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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日记

　　上
　　
　　“阿头，目标已锁定。”
　　通话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惜朝此时正伏在桌边盯着摊开的黑皮本，眼神并没有什麽特别。
　　“按照A计划施行。”顾惜朝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清晰地传达出去。“所有目标都入网了？”
　　“大鱼溜掉，正往码头方向赶，我们有几个兄弟在跟进。”通话器那头的人异常冷静。
　　顾惜朝似乎很满意，轻道一句“小心”便收了线。回头看到桌上摊开的黑皮本，在心底叹口气，“刷刷”写下几行字就合上了封面。
　　捞起随手搭在椅边的黑色夹克，顾惜朝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向门外走，身后有人叫他，“阿头，你去哪里？”
　　顾惜朝没有回头，“去捉贼啊，不然你以为我学人家少爷去海边吹风？”说话间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提问的小弟被噎得够呛，还没缓过劲来，顶头上司的俊颜再次出现在眼前——顾惜朝又折了回来，对他吩咐道，“等会儿把桌上的笔记本交给交通部的英师姐，你认识她吧？”英绿荷是他刚进警察部时认识的师姐，在警署这麽多年了，交到的真心朋友也只她一个而已。
　　小弟连忙点头，顾惜朝拍拍他的肩，长辈一样的口气，“多谢。”
　　
　　警署停车场
　　
　　顾惜朝利落地跨上那辆纯黑的Aprilia重型摩托，单腿点地的同时另一只脚用力踩下油门。黑色座驾立即冲出了警署大门，风声呼啸而过，擦着耳际猎猎作响。车速太快，顾惜朝的脸被迎面吹来的夜风割得隐隐作痛。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带头盔。
　　记得有个人跟他说过，玩两个轮子的车还带安全帽的话，就不如去坐四个轮子的铁盒子。
　　究竟是什麽时候说的，顾惜朝已经不记得了。不过那人说这话时脸上那对飞扬跳脱的酒窝，他记得很清楚……
　　
　　十多年前
　　
　　他们到底是十八年前还是十九年前认识的，已经没人可以说得清了。那时两人还是孩子，都是读书的年纪。
　　顾惜朝刚转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戚少商就已经很有名了，出名靠的当然不是功课一流这样费脑力的活儿。戚少商的名气，全靠他的身手和胆色。
　　顶着名校第一的辉煌头衔大驾光临这间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垃圾中学，顾惜朝人还没来报道，名气却已打响。
　　
　　真正见到了人，又是一阵不小的波澜。
　　女孩子在崇拜顾大公子样貌智慧并存的同时，也难免会为他扼腕叹息——这麽优质的男生，怎麽会沦落到我们的档次？
　　男生心里也是掀起了阵阵涟漪，不过味道有点酸就是了——整天板着一张棺材脸，给谁看啊？功课好了不起吗？
　　
　　事情往往都是如此光景，旁观的人暗自玩得起劲，正主却如世外高人一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顾惜朝的确像个世外高人，除了功课之外，仿佛真的对所有事情都不感兴趣。学校不大，不同班级甚至是不同年级的同学之间，互相熟知的都不在少数。但顾惜朝来了都快一个学期了，却没有几个人敢上去跟他搭话。
　　原因有两个，其一嘛，自然是顾惜朝本人的性格使然。这世上，真的乐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冷pigu的实在不多。其二，就是因为戚少商了。
　　
　　顾惜朝跟别人不冷不热，唯独跟这个很能打的戚少商戚老大关系非同一般。戚少商本人对功课学习一概不闻不问，反正他是没想走读书这条道的好孩子，按时上课、回家做功课这些事情他也没怎麽干过。旷课、逃学更是家常便饭，哪天在校园里见到他了那才叫神奇。
　　戚老大有个爱好，全校闻名，那就是飙车。
　　以前的日子，下午放学的时候，绝没可能在学校门口看到戚老大的影子。可自从顾惜朝来了之后，戚老大必定准时来到学校门口接人。每到夕阳西下的美好时刻，人们总能看到一个英挺的身影斜斜倚在一辆破旧的二手重型摩托旁，嘴里标志性地叼着根香烟，偶尔还会架上一副廉价墨镜，姿势帅气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见到顾惜朝的身影后，戚老大准会笑得开了花，颊边的酒窝深得可以装下两潭清水，“哗！惜朝，你又带这麽重的书包。这车不够好，小心爆轮胎。”
　　“爆了你就把它推回去。”顾惜朝自动坐上去，云淡风轻地给他提建议。
　　戚少商接过他的书包放在身前，自己跟着坐好，发动引擎。“我把车当老婆的，你要是敢动它小心我揍你。”
　　摩托风驰电掣，一路飞奔，两人的短发都被吹得没了造型。戚少商说，这才过瘾。
　　
　　顾惜朝不带安全帽的坏习惯，就是被戚少商教出来的。
　　
　　两人其实从小时候就认识。他们住在同一街道，常年昏暗的狭窄小巷里，偶尔可以听到两个孩子的欢呼雀跃。
　　顾惜朝没有爸爸。
　　顾惜朝问过妈妈——爸爸呢？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两个字，死了。顾惜朝知道爸爸还活着，否则凭母亲开的那家生意惨淡的小花店，怎麽支撑得了这个家？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抚养、教育孩子，确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死了”这两个字，顾雅岑每次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惜朝那时还小，拉着妈妈的衣角非要问出个究竟，换来的就是顾雅岑劈头盖脸的大骂，“说了死了就是死了，还问？信不信我打死你？”双眼充斥着骇人的血丝，顾妈妈脾气本来就不好。每每被顾惜朝逼问“爸爸”的问题，总会无法控制情绪，下手也就没了轻重。
　　
　　顾惜朝第一次看到戚少商的“老婆”，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午后。
　　
　　顾惜朝记得那天的雷声大得出奇，盛夏的急雨，总是来得劲猛。那年顾惜朝刚刚初中毕业，正待在家里享受暑假。顾妈妈身体已经非常不好，胃经常整夜犯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瓢泼的雨水兜头往下倾倒，奇怪这种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光顾生意。顾妈妈拖着步子去招待客人，光头的中年男人眼光猥琐，满身酒气，总在顾妈妈不小心敞开的领口流连。顾妈妈胃痛难忍，没有注意到男人的举动。刚送完花的顾惜朝推门进店，一眼就看到了男人下流的眼神。
　　“妈妈，让我来。”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顾惜朝冷硬地对那个男人说道。
　　男人邪气一笑，“小子，我买的花就是要送给你妈妈的呢。老子看她长得还不错才来照顾生意，又不是第一次来，不然你问你妈妈，认不认得我？”男人边说边走近他们母子俩，难闻的酒气和着男人一张一合的嘴唇，飘得满屋都是。
　　顾惜朝皱眉，却听到身后母亲低低的训斥，“行了，你别挡着我做生意。”
　　男人笑了，将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塞给她，临走还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顾雅岑微微偏了头，却也没多做反抗。
　　男人大笑着走出花店，门外的雨声哔哔啵啵，砸在地面就像炸开花的爆竹，声音很大很吵。顾惜朝却觉得，那男人的笑声最是刺耳。
　　一言不发，顾惜朝径自走到大门边，把“暂停营业”的招牌挂了上去。转回头，顾惜朝死死盯住顾雅岑痛得发白的脸，“这麽难受干嘛不去找养你的男人要钱治病？”
　　顾雅岑捂着胃部，身体蜷了起来，“惜朝，去……帮我把药拿过来。”
　　顾惜朝心里有气，但看到妈妈痛苦的情状，只得转身去后面的房间翻找，顺手倒了杯热水，转回来的时候顾雅岑已经伏在花架边直不起腰了。
　　止疼片吃下去之后，顾惜朝扶着她坐到一张矮凳上。
　　“妈妈，我们去找爸爸吧，他……”顾惜朝话没能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干净的侧脸上立时现出几个清晰的指印。
　　耳际的轰鸣声中，顾惜朝隐约听到顾雅岑一字一字说得咬牙切齿，“他死了，你听不懂吗？”
　　他不懂，为什麽顾雅岑要骗他。这麽多年来，那个男人既然愿意出钱养孩子，既然他还惦记他们，那麽，为什麽现在不能去找他帮忙？十几岁的少年，那时他是真的不懂。
　　顾雅岑一字一句说得狠绝，顾惜朝只觉脸上火烧一般的疼。他不再追问母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
　　没有特定的目的，顾惜朝都不清楚自己就这麽跑出来是为了什麽。胸口很闷，以为出来就可以透过那口气来，谁知外面虽然大雨滂沱，空气中浮沉的却还是那抹挥之不去的闷气——夏季的急雨，总是带着股闷燥的急切。
　　豆大的雨点砸在头脸，顾惜朝神经质地感到一丝快意。
　　
　　不知道走了多久，顾惜朝听到身后传来机车马达的轰鸣声，慢慢地，由远及近。
　　还没等他回头，身旁已经停下一辆重型摩托。坐在车上的倒是个熟人，没带安全帽的脸上同样的满是雨水，短发都被淋了个透湿，狼狈的样子却掩不住他眼里跳动的神采。
　　“喂，乖仔，下这麽大的雨你还出来？”
　　戚少商扯着嗓门吼，雨声太大，他怕顾惜朝听不清。
　　顾惜朝没回答他的话，低头扫了眼他的摩托，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梢，“哪来的？”
　　戚少商伸手想拉他上车，“买的啊，二手。我试过了，还行。”
　　顾惜朝没动，侧了头斜眼看他，“你去抢劫还是赌钱？居然……”
　　
　　“别动！”顾惜朝话没说完就被戚少商打断，后者伸手粗鲁地扳过他的脸——刚刚转头的时候他隐约看到顾惜朝左侧脸颊上的伤痕。
　　“……”顾惜朝挣扎，戚少商也没坚持。放了手，假装哀伤的眼神，“怎麽办？破相了。”
　　顾惜朝满身是水，额前的黑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模样并不光鲜，却掩不住眼睛里的晶亮。无所谓地耸肩，语调找不到一丝苦闷，“又不是女人。”
　　戚少商大声笑了出来，大力扯了人上车，“坐好了，哥哥带你去兜风。”话尾消散在无边的雨声中，风不大，戚少商的话却悠悠地飘荡出很远……
　　
　　戚少商告诉顾惜朝，我没抢劫也没赌钱。看到顾惜朝不屑的眼神，忍不住双手勒住他的脖颈，语气恶狠狠地逼问，“不是跟你说了上个月拜了大哥吗？你小子怎麽从来都不记事？”
　　顾惜朝丝毫不显慌乱，“斩鸡头了吗，大佬？”
　　戚少商低头看着他的眼，深深不见底，“当然。”
　　顾惜朝直视他，“你以后怎麽办？”
　　戚少商忽然语塞，手上的劲道也收了回来，放开顾惜朝，他坐正了身子，“我老爸老妈都管不了，我能怎麽办？”
　　
　　窗外雨声渐止，阳光隐约显现。两个不足十八岁的少年，难得的如此安静地共处一室。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的苦，顾惜朝又何尝不懂他的苦？父母早年烂赌成性，欠了一pigu债之后就这麽扔下孩子跑了，走之前连句话都没留下。顾惜朝记得那天戚少商来找他，不到十五岁的孩子，眼圈红红的，憋着气，硬是忍住了眼泪，抱着他不肯松手。
　　
　　“惜朝……”他叫他。
　　“……”顾惜朝不语，轻轻回拥他。
　　
　　就在那年盛夏，顾雅岑没了。
　　顾惜朝安静地处理母亲的后事，戚少商拉着一个叫雷腾的哥们来帮忙。他说那是卷哥的亲弟弟，别看那小子长得呆呆的，真打起来他敢把命交给他。
　　
　　之后有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来找过他，顾惜朝总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男人告诉他自己叫傅宗书，他有个哥哥叫傅宗汉，是顾惜朝的生父。傅氏经营一家规模尚可的连锁超市，傅宗书没兴趣，目前在警署任职，家里的生意都是大哥一个人管。
　　顾惜朝全程缄默，等到傅宗书终于停下的时候问了句，“这麽多年是你给我妈钱？”
　　傅宗书僵了一下，看着那孩子不显情绪的双眼，轻轻点了头。
　　
　　好，顾惜朝在心底冷笑。难怪妈妈总说爸爸“死了”——在顾雅岑的心里，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顾惜朝执意从名校退学，傅宗书劝他不要这麽固执，“我知道你的功课一向够好。明年想出去读的话我可以帮你。”
　　顾惜朝冷冷看他，“傅家的钱，我用不起。这些年让你破费这麽多，真是抱歉，放心以后我会还。”
　　
　　中学的最后一年，顾惜朝转到戚少商所在的三流学校。
　　戚少商一如既往地逃学惹事，却不忘每天准时去学校接人。渐渐地，顾惜朝也就习以为常了。出了校门都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人在哪个方向，万分理所当然地将负载超重的书包扔过去，戚少商稳稳接住，例行抱怨，“哗！惜朝，这麽重。压坏了我老婆小心我揍你。”
　　
　　顾惜朝读书很拼，戚少商常常在他耳边唠叨，“砍人都没你这麽不要命的。呐，今天哥哥带你去吃好东西，放松一下嘛。”
　　顾惜朝搂在他腰上的手就会狠狠掐上去，戚少商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畏□地调转车头，目标直奔新界一家名为“阿秦火锅”的小店。
　　店面不大，每天的生意都很红火。戚少商说雷腾别的不行，找吃食绝对是一绝。这家的味道是全港最棒的。
　　顾惜朝迷茫地问他，雷腾是谁？
　　戚少商大怒，上去就勒住他的脖子，“臭小子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雷腾是卷哥的胞弟啊。”
　　顾惜朝手脚并用地摆脱他的钳制，其实他还想问“卷哥是谁”的，不过看戚少商那张臭脸，还是少说为好。
　　戚少商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去对面的便利店买啤酒。”吩咐小弟的语气，顾惜朝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人家天天替你做免费司机，自己跑个腿也算公平，是吧？
　　啤酒买回来的时候火锅都涮好了，戚少商变脸比翻书快。眨眼的功夫怒气全消，还体贴地帮顾惜朝把不辣的半锅菜色盛出来，“吃吧。”
　　顾惜朝笑骂，“做了老大脾气也渐长啊。”
　　戚少商摇头晃脑，拎过一个酒瓶在桌脚一磕，瓶盖轻巧掉落。仰头灌下一大口，再抬眼幽怨地看他，“你小子就知道伤我的心。”
　　顾惜朝差点喷饭，挑起的那筷子菜幸好还没送进嘴里，不然被戚老大的口气吓到，难保不会呛死。
　　笑够之后，顾惜朝才敢把那筷子送进嘴里。抬头发现戚少商满脸期待地盯着他看，正想问他发的什麽疯，从舌尖弥漫开的呛辣味道迅速激荡全身。
　　“你！”顾惜朝说不出多余的话，他从来都不能吃辣。对面的戚少商闲闲地拿起桌上的辣酱罐喃喃自语，“哎呀，没想到这家的辣酱这麽犀利，只放了一点，都没见颜色就这麽强的劲力，啧……惜朝，你还要不要？”
　　顾惜朝的五官全皱到了一起，强忍着才没把舌头像小狗那样伸出来。桌底下伸脚用力踢过去，“你TM的还不快去拿凉水？”嗯，印象中是乖仔第一次爆粗口，戚老大乐呵呵地去取水。
　　顾惜朝把整杯凉水全灌下去才缓过劲来。戚少商心里大乐，嘴角的笑容都没完全隐下去，就低头大吃起来。
　　“唔……”吃了第一口就不对味，怎麽、怎麽回事？
　　顾惜朝笑得开怀，“加了点料，大佬你觉得不够味的话小弟不介意再帮你接着加。”
　　戚少商食指颤抖地点住他，“你，放了多少盐？”
　　没说话，捞过小盐罐，轻轻晃了晃，顾惜朝无辜地望向他，“抱歉，刚刚手没拿稳。”
　　
　　那天是两人第一次去“阿秦火锅”。不管是顾惜朝还是戚少商，都没尝到所谓的“全港一绝”的美味，当然，这不是店家的错。
　　
　　有时戚少商也会带顾惜朝去卷哥那里去。雷卷那时还没坐上新界老大的位子，为人不苟言笑。胞弟雷腾就不同了，爱说爱笑，个性虽然冲动了些，但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心里也畅快。戚少商对顾惜朝说，其实卷哥人也很好，不过跟你比较像，不爱说话而已。顾惜朝总是不置可否，跟他们之间也算客气。雷卷身边还有个资历很老的手下，绰号叫高鸡血，嗜钱如命，不过人倒蛮有趣。顾惜朝跟他们在一起时，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戚少商的大嫂是个安静的女人，叫沈边儿，见到晚辈的时候也不多话。顾惜朝奇怪，这样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怎麽没被闷死？戚少商笑话他没见识，大嫂很犀利的，你不要乱说话了。
