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第一章（看文点此）

　　大周显德十五年冬，江南的雪来得有点儿早。不过十一月的中旬，已降了好几场。夜风把满树的残雪吹落，簌簌作响。半丸冷月浮在冻云中间,欲隐还现，几点疏星挂在天角，将坠未坠的样子。
　　夜深人静，晋陵城外隐约响起了马蹄声。守城的小卒睡眼惺忪，从城墙上探出身去，朦胧中看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不由揉了揉眼想去看清那马上的人。
　　那马上竟然空无一人。忽然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落入城内。小卒慌忙去推还在打瞌睡的同伴。只一瞬间，那黑影仿佛已融化在了空气中。回头再看去，城门外的马儿也不见了踪影，只余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守夜的兵士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
　　裴煦施展轻功，身形极快，直向街尽头的晋王府后门奔去。早有仆人站在门前，提着灯笼，引颈以待,待看清夜色中的来人，连忙跪倒，“参见世子。”裴煦闪身进了门。一旁的管家连忙跟上。“父王怎样？”他疾行几步回过头来低声问。“王爷……王爷等着见世子呢……”老管家哽了一下。裴煦再不说话，沉着脸在曲折的回廊间穿梭。跨进父亲居住的院落，他慢下脚步，扫了一眼。院子里站了几个仆人，是平日里晋王的心腹和王妃的贴身侍婢，一看见他都悄无声息地跪下来。廊外一个老妈子牵着一个小孩，也慌忙跪下。裴煦瞧着面生，略转了转心思，已知这小孩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庶弟，来不及多想，掀了帘子进屋。刚进屋里，浓烈的药味夹着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使人透不过气来。内室的幔帐正被小婢挂起，大床前一个满面泪痕的美妇望过来，嘴唇抖了抖，还没开口，眼泪已然落下。
　　裴煦急趋而入，跪倒在王妃面前，“母妃，孩儿回来了。”“煦儿，你总算回来了，快来瞧瞧你父王。”晋王妃抽泣着说。裴煦膝行至床前，颤颤地叫了一声“父王”。床上之人灰白头发，憔悴不堪，睁开一双混浊的眼睛，歪了歪头，看他，无力地张口：“你回来了。”声音苍老暗哑，语气倒是平静无波。“父王，孩儿不孝……”裴煦眼角湿润，连忙磕头。晋王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却是看向晋王妃：“你先出去，我有话对煦儿说。”王妃唇角微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眼睛里却渐渐浮现了怨毒狠决的神色，很快又被一种揉碎人心的哀伤替代。裴煦不忍，开口道：“母妃在此也无妨。”晋王闭上眼，充耳不闻。王妃倏地立起，指着晋王，“你，你，你好……”话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裴煦低下头暗中叹口气，母亲的裙角在自己眼前一扫而过，负气离去。幔帐在身后落下。裴煦听见外面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这静夜中格外分明。晋王妃带着怒气说“滚开”。“王妃饶命，王妃饶命。”下跪声和求饶声一片。裴煦无语，知道母亲恐怕又是拿了下人出气，不由转头去看晋王。晋王不知何时眼神已复清明如镜，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这世上多得是夫妇不和，只这晋王夫妇却是不折不扣的怨偶一对。
　　屋外很快就恢复平静，想是王妃已走。晋王看了看儿子，说“你过来，靠近些。”裴煦依言上前。他知道自己五天五夜，南下八百里，不眠不休地赶来，期盼许久的最重要的时刻已经到来，心里不免有些惴惴。晋王一只手从被下伸了出来。他握住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感觉那手里捏了什么东西。晋王的眼睛中似有精光一闪而过，裴煦赶紧俯下身，看见晋王以口型示意：“床底下有机关，把东西取出来。” 裴煦照做，在大床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孔，插入手心里捏着的钥匙，从弹出的机关里取出了一个檀木小盒，拿出三张纸片。晋王示意，裴煦细细逐页看去。看第一页时尚能保持镇静，翻到第二页脸上已然作色，再将第三页看完，已是大骇。他不敢置信，转头去看父亲，晋王扯了个极是难看的笑容，似是在说，你心里所想，我何尝不知……
　　“父王……”裴煦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惧，感动是父子连心，不需多说也能明白，惊惧是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思未尝敢在他人面前表露半分，父亲又是如何得知。将手中的纸就着床前的烛火点燃，看着白纸黑字化为纸灰，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晋王轻声说：“你若下定了决心，需及早谋划……”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传来，裴煦连忙握住晋王的手，看见床褥上已沾上点点血迹，眼睛一酸，忙说：“孩儿省得，父王保重身体要紧……”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觉得父亲忽然捏紧了自己的手，枯瘦的手，骨节突出扭成骇人的形状。裴煦吃惊，抬眼去看晋王。晋王昏黄的眼睛中闪着凄厉尖锐的光芒：“你弟弟，我要你在我跟前发誓……发誓要保他一辈子平安喜乐。”裴煦立刻跪正，一只手高举过头，朗朗出声：“皇天在上，人神共鉴，我裴煦日后如不善待幼弟，天地共弃，必死于非命，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听了儿子这誓言，仿佛心愿已了，晋王喘了几下，捏着裴煦的手也逐渐松开，眼睛中的光芒一寸一寸在消失。裴煦在床前默默守了片刻，始终没见父亲再开口。想到父亲与母亲夫妻一场，临终竟无一语相寄，殊无半点分香卖履之意，又替母亲难过。正盘算着怎样开口，晋王的手动了动：“叫你弟弟进来。”
　　裴煦走到门口，等候在外的管家立刻弯下腰，“世子有何吩咐？ ”裴煦看了廊外远处一眼，管家已经明白意思，向那嬷嬷和孩子走去。裴煦回屋重新在床前跪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和管家的声音，“小公子慢行。”接着幔帐重新升起，一个绿衣黄裳的垂髫小童带着深夜屋外寒冷又清新的空气走了进来，在床前三四步处停下，犹豫着不敢近前。
　　“阿柳过来，见见你煦哥哥。”晋王无力地说。
　　小童这才走到裴煦身前。他看上去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女童的衣裙，额心点一抹朱砂，两耳穿着明珠。裴煦知道这个弟弟先天体弱，怕养不活，一直被当作女孩儿养在王府外的别庄中。孩子还小，眉眼间已见清秀之色，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裴煦心中一暖，又看他巴掌大的小脸已冻得泛青，想是这深夜在屋外待久了。想到府中皆知母亲不喜父亲的侍妾和这幼弟，只是十一月孟冬，天寒地冻大人尚禁不住，他一个孩子又遭得什么罪。想着想着不由伸手抱住小孩子，果然衣服上都是滲入的寒气。
　　裴煦是王妃所出的独子，六岁时便领进宫做了太子伴读，甚少回家。九岁时听说父亲收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妾，生了一个弟弟。侍妾和弟弟平时在别庄深居简出，裴煦回来从没见着。年幼时裴煦还曾嚷着要见弟弟，晋王总以弟弟身体不好拒绝，而母亲则是一脸怒色，吓得他不敢再提。后来大了，事务繁忙，心思重了，更是没空去理这清官也难断的家务事。如此这样，竟是在父亲的病床前才有了做兄长的觉悟。
　　“阿柳，我是哥哥。” 感到怀中的小儿浑身僵硬，亲抚他的背安慰着，又忍不住道：“叫一声哥哥来听听。”孩子迟疑了一下，裴煦等了良久才听他叫了一声“哥哥”，声音软软糯糯。“好孩子，”裴煦说，“以后就跟着哥哥了。”孩子乌黑的眼睛望着他，没说什么，似是在打量他这话有几分的可信度。
　　“父王，弟弟日后和我一起住，如何?”裴煦笑着转向晋王。晋王闭着眼，嘴角边有一丝笑意凝结，再没发出一点声音。“父亲——”裴煦低吼一声，扑到晋王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鼻息。不知何时，晋王已经断气。裴煦大恸，哭出声来。孩子被带着倒在床边，面无表情，只盯着裴煦那只还握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手。
　　外间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有慌乱之声传来。老管家咳嗽一下，低声说：“世子，郎中在此。”“进来。”裴煦以手拭泪。郎中背了药箱进来。裴煦起身抱起阿柳站到一旁，看着郎中又掐人中又扎针忙了半天，最后满头大汗说：“王爷已去了。”
　　裴煦眼中蓄满了泪水。想到昔日父子二人同去野外驰马打猎，晋王手把手地教自己写字画画，又想到十二年前晋王率二十万大军平蜀，天子率文武百官亲迎于郊的场面，那时自己不过才七岁。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二十之年，忽焉已至，父亲却已将化为一抔黄土。裴煦抹了抹眼泪，问道：“母亲怎还未到？”管家说：“刚才已派人去请。”
　　话音还未落，已听见有人尖叫着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王妃上吊了。”
　　我雷，我雷，我继续雷。
　　
 
作者有话要说：攒人品
拍砖请入，不过多留点意见
拒接无理取闹者哈




第二章

　　晋王世子入城那天，晋王府刚挂上白幡。
　　过世的晋王裴绍乃当今天子嫡亲的弟弟，幼时随兄长四处征战，沈谋英断，慨然有扫除天下之志。烈帝即位，裴绍为殿前都虞候，领京城防御使。征北朝，退北帝百余里，为大内都部署，加同平章事，兼中书令。烈帝喜爱，特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平巴蜀，改晋陵留守，别赐门戟，封晋王，随后远离朝廷十多年。死后谥号康慧，加封太师。晋王妃琅琊临沂王氏女，其父王元曾任青州刺史，有拥立之功，封赵国公。晋王夫妇鹣鲽情深，王妃端庄贤惠，封一品夫人，谥号庄懿。
　　裴煦弱冠之年连失两位至亲。他脸上虽有悲痛之色，行事却周到利索，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帝令他即爵位，封节度使和郡王，他数度请辞，坚持要在晋城守孝三年。
　　夜晚来临，裴煦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静静立在父母的棺木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笔记秀丽，正是他母亲晋王妃的绝笔。裴煦又看了一遍，仿佛正听见母亲对父亲说：自从我入王府来，二十年间，夫妻相对，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本来无意纠缠，然夫妇之缘，恩深义重，常念及堂前烛下，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古人说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不论你到了哪里，我自然是要长相伴随的……
　　裴煦将那纸放入火盆中烧了，发楞了好一会。世人皆知晋王夫妇为怨偶，王妃峨眉善妒，不能容人。年幼时裴煦就见他们不断的争吵和冷战，可是连他也不知他母亲爱父亲之深竟然可逾生死。
　　有人拉了拉裴煦的衣角，裴煦回头看去，是阿柳。父亲死后他已换回男装，披麻戴孝于堂前。“怎么了，累了吗？”裴煦柔声问，“我让管家送你去休息好吗？”“我饿了，”阿柳仰头看着他，“哥哥不饿吗？”裴煦这才想起两人一天竟然都水米未进，忙吩咐管家置饭，带阿柳去饭厅。自己纯粹是忙忘了，只这孩子也真能忍，硬是陪他饿了一天，心里不觉多了几分怜爱之情。
　　裴煦牵了阿柳的小手，慢慢在长廊上走着。仆人们忙碌一天都各自去休息了。府中白幔、白幡、白灯笼挂了一路，夜色中格外凄凉。裴煦依稀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背着弓箭拿着马鞭正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个孩子追着叫他：“父王、父王，带上我。”
　　“哥哥，哥哥”一声声稚嫩的叫喊让裴煦停下脚步。他转头看见阿柳苍白的脸大喘着气，被他拽着急走，身子东倒西歪，连忙松开手。阿柳脚步不稳一头栽倒，裴煦伸手去扶，额头仍然磕在台阶上，瞬间就见了血。
　　“阿柳，疼不疼?”裴煦急着抱起他。阿柳手捂着额头，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他的影子，缓缓说：“我不疼，哥哥也不疼了，好不好？”鲜血从指缝渗出，孩子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去年我娘去世时，我也觉得好疼，疼得心都好像裂成了两半。现在见到哥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疼疼就过去了，哥哥，你不要再难过了。”
　　裴煦呆了呆，意识到自己是被幼弟安慰了，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心酸，便抱紧了他说：“哥哥只有你了。”“嗯”小孩子轻轻哼了一声。
　　裴煦撕下内衫下摆，擦了阿柳额上的血迹，又掏出怀中金疮药细细抹好，二人在廊下台阶上坐着，一时无语。裴煦抬头看漆黑的夜幕中月亮晦暗不明，不由感慨说：“如果月亮里面什么也没有，会更加明亮吧？”阿柳在兄长膝边道：“不然。就好比人的睛睛里有瞳仁，如果没有，一定看不见。”裴煦思量一番，朗朗大笑：“说得是。我弟弟果然聪明。”他本生得风姿神秀，这般大笑如夜晚松间风声，豪爽清逸，竟引起树上雀鸟和鸣。阿柳见他，是在晋王濒危之时，自此之后常见兄长双眉紧锁脸上哀痛之色，却是第一次见他开怀大笑，真真是光风霁月，小孩子一时间看呆了。
　　少顷，有仆人来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兄弟二人入得饭厅。裴煦见阿柳身量尚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甚为不便，就伸手抱了他于自己膝上坐着。阿柳脸红，扭了扭身子，抬头看见裴煦眼中笑意，小声说：“哥哥，我已经十岁了，放我下来吧。”裴煦笑道：“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弟弟。”边说边往面前的碟中夹菜。阿柳无语，只好吃了起来。裴煦看他年纪虽小，然举止文雅，隐隐可见风流，爱重顿至。
　　晋王待长子甚整，闲室之内，也严若朝堂。裴煦兄弟却恣柔爱之道。一方面因为裴煦本就是宽厚豪爽之人，另一方面也是晋王夫妇不和，连累儿子自幼未享过天伦之乐。裴煦一岁时，晋王裴绍自外还家，见乳母抱他在中庭玩耍。小儿看见父亲，高兴得欢蹦乱跳。晋王就走过去在乳母的手里亲了裴煦一下。晋王妃远远望见了，认为晋王爱上了乳母，立刻把她杀了。晋王自此与王妃愈加不和，也不再亲近裴煦。裴煦长大后纵有满腔孺慕之意，父子二人始终不得相亲。如今双亲已亡，裴煦与幼弟相依为命，巴不得此后兄友弟爱，互相亲近，不要疏远了才好。
　　食毕，着人送了阿柳去休息，裴煦自回书房。近日事情太多，裴煦不胜耐烦，胸中郁闷，推了门，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柄剑已刺了过来。危机之间，十数年武功也不是白练的，瞬时他就闪身避过，剑锋刚刚划开他的衣裳，人已到了刺客身后。刺客一着失手，也不恋战，夺门就走，背后生生受了裴煦一掌。
　　屋外飘下两人，俱是护卫打扮，看了裴煦点头就直追刺客而去。裴煦回视房内，但见摆设稍稍移位，便知已被来人细细搜过，心里不由暗暗冷笑，果真是尸骨未寒，就等不及了。
　　等到晋王夫妇下葬后，新年也过了。因为带孝，这个年过得极为简单，只兄弟二人，却也和乐融融。一日裴煦正在处理府中账册，阿柳来了，见了面就说：“哥哥，我想回山庄了。”裴煦放下账册，不解道：“你是我弟弟，自然应该住在王府里。为何要回山庄？”阿柳低头说：“爹爹以前嘱我，无事不得出山庄。”裴煦说：“那是以前。父亲爱护你，知道母亲难容于你……如今就你我二人，我们兄弟正该亲近才是。你难道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吗？”阿柳抬头深深看了裴煦一眼，说：“我怎么会不愿意和哥哥在一起呢。只是阿柳自生下来就在山庄，住惯了，有些想念。府中事务繁忙，人人都有活要干，阿柳帮不上忙，又怕添乱。哥哥要是想我，来山庄看我也是一样的。”说到这里，裴煦心中已经明白，想是府里多有王妃旧人，知道王妃与庶母幼弟之间的嫌隙，从中生事。裴煦脸上已有愠色，道：“莫非下人照顾不周，阿柳说于我听。”阿柳连忙说：“没有的事。只是阿柳住不惯王府而已……”说到最后，隐隐有哽咽之声。
　　裴煦心中不忍，拉了阿柳的小手，道：“你回去住住也好。现下府中也不甚安全，等我手中事毕自然是要整顿一番，到时再接你回来住。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我得了空，就去山庄看你。”
　　
　　刚送走阿柳，就报有客来访。裴煦自书房往前厅，在回廊上停下。远远看见厅里一人，一身灰衫，气度不凡，心中大喜。来人早以拜倒：“参见简郡王。”晋王死后，裴煦已封了简郡王。裴煦连忙扶起他，大笑道：“一别经年，子明可好？可曾想过我？我可是每逢清风朗月，就不免思念子明啊。”赵琰抬起头，也笑道：“每被郡王想念，必是又有事要我操心，琰宁愿不被郡王惦记。”二人相视，均抚掌大笑。
　　此人正是裴煦幕下心腹赵琰赵子明。几年前二人于江湖中结识，倾盖如故，相见恨晚，赵琰便入了裴煦幕府。一年前赵琰去蜀中经营，今日回转必是有大事相商。当下两人也不再寒暄直接转入书房商议正事。
　　等到裴煦忙完了手里的事，已经是烟花三月，京中又有旨意传到。
　　将手中的黄帛放下，赵琰转向裴煦道：“太后宫中寂寞想念小辈，招亲王子弟入宫相陪，府中小爷幼学之年，正是大好人选。”裴煦咬牙道：“必是那一位的意思。”“是谁的意思不重要，正好可以安抚皇上猜忌之心，可得喘息之机。”赵琰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煦。裴煦却有犹豫之色。赵琰大奇，如此表忠心的好机会，有何可犹豫的。将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想了想，暗中猜测其中窍门便在裴煦的那位幼弟身上，因笑道：“说来也是，我来了两月余，竟没向小爷请过安，玄度可愿为我介绍。”私下里，二人便以表字相称。
　　裴煦这才想起阿柳走了快有三个月，自己说得好听，竟未曾去山庄中看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熬了一天，才熬出这点字，掩面
文中掌故多出自《世说新语》
介绍晋王那段化自《宋史 太宗本纪》




第三章

　　这日风和日丽，裴煦便和赵琰骑马去了城外山庄。
　　山庄在晋陵城外的阳湖边，依山傍水，风景极佳。裴煦和赵琰一路行来见游人如织，道边垂柳依依，杨花点点，极是可爱。赵琰便吟了一句：“平生不识晋城柳，便到江南也惘然。”裴煦知道这其中的典故，默然不语。
　　江南本多柳，只这晋城之柳又与别处不同。晋王爷生前爱柳，十几年来在晋陵城内外遍植柳树，故这晋城也有“柳城”的别称。已故大儒王荣昔年来晋城，看到阳湖边的柳树便有此诗句，流传开来，晋陵城就和这柳树一起天下闻名。
　　不久就看见一座大宅，粉墙青瓦，外面隐隐可见层楼叠院、高脊飞檐。门口两只大灯笼，上有一匾，四个隶书大字“回柳山庄”，正是晋王的手书。赵琰上前敲了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开了门，问道：“阁下找谁？”赵琰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裴煦，心想你连你家老爷都不认识吗。正要开口，已听见另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逝川你要死了，这是郡王爷。”旁边跳出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竟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那流光你还堵在这干嘛，还不让开。”双生子一边斗嘴一边把裴煦二人请进宅中。
　　裴赵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又觉这两个少年胆色不凡，对这山庄主人更感兴趣。赵琰看宅中有一湖，湖边柳树成行，便问道：“此湖何名?”逝川较为稳重，恭敬答道：“名为小镜湖，引的是阳湖水。”赵琰啧啧称奇，回头看了看裴煦。裴煦知他老毛病又犯了，无奈说：“你自去看风景吧。”赵琰大喜，施施然往那湖边去了。
　　裴煦问逝川：“你家小爷呢，带我去见他。”逝川答：“公子尚在睡觉。”裴煦看天色已是巳时中，不由皱眉。逝川看他脸色不好，连忙噤声，不敢再说话，只领着裴煦穿堂过院。裴煦走过四五进院落，见皆雕梁画栋，小巧别致，大多有柳树点缀映衬前后，虽不如王府轩峻壮丽，却自有一番风味，其用度摆设更不是凡品。
　　逝川带他来到一个小院中，正遇上一个婢女端了饭菜出来。那婢女大约十八九岁，容色秀丽，看见逝川眼色，又看见裴煦，略呆了呆，马上醒悟过来，跪下来：“停云不知郡王驾到……”裴煦看她手中的饭菜未动，便问：“阿柳还未起床？”婢女揣摩裴煦的脸色，答道：“小公子昨夜惊了梦，卯时才睡下的，这会还未起。”裴煦绕过他，自进了屋去，屋外两人忙跟了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座黄花梨大书柜，放着些书籍和碑帖卷轴。挨着窗口放着四面平螭纹画桌，青瓷笔洗，笔架上各式毛笔琳琅满目。画桌上尚有一幅未及上色的工笔花鸟画，线条流畅，雀鸟身上的羽毛似乎根根清晰可见。一座软螺钿镶嵌园林仕女图六曲屏风挡住后面。裴煦转过去，里面便是一张雕花大床，外面的幔帐已经挂起，只垂着薄薄的一层烟色细纱。裴煦走到床前，头痛不已。这蜀地进贡的软烟罗，一年不过一百匹，皇室中人寻一匹做衣裳尚不可得，这里却拿来当蚊帐使，真正暴殄天物。
　　停云挂起纱帐，裴煦看见躺在锦被中的阿柳，脸颊似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露在外面的手臂细瘦得如竹竿，点缀着几个红色斑点。看裴煦俯身，停云忙轻声说：“近几日夜暖，蚊虫活跃，小公子招蚊子，连着几夜没有睡好，昨夜又惊了梦。”
　　说话间阿柳已经醒了，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傻傻的样子，待凝神看清裴煦，又呆了。裴煦又怜又爱，本来的气也就消了，笑道：“小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哥哥，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快起来。”裴煦拍了他小手一下，让开由小婢替他更衣，绕过屏风，在画桌前的黄花梨雕螭纹圈椅上坐下。
　　裴煦自此知道幼弟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他心里酸楚，隐隐作疼。然为人终是磊落，孜孜以求的父亲的疼爱虽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以为恨。何况晋王夫妇已死，前事可忘。弟弟亦失双亲，无辜可怜，如今二人可说相依为命，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照拂与他？
　　只听见屏风后面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阿柳叫道：“哥哥。”“什么事？”“没事，我怕哥哥走了。”裴煦心中难过渐消，道：“我不走，你先穿好衣服。”俄顷，又听见里面洗漱的声音。裴煦踱至书柜前，翻了翻，只见几本幼儿识字开蒙的书籍，余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天文地理农学医学志怪传奇，无所不有，还有一些字帖画册。
　　“哥哥，”阿柳洗漱好，来到面前。裴煦看他脱下冬天的夹衣，只着单衣，越发羸弱，不胜罗绮。裴煦问道：“你都读过些什么书，父王可曾请夫子教你？”阿柳低头不语。裴煦郁闷，心想父王糊涂，疼爱幼弟，起居豪奢，衣物舒适，竟然不教之以义方，日后如何立足于世。阿柳见裴煦脸色不豫，连忙说：“爹爹以身教儿。”裴煦听了，心里一酸，觉得不通经书礼仪又如何，血浓于水，小孩子一样懂得为亲者讳。
　　裴煦细看那花鸟工笔画上的题款，笔迹虽稚嫩，却已见风骨，便问：“谁教你习字？”“我娘亲。”阿柳细声说。“那书柜里的书你可都看过，都明白？”“都看过了，有些不甚明白。”裴煦顿了顿，终于问出心中疑问：“为何不见经书史籍？”阿柳看着兄长，踌躇了一会，才道：“我娘说读书不该埋头于义理辞章，应博闻广识。”他娘的原话是那些书都是狗屁，不足以读。只是这话不好在裴煦面前说。
　　裴煦怎会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不由以手抚额，寻思难道这正是父亲没有请夫子的原因。裴煦便拉了阿柳，正色道：“这样是不行的。我若请夫子来教你诗书礼仪，你可愿意学？”阿柳恭敬地答：“全凭哥哥做主。”
　　两人出了院落，裴煦想起赵琰，要带阿柳去见，问了逝川才知道赵琰在前厅休息。
　　赵琰正在埋头喝茶，看见裴煦，笑道：“府上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竟给人喝散茶。”裴煦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盅，果见清澈的茶水里衬着好些碧绿的龙井茶叶。赵琰接着说：“我刚刚问过落月，山庄里都喝这茶。我喝了觉得味道着实不错，你要不要尝尝？”赵琰身后的一个婢女提着茶壶，走上前来就要斟茶。裴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把身后的阿柳拉到前面来。
　　赵琰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身形尚小，弱不胜衣，白净的脸上眉目如画，瞳仁黑亮能映出人影，似婉柔如水，又有倔强之色。“阿柳，这位是赵琰赵大哥。子明，阿柳是我弟弟，单字一个青。”裴煦为二人介绍。“赵大哥好。”阿柳上前行礼，好奇地打量他。赵琰连忙扶住阿柳，哈哈大笑：“玄度好福气，令弟风姿秀整，一身贵气。得弟如此，羡煞赵琰啦。”
　　阿柳第一次被外人拉住有些害羞，可是一见面就被赵琰爽朗的性格吸引，忍不住好奇想与他亲近。裴煦含笑看着，又引阿柳与赵琰说了许多话。时已过午，三人简单用了些饭菜。食毕，阿柳领着两人在山庄里散步。
　　三人顺着小镜湖慢慢闲逛。湖堤卧波，拱桥横跨，对岸一株粗大的观音柳边有一小阁，雅致精巧，上书匾额“渡月堂”。阁内正中摆着一个紫檀八屉书桌，阁壁上挂着的都是历代书法大家名作，正、草、隶、篆诸体俱备，有些连裴、赵二人都不曾闻见，可叹观止。赵琰眼中光芒大盛，一副恨不得把这些字从纸上挖下来吃进肚里的表情。裴煦看桌上只有笔筒并一个龙泉青瓷小罐，走上前细细打量。笔筒里众多毛笔，有些只有竹管却没有笔锋，形状奇怪，因问道：“这是何物？”阿柳过来看了，说：“这是我娘使的炭笔。”说着眼神渐渐黯淡，只是细细抚摸笔管，那竹节上仿佛还留有母亲的手泽。
　　裴煦怕他伤心，忙给赵琰使眼色，赵琰就凑过来问这笔如何使法。阿柳拿在手里示范给裴煦和赵琰看，如何如何使用，说了一番。二人感叹确实是奇思妙想。赵琰看了看桌子，又问：“如何只有砚滴，却没有砚台？”阿柳愣了一下，大笑不停。他眉目分明，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年纪幼小，又好像细柳拂过人面。“这不是砚滴，是墨汁瓶，装的是现成的墨汁。”说着打开给二人看，二人闻见一股墨香，又果见瓶里残留的墨痕。裴煦和赵琰第一次看见有人不在砚台里磨墨，却把现成的墨汁盛在瓷罐里用，都觉得难以理解。赵琰又好奇墨汁如何做。阿柳说：“用烟子合蛋清做墨汁，可以在墨汁中加薄荷、樟脑、冰片等香料少许，免去墨汁的腥臭味。有时为免麻烦，我娘也直接就把用剩的碎墨放入小罐内，加一些清水，搅拌成墨汁，写字不洇即可用。”
　　赵琰连连点头，直呼“聪明”。裴煦另有一番心思，兀自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打个喷嚏，爬走




第四章

　　裴煦本想看了阿柳就和赵琰回府去，还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商量，谁料赵琰却死活赖着不肯走了，为的是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
　　那小阁里多的是碑帖画卷，琴谱极少，只三四本，其中却有失传已久的《梅庵琴谱》和《神奇秘谱》。《梅庵琴谱》是一代国手王骞所搜集的古琴曲谱，因他别号梅庵先生，所以得名。曾有诗云：“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这王骞、谢玄都是前代人，均已去世二十多年。谢玄便是以一手山水诗名满天下的谢大，那谢家累世书香，世代居于建康城里乌衣巷中。王骞却是伶人，然弹得一手好琴，出神入化，时人评价只有谢玄的山水诗可配得上琴中的意境，故将“王谢”并举，成为“知音”的代名词。王骞搜集整理了许多古谱，一些残缺不全的琴谱经他修补而保存，自创宫声十小调等众多琴曲，闻名海内外。只是他一生命运坎坷，死时不过二十多岁，焚尽琴谱，遂成绝响。渡月堂里收藏的这本琴谱显是王骞死前赠好友的抄本，那封面上有王骞的手书，自称“梅庵”，还有“庭兰惠存”的字样，与他似是极亲密的好友。《神奇秘谱》是上古琴谱，闻名已久，却从没有人见过。这本虽无法鉴定真伪，里面却有许多市面上从未流传的古曲，也够时人琢磨一阵了。
　　不必提那满柜的诗画，只这渡月堂里的两本琴谱就是无价之宝了。
　　赵琰流着口水，要借来看。阿柳为难，心知是亡母心爱之物，便要赵琰答应不可带出山庄。于是赵琰便在山庄住下来，裴煦也少不得陪住一二日。
　　闹了一天，阿柳似是极累，晚饭后就不住打呵欠。裴煦送他回去休息，想了想，转身就往赵琰住的地方去了。初春的夜晚，晚风还带着丝丝凉意，杨花纷纷扬扬。树林阴翳，中有好鸟相鸣，嘤嘤成趣，正是游人去而禽鸟乐也。一弯新月静静挂在空中，皎洁如玉。
　　赵琰就着烛火翻着手中的《梅庵琴谱》。谱中所收之曲如《招隐》、《秋月照茅庭》、《山中思友人》等意韵雅致、简淡玄远，正是王骞为世称道的名作。有些曲段和世面上流传的不同，不知是否以讹传讹。后期却风格大变，颇离雅操而更好乱声。《霓裳羽衣曲》和《聂政刺韩王曲》、《乌夜啼》等早成绝响，赵琰也是第一次看到。只觉纷批灿烂，戈矛纵横，疾打之声，齐于破竹，缓挑之韵，穆若生风，声正历而遽止，响已绝而意独存。好像一树梅花，经过了一年的风刀霜剑，甚至忍住严寒，只为了那一刻的热烈绽放。想到与王骞并称的谢玄晚年也曾弃山水而逐富贵，钟爱工笔花鸟，大红大绿，色彩艳丽，只觉得二人当真是绝配，一个是“至乱声而愈觉痛快”，一个却是“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就是有礼的敲门声，赵琰不用猜也知是谁。开了门果是裴煦。让进了门，裴煦也不寒暄，盯着他手中的琴谱就入正题：“要打扰子明的雅兴了，我有一事相求。”赵琰笑道：“玄度好小气，不过看了你家的两本琴谱就指使人办起事来了。”
　　裴煦却正色道：“我知你饱读诗书，胸中丘壑非常人能比，你可愿收阿柳为徒？他如今才开始学是晚了点，不过为他今后着想，还是该正正经经地读些书好。我看他资质尚可，应该还赶得上来。”
　　赵琰听了，顷刻间脸上挂了一层淡淡的薄霜，冷冷道：“我不过多读了些闲书，哪里有资格为人师。我瞧着阿柳极好，干什么要去读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
　　裴煦被他一呛，脸上尴尬，知他看起来豪爽，性子最是古怪，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琰却寻思，晋王爷的这位侍妾，阿柳的生母，传闻出身青楼，色艺双绝，得王爷宠爱，王妃妒忌，如今看来恐怕一点不靠谱。平常人如何有这“炭笔”、“墨汁”的想法，又怎会轻易收集到这一屋子的书画琴谱，个个价值连城。晋王爷是个武人，不爱诗画，而这山庄里的诗画琴谱古籍不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如何集全。赵琰转头再看裴煦，心想皇帝让你送庶弟入京为质，你竟百般不愿，可是你与你弟弟也不过刚刚相认，哪里来得如此深厚感情，不惜触怒龙颜。阿柳天性虽好却遍身古怪，你偏要拉我趟这趟浑水，难道我遇上了你还不够倒霉的吗…………
　　裴煦咳了一声，看着赵琰，语气诚恳地说：“子明，不瞒你说，我已决定不送阿柳入京。他年纪尚幼，体质羸弱，我怎么忍心送他到那虎狼之地。京中如果再有旨意，就说阿柳要同我一起守孝三年，先拖着再说。我想子明也是喜爱阿柳天质自然，只是他不幸生为我弟弟，如果不知一点诗书礼乐、世道人心，又如何自立于世，如何保其天真，成其自然？”
　　赵琰默然，这一点确是不错的。
　　裴煦再说：“旁的人我是不放心，迂腐书生，不足以托，怕教坏了阿柳。唯有你我才能放心。我知道让你在这山庄中为一西席只怕是委屈，可是阿柳也是极喜欢你的。设帐执教之事，务必请子明答应。”
　　话说到这，赵琰哼了一声：“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瞧着阿柳好，在这住一辈子都不打紧。” 
　　裴煦大喜：“这么说子明是答应了，我明天就去告诉阿柳。”
　　赵琰无奈，飞了裴煦一眼：“那就快滚吧。”
　　
　　裴煦回了睡房，却是睡不着。他本就不愿送阿柳入京，今日对赵琰说了出来，更加坚定了先前想法。金銮殿上那位的意思未尝不是试探，不送人质固然起疑，乖乖送人去也未必能打消对方疑虑，反倒让人看轻了去。他年纪且轻，心胸坦荡，决不委琐从事，打定了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通了这一点，仿佛一解胸中郁结，更无睡意。
　　裴煦便踏着月色在小镜湖边漫步。快到小石桥时，风中隐隐送来小儿的哭泣声。裴煦寻声而来，在观音柳下发现一团白影。阿柳穿着亵衣亵裤，披散着头发，正在那柳树底下繁密的枝条间背对裴煦站着，赤着双脚，双肩耸动，呜呜而泣。
　　裴煦大惊，唤了他一声，他竟不答应。裴煦疾步上前，拂开柳枝，将他拉住，转过身来。只见阿柳眼睛半睁，神色朦胧，满面泪痕，兀自哭泣不止。裴煦握着他双肩，连叫他几声都无反应，明明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停云落月二婢打着灯笼寻来，看见裴煦也是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裴煦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拦腰抱起阿柳，示意她二人先走。裴煦已知阿柳这是梦游了，抱着时初觉得他浑身僵硬，慢慢放松下来，停止了哭泣，等放他到床上时才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睡熟了。哭得鬓发都已濡湿，梦中犹带着泪。
　　裴煦亲手帮他盖好被子，放下纱帐，出了屋。二婢乖巧，早等在门口，只待裴煦问话。“阿柳经常梦游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停云回答：“夫人在世时就是如此，只是不常有。庄里配有药方，喝一喝就无事。前年夫人去世，发作了好长一段时间，喝了药也总不见好。去年年底回王府去住，我二人未得跟随，不知情况如何。托人问过府中妈妈，说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年初回来时又有过一两次，如今一直喝着药。”
　　裴煦无语，让二人好生照顾，便回房去。顺着曲折的长廊游走，裴煦觉得自己的肝肠都纠结在一起，耳边还回响着阿柳细细的呜咽声“娘，娘，你在哪里？”那王府中俱是王妃旧人，王妃新丧，想来没有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他一个小小孩儿，在那府中住了几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暗地里流了多少泪，可笑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只是想到自己殉情的母妃，又觉得心里隐隐作疼。
　　翌日，裴煦领着阿柳拜了赵琰为师。赵琰脾气来得怪去得也怪，满面欢喜，便在那湖边渡月堂中绛帐施教，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先生。赵琰后来问阿柳，才知道“渡月”二字竟取自阿柳五岁时在堂中和母亲赏月时所作的诗。那诗中有一句“清风拂我帘，明月渡堂前”。赵琰仿佛看到浩渺烟波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纱帘被清风撩起，玉环缓缓移步，登堂入室，渡入阁中，遍撒清辉，无上晶莹皎洁。
　　
　　小雨：“梦游”古称是什么啊？
　　朋友：就是梦游。
　　小雨：啊？真的吗？
　　朋友：（鄙视状）没读过的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啊
　　
　　
 
作者有话要说：借用古人名讳，希望古人不要怨恨我~~~~~~~~

另外，好冷，你们也吭几声啊~~~~~~~~~~~~~~

哎，没劲写了……




第五章

　　赵琰在山庄住下后，裴煦隔三差五派人送些经书史籍来，赵琰烦不胜烦。所幸阿柳极是聪颖，更兼过目不忘，寻常东西难不倒他，进度一日千里，赵琰也是轻松许多。课业之外，多谈风花雪月。二人都解音律，工书法，擅丹青，隐隐有相知恨晚之感。美中不足的是阿柳体弱，十日里只有五日是能正正经经上课的，头疼脑热、伤风感冒一年里断断续续，竟是没有停歇过。
　　这日又没有上课，赵琰便和阿柳在渡月堂里闲聊。时已入冬，从阁里向外望去，小镜湖波澜不兴，带着凛凛的寒意，湖边的柳树早已落尽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树干。阿柳轻垂眼睫，细声说：“前人所言不差。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赵琰却觉得这一句不祥，岔开话题道：“阿柳前几日说要抚琴与我听，今日空闲，赵琰要来讨债了。”
　　阿柳忙坐正了身体说：“赵大哥折煞我了。”二人虽已定下师徒名份，称呼却没有改。赵琰脱略形迹，于名教不甚在意，阿柳天性自然，二人在一起反比师徒更添亲密。
　　阿柳唤停云取琴来，眼珠骨碌一转，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停云笑着去了。赵琰知他主意甚多，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静观其变。
　　未几，停云抱琴，落月手里不知提了一坛子什么，逝川流光抬着一个小茶几，鱼贯而入。赵琰瞧他们忙忙碌碌，待摆放停当，才看清楚。那茶几中嵌着一个小土炉，落月在茶几下用火折引了好一会，便见上面冒出红红的火苗来。又开了一个白地褐花大酒坛，一股冷香扑鼻而来，竟是上好的花雕。逝川流光将酒器小菜果脯摆好，又将那酒倒出一点放在火炉上暖着。一干人等又退出阁去。
　　赵琰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阿柳风雅，直追古人啊。”
　　阿柳在琴桌前笑道：“赵大哥且自饮酒，阿柳手拙，不要笑话才好。”说着便援琴奏曲，初一曲《良宵引》，接着便是王骞的不传名曲《山中逢友人》。
　　赵琰手拿黑釉白彩盏，喝了一口酒，甘爽醇厚，芬芳浓郁。
　　这《山中逢友人》谱式古老，音韵雅致，恬静隽永，乃是古曲中的典范。一曲终了，赵琰感叹着说：“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阿柳歪头略一想：“多半是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 说着脸上已现讥讽之色：“今人粗鄙，岂知山高水深意。”嘲讽的神态和稚嫩的脸庞极不相称。
　　赵琰失笑，问：“阿柳觉得那《梅庵琴谱》中的《饮马行》、《聂政刺韩王曲》又如何？”
　　阿柳闻言呆了呆，冥思苦想了一阵，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赵大哥可知梅庵为何后来离雅颂而更好乱声。”
　　赵琰笑而不答，只问：“阿柳知何者为琴？”
　　阿柳答：“谢玄《琴操》云：清历而静，和润而远，是谓琴也。”见赵琰依然不语，转了转心思接着说：“清历而弗静，其失也燥，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不燥不佞，其中和之道也。”
　　赵琰点点头说：“也对也不对。”见阿柳不解，便倾身在琴弦上拂了一拂，只听一阵悦耳的散音，便说：“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琴（情）也。”
　　阿柳大悟：“琴为心声，原是如此。心先乱而后琴声乱。”见赵琰微笑不语，心弦一响，忙不迭替赵琰倒酒，巴巴看着赵琰喝下，说：“赵大哥，阿柳想听故事了。”
　　赵琰大笑。二人俱是水晶心肝，平日里教学不是一板一眼的释道，却是用讲故事的手法来进行，赵琰因此被阿柳赠了个绰号“故事大王”。阿柳瞧他的赵大哥对王骞这位国手似乎知之甚祥，便忍不住好奇。赵琰今日赏了景，喝了酒，听了琴，心情极佳，与这梅庵先生神交已久，已是不吐不快，当下便把王骞的生平事迹细细道来。
　　
　　王骞，字寿之，号梅庵先生，浙江山阴人，年幼多病，学琴以自娱。十三岁，鼓琴“尽一时之妙”，被称为“江左第一人”。随后遍游三吴、八闽、淮海、湖湘等地，所到之处必访天下能琴之士，相与切磋。初善新声，渐合古调，既而旁通曲畅，无所不究，二十岁，乃游京城。 
　　那时还未改朝换代，大成朝里金銮殿上坐着的还是武帝白雁行。不知是不是命里的劫数，王骞到了京城，第一个遇到的便是谢家的谢大。谢玄与王骞年岁相当，以一手山水诗成名已久。二人惺惺相惜，一人谱曲，一人填词，心琴同声，有不相应。曾有好事者请谢玄为王骞所谱之声填词，“骞为弦其声，谢大倚为词，顷刻而就，无所点窜。”因这谢玄之故，王骞不久便名动京城。
　　二人同出同进，状极亲密。只是谢玄为谢家长子，谢家累世公卿，王骞却只是一介布衣，出身草莽，时间一久便有闲言闲语传出。谢家长老催促谢玄成婚，谢玄数度推辞。当时朝中正物色“依咏作谱”的人才，谢玄不知为何头脑发热就将王骞推举了去。
　　王骞受皇帝召见，在文华殿里演奏了《阳春》、《白雪》、《梅花弄》等曲，引起了太子白琼玉的注意。随后被任命为文华殿中书舍人，受命整理内府所藏历代古谱。在此期间，他又写出了《宫声十小调》等名曲和一些琴学著作。王骞是谢家推举，太子白琼玉与谢家交好，十分喜爱他的琴曲，常邀他去东宫演奏。 
　　当是时，四国鼎立，北有燕，西北有大秦，西南有蜀，大成居于东南之虞，朝不保夕。自中原板荡，夷狄交侵，衣冠文物，多有丧失。王骞理谱，多收“新声”，好民间“郑卫之音”，而废徒具形式的“先王雅乐”。曾作诗云：“凭君洗净松风耳，无限人间郑卫音。”又语：“琴非雅声，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皆胡部也。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辩者。”
　　这番言语狠狠得罪了一帮将鼓琴说成高不可攀的“雅操”，强调琴曲教化作用，又以华夏正统自居的士大夫们。当时正是“太子党”和“公主党”激斗酣畅，大司空裴烈，也就是今上，当日却是“公主党”，上书武帝白雁行。说王骞为官不是“辅国家以道德”却是“数进郑声以乱雅颂”，迷惑太子，夜夜笙歌，□东宫。又新进《饮马行》、《聂政》等曲，挑唆太子，有犯上作乱之意。武帝大怒，将太子禁闭东宫，王骞并东宫侍从几百人下狱，就要处死。
　　谢玄听闻，多方奔走，急得团团转，后悔将王骞推进了是非之地，成了两党争斗的炮灰。最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王骞本是必死无疑，竟然改成了刺配流放。只是太子彻底失势，支持太子的谢家也渐渐败落，谢玄老老实实成了婚，隐逸不出。
　　王骞流放闽南，贫病交加，随身只有一张琴和两竹筐诗文琴谱，其中有新作《别鹤操》、《乌夜啼》等，写尽辗转流离之苦，闽南人士颇有传抄。他耗尽一生心血，著成《梅庵琴谱》，随身携带，十分珍惜。有人邀他出游，他往往推辞说：“我的东西在这儿，不便离开。”有人慕名登门请他弹琴，总是遭到拒绝。却经常弹给邻居们听，种田的，放牛的，穿着蓑衣，光着脚，挤满一屋子。乡农不解古调，就为他们鼓渔歌及牧童诗，殊无倦色。他极爱梅花，屋前屋后都是，种梅远近闻名，曾有当地的大官派人向他索取，他就连根拔起，再也不种了。他终生不曾结婚，所写诗文琴谱托一个乡间老媪保存，在他生前就已经被用来烧火做饭、糊裱房舍，损失殆尽。他虽字“寿之”，终是早夭，死时不过二十四岁。
　　死后一年，有人不远千里来求琴，才知老师已死，痛哭而去。死讯这才传至京城。谢大默然，起居如常。一年后，谢玄也平静辞世。闻名于世的“王骞曲，谢大词”，遂成绝响。
　　
　　赵琰言毕，将杯中花雕一饮而尽。阿柳似是痴傻，呆呆说不出话来。
　　赵琰也不言语，只是闷头喝酒，一杯快似一杯。渡月堂里只闻火炉中炭火燃烧批驳之声。
　　赵琰的师傅，正是那求琴之人。在王骞活着时就曾多次前往，遭到拒绝后，仍然每天在门外听他弹琴。有一天，听不见往日的琴声了，就推门而入，发现王骞已卧病在床，昏迷不醒。于是尽心侍护，终于感动了王骞，传了他技艺。后来家中有事，离去数月，再回来时，王骞却已身亡，只余新坟一座。赵琰幼时看师傅每提及梅庵旧事都忍不住流泪，王骞的事迹便如刀刻在他心里一般；又见师傅常因未能保全梅庵曲谱以为憾事，就游历天下遍寻琴谱，只盼能全师傅心愿，直到在这山庄里发现了《梅庵琴谱》。
　　炉上酒水发出滋滋声，赵琰伸手去端，被烫了一下。耳边响起一阵琴声，赵琰听了一段开指，便知阿柳弹的是《别鹤操》。与先前弹的那曲《山中逢友人》大是不同，此子聪颖，听了梅庵的身世，竟已悠然有所体会。 
　　谢玄曾有一首《代别鹤操》，诗云：“双鹤俱起时，徘徊沧海间。 长弄若天汉，轻躯似云悬。 幽客时结侣，提携游三山。 青缴凌瑶台，丹罗笼紫烟。 海上悲风急，三山多云雾。 散乱一相失，惊孤不得住。 缅然日月驰，远矣绝音仪。 有愿而不遂，无怨以生离。 鹿鸣在深草，蝉鸣隐高枝。 心自有所存，旁人那得知。”
　　琴声住，但听阿柳吟道：“二十高名动京城，一生孤注掷温柔。但是琴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赵琰愣了愣，再看阿柳，已泫然流涕。
　　
 
作者有话要说：王骞原型为中国历史上众多琴人身世糅合，具体可见许健《琴史初编》，人民音乐出版社，2003年

《代别鹤操》作者为鲍照

“二十高名动京城，一生孤注掷温柔。”此诗最近很红，也为阿柳借来一用。

这文真冷哈~~~~~~~~~~~~~~~




第六章

　　玉娘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毡。她向窗外望去，雪过天霁，没有温度的太阳挂在空中，小镜湖上白雪皑皑，仿佛是银子铺成的，亮闪闪照得人眼花。阁外的观音柳下，十四岁的停云正带着五岁的阿柳捕鸟玩。
　　停云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编成的小簸箕，先用笤帚把雪扫开，尽量把场地平整好，顺便让新鲜的泥土翻出来以引起小鸟的注意，然后洒上玉米粒，用小木棒固定好夹具后就安装机关。阿柳小小的，穿着冬衣，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团球似的，在旁边兴奋地看着。捕具安好，停云抱着阿柳躲在树后，时不时露头偷看。玉娘忍不住笑出声，这还捕什么鸟，人都会被吓跑了。
　　正笑着，一群雀鸟飞了过来。停云连忙抱住阿柳藏好。几只不知死活的鸟儿顺着玉米粒铺成的小道钻进了簸箕下，“扑腾扑腾”碰上了机关，小鸟们一惊，扑着小翅膀哗哗都飞起来，簸箕倒下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阿柳挣脱停云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上前就要掀开小簸箕，停云一把抓住他的手，“小祖宗，轻点，不然没到手就飞了。”
　　停云跪着从簸箕下掏出了什么放在阿柳手里，阿柳看了捂着双手就往湖边的阁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阿娘，阿娘。”
　　玉娘看他跑得太快，忙从榻上起来：“阿柳小心。”
　　阿柳已经跑到面前，把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露出来，竟是一只小麻雀，嫩黄的小嘴，羽毛似乎都没长全，仰着头，小黑豆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两人。
　　玉娘忍笑，正色道：“阿柳要养小鸟吗？”
　　阿柳冻得红通通的小脸，奶声奶气说：“阿娘，我要小鸟和我玩。”
　　逝川手巧，用竹篾编了鸟笼，挂在廊下。阿柳就天天和他的小鸟说话，给他换水、喂米，乐此不疲。
　　一夜大雨，阿柳惊了梦，不住哭喊，玉娘安抚了好久才睡着。醒来时天已放晴，万里长空，一碧如洗，鸟儿欢快地歌唱着。阿柳看了看玉娘说：“阿娘，你不要走。”又说：“我梦到娘走了，再也不要我了。”
　　玉娘愣了愣，觉得肝肠寸断，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身体日渐衰弱，如今不过是空耗着日子罢了。
　　阿柳又看了看廊外说：“阿娘，小鸟也有娘吗？”
　　玉娘忍泪点点头。
　　阿柳低低说：“你听，她娘在找他了。”
　　停云把鸟笼提到湖边，柳树上停满了小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阿柳开了鸟笼，把小鸟掏出来，往空中一扔。小麻雀扑闪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才飞了一圈，就又落在阿柳的肩膀上。
　　停云笑道：“这鸟儿养熟了，离不开小公子了。”
　　阿柳不解，看看小鸟又看看玉娘。玉娘这会儿也笑了，抱住阿柳，说：“阿柳记住了，以后可不能像小鸟儿。人心不可，画地为牢。”
　　阿柳似懂非懂，问：“什么是‘牢’？”
　　玉娘亲亲他稚嫩的小脸说：“阿柳就是我的‘牢’。”
　　
　　阿柳睁眼。房中昏暗，隔着软烟罗看见窗外天空已透出亮光。枕边还放着那卷《梅庵琴谱》，应是昨晚看书看睡了，停云从他手里取下来的。他轻咳了一声，外间有了响动。一会儿停云进来，挽了纱帐，服侍他漱洗，告诉他早间逝川过来说赵琰回王府有事去了，今日的课停了。
　　用了早饭，阿柳就来到阁中，将昨天的功课拿出来翻了一回，只觉得无聊。想一想，就翻出裴煦给他写的字帖练了起来。
　　阿柳的字从母亲，裴煦觉得极是工整匀称，却过于媚美纤弱。书之道，终是以风神骨气者居上，研美功用者为下。裴煦自己得魏晋古法，运笔遒劲，波澜老志，又辅以六朝风骨，自成一家。赵琰就笑嘻嘻地命裴煦写了《千字文》来给阿柳当字帖用。赵琰的字，骨丰肉润，流丽俊杰，亦是一流，只是他自己不满意罢了。
　　
　　赵琰入了郡王府的书房，但见一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正坐于裴煦书桌前，看见赵琰进来忙起身见礼。此人正是裴煦手下“八俊”之首的曹邕。
　　“曹兄一向可好？”赵琰拦住他，笑呵呵地问，手里却暗暗使劲去捏他的脉门。电光火石间已被对方闪过，接着就是裴煦无奈的声音：“子明快别玩了，伯言才入府，茶还没喝上一口。”
　　赵琰啧啧称奇：“曹兄的‘分花拂柳手’又有进展了。”
　　曹邕淡笑：“赵兄谬赞了。”
　　裴煦过来说：“伯言带了京中消息。三件事，御史蔡确参了我一本，今冬入京的官银被劫，劫银之人似来自蜀中。”
　　赵琰道：“被劫的可是东南十二县的赋税？朝廷如何反应？”
　　曹邕说：“皇上雷霆震怒，已派人下了江南，近几日就要路过晋城。”
　　赵琰道：“今冬蜀中遭了雪灾，这笔款项恐怕本来就是要运过去的，只是那人手脚也太快了些。不可不防。那蔡确又参你什么？”
　　裴煦说：“说我与阿柳守孝期间未禁声乐，宴饮如常，有违臣子之道。”
　　赵琰一惊，便知府中、山庄只怕都有人监视着。裴煦轻描淡写，赵琰却知轻重，虽没有看到奏章，也能想到内容如何激烈。便冷笑着问：“皇上如何说？”
　　裴煦摇摇头：“现在还没说什么。无妨。生孝死孝,各为心安而已。”
　　赵琰说：“咱们这位皇上志大才疏，最是心狠胆薄，又爱假仁假义。有太后护着你，朝中依仗赵国公甚多，情势不许动你，他断不会鲁莽从事。现下只要静观其变。不过以后还是小心为妙。”
　　裴煦脸上有沉痛之色，似是不愿再提。那时时刻刻不忘要他命的九五至尊正是他的亲大伯。
　　
　　傍晚，裴煦与赵琰一起回了山庄。赵琰授徒，他很是放心，偶尔过来，三人也只是谈天说地，并不过多盘问阿柳功课。阿柳每次看到他，极是欢喜。三人清谈，往往幕天席地，清风朗月间，尽得一时之乐。后来，裴煦回想起来，在回柳山庄的日子竟是他一辈子最为开心的时光。
　　停云说阿柳在渡月堂习字，二人就往湖边小阁里来。入了阁门，只见阁内火炉烧得旺旺，鼎中燃着香片，不见阿柳，只见流光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流光脸上被墨汁颜料画得像只花猫，当真是流光溢彩。
　　裴煦、赵琰二人对视，知道是阿柳的把戏，俱在心里大笑不止。裴煦踱至桌前，见桌上用剡溪纸、易水墨写着一首诗：“人生过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空留泥爪印,鸿飞哪复计东西。”抄得是前人的诗句，笔迹稚嫩尚缺火候，然颇俱意韵，隐隐可见肌肤之丽。
　　赵琰连连摇头道：“阿柳真是不世出的奇才，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兄弟，怎么就成了你弟弟呢？”
　　他本是揶揄，听在裴煦耳里却大不是滋味。裴煦心想，我又何尝希望他是我弟弟呢？
　　二人出了阁门。阿柳正站在桥边观音柳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瞧见他们便急急赶了过来，远远地就面露欢喜之色，双眉上扬。裴煦开口道：“大冷天的，到外面来做什么，仔细冻着。”
　　阿柳把书收到袖中，眼色闪烁，睫毛一扇一扇，不语。
　　裴煦知他最是不爱正襟危坐地读书，必是在外面看些闲书。他心中怜爱幼弟，甚至有些纵容，这时也不道破，柔声道：“外面冷着呢，快过来我瞧瞧，有没有着寒。”
　　阿柳依言应了一声，过来靠在他的身边，满脸温柔敬服的神色。
　　赵琰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显德十六年冬，神京紫宸殿里，皇帝裴烈将手中的折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冷哼了一声。旁边站着参知政事傅言卿，飞快瞟了一眼地上的那团烂纸，神色不动。
　　“他倒是大胆的很。”当今天子阴森森地说。
　　傅言卿偷眼揣摩皇帝的脸上，斟酌词语，小心问道：“不知是哪位惹皇上不开心了。”
　　“还不是朕的那位好侄儿。哼，人说风流才子，我看是肆无忌惮。”言毕，似是不爱多说，挥挥手让傅言卿下去。
　　傅言卿出了朝天门，早有府中小厮在轿边等候。他抬脚预上轿，想了想，又对身边人小声道：“去，到蔡确府上去，叫他别闹得太狠了。”
　　
　　
 
作者有话要说：自娱自乐~~~~~~~~~~~~~~~~~~~

给503的姐姐们，都让你们看懂了，我还混啥，灭哈哈~~~~~~~~~~~

太忙了，写不鸟




第七章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赵琰在回柳山庄中一晃已近三年。他与阿柳三年师徒，倾囊相授，极是融洽。
　　只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朝局已非当日可比。烈帝一连处置了几位犯事的宗族子弟和老国公的后裔，矛头直指赵国公王元和他的亲外孙简郡王裴煦。裴煦处境可谓燕巢幕上，危若朝露。幸得太后疼爱，怜他弱冠丧亲，从中斡旋。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去年底裴煦脱了孝，太后便张罗着帮他娶亲。婚事是晋王爷生前就定好的，对方是当朝太傅之女，为着裴煦守孝，已白白空耗了三年青春。
　　开了春，王府就忙了起来。大事定在初夏，也不过几个月的准备时间。因着裴煦事忙，便不常往山庄中去，这一日正看着礼单，下人报赵琰来了。裴煦忙让人请进，又想起还是过年时见的赵琰和阿柳，一眨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赵琰进来便行礼，裴煦忙去扶，他却轻轻避开了。裴煦有些奇怪，也没放在心里，笑道：“子明来得正好，看看着礼单如何，可还缺了什么。”
　　赵琰扫了一眼那大红烫金的长长礼单，心中翻滚，仿佛咬牙切齿般，只面上神色如常：“恭喜郡王。”
　　裴煦却是当真没听出来，笑道：“只不如何时能喝上子明的喜酒啊？”
　　赵琰抬头细看了他一眼，忽然间展颜一笑，裴煦只觉明艳不可方物，当下心跳快了一拍。“赵琰只怕是赶不上喝郡王的喜酒了。”
　　“哦？为何？”裴煦奇道。
　　“师傅五十大寿在即，掌门师兄唤我回山。赵琰已在外闲荡了七八年，也着实有些想念家师和各位师兄弟了。”
　　“这样啊。”裴煦微觉有些失望，“既是尊师大寿，合该回去。也请子明带我向尊师和贵派各位师长转达问候。”赵琰师门是闽南铁琴派，这一南下却是不知何时能相见了。
　　“赵琰代师傅和各位师兄谢过了。”
　　裴煦想了想，边摇头边笑道：“只是不知如何向阿柳说，他怕是舍不得你走。”
　　赵琰真心道：“阿柳确是天下不世出的奇才，赵琰与之相交三年，已是江郎才尽，不走更待何时？”
　　裴煦听闻，脸上尽显温柔之色，好友夸奖他弟弟，竟是比夸他自己还让他受用。
　　赵琰眼珠转了一转，却问：“赵琰有一语相问，玄度大婚后，如何安置阿柳？”
　　裴煦一愣，没想到赵琰有此问，又问得如此直接。
　　赵琰直言：“天下皆知郡王宠爱幼弟，手足情深。皇帝见你与朝中元老结亲，羽翼渐丰，必会想法要人质入京遏制于你。阿柳躲得过前三年，却无论如何躲不过眼前了。京中要人的旨意只怕早已在路上了。玄度作何打算？”
　　这纯粹是多此一问。赵琰心知，皇帝急不可耐地要人质，裴煦只怕也是迫不及待地要打阿柳这张牌了。赵琰与阿柳三年相交，真正是不掺一点杂质的知音好友，如今不得不为阿柳的命运担心。
　　裴煦听赵琰语气，似有责备之意，也不动怒，心里隐隐觉得快慰。只看着赵琰，感慨道：“我找你来作阿柳的师傅，竟是平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二人相对，一时无语。
　　
　　赵琰回了山庄，便收拾了东西，又去与阿柳道别。阿柳乍听之下，一时回不过神来，也不知如何回应。
　　这三年来，他个头拔高了不少，仍然细瘦，渐脱童子的稚嫩，显出少年的清俊。眉眼依旧细致如画，满面迷蒙不舍之意，似是不愿相信赵琰所说。他与赵琰三年间同吃同住，名为师徒，实为至亲好友，除了他哥哥裴煦再也找不出比赵琰更亲的人了。他二人又脾气相投，喜好相近，当真是互为良师益友。
　　赵琰叹了一口气，正要抚慰他。阿柳却笑了，眉目舒展，眼中泛出淡淡的水光，只道：“从来盛筵易散，良会难逢。如此，甚好。”
　　
　　赵琰走那天，裴煦有事未能送行，却派人送了一堆东西，字画玩器，应有尽有，价值连城。赵琰看了心中大骂，不方便带不说，最重要的是不知路上要引来多少强盗匪徒。阿柳恭恭敬敬捧上了一个兰花细棉布的包裹，说是先生三年的束脩。赵琰打开一看，厚厚一叠的银票，面值有大有小，不由大喜，直夸阿柳体贴。
　　阿柳含笑不语，立于阳湖边柳树之下细雨微风之中，濯濯若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赵琰想起刚看见他时还是个垂髫小童，弱不胜衣，仿佛一下就可折断。如今小苗已经长大成为青青小树了。抚着他的头说：“不必难过，待师傅大寿过后，门中无事，我定会回来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二人依旧青梅煮酒，闲话古今，一般开心快活。”
　　阿柳点点头，垂下眼帘：“赵大哥，阿柳不论到了哪里都会记着你的。”
　　赵琰知他生在王侯之家，耳濡目染，又比常人心细敏感，定是已经感到大变在即。拉了拉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有你大哥在，定会护着你。”
　　赵琰骑马行了一程，隐隐听见风中送来断续的琴声，一曲《阳关三叠》，知道是阿柳抚琴为自己送别。仰头看天，三月逢上倒春寒，天空灰暗，山雨欲来。
　　
　　五月十五，黄道吉日，易嫁娶搬迁，开业出行。
　　简郡王府里裴郡王大婚，晋陵城里万人空巷，人头攒动。裴煦素有仁厚之名，又兼俊朗风流，引得人人争看，个个好奇。
　　回柳山庄一片粉墙黛瓦，小镜湖波澜不兴，柳色青青。阿柳自梦中醒来，隐约听见门外有对话声，一个是停云，另一个却不太熟悉。
　　“停云姑娘，还是劳烦您帮帮忙吧。”
　　“你小声些，公子昨夜咳了一宿，如今才刚躺下呢。”
　　那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却又带了几分焦急。“姑娘，你就随我过去那边一趟吧。总管急得团团转呢。”
　　“我如何走得开？落月昨天被叫去那边府里还没回来，逝川流光两人半月前就去帮忙了。这庄中就剩看门的没让你们叫去了。公子待会醒了，使唤谁去？”
　　“姑娘说二爷这不才躺下吗，哪里一时半刻就醒了。总管说让姑娘随我回去看一下就好，那边府里再没有人懂这些东西了。姑娘要是不放心，我留下来伺候二爷。”
　　“……”停云不吱声，似是在考虑。
　　过了一会，阿柳听见停云说：“好吧，你留在这，巳时记得去厨房煎药，”
　　“那停云姑娘这就走吧。”
　　“等一下，我看看公子就来。”
　　阿柳听见开门的声音，停云的脚步声，连忙闭上了眼。
　　停云挽起帘帐，仔细看了看，替他拉了拉锦被，把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窝里盖好，又放下帘子，转身出去了。
　　阿柳待门外安静了，就坐起来，拿起床边的一套衣服自己穿起来。下来床，自己洗漱，竟是驾轻就熟。
　　开了门，好亮的日头，阿柳眯了眯眼。阳光灿烂，天高云淡，说不出的通体舒坦。自送赵琰走那天他淋了雨，就生病卧床不起，时好时坏，断断续续拖了近两个月。裴煦结婚，王府中人个个忙的脚不沾地，连逝川流光也被叫去使唤，只是没他什么事。今日大喜，本来他是必要出席的，裴煦昨晚听落月说他还在发烧，就临时改了主意，吩咐他好好躺着。
　　阿柳往小镜湖边来，阳光明媚，春风吹拂，柳枝舒展，婀娜多姿。阿柳站着静静听了一会，风中隐隐有乐声，应是自城中传来。简郡王府财产丰极，品味高雅，丝竹尽当时之选，声飘十里，气度不减。阿柳想了想，不知那场面该是如何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热闹。
　　他只觉得好笑，便转身从渡月堂中抱出琴来，在观音柳下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腿上，调了调音，弹起来。
　　一曲终了，刚要自地上起来，就听见一个声音说：“你弹的是什么东西？”吓得他又跌回地上去，琴也丢在一边。
　　向着声音寻去，一个少年穿着王府下人的衣服，站在阁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柳看了看手边，奇道：“你没见过古琴吗？”
　　“是啊，我第一次到江南。”
　　阿柳点点头：“原来早上和停云说话的人就是你。”
　　那少年从水阁阁顶飘下，正落在阿柳面前，笑嘻嘻地说：“就知道你在装睡。”看上去也不过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剑眉入鬓，薄薄的嘴唇，一双眼睛似燃着烈火，炯炯有神。身材矫健，行动利落，下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为顺眼，又极不顺眼。
　　阿柳拍拍衣服站起来，说：“你是谁，我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少年眼珠骨碌碌直转：“我是来王府打零工的。我从北边来，钱袋丢了，到了晋城正好看见郡王府办喜事招做短工的，就报了名的。”
　　“你到南方来做什么？”
　　“我听人说江南景色好，就离了家来看看。到了江南，人家对我说，没看过晋城的柳树就等于没到过江南。不是有一句诗说得什么来着……”
　　“平生未识晋城柳，便到江南也枉然。”阿柳补充说。
　　“对对，就是这句。不过等我到这里，人家又对我说，晋城最好的柳树在简郡王府的回柳山庄。”
　　“那看到了？”
　　“看到了。”
　　“觉得怎么样？”
　　那少年左瞄瞄右瞄瞄，最后定格在阿柳身上，说得大方又自然：“不若你好看。”
　　阿柳呆了一呆，随即大窘。从来没人称赞他长得好看。他从小所见之人，他娘亲、晋王、裴煦、赵琰无不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就是伺候他的婢女小厮也非寻常人等。他体弱多病，生得瘦小，常在床榻，见他哥哥和赵琰玉树临风般只觉得自惭形秽。第一次听到外人赞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刚才在弹什么曲子？”少年似乎没有发现他的窘状。
　　“这曲子叫《阳春》，取万物回春，和风淡荡之意。”
　　“这个我倒没听出来，只觉得声音“砰砰”地听起来很好听。”
　　阿柳无语，你当是在弹棉花啊。
　　“你叫什么名字？”
　　“阿柳。你呢？”
　　“我姓肖，家里人叫我十三。你多大了？”
　　“十三岁。”
　　“胡说，我以为你最多只有十岁呢。”那孩子极为惊诧。
　　“那你多大了？”阿柳极是愤慨反问道。
　　“十二，岁半。”他说了一句，看见阿柳不相信的神色，又补充说。
　　“骗人!”阿柳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还小个子却有这么高。
　　肖十三哈哈大笑，“你要干活，要吃肉，才能长高啊。”
　　“肉有什么好吃的。”阿柳小声咕哝，又想起什么，问：“你早上叫停云去干什么了？”
　　“大总管说管乐队的那个叫什么‘太乐令’的官昨晚暴病死了，没人懂那些礼仪风俗，只有山庄中的停云姑娘精通此道，所以找了人来叫她过去。”
　　阿柳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醒着呢？”
　　“我练过武功，醒着之人和熟睡之人呼吸吐纳都不相同。”肖十三颇为得意。阿柳听闻正要出言讽刺他，却见他脸色一变。
　　头顶传了几声尖历的鸟鸣。二人抬头看去，见一只大鸟在高空中盘旋，体形巨大。附近的小鸟立刻噤声不语，空气尖锐得仿佛可以划破人的喉咙。
　　肖十三将手放在口中打了长长的一声呼哨，阿柳只觉一瞬间头疼欲裂。肖十三放下手臂，说：“雕儿找我来了，家里有事，我先走了。”说完不待阿柳回应就几个起落消失在围墙外边。
　　阿柳这才知道他那身仆人的衣服为什么看着又顺眼又不顺眼了。他举止洒脱，不拘小节，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落落大方。哪怕叫花子的衣服瞧着都顺眼。只是细看处，浑身矜贵之气，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这样的人穿王府下仆的衣服，又怎么叫人看着顺眼？
　　阿柳身体一软，跪倒在地上，后背的衣服都已汗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脑残中~~~~~···········
这几章过渡，又有新人出场，烦~~~~~~~~~~




第八章

　　曲玲只记得那日从头至尾乱糟糟闹哄哄的，她被无数的人无数双手推来推去拉来拉去的，昏头涨脑。直到一双握着红绸的大手拉住了她。那手温暖干燥，手心生着薄茧，让人觉得宽厚安心。曲玲知道，这就是她的夫君，她今后一生的依靠了。
　　过后种种，如雾里看花，心里却一下子朗阔起来。最后，鸳鸯帐里，掀了帕子，四目对视。曲玲早知她这个夫君生得好看，却不知是这样的面如琼玉风流俊杰，除了眼神冷了些，再找不出一丝的瑕疵。
　　何况这样冷的眼神，在细看了她的面容，又握了她的腕子后，竟如初雪般消融蒸发了，脸上漾着九分的春意。还有一分，曲玲看不懂，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懂。她知道她的夫君是满意她的，这就意味着她在王府有了立足之地。
　　新婚燕尔，好得如蜜里调油一般。裴煦体贴温柔又解风情，极称心意。上面并无公公婆婆压着，只一个小叔叔，平时还不住在王府。说到裴郡王的这位弟弟，曲玲知道是侍妾所出，身份低贱得狠，听说一直放在外面住，在晋王夫妇面前并不得宠。第一次见面行礼时看见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令人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漆漆地古井无波，清凌凌地飘着万年的寒雪，像是人情百态都不落他眼里，又像世间种种早已烙印在他心底。
　　更令人吃惊的是裴煦对这个弟弟的态度，曲玲来前就曾听过简郡王疼爱幼弟，手足情深，如今亲见，当真可说是宠爱备至，如珠如宝。曲玲曾以为那不过是做做样子堵堵悠悠之口，现在看来世人都是瞎了狗眼。曲玲对自己的夫君更加崇敬，爱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曲玲与阿柳行过礼，目送他往裴煦书房去了。
　　裴煦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和着阿柳软软的叫声：“哥哥，我来了。”裴煦唤了声“进来”，就见阿柳推门而入，穿着一件黄色的衫子，嫩嫩地，还带着晨间的露水。
　　“见过你嫂子了？”裴煦放下笔走到他跟前。
　　“见过了。”阿柳点点头。又仰头看他：“哥哥找我来所为何事？”
　　裴煦笑了，刮了他一下鼻子：“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晨昏定省，请安问候，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还用我教吗？”
　　“哥哥从前可没要我做这些。”阿柳偏着脑袋，似是撒娇。
　　“那是从前。如今府里添了新人，可不比从前。你原来那么聪明，是越长越过回去了吗？”
　　阿柳脸上一下子变白了，嘴唇抖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啊，如今有了新嫂子。长嫂如母。可不能让人笑话我们郡王府不知礼仪。”
　　裴煦拉了他坐下：“也没那么严重，你嫂子也是宽厚之人，不必见外。”
　　阿柳强笑了一下，道：“哥哥找我来，可不是为着教训阿柳的吧？”
　　裴煦抬眼细细把他的眉目都看了一遍，将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那大意就是，当今太后也就是你祖母，她老人家呢十分喜欢孩子，只是身边的宗亲子弟一个一个长大出宫建府了，老太后膝下寂寞，老早就想着让你进宫陪伴她。只是你那时候年纪还小，身体不好，我们兄弟二人又逢父母新丧，哥哥只剩你一个至亲，长兄为父，自感责任重大，想把你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你，又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如今已过了三年大丧，我成了家，你也长大了，学得也不错了，我们感情也培养好了，你还是考虑考虑去陪陪太后吧。你祖母想你已经想出病了。
　　阿柳听闻，只低垂着眼睫道：“全凭哥哥做主。”
　　裴煦叹了一口气，托起阿柳的下巴，说：“你看着哥哥的眼睛说，你愿不愿意去？京中乃是非之地，我也不想你去趟这趟浑水。你若不愿意去，哥哥拼了命也会护着你。”他前面说那些也是故作姿态，说到这里却情真意切起来。他希望听阿柳说愿意，又盼着他说不愿意。这样矛盾的心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阿柳漆黑的眼眸望着他：“那哥哥希望我说什么？”
　　裴煦一愣。
　　阿柳连忙笑道：“哥哥，阿柳很想去神京看看。阿柳自出生以来都在山庄里，还没有去外面看过呢。哥哥和赵大哥常和我说神京风貌，阿柳稀奇得很，总想去看看。祖母年纪大了，合该享受天伦，阿柳资质驽钝敢不百里驱使，效膝下之欢，全太后心愿。”
　　裴煦听了，不敢细想，道：“这样也好，阿柳长大了，是该去见见世面拉。那就定下月初五出行吧，我这就把行程日期报上去。”
　　正说着，曹邕来了，阿柳便告了退。出了府，才想起没对裴煦说肖十三的事，想了想，又笑了笑，就当作没事一般过去了。
　　
　　“那人的来历可查清楚了？”裴煦满面凝重。
　　“似从北边来，和京里不是一路的。”曹邕说。
　　“所以才会起争执，灭了口，是吗？”裴煦冷笑。
　　“应是如此，想来是身份被看破了吧。只是，此人去过山庄，二爷他……”
　　裴煦征了征，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曹邕犹豫了下，似在斟酌词语，说：“暗人说，这人和二爷见了面，还交谈了好一会。暗人怕此人发觉，没敢靠太近，所以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曲玲晚上听婢女说郡王爷出府了，带着人似是往城外阿柳住的山庄去了。纳闷这两兄弟也太热络了些，早上才刚见的面。
　　裴煦骑着马在回柳山庄的大门外打转已有小半个时辰了。他也不上前叫门，只仰头盯着那大红灯笼下晋王手书的“回柳山庄”四个隶书大字发呆。曹邕和随从们立于十丈之外，谁也不敢上前。
　　晚风送来阵阵花香，春意微醺，夜色醉人。风中隐隐传来悠扬的琴声。
　　琴声初起舒缓平稳，仿佛月明星稀，宁静安谧的夜晚。随后乱声渐起，音调急促，百乌齐鸣，形成□，与另一个深沉稳重的曲调交替出现，最后渐慢，又回归了平静。细听处，琴声急若繁星不乱，缓若流水不绝。
　　“《乌夜啼》”裴煦喃喃道：“乌生如欲飞，夜啼至天曙。”
　　他拨马转身问曹邕：“你说这曲子弹得如何？”
　　曹邕低头：“属下是个粗人，不懂赏曲。”又看了看裴煦若有所思的表情，咬牙道：“不过属下曾听人说，一弦独不张，谓琴皆可废，一目独不张，谓网皆可毁，易弦更其目，网在琴声备。”
　　裴煦苦笑。这琴声缠绵幽咽，声声诉得，都是“晋陵城头哪得栖”。阿柳嘴里不说，心里终是怨着我了。我这张大网，到底网住的是谁？又能网住谁？
　　
　　简郡王大婚三个月后，年方十三岁的幼弟裴青裴稚柳起程入京。简郡王亲至晋水送行。
　　和风荡漾，天高云淡。河边杨柳依依，草色烟光里，更显清脆欲滴。水面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远处帆影点点。郊外稻田里的水稻已是金黄一片，农人的脸上笑开了花，只等着八月十五收割，一派盛世景象。
　　裴煦与裴青立于晋水边，一双璧人，衣带当风，飘逸如仙。身后水面上一只二层的雕花大楼船旗帜鲜艳，一干人等整装待发。
　　裴煦执了裴青的手，目光只在他脸上流连，却是几次欲言又止。
　　裴青按了按裴煦的手，淡若柳丝地一笑：“此次入京，阿柳虽然驽钝，也知是情势逼人。愿为哥哥耳目，受君驱使，效犬马之劳。哥哥是干大事的人，要保重自己才好，不必为阿柳担心。”
　　裴煦觉得心里一颤，只说：“哥哥不需要你帮忙，只愿你平安喜乐。如今我在这世上只你一个挂念的人了。你且记住了，吾独一身，赖尔为二。”
　　裴青身子微微震了震，缓缓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裴煦看他青衣下纤弱的身线，百感交集。挥了挥手，见他上了船，立于船头。船工们拔锚起航，溅起浪花。
　　水面上传来一阵一阵的歌声：
　　长亭柳依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长亭柳依依。伤怀。伤怀。祖道送我故人。相别十里亭。情最深。情最深。情意最深。不忍分。不忍分。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担头行李。沙头酒樽。携酒在长亭。咫尺千里。未饮心已先醉。此恨有谁知。哀可怜。哀可怜。哀哀可怜。不忍离。不忍离。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堪叹商与参。寄予丝桐。对景那禁伤情。盼征旌。盼征旌。未审何日归程。对酌此香醪。香醪有限。此恨无穷。无穷伤怀。楚天湘水隔渊星。早早托鳞鸿。情最殷。情最殷。情意最殷。奚忍分。奚忍分。 
　　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正是《阳关三叠》唱无休，一句离歌一度愁，南去北来无了期，离思嬴得恨悠悠。
　　裴煦眼见那船越来越远，船尾那一袭青衣终于消失在水天之间。
　　极目远眺，杳杳神京路，断鸿声里长天暮。唯有晋河水，无语东流。
　　
 
