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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放弃你
　　作者：半江瑟

　　雨水

　　低头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我合上电脑，从实验楼走下，去往餐厅，仍旧选了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径。
　　那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只容一人涉足其中，开辟在阴湿的林间，极少有人从此路过。正值雨水时节，江南地区的春雨，将这片小树林打湿，水滴“滴滴答答”的从叶尖滴落下来，打在鹅卵石的小径上，打在小径两旁柔柔的倒伏着的麦冬深绿的丝叶上。 偶尔，有一只灰喜鹊从身旁的树枝上腾起，在我还没有发现她的时候，拖着她那美丽而有光泽的灰蓝色尾羽！
　　一日一日，这时光和春色就这样在身侧默默变化，茶花的苞今日又长大了一点，桃花已经由红润转而苍白，才刚吐出绿芽的云南黄素馨，已经长出了一个粉嫩鹅黄的花苞……指尖触上木樨枝头簇生的玲珑翠果，猛然，就发现迎面走近了一个人。
　　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其他人，我稍微一惊。想要避开，那人已经迎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蓝衫，一条长的、蓝色镶金线的毛衣，在这黯淡的林中是如此的夺目，然后我看到一双乌黑如水晶的眼睛，以及，她手中的，一个塑料袋？是的，塑料袋。
　　我立即猜测了她的用意，抚摸已经是我做出的对这些生物最粗鲁的动作。
　　因为是只容一人的小路，一时有些窘了，我习惯性的退让，她顿了顿，笑了。我退一步，她跟上一步，就这样无声的退了几步，她便跟了几步，我更窘了。她停下，又笑。突然又问：“你经常从这里走的吗？”
　　“嗯。”我又退了一步。回头看路还长，干脆转过身去，往回走。
　　“不如，你带我在这林子里看看吧！”她在身后提议，爽朗的声音，振动这林子中的滞固的空气，如同鸟儿的鸣叫般动听。
　　本来是要去吃饭的，不过，现在的确也不是很饿，唯一介意的是：她是个陌生人，有些拘谨。但是看到她手中的塑料袋，我还是答应了。
　　“不过有个条件，你不可以攀折植物！”
　　她意外的看了看我，终于又笑了，偏着脑袋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这好像是常识，是公共道德吧。我也已经刚好退到了一片空地，回头，才微微笑道：“也许，他们会疼。”毕竟，我是讨厌那些所谓的“道理”和“社会道德”之类的字眼的，更说不出那么重量级的话。
　　一秒钟的讶异后，她再次笑了，笑得我好像是个说了幼稚话语的小孩。不争气的，脸就热起来。她才停下来，将塑料袋打开，送到我的面前，低头，里头是一枝松枝，几片橘树叶，她笑问：“你有没有听到它们喊疼的声音？”
　　我又是一愣。
　　她开始理直气壮的陈词：“这么大一片林子，只是放在这儿观赏，才是浪费，我摘那么几片叶子几朵花，对它根本没什么影响的。”
　　的确，这儿也没人来。我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
　　以为我嘲笑她，她急问。
　　“没什么，”我抬头，看着她说：“不是说你没有道理，我只是单纯的下不去手，如果你采这些做标本的话，可以捎带给我一份吗？”
　　“诶……你……”她假嗔着，笑起来。
　　那天一起，在那片小小的林子里转了很久，看到隔年的彼岸花长条的绿叶，以及新生的彼岸花，一簇簇直立的嫩叶，那个“花叶永不相见”的传说，另无数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认得她（花），却不认得他（叶）。她见到那倒在地上的一团叶子，也惊奇了：“这就是彼岸花！”
　　“是呢！”我笑：“说没有想象的浪漫吧。”其实，它的根更是剧毒之物。
　　看到迎春花新吐出的嫩叶，已经有模有样，恰似古代兵器中的戟。
　　“嗯，像！”她赞道。
　　“戟和‘升级’的‘级’是谐音，你看，它的叶子是三片复叶组成的，就像是三把连在一起的戟，在古代，有‘连升三级’之意呢，是古代读书做官的人眼中的吉祥物。”
　　语未必，已经有一条可怜的嫩枝被她收入囊中。掐在它脖子上的霎那，我仿佛听到“啊”的一声痛呼。扭过头去。
　　终于还是绕出了那片林子，走出那片晦暗之地，才发现，她有着一张闪着晴光的脸，如同雨后的晴空。她说等做好了标本，一定会给我一份，她说了她在附近的一间茶楼工作，有空就可以找她，当时答应着，回来已经不记得茶楼的名字。这样的许诺，也许只是一个礼节，我也告诉了她我所在的研究室。便渐渐将这件事淡忘。