　　
　　第二次光顾那家火锅店，他们已经毕业。
　　戚少商对毕业这种事从不在意，闷头吃菜的时候含糊地问顾惜朝，“以后继续读书？”
　　热气蒸腾下，顾惜朝的脸隐在后面看不真切，连声音都随之飘渺起来，“哪有钱读书？”
　　戚少商心念一动，放下筷子，“不如去卷哥那儿？”
　　顾惜朝也放下碗，直视他的双眼，“你晚了一步，我填了警察报名表。”
　　
　　上周傅宗书又来找过他，旧话重提，说是愿意资助他出国念书。顾惜朝一口回绝，他是绝不愿再用傅家的钱了。
　　傅宗书叹了口气，“没钱你连本市的大学也念不起，这麽好的成绩多可惜。要还钱，等大学毕业也不迟。”
　　顾惜朝摇头，傅宗书只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招考名单，“不如来考警察，总算是份正当工作，做得好总有出路的。”
　　冷冷一笑，顾惜朝抬头看他，“进了警署你会帮我。”
　　傅宗书不说话，算是默认。
　　顾惜朝的语调更冷，“怎麽？想替你大哥做补偿？算了吧，没用的。他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来还债。”
　　说完起身拉开大门，无声却直接地下逐客令。
　　看着他单薄的侧影，傅宗书忽然有丝痛心，跟着站起身，慢慢走向他，“惜朝，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麽黑白分明。就像你自己说的，虽然你用不起傅家的钱，但这麽多年了，有意无意地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帮助。招考单我留下，走不走这条路是你自己的事，最后怎麽选我没权帮你做决定。”
　　顿了顿，傅宗书停在他身边，“如果你考进警署，我的确会帮你。但你必须清楚一点，不管你做什麽，也不管你背后有没有人撑，要站稳脚跟，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我大哥欠你们母子，我不是想替他还债。只不过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傅家的人，所以我会帮你。”
　　
　　傅宗书走后，顾惜朝想了很久。那张招考单静静躺在桌面，顾惜朝一直盯着它看，看到上面的字体完全模糊，他才意识到多年不曾流过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为什麽他的父亲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为什麽妈妈会跟他在一起？为什麽妈妈当初要生下他？又为什麽，他像个傻子一样什麽都不知道却要独自承受这麽多？
　　
　　“什麽？你要去做条子？惜朝，那不是大材小用，别去啦。”耳边聒噪的嗓门拉回了顾惜朝的回忆，透过雾气，他看到对面戚少商一脸委屈的表情，滑稽得很。
　　“说了你晚了一步，少装可怜了。”顾惜朝无情地下决断。
　　戚少商砸着嘴不停抱怨，顾惜朝知道他在想什麽——做了警察之后，差是差，匪是匪，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一起来火锅店了。
　　
　　“喂……”他叫他，他从不叫他的名字。
　　戚少商嘴里停下嘀咕，“什麽？”
　　“以后砍人要再拼命一点，快点坐上老大的位子。”顾惜朝玩笑着说。
　　戚少商看着他明朗的笑颜，心里忽然畅快起来，“怎麽？顾Sir是想诱捕小的去换高位吗？”
　　顾惜朝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是啊，到时我把你们一网打尽，升上高位就指日可待了。”
　　戚少商大笑，暧昧地凑近他，“那顾Sir是打算拿什麽做饵来诱捕？”
　　近在耳边的呼气让顾惜朝不自觉地红了脸，戚少商大乐，搂着顾惜朝贴得更近，“喂……”
　　顾惜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戚少商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廓，故意暗哑了嗓音蛊惑地开口，“做我老婆吧？”
　　瞬间的僵持，顾惜朝即刻反应过来，一个手肘毫无预警地递了出去。戚少商没躲，捂着胸口哀嚎，“臭小子，你没良心！”
　　顾惜朝转身往外走，戚少商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不做就不做，脾气这麽烂我还不想要呢。”
　　
　　中
　　
　　顾惜朝毫无悬念地考入警察编制，傅宗书笑得欣慰，“惜朝，好好干。”
　　握手，微笑，顾惜朝也是感激这位傅Sir的，虽然他从来不愿叫他一声，叔叔。
　　
　　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开始忙碌起来。
　　不过有空的时候戚少商还是会去找他，顾惜朝挑着眉笑，“不怕我是卧底？”
　　戚少商神色一凛，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惜朝，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爆发出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等到笑够了，顾惜朝伸腿踢了踢他，“我不管新界的事。”
　　戚少商习惯地拉他上车，“我知道，是那个铁手天天来砸场嘛。”
　　顾惜朝自动环上他的腰，下巴搁到他的肩上，“哗！大佬，最近在哪里享福？腰身都变粗了这麽多？”
　　戚少商发动引擎，“有没有搞错？我都累得像条狗了，你居然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话尾一如往常地随风消散，飘出很远……
　　
　　他们再次同去“阿秦火锅”时，已经是五年后了。雷卷刚刚坐上新界老大，戚少商说要庆祝，硬是要拉上顾惜朝。雷腾撇撇嘴，戚少商知道他心里介意顾惜朝做差佬的事实。还是高鸡血来解了围，“惜朝是最靓仔的差佬，不怕他耍诈。”
　　雷腾大笑，“这样也行？”
　　戚少商跨上摩托，“行，怎麽不行？我们是兄弟啊。”
　　
　　顾惜朝接到戚少商的电话时倒没怎麽惊讶。算起来，雷卷这麽快就坐上老大的位子都要感谢他呢。
　　新界的上任大佬，人称九幽的九爷，三天前在茶楼被杀，凶手成功逃逸，新界变天。
　　是谁有这麽大胆，当街枪杀大佬？警方调查未果，雷卷的人也没消息。
　　此次枪击案，上月升任高级督察的顾惜朝最清楚。就在案发的前一天，他刚刚去找过戚少商的大嫂。
　　阿沈早就劝雷卷先下手为强。九幽那个人，做事歹毒凶狠，疑心又重，雷卷这些年做得最好，难保不会成他眼中钉。无奈卷哥为人重义气，认定了九爷对他有知遇之恩，迟迟不肯动手。
　　顾惜朝告知阿沈，当天九幽会在澳门一家茶楼给孙子摆满月酒，雷卷顺带去码头接货，不会到场。
　　沈边儿不解，“九龙区才是你主事吧？”
　　顾惜朝老实承认，“最近九幽跟九龙区接触频繁，O记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沈边儿点头，“我明白了。”
　　顾惜朝微微颔首，“雷太太说笑了，我只是通知你去喝新界老大摆的酒宴，不必明白什麽。”
　　
　　火锅店的生意依然红火，戚少商、顾惜朝、雷腾再加上高鸡血四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大口大口吃得不亦乐乎。
　　“怎麽卷哥嫌地方不够班吗？”顾惜朝随口问。
　　雷腾大喇喇地接口，“没有，大哥有事，来不了。”
　　顾惜朝点头，“我还以为卷哥不想见差佬。”
　　高鸡血刺溜进一片牛腩，大呼过瘾，“怎麽会？以前卷哥都常常叫你一起回家吃饭啊。”
　　戚少商连声称是，“吃完了出去兜风。”
　　
　　那天晚上，雷腾和高鸡血驾着敞篷Jeep,戚少商和顾惜朝同乘一辆毫不逊色的Aprilia，一路飞驰。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感，四个早已成年的大男人，在那个八月的香港深夜，做了一回只有中学生才会为之疯狂的飙车青年。什麽差佬、社团，统统抛到了脑后，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是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马达巨大的轰鸣。
　　
　　后来，铁盒子里的两位说要去夜总会玩玩，戚少商转头眼神询问顾惜朝，后者干脆地回了几个字，“没兴趣。”
　　戚少商转头对另两人发话，“抱歉啦，你们去玩吧。”
　　雷腾撇着嘴，“商哥过分了啊，惜朝的话这麽重要？”嘴上这麽说着，车头转得却丝毫不见迟疑。
　　戚少商对着车pigu大叫，“那当然，老婆的话怎麽敢不听？”
　　
　　这些年，戚少商没少说过那句话，“做我老婆吧”。
　　刚开始顾惜朝还有闲情逸致去打人，到后来就懒得管了，嘴上的便宜，他爱占就占吧。
　　
　　“你养得起吗？”有时候顾惜朝会轻蔑地反问。
　　
　　戚少商载着他奔上山顶，风太大，顾惜朝把头埋在他衣领里面。肌肤相贴，戚少商笑开了花，“养得起，每天吃火锅就能养活的老婆，我当然养得起。”
　　
　　到了山顶，两人下车。顾惜朝倚着车身抬头，这里看得到星星，夜空都仿佛比别处干净了不少，很难得。
　　戚少商并不觉得星星有什麽好看，却愿意陪顾惜朝一起沉默。
　　眼前偶尔飞过一两只萤火虫，戚少商伸手去抓，眼看着已经攥在掌心了，摊开来却不见了踪影。
　　顾惜朝嗤笑，“大佬，你几岁？”
　　戚少商不服气，“顾Sir你够成熟，学人家小男生数星星。”
　　顾惜朝不搭理他，继续数星星。戚少商一边伸手去抓那些近在眼前的小家伙，一边轻轻开口，“卷哥说，他不想再做老大，这些年他很累。”
　　顾惜朝很安静，戚少商知道他在听。
　　“他跟我说，该找个老婆了。喂，你说他是不是很土？说什麽入了这行就别再想那些身家清白的女孩子。”
　　
　　顾惜依然不说话，戚少商忍不住叫他，“惜朝……”
　　“什麽？”
　　戚少商看着他盈满了光华的眼眸，“有没有想过结婚？”
　　顾惜朝微微笑了起来，“没有啊，大佬，有没有好人选？”
　　戚少商大力拍上他的肩，“你说黑社会有没有好人？”
　　顾惜朝假装沉思，之后郑重点头，“有啊，你和卷哥就是。”
　　戚少商笑开去，“都不考虑我？”
　　顾惜朝皱眉，“说了你养不起。”
　　
　　戚少商盯着他的眼睛看，突然俯下身去，作势欲吻，却停在咫尺，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不躲？”
　　顾惜朝挑眉，两人靠得极近，戚少商清晰地感到他凉薄的双唇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的嘴唇。
　　“生日快乐，大佬。”顾惜朝说完倾身凑近他，吻上他因轻微错愕而半张的唇瓣。
　　
　　头顶有着很好的月光，映着两人挺拔的身影，交叠的影子后面是那辆不比铁盒子差的重型摩托。
　　
　　那天，戚少商说，是有人陪他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雷卷说了不想做大哥也还是做了将近十年。没办法，论资历，排辈分，除了卷哥别无他选。
　　十年来，雷卷撤了多家生意场，转做正行，也算小有成绩。只是毒品交易这一项，沾上了之后想要摆脱真的太难。
　　
　　十年来，雷卷看着戚少商一步步成长，心里早已生出让位之意。戚少商笑，“大哥，我喜欢上一个做正行的，不如等我们全盘漂白之后你再把总裁的位子让给我？”
　　雷卷拍他脑袋，“看上谁了？这麽多年了就没见你好好谈过一次恋爱！”
　　戚少商笑着跳开，摆摆手就出去了。
　　
　　还没走出公司大门就接到顾惜朝的电话，有史以来第一次由顾惜朝主动提到出去兜风的建议。
　　戚少商准时到步，等着顾惜朝从楼上下来。
　　顾惜朝脸色不好，身上隐约还散发出一阵酒气，走到戚少商身边的时候都没看他一眼。径自从后备箱中取出头盔，“戴上这个。”
　　戚少商不解，顾惜朝直直盯着他看，也只好依命行事。
　　“去哪里？”坐定之后，戚少商问他身后的人。
　　“从弥敦道走。”顾惜朝的声音隐在头盔里面，听不真切。
　　
　　戚少商不知道他发生什麽事，直到行至那条街道，看到那只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今天傅家出殡。”顾惜朝轻轻地说，关于身世，他没瞒过戚少商。有老爸等于没老爸，说不说都一样。
　　
　　昨晚，傅宗书让傅晚晴去找过他。顾惜朝虽然对傅家没好感，跟堂妹的关系却不错。
　　
　　“爸爸说让你明天捧像，他要确定你在傅家的地位。”傅晚晴如实转达父亲的话。
　　顾惜朝勾起唇角笑得凉薄，“不需要。”
　　傅晚晴也不多劝，坐了半刻就要走。顾惜朝欣赏她这样的淡泊个性，不像是傅家人。
　　
　　戚少商故意放慢车速，顾惜朝抬头，刚好看到车里捧着相框的男人，自己跟他一点都不像。亲兄弟？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
　　
　　车速再慢也还是会交错而过，两人骑着摩托越过浩大的车队，慢镜头般的回放画面在顾惜朝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死了。”
　　
　　“明年想出去读的话我可以帮你。”
　　
　　“惜朝，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麽黑白分明。”
　　
　　“他要确定你在傅家的地位。”
　　
　　妈妈的话，傅宗书的话，晚晴的话，每一个人的话，全都在脑子里倒带。顾惜朝感到胸闷不已，想掀开头盔呼吸空气，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
　　
　　傅家的车队快速驶过，戚少商也渐渐停了下来，直至熄火。
　　“警察哥哥，我饿了，请我吃火锅吧？”
　　顾惜朝听到他这样说，看着他孩子气的酒窝，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下
　　
　　如果日子就这麽过下去，也没什麽不好。即使差和匪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在一起，只要偶尔出来骑摩托兜兜风，也都不错了。
　　
　　是啊，如果，只是如果，可这世上，哪儿来的那麽多如果？
　　
　　雷腾杀气腾腾地跑来找雷卷，“兄弟说在澳门看到大嫂跟傅宗书见面。”
　　雷卷倒是不动声色，啜饮茶水，波澜不惊，“阿沈最近去澳门见朋友，跟傅Sir是碰巧吧。”
　　雷腾气急，“大哥，最近几批货都出了问题，会有这麽巧的事？”
　　雷卷让他先出去，戚少商一直不语，等到雷腾气冲冲地走远才问出来，“卷哥，不如我去澳门……”
　　“不用。”雷卷挥手制止他说下去，“年轻的时候，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这麽多年都相安无事，我都快退了，傅宗书现在动手，会不会太夸张？”
　　戚少商点头，“不过还是让大嫂尽早回来为好。”
　　雷卷拍拍他的肩，“你多虑了。我说过退下来之后带着阿沈去国外，她只是想临走前去澳门看看老朋友。”
　　
　　如果知道会发生什麽事，雷卷一定不会认为是戚少商多虑。
　　
　　当夜，沈边儿在澳门遇刺身亡。雷卷震惊，连夜召回戚少商，“阿腾今天下午动身去澳门，准备接货。”
　　戚少商轻皱眉头，两人心里不约而同想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香港警署收到消息的时候，傅宗书情绪几近失控，顾惜朝那时才知道沈边儿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澳门那边有消息吗？”傅宗书急急问道，有人在操作电脑，“阿头，这是澳门警方发来的监视录像，那座大厦当晚出入的所有人员名单都在这里。”
　　傅宗书烦躁地翻看，眼睛停留在一个名字后面，雷腾？
　　前天他还打电话来警告自己离阿沈远一点，看样子是知道自己在澳门跟阿沈见面的事情。
　　“给我看录像。”傅宗书疾步走到电脑前。
　　铁手让手下调出录像，傅宗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雷腾是八点进的电梯，八点半出了门。之后进出的都是当地居民，找不出疑点。
　　傅宗书压抑着情绪，“线人的情报说他们什麽时候接货？”
　　“今晚十一点。”顾惜朝冷静答道。
　　傅宗书沉吟片刻，“惜朝，通知线人，提前执行行动。”
　　顾惜朝迟疑，“阿头，凶手还没确定，没必要……”
　　傅宗书凌厉地扫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通知线人，提前行动。”
　　顾惜朝与他对视几秒，领命出去。
　　“铁手，去截住雷卷，别让他有机会去澳门。”
　　
　　铁手去堵雷卷的时候，他正往码头方向赶。
　　“雷先生，据可靠情报，我们怀疑你私藏毒品，请下车接受检查。”铁手拦下车后，严肃地对车内的人说道。
　　雷卷和戚少商下车，“铁Sir，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在我的车上查到了毒品，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雷卷皱眉看那些在他车里胡乱翻找的警员。