作者有话要说：裴青，字稚柳，小字阿柳
这章开始正式称裴青

《阳关三叠》的歌词取自《阳春堂琴谱》和《风宣玄品》网上随便搜的，如有错，大家凑合吧




第九章

　　停云掀了帘子，端着药走进舱内。裴青躺在内室的床上，隔着重重帘幕。这大船外看气派豪华，里面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帐舞蟠龙，帘飞彩凤，繁花似锦，珠宝争辉，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停云将药放在黑漆雕花大圆桌上。那船身忽然晃了晃，碗中的药泼出少许。
　　里面传来裴青弱弱的声音：“停云姐姐？”
　　停云端了药汤，绕过紫檀点翠竹插屏，拂开幔帐，进了内室：“公子该喝药了。”停云落月，逝川流光，都是山庄中的旧人。这次停云和逝川跟来贴身伺候，落月和流光却是留在回柳山庄了。王府中的人都称呼裴青“二爷”，只有停云和逝川没有改，仍是唤他“公子”。
　　裴青坐起来，依旧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几时了，天快亮了吗？”
　　停云扑哧一声笑出来：“公子睡迷糊了，亥时刚过，今晚的药还没喝呢。”
　　裴青也笑道：“原来才睡了这么一点时间，我原想少喝一顿，现在看一顿也逃不过去的。”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喝药却是一鼓作气，一大碗浓黑腥稠的药汤，竟是面不改色，甚是爽快地一口气喝得碗底朝天，涓滴不剩。
　　停云看了心里暗暗叹息，拿清水与他漱了口。正要离去，裴青却捏住了她衣角，一双迷离的黑眼睛望着她，轻轻说：“停云陪我一会儿，刚才又做梦了。”
　　停云便将茶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裴青往下躺了躺，又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说：“停云刚才在外面做什么，好大的动静？”
　　停云将他的被角拢好：“刚才在替公子整理衣柜。王妃临行前命人送来好些衣物布匹，停云归归类，公子赶明瞧瞧，要是不喜欢日后赏人打点也用得着。”停云自十岁便到山庄中，正遇上裴青刚出生不久，停云从那以后就只围着他一人转。两人的关系直如亲人，说话也肆无忌惮。
　　裴青睁开眼：“都有些什么？”
　　“今年刚进贡的软烟罗送了五匹来，还有上好的蜀锦苏绣百匹。王妃还亲手做了两套衣服，手工款式都是极好的。”
　　裴青笑道：“嫂嫂真是费心了。”他笑容中含着淡淡的苦涩，又像疲倦了般，眉头紧皱起来，眼睫慢慢合上。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停云知道是药效发作了。
　　想要去抚他的眉心，又禁不住缩回了手。担心他又如小动物般惊醒，惊惶又无措地问：“停云姐姐，怎么了？”
　　
　　停云点亮了灯，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的阿柳。小孩子已掀了被子，坐在床上，只着中衣，挣扎欲起。连忙过去，拿被子裹住他，喝道：“别乱动，小心着凉，等着我来给你更衣。”
　　阿柳甚为乖觉，由着她摆弄，却发现她的手在不停颤抖，连衣带的结也打得不成形。阿柳心中惶恐，张口问她，已带了哭腔：“停云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停云抬眼看他，眼中鲜红欲滴，咬牙道：“王府中来了人，唤你过去，王爷想见你呢。”
　　阿柳衣服也穿好大半，本来站在床头，听了这话却身子发软，一下坐倒在床上。晋王的病已拖了一年多，入冬以来突然加重，有好几次陷入了昏迷，府中人人日夜警醒，噤若寒蝉。这会儿深更半夜来叫人多半是有了什么不好的兆头。阿柳前年刚经过了丧母之痛，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捏住停云的衣角，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凄苦无助：“停云姐姐，我不想到王府去。”
　　停云将他抱在身上，一边给他穿鞋一边说：“阿柳乖，到了王府要听王妃和总管的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阿柳不再言语，小小的身子抖得如风中的柳枝，竟是摇摇欲坠。停云看了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玉脂一般的脸上立时浮现了五个指印。阿柳呆呆地看着她，似是不相信她会打自己。停云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下：“你儍了吗？这关头上犯糊涂，这一山庄人的命都握在你手里呢。”
　　晋王若是去了，王府中掌权的便是王妃母子。晋王妃早视阿柳为眼中钉肉中刺，手段狠辣世人皆知，没了晋王袒护，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如今便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就是有一线的生机也不能错过了。
　　阿柳也渐渐淌下眼泪，泪水将脸上的指印冲刷得更为明显。
　　乖乖和府中接人的老妈妈一起去了，临走时看着停云，细声说：“停云姐姐，是人生本就痛苦，还是只幼年时如此？”
　　停云一口气憋在胸口，眼前一黑，扶了门框才勉强站稳。
　　
　　如今再也听不见他喊苦喊痛，已经是甘之如饴了吗？
　　
　　停云拿了药碗出来，迎面见来了一队侍卫，为首的一个面目俊朗，身材健壮，一身银甲月光下闪闪发光。停云忙福了福，道：“曹将军，巡夜吗？”正是裴煦调给弟弟的贴身护卫，也是简郡王府里“八俊”之一，曹邕的族弟，曹冲。
　　曹冲连忙也还了一礼：“停云姑娘，二爷已经睡下了？”
　　二人简单寒暄后，曹冲目送停云离去，心里不由细细思量。此次上京，裴青身边除了停云逝川，尽皆王府中人。停云已二十二岁，作为侍婢，这个年龄不是早派出了府，就是配了府里人调到外间伺候。她却既没有婚嫁也没有离开裴青左右，仍是贴身侍候。裴青生活起居，外人竟插不上手。逝川虽然只有17岁，但持重老沉，做事利落，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曹冲是裴煦的亲随，感情上总是向着裴煦和已故的晋王妃，一向对王府外的裴青母子不甚上心。此次入京，裴煦派了他保护弟弟的安全，他还为不能跟在裴煦身边鞍前马后效力而遗憾，对这护卫之职实在有些看不上眼。这时看到只停云逝川二人就将裴青护得密不透风，小小回柳山庄竟是藏龙卧虎之地，不由收了小觑之心，认真思索起自己的这趟神京之行来。
　　
　　船顺晋水东入大江后折转，逆水而上，路过的第一个大邑就是许州。纵贯南北的大运河与江水在这里交汇，许州自古就是水陆交通枢纽，南北漕运的咽喉。兼之山温水暖，文章锦绣，风物繁华，富商豪门云集，号称东南第一大都会。
　　裴青到许州正是八月十五傍晚。出了舱门，站在甲板上，秋风中已觉几分凉意。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一轮红日倒映在江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玉盘一样的月亮低挂在空中，被浮云遮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江面上却看不见半艘船只，裴青只觉纳闷，转头问停云：“不是说许州是江南第一大通衢吗？”停云抿嘴笑，纤手往岸上远处一指，道：“这个问题，公子问他们好了。”
　　裴青这才发现岸上不知何时来了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前头的几个穿着官服，看见裴青朝这边望，慌忙整衣行礼，礼乐更是响彻云天，惊起阵阵水鸟。
　　裴青皱眉，心里有几分了然，就恭敬地对身边的曹冲说：“曹将军，烦请您去岸边看一看。”
　　曹冲一拱手，二话没说带了几个手下跳上了小舟，直往岸边划去。裴青瞧他与岸上的人略作交谈，就引了为首的一个人上了小舟，往大船驶来。
　　那官员簇新的官袍勒出一身的肥肉，风尘仆仆，满脸大汗，想是赶得急了，看见裴青忙不迭地打揖作稽。“小人许州知州吴有德见过裴公子。”
　　裴青上前行礼，寒暄几句，温言道：“吴知州还请舱内坐坐。”
　　那吴有德却连连摆手，脸上的汗更是如瀑布般：“今日是中秋佳节，侯爷在城中宴请四方贵客，听闻裴公子路过，特地吩咐小人来请公子赴宴。”
　　裴青眼中诧异，瞅见停云张口，无声地吐出“锦衣”二字，立时明了。这许州为江南豪门世家汇集之地，最最有名的，便是那锦衣侯白晴川。听闻这位最是喜欢宴饮取乐，衣锦夜行，烈帝亲封“锦衣侯”。其父白雁声正是前朝武帝白雁行的远亲。大成朝灭，白氏一族死的死，囚的囚，流放的流放，只有白雁声这一支完好无损，令人颇费思量。白晴川幼年和少年时代在神京度过，经历了改朝换代，毫发无伤。其父白雁声死后，烈帝立时封了白晴川“锦衣侯”，在这东南膏腴之地赐了府邸和田地。又闻白晴川人物俊秀，世传“大谢端庄，小白风流”，后者指的就是他。
　　毋庸置疑，白晴川正是当今圣上面前排第一位的大红人。
　　裴青便请吴有德留下带路的人先行一步，回舱更衣准备。停云取了一件紫衣与他穿，又忙着选配饰，几下闹腾下来，见裴青脸上已有不耐烦的神色，便笑道：“公子这就不耐烦了，往北去，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
　　裴青无语，只好任她摆弄。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苦情戏
我受够了~~~~~~~~~~




第十章

　　天下暂时太平，江南富庶之地，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裴青在晋阳生活了十三年，晋王府里宴会偶尔也露个面，大场面也是见过，待到了锦衣侯府仍是暗暗吃惊于这样的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宴会在侯府的湖边露天进行。石桥的栏杆上缠着织锦缎子，柱子上贴满了金箔，桥面铺着吴绫蜀锦。桥上的水阁里和桥边的柳树下都设有宴席，尽皆座无虚席。岸边又有大戏台，丝竹管弦不曾间断，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可比天上仙池。
　　水阁里已立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锦衣侯白晴川。裴青见了便要屈膝行跪礼，锦衣侯忙扶住他。裴青只听见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小公子快别多礼，我与你大哥是多年的好友，不必见外。”裴青便起身，见白晴川一身白衣，头戴玉冠，体态修长，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宝光流转，当真玉人一个。只细看处眼角已有淡淡的纹路，算来白晴川也是三十有二的人了，眸子却如水里漂过、火里淬过似得，精光内敛，波澜不惊。裴青被他打量了几眼便觉得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白晴川似是有所觉察，眼角一抹笑意涌上，稍稍转移了视线，哈哈大笑地执了裴青的手腕，大声命人添酒回灯，重奏管乐，歌舞助兴，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边说还边要将裴青往身边的椅子上带，状极亲密。这人，裴青无语，莫非刚才的是错觉吗？
　　入了座，便将同席的人细细介绍一番，都是许州的世家子弟，当中也有知州吴有德，此刻正盯着裴青目不转睛地看。裴青一身紫衣湛湛，在阁中琉璃盏的映射下，周身泛着荧光，面如琼玉，眉目如画。白晴川执着他的一段手腕在月光下妍白如玉，衬着衣袖上的紫纱，几近透明。众人见他与头顶那一轮圆月相比竟毫不逊色，只觉此人，非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不可与之比拟。又见他年龄虽小，表情简淡，宛然方树，穆若清风，一派大家风度，不由交口称赞。
　　一人笑道：“世间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又有一人道：“裴小公子一来，当真蓬荜生辉。某斗胆一言，侯爷昔日风流的名头今晚可要借给裴小公子一用啦。”众人皆看出白晴川待裴青热络，便也不遗余力地锦上添花。
　　只吴有德不说话。他刚刚在船上匆忙间没有看清裴青面容，这时再看，便再也移不开眼。看着看着，又觉得无比眼熟，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已湫然变色。旁有一人，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面色苍白，奇道：“吴知州可是身体不舒服。”
　　众人目光都从裴青身上转了过来，吴有德心里暗叫倒霉，抬头就见白晴川刀子一样的眼风淡淡扫过，瞬间满身冷汗。忙道：“不好意思，吴某要小解，失陪一会。”众人哄笑声中，吴有德抹了一把汗，急急忙忙离了席。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许州。谢玄的一句诗已写尽许州的月色，裴青心想。想起去年的中秋，还和裴煦、赵琰在回柳山庄中斗酒分茶，吟诗赏月，一年之后已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切恍然如梦般。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阵清商乐，不远处的戏台上，两个乐姬抱着一琴一阮走上台来，就在台前，琴阮合奏起来。奏得正是名曲《春江花月夜》。裴青着神听着，不时抬头看戏台两眼。白晴川看了，笑道：“阿柳看什么，这么好看？”他问了裴青裴煦如何称呼他，便也跟着叫起来，只听得裴青鸡皮疙瘩掉一地。
　　众人朝戏台看去，也笑了。原来那两个乐姬姿色研美，衣着暴露，动作之间可见肌肤之丽。众人听了白晴川的问话，就以为裴青小孩子眼浅受不得这个，不由会心笑起来。
　　裴青初时不懂众人何意，再看一眼也明白了，脸上立时浮现两朵红云。连忙解释说：“这俩位姐姐方才弹错了几个音，我听见了便看了她们两眼而已。”
　　白晴川啧啧称奇，一把玉骨扇在桌上敲了敲，道：“不得了，不得了。竟是‘曲有误，裴郎顾’啊。”
　　众人都跟着起哄，裴青已知白晴川是有心戏弄他，又羞又气，就借口离席，在府里散步。
　　见府里每隔十馀步就设有婢女侍列，皆丽服藻饰，手托玉盘，盘中或置清水涤手，又置布巾、薄荷、青盐、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洗漱用品，无不毕备。裴青看了只是皱眉，不自觉间走到了一扇月牙门前，一人拦住了他：“贵客请止步，前面是下人的住处了。”裴青应了一声，转身刚想走，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便是女子凄厉的哭泣求饶声。
　　裴青脚步顿了一顿，又快步向前，只想离开这里。那声音似乎是知道裴青心中所想，陡然高了起来，一声痛过一声，裴青只觉心里“砰砰”乱跳，那声音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立马转身，又回了月牙小门，问道：“里面何事，听得我心惊。”
　　门人瞧他相貌俊美，衣物豪奢，一身贵气，心知今日侯爷宴请的皆是四方有权有势有头脸的，越发恭敬道：“里面正在惩罚犯错的下人，打扰了贵客的雅兴，是奴才们不对，这就进去让他们小声点。”
　　裴青看他转身往里面去了，便也跟着他。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大汉正拿鞭子抽打一个吊在屋顶的女子，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另一个女子正缩在墙角，衣衫破裂，满面泪痕，簌簌发抖。裴青站在门口看了只觉浑身发冷。那门人正要和大汉说话，却发现裴青也跟了进来，忙挡住，道：“您怎么也进来了？平白污了您的眼。”
　　裴青手指轻颤，问：“她们犯了什么错？”
　　门人陪笑道：“在酒宴上弹错了曲子，自然要受罚。”
　　裴青推开他，再细看，果然就是一刻前在台上弹琴和阮的两个姑娘，下了台现在已是面目全非。不由皱眉道：“中秋佳节，没得坏了兴致，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门人和那汉子面露为难之色。
　　裴青脸上已然作色：“你们也不用这样，只等着，我去讨侯爷一句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都知自家主子最好面子，又逢佳节，宴会上提这档子事，不是平白触他霉头吗，忙道：“不敢劳烦贵客。贵客见不惯，这就去禀明总管，想她二人也吃够了苦，下次不敢再犯了。”
　　门人就去府中找总管，裴青扫了一眼大汉：“你还不把人放下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通身气派，一双眼睛寒若冰水，不怒自威。仆人不敢违抗，就将人缓缓放倒。女子倒在地上痛吟了一声，神智似是清醒。
　　裴青将身上的纱衣脱下付与她身上，又掏出手巾把她脸上的血迹抹去，见她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裴青愣了愣，柔声道：“我不过多看了你几眼，就替你惹来这场祸事，实是对你不住。你放心，我必不会让他们为难与你。”他起身欲走，又对那女子说：“君弦太高，恐不能持久。且听我一言，琴者，散也，欲琴先散怀抱，任情姿性，然后拂之，若迫于事，虽绕梁绿绮，不能佳也。”他早已听出那女子琴声有异，当是有所图谋，也不点破。那女子眼中却蹦出火花，又迅速被水光淹没。
　　
　　经过了此事，裴青再无心宴席，便回席与白晴川道别。白晴川十分惊诧，要留裴青在府中过夜，裴青借口日常用药丢在船上，非回去不可。白晴川只好将他送到府门口，亲眼看了他的马车远去。
　　“像，太像了。”吴有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说。
　　白晴川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你知道个屁。”抬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皓月当头，心里却道：要变天了。
　　
　　裴青回了船，便命停云取了琴来，置于窗下琴桌上。停云见他面色不豫，眼眶微红，心下忐忑，便出去问逝川侯爷府中发生了什么事。逝川只道不知，停云少不得骂得他狗血淋头。那边厢已听裴青弹了起来。停云听了几段，脸色大变，裴青奏得正是大周朝的禁曲《聂政刺韩王曲》。其声最不平和，有臣凌君之意，停云听他手指频繁“拨剌”，琴音愤怒燥急，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便知大大不妙。忙让逝川去找曹冲。
　　裴青胸中一口气憋着，这会再无人能挡，汪洋恣肆，由心及指，再顾不得什么。
　　曹冲赶来，纵然不通乐理，听声也觉凶险，便要上前制止，停云又恐裴青生气，拦住他不放。众人正乱做一团之时，忽闻夜空中梵音袅袅，随风而来，时隐时灭，清净空灵。裴青的琴音受了干扰，更加急促起来，意欲压倒来者，急恨凄感，可裂金石。曹冲心急又要入舱，却被停云拉住，道：“此为《普庵咒》，有高人在此，不忙。”见她脸上鼻尖尽皆是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说话却音调不变，捏着曹冲的手腕，暗暗用力，自己却浑然不觉。
　　梵音越加响亮，庄严肃穆，闻之清心静气，裴青琴音不能持久，渐渐被他引导了去，开始放慢了节奏，又似强弩之末，音声破碎，难以成调。 
　　只听那梵音滚滚：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普庵祖师菩萨南无百万火首金刚王菩萨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 多多多檀那波波波梵摩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惹神遮遮遮界研迦迦迦迦迦迦研界
　　梵音在大江上空回荡，明月当空，只见碧波荡漾间一支小舟缓缓从柳树下水草丰茂处飘出，夜深人静，一波才动万波随，一音而出万音传。宝相庄严，禅意无限。
　　只听舱内琴弦剧烈振动，声音戛然而止，停云低声：“弦断了。”逝川抢步入舱，曹冲也正要进去，却见停云反往船舷边去了，对江心那小船大声道：“尊驾功力惊人，多谢襄助我家公子。可否请移驾舱内，谨至谢意。”
　　曹冲看那小船中出来一个童子，扬声：“江上之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弹琴以自娱，不敢居功。”说话间，那小舟如离弦的箭，远去已有几百丈远。
　　停云追问：“未知阁下高名？”
　　那船已消失在水天之间，细嫩的声音破空遥遥传来：“……本来无一物……”
　　停云知是对方不愿现身，入了船舱，见裴青脸色惨白，卧于窗边美人榻上，逝川正在与他涤手上药，旁边的一盘清水已染成淡红色。琴桌上那把焦尾三弦尽断，琴面上犹有几滴鲜血，触目惊心。
　　
　　江上小船，摸样不大，舱中却装饰华美，地下铺着厚厚毛毡，毛毡上又有一层蜀锦，触处温良柔滑。香炉中沉香缭绕，小童挑起软烟罗的帐子，垂手恭敬道：“馆主，已离了许州地界。”
　　一个男子披散头发，衣衫闲适，靠在一个黑漆描金靠背上，左手边一把仲尼式古琴，身前一个戗金龙纹束腰小几，正低头看小几上一副字画。那画上满纸江湖，烟波无限，上题两句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嘴角淡淡一笑，随手置于地下，又取了笔，在一边的剡溪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裴青”。
　　小童见了，撇撇嘴道：“这人坏了我们的事，馆主为何救他？”话音刚落就被一物砸中，不由“哎呦”一声，低头去看，一支毛笔丢在地上，笔尖带墨。耳边响起哧哧的笑声，连忙用手抹脸，满手墨汁，只觉满头黑线，无奈道：“馆主你又捉弄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用了些书论中的句子来形容人物和琴声，应该没问题吧，狂汗~~~~~~~~~~~~~~~




第十一章

　　过了许州，裴青便弃船北上，一路上车马磷磷，走州过府，一干人等毫不停歇。出了东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风景多有不同，尽皆显出破败之相。江南仰仗前朝白氏三十年经营，修养生息，烈帝即位也未曾大动过干戈，中原却夷狄交侵饱受战乱之苦，人民流离，不得稍息。
　　裴青曾听赵琰说过江北风物不可与南方相比，如今亲眼见了仍大为惊叹，一时间眉头紧锁，格外严肃。
　　停云叹了一口气，拆了他手指上的布条，露出一只没有指甲的中指。刚刚洒上些药粉，就感觉到那手指微微痉挛起来，连忙一把捏住了，骂道：“如今知道疼了，当初是做什么的？”
　　裴青脸上一副讨饶的表情：“好姐姐，轻着些，我错了还不行吗？”
　　停云瞧他脸上惨白，疼得额头都冒出汗来，也觉十分为难：“这样舟车劳顿，伤口好得慢了，以后若留了疤，可怎么办？”
　　裴青笑道：“那我便一辈子不弹琴了，可好？”
　　停云听了，正色道：“如此，甚好。公子不闻：‘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公子入京需得万分注意一举一动。再如上次那般，停云只恐祸至不及旋踵。”
　　裴青默然不语，知道停云这是委婉的规劝自己，心里所想不可过分透露在琴声里，琴之道，终以中庸平和为上，过强过弱都不妥当。他想起那日发生的事，心里暗暗懊悔道，我前一刻还在规劝别人不可任情恣性，耿耿于事，下一刻自己就不管不顾起来，当真好笑。
　　停云见他脸色，知他已是十分懊悔，轻笑道：“公子也别说一辈子不弹琴了，忒孩子气了。”她只当裴青是在说笑。
　　裴青却低头不去看她。他知此行凶险，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不可再犯。
　　停云将药收好，自出了房间。他们如今下榻处，乃是一处驿馆。此县的父母官得知简郡王府的小公子路过此地，竟然没有亲自来见，只是派人来问了安，道公务繁忙，稍后再来请见。有这样没有眼色的人，停云也觉稀奇。之前说与裴青听，他却不甚在意，只是笑了笑。这世间有人攀援富贵，亦有人沽名卖直。他本是爱清静的人，这样正遂了他的心愿。
　　
　　如此行了一月多，终入了神京。
　　神京古称淦阳，淦水从这里流过，由此得名。古时即为一大通邑，作为一国之都却始自大成朝白雁声为北伐之便所定的权宜之计，历经两朝两代，二十五年经营，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风光旖旎，物华天宝，已成为目下最为繁华的都城。
　　车入宣化东城门，驶过御街，径直驶入了禁中。裴青被人引着下了马车，在铺着白石的甬道上行走。每走几步就见佩剑荷戟的卫兵分列两旁，远处还有一队队巡视的御林军，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宇间回响。周围楼台殿阁都宏伟巨大，越发显得人是如此渺小。
　　太监领着他在停在一处小殿前，殿前挂着匾额，上书“妙音阁”。裴青略等片刻，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宣简郡王府裴青觐见。”
　　走进小殿，见正前方书案前站着两人，正中一人盘领窄袖黄袍，英气神武，犹如天神，连忙低头下跪，三呼万岁。烈帝笑道：“裴青今日才到，快过来我瞧瞧。”他嗓音低沉，不怒自威，语调却甚为平和，让人心生好感。
　　裴青站起来，近前几步，却听见烈帝让他抬起头来，就慢慢仰首去瞧皇帝。
　　烈帝一双瞳仁如紫电青峰，看清裴青面容的刹那禁不住微微收缩。他瞧了裴青一会儿，似是找不到什么问话，就随口问：“你哥哥平日如何称呼你？”
　　“哥哥唤我阿柳。”裴青只觉得这样的目光难以抵挡，忙低下头。
　　烈帝扶着书案的一只手也轻轻颤抖起来。
　　他身旁那人看到此种情景，道：“皇上如今可是放下心了。”他声音柔和，咬字清晰，如飞珠溅玉般好听。裴青忍不住抬头去看他，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紫色常服，腰配金鱼袋，头戴黑纱幞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闪着温润的水光。
　　烈帝看见裴青好奇的神气，指着那人笑道：“这位是观文殿大学士，参知政事，傅言卿，如今正教太子读书，你也跟着叫声先生吧。”
　　裴青连忙下拜，恭恭敬敬叫了声“傅先生”。傅言卿笑道：“皇上一直念叨着你呢，七公子一路北来，见风景如何？”裴青在同辈皇家子弟中排行第七，按着宫中规矩小名就是“七郎”，傅言卿却不便叫，又因着他年幼，未有封号，便称呼他“七公子”。
　　裴青就将一路见闻捡了些说与二人听。他并不直白称颂，说那些大而空的话，却是捡些细节的市井趣事来说，总不过那些百姓乐业，官员奉法，盗贼日稀，说来说去还是一派盛世景象。这番话自他一个少年的嘴里毫无心机地说出，烈帝听了竟是十分舒服，比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高呼“皇恩浩荡”还要受用些。
　　一旁的傅言卿仔细听着少年稚嫩的话语，但笑不言。皇帝瞧着，问：“傅卿，你看朕这位侄儿如何？”
　　傅言卿恭敬地说：“七公子天性自然，龙章凤姿，观察细致入微，慧眼独具，前途不可限量。”
　　裴青脸微红。烈帝听了哈哈大笑，便朝他招手，示意裴青到身边来。裴青走上来，见书案上一幅字，写的是一首古诗：“单于犯蓟壖，虏骑略萧边。南山木叶飞下地，北海蓬根乱上天。科斗连营太原道，鱼丽合阵武威川。三军遥倚伏，万里相驰逐。旌旆悠悠静潮源，鼙鼓喧喧动卢谷。穷徼出幽陵，吁嗟倦寝兴。马蹄冻溜石，胡毳暖生冰。云沙泱漭天光闭，河塞阴沉海色凝。崆峒北国谁能托，萧索边心常不乐。近见行人畏白龙，遥闻公主愁黄鹤。阳春半，岐路间；瑶台苑，玉门关。百花芳树红将歇，二月兰皋绿未还。阵云不散鱼龙水，雨雪犹飞鸿鹄山。山嶂绵连那可极，路远辛勤梦颜色。北堂萱草不寄来，东园桃李长相忆。汉将纷纭攻战盈，胡寇萧条幽朔清。韩昌拜节偏知送，郑吉驱旌坐见迎。火绝烟沉左西极，谷静山空右北平。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
　　烈帝道：“阿柳看看如何？”
　　裴青细看了看，奇道：“这诗是极好的诗，字也是极好的字，只是不搭调，不知是何人所作。”
　　烈帝道：“如何不搭调？”
　　裴青还在低头研究那书法：“这字技巧精熟，平和消散，文质彬彬，有唐贤之风。这诗却是金戈铁马，豪气干云，用魏碑来配，岂不爽快？”
　　烈帝终于大笑出声，傅言卿也含笑道：“陛下风度气魄，微臣愚钝，笔力不及，难以领会摹写。”
　　裴青这才知道这作诗的正是当今圣上，写字的却是这位文坛领袖、观文殿大学士傅言卿。
　　烈帝感叹道：“朕作这诗已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却好像昨日一般”。他这样说着又看了看裴青，“裴青今年正好十三吧。也是有缘人，这幅字就送给你作见面礼吧。傅卿，你有没有异议啊？”
　　傅言卿躬身道：“臣荣幸之致。”
　　烈帝笑看裴青：“你可要好好谢谢傅先生，傅先生的字可是轻易求不到的。”
　　
　　裴青坐在马车里，缓缓出了皇城。秋凉如水，车里早早铺上了软软的棉褥子，他便靠在上面，手里拿着那卷纸，只是发呆。“字是极好的字”，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现在却羞得脸发烫。
　　傅言卿不过二十五岁，继大儒王荣之后俨然是文坛的一代霸主。除了文章诗词作得好，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当之无愧的书坛盟主。他的字由唐入晋，守儒家精神，加之精熟的技巧，恰好是时代的正脉，显出温而历，威而不猛，恭而安的一种中和美。裴青的字走得也是这条复古的路线，傅言卿却比他纯属老道得多，且内含刚柔，正如君子藏器。坊间传言，傅言卿十七岁赴科考，烈帝亲点状元，指着答卷问：“朕书与卿书比，谁为第一？”傅言卿答：“臣书人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现在想来，多半是有人嫉妒他布衣一跃而为朝廷新贵，有意诋毁造谣。不管他人品真正如何，这字却是无二话可说的。
　　裴青看那诗里最后一句“但得将军能百胜，不须天子筑长城”，又冷笑不止。十三年前，他父亲晋王爷平了蜀川解了兵权，改封晋陵留守，北燕来犯，朝内竟无将可用，烈帝的诗就是在那种情形下所作的吧。烈帝猜忌成性，气量狭小，亲兄弟尚不能容。又志大才疏，嫉贤妒能，担心边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只有将大好形势拱手让人，与北燕议和，自此转为守势。
　　如今送这诗给他，是什么意思？
　　裴青笑了笑，将手中的字扔到一边。他来之前，他哥哥裴煦曾叮嘱他，政治不过人情，所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人情，最可贵之处就在于“自然”。一切顺着天性，就如现在，想不出来就不去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冷~~~~~~~~~~~~~~~~
第108卷030首〖大漠行〗
书名:《全唐诗》 作者:胡皓




第十二章

　　裴青住在京城的郡王府里，这是旧日晋王的府邸，如今成了简郡王在京里的落脚处。宅子并不大，十分幽静，茂林修竹，古柏森森，选址也很好，靠近禁中，方便出入宫廷，三年前重新翻修后还没有主人住进来过。裴青刚回府，烈帝的旨意和赏赐就跟着来了，要他进宫陪皇子读书，又赏了一大堆时兴的玩意。
　　于是裴青日日就往返于府邸和皇宫之间。
　　太子裴潜已经成人，开始学习政务，每日只是象征性地来听听。二皇子裴衡才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还有几位公主也是极小，裴青俨然成为了这群孩子里头的大哥哥，每日里就是约束着他们认真读书，不可偷懒耍赖。开始还是感觉新鲜，时间一长便是无聊之极。那些翰林学士们说得那些个文章学问竟是让他无比头疼，不由开始怀念起在回柳山庄和赵琰在一起的日子。
　　这日，中午皇子公主们都回各宫用饭，裴青正要回府，太后宫里来人唤他去。原来今天是一位公主的生辰，晚上有家宴，太后要他也参加，便留他中午在宫中用饭。
　　赵太后虽出身寒微，不通文墨，但天生厚道，品性端庄，生的两个儿子烈帝和晋王，皆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不能不说是她最大的本事。如今执掌后宫，规矩井然，也够称得上母仪天下，垂范后世了。
　　太后宫里，新进贡的锦缎布匹摆了一桌，赵太后和长公主正在为小公主挑寿礼，裴青看她们翻出一匹烟色的细纱，不由“咦”了一声。长公主看他笑道：“小七觉得这匹好？”
　　裴青不置可否，心想这不是我家的帐子布吗。旁边太后已经皱眉摇头道：“软烟罗有违物和，还是不要了。”
　　长公主见裴青一脸诧异，道：“小七不知道吗，这纱名为软烟罗，别看薄薄一层，裁成衣服却是冬暖夏凉。是用蜀地的一种野蚕丝制成。那蚕儿极其古怪，需得人血喂养才能吐丝，产量又极少，一年也只能制一百匹，贵比黄金。”
　　裴青的手本来放在那纱上，触处温良柔韧。听了长公主的话，只觉得手上的血液瞬间凝住了，细纱上的寒气经由手指顺着手臂直往身上扑。
　　赵太后看裴青脸色微白，手指直戳长公主的额头：“三娘你吓着小孩子了。”又伸手一拉，把裴青拉到怀里，揉捏一番道：“小七别理你皇姑姑，她逗你玩呢，什么人血喂养，尽瞎掰。不过是那野蚕难养，需得耗费不少银两物力罢了。”
　　长公主眼睛一翻，嘻嘻笑道：“那银两不是民脂民膏？不知耗费多少人的心血才得出一匹，不是人血喂养的？我说得难道不对？”她又指着裴青身上说：“小七你身上穿的这件白衣也出自蜀川，用的是同色丝线绣出周身的暗纹，极伤绣工的眼睛。不知多少绣娘为此废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太后脸上已现愠色，微怒道：“三娘，今日大喜，你说这些话，是故意进宫来气哀家的吗？”
　　长公主却是一点也不怕，故意吐吐舌头，她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虽说容颜秀丽，看起来不过二十多，但是这样故作小女儿娇态，还是忍不住让人发笑。
　　裴青在太后怀里“扑哧”一声笑了，又赶紧挣扎着站好，恭敬道：“皇姑姑这是教导儿臣要珍惜民力，知民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日之安逸，儿臣省得。”
　　赵太后看他一眼，叹气道：“你这孩子，这般懂事……”
　　长公主却低下头，眼中神色闪烁不定。
　　又说了一番话，就有嫔妃带着皇子公主来到太后宫中请安。傍晚烈帝过来时，已有八分热闹，里间“姐姐”、“妹妹”和气一团，外间皇子公主嬉闹一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大户一家一般无二。
　　只是裴青细看处，又是说不出的诡异。
　　烈帝与太后居上位，小公主环于太后膝前，生母辰妃陪坐在旁。长公主和梅妃，二皇子裴衡坐在一起自顾自地嬉笑。太子裴潜独坐一方，敬过酒后就再没说过话。裴青听闻太子生母静贞皇后过世多年，太子性格多肖其母，人前便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其余众人或三五一群说话，或恭俭静坐，场面不温不火，竟是控制得刚刚好。
　　烈帝坐了一会便离席，诸妃眼中似有失望之色，倒也不敢太过表露。皇帝走后，皇子公主们倒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堂上堂下追逐嬉闹，太后脸上也多了笑容。裴衡年纪尚小，童音稚嫩，玉雪可爱，时而抱着母妃要这要那，又时而扑在长公主怀里撒娇耍赖，又被太后叫去不住揉捏，心啊肝啊地叫着。裴青愣愣地看着，胸中酸楚，眼里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离家数月，环境陌生，步步留心，时时忐忑，唯恐被人说三道四。倒也不是怕人耻笑，只怕连累了裴煦。他心中自知，在这京中便是质子，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让有心人利用了，便能招来滔天大祸。但他终是年幼，如今瞧着别人家母慈子爱，想起他的亡母，又想起将他送到这里来的哥哥裴煦，胸中激荡，一时间情难自禁。
　　裴青起身与太后道别，出了大殿，扶着柱子不住喘气。殿中琴音袅袅，一曲《越江吟》，有乐女齐声唱到：“神仙神仙瑶池宴。片片。碧桃零落春风晚，翠云开处，隐隐金舆挽。玉麟背冷清风远。”琴声清婉，若大江广流，绵延徐逝。
　　裴青此时却不欲听那乐声，仿佛逃避般，越走越快。待他停下脚步时，却发现引路的宫人早已不知所踪，而自己身处陌生之地。寻着灯火往前走，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裴青刚要开口，已听见烈帝的声音响起：“外面何人？”
　　裴青开口应声，烈帝声音停了一下，接着便唤他进园。裴青入得园中，见烈帝一身常服，坐在园中松树下小凳上，身前一个石桌，走近一看，却是一个棋盘，纵横十九道，稀稀落落摆放着棋子。烈帝看着他，问道：“太后宫中宴未散，你为何离席？”
　　裴青撅起嘴唇，沉默不语。他一直小心翼翼，这个时候却再也不想回答。
　　烈帝瞧他眼睛微红，便明白了缘由，又看他撅嘴的样子，心中一动，温言道：“既然来了，就陪朕下一局棋吧。”
　　裴青不客气地在烈帝对面坐下。
　　烈帝瞧他愤愤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上翘。
　　裴青执白先行，落子迅速，布局随意，仿佛一个外行人。烈帝执黑处处主动，着着争先，似乎占据上风。奕至中盘，却形势大变。裴青先前看似无意所落之子已连成一片，烈帝大惊，又见他与自己捉对厮杀竟毫不退却，脸上变了几变。想他不过十三四岁，竟能流水不争先，谋定而后动，心中大骇。又想他计算缜密，纯粹出自自然，并非刻意为之，更加不安。面前这人再过几年，还不知要长成个什么样子。
　　一盘棋下到二百余手，二人便开始打劫。
　　裴青杀得正酣，浑然不觉，在棋盘上寻了几遍，双方劫材都已不多。再仔细瞧了瞧，眼前一亮，却是让他寻到了一处，便拈了棋子伸手要落子。一阵晚风吹过，身后松林发出“飒飒”的声响，裴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上便停了下来。风中送来隐隐的乐声，正是来自不远处太后的寝宫，听得分明一曲《鸥鹭忘机》。
　　裴青一开始郁闷难耐，下棋随心所欲，待到这时立刻警醒了大半，见烈帝落子间杀气渐浓，心里暗叫不好，额间渐渐渗出冷汗。他低头佯装思考，却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皇帝的目光如何冷厉，杀气腾腾。松风中《忘机》的琴声却越来越响。
　　裴青心中一动，抓了一把棋子洒在棋盘上，抬头看着烈帝道：“裴青这个劫打不过，认输了。”
　　烈帝冷声道：“你输在哪里？”
　　裴青看着青松明月，笑道：“眼前局面从机巧，输于山林一着先。”
　　他声音清朗如明月之入怀，笑容灿烂又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烈帝微怔，却也马上反应过来，点头道：“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小七所说不错，朕算来也是输了。”
　　裴青起身振衣行礼，道晚了恐宫门下钥便要告退。烈帝瞅着他，眼睛眯了几眯，终是开口允他离宫。见裴青出了园子，五指松开，手心里的棋子已成一把黑色粉末。
　　
　　松风清寒，裴青望向太后寝宫，喧哗已消，哪里还有什么琴音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按宋释文莹《续湘山野录》云：“太宗酷爱琴曲十小词，命近臣十人各探一调，撰一词。苏翰林易简探得《越江吟》遂赋此调。”后贺铸词因苏词起句有“瑶池宴”字，更名《宴瑶池》。苏轼词名《瑶池宴》。《乐府雅词》名《瑶池宴令》。

《鸥鹭忘机》
典故：《列子"黄帝》讲述这样一个寓言：在那遥远的海岸上，有个很喜欢海鸥的人。他每天清晨都要来到海边，和海鸥一起游玩。海鸥成群结队地飞来，有时候竟有一百多只。后来，他的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海鸥都喜欢和你一起游玩，你乘机捉几只来，让我也玩玩。”第二天，他又照旧来到海上，一心想捉海鸥，然而海鸥都只在高空飞舞盘旋，却再不肯落下来了。




第十三章

　　裴青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他起了身，见床边放着一件青色绣暗纹绿竹的袍子，挥手将之拂到了地上。
　　他在床边呆呆坐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好笑，便将那袍子捡了起来，动静间已惊动了外间的停云。
　　裴青看她将帐子挂好，便将那袍子递给停云道：“我以后再也不穿这种同色绣的袍子了，或是送人，或是压箱底，停云你看着办吧。”还没待停云做声，又指着床帐说：“还有这帐子，以后也不许再用了。”
　　停云奇道：“公子一大早发的什么脾气啊？这袍子，帐子，不是使了多少年了，为什么不用了？”
　　裴青下了床，闷声道：“我不喜欢了。”
　　洗漱完毕入得宫中，得知今日讲课的翰林学士生病告了假，皇子公主们也都跟着放了假。想了想，也不急着出宫，便往石阁渠书库走去。那书库历经两朝两代修整，藏书海量，容量极大。裴青就在木架上取了几卷书，靠后的书架旁有一个紫檀木的小几，取了旁边的锦垫倚在上面看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阁中光线转暗，裴青揉了揉眼，仍然舍不得放下手中的书本，却听见外间响起了脚步声，没待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已经从书架前面转了过来。
　　那人想不到平日惯常待的地方已被别人先占了，也忍不住“咦”了一声。
　　裴青忙起身道：“太子殿下”。坐了许久，四肢却有些麻木了，行动间不觉皱眉咬牙。
　　裴潜看了看他道：“你在这多久了？这样的天气也不让人端盆炭火来？”
　　裴青道：“不妨事。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我该出宫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裴潜瞟了一眼，正是自己要找得那本琴谱，便拿在手里。裴青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在找这本书？”
　　太子点点头，道：“太后宫中琴师要看。”说着便振衣施施然走了。
　　裴青心中砰砰直跳，指间仿佛还沾着淡淡书香。
　　今冬还没有下过雪，腊月的天气，也是寒冷入骨。申时刚过，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越发显得宫门森森，巍峨崔嵬。
　　一个男人一身雪白的锦缎，怀抱一具古琴，从太后宫中走出。他步态闲适，行动极雅，一头黑发用布巾随意一扎，袍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穿过密密的松林，见小径旁立着一个少年，身线挺拔，眉目如画。那少年看着他，朗声说：“这位兄台，裴青在此等候多时。”嗓音清爽，如弱柳拂风。
　　男人视若无睹，从少年面前走过。少年沉不住气，急道：“兄台且慢。”说话间已用手去拉男人的衣角。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张面庞艳若桃李，凤目流转，眉头却微微皱起，道：“公子何事？”
　　裴青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多谢兄台相救之恩。”
　　男人嘴角翘起：“公子认错了人吧。”
　　裴青直视他面庞：“裴青怎会认错恩人。那日在江上你以一曲《普安咒》解我心魔，前日宫中宴会你又以《忘机》助我脱困，裴青再是耳拙，如何会听错恩人的琴音。”
　　男人定定看他几眼，倏而展开笑颜，道：“简郡王府中裴小公子，怎会耳拙。人道‘曲有误，裴郎顾’，是也不是？”
　　裴青脸上刷地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松风呼啸而过，男人长笑几声，转身便走。
　　裴青意识到他已默认，连忙问：“未知兄台高姓大名。”
　　“飒飒”风声中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在下韩清商。”
　　
　　转眼便是年关，各路人马进京献贡，一时间车水马龙，热闹异常。皇子公主们也停了功课，裴青无事不再入宫，便闭门修养。这一日府里刚收到晋陵郡王府的来信，说是王妃有喜，体质纤弱，简郡王贴身陪伴，今冬不入京朝贺来了。
　　裴青靠在廊中白玉栏杆上，手中捏着他哥哥给他的信，闭上眼睛。耳边响着当日晋水边送行时裴煦说过的话：“吾独一身，赖尔为二。”心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眼泪一滴滴悄无声息往下淌。一只手温柔地替他拭去面上的泪水，裴青轻声道：“停云，我心里就像有刀尖在搅。”
　　停云叹了口气，说：“公子回屋吧，快下雪了。”
　　说话间大雪已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一人迎着大雪从庭中大步而来，笑声豪爽：“阿柳还不快出来。”裴青抬眼去看，却是前几日入京的锦衣侯白晴川。
　　白晴川一身墨呢大氅，头戴玉冠，立在廊下望着裴青，几眼扫过去，已看见了他眉宇间风霜之色，便知这半年来这少年也是经历了种种，比起当初刚看见他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那是被风雪催开的梅花的清香，被刻刀琢磨的玉石的光华，暗香浮动，和光同尘。
　　裴青忙立起身来行礼：“未知侯爷驾到，不曾远迎，裴青失礼了。”
　　白晴川大笑，拉了裴青就走，边走边说：“这样好的天气，窝在家中作甚，我们赏雪去。”
　　停云看了看彤云密布的天空，无语，转身回屋去给裴青取风衣。
　　二人便出了府门，白晴川拉了裴青上了他的马车。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皮毛，四角挂着明珠，壁上贴满金箔，当真金碧辉煌。裴青上了车便卧在一边，不言不语，意态懒散，就如同在自家马车里一样毫不拘束。白晴川奇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是往哪里去？”裴青懒懒道：“侯爷总不会是要将我卖掉吧。”白晴川哈哈大笑，只道这少年已是安之若素，却不知因着裴青早上收了王府来的信，生出了心灰意冷的心思。
　　行了片刻，马车停下，白晴川和裴青出了马车，来到一处庭院前，见门前一块牌匾，上书“清商馆”三字，隐隐有丝竹自门内传来。
　　所谓君子无故不撤琴瑟，本朝尤重礼乐，宫中教坊和太常寺乐工伶人数百，亦一时之盛。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民间受此影响，乐坊丝竹盛行，青楼楚馆繁荣，民间乐舞艺术更大有压倒教坊之势。上位者倒也乐于欣赏这样的市井文化，与民同乐。逢上皇帝寿诞和其他喜庆日子以及接待外国使臣，要举行乐舞活动，也常常会采取由外面雇请的办法，届时从奉御前供应。
　　至于民间乐坊中，无人不知“清商调”，更是无人不晓“清商馆”。据说“清商馆”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其创立者为先代著名琴家，身为乐坊贱籍，拒为王门伶人，故创立此馆，以一身绝技相授。传至后来，主事者已脱乐籍，却开始只为皇室豪门服务，走上流路线。这一代馆主名为韩清商，已在宫中任翰林琴待诏，以“双琐”指法闻名，人称“韩公双琐”，妙善琴书，兼爱山水，抚琴动操，天下独绝。
　　裴青对此早就好奇不已，现下到了此地，睫毛下垂，心里又微微有些异样。白晴川以为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取乐所以紧张，不由哈哈大笑，拉紧了他道：“阿柳别怕，日后官家问起，本侯爷替你担着。”裴青气结，在心中腹诽不已，有您老人家这样教坏小孩子的吗？
　　裴青随白晴川登堂入室，见周围皆崇台别馆，状极贵族所居。华屋之内，杯盘几筵，穷极奢侈。又侍女如云，皆靓妆艳饰，兰麝薰人，侍奉□，娴习应对。过处歌舞升平，见者无不倾倒。已有女子盛装相迎，道：“侯爷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又看了看裴青道：“好俊的公子，不知是谁家的贵人？”
　　白晴川眯了眯眼：“采薇猜猜看。”
　　那名唤采薇的女子打量了裴青几眼，语气越发客气：“这位公子风神潇洒，清贵逼人，出身自是不凡，只是看着面生，却不知是哪位王侯家的？”气度不凡，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瞧着面生，应当不是常在京城。能有锦衣侯相陪，又不落下乘，便知家门当在白晴川之上，最不济也应是相当。而现下正是年关，各路王侯进京贺岁，济济一堂。她在这京城烟花之地早已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转眼间已将裴青来历猜出了一大半。
　　白晴川笑道：“采薇好眼力，这位便是简郡王府的小公子。还不快叫韩馆主出来。”
　　采薇连忙对着裴青福了福：“原来是‘曲有误，裴郎顾’。采薇失礼了。公子登门，馆主本该亲陪，只是今日不巧，馆主刚出远门去了，开春才能回来。”
　　裴青听了也笑了，不甚在意：“不妨事。既是馆主不在，也没什么要紧。”
　　白晴川便道：“那就叫长歌来吧。七公子可不好糊弄。”
　　采薇连忙应着下去了。
　　裴青与白晴川在室内坐下，有侍女送上香茗果脯。又有人侍候焚香涤手，周到细致。白晴川闻着上好的香片说：“这是什么香，以前怎么没见点过？”
　　侍女回道：“这是藏香，名为卓玛清莲，馆主曾吩咐有贵客来，才可焚此香。长歌琴师也是极爱此香的。”
　　白晴川便与裴青打笑道：“如此还是沾了阿柳的光。阿柳可知这穆长歌的来历？”见裴青摇头又说：“这穆长歌的父亲便是清商馆上一代馆主，手里用的琴名‘九霄环佩’，天下排名第四。虽不如他师兄韩清商那把‘海月清辉’琴有名，却也不是凡品。”
　　裴青点点头，心下却不以为然。这世间有多少古琴，能与琴师一起声名显赫者终是寥寥，大多数却是宝珠蒙尘，默默无闻。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具“连珠”虽然没有名气，却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琴。只是那日江上弦断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琴若有心，琴心几何？只怕不过是等待有心人的叩问。
　　“侯爷是说长歌不如师兄嘛。”一个娇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黄衫女子怀抱一具古琴从门外走来。
　　裴青微怔，却没想到这名满天下的琴师是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那女孩面容秀丽，眼眸清亮，黑黑的眼珠满眼眶打转，煞是可爱。看了看裴青道：“当真是贵人。公子不知，一句‘曲有误，裴郎顾’，天下琴师有多少欲引以为知音。”
　　裴青纵是脸皮再厚，这时也忍不住坐立不安了：“姑娘谬赞了。那些不过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穆长歌却道：“是不是真的，也不是公子说了算。公子听我一曲，长歌是否有幸请公子为我赋诗一首。”话语间却有些轻慢无理之意。
　　裴青也不以为意，只道她年轻气盛，见她在琴桌前坐下，调弦试音，抚琴动操，却是一曲《碣石调幽兰》，不由微微皱眉。一曲终了，裴青笑道：“姑娘指法老道，下指简静，吟猱亲切，淡而有味，如人作五言诗。裴青正好有句，就献丑了。”说着便漫声吟道：“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穆长歌愣了愣，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微红，狠狠剜了裴青一眼。裴青自然知道她是气不过，白晴川却以为小姑娘是在抛媚眼，少不得抓住了痛脚嘲笑一番。
　　裴青坐了坐，却觉得头有些晕，便道声“失陪”，起身去屋外，从穆长歌身边走过，却没瞧见她眼色闪烁不定，嘴角边有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屋外大雪如鹅毛般飘扬，地上已是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墙角一树梅花迎着风雪怒放，暗香浮动。裴青出来走一走，被冷风吹了吹，头晕竟然更是严重了，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胃里翻滚不已。
　　那《碣石调幽兰》相传为孔子所作。孔子周游列国，沮丧而归。在回鲁国途中，见山谷间幽兰独茂，引起慨叹：幽兰与杂草为伍，如圣贤伦于鄙夫，于是作此曲，为抒发郁郁不得志的心情。穆长歌弹此曲，又引他赋诗，却不知安的什么心思。难不成让他在天子脚下吟那些怀才不遇的怨怼之词吗？裴青左想右想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少女。
　　幽兰生于林，不以无人而不芳。他便只好捡那恬淡静穆，乐安天命的意境来作诗，又将对方的名字嵌入其中，也显出棋高一着来。只是如此也与那少女结下了梁子。
　　裴青手扶墙角，头疼欲裂，走到长廊尽头正欲拐弯，却被一人狠命一撞。那人被撞得眼冒金星，骂了一声娘，瞧着裴青摇摇欲坠的样子急忙把他扶住，急道：“喂，你没事吧？”
　　裴青被他一撞，神智倒是清醒了些，抬头去看来人的脸，一时间怔住了。那人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英气勃发，眼眸间精光四射。见裴青不言不语，以为他撞儍了，便要撂开手，这时听见裴青几不可闻的一声，全身僵住了。
　　裴青轻声唤道：“十、三。”
　　那人上下扫视了裴青几眼，恍然大悟，刚要开口说什么，听见背后传来“少爷，少爷”的唤声，立马脸色大变，当下夹着裴青，连拖带拽，躲入最近的一间屋子去。那屋子空无一人，他就迅速插上了门栓，趴在门上，听见脚步声和人声从廊下匆匆而过，终于放下了心。转头一看，不见裴青的影子，再一看，又吓一大跳，裴青早已软倒在地上。
　　肖十三把裴青拖到椅子上，见他双目紧闭，已是昏厥过去了。探他的脉象，显是中了迷香。在地上走了两圈，自言自语道：“怎么办，救还是不救？陈叔要是找来了如何是好？”接着看了看裴青，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少爷我心好，赏你一颗百花雨露丸，其他的你就自求多福吧。”将一颗带着淡淡茶香的药丸喂入裴青嘴里。他也不从正门走，推开窗户越墙而去。
　　裴青朦胧间渐觉一会儿身处在火炉之中，一会又是在冰水里，不住痉挛。这时却有一只微凉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脸，接着便有一双手臂将自己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还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一个男人冷冷地说：“你做的好事，下这样重的手。”又听见女子委屈的声音，正是那穆长歌：“我不过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那陌生的男声道：“你是想害死他吗？”裴青眼睛虽然睁不开，耳朵却灵敏无比，他听出那男人话语间也并无怜惜之意，只是在客观叙述事实。穆长歌似是咬牙道：“他不是也害死了小红姐姐……”裴青身子微微一震，凝神正要倾听下去，他身边那人却是觉察出他醒着在，迅速点了他的昏睡穴，裴青在沉睡前终是没听见下面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速度加快，质量就无法保证

王绩的《醉后》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第十四章

　　年节刚过，晋陵城的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花炮竹的喧闹，简郡王府的门前大红灯笼还高高挂着，府里的喜庆气氛比往年还要浓些，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郡王妃有喜讯在身。
　　裴煦捏着手中的邸报沉思不语。锦衣侯白晴川行为不简，君前失仪，府中禁足一月，罚俸半年。裴煦轻笑，白晴川什么时候知道检点过，他生就放荡的性子，如今拿着这罪名来罚他，当真让天下人嗤笑。裴煦眼中神色逐渐暗淡，他自然知道白晴川被罚的真正原因，这锦衣侯带着简郡王府年纪轻轻的小公子去逛乐坊，害人家惹了风寒，旧病复发，如今卧床不起。
　　他想起弟弟那清凌凌的眸子，心里没来由的郁闷。他本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也知道皇家里有几分真心便是弥足珍贵，只是他素来眼光极高，胸中只有江山万里，那小小的几分真心和这如画河山比起来便不足计较了。现下暗自懊恼自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书房门口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夫君”郡王妃挺着大肚子已经走了进来。裴煦连忙迎了上去：“你身子不爽利，好好歇息着，这样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曲玲笑道：“无妨，郎中也说多运动对产妇是好的。晚膳已备下，夫君与我一起去用饭吧。”说着眼光已从桌上一扫而过。
　　裴煦将手中邸报收好，握了她柔滑的小手，笑道：“小心。”二人携手而去。
　　
　　京城郡王府里，裴青见停云收拾了汤药出去，便打开窗户，离的微微远些，笑道：“没人了，进来吧。”
　　窗外一个矫健身影一跃而入，直扑到火炉前，在地上乱跳：“冻死了，冻死了。”
　　裴青撇嘴笑道：“谁让你有好好的大门不进。”
　　肖十三扬起好看的剑眉，满腔的豪气：“你不知道大侠从来都是飞檐走壁的吗？”
　　裴青眼珠一转：“这我没听说，只听说一种人嗜好此道。”
　　肖十三犹未觉察，追问：“什么人？”
　　“自然是，”裴青顿了顿，后退了两步：“梁上君子。”
　　肖十三已经扑了过去，“好啊，你骂我是小贼。”
　　二人在地上滚做一团。肖十三压了他正要动手动脚，却见他猛然咳嗽起来，吓得赶紧把裴青拉起来，见裴青咳得眼角都沁出泪珠，一时间手足无措。又想起曾偷看到裴青咳嗽时丫环抚他的背让他顺气，便也试着去抚裴青。才碰了两下，裴青咳得却更加厉害。
　　外间响起停云的声音：“公子，可是不舒服吗？”
　　裴青连忙压了胸口，挣扎说道：“无事，我已睡下了。”听见停云离开的脚步声，一把推开了肖十三的手，翻翻白眼道：“你要拍死我啊？”
　　肖十三也哼了一声，道：“谁稀罕？”他虽然不说自己家世，裴青也知道他出身自是不凡，非富即贵，摆起架子来，也会让人凛然生寒。就像刚刚振翅而飞的小鹰，看起来不拘小节，却也是一身娇气，从没受过半分委屈，想必家中是极为宠爱的。
　　他自己虽也出生世家，年幼也极是娇气任性，母亲死后却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眉目间的荏弱便是一种在世事中辗转过的柔顺乖巧。他心里也明白这点，只是无力自保，便只好示弱于人前。见了肖十三，便像见了从前的自己，格外喜欢他矜骄的脾气，看他的目光中不自觉就多了几分宠溺。裴青时常想如果自己父母俱在，有人依傍，会不会也养成他这样潇洒不羁的性子。
　　当下也不理肖十三，拍拍衣摆就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桌前去小口小口地喝茶。
　　过了一会，听见肖十三小声地说：“小七，你在喝什么？”
　　心里暗暗好笑，抬头看肖十三道：“梅花雪水煮的茶，你要喝吗？”笑盈盈地看肖十三拿来喝了一口，却哇地一声吐出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这么苦？”
　　裴青笑道：“我喝的这杯当然是茶，你那杯嘛，是漱口水。”
　　肖十三气得扑上来掐他的脖子，裴青吓得正要大叫，却被肖十三捂住了嘴：“你轻点，看让人知道了。”
　　自那日二人在清商馆重会之后，肖十三便找到了简郡王府。第一次就是翻墙而过，恰巧落在裴青的窗前，把他吓个半死，自此之后便养成了来去翻墙的习惯。裴青也是年少，觉得刺激惊险，倒也不以为意，二人时常如此会面，在一起便要斗嘴，却也不嫌乏味。他们都是心地宽厚的好孩子，互相捉弄也不是要对方难看，只是因着相互喜爱，便常常生出亲近的意思。
　　肖十三松开手，看见裴青脖子上已有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忍不住摸了摸，触手的肌肤极是光滑柔嫩，不免有些心神荡漾。裴青脖子一缩，把他的手拍开，警觉道：“干什么？”
　　肖十三奇道：“小七你真是男的吗，怎么脖子比小姑娘的还要细些？”
　　裴青哼一声：“难道你摸过小姑娘的脖子？”
　　肖十三脸微红，理直气壮：“当然是摸过的。”他年纪实际上比裴青还小半岁，却已通人事，说起来便有着几分得意之色。
　　裴青微怔，面颊通红，想也没想道：“下流。”
　　肖十三被他这句直呛了一下，正要出声反驳，心思却一动，笑嘻嘻道：“莫非，难道，小七还没开过荤？”
　　裴青家教甚严，这样的话在他耳中不啻是污言秽语，当下气得满面通红，话也说不全了：“你，你，你……”
　　肖十三大乐，以往言语间交锋他从没占过便宜，这下看哽得裴青面红耳赤，直觉大快人心，剑眉一耸，却又想出了一个主意，道：“小七，不如我们去章台街玩吧。”没待裴青反应过来，就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嘻嘻笑道：“哥哥今天可要带你大开眼界了。”他本比裴青要小，自称起哥哥来当真大言不惭。裴青听了他的话被吓住了，脸色一下子转白，只是还没待他叫出声来就被肖十三扛在肩头上，从窗户跃了出来。
　　夜色浓厚，春寒料峭，裴青扛着他如燕子一样从一家家屋顶飞掠而过，姿态极其优雅。只是裴青头朝下，看着远远的地面吓得连寒毛都炸起来，又被三月的寒风呛了一肚子，叫都叫不出来。
　　待到了百花楼，脸色已是惨白，肖十三解了他的穴道，他浑身无力，站也站不稳，便被推到女人的怀里，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肖十三恶霸般立在百花楼大堂里哈哈大笑，指着裴青身后的女人道：“若水，可要好好服侍我这位小兄弟。”
　　裴青气结，却被一群蜂拥而上的女人团团围住，连拉带拽地往内室去了。
　　肖十三乐不可支，也和相熟的姑娘取乐去了。他从小长到大，娇纵成性，任意妄为，什么荒唐事都做过，这次一心要裴青见识见识，也不觉的有什么不妥。喝了几回酒，听了几首小曲，便借口解手，往裴青那边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把脸贴在房门上侧耳倾听，费力凝神听了一会，却是什么也没听见，心下大感诧异，终于忍不住开了门偷偷去瞅，隐约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弯腰站在床前，床上的幔帐却都已放下。他闪身进门，喝道：“你什么人？”口刚开，就觉得一股力量越空而来，点了他身上的穴道。
　　那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人，衣衫散落，肖十三定睛一看，正是裴青，满脸是泪痕，哭得凄惨，睫毛仍在惊惶地颤抖不已。肖十三眼瞅着掀开一角的幔帐，床里隐隐约约卧着一个裸身的女人，一动不动，应是被点了穴道。
　　肖十三当下心里大为悔恨。
　　那男人一张俊秀的面庞，眼中闪烁的都是笑意，声音悦耳动听：“这么漂亮的两个孩子，怎么在这里胡闹呢？”
　　肖十三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牙咬得咯咯直响，口气却越发客气：“阁下是谁，是否可以先放下我朋友？”
　　男人笑意更浓：“真是聪明的孩子。你朋友累了，睡着了。我代你送他回家，你可也要早点回家。”
　　
　　裴青醒来时，却是在自家的床上。他揉揉脑袋，记起昨夜那恐怖的一幕，惊魂不定，又想起肖十三，气得差点吐血，直把肖十三骂个狗血淋头。他当时吓晕了，不记得后来的事，只以为是肖十三把他送回来的，当下决定下次肖十三再来，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他。
　　
　　只是过了春天，过了秋天，又过了冬天，肖十三再没有出现在他窗前，就如同那夜他看见的树叶上的露水，随着阳光的来临而逐渐蒸发。
　　
　　




第十五章

　　大周显德二十年冬。
　　裴青将水漫漫注入青玉龙凤砚台中，握着上好的雕花朱砂墨轻轻磨起来。烈帝拿着笔在砚池里沾了沾，朱笔便在奏折上疾驰起来。裴青站在御桌前，身板笔直，眼不斜视，一脸漠然。
　　烈帝凝视奏折，眉毛皱了起来，似是遇到了什么难决之事。放下笔，侧头看了看裴青，微微笑道：“小七说说看，一个人若是藐视君上，言谈有失恭俭，该怎么办他？”
　　裴青抬头看烈帝道：“裴青不敢妄议朝政。”
　　烈帝哈哈大笑：“朕恕小七无罪，讲。”
　　裴青道：“裴青原非朝中人，并不懂这些。“”
　　烈帝凝视裴青，道：“小七，你过了年也就十六岁了，你哥哥这个年龄已经在军中效力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裴青轻轻垂下眼睫，细声细语：“裴青但凭皇上吩咐。”
　　烈帝微笑点头：“朕原是想等两年再封你爵位，现在既然说到了不如就办了。来人，传朕旨意，封裴青南陵县公，赐府邸，世代居京城。”
　　裴青听了暗暗叫苦，忙跪下，却被烈帝止住道：“你也不必急着谢恩，这不过是个虚衔，日后有你劳神的时候，到时不要埋怨朕就是了。”
　　裴青咬牙道：“哥哥已有荫封，裴青年幼，见识浅薄，才智不足，无功不受禄，不敢空领朝廷俸禄。”
　　一时间空气几乎凝滞，裴青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良久，才听见烈帝缓缓说：“不是说了日后有你效力的时候吗？还是你嫌朕赏得太少？”
　　裴青抬起头，眼中已有湿意：“皇上知道裴青不是这个意思。”
　　烈帝眼神只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刚刚见过他，又仿佛已经识得他很久了。终于叹了一口气：“你还没有想做的事，这也不着急，等你想到了再跟朕说。朕总不会逼你做不情愿的事。”他口气难得的柔和，竟然不像一国之君，而像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裴青眼中含着委屈的泪水，也只能磕头谢恩。
　　
　　裴青晚上回了家，曹冲道晋陵简郡王府中有信件刚到。裴青细细看了，信里说简郡王携王妃与幼子正月里将进京贺岁。这已经是裴青在京城过的第三个春节了，裴煦却还是第一次来京城。算起来他们兄弟也有三年没见过面了。
　　裴青放下手中的信，却看见曹冲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颇感意外，问：“曹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曹冲压低声音道：“二爷，郡王派人带来口信，说今年与北朝签了和约，朝中恐有大变动，请二爷千万小心，不要卷入其中。”
　　裴青愣了愣，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扔给曹冲，苦笑：“晚了。”
　　裴煦说得不错。显德十六年春，北朝慕容氏内乱，烈帝以为有机可乘，全力扩充军备，欲观兵于燕云，遂放松了朝中整顿的步伐。只是北燕防范甚严，几场战役各有胜负，烈帝不过占了些许便宜。
　　这烈帝也算是不世出的枭雄，知道没办法一口吞下宿敌，便见好就收，顺便揩了点油。至显德二十年，北朝政局已定，新帝即位，又与大周签下了世代罢兵，永结兄弟之好的和约。边境暂无战事，朝局的整饬便又提上了议事日程。烈帝鼓励言官大臣“风闻奏事”，一时间互相指责弹劾的奏章到处都是，就是连裴青这样的局外之人都有所耳闻。他本不想淌这淌浑水，如今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显德二十一年，正月初十是赵太后生日，宫中大摆寿宴，君臣济济一堂。酒宴过半，烈帝离席，裴青一眼看见殿外跪着御史中丞蔡确并大理寺少卿周正。
　　“啧啧，小谢这个年过得着实凄惨啊。”白晴川坐在他旁边叹道。
　　如今大理寺里正审着东亭侯谢枫谢大将军。谢枫出身建康城乌衣巷中的谢家，是谢家这一代子弟中唯一在朝中为官的。那谢家自前朝便已失势，烈帝此举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晴川见裴青无动于衷，又叹气道：“想当初，小谢和小煦可是被称为我大周军中双璧啊……”话没说完，就见裴青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贴在眼前，“侯爷今日喝得不爽快，裴青敬侯爷一杯。”他这清浅一笑正如寒梅怒放，暗香浮动，饶是见惯风月的白晴川也失了神。
　　正当时，殿中突然一阵骚动，二人看去，原来是殿外飘起了鹅毛大雪，一时间群臣齐称太后寿诞，天降祥瑞云云。赵太后极是欢喜，命在座的人以雪赋诗。众人便纷纷吟诗颂恩。
　　太子裴潜道：“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全似玉尘消更积， 半成冰片结还流。光含晓色清天苑，轻逐微风绕御楼。平地已沾盈尺润，年丰须荷富人侯。”他这诗便如他的人一样四平八稳，却少不得有人在后面拍着马屁直说好。赵太后不懂这些，只图个热闹，脸上也自然是笑开了花。
　　二皇子裴衡过了年已是整八岁，也一本正经的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他年纪尚小，有这样的抱负众人都称赞不已。
　　白晴川也道：“能穿帷幕，善度帘拢。乍飘数点，俄惊柳絮飞扬，狂舞一番，错认梨花乱坠。声从竹叶传来，香自梅花递至。塞外征人穿冻甲，山中隐士拥寒衾。王孙绮席倒金尊，美女红炉添兽碳。”他这诗也是新奇有趣，不负他风流才子之名。
　　长公主坐于太后下首，也笑道：“三娘也有了。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赵太后笑着转向裴青：“小七说说，你皇姑姑的诗作得怎样？”
　　裴青道：“皇姑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只是这诗似乎还没有完呢。”
　　长公主凝视他，道：“意尽了。”片刻间声音里竟是透出疲惫无比的意思。
　　赵太后含笑打了长公主一下：“就知道你在诳哀家，没有赏赐。”
　　众人尽皆大笑。
　　这时外间也有人递上条子，都是外臣所作的诗，在座之人传看了一会，一致推举观文殿大学士傅言卿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最好，当为魁首。
　　“谁是魁首啊？”正闹着，烈帝已经复席，见气氛正酣，也忍不住问道。众人便将刚才的情形细细复述一遍，烈帝听了裴衡的诗，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赞赏之意，再听到长公主的，就什么表情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望向裴青：“小七的呢？弟弟们都做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可不能落下。”
　　裴青想了想，出口却是一阕《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他这词吟完，席间便是一片静默，众人脸上都色彩缤纷。白晴川心道：“刚才我问你你不说，这会儿在君前替谢家求情，人小胆子倒不小。”一副看好戏的心情。太子裴潜眼中却有异色闪烁，看着裴青的模样就像是第一次认清他。长公主无力的倚在太后身边，面上一片灰败之色。
　　烈帝低头看手中的白玉酒杯，脸上微微扭曲，无意识地复述：“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不是人间富贵花……”再抬头看向裴青已是满面冷冽之色，笑道：“小七这词作得好，比你们的都好。来人，赐酒，你们都去敬小七。”
　　
　　长公主坐在床边，对侍立一旁的宫婢说：“你们下去吧。记得去禀告太后，南陵县公已在偏殿安置好了。”宫婢躬身而出。长公主转头看睡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裴青，柔声道：“你这孩子，我让你远离这腌臜之地，你怎么就听不懂呢？”用手去抚裴青的脸庞，眼中忽有泪珠落下，喃喃道：“是了，你也是身不由己……”
　　
　　寒夜凄凄，更深露重。裴青只着一身亵衣，头发披散，裸足在御花园中急行，分花拂柳，直如鬼魅一般。他眼睛睁得大大，眼中却没有焦距，显是梦游之症犯了，只是无意识地走着，捡的尽是小路，所幸没有碰上巡夜的侍卫，不然的话也不知道到底谁要被谁吓死。
　　行到路穷处，见有一处废园，裴青借着月光抬头看头顶上“折柳居”三个大字，偏头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伸手去推那木门。木门上的大锁应声而落，竟是没有上锁，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园中荒废已久，野草漫漫，一派萧疏之像。裴青赤脚走上台阶，推开半掩的殿门，空气中灰尘飞舞，混着寒冷的空气呛得他直咳嗽。殿中散落着些家具，挂着的幔帐都已破败，蛛网密密，寒风吹进殿来便如群魔乱舞一般。正中的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借着洒进殿来的月光，其中的一个写着：“亡姊白氏细柳之神主”。裴青指尖抚过那几个字，眼中便有泪水脱眶而出，落在白玉般的面庞上。正要偏头去看旁边的那一个牌位，身后有人喝道：“什么人，在此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开虐啦~~~~~~~~~~~~
这章引用诗词都是众人耳熟能详，不再注明出处了~~~~




第十六章

　　月至中天，清冷如钩，几点寒星挂在天边。大雪早已停下，地上白皑皑一片，月光反射雪色，映得这废殿如琼楼玉宇一般，殿中一切物事全是银子一样流动着光华，触目是琳琅珠玉。
　　烈帝看见这光华中，一个少年静静立于殿中，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白衣被寒风吹动，若玉山之将崩，不复似世中人。
　　烈帝喝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进入这里？”
　　那少年转过头来，黑发如鸦翅，披在身上，一双水眸，细眉如画，濯濯若春月柳，面上挂着几滴泪水，颗颗珠圆玉润，便如冻住了一般，凝在他脸上不落。
　　烈帝眼前一阵眩晕，抖声道：“阿雪，阿雪，是你吗，阿雪你终于来看我了……”
　　少年一双眼睛却没有焦距，嘴唇微张，似是在呼唤着什么。
　　烈帝几步迈到他面前，将要伸手去搂他，又在他白衣上停下，只是贪婪地看着他。少年身躯轻轻一晃，飘如游云般落在他怀里。烈帝已听清他细细呼叫的是“娘亲”。烈帝一阵恍惚，酒气上涌，泪如雨下，不能自抑。
　　“阿雪，阿雪，你娘不在了，你还有我……”说着便俯身去吻怀里人的口唇，冰冰的两片，却含着不放，滚烫的泪水倾泻在少年的面上。那少年反射性地微微挣扎，口唇间已被充满，烈帝用力深吻下去，便如同要把他吃入腹中一般，双手也抖抖索索地去剥他的衣服。月光下白玉般的身子赛雪欺霜，宝光流转，烈帝分开他双腿，挺身而入。
　　裴青一声惨叫，神智已然清醒过来，看见一人俯在他身上起伏，股间撕裂般疼痛，挣扎到：“放开我，放开我。”却被翻转了身子，压在地上，在他体内不断□。他挣扎不开，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股间痛楚无休止般传来，夹杂淡淡血腥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人也不答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动作，不时俯身吻他光洁如玉的脊背，灼热的水珠时而滴在他背上，令他不可抑制地战栗。他怕的直打哆嗦，身上又疼的撕心裂肺，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眼中泪水直如泉涌，清凌凌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
　　
　　裴煦扶了曲玲下轿，招手让面前跪着的停云、逝川、曹冲与一众家丁起身，往简郡王府中去。入了大堂，早有侍婢送上茶水，停云接了，奉到曲玲与裴煦面前。
　　曲玲含笑接了，道：“有劳停云姑娘了。”
　　停云恭敬道：“份内之事。不知小少爷是否随行？”
　　裴煦接道：“远儿年龄太小，起程之时又有些咳嗽，这次就没跟着来了。明儿就是正月十五，这一路上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上了。”喝了两口茶，又停下来皱眉问道：“阿柳呢，出去了？”他见刚才裴青不在府门口迎接心里便有些烦躁。
　　停云眼圈瞬间红了，仍是打点精神说：“初十太后诞辰，宫中赐宴，公子去了至今未归。大前天宫里来人说公子是犯了急病，太后留在宫中调养，因此并不知王爷今日到。”
　　曲玲瞧见裴煦端着茶盅的手一抖，碧绿的茶汁溅出少许。裴煦把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一放，对曲玲道：“夫人先歇息一会，我去宫里觐见太后，顺便瞧瞧阿柳。”曲玲站起来要与他同去，裴煦摆摆手，示意不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煦入了宫，先往太后宫中去，见了赵太后，跪下就磕头。赵太后看见他直乐得眉开眼笑，连忙让他上前，细细打量，又问他：“你媳妇和我那重孙子呢？”裴煦便如实禀了些家常琐事，赵太后听说小孩子才两岁多就已经可以背诵《三字经》了，高兴地不得了。
　　裴煦等了一会才问太后：“听说阿柳病了，如今还在宫中调养？”
　　太后听了叹口气道：“正是如此。你弟弟，这孩子啊，生得漂亮，就是单薄了些，初十我生日上喝醉了受了点寒，我让他在我这偏殿养着。皇上怕过了病气，前日让人移到烟波殿去了。”
　　裴煦道：“儿臣就去看看，要是没有什么大碍，今日就带他回府去。叨扰了老祖宗这么久，煦儿可要代他赔罪了。”
　　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别是个没福气的。哎，算了，你代我去瞧瞧吧……”
　　裴煦心中一凛，仍是恭恭敬敬退出来，出了太后宫，拔腿就往烟波殿奔去。那殿里没几个人，却是满屋的药气，值班的宫婢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床帐，一边说刚才皇上才来过。裴煦见裴青小小一个身躯陷在宽大的床榻间，再不忍抬眼去看，只问宫婢：“他病了多久，可曾醒转，太医怎么说得？”
　　宫婢道：“县公自入这烟波殿就没有醒来过，终日只是沉睡，汤药饭菜都喂不下去，太医也无甚妙法，只说如此下去性命堪忧。”那宫婢年纪尚幼，如竹筒倒豆子般把太医的原话直说了下来，及至看见裴煦面色转青，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立刻吓得止住了。
　　裴煦道：“我这就带他回府了。皇上要问起就说简郡王怕他病重传了病气给宫中贵人们。”
　　“这，这，”那宫婢眼见裴煦就起身把床上的人用披风裹了抱在怀里，吓了一跳。
　　裴煦抱了人再不管其他，转身就走。
　　出了皇城，裴煦上了自家的马车，才喘了口气。只是刚停下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解开披风，看见裴青的亵裤上已经渗出淡淡的血迹。裴煦脑袋里“轰”一声，便像要炸开了，抖着手到他身后去探，触手处全是滑腻的液体。
　　裴煦连忙点了他穴道，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涂在他患处，胸口灼痛难忍，一时间眼睛也有些模糊。
　　到了郡王府，把裴青裹好，交给了停云，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停云将裴青放在床上，将火炉移近了些，解开他身上的衣物，见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到处都是，下身更是血糊的一片，几欲晕倒。只得强迫自己忍住泪水来替他清理。她从小服侍裴青，知道他受伤后就会流血不止，血凝不易，宫中秘药虽多，想是太医不知他体质，治疗过程中辗转移动，触动了伤口，如今已是三四天了仍然不能愈合。裴青不断失血，汤药又无法下咽，自然不能醒转。
　　小心收拾了伤口，又灌下汤药，见裴青脸色好转，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宫中有花灯宴，裴煦携夫人入宫去了。临行前过来略坐坐，见裴青情形好了很多，也是面露喜色，安心走了。
　　如此到了晚间，裴青眼睫闪动，睁开眼睛来。停云瞧了高兴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裴青眼色迷茫，过了好一会才清楚过来，见了停云，弱弱一笑，知道自己终是从宫里出来了。
　　“公子觉得怎样，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去厨房做。”停云边抹眼泪边说。
　　裴青张口道：“水。”声音极纤弱。
　　就着停云的手喝了几口茶，这么小的动作已经叫他累得气喘吁吁了。停云瞧着心疼，扶他躺好，盖好被子就要离开，却被裴青拉住了衣角：“陪我”。格外的孩子气，仿佛撒娇般。
　　停云知道他心中有事的时候，都喜欢依偎在人旁，就想小动物一样。他如今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又是不能说出口的，心里不知有多苦。便挨着他在床边坐下了。停云素来聪慧，裴青未醒时就猜到了七八成，如今看到裴青醒来的神气也就全明白了。在皇宫那样的地方，能欺负她家公子，又让郡王爷都没有办法的人，天底下也就只有那么一个。
　　裴青头一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这一次比前几天有了些力气，睡梦中再不像死人一般。只是一旦有了些气力，又可着尽的折腾起来，一晚上又哭又喊，竟没有消停过。停云听他口口声声喊的都是“娘亲”，不由悲从心来，握着拳头，指甲掐在手心里，满手都是血。
　　清晨曲玲过来，看见裴青睡得深沉，停云卧在床边，眼圈乌黑，脸上还有泪痕。她笑了笑，往裴煦书房来。她们夫妻二人昨夜回得晚了，就没过来看裴青。
　　“夫君，我有一事与你商量。”曲玲扶住裴煦的手道，“二弟房里那丫头停云，我瞧着不错。”
　　裴煦停下手中的笔，微微疑惑地看着她。
　　曲玲道：“相貌上佳，人也伶俐，识大体，虽然年龄大了些，到底是从小服侍到大的，情分不比常人。”
　　裴煦一时没明白过来：“你说什么？”
　　曲玲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道你跟我装什么样子，直说：“我说那丫头停云，不如就给二弟收在房里算了，二弟如今年纪也大了。”
　　“胡闹。”裴煦脱口而出。
　　曲玲从没见过裴煦这副薄怒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裴煦话出口，才知道口气重了，连忙和缓了脸色，拉了曲玲的手道：“阿柳年纪还小，暂时不必操心这些。停云日后是要出府去的，她还有家人，几次说要来赎她。”
　　曲玲点点头，心里还在惊跳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如众人所愿地写了，掩面~~~~~~~~~~~




