而家道中落，到上海去讨生活，谁知正巧遇到了一位与金家世交的少爷，那少爷信誓旦旦会照顾她一辈子，她也就相信了对方，很快两人便如胶似漆。只可惜，金家失势后对方的家长根本不将金家小姐放在眼里，另外为那少爷配了一门婚事，宣称如要进门，只能有个姨太太的名头。
　　金家虽然家道中落，可伏低做小这样的事金家小姐也绝对不肯，与那少爷吵了一架，居然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跑回杭州。她以为那少爷一定会追来，谁知得到的消息竟是那少爷应了家里的亲事，已经到女方家下聘。
　　金家小姐本来也是个倔性子的人，竟就决定一刀两断情怨两休，偏在此时知道自己已经怀上孩子，她无处可去无亲可依的情况下，原本想一死了之，幸好遇到了嫁到北平回杭州娘家的汪太太，把她给接回北平汪家，只可惜金家小姐难产，只留下小子璇孤伶伶一个人，汪太太大手一挥，从此她就成了汪家小姐。
　　「那……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子璇问出这句，并不是打算来个千里寻父，多半的情绪是听了个只有一半的故事，想知道另外一半是什么。
　　「这件事妈也没有跟我说，子璇，妳……想去找他吗？」见子璇没回话，「要不，我们回北平一趟问问清楚，顺便把我们的事和爸妈说。」
　　「我自个儿去北平就行了，学校快开学了，你还有不少事要忙，别耽误了正事。」子璇这会儿只是想着要坐几天的火车才能到北平，非把她一身骨头给颤散了。
　　汪子默却是急上了，他在意的不是前一句，而是后一句－把他们的事儿跟汪家二老说。子璇这意思该不会还三心两意吧！届时她要是知道了亲生父亲的下落，不和自己说一声就跑了……而且也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既是金家世交，肯定家境是不错的，子璇或许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可对方指不定会怎么编排她的心思。就算什么都顺顺当当，万一对方又要对她的婚事指手划脚，那自己不是平添许多麻烦吗？
　　汪子默知道他和子璇就是没有血缘关系，当了二十几年兄妹也是事实，这样的转变周遭的朋友都不知会怎么看，爸妈那关也不知会不会有阻碍，要是子璇顶不住这些压力，躲回亲生父亲家去，自己岂不是欲诉无门！百般思量之下，汪子默已经有了主意。
　　「好了，今晚妳也累了，就别再想那么多了，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先休息吧！」汪子默轻声细语的安抚子璇睡下，人才走出房门。
　　经过前一晚犹如过山车的心情起落，子璇直睡到近中午才起身。她望着桌上那本素描册，忍不住嘴边的微笑，打点整齐下了楼，就看见汪子默的眼光从报纸里抬头看向她。
　　「都中午了，妳这只小懒虫要再不起床，我可就要撞门了。」汪子默向李嫂打个手势，把子璇拉到身边坐下。
　　「昨晚那么刺激，我的心脏得好好休息一下，否则我怕它罢工。」子璇双手按在胸口，一副捧心状的夸张模样逗笑了汪子默。
　　「别胡说，快吃饭吧，下午咱们还要出门。」汪子默看着子璇满脸疑问，「妳不是说要去北平吗，下午两点的火车。」
　　子璇这下子不得不佩服汪子默的行动力，连行李都要李嫂替她打包好了。从烟雨楼侧门搭着人力车往火车站前去，子璇好奇的问汪子默怎么不走正门。汪子默只回了一句－正门不知那来了一只野狗，老李正赶着呢，怕吓到她就不过去了，嘴角尽是讽喻的冷笑。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子璇看着汪子默把行李摆好，叮咛着他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万事小心，画会的事记下就得了，自己回来的时候再处理。汪子默不住点头，一副服服贴贴的乖顺模样，还明示暗示的向她讨要了个温柔的吻别，可等到汽笛声响得彻亮他还不下车，子璇就忍不住开口催着。
　　「你怎么不下车呢！」
　　「我做什么下车？」汪子默抽出口袋里另一张车票，「我买了票的。」
　　子璇盯着那张票，想着方才汪子默还故意听着自己絮絮叼叼说了一串，想着他方才还骗了自己一个香吻和满腔不舍，咬牙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独自生着闷气。
　　「我这不是怕妳闷吗，到北平去可要几天呢，有我陪着不好吗？」汪子默赔着小心，「而且妳确定妳认的出来爸爸妈妈吗？只看了张照片，万一妳把自己给丢了，叫我怎么办才好！」
　　「可是学校－」
　　「放心，我们待几天就回来，时间一定赶的上，就是赶不上，不还有许教授吗，学校又不是没了我就不能上课。」汪子默硬是把子璇拽进怀里，「妳方才说了那么一堆，不就是怕我离了妳没人照顾吗，现下我跟着妳回去，让妳照顾着，不好吗！」
　　子璇像炸毛的小猫狠狠瞪着汪子默，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会颠倒黑白！
　　汪子默看着子璇的反应，脸上亳不客气的浮出笑容，欣赏着美人在怀发嗔娇怒的模样，心里暗暗计较，这人是让他先带离杭州那一团混乱，再回去，他就得摆正了子璇的身份，别说白斯程，单说钟舒奇、叶鸣、谷玉农三人，个个都是自己的威胁，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只有把人给订了下来，汪子默心里才能放心。
　　两个人一个闹一个哄，好不容易到了北平。汪家二老只知道一双儿女是为了子璇的身世才回到北平来，接了人后一路上也只是拣些不要紧的先问着。
　　子璇看着汪家二老，汪震平着一袭深色长衫，长身宽肩，浓眉下是一双洞透世事的利眼，不怒而威的气势很是迫人，子璇有些奇怪，像他这样的人，居然没强迫汪子默继承他的事业，而愿意让汪子默到杭州去发展自己的天地，看起来汪震平的想法实在独树一帜。
　　而汪家太太李宁，眉眼之间虽让这些年的当家生活磨出精明，举手投足之间仍带着江南美人的似水柔情，汪子默的模样随了母亲七分，难怪文质彬彬的他和汪震平的北方豪气相差许多。
　　进了北平的家门，院落尽是北方的大气和简约，落了行李，李宁拉着子璇的亲密劲让子璇有些不适应。她从未与‘母亲’这样的角色相处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她，自然向汪子默多看了两眼，汪子默只是轻轻点头，漾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小璇，子默都跟我说了，妳摔了一跤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还好人是平安的，其他的没了就没了，也别放在心上。」李宁叹了口气，「妳小时候也是个多灾多病的，可不知怎么的，一说要进咱们家门，妳的身体居然就好了起来，这么转眼间妳也都二十四岁了……」李宁想起从前，眼角不自觉润湿了。
　　「……阿……阿姨……」子璇忖思了一下才决定称呼，「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李宁听了子璇的称呼，眼神不禁刺痛了一下，这让子璇有着小小的罪恶感，若是原来的子璇还在，应该会喊她妈妈吧？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怕也是心上的一块肉，就要这样剜下，任谁都会难分难舍。可她却没有多说一句，似乎就怕子璇会为难纠结。想到此处，子璇又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还是喊妳妈妈呢？」子璇的话让李宁的泪湿了帕子。
　　「当然可以，小璇永远都是妈妈的乖女儿。」子璇撒娇的靠在李宁怀里，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属于妈妈的宠爱和娇纵。
　　李宁的目光却落到了子璇脖子上那一截银炼，别人认不出，她收了那块玉佩二十年，那截银炼还是要把玉佩交给汪子默才换过新的，怎会认不出！现下，这玉佩居然戴在子璇脖子上！怪不得她这个儿子会舍得下杭州那个乱七八糟的画会，千里迢迢带着子璇回家来。
　　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李宁想，她一定要好好招呼她这个大半年没回过家的孝顺儿子。

　　第二十四章 算计(二)

　　第一次有母亲疼爱的感觉，子璇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李宁的处事是透着细致的，不愠不火的关照着她熟悉这北平大宅，准备南北小吃暖着她的胃，带着她在几条胡同里转悠，领略着与南方不同的人文风情。子璇自小没有母亲，李宁这样的温情让她心头泛起无可言喻的柔软，一口一个妈喊个不停，巴不得晚上也和李宁睡在一块。
　　她们两母女玩得开心，一旁的汪震平及汪子默就有些微词了，尤其是汪子默，他都三天没能和子璇好好说上话了，想和李宁谈谈子璇的事，却次次都被别的事给分了心，他都要怀疑自家妈妈是不是存着什么他不明白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着这两人回来，只听李宁整着子璇的旗袍笑说：子璇真是个标致的美人，上回嫁了那个没眼光的，离了也罢，这回妈一定给妳挑个好的男孩子，这北平从来不缺好男人，慢慢挑，总能找到一个拔尖的！又说到汪震平那一脉好像有几个还没结婚的小伙子，看上去个个也是不错的。比子璇小？那有什么关系，女大三抱金砖嘛！子璇听了附和的点着头，看天看地看窗看云，就是不去看那个险些急死的汪子默。
　　子璇转回自己房里，才一进门就被汪子默搂着死紧。
　　「老实说，这三天妈都带妳做什么去了！」汪子默压着她狠狠吻了一通才发话。
　　「不就四处转转买些小玩意吗！你还不许妈疼我这个女儿吗！」子璇想推开汪子默圈住自己的手，只是他死命抱着，一点也不肯松动。
　　「疼，不过得换个名头疼，我今天就去和爸妈提，妳乖乖待在房里，等我的好消息。」子默又偷了个香才放手，正要迈步出去，就被子璇拉住。
　　「子默……」汪子默让子璇拉住，转过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我们……是不是急了点……妈她……她是把我当女儿的……」
　　子璇这几天和李宁相处，知道李宁是真心对她好，把她当女儿那样疼宠。可现下……她既不是原来的那个子璇，还要来拐走汪家唯一的儿子……当妈的疼女儿没错，可是当婆婆就不是这种想法了吧！瞧，李宁可是说要把自己‘嫁出去’！表示她压根就没想到那里去。
　　更何况，怎么还没谈到恋爱就要结婚了？虽然自己是很喜欢汪子默，可是一下子就要结婚也太快了吧！他们也才相处半年，连架也算不上吵过，会不会太草率？汪子默对她的好感，多半是相处多年累积下来的吧，这样说来，他是喜欢原来的那个子璇？还是现在这个？
　　汪子默一听这话脑门不住发晕，他就知道不能让子璇一个人来北平，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心思转到那儿去了。以前她的一动一静自己都把握了八分，现下倒是连三分都拿捏不了，难道这就是关心则乱吗？他把子璇让在房里的罗汉塌上，自己倒是半点不嫌热的歪腻着她。
　　「子璇，我们的事早晚是要和爸妈说的，晚点说不如早点说，总不要让他们最后才知道。」汪子默瞅着她轻皱的眉头，「妳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不要担心妈，她那么疼妳，要是知道妳一辈子都会陪着她，她一定不会反对的。」
　　汪子默又劝了一会儿，子璇只是点着头，但是半点笑容也没有。汪子默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说在点子上，可猜不到她的心思，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着急，脸上还得半点不露。
　　「子默，我觉得……我们会不会太草率了？这不，我们几天前才成了男女朋友，这会儿就要见家长了……」
　　「子璇，我们都认识一辈子了，不算草率吧！」汪子默一句话出去，子璇顿时沉了脸。
　　「你……你让我再想想。」子璇也不再搭腔，三下五除二的把汪子默给推出房去。
　　汪子默知道自己一定是说错话了，可是……是那句话不对呢？他翻来覆去还是没想明白。转身要走，只看到自家妈妈立在檐下，眼神饶富兴味的盯着他瞧。
　　「你这小子该不是欺负妹妹了吧！不然怎么被赶了出来！」
　　「我……」要说欺负是绝对没有，可汪子默又觉得子璇心上的结隐隐和他有关，这欺负的罪名又好像担得了一二。
　　「好了，别老是你啊我的，陪妈回房聊聊，听说你的那个画会最近好像挺风光的是不是？」李宁开了这个口，汪子默自然跟着过去。
　　李宁在房里听了汪子默描述着这几个月子璇帮忙他整理画会一干事务，他倒是洋洋洒洒说了半个小时口都不渴，李宁是半点兴趣也没有，觑着时机把话题带到子璇身上。谁知汪子默又说了半小时子璇这阵子的丰功伟业，就是不说李宁最感兴趣的话题。她在心里直猜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三天老是打断儿子的话头，他这会儿和自己拗上了，才白白浪费这个坦白从宽的大好时机？
　　「子默，这些妈都听子璇说过了，就没别的了？」李宁努力坚持住一个关怀儿女生活起居的优良妈妈形象。
　　其实汪子默很想告诉李宁他和子璇的事，可是方才子璇的态度让他不安，没有找出她态度转变的原因就匆忙把这件事放上台面，她会不会更加生气？
　　难道是自己猜错？李宁忖思着这小两口的互动虽然不多，可透着的暧昧气息也不会看错！正想再试探，汪震平的声音就穿进房里。
　　「行啦，你妈就是想问你，她给你的那块‘平步青云’那里去了。」汪震平大步踏进，身上一袭银白色松纹短衫及绸裤显得精神。知道妻子的小算盘，汪震平也不禁叹口气，他这妻子什么都好，爱看热闹这点不改也没关系，可也别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
　　「这……」
　　「怎么，你可别告诉我你在杭州穷的吃不上饭，把那块玉拿去当了。」汪震平啜了一口儿子带回来的西湖龙井。
　　「是不是送人啦！送的是那家小姐，怎么也不把人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呢！」李宁笑得既和蔼又慈祥，就等着汪子默开口。
　　「那玉……我是送人了……不过她……她说……」汪子默忍下冲动，「她说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汪震平一口茶差些喷了出来，李宁也皱起眉头，这下唱的是那出？两个人不就是要回来说这件事的吗？
　　「子默，那块玉的意义你是知道的，那可不兴乱送，咱们汪家还没有送出玉没把人给娶回来的前例。」汪震平望了一眼李宁，以为是自家妻子眼拙看错，可李宁的神色表示绝无可能，他的语气不自禁严肃起来。
　　「爸，我没有，我是真想和她过一辈子的！」
　　「子默，你老实交待，那块玉你给谁了？」李宁可不想打迷糊仗了，小金不在，她就是子璇的妈妈，那能容得别人欺负自己的女儿。
　　「我……」叹口气，汪子默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了了，「我给了子璇。」
　　汪子默看着自家父母不解的神情，以为他们还没醒过味，可这边两人直想着：没错啊，怎么自己的儿子就说不出口了？
　　「子默，你想清楚了？」汪震平放下茶碗，「按说子璇在汪家长大，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和你妈都清楚，她的身世我们知道，可外头的人不一定清楚，你如果要了她，日后自认可以护她周全吗？」
　　汪震平知道自己儿子认死扣，自己觉得好就去做，就像学画，就像执意留在杭州，还创设一个离经叛道声名浪荡的画会，可是这些都是他个人的选择，他是个男子汉，自然该扛起这背后付出的代价及评价。可是子璇是女孩子，在这方面终究是吃亏的，将来那些个不好听的话传进她耳里，他能让她宽心吗？能让她依靠吗？
　　「爸，这些我都想过，我就是怕子璇心思多，才陪着她一块回来，想和你们说一声，好让她安心，知道家里的人都支持我们的婚事。」
　　「既然这样，怎么不提呢？」李宁急着问，莫说她急，汪震平对于儿子都二十八岁还不结婚这档子事也挂心。
　　汪子默无奈之下，只好把刚才的话和盘托出，还直向李宁求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那里作错。娘俩在那儿急的不得了，汪震平却好整以暇的啜着龙井。李宁瞅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一通埋怨。汪震平却放下茶碗，把汪子默拎出房去说了几句，说得自家儿子面露喜色，高高兴兴的回房去。
　　「你和子默说了什么？」李宁好奇的问着。
　　「想知道？」汪震平看着李宁连连点头的傻样子，这要是让外头的人看见了，那还有汪家太太的沉稳和婉！「妳这几天可理都不理我啊……」
　　「我这不是想帮你儿子早点把媳妇娶回来嘛！」李宁微嗔的风情让汪震平颇为享受。
　　闹不过妻子的他把刚才的话就着耳朵给说了，听得李宁脸上泛起笑容，又微微不满的质问他怎么那么了解小女人的心思！汪震平瞧自家妻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少不得就地收拾一番，也好重振一下这几天碎落在地的夫纲。
　　子璇昨天赶了汪子默离开就在房里写稿，都要中午了才让人给喊醒，吃了午饭就被汪子默拉着出门，说是要回母校去看看。子璇抬头看着‘北京大学’四个大字，心里涌上红楼、未明湖、博雅塔几个地方，感叹着北大巍峨环境养出的人文荟萃。走在未明湖畔，微扬的嘴角显出她的好心情，卷翘羽睫下，一双杏眼写着松快。
　　「作什么一直看着我？」子璇感受到汪子默的一路上的注视，忍不住开口问着。
　　「看到这未名湖，让我想起那次我们去划船的事儿。」汪子默温柔的把子璇的散发拢到耳后，她想起那日的水仗也笑出声来。
　　「那时我在想，如果妳可以留在我身边，那么，我一定每天都要让妳过得那么开心。」
　　突如其来的情话把子璇燥得脸红，她撇了汪子默一眼，又转回头来盯着未名湖面的波光粼粼，思量着汪子默话里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对妳，从那天开始就不一样了。我怕妳寂寞，怕妳难过，怕妳孤单。等妳忙着画会的事，我又怕妳事多，怕妳不顺心，怕妳在外头受委屈不敢告诉我。其实仔细想想，妳做什么都是有分寸的，妳不去欺负别人就好，那会有人欺负的了妳。」听到最后一句，子璇忍不住嘟着嘴投去埋怨的眼神，她可不是母老虎！
　　「妳呢？妳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什么时候？子璇理不清是什么时候……是舞会上的华尔兹旋转的时候？还是在子默手把手教着她画画的时候？还是在西湖边上驾马车嘻笑之际？还是在医院他陪着自己渡过那段陌生？还是……她睁开眼睛，来到这世界的第一眼，就把他刻到心上了？
　　「我……我也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心里了，那时候，我只是一心想要摆脱这样的心情，我怕你……怕你把我送走，怕你说我……」子璇没出口的话让汪子默吻住。
　　「妳不知道不要紧，妳只要记住，汪子默喜欢现在的汪子璇，喜欢这个娇俏动人，聪明体贴的醉马画会副会长。」摩挲着子璇的脸颊，「妳如果还不想和爸妈说，我们就先搁着，等妳愿意说我们再讲，好吗？」
　　子璇听着汪子默说出她最在意的一句话，羞怯的低下头，心里满是充沛的甜蜜和欣喜。知道他喜欢的是真正的自己，而不是汪子默的妹妹，子璇直觉得这趟奔波也算不虚此行了。似乎像是想起什么，子璇又急急抬起头来。
　　「可是妈说……要替你安排相亲……」子璇想起今天中午餐桌上的谈话。
　　汪子默两手一摊：「妈的个性就是这样，要是手上没什么事忙就往我身上打主意，就是去和陌生人吃吃饭嘛，那也没什么。」
　　「你真去啊？」子璇闷闷的问了出来，完全不记得之前她还介绍了不少小姐给汪子默认识。
　　「妈也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担心嘛，要是不去她会不高兴的，妳也不希望妈不开心吧。」
　　扭着手指，子璇这下可没辙了，他要是去了，喜欢上别人那怎么办！可要是不去，妈妈那里又交待不了，她汪着一双眼幽怨的瞧着汪子默。他倒是发挥了十二分的孝子本色，把自家老妈从二十岁开始就忧心他终身大事的种种事迹给搬出来讲了一通，表示自己只要一天没有好消息，这相亲就是非去不可的。
　　「那，那要是说了我们的事，你就不用去了吧？」看汪子默眼中的喜色，子璇又补了一句，「我是为了不让妈费心，可不是就答应了你什么！」她要是知道接下来的事，打死她也不肯点头答应坦白他们的事。
　　短短两天，汪震平就办了一场小型的聚会，来的人不多，但都是汪家的亲戚和几个知交好友。当场他老人家就公布了订婚的消婚，把子璇都快砸晕了。汪家的长辈是知道子璇身世的，毕竟李宁有没有怀孕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抱回来的是个女孩，汪震平又是个护妻的，长辈们也就没有什么意见。现下事情有了这样的变化，也算是美事一件。
　　坐在回杭州的火车上，子璇还没有醒过味来，当初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北平问清身世，到头来不是一个人去也就罢了，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变成汪子默的未婚妻了？看着身边假寐的汪子默，她咬着指甲细想着自己被算计的可能性……

　　第二十五章　决裂

　　没有汪子默和子璇的杭州，该发生的事还是照样发生着。例如梅若鸿天天到烟雨楼去，却次次被打了出来；例如其他画会成员，尤其是叶鸣和钟舒奇，每次见了梅若鸿来找，都冷着脸不说一句话；例如报社现在最火红的小说连载－姐妹情，写的是两个千金小姐的感情生活，其中的妹妹对感情三心两意，一手抓着个美术系的学长，另一手勾引着对姐姐有好感的实业家，后来妹妹为了学长抛家弃父母，还在胸前刺了朵百合花以示爱意。谁知那学长眼高手低，妹妹又亳不懂事，不但伤透父母的心，还怨恨朋友利用亲人，口口声声只为了真爱，最后沦落到舞厅卖笑营生去养活那个满口说自己才华不尽，却连一幅画也卖不出去的美术系学长。
　　回到烟雨楼第三天，汪子默就把画会的成员全给找来，几个人看着去了一趟北平的子璇，似乎已经把那天的事抛在脑后，只是把去北平胡同买的小玩意分送给所有人。
　　「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两件事要说，既然你们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自然该先让你们知道。」汪子默朗声，「这件事我也是半年前才知道，原来，子璇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汪家收养的孩子。」汪子默说完子璇的身世，一群人便傻愣住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叶鸣。
　　「哎，不管子璇是什么人也好，就是咱们醉马画会的子璇，大家说对不对！」叶鸣首先打破沉默，众人也跟着附和。
　　子璇听着大伙的安慰，心里倒是有点不安，她对这个身世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啊！反正妈妈说了，金家小姐到死都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肯定是恨死他了，只留下手上这只血玉镯子，她也没什么兴趣拿着这镯子挨家挨户的去寻亲。
　　「第二件事──」汪子默还没有开口，老李便急急忙忙的奔进来。
　　「少爷，那个梅若鸿又来了！」一说这个名字，整个客厅的气氛全沉了下来，除了谷玉农和白斯程，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子璇身上。
　　「好，他来的正好！让他进来把话说清楚也好。」汪子默起身走到子璇身边，「我来打发他，妳上楼去吧。」
　　「不，我陪着你，他那人没轻没重，待会要是动起手来……还是让我待着吧。」子璇瘪着嘴讨价还价。
　　「好，要留便留着，不过等会儿要是真动了手，妳可要躲远点！」汪子默靠在沙发扶手上，脸上的表情是众人没有见过的冷冽。
　　「这么巧，大家都在！」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梅若鸿，喉咙丝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原本以为只有汪家两兄妹在的他，道歉的话顿时卡在喉头。
　　「若鸿，你脸上是怎么回事？」谷玉农忍不住开口，可开了口他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怎么今天谁都到了，只有梅若鸿是‘碰巧’来到？而且，居然是他第一个开口问梅若鸿的伤势！这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这……子默，我那日是真的鲁莽了，隔天我在水云间醒来的时候后悔的不得了，马上就来这儿要向子璇道歉，老李说你们出门了我还不信，我天天都来，也挨了好几顿揍……我是真心道歉的！子璇……」梅若鸿往子璇那里走了几步，立刻被汪子默喝住。
　　「站住，你今天来了也好，我现在就可以清楚明白肯定的告诉你，你被醉马画会除名了！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踏入烟雨楼一步！更不要再纠缠子璇！」
　　「什么！你要把我从醉马画会除名！你凭什么！」梅若鸿气急的吼着，「就算我那晚喝醉，不是也被老李给打出去了吗！子璇也没怎么样，你怎么能为了这件事把我赶出画会呢！」
　　「混账！什么叫子璇没怎么样！这种事是一句喝醉就可以打发过去的吗！」叶鸣当头骂了出去，「你上次来画室捣乱，就已经害子璇受伤，这次又……你是看子璇那里不顺眼！」
　　画会其他人听了这事更是义愤填膺，怎么，原来梅若鸿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子璇出手？！
　　「我凭什么！哼，梅若鸿，你也太可笑了，凭我是醉马画会的会长，凭你对子璇的举动！如果这些还不够，」汪子默起身缓缓走到梅若鸿面前，「凭你的画这几年来没有进步，凭你和其他成员的差距，够不够！」
　　梅若鸿听着汪子默的口气，他无法相信，这是五年前那个对他赞赏有加，对他施以援手，对他包容关怀，带他进醉马画会的那道曙光！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他视为第二个家的醉马画会，他视为家人的汪子默会亳不留情的把他赶出去！是，他是做错了，他不该那样冒犯子璇，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来道歉，这样的低声下气，这样的委屈求全，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惩罚自己！甚至把自己赶出画会！要是离开画会，那他挑出来要托子璇卖的那些画怎么办？他要去那找用不尽的画纸颜料？那里还有饮不尽的美食醇酒？那里还有重视自己才华的朋友？
　　「子默，你怎么这么说呢！虽然我的画比不上你卖的价钱，可是你也不能说我画的不好！当初是你夸我的天份资质，要我一定得加入醉马画会，你忘了吗？在画会我们一起渡过许多日子，踏遍西湖的每个角落，写山画水咨意浪漫的不羁豪情，你们都忘了吗？」梅若鸿一番言词说动了当初引荐他和汪子默认识的钟舒奇，他正想开口，却被汪子默的眼神扫过，顿时又泄了气。
　　「梅若鸿，该交待的我没有一样少说，画室里你碰过的东西我也让老李打包好了，明天就会送去水云间，你记住，烟雨楼不再欢迎你，请你不要再自取其辱！」
　　梅若鸿慌神看着绝情冷面的汪子默，不，他不想离开画会！子璇！现在只有子璇开口，自己才能留下来！梅若鸿大手一伸把汪子默推开，冲到了子璇面前，嘴里还喊着：子璇，妳忘记当初我们那些快乐的、自由的、愉悦的相处了吗？子璇！妳一向是最支持我的啊！
　　只是梅若鸿还来不及拉住子璇，谷玉农和白斯程都同时挡住了他。谷玉农从来没有见过汪子默发那么大的火，他几乎肯定梅若鸿绝对做了什么连汪子默也不能容忍的事。而白斯程对梅若鸿这一阵胡闹感到不耐，汪子默都把话说绝了，怎么这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梅先生，请你称呼我汪小姐。」子璇站起身，「我想阁下的行为举止，实在不适合再留在画会里，毕竟我辛苦把画会的形象提升起来，不希望就这样轻易的毁在一些行为不当的人手里。」
　　「今天在座的都是画会的成员，如果有人对这个决定有意见大可提出来，我不希望将来有人埋怨子默独断独行。」子璇的笑容安抚了奔到身边来的汪子默。
　　梅若鸿的目光轮流扫着众人，从陆秀山、叶鸣、沈致文，最后停在钟舒奇脸上，他不敢相信，居然没有半个人为他开口说话！他们为什么用这么陌生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是梅若鸿啊！那个和他们一起在画会度过五年岁月的梅若鸿啊！
　　「老李，把他轰出去！」汪子默终于忍不住开口。
　　虽然有梅若鸿来闹场，大伙还是留在烟雨楼里吃饭，抓了个空档，白斯程找上叶鸣问着梅若鸿的事迹。听完之后他真是怒上心头，后悔方才没抡起拳头多揍他两拳。
　　谷玉农则是把子璇拉到小码头去，不解的追问着汪子默把子璇身世说出来的原因！汪子默半年前就知道的事，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这个时候？按说子璇的身世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子璇还是汪家小姐啊，除非……谷玉农猛地抬头望向子璇！
　　「你既然都猜到了，还问我作什么。」子璇看着谷玉农不敢置信的表情，还是有些受伤，「是我起的头，你如果想说什么就对着我说，别去找他。」
　　不认识的人嚼烂舌根，子璇也没空理会，可谷玉农是这个身体的前夫，又是自己后来的好朋友，当初他肯离婚，多少还是存着能再续前缘的心情吧！现在知道没希望就算了，还是输在原本的大舅子手上，这心情多半纠结到不行。只要她清楚自己和子默之间的一切，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意，反而汪子默看上去就是一副温文儒雅的小受样，多听几次闲言闲语，不知道会不会吐两口血给自己看。
　　谷玉农听着子璇倔强却有些底气不足的语调，忍不住扬起一笑：「要是我想说恭喜，也不能去找他吗？」
　　子璇闻言抬头，眼里的惊喜让他轻叹，原本以为她捣鼓画会的事只是因为无聊，可原来，她作的一切经营，都是为了汪子默。就连方才把梅若鸿撵出画会，她也不肯有人把这件事算到子默头上。若不是真心喜欢，那能连一点委屈也不肯让对方承受。谷玉农的心情的确纠结，他当时执手相对的若是这样的子璇，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样的结局？可是，这样的子璇，自己又怎么会去追逐，他向往的是从来就是热情的太阳，而不是清华的月光。
　　被赶出醉马画会的梅若鸿不敢置信，那个他眼中最完美的男人居然会这样放弃他，亳不犹豫！亳不考虑！自己就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再也不能踏进烟雨楼！那是汪子默啊！他怎么能如此冷血无情，对他们深厚的友谊如此无感！子璇与画会的男人们也都会打打闹闹，他不过就是喝醉了，不小心撕开了她的衣襟。可那是子璇啊，只披一条丝巾的子璇他们不也都见过吗，那日露出的锁骨又有什么希奇？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大惊小怪？为什么汪子默不肯原谅自己？
　　梅若鸿一直找不到答案，直到他回到了水云间，推开竹制的大门，看见那一抹窗边的身影。杜芊芊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披着一肩长发，穿着件紫色碎花的薄纱衣裙。一对盈盈然的眸子，炯炯发光的看着若鸿，透着一股坚决的意志。
　　「芊芊！」梅若鸿瞇着眼，彷佛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怎么是你？你从上海回来了！我……简直不能相信啊！」
　　「是的，我来了！」杜芊芊直视着他：「我从上海回家，只休息了几分钟，就直奔水云间而来！你的房门开着，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不明白，我不懂……」梅若鸿既惊喜又困惑，语无伦次的问着「你不生我的气？你还肯走进水云间……」
　　「我曾经发过誓，我再也不要走进水云间！」杜芊芊打断了他，「但是，我又来了！因为，这两个月以来，我在上海，不论是在街上、办公厅、外滩、桥上，或是灯红酒绿的宴会里，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你！我思前想后，把我们从认识，到吵架，细细想过，越想我就越明白了！我不能逃，逃到上海有什么用？假若我身上、心上，都刻着梅花的烙印，那么，我怎样也逃不开那‘梅字记号’了！」她明白了，既然自己在汪子默和梅若鸿之间作出了选择，就不能畏惧，不能退缩，
　　「梅花的烙印？」他怔忡的、迷惑的问。
　　「是啊！我们都听过‘梅花烙’那个故事，以前的那个格格，身上有梅花的烙印，那是她的母亲为她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她付出了所有，换取贝勒的生死相许！而我的烙印，是我自己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我也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换取一份刻骨铭心！」
　　「烙印？」他呆呆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烙印？」
　　「每次看你为子璇作画，我充满了羡慕，充满了嫉妒！现在，我来了！我不想让子璇专美于前，所以……」
　　她停止了叙述，盈盈而立。蓦然间，她用双手握着衣襟，将整件上衣一敞而开，用极其坚定、清脆的声音说：「画我！」
　　若鸿震动的看过去，只见她肌肤胜雪，光滑细嫩。她上身还穿着件低胸内衣，在□的左边胸部，竟赫然有一枝娇艳欲滴的红色梅花！
　　「芊芊，这是什么？」他吓住了，太震惊了。「谁在你胸口画上一朵红梅？」
　　「你看清楚！」她向他逼近了两步。那朵红梅离他只有几寸距离了。
　　「这不是画上去的！这是上海一位著名的纹身艺术家，为我刺上去的！」
　　「什么？」他哑声喊，瞪着那朵红梅，这才发现，那红梅确实是一针针刺出来的，刺在她那白白嫩嫩的肌肤上，怵目惊心。
　　「你……」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都晕了，眼睛都花了。「你居然敢这样做！你……你……」
　　「梅若鸿，」她一字字的念，语声铿然：「梅是你的姓，鸿与红同者，暗嵌你的名字。我刻了你的姓名，在我的心口上，终生都洗不掉了！我要带着你的印记，一生一世！」她深吸了口气：「现在，你还要赶我走吗？你还要命令我离开你吗？你还要把我推给子默吗？」
　　他瞪着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似乎过了几世纪那么长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绞了出来。
　　「芊芊！，你这么勇敢，用这么强烈震撼的方式，来向我宣誓你的爱，相形之下，我是多么渺小、畏缩和寒伧！如果我再要逃避，我还算人吗？芊芊，我不逃了！就算带给你的，可能是灾难和不幸，我也必须诚实的面对我自己和你——芊芊，我早已爱你千千万万年了！我愿意为你死！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愿意为你死去！」
　　「我不要你死去，只要你爱我！」她喊着，带着那朵红梅，投进了他的怀里。
　　此刻，梅若鸿才了解到，汪子默对他的恨从何而来！他定是知道杜芊芊的事，才会对他这么决绝！天啊，他何尝愿意这样伤害汪子默，但是，他实在情不自禁啊！既是如此，就让汪子默恨他吧！怨他吧！打击他吧！全部冲着他来吧！梅若鸿不介意，他相信如汪子默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会明白爱情是如何的不可捉摸，不可回避。到那时，汪子默定会后悔现在的冲动。不过没关系，他会原谅汪子默的，毕竟，他夺走了杜芊芊啊！