　　惊蛰

　　渐渐的，天气暖和起来，温室里的花花草草，也终于可以摆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了。连绵的阴雨，使这些只得到合适温度、却得不到阳光的植物，叶片薄如纸张，颜色轻淡，且长出了白毛，那是缺乏紫外线而滋长的真菌，那瘦弱的样子，直叫人心疼！
　　选择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下午两点，搬出温室，四点，又一盆盆、一桶桶搬回温室来。这样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只好连夜赶做白天落下的工作。
　　终于将一切都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透过实验室宽大的玻璃窗，我看到窗外的明月，染白了半边天空。一时兴起，推开大窗，风扑面而来，顿觉清爽，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激情的蛙鸣，“咕咕，咕咕”之声，不绝于耳。想必窗下的草又已经及膝高了吧，只是一直没有绕道去看看，甚至是在白日推开窗户，俯身向下看的时候都没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弃疾的这句词无疑有些切境，风中传送来的虽不是稻花香，却也是植物特有的芬芳。
　　于是就这样，开着窗子，重新坐下，聆听。才发现身后传来QQ的连续“嘀嘀”声，看到那闪动的头像，心，顿时一阵刺痛。是他！打开对话，原来，他已经找我多时，晚饭时间，我就在自己的电脑上登上了QQ，然后就在实验室的电脑上开始了工作，没有再管自己的电脑。也没听到QQ孤独的鸣叫。
　　什么蛙鸣、草香，一切都已经模糊了，能反映到我脑中，只有那一排排黑色的字，他发过来的黑色宋体字。
　　渐渐的，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将这十分钟的对话记录又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今日，那深紫色楷体字，在数量上，没有与往常一样，压倒黑色宋体。我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激动，并克制着激动，那么，他呢？他的话……多了一些。
　　心顿时一阵惊寒。果然，他渐渐的说出了那熟悉的话：近期不好；也有从没有说过的话：女朋友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半年前从别的朋友口中得知，他早已有了女朋友，只是他对我从不谈起。依然帮他，虽然心中勉强，不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单身，而是无法习惯于他惯用的伎俩。面对这样一个对你袒露心扉的“失意”男子，正常女子会怎么做？更何况是一个对此男钟情很久的女人，又会怎么做，怎么说？可以当做一个鼓励的暗示吗，暗示女子：我还是怀念跟你一起的日子，你才能让我满足？
　　“要我帮你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装，直截了当。
　　“没什么。”黑色宋体。
　　沉默，沉默，沉默。终于一排黑色宋体还是随着滴滴声传达过来：“我单位近期有一批专业人员要来XX（我呆的城市）做植物方面的考察，我已经跟领导揽下了这个活动，你能帮我做下导游工作吗？”
　　“好。”
　　这个字，似针如芒，扎在心头。他的索取，从未失手，这次依然奏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的，呵呵。到时我过来看看你。”
　　“过来看你”，这是他对我最隆重的“奖赏”，可是我已经不想见你，你也只是说说而已，分别四年，你来过，仅一次而已。且此次你来，应该不是一个人吧，我更不想见她。
　　“不必了，我不会当导游，但我会尽快整理出一份资料，你找人记熟了就好。”
　　“也好。”沉默了半晌，这两个字才闪现。
　　这两个字，我似乎看到了你的无奈和吃惊，你不会想到一向懦弱、讨好你的沈郁文，今日也会用如此不容辩驳的口气跟你说话吧。
　　没有再说什么，合上电脑，饥饿、疲惫和淡淡的伤感侵袭整个大脑。不管怎样，要先觅食。游荡在附近的街道上，一家装饰着木质匾额，透出温黄灯火的店家吸引了我。
　　迈入，淡淡的茶香，却如酒般醉人。
　　坐下，便听身侧响起清脆的女声：“请问要点什么？”然后面前就多了一份menu，细细看去，还是要了一杯苦丁茶。
　　“不错的选择！”她的声音中都透着笑意。
　　我感觉有些怪异，抬起头，居然是她，那日引她采集标本的女子。
　　“看你好没精神，”她笑说：“苦丁茶可以散风热，清头目，除烦解渴，现在的你正合适。”
　　显然，她也认出了我，我也笑：“是啊，惊蛰了，虫子都醒了，我也该清醒清醒了。”
　　趁着她泡茶的功夫，我环顾四周，发现环境别致，里头用的都是木器，有的桌子，只是在原木上涂了一层清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蜡黄的宫灯在头顶幽幽的轻晃，倍觉温馨古朴，浅绿色的墙上，只悬着一幅幅标本画，有玉米的叶穗做成的美人图，美人蕉的花瓣做成的金鱼图，也有未经修饰的彩蝶标本图。每一幅图，裁剪上虽没有完美的线条，但是却有新颖的设计，从一层层标本叠加后的位置来看，一定都经过了许多次的移动、观察，足见做这些图的人的认真和用心。
　　“你喜欢吗？”悦耳的声音再次从旁响起。
　　“嗯。”
　　一杯热茶已经摆在面前，同时她坐在了眼前。
　　我再次环顾，才发现这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而已。
　　“你要关门了吧？”
　　“可以等你喝完这杯茶。”她温和的说。
　　小小啜饮了一口，悠悠的芬芳和淡淡的苦涩从舌尖开始弥散，继续品尝，一股热流经舌、入喉、在肺腑中萦绕，热气便缓缓散布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阴郁和湿冷的感觉一扫而空。