第十七章

　　裴青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他哥哥，却是锦衣侯白晴川。
　　白晴川瞧见了他，倒真真正正收了往日的调笑模样，满面关切之情。裴青看了他一会，不由笑了。他病中容颜憔悴，这么一笑，极是可怜可爱。白晴川收了亵玩之心，语气却也越发严肃起来：“你倒还有力气笑，不知旁的人都急死了。”
　　裴青眉目间笼着些轻愁，张口问的却是：“谢大将军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白晴川愣了愣，微怒道：“还有闲心管别人。”顿了顿，心思一转，又像明白过来了，安抚道：“你不必担心，大理寺卿新换了一个人，皇上又将谢枫的案子发回重审。”
　　裴青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可记得那年你带我去清商馆的事，回来我也是着了风寒，也是这般躺着不动。”他认识白晴川也有三四年了，平日里不论白晴川怎么调笑都是恭恭敬敬的，如今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和白晴川亲近起来，连称呼上也随便了很多。
　　白晴川翻翻白眼，心道这怎么能比啊。他知道裴青这病来得蹊跷，又是太后生日宴后发生的，心知肚明。不想裴青难堪，便点头道：“我前日还去过清商馆，听说馆主新作了曲子，下次我们一起去。”
　　裴青答应道：“好”。又问：“你知道宫里有个地方叫折柳居吗？”
　　白晴川面色微变，还是点了点头：“那里原来住的是前朝的细柳公主。”
　　裴青仰头看他：“那位公主的事，你能给我说说吗？”
　　白晴川看着他渴望的眼神，那记忆中熟悉的表情，心里微微疼痛，说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知道本朝和前朝渊源极深，今上的位子就是前朝太子禅让而来的，白家的后人也受到极为妥帖的照顾，我自己就是个例子。那位公主在前朝也极是有名，这些都不过是些前尘往事了。”他眼睛望着窗外絮絮说到。
　　还是四分天下之时，白雁声自江南发兵，一路北上至淦阳被大秦阻断，只得与北燕萧瑀萧大将军定下合纵连横的条约。双方联手之际，白雁声娶了萧瑀的妹妹，也就是后来的萧淑妃，萧瑀迎娶的则是江南谢家的小乔，恰恰也是白雁声正妻谢家大乔的亲妹妹。自古美人配英雄，这本就是世间的佳话。
　　战事艰难，欲进不得，欲退不舍，白雁声就在这淦阳扎下根来。那萧瑀的妹妹也是一代将门之后，生性敏慧，弓马武艺娴熟，又深知兵法谋略，上得战场下得厅堂，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与白雁声夫唱妇随，伉俪情深，怀胎十月还随军征战，白细柳就诞生在军营里。据说她诞生那日，天边出现五彩祥云，出生时哭声洪亮响彻整个军营。也亏得她生的时候巧，没多少天，白雁声就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拿下了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自此之后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全军上下都视她为福星。白雁声爱惜娇妻弱女，就以汉文帝劳军细柳的典故为这位公主取名“细柳”。
　　不知是名字的缘故，还是注定的命数，这位公主天生不爱红装爱武装，打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真真一个假小子。攻破大秦都城之后，武帝与北燕、大蜀在荆州会盟，她时年四岁，典礼之上如入无人之境。燕帝、蜀帝怜她幼小，免她跪拜之礼，她却奶声奶气地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安敢不下拜”。燕帝、蜀帝为之折服，竟然争相与武帝约为婚姻。及至她长大了，白马西风，指点江山，拍遍阑干，红颜多情，倾倒天下，宛然一个无可比拟的当世传奇。武帝白雁声曾欣然对萧淑妃说：“生女如此，足慰人意。”萧淑妃笑曰：“若使命妇常与参军，生女故可不啻如此。”
　　她就是大成朝里最最尊贵的公主，无数人手心里捧着的宝贝，在她活着的时候，世人皆知大成有“细柳公主”。 
　　“这些，”裴青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眼中的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白晴川眼中有着几分迷茫，“我只知道她似乎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他嘴边有着一丝苦笑，慢慢诉说。
　　她虽是我堂姐，却也不比我大几岁。世人都以为名满天下的公主一定是生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其实她长得一点也不漂亮，白家的孩子比她生的好看的多了去了。我小时候就觉得她生的最好看的地方只有一双眉毛，当真像是裁剪过的柳叶一般，分外婉转多情。
　　白晴川顿了顿，目光在裴青眉宇间流连。
　　不过这也只是错觉。她这个人心思最是古怪，生的不平常，性子也大违常人。一个女孩儿不爱钗环粉黛，天天舞刀弄枪，又与笔墨纸砚打交道，听那些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老朽们说些“之乎者也”的。皇族贵胄谁不前呼后拥，只她独来独往，又不爱与我们这些孩子玩耍，只缠着皇帝，我那时觉得她真是讨厌，只会邀宠。
　　白晴川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与武帝商量军国大事。”
　　改革军制、科举取士、兴办学校、疏浚河道、开发岭南、通商海外，这些朝政都是由她口出经武帝之手而变成现实。那时大秦摇摇欲坠，北燕和大蜀争得正凶，她暗示武帝韬光养晦，全力经营江南，不过短短十数年间大成国力就成倍增长，跃居邻国之上。江南百姓因她而得以休养生息，此后远离战祸一二十年。至烈帝即位才重对大蜀兴兵，只是那时已是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国力已是游刃有余。
　　世人都以为她是那种纵横捭阖、心胸开阔的人，那又错了。她为人十分婆妈，事必躬亲，连农田里挖个水渠都要亲自试验一翻，成功了才拿去下面实行。这种渠道江南水田里现在还在为灌溉而用，名字就叫作“公主渠”。 
　　这是世上最为庸俗的桥段，她是几乎拥有天下的公主，唯一无法主导的却是自己的婚姻。在她几次反抗未果之后，终于嫁入了蜀国。武帝亲自送亲至成蜀边境，就在双方交接的地方修建了一所行宫，据说是为她日后归国省亲所用。宫中有一座摘星楼，楼高百尺，成蜀两国山川景色一揽无余。武帝常登楼远眺蜀国以慰思念爱女之情，却有无知小人道修建此楼是觊觎蜀国河山，意欲扬威天下。在她嫁入蜀国的第二年，武帝终因思念成疾而辞世。强国环伺，太子自知无力收拾局面而禅位给今上。就在她入蜀的第五年，今上兴兵二十万，由你父亲晋王统领，三个月后踏平巴蜀，蜀帝与她在宫中自焚而死，大蜀亡国。
　　
　　裴青无语，白晴川的讲述中有他早就知道的故事，也有他从未听说过的。良久，他方问：“公主在蜀国过得好吗？”
　　白晴川苦笑道：“谁又知道呢？只知她入蜀五年没有生养，死后无子，连尸骨都不曾留下。”
　　裴青胸中剧震，正要开口去问，却听见门外传来爽朗的一声大笑，笑声中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说道：“你们在聊些什么，也算我一个。”
　　进来之人正是裴煦，他先与白晴川行了礼，方才去看床上的裴青，见裴青愈显清瘦，怜惜道：“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裴青叫了他一声，眼巴巴地望着他，满心的话不知怎么说出来。
　　裴煦听了他这一声叫唤，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是微微一疼。白晴川看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模样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青瞪了白晴川一眼，转头向裴煦道：“身上都已大好了，多亏了白侯爷来陪我聊天解乏。”
　　白晴川瞧了架势也知他兄弟二人要说些体己话，连忙告辞，只剩了裴煦裴青二人在房内。
　　裴煦看了白晴川离开的背影，问：“你二人都聊些什么，这般开心。”
　　“不过是些前朝旧事，”裴青看了看裴煦询问的神态，忽然间一笑：“白大哥跟我说前朝细柳公主的故事。”
　　裴煦听他的话却是要和自己生分的口气，当下柔声道：“阿柳在生气吗？气我这么久没到京城来看你？”
　　裴青缓缓摇头，他三年未见裴煦，一心想再看见他，可见了面也不过如此，心中迷茫，又凄苦难当，在床上缩成一团，也不知如何是好。 
　　裴煦抚着他的头顶，沉声道：“第一年是因为你嫂子怀孕在身，”觉得手下的身子如针扎了一般剧烈收缩，接着说：“第二年是因为江南水灾，陛下嘱我赈灾整修河道。那几年为琐事所累，无暇□。我在晋城也时常想你，想我的小阿柳长成什么样子了，京城俱是豪门贵戚，阿柳有没有受委屈……”忽然觉得手上一疼，低头看却是裴青咬住了他手指不放。裴煦无奈，只得由他咬着，道：“不论谁欺负了你，哥哥都发誓，日后绝不让他比你好过半分。”他未曾料到，这样说便是把他自己也算在里面了。
　　裴青渐渐松开咬着的手指，眼中的泪水终于涔涔而下。裴煦看他哭着哭着又恍恍惚惚地，就要睡过去了。
　　停云端了药进来，裴煦靠上床边，把他抱在怀里，一手接了药碗，道：“喝了药再睡。”裴青睁开一双泪眼也不做声。他从来喝药都是爽快的很，这次却是存心要和裴煦赌气。裴煦看他孩子般的神气，失笑道：“你不喝药，病好不了，如何和你的白大哥到清商馆去听琴？”原来他早就将裴青和白晴川二人的谈话听了个遍。裴青恨急，却又无甚办法，只得喝了药，沉沉睡去。
　　裴煦抚了抚他满面的泪痕，轻轻叹口气。
　　堂前十年事，江南万里忧，都在心头。
　　




第十八章

　　妙音阁里，一缕青烟从殿角梅花香几上的黄玉镂空花熏中冉冉升起，一室的腊梅香，香远溢清。
　　烈帝斜靠在紫檀束腰小宝座上，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看罢，甩给一边坐在戗金细勾填漆春凳上的傅言卿，笑道：“猜猜他说些什么？”
　　傅言卿道：“算来算去也不过那几件事罢了。”展开奏章看了一眼，不由“咦”了一声。
　　烈帝道：“言卿失算。”又摇了摇头道：“朕也失算了。朕这个侄儿，竟是个有良心的吗？”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傅言卿随他日久，却知他心中只怕有天大的火气，也不做声。
　　“小七生性纯善，摊上这么个狠心的哥哥，也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在京在外，也是一般无二。”
　　傅言卿看烈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听他的口气，似是意欲放过裴煦裴青一马，忙道：“现下的情形，县公待在京里，微臣以为更安全一点。”
　　烈帝眼前浮现裴青白玉一般的脸庞，叹了一口气，眉目间竟有了一点忧愁。“邵弟疼爱小七，以前连名分都不给他，朕总得给他留这点骨血。小七就算在京里，也没人顾忌他，没得作了炮灰。何况朕还想看看他玩的什么花招。”
　　傅言卿胸中打鼓般，面上神色却不动，直道：“陛下高义。”
　　
　　清商馆，迎接裴青的还是那位名叫采薇的女子，看见了裴青，深深福了下去：“一别经年，县公一向可好？”她不过几年前见过裴青一面，隔了这么久的时日再见面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连裴青也不由暗暗佩服，又因着她的话，生出些流光飞逝的感觉。
　　“白侯爷和馆主正在水阁。”说着便带裴青穿堂过院，来到一处小阁。那六角琉璃小阁临水而建，样式简洁古朴，四面挂着厚帘子，正面挽着纱帐，阁中两人一琴，正相对而坐。
　　“阿柳迟到了，该罚。”白晴川笑着挽起裴青，拉他入座。对面一人，剑眉星眸，肤如凝脂，满头乌发用一枚白玉透雕梅花簪固定，锦袍玉带，面沉如水，只领口一圈白狐毛皮，在寒风中微微卷舒开合，为这人添了几分活气。面前琴桌上卧着一把仲尼式古琴，琴身栗色，上有流水断纹，应是天下四大名琴之一的“海月清辉”琴。
　　“裴青见过白侯爷，见过馆主。”
　　那人只是微微一颔首。
　　“韩馆主正要抚琴，阿柳来得正好。”白晴川“啪”地一把打开玉骨扇，不过二月的天气，也亏得他能扇得下去。
　　韩清商也不多言，调了调弦，便是一曲《梅花三弄》。这本是晋代的笛子曲，被后人改成了古琴曲。韩清商指法高妙，功力独到，听起来自和别个不同。初始和缓，只觉冷香拂袖东风软，袅袅水魂吹不断。三弄过后，便见朔风刺骨漫天大雪中，只有梅花吹不尽，迎风摇曳，更见奇崛苍涼，跌宕变化，让人直想迎风長啸。
　　他以“双琐”指法成名，传闻可以长琐十三声，连弹三十遍而不出错。曲到□，见他轮指、拨剌、滚拂、长琐等一气呵成，竟是十指如花，令人眼花缭乱。
　　琴声三弄，梅心惊破。
　　一曲终了，琴音如梅香拂之不去。裴青心惊目眩，良久，方说：“指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韩清商本性孤高，寻常的赞誉从不放在心上，现下得了“指上落梅”的称号，似是极称他心意，面色也放松不少，看着裴青道：“韩某前几日新作一曲《明君》，还请县公赐教。”竟是十二分的客气了。
　　见他重新调弦起手，用的是少见生僻的间弦调，曲名《明君》，却和昭君出塞的典故完全没有关系，意境高远，音调变化对比强烈。裴青见他左手吟猱频繁，几乎对全曲的每个音都采用了吟猱的指法，听来却丝毫没有累赘之感，只觉深幽静谧和生动流美所交织，使人渐入飘渺之境。
　　自古至今，琴作为“太上遗音”的代表，象征着“三代之治”，琴道强调简而清，易而和。吟揉绰注，轻重徐疾，谓之淫声，雅乐不用。今世操缦家不细辩指法，与绰注吟猱间，全不深究，甚至废吟猱不用。在他们看来，弹琴是为了“悟道”，讲究的是政治教化作用，指法和音乐表现却是不重要的。
　　然而在裴青看来，古琴真趣，大半在吟猱，操琴人求的也是那分“弦外之音”，所谓“繁□声”之说着实是无聊。他见韩清商吟猱之间，含而不露，活而不板，于动荡中生情，在缓急中成韵，当真无愧一代国手之称。
　　韩清商曲罢，见裴青面露艳羡之色，便知此人不俗，也是微微一笑。
　　裴青问：“此曲典故可是出自于《西麓堂琴统》？”
　　韩清商点点头，见白晴川不解，解释道：“汉武时有异人，抱琴名空山，行市中，群儿从之百许，夕昧所向，旦则复来。帝闻召之，长揖不叙。令鼓琴，作《明君操》，时有群鹿突入殿庭。曲终，一鹿衔琴，跨之而去。”
　　白晴川恍然大悟：“原来此明君，是指贤明之君主。”
　　裴青无语。
　　韩清商轻咳一声，道：“侯爷所言不错。”又向裴青道：“传闻县公精通音律，曲有误，裴郎顾，不知韩某可有幸听县公鼓琴一曲？”
　　裴青死死盯着他，道：“馆主不是听过裴青抚琴吗？今日在清商馆内，实是不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韩清商笑了笑，似是不以为意。
　　
　　裴青回了家，见府门前停的一队竟是禁中人马，心下惊悚，整个人都似怔住了。逝川等在门前，见了他低声道：“公子，刚才宫中来了人，正与郡王谈话，似是皇上有口谕要你入宫。”裴青自知躲不过去，只得咬牙一步步迈进去，浑身如浸入冰水里一般，凉个透心。
　　大堂里，站着和裴煦谈话的正是皇帝身边的传旨太监福公公，见了裴青进来，脸上笑得格外圆润，声音也陡然高了起来：“老奴见过南陵县公。县公，皇上有口谕，宣您入宫觐见呢。”
　　裴青点点头，道：“多谢公公，裴青这就更衣，劳烦公公等一会。”见裴煦颔首，便入了内室。
　　停云替他更衣，将将整理好，裴煦也进来了，摆手让停云出去，看着弟弟铁青的一张脸，温言道：“不必担心。昨日我上了一道折子，想替你寻个官职外放几年历练历练，今日官家传你，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件事。”
　　裴青抬头看他似是不敢相信。
　　裴煦拢了拢他的衣领，道：“现下京中不十分安全，是非之地，难免不成为是非之人。等你回来我再与你细说，入宫只须见机行事，我料官家不会为难与你。”言毕，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笑道：“我弟弟真是玉树临风，世上少有。”
　　裴青随福公公入宫，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裴煦打的什么主意。他在京中本是人质，裴煦却正大光明地要皇帝将他外放，难道不怕皇帝疑心。听他的口气，竟是十分笃定圣意。烈帝怎会答应，难道手中有更好的筹码不成？
　　他这一次见到他哥哥裴煦，和幼时大不相同，只觉裴煦沉着内敛，城府愈深，更添桀骜清冷杀伐果决之气，令人不可捉摸。心下暗自好笑，我小时候是瞎了眼吗，竟然觉得他温柔可亲。他却不知人情似水流，抽足复入，已非前流。这世上哪有不动之水，不变之人。
　　刚入禁中，便有人上来盘问，福公公笑着回禀了，一路上行了没几步，却是被拦下了四五次，刚到紫辰殿门口，侍卫便拦着搜身，从上到下，连靴子也不放过。
　　裴青心道，几时开始守卫如此森严了。见殿前有人出来，在屋檐下行走，峨冠博带，紫色官服的袍袖随风翻飞，姿态挺拔，行云流水一般。问道：“那位是谁？”
　　福公公看了，道：“那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张烟，张大人。”
　　裴青见张烟行去的方向，有一人立于廊下，一身明黄的服饰，蓝天下奕奕生光。转头对福公公说：“我们进殿吧。”
　　紫辰殿里燃着腊梅香，烈帝看着青玉石板上跪着的裴青，少年身线如流水，腰肢纤细，弯成好看的弧度，如同一张拉满的良弓，又如天边的新月。低着头，露出一点脖颈，闪着珍珠般的色泽。想起那荒唐的一夜，烈帝只觉口干舌燥。
　　裴青头磕在石板上，那石板上的寒气沁的他额头冰凉。听见烈帝道：“你这次可是想好了？”
　　“是。裴青日思夜想，身无长物，无一技之长，而空领朝廷俸禄，寝食难安。朝廷用人，养之贵素，使之贵器。裴青年幼，别无他长，但性耐烦耳，愿出外磨砺，以便将来随才任使，效一节之用。”
　　烈帝轻轻一笑：“你主意倒变得快。”
　　裴青心中一惊，将身子俯得更低，就听见烈帝懒懒地说：“行了行了，起来吧，难不成还要藏到砖缝里去。”言语间已恢复了往日的轻松闲适。裴青起身，见烈帝拿起御桌上的一份奏章，说：“朕手边正好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大理寺新上的折子，蜀中贡品被劫案，也差不多审完了，只是有些地方还不清楚，张烟说要寻人去蜀中走一趟，你可愿意？”
　　“臣愿效犬马之劳。”
　　烈帝看着他，叹一口气说：“这不是好差事，要和那些绿林草莽打交道。只是朕这里一时也找不到适合你办的事。江湖麻沸海泽，盗贼未尽破殄。你又生得如此漂亮，只怕是要吃亏。”
　　裴青身子微震，却猛然抬头看烈帝道：“生得漂亮有何用，裴青只求活得漂亮。不经事，不长智。陛下厚恩，赐予差事，裴青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烈帝听他声音可裂金石，又见他脸上坚毅之色，一时惘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二人都不提那日之事，烈帝心中却有些愧疚。现下见如此情形，脑中又有些恍惚，仿佛似曾相识。过了良久，方以手捂眼，道：“就这样办吧，你明日就走，趁朕还没有改变意思。”竟是不愿再看他一眼。
　　裴青跪下磕头谢恩，退出殿外。
　　烈帝放下手掌，凝视他远去的背影：“只求活得漂亮……”又苦笑道：“珠玉在侧，原来都是不知惜福的……阿雪，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作者有话要说：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李煜

“时有群鹿突入殿庭，曲终，一鹿衔琴跨之而去。”——鹿是被道教认为会升天的吉祥的动物，这个神话故事的结局便是出现“吉兆”。帝王和被他信任的隐士借用此类故事或编造的神话来诏告天下，说明现在的君主在位是顺乎天意的，明君将会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给人们带来最美好最理想的社会，也就是神仙居住的世界。白晴川这样说是不错的，只是俗了点。裴青和韩清商向往的却是那种飘然神往的气韵，算是一个故事的两种不同解读。这个典故出自这个网址http://vip.6to23.com/cglgq/wz/07.htm




第十九章

　　皇帝叫你明天走，不能留人到后天。
　　裴青得了谕旨，回家就吩咐家人收拾行囊。停云逝川听闻消息，一时难以相信，见他脸上沉静如水，自去打点一切。
　　裴青进了裴煦书房，将手中谕旨交给他看。裴煦看了一时不语，又问他殿上对答的情形，裴青一一说了，裴煦听完他最后几句话竟也有些怔忡。
　　裴煦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僭越的话只怕在心里也不是一次两次地想过了。以为裴青还是觉得委屈，微微皱了皱眉，便开始交代一些路上的杂事。他少年争胜，只知利用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自觉待裴青不薄，虽有些愧疚，倒也不甚在意。
　　裴青恭恭敬敬听了，临出书房前又停住了脚步，问道：“哥哥可知清商馆？”
　　裴煦眉毛一跳，道：“怎么了？”
　　裴青略一斟酌道：“我见过馆主韩清商，此人不凡，哥哥日后如遇上他还需小心谨慎。”
　　裴煦点头，见裴青出去了，面上浮出一丝苦笑，真是儿大不由娘，已经知道藏私了。
　　第二日早晨，裴青与逝川曹冲三人轻车简从悄悄离开了淦京。停云本想跟着，裴青思索良久，还是让她留在了郡王府，停云一双眼睛都哭红了。裴煦一早上朝去了，昨晚就和他道了别。裴青无甚挂念，一辆马车就上路了。
　　蜀中今春有一批贡品在进京途中遭歹人劫掠，案子地方上已经破了，只是被劫的贡品大半还没有追回，案犯的供词中还有些疑点，烈帝担心是与地方势力勾结，因此在案犯斩首前再派大理寺正去复审。裴青就顶了这个从七品的寺正官职，一路往益州去了。
　　先由陆路循荆南路至江陵城，然后改乘船溯江而上入蜀，正是当年细柳公主下嫁蜀帝和大周东路军平蜀所行的路线。裴青在江陵城看见了白晴川口中所说武帝白雁声思念爱女所修的摘星楼，当地人却称之为望乡楼。皆因江陵地处连东西贯南北的交通要塞，到了江陵城也算是到了巴蜀的大门，往西便是大江绝璧奇险。所以出蜀的人在此回望家乡祈盼旅途平安，入蜀的人却是迫不及待的在此对巴蜀景色先睹为快了。
　　巴蜀的春天比北方的淦京要来得早。春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极是柔和，和江南晋城的春天一般无二。裴青在驿馆的窗下坐着，外面就是一条小小的街市，十分热闹。他从前困在家里，并没有多少机会欣赏这些市井生活，现下就觉得十分稀奇，目不转睛地看着。
　　“公子”，逝川敲了敲门，和曹冲一起推门而进。“船只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可以起程入蜀。”曹冲道。
　　“多谢曹将军。”裴青点点头，看见逝川在费力解一个大包袱，奇道：“那是什么？”
　　“我在外面买了些用度，都是路上用得上的。”逝川道。包袱打开，裴青见衣物、干粮、司南等物一应俱全，竟然还有木屐，直觉无语。拎起木屐，满头黑线：“你连公主屐都带着，当是郊游啊。”
　　逝川眼睛忽闪忽闪：“人言蜀道难，卖木屐的人说用得上的。”
　　他当然说用得上拉，因为要你买他的东西嘛。还有，分明是你自己想要买来玩，和蜀道有什么关系，如今的官道不知有多通畅。
　　逝川似是明白裴青心中所想，作了个鬼脸，道：“公子说错了，这种木屐在这里叫作青云梯。”
　　裴青愣了愣，立刻明白了。
　　这种饰以油漆彩画用五彩丝带作系绊，前后木齿可以脱卸的夹脚木屐，正是细柳公主当年所发明的。在当年的成国，现在的大周，人们都亲切地称为“公主屐”。公主入蜀，自是将这项发明也带了进来。只因她是敌国之人，后来大周又平了巴蜀，虽然那时大成已经不复存在，但毕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蜀人有亡国之恨，自是不会叫它“公主屐”。又因它着实方便，便另起了名字叫“青云梯”。就像荆州城外农田里用着的水渠，也是江南的“公主渠”，却偏偏起了名字叫“蜀渠”。
　　裴青看了那些木屐，突然有了好主意，笑道：“不如，今晚，我们就穿着木屐，与民同乐吧。”眼珠一转，又回看曹冲，补充道：“不过，要好好打扮一番。”
　　
　　江陵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烟雨楼，日夜笙歌不断，高朋满座。这日楼中请的是益州来的乐坊伶人。荆州刺史，临川王王演与朋友正在楼上聚会，品评丝竹。
　　这王演的女儿便是刚诞下公主的辰妃，王演乃是临沂王氏的远房宗亲，也是朝廷唯一的异姓王。年青时属烈帝的嫡系部将，当年平蜀东路军的统帅，历经两朝两代，看过人世沧桑江山更迭，如今就为烈帝守着荆州这块兵家必争之地，小心翼翼地做着他的封疆大吏。
　　王演坐在二楼的曲栏边，斜对着大门，见门口走来一个青衣人，手撑一把油纸伞，脚蹬棠木屐，裤脚高卷，衣衫下摆掖在腰间。
　　这烟雨楼来得俱是世家贵族，豪门商贾，这般打扮的着实少见。那人收了油纸伞，伞下身形单薄，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略显稚嫩，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几步迈进门来，木屐踏在大堂之上，“嗒”“嗒”的清脆声响令人侧目。
　　那楼中的堂倌已经看见，面露厌恶之色，正要走上前来呵斥，忽见那少年身后跳出一个小厮，也是如斯打扮，笑嘻嘻地说：“小二，有没有空桌，我们有三个人。”说着就丢了一锭银子过去。那堂倌见了银子，翻脸比翻书还快，点头如小鸡啄米，直道：“有，有，客官这边。”
　　少年二人就在一楼的角落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几碟果脯，安安静静地听起曲来。
　　王演出身军旅，一双鹰眼如炬，瞅见那少年青衣下的手腕比桌上的白瓷划纹莲花茶盅还要细腻，卷着裤脚，露出细瘦的脚踝，脚面上虽然溅着几点污泥，却越发显得莹白如玉，在木屐绿色丝绦的映衬下，脚趾如同盛开的莲花瓣，仿佛画上观音莲花座旁的童子。王演不由失笑。
　　“王兄在看什么？”身旁好友青云道人问。
　　“道长，你看那个少年，很是有点意思。”王演摸了摸胡子，指着门口笑道。
　　青云道人也笑道：“那是谁家的小朋友，这般胡闹？”
　　许是他的声音大了些，少年扬起脸，朝这边看了几眼，又被台上的精彩所吸引。
　　那台上的琴师，刚放下手中的琵琶，又有人送上来一柄古琴，伸手在七弦上拂了拂，又调了调弦，便弹了起来，正是一首《流水》。起手二三段叠弹，若潺湲滴沥，响彻空山，随后见幽泉出山，风发水涌，时闻波涛，已有蛟龙怒吼之象。息心静听，宛然身处一叶扁舟，片刻间已至三峡绝壁，身处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间，目眩神移，惊心动魄。
　　“人言蜀声燥急，若激浪奔雷，果真一时之俊。”那少年自言自语道，又说：“只是，弦要断了。”
　　他话音刚落，台上一声异响，王演抬头去看，那琴师手中的古琴果有一弦已然崩断。
　　“弦断为知音。”身旁的青云道长笑道。
　　王演见那少年和身边的小厮轻轻耳语几句，那小厮就出了烟雨楼，不知去向何方。台上的琴师不住道歉，叫人换下断琴，重拿新琴，就接着□处弹起来，众人听惊涛骇浪过后，轻舟已过万重山，势就淌洋，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浮微漾，从容不迫，浩浩荡荡奔流入海。
　　一时掌声四起，都道不愧是蜀中第一的操琴师。
　　少年笑得狡黠，小口小口地喝着手中的茶水。
　　春雨飘萍，笙歌不断，曲水流觞。
　　台上女子持红牙檀板歌“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王演只觉戎马半生，那些倥偬岁月都融化在了这如水一样的旖旎温柔之中。抬头再看，曲中人散，少年也不知何时离开的。
　　
　　流水抱琴，往烟雨楼的后院走去。行至中途，见廊下有一少年，立于蒙蒙细雨之中，衣衫都已薄湿，正仰面看着空中半弯明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笑，不过相貌平平的一张脸，一瞬间却觉得如春花般明亮。“公子弹得一手好琴，当真神乎其技，言某好生佩服。”一口淦京官话，吐字如玉珠落盘，溪水潺潺。
　　流水微一欠身，道：“言公子厚赞，不过一技以谋生，当不得此称。”
　　那言公子眼珠骨碌碌直转，看着流水怀里的琴又道：“制就七弦器，断残千古桐。正声希世出，群耳此时聋。此琴温劲松透，清越如击金石，不知可有名号？”
　　流水道：“便是小人的名字，名流水。”
　　那少年又赞了一声，道：“流水指下听流水，很好很好。言某家中亦有名琴几把，公子的琴可以借在下一赏吗？”
　　流水冷冷说道：“不过一把断弦琴，有甚好看？”言毕就要离开，少年却闪身拦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不过一把断弦琴，看看又没什么大不了。”却是照搬他的话。
　　流水细细看他，忽地一笑：“你要看便拿去看吧。”便要将怀中的琴递出。少年大喜，伸手就要去接，却听见有人喝道：“小心。”
　　流水袖中白光一闪，剑如流水，直击少年面部。
　　去势甚急，那少年呆愣间，剑稍已擦着他的额头。却从斜里送来一股力道，将剑尖弹偏，那少年向后一倒，已被来人卷至身后。
　　来人也使剑，二人长剑在手，缠斗在一起，剑花璀璨，织成密密剑网。
　　少年在旁边叫：“曹将军，小心那琴。”
　　流水气结，剑气更如桃花流水，一泻千里，姿态曼妙，又如风行水上。曹冲剑法却简洁实用，没有那么多花哨，更重实战。几十个回合下来，流水气竭力乏，似想脱身而走，又被曹冲缠住，心烦意乱间，长剑已被挑了出去，见曹冲举剑砍来，只得将怀中琴扔过去，飞身遁走。
　　曹冲剑收的住，剑气却收不住，终于将那琴碎成七八块。转头见自家主子点头，便追着流水而去。
　　裴青上前见遍地的碎木断弦，叹息不断。细细一看，果见一块木板有异。以手叩之，却是中空，敲开一看，见里面有一枚小小的白玉观音，果然是失窃贡品名单上的。
　　四周声音忽然嘈杂起来，一队人马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冲进院子来，叫道：“班主在哪，有人报匪盗来袭。”
　　
 
作者有话要说：加快速度，发现写了6、7万字，还没入正题，晕
问我正题是啥啊
当然是奸情拉~~~~~~~~~~~~~~




第二十章

　　王演早上起床就觉眼皮不停地跳，夫人拿热水给他悟了好一会，左眼不跳了，右眼还在跳。正要用早饭，下属突然报江陵知府来了，有急事禀报。王演右眼不跳了，左眼开始跳。见了满头大汗，眉毛拧了一个结的知府，听了他禀的事，王演左右眼都不跳了，头开始疼了。
　　所谓人在家中待，祸从天上降，大抵是说他这种情况。王演急匆匆整衣去了江陵府，在府门前看见等着他们的主薄和捕头，二人俱都哭丧着脸，一脸惨白。王演恨不能踹他们两脚，终于忍住了问：“人呢，找到了吗？”
　　“回禀大人，刚找到了。”捕头颤声说。
　　“在哪里，有没有事？”知府大喜，竟然不待王演做声。
　　“掉，掉，掉江里面去了。”
　　“什么？”王演一瞪眼，他旧时带兵，余威尚在，那捕头被他一瞪，两股站站，几欲瘫倒，话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王演面黑如锅底，转身拂袖而去。
　　进了江陵府大堂，见堂中有三人，一跪一站一坐。一人战战兢兢，一人满面愁容，另一人风尘仆仆、怒气冲冲。
　　江陵知府待王演堂前坐定，道：“这位是荆州刺史，临川王。”
　　堂下两人下拜，其中一人正是昨夜在烟雨楼见过的。第三人高声喊冤。王演一拍桌子，指着其中一人道：“你先说。”
　　逝川道：“小人昨日与我家公子到烟雨楼吃茶听曲，公子听了半曲对我说乐坊中有贼人混入，让我去报官。我依言引府兵来，公子已从乐坊伶人的乐器中取出失窃的贡品一件。公子让人搜查乐坊，又从其他的乐器物品中搜到贡品一十八件。此时，公子见西南角燃起我家将军的信号弹，便道逃跑的贼人下落已知，要捕头去援驰我家将军，捕头道天晚出城追人之事他无法做主，要先回禀大人。我家公子就抢了贵府的一匹马，道事急从权，他先去看看情况，就丢下我们自己跑了。”他说话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又无偏私，听得王演直点头。又指了指他身边的大汉道：“你说。”
　　曹冲压着一腔怒气道：“我依主子命令追人至江边小镇，那人受我一剑逃入农家不见，我一人无法搜查，只得守住来往要道，放出烟花求援。随后我家主子赶到，二人在农户家中搜到贼人时，那人已近濒死。天亮押解贼人回城的路上才遇到出城巡视的官差，交接中那贼人忽然发难，劫持我家主人为人质往江边逃去。我们一路追赶，那贼人夺船时，官差心急发箭，小船倾覆，我家主人和贼人都落水。我们在江边找了一上午都未见人影，还请大人多派人手搜寻。”
　　王演又朝向那地上跪着的人道：“该你说了。”
　　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大人啊，小人真不知道那琴师是贼人啊。三个月前在益州，那琴师自愿卖身到我的乐坊，小人见他琴技了得，当得台柱才收留了他。如今开春上淦京巡演，才从益州走到贵府，就发生了这挡子事，大人，小人实在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冤枉啊~~~~~~”
　　王演一拍惊堂木，道：“你嚎什么嚎，你说不知道，那你班中那么多的乐器夹带赃物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哭声更大：“这批乐器都是那琴师来了以后要小人买的，道他有熟人，有一批乐器可以减价卖给小人，小人上淦京巡演可用上。小人见班中乐器物什都已老旧，又着实便宜才买了下来，实在不知其中有赃物藏匿啊。大人，小人当真冤枉~~~~”
　　事情似乎清楚明白，贡品追回，贼人落江，新来的大理寺正擅自行动，自赴险地，虽破了案子，勉强可算因公殉职吧。
　　只是若要这么判下去，他王演也不要在这荆襄之地混下去了。只得对江陵知府道：“把班主和其他人收监，派人去益州查明那一批乐器的来路。将贡品护送上京。”又转向逝川和曹冲道：“二位勿急，定当全力搜寻大理寺正。”
　　
　　裴青落水前已被流箭射中左肩，落水后很快就意识模糊，只朦朦胧胧中感觉水中有人抓住了自己。再次醒来已是好几日过去了。
　　睁眼便见头顶上烟色的帐子，床铺都是温软的蜀锦，裴青一时以为回到了自己家中。很快就感觉到那床微微摇晃，耳边滔滔水声不断，这才知道自己还在江上。便要起身，忽觉肩头剧痛，又闷哼一声，重重倒在床榻间，正压在那伤口上，冷汗不住往外冒。
　　“刚醒过来，瞎折腾什么？”一双手臂伸过来，将他抱了起来。裴青抬眼去看，见那人白玉一样的面庞，眼含桃花，眉毛却如出鞘的宝剑直飞入鬓，声音暗含笑意，温润和缓。
　　解了裴青的衣衫，见裹肩的纱布都已渗出血水，替他清洗换药。裴青缓了一口气，厉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假扮韩清商？”
　　那人“咦”了一声，道：“连上在许州，在淦京皇宫，我已经救你三次了，你一开口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裴青切齿：“这难道不正是你设的局？”
　　那人看着他，喟叹一口气，道：“你怎么一时聪明，一时糊涂？我为什么要设局，你有什么好骗的，骗财还是骗色？”
　　裴青脸上一红，却不放过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做什么藏头露尾的不叫人知道？”
　　“好，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那人笑吟吟地看着裴青：“在下孟晚楼，你可要一辈子都记好了。”
　　说话间已经把裴青的伤口处理好了，又将裴青放回原处，道：“你体质不同与旁人，再要乱动，凝血不住，我可没那么多凝碧膏给你用。”
　　裴青哼一声，看着他：“昨晚烟雨楼上那道士也是你扮的吧。”
　　孟晚楼奇道：“这也叫你看出来了，真是不简单。原以为你未涉江湖，不通世事，却也是个能人。”见裴青脸上露出自得的表情，暗暗好笑，说道：“你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再说吧。”起身要走，却被裴青抓住衣角：“这是在哪里，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孟晚楼笑道：“这自然是在船上”，看裴青要吃人的表情，又道：“嗯，正往夔门而去，我家在益州，自然是回益州去了。”
　　裴青听了大惊：“我是在溯江而上？逝川和曹将军定是往下游找我去了，你快放我回江陵。”
　　孟晚楼皱着眉说：“那可不行，我家人急着唤我回去。”又看了看裴青道：“他们嘱我务必要请县公去益州做客。”
　　裴青冷声道：“你们到底有何图谋？”
　　孟晚楼轻轻一笑：“我们？难道不是简郡王有所图谋。”
　　裴青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孟晚楼瞧了，柔声道：“你不必多想。你哥哥要我给你解毒，你先把身子养好了，我也想想怎么给你解。”
　　裴青声音都颤抖起来，道：“你胡说，我几时中了毒，我哥哥又为什么托你为我解毒，难道他自己解不得？”
　　孟晚楼奇道：“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你自出娘胎就带毒，后来又中了世间奇毒，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其实你根骨极假，如果不是身上的毒素坏了经脉，说不定还是一个世间少有的武学奇才呢。你哥哥自然是解不了这毒，才将你托付与我。”
　　裴青看他面上诚恳之色，一时间不辨真伪，只道：“我不信你，先送我回江陵，我见了曹将军，待他联络我哥哥。”
　　孟晚楼眼珠一转，道：“你现下别想这些，养好伤再说。”话音刚落，出指如闪电，点了裴青的昏睡穴。
　　出了舱门，见门外立着一个小童，看见他就笑道：“恭喜少主，又得了个美人。”
　　孟晚楼笑笑，道：“不许乱说。”
　　
　　淦京紫宸殿里，烈帝看了江陵来的八百里钉封加急公文，身形不稳，连忙扶住了桌角，恨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宫监见他浑身簌簌发抖，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却见烈帝鼻中缓缓流下一股血水。
　　
　　裴青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觉得自己已在陆地上了。挪动了一下身子，却觉得肩头的伤口已经不甚疼痛了。听见外间有人声，高声叫道：“外面有人吗？”
　　一个人走进来挽起了纱帐，笑道：“公子醒了，少主算得好准。”却是一个穿绿衣的小姑娘，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裴青问：“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
　　“公子唤我绿珠吧，这里是锦官城，公子来了有十日了，都是昏睡着的，少主不让人来打扰，说今日就能醒。”
　　裴青咬牙，只怕自己已经昏了有半个月了。绿珠服侍他用了些粥菜，正吃着孟晚楼进来了，看了看他的脸色道：“不错，都大好了。”
　　裴青不理他，吃了饭重新躺下。却感觉身边的床榻忽然一沉，一个人坐上床来。抬眼看去，却是孟晚楼，正在脱靴解衫，一时大骇，惊道：“你干什么？”
　　“睡觉啊，这么晚了，还是你要做什么别的事？”
　　裴青使劲去推他：“回你房间去睡去。”
　　孟晚楼无辜道：“这就是我的房间我的床啊。”
　　裴青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起身道：“那我走。”马上被孟晚楼推倒在床上：“我先看看你的伤。”裴青举着双手急道：“都好了，都好了。”孟晚楼身形修长，力气奇大，压了裴青，解了他的衫子，见肩头那伤果然已经长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小小疤痕。用手指抚摸那一块疤痕道：“凝碧膏的效果不错。”裴青身子不停战抖，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感觉到那手往下去解他的裤子，一惊：“你干什么，不是已经看过伤了？”
　　孟晚楼笑道：“我要探探你全身的经脉，看看如何解毒，你让我摸摸。”
　　裴青几欲晕倒，用力推搡他：“不用了，不用了，你放开我。”
　　孟晚楼却不容他挣扎，褪下他的裤子，在烛光中细细打量身下少年这具美丽的身躯。见他全身肌肤萤润，四肢修长，骨骼清秀，赞叹道：“果然是练武的好材料。”看他胸口起伏不定，又笑道：“这样子嘛，倒像被拨开的菱角一样，水嫩嫩，白生生的。”说着在他胸口的突起上咬了一口，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剧烈颤抖，抬起头看见裴青紧闭着双眼，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淌下来，忙道：“好，好，不摸了，不摸了，睡觉吧。”说着从裴青身上下来了。
　　裴青立刻缩成一团，退到床角。
　　孟晚楼躺在原处不动，过了一会，听他呼吸声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
　　
　　




第二十一章

　　裴青恨极，想他昏睡之时不知被此人摸了千百遍，现下却仍要来欺他，当真可恶之极，忍不住就想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又思及他总算是救过自己几次命的恩人，一时又有点犹豫。
　　将与孟晚楼见面以来的情形思量一番，又回想起他点穴时狠绝的样子，只觉孟晚楼身份诡异，行事大违常理，竟然不敢轻举妄动。
　　裴青伏在床榻间，听着枕边人舒缓绵长的呼吸声，想着想着也渐渐沉入梦乡。睡梦中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自己不放，干瘪的手掌上指节突出，五指若爪，不论他走到哪里都牢牢勾住自己，甩也甩不掉，掰也掰不开。心里惊悚，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醒一醒，乖啊。”有人不住拍打他的后背和胳膊，语气宠溺，裴青睁开眼睛，见面前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庞，满眼桃花，嘴角微翘。
　　天色犹暗，帐外只有烛光闪烁。
　　裴青双手撑在孟晚楼胸前，便要后退，孟晚楼一手握住他双腕，一手护在他背心，笑道：“你这惊了梦的样子真是好看，可怜可爱极了。”说着就去吻他面上的泪珠。裴青被他制住，不能挣扎，只得说：“你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效仿这种登徒子的行径，不怕旁人耻笑吗？”孟晚楼笑眯眯地看着他：“为什么耻笑我，怜香惜玉也有人耻笑吗？”见裴青咬牙，不再撩他，只说：“你这样夜夜惊梦，休息不好，身体怎么能好起来。我点你的睡穴，明天早起虽会全身酸痛，却能保你一夜安稳，你且忍一忍。”也不待裴青答应，就点了他的穴道。见裴青一双泪眼渐渐合上，在他睫毛上亲了亲，道：“竟是个闹人的小妖精。”
　　
　　裴青一觉醒来，床上却只有他一个人，放眼望去，见房中陈设布局雅致非常，烟色的床帷早已挂起，上面竟用金色的丝线绣着朵朵小花。软烟罗已是价值千金，似这般镶金嵌玉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裴青见床边的填漆戗金云龙纹双连环小几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自己动手穿戴起来。穿好鞋袜，下了床，绕过山水花卉嵌螺钿屏风，见外间十分宽敞。紫檀雕花大书柜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摆着些书册，卷轶浩繁，旁边是一个八屉大书桌，两个雕螭纹圈椅，放着些文房四宝。窗户下一个镶竹黄画案，一些瓷碟。墙上挂着一具古琴。
　　裴青推开门，三月的暖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不知名的花香。自己俨然身处高楼之上，凭着栏杆见下面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小院，远处院落连着院落，飞檐叠着飞檐，重重叠叠，掩映在林木之间。外面并无一人把手，裴青漫步走下楼梯，见绿珠迎面走来，手里端着些饭菜，看见了他欢快地说：“公子醒了，用些饭菜吧。”又道：“绿珠服侍公子洗漱。”
　　裴青点点头，与她一同回了楼上。
　　绿珠拧了一把毛巾给他，裴青用了，丢回洗脸架上的铜盆里，自己动手浣洗。绿珠见了也不以为意，只静静立在一边。裴青见那洗脸架上安青玉龙首，下设雕花牙条，中间以绿松石、寿山石、玛瑙、金、银等镶嵌成山水人物图，通体嵌螺钿，略略皱眉。洗漱完毕，绿珠将他带到五屏龙凤纹镜台前，替他打开发结，问：“公子多大了？”裴青道：“十六”。绿珠将他的头发梳顺扎起来，用丝带束好。
　　裴青用了些饭菜，绿珠见他擦嘴，有些吃惊，道：“公子只用这些？”
　　裴青却不回答，只问：“你家主人可否交代与你，不许我离开这里？”
　　绿珠摇头道：“少主只说公子是他的好友，过来住几日，要是绿珠服侍不周惹恼公子不告而别，绿珠便自去刑堂领刑。”她说这话面上无甚表情，眼中却露出恐惧之色。
　　裴青暗暗叹口气，道：“你家主子常常对你这样说话吗？”
　　绿珠道：“不是。绿珠在这里六年了，第一次见少主领人过来住在自己的房中。想必您是少主极好的朋友。”
　　裴青心道这可大错特错了，在房中转了一圈，在墙上那具琴下停住，问：“这琴我可以看看吗？”
　　绿珠便过来与他取下来。裴青见那琴古旧朴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维护的极好，琴面上还留有操琴人抚摸的手泽，七弦上闪着奇异的光芒，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岳虽高而弦低，弦虽低而不拍面，按之若指下无弦，吟振之则有余韵。大喜道：“好琴。此琴何名？”
　　绿珠道：“此琴名清角。”
　　
　　孟晚楼坐在彩绘描金扶手椅上，见下面跪着的流水，一身白衣如水，低着头，比往日更见清瘦，皱眉道：“我让你在堂中休息，你又闹腾什么？”
　　流水抬头，道：“前日行动，十三堂中为何只有属下的流水堂没有接到命令？”
　　孟晚楼柔声道：“你身子没有大好，我怎么能让你去出任务？我让其他堂主瞒你，自是不想你知道了又多想。”
　　流水面上渐渐流露出一种凄绝的神色，道：“前次任务，流水技不如人，功败垂成，还请少主责罚。”
　　孟晚楼叹口气说：“你不必自责，你遇上此人，当真运气不佳。便是我出马，也未必能瞒过他去。要是师兄在，倒是能挡他一挡。”他说到这，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弯，嘴角微翘，笑出声来。
　　流水面上更是惨白，袖中剑一动，就往脖子上抹去。
　　却听“叮”一声，长剑脱手，虎口震出一道血口。
　　孟晚楼冷声道：“你脾气好大，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流水慢慢抬头去看他，眼中微红，咬着牙不说话。他自四岁起练琴，十二年间，只练一曲，就是《流水》，自认已臻神曲之境，如今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未免灰心丧气，生出轻生之念。
　　孟晚楼心中一软，将手臂一挥，人已入他的怀抱，以指托着他的下巴说：“你何必如此，你习琴十二年为的不就是求一知音吗？何必意气相争，落了下乘？琴道所谓妙指美声，巧以相尚，正该好好享受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流水被他抱在怀着，只低垂着睫毛，一言不发。
　　孟晚楼知道琴师一生所寄，便在七弦之上，求得便是那至高的境界。流水更与别个不同，自小全力以赴，只练一曲，睡梦中也能倒弹如流。被那面上平凡无奇的少年轻轻一听便识破，过去十二年的苦练全部付之流水，连活着都觉得无甚意思了。
　　孟晚楼道：“东西落在王演手中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稍稍做了手脚，已留了后手。你又替我将人引了来，自是大功一件，我正要赏你呢。”他佯装想了一会，伏到流水耳边低声说：“嗯，赏你什么呢，就赏流水今晚服侍我吧。”
　　流水脸上一下子红了，挣扎就要下来。孟晚楼笑吟吟地说：“我昔所宝真雷琴，弦丝轮玉徽黄金。昼横膝上夕抱寝，平生与我为知音。”流水听了孟晚楼的话，身上轻轻颤抖，却不再挣扎，柔顺地伏在他怀里。
　　再要调笑与他，外间却有人报掌门回来了。孟晚楼便在人腰上拧了一把，出去了。
　　只余流水在堂中，一时愣住，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孟晚楼匆匆入了一处小殿，见一中年人墨髯长须，面上有风霜之色，正负手立在殿中。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身就要行礼，被孟晚楼止住，抢声道：“师傅莫要如此，折杀晚楼了。”说着跪下来拜了拜。那人只受了他一拜，就要将他扶起，道：“少主请起，静修受不得如此大礼。”孟晚楼抬头道：“师傅替孩儿四处奔走，劳苦功高，怎么受不得？”说着将礼行完，吴静修只得苦笑着侧身受了。
　　二人在殿中坐了，吴静修问道：“少主从荆州来，见情况如何？”
　　孟晚楼苦笑道：“王演迂腐，未可与之谋，我已在他身边安下人手，举兵之时可伺机行事。”
　　吴静修摸了摸胡须道：“王演女儿在宫中为妃，自是不甘愿冒这风险。却不知淦京宫中已生大变。”
　　孟晚楼挑高眉毛问：“老皇帝死了？”
　　吴静修笑道：“晚楼猜到五分。皇帝月前染病，已停了早朝有半月之久。在京的王侯俱被管制，那人也在其中。”
　　孟晚楼低了头，细细思索，一时没想到什么，吴静修却开口问：“听说你从荆州带回来一个人？”
　　孟晚楼心中一惊，点点头，道：“是的。”
　　吴静修皱眉正要开口，孟晚楼抢着说道：“师傅，那人在淦京布局甚严，孩儿占不到半分便宜，他既送人南下，必是在荆蜀之地欲有所为……”
　　吴静修道：“所以你就抢先夺了人来？”
　　孟晚楼道：“师傅不知道，这人是裴煦的亲弟弟，淦京之局三年前便是由他入京而开启的，荆蜀之事想必他也在谋划中占有至关重要的地位，因此孩儿想不若先将此人掌握，也能掣肘于他。”
　　吴静修想了想道：“我却担心你为人所制。也不知这是不是那人的圈套。听说你将此人放在房中……”
　　孟晚楼脸色微红，道：“孩儿只想就近看管，并无他意。”他这样说时未免有些心虚。
　　吴静修看了他一眼，也不点破，点点头道：“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做事要有分寸，万不可像你父皇那样，落得众叛亲离，亡国灭族的下场。”
　　孟晚楼听他提起父皇脸上一片肃穆之像，恭敬地回道：“孩儿晓得。”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别急，不是已经在“奸”了吗？
所谓奸情你有我有全都有，灭哈哈哈哈哈~~~~~~~~~~~




第二十二章

　　裴青在那院中住了几日，并不见孟晚楼人影。他也不急，也从来没有提过要出去走走，每日里只在房中捡些书来看，偶尔写写东西。这日午间吩咐绿珠搬出一把竹丝躺椅，放在廊上，倚在上面看书。
　　他手里拿着一卷介绍各地风光的小品文，看得津津有味。每隔几处那书上就出现几段点评，笔法俊秀，墨迹暗淡，显是有些年月了。有些风景名胜之地旁边批写着“已到”，有的批“不过了了”，遇到极称批注人心意的便批“好”。翻过一页，见一处介绍蜀地风光的书页上密密写着一首小诗：“高阁连城十二栏，西风领客共跻攀。半帘烟雨长江外，千里湖山咫尺间。雁带秋声归别浦，莺分□过巴山。当年蛱蝶知谁画，一梦庄周去不还。”
　　裴青看了，皱眉思索一会，这诗里却是有些缠绵之意，不知是谁在思念着谁。
　　再翻一页，却见一首词：“华鬓春风，长歌罢、伤今感昨。春正好、瑶墀已叹，侍臣冥寞。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记往岁、龙坂误曾登，今飘泊。 
　　贤人命，从来薄。流水意，知谁托。绕南枝身似，未眠飞鹊。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江湖、与世永相忘，还堪乐。”
　　想是那人知道思念无用，只好慧剑斩情丝了。
　　裴青又将那一诗一词细细看了一遍，只觉虽然诉的是钟情之意，一字一句里都只见一股浩然磊落之气，并无一丝一毫的小儿女情状。“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想这两人曾经过得倒是夫唱妇随、并驾齐驱、指点江山、横槊赋诗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翻到最后一页，心中大震，几乎握不住书卷。
　　那页边上留着一行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此生不了因。”
　　这相爱的两人竟然都是男子，而且还似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裴青握着那书，一时倒有些痴了。
　　他八岁丧母，那时已晓世事，只觉痛彻心扉。他父王虽对他不错，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从未抱过他，偶尔来到山庄，只是离的远远地看着他。他小时候不懂事想往晋王身上扑，晋王竟然躲闪，那神色现在想起来竟是畏他如虎狼般。他不知道多少次跌在地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有时还血流如注。他娘亲只能抱着他暗暗垂泪。跌得多了，记得痛了，便不再上前亲近，每次晋王来了，只是离得远远地答话，磕头。
　　后来他长大了，眉眼间也长开了，晋王就常常盯着他的脸发呆，那目光穿过他，却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回到王府，晋王就会生病。王妃就派人过来叫骂，骂不知是什么脏东西勾了晋王的魂。他那时只觉度日如年，小小年纪已生出不详之念。
　　及至十岁丧父，以为大限已到，却跑出来一个如天兵天将般的哥哥，在那样的寒夜里伸手搂住他。在裴煦的照拂下他过了那二三年神仙般的日子，只觉此生再无遗憾。裴煦送他入京为质，他却是心甘情愿的，唯一不愿的只是不能再待在裴煦身边了。此后种种，他以为都是他该受的，对裴煦却从未有过一点责备的意思。
　　年纪渐渐大了，也知他对裴煦并不全是弟弟对哥哥的孺慕之意，他并不愿他哥哥娶妻生子，只愿他哥哥一辈子都陪着他守着他。他日日在淦京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身边又是白晴川这样的纨绔子弟，怎不知男人和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一边觉得龌龊，一边又不禁浮想联翩，竟然隐隐有着期待。再见裴煦时，偏又遇着那样的事，只觉此身肮脏，自惭形秽，再不敢有一言一语表露。
　　现下，在这远离淦京的地方，因着这卷书册，和书册上的诗句，又将往日的心情勾出，这才发现相思已是入了骨髓。
　　孟晚楼傍晚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离得老远，见二楼屋檐下躺椅上斜躺着一人，用书遮盖在脸上，一支手腕垂在栏杆外面，手指纤细修长。上了楼梯，将书自他脸上揭开，见裴青慢慢睁开眼睛，一双瞳仁如水洗过一样清澈，映着他的影子，孟晚楼竟然有着片刻的失神。
　　裴青轻轻一笑，道：“你终于回来了，将我晾在这里三天，闷也闷死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神态活像认识孟晚楼好久了，孟晚楼看了他一会，叹气道：“谁要做你的朋友，上辈子不知修了什么功德。”他还想接下来说，谁要做你心上的那个人，不知要修几辈子的功德。
　　没有说下去的原因，却是瞧见裴青的神态，少了夜晚的无助，白天的他看起来周身清贵之气，凛然不可侵犯。
　　出身世家，累代书香，端的是浸过江南百年风流诗酒文章，见过京城繁花似锦宫闱倾轧，才能养出如此人物。
　　裴青站起来，道：“我有话对你说。”说完转身往房中去了。
　　孟晚楼看了看手中的书，却是一本《花卷词》，前蜀花蕊夫人的诗词集，不由笑了笑，也跟着裴青入屋。
　　裴青在雕螭纹圈椅上坐定，看着孟晚楼，道：“阁下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英雄之器，如今既有逐鹿之心，想必不会久于人下，裴青智昏才短，但不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阁下直说无妨。”
　　孟晚楼笑道：“晚楼怎能犯上作乱？”
　　裴青撇撇嘴，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孟晚楼大乐，他极是爱看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裴青道：“你房中这么多违制之物，别跟我说你是卖古董的，好吧，不提也罢。古琴清角，黄帝之琴也。你那雷公琴取这样的名字，岂不是向天下宣告你有夺鼎之心，南面之意。”
　　孟晚楼含笑道：“你既窥破我居心，难道不怕我杀你灭口？”
　　裴青更觉好笑：“那你将我带到这里干嘛？要杀不是早就杀了？”
　　孟晚楼看着他，柔声道：“我不需要你帮忙，只要你好好的。我说了带你来只是为了替你解毒。你不要多想。”
　　裴青一时怔忡，他记得好似很久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由苦笑。是不需要他帮忙，他们一般都是直接利用，只瞒着他一人的。
　　他虽然一点也不信孟晚楼的话，还是说：“不劳阁下为我解毒，阁下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裴青恐怕还不清了。”
　　孟晚楼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市恩于你，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裴青摇摇头道：“我只怕交不起阁下这个朋友。阁下姓孟，前蜀国姓也是孟姓，想必阁下是皇室贵胄，身份尊贵，不敢高攀。”
　　孟晚楼行至他身前，看着他笑道：“你为何不直接说我就是亡国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裴青仰头看他：“蜀国已亡，阁下和这蜀地的百姓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何来余孽之说？只要阁下不作乱，不结祸百姓，又怎会有人为难与你。”
　　孟晚楼心中微荡，面上偏偏一副调笑的表情：“如果我偏要作乱呢？”
　　裴青想了想道：“你要作乱也是你的事，这江山万里如画美景也不是一家一姓所有，自是有德者居之。你若是有这样的胸襟气魄，手段谋略，让天下人都为之折服，合该是如北辰居其中而众星拱之。”
　　孟晚楼听了他这番话却是愣住了。他不知裴青自幼得他母亲和赵琰等人教诲，和别人不大一样，脑中却没有那些愚忠的思想。
　　他还在吃惊之时，裴青又道：“只是天下疲敝久矣，民力枯竭，人心思定。单是荆蜀之地人口也不到乱离前的三分之二，我在江陵城外看到外出逃难的百姓回家却发现房屋被毁，没有安身之地，小孩子嗷嗷待哺，大人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你若此时兴兵，难免冒天下之大不韪，落得个事败身死的下场。”
　　孟晚楼胸中好一番翻腾，心中激荡不已，却是微微笑道：“裴青是在为我着想吗？”
　　裴青愣了一愣，道：“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孟晚楼慢慢俯下身来，看着他，道：“裴青这样说我，那简郡王窥伺皇位，暗怀不臣之心，意欲搅乱天下，算不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裴青面色刷地白了，咬牙道：“你，你，你胡说……”
　　孟晚楼见他如此，也不逼迫于他，只抬起他的下巴道：“裴青刚才说了那一番话我很是高兴，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裴青把脸别过去：“想来想去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东西，你抓了我只怕也是为着我哥哥的缘故。只是我哥哥从来不会受人威胁。你这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孟晚楼一脸伤心的样子：“我救你那么多次，自然是因为缘分的关系，裴青为何要指摘我别有居心？”
　　裴青气道：“你救我一次两次是缘分，难道次次都是缘分。你非要日日都提那救命之恩，我现在就还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孟晚楼直起身子，朗声笑道：“那极好。你这命现在归我了，那么今晚就先陪我吃吃饭、喝喝酒吧。”
　　裴青几乎气绝。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奸啊奸啊~~~~~~~~~~~

这章小柳诉衷肠，下章小楼诉衷肠，再下章小煦哈~~~~
每章都有奸情，一定将奸情进行到底~~~~~~
另外
滕王阁 宗必经 
高阁连城十二栏，西风领客共跻攀。半帘烟雨长江外，千里湖山咫尺间。雁带秋声归别浦，莺分春色过巴山。当年蛱蝶知谁画，一梦庄周去不还。”
滕王阁在江西，原谅我用在这个地方哈~~~~~

满江红 宋：晁补之
华鬓春风，长歌罢、伤今感昨。春正好、瑶墀已叹，侍臣冥寞。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记往岁、龙坂误曾登，今飘泊。 
贤人命，从来薄。流水意，知谁托。绕南枝身似，未眠飞鹊。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江湖、与世永相忘，还堪乐。
原谅我用来yy~~~

 宋?苏轼《狱中寄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历史就是用来发现奸情的哈~~~~~~~~~~




第二十三章

　　孟晚楼鼓掌要绿珠进来，吩咐下酒菜。裴青气极，挡在他二人跟前道：“谁要陪你喝酒？”
　　绿珠笑道：“公子爱吃些什么菜，吩咐下人做去。”转头看他脸上突然大变颜色，尖叫出声：“啊~~~~~~~~~~~”
　　裴青一时未明所以，孟晚楼抢身而上，一指点在他眉心，裴青眼前一黑，倒在他怀里。
　　裴青鼻下、嘴角俱流出浓浓血水，孟晚楼看他耳洞、眼角处也有血迹蔓延出来，心惊不已，此毒甚为厉害，竟能致人七窍流血。
　　抬眼瞥了一眼绿珠，绿珠被他凌厉的眼风吓到，连忙噤声出去了。孟晚楼将裴青放到榻上，以衣袖拭去他脸上的血水，谁知越擦越多，竟将他脸擦成血糊的一片。见此景象，饶是孟晚楼，手指也不禁颤抖起来。血流了约有盏茶功夫，自己停住了。绿珠带人进来时，只见一床一地的血，床上两人衣衫尽是鲜红一片。
　　
　　裴青睡梦中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费力睁开眼睛，只见烟色的床帐内有细细烟气弥漫。仰头看去，柜子上原来多了一个兽耳云龙纹焚香炉，正冒着袅袅的烟雾。这药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裴青觉得神清气爽，周身之中隐隐有一股真气流动不止。
　　掀了幔帐，见外间有人走动，唤了一声“绿珠”，进来的却是孟晚楼，看着他笑道：“裴青昨晚睡的可好？”
　　裴青愣了下，直觉答好，用力思索，昨夜的事情竟然记得不大分明了，什么时候睡到床上的，却也不知道，脑中一片茫然。
　　孟晚楼见了他的神色，柔声道：“裴青只喝了一点酒就醉倒了，酒量真是浅，已经睡了三天了。”
　　裴青却想不起来有喝酒这档子事了，又听说自己睡了这么久，轻轻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孟晚楼又道：“裴青第一次来益州，我这个做东道的竟然没有带你好好看过西川风物，今日就与裴青到城中逛一逛如何？”
　　裴青自江陵而来一路昏睡，已错过三峡奇绝风光，听了此话，心思微动。他不知孟晚楼安的什么心思，觉得出去瞧一瞧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能找到逃生的法门，便点了点头。
　　二人换了衣服，孟晚楼引了他慢慢出府，刚出了大门，门外就是一条极为宽阔的街道，酒楼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俨然就是闹市区。门里门外两重天，裴青回望古柏森森的大宅，心下暗惊，谁能想到官府追拿的前蜀旧臣就大摇大摆地住在这闹市中心，孟晚楼当真不简单，却不知他背后有谁在为他撑腰。
　　孟晚楼对门口的小厮道：“我与裴公子到街上逛一逛，你不必跟随了。”与裴青二人一路走远了。
　　益州自古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前蜀国主因之以成帝业。
　　想当初天下大乱，数国纷争，四方乱离，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就只有这里是天下间最隐秘最安全的一座江山。那时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益州集天下富贵于一处，蜀人锦衣玉貌，珠履绣袜，车水马龙，碾尘欲香，美日“锦城”，可谓名副其实。
　　裴青见来往行人衣物鲜亮，货物贵重，繁华程度不逊于淦京。又见锦江两岸波光潋滟，繁花似锦，色彩斑斓，层城华屋，道边修竹，流水潺潺，不由轻叹一声：“锦江□逐人来。”
　　孟晚楼听他赞叹，也极是欢喜，道：“裴青如若秋天来看，芙蓉花开，沿城四十里远近，叠锦堆霞，望之皆为锦绣。”见裴青听了他的话，眼中一亮，眸中闪动如同名贵的蜀锦绸缎一样的光华，柔滑似水，瞬间连这锦江□都为之暗淡。
　　孟晚楼情不自禁牵了他的手，裴青怔忡，见他脸上并无异色，便也由着他牵了。孟晚楼道：“裴青想去哪里？”裴青想了想道：“有人对我说过，要想了解一地风貌，最好的地方就是茶楼酒肆、青楼楚馆。”孟晚楼哑然失笑：“裴青这样的酒量酒肆就不必去了，青楼嘛……”他顿了顿，见裴青脸上微红，笑道：“日后再去，必能让裴青领略蜀地艳色，入骨风流，现下就去茶楼坐一坐吧。”
　　捡了最热闹的茶楼，二人在楼上雅间落座，点了上好的青城雪芽，楼中丝竹正酣。
　　奏得是一曲《三峡流泉》，前代琴师王骞的作品，听闻正是名动天下的才子谢玄的最爱。谢玄曾有诗形容：
　　此曲弹未半，高堂如空山。
　　石林何飕飗，忽在窗户间。
　　绕指弄呜咽，青丝激潺湲。
　　演漾怨楚云，虚徐韵秋烟。
　　疑兼阳台雨，似杂巫山猿。
　　幽引鬼神听，净令耳目便。
　　楚客肠欲断，湘妃泪斑斑。
　　谁裁青桐枝，縆以朱丝弦。
　　能含古人曲，递与今人传。
　　知音难再逢，惜君方老年。
　　曲终月已落，惆怅东斋眠。
　　裴青道：“忆昔王骞为此曲，能令谢玄听不足。巴人缓疏节，楚客弄繁丝，同一首曲，意境风格竟然完全不同。”
　　孟晚楼心中一动，问道：“那日在江陵城中，你是如何识破那琴师的？”
　　裴青笑道：“他自称来自益州，用的却是吴会之地的指法，吴声清婉，蜀声燥急，一听便知。他登台时，想必是下人拿错了琴，他见了心惊，故意将弦调高了两三度，演奏时又以内力震断琴弦，好让人将琴调换下去。种种手段，无非是心中有鬼罢了。”
　　孟晚楼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假扮韩清商？”
　　裴青看着他，满眼笑意：“韩清商双琐指法，已是天下无双，尤爱吟猱绰注，运用自如，婉转动荡，功力只怕不输于当年的王骞。你故意学他，却真成了繁□声。何况我见过他真人，就是看上去一样的相貌，也与你完全不同。”
　　孟晚楼听他取笑自己也不以为意，只奇道：“哪里不同？”
　　裴青略为思索，道：“此人眼神甚为冷清，本性孤高，一曲《梅花三弄》已知他心如止水，无意世间纷争。你琴技也是极高，几次三番以琴声助我，一片救人之心，情意拳拳，却是未脱烟火之气。那日在宫中相见，你虽然故意不理我，我却瞧见你眼中带笑……你与他自然不会是同一个人。”
　　孟晚楼心中大喜，眉眼弯弯，只看着裴青。
　　裴青被他目光灼到，面皮泛红，只得转头去看楼中的琴台。
　　孟晚楼看了一眼琴台笑道：“裴青可知我最爱又最擅长的乐器是什么？”
　　裴青一愣：“什么？”
　　孟晚楼往台上一指，道：“便是那个。”
　　一个艳丽女子抱着一把琵琶走上台来。
　　裴青不知他什么意思，见他色眯眯地看着那女子，只是哼一声：“琵琶弦中苦调多。”
　　孟晚楼心里却想，若是有你在我怀里抱着，怎么会弹出苦调？不知是多么迤逦香艳的一曲。
　　裴青不知他的龌龊心思，见那琵琶女行礼，起手调弦。楼中女子十指纤纤，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弹者用心，听者生情，座间竟然偶有叹气声。听那女子唱到：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
　　裴青不解，问孟晚楼：“这是何曲？”
　　孟晚楼道：“前蜀花蕊夫人作《洞仙歌》，蜀帝时命淑睿皇后谱曲弹奏，便有此曲。”
　　淑睿皇后便是嫁入蜀国的细柳公主，花蕊夫人却是蜀帝的宠妃。想白细柳以公主之身，皇后之尊，却要为皇帝的宠妃奏曲取乐，其在蜀国的处境可想而知。听闻后主宠爱花蕊夫人，日日宴饮玩乐，绮罗成阵，箫鼓画船，荒废朝政，终至亡国，蜀人感叹由此而来。
　　那女子一曲终了，又换一曲，越加哽咽凄婉，冷涩幽恨，竟有人随之呜咽起来。
　　见裴青以眼神询问，孟晚楼忙说：“《明君怨》，传闻淑睿皇后因不得蜀帝恩宠而作此曲。”
　　裴青皱眉，听了一会，起身说：“我们走吧。”
　　孟晚楼苦笑，这倒真是应了“琵琶弦中苦调多”了。
　　裴青出了茶楼，见路边有一家锦绣堂，便径直走了进去。店中绸缎锦绣堆得满满，堂中屋梁上垂着成百条蜀锦蜀绣，帷幕重重，煞是好看。
　　店小二见裴青在那帷幕前停了好长时间，忍不住开口道：“公子，那边的布匹是不卖的，您要买什么可以到这边来挑。”
　　裴青奇道：“不卖为什么挂在这里？”
　　店小二打量了裴青几眼说：“公子您是外地人吧。那是样品，都是本店最好的绸缎，全锦城也没有这么全的样子了。本来也是挂着让人挑的，只是自有了博买务之后，这样质量的缎子都不可以私卖了，本店挂在那也不过是做个广告。您要买什么还是过来这边挑吧。”
　　裴青踱步过去，看了看柜台上一卷一卷的布匹，明显没有那边挂着的精致，因问道：“什么是博买务？”
　　店小二笑道：“公子难道没听说过博买务？今上收了西川，专在此设了官署，常赋外更为‘博买务’，禁民私市物帛。蜀中所产绸缎布帛、茶叶漆器等，俱都垄断收购，不准私卖。”
　　裴青问：“有钱也买不到吗？”
　　店小二笑道：“实话说吧，小公子，有关系有门路的可以，普通人任你手中银子再多，也是不能卖的。若是卖出去了，我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裴青转头看身后的孟晚楼：“你也不能买吗？”
　　孟晚楼笑着摇摇头，又俯身在裴青耳边细语道：“府中到处都是，何必到外面来买？”
　　裴青翻翻白眼，倒是忘了他是个手眼能通天的。
　　问了问其他的绸缎布帛的价格，却是比江南还要贵些，竟和淦京不相上下。裴青随便想想也就明白了，所谓博买务，不过以理财之名行聚敛之实。烈帝平蜀后以各种名目搜刮掠夺，此间财物源源不断地运入淦京，竟然使这盛产锦绣绸缎的地方绸缎布帛却成了紧俏之物，奇货可居，自然价格比其他地方更高。
　　二人出来绸缎坊，孟晚楼牵着裴青的手，慢慢说：“蜀民所交两税，以布帛折算。平民耕作不能维持生计，多经营纺织、采茶等副业。博买务官员，却比商人的敲诈更加苛刻。很多人回到故乡丧失了家业田产，耕作以外的生路，如今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烈帝以私意敲剥蜀地百姓，以天下奉一人，民脂民膏供奉淦京一地日日繁华，夜夜笙歌。”
　　裴青默然不语。孟晚楼的意思他是明白的，烈帝当天下之任而害天下，百姓苦不堪言，说来说去还是那四个字：造反有理。
　　走着走着远离了街市，只见锦江两岸阡陌纵横，庄稼连片，村居民舍星罗棋布。正是谷雨过后，田间多是劳作的农民。蜀天常夜雨，江槛已朝清。脚下的土地还有薄薄的泥泞，却使人感到说不出的生机。江边杨柳依依，摇曳多情，群鸟在柳丝间嬉戏，和风阵阵，杨花落尽子规啼。
　　孟晚楼见裴青心情大好，道：“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拉了裴青走进一处小村庄。那庄中入口处大路边有一个铁匠铺，一人裸着上身，衣服掖在腰间，正轮着铁锤丁当丁当砸个不停。
　　孟晚楼远远便大声笑道：“东山远游归来了吗，怎么也不派人去通知我一声？”
　　那人也不搭话，只是深吸一口气，上身肌肉纠结，狠狠砸在铁锹上，火星四溅，一口气砸了七八下才停下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露出一张麦色脸庞，没好气地说道：“你还不是不请自来了吗？”转头对旁边拉风箱的小子说：“铁头，歇一会吧。”
　　孟晚楼拉裴青在铺子外面的小桌边坐下，桌子上放着一个大茶壶，几个豁了边的瓷碗。孟晚楼倒了一碗茶给裴青，裴青接了喝了一口，觉得难以下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孟晚楼又倒了一碗，给走过来的青年人。那人接了一仰头，喉结抖动，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空，放下碗，坐到桌边，这才看见裴青。
　　孟晚楼忙道：“东山，这是裴青，刚从淦京来益州。裴青，这位是谢石谢东山，建康人士。”
　　两人互相行礼，裴青见他身材矫健，容貌可算清秀，只是双鬓间夹杂缕缕银丝，竟是少年白头。他不知孟晚楼怎会结识这样的人，也不知孟晚楼带他来见此人有何用意，当下也不多做言语。
　　孟晚楼问：“听说你去了白月族的地盘，还是没有找到人吗？”
　　谢石点点头，开口道：“前段时间听他们族人说那里有个汉族女子，在山里已经住了好多年了，靠养蚕织布和他们换些粮食过活。我去瞧了，虽然不是她，却是宫中的旧人，就一并带回来了。”他声音略为低沉，比他的外貌更为成熟，透着无尽的沧桑。
　　孟晚楼顿了顿，道：“你也找了这些年了，要是还活着，早就找到了。清商馆那边也没半点消息，我劝你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谢石就摇摇头道：“我意已决，晚楼不必劝我。”
　　孟晚楼叹口气说：“我从淦京来，听说你伯父不大好，皇帝正囚着他，你就不担心吗？”
　　谢石眼中并无波澜，只淡淡说道：“自他们执意将姐姐送入蜀中，我就和建康谢家再无半点关系了。”
　　裴青听了心惊，此人竟是出身于建康城乌衣巷的百年世族谢家吗？怎的会沦落到在这里打铁为生？
　　孟晚楼眼珠转了转，对裴青说：“裴青不是一直嚷着要看锦江□吗？那边的景色极好，不如过去看看。”
　　裴青无语。知道是要自己离开，也乐得清闲，起身出去，他心里立刻想着该怎么个逃跑法。
　　谢石看了看裴青的背影，将手指搭在孟晚楼的手腕上把脉。
　　孟晚楼好笑道：“我是要你看他。”
　　谢石只低头沉思，道：“我知道，他中毒已深，没得治了。你这几日连输真气护他心脉，损伤不小，倒是该好好治一治。”
　　孟晚楼皱眉道：“你知道是什么毒吗，能否解的？”
　　谢石抬头看他：“我没法子，解毒你应该去找蜀中唐门。”
　　孟晚楼叹口气，眉眼间的神气仿佛下了一个大决定。
　　谢石奇道：“他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为他？”他是知道孟氏和唐门之间的恩怨已不是一代两代的事情了，孟晚楼肯拉下面子去求人当真是少见，还是为了别的人。
　　孟晚楼说了裴青的身世，谢石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招惹这样的人。吴掌门知道了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孟晚楼苦笑：“师傅虽然知道他在我手里，却不知道他中毒的事。只是，我实在是喜欢他，师傅也罢，唐门也罢，都是顾不得了。”
　　他性好男色，帮中上下都是明白的，因着掌门宠爱，也没人说什么闲话。打小不管瞧上了谁，没有要不到手的，他自个又丰神俊朗，别人就是开始不愿意，最后也大多是抵不住他风度手段，无不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地跟着他。他却不是一个长性的，欠了多少风月债，也不以为意，倒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了。
　　他最初见裴青只觉他相貌脾气极称心意，不过为着他生的比旁人好些。他在江上对裴青说中毒之事只是为了唬他能听命与自己。裴青相信哥哥裴煦，却不听他的话，令他十分着恼。现下裴青毒发，更该趁机要挟才对，只是他和裴青相处日久，了解更深，心里却凭空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是以往从没有过的情形，不知为何就舍了功力去救他。
　　




第二十四章

　　“我实在是喜欢他，师傅也罢，唐门也罢，都是顾不得了。”
　　此话一出，孟晚楼和谢石俱是一惊。
　　谢石知他自小虽不在吴静修身边长大，却敬他若神明，吴静修所说的所吩咐的，从没有违背过的，现下说出这样的话来，很是让人吃惊。
　　孟晚楼此话脱口而出，却是未及细想，心跳不已，反问自己，我对他竟是这样的感情吗？
　　
　　裴青见江岸边柳树成行，稚嫩可爱，极是开心。那江上有好些打鱼的人，看见了他也是十分惊讶，纷纷询问那是谁家的俊哥儿。
　　裴青听远处江上有人唱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游於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歌声洪亮，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一唱三叹，肝肠寸断。
　　裴青心下湫然，双眉紧锁，他竟不知蜀地百姓生活如此困苦，求一妻亦不可得吗？
　　那江上小舟瞬间就滑至裴青面前，一个渔民打扮的大汉朝他朗声道：“柳映江潭底有情，就中频遣客心惊，剧怜春雨镜湖后，一亩清波半亩阴。”
　　裴青心中狂喜，见那船中钻出一个少年人来，终于忍不住叫道：“逝川，曹将军，你们来啦。”
　　
　　孟晚楼和谢石在那铁匠铺中，刚听到那曲《雉朝飞》，面上已是双双变色，二人跃至江边，见小舟离岸已有十几丈远，裴青在一个渔夫打扮的人身后正要进入船舱。
　　孟晚楼怒极反笑，道：“裴青要走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说话间足尖点地已掠了出去。那小舟远去已有二三十丈远，他连着三日为裴青运功化毒真气已有不足，谢石在岸边看得暗叫不好，连连抓起地上的土块扔向水面，孟晚楼落下时借着土块的力道，足尖三点，燕子三抄水，终于跃至小舟上。
　　一口气尚未喘得，曹冲已和他近身搏斗起来。
　　裴青和逝川站在小船另一头，见二人在狭小的船上缠斗，难分胜负，心下十分紧张，脸上都是苍白一片。谢石在岸上看得分明，来人应是简郡王麾下“八俊”之一的淦阳曹家人，分花拂柳手，江湖中擒拿功夫无人能与比肩，孟晚楼近身格斗占不了多少便宜。
　　孟晚楼心知肚明，脚下用力，小舟剧烈摇晃，船尾的裴青逝川相继落水。二人俱是不通水性，曹冲大惊，错身就要去救裴青，孟晚楼比他更快，挡身在前，手下缠斗不放。
　　那边厢谢石已经救起两人，将逝川掷回船上，借着后退力，携裴青回到岸边。曹冲心急，已落了下风。只听“咔嚓”一声，右手臂已被击断。孟晚楼一击得手，立刻飞身离开，用脚使劲踢了小船一下，掠回岸边，那小船被他踢得远去有百丈远。
　　裴青一头一身的水，见逝川扶着曹冲在船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小船却逐渐远去，满心恨意，怒目而视孟晚楼。
　　孟晚楼亦是大怒，只道：“淦阳曹家人，哼，你哥哥怎么不亲自来？”
　　裴青恨道：“我哥哥身份尊贵，怎能以身犯险？”
　　孟晚楼大笑：“你哥哥忙着在淦京逼宫篡位，哪顾的上你的死活。你虽是他弟弟，也不过是用来卖的，卖完这家卖那家，有什么不同？你跟着我有什么不满的，我待你不比那老皇帝好些？还是你宁愿跟着那老皇帝，也不愿跟我？”
　　裴青听他说到最后已是面色惨白。
　　孟晚楼犹未察觉，接着道：“听闻简郡王手下有‘八俊’，爱惜非常，八人同气连枝，情如兄弟。今日我断他右手经脉，他那一身上好的擒拿功夫已废，你即使回去，你哥哥容得了你，他手下的人也能容得了你吗？”这话更是狠毒，竟连裴青的退路也堵死了。
　　裴青听他说话，句句刻薄，字字诛心，目眶尽裂，眼中一片鲜红，涌出血泪来，道：“你，你”。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
　　
　　唐豫啜了一口茶，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道：“上一次你们孟家人来求唐门，还是你父皇在世时候的事了，一晃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孟晚楼任他奚落，也不以为意，只淡淡笑着：“唐大哥看这毒是什么个来历？”
　　唐豫也是直爽人，并不绕弯子：“这毒名‘十年弱柳’，初中毒的人不过体弱多病、不能人事罢了，毒发时却是七窍流血，最后全身化为血水。因为从中毒待到毒发大约需要近十年时间，故名“十年”。又因为中毒人在这十年里手不能挑、肩不能扛，软弱状如柳枝，故又名‘弱柳’。这位公子这毒性发得是快了些，不过瞧着也应该是中毒有六七年之久了。何况他体质羸弱，自胎里就带了毒素出来，想来也是撑不了多久了。”
　　孟晚楼笑着问道：“唐门总管天下毒物，唐大哥可能解这毒？”
　　唐豫道：“这毒极是罕见，盖因要日日下在平常的饮食中，又毒不死人，世人嫌他麻烦，已没有多少人用了，连之配方也失传许久。”
　　孟晚楼点头：“唐大哥的意思是无能为力了？”
　　唐豫笑道：“倒也不是。说来也是巧合，你父皇上次要唐门救的人中的也是这毒，那时我不过十岁，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二十年来潜心琢磨，却也积累了不少心得，可以一试。只是这事你需得跟我父亲说去，你知道，我做不了这个主。”
　　孟晚楼诚恳道：“多谢唐大哥，隔日就当拜会唐掌门。”
　　唐豫起身笑道：“你我两家虽有无数恩怨，我二人却是意气相投，你不必担心，父亲那里我定会帮着你。这位公子得你真气护体，情况也没到那么危急的地步，你且放宽心。”
　　孟晚楼想了想又问：“二十年前那人……”
　　唐豫接口道：“看不清面部，是个女人确定无疑。”
　　孟晚楼送走唐豫，回到内室，掀开帘幕，见裴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柔声道：“你都听见了?等我将你身上的毒治好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再不拦你了。”他自知说话刻薄伤了裴青，却也不会道歉，说出这番话来已是极限了。想必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低声下气，软语相求的时候。
　　裴青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孟晚楼等了一会，道：“阿柳，我喜欢你。”
　　裴青听他唤自己“阿柳”，周身剧烈颤抖。
　　孟晚楼心中欢喜，接着说：“那日我在江上听你弹奏《聂政曲》，忌恨凄感，可裂金石，就知你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我在宫中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你生的这般好看。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其实见过好多次面了。在清商馆，在百花楼，在烟波殿，并不是刻意的，却每一次都能看见你的身影。一而再再而三，这不就是缘分吗？我喜欢你妙解音律，玲珑心思，见识不凡，又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肠。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呢？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
　　裴青眼中泪水涔涔而下。
　　孟晚楼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却不知裴青从头至尾听见的，只是那一声“阿柳”。
　　
　　淦京
　　皇帝病了有月余，这几日忽然好转起来，渐渐已能起身下床，宫中诸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只有烈帝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日趁着天气晴朗宣召简郡王裴煦和诸位大臣入宫觐见。
　　烈帝挥退了左右侍从，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这个青年，腰板挺得笔直，一身整齐的朝服，一脸肃穆。尤记当年幼，他和邵弟在宫中议事谈天，这个孩子站在远处怯怯的样子。那年邵弟平蜀归来，他率文武百官在京郊相迎，他还记得孩子眼中兴奋艳羡的表情。仿佛一眨眼间，就被这个沉毅稳重、干练老道的青年人所取代了。
　　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人算不如天算。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不是没想过拿下他，只有烈帝自己知道，关键的时候，心软了。
　　所以落得今天的下场，怪不得任何人。
　　烈帝清清嗓子，道：“朕只想问你三件事。第一件，你是如何做到的？朕自问防范甚严，饮食起居从不假他人之手。”
　　裴煦心知他问的是何事，抬头看他，目光炯炯，回道：“您在这宫中任何地方都不会疏于防范，只除了一个地方。”
　　烈帝只是一动不动，却面如死灰。
　　“我父王临行前曾给我三样东西。第一张就是自宫外至折柳居的地道图。当年是细柳公主自建，为了方便出宫游玩。公主嫁入蜀国，这地道只有父王和他知道。”
　　“你胡说，他若知道，为何朕将他囚在折柳居三年他也未曾逃走？”烈帝叱道。
　　裴煦目不斜视：“他为何留在这里，您现在还不知道吗？”
　　烈帝陡然明白，心痛如刀搅。过了好一会才笑道：“朕明白了，毒引必在小七身上。那夜你是故意让他在那里引诱于我。”
　　裴煦听他提到裴青，眼瞳微微收缩。
　　烈帝将他一举一动，面上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道：“第二件，你如何说服谢枫和朕的禁卫军统领的？”
　　裴煦答道：“我替谢枫找到了他女儿谢钰的下落。”
　　烈帝点头：“好，这也是朕当年造的孽，朕认了。”
　　“禁卫军中有太子的人，自是托付与太子。”
　　烈帝继续点头：“好，好，连儿子都帮外人来害老子。”
　　“当年您用白绫勒死太子生母庄静皇后，赐死皇后一门上下三百余口，那一夜，我和太子就在皇后宫中，躲在床底下。”裴煦定定看着烈帝：“那一日后，太子对我说，他再不愿待在这大明宫里。”
　　烈帝口中吐出一口血水，以手拭去，缓缓开口道：“好，第三件，裴青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不是那一夜，他又怎么会心生不忍，又怎么会一步慢，步步慢？这个人有着这样至关重要的作用，该有个更加至关重要的身份吧。
　　裴煦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异样的光华，沉声道：“您早就该猜到了。他有着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尊贵血统和身份，应该在那最高的宝座上俯视这片江山，是您盗窃了本应该属于他的无上地位。”
　　烈帝面皮抽搐，似是极不相信他耳朵所听到的，厉声道：“他和他母亲一点也不相像！”
　　“如果不是这样，侄儿又怎么能瞒过您的目光，将他送入宫中呢？您一开始因着他的长相便生出了轻视他的心，您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生的漂不漂亮并不打紧，最重要的却是要有一颗漂亮的心吗。”
　　烈帝看着他，浑身气血上涌，胸口疼痛难当，好像有千百根针在扎着那里。脸色青灰，一瞬间好像老了几十岁，他捂着胸口说：“对，你说得很对，他和他母亲一样，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只是，这样好的人，你也忍心送进宫里来给朕糟蹋。”
　　裴青面上湫然变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烈帝喘着气继续说：“他人品俊秀，生就温柔坚毅的性格，却有你这样的哥哥，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也罢，我们姓裴的，绝不会，将江山而快私愤，操矛戈于同室。你去宣外殿的臣工进来，朕造的孽朕自己还。”看着那倔强的青年起身出去，烈帝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知道自此在这青年心中已经种下了一根刺。
　　血水自鼻中缓缓流下，他看着满殿的臣子，以手掩面，那衣袖上烫金的龙纹遮盖了他面上纵横的血水，用着还算沉稳的语调说那在心中不知温习了多少遍的话：“……太子裴潜胸次浅隘，私聚党羽，专擅威权，摧折言官，废为寿王……皇二子裴衡封英王……简郡王裴煦天性仁孝宽裕，睿质夙成，诏于柩前即皇帝位……朕死后与庄静皇后合葬……”
　　殿上的群臣个个拉长了耳朵，生怕听错了一个字。
　　目光转瞬移到第二排第二个人身上，嘴角抖动，道：“观文殿大学士、参知政事傅言卿才情出众，为朕股肱，深得朕心，封一等侯，大丧之日赐殉皇陵，长伴朕身侧。”
　　紫宸殿里回音袅袅。
　　那地上的人猛地抬起凝霜胜雪的面庞，直直地看着宝座上的皇帝，脸上慢慢露出艳如桃李的笑容，张嘴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然后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行礼，用那把销金断玉的好嗓子朗声说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烈帝听见他对他说：“我陪你。”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命定的那个人早就陪伴在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偶不会写武侠，饶了我吧~~~~~~~~