　　第二十六章　禁足

　　汪子默看着冲到烟雨楼来对他苦口婆心的杜芊芊，她泪如雨下的请求汪子默原谅她的离开，请求汪子默不要这么残忍，为了自己把梅若鸿赶出醉马画会，请求所有的人发挥他们高贵善良的美好，不要这样打击梅若鸿。
　　就算是很不耐烦，从小到大的教养也让汪子默没有对女人大声的习惯。揉揉太阳穴，他奇怪着已经哭了半小时的杜芊芊怎么一点也不累的样子，还会记得喝口茶补充水份再继续哭。这样说起来，下次她要是再来是不是连茶都不用上？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子璇回来了，汪子默奔到门口接过子璇手中那幅刚上框的画。
　　「她怎么来了？」子璇挑起左眉，「怎么，趁我不在幽会旧情人啊！」
　　「妳可别冤枉我，她是为了梅若鸿来的，我可没有本事请的动这位杜家大小姐！」汪子默作势捏下子璇的鼻子，这种玩笑可不能开。
　　「子璇，我……我有话想和妳说……」杜芊芊看见子璇回来，站起身来怯怯的说着。
　　子璇双手环胸盯着她，杜芊芊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但她想起梅花簪，想起胸前的纹身，想起子璇原本是占据梅若鸿大半作品的模特儿，可现在，梅若鸿的手推开了子璇，将自己有力的拥在怀里。就因为如此，他失去了所有，想起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杜芊芊又鼓起勇气开口。
　　「子璇，妳是最关心若鸿的，请妳帮帮他吧！被画会除名对他而言真的太痛苦了，妳怎么舍得让他这么难过呢！」杜芊芊凄声说着，「虽然……虽然……我最后选择的不是子默，若鸿最后选择的不是妳，但是，这不该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啊！我们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是吗？梅若鸿没有告诉妳，他为什么被画会除名吧。」子璇冷笑，「他被不被除名，和妳刚才说的选择一点关系也没有，请妳不要混为一谈。」
　　「可是……」
　　「杜小姐，我刚才的话或许妳没有听清楚，我现在当着子璇的面再说一次，我和妳是出去过几次，但那是正当的社交活动，我对杜小姐并没有什么非份之想，也高攀不起，请杜小姐以后不要再把我的名字叼念在嘴边，别人听了，还以为汪子默是个不知轻重的登徒子。」汪子默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神却已是赤.裸.裸的鄙视。
　　杜芊芊被汪子默的话噎住，只能张着一双雾滂滂的大眼，神情凄然。
　　「还有，子璇和梅若鸿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妳也是女人，该知道名誉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如果妳再这样中伤子璇，请恕烟雨楼没法招待像妳这样的贵客。」汪子默往前一步，把子璇护在身后。
　　没想到自己来了烟雨楼竟是这样的结果，杜芊芊咬牙看着面前两人，他们难道都忘了过去的情谊吗？罢了，当初她不该让汪子默爱上自己，不该去利用他，现在才会招来他们的报复，才会让梅若鸿承受这无妄之灾！现在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代替画会，陪在梅若鸿身边，才能安慰他为自己受的这些苦痛。想到这，杜芊芊翻身奔出客厅，连一刻也不想再等下去。
　　子璇想起昨天报社打来的电话，冷然看着杜芊芊的背影，妳高兴和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但是当初妳既然敢对汪子默出手，就不要怪我如今的手段。
　　「别理她了，一个千金小姐为了梅若鸿疯疯颠颠的，他们俩正好配成一对，也免得去祸害别人。」汪子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向来和气温文的汪少爷今天说起话来这么不饶人。」子璇回过神来，转头研究着汪子默。
　　「谁要她满口胡说，我对她那有什么心思，满脑子的风花雪月，大概是公子小姐的话本看多了，以为所有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汪子默只要想到杜芊芊的无法沟通和自说自话，就庆幸自己不用再去和她打交道。
　　「没心思就和人家去游湖了，有心思还得了。」子璇随口一句，可让汪子默发作了，追着子璇满客厅跑。
　　「叫妳消遣我！叫妳误会我！叫妳不消停的胡说！」汪子默一把将子璇扯进怀里，右手勾着她的腰直呵痒，「下回再敢把她和我摆在一块，看我怎么整治妳！」
　　「不敢了不敢了！」子璇可是最怕痒的，小脸涨满娇红的神色，眼波似春水荡漾，柔情的映着汪子默爱恋的目光。
　　三天后醉马画会的聚会上，几个人围着一份报纸话长论短，一等汪子默踏进画室，满室喧闹突兀的中断。汪子默瞟了一眼报纸，知道他们的安静是为了什么，他倒也坦然，自顾自的架起画架，拿出上回的画作准备修改。
　　「子默……你……你没事吧？」沈致文第一个开口，当初是他提出追求杜芊芊一事，也是他闹着要到水心阁吃饭，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对不起汪子默。
　　「我没事，我和杜芊芊没什么的，就是出去过几次，我们彼此也不合适，现在她有了对象，我也恭喜她。」
　　汪子默三言两语交待完，脸上连丁点波动也没有，倒是记起子璇交待的事，提醒画会众人，这阵子要是有什么记者上门，千万别对这事发表什么意见，她可是要尽力把这事和画会撇干净。
　　这件事在醉马画会不过只占据了十分钟，却在杜家掀起轩天□。当杜世全从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宴会回到杜府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全丢光了。
　　「芊芊呢？」杜世全寒着脸的神色让意莲心惊，「芊芊在哪儿？」
　　「在……在……」意莲鲜少见杜世全这样的脸色，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在她房间里呀！」
　　杜世全跨着大步，乒乒乓乓的冲上楼去。意莲跟在后面追上去。小葳、福嫂和丫头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素卿扭着身子，从容不迫的走在最后，心里直想着那个记者的文笔真是不错，也不枉自己把这个消息卖给他。
　　房门砰然一声，被杜世全撞开了。正在房里拿着梅花簪想心事的杜芊芊顿时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冲进去啪的一声，就把一卷报纸摔在杜芊芊脸上。
　　「你做的好事！我杜世全半生辛劳、一世英名，就这样叫你这个好女儿，一夕之间给毁了！你还要不要我出去做人？要不要我去和人家平起平坐谈生意？人家一句：你女儿真是一代奇女子啊！女中豪杰啊！新时代的新女性啊！就可以把我击倒了！你知不知道啊？」
　　杜世全愤怒的大声嚷着，他自忖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个女儿，她对大学没有兴致，自己也不逼着她去念书；她喜欢画画，自己也没有少买画纸颜料；她看不顺眼素卿，素卿也收了脾气，不和她这个晚辈计较，她怎么还是这么不上进！不要求她像汪子璇一样给自己长脸面，可她也别作这么出格的事！这下子还有那户好人家敢要她！
　　杜芊芊急忙抓起那份文艺报，上头用好大的标题，印着‘千金之女为爱纹身，红梅一朵刻骨铭心’。杜芊芊大吃一惊，心慌意乱的去看那内容，报上竟把杜世全，杜芊芊、梅若鸿的名字，全登了出来。不过说来奇怪，这报纸竟半句也没提到醉马画会，彷佛是知道醉马画会已经把梅若鸿给除名了。
　　这篇报导不像一般新闻那样艰涩绕口，反而像是一篇短篇小说，对于纹身的描写极为露骨香艳，文末还略带讽刺的写‘今日的新女性，标新立异已不希奇，自由恋爱也不希奇，一定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芊芊看着报纸，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自己全身心投入的爱情，怎么会被批评的一文不值？怎么会被嘲笑的如同西塘画楼的轶事？
　　意莲抢过报纸去看，不相信的、害怕的问： 「什么叫纹身？什么叫红梅？」
　　「什么叫纹身？什么叫红梅，我也不知道啊！让你的女儿来说啊！」杜世全一把抓起芊芊，疯狂般的摇撼着她，「纹身！我只有在洋鬼子水手身上，才看到那个东西！你去一趟上海，什么正经事都没学到，难道你竟然学会了纹身？我不相信你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你给我看，红梅在哪儿？在哪儿？」
　　一阵惊天的拉扯和嘶吼，杜芊芊以一种无畏无惧的神情，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甩开了父亲的手，勇敢的解开了上衣，露出了那朵红梅。意莲几乎要晕倒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真的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她拖着杜芊芊的手就往浴室去，想洗掉那朵怵目惊心的红梅。
　　「洗不掉了！」杜芊芊往后一退，「它一针一针刺在我的皮肤里，终生都洗不掉了！」
　　杜世全瞪视着那朵红梅，眼中的怒火如果可以烧开，杜芊芊怕是早成灰烬。他一步一步走向杜芊芊，这个他曾经深引为傲的，才貌双全的女儿，现在却堕落到这样的地步。他举起手来，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我杜世全怎会有你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不顾廉耻的女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妳居然用这种下流无耻，幼稚透顶的行为去附和妳的爱情！妳将我置于何处？妳将妳的母亲置于何处？」杜世全目光扫到门边看热闹的ㄚ环，夺过她手里的鸡毛撢子，劈头劈脸的挥了过去。
　　「妳既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这个做父亲的又何必替妳担心！」杜世全一面说着，鸡毛撢子已在杜芊芊身上抽出几道伤痕。
　　「不要不要！」意莲心急如焚，女孩子身上要是留了疤那还了得，她抱住杜芊芊，跟着也挨了好几下，仍是不肯放手的喊，「我给她洗掉！我用刷子刷，用药草泡，用皂荚来刮……」
　　「哼！妳读过书没有！什么叫刺青，你不懂吗？古代只有犯重罪的人，才刺上这个，因为终生都洗不掉！」杜世全瞪视着杜芊芊，「妳就用这种手段证明妳的爱情？妳想证明什么？证明妳的爱情是一种重罪吗？妳把自己当成畜牲打上烙印，巴巴送上门去，这就是妳的爱情？荒唐！下作！」
　　看着意莲的眼泪，杜世全更加厌恶：「就是因为妳如此的纵容她，才会让她分不清东西南北，作下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情！」
　　「爹！」芊芊喊：「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娘无关，你打死我好了，不要迁怒于娘！」
　　「哼！妳自己的事？」杜世全挥着鸡毛撢子，「现在整个杭州对杜府只有七个字──满园□关不住，妳还以为这是妳自己的事吗？幸好我只有一个女儿，若是再多一个，我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杜世全拉起意莲，将她推出门口，坚决地发表杜芊芊被禁足的决定，杜芊芊当场跪下，凄声的恳求着，只是不管她再怎么哭闹，杜世全都充耳不闻，当下就将她锁在房中。
　　「爹！你原谅我！我实在爱梅若鸿爱得太苦太苦了，我逃到上海，也逃不掉这份刻骨的思念，爱得没有办法，才会去刺红梅！爹，请你看在我这份痴情上，成全我们吧……」
　　杜芊芊的声音从门后不停的传出，让几个在房门加铁闩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吐舌，他们这文静娉婷的大小姐怎么比戏台上的小旦更会唱啊。
　　成全？要我成全你们？妄想！杜世全的眼睛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他拧着意莲的胳膊下达命令──谁如果敢放杜芊芊出来，他就把谁毒打一顿赶出杜府。
　　素卿的得意让意莲充满怨恨，她已经输了丈夫的心，现在连芊芊也失了杜世全的宠爱，怎么办，她该怎么办！那个梅若鸿到底是那里冒出来的下流胚子，把芊芊迷得三魂不见七魄。不行，她不能让芊芊一错再错！她绝不能让芊芊跟那个什么鬼画家在一起！
　　意莲擦干眼泪飞快的下了楼，立刻拨电话到白家去。跟在她后头的素卿唇边绽出冷笑：现下还想把妳女儿塞给人家，谁还肯要啊，是不是个处都不知道呢！不过这台戏唱到这只有女主角，实在太无趣了。她眼珠一转，等到意莲挂下电话，她也拨了个电话出去。
　　子璇看着眼前这位陈经理，嘴角一直保持优雅的弧度，听着他反复的说着杜芊芊与梅若鸿的那些破事，还不停影射杜家家教不严等等……子璇为了那三幅将要卖出的画，死死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目光却已经左右乱飘。突然一面玻璃映出半张熟悉的面孔，她微微挑眉，抓准时机打断了面前的陈经理。
　　「陈经理这话就过了，子璇见过杜老爷，是一位谦和有礼，处事方正的长者，报社为了多卖些报纸，记者才会越写越没边。像杜老爷那样的风范，教出来的肯定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像报上写的这样呢！」
　　「这事儿我看妳最清楚吧，梅若鸿不是醉马画会的人吗？他和杜芊芊的事妳肯定知道！」陈经理一副好事的模样。
　　「陈经理说笑了，梅若鸿早就不是醉马画会的成员，他和杜小姐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就我认识的梅若鸿，坦白说，还真是配不上杜小姐……哎，别提这些了，看看这次你托我选的画吧！」
　　子璇把话题带回正途，和陈经理谈定后目送他离开，独自坐在位子上写着注记，好提醒自己准时送画过去。
　　「汪小姐！」一个声音打断子璇的动作，子璇立刻起身。
　　「杜伯父，这么巧，您也喜欢这儿的咖啡？」子璇坐在杜世全坐下才跟着坐回原来的位置。
　　「唉，这两天心情不好，抽个空出来坐坐，也算放松一下心情吧。」杜世全的眉头皱紧又舒开，瞧得子璇暗暗叹气。这会儿您就顶不住了，晚一点他们还有更大的动静呢！
　　「杜伯父，子璇是个晚辈，有些事只能劝您放宽心，别拿那些不愉快的事来折腾自己的身体。」子璇说到这儿，细眉微微蹙起，「说到这，子璇实在觉得抱歉，当初芊芊来在醉马画会学习，我们也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谁也没有看出来芊芊她……她喜欢的不是子默……」
　　杜世全刚才听到子璇为杜家说话，心里对醉马画会的厌恶已经降了一些，现在又看着子璇无奈的表情，想到几次来杜家接杜芊芊出门的都是汪子默和子璇，那个叫梅若鸿的半次也没有来过，看样子这中间也不简单！想到这样，杜世全对杜芊芊及梅若鸿更加不喜。
　　「芊芊要是像妳这么懂事就好了，」杜世全摇摇头，「对了，上回不是要妳挑两幅画送家里来吗，这么就给忘了！这两天就送来啊！杜伯父对妳的眼光有信心。」
　　子璇脸上绽出欣喜，心里却想：那里是自己不送去，明明是杜芊芊的事一爆发，杜府的管家就摆着架子打电话来退订！不过就算不退订，子璇也不会笨到这时候去撞枪头。

　　第二十七章　大闹杜府

　　云裳阁聚集了全杭州一流的旗袍师父，即使云裳阁的地方不大，里头又摆满各式衣料，仍是贵妇太太们喜欢的去处，就连意莲和素卿也不例外。
　　这天意莲还没踏进云裳阁，就听着里头几个贵妇的声音，纷乱的问着：杜家的事是不是真的？那小姐真看上一个画家？还真的纹了身？确定在胸口上？怎么在那儿呢，该不是人家碰了她那儿就刺在那儿吧？
　　「那还能假，那朵红梅我也瞧见了，那千金小姐可真敢呢，坦胸露背的让男人在那种地方纹身！」素卿的声音高高扬起。
　　接着又是一阵讨论，一个略为兴奋的陌生声音盖住了讨论：「说到这儿真邪门了，你们知道吗，前阵子有一篇小说，里头的故事和杜家小姐的情况可像了。小说里那个妹妹不但也是喜欢上一个画画的，也在胸口纹了身，还忤逆父母，离家出走，未婚失身，哎呀，那可真是精彩绝伦，我瞧那写的人八成认识杜家小姐，不然怎么说的那么准！」
　　「最后那小说的结局是什么？」
　　「那能有什么好下场，那画画的成不了名，整天就是要妹妹拿钱供他生活，那妹妹没有办法，只好去舞厅上班养活这个小白脸。可笑的是那小白脸对她也不是一心一意，拿着她的钱再去泡舞女，两个人就这么纠缠到死。」
　　「哎，这种事那会发生在杜家小姐身上呢，说不得过些日子，杜家就得求人来娶，不但附上三牛车的嫁妆，还买一送一呢！」
　　意莲咬牙忍住不稳的脚步，她猜的到外头会有些闲言闲语，可她想不到会难听到这种程度。自己辛辛苦苦为女儿铺好的路，她却不肯走，偏偏要说什么真爱真情，说什么我心已许。想到昨天白胜庭二话不说的拒绝，自己的脸面就已经扫地，还从他那儿知道梅若鸿根本就是个二流的画家，他的画从未让白胜庭看上眼过。这样的人怎么就把自家女儿迷得失魂落魄！
　　转身上了人力车，意莲想着绝对要将杜芊芊关在家中，再去白胜庭那里多走动几次，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不过可惜，她只能让杜芊芊不出门，却不能让别人不到杜府。
　　当梅若鸿得知杜芊芊被软禁在杜府里，还被杜老爷当头抽了好几下，他的心痛的都快撕裂了，他高贵美丽，青春热情的芊芊怎么样了？她一定很难过，很痛苦，身心遭受着巨大的折磨，又见不到自己，肯定是害怕又无助的吧！他很感激这个陌生人来向他报信，那人带来芊芊求救的讯息，字字血泪的哭喊着要梅若鸿去救她！可是，他能怎么办呢，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服杜老爷！
　　对了，烟雨楼！画会！汪子默！现在只有他们能帮助自己和芊芊了！梅若鸿踩着脚踏车飞快赶到烟雨楼，正好碰见来聚会的叶鸣和钟舒奇。梅若鸿拉着两人急匆匆的诉说着这番困境，叶鸣和钟舒奇却只是摇头，他们才没兴趣去淌这种混水，自己的女朋友自己搞定，拉他们下水算什么！何况子璇三令五申，谁敢和这件事沾边，让画会名誉受损，她就和谁没完。他们两个谁都敢去得罪，就是绝对不敢得罪子璇。
　　梅若鸿求了半天，又进不了烟雨楼，只能作罢离开，独自上杜家去。叶鸣进了烟雨楼把这件事当笑话说，其他几人跟着叹了口气，汪子默心头泛上模模糊糊的不安。直到他眼光扫到几幅躺在角落，已经上框的画，才扔下画笔赶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子璇今天要去杜家送画！
　　子璇坐在杜家大厅里听着仆人进来向意莲禀报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几下。她今儿个出门就算没看黄历，也不必倒霉到这个程度吧。意莲不满的眼光扫过子璇，她知道自己被误会了，只是她也没什么心思解释，当下就想开口请管家带她从后门离开。
　　只是变化总比计划快，杜家的家丁不知道是不是吃素的，竟让梅若鸿横冲直撞的进了大门，在庭院里咆哮着杜芊芊的名字，叫闹的让整个杜府都响遍他的声音。
　　子璇本来不想踏出客厅，谁知素卿竟站在她身后扔来一句：不出去看看热闹吗，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踩着高跟鞋，素卿扭着腰枝走在子璇前头，脸上的笑意简直快刺瞎意莲的双眼。
　　「福贵，谁要你把这个东西给放进来！马上把他给赶出去！」意莲扯着手里的丝帕，强压住满腹的怒意。
　　这人就是女儿看上的梅若鸿！头发乱七八糟，一对深黝的眼睛，晒得黑黑的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还掉了两颗，下面是条咸菜干一样的裤子，还穿了件不伦不类的毛背心。意莲实在不明白自己女儿的眼光，这人连自己都打理不好，那能照顾杜芊芊呢！
　　梅若鸿在众家仆的制压下拚命挣扎，嘴里直喊着他对杜芊芊的深情爱恋，生死相许，情深不寿，死而后已……让几天前替杜芊芊房门钉铁闩的仆人差点当场傻住，难怪大小姐变得这么可怕，原来是被情郎给带坏了。
　　「子璇！子璇！太好了，妳也在这儿！」梅若鸿突然挣脱家仆，往她那儿冲去。几个家仆要不护着意莲，要不挡在素卿前头，竟让梅若鸿就扯住了子璇。
　　「子璇，妳快和杜伯母说，我和芊芊是真心相爱的，请她不要再把芊芊关起来了。只要想到她吃不饱睡不暖，还被杜伯父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我的心就如同火烤针扎，痛得失去理智了！子璇，妳是那样一个美好高贵的女人，请妳帮帮我吧！」
　　子璇左手被梅若鸿扯住，整个人被他带到意莲面前，隔着家仆，梅若鸿自说自话喊得哭天抢地，子璇死命挣扎也没脱开他的掌握，正在考虑要不要脱掉高跟鞋狠敲这个白痴的脑门，杜世全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对于梅若鸿闹的这一出，杜世全已是十分不耐，他一面指使下人去报警，一面奇怪子璇怎么又和梅若鸿同来杜府？难道子璇心里还是向着梅若鸿，要帮他来说情？还是想带他来见芊芊？脑子里这样想着，杜世全开口的语气自然十分不喜。
　　「梅若鸿，你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杜家闹事！」
　　「杜伯父，我没有来闹事的意思，我只希望能见芊芊一面，我只希望您不要再惩罚芊芊，她是无辜的。她只是在屈服在真爱面前，而我，更是因为她的勇敢，才鼓起勇气正视这一份真情啊！」
　　「子璇，妳也是这么想的吗？」杜世全的脸色除了铁青，大概也不会有别的情况。
　　「我……」子璇还没开口，就又被梅若鸿打断，劈哩叭啦的要子璇为他和芊芊说话，扯着她就往杜世全面前走。
　　谁知子璇才到杜世全面前，杜世全突然神色一紧，出手拉着子璇左手，示意几个家仆上前，把人从梅若鸿手上抢过来。看着被他拉回来的子璇，左腕上红成一片，还有几个指印，杜世全火冒三丈，嘴里直喊着：给我打，狠狠的打！看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不敢到杜府来撒野！杜世全发号施令后还不忘要女佣去拿冷毛巾来让子璇敷着。
　　杜家庭院乱成一片，几个家仆狠狠打着蜷在地上的梅若鸿，意莲和素卿看着杜世全这会儿拉着子璇的手心急火燎，两人心里都各自冒着酸水。彷佛怕场面还不够混乱，一个家仆急急来报，醉马画会的成员登门拜访。杜世全还没应下，汪子默已经急的冲了进来，后头跟着画会一群人。没望见梅若鸿被压在地上打个半死，他眼里只看见子璇的手被杜世全拉着，眼里的火登时窜得老高，当下就把子璇护进怀里。
　　子璇蹭进汪子默怀里，瘪着嘴扬起左手，立马哭诉自己被梅若鸿扯来拉去的可怜劲，听得他恨不能过去踩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两脚。
　　「妳让我说妳什么好，以后不许妳再来杜家了！」汪子默骑着脚踏车飞驰过来，整头整身的汗狼狈不堪，子璇心上却涌起甜蜜，他总是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赶至身边，让自己的不安得到最强大的依靠。
　　子璇掏出帕子为汪子默擦着额上的汗，欢天喜地的要和他回烟雨楼，却被杜世全给叫住。汪子默把子璇护到身后，脸上依然是客气的微笑，但望着杜世全的敌意眼神丝亳不掩。
　　「子璇方才不知有没有伤到手，女孩家金贵的很，我看还是让人送去医院看看吧！」杜世全敛了刚才的心急神色，说话间又是一派威严。
　　「不用了，子璇是我的──」汪子默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
　　「爹！请您成全我们吧！我爱他，这天地之间，万丈红尘之中，我只爱一个梅若鸿啊！」杜芊芊立在阳台上大哭大喊着。
　　跟着来的画会众人，虽然与梅若鸿划清界线，但看到他被杜府家丁死命打着，也起了侧隐之心，从那群家丁手下救出被打得七荤八素的梅若鸿。只是他一听见杜芊芊的声音，就推开架住他的沈致文和钟舒奇，往阳台下冲了过去。
　　这么一闹之下，杜世全的注意力又放到梅若鸿身上，凌厉的眼神一落，福贵又带着家丁围了上去，把梅若鸿压倒在地。
　　「梅若鸿，我是不可能答应芊芊和你来往的，你一穷二白，拿什么养活芊芊！讲艺术就能填饱肚子吗！」杜世全冷冽的声音质问着。
　　「杜伯父，你打不走我！今天就算你把我打死了，变鬼变魂，我还是要找芊芊！芊芊──」梅若鸿鬼哭神嚎的喊着，配上杜芊芊高八度的尖锐配音，子璇忍不住扯着汪子默的袖子，往门口努一努嘴。她怕自己再不走，就顶不住这种魔音穿脑了。
　　「无赖！你以为就凭你画得了几张画，就可以勾引芊芊了吗！我就让你画不了画，看你还拿什么勾引她！」说罢，杜世全咬牙切齿地抄过家丁手上的木棍，死死的往梅若鸿右手橹过去。
　　「爹！不要啊！不要毁了若鸿的手，爹──」杜芊芊心急如焚，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探出阳台，一个失足，她头上脚下的栽了下去，重重的摔在石板地上。
　　杜芊芊这一摔，庭院里所有的声音顿时静止，第一个扑过去的是梅若鸿，他把杜芊芊染血的身子抱在怀里拚命的摇着，嘴里还直喊着她的名字。意莲狠盯着梅若鸿，把他给恨进骨子里去，杜世全则是喊人把杜芊芊送到医院去。不过梅若鸿并没有跟着到医院去，因为杜世全坚持把他交给赶来杜府的警察，送进警察厅去扣着。
　　画会里的成员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变成这样，也跟着到了医院想看看杜芊芊的情况，汪子默没有反对，他原本也是打算要送子璇去医院。
　　一群人守在手术房外头，杜世全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担忧在手术房里的杜芊芊，另一半却停在子璇手上那个血玉镯子上。他不会看错的，那只镯子肯定是他送给韶冰的定情信物。他记得有次韶冰和他吵架，摔了那只镯子，他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一个老师父用纯金衔了回去。韶冰以为那只镯子就这么碎了，好几天躲着他以泪洗面……
　　子璇怎么会有那只镯子？她认识韶冰吗？这么多年了，韶冰过的好吗？当初一别，他竟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当年那场一个月的大病，险些夺了他的命。等他清醒过来，家里已经让意莲进门了。他费尽心力在上海与杭州间寻找着，却始终没有韶冰的身影。其实，他知道韶冰的性格，就是找到了她也留不住人。但是，没有见到韶冰一面，杜世全心中总是无法释怀。他也是有怨恨的，为什么韶冰要一走了之？为什么她不肯留下来与他一起对抗家中的压力？她不是爱他吗？怎么就这样退缩了？
　　望向手术房，杜世全有些心软了，就算梅若鸿再怎么上不了台面，可他并没有畏惧杜家的压力，仍旧是为了杜芊芊努力着，这一点，也不得不让杜世全有所感慨。
　　韶冰……韶冰……杜世全的心里满满地只有这两个字。