　　铁手不答腔，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警员报告，“找到了，铁Sir.”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包重达一公斤的毒品。
　　雷卷心里一凛，转头低声问戚少商，“高鸡血在哪里？”他的车，一向是高鸡血在打理。
　　戚少商顺即领会他的意思，反应迅速地推开警员，“卷哥，上车！”
　　
　　那天，戚少商驾着四个轮子的铁盒子，玩命向码头飞奔——高鸡血今早去澳门接应雷腾。
　　
　　雷卷和戚少商只比警察快了几十秒，可这也足够他们登上早已等候在码头边的船只了。
　　铁手在岸边停下，看着面前黑沉沉的海面，透过通话器，他如实对傅宗书汇报，“他们已经上船。”
　　“不要紧，惜朝已经赶到澳门，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按原计划执行。”通话器里传来傅宗书不带感情的声音。
　　
　　等到戚少商和雷卷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交易双方死伤惨重，买货的泰国佬发现几千万砸下去得到的竟是一箱箱的面粉之后，当场翻脸。雷腾个性又冲动，对方开了第一枪后马上拔枪还击。
　　
　　“阿腾，小心！”戚少商踢断一个泰国佬的手腕。
　　雷卷知道情形不对，刚想出声提醒众人，警笛声倏忽而至，当地警方迅速包围了这片海滩。
　　晦暗的月光下，戚少商看到顾惜朝执枪的身影越走越近。
　　
　　“我不管新界的事。”他记得顾惜朝是这麽对自己说的。
　　
　　他把高鸡血当兄弟。
　　
　　没人可以相信了，戚少商这样想着。
　　
　　嘴角边挂上一抹冷笑，“这麽多年了，顾Sir够辛苦。”
　　顾惜朝的眉头忽而蹙起，随即弹开，“雷卷做了大哥之后我开始介入新界方面的调查。”
　　戚少商嘴角的冷笑越发骇人，“这麽说顾Sir真是好人，至少没骗过兄弟，是不是？”
　　
　　顾惜朝的枪口一直指向雷腾，“没用的，人赃并获，雷腾，别傻了。”
　　雷腾气红了双眼，伸手抓过身边一个泰国佬顶在面前，顾惜朝手指扣紧扳机，“阿腾，放开他，你还可以留条命。”
　　“顾、惜、朝！”雷腾怒气冲天，恶狠狠地吐出他的名字。
　　
　　顾惜朝紧紧盯着他的眉心，“对不起，我是警察。”
　　
　　“砰”的一声枪响，戚少商眼睁睁看着雷卷倒在面前。
　　
　　所有人都怔在当场，顾惜朝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把彻底呆掉的雷腾锁起来，侧头对通话器清晰说道，“收网。”
　　戚少商抱起倒在血泊里的雷卷，声音颤抖，“卷哥……”
　　雷卷半闭着双眼，再说不出话。
　　戚少商恨自己，卷哥推开雷腾的时候自己在干什麽？
　　
　　“戚先生，麻烦你现在回去协助警方调查。”戚少商听到顾惜朝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
　　鼻端萦绕的满是血腥的味道，戚少商抬眼去看他的脸，背光的阴影处，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真切……
　　
　　凌晨回到香港警署，随即展开审讯。
　　顾惜朝稳稳坐在黑皮座椅里，身后站着一众出警人员。
　　对面的戚少商正大口吃着外卖便当，面前摊了半桌白色塑料盒，“被你们追了一路，老子还没吃晚饭。顾Sir,在这里开餐不过分吧？”
　　顾惜朝颔首，“大家很熟了，不用客气。”
　　戚少商冷笑一声，“怎麽好意思呢？两手空空就来了。”
　　顾惜朝也笑，“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害你今晚掉了几千块。”
　　
　　戚少商手里的筷子“啪嗒”衰落，缓缓拿过手下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笑笑地看着对面的顾惜朝，笑得酒窝都一深一浅地跃了出来。
　　猛然间，他将桌上的餐盒用力一推，顾惜朝急速后退，险险避过飞溅的菜汁。
　　“不知顾Sir是不是嫌我不够配合，想留我在这里过夜？抱歉我还要回去治丧，实在没时间陪你聊天。”戚少商眯起双眼，两手撑在桌沿，毫不客气地俯视他。
　　顾惜朝丝毫不惧，直视他两眼，“那倒不用，戚先生做的都是正当生意。我们找你也只是协助调查，今晚真是多谢了。”
　　
　　戚少商带着手下扬长而去，顾惜朝疲累地揉了揉眉心，还没缓过一口气来，铁手过来叫他，“阿头找你。”
　　傅宗书坐在办公室里，顾惜朝走进去，他甩手扔过一盘录影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是什麽？”顾惜朝不解。
　　傅宗书从鼻孔里哼出来，“自己看！”
　　塞进录影机，顾惜朝疑惑地坐下来，画面闪了几下后逐渐变得清晰，
　　
　　“九龙区才是你主事吧？”镜头正对沈边儿的脸，依稀恍如昨日。
　　“最近九幽跟九龙区接触频繁，O记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自己的声音清晰无比。
　　
　　下面的内容已经无需再看下去，顾惜朝转头，“谁干的？”
　　傅宗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龙涉虚来自首，给了我这盘带子。他说找外国私家侦探调查，十年前的那次枪杀案，原来是这麽回事。”
　　龙涉虚是九幽的干儿子，为父报仇，也算合理。顾惜朝冷漠地问，“这麽说是他杀了阿沈？”
　　傅宗书点头，“他没胆杀警察，只好趁阿沈去澳门的时候对她下手。九幽死了之后他一直住在澳门，那天在闭路电视上看到他我也没怎麽注意。”
　　顾惜朝抬头看着上司，“傅Sir准备亲自送我进牢房？”
　　傅宗书简直想把带子扔他脑袋上去，“停职调查，你先回家休息一阵子。”
　　
　　回家的那段日子，顾惜朝连辞职信都写好了。TM的做这样的警察还有什麽意思？十年前，他可以利用职权挑唆社团黑吃黑；十年后，傅宗书同样可以利用职权为心爱的女人报仇。
　　
　　躺在床上的时候，顾惜朝问自己，差跟匪究竟有什麽区别？
　　
　　梦里，总会听到戚少商那辆Aprilia超大的马达声。还有那天他们四个兄弟一起学人家小男生吹风的场景。
　　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顾惜朝怀疑自己会不会得神经衰弱。
　　
　　辞职信交上去之后迟迟得不到回音。傅宗书让他回家待着，继续等待调查。
　　心灰意冷，顾惜朝总算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直到那晚，傅晚晴过来找他，“惜朝，爸爸说他现在不方便来找你，我就帮他跑一趟了。”
　　顾惜朝不答话，眼睛也不看她。傅晚晴倒不介意，“爸爸说，其实你做过什麽事，他都很清楚。”
　　顾惜朝一震，抬眼看向她。
　　傅晚晴轻轻一笑，接着说道，“有时候，黑跟白的区别都不是那麽明显。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做警察不是靠热血就够班，不管怎麽样，你们要做的是守护普通民众的安全。”
　　
　　顾惜朝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麽，终究没有说出来。
　　傅晚晴温婉一笑，“去拿警员证，跟我回去警局把辞职信拿回来吧。”
　　顾惜朝看她半晌，点了点头，转身向楼道走。
　　“惜朝……”傅晚晴忽然叫他。
　　顾惜朝转头，“怎麽了？”
　　“把车钥匙给我，我进车子等你，外面好冷。”傅晚晴笑着看他。
　　顾惜朝有丝抱歉，急忙把车钥匙给她，“车停在29号车位，快进去吧。”
　　再次转头往里面走，傅晚晴突然出声，“惜朝，等一等。”
　　顾惜朝在楼梯上转回身，“什麽事？”
　　
　　女孩笑得腼腆，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事，你先去吧，回来再告诉你。”
　　顾惜朝笑笑，转身往上走。
　　身后的傅晚晴自己先坐进车子，静静等他下来。
　　没过几分钟，顾惜朝下来。抬眼就看到傅晚晴对他笑得温柔，还扬起了左手。那上面有颗钻戒，今天铁手向她求婚了。可惜距离太远，顾惜朝看不清楚。
　　
　　“我帮你发动车子。”她对他笑得甜美。
　　顾惜朝想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
　　随后，轰天巨响遽然响起。
　　冲天的火光中，傅晚晴连同车子一起被淹没殆尽。顾惜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肆意张扬的火光。
　　
　　“什麽事？”
　　“没事。”
　　
　　没事，十分钟前她说没事的。顾惜朝觉得自己就站在崩溃的边缘，差一点点就会跌下去，只差一点点。
　　
　　“小晴！”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喊声，他徒劳地想冲上前去拉开车门，却总是被灼烧般的热浪挡退。
　　
　　一阵摩托的轰鸣声由远而近，顾惜朝终于停下疯狂的叫喊。
　　摩托车绕着他和燃烧的车子旋转，仿若渔人瓮中捉鳖的自得。
　　顾惜朝渐渐冷静下来。
　　
　　“戚少商！”他第一次叫他的名。
　　
　　摩托车在他身边停下来，戚少商的双眼掩在冲天的红光中，骇人的可怕。
　　“上车。”
　　
　　顾惜朝魔障一样跨上他的车，却没有如从前那样环上他的腰，双手紧紧抓住后座的皮垫。
　　戚少商嘴角上挑，猛然间转了个大回环。顾惜朝措手不及，狠狠撞上他的背脊，锁骨处一阵剧痛。
　　
　　“惜朝……”他忽然叫他，声音充满柔情，“我想做个好人。”
　　
　　顾惜朝知道他的意思，这麽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戚少商努力变白的过程。可就算他下半辈子每天吃斋念佛，又能如何呢？
　　
　　“对不起，我是警察。”他这样答他。
　　
　　戚少商笑了，风吹起他的短发，刺得顾惜朝双眼辣辣的痛。
　　
　　“黑社会里有没有好人？”
　　
　　他记得那天自己曾这麽问过他。
　　
　　“有啊，你和卷哥就是。”
　　
　　他记得他曾这麽回答。
　　
　　嘴角挂上淡淡一丝苦笑，戚少商摇头。错了，惜朝，你错了。沾了那麽多血的双手，怎麽洗得干净？这辈子，我都做不成好人了。不管我怎麽拼，都做不成好人了。
　　
　　“傅宗书下令杀阿腾，你失手杀了卷哥，我该找谁去报仇？”戚少商问他。
　　顾惜朝紧了紧手臂，“小晴是无辜的。”
　　“我知道，大嫂不是阿腾杀的，他又怎麽不是无辜的？”戚少商的脸被初冬的寒风刮得生疼，本来清亮的嗓音在肆虐的狂风中渐趋沙哑，“炸弹不是我放的，老八告诉我之后我给你打了电话，谁知道你连电话都不开。我只好自己赶过来。”
　　顾惜朝不动，“炸弹是点火引爆的？”
　　戚少商停下摩托，微微点头，轻轻地说，“总要有人还。惜朝，卷哥死了，一命抵一命，总要有人还。”
　　
　　顾惜朝从车上下来，他们又来到那年的山顶。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月光很好，跟今晚一样，只是没有这麽冷。
　　
　　戚少商扔过一把枪，顾惜朝下意识地接住。
　　
　　“你杀了卷哥，我杀了你妹妹。”戚少商冷冷地叙述，没有丝毫情绪。
　　“没人愿意这样。”顾惜朝垂下眼睫。
　　“是，我们扯平了。”戚少商退后几步，举起手枪，“顾Sir,现在是我跟你两个人的事了。”
　　顾惜朝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不相信他真的会开枪。
　　“你们的计划是什麽？把我们全都送进牢房？”戚少商示意他举起枪。
　　顾惜朝站着没动，“对不起，我是警察。”
　　戚少商忽然笑出声，“好啊，警察先生，我刚刚杀了你妹妹，你现在该干什麽？”
　　
　　顾惜朝的眼中忽然闪过迷茫的神色，他眼看着戚少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遽然加力——子弹飞速射进他的肩头，鲜血随之汩汩而出。
　　“顾Sir,走神可是不行的。”戚少商好心地提醒。
　　就在他眼前，戚少商再次抬起手臂，“不反抗会没命的。”
　　
　　顾惜朝不得已，在他射出第二颗子弹之前，扣下了扳机。
　　
　　同样的位置，戚少商的肩头很快晕开一片血红。
　　慢慢地，他的嘴角也渗出血丝，颜色暗黑，诡异无比。顾惜朝这才察觉到不对，踉跄着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戚少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惜朝，你的射击……好烂，这麽……近，都……打不准……”
　　顾惜朝皱眉查看他肩头的伤处，颤抖着嗓音问，“弹头，有毒？”
　　嘴角的血渍越聚越多，戚少商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我……舍不得……杀你……”
　　顾惜朝想骂他，却怎麽都张不开口。
　　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好好……照顾……我老婆……呐，咳咳……要是，真有……下辈子……我一定，会……追到你，做……老婆……”
　　
　　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直到再也听不到。
　　
　　直到再也听不到，顾惜朝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下，一颗一颗，直直掉落在戚少商逐渐冷却的脸颊。
　　
　　新界再次易主，目前由阮明正主事。戚少商去找顾惜朝之前，早已把事情交代清楚。
　　
　　顾惜朝跟以前没什麽不同，只是换了座驾，每天总是骑着摩托来上班。对了，他现在每天都会记日记。黑皮日记本的封面画了幅拉风的摩托，只是寥寥几笔的一个造型，不算精致，却有十足的神韵。
　　
　　今晚，就是现在，顾Sir正驾着那辆Aprilia，向码头方向飞驰。
　　“目标向海港行进。”耳机里不断报出阮明正的具体位置。
　　顾惜朝的短发在风中恣意飘扬，车身一侧，顾Sir潇洒转过弯道，抄近路追上去。
　　
　　重型摩托呼啸着从小山坡上疾驰而下，转了个弯后停在通往海港的必经路口。
　　阮明正赶到那里时，顾惜朝早已熄了车灯等候多时。
　　
　　迎着Jeep车高亮的前灯，顾惜朝重新发动引擎，马达的轰鸣越来越响，干净激昂，没有一丝杂音。
　　阮明正根本不信他会真的冲上来——你见过拿两个轮子去撞四个轮子的傻瓜吗？
　　
　　Jeep瞬间加速，几乎和Aprilia同时发力。
　　
　　顾惜朝的眼前，灯光强烈到刺眼，他不管，已经没什麽好在乎了。
　　
　　眼前涨满了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恍惚间顾惜朝仿若看到戚少商故作恶气地对他说，“好好对我老婆，小心我揍你。”
　　
　　“对不起。”
　　在心底默默道歉，顾惜朝迎着大风冲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
　　Jeep翻了两番总算停下，Aprilia被撞得支离破碎，压得变形的车轮兀自转个不停……
　　主人被抛到十几米外，一身的黑色劲装早被鲜血染透。
　　
　　“对不起……我是警察。”
　　
　　意识迷离间，顾惜朝在心底这麽说。仿佛一个魔咒，他跳不出这个圈，他始终记得自己是差，他是匪。
　　
　　没有戚少商的日子，不过区区三个月。可顾惜朝的日记却已写了厚厚一本，每天提起笔就停不下来。每一页记述的不过是些无意义的废话，可他好像着了魔，怎样都停不下来。
　　写得越多心里越空，顾惜朝发疯一样地想他。
　　想他曾经无数次玩笑般的那句话——“做我老婆吧”；想他认真地问——黑社会里有没有好人？想他满怀深情地叫——惜朝。
　　
　　想得越多，内心越痛。明明在梦里就能见到的人，顾惜朝却觉得他们之间隔得很远，真的很远……
　　
　　顾惜朝仰躺在大片血泊之中，他记起不久前戚少商亦是如此，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直到此刻，他突然感到，其实自己跟他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触手可及……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不会再选这条路。
　　
　　戚少商，我太累了……下辈子，我不会再选这条路。
　　
　　尾声
　　
　　夕阳还没完全隐去，英绿荷一身黑衣黑裤，独自一人来到浩园。
　　停在一个英俊的警官墓碑前，阿荷缓缓蹲下去。
　　
　　“你的日记我帮你带来了。”她轻声说道，将手里的黑皮日记本点燃。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不断上升的火苗，光影跃动间，深黑的眼瞳深处弥漫出一层水汽。
　　
　　风吹起她飘扬的长发，阿荷取下墨镜，静静看着墓碑上师弟俊朗的容颜。
　　
　　“再见，警察。”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声明，此为伪无间道，但讲述的不是刘Sir和阿仁的故事，跟卧底没有太大关系。至于讲的到底是谁和谁，各位看过就知道，呵呵。