第二十五章

　　烈帝放下手臂，双目圆睁，眼中流下血水，脸上犹留有惊骇的表情。
　　裴煦顺着他目光转身看去，紫宸殿前，众人身后，立着一个人，衣带当风，身线俊秀，一双水眸直勾勾地看着裴煦。殿外没有热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容颜如雪，他嘴角微翘，轻声道：“哥哥，你好狠……”话未说完，一口血水喷出来，裴煦只觉眼前一片鲜红。
　　“阿柳——”
　　长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
　　举目四顾，烟波殿里空无一人，帷幕重重，烟气淡淡。
　　远远传来庄严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一共一百零八下。
　　
　　唐豫背着药箱与孟晚楼一起走进院子，听见悠扬的琴声，一声又一声，虽是信手弹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宛然一股悲伤抑郁的情绪直击人心。
　　唐豫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孟晚楼说：“若要活命，日后不可再抚琴动操。”
　　孟晚楼连连点头。
　　入了堂中，见裴青在琴桌前，看见了他们起身相迎。唐豫见了他风度气魄，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好个妙人。
　　裴青也不多说，伸出一段白如脂玉的皓腕，道：“有劳了。”
　　唐豫将手搭在他腕上诊脉，良久，又从药箱中取出了一个中空的银针，在他手上取了点血收了，才开了药方。
　　孟晚楼接了药方，见雪参、玉蟾之类的也罢，竟还有大还丹，白日散这样的唐门秘药，心下了然，这才明白了唐豫说他做不了主，要他去求他父亲的原因。这药方中的任何一味药都价值连城，算是解毒、疗伤的灵药了。裴青现在竟要将这许多的药混在一起吃，不禁又为他有些担心。
　　唐豫似是明白他所想，道：“他这毒由来已久，如今拔除却要一股作气，药不下得猛些，那毒占了上风，再没得治了。”
　　裴青一脸木然，仿佛这二人谈论得不是自己的事。
　　孟晚楼送唐豫出门，回来时见裴青又坐回了琴桌边，面前放着自己的那把清角琴。
　　孟晚楼挨在裴青身边坐了，温言道：“裴青精擅音律，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裴青看了他一眼，道：“我娘亲教我的。”他顿了顿又说：“她弹得一手好琴，我不过学了她十之一二而已。”
　　孟晚楼搂了他腰身，问：“裴青的娘亲是怎样的人？”
　　裴青似是没察觉出他的所为，看着那柄琴，絮絮道：“她生性温婉，待我极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主意又多，却是有些惊世骇俗的见解。我那时不知，现在才知道她眼中为何常有寂寞的神色。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
　　孟晚楼听了，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眼中竟也有些凄凄：“真想见见你娘亲。”
　　裴青便笑道：“我娘亲在我八岁时就过世了。她出身青楼，你这样的身份想必不会愿意结识她。”他说这话时面上却是一片月明风清，心中也必是一片豁达。
　　孟晚楼柔声道：“裴青以为我是那样的俗人吗？”以手拂弦道：“裴青人品贵重，世间少有，见裴青样子就知令堂必是不凡。清角琴是当年师傅赠我，如今就用此琴为令堂演奏一曲《高山流水》，不知可否？”
　　裴青点点头。
　　孟晚楼奏曲，手法不如韩清商精准，却胜在饱含感情，变化多端，幽情远兴，意韵萧然，得于声外，此韩清商所不及也。
　　一曲终了，孟晚楼见裴青微怔，笑道：“裴青爱听，我日日都奏与你听。”这话里却有些别的意思在里面了。
　　裴青只当不知，问：“你何时知道我中毒？”
　　孟晚楼道：“三四年前在许州江上一面，听你弹奏《聂政》一曲。是否每到‘沉思’、‘峻迹’几段，便节奏支离，不能一气呵成，混而为一？”
　　裴青心中已有几分明了，点头道：“我原以为是自己功力未到之故。”
　　孟晚楼执起他的手，见他手指纤细，骨节圆润，细细摩挲他的手指，柔声道：“你于音律上天赋极高，当世已无人能及。想来你自己也明白，弹琴要调气炼骨。不仅于指上求之，更要有周身之全力，才能触指皆成金石声。琴律所谓清、和二字，讲求句调分明，气脉相连，清而不枯，和而有节。”
　　见裴青眼中失望之色渐浓，仍是狠心说道：“你幼时中毒，经脉已毁，气脉不通，由心至指，在琴技上已再难精进。如今不仅难入高手之流，日后为了活命，更是不可再援琴奏曲，以防感怀入耳，得手应心，郁结于内，以至毒入心脉。”
　　裴青垂下眼睫，心中凄惶。他幼时因着他娘亲的关系，颇爱音律，欲在琴道上有所成就。只是他母亲早逝，不过教了他些皮毛，后来所幸遇着赵琰，传了他不少技法。他常觉声音之道，感人至微，以性情会之，自得奇趣，便在此上耗费了不少心血。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他平生所寄，不过是镜花水月，而人生唯一的乐事，却是危害他性命的祸事，便生出了生无可恋的心思。
　　孟晚楼知他心中所想，用力握紧他的手指道：“裴青不必遗憾，所谓善奕不如善观，欲得此间真趣，也不是非得亲自操琴不可。裴青不知道‘曲有误，裴郎顾’，天下琴师不知多少欲引以为知音。钟期不可遇，谁辩曲中心？裴青为天下善琴之人更该好好保重自己才对。”
　　裴青听了他的话，抬头看了看他。这人三番五次救他，如今如此软语相慰，求得又到底是什么？他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心中三分感激三分疑惑三分畏惧，感激的是孟晚楼救命之恩，疑的是他居心何在，畏的却是现在与他纠葛不清，日后恐怕再难解脱。
　　正说着，绿珠端了药进来，孟晚楼接了，看着那黑黑一碗腥稠的药汤，说道：“唐大哥配的方子，用药甚猛，你可受得住？”
　　裴青笑了笑，知道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思，只摇摇头，道：“生死有命，我并无执念。”想了想又道：“若是我死了，你的救命之恩我来世再报吧。”
　　他年纪轻轻却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死啊活啊的话，换作是旁人早就要发笑了，孟晚楼听了胸中却生出一种酸楚之感。握了他的手道：“裴青胡说什么，喝了这药，我与你运功逼毒。日后有的是你报恩的机会。”
　　见裴青乖乖喝了药，就扶他到床上去盘膝而坐，自他后背神堂、心俞等穴输真气入他体内，绕任、督二脉行走。裴青觉得那股真气过处，无不疼痛难忍，全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孟晚楼手下不停，盏茶功夫，二人头顶都冒出热气，满身大汗，裴青已疼得晕了过去。再过一会，孟晚楼自他体内收束真气，裴青身子抖了抖，吐出一口血水来，血色泛紫。
　　孟晚楼将他转过身来抱在怀里，吩咐外面的绿珠换下床被，亲手替裴青整理干净，又喂他吞下汤药。裴青迷迷糊糊，不省人事，任他施为，容颜雪白，只唇上一抹鲜艳如血。孟晚楼放他到床上，感觉体内真气有些紊乱，便想另寻个地方调理一下。他此番耗费内力巨大，想到自今以后日日需得如此，也有些犯愁。
　　裴青忽然呻吟了一声。孟晚楼低头看他唇上颜色越发鲜红欲滴，面颊上却殊无血色，以手探额，滚烫无比，心里一惊。再握他手腕，只觉他脉搏跳动异常，呼吸急促，孟晚楼凝神细想一会，已经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唐豫所开的药方中有一味龙舌草，本是排毒的良药，却是有些催情的副作用。刚才他以真气逼毒，也催动了药性发作，现下毒虽逼了些，龙舌草却也混入全身的血液中去了。
　　孟晚楼笑了笑，倒是有些意外之喜。将裴青抱起来，除去他身上的衣衫，在他身上细细抚摸撩拨。裴青被他弄得醒了过来，睁开一双被汗水沾湿的眸子望着他。孟晚楼看着他款语道：“药气需得发散出来，你且忍一忍。”
　　裴青虽吐了毒血，方才那股疼痛却并未完全消去，孟晚楼的真气仍有少许在他体内激荡，一下一下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一波一波全是锥心刺骨的疼。他眼睛失了焦距，也不知孟晚楼要干什么，更是无力阻挡，连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美色当头，任是圣人也难耐寂寞，何况是孟晚楼这样早就存了这份心思的人。当下不住吻他的耳垂、脖颈，一只手轻轻去揉捏裴青胸前的红樱。见裴青身子抖动起来，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连忙指上用力，将少许真气注入他体内压制于他。裴青身体比脑子反应要快，好像记忆起了什么，开始拼死抵抗。孟晚楼柔声道：“你不要怕，我尽量不会弄疼你的。”
　　裴青眼角渗出泪水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孟晚楼却一口咬在他唇上，细细□，一只手已移到他下身去抚弄。他手段高超，不多时便听见裴青喉间溢出宛如猫咪一样的细小呻吟，立刻加快手下的频率，见裴青眼睛紧闭，浑身剧颤，在他手中释放了出来。
　　孟晚楼轻笑一声，就着手上少年稀薄的初精探入他身后。裴青眼睛猛然睁开，渐渐清明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分辨出孟晚楼。孟晚楼就一边吻他的面颊一边低声说：“阿柳，这样不够的，与我是不够的。”
　　裴青眼睛迷茫一片，只听见他换自己阿柳，便停了手上的挣扎，身子也放松下来。
　　孟晚楼大喜，手指已探入他体内慢慢推进探索，只觉内里滚烫紧致，不由呻吟一声，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不停撩拨。见裴青渐渐沉迷，便一边吻着他的嘴唇一边缓缓进入他。
　　裴青疼得仿佛失了心智般竟然抱住了孟晚楼。
　　孟晚楼不住地唤他“阿柳”，裴青极为乖顺地任他施为，断断续续地呻吟，引得孟晚楼□大涨，再顾不得什么，在他身上猛烈撞击起来。
　　
　　孟晚楼早上起来的时候动静大了些，裴青揉揉眼睛，竟然也醒了。孟晚楼瞧他孩子气的动作，心下喜欢，吻了吻他道：“还早，你再睡会。”裴青拉着他手不放，睁着一双睡眼，迷迷糊糊地说道：“哥哥，不要走。”
　　
　　
 
作者有话要说：小孟，所以说你啊~~~~~~
无语~~~~~~~~~~
强扭的瓜不甜啊




第二十六章

　　“哥哥，不要走。”
　　孟晚楼听了脸上勃然变色，一只手已经扼住裴青的喉头，怒道：“你说什么？昨夜把我当成谁了？”
　　裴青被他弄醒，睁着眼睛看他，渐渐明白过来，眼中便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孟晚楼平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只恨不得把他掐死，又见他脸上殊无血色，想起昨夜逼毒时他明明疼彻心扉却咬着牙哼都不哼一声的摸样，心中一疼，放开扼住他脖颈的手，道：“你且休息，身上经脉若是不好，就让绿珠唤我来。”
　　裴青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湛湛地看着他。
　　孟晚楼喟叹一声，拂袖而去。
　　裴青见他离开，眼中神色渐渐暗淡，全身经脉俱是疼痛不已，那疼痛中却又夹杂着别种滋味，让他面红耳赤，又羞又怒，不多会又昏迷了过去。
　　睡梦中依然被灌下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他咬紧牙关抵死不喝，那人就捏着他两颊以口渡药。又除去他的衣衫，将真气注入他体内，在他挣扎时点住他的穴道，在他情动时细细抚慰他，与他交欢。那人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在他耳边轻轻呼唤他：“青儿，青儿”。
　　
　　这日孟晚楼与吴静修在堂中议事，有下人来禀，道闽南铁琴派赵琰求见掌门和孟公子。
　　孟晚楼听了“咦”了一声。
　　吴静修也奇道：“我派和铁琴派素无往来，此人却是为何事而来？”孟晚楼转念一想，对吴静修笑道：“师傅不知，此人在好几年前就入了裴煦幕府，好好一身本事，却去做了裴贼的走狗。孤身前来，必有所谋。”说着就去拿赵琰的拜帖，却见拜帖后面掉出一张折痕深刻的纸来，问道：“这是什么？”
　　下人见了，道：“赵公子说是呈给少主的见面礼。”
　　孟晚楼更是惊奇，吴静修也转过头来看他。
　　那纸片泛黄，破旧不堪，孟晚楼打开，见上面密密的蝇头小楷，写着
　　“半边莲、白茅根、生地、全蝎、蜈蚣各30克，黄岑、黄连、黄柏、丹皮、川贝各10克，青木香、生大黄各20克，夏枯草12克……”孟晚楼刚刚将那药方扫完，心中一惊，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力，那纸片便化为点点纸灰，被穿堂风一吹，瞬间四下消散了。
　　“是‘十年弱柳’的解方。”孟晚楼喃喃说道。
　　吴静修却忽然双目圆睁，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孟晚楼知此事再也瞒不住，咬牙道：“裴煦的弟弟中的正是这‘十年弱柳’，如今已经毒发，孩儿正求唐豫替他解毒。裴煦却遣赵琰送来解方，不知意欲何为。”
　　吴静修面沉若水，对下人道：“去请他进来。”说完便闭上眼睛，看也不看孟晚楼。
　　孟晚楼如坐针毡，也不敢看师傅，只将目光放在堂外，看见一人青布长衫，腰配宝剑，远远走来。在堂前先作了一个揖，方才进来，走到吴静修面前，躬身道：“多谢掌门见赵琰一面。”
　　吴静修指着边上的椅子道：“哪里，多谢你挑的好礼。”
　　赵琰也不客气，坐下看着孟晚楼道：“这位便是孟公子吧，久仰大名，果然一表人才，世所罕见。”
　　孟晚楼笑道：“晚楼好奇，你家主人为何将人毒倒却又送来解药，晚楼听闻天下事俱都报应不爽，难道不怕投之以毒药，报之以砒霜？”
　　赵琰瞳仁微微收缩，道：“孟公子说什么赵琰不明白，赵琰只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孟晚楼啧啧道：“晚楼可不稀罕这样的‘恩惠’。赵公子所来，意欲何为？”
　　赵琰朝天拱手道：“赵琰奉今上之命，一见掌门和孟公子，二为蜀地千万百姓讨福祉，三为天下生名谋万世安全之计。”
　　吴静修道：“请讲。”
　　“先帝创业未半而忽然山陵崩，今上以渺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睿智夙成，颖异不凡，先帝临终，亲执其手，以国事见托……
　　先帝与今上所虑者，惟蜀川耳。益州所附今已十七八年，而闾里愁叹之声，尚犹未息，仓促意外之变，尚或难支。先帝自责进贤未广、言路未通、民隐未周，嘱予今上必要善待此间百姓。今上久闻掌门高义，孟公子贤名，希与二位同心戮力，和衷共济……
　　昔日四国今日惟剩南北二朝，天下匍定，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掌门与孟公子今既灼见其不可，何必罄有用之才，为无益之费，持固必之见，期难图之功哉……”
　　孟晚楼不待他说完就冷冷道：“裴烈胸次浅隘，好为名高，阴祸深机，窃国谋位，侵我国土，凌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裴煦外表曲瑾，而内里猛鸷，机深刺骨，篡权夺位，谋杀伯父，毒害亲弟，泯灭人伦，人神共愤……
　　十七八年间，垄断富贵，掊克小民，两川不堪其害。赵公子未见农夫寒耕热耘，沾体涂足，蚕妇育蚕治茧，绩麻纺纬，缕缕而积，寸寸而成，而水、旱、霜、雹、蝗、蜮间为之灾，幸而收成，则公私之债交争互夺，谷未离场，帛未下机，已非己有矣。及至‘博买’一职，其设施乖张，更是闻所未闻……”
　　赵琰只听他说，面上却无甚表情，间或一笑，至孟晚楼说完，才对吴静修笑道：“吴掌门，孟公子，赵琰入蜀前我家主人曾对我说，得失毁誉关头若不打破，天下事无一可为者。我家主人既当此大任，愿与天下贤士大夫，解民倒悬，立此不世之功。”
　　吴静修只淡淡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吴某多谢你家主人，一番美意，恕不能受。”
　　赵琰道：“我家主人只盼能与二位求同存异，殊途同归。”
　　孟晚楼眼珠一转，问：“以赵大人之能，现居几品啊？”
　　赵琰一愣，转而道：“赵琰非朝中之臣，乃是以私人身份而来。”
　　孟晚楼点点头道：“你为裴煦卖命，他给你什么好处?”
　　赵琰正色道：“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孟晚楼继续点头，道：“赵大人好讲义气啊，口口声声是报主恩，酬知己。你与裴青有三年师徒之谊，却坐视他被亲兄毒害，及至身受重伤，经脉俱毁，却不知是哪门子的义气？”
　　赵琰道：“孟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南陵县公现下在宫中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前日皇上还下旨要封长乐侯的爵位给他。孟公子难道不知道吗？”
　　孟晚楼咬牙道：“那赵大人为什么要送十年弱柳的解方与我？”
　　赵琰笑道：“什么解方，赵琰明明送的是强身健体的方子，乃宫中秘方，有补气养颜之效。”
　　孟晚楼气结，想了想却也不与他争辩。
　　此时有小童走到吴静修身边，递上了一张纸片，吴静修看了面无表情，纸片在手中也瞬间化为白灰，对赵琰道：“赵大人，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失陪了。晚楼，替我送送赵大人吧。”
　　赵琰道：“吴掌门，今日所说之事……”
　　吴静修道：“容吴某细思。告辞。”说了便走出堂去。
　　赵琰苦笑，明知是此局面，却也不得不来。
　　孟晚楼送了赵琰到门口，忽然一问：“赵大人是文臣，为何也佩剑啊？”
　　赵琰道：“书生亦有屠龙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孟晚楼点头，与他告辞，入了门去。
　　赵琰看着他的背影，本想问些事情，却是欲言又止，终于摇摇头，一脸苦涩之意。
　　
　　孟晚楼寻吴静修不到，心中一动，暗叫不好，急往住处掠去，一路上分花拂柳，花草折断，飞檐走壁，落瓦扬灰，惹得众人大怒。
　　入得楼里，便往内室冲去，见吴静修负手站在窗前，绿珠跪在地上，再往床上一瞧，裴青仍然昏迷，心中才定下来。走到吴静修背后，弱弱道：“师傅，孩儿知错了。”
　　一个耳光劈头而来。
　　吴静修眼眶通红，怒道：“孽障！”
　　孟晚楼瞬间懵了。
　　吴静修从未亲手打过他。从小若是犯了错，便是罚跪罚抄书，从未下此狠手。
　　吴静修手指微微颤抖，与孟晚楼面面相视，二人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孟晚楼忽然跪下，道：“师傅教训的是，孩儿日后再不敢任性妄为，请师傅责罚。”
　　吴静修转过头去，看着床上的人，抖声说：“此人是个祸根，如今……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今日我且放过他，天黑就找人将他送出去。你日后、日后再不许见他，与他有所纠缠，你发个誓吧。”
　　孟晚楼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急道：“师傅，孩儿不能发这个誓。”
　　“为什么？”
　　“孩儿喜欢他。”
　　“你喜欢他？你喜欢过多少人？一边喜欢一边丢，现下十三馆中便放着一个，不过是贪图一时的新鲜。我一直纵容，才让你养成这样的习性。如今大敌当前，你竟然还为无关之人耗费真气，让下属知道，岂不寒心？”
　　孟晚楼痛苦道：“孩儿知错了。情之所衷，势来不可挡，势去不可遏。只盼师傅不要让我发誓。”
　　吴静修听了他的话，浑身战抖，好半天才问：“你答应了唐门什么条件？”
　　孟晚楼低头道：“联姻，除去与唐门结仇的其他门派，武林盟主之位。”
　　“好、好，你如今真是出息了。”吴静修一边说，一边出指如闪电，点在裴青眉心。
　　孟晚楼大惊，立刻膝行而前，抱住吴静修的腿，急道：“师傅手下留情，他身中奇毒，受不得这个。”
　　吴静修扭头看他，沉声道：“你快发誓，不然我让他死在你面前。”
　　孟晚楼又惊又惧，心疼万分，看着吴静修坚毅的目光，无奈指天道：“孟晚楼发誓日后与裴青，永世不得相见，如违此誓，必死于非命，孟氏基业自我而终。”
　　吴静修见他肯用身家性命和祖宗基业发誓，便松了一口气，解了裴青穴道。弯腰将他扶起，见他眼眶中满是泪水，心中疼惜，道：“大丈夫何患无……咳，这个，刚收到消息，临川王已经反了，派人来结盟，要与我们兵分两路，入淦京勤王。这与我们复国，正是大好的机会，莫要再儿女情长了。”
　　孟晚楼听闻抹了一把眼泪，豪气干云：“师傅教训的是，晚楼谨记在心。”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很懒啊，不想写了。

吴静修道：“哪里，多谢你挑的好礼。”
赵琰道：“只送对的，不送贵的。”




第二十七章

　　孟晚楼见吴静修走了，回头看绿珠道：“师傅什么时候来的，你将刚才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绿珠也是惊吓过度的样子，一边哭一边说：“掌门刚进来时，我正在替公子换衣服。掌门瞧见了便一脸怒容……”
　　孟晚楼汗一滴滴下来，想到裴青满身欢爱的痕迹，便面皮泛红，咳嗽一声：“然后呢？”
　　“掌门举掌要击打公子，我一时无措，只得扑在公子身上……后来，掌门不知看到什么，又让我将公子的袖子卷上去，看了公子的上臂，脸色极为难看，我跪在地上，只觉得再没有什么动静……后来，少主就进来了。”
　　孟晚楼问道：“是哪只胳膊？”
　　“是左边胳膊。”
　　孟晚楼将裴青的手臂小心地从被子中拿出，卷起袖子，见他左臂外侧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便如女子的守宫砂一样，极为显眼。
　　孟晚楼一时怔忡，抚了抚那胎记，却也没什么头绪。对绿珠说：“裴公子与我有事要出去几天，你去找几件衣服，整理下行李，我们即刻就走。小心，别对旁的人说。”
　　绿珠点头便出去了。
　　孟晚楼到外间找了纸笔，写了密密麻麻一纸的字，在窗前打了个呼哨，就有屋顶上一只鸟儿飞下来。孟晚楼将纸卷装在鸟爪上，又将小鸟放飞。回来里屋，看见裴青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起来。
　　孟晚楼忙过去，轻轻将他扶起来，取了床头的衣衫给他穿。
　　裴青动一动身上便如针扎得般疼，皮肉都止不住地抽搐，仍然勉强穿好了衣服。
　　孟晚楼柔声说：“你饿了吧？待会吃点东西，我送你走。”
　　裴青听了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孟晚楼看着他被毒药折磨的日渐清戄的面庞，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地说：“你身上的毒还没有逼完，按理是不应该移动，只是我师傅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说你在这里多有不便，让我将你送到一个更安全一点的地方去，好好疗养。”
　　裴青听了他的话心里明白必是他师傅觉得用不上自己，此地容不下他，便要孟晚楼将自己甩开，只是不知这一去还有命没有。
　　孟晚楼却不知他心里所想，见他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十分难过，涩声说：“你不用担心身上的毒，我已得了十年弱柳的正经解方，将你托付给我一个要好的朋友，你日后解毒必定事半功倍。等你身上的毒解了，我原来说过，你愿意上哪里就上哪里，我再不拦你……如今淦京宫中已生大变，你哥哥尚且自顾不暇，想必没有时间管到你，你且等局势安定下来，再回去找你哥哥不迟。”
　　裴青皱眉看着他说：“淦京的乱局想必赖阁下所赐。”
　　孟晚楼嘴边一个苦笑：“青儿是在怪我吗？只是师傅和我十几年苦心经营，呕心沥血，等的便是今天，怎能错过如此大好局面。”
　　裴青一双眼睛明澈如水，轻声道：“你现在抽身，还是不晚。我哥哥亦是筹谋已久，且名正言顺，自我父王离朝以来负天下美名二十年，朝中显贵已多攀附，又广罗天下能人异士，如今已是众望所归。你虽经营已久，又岂能以一川之地对抗中原之大，以一人之智对抗举国之力。如若现在罢手，免百姓于水火，我哥哥亦会感谢你的。”
　　孟晚楼也是直视他说道：“青儿作说客吗？青儿摸着良心说，就算我今日罢手，你哥哥会放过我吗，我能全身而退吗？”
　　裴青摇头道：“我哥哥为人宽厚，不会赶尽杀绝。西川景物秀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你在此地隐居，世世代代皆能为钟鸣鼎食之家。”
　　孟晚楼便道：“谁能居深山，永与禽兽伍？”
　　裴青低下头，男儿生世间，万里觅封侯，自然是没错的。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征战几人回。孟晚楼和裴煦，也许还有别的人，只不过为一己之欲，便置四海之内穷困于不顾，而陷天下生灵与水火，甚至连至亲之人都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当真令人齿冷心寒……
　　孟晚楼已知他在想什么，心知此事争辩无益，只是握住他的手说：“青儿，我已在师傅面前对天发过誓，日后与你永不相见。”他说了这话便极是仔细地注意裴青的表情，见裴青似是面露喜色，心里更是难过非常，握着裴青的手便不自觉用上了力道，揶揄道：“日后要再见青儿，是不可能的事了，除非我不再是孟晚楼，你不再是裴青。今晚就是分别之际，青儿难道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裴青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见孟晚楼面上尽是失望之色，想到他好歹救过自己几次，虽然也借机欺负自己，但说起来还是欠着他一条命的。竟管不知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命还他，终是欠下他这份情意了。想到这里心中略有不忍，勉强道：“你，你也保重吧。”
　　孟晚楼看着他柔声说：“青儿，你最后让我亲一亲，好不好？”
　　裴青听闻怒视他，直觉此人皮肉当真厚实。
　　孟晚楼低笑两声，从袖中取出两本书卷，道：“青儿为人良善，悲天悯人，多爱为他人着想，遇事便会被歹毒宵小之徒利用。”
　　裴青翻个白眼，心想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这里有《药经》一本，广纳天下方药本草，博采群经，删繁去复，可谓千金要方。以青儿之聪慧，细细钻研，上可悬壶济世，造福生民，中可克敌制胜，全身而退，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另有琴书一本，是我平时极爱之物，青儿精擅音律，赠于你，做个留念。”
　　裴青见那两本书显是有些年头了，却保管得十分齐整，便知对孟晚楼意义重大。心中剧震，看着孟晚楼，轻声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如此对我？”
　　便是他哥哥，也不曾如此厚待他。他幼时病弱，恨得便是无一技以傍身，无力自保，受人摆布，玩弄于股掌间。
　　孟晚楼亦知他性格冲淡，今日陷于此局之中，实非心中所愿，若是有能力自保，想必早就远走高飞了。将书塞在他袖中，正色道：“青儿要与我生分吗？不过几张破纸而已，青儿人品贵重，才是世间珍宝。”
　　裴青全身无力，看着孟晚楼，心底却是一片茫然。
　　孟晚楼正待开口说话，却听见外间绿珠的声音：“少主，流水堂堂主在院外求见。”
　　孟晚楼起身：“你服侍公子用些饭菜，我去去就来。”后面的话却是对裴青说得。
　　
　　出了院子，见流水等在路边，见了他，单膝跪地，道：“掌门命我来请少主，有要事相商。”
　　孟晚楼便略皱眉，点头道：“那走吧。”
　　流水在前，穿楼过院。春夜和暖，虫声新透，淡月笼纱，花影重叠，娉娉婷婷。一阵和风吹过，掀起流水袖玦，扬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孟晚楼心头一紧，一把抓住流水手腕。流水转头看他，一双眼眸流光溢彩，嘴角紧抿。
　　孟晚楼道：“你为何穿夜行衣，今晚有什么任务吗？”
　　流水低头道：“一些小事而已，掌门怕下面人做事不干净。”
　　孟晚楼道：“小事还劳动你出马？还是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
　　流水恭敬道：“是我堂中混进了奸细，掌门让我自去处理干净。”
　　孟晚楼盯着他，月色和树影淡淡笼在脸上，阴晴不定，道：“掌门找我去商量什么事？”
　　流水接道：“策动临川王兵马之事。”
　　孟晚楼闻言立即甩手转身。王演已反，此事在今日之前乃心腹之患，在今日之后当不足为虑。
　　眼前白光一闪，流水已挡在身前，道：“掌门久候少主，还请少主移步堂前。”
　　孟晚楼一指点出，流水避了过去，从袖中抽出一把长剑。
　　孟晚楼见了，笑道：“你这是要对付我吗？”
　　流水肃容道：“流水不敢。只是掌门吩咐之事，流水亦不敢不从。”
　　孟晚楼道：“掌门那边我自有交代，不会怪罪与你，你且让开。”
　　“大敌当前，掌门吩咐少主不可分心。”
　　孟晚楼听了心往下一沉，吴静修此意是裴青必除。
　　此事当是诡异之极。
　　今日他已指天发誓，以吴静修为人断无出尔反尔之理。
　　回想他与赵琰谈话中，三次提到裴青，赵琰面色俱是不同，复杂难测。最奇怪的却是吴静修对裴青的态度。
　　他早料到吴静修若知道他私下许诺唐门之事必不会轻饶裴青，便打定了主意要为裴青讨情，却没成想吴静修第一个打的人就是他。看师傅的神色，自己倒像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当日他将流水拐上床，吴静修也不过骂了他两句，今日竟是为了一个外人狠心打他。
　　饶是他心思伶俐，应对及时，当时背后也不禁满是冷汗。
　　事有反常即为妖。裴青身上似是藏有极大的秘密。
　　孟晚楼想到这一点，手下立即凌厉起来，招招直点流水命门。流水招架不住，受了他一击，肩骨已被震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晚楼，凄声喊道：“少主……”眼中已有泪水滚动。
　　孟晚楼心急而动，也没想到下手如此之重，亦是退了几步，面有歉疚之色：“我不是故意伤你，你让开吧，那人，那人是我心上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文真冷，多谢来看文的亲们，以手中的奶茶敬大家

爱心泛滥，决定一如既往地好好疼爱我家小柳~~~~~~~~~~~~~~~




第二十八章

　　流水听闻，更是绝望，喃喃道：“他是少主心上之人，那我呢，当日我也曾是少主心上之人，少主如今却为了他伤我。”
　　孟晚楼一愣，老脸泛红，只得身形晃动，腾空而起，掠过流水，拔腿往来时路上奔去。
　　在院外便见屋中烛光闪烁，人影纷杂，打斗之声不绝于耳。孟晚楼清啸一声，破窗而入，见绿珠护住裴青，以一敌二，便道：“你靠边，护住裴公子。”
　　绿珠点头，夹住裴青往边上退。裴青脸色微白，见孟晚楼手段非常，不过几下就制住两人，撂倒在地上，回头也不看他，只对绿珠说：“收拾东西，即刻走。”
　　绿珠点头，拿起床上一个包裹，背在身上，挽着裴青跟着孟晚楼下楼来。
　　流水已追到院中，一把流水剑执在手中，在月光下光华四射，容颜亦是如雪，看见孟晚楼，又看见他身后的裴青，便微有怔忡，道：“原来，你生的这副模样，真是好看。”
　　孟晚楼推了绿珠一把，一边说：“你带裴公子先走，去找谢石”，一边朝流水迎了上去。
　　
　　裴青被绿珠负在身上，远远地还听见流水厉声道：“还请少主三思，人情糜不有初，鲜克有终。少主何必一时情热，便要违抗掌门……”
　　绿珠身高尚不及裴青，却背着他，脚下生风，急奔出府。裴青只觉树影在眼前晃动，枝叶从脸上划过，周围景色不断变化，伏在绿珠背上，听见绿珠喘息声越渐急促，便知女孩儿已是力竭，便轻声道：“你将我放下，我能走。”
　　绿珠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是一味狂奔。又是一会，裴青只觉天旋地转，身上一疼，已是栽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兵器的白光便闪烁起来。绿珠从地上一跃而起，手持一把短匕首，和来人缠斗起来。
　　“流水堂中没有人了吗，凭你也拦得住我？”绿珠朗声道。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闷声道：“绿珠你让开，红姐便是因他而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绿珠手下略顿，那人便从她身边闪过，一柄长剑刺向裴青。
　　裴青眼前一花，耳边听见丁当之声，原来是绿珠赶过来以匕首隔开长剑，另一手五指若爪，攻向来人面门。
　　指尖不过从那人眼皮上掠过，那人便叫道：“你使毒！”
　　绿珠反身将裴青一捞，夹着他跳上树梢，在树间跳跃，又翻过层层屋檐。道边住房日渐稀少，不多时便听见哗哗水声。裴青觉得绿珠脚步略有踉跄，刚要开口询问，便觉耳边额头有什么东西擦过，打在前面的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绿珠似要倒下，裴青暗叫不好，反手抱住她，问：“你怎么了？”
　　“没事，已出城了，前面江上有谢公子的船。”绿珠急喘。
　　黑暗中身后有什么东西逼近，绿珠拼尽全力一掌将裴青拍出，高叫一声：“谢公子。”
　　裴青被掌风推得后退老远，被一双大手接住,抱着他跃到江边一艘小船上，裴青无暇看身边之人，只急叫道：“绿珠。”
　　那人看他一眼，从船上跃起，不多时就将绿珠带到船上，回到船头撑起竹竿。黑暗中仍然不断有东西打在船身上，咚咚直响，那人挺立在船头，标杆一样直，不为所动，小船渐渐远去。
　　裴青借船舱中的烛火，见绿珠满身是血，胸口露出一点白刃，细看处，原来是一柄长剑自后背透胸而出，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裴青心若刀剐，颤声道：“绿珠，你可还好？”
　　绿珠睁眼看他，目眶冉冉动，道：“公子，你没事……”
　　裴青便点头道：“我没事。”
　　绿珠歪嘴一笑，一股血水便自嘴角溢出，裴青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绿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艰声道：“我有一个姐姐……三四年前在许州和少主出任务时死去了……”
　　裴青手下一僵。
　　绿珠接着说：“我姐姐名叫红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一把玉箫吹得最好……”
　　裴青眼中有泪水涌出，柔声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凌渡，回首烟波十四桥。’说的就是你姐姐，对不对？”
　　绿珠欢喜道：“原来你知道啊……”
　　裴青咬牙，泪水若珍珠一滴滴落在绿珠脸上，混在血水里，流满她的面颊。哽咽着：“我那时年少，因着好奇多看了你姐姐一眼，便害了她性命。你怪不怪我？”
　　“不怪。”
　　“为什么？”
　　绿珠便笑道：“她临行前曾有一言，道‘裴郎是我知音’。”
　　裴青眼中泪流更加汹涌，却说不出话来。
　　“我今日将她的话转给你了，裴公子，”绿珠看他：“我原来可恨死你了，一心想去杀你，可是想到姐姐喜欢你，又下不了手……后来见了你，觉得你真是个好人……”说着便一阵咳嗽，血水喷溅了裴青一身。裴青抱着她，急道：“你别说话了……”
　　绿珠摇头道：“我想去见我姐姐，她还在许州江上等我呢……”
　　裴青抱着她，见她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水，高声叫道：“谢公子，谢公子。”
　　谢石转进舱里，看了看绿珠情形，只对裴青摇摇头。
　　裴青觉得怀中绿珠一阵抽搐，低头再看，见她眼中渐渐暗淡，眼睫渐渐垂下，嘴角边却凝着一丝微笑。
　　裴青亦觉口中一片腥甜，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人已在了床上，身下凹凸不平，珞得他难受。抬眼一看，头顶是厚厚的土布床帐，瞧不出什么颜色，身上的棉被有着泥土和阳光的气味，却十分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青转头看了看，见他躺在一间不大的土屋中，房顶极矮，房中摆着一个桌子几个板凳，还有一个旧旧的木箱，门口挂着布帘，几许阳光从缝隙中透过，看得见空气中的灰尘纷纷扬扬。外面传来鸡鸣狗吠之声，还有人在说话。
　　“阿奴采到药了吗？”
　　“采到了，放心吧，芳姨。”
　　“我来瞧瞧，你去喝口水吧。”
　　“好……芳姨，他今日醒了没？”
　　“还没呢，你去看看。再睡下去，可不叫人担心嘛？”
　　一个是谢石，一个听起来却像是中年妇女。
　　谢石掀了门帘，大步跨进来，见裴青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愣了一下，淡淡道：“你醒了，身上觉得怎么样？”
　　裴青动了动，只觉浑身剧痛，皱眉：“痛……”
　　谢石便过来，站在他床前说：“你身上有毒，忌大喜大悲，前日还吐了不少血，病情似有反复之像，乃是大凶之兆，切勿再乱动了。”又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且放宽心，我已依她所愿，将她葬在江底了。”
　　裴青想起来，心中钝痛，以手捂胸。
　　谢石将他从被子里面捞起来，拽过枕头让他靠着，道：“这里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你放心，没人能找到这里。晚楼已将解方给了我，你安心在这里解毒。锅上还热着稀饭，你吃一点，待会等药煎好了就趁热喝下去。”
　　“醒了？正好，趁热吧”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大海碗稀饭走进来。她穿着粗布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梳了个髻，虽然人到中年，面上满是风霜之色，却五官端正秀丽，眼神慈爱温暖。
　　那碗递到裴青面前，碗上一个缺口正对着裴青，她见裴青瞧着那豁口发呆，笑了一声，将碗转了一圈，执起汤勺送到他面前，裴青便小口小口喝了。
　　“阿奴，药在锅上煨着，你去看看，这里有我。”
　　谢石听话地掀帘子出去了。
　　她见裴青喝了几口，便停下来发呆，奇道：“怎么了，不好吃？”
　　裴青摇摇头，低着眼睫，眼泪一滴滴落在粥碗里。
　　芳华见了抚着他的背，道：“好孩子，心里难过也要吃饭用药啊。”见裴青只是摇头，一手将粥碗放在桌子上，又道：“有什么苦衷说给你芳姨听听。”
　　裴青抬头看他，眼眶中满是泪水，见她表情似是无比熟悉，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哇”地大哭出来。
　　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啊。
　　边哭边喊：“我，我害死人了，害死了两个人……我那时十三岁，心高气傲，仗着颇通音律，便随意窥测别人心思，戳破别人秘密，害死了人……如今又连累了人……我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
　　芳华紧紧抱住他。
　　“我哥哥不要我活着，我哥哥不要我活着……他给我下毒，一直毒了我那么多年……他还想让别人杀了我……皇帝没有杀死我，他就将我送到这里来……可是为什么我还不死呢，为什么还活着，连累别的人……”
　　芳华用她略微粗糙的手指擦着裴青脸上的泪水，叹气道：“儍孩子，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这样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孩子，你父母生养你也不容易，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裴青听她提到他父母，眼中的泪流得更加厉害，摇头道：“我一点也不干净……我娘亲知道也会怪我……我只恨没早点去找她，做什么要在这世上偷生……”
　　芳华拍着他脸道：“年轻人，一时不顺也不要想不开，人生哪能总是顺风顺水呢。”
　　裴青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好孩子，不要总记着这些不愉快的事，人生何必画地为牢。你抬眼看看别的地方，这么大的世界哪里没有你容身之处啊？”
　　裴青听了她的话张开眼睛看她，嘴里喃喃道：“人生何必画地为牢。”
　　芳华点头道：“正是，听你芳姨的话，人生世间风波不定，浮云世事最难料，春夏秋冬，盈亏有数，万物都有高低潮，平常心看待才好。”
　　屋外，谢石蹲在炉子前看着小瓦罐，依旧面无表情。握着破蒲扇的手偶尔顿了顿。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安慰人，暴走中~~~~~~~~~~




第二十九章

　　淦京
　　披香殿中裴煦衣着朴素，依然带着孝，负手而立，眼望庭中景色。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有宫女手持笤帚正在清理花木，那花瓣杂草却似怎么也扫不尽，纷纷扬扬，不断飘落。
　　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淦阳三四月，宫柳黄金枝。
　　殿中琴音已落，余声绕梁不绝于耳。
　　裴煦转过身来，叹道：“不负‘指上落梅’之称。”
　　韩清商在琴桌后微微躬身，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嗓音：“陛下谬赞，微臣当不起。”
　　这位刚上任的年轻皇帝，位子还没捂热，便有人揭竿而起，加之朝中质疑声出，如今内外交困，政事坚难，该是焦头烂额才对，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日日里唤他入宫听一个时辰的琴，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煦道：“放眼天下，当今可还有琴技在你之上的？”
　　韩清商愣了一下，道：“四海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当然有比微臣弹得好的。”想了想，又笑道：“现放着，眼前便有一个，南陵县公天赋异禀，于音律上造诣极高，听声辨音，体察入微，精准之至，心境又极好，胜过微臣千百倍。”
　　韩清商说完忽觉周边温度陡然下降。
　　裴煦淡淡道：“是啊，他小时候也是极爱弹琴的。”
　　殿中便有一时的沉默。
　　“父皇、父皇”有孩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裴煦朝外走去，见一队人马从殿前屋檐下走来，为首的妈妈抱着一个粉嫩的孩子，那孩子一身白色孝服，看见他老远就伸出双手朝他喊：“父皇抱抱。”
　　裴煦从妈妈手里接过他，亲亲他微凉的小脸，问道：“远儿下课了吗？”
　　三岁的裴思远奶声奶气地答：“下课了，儿臣见过父皇。”
　　裴煦见他口气一本正经，眼珠却骨碌碌直转，笑道：“那父皇考考你，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啊？”
　　裴思远身上尤带着室外花木的清香，答道：“太傅教了一首诗。儿臣背给父皇听哦。”小孩子忙不迭地献宝，摇头晃脑吟道：“春风本自奇，杨柳最相宜。柳条恒著地，杨花好上衣。”
　　裴煦抱着他，看着小孩儿眉眼间的神色便暗淡了几分，手上却越发收得紧了。
　　
　　韩清商抱了琴从东华门出来，采薇迎上去打了马车的帘子。马车吱呀一声，磷磷驶过御街。
　　采薇低声：“馆主，今日收到孟公子的消息。”
　　韩清商闭目道：“告诉他，宫中戒备甚严，我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件事。孟公子要办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采薇声音便颤抖起来：“他要馆主帮他查一个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历，左臂上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那少年曾中过‘十年弱柳’。”
　　韩清商募然张开双眼，眸光若剑，沉声道：“你说什么？”
　　采薇眼中水汽上涌，将原话一字不漏重复了一遍。
　　韩清商五指若爪，抓住采薇手腕，问道：“他有没有说那人现在在哪？”
　　采薇便伏下身子，哭泣道：“恳请馆主让采薇入蜀中一趟，迎回小主子。”
　　韩清商看了看她，叹道：“如今荆蜀已围得铁桶一般，那里面便是一锅沸水，你既然要去就多带些人吧。我只怕吴静修和王演都已知道了，不然晚楼不会有此一问，你此去只怕要花些功夫才能找到他。”
　　他说得没错，采薇找到裴青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年底了。
　　
　　谢石背着箩筐，擦了擦额头的汗，伏天酷暑难挡，山路曲折，挥汗如雨。抬眼望去，前方小径消失处诸峰林立，林壑尤美，野花烂漫，飞瀑流泉不绝；而脚边几步之远的地方，峭壁悬岩，天光云影一线。在山间行走不多时，水声潺潺而峰回路转，曲径通幽之处，有茅屋翼然临于泉边。
　　谢石尚在篱笆外面便听见院中芳华和裴青的声音。
　　“青儿热了吧，别干了，休息一会，喝口绿豆汤。”
　　“芳姨我不热，我有阴江竹，能令朱夏寒。”
　　芳华便笑了：“我坐在屋里都一身汗，你哪能不热，胡说什么？”
　　“真的，芳姨，我看着这些竹子就一点也不觉的热。”
　　谢石推开篱笆门，见院中坐在地上的两人都转头看他。裴青面前的地上散着一堆竹篾片，地上尚有一个编了一半箩筐。见他回来了，立刻从地上起来，十分高兴地将手中的汤碗递给他。谢石也不推辞，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停下来喘口气时，裴青已经将他背上的箩筐卸了下来。
　　“阿奴回来了，慢点喝，屋里还有。”芳华笑着接过箩筐转身进屋去了。
　　裴青站在一边见他喝完了，便接了空碗，谢石看了一眼，他手上还有些细小的擦伤和划痕，却是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从胸口掏出一盒药膏递给裴青。
　　裴青见了一愣，连忙摆手，道：“谢大哥，不用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芳姨说我现在编的是有模有样了。”见谢石目光移到他手上，双手习惯性地往身后藏，意识到这样不妥，再看谢石脸上便有些微红，诺诺道：“真的没事了……”
　　谢石脸上无甚表情，一只手仍然伸在裴青面前，裴青无奈，只得收了，谢石才进屋去，裴青吐吐舌头，也跟着进去了。
　　屋里狭小闷热，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自裴青来了后便分成三处。东边最好的那间原是芳华住的，腾出来给裴青。芳华睡在西边厨房里的小床上，那里原本是谢石睡的。到了晚上两边帘子一拉，谢石就在堂中的地上打地铺。
　　芳华将谢石下山买的油盐酱醋一一摆放好，见箩筐底下还有一匹灰色粗布，不由“咦”了一声。谢石听见了，说：“下山的时候得了些猎物，换了些钱，劳烦芳姨坐几身衣服。”
　　芳华刚想问你衣服破了吗，转念一想明白了，便笑着说好，收拾了东西，又盛了两碗汤端到堂屋的桌上。见裴青掀了帘子出来，唤他过来喝。
　　裴青站在桌前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一抹嘴，笑着对芳华说：“真好喝。”说完就出去了。芳华一探头，见他又坐在地上编起竹筐子来。
　　芳华回头对谢石笑道：“这孩子聪明，教一遍就会了，编一个就编上瘾了，劝也劝不住。”
　　谢石点点头：“让他做些事，忙忙也好，总比胡思乱想要好。我下山这几日，有没有犯病？”
　　“一次也没，昨日我还问他，他说身上已经不大疼了。”
　　谢石脸上稍霁，俄顷眉头又拧了起来。芳华见了忙问是不是外面局势紧了。谢石便点了点头。屋中两人一时无语，目光都转向院中的裴青，竟是不由自主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裴青只不过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外面却已经是翻天覆地另一番光景了。王演在江陵起兵，欲由荆湖路向淦京北上，却被逼在半路上不上不下。吴静修孟晚楼亦在益州起事，打着复国的旗帜杀尽外来的官员及其家属，锦官城里豪门大户一时人人自危。裴煦春上登基，如今竟也不急，只派兵守着入京的要道，却没什么动作。
　　外间兵荒马乱闹得正凶，可怜裴青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几个来回了。手中虽有解方，解毒却是晚了，终是落下了病根。发病时肋间疼痛不止，疼到极致人便会晕过去，二人见了心惊不已，却是没什么好办法可想。裴青性格极是温柔隐忍，身上再是难受连哼都不会哼一声，谢石芳华见了心里更是酸楚。
　　至于前途如何，二人俱是想都不敢想。
　　
　　裴青夜里因肋下剧痛醒过来，以手捂胸，眼泪都逼了出来，神智恍惚间竟听闻外面有乐器断断续续的声音，凝神细听，却是一把琴的琴音。只那琴音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音，艰涩难听，好在不曾间断，裴青努力将精神集中到那声音上，胸口竟然感觉不是那么疼了。
　　那旋律听起来好似吴地的一首童谣，裴青小时候他娘亲也常常哼唱给他听。渐渐地，那简单的旋律中加进了许多莫名的音声，汇成一片强大的音域。裴青只觉自己恍然身处一处奇妙的所在，戴天履地，宽广无比，四周虽是黑漆漆一片，但是却生动活泼，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钺之丁丁，众声皆备。月出东山，斗转参横，长庚在天，明星有烂之声，浮云之在太虚，因风舒卷之声，岁月不居，逝川汤汤，流光飘忽之声，全都涌入脑中。裴青就像发现了奇妙宝藏的小孩子，新奇无比，一时间竟然忘乎顺逆之境，泯其毁誉之形，而随心所欲，纵身大化流衍之中。
　　清晨，裴青在一片蝉鸣之中清醒过来。动了动身子，胸中仍有隐隐钝痛，脑中却是清明无比，耳聪目明，感觉灵敏。
　　穿了衣服出屋，问了芳华，却道谢石上山采药去了。裴青有些失望，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手上的竹筐也编得慢了。芳华没有注意到，拿了绳子在他身上比划，裴青问是做什么用，芳华便告诉他是要给他作衣衫。裴青听了，脸上红了一片。
　　傍晚谢石背了一筐沉甸甸的草药从山上回来，身上破破烂烂，说是不小心掉进山沟里面去了。芳华便忙打水给他冲洗，裴青接了药筐自去分拣草药。
　　他如今跟着谢石也学了些岐黄之术，手中又有孟晚楼所赠的医书，细细钻研之处，已经颇通药理，寻常的药草习性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切脉问诊还差些火候，所幸山中无事，有大把的时间供他研究。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过渡~~~~~~~~


为啥不喜欢裴煦啊，个也是个苦命人，呜呜~~~~~~~~~~~




第三十章

　　山中幽静，吃过晚饭芳华已经睡下了。裴青觉得屋中炎热，开窗纳凉，却见院中有一人坐在石桌前，想了想，便从屋中走出来。
　　晓月当帘，龙光射牛斗之墟，虫鸣蛙声一片，花香沁人心脾。
　　谢石闭目端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一柄古琴，七弦中只余三弦，他双手扶于弦上，未见动作。白天的暑气下去，夜间山风便有些微凉。晚风吹过屋后的松林，发出“飒飒”的声音，松香扑鼻。
　　明月无语，松风环聚，万壑有声，苍穹无限。
　　裴青忍不住叹道：“好一曲《风入松》。”
　　谢石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裴青一语既出，忽然想到谢石根本就没有抚动琴弦，脑中一时空白。没有声音没有曲调，自己何出此言？
　　谢石淡淡说道：“我并没有弹琴，方才是松风振动琴弦。你确实天赋异禀，不过一个晚上，于音律上便已窥到了‘弦指相忘，声徽相化’的至高境界。”
　　裴青仍在震惊中。
　　谢石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朗声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琴之为乐，几于道。你且记住了，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宇宙之大，只要你有一双善听的耳朵，有一颗善感的心，琴声便无处不在，要不要器具弹奏又有什么要紧？”
　　裴青细细思索，果然受益匪浅。抬眼看谢石，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是孟晚楼……”
　　谢石点点头，道：“不错，晚楼曾告诉我你因今后不能抚琴动操而郁结于心，要我开导你，解你心结。”
　　裴青只觉有万般滋味，难以宣之于口。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这个人非要如此吗？自从落到他手里，这人一举一动，一点一滴，千丝万缕，一张网，织得好密延，竟让他无法挣扎。
　　他彼时只知暗恨孟晚楼在他身边无孔不入，却不知谢石一番话已为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万籁俱寂。
　　谢石拨动琴弦，弹的正是昨夜那一首吴地民谣。月光皎皎，洒在他身上，虽粗服乱头不掩其好。他生得平常，一张面孔是那种塞在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的，又少年老成，满面风霜，鬓边白霜缕缕，像那种为着生活而奔走的人，仿佛一不注意就擦身而过了。如今穿着破衣烂衫，在茅屋前拨弄一柄只有三根弦的破琴，声音呕哑嘲哳，裴青竟然不觉得难听，连带着那张脸也好看了许多。
　　一曲终了，谢石似是还没有尽兴，起手又弹了一曲。裴青面露惊奇之色。待他弹完，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莫不是王骞的不传之秘，《秋月照茅亭》？王骞死后焚尽琴谱，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弹此曲？”他却没说那唯一留存于世的《梅庵琴谱》就在他手中。
　　谢石料不到他也识得此曲，沉默半晌，终于承认道：“家父谢玄。”
　　“是‘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的‘谢玄’吗？”裴青聪明一世，也终于问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谢玄”吗？
　　谢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裴青看了看那把琴，问：“那这琴？”
　　“此琴名‘万壑松风’。”
　　裴青彻底石化中。
　　万壑松风，天下排名第二的琴，王骞用过的琴，就是面前这把破琴？裴青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谢石无视他震惊的表情，抱了琴便朝屋内走去。刚要举步迈入门槛，忽听裴青自言自语道：“这琴也就能弹弹‘竹虫子’，还好听些。”
　　竹虫子正是谢石刚才弹奏的吴下民谣。
　　裴青还在喟叹中，一个人影已如旋风般闪至他面前，狠狠抓住了他的胳膊，裴青吃疼，忍不住叫了出来，却有一个更为凄厉的声音高声喝道：“你为什么知道‘竹虫子’？”
　　裴青见抓住他的正是返身而来的谢石，双眼圆睁，表情甚为可怖，一时吓住了，半天才回道：“这是吴地的民谣，我幼时居于晋陵城，天天都听到这个。”
　　谢石高声道：“胡说，这曲子知道的不过十个人，你从何得知？”
　　裴青觉得他甚是无理取闹，终于不满喊道：“我娘亲小时候哄我入睡时常常哼唱此曲，你若不相信可去晋陵城中随便找一户人家问问。”
　　谢石听闻此语，脸上表情更为震惊，不退反进，抓着裴青胳膊的手指几乎要陷进裴青的肉里，抖声问：“你娘亲，你娘亲姓甚名谁？”
　　裴青气道：“我娘亲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石一手已经扼住裴青喉咙，脸上怫然变色，道：“你说是不说？”
　　裴青喘不过气来，看谢石面上的表情仿佛是如果他不说势必要制他于死地的样子，胸中一股气梗着，咬紧牙关死也不说。
　　旁边有一个人抱住他哭着说：“阿奴，阿奴你放开他，放开他。”
　　谢石松开裴青，裴青大喘着气，过了一会才看清抱住他的人是芳华，披头散发，只着单衣，眼中含泪看着他。想来是外面动静太大，惊醒了她。
　　芳华抱着他，亦是颤声问：“好孩子，告诉芳姨，你娘亲是谁？”
　　裴青看着她，眼中流下眼泪，道：“我娘亲姓言名玉，已经过世很久了。”
　　芳华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又温言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名号，比如说小名什么的?”
　　裴青想了想说：“她有个名号叫寸身居士，小名叫玉娘。”
　　一时间四下无语。
　　谢石沉声道：“寸身言谢，你母亲叫谢玉，她是，她是我姐姐。”
　　芳华抖着手将裴青左边的袖子卷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左臂上有一个暗红的胎记，终于把裴青整个人抱进怀里，大哭出声，道：“不，不，你不是谢司乐的孩子。”
　　她仰头朝天呐喊，泪水如瀑布流淌到脖颈间，也落到裴青脸上：“公主啊，公主啊，奴婢终于找到小主子了，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一双泪眼转而落到裴青面上，道：“好孩子，你母亲是大成的细柳公主，大蜀的淑睿皇后，你父亲是蜀帝孟衍，你外祖父是武帝白雁声，外祖母是北燕的永明郡主萧溶月。”
　　雷霆万钧，瞬间把裴青劈晕了。
　　======================
　　诸位，有没有雷到，灭哈哈~~~~~~~~~~~~~
　　
　　




第三十一章

　　裴青紧了紧棉衣的领子，呼出一口气，见那白气团慢悠悠的飘散开去，在悬崖峭壁间消失。山冻不流云，百泉凝皆咽，履霜坚冰至。
　　层林尽染，白茫茫大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山下有个小村庄，裴青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才到，进村时已是午饭时分了。街口有一个娘娘庙，庙小却常年香火不断，干净整洁，香灰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记得谢石第一次带他下山时，曾指着小庙说这里供奉的就是淑睿皇后，他的生母。公主重农桑，数次上表请减赋税，又改革农具、兴修水利，生活朴素，虽然不为蜀帝所喜，在民间声望却极高。听到这里，裴青的眼泪不可抑制地便流了下来。
　　武帝一朝，多少英雄豪杰，文治武功，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只有细柳公主，动作举止，如春风化雨，风行草上。二十年来，蜀地百姓耕作时至今还享受着她的恩惠，她为世人所留下的财富至今还在滋养着他们的心灵。
　　不是妇人偏可敬，从来世上少男儿。
　　
　　村里人口密集的地方有一条小街，街首有一个铁匠铺子，炉火红红，一个青年正抡着锤头在打铁，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早已汗湿了，贴在他肌肉匀称的身上。
　　裴青进了铺子，将包裹递给谢石，道：“谢大哥，芳姨说这几天就要变天了，怕你在山下冻着，让我带新棉衣给你。”
　　谢石停了手中的活计，接了包裹，细细打量裴青面容，良久方说：“不错，进步很快。”
　　裴青摸摸脸上的易容，私底下脸皮微红。
　　铺中的老乡见他脸上冻得毫无血色，忙将他让到炉前烤火。
　　谢石问他：“你还没用饭吧。”见裴青点头便道：“我也没有，要不你去前面的姚记等我，我干完这边的活就去找你，你若饿了就先点些东西自己吃。”
　　裴青一脸惊奇，心道铁公鸡终于要拔毛了，一边不情愿地离开火红的炉子往街那边的酒家走去。
　　村庄虽小，却是南来北往的商贾旅客的必经之所，所以酒家不大，倒也热闹。裴青掀了棉布帘子，见里面坐得满满都是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在墙角拣了个座位。小二看见他，忙跑过来给他倒了一壶热茶。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铁匠铺谢石的表弟，而铁匠铺是村长开的，村长女儿十分喜欢谢石。
　　小店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裴青抱了热茶在手里，细细打量店里的人。这一桌四个虬髯大汉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熟牛肉，桌底下堆着一堆皮子，有的上面还沾着鲜血，仿佛刚剥下来不久。那一桌一老一少正斯文地喝酒谈天，桌上放着一个蓝花布包裹，似是行旅打扮。旁边一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妇人，那妇人面相似有些熟悉。
　　裴青正待细想，耳边忽然响起人声，把他吓了一跳。
　　“半月前临川王已经攻到淦水边了，与京城遥遥相忘，这天下，啧啧，就要改姓了吧。”
　　“你知道个屁，孟氏义军已经攻到了绵州，杀了知州一家老小，开仓放粮，不知多少人赶着去呢。”
　　原来是他身边两个杂货商人酒足饭饱在嚷嚷。
　　“说的对，裴贼霸我两川之地，民不聊生啊，还不如跟着义军，有口饭吃。”
　　一时间，店里众人都激动起来，历数烈帝手下官员种种罪行。
　　裴青低头听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转头一看是个八九岁名叫二虎的小孩子。
　　小孩子朝他笑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说：“哥哥，谢大哥被翠姑拉到家里吃饭去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叫你也过去。”
　　翠姑就是村长的女儿。裴青翻了个白眼，将桌子上的馒头拿了一个给小孩子，起身往店外走。
　　寒风将厚厚的布帘子掀起老大一道缝，卷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进来。裴青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天变得好快啊。
　　离门口还有不过一步的距离，一把剑横在他面前。
　　这把剑的主人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眉目清秀，笑道：“裴公子往哪里去啊？”没待裴青回话，又急忙改口道：“哦，说错了，应该是孟公子。”
　　裴青淡淡道：“这位小哥认错人了，小民姓言。”
　　那少年满脸玩味地将他周身打量一遍，道：“孟公子不必否认，就算你易了容，这通身的气派还是不难看出。”说着竟然伸手往裴青的脸上摸去。
　　电光火石间，却听见他“嗷”地叫了一声，手中的剑掉到地上，人也退了三四步。
　　背后的中年妇女说道：“小孩子家家，不学好，看人好欺负吗？”
　　裴青头也不回，一步跨出门去，店外的风雪狠狠打在脸上，身后只听见乒乒砰砰的声音。还没走几步，听见一声巨响，回头去看，酒家的屋顶已经被掀翻了，鬼哭狼嚎一片。
　　裴青无语，加快速度朝街口跑去。
　　却有两人从旁边的屋顶上落下来，立在街口，裴青停下脚步细看，正是在那酒家里用饭的虬髯大汉。为首一人声音洪亮犹如黄钟大吕，操着不太熟的淦京官话说：“我家主人前些日子说蜀中有异宝出世，嘱我兄弟来此地寻宝。你便是白细柳的儿子？”
　　还没待裴青摇头否认，身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公主的名字你们也配叫？”
　　一个灰衣老者已经来到裴青身后。见裴青看他，说道：“鞑子狼子野心，妄图指染我中原大好河山，必叫你们有来无回。”
　　那大汗嘿嘿笑了数声，道：“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你们闹得太凶，自家人都不能摆平自家人。唯有我家主上能纵横捭阖，制服群雄，拨乱世返清正。先生有如此武功，良禽择木而栖，何不来投靠我家主公，一展平生所学。”
　　说得好，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裴青心里一凛，手下有如此见识，那背后的主人也必是不凡。
　　那灰衣老者也是一愣，万没想到从被他称为“鞑子”的人嘴里吐出这样的话，脸色极为难看，恨道：“萧殊这个瘫子也算好主子？”
　　那两个大汉面色巨变，一言不发，已朝那老者攻过来。
　　果然是打人就该打脸，骂人就要揭短啊。裴青叹道，看面前斗作一团不亦乐乎的三人，心道没我什么事了吧，绕过三人，继续往前面跑。
　　没跑几步前面又“咚”落下一个人，裴青心想这还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活啊，仰头就说：“我说过了我姓言叫言小二你们找错人了。”
　　那面前的中年妇女脚步就停下来，拿着剑的手不住地抖，面上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嘴巴张了又合，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裴青正纳闷，忽见她脸上表情一凝，举剑刺来，剑气从裴青耳边掠过，原来是身后有人偷袭。
　　正想回头去看，有人揽住他腰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
　　是谢石。裴青大喜，依言闭上眼，感觉谢石提了他迎风狂奔起来。
　　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风雪呼啸着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身上，呛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谢石提着他，逆风而行，他脚虽然不沾地，心里却十分踏实。
　　过了半晌，听见谢石说：“到了。”
　　裴青睁开眼，原来已经到自家茅屋门口了，脸上的笑刚刚绽放，就看见屋门大开，芳姨坐在堂中，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拿一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放了她。她是无关之人。”谢石往前走了一大步。
　　裴青也紧张地跟在他后面，没成想这么老半天脚已经麻掉了，他微一动，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刚好摔在谢石脚边。
　　谢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面前之人道：“放了芳姨。”
　　那人却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面泥水的裴青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谁能想到细柳公主的后人就藏在这种地方呢？”
　　谢石又往前迈了一步，加重声音说：“放了她。”
　　裴青看见芳姨脖子上溢出一串串血珠，连忙拉住谢石。
　　那人继续说道：“放了她也可以，拿沧海龙吟来换。”却是对裴青说得。
　　裴青问：“沧海龙吟是什么？”
　　还没等那人说话，却听见芳华高声叫道：“好孩子，别理他，也别管我。”她挣扎间脖子上的血流得越发汹涌，那人也有些怕了。她刚才一直乖乖听话，所以才没点她的穴道。那人伸指间就要点她的穴，她脖子已经朝那剑刃碰了过去，快到谢石裴青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她一定攒足了劲，等得就是这一刻。
　　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拿开了，在她身子委顿在地的瞬间，裴青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想在那一刻将毕生的爱都用尽。这样强烈的感情使她在临死的一瞬，忽然变得年轻起来。
　　裴青仿佛听见她在说：“好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娘亲为了生下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生来带毒，恨不得为你夺胎换骨。多少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煞费苦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们。”
　　这个一直叫他“好孩子”的女人，像娘亲一样一直抱着他，安抚他的人死在他面前了。
　　原来爱的永恒属性就是失。
　　求一爱而不可得。
　　眼前一花，已被谢石拦腰抱起，在松林间跳跃。
　　“放下我，芳姨还在那里。”裴青大叫。
　　“闭嘴。”谢石大喝一声。声音振动林木，响遏行云。
　　裴青抬头望去，见他下巴上有水珠断续落下，终于也不再出声，任由他在林间穿行。
　　
　　
 
作者有话要说：又死一个，喵呜~~~~~~~~~
哭死了~~~~~~~~~~




第三十二章

　　谢石抱着裴青在山林中跋涉。裴青身子滚烫，前方风雪迷眼，后面追兵紧追不舍，谢石无法，只得藏身在林间一个猎人废弃的陷阱里。头顶虽有树枝遮掩，仍然有雪花不断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谢石坐在陷阱底下的厚厚淤泥中，不远处还有几只山鸡野兔的尸体，天气寒冷，还没有腐化。谢石拿匕首取了些生肉，递到裴青嘴边，道：“咽下去。”
　　裴青烧得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仍然乖乖听话咽了几口肉。生肉冷硬难食，期间虽然呕吐数次，但是谢石堵着他的嘴没让他吐出来。谁知道这风雪什么时候能停，要在这地底待上几天？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一点食物都不能浪费。
　　他攀在谢石身上，谢石感觉怀里就像抱了块热碳。见裴青眼睛睁得大大，嘴里不住念叨他的名字。有时叫“谢大哥”，有时叫“谢石”，有时叫“谢阿奴”,又有时叫他”小舅舅”。
　　谢石听得额头青经顿起，面皮一抽一抽，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又见裴青虽然眼中并无焦距，却一直盯着他脸的方向，心里一酸，明白裴青这是怕自己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自己也生在豪门世家，最是明白那里面的门道，外表看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凉薄成性。裴青这样纤细敏感的孩子，又有这样的身世背景，过得如何可想而知。所以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好，一点点温暖都不愿放过。不过是一个渴爱的孩子。
　　谢石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却听见他嘴巴里还在“小舅舅“小石头“地乱叫着，翻了个白眼。
　　他在累世书香的谢家极不受欢迎，是他堂姐谢玉将他养大。那时他父亲，闻名天下的风流才子谢玄因一桩所谓的“丑事”而令家族蒙羞，散居在建康城乌衣巷中。他母亲是小户人家出身，当年匆忙中嫁给谢玄，生他的时候就因难产死了。谢玄意识中从没有他这个儿子，谢家人也不待见他，常常任他饥饿哭闹。一次他堂姐谢玉过来这边玩耍，见小儿在室内哭闹不休，嗓子都已嘶哑，奶娘和下人却还在院中兀自聊天，一怒之下杖责了奶娘，将谢石抱回自家院中抚养。
　　谢玄听了只道：“玉娘看管亦好。”
　　谢玉对这个小叔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又着实心疼谢石，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她彼时已经十二三岁，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差点就要蹋破门槛，带着这么个男孩子实在是不伦不类。只是谢玄没有意见，谢家众人也不好说什么。谢玉的父亲是东亭侯谢枫，常年镇守塞北，母亲是江南世家大族之女，虽然死得早，但在谢家极得人心。她是长房长女，胸襟手段无一不有，俨然已有谢家主母之势，哪个不知好歹的会去惹她。
　　谢玄在谢石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谢玉就将那边院子的奴仆解散，堂而皇之地将谢石带在身边。她母亲也去世的早，父亲好几年才能见上一次面，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几个旁支的堂兄妹们也不是很亲热，世家大族里没有亲情可言，有的只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她平时在人前端庄贤淑，暗地里却很是寂寞。抚养谢石却给她带来了欢乐，一个小小孩儿一心依傍她，毫无条件地信任她，仿佛你就是他的天他的神，这种感觉令她十分幸福。所以两人名义上是堂姐弟，感情上却更像是母子关系。
　　谢玉十四岁时，正逢武帝为太子白琼玉选秀，她也在遴选之列。才走了两天路，家里派人来追，道谢石自她走了后不食不眠，谁抱他都哭闹不停。谢玉心里痛楚，立刻返家将谢石抱着北上淦京。
　　淦京披香殿中，她怀抱熟睡的小儿，面对皇帝探究的目光，周围众人的窃窃私语，举止端庄，应对自如，落落大方。武帝赞她容貌学识，又感动于她手足情深，便留她在宫中任女史一职，实际上已经钦点她为太子妃，并允许她将谢石养在宫中。
　　如果她后来没有遇到白细柳，也许命运就是另外一种。所以谢玉遇上白细柳，不知是对是错，但是对谢石来说，却绝对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事。
　　谢玉十六岁时，白细柳奉命下嫁大蜀皇帝孟衍，谢玉自荐随公主入蜀。朝野内外和江南豪门世家震惊，都料皇帝必不会应允此事，谁知武帝和公主最后都同意了。那时谢石已经四岁，躲在行李中随队伍走了三天，快饿死了才被人发现。醒过来看见谢玉哭得两眼红肿，公主淡淡说：“既然舍不得，放不下，就带着他吧。”
　　他从此离了成国的宫殿，又入了蜀国的宫殿。只是这一次风物人情俱是不同。蜀帝年幼，比公主还小一岁，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治国治军完全不懂，寻欢作乐却是花样百出。宠爱花蕊夫人，冷落皇后，更有人胆大妄为，意图谋害皇后和她身边之人。在他中了三四次毒，掉了四五次池塘之后，谢玉终于将他送出皇宫，养在市井。
　　如此又过了五年，期间江山换代，大周军队攻入锦官城。他急着入宫寻找谢玉，却看见宫里燃起熊熊大火。
　　再然后，他便在蜀地流浪了这许多年……
　　
　　第五天，外面的风雪声已经减弱。谢石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裴青已经醒了，坐在一边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天。北风早将覆盖的枯树枝刮走，露出一片蓝灰的天空，空中还有细小的雪花飘落。井中积雪已有一丈多厚，两人俱是卧倒在雪中。
　　裴青看见他醒了，就笑了笑，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他问的这段话正是少时令谢玉成名的名言。接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裴青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说完就吐吐舌头，又道：“天晴了，我们上去看看吧。”
　　谢石抱着裴青跃上地面。
　　果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幕天席地，万物皆是白茫茫一片。彤云密布，朔风渐起，万壑松风，涛声阵阵，二人只觉乘风蹈海，生出沧海龙吟之感。
　　
　　寒往则暑来，一年又一年。
　　山脚下有一小观，名曰清风观。观里地方不大，有一个杂役在庭中扫洒。裴青将庭中收拾干净，又拎起一个大木桶，朝观外的小河边走去。春山淡冶如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夹岸桃花林中柳树亦是婀娜多姿，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好不热闹。
　　裴青在河边一块大石上蹲好，将桶中的衣服取出来在河水中浣洗。春寒尚未去尽，洗了一会手就冻得没知觉，他摊开手一看，见掌中开裂可以看见里面的红肉，狠心甩甩手腕，又浸到河水中去搓洗衣物。
　　这已经是他在蜀中渡过的第三个春天了。谢石在去年夏末就已经离开了，在教会他在山里生活的种种技能之后。那时他们已在山中如野人一样躲藏了十多个月，追捕之人却毫不放松。裴青见谢石夜夜抚剑吟啸，知道他终于被惹毛了。他也知谢石带着他便是个累赘，更不愿出去再见世人的丑恶面孔，谢石见他本事见长，可以独挡一面，就安心出山去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如孤魂野鬼般又晃了几个月，期间遇到惊险无数，亏得他命大，最终一一化解。开春的时候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人影了，便慢慢走出山来，在这山脚下的道观里讨一碗饭吃。
　　裴青将衣服整理好，正要起身，忽然见河边奔来一人，边跑边朝他喊：“小言哥，小言哥。”
　　原来是观中的小道童，那道童跑到他跟前只顾着喘气，裴青看见他背上背的正是自己的包裹。那道童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观中刚才来了一队人马，凶神恶煞地在找一个人，听着形容摸约就是他，道长让人收拾他的东西叫他赶紧离开。
　　裴青听了默默接过他背上的包裹，又将手中的大水桶递给他。那小道童颇有些不舍，裴青在的这两个月着实替他干了不少活，吃的又不多，一时间眼泪就要掉下来。裴青好言安慰良久，才见他双手提了硕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
　　裴青在河边洗了把脸，将脸上的易容擦去。见桃花柳絮随春风飞舞，片片坠入河中，河水淙淙，欢快流向前方。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裴青转身走进树林，顺着林间小道走了没多久，见一老一少持剑立在路中央。
　　那少年见有人走出来，便笑道：“师傅，您说得没错，那道长果然有古怪，亏得我们守在后门。”待裴青走到面前不远处，看清了他面容，脸上便有惊艳之色。
　　那老者看见了神色便有些恍惚，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裴青笑道：“你们便是为了这个追了我一年多？我要是那个人早被你们烦死了。”他笑容濯濯若春月柳，轩轩若朝霞举，面前二人一时呼吸都要停止了。忽然间见他柳眉倒竖，眼中利光微闪，沉声道：“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也不必藏头露尾，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那老者便抱拳行了个礼道：“在下是中州御剑山庄的马青云，这位是在下的小徒苏应陵。我二人想请公子去一个地方。”
　　裴青道：“我忙的很，没空，你主子是谁？”口气中未见半分客气之意，苏应陵年轻气盛忍不住就要上前呵斥，却被马青云拉住。
　　马青云道：“是临川王大人。”
　　裴青冷笑数声道：“王演还没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把小石头支开呢，因为小孟要出来了，总不能放个电灯泡吧~~~~~~