　　第二十八章　相见不相识

　　杜芊芊在急救了四个小时后，总算是被推出手术房。白庭胜叹口气，简单的交代了杜芊芊的情况。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摔断的左手打上石膏休养一阵就好，其他几个擦伤也处理过，至于有没有摔坏脑袋？基于杜芊芊前阵子的大出风头，白庭胜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判定。不过在他看到子璇也负伤包扎，立刻把她带到办公室去，仔细的再诊治一次。这可是自家儿子的心上人，摔着磕着那都是不行的！
　　子璇被簇拥离开，杜世全状似无意的看了几眼，这样的异常落在意莲和素卿的眼里各有解读。意莲生气杜世全没有全心全意关注仍在病房的女儿，素卿则是奇怪杜世全对子璇的在意。照说老爷与子璇认识不是一两日的事，要有什么意思也用不着赶在今天泄露。更何况，杜世全对着女人的眼神自己又不是没瞧过，他可不是拿那眼神瞅着子璇。转了几次心思，素卿把话吞进肚子里，跟着大家走进病房去看杜芊芊。
　　杜芊芊这会儿的麻醉药还没有退，人躺在白色床单里，脸上也贴了几处绷带，看起来瘦小脆弱，宛如一击即碎的瓷娃娃。意莲伏着杜世全的肩头轻轻啜泣，杜世全也没推开，虽然杜芊芊此举让他不满，到底也只有这一个女儿，能计较到那儿去呢。
　　子璇的伤本来也不重，就是左手被捏出一片乌青，让白庭胜嘱咐了几句治疗的方法，汪子默便带着她离开。两人步过医院中庭，子璇竟看见白斯程在一个小女孩玩闹着。小女孩看起来黑黑小小的，头发也枯黄毛燥，只是一双眼睛十分灵动，给人伶俐之感。
　　「你再说一次，她……她叫什么？」子璇挑高左眉的模样让小女孩有些畏惧。
　　「她叫画儿！怎么？子璇妳认识她？」白斯程好奇的问着。
　　「没，我不认识，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子璇蹲下，「画儿怎么会到医院来，生病了吗？」
　　一问之下，才知是白庭胜外出时遇见了来寻亲的画儿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昏倒在杭州火车站旁，无人闻问。白庭胜心急救人，便将这俩母女带回医院诊治。而画儿的母亲，正是柳翠屏。
　　看着画儿害怕的神情，子璇暗骂自己太过冲动，她抚着画儿的头发，漾起温和的笑容，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却有那样一个不着边的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楣。
　　「画儿的母亲是什么病？」汪子默趁子璇和画儿说话时开口问。
　　「积劳成疾，又长期营养不良，不好好调理是很难好的。」白斯程摇摇头。
　　子璇离开医院后就一直沉默着，回到烟雨楼后，汪子默将她拉到庭院中，就着树荫坐下。
　　「担心那个孩子？」被看穿心思，子璇惊的抬起头，她要怎么把这母女的事揭开呢？
　　「是不是认识她们？」汪子默不明白子璇怎么对两个陌生人这么上心。
　　「我……我只是觉得……」子璇该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会知道梅若鸿死命掩盖的秘密？看着汪子默充满温情和不解的眼神，子璇猛的扑进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开口。
　　「我只是觉得，画儿的父亲，怎么就那么忍心呢，抛弃了她们母女，让她这么辛苦的长大。」子璇瞄着左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借口。
　　汪子默顺着她的发丝，轻轻的叹口气，他始终怕子璇会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在这个时代里，背着私生子的名头，口水沫子就能把人淹死。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子璇……她还是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吧！那样的血脉相连，不是自己可以给的感情。
　　「妳如果想找到那个人，也不是没有线索，或许这镯子……」
　　「不用了，他当年既然抛弃了我的母亲，现在就算他找来，我也决计不会认他的，你就当我心情不好发发牢骚吧！」子璇扬起头，「有爸爸妈妈，还有你，我就很满足了，何必要再花时间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呢！说不定他早就忘了曾经有一个金家小姐的存在。」
　　脸上浮出一个灿笑，戏演到刚好就可以了，要是让汪子默当真，非要搞一个千里寻父，子璇可是吃不消。
　　折腾了一天，杜世全总算卸下一身疲惫，享受着素卿的温柔。素卿一面侍候，一面有意无意的探着今天下午杜世全对子璇的关注，听得杜世全哈哈大笑，吃醋这种表现大大满足他的男子气概。素卿见杜世全的反应，知道他没有生气，不依不饶的要他全盘招出。杜世全也考虑着，自己若是直接去问，或许会让子璇有戒心，拐个弯让素卿去试探也好，便将过去那段往事说给素卿听了。
　　「老爷就不要担心了，过两天我就去看看汪小姐，顺道带个东西给她压压惊，该说什么我知道的。」素卿揉着杜世全的额角，笑得自信满满。
　　杜芊芊一醒来，喊的就是梅若鸿，知道他被关进警察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意莲怎么劝也没有用，情绪太过激动的她，让护士打了镇定剂又慢慢睡着，到了下午她才缓缓转醒，看见一旁的杜世全，杜芊芊又嚎上了。一股脑指责杜世全不明真爱，不辨是非，硬要拆散他们这对真情真爱，只属于对方的爱侣。
　　意莲在一旁咬牙愤恨，猛扯着杜芊芊要她闭嘴。在她看来，梅若鸿怎么可以放出来呢！他是杜芊芊变成这样惊世骇俗的元凶！照她说，最好把他关到杜芊芊回心转意，安心嫁人后，才能将他放出来。
　　「老爷，您别生气，要我说，这梅若鸿的确要放！」素卿一句话让病房里安静下来。
　　杜世全方才听着杜芊芊说的那些混账话已经堵心，素卿这句更让他双眼冒火。
　　「您别急，听我说，」素卿将杜世全让到沙发上，「梅若鸿昨天私闯民宅，虽说不对，您不也让家丁打了他一顿吗！又送了警察厅，这教训也该够了，要是让那些记者拿住这消息，又在报上大作文章，不是更下您的面子吗！」
　　「更何况，」素卿压低声音，「芊芊对他那么上心，要是一棒子打死，会伤了你们父女的感情，再怎么说，她还是您的心头肉不是。」
　　素卿这一番话说的让杜世全的火气息下，他疼杜芊芊疼了十九年，她是自己心目中的好女儿，若不是为了梅若鸿，那个乖巧柔美的杜芊芊又怎么会坠楼呢！
　　杜芊芊只听得见素卿前半段的话语，这些话是说她和梅若鸿让爹没面子吗！她想反驳，又想到如果这是唯一可以说服爹帮忙的方法，她只能忍下这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梅若鸿离开警察厅。
　　意莲则是狠厉的盯住素卿，她都已经想不到办法把梅若鸿赶离杜芊芊身边了，她居然还提议要把那个家伙放出来！
　　看着杜世全去打电话，素卿走到床边温柔的开口：「芊芊，我知道妳是真心喜欢那个梅若鸿的，我明白真爱是什么，我总是想，有一天妳也会懂的，那样，妳就会明白我和老爷……」
　　用帕子按按眼角，素卿在杜芊芊目瞪口呆和意莲的咬牙切齿中走出病房。
　　子璇在画室里整理着要送去给客户的画，心里想着既然梅若鸿已经离开画会，自己也和得偿所愿和汪子默在一起，是不是该和杜府保持距离？他们怎么纠缠是他们的事儿，像昨天那样的事是不能再发生了，不然自己可不能克制住找人狠揍梅若鸿的冲动。
　　正想着晚上回来做什么菜给汪子默吃，云燕就来说：杜府素卿姨太来拜访。
　　子璇转转心思，到客厅去迎了人进来，好声好气的招呼着。素卿客气的转告了杜世全的意思，说是对子璇到了杜府却负伤而回的事感到抱歉，又说了杜芊芊已经醒过来这些事。子璇挂着微笑收下礼物，抱持着早听完早送客的宗旨，也没打断素卿的话。
　　「咦，前几次见子璇，没见着妳戴这只镯子，这是血玉吧！这可是好东西，不知道子璇是那淘来的，阿姨也想找一只呢！」素卿一副痴迷的模样看着子璇手腕上的镯子，「妳瞧，我这只是玛瑙镯子，成色可没有血玉那么通透温润，不过找不着血玉，也只能将就。」
　　子璇原本对素卿问起镯子一事有些敏感，可看她又不似作伪，一口气数了血玉好几个优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也消下疑虑，淡淡说了句是过世的母亲留下来的念想。
　　「原来汪太太已经仙逝，勾起妳的伤心事，是阿姨的不对。」
　　「您弄拧了，我是汪家收养的孩子，汪太太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子璇立马说明，子默的妈妈可是平平安安的待在北平呢！
　　「那……子璇的亲生父亲呢？」素卿表面疑惑，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陈年往事，就不说出来让阿姨添堵了。」子璇并不想对外人说起这些事。
　　素卿知道子璇不想再提，她也不好再追问，说了几句人就回了杜府。按时间盘算，如果杜世全说的是真，那位小姐心性极高，这子璇的身世……
　　梅若鸿从警察厅出来时满身是伤，他在外科包扎处理好伤口，便急急往杜芊芊的病房赶过去，走得心急的他没有注意到转角的小人儿，碰一声便将来人撞倒。
　　「烫死我了！小妹妹，妳怎么端着汤到处乱跑呢！」梅若鸿看着汤水淋漓的右手，「才处理好的伤口又被妳弄湿了，要是发炎感染不能画画，妳知道我损失有多大，杭州画坛损失有多大吗！」
　　「你损失有多大我不知道，杭州画坛肯定是没有损失的！」白庭胜在走廊尽头听见梅若鸿的咒骂，满脸不悦的走过来，他护住那个满脸惊惶的小人儿，「画儿，没烫着吧？」
　　「没……没事，谢谢白伯伯。」画儿强忍住热汤洒在小手上的疼痛，直可惜着那碗打翻的鱼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梅若鸿死瞪着白庭胜，一脸就是要和他对峙的火气。
　　「我说的这么直接明白，你要还是不懂，不妨去检查看看脑子是不是也伤了。」白庭胜完全不想和他纠缠，径自带了画儿到护理站处理她的烫伤，只留下梅若鸿愤愤不平地在原地咬牙。

　　第二十九章　上班

　　咖啡厅里两人对坐，杜世全客气的招呼着汪子默，汪子默却不大领情。他与杜世全没见几次，每次子璇都跟在一旁，这次他非要自己单独出来见他，是想谈什么？
　　杜世全开口便夸了汪子默一通，又是画作好，又是人品佳，当初和杜芊芊之间他也是乐观其成的。汪子默越听越奇怪，更在杜芊芊这三个字蹦出来之后蹙紧眉头。
　　「杜老爷，您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相信您的时间很宝贵，就不要在不相干的事上打转了。」汪子默往常都是称呼杜世全为伯父，只是在杜府时，杜世全的行为让他感到不舒服，称呼便疏离了些。
　　「呵，既然汪世侄这么说，我就直问了。」杜世全低声，「我想问子璇手上的镯子，是不是真是她的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她的亲生母亲姓什么？」
　　杜世全的话一问完，汪子默的表情马上沉了下去，思量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杜老爷会问这个，是不是认出这只镯子是那家的东西？」
　　「这只镯子，当年被人送给了一位金小姐。」杜世全话没有说明白，他仍旧是有些提防，毕竟如果照素卿的分析，子璇很有可能是他的女儿。可是，子璇和他相处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提出来，是为了什么？
　　「是的，子璇的母亲的确姓金。」汪子默忆起前两日子璇的感伤，或许是老天有眼，把这样一个机会送来他们眼前。
　　「真是韶冰……她……她怎么去世的……」杜世全双眼无力的合上，问出的话也带着忧伤。
　　汪子默把金韶冰被母亲接回北平，及因难产过世的事告诉杜世全，语末还不忘请杜世全告知这血玉镯子是那家的东西。
　　「不用麻烦了，这血玉镯子……是杜家的东西，当初，是我把它送给韶冰的。」杜世全听完汪子默的叙述，哀伤的吐出真相。
　　杜世全没有想到，当初金韶冰赌气离开，结果却是天人永隔，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告诉金韶冰，他并没有答应那门亲事。事情的演变让汪子默也十分惊讶，可他还是止住了杜世全想立刻要子璇认祖归宗的举动。
　　「子璇她……她并没有打算要找自己的亲生父亲，甚至，她是有些不满的，您若是贸贸然就这么和她说，只怕会把事情弄拧。」
　　「难不成还让我有女儿也不能认吗？」杜世全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悦，难道有他这个父亲，会让子璇没面子吗！
　　「杜老爷，请恕我直言，当年的事不管谁对谁错，子璇都已经受了伤害，如果您到现在还不能为她的心情多着想，倒不如不要相认，也免得让子璇伤心。」汪子默虽然也希望子璇能找到自己的父亲，可是像杜府这种三天两头就闹得不可开交的的宅第，反倒让他担忧子璇将来的日子。
　　「既然子璇是我的女儿，没道理让她住在汪家，她可是杜家的千金小姐，是我杜世全的大女儿。」杜世全薄怒之间，说话的口气也扬了不少。
　　「实不相瞒，子璇前阵子已经在北平和我订婚了，过阵子我们就会筹备结婚的事。她自小在汪家长大，婆家娘家都是一处，家母对子璇疼爱有加，比我这个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相信，子璇从来不缺少家庭的温暖。」
　　听见杜世全颐指气使的语气，汪子默当下就送了个大钉子，本来他还想着要帮杜世全去探探子璇的口气，现在倒是可以省去一事，杜世全这种态度，肯定只会让子璇更生气，更加不会接受这个父亲。
　　杜世全冒火的脾气在听到那句‘她自小在汪家长大’顿时冷下，是啊，他从来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但是汪家却将子璇栽培的如此出色，韶冰在去世前也没把自己的名字留给子璇，想来也是不肯原谅自己的吧！若不是得遇汪家太太，他也不敢想象子璇会沦落到那里去！甚至，能不能安然的到这个世界上都不一定……
　　想到此处，杜世全又抬头看向汪子默。原本他以为芊芊会和汪子默交往，他也乐观其成。现下自己的小女儿没福气，反而是大女儿能得此良人，凡事为她着想，汪家又对子璇视如己出，这么好的归宿实属难得。自己这一辈子还没能为子璇做些什么……
　　子璇的事让杜世全感叹不已，大女儿不在身边，自然让他想起疼宠了十九年的二女儿。杜世全来在杜芊芊的病房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叫嚣声。
　　「护士小姐，妳没听到芊芊说她疼吗！妳就不能做些什么吗！看她这样难过，我的心都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若鸿，不要管我，你身上的伤呢？有好好处理吗？尤其是你的手！绝对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杜世全推开病房门，只见一个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的女护士端着放置简易医疗用品的盘子，脸色已是十分不耐。
　　「这位先生，杜小姐的伤口都有按时处理，她会痛也是正常的，谁从楼上跳下来不会痛呢！只要按时吃药换药，自然就会好的快，请你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每半小时就去护理站大吵大闹，医院里比杜小姐严重的病患多的是，请你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医院里不少护士都看过报纸上的报导，对于这对‘惊世骇俗’的情侣早有耳闻。原本也只是好奇，谁知道这个男人早上一到医院，先是在外科处理伤口时又吵又叫，在走廊上得罪白主任，到了病房更是变本加厉。杜芊芊的一句话在他嘴里像被放大了几十倍，喊的那个样子好像是控诉医院没有好好对待病人。如果不是白主任交待过杜芊芊是自家亲戚，她真想叫人把这家伙赶出去。
　　女护士看见杜世全跨进房门，面无表情开□待：「杜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如果你们不能约束家属的行为，那么我为了其他病患的安宁，只能请他出去！」
　　梅若鸿还想开口，杜世全却点点头一脸明白地送女护士出去。这个护士可是白庭胜一手□出来的人，手下带着一帮小护士，‘宁得罪阎王，莫得罪小鬼’的道理杜世全可是明白的很。
　　转回身，杜芊芊一脸虚弱的望着杜世全，雾样的大眼在他和梅若鸿之间溜来溜去，双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梅若鸿似乎也明白过来现在的情境，人也安静下来立在病床边，只是紧紧握着杜芊芊的左手。
　　「爹，我知道您心里或许很气我这个女儿，可是请您理解，我绝不是要故意忤逆您啊！我只是再也无力抗拒自己对若鸿那份真实而澎湃的情感了！求求您，不要再阻止我们了！」
　　杜芊芊的虚弱却坚定的表白震动了梅若鸿，他望向杜芊芊想要响应她的一片深情，只是红肿的右颊在微笑时实在牵引不出好看的角度。一旁的意莲看着杜世全脸色深沉不发一语，猜测他一定又要发火，便急急开口。
　　「芊芊，娘和妳说过，婚姻是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大事，妳的见识还太少，不懂得什么是好男人，相信娘，娘会找一个好婆家给妳。」意莲满脸怨愤的看向梅若鸿，「梅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你们不管是家世或是生活经验都相差太多，她不过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对爱情有着太过份的不切实际，你比她大了几岁，应该更加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你这样纠缠她，是会害了她一辈子啊！」
　　意莲虽然对杜芊芊的婚姻安排有着私心，但究其根本，她是疼爱杜芊芊的，才会一再反对她与梅若鸿的感情。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喜欢上这个一无是处的画家！
　　「杜夫人，我尊重您是芊芊的母亲，所以即使您这样诋毁我对芊芊的一片真情，我也不会在心里责怪您。我当初的确是退缩，是逃避的。芊芊对我而言，是超乎想象的一切美好集合，她高贵，她青春，她美丽而善良。这样的美好照的我几乎无所循形！是的，就连我的自卑也清清楚楚，所以，我逃开了。可是当芊芊从上海回来，带着我的印记回来，那样扑天盖地的强烈啊，我已经逃不开了，我陷在芊芊的爱里，逃不开了！」
　　整个病房的人都惊于梅若鸿的话，尤其是杜芊芊，已经感动的泪流满面，只能低声唤着梅若鸿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只有站在角落的素卿却冷笑着。
　　说得真是好听，可这话翻来覆去，不就是说他可是一再拒绝杜芊芊的示好，是杜芊芊锲而不舍的贴上去，连刺青这种事也做了，他才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感情！这话在上海巴着富太太的那些小白脸说得可溜了，也只有杜芊芊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才会相信。
　　「你说你爱芊芊，想要和她在一起，可我问你，你拿什么来养她？你知道她身上穿的旗袍一件多少钱？你知道她睡的法兰西床单得要多少钱？你知道她在家吃的用的，一个月得要多少钱？」杜世全看梅若鸿愤怒的表情，知道他想说的话，摇摇手示意他闭嘴。
　　「你用不着跟我说那套又是真爱又是真情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连养活自己都有困难的人。你现在不懂我的心情，可将来有一天，等你为人父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杜世全看着杜芊芊无言哀求的神情，又想到自己和金家小姐的无奈，顿时心软了下来，当下做出了决定，要让梅若鸿到四海上班。
　　此话一出，杜芊芊面露喜色，意莲也暗自盘算可行性，梅若鸿却立马拒绝，让杜世全愣在当场。
　　「不行！画画是我的生命，要我放弃画画，就等于是要我死啊！」
　　「哼，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和芊芊在一起，现在有机会了，你居然一点也不珍惜，所谓的真心还真是薄弱啊。」
　　「芊芊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为画画奉献着我的生命，她爱的也是这样的梅若鸿！」
　　「那么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请你立刻离开，以后都不要再踏进杜府一步！」杜世全在沙发上坐下，「芊芊，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个儿不成全你们。」
　　杜芊芊咬着下唇，泪珠又滚了下来。她很想要梅若鸿答应父亲的条件，可是她不敢开口，她总觉得，梅若鸿是不会为她舍弃画画的，她是先爱上的那个，这份感情是她向他要来的，她不敢再让他放弃什么，她怕梅若鸿会再一次缩回自己的水云间去，把她关在外头，把她再一次划分成‘外国人’。
　　被杜芊芊注视着的梅若鸿，久久后才用一种悲壮的声音回答：「好，为了芊芊，我去四海上班。我上班八小时，睡觉六小时，还有十小时画画！如果我能‘三者得兼’，有芊芊，有上班，有画画，那样，你总不能反对了吧？」
　　这场尖锐的冲突就在梅若鸿答应去四海上班而暂时缓和下来，进入四海上班后的梅若鸿第一个月是在兵荒马乱及无止尽的课程中度过。他去医院去的很勤，因为只有去了医院，才能正大光明的从公司翘班。
　　这天他又到了圣心医院，扶着杜芊芊到医院的花园去逛着，正巧碰见了画儿在花园里画画。背着小画板的画儿看起来瘦瘦小小，专注的神情却让人不自禁觉得可爱。
　　「若鸿，你看那个孩子，不知道她是在画什么？」杜芊芊笑着要走过去，却被梅若鸿给拉住。
　　「别过去，那孩子莽莽撞撞的，上回还把一碗热粥洒在我伤口上。」
　　「什么！那你没事吧？」杜芊芊慌张的问，梅若鸿保证了三次，她才点点头，「算了，会在医院里待着，不是自己生病就是家里人生病了，别和她计较了。」
　　听到杜芊芊的话，梅若鸿感叹着杜芊芊的善良，又是一通的称赞。直到杜世全派人到医院来把他给‘请’回去四海，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与杜芊芊分开。
　　子璇这阵子除了画会的事，见得最多的人就属杜世全和素卿。她实在觉得奇怪，素卿没事喜欢串门子，这她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杜世全日理万机，还三天两头来烟雨楼蹭饭吃，他看起来不像作事这么不着调的人啊？还是他也受不了自己女儿那种真爱论调？不过听他说着梅若鸿在四海闹的那些笑话，自己实在为他感慨！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能忍耐着这样的闹剧，他要是能把梅若鸿调。教过来，这世界上大概也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杜世全了吧。
　　「怎么了，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汪子默送走杜世全和素卿，看见坐在客厅的子璇在傻笑，忍不住好奇的问着。
　　「没有，我在想是不是要向杜伯父老来家里蹭饭吃，是不是要收个伙食费补贴补贴。」子璇偎在汪子默怀里。
　　「妳不喜欢杜伯父来家里吗？」
　　「那倒不会，杜伯父见多识广，听他说话也学了不少东西，只是……他常到烟雨楼来，我却没再去医院看过芊芊，好像不太有礼貌。」子璇这话一说，汪子默立刻就扳正她严肃交代。
　　「听伯父说，梅若鸿常常去医院陪芊芊。妳如果要去看芊芊，一定要人陪着一块去！」汪子默现在对梅若鸿感冒至极，任何有可能让子璇接触到他的情况，汪子默都极力避免。
　　子璇本来还没想到梅若鸿，让汪子默这么一提醒，她立刻打消了去医院的念头。虽然她也想去看看那个柳翠屏，可是基于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她还是离那对男女主角远点，免得被他们的无脑行为波及。
　　只是如果事情总是像想象的这么美好，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梅若鸿对着子璇怒目而视的局面了。