注：

在警署吃外卖那一段改编自无间道第一部，琛哥和黄Sir的剧情。




第 2 章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是想写一篇文向昆汀致敬，但写完之后发现，这完全就是兰小龙。
诸葛正我的那段训话和日军修筑防御工事那里是兰小龙的团长里的情节，有改动，感谢兰小龙的书，用极冷的笔调写出了一群兵痞重塑出人形的过程。

再说说昆汀，从最初的《落水狗》，《低俗小说》，后来的《杀死比尔》等等，直到去年的《无良杂种》，这个家伙用自己独特到近乎恶搞的调子向世人展示了一出出极不协调然而又出奇到位的影像画面。

　　
　　战线无故事
　　
　　上
　　
　　我不得不说，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为了给我那个整天抱着日本漫画和偶像剧的孙女儿好好上一堂爱国教育课。
　　很土吗？我不觉得。
　　孙女儿不到十五岁，崇拜时尚的大和民族。我不反对她喜欢人家的高科技，日本人的机器人还有动漫在全世界玩得最转，这个我不得不承认。
　　
　　我不能忍受的，是她说的那句，“他好帅！”
　　这话是在看一部二战纪录片时发出的惊叹。屏幕上一个志得意满的日军上校一身戎装，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震惊之余，我决定好好给她讲讲爷爷经历过的那场战争。
　　
　　1943年 洱源
　　
　　我在云南边境的小镇子无聊地跟人磕牙。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接连下了将近一个星期的雨，今儿天一放晴，连收容站的耗子都出来蹦跶着晒太阳了。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赫连春水，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那时，我已经活了二十二年。
　　前头的十八、九年我过得浑浑噩噩，后头的三、四年我过得噩噩浑浑。
　　我的出身还不赖。家父是前清的老秀才，没事的时候还会耍两下子，可谓文武双全。据说娘也不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过死得早，我没见着。
　　因为爹的优良基因再加上后天的威逼利诱，我从小就比同龄人识字早。
　　长到十八岁上，我眼看着国土沦丧、山河飘摇，遂满怀一腔“蹈血肉沙场，看魂魄激昂”的拳拳报国之心，毅然投笔从戎。
　　
　　我在国军名册上郑重写下自己那个扎眼的名字时，是真的想在战场上挥洒我那年少轻狂的英雄气概的，这麽说似乎有点假。但，最少，最少最少，我那时想的，不能丢赫连家的脸。至于赫连到底有多大的脸面，我没想过，我不知道。
　　
　　可我怎麽都没想到的是，战事只进行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我在洱源的这个破烂收容站里，混在一堆破烂人中间，已经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认识了很多人。他们跟我一样年轻，也跟我一样无能。
　　
　　看着他们肮脏的、黑乎乎的脸，我想笑。虽然我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在我这张同样年轻的脸上，绝不会显出一丝比他们更像活人的颜色——但我依然想笑。
　　
　　别问我还有没有良知，别问我还有没有责任感，也别问我还有没有理想——进了收容站，我们连人都不是了。
　　
　　“杂碎，你们就是一帮杂碎！”
　　给我们放饭的国军弟兄对我们竖中指，嘴里叫嚷着这句豪言。
　　
　　杂碎们毫不在意，争抢着去捞食吃，连愤怒都没有——不是有气不敢发，是连愤怒的冲动都没了。
　　
　　仗打成这样，没人有闲心去愤怒。
　　
　　国军战线一溃再溃。
　　曾经我也想壮怀激烈，我也想抛头颅洒热血，我也想舍身成仁。可当我眼睁睁看着国土一寸寸沦陷的时候，我怕了，真的怕了——我们有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兵，那麽多的将军……但我们仍然在溃败，败得连魂都没了。
　　怪谁？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是躺在一堆死人下面把自己个儿当死人才捡回一条命。那些死人，压在我身上的死人，都是我的袍泽弟兄。
　　半刻钟前，他们还在我的身边向日军狂扫。
　　半刻钟后，他们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哀嚎都没有地倒下。
　　
　　“连长呢？”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的声音被刮得支离破碎。
　　“跑了，狗娘养的早就跑了！”不知道谁回了这麽一句。
　　于是，我知道这一仗将如同以前打过的每一仗那样——溃败，彻底的溃败。
　　
　　我就这样一路败到了洱源的溃兵收容站。
　　
　　这里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我们整日无所事事，死磕打架，名副其实的废人。
　　国军精英们没说错，我们就是杂碎，其实他们可以再直接一点儿，“你们是一群无良杂种！”看，这句多有气势。我们没了良知，没了魂魄，没了一切……我们就是一群无良杂种。
　　
　　来到这里之后，我见过的不像杂碎的，只有两个人。
　　
　　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个每天不洗脸就不吃饭的家伙，真的不像杂碎。
　　
　　“穷讲究什麽呀？整个团都打没了，剩下你们两个人，还有什麽好讲究的？”我嘲笑他们，无耻而理所当然。
　　
　　我们这帮杂碎，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国军精英们早上不给我们放饭。早起连脑袋都喂不抱，谁还去闻鸡起舞？当然，国军精英们为什麽不给吃早饭，是上头的指使还是他们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可真有人能做到洋鬼子兽医给我们体检时说的，“早睡早起身体好。”其实那个兽医还说过一句话，“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不过这个要求有点儿高，我们来不了。
　　
　　戚少商和顾惜朝每天早早地就起身了，我从心眼里瞧不上他们。尤其是那个叫顾惜朝的，一个看起来比家父还像前清秀才的川军团上尉副连长。
　　
　　“什麽东西呀？拿半个团的人命去堵炮眼儿的法子也叫良策？我呸！就他妈的草菅人命。”我唾弃他，我了解他，不就是一个想搏官位的穷酸书生吗？你倒是记住了战争狂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得，照您的法子要是能打赢仗，那您可就真应了咱老祖宗的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据说他还给团长呈过一本兵书，好像叫什麽七略。切！还真当自己个儿是古代的武状元，指望将来封个骠骑将军的头衔呢。
　　可惜人家团长没理他的绝佳提议，再接下来他们那一仗也败了，败得一如既往地彻底，一败涂地，寸草不存。
　　那一仗川军团只剩了他们两人，七连的正副连长。
　　我幸灾乐祸，嘿，要是按那位顾大帅的打法，指不定最后连一个都活不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起得这麽早是为了什麽。
　　太阳晒pigu的时候，我跟着杂碎们起身。
　　他们二位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抬眼望望日头，嗯，快到中午放饭的点了。我拿手挡了刺眼的阳光，听着他们例行的讨论。
　　
　　“日军攻打南天门说不定是个幌子。”连长戚少商发话。
　　“近期不会发动攻势。”副连长顾惜朝点头。
　　
　　我毫不掩饰地嗤笑出来，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过去，“二位将军，今日战况如何？”
　　
　　有一种兵痞，会打架、会斗殴，这种呢，很麻烦，很难管。还有一种兵痞，他从不打架，从不斗殴，但是，更麻烦，更难管。
　　
　　比如我。
　　我喜欢说话，喜欢骂人，只是从来不带脏字。家父的教育对我影响颇深，我从小熟读四书，识文断字，样样不比别人差。
　　
　　我读了十八年的圣贤书，我的脑袋里装着满车的学问。
　　
　　于是，我便用这满车的学问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听到我的话，戚少商笑笑，露出两个孩子气的酒窝。顾惜朝当我是空气，或者说是臭虫更贴切一点，因为他眼角瞄到我的一瞬眉头也随之蹙起，厌恶得很。
　　“赫连少尉对战事有兴趣？”连长大人问道。
　　我腆着脸坐下来，刚想回话，门外忽然传来国军精英的呼喝，“集合集合！全体集合！”
　　我们先是呆住，继而被精英兄弟们的长鞭抽醒，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什麽叫“全体集合”。纷纷歪歪扭扭地原地站好，胡乱整理着永远都整理不出人样的军容。
　　
　　老穆的纽扣还没全部系好，他的大嗓门还在叫，“钩子钩子，我咋少了颗扣子？你看见没？哎，你看见没？”
　　“叫什麽？！站好了。”国军精英凶神恶煞，老穆不敢动了。
　　
　　收容站里歪七扭八地站出了个队形，放眼望去，也只有那二位站的可以称得上是军姿了。
　　
　　老穆喉咙里还在模糊嘀咕的时候，我们的将军到了，啊，那时候还不是将军，是师座大人到了。
　　
　　皮靴踩在泥土地上也能砸出响亮的号子，我撇着嘴角。啧，这才叫将军，您老的军靴踩得断我们这帮杂碎的手腕子，却踏不破小日本的狗屁防线。
　　
　　他穿着军靴一步一个坑，像一杆长了腿的机枪，稳稳走到低矮的台阶上站定，一个倏然的转身，我们看到了他的正面。
　　
　　大概是四十左右的光景，眼神犀利无比。
　　
　　“我叫诸葛正我。”他开始训话了，“我的上峰告诉我，跟南天门的日本鬼子打，他会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
　　犀利的眼神扫视全场，师座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说心领了。为什麽？”后面那句他是吼出来的，吼得连蹲在墙角数虱子的钩子都抬起了头，贴着墙角慢慢站了起来。
　　
　　师座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似乎在看着我们，又好像不想看到我们。
　　“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要我的袍泽弟兄们，提到诸葛正我四个字，想到的就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想到的就是我的团。”
　　
　　他说话刚柔并济，抑扬顿挫。我没心没肺地想，师座您真是站错了队伍，像您这样的该去中央宣传部呀。
　　
　　我还在没心没肺的时候，演说家又开口了。
　　
　　“我的上峰生气了，他说那给你川军团。我知道的，他也知道，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
　　
　　我拿眼角去瞄川军团的两根独苗，瞧不出什麽波澜，人家二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的师座。
　　
　　“我说好！就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军团曾经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没得死光！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中国军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们保持沉默是金的优良传统，默不作声。
　　
　　我没回头，没回头我也知道站了满院子的杂种们，大多都已被我们师长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讲所感染。
　　他们跟我一样沉默，但他们的内心已然沸腾。
　　
　　“崔略商。”师长叫过他的亲信。
　　被点名的国军精英高声应答，手脚利落地递上一把弯刀。
　　师长慢慢摩挲刀背，“我一直拿它砍人。小日本用刺刀捅我们，我们就用这个砍他们。可是现在你们用不着砍，你们有更好的。铁游夏！”
　　他又叫来一个亲信，这回不再是砍刀了，我们眼看着师长大人抄起一挺崭新的机枪，对着屋檐就是一梭子的子弹。
　　
　　我总觉着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打落的瓦片有大半都迸到了钩子的身上。而就在刚刚，这位仁兄还在数自己身上的虱子，视我们的师座大人为无物。
　　
　　“捷克式轻机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潺孙。去了，你们的。”机枪扫射的烟雾里，我们的耳边回荡着师长的豪言。
　　
　　接下来成了师长大人的射击表演，一挺挺新式机枪轮番轰炸着我们的狗窝，屋檐上瓦片翻飞，哗啦啦落地。
　　
　　“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迫击炮，包括野炮，山炮，去了，都是你们的!”
　　
　　我听到杂种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有三顿，有野战医院。有军饷，成仁了，有钱发。”他忽然拔高了声量，从胸腔里吼出下面这句话。
　　
　　“要紧的，最要紧的，有鬼子可以杀！”
　　
　　师长说的“去了”，指的是重组川军团，然后去跟日本人拼命。
　　很多人的魂被他叫醒了，许久没有人色的脸上重新燃起一股可以被称之为“斗志”的奢侈品。
　　
　　我依然没心没肺地嘲笑，“你们没听到去杀鬼子的代价吗？啧，暗杀日本将军，这叫什麽？是去送死，送死你们懂吗？”
　　杂种们一脸迷茫地看着我，我蹲下来，煞有介事地皱眉思索，“就是说，那里并不是真正的战线，而你们将在连战线都算不上的地方，还没等拿到师长说的那些枪啊炮啊，就先丢了命，你的明白？”
　　杂种们更加迷茫，我心里就更乐。
　　
　　“赫连，别在这儿瞎掰。”
　　是连长大人，他严肃地叫我闭嘴，并且将我的无赖行为定义为蛊惑军心。我认了，其实，这罪定得有点儿轻。
　　“连长，师长给我们考虑的时间是三天。哎，小爷用今天的晚饭跟你打赌，第四天师长来点人的时候，保准只有您二位上去签名。”我微笑着跟他打这个必赢的赌。
　　连长大人冷笑，酒窝还没现出来，旁边的副连长发话了，“别跟他啰嗦，死人见多了，做缩头乌龟也无可厚非。”他说这话时，唇角是勾着的。嗯，女人看见了会心动，我敢打赌。
　　
　　如果是十八岁之前的赫连春水，一定被他这句话激得暴跳如雷，然后会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打，狠狠地打。
　　
　　可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于是，我讪笑着，“副连长大人好胆识，好气魄。”
　　
　　第一天就这麽过去，我无良地劝说每个跃跃欲试的杂种，“去了没命呀，日本人会用刺刀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到时候您只会发现那截肠子变成了青色，悔的呀。您就到上边……”我指了指头顶，示意他们“上边”就是西天的意思，“到那里去摸那些这辈子没摸过的高级机枪吧。师长就是想找不要命的炮灰，忽悠你去送死，晓得不？”
　　杂种们面面相觑，似乎是懂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懂，懂了仗就不会打成这样。
　　
　　下
　　
　　第二天，昨天跟着师座大人来的一个亲信再次大驾光临。我还在积极游说着，别去、别去。
　　
　　崔长官提着我肮脏的衣领，一脸的狂怒，“这麽怕死还来当军人？他妈的就是你们这些杂碎，全中国的军人都不敢称自己是军人！”
　　我无谓地直视他，“让您费心了，军爷。”
　　
　　他彻底被我的阳奉阴违激怒了，可他必定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高干子弟，因为他虽然满腔怨恨，骂出口的却是，“长得这麽娘娘腔，怎麽不去唱戏，来当什麽兵啊？”
　　
　　没有一个脏字，甚至连声音都不算大，但我终于被他激怒。
　　
　　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挥了上去，我冲过去骑在他身上玩命一样地打，往死里打。
　　“小爷就烦你说话，小爷今天就是要打得你找不着娘……”
　　
　　我疯了。
　　
　　其实他不是第一个说我娘娘腔的人，可我从小就恨别人这麽说，我爹说我像姑娘我都跟他急。
　　
　　他反抗，挣扎，我知道旁边有很多人在看。
　　但没有人上前帮忙，我的眼角看到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家伙想上来拉架，但他的胳膊被顾惜朝死死拉住。
　　
　　我真的疯了，只知道不停地打。他的身手毕竟是正规军校栽培出来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架打到这种份儿上，已经无所谓身手如何了。
　　我们像泼妇一样扭打成一团，然后我听到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住手！”
　　
　　师座大人到了，我们便像孙悟空被戴上了紧箍咒，霎时失了所有力气。
　　
　　师座冲着崔长官就是一脚，小孩儿被踹得万分委屈，大大的眼睛里都快溢出泪珠了。
　　“谁先动手的？”师座大人发问了。
　　我用一双被打肿的眼睛看到顾惜朝往前站了一步。
　　我知道完了，那家伙准是看准了机会要落井下石。
　　可我错了，因为我听到顾惜朝说的是，“崔少校先骂的人。”
　　我们的师座大人严厉地看了亲信一眼，声音不带丝毫情绪，“禁闭十天。”
　　小孩儿真的快哭了。
　　师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声音跟家父似的温柔，“哭什麽？这种时候你不该在这里哭鼻子。小子，如果我战死了，你该上前线去接着把血流干，或者，你也可以回家讨个老婆，睁着两眼看举国沦丧。”
　　安抚过小孩儿之后，师长转向我。
　　我梗着头，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你要是也想关小爷禁闭那最好，小爷见天看这帮杂种的脸，早就看够了，一个人待着也是好事。
　　
　　可，我又错了。师长大人突然双脚并拢，右手忽地一下举起，唰地向我敬了个标准军礼。
　　
　　那天，我跟正副连长成了朋友。我这人说怪也怪，你对我好，我就一定不会记仇。甭管以前有什麽过节，男人嘛，不打不相识。
　　
　　第三天，有个十八岁的学生过来。这孩子叫霍乱步，不知道从什麽地方来的，满口的书生意气。
　　
　　“我知道，你们打得很苦，你们都是好样的。”
　　
　　“后生可畏。”我拍着小伙子的胸脯，嘴贱的毛病怎麽都改不掉。
　　
　　孩子来了兴致，“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中国的少年已经看到了你们浴血奋战的英勇，我们的国家有希望的，是不是？”
　　小孩的两眼都放着光，我突然有些不忍，不忍告诉他其实我们只是一群溃兵，一群整天打赌数虱子的废物。
　　没过多久，孩子走了，他说要到真正的前线去，去看祖国战士的浴血英姿。
　　
　　这孩子的到来似乎很是及时，很多人重新燃起了执行任务的念头。
　　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穷书生的一席不知所谓的话，他们准备抛弃我的苦心劝说，去做他口中的“浴血之士。”
　　
　　正副连长鼓励那些墙头草，“战士就该上战场。”
　　他们的眼里也放着光，但我们只是一群杂碎，怎麽经得起这样的重任？
　　是，我害怕。可我不是怕日本人。
　　
　　“去了，都是你们的！”
　　师长的话在耳际铿锵地回响。
　　
　　做了鬼才能摸到吧？师长大人，您真的太会忽悠人了。
　　
　　我抓住顾惜朝的衣领，狠狠地、狠狠地揪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死都想做成诸葛正我那样的人。你心比天高，可你命比纸薄！那小子说少年中国，那是因为人家心里有一个少年中国，人家心里有个念想。你呢？你有吗？”
　　我又发疯了，这次我不像上次那样，疯狗似的咬人。我只是不想他们去送死，因为我终于有了兄弟，有了自己的袍泽弟兄。
　　他挑起了半边眉毛，看着我，不说话。
　　我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你他妈就知道拿兄弟的命去堵枪眼，你还当自己是英雄？你……”
　　
　　我的话没能说完，戚少商出其不意地给了我一拳。我踉跄两步，还没站稳，领子被人拽住，然后一路拖了出去。
　　
　　直到开始爬坡的时候，我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来自刚刚戚少商的那一拳，以及现在迎面戳来的灌木。
　　我被那个看起来单薄瘦弱的顾惜朝一路拖到了祭旗坡。他拽着我上去，高高低低的灌木狠狠戳着我的脸、我的眼、我的鼻子和我的嘴。
　　我喊疼，可没人管我，戚少商走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
　　
　　到了顶峰，顾惜朝终于放开我。
　　我刚想喘口气，他把一个军用望远镜塞到我手里，我不明所以。戚少商从后面踢我一脚，“自己看。”他抬手指着对面的悬崖。
　　来回看看他们两个，我颤抖着举起望远镜。
　　几乎是立刻，我发现自己想哭，想骂，想扑上去咬死他们——
　　
　　中国有一种残忍的刑罚，比凌迟还残忍的刑罚，那是挖祖坟。
　　
　　死了还不得安生，还要受苦。
　　
　　我们现在就在被人挖祖坟。
　　
　　对面的日军在修筑防御工事，他们用大型推土机把中国士兵和百姓的尸体整个撅起，然后从悬崖边推下去。
　　
　　透过镜头，我清晰地看到一个个兄弟，被这麽推了下去。汹涌的江水瞬间将他们淹没，翻滚两下，再也找不到痕迹。
　　
　　等我回过味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嘴被戚少商死死捂住，并且人也被他死死抱着——如果他不这样做，我想我已经冲下江水，去捞我的兄弟。
　　
　　顾惜朝压着声音低吼，“你想知道我为什麽要去执行任务？我告诉你，这就是答案。”他用一根手指指着对面，两眼冒火。
　　
　　“两个月前，我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那个靠八卦牌赚钱的娘亲就这麽在我眼前被日本人推下怒江。是，她的生意我都感到不齿。但我参军前对她说，惜朝不孝，不能许母亲一份好生活，可我会尽力帮你买一块好墓地。那时她身体已经非常不好，我知道她活不长的。她死撑着活到今年开春，因为我在家信里告诉她，我们已经打到江对岸，我就快到家了。我以为她真的能等到我回家，但我等来的是一场全线溃败，我们团只剩下两个人。即使如此，我还想着回家去看她一眼，就算回不去，我站到这里，看看对岸也好。”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那天我跟他站在这里，看到娘亲被日本人的推土机铲下怒江，我才知道她死了。赫连，你说我为什麽要去？嗯？为了团长的位子？为了师长的位子？我在收容站里待了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像个死人。只有死人才什麽都做不了，只有死人才看不到自己母亲的尸体被推下悬崖！我愿意接受任务，是因为我不想再做死人，不想像你似的一路败下去，败成二十三岁的赫连春水！”
　　
　　我圆睁着两眼看他，看他发红的眼眶，看他强忍的泪水。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麽要去，为什麽要去送死。
　　以前的顾惜朝，或许真的很想博取功名，或许真的能让兄弟去堵枪眼。可自从母亲没了以后，他再不是以前的顾惜朝。
　　
　　身后的戚少商什麽时候放开了钳制的手，我深深吸气，然后我对他们点头，“我去。”
　　
　　最后的任务，有五个执行者，戚少商、顾惜朝、老穆、钩子和我。
　　其实报名的人还有很多，但最后师长钦点了我们几个。大概是觉得只有我们几个还像个人——谁知道呢？
　　
　　到省城的时候，我们得知自己的具体任务。
　　日军的白川义则将军并一众高官两周后会在省城最大的电影院观看根据本族民族英雄改编的电影。而在这座已经沦陷的城市，在国军全线溃败之后，师长说他们不会带太多守卫。此外，影院老板是自己人，绝对可以信任。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问，如果他们带了很多守卫呢？如果老板反水呢？如果我们连进都进不去呢？
　　
　　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直到最后一步，由谁进去执行最后的枪杀？
　　
　　“不如我们来抽签？”我无赖地笑着。
　　
　　顾惜朝摇头，“不用。只要有两个人进去射杀最大的目标再放把火就行了。”
　　戚少商笑笑，“我和惜朝去，你们的枪法我还真信不过。”拍板的话由连长说出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不笑了，“进去了就出不来，他们一人带一个保镖就够把你们打成马蜂窝了。不是还要去杀鬼子吗？你们都死了还去杀个鬼？”
　　可那两人只是笑，我差点上去掐死他们，“视死如归？你们去当烈士，留下我们算什麽？！”
　　戚少商还是笑，“总要有人守着门口，你们也算各司其职。”
　　
　　该死的！
　　
　　戚少商拿出一对金戒指，执起顾惜朝的手，慢慢套上去，“这次你总算没反对。”说完抬头看他，深情款款。
　　顾惜朝笑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他笑得那麽开心。
　　戚少商当着我们的面抱住他，“这辈子你是我的人了。”
　　
　　任务当晚
　　
　　听到三声枪响之后，影院里开始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借着易燃的屏幕和各排的座椅窜得飞快。
　　
　　紧接着我们又听到混乱的枪声，然后有很多人朝大门口冲，我们三个死死顶住门。
　　
　　我开始嚎啕，为了门里面已经不在的袍泽弟兄。
　　
　　不管是我爹还是那个国军校官，他们都没错，我他妈就是一个娘娘腔。
　　我的兄弟在里面被人打成蜂窝，我却只能在门外像女人似的哭喊。
　　
　　等到门里令人发指的嚎叫完全停歇，我们打开门，走进去。
　　我机械地翻找着手上戴了一对金戒指的尸体。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静静地、静静地躺在一起。
　　
　　后来我真的上了战场，我的师长没骗我们。
　　
　　我摸到他曾经展示过的所有武器，在我的1943年。
　　
　　师长交给我一面战旗，他又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是陶渊明的《读山海经》，我曾一度认为他也是个娘娘腔，但他写出了“猛志固常在”的句子，于是我知道，娘娘腔也可以有志气。
　　
　　抗战八年，我于第一年就参了军，我经历了全程的战争。但我却有种错觉，除了最初的两年和最后的两年，我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抗战胜利后，我经常去看他们，跟老穆和钩子一起。但更多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看他们，去看我的弟兄，看我只做了半个月的弟兄。
　　
　　故事讲完了，其实那里根本算不上战线，连预备战线都算不上。这个故事也没有大决战似的那麽激荡人心，或许，它根本不值得讲出来。
　　
　　但我仍然庆幸，庆幸我的孙女儿听完之后，轻轻的一句，“爷爷，带我去看看他们吧。”
　　
　　—完—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是想写一篇文向昆汀致敬，但写完之后发现，这完全就是兰小龙。
诸葛正我的那段训话和日军修筑防御工事那里是兰小龙的团长里的情节，有改动，感谢兰小龙的书，用极冷的笔调写出了一群兵痞重塑出人形的过程。