　　春分

　　“既然来了，不如今天去我家，我把那天采的标本送你一份吧？”
　　我停下来，天，已经不早了。
　　“我家就在附近，只要二十分钟就搞定了！”她略有些激动的请求。
　　我的手触到身侧的电脑，今晚，还安排了工作，他的请求，我不想多推迟一秒。才微微笑了笑，说：“我还有点工作，今天就不打扰了。”
　　她稍显失望，不过又迅速补充道：“那明天再来！……明天双休，一定有时间的。”
　　是啊，明天双休呢，刚好，他的事不用拖到下周。但是她无由的殷切目光，让我一时不忍心拒绝。这里还算安静，不如……
　　“你这平时人多吗？”我问得有些冒失。
　　诧异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又瞬间换上欣喜的表情：“不多呢，随你坐多久，茶水要钱，坐在这里可不收钱！”
　　可真是聪慧的女子！我不由轻轻笑起来。
　　“不过，你来的话，我请客！”
　　“为什么？”轮到我诧异了。
　　“回报你那日为我带路啊！还给了讲了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有趣事情！”
　　“嗯。”我点头答应，“那先付今天的。”
　　“不必了！”
　　我再次诧异的看着她。
　　“明天还有事要请教你，今天的茶算是鸿门宴了！”
　　看到她坚持的目光，我只得作罢。起身离开，身后，她追上来，以为有什么事，她愣了一会，只说了句：“明天一定要来啊！”然后静静等待我的回答，那认真的样子，似乎在等一个承诺，窘迫感又升起，我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看到她展开的笑颜，我立即转身，身后又传来一声甜脆的呼唤：“早点来！”我的步子便急急迈开。
　　和往常一样，忙完自己，便熟练的打开了电脑，随即拆开了桌上的一盒云片糕，一心想的，是尽快完成那份违心的工作。
　　一点钟，终于完成了今日的任务，可是新的一天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到来。人，永远也赶不上时间，为何还要如此奔忙、同时间比试？抬头，从窗缝进来的风，将绿色的窗帘吹得摇曳不定，走上前，一股寒意，夹在夜风中，无情的扎入肌肤，带着冰凉的水汽。下雨了。瞟向台历，今天是春分的第一天，每一次节气变更，都会给那些匆忙的生命，带来生命中新的阶段，我的生命，会有什么改变吗？张望窗外的灯火，不眠不灭，孤孤单单伫立在雨中，人，怎样才可以做到，即使陷入最深的黑暗和孤独，也依然无所畏惧、只是发出自己的光彩，就像这寒风夜雨中孤单的灯火？可是灯火，犹可借助光芒相互慰藉，人呢，谁又看得到黑夜尽头独自伫立的女子，当放眼眼前的城市，我又可以看到谁？
　　醒来，已近中午，为自己做了一份营养早餐，算作对自己的鼓励，瞥见桌上残存的云片糕，便出了门。
　　她依然热情的将一杯热茶摆在我的手边。未入口，已近闻到清雅的芳香，是茉莉花。这我喜欢的众多花花草草中，少数喜欢得较多的一种。心情颇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喜欢吗？”她走下来问，我抬起头，才发现脖子都已经酸痛。
　　“嗯。”我轻哼着算是应答，仍坚持敲完了最后几个字。
　　“你不喜欢！”她的声音干脆，再不带半点笑意
　　我忙再次抬头看她，果然，笑意全无。
　　“你只喝了一口，我却辛辛苦苦……”她突然顿住，片刻才接道：“沏的那么认真。”
　　“对不起。”辛苦付出，却不被人认同的滋味，我清楚的。我端起茶杯，正要饮尽，却被她一手夺去，“早已经凉了，我再帮你沏一壶！”笑意又稍稍回到她的脸上。她的要求，竟然如此简单！
　　停下，默默注视她的一举一动的时候，才发现，那一举一动的确当得是“那么认真”，小心翼翼的用沸水冲洗茶具，雾气朦胧中，迅速的从各色小罐中以不同的用具取出材料，连加水的姿势，都似乎透着玄机，当然，那些材料经过了怎样复杂的处理我更无从得知了。
　　当她回到身侧的时候，才发现店里又已经只有我一个人，而躺在身侧坐垫上的手机也在竭力的震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你的电话响了很久了！”她以她惯用的嗔笑，对我说：“看你也不是故意不理我的茶，我才稍微平衡，不过，下午找你的那个人可就惨了！”说罢，她解气的笑起来，似乎看到急的手足无措的人正站在眼前。
　　我看了看短信，一条条，全是急切的询问：“资料整理好了吗？”“还要多久？”“做了多少了？”……只是号码是陌生的，又换号了吗？QQ上那个熟悉头像也在闪动，点开，当然，也是那几句话。
　　“是你男朋友？”她从旁狡黠的问。
　　“不是”，我无奈的笑，年轻的男女总是容易将事情想到这个份上。这一天，收到他的信息，超过了去年一年的。
　　用尽我的宽容，我简单回了一条：“别急，快了。”这也是实话，我整理的资料，包括一个总纲和六个板块，今天已经完成了四个板块了。
　　不记得她还问了什么，看到我缄口的态度，她似乎也很快安静起来。她依然没有带给我标本，我也已经没有时间听她的请教。却依然坚持请我喝茶，只好许诺请她吃饭。
　　“吃什么都可以吗？”她即刻又开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女人开心，看女人笑，心就不由得软下来。“嗯，不要让我出不了店门就行。”
　　“那……我要吃你做的饭。”她得寸进尺，调皮又试探的神情看着我。

　　谷雨

　　我比较乐意做的，也就是水煮面条，拌上番茄酱吃下一碗，她又换了拌上老干妈，倒是吃的挺开心。
　　“你在家就做面吗？”她兴致勃勃的问。
　　“不是，只做早餐。”
　　“那早餐吃什么？”
　　“煎鸡蛋，牛奶，面包。有时也煮面。”
　　“呵呵，比我想象的要好。”她笑嘻嘻的说。
　　“嗯？好？”我也被提起兴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你呢……”她故意顿了一下，才道：“你应该是标准的宅女，上完班，就去最近的快餐店，要是放假，就呆在家，叫外卖，我猜你书桌上有各种外卖店的名片，对不对？”
　　我已经忍不住笑起来，的确，我比她想象的要好，而且好得多。
　　“对不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承认，也不否认。
　　“呵呵，因为你来我家做的饭啊，一定是你不会做，家中什么材料都没有吧。”
　　“是啊，什么都没有。”我边说着，边起身收拾杯碟。
　　“这就要走吗？”
　　“嗯。晚上稍微还有点工作，想做完。”
　　“你一整个下午都坐在那里，都成了石像了，晚上还那样？”
　　收拾了杯盏碗碟，我就要出门，她又急急跟出来：“明天，明天来吗？”
　　“……”无语，其实，我有点喜欢她了，很开心，跟我不同。
　　“我说过有事请教的，你答应了的。”
　　“嗯。”
　　又是一夜雨，醒来，已是10点，和着早餐，将最后一点工作完成，就将资料发送给了他，回复了封短讯息，通知他查收。点燃一支烟，默默的，看窗外的雨。手机终于响起。
　　“呵呵，我不是延良，他回来我再告诉他吧！”来自他的新号码的讯息很快传来。
　　回信的口吻，是一个活泼的女子，一定是他的女朋友吧，不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可是为何你要给我这样的证据，让我不得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存在？
　　没有换号，之前用的是她的手机。已经如此亲密了。使用她的电话，你一定为她付费吧，我的确做不来这样的女子，我也许可以收下一盒糕点、一束花，却难接受身边的男子承担经济上给予；我的确做不来这样的女子，口吻语气，如此活泼动人；我本就不是这样的女子……
　　下意识的将左手上抬，靠近，才陡然觉得一阵热辣辣的痛，烟，已经燃尽，灼烧到指间。
　　“真有效率！”这是傍晚时分他传来的消息。
　　当然了，连夜辛苦奋战。为何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只是得到这样的夸奖，我已经很难将它当作夸奖，因为听起来，似乎是在夸叼来拖鞋的狗狗说：“好乖。”
　　早在心里说了“さようなら”，从此没有再看过他的脸，可是一旦触及，才觉得，如果是伤口，那么它丝毫没有愈合，而是溃烂得愈深。无从对人谈起，四年未见，皆因我的闪避，熟识的人，便因此公认了我的冷漠无情。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二人情意，分量悬殊，我如何敢再给自己任何希翼！
　　天色暗下来，雨接着下，雷电也开始骚扰。
　　许久，雨稍小了一点，才想起与她的约定。只是已经过了她的茶楼关门的时间。
　　新的工作周开始了。本来才四人的工作室，少了两个人，顿时显得冷冷清清。剩下的两人兼起了四人的工作，本来不松不紧的日子，忽然变得紧密有致，充实一点更好，至少对现在的我是这样。
　　每日都是这样湿答答的天气，工作室里的另一个，渐渐的抱怨起来。也因此，我分完了我的那盒净含量1Kg的巧克力豆。听说甜食可以改善心情，这个不爱吃甜食的男人就这样相信着，用甜味代替抱怨。偶尔天晴，就两人轮换着出去散个步。
　　这个春天，为何如此多雨？
　　不过，出差的同事回来，一个月的辛苦，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这也是春天的最后一天了，再次走出实验楼，钻入那片明显茂密了很多的树林。树枝上的水滴，滴落在伞上，清脆作响。隐约的看到树林中有人影，再靠近，竟然是相拥的男女，然后是忘情的热吻。绕道避开。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他们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难以描述的欢愉。
　　冲忙离开那两人的视线，虽然他们也许看到了，只是无视我的存在。却在逃离的时候猛然与一个冰冷的东西撞到一起。
　　是一个湿淋淋的人。瘦削的身材，似曾相识。
　　“是你！”
　　在她撩开湿湿的额发后，出现的是那张昔日闪着晴光的脸。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月！”她片刻的雀跃之后，眯起眼睛，眸子里都是隐忍的疼痛。恍然入明白了什么。
　　我将她纳入伞下，拉着她，飞快的往来时的路上走，直到那对热吻的男女呈现在眼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跑开，然后就遇到了你！”她挣扎着冲入雨里。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凑近，我拉起她，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她神色一变，正声道：“不回去。”
　　静静的坚持着，雨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角滴下来。气温还在20°C左右徘徊，再这样下去……
　　“去我家！”
　　“嗯？”
　　“我说去我家。”
　　这一夜，她发着烧，因我而起，于是尽力满足她的要求。其实这世上之人，男人因为女人而愉悦，女人因为男人而快乐，绝大多数都是如此。许多例外，也常常只是因为一时的迷障，我相信她最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立夏