　　第三十章 逃跑

　　只是为了送画才到四海航运的子璇，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她因为生意到过四海两次，每次看见的四海虽然忙碌，但却有条不紊，办公室的气氛也算良好。子璇记得安阳带她去一间安氏打算并购的企业做前置调查时说过，如果办公室的气氛不好，这间公司也成长不到那里去，员工若是不想来上班，又怎么会有好业绩。
　　今天的四海，几乎只能用慌乱来概括。而慌乱的发源地，就是经理室。一个接一个的职员穿梭在经理室中不断拿着活页夹挥舞着，一遍又一遍问着梅若鸿这个该怎么做？那个该怎么办？子璇深觉现在这个时间绝对不适宜留下来，正好抓住了杜世全的助理，把画交了就要出去，却被陈助理给拉住。
　　「汪小姐，您能不能帮个忙？」陈助理满头大汗，「听说您的英文很好，这份合同您能不能帮忙看看？」
　　子璇皱眉：「这可不行，这是四海生意上的机密，怎么可以让我来帮忙。」万一要是有什么事，她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汪小姐，公司的林翻译今天一早出了车祸，现在人还在医院，我们也来不及找到一个配合的人，这份合同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拿到的，今年的花红好不好就看这单了，千万请您帮个忙！您放心，这事我已经请示过董事长了，他也答应了，您就别再拒绝了。」
　　陈助理话还没谈完，一位方头大耳的男人靠了过来：「汪小姐是吧，妳好，敝姓周，是四海的国外业务经理，英文我也略懂一二，我相信我们两人一定可以翻译好这份合同，对方明天早上就会离开杭州，我们只有今天晚上可以争取他的合作，请妳务必要帮这个忙！」
　　子璇叹口气，看来自己不答应是不要想离开四海了。她接过纸笔，低头开始翻动纸张，极快速的看过一遍，再一句一句的翻译出来。幸好这份合同用字并不艰涩，陪着安阳看过许多文件的子璇还是游刃有余的，甚至还提出了两个她认为模拟两可之处。于此同时，她不禁感谢安阳那时对她的要求，他对自己的确用心良苦。
　　周经理听着子璇解释，脸上渐渐带了笑容。四海向来没有经手国外航运，是他大力保证一定能做出成绩，杜世全才放手让他试试。对于杜世全答应让子璇翻译合同一事，周经理原本是极反对的，不过就是一个卖画的，还能比肩四海合作已久的林翻译吗。
　　但是看子璇除了翻译时十分小心之外，还点出了用词上要注意的地方，那些地方若是失误，其实并不会有太大损失，但是在合同的履行上会添上几处不方便，有时这些不方便会比实质损失更让人头疼。
　　「汪小姐，真是辛苦妳了，等会儿就让我作东请妳吃个饭吧。这阵子公司乱的，还真不是人干的。」周经理一边说，一边瞟着另一间经理室的混乱，幸好这梅若鸿管不到国外业务，这个把月里，他已经听许多同事抱怨过这个空降的梅经理。
　　「您说笑了，杜伯父这么照顾画会，我只是略尽棉薄之力，怎么好意思再让您请客呢。」子璇晏晏笑语，让周经理更是舒心。
　　一来二去的客套下，周经理接受子璇的建议，向雅心茶座订了一批茶点送来公司，权当是子璇借花献佛。小职员们这个月笼罩在公司的低气压中，就怕行差踏错会被拿来当成替死鬼，这个下午总算是歇了一口气，有些松快的感觉了。却没想到大伙好不容易的轻松气氛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
　　「我不要再签名了，每回签了名，隔几天就有人来告诉我这也不对那也不是。既然不对，当初又为什么叫我签呢，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排挤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就好唬弄吗！」
　　梅若鸿气匆匆奔出经理室，看着其他的员工气氛融洽的吃着茶点，火冒三丈的指着几个主任的鼻子大骂。他在经理室里水深火热，他们居然在外头偷懒看戏！这么多的事就只丢给他一个人处理，他的手可不是用来做拿钢笔签合同这个庸俗的事！
　　「梅经理此言差矣，这可是汪小姐请的点心，大家轻松一下，工作起来也会更起劲。」负责航班的黄主任咬了一口椰子塔，「更何况汪小姐刚才帮忙翻译了国外业务部的文件，这也麻烦不到你那里去不是。」
　　梅若鸿看着黄主任鄙夷的眼神，又想起他这些日子老是用一种嘲笑的口气回答他的问题，彷佛是断定他根本没有资格坐在经理室里签文件。往黄主任口中的汪小姐看去，梅若鸿看见了子璇，她就那么不冷不热的点了个头，似乎与他并不熟识，只是礼貌的对待。
　　是子璇翻译了那份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文件？那个对自己只有鄙视的黄主任居然对子璇客客气气？那个从来不和自己打交道的周经理居然和子璇有说有笑？梅若鸿印象中死气沉沉的公司，居然在这个下午轻松愉快，他似乎走进了另一家公司，一家有着同样名字，却不是让他恶梦连连的那家四海航运。而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子璇！想到这里，梅若鸿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吧！她是故意来这里，好凸显自己的无能吗！把自己赶出烟雨楼还不够，现在自己为了芊芊来上班，她还要来落井下石！
　　「子璇，妳为什么要处处打压我呢？我已经为了芊芊离开烟雨楼，离开画画，这难道还不够吗？妳非要在这里显出妳的才能吗？妳想证明什么？想证明妳比我优秀？还是证明妳适合待在商界？」梅若鸿的一阵咆哮闹的子璇发愣，这些字拆开来她都了解，就是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有这种联想？
　　「梅先生，我只是帮忙翻译一份合同而已，不过是机缘巧合，怎么让你说起来像是处心积虑了？醉马画会的事我已经忙不应暇，实在没有心思放在一个已经离开画会的普通朋友身上。」子璇凉凉的回应着，讥笑声、议论声，在办公室里浅浅响起，震着梅若鸿更加恼怒。
　　「我真没想到妳是这样恶毒的人，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着我，子璇，妳真是那么恨我吗？我们曾经那样要好啊！」
　　子璇浮出一个冷笑，这种人根本不必回答他，回答只是让他找到更多借口来添乱而已。让狗咬了一口，难道还去咬回来吗！子璇转身就要离开，梅若鸿见状扑过去想拉住她，却被陈助理拦了下来。
　　「梅经理，汪小姐是客人，请你不要逾越了。」这些日子杜世全对子璇的重视，陈助理就是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自家老板这儿对这位汪小姐相当重视。更何况人家刚才还帮了忙，怎么能让梅若鸿拳脚相加呢。
　　「你放开我，拉着我做什么，我要问她，她究竟想要怎么样！」陈助理没想到梅若鸿一身蛮力，让他推了开来，人撞上公文柜，痛得险些泪水都飙了出来。
　　只是梅若鸿还是近不了子璇的身，因为王主任连同几个职员已经将他压了下来，美其名劝挡，实际上王主任可是一拳一拳的往梅若鸿身上招呼，那几个职员也不遑多让的给了几脚，谁让他们这阵子为了梅若鸿不慎决定的合同，闹的人仰马翻，要不是王主任保下他们，早就被杜世全当成炮灰给开除了。
　　火辣辣的疼痛在梅若鸿身上燃着，他像斗牛似的又冲又撞，双眼充满着红色的血丝，睁得又大又狠。周经理见状护着子璇离开办公室，客气的把她送上人力车，平平安安的回了烟雨楼。转身间瞄到刚下车的杜世全，周经理嘴角冷笑收起，换上一副急急忙忙的表情直往杜世全走去。
　　进了办公室的杜世全正看见梅若鸿把几个职员桌上的文具用品全扫下地，口里还直骂着同事怎么冷血，怎么残酷；这些工作怎么无情，怎么抹杀他的天份……等等等让杜世全听了快脑充血的话。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杜伯父，要不是看在芊芊的份上，我何苦委屈自己和这些无趣至极的数字，这些乱七八糟的航程，还有你们这些只关心船期过日子的机器人，完全没有热情，没有艺术，没有对人生的感叹和憧憬，你们……简直就和木头没有两样！我失败了！投降了！如果我再待下去，我也会变成像你们这样的木头人！」梅若鸿终于以高八度的声音结束四海职员被折磨的生活，他奔出门外，连站在一旁的杜世全也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第三十一章 投资

　　梅若鸿在四海闹了一通，杜世全没有先回杜家，反倒先挂了电话要素卿上烟雨楼给子璇压压惊，随后他也赶了过去，一进门就听见汪子默劝着子璇。
　　「子璇，听话，画会的事妳别管了，回北平去安心筹备婚礼好不好？」汪子默柔声劝着，子璇却是不依不饶。
　　「不行，那有为了这么一个东西就放弃我自己人生的道理，难不成他走到那儿我还得让到那儿吗！」子璇一开始只是将画会的事当成消遣，可是越做越是有兴趣，她还看中了几个尚不成气候，可是颇具天份的画家，正打算大展手脚，怎么可能让梅若鸿几句话给吓回北平。
　　「说的是，真不愧是我杜世全的……欣赏的后辈！」杜世全被汪子默一个眼神袭去，赶紧改了口。
　　好不容易找到大女儿，都还没开口相认，杜世全当然不肯让汪子默把人给带回北平，只能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子璇被梅若鸿欺负，于公于私他都该负责，所以他立刻派了杜府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和一台三轮车，专职负责子璇每日的外出。
　　子璇不肯接受，汪子默却点头答应，马上要李嫂安排他们的住处。送走了杜世全，子璇盯着汪子默直瞧。
　　「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为什么收下杜伯父的人？你不觉得那借口不太高明吗？」子璇支着下颚，「若说杜伯父要为梅若鸿赔罪，送的这份礼又分明是要保护着我不受梅若鸿骚扰。若说要安排人盯着烟雨楼，这里又没有什么值得他上心的东西……」
　　汪子默只能噤声，这里唯一让杜伯父上心的，可不就是妳吗！
　　「杜伯父该不会是……还希望你去当杜府的女婿吧？」子璇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假设，「难怪他这阵子老往这里跑，他该不会是──」
　　汪子默吻住子璇接下来的话，惩罚似的在她唇上轻轻啃咬：「我说过，别把我的名字和她连在一块，杜伯父这礼是冲着妳送的，于妳也有好处，我为什么不收呢。」
　　子璇虽然总觉得不对，但想着汪子默或者有他的考虑，也就放下不提。
　　这厢刚演完一出，回到杜府的杜世全立马又发作一通，直说杜芊芊识人不明。杜芊芊知道后，满心只是想着梅若鸿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当初他就答应的勉强，现在……他会不会又把自己当成是‘外国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想到这里，杜芊芊完全不管杜世全骂到那里，人就直奔水云间，把杜世全和意莲差些没有气晕。
　　推开水云间的木门，梅若鸿正坐在其中一张快要散开的木椅上，拿着画笔发呆。一见到杜芊芊进来，梅若鸿扔下画笔，激动的抱住她。
　　「天啊，芊芊，妳是不是来告诉我，妳再也不会要我！再也不会要这个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航班，那些改来改去的报价单，那些永远凌乱不堪的数字和麻烦打败的我！」
　　梅若鸿又把杜芊芊推开，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芊芊，我爱妳，但是，我不能失去画画啊！我不能活在那个只有权力斗争的世界里，他们掐住了我的思考，掐住了我的灵感，把我变成了俗气不堪的，和一般人没有两样的平凡人啊！」
　　杜芊芊见梅若鸿吼得悲壮，仿佛正要被宰的老母鸡，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着。她不忍的摇着头大发其誓。
　　「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要你要你，我要定了你，再也没有谁可以阻拦我，你忘了吗，我已经印上你梅若鸿的记号，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啊！你千万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杜芊芊把梅若鸿压回椅子上，拿起画笔塞进他手里：「我明白，只有全心全意投入画画的梅若鸿，才是我要的梅若鸿啊！那些事情你都不要在意了吧，我这就回去告诉父亲，请他不要再为难你，不要再为难我们的爱情了！」
　　杜芊芊这一番论调把梅若鸿感动的死去活来，却也把杜世全气的死去活来。他简直觉得这个女儿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什么叫做我为难他？不上班难道喝西北风吗？当初是他一口答应去四海上班，让他损失的就不提了，居然连自己打声招呼都没有就跑了，一点责任感也没有！一点基本的应对进退都不懂！原本他还以为梅若鸿是醉马画会出身的，物以类聚，应该也离谱不到那儿去。现下看起来，不仅离谱，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样都是他的女儿，怎么芊芊的眼光就和子璇差这么多呢！
　　「爹，我爱的若鸿，本来就不是在四海上班的若鸿，我爱的是那个驰骋西湖畔，傲然水云间的若鸿，请您不要再逼他了！那些汲汲营营，他学不来也不想学，若您真的非要一个人管着四海，那……那让我替他去吧！」
　　杜世全双眼圆睁！让你管！他再怎么胡涂，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斤两。就算真让杜芊芊管出点什么，难道，梅若鸿要让她养一辈子吗？那他不成了吃软饭的？看他那心比天高的德性，怕就算是吃了软饭，也不让人说！
　　素卿看杜世全被杜芊芊气得够呛，赶紧上前扶住杜世全坐下，双手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慢慢说慢慢说，别急坏了身子。」
　　意莲看杜世全被素卿安抚着，像是按下了火，心里对自己的女儿更是叹气，白白给了那个女人机会！想到此处，口气更是不佳：「芊芊，妳怎么都听不进去娘的话呢，娘是为了妳好，那梅若鸿真的与妳不合适！他眼高手低亳无本事……」
　　「伯母，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梅若鸿突然冲进客厅，他抓着芊芊的手，气势如同要上战场似地坚决，「当初我的画卖得有多好，您不也看见了吗！我只是不喜欢满身铜臭，并不是一无是处，请您不要为了拆散我和芊芊，就这样轻贱我的作品。」
　　原来杜芊芊好说歹说，才把梅若鸿带来杜府，来向杜世全道歉。她又怕杜世全不见待梅若鸿，只想求得杜世全气稍微平了点，再把梅若鸿叫进客厅。只是梅若鸿那一点就爆的脾气，听到意莲的话，连忍都不忍就冲进客厅。
　　「是啊，娘，妳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若鸿他的才华你们不是也看见了吗，假以时日，他肯定能和子默并驾齐驱的，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杜芊芊护着梅若鸿，对意莲一阵抢白，让意莲气得脸色由红转白。
　　「说起来，上回在医院的拍卖，梅先生的作品好像也拍了两百来元吧，好不好地素卿不懂，不过那么几笔就能卖钱，好像也是不错的。」素卿柔柔地在杜世全耳边说着，又对杜芊芊使了个眼色。
　　「是啊是啊，爹，她……素卿阿姨说的没错，您上回不也看到了吗！若鸿他的作品在水云间可还有不少呢，就算只卖三分之一，那也足足是一般人三五年的工钱吧。」杜芊芊听素卿为她说话，立刻跟着半跪在杜世全身前，小脸上满是对梅若鸿的信心和对自己眼光的骄傲。
　　「素卿阿姨是吧，没想到这杜家，还能有第二个人明白我的画，明白我和芊芊的感情……我真是太感动了，太开心了！」梅若鸿顺顺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彷佛遇到知音一般，差点要抱住素卿。
　　素卿一听，胃险些没有翻过来，强忍住笑着开口：「瞧梅先生说的，我不过是把那天的情况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至于芊芊，我是她的长辈，对她当然是关心的，我想，大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娘，妳听，连她……连素卿阿姨都明白的事，妳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呢！」芊芊低声的抱怨，「果然还是上海太太见识广。」
　　意莲见杜芊芊三两句话就被素卿收买，气得腿脚一软瘫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杜世全看着眼前的杜芊芊，罢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女儿，或者这梅若鸿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行行出状元，他既然对画画这么坚持，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名堂。况且，他本来也是醉马画会出身，要是出了名，对画会也有不无好处。一来二往的算计下，杜世全总算开口。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只爱画画，只想画画，我就赞助你办一个画展，」杜世全压住欲开口的杜芊芊，继续对被这个决定砸晕的梅若鸿说着，「先别高兴，我赞助你虽然是看在芊芊的份上，但是，在商言商，如果你不能拿出点成绩，你和芊芊的事……」
　　「爹，你不能用子默的标准去要求若鸿啊！」杜芊芊怕杜世全要用这件事要挟她和梅若鸿的来往。
　　梅若鸿却脸色一暗，芊芊这句话，意思是自己比不上子默吗？子默不过是家世比自己好些，朋友比自己多些，际遇比自己幸运些而已，只要自己有一个机会，肯定可以一飞冲天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五年前子默第一次看见他的画，眼中冒出的欣喜和赞赏。
　　「我当然不会用子默的标准要求他。」杜世全心下叹气，要是用这个标准，不用比也知道梅若鸿肯定没希望。「我也不是要你一定能卖出多少幅画，只要你能得到杭州画坛的回响和肯定，让我相信你真如芊芊所说的，是个有才能的人。」
　　「杜伯父，您放心，我在水云间还有很多作品，如果不够，我也可以再多画些，一定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梅若鸿整个人顿时精神百倍，神彩奕奕，活像打了十斤鸡血。
　　「爹！您毕竟是个有胸襟、有气度、有思想、有感情的、伟大的爹，一点也不像娘，您真是太疼我了。」杜芊芊拉着杜世全的胳膊撒娇。
　　杜世全虽然开心，心里头却又想起子璇，不知道画会是不是也需要他的投资呢？他若是也让子默开个画展，子璇会不会也像芊芊这样高兴呢？

　　第三十二章　生日(一)

　　子璇这阵子很烦心。
　　画会的运作很顺利，画作的买卖也很正常，小说有人看，自己的画作也经过高人指点和不断练习，比前世高出不止一个级数。这样翻来翻去，她该是很舒心才是啊，怎么会烦心呢？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又望了墙上的老时钟。前阵子她还腹诽杜伯父和素卿姨来烟雨楼蹭饭。这阵子可好，连汪子默都忙的脚不着地，没法儿准时回来陪她吃饭。一个人对着整桌的菜，她实在提不起兴致。正好今天钟舒奇约她去揽翠画廊看展，她也用不着赶着回烟雨楼准备晚餐。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回到烟雨楼，却发现远远就烟雨楼黑漆漆的，连门口的灯也没有点着。正纳闷着李嫂今儿个怎么也没开灯，子璇进了门，发现整个烟雨楼沉在诡异的安静中，奇怪的望了钟舒奇一眼，钟舒奇也回她一个疑惑的神色，脸上一副：这是妳家，我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子璇壮起胆子先行一步，也就没看见钟舒奇嘴角偷偷绽起的微笑。过了回廊，熟悉的木制大门紧闭着，子璇心里想，这要是按她前生看的鬼片，推门进去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要是不进去，难道等汪子默回来的时候，她能告诉他因为这个理由自己才会坐在院子里吗……
　　子璇回头看了一眼钟舒奇，心里又想着反正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总还是有伴的吧……眼一闭牙一咬，她推开大门──
　　「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音险些没有让子璇尖叫出声，她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客厅里乌压压一片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汪子默和画会众人，杜世全和素卿也立在一旁，其他的便是子璇这阵子交的朋友，连报社的编辑也给了面子。
　　「子璇，妳要再不推门进来，我们可就等不及要开门了！」叶鸣窜到她眼前笑着。
　　「怎么样，我们这个惊喜，还入的了子璇小姐的法眼吧！」沈致文一副邀功的模样。「我们可是小心翼翼，筹备许久，就怕副会长不满意。」
　　子璇转念一想，一记眼刀飞往汪子默。好啊，说什么最近学校事情多，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发霉，看来就是在搞这些是吧！脸上还是笑着，挽起汪子默的手甜甜的开口。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要是有礼物就更满意了！」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保证自己的礼物别出心裁，把子璇往客厅里带。子璇略慢众人一步，低低出声。
　　「不知道某人的礼物够不够补偿这阵子扯的谎。」子璇暗里想掐上一把，却被汪子默制住小手。
　　「我还有什么不是妳的。」汪子默附在子璇耳边吐着气，满意的看着她脸色鲜红欲滴，才直起身微笑。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子璇嘟着嘴，甩开汪子默的手径自往里走，殊不知自己这样的举动只能让后头的人更加得意。
　　子璇没往成堆的礼物那里去，倒是先向杜世全问了声好，又一一向来祝贺她的宾客致意，扮演好一个称职的女主人。只是，她再怎么样也没想到，汪子默居然会请杜芊芊来？他是打算干脆把自己气回北平去，好能提前婚期吗？
　　杜芊芊的确是来找子璇，只是她没有想到今日的烟雨楼会如此热闹。看着众星拱月的子璇周旋在宾客之间，一袭天蓝色的洋装秀雅娴静，微卷的发衬着盈盈的眉眼，如同夏日的一道清风令人向往。她不禁想起梅若鸿那些人物画中，最出色的，莫过于子璇担任模特儿的那几幅油画。尤其是其中一幅，子璇只裹着一袭白纱，独坐在窗台之下，如同维那斯一般的胴体，带着成熟的芬芳和性感，那是杜芊芊所远不能及的。
　　手紧紧一握，杜芊芊安抚自己，不要急，没关系，她现在已经迎头赶上了，再过不久，她就会是水云间中唯一的一个女主人，不管是现实上，还是精神上。不管是水云间，还是梅若鸿，都会是她的。
　　「子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今天是妳生日，空手来真是抱歉，明儿个我让佣人把礼物补来给妳，妳这么美好，不会怪我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生日，家里也只是摆个席。杜芊芊望了汪子默一眼，这样的主意，肯定是他这个好哥哥想的，「子默对妳这个妹妹真好，不但支持妳离婚，把妳接回家照顾，还为妳办了这个宴会，这么好的哥哥，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子璇挑着眉冷冷看着，如果杜芊芊的语气不是带着酸意，音调不是扬了上去，她还是很愿意相信杜芊芊是羡慕而不是嫉妒。
　　「杜小姐，请问妳有什么事吗？妳贵人事忙，我记得我应该没有为子璇的事去叼扰妳吧！」汪子默本来觉得杜世全在这儿，不能把杜芊芊直接轰出去，可是听着她说的话，汪子默的火就腾腾的往上冒。
　　「子默，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我们……」杜芊芊雾滂滂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彷佛刚才汪子默说了什么敲醉少女心的发言。
　　「杜小姐有话直说，毕竟今天烟雨楼客人众多，等会儿恐怕招呼不到妳。」子璇把汪子默让到身后，再怎么说，汪子默也是个大男人，对上杜芊芊这么个小姑娘，吵起架来也没什么好。
　　「其实是……是……」
　　「杜小姐请自便。」杜芊芊还在犹豫，子璇却已经不耐烦的想转身离开。
　　「若鸿要办画展了！」一句话把子璇和汪子默打傻了。后者想着这关他们什么事；前者则是在想：那个冤大头肯把钱往水里扔？拿来扔在烟雨楼里那个荷花池好不好？
　　杜芊芊见这两人不说话，以为他们是没想到梅若鸿有得人赏识的一天，声音里掺了骄傲：「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参与，想着子璇一定有经验，想来向妳请教，毕竟，现在若鸿身边只有我一个，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助他。」
　　子璇看着杜芊芊眼中那份挑衅，怎么也不信她是来请教自己办展的经验，估计是来炫耀的吧。不过如果她真的想请教自己，自己大概也只会告诉她，不要把金子往水里丢，女神是不会把金子还她的啊！
　　「杜小姐，这些事今晚不方便谈，况且，现在画会的事子璇都忙的腾不出手，我想妳如果需要帮忙，该去问画廊经理，他才能帮上妳的忙。」汪子默二话不说切断子璇和梅若鸿见面的可能性，揽着子璇肩膀的力道也重了一分，暗示子璇不许答应。
　　子璇唇边绽出一丝笑容，向汪子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怎么可能去帮忙。
　　杜芊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几声响亮的击杯声打断了。只见杜世全立在客厅通往二楼的阶梯上，脸上是杜芊芊所熟悉的骄傲，每回杜世全说着四海的风光，就是这样的表情。
　　她暗自恼怒，为什么爹又跑到烟雨楼来了！她听过娘抱怨过这事儿，说是爹经常带素卿姨到烟雨楼来吃饭，却把娘一个人丢在家里，他们才是爹的家人啊！为什么爹突然和画会走的那么近呢？
　　「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子璇的生日宴会，众所皆知，子璇才貌出众，为人进退有据，是我杜世全……极为欣赏的晚辈。」杜世全忍不住望向子璇，心里浮起金家小姐既倔强又美丽的身影，完全忽略了站在子璇身后的杜芊芊。
　　「今儿个既然来参加晚辈的生日，自然也该送个礼。」杜世全热忱的开口，「我在此宣布，我将会投资醉马画会办一个画展，费用由我全权负责。地点就选在──」
　　「不！！爹，你怎么可以！」杜芊芊用高八度的声音打断了杜世全的发言，「你不是才答应为若鸿办画展吗！」
　　子璇被杜芊芊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也被这杜家父女俩的抽风行为搞的莫名其妙。怎么又是画展！子璇忍不住叹气，要办她自个儿就有能力办了，干嘛要找人来投资！更何况，还有几个买家直追着她要买画，画会众人这阵子都快让她念叼的头疼不已，那来的画开画展？他们以为随便涂两笔就可以拿去展览了吗？
　　「芊芊，妳是怎么回事！」杜世全听自己的话被小女儿打断，脸色沉了下去，「我并没有收回我的承诺，我照样会资助若鸿的画展。」
　　「爹，你……你怎么可以在这时候还资助外人呢！」杜芊芊瞪了子璇一眼，猜测着她不知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搧动了自己的父亲。
　　「什么外人，子璇她……醉马画会的优秀有目共睹，这样的投资合情合理，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些事妳不懂就别插手了。」杜世全急急走下阶梯，想压住杜芊芊的莫名其妙的举动。
　　杜芊芊却怒火中烧！她和梅若鸿走的步步艰辛，每个进展都是她牺牲了颜面，牺牲了健康，甚至险些牺牲了亲情才得来的。杜世全答应为梅若鸿办画展，当然是看在自己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儿份上，才肯低的头。
　　现在，她的父亲居然来了一个外人的生日宴会上，用着长辈的语气摆出一副‘吾家晚辈初长成’的姿态，还答应要为她的画会办画展！杜世全方才的神情，深深刺痛杜芊芊。
　　凭什么！凭什么子璇可以得到这一切！这该是杜家千金独一无二的待遇才是！杜世全引以为傲的，该是她杜芊芊才是。
　　「子璇，我没有想到，我一片真心与妳为友，妳居然利用我，拐骗我爹投资醉马画会，妳这样的行为叫我情何以堪！」杜芊芊娇斥的声音让汪家客厅安静下来。
　　「杜小姐，我想妳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请伯父投资醉马画会半毛钱，也没有办画展的打算，请妳收回妳的情何以堪。至于妳的一片真心，不妨捧到水云间去，我想那里才够资格容纳妳的‘真心’。」子璇凉凉的丢下几句。
　　「妳─子璇，我真没有想到妳是这样绝情的一个人，难道只因为若鸿，妳就对我再无一丝善意吗？」杜芊芊漾着双眼，紧紧拽着手上的帕子，泪水在眼眶转着，一副好不委屈的模样。
　　「芊芊，妳胡说什么！子璇和若鸿有什么事？妳作什么把他们扯在一块！」叶鸣第一个开口。
　　「是啊，子璇为什么要因为若鸿针对妳，你们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跟我们没有关系吧！就是要找麻烦，也该是子默出头吧！」沈致文对杜芊芊当初和汪子默约会，又刺了朵红梅和梅若鸿搞在一块的事儿始终耿耿于怀。
　　「我倒想问问杜小姐，什么叫拐骗？莫说子璇知不知道画展的事，就是真要办画展，难道我们醉马画会不值得让令尊投资吗？」钟舒奇话也说得不客气。
　　「杜小姐，我说过，请妳不要再随便拿子璇的交友来借题发挥。看样子，妳这样的客人，汪家招待不起！请妳出去！」汪子默抿紧嘴唇，眼中充满怒火，冷冽的声音实属少见。
　　被画会众人指责的杜芊芊又羞又怒，凭什么，凭什么每个人都护着她！都为她来苛责自己！而她呢，立在一旁云淡风清，就像这场闹剧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在看自己的笑话！对，她就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芊芊，妳胡闹什么，还不快回去！」杜世全终究忍不住开口，眼神里满是不耐和气愤。
　　「汪子璇，妳真是了不起，」杜芊芊眩泣的样子看起来很无助，只可惜没有什么人同情她，「不但画会的人帮妳说话，连我爹都帮妳说话！我真的应该好好向妳学学，妳究竟是怎么让这么多男人对妳前扑后继──」
　　啪！
　　杜芊芊失控的话语在一个耳光中停住，杜世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女儿居然会说出这么没有教养的话来，话里话外都不干不净，她真当这里是杜家吗！她闹了这一通，就算明天不见报，让那个宾客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
　　「爹！您打我！您居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打我！您向她买画，天天来烟雨楼吃饭，还让她去公司欺负若鸿，现在还要帮她办画展，她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你在外头养的四──」
　　啪！杜芊芊话还没有说完，又挨了一耳光。
　　「她是妳姐姐，她是我的女儿！是我杜世全的大女儿！」杜世全气急之下吼出一句。
　　「杜伯父！」汪子默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杜世全的话让汪家大厅突然间多了许多小声交谈，场面没有刚才的剑拔弩张，却更加混乱。杜世全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这话总是压在心头，他早就想告诉子璇，说了也罢，大大方方的将她接回杜府也是好事。杜芊芊则是被第二个耳光还有突如其来的姐姐砸得头晕目眩反应不来。画会众人早就知道子璇不是汪家小姐，只是一下子又变成杜家小姐，倒是始料未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子璇身上，子璇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汪子默，咬牙似的吐出一句。
　　「汪子默，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第三十三章　生日（二）