第三十三章

　　那苏应陵终于忍不住呵斥道：“大人一切安好，你小子胡说什么？”
　　裴青冷冷道：“王演也不想想谁给了他今日的地位，谁封了他这天下唯一的异姓王。既被封疆之命，就有镇守之责，如今犯上作乱，意图不轨，陷荆蜀之地百姓于水火，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祖宗，不死何待？”
　　苏应陵气得小脸通红，马青云拦住他，看着裴青说：“太子有理，只是裴氏贪天之功，谋害先帝，窃夺皇位，大人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天。太子出身尊贵，乃白氏细柳公主唯一的孩子，又是蜀帝嫡出的皇子，自当横身正路，拨乱世返清明。”
　　裴青翻个白眼：“你浑说什么，这天下唯一的太子如今正好好待在淦京皇宫之中。”说着就要绕过他们。
　　马青云却执意拦在他面前道：“还请太子与我家大人见上一面，一切自有分晓，到时太子是去是留，马某绝不阻拦。”说着声音便有些颤抖：“春风细柳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您母亲，细柳公主当年剑挑中原武林七大门派，七大派心甘情愿为之驱使十年。公主风度气魄武林中人一日未敢忘怀。如今寻得公主后人，七大派唯太子马首是瞻。”
　　裴青停下来，讥笑道：“当年诸位忍负国家，不敢杵权臣，现在才来说这样的话，不嫌太晚了吗？王演什么东西，一个贰臣，君子小人不分，是非随风而动毫无定见，不过想趁着天下动荡浑水摸鱼。老先生武功卓绝，人品贵重，还是不要寄希望于这样的人为好。”
　　马青云听他一番话，脸上一时红一时白，呆愣在那里，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苏应陵见师傅受辱，当下拿剑指着裴青道：“你少说废话，走是不走？”
　　裴青冷笑着：“不走,你待如何？”
　　苏应陵便伸手来抓他，往前迈了才一步，就大叫一声委顿在地，捂着胸口哀嚎不断。
　　马青云惊醒过来，连忙跑过来看徒弟，答脉一探，面上神色巨变，道：“是七步断肠散。”
　　苏应陵听闻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抓住马青云急道：“师傅救救我。”
　　马青云抬头看裴青，裴青正靠在路边树干上，一身粗布衣衫，一脸风淡云清地看着两人。苏应陵哀嚎声越来越大，面色已经泛青。
　　马青云抖声道：“你怎么会有七步断肠散？这是天下失传已久的毒药，解方当年已在宫中大火……你为何下此毒手？你母亲细柳公主从来都是堂堂正正，暗算使毒之类的下作伎俩根本不屑为之。”
　　裴青闻言眼波流转犹如春水荡漾，柔声道：“公主乃天之骄女，小人经脉寸断，疲于奔命，怎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如若不使些手段，岂不任人鱼肉？”话语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讽刺酸楚。
　　马青云看着他，只得道：“你要如何才肯替他解毒？”
　　裴青道：“我生□清静，你二人不再追着我就好。我们本也没有什么仇怨，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马青云点头：“好，一言为定。”
　　裴青便从怀里取出解药，递给马青云，马青云却不接，只哀哀地看着他，道：“你为何如此……裴烈逼死前太子白琼玉，窃夺天命，公主身中剧毒，当年为了生下你，不惜瞒天过海，自焚于皇宫之内。你胎里带毒，命悬一线，谢玉抱着刚出生的你没办法才投靠平蜀大元帅裴邵。你长于仇人之手，少时不知，认贼作父，如今竟然不思悔改，误将贤良作佞臣……”
　　裴青看着他，淡淡道：“老先生对白氏家事倒知道的不少，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出来吧。”
　　马青云脸色铁青，气得连手指都抖起来：“你，你，孟青你对得起那些为了让你活下去而丧命的人吗？王大人为了诛逆贼弃身家性命于不顾，至今仍被围困在鸡鸣寨，九霄派吴静修统领义军为名正言顺不惜弄出个伪太子。你却躲在这种地方，如此没有担当……”
　　“说完了？说完了就把解药收好。”裴青见苏应陵已经昏迷，将解药塞到马青云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停下脚步。马青云大喜，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却听见他轻声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不过顺天而行。武帝的业绩仍被世人传唱，公主的祠堂香火不断，天下人并没有对不起姓白的。当今天子，是个难得的好皇帝……为了天下淑清，海内晏然，我便是在这山里作一辈子的野人又有什么关系？”
　　
　　午后的阳光从嫩绿的枝叶间大块大块地洒落下来，地上的花花草草贪婪地享受着造物主的恩赐。裴青在林间行走，见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正是年还乐应满，春归思复生。
　　裴青仰头看天，无奈道：“下来吧，阁下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四周鸟鸣虫噪瞬间停歇。
　　只是裴青等了良久却不见有人现身，只得道：“你愿意跟就跟，最好一辈子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我有一百种毒药来招待你……”
　　话音未落，就见树上掉下一人，正落在他面前。
　　裴青看见那身影，一时呼吸都要停住。
　　那人拍拍身上的树叶，含笑道：“青儿如今有大出息了，我可不敢劳烦青儿招待。”
　　裴青见他胡子拉碴，一身衣物风尘仆仆，早看不出什么颜色了，啧啧道：“真脏，真脏，你怎落到这步田地？”
　　孟晚楼委屈道：“还不是为了找到青儿，我已经在山里转了一个月了。”
　　裴青眼中有些湿润，哽咽道：“你为何寻我？你不是发誓一辈子都不见我了吗？”
　　孟晚楼走上前笑嘻嘻地说：“我发誓永世不见裴青，又没说不见孟青。我自然是想你了，才来找你。”
　　裴青虎着脸道：“胡说。”
　　“我一月前在对阵时看见谢石，见他身边没有你，便有些疑惑。夜探敌营，他告诉我将你留在山里了。我一时想见你，便来寻你，顺便游山玩水。” 
　　裴青眼中泪水终于落下。战事吃紧，这人丢下数万大军，长途跋涉，游什么山，玩什么水？想必是听闻谢石将自己一个人丢在山里，放心不下，因此连夜来寻。
　　孟晚楼两年未见面前之人，见裴青身量比当初又拔高许多，却更显清瘦，面上虽有风霜的痕迹，却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春天的骄阳下，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美好得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二人在河边坐下。孟晚楼就着河水洗去一身风尘，又换了裴青的衣衫，倒也合身。裴青见孟晚楼身上新伤旧痕叠加，甚为骇人，神色有些黯然，忍不住问道：“前方战事如何，你怎能丢下大军一人来此？”
　　孟晚楼靠在他身边道：“一月之前那场大战，双方俱是元气大伤，如今只怕还在僵持之中。你哥哥……皇帝着实厉害，竟能引而不发，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裴青看着他，抖声道：“物壮则老。蜀中之乱已有三年，我哥哥想必近日就要收网。你现在抽身，保存些精锐，日后也好与他周旋，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
　　孟晚楼心道我得了你这几句话便是死了也心甘，面上仍是一幅不正经的表情，笑道：“青儿这样看不起我，料定我必败无疑？”
　　裴青泪如泉涌，拉着他手道：“你与我在此地隐居可好？”
　　孟晚楼抚着他脸，柔声道：“我临阵脱逃，怎么对得起那些为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裴青见他表情不似作假，一时悲从心来，扑入他怀里大哭出声。孟晚楼抚着他的背脊，软语宽慰，眼中却有浓浓的悲戚之色。
　　
　　天色将晚，二人手拉手在山脚下的集镇上寻了一处落脚之地。他二人时隔两年再见面，竟然如胶似漆，两双眼睛里都只有对方，倒真是相看两不厌。
　　两人晚饭后坐在床边，裴青从胸口处掏出两本书，递给孟晚楼。孟晚楼见那书边角破烂，却带着身边人的体温，心中一热，道：“你收着吧，我已赠与你。”
　　裴青摇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再说，这上面的内容我已倒背如流。”
　　孟晚楼刮了他一下鼻子，道：“我见山中有猎人捕兽的痕迹，陷阱里还留有未焚尽的迷香，那是你做的吧。我的青儿如今本事大了，上天捉鸟，下海捕鱼，无所不能。”
　　裴青笑得肚疼，躺倒在他腿上，叫道：“你嘲笑我杀鸡用牛刀是吧？”
　　孟晚楼摩挲着那两本书的封皮，轻轻说：“我在蜀地出生，家中容不下我，因此被送到清商馆寄养。这是一位贵人送我的，我带在身边一直视若珍宝。韩清商是我师兄，那时馆里的人不许我乱跑，我便常常伴作他的样子。后来，我母亲的师兄，也就是我师傅，找到了我，将我带回蜀地。”
　　裴青轻声问：“你是那时就开始谋划一切的吗？”
　　“比那还要早，最初是我师傅，然后我自己渐渐接了他手中的一部分权力。我有人力财力，又垄断了清商馆的消息来源，原本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却没想到遇到了你。你乱了我的心思，遇事便常常落了后着……”
　　“你遇见我，后悔不后悔？”
　　孟晚楼便摇摇头。想了想又说：“我初听谢石将你留在山里，一时气愤，便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后来一想，他既如此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只是那时一气之下已离了军营几百里，便干脆找来了。”
　　裴青道：“当初是我不要跟他出山的，他被你一骂，肯定郁闷死了。小舅舅现在在哪里？”
　　孟晚楼听他唤谢石“小舅舅”也不禁莞尔，道：“他伯父东亭侯谢枫已到了西川，他在谢枫军前效力。”
　　裴青听了一时无语。两个至交好友如今成了敌人，滋味想必不好受。
　　孟晚楼抚了抚他脸庞，道：“我本来担心你，只想见你一面。现在看你一切安好，便放心了，明日我还要赶回去。”
　　裴青起身，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孟晚楼一惊，连忙按住他的手，道：“你做什么？”
　　裴青翻个白眼，道：“睡觉。”
　　“你房间在隔壁。”话音未落，裴青已经吻了上来。
　　孟晚楼好比被雷劈中了一样，不知作何反应。好在裴青只是亲了亲他的嘴唇，便离了他，一双眼睛只是看着他。
　　孟晚楼颤声道：“青儿，你可知，我是你的，你的……”
　　裴青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我亲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雷啊雷啊~~~~~~~~~~~~~~




第三十四章

　　“我原来也和那马青云一样，以为你师傅是随便找了一个人来顶缸。后来仔细一想，你若是和我毫无关系，你师傅断不会要对我赶尽杀绝，毕竟有我这个真货在手，更加名正言顺。……除非你也是真正的蜀帝血脉。这么一想也就明白了。对你师傅来说，这天下间只要有你一个真正的孟氏后人就行了。我又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你师傅宠爱你，断然不会让我活着压在你头上。”
　　他又苦笑着说：“何况，何况你师傅又见了我们那样……兄弟逆伦，自然恨不能将我砍成十七八块，好替孟家遮掩这桩丑事，替你消业……”
　　孟晚楼听闻一颗心仿佛被剖开了一样，一身的血都流尽了。
　　唯独裴青依然笑看他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在我心里谢玉才是我娘亲，我姓什么其实不重要，更加不会与你争这个太子的名分。”
　　孟晚楼正色道：“青儿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裴青点头道：“你自然不是。我哥哥心里想的我原先不知道，现在也明白了些。他谋划这么久，又将我送到巴蜀，放出风声，除了是要激出你来，想必还存了将旧朝白氏势力收归己用的心思。如今拔出鞘的剑必要见血才能收回，你此去要千万小心才是。领军的将领除了谢枫还有谁？”
　　“左军是曹芳，右军是崔覃。”
　　“淦阳曹家和博陵崔家向来不和，我哥哥既然敢用他们，也是看重谢枫的治军能力。此事倒也不是不可为。崔覃为人气量狭小，昔年在我家中曾因奴婢失手打碎器皿弄脏衣服而将人打个半死……”
　　孟晚楼听他一口一个“我哥哥”，心里颇不是滋味。又见他眉目疏朗，双目奕奕有着神采，便知是身世大白，心结已解的缘故。想起昔年见他，无论是何种场合，眉目间都隐隐含着愁苦的样子。往时也好，今日也罢，都不是为了自己，心里便有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
　　裴青见他低头不语，便牵了他的手道：“人人都想我死，只你一人护着我。你对我的好，我永远记着。我哥哥想要‘孟氏太子’死，你此去若事无转机，丢了那虚妄的名分又有何要紧。……我在这里等你，以后我二人幽游山林，酌酒花间，倚剑天外，何其畅快。”
　　孟晚楼轻声道：“你不想见你哥哥了吗？”
　　裴青一愣，过了好久才摇头道：“我不想再为人所用。”
　　“那你愿意陪着我是因为报恩的缘故吗？”
　　裴青一时茫然。
　　孟晚楼心中酸楚，涩声道：“我母亲是宫中的侍女，出身寒微，因蜀帝醉酒偶承雨露而有了我。那时后宫诸事由花蕊夫人把持，嫔妃有了身孕都莫名其妙丢了性命。我母亲为了活命便去求皇后庇护。公主命人将我母亲送出宫，生下我之后将我送到清商馆抚养。我母亲思子心切，在宫外没几年就去世了。我只想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阳光之下。不冒任何险，什么都不做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什么也不是。”
　　我想和他争一争这天下，也争一争你。
　　裴青听闻，想到谢玉，也不禁流下眼泪。
　　孟晚楼便拿手去拭他面上的泪水，笑道：“谢玉想必也没告诉过你，你是洪光六年六月初五所生，今年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岁了。我比你大两岁，论理你该叫我声‘哥哥’才对。”
　　裴青看着他哀哀地叫了声：“晚楼。”
　　孟晚楼将他抱在怀里，泪水落在他头发里，却是至死也没听到裴青唤他一声“哥哥”。
　　
　　裴青早上醒来的时候，见身边已是空无一人。伸手去摸床铺还微微地含着些体温，连衣服也没穿好，就跳下床，跑了出去。夜晚刚下过雨，地上小坑里蓄着泥水，他也顾不上，飞奔到大街上，见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哪里还看得到孟晚楼的影子。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客栈，见空荡的大堂里端坐着一人，看见他便说道：“孟公子，久违了。”
　　裴青心中一紧，走过去，皱眉道：“我说了我不姓孟。”他坐在那人对面，伸手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端了茶仰头便喝，喝完了茶，将杯子放在桌上，笑道：“公子还有什么伎俩一并使出来吧。”
　　裴青见那杯口泛着淡淡的光泽，便有些发愁。凝神细想，忽然一笑，问道：“你是要沧海龙吟是吗？”
　　那人大喜，道：“公子愿意说出沧海龙吟的下落？”
　　裴青伸手又倒了一杯茶，放到他眼前，笑道：“便在这茶杯之中。”
　　那人不信，哈哈大笑道：“公子诳我吗？”
　　“阁下请看。”
　　那人低头去看那白瓷杯，见不大的杯口中小小一片水面，一片茶叶梗子浮在上面微微荡漾，仿佛大海浩淼，一叶扁舟在碧波间随风摇荡，任意东西。
　　渐渐水面翻滚，远处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山，而潮水中鱼跃鲸浮，海面上风啸鸥飞，再加上飘至而来的暴雨，群魔弄潮，冰山融水，热海如沸，而小舟早已不见踪影。
　　那人只觉心旌摇动，大叫一声，将桌上茶壶茶杯一扫而空，伸手就要来抓裴青，却被裴青当脸洒了一把药粉，迷了眼。那人拿剑劈空就乱砍一气，恨声道：“这是什么妖法？”
　　“碧海潮起天地惊，碧海潮落鬼神泣。”远远有人声，却是以内力相送而来。那人知道有高人在此，又苦于眼盲，只得翻窗遁走。
　　裴青靠在墙角，大大喘了一口气。
　　从门口转进二人，看见裴青就拜倒在地，道：“小主人。”
　　裴青见为首那女子腰间别着一把玉笛，轻声道：“果然是你，采薇。”
　　采薇抬头眼含热泪颤声道：“小主人，你终于愿见采薇了。”
　　裴青便摇摇头道：“我听见有人在这附近吹奏《碧海潮生曲》，便引那人花费内力去听，欠了你一个人情以后再还吧。”说着就起身往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却觉得肋下剧痛，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昏昏沉沉间听见采薇哭泣着在耳边问：“公子，公子，你经脉怎会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裴青勉强睁开眼道：“不妨事，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闭上眼睛，忽略周遭，凝神去寻找那远处的寂静之声。春山如笑，柳枝轻拂，扬花落尽子规啼。渐渐身处山林之中，只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云兴霞蔚，周身疼痛都如浮云渐散。
　　再次睁开眼已觉耳聪目明，周身清爽。起身活动筋骨，刚要下床，旁边却伸出一双手来扶。
　　裴青一愣，抬头看采薇，问道：“你还没走？”
　　采薇双眼通红，一下子跪倒在地，泣声道：“公子，请你不要赶采薇走。”
　　裴青见她年龄和停云落月一般大小，自己喊她一声“姐姐”也不为过，如今跪在自己面前，便有些过意不去，拉了她一把，道：“你先起来。”
　　采薇大喜，起来道：“公子，你愿意留下采薇了。”
　　裴青头疼不已，看着她道：“我娘亲是谢玉，你莫要认错主子。”
　　采薇含泪道：“当年宫破之时，公主刚刚生产不久，体虚无力，便要我护着谢司乐和小公子先走。我那时才八岁，混乱中和谢司乐走散。这么多年来，采薇一直在寻找谢司乐和小公子的下落……”
　　裴青看着她缓缓说道：“细柳公主昔日北镇边疆，有贼劫杀财主，主者捕之。公主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车往治之。你可知是为何？”
　　采薇便道：“旁人有说贼大，宜先按讨，公主便说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裴青点头道：“原来你也知道。生子不养，世间没有罪大若此的。”
　　采薇眼中泪如泉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不想再掺和这世间的纷争。”
　　采薇抬头道：“公子想如何便如何，只是不要赶采薇走。公主怀着您的时候曾说过，将来不愿您为王侯将相，只愿你生在寻常人家，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裴青长叹一声，终是无言。
　　于是采薇二人便与裴青一起在那小镇上住了下来。
　　裴青仍是常常入山里打些猎物换些铜钱来花。春天万物复苏，他有时用迷香引来一些怀孕和幼小的动物便不忍心捕杀。只好去砍些竹子，削成篾片，编些竹器来卖，有时也采些草药和珍奇果子。采薇也极是识趣，总是在附近不远不近地跟着，却从不上前打扰。
　　日子倒也过得舒畅，只是入夏以来，战事吃紧，连这山脚下的小镇都有些浮言胥动，莫知从来的样子。裴青便有些担心，发呆的时候也渐渐长了。
　　裴青还记得那日黄昏，他刚卖完最后一条鱼，逝川从街那头奔来，跪倒在他面前的样子，风尘仆仆，嘴角急得都是泡。见了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皇上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将这章重新整理一下发上来，大家久等了~~~~

没办法，小孟你注定做炮灰，哎~~~~~~~~~~~~~

没办法，我写文一没有大纲，二没有逻辑，想到哪写哪，实在对不起大家，大家凑活着看吧

这个毛病被人也骂过多次了，活活，从没改过~~~~~~~~~~~~~




第三十五章

　　昭仁二年，淦京初春，陌头杨柳黄金色。
　　裴思远五岁。
　　母后问他可知道父皇为他取名“思远”的含义，小孩子毕恭毕敬地说：“父皇是希望孩儿要慎终追远，思慕前贤。”
　　太傅在一旁含笑点头。
　　母后却是一脸愁色。
　　他虽然年幼，却有早慧之名，心里明白得很。那一年，先是天灾不断，乱党横行，随后他父皇被歹人行刺而重伤在身，朝政一直被淦阳曹家、博陵崔家、琅琊王家和建康谢家所把持。他母后曲氏一门早在淦京之乱中被他父皇铲除，他不过五岁，聪慧警敏，天赋异禀，隐隐感到那一年朝中人看他母子二人的眼神俱是闪烁不定，那种贪婪的神色令他心惊胆跳。他虽贵为太子，却无外戚依傍，若是父皇晏驾，势必沦为王谢崔曹的傀儡。
　　他一连数月常常夜半惊醒，不能入睡。母后把他抱在怀里，泣道：“再等等，我儿，再等等，很快就有人来帮咱娘俩了。”
　　等啊等啊，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他又追问这贵人是谁，母后便摇着头不再说下去了。
　　裴思远还记得六月的那一天，早早地他就被带到父皇的寝殿外跪着。进进出出的宫婢和太监全都神色肃穆，没有一个人看他这个太子一眼。他和妈妈在殿外从晨光微露跪到晚霞满天，中间只有母后出来看了他一次，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只是亲了亲他的脸又进殿里去了。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一件青衣，不修边幅，不配任何饰品，却生动得好像天地间的灵气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裴青进了披香殿，见院中诸人皆神情肃穆，心下一惊。往前走了几步，见殿前跪着一个孩子并一个妈妈，那孩子穿着太子的正服，神色便有些恍惚。
　　仿佛时光倒退了十年，回到了晋王逝世的那一夜。
　　夜凉如水，他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地跪在廊下。
　　那人也是这样走进他的视野。
　　裴青便走上前俯身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微惊的样子，抬着头直起身来看他，眼中都是不安和惶恐。
　　他抚了抚孩子的脸，问道：“太子几岁了，在这跪多久了？”
　　裴思远看着他，见他竟敢触摸自己，一时无措，又弄不清他的身份来历，也不知如何称呼和自称，便回道：“五岁了，已在殿外侯了一天。”
　　却是比他当年还要小的年纪。
　　裴青笑道：“你父皇是个有福的人，你将来也是，别怕。”说完就进殿去了。
　　裴思远看着他淡若柳丝的一笑，瞬间觉得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裴青随着逝川走进殿里，见曲皇后立在龙床前，容颜憔悴，看见他身形一晃，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旁边的宫婢一声惊呼，扶住了曲皇后。
　　裴青急趋而入，跪倒在曲皇后面前，道：“裴青见驾来迟，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曲皇后泣不成声：“二弟可算是来了，太医原说就这几天的日子了……皇上他昏迷中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裴青便抬头去看那躺在龙床上离他远远的裴煦，问：“皇上情况如何？”
　　曲皇后只是咬紧牙关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青从外面进来已看见殿外跪满了御医，想是因为他来的缘故，俱都回避了。回想众人脸上的神色，心里一沉，仍是温言道：“皇后不必着急，裴青懂些岐黄之术，待裴青为皇上诊治一番。”便向逝川使眼色。
　　逝川乖觉，连忙上前将裴煦的胳膊从被褥里取出，又掀开被子露出裴煦的伤口，却是伤在背上。裴青看过裴煦伤口，又细细诊脉，知道是奇毒未清，重伤在身，血气大失，所以才昏迷不醒，看似凶险却没有性命之虞，便松了口气，回头对曲皇后说：“皇后莫要担心，这毒虽然诡异，却不是不可解。裴青有办法解毒，只是要日夜守在这里，不知方便不方便？”
　　曲皇后连连点头，忙唤宫人去整理偏殿。
　　裴青见近前无人，便低声说：“皇后娘娘也去休息吧，纵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的龙种多想想。”
　　曲皇后面白如纸。她已怀孕三个多月，除了贴身侍婢，并无第三个人知道。非常时期，她为腹中胎儿的安全着想，一直瞒着周围的人。只是数月操劳，近日已有小产的迹象，正暗暗为此心急，却不想只一面就被裴青窥破。
　　“皇后如若放心，还请让裴青诊脉。”
　　曲皇后眼中泪水滚滚而下，伸出皓腕，道：“阿柳，我最放心的就是你……外面那些人如狼似虎，你可要千万帮衬皇上和我们娘三……”
　　
　　裴青斜坐在嵌瓷靠背椅上，手指在紫檀书桌上轻叩。曲皇后的药方已经配好，裴煦的方子中却是少了两味重要的药引。皇后让人寻遍太医院也找不到这救命的东西，虽然已派人出宫去采买，只是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淦京市面上这两味药材只怕早就被人席卷一空了。若是快马到外地采买，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多少时间，对裴煦解毒自是大大不妙。
　　有一个地方或许有这救命的药引。
　　只是承情太多，牵扯太多，于他却不是好事。
　　裴青忽然间就想起了那个尚留在蜀地的人。如果是他又会如何选择？
　　恍惚间身边的景物就从空旷寂凉的皇宫回到了花木扶疏的山□上，二人携手，漫步林间，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公子。”
　　裴青抬头，却是逝川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道：“清商馆韩馆主命人送锦盒到府上，说是公子等着急用的。”
　　裴青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果是那两味药引，不由暗叹韩清商真是商人本质，做什么都是两手准备，绝不亏本。
　　命人拿去煎了汤药喂裴煦喝下，当夜就吐了几大口黑血，折腾了一晚，到了早间脉象已经平缓。
　　裴青坐在床边，闻听裴煦渐缓的呼吸声，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面色仍然苍白，眉毛却浓黑有扬，额头丰润而宽广，天中、天庭无暇，日月角突起。便轻声笑道：“哥哥，好一副大富大贵的面相啊。”
　　最有福的就是娶了一位好妻子，生了一个好儿子。
　　曲皇后不愧一代奇女子。她生父原是烈帝朝的太傅，嫁于裴煦却是为了牵制和监视之意。曲皇后慧眼识的真英雄，在数次政治斗争中都坚定地站在丈夫这边，甚至在淦京之乱中大义灭亲，曲氏一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却赢的了新帝的信任，这个皇后的位置也是越坐越稳。帝后恩爱情深，太子年纪虽小，早慧之名天下皆闻，形势可谓大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许就是无外戚依傍，有势单力薄之感。
　　曲皇后深知这一点，昭仁帝在，她和儿子就是皇后和太子，昭仁帝不在，她和儿子就什么也不是。所以才会派人万里奔波，搜遍巴蜀，千方百计地寻回他吧。
　　只是她怎么知道要向裴青求救？又怎么知道裴青就一定会回来救人？这其中的内情她又知道多少？
　　裴青想了想只觉得头绪纷杂，疲倦无比，慢慢伏倒在裴煦身边。
　　曲皇后前脚本已踏进来了，忽然就停住了，挥手将帷幕拂下，转身对身后的宫婢说：“皇上还未醒转，我们等一会再来。”
　　
　　如此四五日过去了，裴青日夜都陪在裴煦身侧，不眠不休，累了就在偏殿小憩一会。这日裴青因去太医院查看裴煦旧日的病历，离开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见披香殿里宫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众人脸上都是一派喜气，走到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曲皇后沙哑的声音：“皇上，皇上，你终于醒了……”
　　裴青足下一顿，停了半响，见逝川急匆匆地出来，看见了他大喜道：“公子，皇上方才醒了，您快进来看看吧。”
　　裴青不答反问：“太医可在？”
　　“章太医、程太医在。”
　　裴青点头：“有他二人在足可。既已醒转，想必无甚大碍了，日后调理，太医比我更精深此道。我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还未回家看过，现下想回去看看。”
　　逝川张嘴想说什么，里面却传来急唤他的声音，裴青便推他进去了。
　　裴青在门口略听了一会，抬脚就往殿外走去。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皇叔。”孩子的稚嫩的声音。
　　裴青回头见太子被人牵着正站在殿门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皇叔往何处去？”
　　裴青笑道：“你父皇醒了，你快去瞧瞧吧。”
　　裴思远见他背影寂寥冷清，一片青衣悠悠地消失在宫殿深处，一时怔忡，竟然忘了为何事而来。
　　入了内室，看见太医和母后都围在床前，就跪在众人身后又紧张又欢喜地说：“儿臣参见父皇。”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让大人们都从床前散开，四下“参见太子”之声此起彼伏。
　　裴思远抬头往床上看去，见父皇正转头朝他微笑，虽然虚弱，眼睛里却有着往日熟悉的神采。小孩子就欢呼一声，冲到床边，握住父皇露在外面的手。
　　裴煦虽然不能开口说话，却拿眼神示意他，让他不要担心。
　　裴思远高兴了一会，像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他母后：“母后，皇叔要到哪里去，怎么不进来看父皇？”
　　曲皇后大惊，慌忙去看床上皇帝的脸色。
　　裴思远感觉到父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也转头去看。
　　裴煦面目扭曲，目眶欲裂，看着曲皇后嘴角抖动半天，竟然吐出了几个字：“你，你……“
　　曲皇后连忙让太子和御医离开，跪倒在裴煦床前哭泣道：“是我让他回来的，我没办法了。”
　　“你，你会害死他的……”音声破裂，或许还有其他什么破裂的声音。
　　曲皇后大哭：“你一直不醒，我想来想去只有他能救你……原谅我，原谅我……”
　　帝后关系融洽，只有他二人的时候便如往常一样称呼彼此。
　　“我哪里就会这么容易地死了……”裴煦疲惫地闭上眼睛说：“若是真死了，这也是命……”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莫急，容我慢慢写哈~~~~~~~~~~~~~




第三十六章

　　裴青站在朱漆大门前，见门头上挂着“敕造长乐侯府”的匾牌，呆了一会，想了又想，转身还是离开了。
　　他原想马上就离开淦京，只是从宫里出来，天色已近晚，又实在是疲累的紧了，便寻了一处旅馆，付了房钱，手里剩下没几个铜板，正寻思着吃些什么，却听见隔壁有声音道：“这位兄台，可愿过来同饮？”
　　裴青寻声望去，见一柄纸扇挑起靠窗一间雅阁的帘子，帘后站着一个身穿华衣的公子，面目俊朗，隐隐含笑地望着自己。
　　裴青便过去，见那雅阁中只有一个人，桌上摆着清蒸鲥鱼、芙蓉套蟹、四季豆腐等菜式都是平日自己爱吃的，也不客气，坐下就挥动筷子吃起来。他这几日在宫中茶饭不思，如今才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人笑盈盈地看着裴青狼吞虎咽，只道：“在下姓王名敞，字茂平，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裴青“嗯嗯啊啊”地哼了几声，也不知听见没听见。
　　那人也不介怀，但笑不语，只盯着他把他当成风景一样看。过了一会又问：“兄台仙乡何在，欲往何处啊？”
　　裴青口含食物，道：“我要去益州。”
　　王敞一惊，道：“巴蜀之地乱党聚集，兄台口音不像蜀地之人，为何要往那凶险之地去？”
　　裴青亦是一愣，却不知如何答他。
　　“莫不是兄台有朋友或家人在那里，只是现下却不是探亲寻人的好时节啊，我劝兄台还是等一等吧，等朝廷平了乱党再说。”
　　裴青浑不在意，酒足饭饱，往王敞面前一伸手，道：“拿来。”
　　王敞一愣，直觉问：“什么？”
　　“扇子。”
　　王敞纳闷，将手中的扇子递于他。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管，在纸扇上划起来。过了一会，又将扇子奉还。王敞打开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生黄芪、党参，怀山药，杞子，山芋肉，制黄精，赤白芍，当归，知母，北沙参，炒扁豆，故纸，陈皮，生甘草”等字样，奇道：“这是什么？”
　　“药方，权作饭资。你气血、精髓不足，常常头晕耳鸣，精神萎靡乏力，腰膝酸痛，若能节制房事，服用此方7天后见效。”裴青说完自去楼上客房休息。
　　王敞捧着一把扇子，哭笑不得。
　　
　　这一觉睡得不是十分安稳，梦里竟然都是裴思远小小的身影和细细的声音，道：“皇叔往何处去？”
　　“往何处去？”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睁眼一看，见头顶烟色的细纱帐子，不由哀叹一声，后悔昨晚没有趁夜离开淦京。掀开被子，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柔滑的亵衣。裴青从床上起来，见外面的地上跪着停云，头磕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跪了多久。
　　“你这是做什么？”裴青连忙赤脚从床上下来，就要去扶她。停云慢慢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眼角破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裴青扶着她双手忙道：“停云姐姐，阿柳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停云却执意不起，道：“公子，你身上的伤……”
　　裴青笑道：“在外面淘气难免磕磕碰碰留下疤痕，其实早就不疼了。”
　　停云眼中流下血红的泪水，道：“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夫人临走前吩咐停云好好照顾您，停云却，却……”她话没说完，鼻间闻到一股异香，人已经昏倒在裴青怀里。
　　裴青叹一口气，唤外面的人进来，进来之人却是流光，裴青亦是许久不见他，看了几眼才认出，吩咐他将停云送回房间休息。
　　裴青漱洗过后，流光告诉他昨夜有人来找他，只是那时他尚在熟睡中。裴青接了拜帖一看，却是东亭侯府的。想了想便唤流光来更衣，穿了那许久不曾上身的华服，乘了马车往谢枫府上去了。
　　谢府与长乐侯隔了老远一段，裴青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等得几乎要睡着才被外面的小厮唤醒。下了车见好大一所宅子，不比他的长乐侯府要小，也不细看，报了姓名，跟着下人慢悠悠往里面去。
　　走了一会却是往内院去了，裴青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听见前面有刀剑挥舞的风声，快走几步，见院子里有一人正在练剑。那人大约四五十岁左右，光着上身露出一身蜜色的肌肉，伤痕累累，仿佛一枚枚光闪闪的勋章。
　　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仿佛一首动人的乐曲。
　　裴青闭上眼睛，感觉那剑势变化，起承转合间，宝剑吟啸，声音直上云霄，荡气回肠，一唱三叹，幽香飘散。
　　睁眼一看，见头顶花叶如雨，知是被剑气所激，从枝干上落了下来。
　　谢枫哈哈大笑：“你听见什么了？”他今年虽然已经五十有七，却并不显老，看上去就如四十多岁的人。
　　裴青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谢枫听他拿自己与曹操相比，不由仰天大笑。
　　他二人一见如故，便在院中小亭坐下相谈。
　　谢枫细细打量他，抚着颌下的胡须笑道：“玉娘为人彪悍跋扈，养出来的阿奴和你性子却迥然不同，当真有趣。”
　　裴青听他说自己的娘亲跋扈大为诧异，记忆中谢玉总是宛柔如水的样子，只是身为子女却不便追问，便道：“小舅舅性子如何，我又如何？”
　　谢枫乐不可支，道：“阿奴人如其名，便是一块不开窍的石头。”
　　裴青听他如此形容谢石，不由笑出声来。
　　谢枫看他笑颜，也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福薄了点。”
　　裴青眼眶渐渐转红，轻声道：“我娘亲待我甚好，我并没有福薄……”
　　谢枫见他如此倒有些手忙脚乱，老大一个人，喃喃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裴青笑道：“我知道侯爷是关心裴青，裴青这里谢过了。但不知侯爷是什么时候回京的，蜀中战事如何，小舅舅现在在哪里？”
　　谢枫道：“我也是日前回来的，蜀中之乱已将近尾声，大局已定，我也不能与小辈们争功劳，便上奏皇上先回来了。阿奴尚在扫荡余寇。”谢家军功赫赫，他此举也是为了避嫌。
　　裴青知道宫内的事情，想必这也是曲皇后之愿，意在压制门阀势力。只是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惴惴，渐渐便有些神思不属。
　　谢枫只当他在担心谢石，猛一拍他背，大笑道：“阿奴命硬，莫替他担心。”
　　裴青吓了一跳，只得连连答好。
　　如此便在侯府用过了饭才回去。晚上回去却见马车里跪着流光，眼眶通红，见了裴青就哭起来，边哭边道：“公子，停云姐姐，没了……”
　　裴青脑袋一轰，道：“你胡说什么？”
　　流光一边抹泪一边说：“停云姐姐一早在屋里一条白绫上吊死了……才被人发现放下来……人都僵了……”
　　裴青全身无力，瘫了下来。
　　停云是内疚而死的。
　　彼时在回柳山庄，他父母俱丧，停云受到胁迫，不得已亲手给他种下“十年弱柳”，这些年来无人倾诉，想必日日都受着这焚心之痛，而自己却没有原谅她……
　　原来气量是这般狭小。
　　想到那躺在宫里的始作俑者，裴青忽觉胸中剧痛，眼中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周遭一遍乱哄哄的声音，流水的声音和其他下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裴青头疼欲裂，连忙凝神静气，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乘物游心。只是这次起效甚慢，耳边混乱之声，胸中不平之气却越来越强烈的似要喷涌而出。
　　正是剧痛之时，耳边忽闻一阵悠悠的琴音，一声又一声：“吒吒知知都都知.都知都.担多知.多知担.那怛吒吒吒.吒吒吒怛那
　　多多谛谛多多谛.多谛多.谈多谛.多谛谈.那檀多多多.多多多檀那
　　波波悲悲波波悲.波悲波.梵波悲.波悲梵.摩梵波波波.波波波梵摩
　　无数天龙八部 百万火首金刚咋日方隅今朝佛地普庵到此 百无禁忌
　　南无普庵祖师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那许多单音参差组合，构成一个自然的旋律，犹如天地人相互交融，令人自然进入清净空灵的境界。正是那日在许州江上听到的《普庵咒》。
　　裴青盏茶功夫睁开双眼，欢喜地叫道：“晚楼。”
　　空中一声裂帛，弹琴之人叹口气缓缓站起来，裴青定睛一看，却是韩清商。韩清商走过来，慢慢跪在裴青床边。
　　裴青慌忙道：“韩馆主这是为何？”
　　韩清商道：“清商馆上下愿为侯爷驱使。”停了停又道：“昔年清商馆犯事，承细柳公主恩情，饶我全馆上下几百条人命。师祖和前馆主穆乘风都有遗命，如果遇到公主后人，必报此恩。韩清商愚钝，多年寻觅，竟然不知恩人之子就在眼前，累侯爷受苦，还请侯爷责罚。”
　　裴青便扭过头去，道：“我娘亲是谢玉。”
　　韩清商轻笑一声，道：“那不也是一样。细柳公主和谢玉谢司乐本就是天作地合的一对，不分彼此。”他早从采薇那里得知这少年的心结，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出口。
　　裴青整个人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清商。
　　韩清商低声道：“丹山凤泣钩帘听，沧海龙吟对酒闻，说的就是谢玉和白细柳。当年公主在洞庭湖剑挑中原七大门派，谢玉凭借手中一具沧海龙吟琴与公主琴剑相和，刺破万里乌云，掀起汹涌江水，银涛无际。世人酒阑歌罢，至今仍闻鼍怒龙吟。”
　　裴青深受打击。
　　韩清商知他一时接受不了，也不逼迫，换了个话题问道：“侯爷身上的余毒深入骨髓，但不知病发之时都是如何治疗的？”
　　裴青便报了一串药名。
　　韩清商略想想，只觉没什么大碍，又问：“刚才我见侯爷闭目调息，气脉不稳，却是为何？”
　　裴青道：“谢石教了我一个法子，疼到极致就闭目养神，努力倾听远处的细微声音，可保神智不失。我练过后果然疼痛大减，十分有效。”
　　韩清商沉思片刻，开口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者。”
　　裴青惊道：“你为何也知道这口诀？”
　　韩清商点头道：“这是本门心法口诀中的一段，名为逍遥游，听说也是缘自细柳公主，对乐师自我修炼极为有益。侯爷因毒落下病根，若是用这心法口诀，辅之以内力催动琴声治疗，可解病痛，延年益寿。”
　　
 
作者有话要说：雷到了吧，原来这文不仅BL还GL，灭哈哈~~~~~~~~~~~~

汉·曹操《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时的曹操已是五十三岁的人了.古人寿命短，五十岁就是暮年了。




第三十七章

　　裴青为停云在城外买了一块风水极好的墓地。出殡那天早晨淦京刚刚下过一场雷阵雨，缓解了一连半月的酷热天气，昭仁帝也在那天恢复了早朝。
　　流水在坟前边抹眼泪边念道：“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醒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落月等一干家仆站在裴青身后，回头望去，大多是不认识的生面孔，不由生出物是人非之感。昔年回柳山庄中的停云落月逝川流光四人，停云已走，逝川入了大内当差，裴青身边只留下落月和流光二人。
　　停云者，思亲友也。
　　停云与落月刚入山庄时不过才十岁，谢玉为她们起名，是为了念着她们的名字也能稍慰思乡之情吧。裴青想起谢玉当年隐姓埋名自贬身份藏于回柳山庄之中，老父幼弟四处寻觅不得其踪，谢玉有时抱着自己默默流泪，二婢年幼乖巧，垂双鬟，环绕左右，一句接一句逗着谢玉和裴青取乐。谢玉去后，停云贴身服侍，嘘寒问暖，陪着他渡过了人生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甚至陪着自己到淦京来，四下帮衬打点，从未有照料不周的地方。自己一念之差竟然逼死了这位好姐姐，裴青只觉羞愧悔恨万分，竟然有了万念俱灰的念头。
　　耳边传来轰轰的雷声。裴青抬头，见天边的云彩滚滚，凝聚不散的样子，慢慢都汇聚成停云的笑脸，便觉胸中剧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该回了。”落月流光二人一齐出声。
　　裴青示意他们先走。他二人担心道：“今日恐多阵雨，还请公子随我们回府。”见裴青依旧不应，便留下雨具领着众人先行告退。他二人是裴青身边的旧人，今见停云惨状，俱是物伤其类，心也冷了几分，对裴青便不如往日上心。
　　裴青听身后脚步声渐远，终于忍不住慢慢倒在停云坟前。
　　暴雨倾泻在裴青身上，让他周身颤抖起来。雨水降到地上变成泥水，从新坟上冲刷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带着墓地里特有的腐朽气味，迷了他的眼睛，引起阵阵刺痛的感觉。
　　冷暖旧雨新雨，是非一波万波。
　　裴青伏在泥水里，仰天大笑，状极疯癫。
　　老天太不公平。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对他好的人便都要去死吗？白细柳一世英名，却生子不养，累他如是，再大的光环在他看来都是乌云罩顶，只怕一辈子都永无宁日。他敬慕白细柳为人，赞赏白细柳的功德成就，却不能忍受自己是她后人的敏感身份。又憎恨白细柳拖累谢玉等一干人，害自己出生便不能享受正常的人生，更被至亲之人欺瞒利用，身心俱残，一腔深情付诸流水。
　　他想着想着悲从心来，又在累累坟茔间放声大哭。
　　
　　云聚得快散得也快。不一会就雨收云散，艳阳高照，青山绿水勃勃有着生机，阵雨过后虫鸣蛙噪好不热闹。
　　淦京的官道边摆着一个小小的茶铺，午后空无一人，掌柜坐在道边正打着瞌睡，被人摇醒，见一个年轻公子一身泥泞，脸色苍白地站在自己面前寻一碗茶喝。
　　“公子你是遇上匪盗了还是怎么了？”掌柜一边倒茶一边问，见那公子虽然浑身上下腌臜不堪，却气度不凡，污脏的衣服也隐约能看出不错的质地来，不似寻常人等。
　　裴青喝了茶，见掌柜上下打量自己，心中一动，便笑道：“掌柜，你可愿与我换身衣裳？”
　　裴青穿了掌柜的粗布衣裳，问了往益州去的方向，便悠悠地顺着官道走了下去。天下之大，他不知哪里是他立身之处，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对他说：回益州去，回益州去。
　　如此走了两三天，离了淦阳地界。他身上的值钱东西都与茶铺老板换了衣物干粮，便没有地方歇脚，只得露宿在野地了。好在他在蜀中山里早练了一身本领，野兽也近不了身，自然没有什么危险。
　　这日路过一个小镇，他顺手将在野外打来的猎物卖了几个钱，觉得啃了几天的干粮有些发霉变质，便到镇中心的旅馆里好好吃一顿。
　　点了一碗牛肉面，风卷残云地吃完，正要叫小二来结账，忽见楼上走下来二个壮汉。穿着普通，长得不甚起眼，却一般高矮胖瘦，踏步下来，沉稳含蓄，听着楼梯吱呀呀直响，二人脚底似有千军万马翻腾不息。
　　裴青打了个寒战。心里已经明白这二人的身份。
　　那二人支开小伙计，来到裴青身边，低声说道：“公子请上楼，天字第一号房间，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裴青点头起身上楼。走了几步路，竟然发现自己腿脚发软。连忙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的东西。凝神静气闭目养神，再次睁开眼睛，双目已是奕奕闪亮，面上流光溢彩。那二人见了也生赞赏之意，举止更是恭敬。
　　裴青到了楼上，推开房门，果见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玉带锦袍，面色温和，认真地看着他。
　　裴青心头剧震，连忙关好门，几步迈进来，跪在裴煦面前道：“裴青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大病初愈，为何不在宫中修养，却跋涉至此？”
　　听见裴煦缓缓叹一口气，道：“朕若不来此地，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裴青再磕头，道：“陛下，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望陛下为江山社稷生民百姓保重自己。”
　　裴煦心想你如今便只有这些话和我说吗，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柔声道：“你过来，把手伸给朕。”
　　裴青膝行而前，将手腕递上去。裴煦摸了摸他细瘦如竹竿的手腕，大惊失色：“你经脉怎会如此混乱？”
　　“裴青在外多有奇遇，已得高人指点，经脉之伤，善加调理，并无大碍。”
　　裴煦又探了探他的脉象，果有一股异种真气，虽然微弱，然绵延不绝，流动不息，心下稍安。将裴青手掌握在手中细细端详，见那手指瘦骨嶙峋粗糙不堪，掌心中处处都留下风刀霜剑的痕迹，眼中一热，泪水就落在裴青掌心中。
　　裴青像被烫到了一般手掌一缩就要收回，却被裴煦牢牢握住。
　　“你抬起头来。”
　　裴青缓缓抬头，见裴煦一双眸子定定看着自己，心中大乱。裴煦面容俊雅，朝堂之上威严端正，帝王气象不必多言，私下看人却格外认真诚恳，温厚仁和，让人不知不觉中就与他掏心挖肺了。如今他面上尚带病容，看起来更是少了几分威严，眸中波光流转，竟是十二分有情的样子了。
　　“哥哥如此待你，你可曾恨过哥哥？”
　　裴青听他换了称呼，嘴唇抖动，良久方说：“以前不曾恨过，如今，也不恨。”
　　“为什么？”
　　“裴青只恨自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力自保，连累亲友，更是大罪。”
　　裴煦眼光在他脸上流连，似是在回味，又似在感叹，道：“哥哥对不起你，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父王临终要我发誓今后要善待与你，那时情况危急，我自顾不暇，保不住自己又怎么能保住你，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身份特殊，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晋王府能容下的？”他这样说，脸上便有几分苦笑，将桌上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递给裴青。
　　裴青见那盒子中躺着一片破旧的纸张，取出来看了，纸上写着“洪光六年六月初五丑时一刻名青字稚柳”几个字，笔迹扭曲，似是握笔之人脱力而划，纸上还有点点褐色的斑迹。
　　“这是你母亲细柳公主当年生你之时，亲笔写下的生辰八字。父王临终前交托与我，我是那时才知你的身份的。”
　　裴青单手拿着那张纸片眼前一片模糊。裴煦见他面上并无惊讶之色知他早就知道了身世，继续说道：“你生的不像细柳公主，却有七八分像你外公武帝白雁声，和你舅舅白琼玉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性情气质无一不像。”
　　裴青听到这里，猛然抬头，眼中便有不可置信的神色。
　　裴煦极是尴尬，微微避开他的目光，沉声道：“白雁声玉面长须，号称军中第一美男子。白琼玉人如其名，面如琼玉，身为男子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裴青已是面上一片惨白，只听他继续说：“家丑不可外扬。裴家二位长辈，太祖皇帝和父王，当年分别爱的是白琼玉和白细柳，太子党和公主党争斗不休，几欲反目。后来白细柳嫁入蜀国，公主党终于败落。日后太祖登基，父王请求亲征蜀国，原想救回公主，谁知公主却在宫中自焚而死，父王痛失爱人，便无心朝事，退至晋陵。
　　谢玉带你逃出了蜀地，你生来带毒，奄奄一息，谢玉救不了你，就带着你来找父王，住在回柳山庄中。你渐渐长大，面容不似你娘亲，却长得像你舅舅……”
　　裴青恍然大悟，难怪幼年时晋王不愿和自己亲近，难怪裴煦要在自己身上下毒。太祖裴烈对白琼玉不能忘情，自己便成了一枚绝佳的棋子。原来错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自己这张脸。他身子一阵痉挛，似乎灵魂已经出窍，瞬间委顿下来。
　　裴煦一手将他抱起来，将他环在自己胸前，感觉他瑟瑟发抖，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只道：“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没人能伤害到你。我昔年在父王面前发誓要保你一辈子平安喜乐，你便在我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的长乐侯，好不好？”
　　裴青听他一直绝口不提下毒之事，眼中已满是泪水，刚想出声，眼神一闪，忽见裴煦右手从刚才诊过脉后就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脉门，未曾放开过。仿佛兜头一盆雪水浇下，浑身冰凉，眼泪也被激了回去。
　　裴煦感到他沉默许久，又觉他脉象不稳，便低头看他，见他微仰着额头，一双黑琉璃一样的眸子看着自己轻声说：“裴青想回晋陵城回柳山庄，为娘亲谢玉守墓。”
　　裴煦苦笑着说：“回柳山庄自你走后第二年便失火烧毁了，这些年我原想重建，只是诸事繁杂，无暇脱身。谢玉的灵柩前年已被谢枫迎回谢家了。”
　　裴青只觉口中微甜，眼睛一时看不清楚，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干了，脑袋靠在裴煦胸前，冷冷的锦缎贴着自己的面庞，感到裴煦胸腔振动，声音缓缓从头顶传来：“阿柳，这不是往晋陵的方向，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见奸情~~~~~~~~~~~


年终事忙，不能及时更，大家莫怪~~~~~~~~~~~~




第三十八章

　　裴青歇了几口气抬头看裴煦，目光带着几许哀求，道：“哥哥，阿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裴煦亦是温言道。
　　“孟晚楼一意孤行、搅乱天下，罪不可赦，只是他救过我数次，裴青斗胆请求留他全尸。”他望着裴煦双眸，见那深深浅浅的眼波之下暗流涌动。
　　裴煦移开眼神，状似不经意地问：“依阿柳之见，那孟晚楼是什么样的人？”
　　裴青道：“与前蜀后主，他父亲一样。江山都在鹃声里，只是楼高不得闻。天下疲敝久矣，蜀中之民更是经不起战乱，纵是对太祖治蜀之策不满，也决计不能再来经受一番刀光剑影。他虽有满腹才华，可惜生错了时代。若是武帝一代，倒不失为一方霸主。”他又忍不住笑了笑道：“若他与他祖父，前蜀惠帝孟子莺换一换，今日之天下倒不知是谁家的天下了。”
　　他想到孟晚楼便不由胆大狂言起来，裴煦见他微笑已是不爽，又听他话语中满满都是赞赏，说到最后竟有僭越之意，心中恼恨，眼神中已透出几分狠厉来，嘴上却还是淡淡地说：“是吗？那王演又是什么人？”
　　“朝菌不知晦朔。其人软美柔佞，不堪重用，兼有狼子野心，负前朝白氏在先，负太祖皇帝在后，如此人品，死不足惜。”
　　“阿柳怎样看昨日之乱局？”
　　“善战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当战则战，当止则止。改朝换代的混战已有三十年，若不趁此机会定鼎天下，则割据分裂之势久，江山永无宁日，生民有倒悬之急。过去的乱局，皇上当战，孟、王当止。”言下之意，孟晚楼、王演自是逆潮流而动。
　　裴煦神色便有些和缓，扣着他命门的手却没有松开，又问：“你为何回淦京，又为何要走？”
　　裴青凝视他双眸轻声说：“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我听说你受刺重伤，担心不已，才回来的。我身份特殊，自是不能在此久留，以防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我想远走高飞，做个幽游山林之人。”
　　裴煦见他眸中璀璨，犹如星沉大海，终于放开他的手腕。裴青眼尾余光一扫，腕上已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他胸中一股浊气上涌，再也撑不住，终于晕了过去。
　　裴煦叹了又叹，他亦是连番演戏，处处试探，只要裴青有一语言不由衷，他便立时断了他经脉。
　　怪不得他如此提防，面前之人看似软弱不堪，却比孟晚楼、王演之流更有搅动风云变色的资格和能力。这么个人，即便是没有逐鹿之心，放在哪里都不能让人安生。
　　裴煦抱紧他，忍不住亲了亲他脸颊，叹道：“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淦京陪着朕吧。”
　　他将裴青放到床上，替他脱鞋、解了发带、散了头发，又亲手给他盖上被子，转出房间。门外二人看见他一齐行礼。裴煦伸手指着其中一人道：“你留下，待侯爷醒了……”
　　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中断。那二人等了良久，也不见他出声，抬头去看，见昭仁帝目光定定落在自己伸出的手指上。
　　皇帝因为常年用笔，中指上留有厚厚的笔茧，在那手指上缠着一根长长的白头发，苍白如雪，裴煦知道那是从裴青头上顺下的。他刚才扣住裴青脉门，句句试探，不曾手软心软，如今看到那白发竟然如见到了鬼一般，胸口剧痛，立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曲皇后急匆匆在宫殿之间穿行，从远远的楼阁上望去，只见重重叠叠的飞檐下绣着金丝凤凰的锦袍衣角不断上下翻飞，渐行渐远。
　　进了披香殿，见皇帝坐在桌边慢悠悠地看着奏折，心里这才安定下来，嘴里却忍不住埋怨道：“怎么出去一趟，倒落下个病发吐血的结果，皇帝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得？”
　　昭仁帝身后的人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裴煦抛了手中的折子，笑道：“朕无大碍。倒有一事与你说。你宫中的逝川朕想让他回长乐侯府去，他本就是阿柳手下的人，前些时候宫里急等用人才将他招了来，如今还是放回去好了。”
　　曲皇后点点头，她原来见逝川手段非常，人情练达，便有收为已用的心思，如今皇帝发话自然不敢不答应。接着说道：“逝川与皇家功不可没，可要好好赏他。”
　　裴煦道：“这个朕知道。阿柳回来了，皇后也多上上心，他原先爱吃的爱玩的，宫里有什么稀奇的玩意，都给他送去些。”
　　帝后二人便谈了一阵，曲皇后挂念昭仁帝的身子，又问起为何吐血，裴煦不咸不淡引了过去，如是者三，曲皇后心思伶俐，立时明白过来，知道皇帝是有心隐瞒，也不知是生了忌惮之心，还是另有隐情。天意自古高难问，曲皇后心中苦涩，恭敬行礼而去了。
　　裴煦见皇后走了，遣走身边的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金丝绣暗纹锦囊，捏在手心里。锦囊里装的正是曾缠绕在他指上的那根白头发，他每每见到此物，眼中都不啻要滴出血水来，现下握着那锦囊贴在心口处，一声一声地叹着气。
　　
　　韩清商一曲既罢，梅花清气，凝聚不散。他转了转身子，看向珠帘之后软榻上的裴青，问道：“侯爷可觉大好了？”
　　裴青睁开双眼，起身下榻，边走边说：“肋下已不大疼痛了，馆主妙音，听之忘俗。”同是为他鼓琴疗伤，谢东山至简，韩清商至繁，皆是功力独到，令人绝倒。
　　他走到韩清商面前，见那海月清辉琴上七弦仍然振动不止，余音绕梁，一时蛊惑，忍不住伸手去拂那丝弦。手伸到半空中却被韩清商挡住，直言道：“侯爷，不可。”
　　裴青一怔，微微垂下睫毛，轻叹一口气，在琴台边坐下。
　　过了一会说道：“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颜。馆主神仙一样的人，为什么也陷在这世事之中？”
　　韩清商不料他话题转的这样快，一时无法回答。他二人都不得说话，忽听“铮——”一声，那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然自鸣起来，犹如鹤唳凤鸣，丝弦还在余音里颤动。
　　古琴自鸣，实是罕见的幸事。他二人相视一笑。韩清商抚着琴身上的断纹道：“你也知今日遇到知音了啊。”又抬头看裴青道：“你娘亲谢玉的沧海龙吟琴乃是当世排名第一的琴，当年因宫中大火而丢失，这些年来清商馆众人都在寻觅中，一定早日送到侯爷手上。”
　　裴青点点头，又道：“听说我的面相和前朝一位故人有些相似，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韩清商指下一颤，弦上一声裂帛，慢慢抬起头来，裴青见他从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竟然隐隐有波涛汹涌之势。裴青正暗自惊奇，忽听韩清商话音袅袅传来：“前朝白氏太子，名上琼下玉，字雪湖，雅人深致，一身清气，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
　　裴青直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世人眼中，前朝太子白琼玉就是懦弱昏聩，无德无能的代名词。为人胆小寡情，智短才昏，当年禅让大典上，亲手将白氏江山奉送给别人，和他姐姐细柳公主的名声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他不是不相信韩清商，只是这“人之水镜”的形容太过让人震撼，因此直觉感到这位前朝太子身上只怕有更多的谜底等待揭开。再看向韩清商时，只见他双唇紧抿，似是不愿再多说出一个字来。
　　水阁外的小童送上一个雕花的小盒，韩清商打开取了一枚蜡丸捏碎，看了其中的纸条，递给裴青。裴青一见字迹便知是出自采薇之手，写着已寻到孟晚楼的字样，心下大安，将那纸条撕碎了丢入阁外流水之中。
　　小童行礼退了几步，又忍不住道：“馆主，门外有人要见侯爷。”
　　裴青奇道：“什么人？”竟然寻他寻到清商馆来了。
　　“说是锦衣侯府的下人。”
　　裴青道：“有什么事吗？”
　　韩清商接口道：“白晴川因密谋行刺今上的罪名，月初被关进大理寺了。锦衣侯府跟着也封了，这人是如何出来的？”
　　裴青一愣，池上凉风已穿堂而过。
　　
　　大理寺狱外，长乐侯裴青带着一个下仆正在和那看守之人争辩着。
　　“侯爷，您莫要为难小人啊。”那狱监哀求道。
　　裴青双手负在身后冷冷道：“白晴川是一品侯爷，我也是一品侯爷，为什么不能探监？”
　　狱监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白晴川重罪在身，为防串供，禁止探监。”
　　裴青转身，见一人疾步向他走来，正是大理寺卿周正。到了他跟前行了一个大礼，道：“皇上口谕，白晴川意图谋反，下大理寺狱，任何人都不允许探视。”
　　“白晴川交付三法司会审了吗？”
　　周正一愣，答道：“没有。”这正是皇帝奇怪的地方，没有审判没有定案连罪名都含糊不清，只是将人关在牢里不许外人探看而已。
　　裴青一笑：“他既没定罪，就还是侯爷，刑不上大夫，我看看他又怎么了，周大人若担心串供，派人跟着我就是喽。”
　　周正头上汗就冒出来了，真是要命，昨天才听说外出游玩的长乐侯回到了淦京，皇上皇后赏了大把的玩意，同僚们正商量着是否要去长乐侯府一趟，却怎么也没想到，今个这人倒先上他大理寺找麻烦来了。
　　“侯爷，皇上有旨意，臣不敢玩忽职守，有违圣意。”没办法，只好将皇帝再次请出来。
　　裴青脸上笑意立时退得干干净净，冷声道：“我再问你，大周哪条律法说了我不能探视白侯爷？”
　　周正一时语塞，又有些瞠目，面前这位难道连皇帝的意思也敢违背吗，是持宠而骄，还是有别的门道？
　　又听裴青怒道：“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狱。狱者固如是乎？”
　　周正汗落如雨下，这是在骂他阿谀逢迎，迎合上意了。
　　“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
　　二人回头看去，见刑部尚书张烟，一身黑色官服缓缓行来，如白云出岫，行云流水，风姿绰约，一眼望去，不由暗叹人间有此殊丽。
　　裴青恍惚想起，几年前在紫宸殿也曾见过此人，如今看来，面容比之昔年更显艳丽，身上的官服也从紫色换成了黑色。想起关于此人私底下的那些传言，又听他如是说，裴青更觉此人毫无节操可言，只转头对周正厉声说：“周大人，今日本侯爷定要见上白晴川一面。”
　　周正自然不愿得罪他，又没法子只好拿眼神去示意张烟。
　　张烟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侯爷不体恤周大人公务在身，难道也不体恤圣上的一片关爱之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虐皇帝~~~~~~~~~~~~~




第三十九章

　　裴青听了此话，心里一惊，不得不正眼去看张烟，见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两只眸子却如浓黑的夜色，不辨深浅。裴青扬起下巴道：“多谢张大人提醒，皇兄那边我自有交代。如今还请周大人命人开门吧。”
　　周正倒吸一口凉气，这小祖宗是真想要他命啊，正待哀求，忽听张烟道：“既如此，就给侯爷一刻钟的时间吧。“说完他斜眼看了看裴青身后之人。
　　周正无语，终是命人开了牢门，和张烟一起眼睁睁看着裴青带人一步步走入那腐朽森严的牢房。
　　下了楼梯，裴青见那狱中甚为宽敞，中间一条大道笔直伸向前方，两边牢房一间接一间，竟也干净整洁，囚犯三三两两或坐或卧，走道两旁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将此间照得灯火辉煌，不像大狱倒似殿堂一般。走了一段，却觉空气中血腥之味越来越重，令人窒息，环顾左右，果然是到了囚禁重犯的地方。裴青见两边的审讯室中刑具千奇百怪，那些刑具因为常年使用，磨得棱角也看不见，表面上全都闪闪发光，地面上褐色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那牢中犯人的呻吟一声比一声凄厉。
　　裴青一时头晕目眩，瑟瑟发抖，脚步便有些虚浮，只得垂下眼睫，不敢再四处张望。他又想起张烟任刑部尚书之前曾做过两三年的大理寺卿，不由暗叹，这人一身才华竟是浪费在这些事上面，简直是在造孽。
　　走过一间囚室，裴青忽然停下脚步。低眉望去，那牢室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也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人，全身上下俱是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裴青站在那里，还想细看，后腰上已被抵上了一个锐利的硬物。
　　“别浪费时间，往前走，到白晴川那里去。”身后之人压低声音说。
　　裴青便抬脚又往前走，终于来到了白晴川的牢房。
　　昔日光鲜夺目，轻裘缓带的锦衣侯白晴川如今一身囚衣，手脚带着镣铐，头发披拂，满身血迹，靠在石床之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那人匕首往前送了送，道：“说话。”
　　裴青便张口道：“侯爷。”
　　白晴川一动不动。
　　裴青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白晴川没听出是他，更没有抬眼看他，只冷笑一声：“我说了我不知道，要杀要剐随你。”
　　“侯爷，是我，阿柳。”
　　白晴川听闻身子微微颤抖，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有些脏污，却仍然可见昔日的光彩，此时凝神细看了裴青一眼，便笑了，慢慢挪下床来，一拐一拐地向他走来。
　　“站在那里，别动。”
　　身后之人一把匕首从腰后移到裴青脖颈处，从牢房阴暗之处走出来。
　　白晴川一愣，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下意识停下脚步，去看裴青的脸色，却见他脸上云淡风轻，殊无异色。
　　“白晴川、孟青，你们如今是大成朝白氏硕果仅存的俩位了，丹山凤泣勾帘听，沧海龙吟对酒闻，凤鸣剑和龙吟琴的下落，还请二位告知在下。”那人冷笑着说。
　　“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贪财之人，竟然追到大理寺狱中来了，你家主人是不是连死人的坟头都准备去挖一挖。”白晴川一瞬已明白过来，出声讽刺道。
　　那人“嘿嘿”冷笑，也不回应，就握着手上的匕首抬腕缓缓在裴青脸上画了一道，刀锋割破皮肤的声音在裴青耳中格外清晰。那人边画边说：“白侯爷不必呈口舌之快，还是老老实实招供吧，仔细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眨眼间就要面目全非了。”
　　镣铐丁当之声大响，白晴川扑到牢门前，急道：“我书房有一幅《汉水垂钓图》，你见了便知琴剑下落。”
　　那人手上略顿，终于收了匕首仍是搁在裴青颈间，笑道：“侯爷书房字画甚多，还请指点一二。”
　　白晴川紧盯裴青脸上纵横的血水，抖声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你见画上有这二句诗便是。”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将匕首逼近裴青，道：“如此还请太子青随我再到侯爷府上走一趟。”
　　裴青淡淡一笑，道：“你哪里也不能去。”说着轻轻推开他的匕首。
　　那人大惊，发狠就要往裴青脖子上砍，忽听“哐当”一声，手上匕首已掉落，整个人随即软倒在地上，瞪着裴青才道“你，你”便昏死过去。
　　白晴川见这番变故目瞪口呆，又见裴青袖子一挥，牢门上的铁锁铁链哗拉拉坠地，裴青已是推门而入，急道：“侯爷换上此人衣服，快随我走，只得一刻钟的功夫。”
　　白晴川何等人物，电光火石间已明白裴青只怕早就看破此人身份，因此将计就计，要将自己救出去。连连摇头道：“我罪无可恕，甘心就死，不能牵连你。”
　　裴青拉住他双手道：“白侯爷胡说什么，你怎么会刺杀皇上，必是受人胁迫，那胁迫之人，”他顿了顿，又紧接着说：“如今白氏宗亲中只得你一支尚存……”他话说得快了，面部肌肉剧烈抖动起来，那道血口越发狰狞，血水一股股如泉水般往外涌流。
　　白晴川看了，眼中一热，打断他道：“我说罪无可恕是说昔年裴烈将雪湖哥哥囚在折柳居中折磨至死，我亦是帮凶。”
　　裴青听了便说不出话来。
　　白晴川握紧他手，眼中泪水终于一串串落下来，盯着他面容极是悲伤地说：“雪湖哥哥一心在泉林，我那时年幼，只想他留在我身边，帮着裴烈骗他禅位，又将他软禁，是我害了他……”又道：“我谋害裴煦也是真的，那天有人送来一幅画，要换我入宫的腰牌，我就给他了。那《汉水垂钓图》是我八岁时雪湖哥哥送我的贺礼，七年前在许州的锦衣侯府被人盗走，让我日夜不得安睡。那上面并没有什么凤鸣剑、龙吟琴的下落，我刚才是诳他的。只有雪湖哥哥亲手亲笔写下的我的名字……”
　　裴青听了胸中一阵剧痛，不由分说拉着白晴川就走，白晴川却动也不动，他虽连着数月刑罚加身，执拗起来，裴青也拉不动他。只得哀声道：“舅舅，你要阿柳看着你死吗？”他在淦京为质三年，诚惶诚恐，只有白晴川真心待他，何况今日之事多半也是孟晚楼惹出来的，那画想必也是孟晚楼早些盗去，只为日后胁迫之用，便自觉不能撒手不管。
　　白晴川听他唤自己“舅舅”便笑了笑，他本生得器朗神俊，如今一身血污也不减半分风流气度，只道：“你莫管了，我是太祖曾下旨宽待的白氏遗族，皇上不会对我下狠手，最多也不过流放，你可不要再搅进来了。凡事小心，皇上未必容不下你。若是真容不下了，再走也不迟。”
　　裴青正要开口，忽听走道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喊：“侯爷在哪？”原来是张烟和周正带人到了。却是还没有到一刻钟的时间。
　　那周正一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就扯嗓子一通乱喊：“张大人所料不差，果然是歹人假扮的，侯爷呢，侯爷呢，侯爷在哪里？”他四下张望，忽见裴青和白晴川一起站在牢里，满脸是血，吓了一跳：“侯爷受伤了吗，侯爷怎么在牢里啊？”
　　身后张烟推开他，一步跨入牢中，望着裴青和白晴川下拜，微微一笑，语气恭俭，表情却颇为倨傲自负，道：“二位侯爷平安无事就好，张烟救驾来迟，还请二位恕罪。”
　　裴青皱眉，原来早就被他看透了，此人精于刑名，目光敏锐之极，心机又如此深沉，留在裴煦身边不知是福是祸。他心里这样想，眼中便有杀气一闪而过。张烟正低头行礼，没有看见，白晴川却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心里感叹，用力握了握裴青的手。
　　裴青醒悟过来，看了看白晴川，只得说：“既如此，裴青告辞了，白侯爷还请保重。”说着与白晴川行了礼，就出了牢门往外走了。
　　周正追在后面道：“侯爷，您的伤怎么办，口供怎么办？”
　　张烟起身检查白晴川身上的刑具，见手铐脚镣俱是腐蚀断裂，脸色便阴沉几分。白晴川任他施为，在他耳边轻声说：“张大人可知月亮里面为什么会有阴影？”
　　张烟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脸色阴晴不定。
　　白晴川道：“月亮里面没有阴影就不会明亮，就好像人眼中没有瞳仁就会看不见一样。长乐侯就是那人眼中的瞳仁。张大人若想学尊师，还要能容人才行。”
　　张烟眼皮一跳，垂下眼睫一时无语。
　　他授业恩师正是太祖裴烈赐旨殉葬的已故大儒傅言卿。
　　
　　周正随裴青走了一段，见他忽然在一间牢房前停住，便大着胆子上前看去，见那牢中囚的正是刺杀皇上的人。
　　裴青扭头问他：“这人怎么了？”
　　他脸上血水犹在流淌不止，半张脸庞都被血水浸染，猛一转身如同厉鬼，将周正吓个半死，好半天才惊魂不定道：“这是刺杀皇上的匪首，口风甚紧，张大人命人将他眼睛鼻子挖去，七窍之中只留了一只耳朵一张嘴，这人若是再不招，就将他做成人彘……”
　　裴青听了直气得浑身发抖，连发作周正都没有兴致了，强自镇定地看向那个人，唤道：“流水，你可还认得我？”
　　流水在先前的喧哗声中已然醒转，这时就将脸缓慢转过来。那哪还是一张脸，分明就是一个血窟窿，裴青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流水怪笑一声，嘶哑着嗓子说：“你的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裴青将手上锁链握得哗哗作响，涩声道：“你何必要受这样的罪，你就是将他招出来，他也不会怪你的……”
　　他话没说完就遭流水唾了一口，道：“我怎会像你。你果然是回淦京做你的侯爷来了。贪恋富贵，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真是狼心狗肺，畜生也不如，亏得少主还对你一心一意……我若是你，早就死了，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裴青苦笑着道：“我问你，你可愿死得痛快些？”
　　“我自然愿意。只是你若帮我办成这事，也别指望我谢你。”
　　周正在旁边哇哇大叫：“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这是皇上的重要人犯啊……”
　　
　　披香殿中烛火幽幽地闪着昏黄的火花，鎏金熏炉中燃着淡淡的竹叶香。重重帷幕之后，那宽大的龙床上躺着裴煦一人。
　　裴煦梦到了自己儿时的奶娘珠姨，仍是温柔敦厚的样子，手中托着一盘刚刚炒好的自己爱吃的江米糖，在晋陵王府的花园中穿行。
　　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池塘边传来极大的水声，还有孩子的哭喊声，珠姨连忙跑过去，见一个小小的孩童在离池塘岸边不远处的水里扑腾，吓得连忙摔了江米糖，跳下池塘，将小孩子捞了上来。
　　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已嘶哑，却是没有喝进多少水的样子，珠姨微微放下心来，哄着那孩子。孩子只得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玉雪可爱，此时受了惊吓，不住啼哭。珠姨随手抓了地上散落的一根江米糖，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到孩子嘴里。小孩子尝到甜头，慢慢止住哭泣，双手抱着糖果不住舔舐。珠姨见了低叫一声“造孽”，柔声问他：“小少爷，你怎么在池塘边玩耍，弄湿了衣服，叫王妃看见了定要骂你。”
　　小孩子边舔糖果，一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是王妃娘娘让人带我来此的。”
　　珠姨抱着他的双手一抖，四下张望，果见不远处的树木后躲着王妃的贴身侍婢，见她望过来，竟然“哼”了一声，抖抖裙摆上的落叶杂草，转身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在她离开的方向，远远的雕栏边，王妃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院子中间有一张刑凳，珠姨被绑在上面，浑身鲜血淋漓，垂着头颅。两边的人还在奋力挥舞手中的鞭子，边打边数着数：“二百二十，二百二十一……”
　　刑凳上的人早就没了气息。可是在王妃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行刑的人却不敢有半分松懈，鞭子卷起的血肉喷洒在四周，许多跪着的下人身上脸上都沾满了血沫子，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还失了禁，血腥的味道混着屎尿的气味，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宛如人间地狱。
　　离刑凳最近的位置，一个妈妈拉着一个孩子跪在那里，孩子满面血痕，目光呆滞，手中尚且牢牢握着那根江米糖。
　　三百鞭子打完了，王妃将院中众人扫视了一遍，见众人几欲晕倒，那年老的妈妈拼命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拉，那孩子却是呆儍了一般，动也不动。
　　晋王妃慢慢道：“日后若还有谁多事，便是这样的下场。”
　　裴煦被这一幕看得心惊胆战，正要跟上去询问母亲，却一脚被袢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已入了室内，耳边却是一片呜呜的哭声。抬头看去，一间屋中站着停云落月、逝川流光四人，俱是低声哭泣，屋里面的大床边跪着一个小人。
　　裴煦走上前，见那软烟罗的帐子下躺着一个消瘦如柴的女人，玉容惨淡，奄奄一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执着她的手，跪在床边，哭得甚为伤心，边哭边说：“娘亲，你等等，父王马上就来了。”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道：“你父王不得来了，王妃不会让他来……你要乖乖的，娘才不会担心。”
　　那孩子听了哭得更大声了。
　　女人便道：“好孩子，别哭了，你父王日后会护着你的，还有你哥哥，也会照顾你的……”
　　孩子闻言停止了哭泣，仰起梳着双髻的脑袋，耳下明珠一晃一晃，奇道：“阿柳还有哥哥吗？”
　　“当然，阿柳的哥哥，如今在军中效力，一身武艺，令北人闻风丧胆。”
　　小孩子追问道：“真的，真的吗？”
　　裴煦站在一边只感面红耳赤，抬头看去，竟然看见那女人一双大大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眼神中无限凄凉哀伤，又暗暗含着祈求的神色，便轻声道：“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待他。”那女人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天旋地转，睁眼一看，见堂中四处悬垂着素幔，堂前安置了一口黑漆棺椁，一个丫环抱着熟睡的孩子身着重孝，低着头跪在棺木前。裴煦站在旁边呆呆看着，夜风桀桀怪笑穿堂而来，将挂着的白幡吹打到他脸上。
　　从屋外飘进来一个女人，一身白衣，垂下的头发挡住面部。那个丫环将手中的孩子交到那女人手里。女子抱起孩子就往外走，一阵夜风吹来，掀起她的头发，侧面的脸庞赫然就是珠姨生前的样子。
　　裴煦大骇，揪住丫环道：“停云，你怎么将阿柳交给死人啊？”说着起身就要追出门去，却被停云拉住胳膊。
　　停云垂着头，缓缓说：“一日一粒，每三个月换一次瓶子，症状加重就停药三日……”
　　裴煦心中一惊，脚步便被钉在地上了。
　　停云拉着他胳膊，猛地抬起头，脸上眼睛已被挖掉，只余两个血窟窿，血水蜿蜒而下，对他急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害公子啊。”
　　裴煦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胸口处仿佛有刀尖在搅动，又好像心尖上一块肉已被人摘走了一样，口中已感到丝丝腥甜。
　　外面早有宫人寻声点亮了蜡烛。
　　裴煦额上冷汗如雨，哑声道：“朕要漱口。”
　　立时有宫人掀起帷幕，捧上香茗。裴煦含了一口，漱了漱口，将茶吐在痰盂之中，只觉口中香气弥漫，复又躺下，道：“去吧。”
　　宫人捧了痰盂茶盏下去，待到光亮处，无意一瞥，惊叫了一声。
　　“回来。”裴煦又坐了起来。
　　两名宫人又战战兢兢捧着东西转了回来。
　　裴煦往痰盂里一看，面无异色，靠在床头，盯着二人问道：“你们今夜看见什么了？”
　　那两人扑通下跪，连声哀求道：“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求陛下饶命。”
　　裴煦觉得倦怠无比，挥挥手，道：“下去吧，好自为知。”
　　
　　
 
作者有话要说：《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
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这个典故我以前用过吧~~~~~~~~~~~~~~~~~~~~




第四十章

　　裴煦在披香殿中批改奏章，忽听太监禀报刑部尚书张烟求见，便命人进来。
　　张烟入了殿，道：“臣有本启奏陛下。“
　　裴煦停了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张烟，笑道：“烟儿刚才在朝会上怎的不说？”见张烟从袖中拿出一本黑色的密折高举过头顶，脸上便有些微微变色，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宫监去取。又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
　　裴煦看了密折，原来是谋刺之人昨夜在大理寺狱中暴卒，以及先前长乐侯带人进入狱中探看一事。张烟所述甚为详细，裴煦看了脸色阴晴不定，捏着奏章，问他：“依你所见，罪犯是被何人所害？”
　　张烟抬头，目光湛湛，道：“昨日接触过罪犯的不过两个人，犯人是中毒而亡，牢中尚有狱监所送的剩饭，臣查过了，并无毒药。”
　　换言之，最大疑犯就是长乐侯了。
　　裴煦看了奏章之中白晴川镣铐腐蚀断裂的描述，不由苦笑，心道真是长本事了。他怎会不知道白晴川在此事中是最倒霉无辜之人，只是恼他半生痴情不知悔改，故意惩罚一下而已。他知裴青和白晴川要好，那道不许别人探看的旨意，就是为了裴青而下的，本意就是不想裴青来淌这趟浑水。
　　他囚住流水，也不是为了折磨他，原是想问出孟晚楼老巢所在。蜀中之乱早已平定，匪首却一直逍遥法外，总不能算是尘埃落定。又想看看淦京之中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党，或许会铤而走险来救他，到时便可一网打尽，于是就将人给了张烟。他后来也听说此人吃了不少苦头，正想赏他一死算了，哪知裴青恰好这时搅了进来。
　　这折子若是换了寻常的颜色，在朝堂之上交了出来，只怕立时就会有人跳出来，要请皇帝抓裴青去大理寺审问了。裴煦便道：“烟儿做得好，对外就说暴毙吧。”他知张烟行事素来妥帖，又知大理寺中俱是张烟的心腹，想来压制此事也不会十分为难。
　　张烟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见裴煦并没有把那密折放入往常的楠木盒中上锁，而是揉皱了塞进袖中，心里便有些吃惊，知道皇帝是在袒护长乐侯，便轻声说道：“皇上，臣有下情禀告。”
　　“什么？”
　　“长乐侯与犯人交谈之时，大理寺卿周正在场。”
　　人证亦有。
　　裴煦脸上立时铁青，半晌闷声道：“他们谈什么？”
　　“臣听周大人说侯爷与犯人似是有旧。皇上可询问周大人，周大人的奏本想来也快到了。”
　　裴煦脸上活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扭曲起来。他忽然想到那时他去追裴青，裴青说想回晋陵回柳山庄去，那不是往江南的方向，却分明是往蜀中去的官道。又想起裴青在他面前请求留孟晚楼全尸的样子，那么隐忍又哀伤，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以手附额，道：“你去吧，要看到周正，就说此事到此为止。”
　　张烟便安静地退了出来。走出宫殿，远远回望飞檐走壁，依稀看到几年前一个小小的少年，一身青衣，立在殿下，望着森森的楼宇，满脸都是不安惶恐的神色。彼时他满心畏惧，他一无所畏。他不知道他，他却知道他。即使得到那人全心全意的疼爱依然怯弱无助，令他不能不从心底鄙视。
　　“长乐侯就是那人眼中的瞳仁。”
　　张烟无声而笑。
　　他自八岁时为裴煦所救，除了晋城的三年，余下的十年都在那人身边，怎会不明白那人心中所想。什么瞳仁？裴青不过是那人身上的一个恶疮，肉中的一根利刺，只要不除去，便是心中永远的阴影，时刻提醒他的原罪而已。
　　那人若是怕痛，就由他亲手来除好了。
　　“张大人若想学尊师，还要能容人才行。”
　　傅言卿呕心沥血半生，痴情不悔半生，到头来不过是在太祖陵里得了三尺容身之地。他要得可不是这个。
　　大理寺卿周正见张烟迎面走来，一张脸奕奕闪光，嘴角边挂着浅笑，灿若春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逝川在府中算账，忽听小仆来禀，道有人来探侯爷，得知侯爷不在家，便指名要见他。逝川听了便往门前来了，见门前停着一辆寻常马车，车前站着一个宫监摸样的人，定睛一看，竟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福海，眼神一晃，又见那赶车的是宫内侍卫统领沈锐，便知车里坐的是何人，正要下跪，忽听车中人咳嗽一声，道：“你家侯爷到哪里去了？”
　　逝川心惊不已，只得道：“属下不知，侯爷一早就出门了，不让下人跟着。”
　　那人便有些薄怒，道：“你怎么当差的，主子到哪里都不知道？”
　　逝川苦笑：“属下也曾派人跟过，侯爷耳目好，从来没有成功过。侯爷说要是再跟，属下打哪来回哪去。”
　　那马车之中一时无语。
　　逝川试探着说：“属下大胆猜测，侯爷这会儿大概是在清商馆，和韩馆主调弦赏乐。”
　　
　　裴青确实在清商馆，不过不是和韩清商在一起。韩清商几日前就离了淦京。裴青心烦，想起他那水阁是个好地方，便去那略坐坐，哪知碰上了故人。
　　来人正是那日在酒店之中请他吃了一顿的王敞，身后一堆人，锦衣华服，高冠博带，手中或持羽扇，或持拂尘，俱是世家公子打扮。裴青见了心道此人只怕出身四大家族之一。
　　王敞见了他也惊奇不已，原以为他已出了淦京，再难相见，这会儿在清商馆看了他，不由细细打量。见他一身淡青色的衣衫，衣服虽然平常，束腰的丝绦却是夹杂着金银丝，绣着暗纹，宛然就是宫中的式样。少了初见时的疲倦狼狈，看起来便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春风拂柳，望之令人心醉，众人当然不愿放过这等人物。
　　裴青本不愿掺和进来，奈何王敞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刷一下在裴青眼前打开，洒金的扇面上写满了药方，众人大奇，纷纷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黑线，暗道你竟然随身携带，果然变态。
　　他们一行人俱是淦京的名门之后，其中不乏王谢崔曹的子弟，都是玩乐的能手，聚在一块，便是花样百出，胡天胡地起来。裴青被拉着亦是灌了不少酒，等醒悟过来，已是天昏地暗，头疼欲裂，伏在栏杆边，醺然欲睡。
　　却有一人，不知好歹，摸到他身旁，见他双颊薄红，羽睫轻垂，甚是可怜可爱的样子，色心大起，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就要往他衣襟里面摸去。
　　裴青正寻思是废他左手还是右手，忽听有人道：“崔九，不可。”
　　却是王敞拉住了那人的手腕。那名唤崔九的笑道：“有何不可，他跟了我崔九自是一生荣华取之不尽。”
　　王敞皱眉道：“你看他的衣带，那是宫里的。”
　　崔九看了看，笑得轻浮：“那又怎样，这样的带子我家有成百上千根。你且看他的手。”
　　王敞闻言转眼去看裴青垂在栏杆外面的双手，那双手极为粗糙，骨节突出，如柳树皮一样起着皱褶，惨不忍睹。
　　“宫里的贵人养尊处优，哪会有这样一双手。我看啊，”崔九不怀好意地用力在裴青腰上捏了捏，“他倒像哪家王侯府里新收的宠儿，主人喜欢才赐了宫里的腰带。可惜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偷着空儿出来了。”
　　你才是白眼狼。裴青在心里骂道。
　　王敞知他是博陵崔家最小的儿子，家里素来宠爱，无法无天惯了的，便拉了他的手道：“你不是嚷着说听文君姑娘操琴吗，来来来，我陪你过去。”
　　崔九推开他，整个人扑到裴青身上嘻嘻笑道：“我要操这具琴。”
　　裴青王敞闻言脸上双双变色。裴青手指微动，王敞已勃然大怒指着他鼻子骂道：“姓崔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崔九被他一骂，怔了一下，旋即冷笑道：“你自己心里就没打过他主意吗，你敢说你就干净吗？”
　　王敞被他气得倒仰，正要去驳他，忽听水阁外有人道：“各位公子，好大的雅兴。”
　　那声音浑厚绵延，似是以内力传来，震得水面瞬间翻滚动荡，阁中乐器丝弦崩断，众人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一般，酒醉已减去六七分。
　　众人一齐望去，见岸边一个人正大步朝水阁走来。有眼尖的已叫出来：“那不是沈大统领吗？”
　　来人正是沈锐，入了阁中 ，朝四面抱拳行礼过后，就将目光落在裴青身上。
　　崔九一个激灵，忙将不安分的爪子收回。
　　沈锐斜睨他一眼，二话没说将裴青扛在肩上，朗声道：“沈某告辞，各位继续。”
　　来得迅疾，走得神速，阁中众人尚在震惊之中。
　　沈锐扛了裴青出了清商馆大门，听见肩上裴青弱弱道：“放我下来，我想吐。”
　　裴青刚从他肩上下来，就忍不住蹲在一边狂吐起来。他本来就喝多了，又被沈锐扛着晃了半路，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哗啦啦吐了一阵，越觉浑身都没有力气，眼前一黑，就要瘫倒在地。
　　半空里伸出一双手臂，将他抱了起来，仿佛腾云驾雾般，待他缓过神来已在马车之中，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身旁一人清远雅正气度弘旷，正是便服出宫的昭仁帝裴煦。
　　“皇上”裴青挣扎欲起。
　　裴煦止住他，温言道：“你不舒服，躺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欠张烟一个番外，乃也是苦命孩子