　　天气，终于在次日，也就是之日的清晨，晴朗起来。天边的云彩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拉开窗帘，金光刺入我久处阴霾的双目，一时欣喜和慵懒爬上心头。
　　“天晴了？”
　　我回头，她也醒了，兴奋的朝着窗户高喊着，用略带沙哑的声音。
　　轻触她的额头，体温还正常。昨夜深夜才退烧，不过现在看来，虽然有点虚弱，还是挺有精神的。
　　“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要吃早餐。”
　　“知道，要吃什么东西？”
　　“要吃好吃的。”
　　“别闹。快说。”
　　“呵呵，就不快说，就要闹。”
　　无语，“那好，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她调皮撒娇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不过也许真正任性的是我，答应了第二天去找她，却让她等了足足一个月。
　　想到她昨夜难受的模样，牛奶中特地加了一茶匙枸杞蜜，润肺止咳；想到她今晨可爱的模样，转身做了份草莓夹心，将鸡蛋煎成金黄色，就像让人展露笑颜的阳光。
　　使劲的吃，使劲的说好吃。她惊异的模样让我很满意。收拾残局后，刚好8点。
　　“我送你上班，还不算太晚。”
　　她却沉下了脸：“你怎么那么没有同情心，我是病人，怎么去上班？”
　　无言以对。刚才还那么精神。
　　“不请我喝茶吗？”
　　“诶……你今天不用工作？”那表情。夸张的家伙，却如此可爱。
　　“今天休息。”
　　“那刚好，可以照顾病人。”
　　“我……不会照顾人。”
　　“会啊，昨晚就被你照顾得很好。”
　　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先送你回去吧。”
　　“额……那还是请你喝茶好了。”她考虑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冒着热气的茶端上来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熟悉的香气。透明的玻璃杯，很普通，不似往日的茶具那般厚重古朴。里面浅胭脂色液体，如同水晶，轻轻的晃动着，摆在了眼前。握住杯子，举起来，迎着光，里面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瓣在杯中流动，不由得想起飘逸的飞天舞。杯子的一角，印着绿色的图案，是四叶草，象征幸运的四叶草。
　　喝一口，香味顿时钻入肺腑。却不是玫瑰的花香，而是一种更加馥郁的醇香。不断喝下去，半杯之后，才大致品出来，有葡萄的果香，加入了葡萄酒，还有更重要的，迷迭香。居然如此成功的将这些香味融合在一起，不着痕迹。
　　“这杯茶，包含许许多多我要对你说的话。”
　　抬头，正遇上她认真的眼神。就如她沏茶时的神色。原来她不是永远那样活泼爱闹，偶尔认真，才体现出真正的她。
　　我重新捧杯，细看慢品。
　　“要是不能全部猜出来，你就要请我吃晚饭。”只是那么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常态。善变的女人！她笑着走开，招呼其他的客人。
　　“想出来了吗？”她再次走近来，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
　　“嗯。”我轻声嗫嚅着，怕引人注意。
　　“快说！”
　　“玫瑰，最简单了，就是爱的物语。
　　“葡萄酒，浪漫的情人之夜？
　　“迷迭香，永远的记忆……”
　　觉得一种比一种更肉麻，对着她说这些，感觉周围的客人都在看着我，浑身不自在。而她眼中的光芒却一点点旺盛、更旺盛。
　　“还有呢？”
　　忽然响起杯角的四叶草，也就是四叶的酢浆草。难道是？不会的。
　　我顿了顿，才说：“没有了。”
　　她轻皱了下眉头，还是很开心，说：“那你要请我吃晚饭了。”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当然了，她花样繁多，要吃我做的饭，然后又要在我家做的。总之，最后，她成功的再次回到了早晨被赶出去的地方。
　　意外的，她会沏出完美的茶，却不太擅长厨艺。只能在后面兴奋的打下手、跑龙套。“原来你那么会做饭啊，上次你骗了我哦。”
　　“我没有承认不会啊。”
　　“那就是默认了，就是骗了我。”
　　我是争不过她的，不然她现在就不在这里了。明白了这一点，我乖乖的闭嘴了。
　　“怎么不说话了？……”我忍着。
　　“你会做饭，为什么都不自己做呢？”她问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做声。
　　“家务事，我样样都会，做饭、打扫、熨衣服，可是没有人需要我为他做，或者，没有找到我值得为他这样做的人。”
　　“连自己都不值得吗？”她少有的严肃神情又浮起。
　　“不值得。”
　　“那……你为我做吧！我需要……如果你觉得我值得。”
　　我停下切菜的手。她是认真的。可是，她清醒吗？
　　“林可辰，学识不是品质，不能吸引人很久的。你想知道的，只要我知道，我都教你。”
　　“我知道，我知道。”
　　“那……等我教会你，你再考虑。”
　　她不再言语。冷静得骇人。
　　“那，今晚就教我！不许赶我走！”她又迅速的恢复过来，反客为主。
　　“好。”我点头，又不得不以这个字收场。