　　汪子默望着满脸愤怒的子璇，心里有些没底，无论如何，这件事对子璇是相当重要的大事，隐瞒的本意不论是什么，总是脱不了已经隐瞒的作为。
　　「子璇，妳……妳别这么激动，我只是为了妳好，所以才……」汪子默急急的解释着。
　　「为了我好？」子璇直视着汪子默慌乱的神情，「所以你也瞒着我，想看着我怎么和他培养父女天性的感情吗？想看着我会不会灵光一现，觉得这个人有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吗？你怎么不干脆给我一刀，看他会不会福至心灵的痛？」子璇只觉得这一切荒唐的可笑，和她所认知的电视剧差了十万八千里。
　　「子璇──」汪子默伸过去的手被亳不犹豫的拍开。
　　「你为了我好，不告诉我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为了我好，不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下次，你为了我好，还会做什么事？会不会有一天当我发现你并不爱我的时候，你也会告诉我，你不说，是为了我好？」隐瞒，难道就是你保护我的方式吗？莫非我不够坚强，让你竟然认为，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出路？
　　子璇的声音平淡下来，却让汪子默觉得越来越心惊。
　　「不是不是，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汪子默情愿子璇现在生气的对他吼两嗓，甚至给他一拳，也比现在她眼中那种被背叛的失望来得好。
　　「够了！」子璇喝止他的声音，「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这个生日，已经够让我惊喜了。」
　　完全不想再纠缠下去的子璇飞奔而出，穿过前院，不顾其他人的眼光，径自离开了烟雨楼。汪子默想拉住她，手却悬在空中，怎么都跨不出那一步。
　　「你快去啊！我留下来收拾善后，别再刺激她了，好好跟她说。」谷玉农着急的推了汪子默一把，望着他跟出去的背影，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高跟鞋急促的敲在石砖路上，子璇漫无目的沿着烟雨楼大门外的道路奔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逼出她的汗水，逼出她的气愤，逼出她胸口堵的难受那口气。
　　停在西湖一排杨柳之下，子璇亳无形象的坐在堤墩上喘气，大口大口地，想梳理好自己的思绪。
　　月光照在湖面，子璇忍不住探出身子，望着湖面自己的倒影。夜很黑，即使有着月光，也堪堪只能瞧出自己的影子。她不是子璇吧？她只是借了子璇躯体的一个灵魂，所以她爱上子默，所以她讨厌梅若鸿，所以她开始画画，开始经营，所以她做着一切原来子璇不做的事，所以她，一点也不在意谁是给了这骨血的人，她只在意，为什么汪子默要欺瞒她。
　　是她先爱上汪子默的吧，所以无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总是亳无招架的余地。子璇凝视着湖面，试图想看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在别人的眼中是多么危险。
　　「妳做什么！」一股狠劲把子璇扯离堤墩，她险些没有摔个四脚朝天。正想直起身子骂人，就被拥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妳是想要吓死我吗？」汪子默少许的恶声恶气，「下次就是再不开心，也不许妳一个人就这样跑出来，烟雨楼这么大，那儿不能待，妳要是真不想看见我，叫我出去就是。」
　　汪子默方才见子璇半个身子越探越出去，半条命都快让她吓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她扯进自己怀里，只有这样拥在怀里，才足以平复下刚才魂飞九天的忐忑。
　　子璇不住的挣扎，却难得让汪子默镇压的死死地，她从没有想到，原来他也有这么大的力气。
　　「听我说！」汪子默握着子璇的肩，力道大的抖落了凝在她眼中的泪珠，烫伤了他的知觉，汪子默顿时冷静下来，左手抚住子璇的脸颊，声线也降了些，回到平素的温和。
　　「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妳现在很生气，可是，妳能不能看在我爱妳的份上，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子璇瞅着一双泪眼，彷佛是无声的疑问。
　　「我并不是要妳先和杜伯父培养什么感情，我只是不希望让妳卷进去杜府现在的一团乱麻中，白白再受什么委屈。妳才去杜府几次，每回都闹的不开心，要是让妳住在那里，我的心是怎么也放不下了。」
　　子默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子璇的脸颊，温柔而有力的视线穿透她的愤怒和不满，巧妙的落在她的心房中。
　　「我现在知道，我的小子璇长大了，足以和我并肩去面对任何的问题，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瞒着妳任何事情，好不好？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的鲁莽，别再难过了？」
　　姆指轻轻滑过子璇的咬出牙印的下唇，子默心疼的印上一吻，爱恋的将她拥进怀里，彷若珍宝似的呵护着。
　　子璇听着汪子默转述当初和杜世全在餐厅里的对话，听着汪子默维护她的心意，他的作法并不高明，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保护着她，希望她不会再受到什么伤害。或许，他是笨了一点，可偎在他怀里，子璇却有一种安定的感觉，方才急奔无出的无依，一下子消散无踪。
　　「我们回家，好不好？」汪子默对着子璇轻轻耳语。
　　「不回去。」子璇不依不饶的娇嗔。
　　「难道妳要丢下我一个人留在烟雨楼吗？那样我会很可怜很孤单，妳舍不得的，是不是？」汪子默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逗笑了子璇。
　　「我怎么会舍不得，谁叫你串通别人瞒着我。」那两个字，言明了杜世全在子璇心中的地位。
　　「好好好，只要妳肯回去，要打要骂任妳宰割，我都没有第二句话。」
　　汪子默软语相求连声保证，才把子璇哄回烟雨楼。只是到了烟雨楼前，子璇又有些胆怯，她倒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杜世全，而是刚刚自己把一整屋子的客人全扔了，和汪子默两个人就这么跑出来，丢脸都丢到太平洋了，现在要她进去，她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今天来的也都是交情不错的朋友，不会见怪妳的。妳要是再不进去，估计那整屋子的客人等会儿都要出来找人了。」汪子默半推半拉的才将子璇带回客厅。
　　客厅里刚才还是宾客满堂，现在除了画会众人，只剩下杜世全他们三人还等在那儿。见汪子默将子璇带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子璇，出了这件事，我作主先让客人回去了，妳……还好吧？」谷玉农首先开口。
　　「没事了，刚才只是气子默有事瞒着我，既然他老老实实的道歉，我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虽然这样说，子璇勾着汪子默的手还是在众人没发现的角度狠狠掐了汪子默一下。
　　汪子默看着子璇扬起的眉头，面上带笑，死死地把痛忍下来。只要她对着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清亮明朗，就好。
　　「我就说嘛，不管子璇姓不姓汪，都是咱们醉马画会最出色的女子，不会被一丁点小风小雨给打倒的！」叶鸣也挂上子璇熟悉的笑容。
　　沈致文跟着向前一步：「这话说的好，我真是举双手赞成。虽然子璇今年的生日出了点小意外，但是有我们醉马画会全体成员的支持，子璇明年一定更顺利的。」
　　「好了好了，大家还记得这是子璇的生日吧，连蛋糕都还没吃呢。」钟舒奇推了一个大蛋糕出来。
　　「致文说的是，我还真需要画会的支持，不然这么大的蛋糕，就是算上家里所有人，怕还吃不完呢！」子璇频频点头。
　　大家簇拥着子璇切了蛋糕，各自闲聊着，却始终小心翼翼与杜世全保持距离。子璇也没有多说，只是切了三块蛋糕端过去，称呼上仍然没有改变。杜芊芊接过蛋糕想要开口，却让杜世全的清咳声止住，也乖乖的闭嘴。
　　闹过一会儿，谷玉农拉过子璇问着需不需要他留下来帮忙？子璇只是摇摇头：「又不是要打架，人多才好办事。就是和他说开来而已。」
　　「妳想回杜家吗？」谷玉农的话招来子璇的大白眼，他只能耸肩给出一个尴尬的笑。
　　送走画会众人，客厅里只留下子璇、汪子默、杜世全、素卿、杜芊芊五人。白斯程原本想留下，汪子默却只是轻轻扶了下眼镜，提醒着他这是子璇的私事。白斯程看着汪子默似笑非笑，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只能向子璇点点头黯然离开。
　　杜世全将子璇所不知道的另一半故事补充完整，子璇一路听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好似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这样的神情倒让杜世全有些抓不准，莫非真如汪子默所言，子璇根本不会想认他？
　　「子璇，当初的事是我对不起韶冰，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当时已经有了妳，如果知道，我不会让她离开的。」
　　「杜伯父，」子璇平稳的开口，「当初的事，我想您有您的不得已，母亲她……她有她的坚持，事过境迁，除了叹一声无奈之外，我想也没有其他好说的了。」
　　「子璇，妳……妳这是不愿意回杜府来吗？」杜世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既然已经确定是杜家的女儿，他理所当然应该将子璇接回杜府去住。
　　「爹！您要接她回去？！不行，她……她……」杜芊芊急急打断杜世全的话。怎么能将子璇接回去呢，她不过是一个私生女！杜芊芊没想到自己的爹后头娶了两个姨太不打紧，居然有一个年纪比自己还有大的私生女，这样一来，娘不知会伤心成怎么样？而她，她还是杜府独一无二的千金吗？
　　「妳胡说什么，那是妳的姐姐，怎么可以让她流落在外！」杜世全讶异于杜芊芊的反对。
　　「各位多虑了，我并没有想搬家的打算。」子璇的一句话让杜世全火气翻了上来。
　　「这是什么话，妳是我和韶冰的女儿，不回杜府，难道还赖在汪家不成！」
　　杜世全朝着子璇发火的举动让一旁的汪子默极为不悦，他轻叹一口气，悄悄的握紧子璇的右手，脸上已经换上严肃的神色。
　　「杜老爷，我之前说过，我和子璇已经在北平订婚了，她在汪家长大，不久之后更要嫁给我，住在这里并无不妥。我希望你可以尊重子璇的选择，不要强迫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汪子默是极少动怒的人，谁也看不出那样一个和熙的人，居然会有那样冷硬的口气，会有那样不留余地的拒绝。
　　「你们……你们居然订婚了？」杜芊芊看着子璇的眼神很是怪异，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又含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子璇并不是我的妹妹，为什么不能和我订婚！杜小姐这话说的倒奇怪了。」汪子默冷冷回了一句。杜芊芊被抢白了几句，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杜世全还想说服子璇，却全数被汪子默挡了下来，末了还用时间太晚为借口，硬是请杜世全他们离开烟雨楼。杜世全本还想要多说几句，素卿却是劝杜世全不要心急，好说歹说的将杜世全请回府去。

　　第三十四章　回礼

　　经过了昨天的风波，汪家没有什么不同，子璇仍然早起陪着汪子默吃早餐，送他去上课，自己再开始一天的忙碌。她只是慎重地写了一封信到北平，向李宁交待了当初他们都不知道的故事。
　　但是杜府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早饭就吃的剑拔弩张不欢而散。意莲对于子璇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杜芊芊还在一旁跟着维护‘大房’的权益，搞得杜世全连饭都吃不下。
　　「你们紧张什么，子璇说要回来住了吗！幸好她不想回来，要是回来了岂不是整日被你们欺负。」杜世全现在有些明白汪子默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让子璇知道这件事。
　　「老爷，你说这话心也未免太偏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操持着这个家，什么也没缺没少，现在你回来告诉我，你居然有个比芊芊还大的女儿……你要我怎么接受？」尤其是这个女儿还那么出色，那么讨妳欢心！意莲不由得往素卿那里看去，她肯定早就知道了，才会跟着老爷到烟雨楼去巴结子璇。
　　「爹，娘她──」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子璇不管回不回来，都是我杜世全的女儿。人都还没回来呢，妳们不必这么处心积虑的排挤她。」杜世全又狠狠的发了一通话，「这件事谁要是敢去外头嚼舌根让我知道了，我就打断他的腿踢出杜家。」
　　摔了筷子的杜世全头也不回的踏出客厅，留在餐桌上的杜芊芊却越生愤恨。她到水云间去帮手整理梅若鸿的画作时，突然灵机一动，软语问了梅若鸿记不记得昨天是子璇的生日，是不是该补个礼物什么的。梅若鸿正在作画的兴头上，对于杜芊芊的话只是喏喏应着，杜芊芊趁梅若鸿不注意时，拿走了两幅画，嘴里只是喃喃念着：妳别想趁这个机会，再和若鸿有什么瓜葛！
　　晚上子璇回到烟雨楼时，李嫂说杜家小姐来过了，还送了礼物，让子璇和汪子默两个人都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子璇还没拆就看出是两幅画，等拆开来，她只觉脑门险些炸开。
　　那是两幅人物画，主角都是子璇，一幅是半身画，着重在脸部表情，另一幅则是全身画，里头的子璇只披了一条薄纱，悠然的躺在藤椅上。看梅若鸿署名的时间，全是子璇‘失忆’前的作品。不过这两幅她倒是没有看过，想来应该是没有收在烟雨楼，否则上回她不管花多少钱，都会把这两幅画留下来。
　　「杜芊芊这是什么意思？」汪子默看了子璇一眼。
　　「吃醋呗，现在水云间除了她，那还能出现第二个女人的东西。」子璇悠悠的说。不过这样也好，倒是便宜了自己。
　　子璇二话不说把画拖到后院，又找李嫂要了斧头和火油。正想动手的她让汪子默拦住。
　　「子璇，妳这是……」
　　「怎么，你还心疼呢？」子璇的话真是说到汪子默心坎里，原因无他，这两幅画的意境和笔触都算得上是梅若鸿的上乘之作。这点子璇也看得出来，可是她就是不想留着这两幅画嗝应自己。
　　汪子默瞧着子璇左眉微挑，眼神隐隐烧着怒火，便知道阻不了她，只得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接过她手上的斧头：「我来吧，妳要是不小心伤了，那可得不偿失。」
　　汪子默虽是觉得这两幅画出挑，可他究竟还是有些独占欲，这两幅画就算没烧，也肯定了不见天日的命运。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得找个时间到水云间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与子璇有关的画作。
　　每个人都以为子璇的身世就这样轻轻揭过，却没有想到两天后这消息就见了报。杜世全既是杭州名人，像这样的轶闻便是怎么也盖不住。报社也曾找过子璇想要专访，子璇拒绝了，只是答应绝不会接受其他家报社的访问，这件事她也不想再多提，避免徒生困扰。
　　有趣的是，这件轶闻在其中一家报社的报导中，把子璇丑化成一个企图要回杜家争产的私生女，而且居然和梅若鸿要办画展的消息一起见了报，子璇翻着报纸，仔细的斟酌了那几行报导，嘴角不禁扬了起来：杜芊芊，妳还真是为他机关算尽啊。迭起报纸，子璇轻快的出了门，在圣心医院里‘巧遇’了正在工作的柳翠屏。
　　柳翠屏让白庭胜救治之后，留在圣心医院调养了一个月，幸好她只是长年的营养失调，倒没有因为家乡发大水而染上什么不治之症。白庭胜知道她们母女无依无靠，是到杭州来寻亲的，便介绍柳翠屏在圣心医院当清洁工，一方面偿还欠医院的医药费，一方面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子璇几次到圣心医院布置画作时，都有意的接近画儿……和她说上几句话，有时带上一两本画册及蜡笔给她，让画儿每回见了她都开心不已，连带着让没见过她的柳翠屏对子璇也印象良好。这样的举动一方面是想掌握这对母女的动静，一方面她也觉得画儿挺无辜的。
　　「子璇姐姐！」画儿瞅见子璇的身影，立刻从花园那头奔了过来。已经十岁的她，身形远不及同龄孩子，干瘪矮小的身材，枯黄干燥的头发，脸上也常是胆怯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狗狗似的，晶亮的让人舍不得她受委屈。
　　「画儿真乖，上回姐姐带来的故事书看完了吗？」子璇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和画儿聊天。只见画儿比手划脚，兴奋的把故事讲出来，子璇倒是觉得画儿的想象力和创作力都不错，如果能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也能走艺术的路子。
　　「娘！娘！」画儿说到一半，用力的向她右前方挥着手，子璇转过头去，终于第一次见到柳翠屏。
　　柳翠屏上身穿着医院清洁工的制服，下面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质长裤，脚上也是同色布鞋。看得出年头已久，洗得有些褪色。她的头上扎着头巾，表情带些疑惑，想来是不解为什么画儿会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块儿。
　　「娘，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子璇姐姐，我的故事书都是她带来给我的，还有画册，还有蜡笔，还有──」
　　「小家伙，别还有还有了，先让妳妈妈坐下来啊！」画儿还在掰着手指头，子璇已经打断她的话，让出一个位置来。
　　「原来是汪小姐，画儿这阵子受您的照顾，真是麻烦您了。」柳翠屏想起身向子璇道谢，却让子璇压了下来。
　　「不要这么客气，我……也只是因为……心疼画儿和我一样……」子璇幽幽的语气，让柳翠屏似有所感。
　　子璇抽出带来给画儿的画册递过去，如获至宝的画儿开心的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翻了起来。柳翠屏却捡起从袋子里跟着掉出来的一份报纸。
　　「汪小姐，这是刚才掉出来的。」子璇看着柳翠屏手上的报纸，一阵苦笑。
　　「扔了吧，看了也只是让人不快而已。」子璇望着画儿，「听画儿说，妳们是来杭州寻亲？」
　　柳翠屏点点头。
　　子璇看着柳翠屏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没追问下去：「画儿这个年纪，应该要上小学了。她的头脑不错，是值得栽培的。她……她的父亲……」
　　柳翠屏默然无语，她带着画儿到杭州来，的确是想找画儿的生父－梅若鸿，但是自己积欠下来的这笔医药费，不还完是不能离开的。这些年梅若鸿从来没有寄一毛钱回家，柳翠屏猜测他的日子肯定也是过的拮据，否则绝对不会一去经年没有消息。既是如此，柳翠屏也不能再拖着这个破败身子和一大笔债务去找他。
　　更何况，她也问过医院的人，根本没人知道那‘水云间’是什么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地址的地址。柳翠屏又不想拿这件事去麻烦白庭胜，只是想着过些日子绕着西湖一寸一寸的找，看看能不能有些消息。
　　「没想到画儿和我一样，也是自小就没有父亲……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和她才会特别投缘吧。」
　　子璇哀伤的语气让柳翠屏有些抱歉，她觉得似乎是因为自己，子璇才会勾起这些不开心的往事。想宽慰她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的望着手中的报纸。柳翠屏识字不多，但是再怎么样，自己的名字和梅若鸿的名字是绝对不会认错的，猛然在报纸上看到这三个字，柳翠屏激动的抓着子璇。
　　「汪小姐，这报纸上写着梅若鸿，他……他怎么了吗？」柳翠屏急促的声音让画儿也转头注视过来。
　　「哦，报上说他要办画展了。」子璇状似无意，「听说他受了杜家老爷的赏识，要为他办画展，这画展一办，看来他飞黄腾达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咦，妳怎么会对这个人有兴趣？」
　　对子璇的试探，柳翠屏没有余力分办，她只是想着，原来梅若鸿是争气的，是有出息的，他真的成为了画家。这样一来，自己多年的等待和坚持，总算没有白费。
　　「汪小姐，妳知道他住在那儿吗？」柳翠屏看着子璇略带怀疑的神色，急急补了一句，「是不是住在水云间？」
　　「妳也知道水云间？妳认识他？」子璇故作惊讶的猜测，「妳该不会……是来找他的吧？」
　　柳翠屏见子璇已经猜到，只能点点头承认了。
　　「这么吧，那水云间离这儿可有一大段距离，我叫车送妳和画儿去吧。」子璇诚恳的神色让柳翠屏忙不迭的感谢。她轻轻扬眉，希望杜芊芊会喜欢她这份回礼。

　　第三十五章　乱局

　　子璇虽然很想见识杜芊芊和柳翠屏的‘正面对决’，不过她对于水云间是敬谢不敏的。反正如果杜芊芊回家去哭诉，杜世全就算觉得丢脸不会提起，素卿也不会落了这个损人的好机会。她只要好好的待在烟雨楼，自然会有人来‘实况转播’。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转播员居然是－汪子默。
　　「你没事跑那儿去做什么？」子璇一副‘从实招来’的模样，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的在汪子默身上转，看得他赶忙赔着笑脸开口。
　　「我是想去看看他那里还有没有什么‘不适合’画展的作品，想给他一点小建议吧了。」幸好梅若鸿那里只剩下两幅子璇的人物素描，汪子默才随便忽悠，杜芊芊立刻就双手奉上银货两讫。
　　汪子默不知道，虽然杜世全资助了画展，可是画展之外的支出，杜世全可是一毛也不会出。杜芊芊手上的余钱也不多，几次三番的买东西到水云间，已经所剩无几。想要先卖出几幅画来维持日常的开销，却完全没有门路，汪子默既然上门来买画，杜芊芊当然马上点头同意，连问也没有问过梅若鸿。反正在她心里，这样的画要多少有多少，让梅若鸿再画就是了。
　　汪子默买了画后正要离开，没想到柳翠屏和画儿就推开水云间的篱笆门跨了进来。见到屋檐下的风铃，母女俩都欣喜不已。进门只见一男一女站在屋里，柳翠屏有些奇怪，女的她自然不会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汪子默一番，也与心底那个年少的影子不符合，她只能颤颤的开口。
　　「请问，梅若鸿是住在这儿吗？」
　　「妳找若鸿有什么事？」杜芊芊瞧着这一对衣着普通的母女，实在想不出她们和梅若鸿会有什么关联。
　　「我们是来找我爹的，他是我爹。」柳翠屏来不及拦住画儿，一个炸弹就这么直直对着杜芊芊投出，炸的她几乎粉身碎骨。
　　「妳……妳胡说什么……若鸿怎么会是妳爹呢！妳是那来的野孩子！」杜芊芊立刻发了一通火，让旁边的汪子默吓了一跳，心里暗暗对她还没弄清楚事情始末就乱骂一通的行为感到可笑，谁会没事来攀梅若鸿这门无权无势的亲戚。
　　「慢着，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圣心医院见过妳！」杜芊芊仔细看着画儿，突然想起医院那幕，「妳就是那个冒冒失失，把粥洒在若鸿手上的小孩子！哈，妳说他是妳爹，怎么会连妳都认不出来呢！」
　　杜芊芊的话让画儿凉了半截，不会吧，那个朝自己大吼大叫，被白医师赶走的人，是自己的爹？！画儿瞪着大眼望向柳翠屏，面上既惊又怕，似乎是有些后悔来见这个爹了。
　　「妳们是不是打探到他要办画展，想来这里讹钱？快走快走，妳们要是再不走，我就叫警察厅的人来拿人了！」杜芊芊二话不说的赶人，逼的柳翠屏只好开口。
　　「这位小姐，我真的是若鸿的妻子，是从四川来找他的，画儿是我和若鸿的女儿，妳瞧她的眼睛多像若鸿，万万骗不了人的。这是他写给家里的信，等他回来一切就明白了。」柳翠屏拿出家书来递给杜芊芊，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别说汪子默，连杜芊芊就认的实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不相信！」杜芊芊气急败坏的抽出信纸来细看。柳翠屏虽然觉得这个举动甚是无礼，可是家书上也没有写什么重要的事。这对男女既然能在丈夫家中，自然也是朋友，就不介意了。
　　「混蛋！混蛋！他，他怎么可以！」杜芊芊越看越气，竟就手将那封柳翠屏视如珍宝的家书给撕的干净。柳翠屏见状心急如焚，连忙要抢下信纸，却被杜芊芊一把推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吓得画儿魂不附体，赶紧去扶柳翠屏。
　　虽然男女有别，可是画儿人小，怎么也扶不起柳翠屏，汪子默便大步上前，将她扶到了椅子上，连声确认她有没有摔伤。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一团混乱中，外出采风的梅若鸿总算回到了水云间。他倒没注意站在一旁怒火冲天的杜芊芊，反而冲汪子默开了口。
　　「子默，你怎么来了？肯定是你知道我要办画展了，想要来帮忙我是不是！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原谅我和芊芊的事，你的心胸这么宽广善良，绝对不会想不通的。」梅若鸿自弹自唱的走过来，眼光却在望到椅子上的女人时，奇怪的打量着，「这个人是……？」
　　「若鸿，这个人说……她说她是你的妻子，是真的吗？！」杜芊芊立刻站出来质问梅若鸿。
　　「胡说，我那有什么妻子！」梅若鸿看也不看的否认。
　　「若鸿，我是翠屏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也是，你离开家十年了，可是，怎么样也不会忘记我啊，你忘了吗，我……我腿上还有个梅花形状的胎记啊！」
　　梅若鸿一听那两个字，脸上血色便褪了干净，再听她说了胎记的事，想起第一次人事时的无措和慌张，重重迭迭的把面前这人的容貌从记忆深处里挖出来。
　　「翠……翠屏，妳是翠屏……妳……妳怎么没待在四川呢！」梅若鸿结结巴巴的声音一出，杜芊芊就肯定了柳翠屏所言确是事实，她当下空落落的跌坐在地，心里满是梅若鸿的背叛。
　　「家乡发了大水，公公两年前就去了，婆婆她今年三月也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卖了家里所有东西，带着画儿来杭州找你。」柳翠屏拉过画儿，「这是我们的女儿，她叫画儿。画儿，还不快叫人？」
　　梅若鸿傻愣愣的看着画儿，一下子还消化不了这个天大的‘喜讯’，杜芊芊却已经站起身冲了过来，劈头就甩梅若鸿一耳光。
　　「骗子骗子！你居然敢欺骗我的感情！你有妻子了居然不告诉我，你想享受齐人之福？我告诉你，你休想！」杜芊芊骂红了双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梅若鸿顾不得其他，立刻追了出去，两个人在庭院中大呼小叫，一个‘妳听我说’，一个‘我不听我不听’，吵得路人都远远闪过水云间门前，深怕殃及池鱼。
　　这一串莫名其妙且无限循环又无济于事的争吵，终于在杜芊芊第二个耳光后，泪奔甩门而出做为结束。顶着两巴掌印的梅若鸿讪讪地走进家门，见了柳翠屏忍不住一通埋怨。
　　「妳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四川，来这里做什么！妳没见我这里是座小庙，怎么供得起妳这尊菩萨！」梅若鸿将杜芊芊的离开全归咎在柳翠屏身上。
　　「结果呢？」子璇歪着头，坐在沙发上听得津津有味。
　　「我看梅若鸿根本没有心要照顾她们母女，便问起她们现在的落脚处，知道那个柳女士目前在圣心医院工作，就先把她们送回去了。」汪子默摇着头长叹。
　　「怎么啦？感叹她们母女所遇非人吗？」子璇靠在汪子默怀里问着。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梅若鸿这个人。一开始我对他的才气，对他的洒脱，对他为了画画的坚持而撼动，他什么也没有，却始终在这条路上坚持着。却没有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是这样的没有担当。当初的才气变成他不求上进的借口，洒脱的另一面是抛妻弃女，而所谓的坚持，很大部份是来自于画会及……及我这个朋友的资助，如果只靠他自己，或许早就饿死，也或许，早就改变了……我……我是不是错了？」汪子默自责的语气让子璇不快，但是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摩挲着他的手，安静的听下去。
　　「当初，妳曾经因为我对梅若鸿的资助而建议过我，我却认为妳是不信任我的眼光。如今看来，我真的是没有什么眼光。」汪子默自嘲的撇撇嘴。
　　「子默，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梅若鸿另眼相看吗？」子璇转过身，双眼晶亮亮的看着汪子默。
　　「因为当初的他，是自由的，年轻的，有着不顾一切的冲劲，切合了你创办醉马画会的宗旨。你不是相信梅若鸿，你只是相信，醉马画会这样的环境，可以真实的帮助有才气却不得志的画家。」子璇紧紧的握住他的双手，「你只是相信，这世界会有一个属于醉马画会的传奇！」
　　子璇的字字句句敲在汪子默心里，他眼中似有水光，温润的映着子璇的坚定的笑容。慢慢地，汪子默又将她拥进怀里，满足的喟叹一声，这样的纤慧聪敏的人儿，他何其有幸得她相知相守。
　　「更何况，你懂得牢牢的抓住我这个副会长，就知道你的眼光有多好啦！」
　　骄傲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汪子默忍不住嘴角的微笑，柔情的在子璇额上印下一吻。
　　子璇，妳才是醉马画会，最美丽的传奇！
　　********天堂和地狱的分隔线******************
　　杜芊芊漫无目的的走在热闹街头，她觉得自己跑了好久好久，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跑过那么远的路，而且，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到那里去，回家？告诉父亲自己的有眼无珠？告诉母亲自己的所托非人？忍受素卿姨太的嘲笑？更甚之……拱手将杜家千金这个人人称羡的位子让给那个女人？
　　不，她不回家，她不能回家！可是，不回家，她又能去那里？在街头茫然的杜芊芊坐在大街的花台边，从傍晚待到夜幕低垂，心里满是悲怆，她想不出为什么自己会看走眼？为什么梅若鸿会辜负她一片真心？为什么她对于爱情的追求，居然毁在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农妇手里？
　　突然，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穿进杜芊芊耳里，一群身着贴身旗袍姑娘嘻嘻哈哈的走过去，嘴里直调笑着彼此的情事。杜芊芊仿若游魂的跟了过去，她觉得那群人和她的年纪一样，可为什么，她们看起来却如此愉快？似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困扰这群美丽的少女。
　　不一会儿，杜芊芊发觉自己站在‘小上海’之前，这是杭州一个小有名气的舞厅，大门前热闹非凡，衣香鬓影的男女走进走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暧昧而欢快的笑容，展现着越夜越美丽的姿态。
　　杜芊芊见那群少女走了进去，她也跟着进了‘小上海’的大门。独身一人的她被安排在吧台。台上是热情如火的舞娘，台下是各色宾客和服务生交错而成的嚷闹。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的杜芊芊有些害怕，正想转身离开，吧台的服务生却靠了过来。
　　「小姐想喝什么？」服务生带着微笑。
　　「我……」
　　「啧，看这位小姑娘还没有十六岁吧，还是喝果汁吧。」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出声打断杜芊芊的犹豫。杜芊芊一听立刻像炸了毛的小猫怒瞪过去。
　　吧台的灯光幽暗，杜芊芊只见那男人侧过脸来，一副挑衅的模样。男人的眉眼不深，算不上出众的长相。
　　「我十八岁了，什么小姑娘！」杜芊芊骂了一声。
　　「哼，这里只卖酒水，不适合妳的，还是快回家吧！」男子抽了一口夹在手上的香烟，邪邪的嘲笑挂在嘴边。
　　「你……你少看不起我！」杜芊芊转头向服务生喊着，「给我一杯……一杯……和他一样的！」反正她身上还有汪子默买画给的钱，不用担心付不起账单。
　　服务生瞄了男人一眼，看着男人眼中得意的光，他只能叹一口气，怎么又让他钓上一个，这些女人也太蠢了吧。