再说说昆汀，从最初的《落水狗》，《低俗小说》，后来的《杀死比尔》等等，直到去年的《无良杂种》，这个家伙用自己独特到近乎恶搞的调子向世人展示了一出出极不协调然而又出奇到位的影像画面。




第 3 章

　　不谈爱情
　　
　　上
　　
　　外面有很多人在欢呼，其实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我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响动。
　　毕竟，新年了——千禧年，跨世纪，人们的喜悦之情自然更胜以往。
　　
　　以往很多很多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他最常说的是——你怎麽那麽好命？
　　
　　不就是生日恰好顶在年末吗？有什麽好命的？
　　
　　搞不懂他的意思，我就揽过他的肩，“羡慕吗？”
　　他笑，比电影里的男主角好看，“生日和新年一起过，省了不少事。”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很巧的，居然赶上了周六。
　　
　　我们的关系其实早已不像初时那麽好，说不上究竟为什麽，有时候竟会生出一种相看两生厌的感觉。不过这样的感觉总是一闪即逝，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又开始自觉地给他打电话，“今晚加班吗？你外套没带，晚上会降温，加班的话我帮你送过去。”
　　
　　七年了，算起来时间过得真是快。印象里连一个“爱”字都没说过，怎麽就在一起这麽久了呢？
　　可能，是习惯吧？我这个人，呵，虽然平时看上去和什麽人都谈得来，在警署也算吃得开。但我很懒，在事情坏到不能再坏之前，我一定不会主动去改变现有的状况。
　　
　　变来变去的，多累？
　　
　　他并不喜欢热闹，但是独独热衷于替我过生日——买蛋糕，选礼物，定餐厅……吃完再跟市民们一起迎新年，两个大男人像小女生一起狂喊。这一天我们都不驾车，喝了酒嘛，驾车会很麻烦，坐计程车或者直接晃回家去都可以。
　　街道上的人很多，每一个都好像中了六合彩，笑得开怀。新年钟声一下一下敲响，看着他掩映在各色眩光下轮廓鲜明的侧脸，我突发奇想，凑到他的耳边，“你让我想到了圣诞的清晨。”
　　他不屑地撇嘴，眉毛挑得很高，“念剧本？”然后突然笑起来，所有的绚烂彩灯连同头顶的星光齐齐跑进他的眼底，“生日快乐。”
　　
　　他生在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说过一次生日就老四岁。这麽说起来，他羡慕我的生日，也算有点道理。
　　
　　今年的生日，和往年一样的设想——蛋糕，礼物和晚餐，跟着应该是携手跨世纪。
　　然而，今天的一切都像脱了轨的列车，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
　　
　　他送礼物的时候很不满，因为我太敷衍。接着他去取蛋糕，结果老板把货搞错，他发火，硬是要老板照原来的订单再做一次。我倒无所谓，蛋糕而已，不过是意思一下，何必较真？下午他在厨房泡咖啡的时候居然匪夷所思地烫到手，用了这麽久的咖啡壶，怎麽还这麽不小心？
　　最糟的是临近傍晚的时候，警署同事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嫌犯归案。我转头对他说明情况，“等我回来一起去酒店。”
　　他冷笑，“戚大警官贵人事忙，我自己先去好了。不然过了时间，订的位子就没用了。”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人已经开门出去了。
　　穿上风衣，顺手捞起他的外套，我勾着钥匙出门。电梯等了好久才开，差点就去走楼梯了。
　　
　　等到我终于赶到楼下，他正好钻进一部计程车。
　　我几步走上前，“惜朝，我很快就过去。”
　　他嘲讽地笑，“恭候大驾。”
　　我只得装傻一笑，顺手递过他的外套，“老是记不住带外套。”
　　他似乎怔了一下——不长，半秒钟而已。
　　伸手接过衣服，他对司机说出地址。
　　奇怪司机并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转回头，冲我笑了笑，“先生不上来？”
　　我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回答，惜朝说话了，“开车吧。”
　　司机微微点头，看了我一眼后，转回身。
　　掉头，加速，然后停下，等红灯。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有那麽一瞬间，我竟听不到身边来往车辆人群的喧闹声。
　　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心里隐隐窜上一股不安的战栗。
　　
　　转身，我向大厦的停车场走去，前脚刚踏进大厅——
　　非常突兀地，我听到一声巨大的冲撞声。
　　
　　人群开始骚动，我听到了女人和孩子的惊叫声，乱哄哄的，很吵。
　　
　　我疯了一样往回奔。
　　
　　我又听不到身边的声音了，仿佛一下子进入无声世界一般，寂静得让人恐惧。
　　我觉得我跑了很久，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因为那个路口距离大厦只有不到一千米的距离。
　　
　　越野车的车头戳进计程车的后座——惜朝坐的座位。
　　
　　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人打电话报警。
　　
　　我看着他半闭的双眼，血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汩汩流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我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心里慢慢涌起一股无边的恐惧——无声而巨大。
　　
　　抢救只不过进行了几分钟，医生就果断地停止了无用功。
　　
　　白布单覆盖下的人被推进了冰冷的停尸房。我向医生出示警官证，第一次滥用职权，闯入公立医院的禁地。
　　
　　他的样子没有什麽变化，就那麽躺在那里，一如往常，安静而恬淡。
　　我看着他，心里竟平静得不像话——我原以为我会失控，就算不那麽离谱，至少，最少最少，会流泪。但我只是站在那里，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没做。
　　直到有人过来催促，“戚警官，我们要锁门了，请你……”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站在这里，已经快五个钟头。
　　机械地走出去，我看着那扇门被人熟练地关上，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我回到家里，洗了澡躺到床上，闭上两眼。我想，今夜注定无眠。
　　但事实是，我睡着了，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做了好多梦，每一个都那麽清晰，好像重新来过一样。
　　
　　初识那晚很混乱。
　　幽暗的灯光，摇曳的舞曲，疯狂扭动的身躯如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狰狞魔鬼。
　　转角处传来一声玻璃落地的“哗啦”碎响，我皱了皱眉头，透过通话器发问，“钩子，怎麽回事？”
　　“……Sorry, Sir.抓错人了。”那头的回答，明显底气不足。
　　我在心底叹气，这时代，是个人都懂得投诉，这次不知道又要交多少字的报告！可哪家酒吧会把吊灯换成2000瓦等着警察来临检？这麽暗的光，警察又不是红外线，怎麽看得清每一个人的举动？
　　再不满也都要去面对，我一刻不停地往钩子的方位走去。
　　
　　拐角处的灯光更显黯淡，影影绰绰里我只看见一个个子不低的男人站得笔直。
　　走过去，我厚着脸皮道歉，“Sorry,兄弟没看清就抓人，妨碍您了，抱歉。”
　　那时唯一的光亮是走道外面漏进来的几丝蓝光，映在他轮廓鲜明的面孔，半边晦暗半边墨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摄人。
　　别误会，不是那种亮光，我看得懂，那绝对是愤怒的发亮。
　　“呃，我们真的……”钩子也不知所措了，笨嘴笨舌地解释。
　　男人恨恨地瞪他一眼，没理人，蹲下身体捡东西——水晶花瓶已经摔成碎片，只有底座尚算完好。
　　我赶紧蹲下去帮他捡。
　　结果还没伸手，他就“霍“地站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搞不懂这个从开始到现在都没说过话的男人。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被一声尖细的声音打断，“呦，怎麽了？小师弟，我刚给你的花瓶就摔啦？”
　　
　　装扮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特有的鼓点踢了过来，我转头看他，后者总算开口了，“这次你可冤枉我了，花瓶的事你最好找警察算账。”
　　女人一怔，随即转向我，紫色的眼影下一双妩媚大眼多情而性感，“怎麽？警察先生看这只花瓶不顺眼吗？”
　　他也转头盯着我看，眼眉微微挑起，神情似笑非笑。
　　我张口结舌，第一次觉得自己交际有问题。
　　
　　回到警署才搞清楚，他叫顾惜朝，她叫英绿荷。中学时认识的，她比他高两届，怪不得叫师弟。后来顾惜朝考了大学，继续念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室内设计。而英绿荷对读书没兴趣，开了间酒吧。顾惜朝有时候会去那里喝酒，两人关系不错。那晚顾惜朝看上前台的一只花瓶，想借回去摆在客户的房间试试，结果，被钩子神勇的身手无情打碎。
　　英绿荷这个老板做得倒干净，卖K粉的跟她当然脱不了干系，不过没证据，只好放人。至于顾惜朝，当然最是无辜，不过那晚抓回去的人实在太多，等到录完可有可无的笔录，都已经快到凌晨。
　　我把自己扔在办公室的外套拿给他，当时直接把人带上警车，都没等他回去把衣服穿上。再说的确是我们办错事，总不好对人太严苛。
　　“顾先生……”我叫住他，“我问过英小姐了，她说还有一只同样的花瓶，明天我让钩子帮你送过去。”
　　他接过我的衣服并没有立即穿上，挑着眉毛看了我几秒，微微点了头，“麻烦你了。”
　　我心里一喜，虽然知道没出息，但是他总算肯搭理我，也是值得高兴的。
　　“是我们麻烦你才对，耽误你这麽久。”我亮出招牌笑容。
　　他又是微微点头，转身就要走。
　　“顾先生……”不受控制地又叫了一声，他转过来，直直望着我。
　　我突然笨拙地不知道该说什麽，他再次开口，“有事？”
　　这一下提醒我了，有生以来难得开次窍，我笑着上去拉他出门，“呐，现在这个点，请你吃宵夜当赔罪，好不好？”
　　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他在后面慢我半步，“喂，我自己会走。”眼神示意我放开他的手，我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毛，没理会他的轻微不满。
　　
　　夜宵是在欧记粥店解决的。欧记的招牌丝毫不起眼，昏黄的灯箱式老旧牌面似有若无地闪着光。地点也是七拐八绕，不是好吃到一定程度的食客还真不容易找得到。
　　我转头对他说，“先说好，我们不来以貌取人那一套。你别小看……”
　　话没说完，他满脸兴奋地看着我，“你怎麽找到的？”
　　“嗯？你也知道这家店？”我失笑，原来是同道中人。
　　我们并肩走近店里，一百呎都不到的地方，随意放了几张桌椅。老板是熟人，我跟他打招呼，“爵爷，来两碗猪骨粥。”
　　老欧喜欢曼联，还说自己和人家的主教练长得像，我们这些经常来吃粥的家伙也顺势叫他一声爵爷，讨老板开心嘛。
　　爵爷今晚很开心，曼联赢球，他比人家正宗爵爷都开心。
　　猪骨粥很快就上了桌，那时候天已经很晚，店里就只有我一个熟客。爵爷一pigu坐到我们这一桌，拍着我的肩膀说中午曼联在欧洲杯赛场上简直有如神助，无与伦比呀。
　　如果是平时，我当然不会介意他的大嘴巴，不过那天他确实吵了点。我敷衍两句，终于不耐烦，“爵爷，您有没有买对啊？”
　　哗！一下变脸。这老爷子，最烦别人拿他心尖上的球队去开赌，在他眼里，这样的球队就是荣誉的代名词，神圣不容亵渎。
　　冷冷扫我一眼，爵爷忿忿而去。
　　我一笑，转头看对面的人，“不好意思，他这人就是太爱说话，我不是故意……”
　　“冷落你”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我自己吞了回去。
　　人家对面的顾先生正埋头粥碗，吃了个不亦乐乎，哪儿还顾得了我跟爵爷在谈些什麽。
　　
　　老欧的粥店，从外表到内在，都是破烂不堪的。这些瓷碗，就没一个是完好的，不是底盘磨掉了釉，就是碗边磕破了角。吃的时候还真得小心，不然割伤了嘴，人家爵爷可不会付你治疗费。等等，这麽说，这是家黑店？不对，这麽说太不公平，人家价钱合理，你也是愿者上钩，还有什麽好说的？
　　
　　“喂，你慢点，那里有一个缺角，小心割到嘴。”
　　忍不住出声提醒，好笑地看看他的吃相，“没吃晚餐？”
　　“嗯。”含混地答应着，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那碗粥上。
　　
　　这到底是谁冷落谁？
　　
　　一碗粥很快吃完，他终于抬头，“欧记搬走之后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笑笑，“有心才找得到啊。”
　　他也笑了，抽出张纸巾擦了擦，习惯性地挑眉，“爱吃才找得到吧。”
　　我不置可否，扬手叫了声，“爵爷，再来一碗。”
　　“没了！”怒气冲冲的回答。
　　我再次失笑，这麽小气的？拿球队当命吗？
　　顾惜朝一拍我肩膀，回头朝老欧淡淡一笑，“Cantona中午的包抄确实精彩。”
　　爵爷眼睛一亮，扔了抹布走过来。顾惜朝回头冲我得意一笑，那意思明显得很，“怎麽样？警官先生，做事要讲策略的。”
　　爵爷再次落座，“哎，你觉得刚来的那个靓仔怎麽样？”
　　顾惜朝皱了皱眉，“你说Beckham?”
　　爵爷眼里的亮光又加了两度，“是啊，你也注意到啦？”
　　顾惜朝沉吟一下，好像是在思索，“靓仔嘛，当然惹眼。不过好像欠点经验吧？”
　　爵爷摆摆手，“经验不就是练出来的嘛，那小子有希望，前途无量啊。”
　　顾惜朝顺着他的话频频点头，两人一路谈下去——从曼联聊到英超，冲出国境线后直奔欧洲大陆，欧洲杯完了之后是世界杯……所有的球队都被拿来唏嘘一番，最终落脚到中国足球，接下来就是，两人默契地沉寂了。
　　然后爵爷豪气地一拍他肩膀，“对我口味，今天的粥不收钱，等着啊，我再去给你做。”
　　我对他竖拇指，“高明。”
　　他笑得飞扬，“多谢夸赞。”
　　
　　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我总喜欢约他去欧记粥店。一边听他和爵爷无休止地聊曼联，一边吃着美味的猪骨粥。爵爷一高兴就免费赠送，大家于是都很开心，三方都是赢家。
　　
　　又过了很久，或许……并不是很久。
　　——
　　
　　在一起之后，我想过无数次，怎麽就在一起了呢？
　　想来想去都没答案。
　　
　　认识他的时候我刚刚分手，老妈跟我打了声招呼潇洒地飞去加拿大。她就是这样，从我有记忆以来，她似乎没对什麽事上过心。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她都不在乎。我还没生出来她就跟老爸离了婚，我做上警察之后她说自己都算对得起我了，和女朋友分手她就实在管不着了。
　　
　　“下周六的飞机。”
　　我还记得她平静地站在房间门口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天我当班。”
　　她眼神一丝波澜也无，“无所谓，你不用来送我。”
　　
　　再过了几个月，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自己就快结婚了，“你忙的话不用来参加婚礼。”
　　我也已经平静，“妈妈，祝你幸福。”
　　双方对着话筒轻轻一笑，声音清晰得犹在耳边。其实，中间隔着的，何止万水千山？
　　最后，同时收线。
　　
　　孑然一身，我问自己，孤独？寂寞？需要找个人陪？
　　
　　还没想出来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们已经在一起。没有表白，没有承诺，他就搬了过来。
　　为了迎接他，我在家里收拾房间的时候，突然想，呵……总算有个家了。
　　
　　生活真的很难讲，爱不爱说不定真的没那麽重要。
　　
　　他也没有爸爸，妈妈去得也早。我想，如果我是孤独的，那麽他只会更加孤独。而且，还很可怜。呐，他四年才能过一回生日，多可怜？
　　