　　立夏

　　收拾碗碟的时候，就把电脑开着，挂上QQ，让她自己先看看资料。
　　见她看得兴趣盎然，就先洗了澡。出来时，她还趴在电脑上。
　　“林小姐。”
　　“嗯？”她哼着，没有回头。
　　这丫头，来真的了。看来晚上有工作做了。
　　趁着她洗澡的时候，我吹干头发，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烟。
　　“咦……你抽烟？”她跳出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夸张。
　　“不介意吧？”
　　“完全没有想象的乖！好打击啊！”
　　“虽然抽烟，还是很乖的。”既然没有说介意，我点燃了烟。她玩弄了半天烟盒，上面怎么看，也都只有“中南海”几个大字，又上串下跳了一番，连看的人都累。
　　从中午开始，我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难以平静下来，毫无缘由的。到底是在担心什么，还是在预兆什么？疲惫的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她终于忍不住了。扑上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支烟，“我也要！”她爬过来夺，我比她高，手也比她长，轻轻绕过她抢夺的手，我举起手臂。吐出一阵青烟。
　　抢夺不成，她凑近来，嗅着那阵青烟。
　　隔着朦胧的青烟，我才第一次细细看她的脸。若有意打扮，她一定光彩照人。随即发现她的脸庞，略带潮红，越靠越近。我推上她的肩膀，坐起。摁灭了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时，也相信身体的本能反应是诚实的。
　　“饿吗？”我另寻话题。
　　“嗯。”
　　于是开始削水果，准备晚上的点心。
　　“你的电话！”话刚传到，她的人也跟着出现在厨房，再次复活。
　　“是谁？”
　　“额……叫段至晴。接吗？”
　　“嗯，你按免提。”这是个常常骚扰的人。我没有什么朋友，要是硬说有，他就是一个，多年来，即使从不回复他的短讯息，还是持之以恒，每周一条。每次路过此地，必来蹭饭，一停留就是两三天，不把路费蹭回去绝不罢口。
　　“喂。什么事？”
　　“有事。你这个笨猪……”我一时有些蒙了，即使别人用那些所谓的“爱称”，他也从来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来称呼我。一旁的林小姐已经开始捂嘴笑起来。
　　“你喝酒了吧？”他声音含糊不清，喝了酒后就会这样，以前，他也向我酒后抱怨过。
　　“是喝了，还喝了很多，怎么了！我真他妈替你不值。王延良订婚了，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吧！
　　他已经……订婚了。手一松，盘子滑下来，摔成碎片。知道会有这一天，不过还是……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等一个不停的换女朋友的花心汉等了四五年。做人何必这么痴傻，从高中看到你写作业时疯魔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他妈的是个痴人傻瓜……”
　　“你不是也一样，为一个痴人傻瓜，等了那么多年。”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告诉我延良的新女朋友消息的总是他。
　　“是，我他妈比你更傻，不要让我再遇到你，要是再看到你，我……”
　　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她挂断了。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直接关机，我没有制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站定，镇定片刻，才俯身去拾起那些碎片。
　　她也俯身，伸手，要帮我。
　　“让我自己来。”需要自己收拾的，不仅是自己犯错打碎的盘子，也有自己混乱的思绪。
　　回到卧室，再次拉开了抽屉。
　　“不好意思，我……”再次取出了烟。
　　“没关系。”她静静看着。
　　“别人难受都喝酒，你却抽烟。”她在一旁轻声说。
　　“你呢？”
　　“你猜。”
　　“喝茶？”
　　“对了一半。”
　　“还吃东西？”
　　“呵呵，对啊。”她又露齿笑起来。
　　这个笑容，在这个时候，无疑如地震洪水，威力十足。我也淡淡笑起来。
　　已经是第三支烟了，深感自己的无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难以控制自己。这时，电脑传来王菲的歌声，细细一听，是《棋子》，凝神去听，昔日不那么在意的歌词浮现：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确实不起眼的小兵。我像是一颗棋，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悔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一曲终了，余音犹绕梁。
　　“郁文！”她惊叫着，冲过来。
　　原来烟又燃尽，烧到了手指。
　　“你还真是痴傻疯魔！”她的目光满是心疼，这也是本能反应吧，是诚实的。
　　我笑着安慰：“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林夕，真是天才啊。”自言自语，感叹着。
　　“是啊！”她也叹道。
　　话说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武断，我并不完全确定那首词是林夕写的。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凭着直觉说话了？
　　她难道也有相似的经历？不过很快否定了自己这样的想法，仍是凭直觉。
　　那夜，教她从认识植物开始。一看到那些鲜活的描述和图片，心终于慢慢静下来。