第四十一章

　　裴青便闭了眼，将一只手防备似的挡在眼前。
　　裴煦见他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好笑，道：“你昨日见着白晴川了？”见他手腕微微颤抖，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心道我还没追究你抗旨不遵，你倒先来和我置气。却仍是柔声说：“我不过先关一关他，做个样子，待这事过了，就让他回许州封地去，仍做他的逍遥侯爷。”他连自称都换了，见裴青依然不语，便叹口气道：“他是宣武年间的旧人，虽然生的精明，骨子里却是个情痴，不能为我所用，我们裴家对他已是格外开恩了。”
　　他说完回头再看裴青，见他咬紧嘴唇，左边面颊看起来甚为奇怪，便伸手去摸，从他脸上揭起一层易容。易容之下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眼角延伸至腮上，虽然已收了口，面部却有些浮肿，是以看上去不甚平整。裴煦用手指轻抚着那裂痕，感觉指下的皮肤剧烈抖动，怒道：“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忽觉指尖薄湿，凝神一看，见裴青面上已是一片水光，那泪水仍然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
　　他心里一软，知道这个弟弟从来都是静水深流，如果不是心里苦得很了，决不会在人前掉泪。就将他抱起来，环在怀里，抚着他头发说：“不要哭，仔细伤口发炎。白晴川跟你说了什么，你这样难过？”
　　裴青只将脸埋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我也生在武帝时，虽然落地晚了，那些宣武遗事却还听老一辈讲过一些。武帝一代，多少英雄豪杰、能臣干吏，风云变幻，让人目眩神移。你看今日，国家养士百年，倒养出这么一群纨绔子弟来，真是越过越回去了。”他嗤笑一声，接着说道：“你外祖白雁声自是大大一个英雄，不必说了，你母亲和舅舅也是冠绝一时的人物。白细柳生性坚毅，十五岁时为武林盟主，十七岁放马北地，北朝无人敢掠其缨。白琼玉性。爱丘山，有泉石膏盲之疾，乃是江南百年一出的才子，只是体弱多病，难堪大任……”
　　裴青卧在他怀里，听他絮絮说着，昏昏欲睡，面颊上的泪水渐渐干了，心里却钝痛起来。那些事情已是十分久远，却件件与他有关，往事并不如烟，别人情深如斯，更衬出面前之人的狠心薄情来。
　　待他清醒之时，已是回到了家中，华灯初上，烟雾缭绕，被暖香软，身边靠着一人，只着亵衣，手里握着一卷书，见他醒来，便笑道：“酒醒了？”
　　裴青连忙起来，道：“裴青君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裴煦一边唤了人进来，端了些清粥小菜到他面前，笑眯眯道：“大白天醉倒在街边呕吐，成什么体统，日后不许这样。”
　　他语气虽然严厉，表情却十分温和，喂裴青喝了几口粥，皱眉道：“你房里怎么没个使唤的人，偌大的府邸也就七八个下人，叫个人都要等半天的功夫。”
　　裴青想大概皇帝在他府中待了半天，却没人跟前跟后地伺候，受了冷遇，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要使唤的人做什么，那些事我都做的来，平白多出一张嘴吃饭。”
　　裴煦听他这样说，哑然失笑，道：“怎地出去一趟，变得这样抠门了？”
　　裴青本想说更抠门的人你还没见过，转眼看见裴煦身上的亵衣有缝补的痕迹，竟然说不出话了。
　　昭仁帝即位以来战事不断，想来手头并不充裕，荆蜀日后百废待兴，花钱的地方更多，如今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却万万没有想到皇帝节省到连内衣都要一穿再穿，一补再补。
　　裴青一时心潮澎湃，不能自抑，又想到自己远离他在巴蜀的深山之中挣扎的时候，有别人在温暖的烛火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着衣衫，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更觉得嫉妒心酸。恨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有回过淦京，好不叫自己看见今日的情景。
　　想起古人的诗句“旧栖新垄两依依，谁复挑灯夜补衣”，裴青觉得自己浑身冰凉，似乎早已埋在了蜀中那座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山里了。
　　裴煦见他神色恍惚，一言不发，柔顺地伏在自己身旁。只以为他在蜀中漂泊两年，吃了许多苦头，自己一句话便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便抚着他的头发道：“哥哥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日后你跟在哥哥身边，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裴青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动。
　　他二人心中所想大相径庭，倒真真是同床异梦了。
　　
　　裴煦当夜就宿在长乐侯府，兄弟二人抵足而眠，仿佛又找回了在山庄中的闲散日子，其乐融融。
　　只是夜半惊醒，忽见身边已没了裴青身影，伸手一摸，被中尚有余温。他转头一看，竟然看见裴青一身亵衣，长发披拂，立在床头，静静看着他，见他醒来，便微微一笑。
　　裴煦一惊，便要起身，忽觉四肢无力，一时间惊觉连手臂也不能抬起。见裴青仍是温柔笑着，双目看人，却是恍然如梦的光景，心中大骇，脱口道：“阿柳，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裴青摇摇头，只道：“不是我。”
　　裴煦哪听得他说话，立时怒道：“裴青，你要造反不成？”
　　裴青面上抽搐起来，终于惨淡一笑，道：“果然，你是怕这个。果然，你一直都在防我。”
　　裴煦又羞又怒，转念一想，又强笑道：“你是在和哥哥闹着玩吗？快放开我，不然哥哥要生气了。”
　　裴青仍然摇头，道：“不是我。”那神情却仿佛魔障了一般。
　　裴煦心里惊悚，正要去喝问，却听见门外有人长笑一声道：“你管他作甚，快快随我走吧。”
　　有一人迎着月光推门而入，身形修长，衣带当风，恍若蛟龙，翩翩而至。举手投足只见容华绝代，气质清贵，对裴青道：“已过了子时，青儿忘了与我的约定吗？”
　　裴青看他却有些迟疑，低垂了眼睫，一时不语。
　　裴煦急道：“你是何人，要将我弟弟带往何处？”
　　那人嗤笑一声，道：“你弟弟？你哪里来的弟弟？”眼珠一转，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你是说那个中了‘十年弱柳’的晋王庶子，他早就毒发身亡了，我弟弟心好，在蜀中山里选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地方将他埋了。”
　　裴煦双目圆睁，只道：“你，你。”
　　那人便轻笑着施了一礼，表情却极是讽刺傲慢，朗声道：“在下孟晚楼携弟孟青，见过大周皇帝陛下。”
　　裴煦浑身冰凉，面上微微变色，只道：“原是后蜀孟氏太子，深夜不请自来，有违礼数吧。”
　　那人一礼之后便不再理睬裴煦，只是催促裴青道：“青儿为何执迷不悟，这人将你骗回来不过是要斩草除根，你答应了我见过他一面就离开，与我放马南山，扁舟江上，如今全忘了吗？”
　　裴青便抬头看向裴煦，眼中有不舍之情。裴煦心急，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裴青跪下，在裴煦床前“咚咚”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看着床上的裴煦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终于咬牙转身，与那人携手走出门去了。
　　裴煦“啊”地一声，从床上坐起。
　　窗外月光溶溶，洒在床前地上。裴青正在身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嘴里还喃喃有声。
　　裴煦心跳匍定，手指颤抖地抚上裴青的脖颈，感觉手指下脉搏跳动，血管中血液汩汩流过，听见他在睡梦中念叨着：“晚楼，晚楼。”
　　
　　裴青清晨醒来之时，身边空无一人，想来皇帝因着朝会的关系早早就已离去了。他见枕头上端正放着一个青色的玉璧，以为是裴煦不小心落下的，便拿在手里把玩。
　　裴青见那玉璧为谷纹璧，中有一孔，上部镂雕双螭，相对环抱篆书“长乐”二字，始知是裴煦送给他的东西。玉璧通体碧绿，只一处有赭色浸蚀，裴青瞧了一阵，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他起身更衣，见玉璧上有五色丝绦，便顺手系在自己腰间。
　　刚刚洗漱完毕，就有下人报太常寺少卿王敞求见。
　　他努力想了想此人来历，便让人请进客厅，自己慢慢从后院走到前厅来。
　　王敞在厅里捡了下首的位子坐下，打量四周，见这长乐侯府家具极为简陋，不过几把椅子几张桌子，如果多来几个人，想必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墙上更连字画装饰什么的一应全无，白闪闪地晃人眼。新皇登基，为着节省，连皇宫大内都未修葺，全国上下敕造的新宅只此长乐侯府一座。为此御史还曾上书，道大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却被皇帝轻而易举驳回了。别人都私下议论这侯府外面雕梁画栋，内里不知怎么镶金嵌玉呢，王敞这一路走来，竟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又想起初见裴青时他在酒楼之中捏着铜板斤斤计较的样子，额头上便有细汗冒出。
　　一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轻裘缓带，眉目如画，腰间悬挂长乐玉璧，笑道：“王兄清晨到此，有何贵干？”
　　他不过与王敞见过两次面就称兄道弟起来，王敞没想到他会这样热络不摆架子，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应答了几句，平静下来时细细打量面前之人，一样如雪的容颜，只是左颊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眼角至腮上，看上去好像泪痕一般，并不骇人，却凭空增了几分凄美之感。
　　“王兄今日到小弟府上，不是就为了喝这一碗茶吧？”
　　王敞手一抖，只得放下茶盅，见裴青眉眼弯弯，心情似是大好，便咬牙道：“侯爷可知，武英侯的小儿子崔缇昨日得了急病。”
　　裴青点点头，道：“哦，昨个中午还好好的，什么病？”
　　王敞眼也不眨地盯着裴青，道：“听说，是疯症。”
　　岂止是疯症，简直就是鬼上身了。逮谁咬谁，跟恶狗投胎一般，嘴里还念咒一样。崔家如今已是鸡飞狗跳，老侯爷请遍了城里的名医，连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也没瞧出什么来，汤药是一碗一碗灌下去了，疯劲却是一股一股上来了。老侯爷没奈何将人捆在床上，派了家丁把当天聚会的世家子弟一个个询问了一遍，都道不知原委。问到王家时，王敞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小小的插曲。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被河蟹死掉了，内。衣都不能用~~~~~~~~~~~~~~~~




第四十二章

　　当时只有他和崔九、裴青三人在，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彼时尚不明裴青身份，后来沈锐来带人，便有人大胆猜测。崔九仗着世家出身仍是不以为意，王敞却隐隐有不妥之感。及至武英侯府派人来询问，王敞终于感到担忧成真。一面只道不知，一面却画了裴青相貌去找宫里的熟人问个仔细。知是刚回淦京的长乐侯爷，便起早赶了过来。
　　王敞便苦笑道：“肯请侯爷高抬贵手，饶过崔九一命。”
　　裴青奇道：“崔家的小儿子生了病，应该去找杏林高手才是，找本侯爷做什么？”
　　王敞摇头道：“连请来了太医正也是药石罔效，听崔府人说今早已是口吐白沫，人快不成了。”
　　裴青便一手肘支在桌上状极无辜地说：“那怎么办？崔老侯爷一生功勋卓著，独独宠爱这个小儿子，如何忍心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即刻入宫向皇兄请旨，悬赏寻天下能治此疯癫之症的大夫，可好？”
　　王敞听了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连忙从椅上起来，跪在裴青面前道：“崔九年纪小，爱胡闹，本质却并不坏。无意冲撞了侯爷，王敞替他向侯爷请罪，还请侯爷看在武英侯年事已高，爱子心切的份上饶崔九一命。”
　　裴青听了，面上立时挂了一层薄霜，冷冷道：“这是什么话，打量别人都是有人生，没人养的吗？父母疼爱便能侍宠而骄吗？世家子弟更该修身正己，为平民百姓做出榜样来才对。自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兄还是请回吧。”他身世坎坷，自小家中父不父，兄不兄的，见了别人家和和美美、团团圆圆便心里酸涩，遇上崔缇这样的，只能算是活该触到他霉头上了。
　　王敞见他表情不悦，开口送客，才知他是真的见死不救，心下大骇，眼圈瞬间红了，便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道：“众人之中，王敞年最长，弱冠登朝，食朝廷俸禄，却不能为众家子弟表率。年少与崔缇有八拜之交，身为兄长疏于管教，与崔缇同罪。还请侯爷看在这柄扇子的份上，救崔缇一命，王敞任凭侯爷处置。”
　　好好好，除了武英侯这样声名显赫的父母，还冒出个太常寺少卿这样的兄长来了。裴青气得脸色发白。他见崔缇无法无天不过想小小惩罚一下，就有人来替他求情，联想到以前崔缇欺负那些地位下贱的可怜之人却根本没有人管他们死活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正待发火，却瞧见王敞在下面跪着，手里拿着那把扇子，微微发抖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忍。走到王敞面前，接过那把扇子，叹气道：“王兄一饭之恩，本侯未曾忘记。我瞧出来了，你是个实诚人，何必为了那种花花太岁自取其辱。”
　　王敞听闻，只低垂了头不语。
　　裴青继续道：“我原以为今早来找我的会是崔府的人，却没想到是你。实话说，昨天我并未醉酒，王兄和崔缇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哼，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在骂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骂当今圣上呢。如此，王兄还要替他顶罪吗？”
　　王敞听见他轻哼了一声，就打了个寒战，又听他后面几句，心里更是惶恐不安。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他为人虽然敦厚，却并不是不晓人事。新帝继位多赖世家大族之力，尤以王谢崔曹为甚，自登基以来虽然宠渥有加，但天意自古高难问，今日之荣宠难免不成为他日之祸根，四家均在风口浪尖之上，恨不能夹起尾巴做人。更何况得罪了其他人并不可怕，得罪了长乐侯却大大不妙，因为他是今上唯一的亲弟弟，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到这背后是不是有皇帝的授意。尤其是在昨日看见了大内侍卫统领沈锐之后，王敞只觉今日不是为崔缇一人而来，简直就是攥着崔、王两家上千条人命而来。
　　裴青见王敞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道：“崔缇的娘亲是我姑姑，我二人少时如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崔缇的命我不能不管。我亦相信侯爷不会因为这件事降罪崔、王两家。”
　　裴青哭笑不得，绕着王敞走了几圈，道：“王敞啊王敞，你说你是聪明呢还是糊涂呢？”他拿了扇子，又坐回椅子上，声音里便带有疲倦之意，道：“你回去吧，这疯病只得三日，三日过后就好，我也没想着为这点小事要他的命。”
　　王敞连连摇头道：“三日之后就来不急了，只怕全城都知道了。崔九心气极高，病好之后又不知惹出什么事端来，还请侯爷现下就解了这疯症。”
　　裴青心道你还真是得寸进尺了，却也无意和他争辩，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净瓶扔给他，道：“拿去吧。”
　　王敞拿了瓶子，谢了又谢，出府去了。
　　裴青打开手中的扇子，痴看了一会，慢慢将那扇子撕成一条一条。
　　
　　王敞拿了解药，就赶到武英侯府，果见府里乱作一团。崔九赤膊被绑在床上，身上伤痕一条一条，也不知是怎么弄出来的，现下也不咬人了，只是一边吐着白沫一边朝人傻笑。老夫人早已昏过去几次了，在隔壁厢房躺着，武英侯崔平站在院里老泪纵横。
　　王敞鼻子一酸，忍泪将解药给他喂下。那药果然立竿见影，崔缇一会儿眼神复又清明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敞，奇道：“表哥你怎在这，我这是怎么了？”
　　王敞眼泪终于落下，握着他手，只道：“小九，你日后都改了吧。须知明霞可爱，瞬眼而辄空。流水堪听，过身而不恋。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崔缇一头雾水。
　　武英侯崔平和夫人听说小儿子好过来了，连忙赶来看。刚跨进门槛，听见“美色”二字，怒喝一声：“孽子，果是你招惹来的祸事！”
　　
　　八月初十，曲皇后早产诞下公主，母女平安。圣心大悦，十五中秋佳节与大明殿开宴庆祝。各国使臣亦是济济一堂。
　　裴青夹在群臣之中甚是无聊。他不过一个闲散侯爷，又未领朝事，便不得近前。众人之中只他一人眼神乱瞄，遥遥看见前面的太常寺少卿王敞穿着宽大的礼服，带着沉重的冠冕指挥雅乐，便觉十分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面一排队伍中有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三四十岁的摸样，腮上有须，穿着北朝服饰，窄袖、盘领，胸膺肩袖上饰以金绣，腰带镶玉。北燕二品以上的官员才可束玉带，这人来头不小。
　　那人见裴青也在打量他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一排牙齿。
　　朝贺既.罢，皇帝赐下宴席来。裴青不惯这样的场面，便寻了个理由，走出殿来，在宫里晃悠起来。皇宫禁苑之中守卫森严，他这样乱逛，竟然无人来管。或有人迎面而来，见他腰间所配玉璧，俱是恭敬行礼。他在廊下寻了一处通风的地方坐下，听见远处宫殿里传来燕乐声声，便知太乐署的人已走，教坊乐刚刚开场。
　　时节已至中秋，却骄阳似火，炙烤大地，自夏末以来，淦京周边以及江南诸县就没下过一滴雨。 秋旱可算是一年之中最为可怕的自然灾害，粮食收获在即，却要眼睁睁地看着田地龟裂，禾苗枯萎，蝗虫肆虐，颗粒无收，农人们的心情可想而知。是以皇帝数日以来不断询问钦天监天象变化，又到太庙祈雨，半数臣工都派去抗旱保收去了。可是你越盼他下雨，他越是晴得凶。大殿之中如同蒸笼一般，众人实是焦急无奈，俱是无心今日之宴，只盼早些收场为好。
　　裴青在廊下伴着乐声小睡了一会，睡梦之中却觉得格外气闷，醒来时抬头望天只见东边烧红了半边天的样子，便微微一笑，自觉神清气爽。整理衣服，正要离去，忽见王敞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从廊下走过，连唤他数声竟然没有回应。裴青第一次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又忽然想起自醒来之后便不曾听见乐声，大感奇怪，拉住落在后面的一个太常寺小官，问道：“出什么事了，宴饮尚未结束，你家少卿这是往哪里去？”
　　那小官哭丧着一张脸，急道：“北燕使者当殿生事，太乐署并教坊乐师无人能应，大人这是去寻清商馆韩馆主。”说着便挣扎欲走。
　　裴青揪住他，奇道：“生什么事？你与我细细道来。”见他一脸不奈，便喝道：“韩清商现下不在淦京，你和你家大人找也找不到。”
　　那小官听闻立时如丧考妣，直道：“这可怎么办？”
　　裴青愈加好奇：“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呀。”
　　原来宴至中途，那使臣大喊南朝奏乐索然无味，献上北燕乐师一名，为皇帝陛下贺礼。那乐师当殿一曲《阳春》，一奏之竟有禁苑之中饲养玄鹤二八飞来，集于殿门之前，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吠于天。
　　满殿君臣一时瞠目。那乐师复奏一曲，大周数百人之众，其中不乏饱学之士，能乐之工，竟然无人知其名。
　　“太常卿大人便吩咐少卿大人去请琴待诏韩大人过来，或可知晓一二。”
　　裴青便放了他，见他冲去追王敞一行人。
　　其实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禽兽见人之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只是鱼听、仰秣、玄鹤延颈只在书上见过，放在现实之中便有些诡异。他一时好奇，便往殿前走来。
　　听闻琴声阵阵，初时只见天山之外飞白雪，渐渐万丈涧底生流泉。
　　雨水与雪水慢慢汇集，从树叶、岩石各种缝隙与洞穴中滴落，渗透出来，形成一股股的细流蜿蜒而下。山中怪石林立，月黑风冷，鸱枭尖鸣，但流水怀抱着一切的神秘与恐怖无畏向前，千万支流也从山林悬崖上滴落下来，终于一泻千里，奔流不回。
　　那乐师右手滚拂略无停机，而左手绰、注动宕其中，或往或来舒无窒碍，缓急轻重之间随性取音，极腾沸澎湃之观，具蛟龙怒吼之象。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连殿上卫士兵戈也共鸣起来，铮铮作响。
　　大周群臣面有惭色，皇帝端坐不动，面上阴晴不定。
　　那乐师抬起头来，众人见他面容俊朗，年纪尚小，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心中一边暗暗赞叹，更觉输于这个番邦少年实是颜面无光。
　　自天下四分以来，中原地区经过了几次民族大融合，衣冠文物、礼乐典章亦受时代陶铸，经历了一个大变动的过程。如今的燕乐之中，管弦杂曲多用西凉乐，鼓曲则用龟兹乐，唯琴工尤传楚汉旧声，被一些保守的老臣视为道统的象征，将古琴视为先王之乐，并以此为理由，拒绝任何变革。所谓“乐先礼生，亦先礼坏。礼乐既亡，纪纲斯败，秦火烬余，乐惟琴在”，所谓“八音之中，琴德最优”。
　　如今殿上这个化外之人竟能用先王之琴，演奏华夏正声至百兽率舞、玄鹤延颈的境界，令自命为华夏正统的大周群臣直感是用自己的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座中北燕使臣捋着胡须，赞赏地看着殿上少年，轻声对身边随从说：“看见了吧，要打倒南人，须用他们自己的武器令其甘拜下风、丢盔弃甲。征服之妙，在于诛心，哀莫大于心死。”
　　那少年待余音皆灭，环视四周道：“萧宁献丑了，此曲名……”
　　“七十二滚拂大流水。世上竟然还有人能弹此曲。”
　　他话音未落，殿外就有人朗声说道，声音如飞珠溅玉、溪水潺湲。众人朝殿门望去，见一人一身白袍，头带玉冠，慢慢走进来，殿外骄阳为他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裴煦身穿缂丝十二章福寿如意衮服端坐在殿上，自刚才起就面无表情。这会儿见裴青进来，眼中有忧色一闪而过。
　　北燕使臣刚想回头去问这人是谁，一眼瞥见裴青腰间长乐玉璧，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曲有误，裴郎顾’。”
　　那少年甚是机灵，闻听立刻跪下给长乐侯爷磕头。
　　裴青扶起他，温言道：“你很好，很好。七十二滚拂大流水原是王骞所创，失传已久，便是由我来弹也不过尔尔。想必你在深山之中亦是见过真正的流水，才知今人所弹‘流水’是多么苍白无力。”
　　历代阁谱上的“流水”亦有滚拂的指法，只是没有这么多，这么密，弹奏起来节奏也没有这么快。琴书云“在滚拂时要感到烟波浩淼”，因此这种流水在听觉上的特征是圆润，明净，清淡，和远，说到底，这是被驯服了的流水，是将自然意志偷换了的流水。
　　裴青在蜀中的深山里所见的流水，恣意绚烂，清脆空灵，激荡不平，山中水势如万箭齐发，浩浩汤汤，一泻千里，绝不是那阁谱之中温吞水一般的流水。这少年将原谱中的泛音部分做了删减，直接进入滚拂，并以此定下全曲的基调，就是大自然中实实在在不再平庸的流水。因为入题较快，仿佛将七十二滚拂独立成曲，和阁谱几乎无关，速度又极迅疾，是寻常人的两三倍，一般人不易反应过来，是以连善乐之人亦不能辨认。这样的改进，裴青少时只在《梅庵琴谱》中见过，王骞却没有能这样彻底地将之独立成曲，颇有遗憾之感。
　　那少年听了裴青所说，眼中精芒立现，手指微抖，一时不能言语。
　　裴青大笑道：“快哉，快哉！既遇知音，少不得献丑，借你宝琴一用。”
　　
　　===========================
　　七十二滚拂大流水在百度上搜了一下没有找到谱子。
　　这里是借鉴《流水“七十二滚拂”的演变 （杨典）》这篇文章的一些语句
　　网址在http://hi.baidu.com/%C1%F8%C8%AA%BE%D3/blog/item/358e71df5c136c14495403b4.html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说明
这文本来没想写那么多的，准备十万字以内就解决。谁知十万字没有解决，拖来拖去，到现在已经大大超过我的预料了。
这就是不写大纲的坏处，我汗。
因为这是我的第一篇文，又因为还有几个朋友在看，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弃坑的，大家放心。
只是过程会比较难捱，可能会经历卡文卡文再卡文，人物设定也可能会与文案大大不同，比如原定的兄弟文，我现在就很怀疑能不能坚持设定到底。
不管怎样，我都会坚持写文更新的，也请大家不要放弃追这篇文，我尽自己的努力保证后面一定会更精彩的。




第四十三章

　　他二人一时眼中只有彼此，朝堂之上视若无人。
　　裴青在琴桌前坐下，萧宁服侍他涤手焚香。
　　裴青先随意弹了一段开指，琴声泠泠，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众人只觉白云冉冉，落我衣袂，闻村落数声，酷似空中鸡犬，皓月娟娟，入人怀袖，听晚风三弄，恍如天外鸾凤。
　　萧宁低声道：“十指生秋水，数声弹夕阳，不知君此曲，曾断几人肠。”
　　裴青停指，笑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见笑了。”抬头看了看殿外，又道：“久旱未雨，本侯就为诸位大人奏一曲《风雷引》，凉快凉快。”
　　他话音未落，一些年轻的臣工掩嘴偷笑起来，年老的便忍不住伸手去擦额上的汗珠。
　　《风雷引》，相传楚商梁出游九皋之泽，遇风雷霹雳，畏惧而归，作此引。
　　《周史?宗室列传第二》浓墨重彩记载了这场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古琴独奏。
　　“是岁八月，火伏而金生。长乐侯鼓琴于大明殿，奏风雷之商声。始戛羽以騞砉，终扣宫而砰駖。电耀耀兮龙跃，雷阗阗兮雨冥。气呜唅以会雅，态欻翕以横生。有如驱千旗，制五兵；截荒虺，斫长鲸。孰与广陵比意，别鹤俦精而已。……
　　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三曲罢，雨收云散，艳阳高照。
　　圣心大悦，群臣称奇，北使咸服……”
　　王敞后来听在场的臣工说，长乐侯指下似有千军万马，如雷之引引，风之发发，直使山云怒飞，海水起立。
　　曲未半，天地为之变色，殿外惊雷阵阵，大雨瓢泼而下，缓解了持续数月的干旱。大雨之中琴声不断，句句风云，声声雷雨，毫不逊色。不多时随着乐曲收尾自然而然又雨收云住，殿外金风送爽，草木清气，穿殿而过，真正意义上的秋天到了。
　　王敞回来的时候，演奏已经结束，殿前柳枝上雨珠尚未消散，因遇喜雨宴会似乎更加热闹了。他四下寻找，却没有看到长乐侯裴青的身影。
　　
　　裴青此时已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久已不弹朱丝弦，指法便有些生疏。这《风雷引》对指法要求却不甚严格，只胜在气势上无人能比，裴青选此曲也是意在震慑北燕使臣。只是此曲节奏奇纵突兀，苍躩险峻，无一毫柔靡之音，弹琴者必须以自身真气动人。
　　他奇经八脉幼时重伤，刚才一气重弹，贯串到底，这时已是强弩之末，丹田里好不容易积蓄的一点真气早就荡然无存了。现在只觉气血翻腾，经脉抽搐，浑身上下无不疼痛难忍。
　　马车到了侯府门前，他已不能行走，好在神智倒还清醒。逝川来搀扶他，告诉他府上来了客人，姓谢名石字东山。他便笑道如此正好，让人搀着他直接回厢房了。
　　谢石不多时就过来了，样子倒没有大变，依旧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见了裴青，也不得叙旧，张口就问：“方才雷阵雨之时，我隐隐听见皇城那边有人奏《风雷引》，是你吗？” 
　　裴青便点头。
　　谢石一手按在他脉上，问：“是宫调还是商调？”
　　“商调。”
　　宫音和平雄厚，庄重宽宏；商音却慷壮哀郁，惨怃健捷。商调《风雷引》须以劲峭取音，整乱取致，往来动宕，音韵奇特铿锵，比宫调表现力更强，对演奏者反作用力当然也更大。
　　谢石诊脉，果觉裴青肺腑间已是重伤，便怒道：“你作死吗？”
　　裴青想对他笑，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阵急似一阵，以手捂嘴，谢石见他指缝间竟然渗出血丝来。
　　谢石一时也顾不得礼仪，脱鞋上榻，一手扶住裴青，一手自他身后大穴输入真气。他练的是上乘的武功心法，真气浑厚强劲，一入裴青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谢石大惊，更加努力运气，那真气源源不断送入裴青经脉之中，过了两顿饭的功夫，谢石始觉有所回应，再探脉已是大好了。
　　将裴青放好，他下了床，窗边凉风一吹，才觉得浑身上下都已汗湿。
　　正想回头对逝川说什么，外面已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童闪进来，低声道：“宫里的福海公公来看侯爷。”
　　谢石朝逝川点点头，从窗户出去了。
　　逝川尚未来得及反应，几个人已经进来了，福海后面跟着便服的皇帝，另有几个拿着箱子的人。
　　逝川大惊，连忙跪下磕头。
　　裴煦几步迈到裴青跟前，将他手腕拿起诊脉，面上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又是疑虑，一时五彩缤纷。一屋子人大气不敢吭一声。逝川暗叫糟糕。
　　裴煦良久转头问逝川：“刚才是谁来过了？”
　　逝川只盯着脚尖，也不应声。
　　裴煦正要发作，忽听裴青弱弱唤了一声：“皇上，是我一个朋友。”裴煦见他已然醒转，面容惨淡，嘴角尚有血迹，心里一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温言道：“你躺着，让太医正给你施针。”说话间已退到床尾。
　　拎着箱子的太医正上前探了探脉，心里一跳，面上颜色却不变，也不多语，拿出金针来。裴青见他须发皆白，施针之时全神贯注，手法娴熟，下针之处无不是全身大穴要紧之处，便放下心来，抬头看床尾的裴煦。
　　皇帝除了冠冕和衮服，随便套了件侍卫的衣服，初见时颇为滑稽。裴青一想便知恐怕是连回宫更衣的功夫都没有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身上还带着殿中美酒的醇香，和群臣初见喜雨的欢声笑语。
　　裴青道：“臣弟今日未得旨意，胆大妄为，还请皇上责罚。”
　　裴煦温言道：“你替大周争了口气，朕要赏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责罚？”
　　裴青淡淡笑了一笑，裴煦瞧见了却觉得萧索得很，听他道：“皇上，臣弟还未见过皇后娘娘和小公主就先回来了，失礼了。”
　　裴煦哑声道：“她们好得很，你不必挂心。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去看也不迟。”见他张嘴又想说什么，连忙道：“你省点力气，养一回神，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裴青便弯弯嘴角，笑着闭上眼睛，不多时呼吸已经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秋风徐徐掀起帷帐，拂动他的发丝，曾经绿鬓如云，如今已是点点白霜夹杂期间。裴煦眼中一热，不忍去看，终于扭过头来。
　　太医正取走金针，又开了一个方子，停笔对裴煦说：“皇上，长乐侯经络俱损，寒凝毒积，血络瘀滞，已至脏腑，气虚阳微，臣为长乐侯开一个活血化瘀，解毒通络的方子。”说着将药方双手奉上。
　　裴煦摇摇头，只道：“他从前很是吃了不少苦，你看着办吧。”
　　太医正将方子递给逝川，又道：“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和正心也。五音须适音，否则使人生乱。若视听不和则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周身经络不通。长乐侯于音律上浸淫太过，由指及心，伤在脏腑。日后如若再抚琴动操，恐有性命之忧。”
　　逝川连连称是，接了方子自去打理。裴煦对福海道：“你送太医正先行一步，让沈锐留下等朕。”
　　一时间屋内众人尽皆退去，只余裴煦一人。握着裴青干枯细瘦的手腕，裴煦眸中光彩渐渐黯淡。
　　寒凝毒积。
　　他不曾梦见过那样的裴青。他只梦见过小小的温软的阿柳和用水一样的眸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裴青。
　　他试图想象裴青身上余毒未清，在那寒冷的荒山之中挣扎求生的情景，却发现眼前浮现的仍是淦京之中的刀光剑影，波云诡谲。
　　无法想象。也许唯一共通的就是对于生存之艰的感慨。
　　裴煦抚着他头发，轻声道：“我既放了你出去，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外面苦是苦了点，却好过淦京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嗤笑道：“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尽力护你周全吧。但愿你也不要负我才是。”
　　
　　太医正每日都来施针。他是宫里的老人，知道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的道理，来即诊脉，走即拔针，一个字也不会多说。裴青甚感无聊，昏睡的时候又是居多，竟然没有时间再去找谢石。只是每晚都能听见悠悠的琴声在淦京的夜空中回荡，指引他凝神静气，由丝竹管弦之声，听风恬雨霁、山水之意，落叶萧萧、长空万里之声，宇宙万物，吹万不同，无所不听。渐渐涤除玄览，听之则忘其声，视之则忘其形，心眼闭，天眼开，终至无声之境，闻无乐之乐。
　　待裴青再能起身，已是五六日过去了。想着去谢恩，便早早往宫里赶。入了宫，仍是先往披香殿来。路过御花园，却听见孩子幽幽的啜泣声，当下寻声而来，见太子裴思远躲在一棵小树下正哭得伤心，身后不远处跪着一个小太监，也不敢说话。
　　裴青见他白嫩嫩的脸上一片水光，唯独鼻子红红的，和往日见他常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大大不同，心道好好一个香香甜甜的小娃娃偏要去装什么小大人，这下漏了馅吧，便觉十分有趣。
　　又见他着实伤心，便慢慢走过来，道：“太子怎么了，多大的一个人啊还哭鼻子？”
　　裴思远抬起头看他，见他弯下腰来，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十分温和的样子，心里却道是被看不起了，一时气愤，嘟着嘴也不理他。
　　裴青便问身后的小太监：“太子怎么了？”
　　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地说：“刚才讲经时被太傅……”
　　“你闭嘴。”裴思远大声说。
　　裴青心下了然，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忍笑道：“太子做了什么被太傅责罚？是功课没做好？背书没背出来？”
　　裴思远气道：“才不是呢。我功课从来都是第一的。”
　　裴青忍笑到肚皮都要裂开，只得抱住裴思远道：“那是为什么？”
　　裴思远闻得他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不同与宫里的熏香，十分好闻，鼻子一酸，又大声哭起来，边哭边道：“太傅说我玩物丧志……呜呜……我没有……我只是想给真儿刻个礼物……”说着，好像要印证自己的话一样，紧握的手缓缓摊开，摊开的小小掌心里有一枚璞玉，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真”字，还有一点没有完成。
　　裴青捏着那块玉，奇道：“谁是真儿？”
　　“父皇说妹妹起名叫永真……”
　　裴青只觉那玉瞬间火热起来，仿佛炙伤了他的手。连忙将它扔回裴思远手里。
　　见裴思远仍然抽抽噎噎地，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他边哭边说：“太傅说我玩物丧志……还说我虽然是太子，可是不能服人，将来也未必能坐稳这位子，还说皇叔……”他忽然顿住，警觉地看了一眼裴青，抽抽鼻子，不露声色地从他怀里蹭出来，低下头，喃喃道：“皇叔，思远失礼了。”
　　裴青见他忽然的满脸不信任，便叹一口气，抚着他头道：“人无癖好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太子本质纯朴、孝顺双亲、爱护亲妹、重情重义，他日必是一代名君，大周百姓有福了。”他起身整整衣服，朝裴思远笑一笑，复道：“只是日后不可在学堂上做与课业无关的事。须知做人做事都要一心一意，心无二用。”
　　裴思远呆呆看他振衣离去，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想起太傅说过的关于长乐侯的话，只觉难以置信。
　　裴青慢慢走着，耳边却回响着裴思远没有说完的话，眼前一时又是小孩子流得哗哗的泪水，便觉得这宫掖实在是气闷的很。不知不觉走到披香殿前，便要值班的小太监去通报。
　　皇帝这会儿正在殿中，八尺檀木桌上摆着一个盒子。
　　裴煦抽开匣门看了一眼那苍白的头颅，复又关上，沉声道：“不是下旨要生擒吗？”
　　赵琰跪在殿下青石板上，一时沉默，过了一会才道：“他是自裁的。”
　　裴煦想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张面庞赫然就是梦中那活色生香的玉人。头痛不已，只道：“他有什么遗言？”
　　赵琰垂头不语。
　　裴煦大怒，哗啦啦摔了奏章笔墨满地。
　　厉声道：“说啊！你把这么个东西带进宫来，不就是要替他传话的吗？亡国余孽，成王败寇，朕倒要听听他说什么？”
　　赵琰抬头，满眼心疼，颤声道：“他临死前说，愿以一命换长乐侯一世平安，请陛下善待他。”
　　裴煦听闻，一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跌坐在御座上，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思远啊，好好的小孩子被教坏了，哎~~~~


又要开始虐了




第四十四章

　　赵琰出了殿门，只觉秋风阵阵，寒入心肺，殿外宫柳一夜之间竟然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飘舞。宫闱深深，森冷寒寂，想到裴煦余生都要在此度过，心里竟然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走了几步，忽见汉白玉铺就的台阶上有几点可疑的红色，上前看了看，便转头问殿前的宫监：“刚才谁来过？”
　　“长乐侯刚来过，听说大人在里面，便等了一会，刚刚才走的。”
　　
　　清商馆里，谢石收了手中金针，身后的采薇忙接过去，又服侍他涤手，一边道：“多谢公子援手，救我家馆主。”她右边胳膊高高吊在脖子上，显是受了重伤，行动多有不便。
　　谢石摇摇头说：“伤你们的人与我也有过结。我有一位故人，便是命丧此人之手。只是他内力修为远在我之上，换作是我，单打独斗也定然不成。倒是多谢你们帮忙了。”他说话甚是直白，采薇也是微微一笑。
　　“他是北燕摄政王萧殊的人，使的是华山派的剑法。”韩清商早已睁开眼，淡淡道。他素来面白如玉，这么一受伤，面上更是无半点血色，白的透明，直看得人心颤。
　　谢石在蜀中遇到他时他便受了重伤，二人初见时并不相识，因着共同的敌人才走到一块，后来又知道对方是好友的好友，这才真正结交起来。也是多亏了谢石一路护送，他和采薇才能顺利回京。
　　谢石见韩清商精神好转，便问道：“清商馆总管天下消息，荆蜀之事北人也参与其中吗？”
　　韩清商点点头，只道：“当初约定南北夹击，若不是胡狗背信弃义，孟氏当不至于此地。”
　　谢石心下了然，天下风云变幻，有权有势者自然是都想来分一杯羹。
　　又听韩清商问道：“韩某技不如人，实是惭愧。但不知昏睡这几日，谢公子是否已见过侯爷？”
　　谢石道：“他身子亦是不大爽利，我没同他说那事，他也不知道馆主已经回来，皇帝那里想必也是瞒着。”
　　他此话说完，室中三人均是沉默下来，空气便有些□。
　　韩清商此次入蜀便是奉裴青之命去寻孟晚楼。人是寻到了，只是境况实在是不大好。又遇上周兵围剿，韩清商与采薇引开敌人护送孟晚楼转移，中途被萧殊插了一脚，与孟晚楼走散。等他和谢石赶到时，已是尘埃落定。
　　他二人担心裴青，韩清商伤势又颇重，便迅速赶回淦京。三人思及此事，大感头疼，都不知如何开口，一时眉毛紧锁。采薇忍不住泪流满面。
　　正发愁着，忽然有人报长乐侯来请。三人互看一眼，大为震惊，谢石一人起身道：“馆主伤重不能移动，我去看他。”
　　一路往侯府走来，被等在门前的逝川迎进了后院。谢石见他那侯府布置虽然简陋，格局却是极好，各处风景虽然没有精心雕琢，却胜在质朴天然，比如那路边没有拔去的枯黄杂草，那小渠中堆积的落叶和遍布的青苔。想起前人的一首小诗，便不由吟了出来：“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
　　忽听前面有一人哈哈大笑道：“东山好雅致啊。”
　　谢石见前面月牙门里是一个极大的园子，一口池塘，半亩残荷，水上有一个阁子，坐着一个人，正是裴青。
　　裴青等他入阁，笑道：“你竟然在清商馆，让我好找。”
　　谢石见他面色如常，笑容纯澈，一双眼睛恍如两汪秋水，天生带了三分轻愁的意思，心里一动，就象一池平静的水面，秋风吹过，泛起了一点涟漪，微微荡漾着，浅浅的波纹扩散开去。他刚才一路走来，盘算着裴青若问起蜀中之事或是他缘何在清商馆该如何应答才好，心神一直颇为镇定，此时见裴青一笑心跳竟然不由自主加快了。
　　裴青见他怔忡，又笑道：“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有事瞒着我？”
　　谢石面上有些泛红，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道：“你身子好些了？”说着要去搭他的手腕。裴青忽然咳嗽起来，似不经意错开他的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和茶盅，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水先递到他手里，道：“上好的青城雪芽，有蜀中山里的味道，东山不尝一尝吗？”
　　谢石便接了，茶是好茶，只是他实在没心思喝。想到裴青可能的反应，心里就是一沉。
　　耳边听见裴青轻声道：“多谢东山夜夜为我调琴疗伤，隔空送音最为消耗内力，大恩不言谢，裴青记下了。”
　　谢石摇头道：“我不过是想弹琴就弹了而已，你愿意听就听了，不必谢我。”
　　裴青又道：“韩馆主回来了吧，既没和你一起来，想必是受伤了，伤势如何？”
　　谢石道：“外伤倒不碍事，内伤却要调理好一段时间。”他也不问裴青如何得知消息，心里已有预感，裴青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果听裴青缓缓说道：“你既然到淦京来，是他要你传话给我吗？”
　　谢石见他一脸平静，眼中波澜不惊，心里却隐隐作疼，道：“他说你即唤他一声哥哥，便要你好好活着，一世平安，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便来找我和韩馆主商量，不要想不开。”他本是随性之人，久居山林，又少与世人交往，平生第一次安慰别人，搜肠刮肚，磕磕绊绊讲了这么些，也不知对不对裴青胃口。担心地去看裴青，却见他闭上眼睛，缓缓靠在榻上，“哦”了一下，没了声息，脸上那道半月形疤痕便如泪痕一样。
　　裴青心道其实我至死也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
　　谢石见他靠在那石榻之上，像是倦极了。阁外一池残荷，被秋风吹动，哗哗作响，间杂裴青一两下咳嗽，天地间忽然一片萧索之声。
　　正要出声抚慰，忽听裴青道：“绿腰送琴来了。”
　　谢石侧耳倾听，百步之内并无人声，殊为不解，转头看裴青，见他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表示。再过了一会，果见一个小童抱琴过来，穿着清商馆的衣服，怀里正是他那把万壑松风琴，已更换了崭新的丝弦，七弦之上仿若新生，光泽大增。小童一路走来，琴弦微微震颤，五音似要破弦而出，隐隐可闻虎啸龙吟之声。见了他们交了琴之后便兀自走开了。
　　谢石知道此琴被拿去修理，只想着能用便行，却不知清商馆里有这样的高手，送回来的更胜昔日光彩，不由啧啧称赞。接了琴，放在石桌之上，便忍不住调起弦来，弹了一段，只觉音清韵古，月澄风劲，雪夜敲冰，霜天击罄之声纤毫毕至，惟妙惟肖，不觉心中大悦，十指大开，弹了一曲《阳春白雪》。
　　他知《医经》之中记载五音可以疗疾，宣导经络，但用乐如用药，讲究对症下药。
　　五音之中商调风格高亢悲壮，铿锵雄伟，属金，通肺。裴青十日之前弹奏商调《风雷引》太过，重伤了肺脏，如今咳疾尚未去除，肺气需要滋润。《阳春白雪》曲调高昂，既有属土的宫音又有属火的徵音，一个助长肺气，一个平衡肺气，再加上属金的商音，实是治疗的最佳曲目。
　　他与韩清商不同，下指实是简静之极，初听似淡而无味，如同嚼蜡。细听几遍，却觉清泉白石，皓月疏风，悠悠而来，闻者游思飘渺，不知身处何地，方知“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道理，琴音之中有无限滋味，玩之不竭，当真是“滋味有厌，而此不倦”。
　　一曲终了，裴青睁开眼睛，悠悠道：“原来如此，我懂了。”
　　谢石奇道：“你懂什么了？”
　　他摇摇头，脸色苍白，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倦怠，只道：“蜀中事已了，我也不想待在淦京了，我的封邑在南边。东山可有什么打算？”
　　谢石想了想，道：“我原打算见过伯父，就去云游天下。”
　　裴青听了抚掌大笑：“如此甚好。你若不嫌麻烦，便带上我，我也想去看看这如画江山，如何引的这无数英雄竞折腰。”
　　谢石见他笑得开心，便有些疑惑。今日情形实是诡异之极，裴青反应竟然不在他预料之中，心内有些惶惶，一时定不下主意来。
　　裴青笑了一会，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已然溢满泪水，望着阁外碧水蓝天，平沙落雁，萧索怅然。想起孟晚楼待他缠绵刻骨，情深意重，而自己再也不能回应他，便觉得掏心挖肺一般痛苦。
　　白首不易，情深不寿，果真如此。
　　谢石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忽然听见了什么，转头去看裴青。见裴青含泪朝他点点头，便起身出了阁去，在不远处的假山边寻了一处隐秘之地。
　　少顷便有宫监携旨意过来。
　　那宫监见裴青只躺在美人榻上玩弄玉璧，看也不看他一眼，更没有跪下接旨的意思，便有些尴尬。心道人言长乐侯架子大，此言不假。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长乐侯接旨。”
　　裴青下巴一扬，脸上尚有泪痕，眼中如雨过天青的瓷器奕奕有神，拖长声音道：“哦”。
　　宫监只觉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念那旨意，大意不过是长乐侯品性资质上乘，方今朝廷用人之际，不避亲疏，命裴青领太常寺少卿一职，为国分忧云云。
　　念完了便收好圣旨只等裴青来接。谁知裴青又“哦”了一声，再无动静。阁外逝川只得几步过来，接了圣旨，说：“公公请外厅奉茶。”引着宫监离开了。
　　谢石从假山后走过来，问道：“你怎知有人要来？”
　　连上绿腰，二次都是百步之内他才察觉出来人，当然也有他这几日替人运功疗伤，真气衰竭的缘故。只是再不济也胜过裴青。裴青却在他之前就已知道，令他大为吃惊。
　　裴青便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夫无形者，物之大宗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听无音之声，能至于无乐而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谢石怔忡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原来你逍遥游心法已成，已至无声之境，能闻无乐之乐。”
　　裴青脸上殊无半点喜色，道：“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宇宙万物，吹万不同，大自然中至美至乐，只要是我想听的声音，便可以听到，并无隔阂。唯独人心难听。”
　　他轻叹一口气，那声音在池上回荡，遥遥飘散到秋风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神功初成，痛失爱人




第四十五章

　　赵琰立于长乐侯府门外，只见那朱漆的大门鲜艳夺目，重重飞檐曲线优美，琉璃宝光流转，令人炫目。低头一看，又见那门前地上层层落叶枯黄衰败，阶前冷落竟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
　　坊间传言，当今天子并不待见这个弟弟。废太子裴潜封了寿王去了幽州，连八岁大的裴衡也放去了山东那富庶之地，裴煦这个唯一的弟弟已届冠龄，却只是不冷不热地封了个侯爷，赐名“长乐”，又在淦京敕造了华屋居住，不许就藩，其中真意颇耐人寻味。是以长乐侯回来这几月，众人皆是观望，裴青又是深居简出，倒真有几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意思了。
　　赵琰站了一会，终是没有鼓起勇气上前，翻身上马，往城外跑去。出了城门，行了里许，但见一条大河浩浩汤汤滚滚东去，想起前人描写淦水江声秋色的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江水滚滚来”，胸中自有一股浩然之气激荡不已，索性下马，一路往西，一边寻找渡头一边欣赏山水。
　　江边柳树成行，大多落尽了叶子，只剩枯枝，斑驳难看。空中渐渐飘起了雨丝，秋风骤起，赵琰不得不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前边好大一株观音柳，树下一个石桌，几个石凳，桌前两个年轻人，一人青衫一人灰衣。
　　那青衣人看见赵琰便站起来，长声道：“赵大哥要不告而别吗？”
　　赵琰赶紧加快步伐，几步上前，有些吃惊：“阿柳是特意来送我的？”
　　面前之人几年不见，笑容温润，俊雅依旧，唯独眼角眉梢带着风霜之色，腮上一道细细的疤痕更添几分凄美之感。
　　赵琰转眼见他身边之人，更是吃惊，只道：“大公子也在这里？”
　　谢石行了一礼，道：“蜀中一别，赵大人安好。”
　　赵琰之前在东亭侯谢枫的威武军中任节度推官，曾见过谢石数次。谢枫军中不知为何都唤谢石“大公子”，赵琰便也如此称呼。他与谢石不过数面之缘，谢石相貌平平，深沉寡言，又少年白头，似有大成之风，苗而不秀。谢枫却极为推崇他，有几次重大决策，谢枫要他也随席旁听，竟时不时回头询问他的意见，让人大为不解。
　　赵琰彼时只当他是世家子弟，在军中不过想捡现成的谋个功名，今日细看，却见其人谡谡如劲松下风，璞玉浑金，人莫知名其器。
　　便知当日实是看走了眼。
　　裴青笑看一眼谢石，对赵琰道：“东山按辈分算，我该叫一声小舅舅。赵大哥与我有师徒之谊，授业之恩，大家就不必客气了。”说着拉赵琰入座。
　　赵琰这才发现那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一个小火炉呼呼地冒着火苗，炉上一个小茶壶。裴青待水已沸，右手提起水壶慢慢往茶盏内滴注，左手用茶筅点扰，至水与茶交融，泡沫泛起。他煎水、温盏、调膏、注汤、击拂一气呵成，手法娴雅之极。那兔毫盏中汤面变幻，一会儿似寒江倒影，一会儿如高天行云，一会儿又呈现出朗月疏星之象，白色汤花淳淳光泽衬着兔毫盏青黑釉色，汤纹水脉，物象繁华，巧幻如画，不可捉摸。汤花紧咬盏沿，久聚不散。过了约半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消去，茶盏内沿方现出水痕来，茶香更加馥郁。
　　裴青将那茶递与赵琰，赵琰接过叹道：“上一次看阿柳的水丹青还是在回柳山庄之中，一晃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喝了一口，只觉苦咸之极，便知是放了姜盐，再一口始觉苦味稍淡，第三口方有苦尽甘来之味，有丝丝甜味在齿颊间弥漫。
　　裴青手下不停，又点了一杯给谢石。其时雨丝渐大，谢石见他鬓发已湿，便拿了脚边的一把竹伞撑开给他挡雨。
　　赵琰见他二人，一人执伞，一人分茶，配合默契，茶气氤氲间，竟有双双玉树，灼灼其华之感。
　　但听裴青道：“赵大哥此次入蜀，有皇命在身，裴青点到即止，不敢久留。”
　　赵琰闻言心里一动，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又看了看裴青，恍然大悟。
　　茶是蜀中的青城雪芽，蜀茶向来冠绝天下。蜀民疾苦中，惟茶盐二法最为苦重。
　　赵琰此去蜀中，是领了监察御史的职位，去蜀中代天子巡狩。从从八品节度推官到正八品监察御史，品秩不高而权势颇重。盖因监察御史是天子耳目，分察百寮，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御史权重如此，历来选授也极慎重，不是皇帝心腹之人，自然不能代天巡狩。蜀中大乱已定，百废待兴，裴煦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去那里拨乱反正，澄清天下，赵琰此时便做了马前卒。
　　裴青站起，将身边一个琴囊打开，道：“这是我娘亲的连珠琴，赵大哥在回柳山庄也曾见过，便赠与赵大哥吧。琴虽木制，却能知人意，解人情，抚心曲，辨是非。”
　　赵琰心潮澎湃，心道他如此待你，你却还为他的江山这般殚精竭虑，眼眶微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抱拳道：“保重。”
　　裴青见他背着琴囊翻身上马，腰间一把宝剑，催马离去。
　　只见长风万里送秋雁，霜林半醉，江上寒波翠。
　　据《周史赵琰传》记载，赵子明为益州道监察御史，出行部内，唯携一琴一剑。帝赞其匹马入蜀，为政简易，治蜀二十余年，剑胆琴心，刚柔相济，任侠儒雅，有国士之风。
　　
　　谢石见裴青久久凝视赵琰远去的方向，忍不住轻声说：“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裴青沉默半天，摇头道：“他待我终是不薄。”
　　又将视线转到江上烟波浩渺之处，道：“父王去世之时，他已知我和他并无半点血缘关系，却仍是尽心尽意养育了我三年，又请赵大哥教授我技艺，恩同再造。回柳山庄三年赤诚相待，生死相依，我日思夜想无以为报。淦京为质，他用一道免死金牌换了白晴川处处回护，四处打点，用心良苦。宫变之时，他并无胜算，将我打发出京，也未尝不是存了放我一线生机的念头。我若是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也就罢了。只是世事并不尽如人意，他料不到我又回来了，却成了一个大大的隐患。政治不外人情，看现在京中的情势，大乱初定，太子年幼，他放心不下，要将我看管起来也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我只须在京中老老实实待上十年八年，等太子羽翼初成，那时再上书求去，想必他也就会放心地让我走了。”
　　他父母早亡，幼时孤露，半生坎坷，实赖裴煦之手方得存活下来。
　　谢石见他只为给别人一个安心便要委屈自己赔上个十年八年，白眼看天，再也不发一语。
　　
　　过了几日，裴青入宫去看曲皇后和小公主。小公主满月宴已过，虽然是早产儿，却健康活泼，众人手中也不畏生，见谁都咯咯地笑。唯独到了裴青怀里，睁着一双大大的无辜的眼睛，小嘴一扁，哇地哭出来。
　　裴青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却见她明亮的眸子里半点水光也无，嘴里只是干嚎，小短手胡乱挥舞，视线紧紧落在他面上，只是盯着他看。裴青愈见愈奇，额上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曲皇后亦是十分尴尬，忙从裴青怀里接过公主，抱着不住哄。太子裴思远站在母亲妹妹一边，看着裴青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捏地死紧。
　　裴青将小公主的满月礼物呈给了曲皇后，便去寻裴煦。曲皇后待他走了，转头去看裴思远，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道：“远儿为何不与你皇叔亲近？”
　　裴思远低头捏着拳头依然不语。
　　曲皇后轻拍着怀里的永真小公主，道：“真儿一个小小婴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是你长大了，心思也重了，母后管不到你了？”
　　这话说得颇重，裴思远听了一下子跪在地上，抬头道：“不是的，母后，孩儿并没有……”
　　曲皇后抱着永真小公主倏地站起来，道：“我问你，你父皇为何给你起名‘思远’？”
　　裴思远愣了一下，不知母后为何在这里提及此事，想了想仍是毕恭毕敬地回答：“是慎终追远，思慕前贤之意。”
　　曲皇后摇摇头，复道：“你父皇的意思，我今日便告诉你，我在晋陵平安产下你之时，你皇叔正在万里之外的淦京皇宫中为质。”
　　裴思远听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曲皇后。
　　曲皇后叹一口气，道：“你虽是我亲生的，从小并不与我特别亲厚，别人都道你天生睿质，我却知道你心思也比旁人重些。天家虽然不比寻常人家，但你父皇格外看重骨肉亲情，咱们太祖爷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便让他齿冷心寒。你好好想一想吧。”说着便抱了永真出殿去了。
　　殿里只剩裴思远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似在思索曲皇后话中的意思。
　　
　　裴煦正在批阅奏章，见裴青来了，便高兴地扔了手中的朱笔，命人搬了凳子，让他上前叙话。兄弟二人说了一些闲事，裴煦忽然想起什么，便从一堆奏章底下抽出一本来递给裴青。
　　裴青接了，见是东亭侯谢枫的奏章，奏的是为他的侄子谢石讨要官职一事。
　　裴青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谢枫自谢玉死后膝下并无儿女，身为谢家长房，日后功名爵位继承大有问题。听说谢家长老为这件事情早就闹过好几次了，也曾要谢枫在亲戚中过继几个孩子，却是没有下文。想来谢枫一直中意的是谢玉亲手带大的谢石，是以这些年来不曾妥协，现在找到了谢石，自然没有白白放过的理由了。
　　裴青略过那些笔墨，直接看裴煦的批文，本来写着“轻骑都尉”几字，却又被朱笔重重划去了。
　　便抬头问裴煦：“皇上为何改了主意？”
　　裴煦笑道：“谢枫武将出身，他既有意过继谢石，朕便想在军中安排个职位给他。不料前天谢枫带他来见朕，朕见他人品才学在军中做武将实是有些浪费了。”
　　裴青心想让谢石这样的人只去做刀剑鹰犬一类的，说是屈才，倒不如说对他不啻是一种侮辱。又道：“他本人如何想法？”
　　裴煦道：“他倒并无意见，只是说随才任使罢了。”
　　裴青听说谢石愿意在朝中为官，大为吃惊，不由咦了一声。
　　裴煦见他表情神态大不自然，便问道：“听说你与他有些交情，依阿柳看，他是怎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官职？”
　　裴青沉吟一会，垂睫低声道：“恭喜皇上得到稀世之才。皇上有心统一南北，为天下立万世太平基业，此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谢石其人实乃世之干将，国之重宝，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他此话说完，殿中一下沉静下来。
　　裴煦因裴青娘亲谢玉的关系，想送给裴青和谢家一个人情，却没想到裴青一开口就为谢石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心中震惊，脑中百转千回，起了无数个念头，堆积在一块，面上表情越发阴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又卡文了，卡卡卡~~~~~~~~~~~~~~~~~~~
思远啊，思念远方的亲人
醋坛子开了~~~~~~~~~~~~




第四十六章

　　晚上帝后用膳之时，曲皇后说到今日之事，忍不住笑道：“真儿平日见谁都是笑，唯独见到漂亮的物什，才会哭叫，我倒觉得她是喜欢阿柳。”
　　裴煦听她这样说，也笑起来，从身后奶娘的怀里接过永真，不住逗弄，道：“原来我们真儿是个好色鬼啊。”
　　裴永真嘴里吐着泡泡，咯咯地笑，似是附和着他的话。
　　裴煦又抱着她去看裴青送过来的礼物，见小东小西零零散散地摆了满盘，说不上多珍贵，却大多是亲手所制的玩意。木马、娃娃、玉佩、银琐上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真”字。随手拿起一柄折扇，见那上面画着工笔花鸟，一轮明月从半扇雕花窗户中探出，那窗上正中依稀可见雕着一个隶书的“好”字。
　　曲皇后伸过头来一看，笑道：“花好月圆图，一子一女谓之‘好’，阿柳有心了。”
　　裴永真不待曲皇后话说完，哇哇大叫起来。裴煦便把那扇子塞到她怀里，听见曲皇后有意无意道：“远儿大了，他身边的人我想换一换，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裴煦抬头看了曲皇后一眼，他素来信任这个结发妻子，只道：“你去办吧。只是要顾些体面，对远儿也别太严厉了。”
　　曲皇后见他再无二话，忍不住低声道：“皇上难道不知，后宫空悬已久，皇上一日不采选秀女，那些撺掇之人必不肯罢休。”
　　裴煦听了只低头看裴永真，沉默不语。
　　昭仁帝自登基以来，后宫并无妃嫔，只她一个皇后，可谓专房之宠。那时正值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之际，帝后二人鹣鲽情深，彼此相依携手共进，堪称典范。只是今日情形又是不同。她久承圣恩，已育一子一女，可谓圆满，再有专房之宠，难免不被说成峨眉善妒，不能容人。不说王谢崔曹，那些在宫变之时做了政治投资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妙龄女儿，云英未嫁，坐等着雨露均沾。裴煦登基二年多却提也不提，没有好处，谁又愿意替天家卖命。
　　曲皇后见皇帝虽然不言不语，但脸上并没有明显抵触和拒绝的意思流露，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想到明年裴青也是满二十岁，弱冠之际，心里便开始盘算选秀之事。
　　
　　裴青在勾栏之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周围人见了，都是忍俊不禁。
　　他日间离了紫宸殿，忽然想起自己虽挂了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官职，却从未去上过一天班，连官衙都没进去过。一时兴起，便去了太常寺，正遇上了王敞与众人约着晚上去勾栏喝酒。王敞为人素来敦厚，便要拉着他一起，众人心中暗暗叫苦，却也不敢明言，亦不敢不给面子，都是苦着一张脸。裴青好笑，又觉得有趣，便与众人一起来到东市之中，选了一处名叫秋波弄的地方。
　　裴青等人坐在三楼最高之处，楼下一个高台，台上人正演着一出杂剧，唱念做打，婉转缠绵。但见楼下几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三教九流，来往穿行，乌烟瘴气，看戏的少，插科打诨吃酒赌博的却是一大堆。裴青略皱了皱眉，正想回头去问王敞怎么寻了这么一处所在，转念一想，心里立时明白了。清商馆之类的高雅地方毕竟不是寻常人家能去的，裴青王敞去得，小官小吏却去不得。
　　他也不与众人喝酒猜拳，只在栏杆边坐下专心看戏。旁人见他不摆架子，乐得自在，都在一旁玩耍，无人敢去打搅他。 
　　那台上正演着《玉簪记?琴挑》一折。台上二人，一生一旦，皆容颜光鲜，身段优雅，唱腔婉转。那演潘必正的小生拨弦唱到：“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旁徨。”
　　一曲既毕，那演陈妙常的一身道姑打扮的旦角不安地问：“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潘必正答：“小生实未有妻！”
　　陈妙常脸上微红，闻言即推：“这也不关我事。”
　　潘必正拖长声音道：“欲求仙姑——”
　　陈妙常一惊，正色：“啊？！”
　　潘必正瞧见她脸色不对急中生智：“喔，面教一曲如何？”
　　陈妙常脸上又羞又怒，竟然隐隐显出几分失望之态。
　　那唱戏的生旦皆是二八年华，将对春心飘荡，尘念顿起的小儿女情状演得惟妙惟肖。裴青看得入神，听那陈妙常唱：“潘郎，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我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夜深人静，不免抱琴进去安宿则个。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明月照孤帏，泪落知多少。”
　　又听潘必正唱道：“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愁恨。我看他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妙常，你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你断送青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他独自理瑶琴，我独立苍苔冷，分明是西厢形境。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姓潘的挑之以心，试之以情，这陈妙常明明有意，怎么装得泥塑木雕的一样呢？”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裴青转头一看，却是王敞携了酒杯坐到他身边来。
　　裴青看那台上兜兜转转的一对，淡淡道：“人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她也许怕的这个，又怕是画地为牢。”
　　王敞摇头道：“真是因噎废食了。”
　　裴青也不理他，只是专心看着台上，渐渐那二人的容貌都有些模糊，另有两张脸却是慢慢清晰起来。
　　正看到□处，却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裴青接了看过后塞到袖中，与王敞告一声罪，便往秋波弄后院里去。
　　那后院楼中披红挂绿，烛光隐隐，艳帜高涨，走过几进院落皆是浪声淫语不断，裴青冷笑，倒是前台卖笑，后台卖肉。他平日只在清商馆待过，却不知市井之中勾栏瓦肆都是如此，只是唱戏又能挣多少银子。
　　楼里的仆役带他入了最里面的一个院子。却是素雅别致，载着好些花木，不同前面的处所，便知是招待贵客之用。
　　入了室内，但见灯火通明，桌边一把素琴，一个少年抬头看见来人，喜道：“萧宁见过侯爷。”
　　裴青不知他是否专等在此地，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与他寒暄两句。萧宁却似极是仰慕与他，神情既是欣喜又是紧张。过了半晌，便说要抚琴请裴青指教。
　　裴青想起才看过的戏，《潘必正琴挑陈妙常》，心里哭笑不得，面上愈显谦虚之色。
　　萧宁调弦数声，便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裴青凝神细听，见他定弦极准，手指灵活，长琐指法自有心得，竟然不逊于韩清商。一曲终了，见他面露自得之色，忍不住说：“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此曲是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
　　萧宁闻听，心头一跳，面上便现出惭色来。
　　裴青微微颔首，心道孺子可教，越发温言道：“修指之道由于严净，而后进于玄微，习琴学者，其初唯恐其取音之不多，渐渐陶熔，又恐其取音之过多。从有而无，因多而寡，一尘不染，一渣弗留，止于至洁之地，此为严净之究竟。”
　　萧宁知道这话是说他故意炫耀指法，有繁.手.淫.声之嫌。一时又是羞惭又是不服，只道：“我听闻清商馆韩馆主最善此曲，侯爷昔年曾有‘指上落梅’的赞誉。萧宁才疏学浅，自不能与韩馆主相提并论。前些日子在宫中听侯爷奏《风雷引》，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天动地，何其神也。但不知若是侯爷弹奏此曲，与韩馆主相比，谁更胜一筹呢？”
　　裴青微微一笑，并不受他挑拨，道：“我经脉有疾，琴道上只能到此为止。你若勤加练习，三年之后可超过韩清商。”
　　萧宁一惊，仔细看裴青，见他面无异色，一双眸子干净得如碧水长空，竟是实心实意地指教，一时怔忡不语。
　　但听室内有人鼓掌哈哈大笑道：“妙手不易得，善听良独难。宁儿既遇知音，还不谢过侯爷赐教。”
　　裴青见一个大汉掀开帷幕走了出来，知是正主到了，也站起身来。
　　那人穿着街上寻常人都穿的衣服，依周礼向裴青行了一礼，操着一口淦京官话道：“燕国特使萧宝卷见过侯爷。”正是那日在殿上朝裴青露齿微笑的虬髯大汉。裴青见他除了面部线条略为粗犷生硬以外，如今一身南朝打扮，竟与南人并无二致，走在路上，只怕裴青也认不出来。
　　萧宁待二人落座，为他们端茶倒水，复又退回内室。裴青见他刚才弹琴之时尚神采飞扬，现下已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听萧宝卷道：“琴音易响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而能听者少，延名师，教美妾者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
　　裴青听他说“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便有些神思飘渺，心中暗叹。
　　
　　




第四十七章

　　这萧宝卷在北燕原来是中书省员外郎，因着出使南朝，前些日子已晋封右丞相一职，乃是摄政王萧殊的心腹之人。
　　裴青听他侃侃而谈，不过是谈些风月之事，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萧宝卷见时机已到，便命萧宁拿出一个琴匣来，诚恳道：“萧某此次来贵国，实是奉国主之命，求娶一位公主，以结秦晋之好，永为兄弟之邦。只是萧某来淦京已有两月，皇帝陛下却也不给个准信，让萧某等得好是心焦啊。”
　　裴青知道几年前萧殊一手炮制了燕京惨案，将北燕皇室中人杀了大半，留下慕容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扶上了皇位，成了萧家的傀儡。如今那小皇帝到了弱冠之龄，便来大周请求和亲，只是裴家并没有适龄的公主，或者裴煦本人也在犹豫之中。
　　便听萧宝卷低声道：“萧某实不知贵国之意。数年之前，我国皇室之中同室操戈，幸得萧王爷力挽狂澜，砥柱中流，却仍是大伤国体。方今贵国荆蜀匍定，亦是元气大伤，结为姻亲，安享太平，是天下人的心愿。还望侯爷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玉成此事，萧某可早日完成使命，得返燕京。”
　　裴青心想荆蜀之乱还不是拜你等所赐，面上却只笑着说：“此等美事，本侯必当尽力撮合。”
　　萧宝卷慢慢打开琴匣，道：“侯爷精擅音律，萧某日前得到一稀世宝琴，名琴合该赠知音……”他话音未落，裴青脸上瞬间雪白，微笑凝在嘴角，说不出的诡异。
　　那匣中一具孤桐似是有所感应，残弦“枯枯”而鸣，正是昔日孟晚楼用过的“清角”琴。
　　萧宝卷继续道：“话说这琴原先的主人也是英雄盖世，只是生不逢时，运气差了点，德行差了点，听说连他自个的亲兄弟也不帮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裴青垂睫，慢慢道：“确是好琴，多谢特使。”
　　萧宝卷目的达到，便起身告退。
　　室内只余裴青一人，方徐徐移目至那琴上。琴上尚余五弦，裴青轻拂丝弦，指上一痛，忙收回手来，见下指处结着一团深褐色的东西，随着琴弦振动化为一片粉末，消失在空气之中。
　　裴青犹如万箭穿心而过，眼前一片朦胧，依稀见孟晚楼坐在窗前，手挥五弦，琴轸高张，轻音低回，一曲艳歌琴袅袅，五弦轻拨语喃喃。
　　尖叫一声，将清角琴高举过头顶，用力摔在地上。
　　但听“轰”一声雷鸣般的琴音，一把绝世名琴化为几截断木，几缕烟尘。
　　
　　萧宝卷站在院外，听得这一声绝响，面露微笑，缓缓走出秋波弄。门外一辆马车，车上正坐着先出来的萧宁，问道：“他摔了琴？”见萧宝卷点头，便叹道：“可怜一张好琴。”
　　萧宝卷笑道：“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典故，宁儿没听过吗？”
　　萧宁黯然道：“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想必他伤心到了极点……”
　　萧宝卷勾起他下巴，戏语道：“宁儿难道看上他了？”
　　萧宁脸上一红，忙道：“我心中只有王爷……”见萧宝卷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咬牙又将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谁料萧宝卷收回手，叹道：“我亦有爱才之心，只是此人不除，实乃我大燕心腹之患。”
　　复道：“那日在大明殿鼓琴之时，便知此人通晓天地方圆之象，阴阳动静之理，星辰分布之序，风雷变化之机。观其面相，日后有春秋生杀之权，山河表里之势。孟晚楼不听吴静修之劝，拼了性命也要成就他，他却一心要帮仇人之子。且不论他是真卖命还是假卖命给姓裴的，单是这份隐忍便令人心惊。他身份原又特殊，中原武林谁不卖白细柳几分薄面，如今又收服了清商馆，执掌天下消息之源，若是不在此处除了他，日后与我大燕为敌，当真麻烦之极。”
　　萧宁听了他话不再言语。他是萧殊枕边之人，萧宝卷却是萧家旁支，这次陪萧宝卷来淦京，名为见习琴艺，实为监视之意，见萧宝卷不按主子意思办事却也不多话。
　　萧宝卷说了这许多，只觉口干舌燥，转过头去做了个鬼脸。
　　
　　没过多少时日，皇帝宣召萧宝卷，亲口允了和亲之事，只是选中的宗亲之女不过才十三岁，便定了后年开春之后为婚期。萧宝卷千恩万谢地走后没多久，昭仁帝赐谢石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赏紫金鱼袋，特许出入禁中侍读。
　　11月将淦京宫变和荆蜀之乱的案子审定，祸首早已伏法，剩下的党羽一一发落。素来为人宽厚的昭仁帝以雷霆手段迅速了结此案，用利剑和鲜血捍卫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菜市口的土地被染红了一层又一层，京城里弥漫的血腥之气半月不散，大人小孩皆掩住口鼻而行。
　　到了腊月，淦京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白雪将过去的一切慢慢掩盖，抹去恐惧和动乱，因着临近新年，也给整座城市添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天寒地冻，昼短夜长，裴青精神越见不好，白日里镇日昏昏沉沉，夜间丝毫睡意也无，只睁着猫一样的眸子一夜到亮，眼睛一圈都是乌青。太医诊来诊去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道是旧疾，要寻个地方静养，他便去城外西山上的法门寺住去了。
　　这日天方大晴，艳阳高照，积雪映日，粉妆玉琢的一片。他交代了服侍他起居的小沙弥一声，便上西山去赏雪。
　　那山上积雪几尺，深及膝盖，裴青在雪地里勉强行了一会，便累得停下来。举目四望，一片白茫茫之色，哪里有路可走。
　　忽然回想起显德二十一年的时候，正月初十赵太后生日，高祖宫中大摆寿宴，君臣因见雪景赋诗的场景。他酒后因醉留宿宫中，谁料误闯折柳居，引来滔天祸事，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不过三四年间，烈帝已崩，傅言卿殉葬，大儿子去了幽州，小儿子去了山东，小公主惨死，大长公主与驸马因参与动乱在大理寺狱中自裁，白晴川因罪流放云南。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时满殿君臣，今日所剩已寥寥无几。
　　犹记烟波殿里其乐融融，高祖小儿子裴衡年方八岁作诗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不错，这淦京城里，长安道上，哪里又有什么好路可走。
　　他在那深山之中行了几程，但见一片寂静，林木葱葱，经雪弥坚。走进一个山窝边缘，远远望见下面林地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衣。他想不到这样的寒冬之中还有猎人出没，又觉着稀奇，便走了下去。
　　走近才发现那人须发皆白，身形高大，只著单衣，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身上背着一个琴囊，手中提着一个有三四层的木箱子，并不像是附近的猎户。
　　裴青唤了他一声，那人却没有应答。裴青见他闭目昂头，似在倾听什么的样子，静静立在那雪地里，说不出的诡异。
　　裴青支起耳朵，仔细辨认，方圆十里之内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积雪偶尔落下的簌簌之声，寒风刮过林木枝叶抖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一丝活物的声响都没有。
　　忽然听见一声悠悠的叹息，中气十足，却又满怀哀伤，闻之令人落泪，更听得一个天籁般的浑厚男声道：“此间无良材。”
　　裴青睁开眼，面前哪里还有人的影子，环顾四周，只有皑皑白雪，甚至连雪上也没有留下人的足迹。
　　裴青心里惊悚，晚间用斋饭之时问那小沙弥道：“你可知道后山有没有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
　　那小沙弥吓了一跳，忙问：“施主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裴青见他一脸惊惧，又觉好笑，只道：“没有，我顺口胡说，吓你的。”
　　那小沙弥惊魂未定，连忙收拾东西走了。
　　裴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幼年因着谢玉的教导，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今日之事也颇觉稀奇，又仔细想了两遍，忽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此人原来是斫琴师。”
　　赵琰曾说过，有的斫琴师会趁大风雪天里去深山老林之中，听辨树木被风吹动的声音，从中选取良材造琴。那人来去皆无声响，语调平和，想必内力修为亦是匪浅。
　　他平日时时弹琴，却并未看过人制琴。古琴的斫制本来就是一门高超的技艺，音色往往取决于材质，加上善斫，以妙指发之，天作之合，一琴一音，绝少重复。对琴师来说找到一把适合自己的古琴就好比侠客找到一把称手的好剑一样，而那斫琴师的作用大抵和铸剑师类似。淦京城里有官办造琴局，所制之琴皆为“官琴”，有统一的定制，民间私制一般被称为“野斫”。有一些制琴名家和工匠，历经几代人的琢磨研究，已经将斫琴工艺发挥到了极至，所斫之琴贵比千金。
　　古琴的斫制，首要是选材，有一句话叫古材最难得，过于精金美玉。那人当日说；“此间无良材”，意思是山上并没有适合斫琴的木材。
　　他愈想愈奇，一时玩心大起，第二天又来到那处山坳里，立在当日那灰衣人站立之处，努力分辨寒风刮过树木的声音，却什么也没听出来，白白喝了一肚子风。大病了一场之后，他却愈挫愈勇，隔三差五上山去听风声雪声，渐渐地，也听出一些门道来了。
　　比如不同的木材，发声有别。桐木其声清越，杉木声极劲挺，楠木清逸松劲，槐木爽心透亮，桑木似桐而空透，楷木清越而长，新材铮铮作响，那些砍伐已久的旧材遇风则枯枯而鸣。
　　他在那山寺之中日日听暮鼓晨钟，天真元韵，自然之声，自得其乐，不觉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过渡