　　我们像普通的恋人一样，偶尔都会吵架，或者说是冷战。有时候他会不发一言地回到自己的公寓去。我这人，脾气不算坏，只是有时候他的性格确实气人，忍不住就发了火。幸好我并不介意谁先道歉这样无聊的事，每次都会主动去找他。倚在门边痞痞地扯出一个笑，再半开玩笑地说一句，“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一挑眉，“念剧本？”
　　我抬脚跨进去，半抱着他，贴到他的耳廓，“怎麽你也看过这部禁片？不学好啊。”
　　
　　吵架很容易，和解也不难，我们就这样一路走过来。我的口头禅很固定，他的回答也是万年不变。
　　
　　原本就没有本质上的难题，怎麽会不容易？
　　
　　恍惚间，我好像又做了个梦，梦里他难得的愁眉苦脸。
　　我倒是春风满面，吹着口哨进了家门，“哗！顾先生怎麽了？装忧郁扮成熟？”
　　他拿起一份设计图，朝我怀里一丢，“是不是真的很差？”
　　我看了一眼，无奈地摸着后脑勺，笑了笑，“我连业余都算不上，怎麽给你评价？”
　　他一撇嘴，那模样像极了孩子，“总监的评价只有三个字，不认真。”
　　“是吗？你最近不是都在忙这个吗？还说不认真？”我有点惊讶，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不该这麽差。
　　他有气无力地趴到桌上，“赶两份工，怎麽兼顾得来？”
　　“嗯？”我不解。
　　他瞪了我一眼，“我想走之前帮连云做一份出来呀。”
　　
　　望着他疲累的样子，我无声一笑。真是，怎麽说呢？
　　
　　他没背景没经历，毕业才两年，自然进不了大公司，只好在连云那个小地方待着。不过他这个人，心比天高，总想要更适合自己的舞台。上个月背着连云的人参加了恒佳的设计大赛，跟着拿到奖，可以直接签约。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我骂他没良心，“你跟连云的合约还没到，不忠诚的人没有好下场的。”话是玩笑着说的，人往高处走，原本就是无可厚非。但却实实在在地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确想要出人头地，可绝不是不择手段，没有良心。
　　不然，眼前这份连云的完美设计图又怎麽解释？
　　我轻吻他的唇角，“你啊，就是嘴硬心软，还有，做错事从来都不承认。”
　　他有点不满，皱着眉辩解，“我没错。”
　　“是是是，这次你没错，是我嘴贱，不该说那种话。”我胡说八道地转移话题。
　　他不耐地推开我，“什麽呀。”
　　我再次贴上去，“喂，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念剧本？”
　　
　　下
　　
　　我醒了。
　　然后惊恐地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辆计程车的司机。
　　直直站在我的床边，周身都是寒意，连出口的话都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我可以再给你一天时间。”
　　我一下坐起，“你说什麽？”
　　他冷冷地看着我，“玩个游戏，明天午夜之前，如果你可以阻止他上我的车，就算你赢。”说完转身，身形移动得很快。
　　我急忙叫住人，“为什麽是他？”
　　司机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不知珍惜的人，都会遭受惩罚。”
　　我怔住，不懂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是什麽人，你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每次对他说重新开始的时候，他都不会拒绝。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为什麽？”
　　司机背对着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完这句话，之后消失不见。
　　
　　我惊醒，这下是真的醒了。
　　捞过床头的电子相框，那是惜朝自己做的，比货架上的好多了。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七点十五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才七点多吗？再睡会儿吧。
　　我又躺了下去，复又弹起。
　　再次拿起相框，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没错，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那不是梦？
　　
　　我惊出一身冷汗。
　　
　　“醒了？”
　　惜朝从盥洗室走出，一步步向我靠近。清晨的冬日暖阳温和地照在他的身上，映得他周身仿佛沾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掀被下床，我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真实地传来，原来，真的不是梦。
　　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我叫他，“惜朝……”
　　
　　[明天午夜之前，如果你可以阻止他上我的车，就算你赢。]
　　
　　司机的话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还好，还有一天时间。惜朝，我们可以撑过去的。
　　
　　他似乎被我吓到了，“喂，你发什麽疯？嘴巴臭死了快去刷牙。”他大力把我推进去整理个人卫生。
　　
　　快速洗漱完毕，我一走出来他就拉着我到窗户边，“呐，今年的生日礼物。”
　　我看着那幅新换的墨绿窗帘，回想起昨天我的评语，“这麽老气？”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眼光。”
　　
　　稳了稳心神，我斟酌着字句，“很有你一向的风格，色调大胆张扬却毫无违和感。”
　　他难以置信地看我一眼，“不像你啊。”
　　我一笑，揽过他的腰，“怎麽样才像？”
　　他装模作样地侧头想了想，“你眼光不该这麽好。呐，上周去买的时候还有一个秃头也看上了它，不过最后……”他冲我扬了扬眉梢，“我赢了。”
　　我佩服地向他一拱手，“当然了，你总会赢。”
　　他好像很不适应这样的我，“喂，你，确定你没事？”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去取蛋糕。路上居然塞车，不算长的路程一下子变得叫人难以忍耐。我锲而不舍地撩拨他说话，“明年要过生日了，顾先生。”
　　他靠在椅背上，“我几岁？”
　　我空出一手轻拍他的脸，“三十啦，不要再玩离家出走了。”
　　
　　拿到蛋糕的时候，惜朝很是不满，“我订的不是这种。”
　　
　　昨天，我满不在乎地劝他不要发火，“吃什麽不一样？算了，走吧。”
　　
　　“请照订单重做一份。”我客气地对经理说道。
　　他再次惊讶地转了头看我，“这麽高要求？”
　　我装腔作势地拉拉他的衣袖，“不要这麽看不起人，品位是会提升的。尤其在身边有这麽一个高质素顾先生的情况下，警察哥哥进步很快的。”
　　他受不了地白了我一眼，对我的不着调不予置评。
　　“先出去走走，在这里干等很无聊。”他拉我出门。
　　
　　两个男人逛街其实也很无聊，又没有特别要买的东西。猛抬头的时候突然发现已经走到了电影院，同时转向对方，“去看看？”
　　
　　一部本地港产动作片，虽然没什麽突破不过并不算烂片，毕竟还没烂到[这片子拍出来就是让人看它到底有多烂]的地步。嗯，总算没白花钱。
　　
　　散场之后，我们晃回蛋糕店。老板殷勤地拿出重做的新品，我自觉地接过来。
　　坐到车上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是爱吃这种口味的吧？”
　　一瞬间的怔愣，我笑，“喜欢啊。”
　　“嗯……”他点点头，好像自言自语似的，“换过那麽多口味，我记得去年你吃得比较多。”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
　　
　　其实我对甜食都不挑，因为本身就没多大兴趣。去年吃得多是因为那晚的菜不太合胃口，就多吃了几口蛋糕。
　　
　　换过那麽多口味？
　　
　　我凑过去吻吻他的唇，“想知道我爱吃什麽干嘛不直接问？”
　　他轻叹口气，“男人问这种问题也太小气了吧？”
　　
　　[你每次对他说重新开始的时候，他都不会拒绝。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为什麽？]
　　
　　是，我每次都会玩笑着对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从不说“不”，也从不说“好”。
　　
　　原来，每一次，于我，是重新开始；于他，只是感情的延续。
　　是啊，他那样的人，如果不爱，怎麽会甘心就这麽和一个男人过下去？我想我懂了，终于懂了那个司机的话。
　　
　　[不知珍惜的人……]
　　
　　懂得珍惜的人呢？还会不会遭受惩罚？
　　上帝是仁慈的，会给我机会的吧？一定会的，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重新来过的机会。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两点，他要喝咖啡。我自动去厨房洗干净咖啡壶，注入清水，插上电源。
　　他站在门口，“你今天很特别，从前你只喝速溶咖啡。”
　　我抱起双臂倚在料理台边，邪笑着看他，“我改过了，不行吗？”
　　他笑起来，“恭喜恭喜。”
　　水开，他拿过咖啡粉。我掀开壶盖，蒸汽奔涌而出，他没躲开，右手中指猛地被烫到，即刻鼓起一个水泡。
　　我懊恼地拧开水龙头，按着他的手尽力冲洗。
　　他无所谓地笑笑，“这没什麽啊。”
　　那一刻，我忽然绝望，跟着那种绝望一丝一丝的漫过心底，氤氲成大片大片，总有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折腾完之后，他依然抱着咖啡喝得怡然自得，“为了它受伤，要是不好喝的话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轻抿一口，呵，还不错，好像是比速溶的醇一些。
　　
　　傍晚的时候，我们起身换装。他在镜子前打领带，我在客厅等着，准备一同出发去餐厅。
　　电话不出意外地响起，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跳跃着钩子的名字。
　　
　　昨天，我因为这个电话错过了生日晚宴，而惜朝因为这个电话，瞬间万劫不复。
　　
　　今天，我直接拔掉了电池板。
　　他走过来，“有事？”
　　我摇头，“没有，是打错了。”
　　
　　步出电梯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转身就要往回走。我拉住他，“怎麽了？”
　　“蛋糕，忘记带蛋糕了。”他着急地说。
　　我心里一松，“没事，我去拿。”
　　
　　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去，电梯还要很久，我却已经等不了了。不知道为什麽，我觉得自己不该离开他，可已经到了这里，要怎麽回头？
　　我奔上楼梯，急急打开家门，抄起蛋糕就走。
　　
　　——
　　
　　终于到了楼下。
　　他静静地站在大厅，冬季的傍晚，时间还没到六点，但光线已是晦暗无比。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我朝他走过去，笑着问，“等很久？”
　　“当然没有，哎，你怎麽不坐电梯？”
　　没回答，我只是冲他笑，傻子一样。
　　
　　我们顺利到达餐厅，顺利吃完这麽多年来气氛最好的一次生日晚宴。
　　都喝了酒，不过不多，意思一下而已。
　　
　　走出餐厅，我们慢慢踱步，仿佛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激情不再却早已离不开彼此。
　　
　　街上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千禧年就快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欣。
　　
　　我去握他的手，没有遭到抗拒。
　　“有点冷。”他微微笑着对我说。
　　“那就回去吧。”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点头，我转身去找计程车。
　　街上人头攒动，我费力地在一张张美好的笑脸中寻找目标。
　　
　　突然，“砰”的一声响动，身后他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小朋友，慢点走，小心摔倒。”
　　转头，我看到他正扶着一个满嘴榴莲汁液的孩子，小朋友看样子没摔到筋骨，爬起来冲他咧嘴一笑又蹦跳着跑开了。
　　他看着孩子的背影，唇边带笑。
　　我靠近他，“想吃？”
　　他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跟着突然凑近我的耳廓，“我觉得你今天突然开始了解我了。”
　　我心神一荡，那种恐惧感又漫漫浮上心头。假装如无其事地笑笑，“我去买，要大丁是吧？”
　　他即刻点头，“要大丁，越臭越好吃。”
　　
　　我在离我们站立处不远的小摊子选好榴莲，付完钱转身往回走——
　　
　　人呢？
　　刚刚还在这里的，怎麽不见了？
　　我惊慌失措，大声叫他，“惜朝……”
　　“喂，别喊那麽大声，我在这里。”
　　
　　他坐在车里——是昨天的那辆计程车，他坐在同样的车里，同样的位置。
　　
　　手上的榴莲都快拿不稳，我一步一步走向那辆车。
　　他倾身过来，“哗！好臭，绝对正宗。”
　　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与我对上，“这位先生要上来吗？”
　　
　　原来，上还是下，是我的选择。可以选，也可以不选。
　　
　　昨天，我没做选择。
　　今天，我不再丢下他。
　　
　　拉开车门，我坐到他的身边。
　　“以前年年都等着新年敲钟，今年怎麽舍得这麽早就回去？”
　　他看了看车窗外欢闹的人群，“不等到敲钟新年也一样会来啊。”
　　
　　车速很快，风驰电掣般的一路飞奔。我看到前方的路途，是一座尚未合龙的大桥。司机和我都看得到，可是惜朝不会知道。他以为，我们是在回家的路上。
　　
　　“你现在下车的话还来得及捡回一条命。”司机依然冷冷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我，嘴唇未动，但我听到他在对我说话。
　　
　　没有理他，我轻轻叫了一声，“惜朝。”
　　“嗯？”他转头看我，车窗外，倒数已经开始，古老的大钟沉重地响起。无数跃动的光辉漫洒进他的眼底，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流光溢彩。
　　
　　“十，九……”
　　
　　“惜朝，我爱你。”从未有过的认真语调，我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
　　他有一瞬的呆怔。
　　
　　“八，七……”
　　
　　他缓过神来，习惯性地挑眉，轻扬唇角，动了动嘴唇。
　　“念剧本？”
　　“念剧本？”
　　
　　我们同时说出这句话，接着再同时笑出声。
　　
　　“六，五……”
　　
　　眼前已经出现断桥的影子，我难以自抑地伸臂拥住他。
　　
　　“四，三……”
　　
　　“惜朝，我是说真的。”
　　
　　“二，一……”
　　
　　“我知道。”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在庆祝千禧年的到来，所有人都在共享跨世纪的喜悦。
　　礼花在车窗外绚烂绽开，映得玻璃上也是点点流光，耀眼非常。
　　
　　车身在急速下坠，奇怪计程车明明是密闭的空间，我却真切地感到疾风迎面刮来的刺骨寒冷。我拥住他，不肯松手。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惜朝，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在心底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真的，惜朝，下辈子，我们重新开始吧……
　　
　　The end.
　　
　　注：
　　1、大丁：榴莲的一个品种。
　　2、[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本句是歌词，王菲的《暗涌》。
　　3、爵爷：曼联队主教练弗格森，人称爵爷。
 