　　小满

　　闹钟的嘶鸣声渐渐变得刺耳，睁开眼，已经是新的一天。
　　从沙发上滑下，起身抓起桌上的台历，三周的休息时间才过去一天。这假期，快点结束吧。
　　收拾东西的声响终于把床上沉睡的大小姐吵醒。
　　“你要去哪？”她睡眼惺忪着问。
　　“旅行。”
　　“哦”了一声，她猛的坐起，“去哪？”
　　“去看个家人。”
　　“什么家人啊？”
　　“侄女。”
　　“看你妈妈不？我可以陪你一起。”
　　“不去。”心中暗自冒汗，居然想见我的家人。
　　“你多久见你妈妈一次呀？”
　　“很久。”
　　“多久？”
　　问得倒挺多，我放下叠好的衣服，回想上次见她的情况，那是18岁的时候了吧，准备考大学，她让我去她那边念书，我没有答应。长云之乡，也许我还能凑合适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这里。刚好我也成年了，她无法再为我做主。她回来，与我面谈，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想那么久？”
　　“7年前见过。”
　　“咦……”她张了张口，又噎回去。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动作快点，不然工作又晚了。”轻声的叮嘱了一下。不料她却不开心，嘟囔着：“你为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今天不要去工作！”
　　“只是提醒你，去不去随你开心。”
　　她突然激动起来，冲我大声叫：“你就是个傻瓜！是个白痴！”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合上小行李箱，一时有些茫然。看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抽噎着，继续道：“你到底有没有感情？怎么能这样冷漠？本来告诉自己，如果一个月还是遇不到你，证明我跟你没有缘分，我就放弃，可是最后一天，下着大雨，已经那么晚了，我都已经放弃了，却又遇到你！……可是你说走就走，丝毫没有考虑我的感受，这次走了，我又要等你到什么时候？”
　　又多了一个认为我冷漠无情的人，可是她这样说，我却无法不在意，只有她看过昨晚那般失态的我，如果她也认为我无情，也许，我真的是无情吧。八岁那年，外婆去世，人群散尽，我只在深夜大哭了一场，十岁时，父母离异，各自远走他乡，我没有掉一滴眼泪，无论人前人后。几乎所有人都说我无情。同学也如此，上了初中，我已经再也不会为划破皮肤的同学送去创可贴，不为受罚不许吃饭的同桌嘴里塞零食。我讨厌那样的评价：善良，孤僻。讨厌这样，却摆脱不了，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可是面对周围人的众口一词，我开始怀疑，也许不了解我的人，是自己。
　　“可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吧，不要勉强自己，你本就不了解我。”这句话，是放弃的意思，让她放开我。我和她，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相识不足两月，可是，说出这句话，心居然隐隐的疼。
　　送走她，我直接去了机场。在天空翱翔的感觉真好，即使受着大剂量辐射。妈妈，七年前你飞回来看我，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其实我很爱你，只是我在你眼里，份量太轻，轻到让我无法接受。你的缺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无可替代，所以有了现在这个没有“女儿气息”的我。也许，是应该去看看你，不过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
　　馨园在机场接我，见到她时，她即刻冲上来拉住了我，她身后，有个男人一直温柔的笑。我对她使了个颜色，她才恍然大悟，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周君怡。”她又向男子介绍我：“这是我姑姑。”男子随即温和的笑，道了声“姑姑好！”然后接下了我的行李。我顿时有点气喘。说是姑姑，其实我和馨园一起长大，论年纪，她比我还大三个月，那个男子，看上去比她更大。
　　那些天，三个人常常四处流连，只是不知不觉，我已经有了一个习惯，看到茶楼，便走进去，要一壶茶。芳香依旧，但是喝不出她沏出的味道。那个精灵样的人儿，已经蛮横的在我心里烙上了她的痕迹。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将她剔除。
　　小满，天气转热，温室的实验植物我不必担心，却担心我私人养殖的花草，所以，飞回来了。“是担心植物，还是因为在这里喝不到好茶？”馨园送行时的笑诡异且意味深长。她好像话中有话。“无聊的人”，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便懒得再想。在很远的古代，生物的生存与节气息息相关，今人称之为“物候学”，不过现在，人类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悖天逆时，养殖出全然不属于这个节气的作物。
　　如果自然的规律可以被完美打破，人心的桎梏岂非更不值一提？将那个撒谎的男人作为不可挽救的伤口、永远收藏在心里，就如同将种子埋在了无光无水的冰窖中，久久的，心就慢慢的感知不到其他人的感情，更不会萌芽开花，铺开繁盛的幸福景象。这种时候，如果可以简洁的放弃，就是一种最大的幸运。无情如我，却总是在这种时候拖泥带水，唯一能努力去做的，就是尽量让更少的人走进我的心，这样一来，放弃起来，也不会很痛。然后就想起来，一直珍藏在书桌的屉子中的那几幅标本画，是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做的。
　　回到家中，一切如故。然后就收到了延良的讯息：“你约我在可可茶楼见面，怎么自己迟到？”一如往昔，主人的气势。可是，我没有约他。

　　小满

　　走到茶楼门口，隔着玻璃就看到他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坐在里头，旁边还有可辰。不知道这个丫头想做什么，我走进去。
　　可辰高兴的迎上来，“你回来了！就等你了。”我发现四周已经没有客人，店门上的牌子挂着“close”，要谈什么要紧事？虽然很高兴见到她，也大致明白她干了些什么，依然还了她一句：“你都学会替我做决定了！”她笑了笑，推我坐下。
　　第一次见到，但是毫不意外，他的未婚妻是位美丽的小姐，美目顾盼生辉，烈焰红唇，单纯快乐，小鸟依人。我也挺喜欢这种类型。还注意到他们中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白金指环上一颗血红的玛瑙。
　　我对他保持着一向的期待，很遗憾，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收获，谈的都是些表面话题，家长里短。后来分析，才觉得应该是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改变所致。送他时，我说些令自己吃惊的话。我说：“玛瑙做研钵最好，不带杂质；白金做表面处理后作催化剂，才有价值，你戴在手上，纯属浪费。”
　　美丽的小姐一阵憋闷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延良一向很有风度的，现在居然窘得不行。然后我的小丫头看见他的尊容，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居然开口骂我的小丫头：“疯丫头，得了口蹄疫啊！”
　　看他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之前一定被可辰狠狠整过，撇下一旁问“什么是口蹄疫”的可辰，我大声说：“喂，你自己得这个病，也不用瞎担心别个呀！”看了看可辰无辜的脸，我继续道：“我们跟你不同，是不会得这个病的。”
　　他的美丽小姐也不帮他，笑得弯下了腰。
　　他大概真的有点生气了，神色严肃了许多。顿了许久，才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想让你不高兴。”说罢，拉着可辰，撇下他们走了。
　　汗……这些话，实在不是我一向的风格。
　　“什么是口蹄疫？”
　　“是猪啊、牛啊得的病。”延良学兽医的，估计说习惯了这些病。
　　“啊……他……哈哈，我们还是赢了，哈哈……”她肆意大笑，将我撞得东倒西歪。
　　这次是自愿被她缠上。一起回到家中，心跳得好快。还是担心那个男人，同时想着身边的林可辰。这种时候，又习惯性的拉开抽屉，只剩下一支烟了。
　　“我去买。”她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一支烟抽完，她还是没有回来。楼下小区里卖烟的老太太那就有中南海，她去哪里了呢？开始焦急，回忆她的话，品尝等待的滋味。
　　半小时过去，四十分钟，四十五分钟……她会不会出事了？掏出手机准备call她，才猛然发觉我没有她的号码！这时手机响了，同时是开门的声音，她回来了。Call我的居然是段，还是接了。
　　段：“喂。”
　　“嗯。”
　　段：“你……好吗？”
　　“嗯”
　　她凑近电话，要听我与别人的对话。我绕来绕去，避不开，只得由着她。
　　段：“上次……对不起，我……有点喝多了。”
　　“嗯。”
　　“你别老嗯啊。”她从旁指点。我白了她一眼，加了句：“没事，酒后吐真言。”
　　段：“嗯，哦不是不是，我……郁文，你听我说，你想要说的是……”
　　“嗯？”
　　段：“你不要再等延良了，他不会要你的。”这是什么话，像是我求人家要！可辰偷笑。
　　“嗯。”
　　段：“我一直没说，但是你自己也看出来，我一直喜欢你的。……如果你心里没有别人，可不可以考虑我？”
　　可辰：“切……”
　　段：“郁文，你一直在嗯，我知道你一定生我的气。我其实跟你写了很多短信，每天都有，不过只有忍不住时我才会发给你，所以很多都删了，我每次送东西给你，说是还你饭钱，其实是知道你不喜欢收别人东西，怕你不高兴，郁文，真的是忍不住，明知道你会不高兴，可我就是想送东西给你、打扰你……我已经喜欢你那么多年了，郁文……真的，我还可以再喜欢你吗？”
　　“随便你。我还是那样对你。”语气未变，不过我的心里，带着震惊和疼痛。我也做过类似的傻事啊！撕开了烟盒包装，可辰已经按下了打火机。
　　段：“你真是诚实冷静到残忍，让人想……你。”
　　“好”，我想了片刻，才道：“如果我三十岁还是没有人要，我就跟你。”
　　段：“呵呵。”我仿佛看到了他傻笑的大脸。手机却“唰”的被人夺走，“再聊就要以身相许了！”她夸张的生着气。
　　我笑着岔开话题：“把电脑打开，我教你认植物。”
　　心跳又快起来。从今天开始，我就和那个男人彻底的划清界限了。盘踞七年的情，连根拔起，疼的自然不是一时一日。感觉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会儿，你自己先看。”说完，我起身走向卫生间。
　　大学时那些回忆清晰的浮现。现在还珍藏在抽屉中的标本画，还完好无损。我清楚的记得有一幅画，是用酢浆草拼成。酢浆草，是中国的四叶草，三片绿叶，辐射排列，线条圆润，花有二色，杏黄和紫红，五瓣，花瓣间可以看到清晰的经络，总让我想起可以看到血管的皮肤，将内在一展无余，觉得那是相互信任、没有秘密的象征。我将它们拼成草原和小老鼠的图案，老鼠，是灵性的动物，传说它们听得懂人的语言，听得懂其他动物的语言，却没有异类可以懂得它们。我心爱的人，应该是与我有相通语言的人。而酢浆草，它的花语，十分直白，就是：我不会放弃你！
　　那幅画的背面，是一封炙热的情书，之后过了很久，有一次突然看到重新翻开，看到那些话，连自己都羞红了脸。