　　第三十六章　顺势而为

　　当杜芊芊脚步凌乱的奔在街头时，她满心满脑都是刚才屋子里的那个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她努力想记起昨晚发生的事，却是越生模糊，她的记忆却只有在‘小上海’里一杯一杯白兰地吞咽下肚的火辣，后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
　　但是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和双腿间的脏污，她再笨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杜芊芊心中不自禁恐惧起来，那个人……那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会不会找上杜府？会不会把这事说出来？万一被家里知道了，自己会不会被父亲活活打死？
　　杜芊芊越想越怕，脚步停在杜府大门外，竟是不敢叫门。看见佣人出来洒扫，她下意识的转身离开，想要梳理自己杂乱的心绪。却没想到不一会儿，她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芊芊，我来了，我来向妳坦白，向妳忏悔，向妳告解我过去的不堪和后悔。」梅若鸿带着歉意的眼神遮不住心里的欣喜，他原本以为自己来杜府一定会被狠打一通，不过为了芊芊，自己也得忍下来，他会这样委屈，完全是因为他的真爱，和画展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现在看见杜芊芊站在这条往水云间的路上，他就知道，杜芊芊心里还是有他的，只要她还会心软，那么自己多说两句好话哄着便是。至于柳翠屏，那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婚姻，是父母之命，硬说什么她的命格就是适合给他们梅家当媳妇，还说老天给她打了记号。就那么一个长在小腿上的胎记，怎么能和杜芊芊那白嫩胸口上的红梅相比。
　　梅若鸿絮絮叨叨讲了很久，也鬼哭神嚎了很久，杜芊芊却没有什么心思听，两个处在一起的人，心思却天南地北。
　　「够了，你不要再说这些，我只想知道，你要怎么处理……处理他们两个？」杜芊芊终于打断梅若鸿的自说自话。
　　「我没有把他们留在水云间，那是妳和我的天地，我想……翠屏能够理解我的，她不会来打扰我们生活。」梅若鸿心想，再怎么样也不会再把那村姑留下来给自己打眼。
　　「就这样？那……那她也还是名正言顺的梅太太啊！」杜芊芊吼了出去，难道他要叫自己当二姨太吗？
　　「我回去立刻和她离婚！芊芊，我只要妳留在我身边，我就知道妳是如此美好，善良……」
　　杜芊芊被梅若鸿拥进怀里，却第一次没有欣喜的感觉。但是，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这次的事，也在某种程度上和梅若鸿扯平了，最起码，自己可没有一个十岁的女儿。
　　而高高兴兴回到水云间的梅若鸿，立刻大笔一挥写了一封离婚协议书要送去给柳翠屏，问题是，等他写完了，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柳翠屏现在落脚的地方。思来想去，梅若鸿终于想起那天在场的公正第三者－汪子默，他还正想邀汪子默来为他挑选能在画展上展出的画呢！二话不说，梅若鸿踩着那台快要散架的脚踏车往烟雨楼去。
　　自我感觉良好的梅若鸿到了烟雨楼，自然还是被佣人挡在门外，别说汪子默和子璇都不在家，就是在，老李也不会把梅若鸿放进门去恶心他们家少爷和未来的少夫人。梅若鸿只好到大学里去找汪子默，偏偏汪子默今天只有两堂课，人早就离开学校了，他只好顶着太阳在烟雨楼外整整等了八小时，才把汪子默和子璇给等了回来。
　　「子默，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那老李太可气了，怎么都不肯让我进烟雨楼，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整天，肚子饿的都要打鼓了。」梅若鸿拦下汪子默坐的人力车。
　　「先送小姐进去。」汪子默吩咐着杜世全送来的人，子璇倒也没反对，坐在人力车上就进了大门，一句话也没和梅若鸿说。
　　「你有什么事？」汪子默付了自己坐的那辆人力车的费用，转身问着梅若鸿。
　　「子默，我想要说的事儿有些难办，等会儿我详细说给你听，你听了之后一定会理解我的苦衷。」梅若鸿拉着汪子默就要跨进大门。
　　「梅若鸿，」汪子默把梅若鸿扯了出来，末了还拍拍袖子，「我已经说过了，这烟雨楼再也不欢迎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要是你没话说就赶紧离开，我们汪家门前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逗留的。」
　　梅若鸿听着汪子默的话，脸红脖子粗的吼着：「子默，我以为你会来水云间，是因为你已经理解我和芊芊的感情，你已经放下当初芊芊对你的打击──」
　　「梅若鸿，我在大学上课是算钟点费的，如果你想让我站在这里听你废话，请你先付我钟点费。」汪子默抬步就走，又被梅若鸿拦下。
　　「等等，至少……至少请你告诉我，你把翠屏带到那里去了？」梅若鸿此言一出，倒让汪子默有些诧异。
　　「怎么，你良心发现，要把她们母女接回水云间去住？」话虽然说的刻薄，但汪子默内心还是希望梅若鸿能如他想的这样，有一点男子汉的担当。
　　只可惜，今天并不是汪子默的幸运日，所以心想事成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是不会出现的。
　　「我不会将她们接回去的，那里是我和芊芊共有的水云间，怎么容的下第三个人的存在。我……我是想……我应该给翠屏自由，不要让她这样辛苦的被名份捆住，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汪子默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狼心狗肺，人面兽心的同义词原来只用三个字就可以代表，他绝对不会说出柳翠屏母女的下落，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样柳翠屏会得到幸福，而是他知道不管梅若鸿做出什么决定，柳翠屏都会同意。而这对柳翠屏而言，乃至对画儿而言，何其无辜！梅若鸿想找她们，行！自个去把整个杭州翻过来再说。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和柳翠屏离婚啰？」子璇无声无息的出现。
　　「是的，我已经写好离婚协议书了。」梅若鸿扬起手上的信封。
　　「那画儿怎么办？你考虑过她的生活吗？」汪子默心疼那个瘦小的身影。
　　「现在我的境况，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怎么负担画儿的生活呢！」梅若鸿急急补充，「不过，等我画展办完，有了名气，也有了收入，我会按时寄钱给她们母女的。」
　　「我想，像翠屏这么好的人，是不会为难你的。看在她的份上，我勉为其难替你递个信吧。」子璇伸出手，等着梅若鸿的信。
　　「子璇，我就知道──」梅若鸿的信一交到子璇手上，她立刻转身走回烟雨楼，一句话都没再多说。汪子默紧追着子璇而去，把梅若鸿一个人丢在大门外张口结舌。
　　「子璇，」汪子默见子璇含笑立在荷花池边等他，也不含糊的把她揽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背心，「怎么有兴趣去搅和他的事？」
　　「什么搅和！你以为你的副会长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吗？」子璇使劲戳着汪子默的胸膛，嗯，手感不错。
　　「当然不是，只是妳也知道，那些人完全不能以常理判断，我怕妳真的较上劲，到时候心疼的可是我。」汪子默的下巴轻蹭着子璇的发丝。
　　「行了，我只是想帮帮杜芊芊的忙，让她得偿所愿而已。」月光照在子璇的笑容上，透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汪子默倒是没有搭腔，薄唇只是顺着发丝而下，忍不住徘徊在子璇耳边：「子璇真偏心，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得偿所愿？」语末，他还印了一吻在她耳垂上，拥抱也紧了几分。
　　暧昧的气氛达到临界点，子璇红了双颊，却不敢搭腔，她知道李宁已经问了好几次，能不能在寒假时回北平去办了喜事。可是，汪子默也没有正式向她求婚，只不过是订婚而已，自己如果急匆匆的上花轿，岂不是让汪子默以为自己怕嫁不出去吗！
　　只能说，在这点上，子璇当真冤枉汪子默了。汪子默只当是子璇不肯太早结婚，才推了回北平准备婚事的决定，他可不知道，婚是订了，子璇可还在等汪子默的鲜花加钻戒呢。
　　水云间里的梅若鸿依然生活的很愉快，他的家事起居有杜芊芊为他一手包办，翠屏那里也签了离婚协议，画儿归翠屏扶养，梅若鸿的收入有五分之一要付给画儿当成是赡养费。这第一笔，就是汪子默上回去买的那两幅素描。问题是，杜芊芊酒醉隔天就找不到那些钱，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付给服务生，还是被那个男人拿走了。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在子璇面前失势，杜芊芊只好回杜府去找意莲求救。
　　可是这么一来，却引发了梅若鸿与她的另一项争吵。
　　「芊芊，妳卖画的价钱……我知道妳不懂，但妳也不该两幅画只卖给子默七十块，圣心医院的拍卖妳不是看过吗，这价钱也太低了，这样下个来买画的买家，咱们就不好开价钱了。」梅若鸿心里还埋怨着汪子默，他明明是个有鉴赏眼光的画家，怎么还占杜芊芊这种新手的便宜！
　　杜芊芊听了却有气发不出，梅若鸿当个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又从来没有拿过家用给他，她的私房钱已经全数贴上，就差没去当了杜世全买给她的首饰。他嫌七十块少，他怎么不拿个七十块让她买菜买肉买水果呢！
　　「咦，不对，还有两幅油画呢？芊芊，还有两幅子璇的油画那儿去了？」梅若鸿翻着剩下的作品。
　　「送人了。」杜芊芊口气很冲的回他一句。
　　「送人了？天啊，妳把那两幅油画给谁了，快去拿回来，那是我选中要在画展展出的作品啊！妳怎么能问也不问就把它们送出去呢！妳要是不懂画，也可以先来问问我啊！」梅若鸿气急败坏的发作。
　　「我没问你？我早就问过你了，那两幅画是你同意当生日礼物送给子璇的，现在倒好，让你怪起我来，你要是舍不得，自己去向子璇把画要回来啊！」几件事串在一块，杜芊芊也压不住大小姐牌气，劈哩叭啦的和梅若鸿杠上。
　　「这……我完全不记得妳问过我了……那两幅画的水平很好，要是展出了，一定会有不错的评价。」
　　梅若鸿的话让杜芊芊咬牙：「你若是想要画画，难道不能让我当模特儿吗？为什么非要展出子璇的画？难道只有子璇才能让你画出那些有水平的画吗？」
　　「不不不，芊芊，妳怎么能这么编排我呢！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有妳一人，我的水云间也只和妳分享，妳要是再这么怀疑我，那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我的真心了！」梅若鸿将杜芊芊拥进怀里，又亲又抱的说了一通安慰外加赌咒发誓的真心真意，终于把杜芊芊给安抚下来。
　　「算了，不过就是两幅画嘛，妳在这儿坐好，我现在就为妳画一幅油画，不止现在，就算是将来，我的画里也只会有妳一个人。」梅若鸿架起画架，把一堆颜料画笔堆在桌上，一面为杜芊芊摆着各种姿势，想寻求到一个让他最有灵感的姿势。
　　杜芊芊想起子璇那幅只着轻纱的油画，心里总像刺了一根刺，搅得她生疼，她一定得让梅若鸿为她画出更好的作品，才能将子璇在他心里的痕迹彻底抹去。
　　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带着无限勇气和柔情，坚决的对梅若鸿说：「请你，将这朵红梅画下来吧。」
　　解开衣襟，胸衣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白皙软香的双峰间，一枝红梅异常显眼，梅若鸿着迷的看着那个标示着杜芊芊所有爱恋的刺青，他忍不住俯身吻上，他大口大口的汲取属于女子身上的幽香，手臂用力收紧着，蓬勃的欲望一触即发，他将杜芊芊压在墙上，狂暴的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杜芊芊脑海里立刻浮出那晚的遗失的记忆，她想要挣扎，却挣不出梅若鸿的掌握，正想呼救，她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和尴尬，若是可以顺势而过……
　　慢慢地，杜芊芊也停了挣扎，温顺的任梅若鸿在她身上作乱。

　　第三十七章　画展

　　人的一生，总会有快活和不快活的时候。如果你不太贪心，快活的时候自然会比不快活的时候多。知足，是人生很重要的课题。
　　这一个多月以来就是梅若鸿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候，杜老爷投资他办画展，杜芊芊除了没在水云间过夜，剩下的时间全投在他身上了，从炒饭不会用隔夜饭，到熟练的使用水云间那个破灶，杜芊芊的学习能力的确让人吃惊。梅若鸿觉得这样顺风顺水的日子，是画展红火的预兆，又害怕好运气在这阵子全用光了，不会有人来看画展。忽喜忽忧的心情让杜芊芊三不五时得客串一下知心姐姐，安慰保证加祝福，仔细安抚梅若鸿的心情。
　　而烟雨楼的客厅里，汪子默递给子璇一张红色请柬，子璇愣了一下，这拿着喜帖来求婚，算不算是一种诚意？看这深红纸面烫金字体，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知道剩下的礼数细节汪子默是不是也一手包办，她只需要乖乖当个新娘就好了？
　　汪子默看子璇拿着请柬傻笑，也不打开来细看就不知神游到那里去，莫不是子璇想到什么去闹场的主意吧？他把人轻轻圈过来，慢条斯理的开口。
　　「怎么，妳还真想要去啊？」汪子默的话让子璇迷糊，她不去？她不去他是打算要娶谁？
　　斜瞪过去的子璇推拒着汪子默的亲昵，却还是被他印了几个吻在颊上，一阵嘻闹才打开手中的请柬，才看两眼她的眉目就冷了下来，原来汪子默递给她的是梅若鸿画展的请柬。
　　「哟，这帖子还印得不错，得留着，说不定卖得价钱还比展的那些画要高。」子璇打量手中请柬。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场地挑的好，日子选的对，可就是上头印的名字叫人恶心。子璇扔回桌上冷笑一声。
　　「咱们要是去了，说不得是醉马画会要借梅某人的画展露脸沾光，咱们就是再没名气，也不能做这种攀附的事啊。」子璇转过头去，笑容满面，「怎么，还是你这个会长爱才之心又起，见他是不世出的奇才，不去捧捧场心里难受？」
　　汪子默听着子璇不阴不阳的语气，心里有些发毛，暗暗骂着叶鸣没事儿把这张请柬塞给他，叫他来探探子璇的意思，看画会众人该拿出个什么态度。他现在怀疑是不是叶鸣觉得自己日子过的太逍遥了，非给自己找点事。
　　「这请柬是叶鸣给我的，他也是想着画会的动作最好通个气，要是有记者来采访，也好有个一致的说法。」汪子默亳不客气的把叶鸣给出卖了。
　　「梅若鸿总算和画会有过交情，你们要去我也拦不住。」这件事毕竟不像上回‘红梅事件’，要是拦了，子璇不怕别人说自己凉薄，倒担心他们拿汪子默当初和梅若鸿的交情说事。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梅若鸿有几分能耐，你们都清楚的很，别为了私交对着记者说些不切实际的溢美之辞，到时候被牵扯上什么不好听的事，可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
　　别的什么汪子默没有听出来，但起码他肯定两件事：一。子璇绝对不希望画会众人出席画展，可又不好明说，大概是怕其他人反弹；二。子璇似乎知道画展会闹出什么事来，所以希望大家别看在往日交情上，对记者胡说一气。至于是什么事，子璇既然不说，汪子默也就不问，这会儿老婆大人眉清目冷，捂热她还来不及，再问些不上道的问题就太给自己惹眼了。
　　「对了，方才妳盯着请柬走神，想到什么了？」汪子默技巧性的岔开话题，却见子璇耳根发热，脸上也涌起红晕，像鲜甜的苹果似的让人心痒。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请柬好看。」子璇打死也不想承认刚才联想到的事。
　　「妳要是觉得这请柬好看，不如我们的帖子也托这家店印制吧？」汪子默旁敲侧击的表示着。
　　「你要办画展啊？好啊！这请柬也够大方了。」装傻为存活之本，子璇又绕了过去。
　　「嗯，说的是，请柬做到这份儿上是行了，喜帖就还差了一些，不如我陪子璇再挑几间？」话到语末，汪子默的声音越生低沉，回荡在子璇的耳边，轻轻盈盈地，好似引诱。
　　子璇还没找出推搪的话，就被汪子默欺近的唇镇压住，缠缠绕绕地，越生炽热。腰上的臂圈得更紧，子璇猜她的腰身肯定又红了一块，该死的，就不能轻一点吗。
　　「不是在说事吗……你……你就不能正经些？」子璇似嗔非嗔的瞪去一眼，双手在汪子默的胸膛上使力推开，好不容易才夺得一点空间。
　　「这不是在说正事吗！过两天我们还得去上海一趟，那里的西式婚纱样式比较多，一定能挑到妳喜欢的样式。」镜片后的眼神满是宠溺。
　　「不用这么早就准备吧……」子璇在嘴里的嘟囔让汪子默僵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子璇锁回怀里，下巴轻蹭着她的头发。
　　「就是看上了样式，制作也要一段时间，提早准备才能游刃有余啊！」汪子默的语气很温柔，眼眸却闪过一丝精光，翻来覆去地在算计寒假把子璇绑回北京行礼的可行性，不然要是再洗几个月的冷水澡，他就是撑的下去，怕底子也要坏了大半……
　　梅若鸿画展的开幕当天，汪子默哄着子璇到上海去住了五天，慢条斯理的挑选着市面上的婚纱。只是三零年代的婚纱终究不像现代婚纱亮眼，子璇斟酌之间，决定自己设计婚纱，再找裁缝再缝制出自己心中的婚纱。
　　挑拣了合适的布料，又在上海买了不少好东西，子璇的上海之行既愉快又尽兴，只是醉马画会除了这会长和副会长，其他的人可就不怎么开心了。
　　画会众人虽然听了汪子默的转告，可毕竟是五年的交情，钟舒奇在梅若鸿未入画会前本就认识，前阵子因为他的莽撞闹得大伙儿都不愉快，可如今尘埃也已落定，无论如何，钟舒奇对梅若鸿能开画展还是高兴的。
　　梅若鸿也带着杜芊芊挨个儿上门去送请柬了，钟舒奇想着，如果能趁这个时候让他和画会众人重修旧好，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满心期待的钟舒奇拉了大家一块去画展，即使叶鸣和陆秀山都不太想去，但对于钟舒奇，他们两个还是挺尊重的，也算是给他一个面子，就跟着一起去了揽翠画廊。
　　画会众人来到画展时，已经是画展开始的第五天，整个画廊冷冷清清，让众人一时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从四海航运被调来帮忙的小姐们在接待处窃窃私语，拿着几份报纸低声交谈。
　　「妳看这段写的－【……梅若鸿试图把国画与西画，融合于一炉，可惜手法青涩生嫩，处处流露斧凿的痕迹！……】」坐在接待处长桌右边的小姐第一个开口。
　　「还有这家报社写的－【……梅若鸿以用色强烈，取材大胆，委实与人哗众取宠之感，综观梅氏所有作品，任性挥洒，主题不明，既收不到视觉上的惊喜，也无玩赏后的乐趣，令人失望之至！……】」坐在长桌左边的小姐也念了一段新闻。
　　「还有这段最狠毒－画展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非是展厅正中央那幅‘不悔’，笔触画风虽然粗糙，胜在这幅画背后有一则香艳刺激的轶闻，模特儿本人又在现场接待，也算的上是经典之作！」长桌中间的小姐念的内容更是让画会众人面面相觑。
　　「我就不懂了，这位千金小姐怎么就看上这样一个人，董事长开幕那天差点没被她气死。」左边的小姐搭腔，脸上的表情满是嘲讽，「那天多少人是冲着董事长的名气来的，结果介绍到那幅画的时候，大家的眼睛都不晓得该放在那里了！」
　　「平常看这小姐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骨子里没想到这么……」中间的小姐还想讲话，看到画会众人立在那儿发愣，立刻起身招呼，又使了个眼色要另外两人将报纸收走。
　　「欢迎各位来参观梅老师的作品，请往这里走。」左边小姐起身引导，那句梅老师却是让大家的表情都很精彩。
　　叶鸣却推了声谢，自顾自的就走进去，众人也跟着进门，慢慢悠悠的看过去。奇怪的是，展场里不见梅若鸿，也不见杜芊芊，只有一两个客人和一位穿着和接待处小姐同样服饰的工作人员。
　　走到展厅正中央，众人终于见到了那幅有名的‘不悔’，那是一幅半身画，模特儿是杜芊芊，而那幅画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画中人儿半露酥胸，将喧腾一时的‘红梅’清楚的展露人前。而且，瞧这画里透露的讯息，模特儿在作画当时，分明是□。
　　其实这样的画在众人眼中，尺度并不算太过，毕竟西方画中，裸女的画作处处可见，但是在杭州，一个民风尚是保守的地方，这样指名道姓的画作，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起码，杜世全就一定不行。钟舒奇叹口气，他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梅若鸿的脑子里是不是完全不管他人的死活？这么下杜世全面子的事，他也做的不亦乐乎？别说杜世全投资他开画展，就冲着杜世全是他未来的岳父，他也不该这么做。
　　画会众人并没有开口，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交流到一个讯息－可以离开了。正想着要走，从展场的休息室传来争吵声，大咧咧的嗓门刺得人耳朵发痛。
　　要说是争吵，那是冤枉了杜芊芊，因为几乎都是梅若鸿自哀自叹，以及对报上发言大呼小叫的漫骂之词。杜芊芊只是不停的安慰梅若鸿，希望他不要灰心，不要放弃……
　　叶鸣实在听不下去，走过去将休息室的门猛然拉开：「梅若鸿，你也太夸张了吧，画的不好就怪别人的眼光不好，还躲在这里大呼小叫，你怎么不干脆滚回水云间去待着，也别让杜家再替你往火里烧钱了。」
　　被叶鸣的斥责声吓住，梅若鸿和杜芊芊都有些呆愣。反应过来的梅若鸿冲出休息室，拉住钟舒奇激动的开口。
　　「天啊，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我太开心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忘记我们的情谊！」梅若鸿神情惊喜，只是在场除了他和杜芊芊，其他人都没什么表情。
　　「我们会过来，不过是因为舒奇邀我们过来看一个画展，就算我们有情谊，那也是对舒奇的情谊，和你梅若鸿一点关系也没有。」叶鸣冷冷的开口。
　　「叶鸣，请你不用这么说嘛，若鸿真的很看重你们，你们难道忘了当初……」
　　「杜小姐，我们只是来看画展，不是来叙旧的，并且，我也不认为我们有什么旧可叙。」陆秀山打断杜芊芊的话，那些话他没什么兴趣听。
　　卡嚓！一声快门响起，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放下相机微笑着开口。
　　「各位是醉马画会的成员吧！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来看这个画展，」男人的眼里埋着恶意，「不知道能不能采访一下你们的观后感想呢？」
　　画会众人看着面前的记者，想起刚才接待处小姐念的几段评论，虽然恶毒，但却很不幸的言中事实。梅若鸿的画在这两个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要他们昧着良心说话可不行，但是要他们实话实说？那又太过伤人，报上的言论显然已经严重打击梅若鸿的信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众人眼神交流之后的结论。只可惜，有人已经等不及替他们找事。
　　「舒奇，你……不接受采访吗？」杜芊芊望着他，眼里满是请求，「你刚才不是说……说若鸿的画不错吗？」
　　钟舒奇僵了僵身子，他明白杜芊芊无言的请求，但是他实在夸不出口，这些不实的浮夸，只会让梅若鸿更看不清事情的本质，他不能害了他。
　　「致文，你说呢？你……也……不好意思接受采访吗？」杜芊芊又转向沈致文，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从报上正面扳回梅若鸿形象的机会，这几天面对父亲越来越冷冽的面孔，她已经可以猜到父亲在画展后，肯定会断了她和梅若鸿的来往。
　　杜芊芊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瞅着沈致文，沈致文却有些反感！现在她是光明正大的要求大家陪她在记者面前演这场戏吗？凭什么大家要牺牲自己的眼光成全这样的谎言？要是被那些鉴赏家看见，还以为自己的画作水平和看画眼光一样低！
　　「画展的主角并不是我们，请恕我们不能接受采访。抱歉，画会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陆秀山一捶定音，起步便走，完全不顾杜芊芊的眼泪和梅若鸿的鬼叫。

　　第三十八章　探病

　　画展结束的当天，杜府吃了一场很冷清的庆功宴。其实按杜世全的意思，他根本不想摆这什劳子庆功宴，只是他将四海航运的一堆员工调出来帮手，不摆个宴慰劳一下，有失他个人的风度。
　　庆功宴上梅若鸿是让杜芊芊半拉半拖才姗姗迟来，落座后也没什么表情，敬了杜世全两杯就开始自怨自艾的灌酒，喝醉后更是糟糕，抓着杜世全就念着自己浪费了杜世全的银子，又埋怨报上的评论毒辣，间之痛诉醉马画会的无情，都到了画展也不肯为自己说话。
　　杜世全一张老脸像七彩霓虹灯一样转着各种心思，最后定定的望着杜芊芊，眼神冷的像冰。他打发人赶紧送走梅若鸿，自己实在是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卧房里杜芊芊抱着枕头，床上一边摆着梅花簪，一手摆着报纸，脑海里回响着父亲刚才说过的话。
　　「芊芊，这画展办完了，妳也该看清楚梅若鸿是什么样的人。爹不能护着妳一辈子，妳必须学会怎么去了解一个人。从在四海上班到画展结束，还不足以让妳看清梅若鸿是个怎么样的人吗？爹阻止妳并不是因为妳爱他，也不是因为身份家世，而是他本人就不是个品性良好的孩子。妳如果到现在还看不明白，爹只怕妳将来会比现在痛苦十倍。」
　　杜芊芊动摇着，迷惑着。怎么会呢？若鸿的才气和画作都是有目共睹的啊！为什么画展却得不到回响呢？报上的新闻也不完全可信啊，上次自己还不是得到娘的资助，买通了一个记者。这些新闻，说不定也只是别人买通的，自己怎么可以相信其他的胡写一气就放弃若鸿呢！自己已经付出了所有，不行，不能失去！杜芊芊拽紧梅花簪，将报纸塞到床下去，一心只想着明天去了水云间要怎么安慰梅若鸿。
　　只可惜，隔天报上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披露出来，让杜府一大早就炸开了锅。
　　「芊芊，那个梅若鸿居然结婚了！还和妳纠缠在一起？妳是怎么想的！难道全杭州的世家公子全死光了吗！」杜世全扔过一卷报纸落在杜芊芊眼前。
　　杜芊芊拾起一看－现代陈世美喜开画展，原配携女儿挨饿受冻？接下去的报导更是精彩万分，将梅若鸿与杜芊芊当时的‘红梅事件’带出来，又大力渲染柳翠屏生活多么辛苦，带着女儿千里迢迢来找丈夫，却被丈夫一句离婚丢落街头，幸好有人收留让她撑过这个难关。报导中没说一句负心，却字字暗指梅若鸿攀权附贵，杜芊芊拆散别人家庭。而梅若鸿的画展，只是杜家为了这上门女婿拉抬声势的手段，难怪画作水平如此低劣也能有展览。
　　「妳难道就这么不争气，非要去和这摊烂泥吗！」杜世全狂怒的吼声吓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噤声无语。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若鸿也和她离婚了，那是他年轻时家里硬塞给他的妻子，他一点也不爱她啊！」杜芊芊赶紧为梅若鸿说情。
　　「妳……妳早就知道了……妳还不死心！那个梅若鸿究竟有什么好！能把妳迷得心甘情愿去当他的姨太！」杜世全的话让意莲和素卿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的，他都离婚了，我就是他的妻子，怎么会是姨太呢！就算是姨太，素卿姨不也是喜欢爹才嫁过来的，难道她也是被骗的吗？」杜芊芊顶了回去。
　　素卿眼珠子一转，两行清泪硬是逼了出来，低低的应了一声：「这事儿我没有立场说话，就是希望老爷别再生气了，气大伤肝。芊芊她……她是也情不自禁，真爱难舍啊！」帕子下的嘴角微微跷起。
　　杜芊芊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听到‘真爱’二字，眉间又坚定起来。
　　「妳这个逆女，就不能学学妳姐姐！妳已经什么都比不上她，现而今连挑人的眼光也远远及不上她，真不知妳那么多年是不是都白活了！」杜世全又急又怒的骂着。
　　「是是是，她什么都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强，可是，人家可不认您，可不稀罕这杜家千金的位置！更不想喊您一声爹！」杜芊芊一语中的，刺的杜世全怒掴她一耳光。
　　被掌掴的杜芊芊冲出杜府，想奔到水云间去哭诉杜世全对她的不公，想去责问梅若鸿，他和柳翠屏的事怎么会闹到报上。慌不择路的她被一台脚踏车当头撞上，幸好肇车者见到她昏倒了，立刻将她送到医院去。只可惜，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好事没有发生，只有祸不单行会经常发生。
　　「这位……小姐，妳的外伤没什么事，只是最近营养不良又操劳过度了，不过妳身为孕妇，应该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次还好没什么事，下次就不一定了。」医生絮絮叨叨的交待，却把杜芊芊震晕了。
　　算起日子，她根本拿不准这是谁的孩子。是若鸿的？还是……
　　不，他一定是若鸿的孩子，一定是！我那么爱他，一定只会怀上他的孩子！有了这个孩子，爹就再也不能反对我们了！他再怎么狠心，也不会让自己的外孙受苦的！杜芊芊轻轻抚着小腹，孩子，你就是娘亲唯一的希望了！娘一定不会让你没有爹的！
　　为母则强这句话放诸四海皆准，即使是用在ＮＣ身上。杜芊芊走进水云间，第一件事就是摇醒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梅若鸿。宿醉的梅若鸿头痛欲裂，还在分辨是那个不长眼的来打断他梦里得意领奖，前呼后拥的热闹场面。看见是杜芊芊，他猛然想起那个倍受批评的画展，大手一挥推开杜芊芊。
　　「杜小姐，妳还来水云间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梅若鸿眼前晃着昨夜杜世全那张严肃的脸孔，和四海员工的私语讪笑，口气也好不起来。
　　「若鸿，你是不是又要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你是不是始终不相信我？可是，你已经不能拒绝我了！」杜芊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已经有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延续！你还要拒绝我吗？」
　　用如遭电殛来形容梅若鸿现在的心情，或许仍不足够！他猛然将手抽回，像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眉头立刻结成死结。
　　怎么会……这么凑巧呢！自己也才和芊芊在一起几次，怎么就怀上了！孩子……他那里养的起孩子！转念间，他又想起第一次和杜芊芊相好的情境，彷佛少了什么……
　　「若鸿，你难道又要将我隔离在你的世界之外吗？你要抛弃我们母子吗？你……如果你真这么狠心，我不如就死在这西湖，也免得让我的父母伤心！」
　　杜芊芊见梅若鸿一点欣喜也没有，心下发慌，想着先声夺人这一招，身子就往外冲去。梅若鸿见状立刻将她抱在怀里，指天誓地说自己刚才是太高兴了才会失神，之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打铁趁热这句话杜芊芊是明白的，她将梅若鸿死拖活拖的带回家去，宣告自己非他不嫁的强烈决心。
　　「爹，娘，【不管你们承认还是不承认，我已经是若鸿的人，这是铁的事实，再也无法更改了！我已经满二十岁，有选择婚姻的自由。若鸿是我的丈夫，就像你是娘的丈夫一样！你承认，我可以同时拥有父母和丈夫，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你不承认，我就只有丈夫，没有父母！】」
　　多么震撼人心的一段话，让杜世全痛心，让意莲捧心，让素卿偷着开心，让杜小威皱紧了眉心！只有另一个当事人点头附和，赞同这番感天动地的真爱。
　　「我昨天和妳说了那么多的话，看来都是白说了！这种不中用的废物，妳偏偏搂着不放，把他当成珍宝，妳娘是不是没把眼珠子生给妳，叫妳这么有眼无珠，认人不清！」杜世全咬紧牙根，深深的吸上两口气。
　　「芊芊，听娘的话，不要再惹妳爹生气了，快上楼去，别再见这个人了！」意莲叫着女佣们，使劲拽走杜芊芊，虽然拉得她身子险些跌倒，但是她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今天要再不分开他们，意莲不敢想杜世全会怎么对待这个女儿。
　　「妳们干什么！不许妳们碰芊芊，她已经有身子了，妳们怎么还这么扯她！」梅若鸿势若疯虎推开女佣们，看着被女佣带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意莲，「伯母，没想到妳这么恶毒，芊芊是妳的亲生女儿，妳怎么可以不为她的幸福着想呢！」
　　「你说什么！你说芊芊她……她有身子了！」杜世全抄起桌上杯盏，想也不想的就砸过去，「滚！妳这个不孝不贞的逆女，给我滚出去！」
　　杯盏落在梅若鸿背上，被他护在怀里的杜芊芊暗恨梅若鸿说话太急，今天是来求亲的，怎么能把这件事抖出来呢！毕竟他们还没有结婚啊！杜芊芊知道依杜世全的个性，这会儿不但不会答应他们的婚事，连杜家大门恐怕都不会让杜芊芊踏进来。如此一来，少了家里的资助……
　　「管家，把这两个人赶出去，以后不准他们再踏进杜府一步，谁敢让他们进来，我就赶谁出杜府！」杜世全说到最后，眼神直勾勾盯着意莲。
　　「走就走，我从来没想过高攀杜府，既然芊芊愿意和我一生一世，自然是要留在水云间，谁愿意留在这种满屋子铜臭味的大宅里。」梅若鸿也发了狠，带着杜芊芊离开。
　　而杜芊芊前脚才踏出杜府，杜府便乱成一团，杜世全终于受不住这阵子的刺激，直直倒在沙发上。
　　「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你都进来添三次茶了，汪大少爷。」子璇终于将画笔一扔，拉住想转身的汪子默。
　　汪子默把茶壶放下，双手握着子璇，断断续续的开口：「杜府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杜伯父身体不适，想要妳去看看他。」
　　见子璇眉尾挑起，眸色清冷，汪子默连忙将杜芊芊演的那一通大戏实况转播给子璇听，听到最后，子璇眼帘低垂若有所思，汪子默知道她在考虑，也不好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其实……」汪子默瞧着子璇无动于衷的样子，已经猜到她的决定，「妳不要去想杜伯父和妳的关系，单说一个我们认识的普通长辈身体不适，做晚辈的去关心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汪子默话里保留，其实，素卿已经联络过他好几次，他知道杜世全十分希望子璇去探望自己，尤其是这个时候。汪子默明白子璇对杜世全还有抵触，也明白以她的身份现在去见杜世全太过惹眼，但是，杜世全是子璇的生父，他不希望子璇将来会有什么遗憾。
　　「你这不是要我上杜府去找罪受嘛！」子璇噘着嘴，这家伙会不会太良善啊！
　　「妳若是真不想过去，那我就去告诉他们，是我不让妳过去的，好不好？」汪子默也不想太过勉强子璇，左右是当一回恶人，在杜世全心里，应该早就觉得画家都不是好东西吧！
　　「你不会觉得我太过无情吗？」子璇总算抬起头，正眼望着汪子默。
　　「不会！不管妳想做什么，不管妳想怎么做，我都支持妳。」汪子默微笑中带着坚定，回视着子璇。
　　绘画需要的不只是天份，更多时候是观察和狂热，这些基础都建立在对事物的情感上，子璇怎么会是无情之人。就是因为她是有情之人，汪子默才不希望她将来因为一时意气而感到遗憾。在还不知道杜世全的真实身份时，他们的相处也是愉悦而快乐的，这些，汪子默没有忘，他知道，子璇更不会忘。
　　子璇终究还是在汪子默的陪同下拜访杜府，意莲对她的态度比子璇第一回来与素卿谈画作时更加不善，她彷佛是一只地盘被侵入的母狮，不怀好意地盯着子璇。汪子默见状，轻轻将子璇让了半步落在身后，微笑的表达想来探病的善意。
　　「我们家老爷身体不适歇下了，不劳汪小姐费心。」意莲将‘汪’字重重咬着。
　　「杜夫人真是说笑，方才我们要过来前才和素卿阿姨打过招呼的。」汪子默一声称呼，亲疏立分，意莲手中的帕子已经让她扭的变形。
　　「哎呀，大小姐可回来了，老爷一直念着妳呢，快上来快上来。」素卿踩下楼梯，「你们这些佣人见到大小姐也不会叫人啊！一个个愣在那儿像什么样子！」
　　素卿热情的将子璇拉上楼，经过意莲身旁时恍若无人，只是冷哼一声。礼貌的微笑后汪子默也跟在后头上楼了。
　　看到坐在床上的杜世全向自己投来一个伤心欲绝，急需安慰的眼神，子璇也免不了觉得有天雷阵阵的错觉。早说了他们的动静绝对不只这样，您老还是悠着点吧……
　　「您，也有些岁数了，还是身体为重吧。」沉默之中，子璇知道自己得当第一个开口的人，「芊芊对幸福的定义可能和一般人不同，您还是顺其自然吧。」否则我怕下次就是要去医院探望您了。子璇把最后一句话留在肚子里。
　　「芊芊怎么就不能和妳一样懂事呢，唉，我并不要她嫁什么门当户对的有钱人家，可是像那样的人品，那里是可以托附终身的，我辛辛苦苦将她养大，她居然未婚先孕，为了摊烂泥抛弃父母亲……」杜世全开口就涛涛不绝，让子璇有一种来代替杜芊芊挨骂的错觉。
　　汪子默揽住子璇的肩，温和的打断了杜世全的话：「伯父，您现在的情绪不适宜激动，如果子璇的探望会影响您的情绪，那我还是先送她回去好了。」
　　这么明显的暗示杜世全要是听不懂，就该找个高楼往下跳了。他立马收住自己的唠叨，招呼他们坐下，改为关心起子璇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之前身世的新闻对她有没有影响等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顺便侧面打听他们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有没有可能在杭州举行等等，让子璇见识到男人八卦的精神也是很高的。