作者有话要说：先唠叨几句：

1、灵感来自美国电影，If Only, 有的中文译名是[如果爱再来一次], 私以为不如叫[如果]更好，简洁有意境。

2、这是一个很俗的故事，想说的也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学会珍惜。我把那个司机的身份挑明了，没有像电影里那麽文艺，朦胧美还是适合真正的电影，毕竟画面比较感觉嘛。OK, 其实是作者功力不够，写不出来。o(╯□╰)o

3、用戚的第一人称写的。

4、唯一一篇事先想好所有细节再动笔然后还卡壳的文，咳，那个，希望各位看的时候不会被憋到。

5、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吧”改编自电影《春光乍泄》，好多人都看过这部片子，就不多此一举去介绍了。:-P

6、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是星期五，这里虚构成周六了。

以上，鞠躬，祝各位观影愉快。




第 4 章

　　一往无前
　　上
　　
　　车窗外有着佐治亚州早上十点的温和阳光，顾惜朝戴着墨镜驰骋在州际公路上。敞篷汽车的顶盖含蓄地收拢起来，倒不是因为车主的个性腼腆。要说到性格，谁能比得上顾惜朝来的张扬？还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不对，他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主儿。之所以没把这辆拉风的Ferrari敞开顶棚，完全是因为路线问题——越往南阳光越烈嘛。
　　
　　顾惜朝，男，现年29周岁，供职于Morgan总部——目前公司最年轻的精算师，Morgan史上第一位华裔中层管理。可别小看这个“中层”主管，虽说上头还有“高管”这一说，但还没到而立的中层，绝对可以算上难得了。
　　
　　对了，还有一点忘记介绍。
　　我们这位历史牛人，顾惜朝顾大精英，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东方美男，他是已 、婚、人、士。
　　
　　下了高速之后，顾惜朝的车速不得不慢下来，没办法，路况不允许呀。
　　佐治亚州知名首府亚特兰大市的招牌植物——美国桃树在后视镜里迅速倒带，顾惜朝驾着车拐进一座小镇。
　　
　　想当初他和戚少商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屁孩，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戚少商说不如我们也去跑火炬手吧。顾惜朝嗤笑他没骨气，“美国人拿奥运当赌场，还搞什麽竞标，谁出的钱多就让谁当火炬手，简直打全世界的耳光！你居然想去？戚少商，到时候全球直播你丢的是我们黄种人的脸！”
　　戚少商被他一顿训斥，嘿，真是费力还不讨好。全世界那麽多黄皮肤同胞，他一个人几个脑袋？还真担不下这麽大的责任。摸摸鼻子，委屈地摊开小手掌，“我钱都偷出来了，你说怎麽办？”
　　钱是从戚爸爸那里摸来的。小孩子不懂事，光荣与否先不提，就觉得自己擎着个喷火的玩意儿跑上一圈挺威风。这就大着胆子虎口偷食，冒着巨大的人身危险从老爸那里偷出五十美元。
　　顾惜朝扫了眼戚少商手里的钞票，眼睛都没眨一下，特淡定地回了句，“拿去买冰淇淋啊，笨包子。”
　　
　　得，这五十美元算是死得其所了。
　　
　　顾惜朝还记得那那天他们一气吃了几十只冰淇淋的惨痛后果，肚子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好了之后戚爸爸按住自家儿子死命打，顾惜朝还给他上过药呢。
　　
　　思绪不知怎麽回事就回到过去，顾惜朝想，唉，人还真是越活越回去的主儿。以前刚到纽约的时候，成天累个半死，晚上头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哪儿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倒好，才多大呀？已经开始怀念过去了。
　　
　　车子在一座绿树掩映的住宅前停下，顾惜朝迈出车门，斜倚在车头处按了喇叭。
　　房门口的一只狼狗立即警觉地叫出了声。
　　房间里有人扬声喊叫，“没事没事，它不咬人。”是用英语说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钻了出来。
　　
　　房门口站着的人和记忆中的没有太多差别——黑T恤、牛仔裤、帆布鞋，外面罩了件脏到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酒窝。
　　
　　“戚少商，好久不见。”顾惜朝站直身体，向他微笑。
　　
　　“你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啊？”戚少商踩着木质阶梯下来，慢慢走到衣着光鲜的顾惜朝面前，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惜朝偏过头，嘴角挂起嘲讽的弧度，“忘不了。”
　　戚少商点点头，也不罗嗦，直接问下去，“五年来第一次回家，有事？”
　　
　　顿了一下，顾惜朝没有立即回答。跟着好像决定了什麽似的，他重重呼出口气，“有事。”说话间探身进去，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往车头一拍，抬头直直望进戚少商眼底，“戚少商，我们离婚吧。”
　　
　　没错，顾惜朝的法定配偶，就是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戚先生。
　　
　　他们其实从小就认识。
　　
　　二十年前，戚爸爸怀揣着无比闪亮的美国梦带着离异的“拖油瓶”来到幻想中遍地黄金的北美大陆。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谣言，说是中国瓷器在美国卖得特别好，外国鬼子没见过真正的china,做得粗糙不堪的东西都当成艺术品，价钱比国内高上三倍还不止。戚爸爸信以为真了，带着儿子在佐治亚州的小镇普莱恩安家落户，开始朝着心中的梦想费力前行。可惜梦就是梦，不是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能成真的。
　　
　　So,当佐治亚的正午艳阳无情照进戚爸爸那古老的中国旧梦，一切都幻化成了美人鱼的泡沫。“哗啦”一下，碎得一干二净。
　　
　　戚爸爸不愿回去，或者说，回去了只会更惨。他是辞了工作豪情万丈地出来的，现在回去没有脸面不说，人家单位接不接收你都是两说。不如就在这里干着，好歹乡下地方，空气质量还是有保证的，嗯，还有就是，这个镇子的华人比较多。
　　
　　再说顾惜朝，这家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佬。老妈是越南人，老爸，嗯，没见过。但是听说是个中国的，做什麽的、多大岁数一概不清楚。就只知道当年顾妈妈也够叛逆，十八岁一个人出门远行，说是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二十岁那年，顾妈妈大概是看够了外面的世界，又是一个人背着包包回到了普莱恩。不对，说人家是一个人是不够准确的，因为那时她已经怀了顾惜朝。顾妈妈的妈妈恨不得打死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无奈当事人却无所谓。USA讲究人权，堕胎犯法，就只好生了下来。顾妈妈的妈妈身体不好，顾惜朝还没长到记事的年岁，外婆就走了。顾妈妈后来告诉顾惜朝，他爸爸是中国人，姓顾，长得不错。
　　
　　顾妈妈经营一家小面馆，卖的是地道的中国面食。做得挺好，至少洋鬼子们觉得挺好。生意，怎麽说呢？小镇上的人，光顾的其实不多，大部分食客都是亚特兰大的游客。玩累了就到旁边的小镇转一转，拍点乡土气息的照片回去，就当是消遣。
　　顾妈妈天生风韵无限，游客们可喜欢到她这里聊天了，眼光大多不怀好意。顾妈妈也不气，开门待客才能财源广进嘛。只是顾惜朝渐渐长大，对母亲的做法很是不满。顾妈妈脾气不好，说不过顾惜朝动手就打，没轻没重的。顾惜朝开始逃不过去，后来人长高了，腿也变长了，撒丫子一跑就没了影，顾妈妈在身后大骂几声也就不管了。
　　——
　　还得回头做生意呢，不然拿什麽养活你个白眼儿狼？
　　
　　被打了就跑，有时候外面正下大雨呢，那也管不了，顾惜朝只能一头扎进去，能跑多快跑多快。
　　
　　跑着跑着胳膊一把就被人拽住，然后人也被拖着走，耳边还有人大声埋怨，“乱搞什麽？下这麽大雨也不知道躲。”
　　就这麽一路被拖进房去，戚少商一手扳过他的脸仔细看，“又打你了？”
　　顾惜朝头一偏，脖子拧得像好斗的公鸡，“没。”仗着从小混在一堆华人小孩里，顾惜朝虽然没见过自家老爹，中文却还说得不错。顾妈妈呢，也是跟着上一辈来这里淘梦的，老家话是一句都不懂，掌握的语言也只一样——美式英语，正宗Atlanta 郊区腔调的。
　　戚少商也不逼他说实话，拉过来就上药。手上看着狠，其实擦药的时候小心着呢，就怕碰到哪儿给人弄伤了。
　　顾惜朝挣扎两下也就不动了，任他眯着大眼仔细擦拭伤口。间或从牙缝里“嘶”出一声，戚少商赶紧停手，“碰到哪儿了？”
　　
　　你还别说，一来二去的，岁月就这麽无声滑过。
　　
　　这还就少年懵懂了，跟着那就竹马竹马了。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去见自家老爹，郑重其事、振振有词，“我们俩决定在一起了。”
　　戚爸爸是个爽快人，也不多话，劈头就打。手掌呼噜麻了就捡了条木板往背上砸，红着眼睛骂，“要死了你……都是小子，作孽不是！”
　　
　　戚少商梗着脖子比顾惜朝还像公鸡，嘴里不知道讨饶。打到后来顾惜朝都看不下去了，拉起戚少商撒丫子就跑，身后的戚爸爸气急败坏，“滚出去就别回来！”
　　
　　外面正下大雨，两人淋了个透湿，戚少商紧紧攥着顾惜朝的手不肯松。
　　“真不回去了？”顾惜朝问他。
　　“嗯，我们先去马塞诸塞州注册，然后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你说好不好？”戚少商眼神亮亮地看他。
　　
　　那时年少，所以轻狂。
　　真的太轻狂，轻狂到不顾任何后果，不知方向却敢一路向前。
　　
　　那天晚上，戚少商又回了趟家，偷了戚爸爸的钱袋就跑。
　　
　　还真就没回去过。
　　
　　两人来到另一个小镇，注册之后就是一家人了。顾惜朝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有了新家。收拾房子的时候，他想起妈妈的话，“我累死累活养你，只要以后你过得比我好就行。”
　　
　　心里忽然就有了丝酸楚，不过也就一点点而已，不多。复又想起她总是死命殴打孩子，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再歪头想想，好像又挺怀念她的炸酱面。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说实话，以后会怎麽样，还真没想过。
　　
　　戚少商说，你功课好，应该接着念书。顾惜朝自嘲地笑，念书要钱的，大哥。
　　一拍胸脯，戚少商信誓旦旦，“我养你。”
　　“噗嗤”一声笑出来，顾惜朝连连摇头，“卖破碗赚钱？”
　　戚少商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兴许还真有人就看上我的艺术品了。”
　　顾惜朝踢踢他的脚，“得了，睡觉吧，在梦里更容易发财。”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是不甘心在小镇里虚度余生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他们是不是太任性——赌气去拿证，究竟算什麽？
　　
　　顾惜朝没空想那麽多——他的功课确实好，好到别人花上双倍时间也抢不走他的第一宝座。一年后，顾惜朝拼死拼活总算有了回报，他如愿考上大学，并且拿到全额奖学金。
　　
　　戚少商特意擦干净手才敢拿过通知书，“厉害。”憋了半天也就这一句话了，说实话那上面的字他有一半都不认识。英语虽然嘴皮子上讲得溜，可说到写，他也只剩挠头的份。
　　顾惜朝轻轻一笑，伸手把通知书抽走，“学费够用的，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戚少商忙打岔，“那怎麽成？说了我养你啊。”
　　
　　大学四年，顾惜朝接过不知道多少份短工，生活却还是常常捉襟见肘。幸好戚少商总会及时汇款，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麽过。
　　四年来，他也就只有每年圣诞节的时候回去一次，待不了几天就又要走。
　　戚少商明白，顾惜朝和自己不一样。他是那种只往前看的人，伤心有，辛酸也有，但他不会后悔，更不会往回看。
　　
　　毕业之后，顾惜朝就再没回来过。
　　不过戚少商的户头上总会不定期地多出些来历不明的美元。打电话问他，顾惜朝只简短地说，“多谢大学时的照顾。”
　　苦笑一声，戚少商自嘲地感叹，“一家人说什麽谢？”
　　那头忽然一阵吵杂，顾惜朝含混一句，“抱歉有事要做，先挂了。”
　　客气得已经比陌生人还陌生人，戚少商那时心里就有预感，总有一天顾惜朝会飞出他的生活——彻底地飞出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OK，这一天终于到来。
　　
　　戚少商看着眼前摊开的离婚协议书，皱起眉头，看向顾惜朝，“你五年来从没回来过一次，现在一来就要签这个，太狠了点儿吧？”
　　顾惜朝也不看他，“戚少商，别幼稚了。那时候我们只是孩子，根本想不到以后的事。现在我们都这麽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戚少商烦躁地一转身，忿忿地踏上阶梯，顾惜朝在他身后大叫，“戚少商，你成熟一点！”
　　
　　声音太大了，狼狗受了惊，大叫起来。
　　
　　“闭嘴，人民币！”
　　“闭嘴，英镑！”
　　
　　两个人同时出声制止，叫的却是不同的名字。
　　
　　顾惜朝一怔，多看了狗一眼。
　　“英镑呢？”他茫然地问。认出来了，这条狗不是当年的英镑，好像更瘦了点儿。
　　
　　戚少商没回头，“死了，你毕业的第一年死的。”
　　
　　顾惜朝跟他进门，戚少商看他西装上的名牌Logo，讽刺地笑，“地方简陋，恐怕顾先生你住不惯吧。”
　　假装没听见他语气的情绪，顾惜朝仍然紧紧咬住此行的目的，“签了字，我们各不相欠。”
　　戚少商不理他，径自到厨房拿冰啤酒。顾惜朝忽然有些恼怒，“戚少商，我请的是一小时500美元的假，你能不能成熟点，别耍小孩子脾气？”
　　“啪”的一声碎响，啤酒瓶被戚少商摔进垃圾桶，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在顾惜朝面前站定，“你实话告诉我，为什麽一定要离婚？别跟我扯什麽性格不合、距离远了、没有感情那一套，我要你说实话！”
　　顾惜朝看他半晌，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什麽似的，最后他只好在心底叹一口气，“我快订婚了。”
　　“哈……”戚少商气极，抚着额头叹息，“我怎麽就没看出来你小子是陈世美呢，过河拆桥是不是？你想得还挺容易。”
　　顾惜朝也急了，“我还给你的钱比高利贷还多，我不欠……”
　　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少商大声打断，“你欠我的就只有钱吗？嗯？顾惜朝，你妈妈说得真没错，你TM就是一头白眼狼！”
　　
　　这一夜，顾惜朝是在客厅睡的，戚少商气得不轻，连水没都给他倒一杯。
　　顾惜朝躺在沙发上没睡着，毕竟地方太小，硌得人不舒服。
　　
　　下
　　
　　第二天，顾惜朝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戚少商身后。
　　
　　“你爱她吗？”戚少商忽然问他。
　　顾惜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嗯？”了一声。
　　戚少商干笑两声，“你未婚妻啊。”
　　“哦……”顾惜朝了然，“我们，挺合适的。”想了半天，这“爱”字还真不是这麽容易说出口。
　　未婚妻是Morgan二老板的女儿，也是个强人。其实顾惜朝对她的感情，欣赏占的成分更多一些，估计那位Miss Taylor也是一样——不讨厌，结婚的话对工作帮助也挺大，这样就够了。
　　
　　戚少商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伸手捞起夹克外套，从他身边擦过去，“我去镇上的酒吧了，那里又脏又吵，不适合你。”
　　顾惜朝翻了个白眼，“你是去见情人吧？”
　　脚下一顿，戚少商转头，眼眉一挑，笑得邪恶，“是啊，所以更不想你去。”
　　顾惜朝低声咒骂一句，心里不自觉地起了丝波澜。
　　
　　酒馆依然是以前的那副样子，又小又破，门框上的木屑一碰到就“哗哗”地往下掉。
　　低头猫着腰进去，幽暗灯光下，戚少商正跟一个酒吧女招待谈笑。颊上的酒窝跳跃得碍眼，两人之间不时爆发一阵大笑，看样子聊得挺投机的。
　　
　　突然就看不下去，顾惜朝拿了杯酒晃过去，“请你喝酒。”
　　戚少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人，转头对酒吧女说了声“下次聊”，就自顾自地走开。
　　
　　来到桌球台边，戚少商熟练地拿起球杆，弯下腰，瞄准9号球，轻推球杆——Bingo,进洞。
　　顾惜朝自讨没趣，仰起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喝完又要了一杯。
　　
　　“呦，这不是惜朝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嗓门的叫嚷。
　　顾惜朝转头，眼睛眯起来，盯着来人，“是……小乱？”
　　“你小子还记得我啊？”那人一锤他肩膀，咧开嘴大声笑出来。
　　顾惜朝一口酒差点被他拍得喷出来。你别说，他真的差点没认出来。印象中的霍乱步是个挺清秀的小伙子，怎麽几年不见，就变成这麽个……啤酒肚、地中海，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时候他可是这镇上最叛逆的朋克少年，老天，当真是世事难料。