　　夏至

　　无法想象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将那幅有炙热情书和直白的告白画的物品展示在他的眼前。可是他没有选择它，我精心设计的它。为了让他更容易选到它，我将供他挑选的三幅图减到两幅。
　　耳骨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疼，附和着我翻绞的心。前额枕着自己的手臂，抵在墙上稍做休息。指端，烟草的气息慢慢的扩散开来。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
　　我抬头，那一刻，我迅速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按住耳骨，对她说：“没事，其实，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啊！”她高兴起来，而后略带疑虑的说：“其实，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拉着我，走进卧室，拉开窗帘，窗台上，一盆纤细的花藤正绽放到最盛！
　　是茑罗。我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那首词，想起来了：“温情泌济心 ， 茑罗绕思仪。 潜将雁字罗累，云笺难叙微旎。”而我要送她，正是那片云笺，但是能不能挑对，如这茑罗一般，“两情相依，痴缠一生”，我只有七成把握。
　　“就是这首，就是这首！”她又笑着欢呼起来。
　　原来她离开那么久，就是特地去取着盆花。看到她抱着大大的包裹进来的，紧抱在怀中的，就是这茑罗了吧。
　　“这花是我自己养的，你喜欢吗？”
　　“嗯。非常喜欢。”
　　我打开抽屉的锁，从底下抽出那几份画：酢浆草与鼠、银杏叶为衣裙的美人、花间蝴蝶。她是喜欢蝴蝶的，我见过她的房间里，很多蝴蝶标本，放在透明的盒子中。
　　但是毫不犹豫的，她取出了那张酢浆草。恍然想起，她是懂的，那杯迷迭香茶，杯角的四叶草标记，难道是在提醒我：不会放弃！
　　“我喜欢酢浆草，我喜欢老鼠！”她兴奋得满脸通红。翻到背面，她静下来了，“这不是给我的吗？”她问。显然，她看出，那时很久以前的笔迹了。
　　“这些话，正是我现在想对你说的。”一语未毕，脸却已经热起来。我记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脑中，正有一个自己，正逐字逐句的念着。
　　“你害羞了！”她笑道。
　　“继续认植物吧。”我打断她。怕自己羞到难以自控。
　　她低头笑了又笑，拿着那副图看了又看，终于将眼神转到电脑上来。如此乖巧的护着我，不让我为难。
　　“这两种植物看上去一模一样啦！”
　　“怎么会一模一样，这可是两种杉树！这种叫水杉，这种叫落羽杉。”
　　“没什么区别啦。”“你看叶子，是不是不同？”
　　“叶子？我看看……没有不同啊！名字不同，叶子还是一样。”
　　“怎么会没有不同呢，你看这种，叶子一对一对的，那种，左右两边的叶子是交叉排列的。”
　　“哦……”
　　“再看。”
　　“哎呀，不看了。”
　　“怎么？”一回头，看到她痴痴的表情，我小小吓到一回。
　　“今天好高兴呢！”然后依然是她痴痴的笑。
　　“我也很开心。”我边在图片上添加详细的说明，边应着，有些不敢看她。
　　“郁文，其实，我有事情要坦白……我，看了你的聊天记录，还……还……复制下了你手机里所以的号码，还……”
　　“还有呢？”
　　“还……”她支吾着。
　　“还暗里联系我的侄女，还替我约了延良……”
　　“你都知道了？”她的脸微微的红了。
　　“嗯。”我都知道，我回头，细细看她，分不清她的脸上到底写有多少种感情。
　　“郁文……”她一声一声的轻唤，我的脸又热起来。轻轻合上电脑，我接住了她柔软的身体，迎上她滚烫的唇。一个吻，结束了这摇摆不定的情愫。
　　夏至，我生日那天，回到家，见到满屋子的蝴蝶，装在透明盒子中的蝴蝶。她将她多年珍藏的蝴蝶全部摆在了我的卧室，作为生日礼物。
　　“好可惜，这些蝴蝶其实从各个角度看都很好看，可是固定后，却只能看到一面了！”她叹息说。
　　我轻抚她的头发，安慰：“一面已经十分好看了。”
　　一周之后，我将松香融化，把那些蝴蝶做成了假的琥珀，封存在松香中，悬挂在房里。这样便可以看到蝴蝶的每一面了！犹记得进门时她惊喜的表情，长久以来，这份记忆都是我莫大的快乐。
　　即使是现在，也常常想起与她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光，记得我们的拥抱和吻，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我28年人生中，晦暗的天空里一道耀眼的晴光。
　　那日，她在许多悬着蝴蝶琥珀的细绳上绑上了细小的风铃儿，大开窗户，风将风铃儿吹得“叮叮叮”的响，清脆悦耳。伴着风声铃声，我们躺在一起。也就是那夜，接到了母亲的秘书的越洋电话，她病得不轻，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没有让她送行，情不自禁，轻轻吻上她额头，“可辰，我想让你幸福，即使我缺席。”身体的接触，会加深记忆，如果我真的希望她忘记我，当时的吻就是自私的，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上一个人，我们之间，即使最深的寂寞，一个拥抱就已经足矣。她放开缠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泪眼朦胧。这就是我的罪恶。
　　连夜候机，去往那长云之乡。也许功成名就，久经世事，她才明白家人的重要。我竭尽所能温暖她的心，她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好转。身边的同胞，虽然努力过与本地人同样习俗的生活，说同样的语言、口音，却仍然难以完全融入。她初来此地时，也一定经历过很多艰辛吧。
　　只是，这片自由的土地，却不能让我感觉到半点自由的气息。自由，是心的家园，可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知道，我终将离去，并且不再回到这片土地。