　　第三十九章　两样心情

　　女人对于自己的婚礼都是有期待的，经过婚礼就要跨进人生的另一个开始，所以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婚礼独一无二。子璇这么想，杜芊芊也这么想，这两位目前都为着这件事而努力。子璇在为自己的婚纱奋斗，杜芊芊则因为最现实的预算不足而头痛。
　　站在房间里，子璇看着镜中的人儿，一袭贴身平口鱼尾白纱礼服，雪白缎面如牛奶般滑顺，裙摆拖沓，纹饰尚未完整，只是在几个地方先行绣上看看效果。头纱在婚礼当天才能载上，子璇只是比划一下就放回桌上。仔细检查着身上礼服有没有什么不合身或需要加强的地方，抬起头却从镜中发现汪子默惊艳的眼神。
　　「啊～你不准看，不准看！」子璇急急忙忙挡住他的视线。肯定是刚才云燕出去时没有带上房门，才让汪子默闯了进来。
　　「这么美丽的新娘子，为什么我不能看？」汪子默语气中带着调笑，却见子璇提起裙摆坐在床沿上，脸上的得意笑容收的干干净净。
　　「真生气啦！我只是好奇极了，云燕一下楼就和李嫂说妳在试婚纱，她说妳漂亮的不得了，我实在忍不住就上楼来了。」汪子默蹲在子璇身前，满怀歉意的望着她，「妳是不是打算结婚那天给我惊喜，所以才介意我现在看到了？」看到子璇眼神里夹杂着失望和烦燥，汪子默埋怨起自己的莽撞。
　　「西方习俗里，如果新郎在婚前看到新娘穿婚纱的样子，会招来厄运的。」子璇现在对这些习俗，倒是宁可信其有了，或许，这也是婚前恐惧症的一种发作。
　　「傻瓜，妳就是担心这个啊，我怎么不知道妳这么迷信。」汪子默点了下她的鼻头，「要真是不放心，再做一件婚纱就是，这次我保证绝对不偷看，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败家非要再做一套婚纱的啊！」子璇转怒为笑，想着自己另外两张婚纱的样式偷偷乐着。
　　「妳要是喜欢，就是再多做两件也不要紧。」汪子默摸到子璇身旁，大方的搂着人，「不过，不许再做这种样式了，我记得上回买的布不少吧，怎么这件婚纱连领子也没有，妳也不怕着凉！」
　　汪子默话是说的贴心，就是蹭着香肩的动作不太靠谱。子璇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掩饰在大方许诺下的吃豆腐行为，狠狠的往他手臂上拍去。
　　「我考虑看看。」子璇想着这件婚纱那么漂亮，那天不能穿实在太可惜了。
　　「还有，只剩一个半月的时间，妳多找两个裁缝，免得耽误了。」汪子默交待着。
　　「一个半月……来不及──」子璇的反对被汪子默吻住，激烈热情的警告着。
　　「来不来得及？」汪子默在子璇耳边问着。
　　「一个半月是不够嘛……」缝婚纱是够的，可是子璇的心理准备还不够啊……
　　舌尖又滑进子璇口中，汪子默灵巧的分去子璇的注意力，等到子璇泛着凉意的背脊上被一阵暖贴上，她的双眼忽然睁开，使出全身力气才争取到一点空间。
　　「你──」子璇扶住胸口，就怕春光外泄。
　　「来不来得及？」汪子默的声音压得低沉，似是竭力忍耐。
　　子璇很想摇头，主张一下自己对婚期的决定，不过她有一种摇头会被‘就地正法’的直觉，斟酌之下还是乖乖点头。
　　几口深呼吸一过，汪子默将子璇婚纱的拉链拉上，轻轻在她额角留下一吻，绽出满意的微笑。
　　把刚出炉的喜帖送到钟舒奇手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实在不甚好看。即使如此，他还是挤出一句恭喜。子璇的幸福清晰的呈现在她的脸上，或许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子璇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他身上，但是，他还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付出。
　　看着手上这张粉红色的精美喜帖，钟舒奇不由得想到前两天那场水云间的仓促婚礼，虽然他说服自己，那是为梅若鸿尽的最后一份友谊，可是对于他们这么随便的处理了自己的终身大事，钟舒奇还是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奈。
　　回到水云间之后，杜芊芊第一件事就是要确保自己的名份，所以结婚是她的首要大事。只是现在她手头上的钱所剩无几，那里还可以置办婚礼，幸好意莲心疼这个唯一的女儿，派人给杜芊芊送了两百元现钱，还有一些她常穿的衣物，好让她能够安然渡过这段待产的日子，等孩子抱在手上，杜世全的气也该消了。只是意莲没想到这件事被杜世全知道了，立马收了她管家大权，将内宅交给素卿打点。
　　从天而降的援助让杜芊芊乐开了花，欢欢喜喜置了一些新对象，将水云间内内外外都贴了个喜字，还买了一堆现成的大菜回去，打算请画会众人，当然不包括子璇和汪子默，到水云间来喝喜酒。没想到梅若鸿出去了一天，只带回钟舒奇一个人。不过就算坑坑巴巴，婚还是结了。只可惜新婚第一天，水云间就差点掀了。
　　早起的梅若鸿过惯了有杜芊芊照顾的生活，一起来没有早点，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杜芊芊尽妻子的义务，可她现在挺着个肚子，怎么还能这么劳累！什么，他以前看嫂子怀孕也没那么娇弱？那是四川乡下的土农妇，不是杭州名门的贵千金！
　　杜芊芊一边挺着肚子，一边哭哭啼啼问着梅若鸿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不想要照顾她，嫌她麻烦？梅若鸿当然不会承认这种天打雷劈的禽兽想法，他立刻卷起袖子下厨去。反正昨天剩了那么多的菜，随便挑一样出来热一会儿，不就轻松解决了！
　　看吧，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梅若鸿坚定的点着头。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不得不收回原来的想法。杜芊芊从婚后第一天开始，就过着‘指挥家’的生活，只要梅若鸿在家，杜芊芊就绝不离开那张木椅。要茶要饭要水果要蜜饯，她只要一张口，梅若鸿就得立刻准备，以免‘哭倒水云间’这个世界奇观在杭州发生。
　　要多侍候一个杜芊芊也不算难事，只是多煮一个人的饭，多洗一个人的衣服，但是，没有收入却是迫在眉梢要解决的事。梅若鸿知道杜芊芊手里还有钱，却让她扣住不肯给，说是生产时进医院要用。除此之外，她还天天催着梅若鸿该出门去赚钱，刚开始一阵子还可以温言相劝，后来只好再用上万试万灵的哭诉戏码，梅若鸿只好每天都一大早就出门，日落了才回家煮饭。杜芊芊高兴着他终于知道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却不知梅若鸿对她已经日渐不满。
　　原本应该在婚礼筹办一事上忙得团团转的子璇，却舒心的坐在画室里修饰着手下的风景画。她在筹办上的发言权除了婚纱及喜帖外，其他完全没有余地。婚期、场地、预算、排场、宾客名单，前两样败在汪子默手里，后三样被杜世全一力包办，她的确如愿当了一个最闲的待嫁新娘，除了画会的事务及婚纱的修整，就是到杜府去找她的婚礼企划－素卿了解进度，及对杜世全用圆润润的眼神渴望她能叫声老爹的别扭心意持保留的态度。
　　整个杜府沉浸在一股欣喜之中，一扫之前的沉闷烦燥，只有一个人终日更加郁闷，怒火朝天的砸着杜芊芊房中的画具。
　　意莲瞪着楼下说话的两人，杜世全的子嗣缘本来就薄，现在让他找回当初心上人为他拚命生下的女儿，又是个聪明可人的，他当然疼的如珠如宝，瞧这杜府上下一人一声大小姐，叫的恭敬至极，怕是对杜芊芊都没这么上心。
　　多了一个女儿那也没什么，再怎么扎眼珠子也是一个多月的事，可恨的是杜世全把她的管家大权剥了，让素卿当家，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要她怎么吞下这口气！何况，让素卿当了家，要接济杜芊芊也无计可施，素卿警告过家里佣人，谁敢往水云间去，她手下绝不容情。意莲找过白斯程，白斯程却说这是杜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都是这个半路跑出来的杂种，让她的女儿失宠，让那个酒家女在杜府像女主人似的耀武扬威！意莲握着楼梯扶手，眼光越加狠毒。
　　「老爷，您回来啦！」素卿接过杜世全的大衣，立马递上柔腻的笑容。
　　「嗯，」杜世全应了一声，眼光转向跟着起身的子璇，「子璇也在啊，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子默等等就过来。」
　　一旁抓着蜡笔的小葳听见这话也抬起头盯着，子璇只能点头称好，她还记得第一次推辞时，这三人硬是磨了她一个小时，让等不到人回家的汪子默心急火燎的赶过来，还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
　　这些日子她在杜府吃饭的次数，比在烟雨楼还多。子璇知道自己只要强硬一点，杜世全也不会勉强她。只是，看到杜世全的鬓角因为杜芊芊而苍白起来，她还是有些不忍。或许亲情就是她的死穴吧，杜世全对杜芊芊所付出的疼爱和担心，让她不想再打击这位老人家脆弱的玻璃心。
　　饭桌上除了意莲始终沉默，其他人都是有说有笑，一派父慈子孝的天伦图，小葳还在炫耀着自己的画作在班上被老师称赞的事迹，谁知道素卿喝了两口鱼汤，居然反胃的干呕起来。底下人马上送来一盏清茶，让素卿漱口。
　　「管家，这厨房是怎么回事，连条鱼也不会煮了吗！」杜世全斥责着。
　　「莫不是用了不新鲜的鱼吧！」意莲冷笑，「可别是欺负人家不会管家，以次充好来填账目。」
　　「大太太，老周向来是老实的，这鱼也是向固定的渔户进的，这些三姨太都知道的。」管家不急不徐的回话，眼光却是投向素卿，让意莲暗自咬碎银牙。
　　「老爷，别生气，不是这鱼不鲜，是……是……」素卿吞吞吐吐的，嘴边含着羞意。
　　「素卿阿姨……妳是不是……怀孕啦？」子璇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素卿面前摆的蜜饯，酸的她牙都倒了。
　　素卿听了子璇的话，低头掩住腾红的双颊，这还是子璇第一次看见进退有度的素卿流露出羞红的神情。杜世全则是乐的开怀，马上交待管家去采买上等的燕窝人蔘来给素卿补身子。
　　「不知道素卿这是第几胎？怀着孩子要小心什么，应该不用医生再提醒妳吧。」意莲踩着素卿的过去说事。
　　「唉呀，我和芊芊一样，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少不得要麻烦医生多多提点了。」素卿轻抚着小腹，不急不徐扔出一句，花轿二字提醒着杜芊芊的未婚先孕，刺得意莲面色一僵。
　　「怀着身子就别太劳累了，我看这家里的事，还是我来……」意莲话没有说完，就被杜世全打断。
　　「当初妳怀着芊芊的时候，也没少管过家里的事。」杜世全立刻挡回去意莲的提议。
　　「老爷，这会儿最重要的，该是素卿的肚子吧。」意莲咬着牙维持笑容。
　　「素卿要真忙不过来，子璇也可以搭把手的。」杜世全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她是什么东西，也配插手杜家的事！」有了孩子还不放权！居然还想让这个杂种留在杜府！意莲摔了筷子，火气全洒出来。
　　听到意莲的发作，汪子默的嘴唇抿得死紧，感到桌下一只手轻轻按在腿上，他的眉目才柔和下来，向子璇投来一个笑容。
　　「子璇是杜府的大小姐，是我杜世全的大女儿，难道她帮手家里的事有什么不对吗？还是妳以为每个人都和妳那个宝贝女儿一样，有了男人就抛父弃母离家私奔！」杜世全声色恁厉的吼了回去，素卿赶忙顺顺他的背，眼神里全是担心。
　　「我知道你看我们母女不顺眼，这会儿你有个女儿代替芊芊，又有个狐狸精抱在怀里，恨不得我们母女离开杜府，最好别再出现在你眼前！」意莲起身，拉着挨她旁边坐的小葳，「小葳，咱们走，别等到那狐狸精肚子里的那块肉生下来，才巴巴的让人赶出去。」
　　小葳被意莲扯下椅子，眼睛飘来望去，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只能呆呆的让意莲拉着。
　　「妳要闹事尽管闹，别拉着小葳！」杜世全越发激动，眼神已经绽出绝情的意味。
　　意莲拖着小葳就要往外走，子璇凑到杜世全身边扶着：「小葳，杜伯父都快气晕了，你还不过来！」
　　小葳听了子璇的话，想起那天父亲被杜芊芊气的昏倒，吓坏了一屋子的人，也吓坏了他。他立刻甩开意莲的手，冲到杜世全身前，两只圆溜溜的眼神溢满惊惶，连连叫了七八句：爹，你怎么样？爹你没事吧？爹……
　　意莲恨意朝天的瞪着子璇，衣袖一挥便踏出客厅。

　　第四十章　母女

　　女人在夫家一旦受气，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娘家。只可惜意莲的娘家在宁波，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去其他富太太家里求帮忙？那无异于拿着扩音器去街上广播她的处境。思来想去，意莲作了一个很好的决定－去水云间！顺道去探望那个与她同病相怜的女儿。
　　杜芊芊见了意莲满脸欣喜，立刻就告诉意莲自己已经是梅太太，兴奋的说长道短，好一会儿才发现意莲的寒冰般的表情。一问之下知道素卿有孕，杜世全又为子璇的婚礼出钱出力，杜芊芊险些把新买的水杯扔出去。她就知道，那个女人一定会抢了她在家里的地位！
　　梅若鸿对于入夜才造访水云间的意莲感到不耐，意莲一向反对他和芊芊交往，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往这来跑。冷笑还没浮上脸颊，一个接一个的消息震的他不知今夕何夕。
　　子璇是杜世全的女儿？
　　子璇要结婚了？
　　子璇的新郎是汪子默？
　　「这……怎么可能呢？芊芊，妳怎么没有告诉我子璇要结婚了？」梅若鸿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愤怒？是失落？
　　「家丑不可外扬，她是杜家的私生女，有什么好说的！」杜芊芊看着梅若鸿脸上的表情，愤怒地接了一句，「怎么，难道你现在心里还在想着她吗？还是你觉得我这个正统的杜小姐比不上她那个私生女！」
　　「妳……妳胡说什么！」梅若鸿急急反驳，眼神却带着飘忽。
　　「梅若鸿，芊芊已经嫁给你，你就该一心一意的对她。那个汪子璇你最好离远点，不然我这个岳母，可没有那么好说话！」意莲把在杜家的气全发在梅若鸿身上，杜芊芊见梅若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能劝慰意莲，让她早点休息，不要再继续这个让大家都不愉快的话题。
　　杜府不来接人，意莲自然就在水云间住下来。当家惯了的意莲，每天一早起来就是挑剔梅若鸿准备的早餐，待他出了门，又唠叨着水云间家徒四壁的惨况，顺道指点一下杜芊芊的厨艺。你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意莲年轻时是大小姐，嫁给杜世全后是当家夫人，这样的人认识厨房的门就很给面子了，要她煮饭，她敢煮你还不敢吃呢！
　　等到梅若鸿回家，意莲比杜芊芊问的更直白：有没有作成生意啊？没有！那你要芊芊吃什么用什么？当初信誓旦旦，如今连吃餐饱饭都有点问题，那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活？
　　梅若鸿每次想吼回去，青筋才爆起，杜芊芊就喊着肚子不舒服，眼里挤了泪水，一副要发作的模样，梅若鸿只好把想说的话又吞回去。
　　日子在相处中越绞越紧，终于在一个梅若鸿迟归的下雨夜晚爆发开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芊芊是个孕妇，一个人在家多危险，你是她的丈夫，也不知道要多陪陪她！」梅若鸿还没进门就被意莲劈头骂了一通。
　　「还不快去煮饭，饿坏了我不要紧，饿坏芊芊可不行，她肚子里可是你们梅家的种。」意莲撇撇嘴，「这种地方怎么住人，瞧瞧，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拿来接雨了，待会真不知道你要拿什么来煮饭。」
　　梅若鸿重重地扔下画具及画作，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极致。今天这场雨已经让他的画作毁了好几张，回到家还要被这个老太婆嘲讽，她住在水云间多久，自己就打了多久的地铺。要不是不想听见杜芊芊哭闹，他早就将人赶出水云间了。
　　「行了，娘，不要再说了，今天若鸿也累了，让他先去休息吧，我来做饭好了。」杜芊芊赶紧打圆场，好声好气的安慰意莲。
　　梅若鸿早就私下向杜芊芊抱怨多次，要她让意莲回家去，说她在这儿光吃饭不作事，自己可养不起闲人。但是杜芊芊怎么能开口赶走这个自己唯一的盟友，现在只有娘会帮助自己，将来孩子生下来，也得有个人开口把自己接回杜府去，开口斡旋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杜芊芊不想放弃和梅若鸿的感情，但是她开始了解到一个惊人的事实－梅若鸿的收入太过微薄，微薄到连他自己都养不活。如果杜世全愿意承认她和梅若鸿的关系，补给自己一份嫁妆，或把自己与梅若鸿接回杜府，他们就可以和和美美的过生活，不必再像这段日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所以，她虽然也觉得意莲待在水云间阻碍了自己当女王的乐趣，但在杜府唯一能替自己争取及说话的，也只有意莲。为了将来的幸福，只能让她心爱的若鸿稍稍委屈一段日子。
　　只是，梅若鸿在这件事上与杜芊芊没有心意相通，所以积累了这么久怒气的他，终于爆发了。
　　「一个人？芊芊是一个人吗？妳不是人吗？既然妳在家，为什么芊芊还会有危险？」
　　「陪她？我不用做事吗？不用赚钱吗？妳住在这里，半毛钱也没有给，倒是吃了不少米，那些米还够我们再撑一阵子呢！」
　　「嫌这里不能住人？我有请妳回来住吗？杜府高门大户，暖衾厚被，妳怎么不回家去住！怎么，拉不下这个脸啊！这么久都没派人来接，我看搞不好杜老爷早就忘记妳了。也是，妳说话这么刻薄，那里比的上素卿姨太，连她都知道我与芊芊是真心相爱，连她都知道我是个有才华的人，知道我现在不过是明珠蒙尘吧了。」
　　一字字一句句，说得意莲脸色惨白，心头火起，全身的血液似是冲到脑门上要将她的意识拍晕，她那里忍得这些污言秽语，拿起桌上接雨的瓶瓶罐罐就扔了过去，直把梅若鸿砸的跳脚。
　　「岂有此理，我在自己的家里连讲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梅若鸿挥手拨开另一个陶罐，落地碎开的声音震得杜芊芊心里发慌。
　　「娘，您别砸了，这些东西都要钱买的。」杜芊芊一句话让意莲皱眉：怎么，我拿了两百元来给妳，砸几个罐子也不行吗？
　　梅若鸿则是气得大吼：「芊芊，妳怎么满嘴钱钱钱，妳就不担心她砸伤了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嘛。」杜芊芊泪水又涌满眼眶。
　　「哭哭哭，妳就会哭，除了向我要钱和掉眼泪，妳还会什么！」梅若鸿也拾起脚边的花瓶，砸向杜芊芊脚边，「妳心疼花瓶是吧，拿去！抱着它过日子吧！」
　　梅若鸿甩门而出，留下一室狼籍。杜芊芊和意莲两个人各坐一方，一个嘤嘤泣泣，一个气喘不休。没人发现廊外立着人影，从头到尾看完这场闹剧，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声音。
　　「伯父，既然都到了，就进去吧。」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杜芊芊和意莲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只见杜世全立在门口，后头跟着的，是让杜芊芊眼中透出妒恨的子璇。
　　杜世全眼光扫过水云间的每一寸，他该为自己女儿的勇往直前感动吗？他捧在手心上娇疼的女儿，皮肤失去了光泽，头发也因为没有发油的滋润而显得毛燥。圆润的下巴收尖了，眼下带些乌青，衣服上还有雨水打湿的痕迹。这，就是她的选择？
　　青春年华的杜芊芊都如此凋败，何况是中年的意莲。杜世全从没有见过意莲这副模样，生生老了五岁，叫他心惊之余，又有一种感叹，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这对母女吗？
　　「是素卿劝我来接妳的。」杜世全丢下一句就转身离开，径自上了等在水云间外的轿车。
　　意莲听了杜世全唯一的一句话，右手指甲深深掐进左手背上。她明白杜世全的意思，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输的这么凄惨。
　　「夫人，不上车吗？」子璇对着意莲伸出左手，目光却含着睥睨，斜向杜芊芊那张扭曲的脸孔。
　　心头起了挣扎的意莲伸出手想要搭上子璇，杜芊芊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前进。
　　「娘！连妳也要承认她吗？」杜芊芊恨极了子璇脸上隐晦的笑容，似乎在嘲笑着她将被自己的母亲抛弃，将一个人孤伶伶待在这间竹屋里，直到老死为止。
　　「不，不，娘……娘不会承认她的，娘只有妳一个女儿！」意莲走过去抱着杜芊芊，她不会向素卿低头的，不管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杜芊芊。
　　「既然夫人执意如此，子璇会代为转告您的决定。」子璇微微点头，跟着钻进轿车，不多久，轿车便驶离水云间。
　　车窗上的雨滴点点往后抛去，子璇抚着腕上的血玉镯，掩下眼中嘲讽的神色。
　　雨淅沥沥的下着，杜芊芊挺着肚子收拾满屋碎片，一夜过去，梅若鸿没有回来，她有种中场休息的放松感，这些日子他们都太累了，昨晚如果梅若鸿没有跑出去，或许他们会吵的更凶，或许他还会见到子璇，这两种情况杜芊芊都不想见到。
　　可过了中午梅若鸿还没回来，杜芊芊就禁不住担心起来。草草吃了中餐，连意莲的安慰也听不进去，杜芊芊站在门边像块望夫石，等待着梅若鸿的归来。
　　老天爷没有听到杜芊芊的祈求，一直到天色暗下，梅若鸿才被钟舒奇扶回水云间。满身酒味的他，身上还带着几处瘀青。钟舒奇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只是在临走时告诉杜芊芊，请梅若鸿下次进警察局不要再报他的名字。
　　「若鸿，你怎么喝的那么醉呢？又怎么会进了警察局？」杜芊芊企图想和酒醉时的梅若鸿沟通，只是她忘了，就算她和梅若鸿都在ｎｃ之列，清醒和酒醉还是在不同级别的。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妳……」
　　「因为我？」
　　「要不是因为那个老太婆不走，我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吗！这里是水云间，不是杜家，轮不到妳们杜家人耀武扬威！」梅若鸿扯住杜芊芊的左腕，「从现在开始，我才是一家之主！」
　　梅若鸿摔回床上沉入梦境，完全不在意今天晚上杜芊芊和意莲要睡在那里。