　　小乱抱着孩子坐下，“我说，你在哪儿高就呢？”
　　顾惜朝左躲右闪，就怕那孩子的魔爪弄翻他手里的酒杯，“我在……纽约，做精算师。”
　　小乱点点头，“就是给人算账的？”
　　顾惜朝睁大双眼，“不是，我是做数理计算的。”
　　“嗯？”小乱显然无法理解顾惜朝的话。
　　“其实是……”想了想，顾惜朝放弃，反正他也听不懂，“也可以说是会计吧。”
　　小乱再捶他一下，“兄弟，现在能摸到不少钞票吧？”
　　顾惜朝的酒再次差点喷出，小乱怀里的孩子又忽然哭闹起来，他连忙安抚，没空理顾惜朝了。
　　一杯一杯灌着酒，顾惜朝眼角瞄着不远处的戚少商，无奈那人就是不往他这里看一眼。
　　
　　“喂……”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肩膀又被人大力拍打。
　　顾惜朝眼神朦胧地回头，“谁？”
　　“我啊，Henry，不记得啦？”对面坐下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本土帅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的动动作，其实他只是想把人拉近一点，“哪个Henry？”
　　
　　还是看不清，倒是眼角的视线里，戚少商和酒吧女再次贴在一起说话的景象显得异常清晰。
　　
　　“顾，你太不够意思了，真是伤我的心。”金发帅哥抱怨道。
　　这句话说得够暧昧，连心痛的意味都有了。顾惜朝总算想起眼前的人是谁了，Henry嘛，那个对女人不敢兴趣的Henry.
　　
　　“给你换杯酒？”不远处的酒吧女胸部都快贴戚少商身上了。
　　
　　“喂，你怎麽会在这里？”顾惜朝“霍”的一下站起来，摇晃着对Henry举杯，声音一下大得出奇，酒馆里有一半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Henry笑笑的扶住他，“顾，小心，你醉了。”
　　顾惜朝一把甩开他，“你怎麽会在这里？不是该去Gay Bar吗 ?”声量又高了两度，算得上是低吼了。
　　
　　Henry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酒馆里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顾惜朝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快忍不住。
　　
　　戚少商抱着球杆斜倚在桌边，任命地叹口气，撇下女招待。走过去一把捞起顾惜朝，好像很久以前那样，一路把人拖了出去。
　　
　　塞到破旧的车里，顾惜朝还在不停嘀咕，戚少商一把揪过他的衣领，“消停会儿吧你，喝醉了也别在外面丢人！”
　　这边还没完，那边女招待又朝他招手，戚少商心说老子怎麽就这麽倒霉？七手八脚地把顾惜朝从身上扒下去，开门下车。
　　
　　女招待手一伸，戚少商低头——哦，是惜朝的外套，自己只记得拎人，忘了这茬了。
　　
　　“他喝醉了，晚上风大，会着凉的。”女招待温和一笑，戚少商痛恨自己。没出息呀，这麽好的女孩子你偏不要，中了什麽邪了就看上那麽个白眼狼？
　　
　　跟好女孩告了别，戚少商一步一步走回汽车旁。还没拉开车门，顾惜朝突然抬起头，神情古怪地看了戚少商一眼。他敢打赌，凭顾惜朝现在醉眼朦胧的劲儿，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戚少商以为他要说话，刚要往前倾身，结果顾大精英就无比英勇地……吐了。
　　
　　吐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
　　
　　戚少商怔愣之后，难免庆幸刚刚自己没有把头伸到他面前。可一转眼看到驾驶座上的不明污秽物，戚少商头上的青筋不觉就跳了几跳，“老子上辈子欠你！”
　　
　　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家，戚少商已经累出一身汗。洗干净了扔床上，戚少商穿着清凉夏日出浴装在床头边杵着，皱了眉头苦苦思索半天未果。最后，伸手抓了抓头发，抱起一个枕头踢踏着拖鞋当厅长去了。
　　
　　次日中午，顾惜朝宿醉醒来，头还疼得厉害，戚少商早已不见踪影。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的睡衣，顾惜朝心里突然跳了一下，昨晚的种种跃上心头。
　　
　　深深垂下头去，顾惜朝把自己蜷成一只鸵鸟。
　　自己干的这叫什麽事儿啊？
　　
　　刷了牙洗了脸，顾惜朝换好衣服出门。门口的人民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朝他巴巴地望，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抚慰似的摸摸狗的脖子，“知道他去那哪儿了吗？”顾惜朝轻轻地问，原本没指望从畜生嘴里得到人想要的答案，不过——人民币会通人气，居然头一偏，小样儿摇起尾巴昂首在前面带起路来。
　　顾惜朝目瞪口呆，忘记跟上去。人民币不满了，回头朝他低吠一声，大眼睛里盈满被人质疑的愤怒情绪。顾惜朝猛然间回神，赶紧抬脚迈步。
　　
　　戚少商正蹲小河边玩水……不是，是擦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也没回头，“人民币来啦。”
　　
　　顾惜朝一瞥嘴角——听得出畜生的脚步却分不出人的喘气儿。哎，分开久了，真的过不下去了。
　　
　　“戚少商……”顾惜朝叫他，戚少商还是没回头，却幽幽地说了句，“字我已经签了，你要赶着回去就早点走吧。”
　　喉头忽然像被什麽堵住一样，顾惜朝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谢谢。”憋了半天，顾惜朝找回自己的声音。
　　戚少商还在收拾小船，站起身体，转向了顾惜朝，“给Henry打个电话，你信我，道个歉不会死人的。”
　　顾惜朝难得听话地点头。戚少商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要是不忙，也回去看看你妈妈，普莱恩离这儿也不远，我的车可以借你。你那车……”戚少商习惯性地摸摸后脑勺，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小镇路况不好，你那车不合适。”
　　戚少商递过车钥匙，顾惜朝下意识接住。前者对他灿烂一笑，“去吧，你妈妈很想你。”说完纵身跳上小船，招呼人民币，“走啦，去看大海。”
　　顾惜朝一阵心慌，“这船能跑那麽远？”
　　戚少商不在意地摆手，“当然不能，我说给人民币听，让它高兴高兴嘛。行了，你快去吧，早点去还能赶回来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顾惜朝开着戚少商破烂不堪的老爷车晃到普莱恩镇，一切似乎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不够平整的街道，整齐排列的桃树，懒散闲适的村民——什麽都没有改变。
　　
　　走进小面馆，还没到吃饭的点，顾妈妈正在看电视台的真人秀。听到门口有响动职业性地转头微笑，然后那笑就僵在嘴角，随即又漾开去，一层一层的，都看得到皱纹了。
　　
　　“妈妈……”顾惜朝轻轻叫了声。
　　
　　炸酱面，跟以前一样美味的炸酱面。顾惜朝大口大口地吃着，大酱汁吃得爽心爽肺。嗯，比公司里的炒意面好吃多了，那怎麽能叫面食？简直是喝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妈妈伸手帮他擦掉嘴边的酱汁。
　　顾惜朝含混地应了声。
　　顾妈妈看他吃得开心，忽然就笑了出来，“他去找过你。”
　　顾惜朝手里一顿，抬起头来，“什麽时候？”
　　顾妈妈依旧笑着，“你毕业的那年，你不是告诉他工作地点了吗？”
　　顾惜朝的嘴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涩，“那我怎麽没见到他？”
　　顾妈妈还是笑，记忆里她都是凶神恶煞的，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人倒没那麽偏激了。
　　
　　“他回来之后就说，不能再这麽下去，你那麽争气，他也不敢再混日子。回来就整天研究制陶制瓷的。好像还起了个名字，叫什麽Sky吧。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来看我，有时候还会帮我招呼生意。”
　　见顾惜朝不说话，顾妈妈拍拍他放在桌面的手，“可你说怪不怪？他那麽大个人了，知道来看我，却不敢回去看他老爸。惜朝，你每个月都记得给我钱，却从不回来看妈妈。我不是要怪你，小时候是我不好，把你打怕了，长大了还不敢回家，我不是好妈妈。”
　　
　　嘴里的酱汁真的苦得咽不下去，顾惜朝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妈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心急火燎地赶回去，房间里却空无一人。顾惜朝好笑地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做什麽呢？世上哪儿来的后悔药？
　　
　　平静地走到厨房，顾惜朝拉开冰箱门。熟练地拿出食材，就像多年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做起炸酱面。
　　
　　戚少商也跟顾妈妈学过，可惜天生不是那块料，学了好久也不见成效。最后只好放弃，看着顾惜朝在厨房忙活，替他烧水、递面条，跟班小弟做的是不亦乐乎。
　　
　　面出锅的时候，戚少商拖着人民币回来了。
　　
　　“这麽早？”他倚在门边，眯眼望着热气蒸腾下顾惜朝轮廓分明的侧脸，朦朦胧胧的，还挺好看。
　　顾惜朝把面端上桌，两人坐下吃饭。
　　
　　“Sky是你的牌子？”顾惜朝似是随口问，纽约的时尚橱窗里，他看到过Sky的陶瓷制品。那时还想着，什麽时候也买一个回去摆家里，多有品位。
　　“嗯。”戚少商挑起一筷子面，哧溜下去，“手艺不错。”不知道说的是顾惜朝的面，还是自己的陶瓷。
　　
　　接着就没话了，两天来，他们总算能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吃完饭，戚少商主动刷碗。顾惜朝一个人走到房间外面的阶梯上，缓缓坐下去。
　　抬头望天，纽约的夜空可没有这麽多星星。
　　
　　戚少商走出来，挨着他坐下，碰了碰他的肩，顾惜朝转头。戚少商眨眨眼睛，“我去找过你，看到Morgan的大厦高得都望不到顶。我那时特别为你开心，真的，我知道你从小就想过那样的生活。”
　　顾惜朝浅浅一笑，并不发表意见。
　　戚少商便也仰起脑袋，盯着头顶的星星，“回来之后我就想，不能再鬼混下去啦。惜朝都成高层人士了，我也该好好奋斗了。喂，你太不够意思了，每个月都给我汇钱，就那麽想甩掉我？”
　　顾惜朝苦笑一下，“不是，我没有……”
　　
　　戚少商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径自说下去，“还记不记得那只可怜的小猫？”
　　忍不住笑出声，顾惜朝大力点头，“怎麽不记得？老欺负我们家英镑，我买了爆竹绑它身上，想炸死它的嘛。”
　　戚少商伸手一推他脑袋，“还嘴硬。你明明就是知道它得了癌症，想让它死得安宁点儿才那麽做的。”
　　顾惜朝揉着头，委屈地扁了扁嘴，没辩解，算是默认。
　　戚少商看他这副样子，孩子似的。忍不住捞过他的肩膀，嘴巴贴到他的耳边，“后来它没死。”
　　顾惜朝没有抗拒，有什麽好抗拒呢？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啊。
　　
　　“我知道啊，引线太长了，它跑得又快，我们没拦住。它身上的爆竹都被蹭掉了，结果差点炸到水果店老板娘。”顾惜朝笑着说道。
　　戚少商继续在他耳边轻声道，“可你不知道，它到现在都没死。”
　　“嗯？”顾惜朝不解，转头看他。
　　
　　靠得太近，顾惜朝不小心就碰到了他的嘴唇。戚少商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点点星光，再加上他现在迷茫的表情，简直美好得不像话。
　　
　　轻啄一下他的唇瓣，蜻蜓点水的试探，没有想像中的抗拒。戚少商大着胆子吻下去，缓缓地加深。顾惜朝难以自抑地抬手环住他的颈项，回应他的热情。
　　
　　唇舌辗转间，顾惜朝迷糊听到戚少商的话，“你这个人，一心只想往前飞，从来都不知道回头，也不会往旁边看。”
　　
　　心脏骤然紧缩一下，顾惜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吻得更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心里真实的痛感。
　　
　　早上醒来的时候，戚少商又不在。顾惜朝忍着腰间的不适坐起来，不经意间碰到什麽，拿起一看——
　　原来是那份离婚协议书。
　　“戚少商”三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刺眼得很。
　　
　　半月后
　　
　　顾惜朝的订婚礼，Miss Taylor说想在他的家乡办。纽约市的钢筋水泥看多了，独立都市新女性想来体验一把乡村生活。
　　有什麽不可以呢？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
　　
　　订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新娘的亲友，镇子上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牧师庄严地说着誓词，二位新人跟着念出来。一身正装的顾惜朝有些心不在焉，念错了好几句。牧师和Miss Taylor 都有些奇怪地看他，顾惜朝只得报以歉意的笑容。
　　
　　终于到了交换戒指的时刻，顾惜朝执起准新娘的手，戒指刚刚触到她的指尖，台下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等一等。”
　　
　　所有人都好奇地转过头去，顾惜朝皱眉看向来人。
　　
　　“威廉先生，什麽事？”顾惜朝走下台，扶住跑得气喘吁吁的人，那是他的律师，年逾花甲的大状。
　　“你的离婚协议还没办好。”老头一扬手里的文本，语气里责怪的意味明显。
　　
　　人群中骚动的声音更大，身旁的准新娘也有些不自然。虽然顾惜朝没瞒着她自己结过婚的事实，但是别人可不知道这件私事。这麽大庭广众地说出来，未免难堪。
　　
　　顾惜朝把律师拉到一边，放低了音量，“他已经签过字了。”
　　律师把文本往他怀里一塞，“问题是你没签！”
　　
　　顾惜朝快速扫了一眼。老天，自己怎麽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准新娘已经递过一只笔，“快签了吧，这麽多人看着不好。”
　　接过笔来，顾惜朝看着协议书上空白的那一栏，提着笔却动不了。
　　
　　“你这个人，一心只想往前飞，从来都不知道回头，也不会往旁边看。”
　　忽然想起戚少商的话，语气里的叹息仿佛就在耳边，缭绕辗转，让人心烦。
　　
　　“对不起。”最后的最后，英俊的准新郎只能歉意地对他的准新娘这麽说。
　　
　　赶到戚少商那里时，天色已近傍晚，顾惜朝叫着他的名字大力敲门。
　　没有人回应。
　　
　　顾惜朝气恼地一踢木门，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转身往河边跑去。一路上惹来无数惊异的目光，也是，谁看过身穿礼服的长跑运动员呢？玩行为艺术呢？
　　
　　夕阳的余晖漫洒在不知名的水流表面，映得河水如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戚少商正蹲在岸边和人民币玩儿呢。
　　
　　他知道顾惜朝今天订婚，顾妈妈上周就告诉他了。
　　“现在去找他，还有转圜的余地。”顾妈妈认真地说。
　　戚少商唯有苦笑，字都签了，还说什麽呢？算了吧，他总是要飞的，自己放手说不定是件好事。
　　可心里的苦涩瞒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戚少商摸着人民币的长毛叹气，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
　　该当真的时候不当真，年纪轻轻的跑去注册，再好的女孩也没正眼看过一次。不该当真的时候——戚少商想抽自己嘴巴，Kao！你跟个白眼儿狼当的什麽真？
　　
　　顾惜朝远远地已经看到他，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戚少商！”
　　
　　转身，抬头，戚少商张大双眼，“你不是今天订婚吗？”
　　顾惜朝努力按压下自己的急喘声，直直走到他的面前，“我没签字。”
　　戚少商不明所以，顾惜朝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我说我没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短暂的沉默，戚少商拍开他的手，拉低他的头，然后吻上去，“这船可到不了大海，你还想上来吗？”
　　顾惜朝的回答模糊不清，“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岸边跑过一只尾巴被烧焦的老猫，眼睛滴溜乱转，神气着呢。
　　是那只曾经被顾惜朝执行过“安乐死”的猫。戚少商没骗顾惜朝，它没死，是医生误诊。人家现在能吃能睡，活得比人都自在。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注：
戚少商最后在河边说“当真”那一段，改变自风夜昕大人的《赤色攻略》，原文如下：

生活的阅历他可以自己磨练，但感情上的，他玩了太久，该认真的时候不认真，不该认真的时候------我靠！你跟个男人认真个什么？

还是平常的描写，但是我一如既往，抽风地喜欢。-_-!
后记

小电影至此落幕，感谢各位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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