　　生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的心也随之起飞，甚至比这有翼的巨鸟更快、更早降落。从南到北，从冬到夏，我终于回来了，北半球的夏天。
　　慢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归心似箭，却又不敢走得太急，因为心中有万千思绪，若用一句话归结，就是担心：担心物是人非，情随事迁。
　　还是到了，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已经是傍晚，如果她还住在这里，现在回家了吗？门外很干净，我按了门铃，仿佛过了许久，才隐隐听到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是她，她还在这里！我一颗心，跳出了喉咙，此刻重新回到了胸腔。
　　她冲过来，喜不自禁，却又犹疑了，目光停在我身后。我明白了，那里站着我母亲的助理，一个高大帅气的白人男子。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笑。唯有笑，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你现在回来，还带着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调侃的说。
　　我就知道，不用解释，她都会明白的，我的眼里，只有她啊。
　　她突然一伸手，将我拉入门内，“还傻笑什么，快进来！”她说着，已经将我拖了进去。他也跟上来，将行李放在门边，欲等待我的指示，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指示。我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他看出气氛不对，已经自行离开。
　　“为什么挑今天回来？”她窃笑着，明知故问。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从没有和她一起共度她的生日。想起上机之前，我为她精心挑选的礼物，想立即就拿出来，却又不知道合不合适，脸渐渐的又热起来。
　　“郁文，你在想什么？脸又红了哦！”她双手捧上我的脸。
　　“有点热，我去洗个澡。”
　　伸手探入口袋，又摸到它。洗完澡，出去就送，决定了。看到浴室门外徘徊的身影，又忍不住想笑，我们终究还是会发展到那一步，等待了太久，就对对方有更强烈的渴求。不知怎么的，就抛出一句：“可辰，别急，等我出来……”
　　话还没说完，她却得到特许一般，推门要进来。
　　“帮我拿衣服吧！”她一步一回头的去了。我掏出了衣袋中那两个小小的盒子。
　　“是礼物吗？”我将它们展示在她眼前时，她兴奋不已。打开盒子，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她取出一枚，戴上无名指，如我所想，十分合适。我取出另一枚，也戴上左手的无名指。我无法说出多么感人的情话，如果非要山盟海誓，就让这对戒指替我表明心迹吧。
　　“这就是你送的生日礼物吗？”
　　“嗯。我知道你会喜欢。”
　　“喜欢是喜欢，不过……”她拉长了语调，瞟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我，才狡黠的笑道：“还有一样东西，我想要了很久，你却从来没有给我。”
　　“戴上这对戒指，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她甜甜一笑，轻轻吻上我的唇。
　　“可辰，让我抱抱你吧！”她听着，没有停下来，依然辛勤的耕耘着她的每一寸“领地”，含糊着应着：“嗯，等我做完。”终于累了，才倒在我的怀里。
　　“可辰，明天，我就要回新西兰了。”我在黑暗中小声的诉说。
　　“嗯。”她无力的应着。可是有冰凉的水，滴落在我怀中。
　　“你……知道？”
　　“嗯，不然，你也不会一再不敢拿出那对戒指。”她的声音懒懒的。
　　我将怀中的她抱的更紧。你是如此了解我，我这辈子是逃不出你了，也不想逃。既然知道我要走，你还是接受了。你到底做好了怎样的准备？
　　“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了，很多年了，”她喃喃的说，“那时候你才刚来这个城市吧”，她的声音里又让人感觉得到笑意了，温和如春风，“总是一个人，路过我的茶楼，偶尔会抬头看看黄色木头装饰的门，我就想，你一定是一个缺乏温暖的人。”
　　“你猜对了。”我轻抚着她额发，回应她。
　　夜深了，凉了，我用薄被裹住她，听着她柔声絮语，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终于，只听到均匀的、略又些沉重的呼吸声，她实在是累了。
　　也许自私一回没有错。再回到母亲身边，她亦看出了我的憔悴。照顾她，只是出于爱，可是对可辰，也是难以割舍的爱啊！继承什么，对我而言，不值一提，十岁时，我就开始习惯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她意识到这点，明白了留在的身边的女儿，已经不完整，没有再勉强。其实勉强也无用，她的身体已经恢复，我不会再听从她的安排。新西兰，世界上最早达到新的一天的地方，在我满28岁的那天，我终于永远抛开了束缚。
　　现在，常常从电脑上挪开目光，看到她伏在我的大腿上流口水，就不由的笑出来。心中，似乎有一片开花的海洋，原来那颗尘封的心灵的种子，终于萌芽、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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