第四十八章

　　昭仁三年，西山的桃花刚刚盛开的时候，裴青被召回皇宫。
　　他一路往披香殿来，见沿途的宫柳都吐出青黄的嫩芽，不觉心情大畅。进了殿便跪下磕头，只听见昭仁帝笑着让他起身。站起来的时候方见裴煦身边尚坐着另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下来给他请安，正是集英殿大学士谢石。
　　裴青已有数月未曾与他谋面，今日一见，立时面露喜色，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簇新的紫色官服，腰配金鱼袋，头戴进贤冠，下着黑皮履，身板笔直，端然贵气，世家风流表露无遗，不由暗暗赞叹果然是五百年门阀不倒的谢家子弟。
　　谢石依然是千万年不变的石头脸，唯独举止间更添恭敬。
　　裴煦见他二人一齐并立殿中，一人如玉质坚贞温润，一人如铜器端庄流丽，目眩神移，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招手唤裴青过来。
　　裴青看了皇帝手中的奏章，原是蜀中今春大旱，益州道监察御史赵琰弹劾官员赈灾不力的折子，略为思量，便道：“我在蜀中见过成国细柳公主昔年修过的公主渠，因地制宜，灵巧便利。如今设施大半完好无损，只因战乱渐渐荒废了，若加以修理，仍可用于灌溉，皇上派通晓水利的臣工前去，可解一时之急。”
　　裴煦道：“正苦无人选，谢爱卿要毛遂自荐。”
　　裴青眼皮一跳，只低头不语。四品学士派去赈灾，却不知是何意思了。
　　裴煦便挥手让谢石退下，见裴青一直沉默不语，柔声道：“你在西山玩够了吗？过年也不回来，派人去寻你，竟然在山里着了风寒，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裴青见他满面关怀之意，眼眶一红，慢慢跪在裴煦膝边，轻声道：“我小时候最怕孤单一人，长大了以后才发现那也不是坏事。”
　　裴煦奇道：“为什么？”
　　裴青便仰头道：“要做大事的人，才能独享大孤独。”
　　裴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裴青见他眼色渐渐凌厉，知他怕是要想歪了，忙道：“皇上，人才不可急求，事大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革，道远者理当驯致，倘欲事功急就，必为奸佞所乘。”
　　裴煦心中思索一番，忽然嘴角一弯，含笑道：“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却是在为谢石鸣不平？”
　　裴青道：“皇上用人，视成不视始，责大不责细，最见不得庸平者安步而进，忠愤者半途气折。只是谢石是国之重器，皇上怎忍心将他放到风口浪尖，做了炮灰？”
　　裴煦移开目光，淡淡道：“你在怪朕？他若挺不过这一时风浪，也不值得你这般挂念。”
　　裴青脸上便白了。
　　裴煦一时心疼，又缓声道：“算了，算了，今儿个才见面，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置气。待会记着去给你嫂子请安。你在山里过的怎样？”
　　裴青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我在山里和皇上在宫里是一样的，西山的雪很大，没有路可以走。”
　　
　　裴青与昭仁帝叙了一会话，便往皇后殿来。刚进殿门，便有一团肉乎乎暖烘烘的东西扑到腿上，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婴孩抓着自己的裤子，仰着头看着自己，眼睛圆睁，嘴角流着口水，小短腿还在打着颤，却是刚学会走路的永真公主。
　　裴青忍俊不禁，俯身抱起这个肉球，见曲皇后已经迎了过来，想把永真递过去，小孩子却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将口水喷得裴青满身都是。
　　曲皇后笑道：“真儿果然是喜欢你。”
　　裴青抱着永真与曲皇后聊了一会，见她拿出一个精美的画册，满是宫装的丽人，说是今春采选的秀女，要裴青挑一个可心的。
　　裴青手上打了颤，弄疼了永真，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曲皇后却嫌她碍事，让宫女抱了出去，更加热心地为裴青介绍这些名门淑女的容貌品性。
　　裴青脑袋里一阵轰鸣，心里反复道：他要选妃，他要选妃。
　　曲皇后将一本册子翻完，见裴青仍旧一脸愕然，忍不住拍他一下，道：“傻小子，你发什么浑？今年也是整二十了，该成家立业了。”
　　裴青如梦初醒般，只低头咬牙道：“原是皇上选妃，皇后娘娘为何说到阿柳身上？”
　　曲皇后并未听出他话里深意，只当他害羞，笑道：“你哥哥一早就在盘算你的终身大事，只是你那时还小。夫妻者，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婚姻者，通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如今皇上已到而立之年，却只有远儿和真儿两个皇儿。宗室之中，亦是人丁单薄，北朝来和亲，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你亦是皇家子弟，当然要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国祚。”
　　裴青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喃喃道：“皇上知道我不能……为什么还要我成婚……”
　　他声音越到后面越细，曲皇后自然没有听清，或者说她一腔热血一门心思要玉成此事，也没给裴青置喙的余地，自顾自地说：“崔家的十六娘哀家瞧着不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清闲贞静，动静得法，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弹得一手的好琵琶，与阿柳真是玉人一对。曹家的九姑娘也是不错，就是年龄小了些，你若看上了，不如再等几年，先娶侧室……”
　　裴青忍无可忍，终于道：“送进宫的自然都是好的，皇后娘娘当然是好中挑好，不然留在宫里岂不是一个大大的麻烦。”
　　他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讽刺曲皇后红颜善妒，看见相貌才情拔尖的便要送出宫去，生怕日后争宠。
　　曲皇后不知好心怎么换来这么一句，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红红白白。
　　裴青发了这么一下飙，也不待曲皇后反应过来，便冷着脸告退了。他出了殿，只觉春寒料峭，一颗心冷透了，也没了兴致去质问裴煦，径直出了宫。
　　路过东亭侯府，便下车去叫门。看门的小童不认得他，只道谢石后日要去蜀中赈灾，晚上去赴同僚为他办的送别宴了，连地点也没说清便关上了门。
　　裴青苦笑了一下，上了车命侍从往东市热闹的地方驶去。他见谢石退可独善其身，进可兼济天下，高情远致，隐居则尽得山林之乐，出仕则风生水起青云直上，不由自叹弗如。
　　想起谢石蓬头垢面在锦江之畔打铁为生，在青城山中与自己采药为伴，心道果然是欲求古匠之芳躅，又合当世之轨辙，惟有绝世之才者能之。
　　东市之中勾栏瓦肆林立，他原想去寻谢石，刚走过一家酒楼，却听见里面哭爹喊娘地闹声一片，心中好奇，抬头一看，正是前次来过的秋波弄，便走了进去。
　　那楼中客人早已散去，一圈打手摸样的人将戏班子围起来。高高的戏台上坐着一个锦衣之人，旁人一人正不住朝他点头哈腰，连连告罪。台下一圈人当中围着的正是当日扮演陈妙常的旦角。
　　那戏班班主苦着脸说：“公子大人大量，何必与她一个戏子计较。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那锦衣公子哼一声，抬头望天：“你让我饶她，明儿个谁饶我啊？”
　　班主又道：“她身为乐府贱籍，是早就被人定了的，公子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
　　锦衣公子转头道：“谁定了她，也要给我崔九三分薄面。你说，是谁定了？”
　　“是我定了她。”
　　崔九见门口立着一个青年人，尚未及冠，头戴布巾，手摇玉骨扇，面如桃花，当真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正是长乐侯裴青。旧年害他得了疯病沦为全城笑料，又被老父家法处置禁足一月的始作俑者，顿觉屁股隐隐作疼起来。
　　裴青一步迈进来，琉璃灯下含笑道：“我瞧她伶俐乖巧，原想等她这月唱完便接进府去，怎么，崔公子也看上她了？”
　　崔九见他一身华彩，宝光流转，眼角眉梢无不带着天然的风流，身子便酥了半边，气焰也短了几丈，又忆起此人心狠手辣天下少有，家人千叮万嘱不许去惹他，便多了几分警觉，将那些花花心思抛在一边，只道：“不敢不敢，见她戏唱得好，只因明日祖母寿辰想让她入府唱戏去。”
　　“你胡说，你分明是要我……”那陈妙常通红着双眼满面泪痕刚要冲上去喊冤，便被崔府的打手掐住捂住了嘴，那班主在台上见势不妙连连朝她摆手。
　　裴青“哦”一声，便道：“府上请人唱戏都是绑着人去的啊。“
　　崔九一时语噎，连忙命人散开。他自知不是裴青对手，又见裴青眸中带着三分煞气，一副找茬的样子，记着自己明日的差事，急急地告了罪，带人走了。
　　出了秋波弄，回头冷笑数声，心中只道：裴青，这帐先记着，梁子是结定了。
　　班主见送走了歹人，忙拉着陈妙常上来给裴青道谢：“香儿，快给侯爷行礼。”风月之地的人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裴青才来过一次，便能对号入座。
　　裴青听香儿哭哭啼啼说了事情原委，却是被崔九骚扰了几次，想来这东市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花花太岁的恶名。裴青一时觉得好笑，又见班主怒骂崔九砸了他的场子吓走他的客人，害他今晚毫厘未得还要赔上许多修理费用，便道：“今晚包给本侯吧，一切费用都算在我帐上。”
　　于是便移步后院，却是当日与萧宝卷见面的那座。满院的桃花皆已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推开窗户，欣赏那美景，想起蜀中山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与那人携手看过的风景，满溪桃花，一时为赤水汤汤……
　　他连喝数杯，才觉得口中甘甜，原是拿酒当水喝了。
　　那名唤香儿的戏子忙乖巧地上前添酒，添好了便立在一边，也不打扰他。却是忍不住偷眼来看，见他春衫单薄，双颊灿若桃花，矄然欲醉的样子，心里便一跳一跳的。
　　




第四十九章

　　裴青平时不善饮酒，等到酒劲上头便后悔不迭。他随身并未携带清心丹，只得唤香儿去取解酒汤，躺在窗边的榻上，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渐渐入睡了。
　　浑浑噩噩中不知躺了多久，只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衫，裴青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侯府了，口中道：“落月，我自己来。”
　　那人手下停了停，又自顾自地宽衣解带，不到片刻就将他脱了个精光。一个又香又软的身子依偎上来的时候，他脑中仍是一团浆糊，后脑勺像是被谁重击了一下，头痛欲裂，明知不对劲，却是连眼皮也睁不开。那人双手纤细柔腻，在他身上不住抚摸，湿软的唇瓣不断吻在□的胸膛之上。
　　裴青手足无力，哑声道：“走开。”
　　那人啜泣着说：“侯爷，你要了我吧，香儿的身子是清白的。”一滴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裴青的左胸上，震得他心脏不由颤动起来，只得拼起全身的力气在嘴里一咬。
　　那人却已含住了他下身之物，不住吞吐□。
　　裴青身子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嘴角边却渗出一线血丝。
　　春风不语，霜禽偷眼，粉蝶断魂。
　　
　　“为什么……”
　　香儿浑身□，跪在榻边，双目含泪，不敢置信地望着裴青。
　　裴青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时空洞无物，过了半响才慢慢坐起来，在细碎的哭泣声中用干瘦的手指将衣服一一穿戴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走下榻来。
　　一脸平静无波，道：“不是你的缘故。我幼时中毒，身有残疾，不能人事。除非用□，否则便终身不举。”
　　香儿听闻浑身止不住战抖起来。
　　裴青幽幽叹一口气，道：“你既窥破我的秘密，便不能留你。给你两条路，要么割了舌头，做个哑巴，要么随我入侯府为奴，终身不得出府。”
　　香儿便抬起头，一张粉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刷的乌七八糟，只一双眼睛透出哀求之色。
　　“看来你选了第二条，起来吧，我去和班主说。”裴青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披在她身上。
　　
　　谢石第二天去侯府，裴青正在画一幅江山风雨图。谢石是第一次见他挥毫泼墨，只觉得十分新鲜。一片崇山峻岭雨雾蒙蒙，烟波江上一叶扁舟独步江湖，一人一袭青衫昂首立于船头。
　　裴青画好后，提笔在画上写下“谢学士吟啸风浪”七个大字，掷笔笑道：“送给东山为念。”
　　谢石额头青筋顿起。
　　裴青本有许多话要与他说，见他如此，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只大笑着拿出一个檀木盒。打开方见里面装着一个白玉短笛，道：“此去蜀中，如有麻烦，吹响此物，闻清音自有人前去助你。”
　　谢石便面无表情地接了盒子，裴青俯身自恋般看着自己的画作道：“果然还是喜欢工笔花鸟画。”
　　谢石出了内院，见一个模样标致的婢女端着茶水迎面走过，却是往裴青寝室去了，便问身边的小童：“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位姐姐？”
　　那小童清脆答道：“沉香姐是昨天才入府的。”
　　谢石拜别裴青自出淦京往益州去了。裴青立在院中仰望长天良久，方命人整理车架，缓缓往武英侯府上去了。
　　那崔九说得不错，今日正是武英侯崔平老母亲的八十大寿，他也收到了请帖，早命人备上了厚礼。到得侯府门前，但见马车流水价一字排了里许，竟占了大半条街，要客燕集，车肥衣轻，冠盖如云，奴仆成群。
　　入得府里，先去见了武英侯崔平，当其时东亭侯谢枫并太傅赵国公王元、尚书左仆射王昉、枢密使曹邕在坐，皆是朝廷重臣，又是四大家的当家。他幼年在淦京时，虽常出入宫掖，然身为质子，身份尴尬，不敢随意结交廷臣，并无机会见着这些豪门显贵。王谢崔曹四家当家，除了谢枫外，对皇帝这个唯一的弟弟亦是久闻其名，却并未见过其人。裴青神色如常，行礼之后在下首坐着，寒暄闲谈了一会，便出去见平辈同僚去了。
　　武英侯崔平须发皆白，红光满面，以手拈须，目视裴青徐徐离去，叹道：“有宣武遗风。”
　　谢枫亦叹道：“令人思雪湖。”
　　尚书左仆射王昉含笑道：“却让我想起一段故事。”
　　众人大奇，欲问究竟，王昉不紧不慢吟了一句：“平生未识晋城柳，便到江南也惘然。”
　　谢枫哈哈大笑道：“王子春旧年的歪诗，狗屁狗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的风景，有甚好说？”已故大儒王荣王子春是王元、王昉的族弟，与谢枫、曹邕平辈，亦是儿时好友。王荣早年好游山水，行到遍植柳树的晋陵城，看到阳湖边的柳树风姿秀整，器朗神俊，杨花可爱，清流激荡，有此诗句，流传开来，晋陵城的柳树终于天下闻名。
　　王昉摇头道：“咱们这位长乐侯爷，小名便是唤作‘阿柳’。”
　　众人俱是一惊。
　　王昉喝了一口茶，方才慢慢道：“家弟那时与晋王有约在阳湖边喝酒赏景，因贪看□迟到了一刻，晋王已自回城，家弟见没有酒喝了，便破口大骂。彼时这位小侯爷年方五岁，与乳娘走得迟些，见了家弟发怒便道：‘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家弟大惭，竟至落荒而逃。”
　　众人默默回味，方知王荣昔年赞的是这玉人一般的小侯爷。王荣世家出身，显贵非常，义理精微，出言玄远，当时已为儒林之首，只是为人率性放旷，每每有惊人之语，又喜欢爆粗口。当日受了小孩儿教训，一代大儒又是理亏又是面薄，也不敢出来澄清，由着世人一直误读，终于成就了晋城柳树的大名。
　　王昉说完，手中玉折扇轻敲椅子的把手，他今日见到裴青品貌气度大为心服，忍不住自爆家丑，亦是感叹良多。
　　
　　裴青在府中漫步，但见陈设豪奢不下当年的锦衣侯府，十步一宴，百步一厅，婢子皆绫罗绔衤罗，以手擎饮食，往来穿梭，三层高的戏台，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这边厢枢密副使曹冲与镇远将军崔覃一起正把酒言欢，那边厢王敞、崔缇与一帮世家子弟对坐清谈，吟咏畅怀。
　　裴青环视庭院，见来客皆是声名显赫，名镇朝野的人物，便是年轻小辈，也是出身天下名门，一时俊彦，当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区区寿宴，倒比皇帝的宴席还要热闹些。
　　王敞转头看见裴青，面露喜色，起身往这边来。裴青迎了过去，二人行礼，因笑道：“你们在辩什么？”
　　王敞道：“《声无哀乐论》。侯爷精通乐理，还请指教。”
　　裴青见众人之中崔缇正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因指而起音，音的超绝即源于心，心乃万变之因，正是五音本无根舌齿，六律发挥凭手指，音律之外求七情，万变悉从心上起……”
　　裴青只见过他平时飞扬跋扈、仗势欺人，却未曾见过这样的崔缇，竟然忘记了他也是出身一个华丽的家族。自负门第高贵而颇具才情，高谈玄理，其辞清婉幽远，意气干云，风姿岩岩清峙，若壁立千仞，一派名士风流。他天生一股优越感，有骄傲和跋扈的本钱。
　　裴青微微叹息。
　　王敞见裴青脸上意兴萧索，不知原由，只当他不愿和崔缇一起，便与裴青另寻了一处饮酒。
　　裴青把玩琉璃酒盏，那琼浆玉液轻轻晃动散发一阵馥郁的香气，道：“今日之行，方知我大周人才之盛，触目见琳琅珠玉。”
　　王敞却沉默不语。裴青见他脸上闷闷，便问道：“王兄今日不高兴？”
　　王敞摇头道：“门阀不倒，并非幸事。”
　　裴青心下一跳，暗道这却是个有见识的，正欲再探口风，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之声。抬眼望去，竟然看见一队官兵配着刀剑气势汹汹走入院中来了，婢女宾客纷纷惊慌四散而去。
　　那为首一人朝四方拱手道：“小人是淦阳府的捕快，请问哪位是崔缇崔公子？”
　　众人视线皆看向崔缇，崔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缓缓站起身，答道：“是我，请问公爷有何事？”
　　那人粗声道：“有人击鼓鸣冤，告崔公子纵仆行凶，打死了人，府尹大人命小人请崔公子到堂上问话。”
　　崔缇闻言大惊道：“本公子不知此事，必是诬告。”
　　那人一边命府兵上来挟住崔缇，一边告罪道：“崔公子得罪了，有什么话还是到堂上说吧。”
　　众人一时难以相信，纷纷拦住官差，欲问究竟，王敞亦是大惊失色，忙冲过去，赔笑道：“官爷勿急，今日是崔家大喜之日，还是等筵席结束，崔公子自会去衙门说个清楚，但请宽容半日。”
　　那捕快皮笑肉不笑，只道：“这位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小人，小人是带了令牌特特来寻崔公子的，大人并原告苦主都还在堂上等着崔公子呢。”
　　那庭院中争吵之声，杯盏摔碎之声，众人推搡之声，一时沸反盈天。
　　裴青默默坐在亭中，手握琉璃盏，仰头看天。
　　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昭仁三年开春闱，三月放榜，四月殿试。京城之中酒店客栈住满了读书人。咸丰客栈是东市一家普通的酒店，紧邻大街，过于喧闹，对应试的举子来说素来不是一个理想的落脚之处，此时却是人满为患，连后院的柴房都被租了去。
　　裴青在二楼屏风之后雅座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居高临下望着窗外喧闹的大街上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楼下一群举子正在喝酒聊天。听得一人道：“陈兄可是要在淦京过夏？”
　　一人答道：“正有此意，不知李兄可有熟悉的书院？”
　　另一人插口道：“恐怕已被落第的举子占满了。”
　　几人一起叹息。
　　有一人想是酒喝高了，激愤道：“待在这里有何用，今上重用世家，四大家垄断富贵，决裂名教，前些日听人说上榜之人皆为亲信爪牙……”
　　众人已有三分醉意，他话音未落皆是口齿不清地相互应和。
　　裴青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几人在天子脚下妄议朝政，难道是活腻了不成。忽听一阵哗哗的瓷器破烂和酒水滴溅之声，一个略为暗沉的人声响起：“诸位有空在这里聚众酗酒，不如回去好好温书，来年东山再起。如此徒以空疏之人，长叫嚣之气，致以议论误国，骎骎宋元之弊哉。”
　　
　　




番外《清明》

　　昭仁十五年苏樱十二岁。
　　寒食刚过，梨花风起，青梅如豆柳如眉，可惜苏樱都看不见。身为中州御剑山庄的大小姐，她生来就是个瞎子。下人说是娘亲生她的时候受了惊吓的原因。
　　受了什么惊吓呢？据说她爹御剑山庄的庄主苏别鹤那时候刚刚过世，苏樱的娘亲因悲伤过度，在生下她之后也紧跟着丈夫的脚步走了，留下苏樱一个人，由她叔叔一手拉扯大。
　　这年清明节苏樱由叔叔牵着到后山去给父母上坟，回来的时候听大师兄说路边的柳枝正绿，便央着人折了一支。她坐在马车里，柳枝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三分露水，握在手里把玩，竟然有“纵然无雨犹下泪”的感觉。
　　隔日早晨苏樱去学琴，路过中庭，听见一片兵器交杂、拳脚相斗的声音，便笑着对身边的小婢说：“众位师兄可都到齐了？”
　　小婢往演武场上看了一看，答道：“六公子不在。”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公鸡般的嗓子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师兄不好了……哎呦，小师妹，你怎么也在这……”说话间人已经闪了过去，直奔演武场中去了。
　　苏樱知道这个师兄素来爱大惊小怪，这会儿又不知在弄什么玄虚，含笑道：“六师兄你悠着点。”
　　“这怎么行，有人要踢山门啊……”
　　庭中打斗声顷刻间停了下来，人声却此起彼伏。
　　“老六你胡说什么呢。”
　　“就是，谁敢来踢武林盟御剑山庄的山门？”
　　“你又在骗人吧，老六。”
　　公鸡嗓子急着分辩道：“我老六是爱胡说，不过这事可不敢开玩笑，刚从山门那过来呢……”
　　苏樱听见一个清朗男声开口道：“你们让开，让老六把话说完。”正是御剑山庄的首席弟子言简之。
　　六师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吐字更加急促，嗓子更加破锣： “山门外刚才来了一辆马车，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有这么高，背着一个这么大的琴囊，腰间挂着一把这么长的剑，手里拿着一个这样形状的玉佩。他身后的马车里还躺着一个人，帘子这么厚……”
　　苏樱虽然看不见，却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六师兄手舞足蹈的样子，只是越听越急，就要张口去问，只听见“砰”一声敲脑袋的声音，大师兄说道：“讲重点，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十颗绛珠丹。”
　　庭中一时只有抽气之声。
　　苏樱亦是心惊不已。御剑山庄的绛珠丹、蜀中唐门的凝碧膏和少林寺的大还丹号称武林三大圣药。凝碧膏专治外伤，传言起死人肉白骨，大还丹专治内伤，不仅能起死回生，而且可以增加功力。绛珠丹则用珍异药材，以清晨九种花瓣上的露水调制而成，寻常人服用一颗便可补神健体，延年益寿。这药可以算是除吴钩剑外，御剑山庄的另一个镇庄之宝，一年也不过炼成个百十颗。在场各位虽是山庄的子弟，却无一人得见过此药的真面目，这人一开口就要十颗，难道是当饭吃不成？
　　六师兄见众人一脸震惊，心里欢喜，继续呱唧呱唧道：“那马车里的男人咳嗽气喘的很是严重，想来是为了治病才来的。”
　　苏樱心想这两人好没有道理，御剑山庄又不是开药铺的，病重应该看郎中才对，难道拿把剑就可以跑到武林第一庄来要人家的镇庄之宝吗？难怪六师兄是说来踢山门的，这不是明摆着找打吗？正想着便听见大师兄言简之沉吟道：“那两人可有自报家门？”
　　六师兄哽了一下，诺诺道：“呃，没有。”
　　苏樱翻了个白眼，你肯定也忘了问。
　　大师兄便道：“你去禀告师傅，众师弟随我去山门看一看。”
　　众人纷纷答应。苏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便拉着小婢的手道：“我们也去瞧瞧。”
　　苏樱虽然眼睛不好，身上却有御剑山庄庄主亲传的绝世轻功，加之对庄里地形熟悉，竟然随着众师兄的脚步声紧跟了过去，将贴身小婢落了老远。她刚刚赶到，便听见大师兄迎着山风朗声道：“御剑山庄大弟子言简之在此，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对方沉默良久。
　　可是自己这边竟也无人喧哗，苏樱正感奇怪，却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越空而来：“言默是你什么人？”
　　观文殿大学士，当朝相国言默正是言简之的老爹。当着儿子的面说老子的名讳实为大不敬。苏樱果然听见大师兄暗带怒气开口道：“正是家父。阁下何人？”
　　那人慢声道：“你还没有资格问我的名字，去叫苏应陵出来。”
　　苏樱顾不得去听师兄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只感觉心里打鼓似地一下一下，好像被另外一种听不见的音声牵引，连心跳的旋律快慢都被控制了。她不由弯下腰大口喘气起来。
　　但闻远处马车里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人扬声道：“你同小辈着什么急，置什么气？”那声音悦耳好听，不辨年龄，含着几分嗔怪之意。
　　先前那人不再说什么。
　　说来奇怪，后面那人说完话之后，苏樱立时觉得心跳慢慢和缓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接着便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师兄们齐声道：“师傅。”
　　苏樱听见叔叔苏应陵沉声道：“简之带师弟们去练剑吧。”
　　众师兄噤若寒蝉，纷纷离去。苏樱走在最后，遥遥听见苏应陵颤声道：“一别十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二位。”
　　
　　苏樱下了琴课便急急往演武场赶去。她一门心思都在这俩位不速之客身上，上课格外马虎，一直弹错曲子，被教课的老先生狂叹朽木不可雕也。
　　苏樱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格外灵敏，音声之道上其实资质颇佳，她叔叔曾有送她入清商馆学习的意思，只是她自己不用心，亦或是教习不得法，翻来覆去也就会几首简单的曲子，总之水平也不过尔尔。
　　到了演武场，苏樱才得知先前两人已经被庄主接入听风阁暂住，大师兄被派出去办事了。听风阁所在的位置是御剑山庄最高的地方，听闻当年白雁声北伐在此驻跸，白琼玉代天巡狩亦曾在此落脚，除此之外四十年来再无人居住过。自苏樱父亲苏别鹤为御剑山庄庄主开始就辟为藏经阁，历代庄主才有资格出入。
　　众师兄初见这二人无礼之极，庄主却重视非常，竟有诚惶诚恐的意思。不知这二人有何能耐，一时间议论纷纷，群情汹汹，大是不满。苏樱年纪虽小，遇事却极有主见，只是默默思索这其中的关节缘由。
　　她手下有依红偎翠二婢，甚为得力，第二天早晨就告诉苏樱大师兄去青州药王庐请神医阮洵，如今已经回来了。药王庐与御剑山庄虽属两州，地界上却极为接近，阮洵正是苏樱的舅舅，两家关系极好。即使如此，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跑个来回，也够受了。苏樱的这个舅舅行事大条，性格慢热，连当年苏樱娘亲难产都姗姗来迟，如今竟然是慢郎中改了急惊风，真让人大跌眼球。
　　苏樱倒有经年不曾见过这个舅舅了，想着这个理由把心一横，身影晃动，如乳燕穿林，施展轻功一路分花拂柳往听风阁去了。
　　这听风阁她也偷着来了不下百十次了，只为了这里楼高风清，寂寂少人来。这会儿轻车熟路摸到厢房外，藏在一棵大松树上，屏住呼吸。那厢房门窗似是大开，里面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清楚无比。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却是舅舅阮洵的声音，苏樱未曾见过他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一个声音缓缓道：“自因思旧事。”
　　苏樱记得这个声音，是昨日在山门口出言不逊的男子。这人声音浑厚无比，中气十足，话语间几乎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但这份平和之下却暗藏着丰厚的张力与极为内敛的激情，仿佛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一言一语皆能化为利器伤人。苏樱昨日便是听了他的声音觉得心脏压抑难受。
　　今日却与昨日不同。那人声调音色不变，吐字格外圆润，竟有几分缠绵怜爱之意，气场大减。纵是如此，苏樱听了心脏也是砰砰直跳。
　　阮洵道：“这个时节蜀中湿冷，踏足之处又是烟瘴之地，你不顾老命前去祭扫，一意孤行，难道也不怕旁人担心吗？”
　　便听见一个分外悦耳的声音笑道：“我不过是找苏二借了几颗药丸而已，这药方还是当年我给苏大配制的。要不是途中所带的药散完了，没有称手的药材炼制，又刚好旧疾发作，我也不会找上门来，听你这般啰嗦。”
　　阮洵气得哇哇大叫。
　　苏樱暗暗心惊。
　　但听另一人说道：“医者不自医，你听阮神医的话先在此稍歇两日可好？”
　　那人叹口气道：“当年一战，我发誓十年不再踏足中原之地。如今十年之期已过，我想趁活着还能动的时候去蜀中看一看他，到建康为我娘亲点一注香。在此地停留久了，我怕他们得了消息寻了来，不是又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另一人便不再言语。
　　三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另说了许多闲话，多是这两年的武林旧事，哪位宗师退隐了，谁家的子弟出山了，又行侠仗义惩恶除善啦，哪门哪派又出欺师灭祖的败类啦等等。
　　苏樱心想今上御宇十五年，正春秋鼎盛，性情宽厚，不事奢华，仰奉成宪，俯察舆情，用人治世手段非常，能臣干吏更是一抓一大把。如今太仓粟可支十年，太仆寺积金百余，正是天下太平，海内乐业，朝廷淑清。但不知十年前是何光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武林之中有谁被禁止踏足中原整整十年。
　　她想着心思手上便渐渐懈怠，一片树叶越空而来打在她手臂的大穴之上，不由惊叫一声从树上掉下来。正想着要摔个鼻青脸肿了，却被人提着衣领落在了地上。
　　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下手轻点，为什么躲在那里偷听呢？”
　　前半句对拎着她衣领的人说，那人听了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后半句却是对她说的。
　　苏樱脸涨得通红，半晌道：“我想舅舅啦。”
　　才怪！
　　那人接口道：“舅舅？阮洵刚才去煎药啦。你是苏大的女儿？你眼睛看不见吗？”
　　苏樱点点头。
　　那人道：“你过来，我给你瞧瞧。”
　　苏樱寻声走到他面前，那人一把拉住她手，一手捏着她的脉门，一手在她眼上摩挲，那手指纤细滑腻，比寻常人体温要低些，摸在脸上却并不难受，凉熨熨地舒服。苏樱被扣着脉门，并不害怕，只觉得对方并无加害之意。
　　那人摸索了一阵，忽地停下手遗憾道：“果然是天生的，我竟忘了你舅舅就是当世神医。”
　　旁边人便冷哼一声，道：“正是报应不爽。”
　　苏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人转头道：“我口渴了，你去泡杯川贝茶来。”待旁边人走出去，又对苏樱道：“别理他。我和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苏樱扑哧笑出声来，这算什么见面。想了想说道：“你声音好听得很，只是肺中有破音，心疾已久，沉疴难治，我舅舅说得对，你不该长途跋涉，如此操劳。”
　　那人讶然道：“你耳力如此好。”复又笑道：“那为什么昨日不好好弹琴，尽是弹错音？”
　　苏樱不想昨日琴课上练习之声随风飘至此处，想来先生的呵斥之声也被这人听见了，脸上火烧火燎般，好半天才道：“琴乃除忧来乐之物，我不爱那些悲秋怨悼之词，抚之转增惆怅。”
　　那人好笑道：“你昨个弹《乌夜啼》时在想什么？”
　　“国仇家恨。”
　　那人扬声大笑，声震林木，响遏行云。苏樱一时手足无措。
　　半晌才停下来，道：“声韵皆有所主，不错的。你生在太平之年，所见所闻皆是盛世繁华，虽然身有残疾，父母双亡，但你叔叔教导有方，师兄弟相亲相爱，你脱略行迹，虽为女子却有侠士之风，也难怪不能理解那些个离愁别绪。”
　　苏樱不过第一次见他，那人却已将她的脾气秉性摸了个十成十，心中大骇，便要挣扎开去。
　　那人放开她手，毫不在意地问道：“你可知此曲由何而来？”
　　苏樱答道：“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 机中织锦秦川女， 碧纱如烟隔窗语。 停梭怅然忆远人， 独宿孤房泪如雨。李白作诗《乌夜啼》，后人谱曲，相传从此诗中来。”
　　“不错，琴书上都这么说。不过，你随我过来。”
　　苏樱跟着那人脚步走进内室，停在一处，那人伸手似是推开窗户，一阵杨柳清风迎面扑来。
　　苏樱知道窗户外面便是山崖上一块平整的草地，绿草如茵，中间有一棵大树，树上有许多鸟巢。乳燕新孵，只敢在草地上低低地贴着地面滑行，树梢之上老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练习飞翔。草长莺飞，说得便是这个情景。
　　“你仔细听听。”
　　苏樱支耳凝神细听，春风呢喃，绿水淙淙，闲花落地，虫声新透，好鸟相鸣，嘤嘤成趣，端的是春光无限好，江山处处新。
　　“我在北燕雪山之上已是住了十年有余。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魂牵梦萦，夜夜入梦。最高兴的时候，便是每年早春柳枝抽芽，都有朋友千里折柳相赠。《折柳》一曲已是弹过千遍万遍，每一次都与前次不同，自制新声，以为趣事。其实对于古曲并不一定要拘泥于传统的解题方式。我昨天听你弹《乌夜啼》，虽然总是弹错，却别有一番情调，今日可有荣幸请苏姑娘为我弹奏一曲。”
　　苏樱心知遇上了高人，便点点头。那人牵着她手引她到琴桌边，将她的手放在琴弦之上，道：“你用这具琴弹弹看。”
　　苏樱知道这屋里有张琴桌，却从来没有摆放过古琴，暗道这琴也不知是谁放在这的。她双手细细抚摸琴身，琴为仲尼式，玉徽玉轸，岳虽高而弦低,弦低而不拍面,按若指下无弦,吟振之则有余韵。音极清实，然非桐非梓，苏樱一时辨别不了是什么古材斫制而成。
　　她随手调了调音，便自顾自弹了起来。刚才听了那人一番话，竟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她弹琴素来没有章法，兴之所至，随手成调，是以常被先生责骂，遇到这人倒是生出知己的感觉，自是专心致志，拿出十二分的本领，不肯让人小瞧了去。
　　她弹奏中减少了古谱中的长琐指法，却增加了打圆的指法，又改变了急促的基调，其音细小而和，感慨而透，嘤转而圆，果然和古曲不同，既表现了生机勃勃的雏乌形象，又突出了温和慈祥的母乌性格。
　　一曲终了，听那人点头称许：“古曲罕得，世俗所传杳无明调，至律有不协，声韵烦乱，自当删除，岂可蔽于一曲哉？”
　　复又叹道：“我知你为何不愿去清商馆了。”
　　苏樱正待开口，却听见室外有人急道：“怎的又弹琴了，阮神医说……”
　　人进了门，话音骤断，想来是看见了苏樱。
　　那人拍手道：“怎么样，这小姑娘弹琴的手法是不是妙极了，连你也听错了。”
　　“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极。”进来的人将茶盘放在桌上，倒是中肯。
　　“我想收她为徒，可惜她必不肯和我回雪山去。不能对指传声，此生深以为恨。”那人哀叹道。他也不问苏樱便自说自话，自作主张，苏樱听了心里却并无半点的不舒服，忙道：“多谢前辈赐教，我自是不愿离开御剑山庄。但是前辈点拨，今后必然受用无穷……”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沧海万顷唯系一江潮。苏樱后来回想，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见面，竟然就是她全部生命的转折点。从昭仁十五年的那个清明过后，她的人生便似从高崖之上奔流而下的泉水，一路激荡，再也不曾有过片刻的停留。
　　那人走后三四天的光景，春光正好，啼莺舞燕，流水飞红。庄主命人来请苏樱，只道远方来了客人，要她携琴过来相见。
　　苏樱便抱了怀里新得的琴，出了房门。半路上却听见有剑声迎面而来，她一时心惊，不知是谁敢在御剑山庄撒野，身形晃动，堪堪避过。那人一击未中，也不再上前。苏樱只听见丝丝的抽泣声，和一声娇叱：“你是谁，为什么有我神仙师傅的琴？”
　　苏樱张口要答，耳边又有暗器之声传来，只得避过。暗器没有落在地上，却是被另一物打中，远远飞出墙去。
　　便听见一个中年妇女沉声道：“裴好好，对一个眼瞎之人用峨嵋刺，你羞也不羞，回去告诉你师傅，看他怎么治你。”
　　苏樱恶寒，这小女孩当真恶毒，那峨嵋刺打在身上，真要凭空多出一个窟窿来了。
　　“她偷了神仙师傅的青柳琴。”
　　“那是你师傅传给她的。”
　　“胡说，神仙师傅为什么不把青柳琴传给好儿？”
　　“你顽劣不堪，别说是你师傅，谁见你都要头疼。”
　　“哇，长歌师傅你欺负我……”
　　……
　　完
　　
　　
 
作者有话要说：先给个HE的结局······




第五十章

　　那几人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大声起来。
　　“言默你小子住嘴。周举子被崔家人殴打至死你也在场，生生瞧见世家高门仗势行凶，你小子现在还说这话，良心何在？”
　　那人便冷声道：“不单我在场，当时诸位也在场，那几人是如何起冲突的，想必诸位也清楚。如今那崔九已被淦阳府捉拿在案，是非公道，自有官府去断。诸位还是闭嘴的好。”
　　那些人想是理亏，终于换了个话题。
　　裴青微微颔首，命身后立着的沉香去请那名唤言默的举子。
　　半盏茶的功夫，但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门帘掀起，裴青回头去看，这一看把他吓得心都慢跳了半拍。怎么说呢，来人五短身材，面目黝黑，五官扭曲，初一看竟有飞天夜叉之丑，再一看三角眼里精光内敛，眉心处沟壑分明，便知深藏不露，不由感叹果然是天赋异相。
　　那人打量了裴青一眼，便拱手作揖，道：“中州举子言默，字慎行，见过这位公子。但不知这位公子有何事？”
　　声音朗朗，如黄钟大吕，裴青暗叹这把嗓子配这样的相貌，倒真是糟蹋了。又听他自报家门，心道“少言慎行”，他老子还真会起名字，端的是通晓处世之道明哲保身之理。
　　笑道：“我姓裴，名字嘛不便告知。排行第七，你唤我小七就好。”
　　那言默见是遇到了皇亲国戚，倒也不拘束，一口一个七公子便称呼起来，真是奇人一个。
　　裴青与他闲谈几句，问道：“刚才言公子说什么‘骎骎宋元之弊’，但不知出自何典故？”
　　言默正端茶在喝，闻言喷了一地茶水剧咳起来。抹干了腮帮，支吾道：“这‘宋元’嘛，咳咳……”
　　裴青不欲使他为难，转言道：“言公子亦是进京赴试，不知成绩如何？”
　　言默苦笑道：“名落孙山。”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递与裴青。裴青接过，粗粗翻看，心惊不已，抬头看了言默几眼，见他面上坦然，心里愈奇，细细将那些奇谈怪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顿饭功夫裴青已将那手稿看完，握在手里摩挲，眼神古怪，垂头不语。
　　言默似是见怪不怪，只默默地喝着茶，嘴角边却含着一丝苦笑。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裴青将手稿递到他手中，表情已与方才大大不同，春风一笑，道：“你榜上无名倒也不委屈，若是能中，才是考官瞎了眼。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金榜题名了。”
　　那言默听了这般恶毒之语，不但不恼，居然两眼放光，好似苍蝇飞进了茅坑，臭味相投一样，不住点头道：“是是，七公子说得对，科考之路自是走不通。”
　　裴青忍笑半天，问道：“我见你是个明白人，为何要来淌淦京这趟浑水？若是留在中州，凭你的本事，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言默便道：“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我言默最爱看的就是那金玉满堂，盛世繁华。方今天下匍定，今上又有革故鼎新之意，说得体面些，那便是好男儿当效圣人之三不朽，立此不世之功。说得难听些，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裴青细细思量他这番话，半响道：“既如此，我便给你指条明路。你看窗外东街上来的那顶轿子，里面坐的是当朝刑部尚书张烟。你明日将手稿递到他府上，他府邸在西祠胡同。他若对你这番论调感兴趣，愿意为你引荐，那便是成功一大半。他若不感兴趣，我劝你也不必在淦京干耗时日，趁早打铺盖回家吧。”
　　言默点头如捣蒜，正要开口说话，裴青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要问我为何不为你引荐，那是因为我身份尴尬，为了避嫌，也为你仕途顺畅着想。张大人乃是上面那人的心腹之人，若能得到他的信任，倒不啻为一条终南捷径，只是莫要提我的名字。”
　　言默自是无有不应，连声称谢。
　　
　　转眼便到了五月，入了黄梅天，日日阴雨。这日天方大晴，却是端午节，家家衫裁艾虎，角黍包金，草蒲泛玉，一派过节的喜气。
　　裴青受不了那毒日头，便不再出门，只是卧在廊下榻上看书。午后正昏昏欲睡，忽听沉香禀报太常寺少卿王敞求见。
　　裴青打起精神，往前厅走去。但见王敞一身素衣坐在厅中，身上不见了那些个金鱼袋，玉拂尘，香囊玉佩，干干净净，好似一朵莲花开在清水里，不似俗世中人。
　　裴青一时晃眼，心里却生出了些不详之感。赶紧走过去与他道好，刚刚坐定，便听王敞道：“与侯爷相识一场，又做了几日同僚，今日有一事告知侯爷。我已辞了廷职，又与王家断了关系，现下只是白丁一个。”
　　裴青见他说得云淡风轻，心中大震，脑中电光火石闪了几下，愕然道：“你是为了崔缇？”
　　王敞一脸轻松地点点头，低笑道：“果然瞒不过侯爷。小九的案子，前几日刑部部议定了绞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裴青见他身形清减，双颊消瘦，唯独一双眼睛如水洗过一样，倒映着青天白云，眉心处好似盛开着一朵莲花，脱尽世家子弟的浮华绮丽之味，倒显出几分看透世事的轻松纯真。
　　裴青忙道：“部议准不准还要看官家的意思，我瞧皇上不会不顾世家的体面，你且放宽心。”
　　王敞眉眼一弯，含笑道：“天子风霆之断，令人莫测。不管准不准，我已打定了主意，小九去哪我必然也跟着去，断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裴青见他笑容说不出的酸楚诡异，肋下疼痛又发作起来，眼中渐渐水雾弥漫。他拿不出什么言辞去安慰王敞，只是陪他坐了一会，见他宽衣大袍仙风道骨地绝尘而去。
　　裴青叹了一口气，终于整衣往张烟府上去了。
　　张烟住在西祠胡同，高门大院，门口排着好几辆奢华的马车。裴青到的时候，刑部尚书的大门正好打开，管家点头哈腰送着几位穿着华丽的人走出来，人人脸上俱是春风满面。裴青心道世人所骂张烟美色媚上，巧术笼人倒是不虚。
　　裴青在前厅等了许久，久到桌上的热茶变得冰凉，张烟才从屏风之后施施然走了出来，与他作揖行礼道歉。
　　裴青道：“张大人府上好生热闹，真是客似云来，难怪要等这么久才能见上张大人一面。”
　　张烟在椅子上坐定，拂拂衣摆，只淡淡道：“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皇上自然清楚。”
　　裴青被他一噎，却是说不出话来。张烟抬头看他道：“我与侯爷素无交情，如今用人之际，侯爷倒是替我寻了言默这个好帮手，张烟可有为侯爷效劳的地方？”
　　裴青一愣，心念一转，便知张烟精于刑名，言默到底扛不住，还是招出了他。言默当日口口声声应允，转身就卖了恩人，换了张烟的信任，利落爽快，倒也是个人才。
　　他转头见张烟美眸淬血，眉心微蹙，像是一把利刃杀人杀久了那刀口也疲累地微微卷起，不由轻轻叹息。
　　此人对裴煦倒真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裴青讥讽道：“张大人何至于此。听说自张大人上任以来，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暴涨了三倍还不止。大人欲以法绳天下，须知政严则苛，法密则扰。断刑太滥，杀人如麻，大人不怕报应吗？”
　　张烟冷笑一声，道：“侯爷说笑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斩业非斩人。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裴青倒抽口冷气，这人执念竟是如此之深。不再多说，只单单将崔缇的事情提了出来。
　　他话音未落，张烟便抬眼看他，一脸古怪的神色，道：“侯爷不是要崔缇死，竟是要救崔缇的吗？”
　　裴青忍不住道：“我何时要崔缇死？”
　　“‘崔缇冒犯了长乐侯爷，长乐侯爷要崔缇死’，难道不是吗？”
　　裴青倏地站起，浑身好似一下子浸在冰水里，手指着张烟，良久说不出话来。
　　张烟嘴角边一抹艳丽的微笑，漫声道：“我以为如此，皇上亦以为如此，但不知世人以为如何？”
　　裴青想到午后王敞来见他，脸上那样哀痛凄绝的神色，连心脏都抽搐起来，手指痉挛，只颤声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此人为了帮助裴煦达到目的，竟然连帝王心思都能算计在内。
　　张烟答道：“张家早就被那王谢门阀压倒了，我家人都死绝了。我这颗心在幽州身陷囹圄，赭衣镣铐，啮雪吞毡的时候就教人摘走啦，不劳侯爷费心。只是侯爷的这件事要快些办了才好。别人误会了不打紧，皇上误会了可不好。侯爷找错人了。这个恩旨，侯爷应该去找皇上讨才对。”
　　裴青眼前一阵眩晕，只得扶住桌角，便听见张烟阴魂不散道：“侯爷在怕什么？以今日之光景，侯爷要什么，皇上不会答应您呢？”
　　裴青目光茫茫，道：“原是我种下的因，自该我去尝那苦果。”说着便欲转身振衣离去。
　　张烟见他脚步蹒跚，心念一动，对他的背影喊道：“我有一语赠侯爷。”
　　裴青脚步微顿。
　　“侯爷有睿哲之质，心里好像有一面镜子，人情冷暖，世间万物无不映射其中，唯独镜子自个看不见自个。”
　　他见裴青身子颤抖，继续说道：“侯爷看不清自己的心，便如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土里。你心里有什么疑问，难道不会去问他吗？你也不问，他也不说，难道答案会自个蹦出来吗？”
　　裴青遽然转身，目光如剑，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追小菜的文追得热血沸腾，人品大爆发~~~~~~~~~




第五十一章

　　端午那日午后，昭仁帝与曲皇后和两个皇儿用完午膳便在殿中闲谈。裴思远牵着裴永真的小手，在青石板上蹒跚学步。裴永真步伐不稳，裴思远慌忙去抱，两个小孩儿都坐倒在地上。一时间婴孩啼哭之声，男童安慰之音响彻宫殿，婢女宫监忙做一团。曲皇后看着两个孩子，面上露出欣慰之意。
　　裴煦在一旁看了，想到裴青小时候学走路不知是何情景，又想到他如今这两年连“哥哥”也叫得少了，一见面便是口称“万岁”磕头跪拜，不由轻叹一口气。
　　曲皇后察言观色，知道皇帝心里不痛快了，忙带着两个孩子出殿去了。
　　裴煦正意兴阑珊，忽听宫监禀报长乐侯求见，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见裴青进来，眼睛微肿，笑容便在脸上凝住了。
　　裴青也是奇怪，径直走到皇帝御桌边跪了下来。往日他是绝不肯走进裴煦身侧七步之内的。
　　裴煦心里隐隐有着几分雀跃，见裴青仰头，面上犹有水痕，便柔声道：“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裴青摇摇头，涩声道：“太常寺少卿王敞是不是要挂冠而去？”
　　裴煦点头。
　　裴青道：“皇上准了他的折子可好？”
　　又道：“还有那崔缇，为人虽然跋扈，本质也坏不到哪去，皇上看着武英侯的面上饶过他可好？”
　　裴煦慢慢打量他，缓缓道：“阿柳可知朕为何要办崔缇的案子？”
　　裴青垂头咬牙不语。
　　这已经不是门阀贵族横行无忌的朝代了。
　　当年白雁声起兵多仰仗豪门大族，到白细柳秉政的时候自创科举制度，三四十年来，仕途晋级之路已经不再单单被豪门大族把持，寒门子弟只要有真才实学，或者参加科考，或者如赵琰、张烟和言默之类走终南捷径，想干一番事业不是没有机会的。虽然在偏僻的乡野，识文断字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是随着国家的富强书院的建设科举的普及，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成为这个国家的支柱。那种将一国的安危单单系在几个家族的身上是既危险又不切实际的。
　　然而豪门贵族的存在也是必要的。对一个新生的政权来说，拥有那些名重史册历经几朝几代的华丽家族的支持，不但昭示着政权的合法也保证了人心的稳定，而人心的稳定就是社稷稳定的根本。所以才会允许王谢高门爵位蝉联，荣耀鼎盛，绵延不绝，所以才会允许崔曹二家门户新出，显赫当朝。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门阀贵族最后的夜宴。不论是从太祖裴烈的兵痞出身还是从昭仁帝裴煦的行事作风来看，世家的没落已经是必然的趋势，历史正迎来一个平民的时代。作为一个优秀的帝王，裴煦当然深知这一点。保证世家大族完美而和平的谢幕，让庶族和读书人慢慢成为政权的基础是一个漫长的和平演变的过程，他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住这个导向，潜移默化的引导。
　　而崔缇一案完全激化了这个矛盾。死去的人不是奴仆下人，而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不论谁是谁非，这已经让士林激愤，群情汹汹，国朝不稳了。在这样风急浪高的当口，崔缇可谓是命悬一线。要重判他才能平息天下读书人的义愤，又不能判得太重得罪了世家，毕竟朝政还把握在他们手里。到底怎么判，端看皇帝心中是如何思量的。
　　裴煦心里怎么想的，裴青原来不知道，与张烟一席话却是茅塞顿开。
　　皇帝不能为了一个轻薄的纨绔子弟而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得罪未来政权的基础，也不能为了尚未成气候的庶族而得罪豪门大族。
　　需要一个居中调停的人。这个人选的好，士林和贵族都会满意。
　　这个人，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青身份好在他是个皇亲国戚，由他出面求情，那是代表皇家对豪门贵族的恩典。另外他还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侯爷，他的发言不代表朝廷的意见，不会激怒廷臣中庶族出身的人以及那些未来的公务员，以致于他们消极怠工罢课。
　　所谓和崔缇的冲突，崔缇的无礼冒犯，侯爷的报复，那些不过是张烟摸透了皇帝的心思之后散布出来的，那虽然是事实，但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真实永远是残酷无情的。
　　现在裴青必须要按照皇帝的心思和忠臣写好的脚本来演出，如果演得好，他可以救崔缇和王敞一命，只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失去王敞这个朋友了。
　　裴青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当事人什么心情，高兴也好悲苦也好怨怼也好，已经没有人去关心那些了，人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在这样追求结果的过程中人心也变得越来越冷漠和疏离。
　　裴煦见他跪在地上只垂着头沉默不语，身子却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忙架着他两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见他仰起脸来睫毛都已濡湿，嘴唇却铁青，哆嗦着说：“哥哥，阿柳想问，是不是你……”
　　裴煦瞳孔遽然收缩，握着他胳膊的手掌渐渐用力，沉声道：“你想问哥哥什么？”
　　裴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心中呐喊：
　　我想问你，我身上的毒是不是你种下的，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一直想要我死，我想问你，你心中对我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
　　他肋下忽然剧痛起来，眼睛立时模糊了，嘴唇一直颤抖一直颤抖，却终于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软倒在裴煦怀里。
　　裴煦紧紧抱住他，眼中充血，神情似悲苦无限，心中却慢慢开了一扇小门，一线阳光照射进来，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你终于问出口了。
　　
　　崔缇一案，因长乐侯爷求情，最后改判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五月的一个早晨，淦京城门口，崔缇虽然一身囚衣，却仪容整洁，眸中深沉，不失世家子弟的风度气魄，与老父老母行礼告别，被官差牵着镣铐一路往南行去。长亭外，古道边，王敞一身素衣一匹白马遥遥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裴青因旧疾复发，一直没有出宫，只在披香殿里修养。这日午后坐在外面看风景，宫监报刑部尚书张烟来了。他扭头一看，果见张烟一身朝服走了过来，双手撩起绣着流水云纹的下摆，屈膝跪在自己面前，道：“张烟给侯爷请罪来了。”
　　裴青看他，忽然展颜一笑，道：“你尽心替皇上办差，有什么罪？”
　　张烟垂头看地，姿势卑微声音却不卑不亢，道：“皇上为侯爷赐名‘长乐’，那是希望侯爷一辈子平安喜乐，张烟既惹侯爷不高兴，那便是违抗了圣旨，皇上虽然没有责罚，便请侯爷责罚吧。”
　　裴青似没有听到他这话，淡淡道：“你那日说斩业非斩人，我细细一想还是不对。业是斩不尽的，业报终须受，今世不受，来世报更多。”
　　张烟答道：“侯爷说的是。”
　　裴青嘴角一抿，他生就冰雪聪明，当日一怒之下，满心都是被利用的愤恨无奈，这几日细细思量，心中又别有计较了。当下走到张烟身前，俯身看他，道：“张大人做事手段了得，本侯佩服的紧，只是张大人既知有今日，怎么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他当然知道此事之中最不讨好的得罪人最多的便是张烟。
　　张烟抬头看他，美眸似是若有若无地含着淡淡情意，轻轻道：“臣一直跟着皇上，不需要有后路。”
　　又道：“侯爷不闻赵太后之于长安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侯爷也应该知道，天下之大，只有皇上一人是您的倚靠。”
　　裴青听闻，拂袖而去：“住嘴，你便在此好好参一参佛理吧。”
　　五月晴空，一碧如洗，午后毒日头晒得人头晕脑涨。张烟跪在阶前，额头上是密密的汗珠，一张白玉似的脸早被晒得紫红，衣物都已汗湿，紧紧贴在身上，黑色的官服上竟然结出白花花的盐渍。
　　傍晚曲皇后带武英侯夫人与左相夫人过来瞧裴青。二位俱是诰命夫人，家中最近又都是遭了大变，见着当朝大员跪在此处，倒也未露半分不妥之色。进门与长乐侯爷问候叙旧，曲皇后陪着说话，又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告辞。出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光，张烟还跪在阶前一动不动。
　　二位老夫人都是经过人事的，家中这番变故心里是澄澈无比，所谓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端看皇家的意思，其他人不过是陪着演戏的。王昉夫人心里一软，她虽然折损了个儿子，但是家大业大，这个儿子不成器还有其他儿子孙子曾孙子，想到此人是皇帝的心腹之人，老公与他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又想到当朝大员跪在这里实在不是个体统，便要上前去劝。武英侯夫人却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只剩下曲皇后与王昉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眼瞪小眼。
　　裴青待殿外诸人都走尽了，便在桌前坐下，从笔架山上拈了一支玉管小兼毫，在青石砚上蘸了松丸墨，铺开洒金信笺，边想边写，笔走龙蛇，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纸，这才搁笔吹干墨迹。递与身边的沉香，冷声道：“内服每日一帖，外用一日三次，你主子处心积虑，思虑过甚，活不长命，今后少造些孽自求多福吧。”
　　沉香接了笺子身子一抖，跪下颤声道：“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裴青却已经走出殿外，径直往烟波殿去了。
　　他这几日在披香殿养病，皇帝就搬到烟波殿去住了。这时殿里正灯火通明，皇帝伏在御案上批改奏章，裴青走过去才发现他脚下一团软软的物事，还在爬来爬去。
　　裴青看了只觉好笑，俯身将裴永真从地毯上抱起来，亲了又亲，笑道：“竟有这样狠心的爹，只顾自己忙公事，也不陪你玩。”
　　裴煦先前听见脚步声就已经知道是他，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吩咐宫婢将小公主抱到皇后宫去。小孩子被从裴青怀里抱走，一路哭天抢地地随着宫婢去了。
　　裴煦掷了手中的朱笔，笑看他几眼，道：“气消了？”
　　裴青面上微红，只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忽然面上一惊，又像想到了什么隐秘又神伤的事情，眉头止不住皱了起来。
　　裴煦静静凝视他的面容，亦不开口。
　　裴青便道：“皇上为我找了崔王两家靠山，阿柳正该谢恩才是。”
　　裴煦便颔首微笑道：“你明白了便好。”他不想裴青插手朝政，又不愿真有什么事情了，朝中无人替裴青说话，便设计要崔王两家欠裴青一个人情，日后便可利用。裴青身边除了一个谢家外，并无助力，而朝局波诡云谲，多几个靠山自然更好。
　　裴青心中却有隐隐悲哀。
　　他二人一时无语，殿中便沉默下来。
　　
　　======================
　　偶卖糕的，人品爆发那么久，怎么木有人留言，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总是主题鲜明的，而生活却是暧昧和无主题的。
很快要为大裴翻案了~~~~~~~~~~~~~

<触龙说赵太后>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小小翻案一把




第五十二章

　　兄弟二人对灯枯坐了半晌，裴青正要告退，忽见裴煦从桌上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他看，却是中州御剑山庄要举办试剑大会，请求朝廷同意并派人去中州督促的密折。
　　便听裴煦开口道：“你若是在京中待烦了，便去瞧瞧热闹。苏别鹤是马青云的大弟子，去年继任了御剑山庄的庄主之位。他这御剑山庄是朝廷赐的名号，这几年来却有些不服管教。你便代朕去瞧瞧他这试剑大会是不是浪得虚名。”
　　裴青听到他最后一句语气森冷，又见他虽处庙堂之高，却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心中一惊，捏着那折子说不出话来。
　　裴煦见他脸上有不安之色，便握住他手，温言道：“你放心，朝事尚未妥帖，朕无心骚扰江湖。只是侠以武犯禁，不得不防。阿柳若是闲极无聊，自可代朕便宜行事。”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伦不类，却透着全然的信任与宠爱。裴青心中更惊，盯着裴煦目光游移，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裴煦便轻笑一声，双手合十，将他单薄的手掌捧在掌心里。他原想将裴青一辈子关在淦京城里，却又见不得他一日比一日憔悴消瘦，眼中了无生机。御剑山庄的试剑大会来得正好。经过蜀中之乱，武林力量正在重新整合之中，朝廷也有心找几个合作的门派与之结盟。裴煦本有别的人替他打点，却突然想到了裴青。
　　裴青手中有清商馆，天下消息尽在掌握中，他脾气秉性倒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想必与江湖中人会相处融洽些。他对这个弟弟又怜又爱，端的是百般滋味在心头。防是必须要防，管却是不忍心去管。他作皇帝日久，渐渐走出那段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动荡岁月，现下朝事稍安，也历练出一股霸气来了。也罢，便是如此顺其自然好了。
　　毕竟江湖虽大，也不过是在他掌心之中。
　　裴青正在迟疑不决之时，忽听裴煦道：“试剑大会在六月初六，还有十来天的时间。你快去快回，待你从中州回来，我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
　　
　　清商馆里众人品竹弹丝，酒酣情畅。裴青悄悄离席，跟在采薇后面走进一间密室，见密室墙壁四周挂满了字画，价值连城。采薇掀起一幅《兰亭序》，在画后面的墙上按节奏轻敲了几下，那面墙壁应声而退，露出一个小小的入口来了。
　　裴青随采薇钻进了那小门，墙壁又关上了，黑乎乎一片。采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裴青才发现，这狭道只余一人通过，似是在地底开凿，一眼望去似看不到头。走来一刻钟的功夫，前头开了一个小口，裴青出来一看，却是与先前密室一般摸样的一个密室。见采薇又掀开了一幅画，打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门，只得认命地跟在后头又钻了进去。如是者三，行走了约有一个半时辰的光景，裴青从狭道口钻出，却看见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周并无字画，只是简单的家具，似是在客栈里面。韩清商正站在一面墙壁前，看见他来，以手势招呼他。
　　裴青走过来，见墙上有一个小孔，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外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正坐着四五个人，一个女子，俱是燕服打扮，正在谈话，用的亦是燕语。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娇声道：“十三哥也说要来，我们是等他到淦阳一起，还是先去中州？”
　　一个中年男子便皱了皱眉，道：“宝印，谁跟你说十三要来？”
　　裴青听了他的声音，浑身止不住颤了一下。他迅速回忆起来，当年在蜀中逼死芳华阿姨，数度追杀他与谢石的正是此人。
　　那名唤宝印的女子便扬眉笑道：“三哥对我哥说得，我偷听到的。”
　　坐在桌角背对众人喝茶的男子一阵咳嗽，转过身来，正是萧宝卷，满脸无奈，抹了一嘴的茶叶沫子，道：“没大没小，要叫三爷。”
　　却是避而不谈偷听一事。
　　那中年男子便瞥了萧宝卷一眼，眼风似刀，萧宝卷忙转过身去假装看不见。
　　萧宝印乖觉得很，忙道：“四哥，不关我哥的事。”
　　旁边几人亦是帮着求情打岔。那中年男子便沉声道：“宝印与十五、十六先去中州，我与十三稍后便至，萧大人在淦阳且作接应吧。”
　　众人称是。
　　韩清商与裴青见他们余下聊的不过是些南方风土人情，便循着原路悄悄退回。
　　裴青一路走，一路大是无语，原来清商馆号称掌管天下消息，却不过是偷听璧角而来的。
　　他自然不知偷听璧角亦是大有学问，何况璧角也不是哪里都听得的。
　　回来清商馆，便听韩清商细细解说。那萧宝卷、萧宝印兄妹不必说，剩下三人却是燕云十六骑之中的，没有名字，统统姓萧，互相间以排行称呼，是摄政王萧殊手下的一支精锐，俱是武林高手。昔日裴煦手下有“八俊”，萧殊手下亦有“十六骑”，端的是针尖对麦芒。那萧宝卷口中的“三爷”便是萧殊，人称“萧三”，萧家排行第三的瘫子，却是后来居上，以残疾之身杀了前面两个哥哥，坐稳了萧家家主之位。
　　裴青正暗自咬牙，忽听采薇道：“萧殊派了手下精锐前来，必有所图谋，试剑大会只怕另有玄虚。”
　　韩清商便道：“正是如此。皇上既然要侯爷去联络武林，侯爷切不可以身犯险，最好在中州府等候消息为妙。”
　　却听裴青轻轻一笑，声音之中似有切骨之恨：“无妨。我与这位萧王爷倒有几笔积年的旧账要算一算。”
　　不意之间，想到旧年在蜀中被人追杀，萧殊手下所说“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深深叹了口气。
　　萧家虽是鲜卑种，但自萧瑀一辈开始读汉书习汉典，早已汉化的与周人无异了。传闻北燕萧氏一族家仆奴婢皆读书，这一代家主萧殊更是精通谋略，有旷世之度，钩深志远，非浅识之人能测。见过他的周人曾评价他有“乱臣凶相”，自然也是一个难相与的狠角色，裴青思量这一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澜来。 
　　翌日便打点行装，与韩清商等一干人南下，不几日便抵达中州境内的宜城。宜城是南北水陆大通衢，素以牡丹花而闻名，这个时节又正是牡丹怒放的季节，城里城外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来赏花的人。
　　既有牡丹之艳，不能无丝竹管弦之妙，中州府最大的清商馆分馆便开在宜城城中。裴青入了后院，见楼阁亭亭，廊桥宛延，清泉茂林、花草药果、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凡为娱目欢心之物皆备也。他知清商馆家大业大，见此情景也不由啧啧称赞。在馆里用了晚膳，沉香又服侍着梳洗一番，出来一看天光尚早，便要往城中一逛。
　　城中遍值牡丹，路边桥下，尽皆吐蕊怒放。裴青沿着运河一路行来，细细观赏，面露微笑。河上画舫云集，彩灯高挂，人影翩翩，众人依红偎翠，品丝弹竹，好不热闹。
　　萧宝印坐在一艘三层画舫的底层，抱着一把短剑，无精打采地趴在雕花窗户边，瞅着脚下的流水落花。楼上众人正在密谋大事，她这个小丫头自然不能参与，只得在下面放风，无聊地要死了。
　　这次中州一行，众人本不欲带她这个拖后腿的。她苦苦哀求，又有旁人替她求情，才得了萧殊的同意。初次来南朝，自然事事新鲜，哪知带头大哥既不许她参与大事，又不许她随意走动召人注意，竟然比在燕京还要严厉些，弄得她大呼上当，后悔地要死。
　　她不过才十七八岁，一张圆圆的脸蛋，与南朝女子细眉细眼不同，五官轮廓鲜明，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灵动无比，这会儿换了男装，英气逼人，竟比中原寻常男子还要俊朗几分。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神无意往岸上瞟了瞟，见远处慢慢走来一个男子，一身白衣，暮色低沉，这人衣锦夜行，依稀可见眉目婉转，体态风流，举止闲适，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衣袂翻飞，卓然若游云惊龙。萧宝印未曾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看呆了。等反应过来，再抬头张望，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大叫一声，倏地站起，忽听身后一个青年男子含着笑意问道：“你大惊小怪什么？”
　　萧宝印心头狂喜，立时转过身来，见不大的船舱中站着四五名男子，为首一人剑眉星目，风尘仆仆，身线笔直，俊颜之上并无半点疲色，高兴地扑过去，道：“十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萧十三双腕运功，已将她轻轻托起，隔在一臂之外，淡笑道：“就在你发呆的当儿。”
　　萧宝印见被他推开，不由撅起了嘴，脸上有愤愤之色。
　　萧十三怕她又要念叨，赶紧含笑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在看什么？”
　　萧宝印“啊”了一声，接着正色道：“我看见一朵夜游的牡丹。”
　　满舱之人呆愣半晌，俱是爆笑出声，一人笑骂道：“小印啊小印，说你什么好，真是……”
　　萧宝印小小年纪，武功已是北燕女子之中的翘楚，却是天性纯真，心思城府明显和武功不是一个层次的。
　　萧十三忍笑咳嗽一声，转头问萧宝印：“那你看清是什么花了吗？”
　　萧宝印呆了一呆，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夜光白。”
　　她在宜城已待了几日，牡丹的名品也见过不少，想起那人风姿，委实只有“昆山夜光白如雪”可堪比拟。
　　众人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只当她一个小姑娘春心萌动，在发花痴，唯独萧十三听了此言，眸中深沉，棱角分明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让十三出来吧，裴煦的案子慢慢翻，不急
是不是忘了这个优质小攻，欧也~~~


那个，大家抽打的对，最近太忙了，又遇上瓶颈，总之，努力吧~~~~~~~~




第五十三章

　　宜城离御剑山庄所在地尚有三五日的路程，是去御剑山的必经之路。裴青细细观察，虽然离六月初六还有好几日，往来人群之中却多了不少带刀带剑外表奇异的江湖人士。他一时好奇便留心打量，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自顾自地行路打尖，倒是与常人无异，忽然想起旧年曾有人夸口说过“大侠从来都是飞檐走壁的”，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此时尚在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之中，入夏天气炎热，晚饭后人们纷纷出门纳凉赏花，花街庙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大运河上艳帜高涨，歌声袅袅。裴青沿着河边街市走了一走，见沿河开着一座“宝音阁”古色古香，进去一看，却是一座乐器坊。店里到处摆满了琵琶、琴筝、洞箫之类的乐器，皆是镶金嵌玉、美轮美奂。裴青转了转，见店里靠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具古琴，漆面新旧颜色相杂，斑驳陆离，似一副山清水秀，云蒸霞蔚的水墨画，抚之琴声悦耳，老音枯枯而鸣，便知是旧琴修复而成，新旧相间，却更呈旧器之美，当真是修旧如旧了。
　　裴青爱不释手，欲买下此琴，掌柜却道是一名客官早前送来修缮的，如今修好了，正等人来取，见裴青从绣暗纹的华服袖口拈出一片金叶子，眼神便亮了一亮，却还是连连摇头。
　　裴青便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是要买此琴，却是想向你打听斫琴与修琴之人的消息，这不会让你为难了吧？”他凭着感觉一眼认定斫制此琴与修复此琴的应是同一个人。
　　掌柜听了不是买琴，自然无有不应，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裴青听了皱了皱眉头，此人有这般好的手艺，竟然是籍籍无名之辈，又居无定所，心中唯有不住叹息而已。
　　离了宝音阁，兴致忽然没了，便转头循来时之路回清商馆分馆去了。
　　他转身走了七八步之后，堂前走来一男一女，齐齐跨过宝音阁的门槛。
　　萧十三与萧宝印俱是南朝寻常男子打扮，掌柜见他们穿着朴素本不欲搭理，萧宝印却大呼小叫起来，满店堂乱窜，狼爪不时摸摸这个，弹弹那个，一时间魔音贯耳，穿云裂石，掌柜忍无可忍，正待发作，却听萧十三喝了一声：“宝印，不要弄坏了掌柜的宝器。”中气十足，浑厚沉稳，立时压住那阵群魔乱舞，闻之令人心安气畅。
　　萧宝印吐吐舌头，回到他身边，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契纸递给掌柜，掌柜忙接过仔细查看，抬头喜道：“原来是这位客官的琴。”
　　萧十三将腰间钱袋解下递给掌柜，掌柜点了银钱，毁了契纸，将先前裴青看过的那具古琴放进琴匣装好，交与他手。萧十三取了琴出了宝音阁，门外已有一人一马待命。
　　“好好将琴送回燕京万琴堂，若有一点闪失，自去领罚。”
　　萧宝印见来人背着琴匣纵马远去，撅嘴道：“这劳什子有什么好，琴弦又多又笨重，还不如我们草原的胡琴简便好听，偏你爱收集这个。”
　　萧十三闻言微微一笑，道：“宝印不知，南朝风流，尽在此一弦一柱之间。”
　　
　　裴青此次来中州是奉了谕旨的，是以到达的第二天中州知州便找上门来了。裴青本来还想在试剑大会之前四处走走，如今屁股后面跟了一队人看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便由水路提前往御剑山庄去了。
　　这日与一众官员登上了好大一艘画舫，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沿岸路人驻足观望。中州知州面有得色，裴青气得转身便要回舱中去，忽听岸上一阵呼喊吵嚷，却是有人落水了。
　　那中州知州趴在船舷之上看得兴起，嘴里还“哎呀呀，糟了，糟了”直叫唤，却半点也无命人去救的意思，裴青颜面铁青，正要发作，忽听一阵欢呼之声，水中一道人影掠过，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片刻之间人影已经落在裴青他们的船头。
　　定睛看去，一个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浑身湿透，那孩子面色苍白，嘴里不住咳嗽呕水，小小身子不停抽搐。
　　裴青忙脱下身上的长衫，走过去披在那孩子身上，又蹲下来号脉。
　　身边那名男子倏地立起身子来，四面打量，沉声道：“这里谁当家？”
　　他眼神凌厉，气势惊人，一众官员竟然呆愣半晌。
　　裴青觉得这声音熟悉无比，疑惑地抬头去看，午间光线强烈刺眼，一时看不清那人面部，只觉他高大魁梧，气度不凡。
　　中州知州站在船舷旁边，见那人眼光扫射过来，手下人才反应过来，抢先喝道：“你是什么人，见知州大人为何不下跪？”
　　那人冷笑一声道：“知州大人见有人落水为何不施救？”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管大人的事？”
　　那人上前数步，力有千钧，踩得甲板咯吱吱直响，逼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了一脚出去，眨眼间，中州知州整个人已经从船上飞入水中。众人大乱，亲随皆知知州不会水，一窝蜂叫着“大人”扑通通跳下水去营救，哪知饺子下得太多太急，那知州在水里被十七八双手拽着又沉又浮，喝了一肚子水。
　　那人双脚牢牢立在船舷之上，双手抱胸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船上的打手已经围过来，几十把刀剑朝他身上砍去，他混不在意，身子轻旋，已有六七个人被踢飞到水里了。余下人正要继续冲过去，忽听有人喊道：“住手！”
　　长乐侯立于舱门之前，只着中衣，胸前一片水渍，怒道：“还不退下，救你们大人去。”
　　一干人等立时跳入画舫旁边系着的小船里，那小船经不起这许多人下饺子一般往下跳，摇了摇翻了，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裴青见那人立在雕花栏杆之上，衣摆迎风猎猎作响，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大侠仗义相助……”
　　他话音未落，忽听那人喊了一声：“小七，是你吗？”
　　裴青猛地抬头去看，那人已跃至眼前，面目俊朗，五官都长开去了，足足比裴青高了半个头，唯独眉眼间依稀还有青涩的痕迹，裴青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良久方喃喃道：“十三。”
　　萧十三见他就在自己眼前，面目气韵，恍惚生动，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却笑道：“小七，你的脖子还是这么细。”
　　裴青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立时怒目而视。
　　萧十三仰头哈哈大笑，复又长啸，一时间响彻山林，潮水斗涨。
　　他二人重逢皆是欢喜之极，携手正要入得船舱，忽听岸上一片刀剑之声，一个女子高声叫道：“十三哥，快回来。”
　　裴青往岸边望去，岸上已聚集了一队府兵，一边护着狼狈上岸的知州大人，一边与几个江湖打扮的人士斗在一块，其中尚有一个女子，亦是身手矫健，瞧着摸样应是萧十三的同伴。
　　裴青面上微微变色，眼神闪烁，一时说不出话来，萧十三瞧在眼里，只是春风一笑，容颜坦荡，朗声道：“今日不是叙旧的时候，小七，我们三日后御剑山下再见吧，到时可要不醉不归。”
　　说话间已然放开裴青手腕，也不管裴青答应与否，脚下用力，腾空跃起，几个起落已回到岸上，拨开府兵，与众人一起走了。
　　裴青追到船舷边，凭栏而望，岸上人头攒动，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沉香拂起织金妆花纱的帷幕，入了舱内，见裴青卧在铺着象牙冰覃凉席的美人榻上，入夏天气炎热，他只着月牙白的亵衣，丝缎贴着身形，微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刚刚出水的菩萨一样。
　　沉香错开眼珠，轻声道：“侯爷，清商馆命人送来消息。”
　　“讲。”裴青哼了一声。
　　“谢石谢大人蜀中事毕，皇上命他回京复命，不日将自益州启程。”
　　裴青便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问道：“谢大人和赵大人近况如何？”
　　“赵大人为人处事雷厉风行，蜀中人人称道。”
　　裴青笑眯了眼，赵琰敢情是将人都得罪光了。
　　沉香见了他笑容，脸上微红，接着道：“谢大人因疏浚河道风邪入体，痹症复发，现下正在益州府修养。”
　　裴青惊诧地翻身坐起，道：“他何时得了痹症，我怎的不知？”说着便汲着鞋履迈到窗边青玉案前，拿起紫金兼毫小笔，正欲落墨，却又停了下来。倒是糊涂了，谢石身边自有清商馆的人在，他自个的三脚猫医术还是从谢石那学来的，哪里轮到他来开这药方，何况谢石又不在眼前，也不知病情如何。
　　掷了笔，推开窗户，望着江上日暮烟波，天上云舒云卷，想到日间见到的人便觉得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犹记当年幼，两个孩子初初相见，总角之宴，竹马之好。忽然一人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一人横遭大变，了无生趣。有道是人生南北多歧路，今日二人再遇，不再只有少年时久别重逢的欢娱欣喜，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生逢旧友的感伤和慨叹。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是让他肝胆俱寒，好像兜头被泼了一盆雪水。
　　那岸上的女子分明便是那日密室之中看到的北燕暗人，她口中却唤萧十三“十三哥”，那么萧十三的身份昭然若揭。
　　他曾经说过他姓“肖”，家里排行十三，原来此“萧”非彼“肖”，倒是裴青自己先入为主了。
　　“燕云十六骑啊~~~~~~~~~~~~~”
　　裴青长叹了一声。
　　他与萧十三自小便意气相投，互生好感，正以为自此可以把臂入林，肆意人生，哪知物是人非，好友早已分属不同阵营。今日二人之间相距虽近，却邈若山河之远。
　　
　　