　　第四十一章　放弃

　　凡事只要有了开头，有心要进行下去就不是件很难的事。比如汪子默对子璇越来越大胆的亲密，比如梅若鸿对杜芊芊越来越粗鲁的对待。
　　梅若鸿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不管在醉马画会，在烟雨楼，在他的人生里，都没有委屈二字。会对杜芊芊低声下气，是因为杜芊芊怀了他的孩子。而且，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赞同他时，只有杜芊芊在他的身边支持他，照顾他。
　　可是，婚姻有一个恐怖的附赠品──岳母，尤其是挑剔的岳母。梅若鸿看着意莲，有一种确切的预感在心里漫延，他觉得再十年，不，再五年，杜芊芊就会和意莲一样可怕，一样势利！想到这就他所追求的真爱，梅若鸿不寒而凛。
　　杜芊芊的脸孔和谈吐，和他的大嫂越来越像，他的大嫂整天都在大哥面前嚷着庄稼，嚷着用度，嚷着养他这个弟弟要花费多少米，一块钱都死抠在手里，那种俗气从骨子里透出来，熏的他作呕。现在，杜芊芊身上，也有那种势利的味道。
　　难道真是因为结婚后，女人就从水变成泥了吗？梅若鸿不懂，他只是镇日背着他的画架出门，回家时再用从意莲那里‘要’来的玉戒所典当的钱，提两瓶酒回家。只有喝醉了，梅若鸿才觉得自己闻不到杜芊芊身上那种味道。
　　梅若鸿对杜芊芊不再温顺听话，意莲也对杜芊芊失去疼宠爱护的心情。她总想着，那日如果不是杜芊芊开口，自己已经跟着杜世全回去了，回到她过了大半辈子的杜府，回到那张鸡翅木大床上，盖着鹅毛被，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不用在这间竹屋里，睡着简陋的竹塌，盖着有怪味的被子，时不时被滴在脸上的雨滴惊醒，而后整夜无眠。
　　可笑的是，原本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居然在冷落杜芊芊这件事上达到惊人的默契。怀孕的杜芊芊心绪本就敏感，同住的两人每天又和她说不到五句话，她恐慌着，害怕着，又不知道到底是那里不对。
　　意莲那天赌气离开杜府，身上戴了玉戒、玉镯，和一个玉佩。玉戒让梅若鸿抢了，玉镯让杜芊芊哭着拿去当了，换来那个竹塌和几日安宁。原本杜芊芊还打着那玉佩的主意，意莲却怎么也不肯，那是她的陪嫁，跟着自己二十五年，满心打算等杜芊芊出阁时给她添妆，现在……
　　准备好晚餐，杜芊芊招呼着意莲，眼光在玉佩上一溜而过，压下一丝愤然，她拉起讨好的微笑。两个女人在油灯下默然吃着晚餐，却被难得早归的梅若鸿打断。
　　「若鸿，今天这么早，饭才刚煮好，快坐下来吧。」杜芊芊殷勤的接过他手上的画具。
　　从梅若鸿发飙的那个夜晚开始，杜芊芊就明白女王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之后她只要一哭闹，梅若鸿就往外跑，一天两天的不回家。这样下来，杜芊芊不敢再哭，她怕梅若鸿万一那天出门了不再回来，自己可就成了第二个柳翠屏。
　　梅若鸿瞟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进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意莲冷眼看着不理，杜芊芊放好画具才走了过去。
　　「若鸿，你在找什么？」杜芊芊看着梅若鸿的架势，有种不安升起。
　　「家里的闲钱不是都放在铜罐里吗？怎么一块钱也没有？」梅若鸿拿着空无一物的铜罐问着。
　　「你……你要钱做什么？」三餐都是家里备着，外头的生意半点没有起色，那些画纸颜料都是用着之前为画展买下的，他还要钱做什么？
　　「打酒。」梅若鸿说的理直气壮，意莲那只成色极好的玉戒，在他不识货的情况下被当铺狠狠剥了一层，换来的钱让他不是打酒，就是在外头过夜给花的一乾二净。
　　「若鸿，酒是穿肠毒，你之前很少喝酒的，怎么现在……」
　　「拿来，我知道妳有钱。」梅若鸿抓着杜芊芊的左手。她以为自己爱喝？如果不喝，他怕自己把她踢下床去，那股子味，呛人。
　　「不行，若鸿，我要是让你喝下去，就是害了你！」杜芊芊可以接受他的画展失败－因为他得罪了醉马画会，可以接受他这些日子的无情－因为母亲对他挑刺。可是，她不能接受自己抛弃了所有而换来的丈夫，变成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梅若鸿冷哼一声，将她攀着自己的手甩开，继续在屋子里翻找。也不知是杜芊芊藏的太好，还是梅若鸿实在太笨，一直都没有发现。这让梅若鸿的火气腾腾的往上冒，扯着杜芊芊就是一通骂，你无情你残忍你折磨的，两个人闹的险些翻了屋顶。
　　「行了，你们两个不能歇歇吗？不是半句话不说，就是吵得翻天，这样的日子怎么过！」意莲搁了筷子，「梅若鸿，有本事你就用自己赚的钱买酒喝，爱怎么喝怎么喝，别向自己的太太讨钱，你当你是路边的乞丐吗！」
　　「哼，芊芊都嫁过来了，就是我们梅家的人，她的钱自然就是我的钱，我还不能拿自己的钱吗！」梅若鸿红着眼。
　　「笑话，那玉戒是我的东西，你怎么也抢了，那可不是芊芊的东西。」
　　「你住在这儿不用钱吗？那不过是向你收个租金，我可不养白吃白喝的人。」话没说完，梅若鸿瞟到意莲戴着的那块玉佩，「妳如果还不回杜府，就得要再拿出租金来！否则就给我出去！」
　　「呸，那只玉戒可是值一百元，别说住这些时间，就是住半年也够。」
　　「一百元，哼，那个破烂东西被当铺老板嫌了好久，死当才当了四十元，还敢说什么好东西。」梅若鸿不想再浪费时间，大掌就要把玉佩拽下来。
　　「若鸿，你别乱来！」杜芊芊扯着他的衣袖，那可是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她还指望着当了玉佩去买点补品回来养身子，怎么可以让他拿去换酒喝！
　　三个人一阵推搪拉扯，咆哮咒骂，连桌上的碗盘也躲不过互掷而忠烈牺牲的下场。意莲就是想护住玉佩，也敌不过梅若鸿的力气，金炼断开的剎那，她的脖子渗出一圈血痕。得了东西的梅若鸿扬长离去，杜芊芊看着满室混乱，想起自己又得再花钱去买那些什货用品回来，玉佩也没有落到自己的手上，抱怨的话如流水般从嘴里泄出。
　　「娘，我不是早说了，要妳把玉佩给我，这下好了，给若鸿拿去换酒喝，我还想买点人蔘养身子呢……」杜芊芊在叨念中没有听见意莲的回应，转头触及意莲呆滞的面孔，她吞下声音不敢再说。
　　意莲站起身，拉着早已皱得如梅干菜的旗袍，挽着散如疯妇的头发，淡然扫了四周一眼，那眼神，已映不出杜芊芊的身影。转身，意莲走出水云间，一步一步的，走回她自己的家。
　　烟雨楼里，子璇安静的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汪子默为了婚礼在杭州举行这件事被李宁刁难。
　　「子默，你怎么就答应了那个杜……杜先生，把婚礼办在杭州呢！还让他出钱出力！汪家高门大户，难道还办不起一个婚礼吗！咱们家的亲戚都在北平，你们俩不把婚礼办在那里，叫妈怎么跟族里的人说！」
　　汪子默赔着笑脸，好声好气的顺着李宁婉转解释，他的朋友都在杭州，汪子默自然想在杭州举行婚礼，加上杜世全为这件事向他示好多次，身段之低让汪子默也不禁心软。当然，有一个最不能提起的原因－回北平去办婚礼就得要等到年后，他实在不想再等那么久……每回都踩煞车，实在很伤身的啊～
　　汪震平呡口热茶，看着子璇不发一语，脸上却带着戏谑，不知道这个的笨儿子又让自己媳妇那里不满意，怎么她也不出来救救场？莫不是这儿媳妇也有看热闹的好习惯？唉，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行了，让两个孩子再回北平办一场不就是了！」汪震平留意到子璇抽搐的嘴角和懊恨的眼神，转过头去给了一个微笑，子璇只能尽力拉出笑容，表示出十二万分的配合。
　　汪震平满意的点点头，带着还想再训话的李宁上楼休息。汪子默见父亲终于出手，润着眼睛把子璇拖过来。
　　「妳倒真狠的下心，让我被妈整整训了一个钟头，也不来说情。」汪子默用下巴揉着子璇的秀发，声音透着委屈。
　　「那些事都是你决定的，好汉做事好汉当，难道还要我替你顶罪吗！」子璇推不动汪子默，只好作罢的歇下手。要说她为什么不替他求情？谁要汪子默最近越来越喜欢招惹她，偏生又每回都半途而废！他要是坚持婚前不能在一块，行为就不该这么暧昧啊！她又不是没有感觉的……
　　「好好好，我也不舍得妳挨训。婚纱做的怎么样了，上次那个样式不会再出现了吧！」汪子默说着，又吻上子璇的耳廓。
　　「没有，你都已经发话了，我那敢违抗军令。」子璇护着耳朵，狠狠的瞪了汪子默一眼。
　　汪子默还想偷个香，却被子璇止住：「爸妈都在，你就不能规矩一点。」
　　「都要嫁给我了，那来那么多规矩。何况，爸妈恨不得我们的感情如胶似漆呢。」最好是明年就可以抱孙子的那种黏糊。汪子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要去睡美容觉，争取最好的状态。」子璇慌忙的丢出借口，再让汪子默这样闹下去，她可能会毅然决然把他绑到床上去，开发一下男与女的神秘课程。
　　汪子默望着子璇上楼的背影，很认真的思考着婚礼当天该找多少人来帮忙挡酒，才能保持绝对的清醒。

　　第四十二章 婚礼

　　一月十五日，宜嫁娶，这是农历年前最后一个好日子，杭州城里十分热闹，有好几处婚礼同时进行着，老天爷也给面子，这日的冬阳终于给杭州城添了一点暖意。
　　城里最热闹的婚礼莫过于四海航运的杜老板要嫁女儿，选中的女婿是远近驰名的醉马画会会长。这个消息可是让杭州城为数众多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玻璃心碎落一地。
　　「咦，不是上回办砸画展的那个三流画家吗？」
　　「那是人家的小女儿挑中的货色。这杜世全可真有福气，认回来的大女儿听说才貌双全又长袖善舞，自小让汪家领养，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比起他的小女儿好得多了。」
　　「那新娘子不是才和谷家少爷离婚没多久吗？怎么就嫁了原来的哥哥？」
　　「可不是，她的人生比她写的小说还要精彩。等会儿听说他们迎亲的队伍会经过这里，我还真想瞧瞧那个新娘子的卢山真面目。」
　　杜芊芊听着路人的闲聊，脸色越发深沉。她整整身上的粉橘色旗袍，再抬手顺一下挽好的妇人髻，上头那只梅花簪摇晃着。这是自结婚后，杜芊芊第一次打扮自己。她不在意身上的行头把她仅剩的钱又花去一部份，既然决定要在子璇的面前出现，她就不能有丝亳狼狈。
　　看着杜府张灯结彩，佣人穿梭其中忙碌不堪，素卿的肚子已经显怀，身穿桃红色的苏绣长旗袍，让一个ㄚ头扶着，立在阶上催促着众人加快脚步，别误了时辰。杜芊芊停在大门口，想跨进庭院，又有些犹豫。就在她矛盾的同时，迎新的队伍已经来到路口。
　　三台轿车停在杜府门口，当头一辆轿车前面绑了一对可爱的娃娃，红色丝带惹人注目。车门打开，一个丰神俊雅的男子踏下车来，脸上的笑意比手上的捧花还要灿烂。黑色燕尾服将他的身形修饰的更加迷人，带着六个伴郎，汪子默迫不及待的雀跃惹来众人的取笑，他也没有否认，只是叮咛着众人等会儿要注意的事，务求今天凡事都要顺利稳妥。
　　杜府一见他到了，立刻燃了鞭炮将人迎进去，杜芊芊看着迎亲队伍从自己面前走过，曾经追求过她的汪子默，完全没有发现她，就连跟在他后面的六个伴郎，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跟着队伍进了杜家客厅观礼，看着杜世全坐在客厅和其他叔伯一起调侃汪子默，看着意莲和素卿周旋在女眷间招呼，满室的欢乐气氛，和自己当初的婚礼，简直是天差地别。
　　所有的交谈声，在一瞬间静止下来，杜芊芊好奇的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手上的帕子立刻裂开一个口子。那是子璇？那个披着白色婚纱，带着精致妆容，身形曼妙动人的新娘？子璇本就是个美人，她知道，她只是没想到今天的子璇更胜往日三分。
　　那一袭婚纱中西合并，凤仙领柔情似水，延伸而下大片绣纹缭绕至腰，利用视觉效果看起来腰收的更加纤细，不禁一握。莹莹如玉的缎面裙摆如雪地般，开出蜿蜒而上的花朵，象征爱情的玫瑰静静的盟誓着新人间的永恒。
　　而自己，不过是一件便宜的红色旗袍，就订了终身。
　　杜芊芊一动不动的盯着子璇，子璇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望向楼下，子璇的眼神落在即将和自己共度一生的男子面上，嘴角轻笑，含羞带怯的低头，眼睫处闪出一丝水光。
　　子璇缓步下楼，并没有依照古礼向杜世全跪别，只是和汪子默并立着向杜世全敬了茶。杜世全想开口，声音却有些哽咽，清咳一声才压下情绪，叨叨的交待几句，无非也就是要好好对待子璇这类的话，正要将子璇别在发上的头纱翻过，意莲却止住杜世全的动作。杜芊芊没有听见意莲说什么，只见她一番动作，等子璇转过身来，杜芊芊手上的帕子就彻底变成两半。
　　那块玉佩！那块让梅若鸿抢走的玉佩！奇迹似的又出现在杜芊芊的视线里。进门以来的怨怒累积到最高点，杜芊芊冲向子璇，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这场婚礼，这个排场，这件婚纱，乃至于这块玉佩，都应该是她杜芊芊的！
　　突然，她被一股力量制住，想喊出的声音也被一只大手摀住，杜芊芊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簇拥着新人离开，她的悲鸣只能吞在喉咙里，无一人听见。等到那股力量消失，杜芊芊立刻回过头，怨毒的目光射向阻住她的人。
　　「梅太太，今天这个场合闹事，妳不觉得很不明智吗！」谷玉农身份尴尬，并不在伴郎之列，但他很是好奇子璇自己设计的婚纱，所以也就跟着来杜府凑热闹。
　　「你凭什么管我，这是我们杜家的家事。」杜芊芊目光腥红的瞪着谷玉农。
　　「妳不是已经嫁给梅若鸿了，更何况，妳为了梅若鸿，不是抛弃了妳的父母家庭吗？怎么还算杜家人。」谷玉农嗤笑。
　　「你──这些用不着你管。」杜芊芊想起今天听来的八卦，「怎么，你顾不好自己的妻子，如今眼巴巴看她嫁给别人，你的肚量还是真是少有。」
　　「子璇和我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评断。不过我劝告妳，要是再想着闹事，到时候丢脸的肯定是妳！」谷玉农知道不管是烟雨楼或是婚宴场地水心阁，汪子默都已经下了禁令，绝对不准梅若鸿和杜芊芊出现。
　　「为什么我不能去！怎么，她怕我抢了她的锋头吗！」
　　谷玉农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浮肿，脸上涂了厚粉胭脂，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旗袍，那粉橘也无法阻住她眉宇间的衰败。她能抢了子璇锋头？除非她从烟雨楼上跳下来，那还有丁点可能。
　　摇摇头，谷玉农觉得子璇说的对，自己和这些人的脑电波不在同一个级别，沟通不能啊不能，他还是跟着去烟雨楼看热闹吧，还可以逮着机会和子璇拍几张照片。
　　水心阁外，梅若鸿两手脏污的扯着单车链子，咒骂着铺子老板卖给他这台不经用的单车，还害他把买来的酒给打翻了，白白损了十二元。
　　闻着水心阁飘出来的香气，梅若鸿的肚子咕咕作响，又在心里埋怨起杜芊芊的厨艺差强人意，别说比不上水心阁，连子璇的手艺也大大胜过她。
　　子璇……这个名字滑过他心里，似乎有所感应，他抬起头，竟看见子璇的身影，再一细看，子璇着了件正红色旗袍，当中凤纹盘旋，艳光四射华贵雍容，手上端着盘糖果立在汪子默身边，不时对离席的客人点头微笑，偶尔，汪子默会在她耳边说着话，只见她摇摇头，眼神中满是幸福。
　　梅若鸿这才醒觉，今天是子璇和汪子默的婚礼，他直起身往对面的水心阁走去，却被一台轿车驰过而阻住脚步，更可恶的是那辆轿车带起地上的污水，溅得他半身黑点。梅若鸿急忙挥着身上污水，却被掌中的黑渍引去目光，再看着自己这一身，他突然失了刚才的冲动。
　　梅若鸿从来不在意自己的不修边幅，就是在杜世全面前，他也觉得自己是个才华洋溢的画家，不曾身着锦衣，但是胸怀大志。可是现在，他就算穿着和杜芊芊结婚时借来的西装，也不愿跨进水心阁。
　　呆站在水心阁外，梅若鸿看着所有的宾客散去，最后走出来的是所有醉马画会的成员，他们笑着闹着，每个人脸上都布着酡红，叶鸣说着祝福的话；钟舒奇半醉半醒的揉了下子璇的发，落寞神情中带着放下的豁达；陆秀山最是安静，招呼着来接人的轿车；沈致文则喊着要上烟雨楼闹洞房，又被汪子默狠狠一瞪收了声；谷玉农站在外围，微笑中无声的对子璇说着恭喜，子璇也回句谢谢，像是两个最好的朋友。
　　在这咫尺的距离中，梅若鸿突然意识到，他真的不再是醉马画会的一份子了！这事实撕裂了他剩余的理智！不，不可能的，他相信只要自己闯出名堂，只要汪子默不再介意芊芊和他的事，总有一天，他一定可以重回画会，再次成为画会的中心人物，再次拥有所有人的注视！
　　梅若鸿忍不住跨过马路，喊出汪子默的名字。一瞬间，他感到方才围绕着画会众人的快意全都散去了，似乎是他亲手划破那份属于他们的快乐，是他打断这晚的美好句点。
　　看着汪子默的眼神泛出冰冷，梅若鸿想说的话全噎住了，可子璇突然间拉了下汪子默的袖子，对他偏偏头，绽出一个柔美的微笑，汪子默忍不住笑开，在子璇颊上印下一吻。
　　沈致文一看，连忙表示自己心灵大受打击，一股脑把两人塞进车里，赶他们回烟雨楼去晃别人的眼。
　　梅若鸿见状又叫了其他人的名字，每个人都只是施舍般看了他一眼，就坐上谷玉农安排的车子扬长而去，如同，从不认识他一般。
　　立在街头的梅若鸿突然间很想回到水云间，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只拥有自己，如同自己只拥有她一样。
　　翌日中午
　　子璇醒在一阵酸痛当中，她真是服了汪子默，昨天不是看他喝了不少酒吗？怎么还能那么清醒的折腾她！以为他是草食性小绵羊，结果居然是肉食性大野狼！自己算不算走眼？
　　「做什么一早就这样盯着我，昨晚还没有看够吗？」子璇嘟着嘴揉腰，汪子默赶忙贴了过去，不轻不重的以揉腰为名，行上下其手之实。
　　「当然不够，我要看着妳一辈子的。」奉送上诚恳笑容一枚，汪子默说的很真心，子璇也顺势收下。
　　「行了，都几点了，我们得起来给爸妈敬茶呢！」子璇想起身，却被汪子默拉住。
　　「不用忙了，爸妈今天去外祖家走走，好些亲戚很久不见了，说是要去看看。」
　　子璇不住点头，心中感谢爸妈对她的爱护体恤，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人儿的微笑，还径自指挥他下手的轻重方向。汪子默也非常配合，把人侍候好了，再顺水推舟的做起早起运动。
　　咦，他要不要告诉子璇，这三天爸妈都不会回来？

　　第四十三章　结局

　　三个月后原本要回北平去办婚礼的子璇，很幸运的逃过一劫，可惜这份欣喜并没有展开汪子默的眉头。他望着子璇的肚子，开始筹划子璇手上的画会事务能够交给谁？要不要找个人来调理子璇的身子？家里要不要有什么更动？房间是不是要换到一楼？画室要不要也调动一下？自己的课要不要放一放，让其他的教授来带？她现在不能坐车回北平养胎，妈会不会直接跑来杭州住？要真是这样，他会不会被老爸撕了？
　　刷刷刷的开了一张清单，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子璇看了都忍不住嘴角抽搐。她不过是怀孕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这才刚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还怎么过！子璇当场就驳了汪子默所有方案，只接受了房间挪到一楼的提议。
　　子璇以为汪子默是第一次当爸爸，所以紧张些是难免的。谁知道她隔天就收到杜世全的爱心礼物－每日一补。杜世全只说，反正要补嘛，两个孕妇摆一块补也挺方便的。她还来不及推辞，画会众人就上了门，一个个抢着当干爹不说，还塞了各色礼物，谷玉农还提了全套婴儿用品上门。
　　过了几天，李宁提着行李住进烟雨楼，在和汪震平讨价还价后，李宁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等子璇这胎坐稳再回北平，不过刚过两个月时汪爸爸就来逮人倒是后话了。
　　子璇在众人保护下，行动上很不自由，耳根上更别想清静，她不是没使过性子抗议刁难，只是汪子默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她闹腾一会儿就心软收手，乖乖的任凭摆布。
　　一直以来，子璇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宝宝并没有太大的感觉，甚至是有些埋怨，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这个孩子的身上，直到，她感到第一次胎动。那是她和宝宝的第一次对话，是宝宝第一次向她证明自己的存在，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子璇漾出了泪。在这个奇异的时空里，她居然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孩子，这一切都美好的太不真实，让她浮起害怕的情绪，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如同来时，莫名其妙地消失？
　　「怎么了？不舒服吗？」汪子默看见坐在窗边的子璇抚着隆起的肚子发愣，泪珠却止不住的滑落，连忙过去将她拥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安抚下她波动的情绪。
　　「不是……子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把孩子照顾好的，对不对？」
　　「说什么傻话呢？妳怎么会不在？妳想把我和孩子丢下，跑到那里去逍遥？」汪子默望进子璇的眼里，却探寻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压下疑惑，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不知道，生命总是很无常的，谁想的到一年多前我会摔倒，会失忆，会开始画画，会和你在一起……」
　　熟悉的唇舌吻住子璇的声音，爱怜的抚慰着，轻柔的体贴着，属于汪子默的温暖渗入子璇的灵魂里，缓缓的，平稳下她的不安。
　　「子璇，别怕！圣心医院接生的技术很好，妳不会有事的。」汪子默拉起子璇的手印下一吻，「要是妳真的害怕，我们就要一个孩子，也省得让几个小捣蛋鬼从我身边把妳分走。」
　　「什么小捣蛋鬼，那也是你的孩子啊！」子璇嘟起嘴。
　　「他都让妳掉眼泪了，不是个乖孩子。」汪子默的结论让子璇发噱，这孩子都还没出生，就被老爸贴标签了。
　　汪子默见娇妻展颜一笑，总算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打算带她出门去散散心，也免得待在家胡思乱想，没得委屈了自己。
　　几个月后素卿生下一个男孩，杜世全为次子取名天恩，杜府上下都兴高采烈，满月酒也盛大热闹。而子璇也在提心吊胆下迎接了分娩的到来，疼了几小时，总算是为汪家添了一个小千金，汪震平和李宁开心的抱着孩子不放手，让汪子默这个老爸形同虚设。
　　由于汪语琦小朋友在抓周仪式中，一手拿了剪刀，一手拿了彩缎，子璇当下觉得这是女儿在向她表达自己衣服不够华丽的意思，她也很干脆的开始复习小时候玩洋娃娃的心得。
　　粉扑扑的小脸蛋，眉眼结合了汪子默和子璇的优点，不管汪语琦是穿着小洋装或是小旗袍，那个看了不是一阵夸赞。每回到云裳阁去，那些太太们就问着能不能把小家伙定下来当媳妇。子璇都很完善的记录下来，打算等到汪语琦谈恋爱的时候，让她感谢一下自己当初没有乱点鸳鸯谱。
　　子璇的生活虽然和杜家，和柳翠屏母女都保持联系，却再也没有见过梅若鸿和杜芊芊。她知道杜芊芊抱了个孩子回杜家求过几次，杜世全资助了孩子一点钱，却对杜芊芊想回来的事没有松口。而意莲，却对杜芊芊的求见没点过头，彷佛那并不是她的女儿。
　　至于梅若鸿，这三个字从来不曾在杭州画坛引起什么轰动，子璇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名字，是报上一则新闻，说是梅若鸿酗酒伤人，不止是小吃店的客人倒霉，连赶去替他付账的老婆都挨了不少拳脚。
　　娃娃车里放着两岁的汪语琦，子璇第二次怀孕的心情比起第一次稳定许多，也让汪子默跟着享受起期待的心情。一家三口在西湖边陪着来写生的画儿和小葳，说说笑笑的愉快却被不远处的争吵声打断。
　　争吵声吸引众人的目光，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围观的人众越来越多。从争吵的内容中，子璇可以猜到那是一对夫妻为了柴米油盐的事不愉快，越吵越难听的内容中，还夹了几句有关孩子血统的讽刺，带了几个打死不人的拳头。汪子默眉间闪过一丝阴霾，却没有开口。反倒是原本专注的小葳抬起头望去，小脸上布满错愕。
　　画儿感觉到小葳的僵硬，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眼中的陌生慢慢转成厌恶，紧握着画笔，她觉得心里一阵痛快。那个抛弃妈妈和自己的男人，那个失去所有朋友的男人，他不是只要那个千金小姐吗？现在呢？那个曾经如花似玉泪水涟涟的千金小姐，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和他在大街上破口对骂，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曾有过这种泼妇的行径。
　　望着曾经是天之骄女的杜家千金，杜小葳心里翻着千种滋味，梅若鸿不是她宁可自出家门也要追求的真爱吗？那么她脸上的乌青，是真爱的标志吗？当初那一番慷慨激昂，不过是没有被现实打磨过的幻想，这几年他懂事了，才慢慢明白父亲当初的痛惜和大娘的心冷，他总是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要一生孝顺大娘，不让她再为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姐姐掉泪自苦。
　　突地，平地一声响雷，子璇堵着小语琦的耳朵，就怕她给吓醒了。几个人走进不远处的凉亭，果然没一会儿，大雨便和撒豆子似的，把人浇的透心凉。那争吵的一家人，那男人顾着自己的画作和画具，抓起东西就跑，丢下妇人独自抱着孩子，冲进凉亭来躲雨。
　　妇人进了凉亭，先挥去孩子身上的雨水，才抬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其他人，就一眼，她的脸色便褪成惨白。咬着下唇，心里满是难堪，她情愿淋着雨回到水云间，也不肯被他们看笑话。
　　想到这里，杜芊芊抱起孩子就要冲出凉亭，却被一句冷冰冰的声音压下。
　　「妳就是再不愿意见到我们，也不要拿孩子的身体开玩笑。」子璇瞧杜芊芊带着的小男孩连两岁的身量都没有，又瘦又小营养不良的可怜样，要是淋了雨发了热，一个不好小命就送在杜芊芊手里。都当了母亲，这杜芊芊怎么还是一点也不长进！
　　被子璇叱责，杜芊芊正想怒骂回去，却见她面前娃娃车里有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顿时收了声音。再仔细一看，认出弟弟的她把孩子抱到杜小葳眼前，浮出热情的笑容直要孩子叫声舅舅。杜小葳冷淡看着也不搭腔，径自拿着帕子为一旁的画儿擦拭着发上的水珠。
　　「小姐，姑爷……」凉亭外两个男人手上抓了几把伞一路喊过来，见了子璇他们总算松口气，急急进了凉亭。
　　「老爷一见了雨就派我们来找，说是别让表小姐染了寒气，车就停在前头。」杜府的两个下人将伞给了几人，也把其他杂物背上身。
　　眼前这番情景，杜芊芊忍不住眼中的酸痛，手下一用力，怀里的孩子耐不住痛哭了起来，连带也吵醒了汪语琦。揉着眼，汪语琦迷迷蒙蒙的，让汪子默抱进怀里哄了哄，又闭起眼睛睡的舒服愉快。
　　「走吧，妳现在的身子淋不得雨，也不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气，没得又让我担心。」汪子默这种口气轻柔的教训，偏偏正戳中子璇的软胁。松了眉头，她挽着汪子默的胳膊，撑着伞钻进轿车里。
　　至于那一家人？早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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