第五十四章

　　淦京有两大屏障，一为淦水，一为苍山。苍山自青州往中州绵延千里，御剑山庄建在苍山支脉之中。建庄之处原是古人铸剑遗址，因御剑山庄之名，世人已称呼为御剑山。
　　裴青见御剑山方圆数百里风景俊秀，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山水质朴而趣灵。比之江南小桥流水，更有几分刚健之色。昔年白雁声北伐至此，庄主赠剑，白雁声许诺如为天下之主将赐山庄“御剑”之名，庄主享武林盟主之尊。裴青立在山下，仰望头顶山崖上那林木间重重飞檐，午后的阳光洒在描金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灼灼光芒。
　　回想中原百年陆沉，胡族纵横，乱世初起，白雁声请镇江南，时局危险，是为三窟。
　　然王者以天下为家。白雁声日后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愤然而起，提三尺剑，欲以一人之身，横当天下之变，纵然神姿高彻，没有助力也是万万不成的。当年北伐之初，军中哗变种种，也是到御剑山庄之后才开始顺风顺水的。
　　裴青心想当年外祖白雁声在此必有奇遇。
　　他孤身一人在林间行走，见林中溪流纵横，鱼虾遨游，自得其趣，便停住脚步。大石之下溪水清浅之处，两条巴掌大的小鱼正游得欢快。两鱼互相追逐，偶尔鱼唇相触，状极亲昵。
　　裴青心中怅然若失。
　　白雁声意欲一统海内，可是天不相佑，未遂而亡，而武帝一去，再无雄杰。
　　江山永逝，时代洪流滚滚而去，峻急而又悲凉。
　　裴青试图揣测当年白雁声在荆州摘星楼上遥望蜀国山河时的所思所想，远嫁爱女的悲与扬威天下的喜，孰轻孰重。
　　年幼时就学会了“舍得”二字，于是长大之后把最爱的人放走了，只留下了寂寞陪伴自己。从此之后江山繁华，风景如画，再也无人同喜，再也无人同悲。
　　
　　他正感慨万千，忽然眼前一晃，耳边一阵哗哗水声，已有一人挡在身前，嘻嘻而笑，正是萧十三。
　　见他脱了外衫，提着一个水包递到裴青眼前，道：“送给你。”
　　裴青低头一看，衣衫里溪水不住泻下，两条小鱼正在扑腾，心中郁郁之气忽地消散了。又听萧十三腹中怪叫，不由掩口道：“原来你肚子饿，放了他们，捡些大的来烤着吃不是更好。”
　　萧十三面上一红，手中一抛，衣服已落入溪水中，顺水漂走了，他只看着裴青道：“小七，又见到你了，真好。”
　　裴青瞧他面色认真之极，容貌已和儿时大不相同，五官如刀刻一般，眼中深沉璨如星海，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站在他面前却已经有些兄长的味道，也是抿唇一笑。
　　他一路上留了儿时的标记，没想到萧十三果然寻了来，自然满心欢喜。萧十三下河捕鱼，他便在岸边生火，便如少年时在淦水之滨游玩累了停下来野炊一般。只是他手法娴熟，一手翻鱼一手刷上调料，再不似当初那样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火光映照着他面上一道细细如新月般的伤痕，仿佛泪痕一般从眼角蜿蜒至腮上。萧十三心里微微一疼。
　　裴青过去的事他也从燕云十六骑那里知道一些，却不那么详细，因为当初去蜀中办事的人并不是他。只知道裴青其实是孟青，知道他与孟晚楼兄弟二人实是天生羽翼、棠棣竞秀，知道裴青宁死不愿参与谋反大事，孟晚楼事败以身代弟而死，二人手足分离，雁行折翼。至于两人之间的种种瓜葛却是半点不知。他心里怜惜裴青身世坎坷，又刚遭丧亲之痛，满心卫护之意。
　　裴青见鱼烤的差不多了，便递给萧十三，见他伸手接了，露出一只手臂新伤旧痕遍布，眼中也是一热。
　　萧十三不告而别是在太祖烈帝显德年间，他那时不知缘由，现在细细回想，那段日子正是摄政王萧殊在燕京逼宫篡权之时，十三的离去应是萧殊的授意。据清商馆打探的消息，萧十三在萧殊血洗北燕慕容一族之时立下汗马功劳，自此为萧王爷重用，十六骑中无论武功威望都是靠前的。
　　但不知二人当初相识是否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他这样想心里便有些微微苦涩之意。
　　十三嘴里吃得欢，拿眼去瞟裴青，只见眉眼弯弯，满面春风，也不急细想。他自个心胸坦荡，没有那些九曲十八弯，便当别人也是。
　　林中小道上牲畜蹄声达达，听见一人笑声越空而来，略为暗哑低沉：“好香，好香啊。”
　　来者青衣小帽，书生打扮，身形清瘦，亦是年轻爽朗，见二人情状，便笑道：“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又道：“这样美味，怎能无酒？”说着便返身从驴背后座上驮着的大包裹里掏出两个不大的酒壶来。
　　裴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玩味之色。少年心起，也不计较，稍稍洒扫，空出一方来让于来者。
　　那人自称姓阮名洵，自青州来御剑山庄参加试剑大会，上山迷了路。
　　裴青听他自报家门，心中已有计较，也以实名相告。阮洵在青州药王庐镇日研究医书，不涉江湖，自然不知他来历身份，只当他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来游玩而已。如此荒郊野外，三人偶遇，一人仗艺在身大胆无畏，一人刚逢大变心内感伤，一人不谙世务神经大条。三人年纪相当，都是秉烛怜夜月，踏花惜年少的少年心性，以酒相会，酣畅淋漓。
　　阮洵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以手抹嘴，见溪水潺湲，林壑尤美，叹道：“中州山川秀。”
　　裴青接过他递来的酒壶，喝了一小口，望了那驴子一眼，笑眯了眼：“林荫道上行。”
　　说完将酒壶抛给十三，十三接住亦是喝了一大口，望着山下绵延百里秀色可餐，朗声道：“江山万里阔。”
　　三人言罢相视一笑，只觉豪情万丈，直可干云。
　　阮洵接着道：“可惜了如斯河山，便要败在裴煦小人之手。”
　　裴青闻言面部一怔，道：“阮兄何出此言？”
　　十三呛了一口酒，连连咳嗽。
　　阮洵果然眼神不好，答道：“天下四分，胡族纵横，夷狄交侵，白雁声武功卓越，世人以为乱世将尽，可惜被裴烈篡了位。裴烈收了荆蜀之地，再无北上之意，退抑武臣，以高官厚禄夺武臣之权。裴煦以子侄之辈夺其位，当初虽然势单力薄，应者寥寥，但是贵在行事果决，获得先手，又对异己倾力除之，颇有武帝遗风。只是多赖世家大族之力，即位以后便陷于门阀争斗之中，长此以往，祚安得长。那北燕蛮族自萧殊换了新帝之后，已是摩拳擦掌，虎视眈眈。武林中人开什么试剑大会，不过是争权夺利，却不知大难就要临头。”
　　裴青听他这个呆子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点头：“说得也对。”
　　这下轮到十三面色难看了。
　　这话倒有几分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意思。
　　忍不住道：“阮兄此言差矣。”
　　三人之中阮洵年纪最长，而心机全无，裴萧二人虽各为其主，然而心胸豁达，自小的情份摆在那儿，也难生嫌隙。品藻人物，谈论时局，即使视角不同，与他人倒也各有助益。
　　阮洵果然道：“愿闻其详。”
　　十三道：“当初女娲抟黄土作人，有阴阳之分，未闻有华夷之别。近世腐儒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何有内外之殊？”
　　阮洵愣了一愣，道：“不错。”
　　十三接着道：“凡有测隐之心，民胞物与，德才相称，便是夷狄进于中国，亦应中国之。天下远近小大若一，方是大同之治。华夷之别，王室推移，朝代更迭等等，实是无关重要之事。”
　　便是夷狄进于中国，亦应中国之。阮洵未曾听闻如此大胆之言，一时转不过来。
　　裴青心知萧殊早有南侵之意，又熟读汉典，十三为其心腹，有此言语，当不足为怪，便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民胞物与，德才相称，若果然有那么一天，萧殊能记得此话，那便是天下苍生之福。
　　十三见裴青那一眼中深意无限，心脏也漏跳了一拍，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裴青瞥了他一眼，再不理他，只与阮洵说话。阮洵虽然一时接受不了这种言论，倒也不多做纠缠，三人便又说些当地风俗人情。当晚便幕天席地露宿在山野之中。
　　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林中鸟鸣声声，裴青一觉醒来见篝火刚刚覆灭，冒着缕缕青烟，阮洵睡得正香，梦中还不住低语，十三却已不见人影。连忙从地上起来，从自己身上落下一件衣衫，裴青拿到眼前一看，正是十三身上穿着的那件蓝布外褂，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上。立在山崖边遥遥看去，林中夜色将尽，东方已然泛白，密林之中小道蜿蜒而去，隐隐看见一个极小的人影披星戴月，急急远去，山风呼啸，衣衫猎猎飞扬。
　　
　　阮洵拉着驴子爬上了最后一阶阶梯，面前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庄园，门头上“御剑山庄”几个大字闪闪发光，他来不及喘一口气，回头到：“到了，到了，终于找到了。”
　　身后一人正是裴青，以手拭汗，面上无奈之极，原来这么近，两人却走了大半天，从天明走到黄昏，阮洵不认路的毛病算是见识了。他见御剑山庄笼罩在落日余晖之中说不出的幽静肃穆，倒不像江湖草莽居住之处，反倒如深山古刹一样宝相庄严，暗道当年白雁声倾心于此看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虽是傍晚时分，但是庄门大开，并排站着两男两女，似是等候已久。阮洵见了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对夫妇面前，喜道：“姐姐姐夫这么厉害，竟然知道我今日到，特地出门来迎我。”
　　他口中的姐姐姐夫正是御剑山庄庄主苏别鹤和庄主夫人阮红玉。
　　那苏别鹤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面目俊朗，一身蓝缎长袍，头戴玉冠，沉稳雅致，若不是腰配一把长剑，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富家公子，只怕和武林盟主说不上半点关系。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容貌虽然稀松平常，笑容却亲切爽朗，见之令人顿生好感。此时正笑看阮洵道：“你派人投书说是前日到，结果整整迟到了两天，我们在此等你那才是怪事呢。”
　　阮洵脸上一红，又见旁边并排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轻裘缓带，气质卓绝，身后立着一个侍女打扮的，亦是容貌不凡。
　　“这是清商馆韩馆主。”阮红玉连忙开口介绍。
　　阮洵依稀知道清商馆名号，行了一礼，韩清商淡淡还礼，目光始终落在他身后。阮洵正在奇怪，他姐夫苏别鹤已经一步跨出，朝他身后躬身为礼，开口道：“未知侯爷大驾，不曾远迎，还请侯爷赎罪。”
　　“苏盟主太客气了，裴青贪玩，只怕已经给苏盟主添了麻烦了。”
　　阮洵猛然回头，见裴青一身青衣立在山阶尽头，眉目含笑，瞪大眼睛，嘴里道：“啊，裴兄弟你……”
　　他姐姐在他身后给了他一爆栗，道：“乱叫什么，是侯爷。”
　　
　　听风阁是御剑山庄最高之处，倚着一处悬崖而建造，地位卓越，气势磅礴。裴青被苏别鹤夫妇迎入此处，众人便先告退。他昨夜露宿荒野，身上衣服都有些污脏了，沉香忙着为他沐浴更衣。
　　沉香拿了一套白色锦缎长袍披在他身上，随意一看，竟见袖口袍角上绣着同色的暗纹，便蹙着眉头问：“这是谁的衣衫，我记得我并无这样同色绣的？”
　　沉香答道：“苏夫人打听了侯爷的尺寸派人送来的。”
　　裴青便有些微怒：“我们自己没带衣物吗，要穿他家的？”
　　沉香低头惴惴道：“侯爷下了船就不见人，大家都忙着找您，行李还丢在船上，已经唤人去取了。”
　　裴青见错怪了她，也有些过意不去，缓道：“算了，穿就穿吧。”他披了衣服绕过屏风走进内室，猛然停住了脚步，扶着屏风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卧室里香烟缭绕，雕花床古朴典雅，软烟罗柔柔低垂着，青色的帷幕被透窗而来的山风吹出层层波纹，似水波荡漾。他刚才未曾注意，这时再回头一看，外间一座黄花梨大书柜，放着些书籍和碑帖卷轴，挨着窗口放着四面平螭纹画桌青瓷笔洗，笔架上各式毛笔琳琅满目。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具古琴，琴下一张檀木书卷式琴桌并一个琴凳，超逸隽秀。
　　这房子结构家具摆设竟与他儿时在晋陵城回柳山庄的住处有八分相似。只除了那张琴桌。他幼时房中墙上亦是挂有一琴，权作摆设，他要是练琴，自然是到他娘亲住处去，或者是到渡月堂去。他见别的地方有琴桌，也问过停云，停云说幼时蹒跚学步，他娘亲怕他磕了碰了才没有摆在那里。
　　那面墙下本来就该有一个琴桌。
　　他恍惚地想着，又看向面前的软烟罗帐子，不知这到底是谁的房间，那里面又曾经躺过谁。
　　沉香见他直直站在那里，全身都僵硬着，忙跟过来，又见裴青只盯着那床帐眼珠也不错一下，恍然大悟，急道：“侯爷，我忘了皇上已经下旨禁用软烟罗，这就取下来，让他们换了去。”
　　裴青见她扑到那床前，正要动手去扯，忙道：“住手。”
　　沉香回头看他，见他摇摇头道：“那帐子年代已久，不是新的，不碍事的。”
　　沉香看了看手中柔若无骨的轻纱，青色果然已不复当初那样鲜嫩，只是经年累月被着溜进窗缝门缝的山风吹拂，帐上层层晕染，烟雾更加氤氲，掬在手里仿佛能滴出水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懒得分章了，凑活看吧~~~~~~~~~




第五十五章

　　他换好了衣服，忽然外间有人报阮洵求见。只见阮洵亦是换了新衣衫，穿戴整齐，慢慢走进来给他行礼，恭敬地说，因为后天是试剑大会，各大门派正陆续往山庄来，苏盟主正在招呼客人，侯爷若是累了，便在阁里用饭，明天等人到齐了再大摆宴席，若是不累，盟主与各位掌门便在聚义堂恭候大驾。
　　裴青想了想便道：“我原是奉旨来看个热闹的，本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还是不打扰各位了，明日再见也无妨。”见阮洵布置了饭菜便要离去，一把拉住他，乐呵呵道：“阮兄为何如此生分？昨日还与我和十三畅谈天下大事，你我便和昨日一样相处才好。”
　　阮洵想到昨晚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脸色瞬间煞白，就要跪下却被裴青拦住，长叹一口气，道：“我记性不好，别人说过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必担心。”
　　阮洵抬头见他眼神真诚平和，心下稍安，才入了座陪他说话，刚开始尚有些放不开，后来见裴青诚心诚意与他结交便也不再作态，终是回复了昨日的性情，只是不敢再说那些狂放之语。
　　他二人用完饭，坐等着上茶，阮洵打量房里陈设，看到那琴才惊叫起来：“原来还在那里啊。”
　　“什么？”裴青随他目光看去，见他看向墙上那张琴，便起身往那墙边走去。
　　阮洵也跟着过来，叹道：“这么多年了，姐夫保存得好像新的一样。”看见裴青不解的表情，又解释道：“我小时候，有一年御剑山庄来了一位养病的哥哥，我爹爹带我和姐姐过来看他，哥哥弹琴给我们听，弹得可好听了。后来哥哥病好了下山，就把琴留在这里了。”
　　他仍然沉浸在往事中，裴青心中却是一跳，这天下但不知还有谁能劳动药王神仙大驾，想必不是个普通人。
　　
　　这天晚上裴青睡在软烟罗的帐子里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孩子正在草地上练剑，虽然身形尚小，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另有一个青年在牡丹花下弹琴，却是看不清面目，只依稀觉得气质不似尘世中人。那孩童收剑站定，琴声也戛然而止。孩子欢呼一声跑到牡丹花下，抱着青年的手臂撒娇道：“哥哥，好俊的剑法，全都教给我好不好？”那青年微微翘起嘴角，不答反笑。
　　山门前站着一排人，俱是神情肃穆。青年背着琴囊就要下山，回头看了一眼夹在其中的孩子，鼓着腮帮，眼睛红红，面上一片水光。于是转身走回来，将身上的琴囊解下，递到孩子跟前，笑道：“还在生气？这琴留给你，就当做是赔罪可好？虽然还比不上天下排名第一的沧海龙吟，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琴了。”
　　那孩子像是弃儿一般可怜兮兮地扬起头，抽噎着说不出话。
　　青年摸摸他头顶，弯下腰故意低声说：“我不骗你，那剑法必要配着琴曲方可练习。等你找到了愿意为你援琴奏曲的人，到淦京来找我，我定会原原本本地传授给你们，让你长大了做个威风的武林盟主，可好？”
　　孩子大哭出声，道：“我不要找别的人练，我要和哥哥一起练。”
　　那青年面色变化莫测，末了轻叹一声：“乖，听话。”将琴推到孩子怀中，便飘然下山去了。
　　
　　裴青睁开眼睛一看，晨光已然穿透帷幕，天光大亮。想起梦中情景，心脏竟然怦怦乱跳。他随手披了件外袍，下了床，特地到那琴下细细端详。那琴虽然年代已久，却是中规中矩，倒是并不如何珍奇的古物，并无特别之处。他百思不得其解，便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去。
　　廊下一丛丛牡丹开得极是娇艳。他昨日来得急，没有注意阁中景色，这时一看，见廊下阶前种的都是一丛一丛的白牡丹，没有其他的颜色，再细一看，全是当世少见的牡丹名品夜光白。
　　他在牡丹之乡宜城时也见过一两株夜光白，花盘还没有这里的一半大，却是价值千金，住在金屋银屋之中，轻易不得见人。世人何曾见过这里遍地的夜光白，又开得这般娇艳，楚楚地有着灵性。
　　他呆立片刻，正欲回转，却听见阁外有脚步声传来。转身一瞧，见是阮洵匆匆走来，行了一礼，问裴青是否要去山庄各处逛逛。裴青思及明天便是试剑大会，苏别鹤必是忙着接待武林各派，没空陪他，倒也不觉怠慢。又想到前面恐是人声鼎沸，客似云来，便与阮洵去后山看风景去了。
　　行了不远，见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尽头是一处陡峭山壁，几尺宽的银练从壁上泻下，和山中溪水汇在一条小河之中。河边几只白鹤悠然踱步，见有生人来了，纷纷延颈振翅，齐声鸣叫，一只接一只飞走了，空中只余几片白羽毛缓缓落下。
　　一人提剑从山壁之后转出来，衣衫薄湿。阮洵见了喜道：“小陵，原来你在这里练功。”裴青看了，却是旧识。来人正是御剑山庄庄主苏别鹤的弟弟苏应陵。
　　苏应陵应了一声，走过来，忽然看见阮洵身后的裴青，脸色大变，立时停下脚步，盯着裴青目露敌意，口中道：“你怎与这种人在一起？”却是对阮洵说得。
　　阮洵见他一手按剑，眼中凶光大盛，说话间咬牙切齿，对裴青是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态度，一时骇住了。
　　裴青与他在蜀中时便已结下梁子，两人之间旧怨颇多，临川王兵败自刎，苏应陵的师傅马青云亦是战死沙场。按道理苏应陵与御剑山庄皆是同谋，谁知后来一查，马青云到江陵之前便已叛出山庄，几大门派掌门众口一词，作证马青云与中原武林再无瓜葛，昭仁帝不欲与众人为敌，便放了苏氏一马。
　　裴青知道苏应陵中过他的七步断肠散，又因为他数度拒绝临川王的事情对他极度鄙视。当下也不多说，只微微朝阮洵点一点头便要离开二人。
　　“站住。”
　　苏应陵冷冷喝了一声。
　　裴青转身，见苏应陵冷声道：“你竟然敢到山庄来，谁允许你来的？”
　　“小陵，侯爷是姐夫的贵客。”阮洵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忙开口打圆场道。
　　苏应陵愣了一下，轻蔑道：“贪图富贵，认贼作父，谋害亲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东西，他也配？”
　　阮洵不知其中缘故，只听苏应陵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脸刷地白了。
　　清风拂过，裴青取下粘在身上的一片仙鹤羽毛，轻轻丢与溪水之中，只道：“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苏应陵一听，差点气炸。却是用陆机兄弟、李斯父子的典故反讽御剑山庄苏氏兄弟亦是争名逐利，不知激流勇退，日后将罹祸而悔恨莫及。
　　裴青接着道：“鹤唳华亭，贵何似贱，珠沉金谷，富不如贫。名花开在金盆玉盏之中，不如长在野地里，自由自在。令兄是个明白人，苏少侠要多多襄助，兄弟同心，世上自然无有办不到的事情。”
　　他这般说完，也不待苏应陵发作便拂袖走出竹林。
　　仰头看天，青天之上鹤影翩翩，成双成对，口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是说苏别鹤苏应陵兄弟二人，又何尝不是在说他与孟晚楼呢。
　　当初吴国灭亡，三分归晋，江东第一名门之后，陆机陆云兄弟二人隐居于华亭，雪夜寒窗，闭门十载，随后北上洛阳，为着仕途经济而奔走，不过是想延续家族的荣耀。至于后来陆机兵败河桥，与弟弟陆云同赴刑场，行刑之前说出这番话，其实只是悔恨因此而牵连了弟弟吧。
　　他想到那日在披香殿前听到的孟晚楼的遗言，只觉锥心之痛，眼睛也渐渐湿润了。
　　
　　到的中午，聚义堂前连开百来席，算上后堂偏厅，总有千人之多，当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主席之上是七大门派掌门，珠帘之后长乐侯独占一桌，苏大盟主陪坐。群雄汇集一堂，人声鼎沸，刀光剑影，晃得裴青眼花。初时只觉新鲜，看久了便觉得粗俗不堪，无聊之极，垂下眼睫，把玩手中的酒杯。
　　苏别鹤察言观色，轻声道：“侯爷可是乏了？”他面目俊朗，声音又温厚之极，虽是初次见面，看着裴青的时候不自觉眼中便带了几分宗师对小辈的关怀爱怜之意。裴青心想若不是背后有什么缘故，此人便是城府极深。亦是一派天真地说：“只是逛累了，苏盟主庄中风景甚好，牡丹天骄，仙鹤延年，我喜欢的紧。”
　　苏别鹤微微一笑：“侯爷喜欢便好。”
　　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堂下一片喧闹之声，二人抬首望去，一个中年大汉拿着酒碗站在堂中，似是喝高了，嘴里不清不楚地吆喝着：“明日就要一试高下，盟主何不将彩头拿出来看一看，在下也知拼上这半条命值也不值。”
　　堂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拿出来。”
　　“是什么宝器也总得让我们瞧瞧。”
　　“凤鸣剑也是寻常人看的？”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来，群豪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侠士坐在众人之间，独斟独饮，有认得的人便叫他一声“苏少侠”，知道是苏大盟主的弟弟，对他口中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一滴水便炸开了一锅油。
　　堂中诸人站起大半。“传言不虚，今次试剑大会果然试的是那凤鸣剑。”
　　“可是武帝佩剑，后又转赠细柳公主的那把？”“那剑不是蜀亡之后销声匿迹了？”“听说前次临川王造反又找了出来，意欲号令武林，只是不知后来又如何到了这里。”
　　一时议论鼎沸。
　　裴青见苏别鹤面上颜色微变，眼角抽了几下，却仍是不做声。
　　




第五十六章

　　“苏盟主”一个苍老的声音如黄钟大吕，悠悠漫过堂中纷杂之音。
　　堂中立时安静下来。
　　裴青抬首一看，主席之上七大派掌门之中已有一位佩剑老者站起来，朝苏别鹤一拱手道：“凤鸣剑果真在御剑山庄？苏盟主从哪里得来的？”
　　苏别鹤也站起来抱拳恭敬道：“华山掌门，凤鸣剑确在御剑山庄。今上有旨意，道凤鸣剑原是武林之物，便该归还武林众人，是以赐剑山庄。弟子虽然忝为盟主，但是年轻识浅，武功低微，不过借着父辈庇荫，对武林无有尺寸之功，愿将凤鸣剑与盟主之位献出，明日试剑大会之上哪门哪派的高徒得了剑，弟子愿意奉其为新一代盟主。”
　　他一言既出，底下又是火烧火燎一阵。
　　众人皆知，昔年白细柳在洞庭湖剑挑七大门派，一剑光寒十九洲，剑气冲霄射斗牛，谢玉在岳阳楼上以琴声相和，云峰横起，倒卷回潮，鼍怒龙吟。从次之后，中原武林自御剑山庄以下臣服在凤鸣剑下十载有余，蜀亡之后凤鸣剑消失，再没有出过能令各门各派心服口服的人。
　　而御剑山庄自武帝时便统领武林，至今已有四十载，苏别鹤竟然愿意让出盟主之位，实是令人意料不到。当年白细柳以女子之身，公主之尊，不便抛头露面，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御剑山庄前任庄主苏倾风打理。是故中原武林的象征是白细柳，实权却在御剑山庄。白细柳亡故，凤鸣剑消失，江山易主，御剑山庄挟白氏余威以令武林，各门各派早有不满，只是苏别鹤年纪极小，为人谨慎，众人一直找不到发难的机会而已。
　　今天苏别鹤要将凤鸣剑和盟主之位一并交回，便意味着明日谁若得了凤鸣剑，便既是象征意义上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武林霸主。更何况世传凤鸣剑中有白雁声兵法传奇和武学秘籍，当年白细柳便是凭了这一身家传本领扬威武林。
　　不论传说是否属实，先拿到剑再说。众人皆是面露喜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忽听人群之中有人冷声道：“丹山凤泣钩帘听，沧海龙吟对酒闻。凤鸣剑既出，龙吟琴何在？苏盟主不如一并拿出，可不要藏着掖着。”
　　另有人道：“当年白细柳嫁入巴蜀，武帝以半壁江山为陪嫁，蜀亡之后据平蜀大元帅上奏，并没有见到这批陪嫁之物，蜀宫之中有旧宫人说城破当日见谢玉抱琴而走，世人揣测藏宝图在龙吟琴之中。苏盟主手中既有凤鸣剑，没有道理不知龙吟琴的下落吧。还是御剑山庄想独得宝藏？”
　　主席之上七大派掌门一齐回首珠帘之后。
　　苏别鹤忙掀开珠帘走出来解释，他解释了什么裴青全都没听见，脑中一片嗡嗡之声，脸色刷白，捏着酒杯的手微抖，好像刚吃了一只苍蝇一般，心里忍不住作呕。
　　料不到这帮平日自诩狭义之士，就是这般嘴脸。聚在一齐便是觊觎人家的武功秘籍、陪嫁宝藏。
　　裴煦将凤鸣剑放回江湖之中，想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他心里厌恶之极，茫然地盯着面前众人，只觉人人都是面目可憎。
　　恍惚之中有人走到身后，唤了他几声，却是沉香。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侯爷，韩馆主有事下山去了，吩咐我将此物交给您。”
　　裴青接了清商馆平素传信用的蜡丸，捏碎了取出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六月初三，长星出，永真宫走水，公主不见。”
　　心下惊悚，倐地立起，问道：“韩馆主还有什么话交待？”
　　沉香见他脸上青白一片，心下也是大骇，一时开不了口只是摇头。
　　裴青放下酒杯，就要离席，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女子银铃般的娇笑声。
　　“四哥，他们吵什么呢，这般厉害？”
　　另一人哈哈大笑道：“他们商量要去挖死人的宝藏。”
　　裴青听到这个声音，只觉一身的血液都已凝结成冰，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放眼望去，大厅门口走进十来个虬髯大汉，前面还有一个女子，他眼神在来人脸上一一扫过，见没有看到萧十三，心下稍安。略一思量，摘下腰间所佩长乐玉璧，交给沉香，道：“待会要是闹起来，你拿这个悄悄下山，自有人接应你，将你送往安全之地。”
　　沉香不敢接玉璧，看着裴青目露哀求之色，道：“侯爷与我一起走吧，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侯爷千金之躯……”她话没说完，裴青已经不耐烦地将玉璧塞在她手里，拨开珠帘，走出去了。
　　
　　群豪早将那十几人围住，见来人穿着普通，却个个身形高大，当中几人太阳穴微微凸出，便知是深藏不露，余下几人亦是目光敏锐，手执兵刃，气势惊人。虽然穿着南人服饰，瞧着面孔模样，行动做派，却不似中原之人，像是番邦人士。
　　那姑娘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嗤笑道：“你们倒选的好时辰。洪光六年六月初五，也就是二十二年前的今天，益州城破，后蜀亡国，白细柳等不到援军，绝望之下烈火焚宫，诸位都在哪里？”她冷哼一声，指着面前的一人道：“峨眉掌门你本来离得最近，却特意跑到南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找什么叛了十年教的孽徒。”
　　那中年师太气得全身血气倒流，忍了几忍，却是一语不发。
　　姑娘便有些自得，又指一人道：“武当掌门替儿子娶了媳妇，婚宴摆了一百零八桌，呸，老子儿子共娶一女，狼狈为奸，也值得这般宣扬？”
　　武当掌门须发皆白，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瞪得比铜铃大。
　　四下里嘘声一片。
　　萧宝印接着笑道：“少林空相大师当日在达摩院面壁，不知参悟了什么佛理，可知裴邵见心上人已死一怒之下血洗益州城，一百万人积尸成山，血流漂橹，大火一月不灭？”
　　老僧面上惨痛，双手合十，口里一句“阿弥陀佛”。
　　“丐帮朱帮主，哦，那时还是少帮主吧，在淦京皇宫御厨中度假，敢问皇帝吃的饭菜和太湖陆家庄三小姐的鸳鸯五珍脍比起来，哪个味道更好？”
　　“华山、昆仑、崆峒三派掌门在剑门关平蜀大元帅的军帐中观望形势，迟迟不愿施以援手，及至宫破人亡，琴剑俱失，心里是不是悔不当初？”
　　她言语之间毫不留情面，尽捡那不上台面的话说，又说得都是事实，七大派掌门俱是神情各异，众人听到这些秘辛初是不信，见各门各派领头的皆是沉默不语，面露羞惭之色，便议论纷纷。
　　萧宝印转瞬间目光已落到苏别鹤身上，嘴角微翘，道：“苏盟主那时年幼，刚接盟主之位，号令之下，多有不从，令师马青云亲赴益州，却是去晚了一步，与佳人失之交臂。”
　　苏别鹤站在前面，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听到萧宝印点到他师傅私隐，微微一笑，道：“这总是中原武林的家事，不知姑娘今日以何身份说这番话？瞧着姑娘年幼，这些宣武遗事必定是有人说与姑娘听，但不知幕后之人是谁？”
　　萧宝印一时噎住，眼珠一转，道：“你们南朝人嘴里句句是忠孝仁义，行事却是龌龊可耻，我只是瞧不过去了，说一句公道话而已。当年七大派哪个没受过武帝和细柳公主的恩惠，江山还没易主，便被姓裴的收买了。如今聚在一起也好意思染指那凤鸣剑龙吟琴，当白家人都死绝了吗？ ”
　　她话音刚落，苏别鹤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身边华山掌门已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你是说武帝还有血脉在？”他话语中带着颤音，面上表情似是极不相信，又怀了极大的希望。
　　苏别鹤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不是中原人，却在这里信口开河，叫你家主人出来。”
　　萧宝印把头一扬，目光穿过众人，落在离得远远站在角落里的裴青身上，含笑道：“听说当年细柳公主在宫破之时产下一子，交与谢玉带出宫去，那孩子尚在人间，今日便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你们在这里口口声声都是凤鸣剑龙吟琴，可有半句问到这孩子身上？可不叫人寒心吗？”
　　裴青听她这样说，心里莫名一酸。
　　华山掌门一个踉跄，被徒弟扶住，两眼无光，嘴里喃喃道：“原来公主真有一子，不是传言。”
　　萧宝印正洋洋自得，忽然面前一花，已有人挑剑过来，她身手亦是了得，拔剑隔开，漂亮地和来人过了几招，知道武功与对方相差太大，也不硬挡，一面躲闪一面高声叫道：“四哥，他们说不过我，就要欺负我。”
　　她身后众人之中走出一个年长大汉，满脸胡子，浓眉大眼，也不答话，只是仰头哈哈大笑，复又长啸，啸声穿云裂石，响彻四野，一声一声，也不间断，总有二三十声方歇。堂上众人耳膜刺痛，心旌动摇，纷纷以手捂耳，有人试图运功抵制，忽觉气府空空，再行催动，经脉剧痛，真气竟然逆行，轻者大叫出声，重者吐血倒地。
　　众人大惊。七派掌门各自暗暗运功，亦是觉得不对劲，苏别鹤当下喝道：“应陵，回来！”
　　苏应陵一剑震开萧宝印退回来，脚下一软，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阮洵在旁边见了，慌忙跑过来一手扶住他，一手切脉。半晌抬起头来，面上汗流如雨，朝苏别鹤和众人道：“是中毒了，别动内力。”
　　
　　




第五十七章

　　四下一片哗然，有人不信，强行运功逼毒，面色瞬时由黄转黑，跌倒在地，口吐鲜血浑身抽搐而死。七大派掌门面面相觑，心生畏惧，各自就地打坐，自查经脉，再不多言。
　　唯有苏别鹤一人鹤立鸡群，略一思忖，朝对方拱手道：“阁下可是北燕萧四将军？狮子吼一啸之威，六军辟易，传言不虚。”
　　萧四大笑道：“苏盟主缪赞了。”
　　苏别鹤把脸一沉，冷声道：“御剑山庄不过江湖草莽，萧将军声名显赫，本来高攀不起。将军既然赏脸光临，远来是客，自有一套宾主之礼，为何一来就暗箭伤人？”
　　萧宝印不服气道：“苏盟主怎地是非不分？我兄妹不过刚刚到，你这里许多武林同道总有几百人，一齐中毒，一时三刻就是施毒也没这么快的，分明是你们之中有内奸，要浑水摸鱼，栽赃陷害。我家国主与大周皇帝陛下已结秦晋之好，萧将军虽不是作为大燕使者来这里，便是以武林同道的身份来切磋武艺，又怎会使这种卑鄙手段？”
　　群豪听她否认，并不相信，一些沉不住气的，已经一口一个“胡狗”地破口大骂起来。有的道：“胡狗不必挑拨，这里俱是中原好汉，没有内奸。还不拿出解药来。”有的道：“女贼才是栽赃陷害，这里总有几百人，便是中毒了，群殴也必定胜过你们，还不快快投降。”
　　萧宝印听了脸气得发红，正要回应，萧四却一把拦下她，摸摸胡子，道：“苏盟主，既然今日多有不便，萧某也不强求。只是家主有一件宝物丢在御剑山庄，萧某千里南下便是为了取回此宝，还请苏盟主行个方便。”
　　苏别鹤知道今日的暗亏是吃定了，面上也不再计较，只道：“什么宝物？”
　　“凤鸣剑。”
　　他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安静，静得连呼吸声皆可闻。只是安静过后便是哄堂大笑。有人道：“笑话，凤鸣剑什么时候成了燕人的东西？”又有人道：“胡狗觊觎我大周国宝，连这样的谎话也编的出来。”
　　“此事万万做不得假。我家国主亲口所说，凤鸣剑是当年镇国将军亲手赠与武帝，剑鞘之上还有我鲜卑族的摇叶纹章，诸位若是不信，将凤鸣剑拿出来看一看便是。”萧四目不斜视，神情极是肃穆，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刻意压低的声线施以精纯内力，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立时嗤笑的声音便消失了，先前说话的几人面色已是惨白。古人一句话：有理不在声高，今日过后只怕要改成：在乎内力高不高了。
　　他一语既出，众人震惊不已，纷纷将目光投向苏别鹤。
　　苏别鹤沉吟良久，方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斯人已去，个中缘由只怕外人无从得知。”
　　众人皆是叹气。不错，萧瑀也好，白雁声也好，都是前尘往事，落花流水了。
　　萧四听他明显抵赖的语气，便哼一声，道：“苏盟主，无论如何，凤鸣剑今日我一定要带走。”
　　苏别鹤正欲回话，忽然听见一人道：“苏盟主，可否听老朽一言。”回头看去，却是坐在地上的华山掌门，已然睁开双目，目光炯炯看着他。苏别鹤点点头，后退一步。
　　华山掌门开口，却是对着萧宝印说话：“小姑娘，你刚才说的话可句句属实？”
　　萧宝印没料到是冲她而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紧接着问：“你说细柳公主有一子尚在人间，可是实话？”
　　萧宝印看了萧四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便答道：“自然是真的，只是我也不知那孩子身在何方。”
　　华山掌门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方打起精神说：“三十年前魔教来犯，七大派被困青州苍山之中，死伤无数，公主率三千御林军星夜驰救。我派孽徒商太微勾结魔教，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公主查明真相派人千里传书，助我师祖清理门户。公主与我华山派恩同再造，华山上下粉身碎骨无以报也。”
　　其余六派掌门或点头称是，或目露感伤。
　　华山掌门继道：“今日既闻公主尚有血脉在世间，华山上下徒子徒孙当以找寻此子为日后唯一使命。凤鸣剑是公主所遗，理当为公主后人所有，找到公主后人之前，凤鸣剑断无交与旁人的道理。华山派将竭尽全力保全此剑。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一应以此为己任，是也不是？”
　　众人听他这般说，思及细柳公主昔日恩情，都高声响应，“对，绝不能让胡狗染指凤鸣剑。”
　　萧宝印一张小脸差点气歪了。
　　那华山掌门目视萧四，斩钉截铁道：“老夫不慎，遭人暗算，半生内力流失殆尽。但是将军若是硬要夺剑，老夫必定奉陪，今日有死而已。定要你家国主知道，将军来御剑山庄这一遭实是毕生大恨。”
　　他年纪虽大，但说话一字一顿，力有千钧，掷地有声，别说萧四，就连中原武林众人亦是震惊良久，才爆出一阵阵喝彩。
　　
　　萧四心里暗骂一声“老匹夫”，哼了一声，众人喝彩声便被压了过去。他清清嗓子，拱手道：“既是试剑大会，便试过才知道。苏盟主刚才说只要有人技高一筹，便愿将凤鸣剑与盟主之位献出。只要此话算数，萧某今日便来讨教中原武林绝学。”
　　却是不愿废话，便要开打了。
　　苏别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试剑试剑，便是敞开山门以武功论高下。平心而论，萧四的要求合理，手段正当，且为江湖门派留了几分面子，不然以今日的情形，众人中毒难以催动内力，他狮子吼一吼之下，恐怕没有几个人不疯癫错乱，到时拿了凤鸣剑就走，想必也没人能抵挡的住。
　　只是今日先被人摆了一道，武功上的了台面的，皆是中毒在身，内力不便催动，若是只比拼招数，众人恐怕又都无必胜的把握。
　　七大派掌门低声商量。
　　阮洵在众人之中忙着切脉施针，以金针辅以点穴手法延缓毒发的速度。他正忙着，忽有人过来告诉他长乐侯有请，直起身子望去，见串串珠帘之后，一人青衣锦袍，负手而立，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这边厢忙着治病救人，那边厢七大派掌门已然商议好，双方各出三人，比试三场，胜出的一方得凤鸣剑。
　　头一场是华山派的首席大弟子，因中毒较轻，便代替七大派出场，对方是萧四身后一位相貌平平的手下。一时三刻，华山派便露出败象。
　　华山掌门闭目不忍再看，眼角似有泪水闪烁。
　　第二场换御剑山庄苏应陵，刚才因为阮洵第一个便是为他解毒，现在内力已恢复少许，便仗剑出场。萧四对他似乎颇为忌惮，回头与手下低语几句，便换了一人出场比试。
　　这一场水准大大提高，刀光剑影间只见两人你来我往，剑花闪烁，兵刃交接之声不断，有如奏乐一般。苏别鹤凝神细看，苏应陵自蜀中一役，剑法大成，实战经验不逊对方，又年轻气盛，无所畏惧，虽然知道前面已输了一场，但是并不畏难，亦不急于求成，一步步稳扎稳打，重在当下，隐隐有武学大师的风范。苏别鹤轻叹一口气，有弟如此，御剑山庄总是后继有人。
　　他这边慨叹，场上形势已有些微变化。苏应陵已经转攻为守，明眼人一瞧，便知他内力不济，真气已消耗殆尽。所幸御剑山庄以铸剑成名，从来不缺宝剑，他手中一把青霜剑寒光森森，剑气所到之处方圆十丈之内众人不寒而栗。对方不敢硬接，他凭借兵器之利又缠斗百来招，自觉气府空空，真气难以续接，经脉隐隐作痛，口中已有血腥之味。咬牙再坚持三五十招，出剑收剑已是虚浮，招式变幻节奏已乱，步法亦是不稳。
　　他眼睛通红，思及恩师马青云之死便是那北燕摄政王萧殊背信弃义，蛇鼠两端所致，一时气血上涌，定要与这胡狗蛮夷一决生死，他哥哥苏别鹤在旁大喝，要他退下来的话语也不再去听，只憋了一口气，保持灵台清明，与对方不死不休。
　　他出招已是全无章法，只以本能迎战，忽然之间，听见仙乐阵阵，飘飘而来，抑扬顿挫之间与他剑招相和，好似沙场之上鼓声如雷，杀声震天，一时只觉山崩水泻，刀枪剑戟，金戈铁马, 风驰电掣而来。他无意之中依鼓声节奏转换剑势，若御风而行，流畅自如，脚下踩着鼓点，步步坚实，不复虚浮之象，再试着运气，竟然觉得经脉通畅，气府之中不再空空如也，真气缓缓涌出，虽然不至运用于剑招之上，但是通体舒泰，精神已为之大振。
　　他知道附近有高人助他退敌，长啸一声，抖擞精神，长剑在手，一招招有如紫电青霜，水银泄地，鏖鼓声声，身后似有千军万马，携卷滚滚黄沙扑将而来。
　　但听“定当”一声异响，鼓声戛然而止，苏应陵后退数步，手臂酸麻，虎口开裂，鲜血直流，而对方长剑已断，单膝跪下，以残剑半撑在地，口吐鲜血。
　　群豪欢呼起来。
　　苏应陵手中长剑落地，一时不敢相信。
　　御剑山庄与七大派众人将他围了起来，阮洵也从旁边赶过来替他裹伤。
　　苏别鹤立在一旁，眼神迷茫，面上全无喜悦之色。
　　萧四面黑如锅底，目视手下到后边疗伤，朗声道：“前两场一对一平，第三场萧四请珠帘后面那位英雄赐教。”
　　
　　汇集武侠狗血因素~~~~~~~~~~~
　　今日更新不死不休~~~~~~~~




第五十八章

　　众人听他一说，方才意识到刚才激战之时的鼓声正是从珠帘之后传来。群雄齐刷刷往后方一望，堂前水晶帘无风而动，颗颗水晶折射出五彩光线，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珠帘之后隐约端坐着一个人影，却是一语不发。
　　苏别鹤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听见萧四这么说，大惊失色，道：“萧将军误会，那位贵客并不是江湖中人，只是苏某请来看热闹的，亦不懂武功招式……”
　　萧四冷笑数声，道：“不懂武功招式？我瞧着那才是天下第一高人，数声之中已毁我一员大将。”
　　在场之人武功低微的不提，武学之上稍稍有些建树的都知道，刚才苏应陵处境实是危险之极，若没有那鼓声引导当是必败无疑。而修为已入宗师级别的人才明白，人世间大到政事之兴废，人身之祸福，雷风之震飒，云雨之施行，山水之巍峨洋溢，草木之幽芳荣谢，小到鸟兽昆虫之飞鸣翔舞，人身之脉搏呼吸，都有一定之节奏，皆可宣之于乐，以传其神会其意，是故高人奏曲能感人心而动物情。
　　鼓声者，其为音也，出于天籁，生于人心。
　　人心可救人，亦可杀人。
　　怀抱其情，内得于心，外应于器，发手动弦，弹指间掌春秋生杀之权。
　　是故珠帘之后那人以鼓声催动苏应陵剑法取胜，鼓声为主，剑法为辅，甚至以鼓声节奏调节其呼吸吐纳，克制内伤，通于大雅元音，已达人籁、地籁、天籁三者合一之至高境界，苏应陵方能克敌制胜、全身而退。
　　想到刚才音声之中杀伐之意，人皆凛凛。
　　苏别鹤见萧四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正要开口调处，忽听珠帘抖动，青年人一把飞珠溅玉的好嗓子响了起来：“萧将军真要亲力亲为，打这第三场？”
　　一人掀起珠帘，站在堂前，含笑问道。众人见他年纪尚轻，身材瘦销，头戴金冠，玉面含春。
　　萧四似乎并不意外，行了一礼，道：“许久不见，侯爷安好。”
　　仇人见面不说分外眼红，却也是波涛暗涌。
　　旁人不知其中缘故，只听说今次试剑大会朝廷派长乐侯爷来，见裴青穿着气度便揣测他身份，都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老一辈的看见了裴青相貌，心里俱是一跳，互相看了几眼，想起先前萧宝印所说的话，狐疑起来，又不敢贸然开口，只是观望。
　　裴青想到惨死在蜀中的芳华，想到漫天风雪中谢石抱着自己躲在陷阱底下，想到孟晚楼被围韩清商被阻，幕后皆是萧氏所为，手指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咬牙道：“萧四将军要怎么比，本侯奉陪就是。”
　　不共戴天之仇。若不能报之以万一，大丈夫何必生当于世。
　　萧四道：“侯爷不会武功，萧某便不能与侯爷动刀动剑，拳脚相向，一来不公平，二来也伤了朝廷之间的和气。传言侯爷音律之上极有造诣，曲有误，裴郎顾，既然如此，萧某便忝颜与侯爷比一比这音声之道。侯爷奏曲，萧某清啸，谁先停下来，谁便认输，可好？”
　　裴青点头道：“好。”复道：“小侯若输了，便双手将凤鸣剑奉上，将军若是输了，”他顿了一顿，声音阴沉了许多，含了十二分的寒意，“将军自废武功。”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为他大胆之语，亦为他仿若自信满满，成竹在胸。
　　萧四喉间低笑几声，笑声未止，胸腔也跟着振动起来，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
　　裴青面上闲闲，只用手整理衣衫，摸到腰间才发觉空空如也，长乐玉璧早已交给沉香，心脏一阵刺痛，眼前一时模糊。
　　萧四笑声停住，大声道：“好，萧某若在这里输了，便自废武功，再也不踏足中原一步。”
　　他话一完，身旁萧宝印急急道：“四哥，这不公平，他们输了只输剑，我们输了却要陪上四哥你一身武艺……”
　　萧四一挥手，满不在乎道：“要听侯爷雅音，总须付出点代价不是。”
　　群雄听他应允，皆有些不敢置信，又觉得心生敬意。萧四出身燕云十六骑，手中掌握二十万萧家军，萧殊依为臂膀，一身武艺更在南朝赫赫有名。其为人豪爽大方，讲义气，重然诺，轻生死。燕军骄兵悍将虎狼之师，对他敬仰无比。虽然除了他之外，北燕未必没有能领兵之人，但是他能答应不再踏足中原，实是解了大周官家与百姓的一大隐患。
　　只是裴青输了便要陪上凤鸣剑，有人又觉得太过可惜。毕竟燕军南下两国交战只是隐忧，武功秘籍倾国宝藏却是现实的利益，众人一时拿捏不清，这场比试到底是赚得多还是赔得多。
　　萧四见众人犹豫不决，心中冷笑。他来时与萧宝卷存了一条心，便是要置裴青于死地。虽然萧殊曾说过留得裴青在，对昭仁帝裴煦亦是留了一个心腹大患，多了一个掣肘的力量，他却知道那是因为萧殊并未见过裴青其人。裴青裴煦二人皆不是轻易能挑拨之人，心念之强，在蜀中大乱之中便可见一斑，若不乘早除之，将来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何况，还有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裴青非死不可。
　　他一想到这里，便觉有些心烦意乱，真气鼓动，朗声道：“侯爷，请了。”
　　裴青微微一颔首，回身坐到桌边。众人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一具古琴，刚才那雷鸣般的战曲便是裴青用琴声模拟鼓声演奏出来的。群豪见此都不由赞叹他琴技之精，迫切期待起接下来的比试。
　　裴青试指调音过后便有一曲琴音缓缓流出。
　　群雄之中有熟悉音律的，便低呼出声：“这似乎是《别鹤操》的调子。”言罢又摇头道：“却为何与今曲有些不同？”
　　苏别鹤自刚才看见那琴之时便面上无光，这时闻清音更是气息不稳，一言不发，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萧四双足站定，负手在后，听了一会，昂首傲然啸咏，且吟且啸。
　　果然没用内力，然声极清朗，堂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中原武林之中不乏去过燕地的人，都知北人粗狂，善歌啸，草原上牧歌嘹亮，闻者流连。但那是自然而然的畅怀纵情，心声流露。可是此时裴青琴声已起，弹的是南朝一首精致古曲，萧四未必听过，虽落后着，但是他短时间内便动唇有曲，发口成音，因歌随吟，看似音韵不恒，曲无定制，却是行而不流，止而不滞，随口吻而发扬，总能与琴声相谐。
　　众人震惊，闻者莫不肃然。
　　有人原先想北地之人到底不擅音律，此时也大为折服。又有人曾想北音南音到底风格迥异，不能协同，这时也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此时忽听琴声拔高，其声凄厉，似孤鸿悲鸣，杜鹃啼血，有如断猿肠碎，只听别鹤乍离群，余音皆愁烦。
　　“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
　　有人闻声而叹。
　　亦有人给了个白眼，哼笑一声，暗道有耳无心，见识浅薄。那阵阵哀音却是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萧四眼中戾气抖增，想来已闻得杀声弦中见，却只是螳螂来捕蝉。
　　众人听得啸音亦从柔曼转而尖峭。萧四深自吸气，激哀音于唇齿，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燥起。裴青琴声厉而哀，萧四啸声针锋相对，不经意间总是压制，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徵，众人只觉情既思而能反，心虽哀而不伤。
　　裴青咬住一口气，拼命忍住全身经脉之痛，又拔高了一个音。
　　萧四额上亦是青筋顿起。他以自然之音，声不假器，就算是能因形创声，随事造曲，总是肉体凡声，音域总有限制，而丝竹管弦虽是人工雕琢之物，但总是应物无穷，机发响速，非人声能抗，何况面前之人又是丝竹好手，精擅音律，拼了自己命不要也要逼他入绝境。他知道裴青琴音有慑人魂魄之意，总想引他催动内力，好致他经脉错乱，真气逆流。
　　
　　==============
　　拼了一口气，今晚没写完，乃们莫怪我，实在是小柳音太高了，曲高和寡~~~~~~~~~~~
　　===================
　　更何况，还有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裴青非死不可
　　乃们猜猜是个什么理由




第五十九章

　　至此时，琴声与啸声已从相和转而为相抑。二人各奏其曲各鸣其音，起承转合之间相互压制，仿若高手格斗你来我往，各寻破绽，各逞其能，一个比一个急促，一声比一声尖锐。
　　堂下诸人或坐或卧，本来无声，忽然其中有一个大叫起来，双手捂耳，面上极是痛苦。离他不远之处又有一个年轻男子亦是大喊大叫，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周围人正要去阻止他，忽然一块物什丢在地上，旁边人一看竟是一整块头皮，连血带肉撕扯下来，亦是尖叫起来。年轻男子倒地抽搐，满脸是血，眼珠仿佛要崩裂出来。而先前大叫的大汉这时也抽出腰中宝剑，在人群中乱砍乱杀。因先前中毒之故，众人皆是坐在一起互为依靠，这时有人避闪不及，或被他一剑透心而过，或被他劈下半边身体，死状极惨。
　　苏别鹤知是有定力不强的年轻弟子受琴声蛊惑，擅动内力，毒入经脉，意识不清之时又被琴声啸声之中的杀意影响，神经错乱，心脉全失，是故走火入魔。当下将手中长剑掷去，将那疯癫大汉半边脑袋削去，一时之间堂内血腥之气蔓延。华山掌门高叫道：“塞上耳朵，不要轻举妄动。”只是话音瞬间埋没在琴声啸声和众人的尖叫声里。堂下群豪争先恐后从地上爬起，也不管身上毒解了没有，都朝门口逃去。有的人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上，毒发身亡，更多的人精神错乱起来，互相拔出兵刃砍杀打斗。苏别鹤见此乱象，欲从地上起来，谁知刚动一动，便觉心跳加快，内息紊乱，忙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平心静气，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动，再开眼时，正好有一人被从人群中推搡出来，跌倒在他面前，满身是血，死不瞑目，他额上冷汗如雨，却不能有所举动，只得眼睁睁看着面前群魔乱舞，鲜血四溅。
　　裴青埋头理琴，不知堂中乱象，只一心一意要撕碎啸声节奏节拍，十指翻飞，指端已是鲜血淋漓，但听“啪啪”几声，手下几弦相继断裂，断弦带着劲力反弹到他脸上，在他脸上眼角打出根根血痕，他也浑然不觉。
　　啸声连拔三声，响过三个音阶，以排山倒海之势将琴声压倒。
　　裴青手下只余一弦，瞬间被音波湮没。他只觉血液逆流，嘴角却绽出一个微笑，手下不停，在那一弦之上不住拨动。
　　这时琴声已是几乎听不见，只余啸声在堂中回响。
　　堂上众人本来互相砍杀，这时也慢慢停下来，满脸呆滞，侧耳听着啸声，渐渐将指向别人的兵器架回自己身上，仿佛只待啸声暗示便要挥刀自裁。
　　裴青瞳仁慢慢放大，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忽然之间，从背后隔空送来一股内息，急速自他后心传入，散入四肢经脉之中，他灵台一激，眼睛任是看不见，心中却已清晰起来。那内息熟悉无比，自后背透入，压住他逆行血气，给他极大支持。他心下一喜，缓缓将那内息自气府丹田引至双臂经脉之中再引入单弦之上，那仅存的一弦立时抖擞起精神来，奏出一连串的强音来。
　　萧四闻听，心下一颤，他纵不擅音律，也知曲高和寡，定弦过高，恐不能持久，故他拼着一口气将琴声逼到死角，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仅剩一弦任能反击，且越奏越高，似有无限潜力可挖。他这时心脏鼓动，喉嗓之间撕裂般疼痛，口中已有血腥之气，自知音无再高，一口气竭，便要落败，这时也不管那不许动用内力的条件，真气自胸中透出，狮子吼就要出口。
　　正在这时，忽闻堂外传来另一声清啸，打在裴青琴声和萧四啸声之间，二音瞬间被打乱节奏。裴萧二人斗法已到关键时刻，被这啸音打散，都是强弩之末，变无可变。那啸音仿佛钟磬一般，由远及近，缓慢悠长，连绵不绝，似暮鼓晨钟，渐渐将裴青和萧四的声音都包裹进去，二音在啸音统领之下慢慢收束，淡淡散去。
　　堂中兵器噼噼啪啪落了一地，众人眼神从涣散中回转过来。
　　萧四弯腰咳出一嘴血沫，直起身来，哑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滚出来。”
　　果有一人从外面跃进堂来，半跪在萧四面前，背脊挺得如刀锋一般，仰头道：“四哥，对不住。”
　　阮洵在众人之中为伤员包扎裹伤，他本无内力，琴声啸声俱起之时便被苏应陵用布堵了耳朵，是以无恙。刚刚拿下布条，便听了这一声，只觉熟悉无比，抬头看见来者，不由“啊”了一声，道：“竟然是他。”
　　七大派掌门都睁眼看向堂前，欲见识这将众人拉出修罗地狱之人。
　　萧宝印本来是用布塞住耳朵，这时看见十三进来，欢喜地立时取下耳中碎布，便要上前扶他，忽听萧四喝了一声：“宝印回来。”
　　萧宝印回头一看，见萧四面目可惧，五官扭曲，吓了一大跳，不敢再上前一步。
　　萧四挑眉道：“我让十五看着你，你既出来了，十五已死？”
　　萧宝印闻言睁大了眼睛。
　　十三面上似羞惭无比，道：“十五弟眼睛不大好，我骗他进来，将他点晕了，出来的。”
　　萧四气极反笑，指着他道：“好好，不服管教，打伤同门，你出息了。”
　　十三低头不语。
　　萧四知他心中所想，立时抬头望向裴青，运气开口道：“侯爷与萧某比试尚未见结果，请以继续。”声音暗哑无比。
　　裴青看也不看十三一眼，嘴角一弯，道：“好。”亦是气若游丝。
　　十三听见心下一疼，脱口道：“不可以。”
　　堂中诸人都看向他。
　　十三站起来道：“四哥，即是比试，何必伤及无辜。今日的情形，便握手言和罢了。”
　　萧四怒道：“王爷之命你敢违抗？”
　　十三道：“四哥尽力就是，也不必伤了两国的和气。”
　　萧四冷笑数声，道：“好。只是还有一事未了，你原说过十五弟眼瞎的仇你要亲自替他报，是也不是？”
　　十三怔了一怔，答道：“我是说过。”
　　萧四便指向堂前，道：“你十五弟便是和这位长乐侯爷在请教之时被毒瞎了眼睛的。你现在就替四哥将侯爷下面的高招领教了吧。”
　　十三浑身一颤，转身看向裴青。
　　裴青端坐在桌前，二人相隔百尺，眼神相对，俱是幽深一片。
　　十三见他面色惨白，气色不好，想来刚才比拼耗费了不少心力。他曾经暗探过裴青经脉，知他受伤极重，又见他一双大眼看着自己，面上却无半分表情，与前日不同，再无一丝一缕的柔情，仿若不认识他一般，胸中极是苦涩。口中却是斩钉截铁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只是今日恐有趁人之危之嫌，改日定会向侯爷讨还这笔血债。”
　　裴青听他这般说，心里一寒，仍是默然不语。
　　萧四冷哼一声，朝苏别鹤拱手道：“告辞。”
　　众人俱是震惊。萧四何等身份何等威名，却对这青年一言一行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句质疑之意，惹得群豪面面相觑，纷纷猜测十三的身份。人群中听见有人说：“听说他是北燕摄政王的心腹。”又听见有人附和道：“正是如此，听说那萧殊身边有一影卫，日夜与他同进同出，同行同止，形影不离。”便听见不怀好意的笑声陡起：“果真，那萧殊不是个断袖吗，说是护卫，莫不是娈童之类……”这几人说话大声的很，混不在意左右，满堂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三本已退回萧四身后，听了堂上这般议论，猛一抬头，目光似剑一样射向人群，手中宝刀哗一声已然出鞘，寒光四溢，众人只觉杀气大盛。
　　满堂噤声。
　　萧四看他一眼，也不和苏别鹤等人寒暄，抬脚便要离开。
　　却听见有人道：“慢着。”
　　回头一看，华山派掌门走上前来，因着刚才休整了半晌，又得阮洵医治，似是并无大碍，开口道：“萧将军想这样就走了？”
　　萧四扬眉看他，道：“凤鸣剑先寄放在此，改日定当领回。”
　　华山掌门冷笑一声，道：“萧将军想走，先把解药留下，我门下这么多弟子，武林这么多同道，受你毒害不浅，今日都将命丢在这里了，萧将军可要给个说法。”
　　萧四道：“毒不是我下的，你们中原人最擅内斗，安知不是你们自己所为，却要嫁祸与我？”
　　他话音刚落，有御剑山庄的子弟跑上堂来，哭丧着脸对苏别鹤说：“庄主，不好了，藏剑阁被人打开了，守卫无人存活，凤鸣剑不见了。”
　　堂中一时哗然，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萧四回首看了一眼十三，见他还在发呆，便对左右道：“走。”
　　“不能走。”一瞬间，已有不少人围了上来，亮出手中兵器。
　　崆峒掌门恨声道：“姓萧的，这原是你的好计谋，先在前堂拖住我们，再派人偷袭藏剑阁，窃得宝剑，你那手下就是来给你送信的。这会儿想全身而退，没门！”
　　“对，耍这种卑鄙手段，枉你还是北燕一朝大将。”
　　萧宝印急声道：“你们不要含血喷人，拿出证据来，我看是你们自己监守自盗。”无奈她人微言轻，转瞬间就被群雄嘈杂之声掩埋了。
　　萧四冷眼看着面前这些人，又瞥了一下十三，那眼神的意思仿佛是在说：“这就是你器重的南朝人。”
　　十三一步迈出，气沉丹田，狮子吼顷刻出口，傲然啸咏，啸音清亮，闻者莫不肃然，众客震惊。
　　中原人中见识过狮子吼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只知是萧家绝技，习得人极少，皆因只传心腹之人，又须内力达到一定高度方可。萧四当年北疆战场之上与今上昭仁帝对阵之时，曾以一吼闻名，只是那时萧四便已届而立之年。众人今日见识了萧四的狮子吼令人神魂错乱，已是心存畏惧。这青年看来不过弱冠之年，竟然也是神功盖世，群雄当是大骇。
　　但听十三啸音过后，朗声道：“我大燕鲜卑萧氏，对中原武林绝学仰慕已久，今日所见，不过尔尔。长乐侯爷，国之近属，人品卓著，贵重当世，绝技在身，弹指杀人，萧氏佩服得很，来日还要向侯爷讨教一番。”
　　啸音穿耳，众人头痛欲裂。他且啸且退，话音未落，一干人已走得干干净净，待众人反应过来，只余空响回荡。
　　裴青一直端坐不动，这时听到他说到“绝技在身，弹指杀人”八个字，终于忍不住身子晃了两晃，鲜血从口鼻中齐喷出来。
　　
　　




第六十章

　　萧四等人刚走，七大派掌门便将苏别鹤围住，质问起凤鸣剑丢失之事。苏别鹤一脸苦相，那下人早吓得神智不清，结结巴巴，说不出个究竟来。众人便可吵嚷着要去藏剑阁看一看现场。堂上还有余毒未解之人，各派弟子便相互搀扶往厢房去了。
　　苏别鹤被众位掌门拥着，不经意间看到裴青从桌前站了起来，脸上鲜血淋漓，吓了一大跳，忙从众人中脱出身来，高声问：“侯爷安好？”
　　裴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从后面慢慢走到堂前。
　　从宴会开始之时他便坐在珠帘之后，其后与萧四说话走到前面露了一下面，便又退回珠帘之后抚琴，众人一瞥之下，当时只记得他容颜俊美，光彩照人，世间少有，这时再看他脸上几道血痕，口鼻不住流血，满面血污，极是骇人，转眼间却似修罗一般。
　　堂上地上还有不少坐卧之人，他从遍地伤员尸山血海之中穿过，却是从容不迫，双臂轻垂，十指微屈，一路走来指尖不住滴血。
　　那坐在地上的人想起刚才对方所说：“弹指杀人”，又仰头看他一脸鲜血，只余两只眸子血色中寒光点点，想到刚才人琴大战，慑人魂魄，心惊胆战，喉间低低道：“魔音，魔音，天魔音……”
　　裴青足下微顿，又慢慢走过去。
　　苏别鹤迎上前，关切道：“侯爷是否受伤了，我让小洵替侯爷瞧瞧。”
　　裴青摇摇头，道：“剑已丢失，试剑大会怕是开不下去，本侯还有要事在身，这就走了。”
　　苏别鹤尚未回答，华山掌门一挥手道：“侯爷且慢，今日事有蹊跷，先是中毒，后又丢剑，庄中的人都有嫌疑，还请侯爷略住一住，把事情弄清楚才好。”
　　峨眉师太心细如发，意味深长道：“侯爷似乎与那萧氏众人认识？”
　　这话更是露骨。
　　裴青横她一眼，道：“你说什么？”
　　他声极清隽，这时又含了三分怒意，更如寒风刮面，冷冽入骨。
　　峨眉师太一时怔忡。华山掌门瞧见他那一瞬的表情，心头忽然打了个突，也不再言语。
　　忽听阮洵在旁边怯怯道：“刚才中毒的人太多，我身上一时没带这么多解毒避毒的药，多亏侯爷给了我一些大内灵药，救了不少人。”
　　众人语噎。
　　思及刚才无人应战，多亏这毫无武功基础的青年施以援手，制住萧四，不然别说凤鸣剑，这满堂的人性命都是岌岌可危，众人想到这里皆是老脸泛红。又想到这青年与萧四斗法，手段狠辣，不留余地，卷了堂上这许多不相干的人走火入魔，丢了性命，当真滥杀无辜，无情无义，可恨之极。再想到他小小年纪，又无内力基础，只凭一人一琴，与当世高手过招，毫不逊色，十指拨弦便令人心智全失，杀人救人只在一念之间，实是可怖。
　　裴青见众人不语，便对苏别鹤道：“本侯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有什么疑问只管到淦京来找本侯就是，本侯恭候大驾。”
　　
　　晌午之时开宴，出了山门，日已西斜，斜阳若影，山风阵阵，鹤鸣声声。裴青在山间小溪清洗一番，正要下山，忽然听见晚风之中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抬眼望去，山下走来一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白衣胜雪，怀抱一个襁褓，朝山上走来。
　　裴青从他身边走过，微微朝他怀里扫了一眼，立时如五雷轰顶一般，眼前几乎一黑。
　　那人与他错身而过，嘴里只是哄着婴孩。
　　裴青忙转身道：“前辈留步。”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何事？”他一张相貌平平的脸，似是带了人皮面具，只一双眼睛水波流动，含着些许笑意。
　　裴青道：“前辈上山是往御剑山庄去吗？”
　　那人嘴角微微翘起，道：“不错。”
　　“前辈来迟了，因有人搅局，试剑大会已经停了，众人都散了。”
　　“哦，这样啊。”那人轻叹一声，道：“我原是来看热闹的，既然这样便算了。”
　　“前辈看热闹还带着个奶娃娃，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这般好？”裴青惊奇道。
　　那人便笑着逗弄孩子的小脸，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儿，骨骼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
　　裴青更奇道：“这么小就能看出来？”
　　那人骄傲道：“那是，咱们好儿以后可要做江湖上一等一的侠女。”
　　裴青叹道：“原来是个女娃，前辈这也太……”
　　那人面上有些不悦，道：“女孩儿又怎么了，做不得侠女？前朝那白细柳出则将入则相，上得战场入得朝堂，不也是个女的？何况我算过了，好儿命格清贵，王气之盛，可不比那白细柳差到哪去。”
　　裴青道：“是是。”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什么，停止了啼哭，竟然笑起来，好像在附和一般。
　　那人极是高兴，自言自语道：“试剑大会开不成了，既然来到这里，看看风景也是好的。不如和好儿去后面山顶看日出去，传言白雁声当年看了苍山日出也是赞不绝口。”说着就往后山转去。
　　裴青大惊，这人言下之意是要在荒山野岭过夜了，大人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住。忙跟在后面说道：“前辈，这荒郊野外，蚊虫毒物汇集，又兼更深露重，不如到山下镇子休息一晚，明晨起早点过来看就是。”
　　那人哼一声，道：“你好啰嗦。”脚下不停，健步如飞，一刻功夫人影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裴青跟在后面疾走片刻，只觉气喘的很，连叫几声“前辈”已无人答应，只得停下来。这时夜色弥漫，山中昏暗，厚厚云层遮去满天的星光，半弯冷月挂在枝头，前后可视之处也不过十来丈，夜鸟在头顶怪叫，远处似有野兽活动的声响。
　　他一人只身在这样的深山密林之中，白天心力耗费已是极大，这时又满腹忧虑，渐渐感到力有不支，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将里面的药粉在身周细细洒了一圈，这才坐在树下休整。
　　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回到了晋陵城的回柳山庄之中，渡月堂里暖香阵阵，娘亲依然站在桌前画画，他欢呼一声正要跑过去，却有一人从他身边走过，唤道：“玉娘”。娘亲抬头看着来人，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柔情，放下手中的湖笔，伸手过去，那人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却是一个戎装的女子，眉目间含着几分英气，样貌极是可亲。二人对看几眼，便一起俯身去看桌上的画作。娘亲抿嘴笑道：“阿柳替我题词。”来人爽朗大笑道：“有何不可，只要玉娘替我抚琴。”说话间，娘亲已取下墙上挂着的连珠琴，放在一旁的琴桌之上。那人伸手从桌上的青瓷笔筒中另取了一支毛笔，蘸了墨汁，拈在手里，笑吟吟地看着娘亲。娘亲亦是微微一笑，便低头在琴上轻轻拨弄，露出一段玉藕般光洁的脖颈。那人眼光炙热地看了一会，便笑着俯身在画上泼墨挥毫起来。
　　裴青孤零零站在堂外的玉阶之上，只有几步之距，却觉得隔着山高水远，一时间春堂墨淡，渡月香远，连珠声断，只有漫天大雪无穷无尽。
　　风雪之中远远听见一个孩童的呼喊之声：“爹爹，等等我，等等我。”山林之中钻出一个猎户打扮的大汉，虽然胡子拉碴，双眼却炯炯有神，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肩上背着弓箭，手里拎着几只猎物。他听见孩子的呼喊，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道：“煦儿，叫你不要来，偏要跟着来，仔细回去你母妃骂你。”
　　那孩子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亦是一身短打，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小的弓，瞧着也不过七八岁大，奶声奶气地说：“母妃才不会骂我，我和父王一起进山打老虎，以后还要和父王一起打胡狗打坏人。”
　　大人仰头大笑不止，末了一把将孩子拎起来扛在肩头坐着，道：“不愧是我裴邵的种，走，进山打老虎去。”
　　“打老虎了，打老虎了。”孩子欢呼道，一大一小身影转眼消失在密林之中。
　　裴青睁眼之时，月到中天，乌云渐渐散去，繁星点点，不过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而已。夜风穿林而过，脸上微凉，他抬手摸了一把，鼻尖却嗅到一股血气，定睛一看，原来指缝之中又在渗血。
　　远处林间有两团绿光闪烁不定，野兽压抑的气息隐隐可闻，想是嗅到了血腥之味，又顾忌裴青身边的毒药，不敢进前。
　　裴青冷笑一声，手中火折一亮，两支袖箭尾部燃着烈焰，带着难闻的气味射向野兽藏身之处。但听一阵嚎叫，树木瑟瑟摇动，那东西受了惊吓，转眼间已跑远了。
　　他抬眼细细观看星相，辨明了方向，又立耳倾听林中异响，过了一会终于听见北边林中隐隐有婴孩啼哭之声，心中大喜，正要循声往山林深处走去，却又听见夜风中送来玉笛之声，断断续续，缓慢悠长，是清商馆用来联络的信物，却在相反的方向。
　　他一时踌躇，犹豫半晌，终是往北边去了。
　　
　　




第六十一章

　　御剑山方圆百里密林环抱，古木参天，一向寂寂少人行。这日清晨山中一角却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惊飞晨鸟阵阵。
　　大树之下刚刚熄灭的篝火旁一个中年男人怀抱一个婴孩，手忙脚乱七颠八倒，嘴里念叨着：“好儿乖，好儿乖，好徒弟莫哭了。”
　　下首坐着一个青年，眼角直抽，末了忍不住说：“算了，前辈，我来抱吧。”
　　中年人抬头看他一眼，“哦”了一声，将孩子递到他怀里，说来也奇怪，那孩子换了个人抱，立时便停了哭声，秀美的小脸上破涕为笑。
　　裴青抱了孩子，嘴里哼起了儿歌。
　　中年人脸上大是不满，嘴里道：“我的徒儿，为什么不与我亲近？”
　　裴青轻拍襁褓，面上柔和，内心却焦虑无比。他与这人在山中周旋了五六日，初时那人说要看风景，裴青故意引他往深山里去，现下两人俱是迷了路。裴青不知这人武功底细，又见他提防得紧，从不许自己与孩子单独相处，他担心伤了手中的婴孩，不敢冒然出手。
　　他这下里犹豫不决，孩子在外风餐露宿，早已消瘦了不少。这孩子本就早产了数月，在皇宫里好吃好喝地养了大半年，刚养回了些底子，周岁还没过，却又被歹人拐了出来。在这深山老林里，前三日尚有干粮就着泉水泡软了喂她，昨日到今晨却只有野果嚼碎了吃，孩子吃不下去，又吐又拉，小脸黄黄的。只是哭得再狠，被裴青抱了，也会展颜而笑，嘴里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
　　裴青正在心焦，忽听对面人道：“咦，有人来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果然听见头顶树枝哗哗作响，有一人从树上落下，定睛一看，却是前几日刚刚在御剑山庄见过的苏应陵。
　　苏应陵形色匆匆，看见裴青显然大喜过望，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看清四周还有旁的人，愣了一下，便抱拳道：“原来侯爷在这里，让苏某好找。”
　　裴青抱着孩子站起身来，也是一本正经道：“好说好说，苏少侠找我什么事？”
　　“武林盟里另有人中毒，还请侯爷与我回去赐药解救。”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似是极不甘愿说这些话。
　　裴青尚未答话，对面中年人已不满道：“他与你走了，谁来伺候我宝贝徒儿？”
　　苏应陵拱手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中年人摇头道：“你也不必知道，现下我徒弟要他抱着，他脱不开身。”
　　苏应陵瞬间黑了半张脸，道：“如此，得罪了。”话音出口，一把长剑已向裴青刺去。
　　裴青早有准备，将手中婴孩朝剑峰掷去，急速后退。
　　中年人惊呼一声，眼见那孩子就要撞上剑锋，听见叮一声，苏应陵长剑被不知名的暗器打偏，那人几个闪身已将孩子抢在手里。
　　苏应陵一剑刺偏，不管别人，又一剑朝裴青递去，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留情。裴青面上神色古怪，他没有武功，脚下步法却快，七八步间已和苏应陵剑峰错开，在他身侧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来。苏应陵闻言剑峰一转，朝中年人怀里襁褓挑去。
　　中年人一手抱着婴孩，腾出一只手来握了一把精巧匕首格开长剑。忽听背后风声迅疾，连忙闪身避过，见两只袖箭射在足边泥土上，箭尾燃着烈焰，立时就烟雾弥漫，他挥动匕首挡开苏应陵，忽觉左手臂大穴之上微微一麻，襁褓已离了怀抱。他欲抄手去捡，又是两枚袖箭射来，手上终是慢了半步。
　　待得浓烟消散，四下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裴青与苏应陵躲在绝壁下调整呼吸，待耳边风声渐缓，裴青吐出一口气道：“他走了。”
　　苏应陵抱着孩子，一支剑架在裴青脖子上，咬牙道：“孩子也到手了，那就快走。”刚才裴青在他耳边说的八个字正是“夺下孩子，我跟你走。”
　　裴青也不管脖上青霜锋利，只看他怀中的婴孩，道：“你先解了她的昏睡穴。”
　　苏应陵道：“她哭起来我们怎么走得了？“
　　裴青坚持道：“我袖中有迷香，能让她睡个三五天。她年纪尚幼，点穴会致血气不畅。”
　　苏应陵听他这样说，朝他看了一眼，道：“这是你儿子？”
　　裴青一怔，脸上大红，道：“不是，你听我的，我自和你回去救人。”
　　苏应陵无奈，只得按吩咐做，谁料裴青又问：“你身上可带着米面干粮？”
　　苏应陵答：“还剩些肉干。”
　　裴青眉头微皱，终于咬破小拇指，鲜血滴下来，他将小指头塞进孩子嘴里。那孩子睡梦中仿若吮到了母亲的乳 房，抱着裴青的小手指含着不放，刚刚长出牙床的乳牙磨着裴青手指头，慢慢将滴下的血液吃了下去。
　　苏应陵瞧着目瞪口呆。
　　他二人带着个熟睡的婴孩匆匆上路，苏应陵自小长在御剑山中，对山路十分熟悉，专捡小路走，两人走了一天一夜，已经远远看见御剑山庄的重重飞檐在对面山林间闪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苏应陵抱着婴孩到小溪边汲水，裴青靠在山壁下微微喘息。
　　苏应陵自从将孩子从那中年人手中抢夺下来，襁褓就未曾离过怀，想是看出这孩子对裴青十分之重要，是故捏在手里做个人质。他对裴青厌恶之极，一路上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孩子闻了香亦是不声不响，三人之间气氛沉重。他故意存了要裴青出丑的念头，脚下飞快，专挑难走的悬崖瀑布、绝壁天险，哪知不论多难走的小道，裴青都紧紧跟在后头，一天一夜，一声不吭，倒叫他吃惊之下多出了几分敬佩之意。
　　裴青闭目靠在山壁下，眉头微皱，从刚才起就有被跟踪和窥视的感觉，他屏住呼吸，正想倾听林间动静，忽觉心脉一阵悸动，忍不住捂住嘴巨咳起来，嘴里血腥之气蔓延，指缝间滴滴答答渗出些鲜血来。
　　林间晚风拂过，将那血气吹淡了些，裴青直起腰深吸口气，却猛然察觉出一股野兽的气息。
　　十丈开外的灌木丛中树叶瑟瑟摇动，枝叶之中闪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傍晚将暗未暗的树林之中格外危险。
　　裴青心中暗叫不好，他手中毒物暗器已是用完了，抬眼看去，苏应陵尚在百丈之外，怀里还有孩子，他正要开口求教，心脉一震，又是满口鲜血。
　　野兽受到鲜血引诱，将身子伏低，一双前爪从树丛下伸出来，紧紧抓地，嚎叫了一声，猛扑过来。
　　苏应陵听见这一声嚎叫，立时转过身来，看见一只黑影朝面无血色的裴青扑将过去，转眼间已是鲜血四溅，哀嚎遍野，重重砸在地上。他尚未反应过来，一柄白闪闪的剑已经递到面前，只好慌忙将手中孩子挡在面前，那剑绕过孩子，不依不饶又从背后攻来，苏应陵拔剑格开，虎口巨震，后退几步，才看清面前之人。一身灰衣，相貌平平，手握一柄长剑，剑上鲜血淋漓，寒光凛凛。
　　二人正待交手，忽听身后裴青一声惊叫，苏应陵错眼看去，原来那地上的东西还未死透，喘了几口气，又朝裴青扑过去，却是力有不支，没有扑准，重重砸在山壁之上。那人转身将长剑掷去，只听叮一声，那剑穿透兽首，将它整个身子直直钉在了山壁之上。
　　苏应陵借机抱着孩子高高跃起，此人十有八九是裴青的救兵，目标却是他手中的孩子，他要引裴青去御剑山庄救人，手里有了这样一个人质自然不愿多做纠缠，丢下二人向山庄奔去。
　　裴青一边咳一边看向来人，道：“你来得好慢。”
　　谢石将剑从山壁上拔下来，面无表情，哼了一声。
　　从山壁上滚落下来一头狼的尸体，瞎了一只眼，眼眶里还插着半支袖箭，露出一段烧焦的尾羽，正是裴青六七日前刚入山时射出的那支。这野兽当真狡诈，为了报仇，一路跟随，直待裴青气力殆尽，毒物暗器都用完才发起进攻。
　　裴青知他必以为自己出了庄就下山了，定是先在城里找了一圈，才又回山里来的。他自从在御剑山庄遇见萧四、十三等人，出庄后又遇见白衣中年人，以致后来和苏应陵折返山庄，七八天来未曾有过一刻放松，这时看到谢石，心中仿若一块大石落地，顿时轻松起来。
　　谢石见他从山壁上慢慢滑到，连忙上前一步将他身体架住，轻轻放倒在地上坐着，一手捏着他脉门，将内力注入他体内。听见裴青问道：“萧四等人走后，你到哪里去了？”试剑大会上谢石中途就来了，只是一直没有现身，本来藏身在屏风之后，只是萧四走了，裴青回过头来找他，屏风后已是空空如也。
　　谢石答道：“我后来听他们说凤鸣剑丢失，一时好奇，往藏剑阁去了，回来的时候你已不见踪影，下山，韩馆主说你也没和他联络。”
　　裴青想起那晚上在山中听到的笛音，想是韩清商派出来寻他的人。又问道：“藏剑阁里情况如何？”
　　谢石面上云淡风轻，只道：“怕有内鬼。”
　　裴青便点点头。那日从头至尾都是十分蹊跷，他一开始也存了这样的想法。又听谢石沉疑着问道：“我上山之前收到韩馆主的消息，道淦京皇宫里丢失了永真小公主。那孩子难道是……”他并不知道先前白衣人之事，见裴青沉默不语，只觉御剑山庄好大的胆子，连皇子皇孙都敢胁迫，心下一惊，突然觉得此事背后竟有说不出的诡异。
　　他这边厢心惊不已，那边裴青仰首看他，眼里满是说不出的笑意，只道：“你不是痹证复发，在益州连陛下召你回京面圣都起不了身了？现下大好了？”
　　谢石见他尚有力气开玩笑，也只是皱皱眉，道：“我送你下山与韩馆主会和。”
　　裴青摇头道：“我随你去御剑山庄。”
　　谢石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将目光转至青山绿水之间。
　　晚风之中淡淡传来一声，“随便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练兵，有点忙


过渡过渡




第六十二章

　　虽是入夏时节，山中夜晚仍然凉意侵人，谢石在地上生了一堆火。裴青背靠石壁，他在野外已是露宿了六七夜，心力交瘁，早已招架不住。闭上眼睛正想好好睡上一觉，忽听谢石低声道：“过来一点，石头上冷。”
　　他依言往火堆边挪了挪，却失了靠背，正在犹豫要不要不顾形象躺倒就睡，怀里却被扔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瞧，白花花一块流光四溢，却是自己平素带着身上的长乐玉璧。
　　他捏着玉璧，心里一沉，抬头看谢石，脱口道：“怎在你这里？”
　　谢石一手扒拉着篝火，火光映着一张石头般的臭脸，道：“在山下遇到你那小侍女，丢给我的。”见裴青捏着玉璧，脸上隐隐有忧虑之色，便哼了一声，道：“你那小侍女本事大得很，靠山也硬得很，想来也没人敢动她。”
　　裴青听他这一说，笑出声来，也觉自己操心过甚，低头重新将玉璧系在自家衣衫之上。
　　谢石见他整理衣衫，月光下露出一段脖颈，便错开眼珠。
　　裴青手下微微一顿，月明如水，树荫寂寂，十个手指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颜色。中指最末一个关节轻轻一收，从指甲缝里渗出一颗红色的液体，落在青白色的玉璧上，顺着玉环一路滑下，渐渐渗进玉璧的纹路之中。他不露痕迹地将十指弯曲，紧握成拳，将指甲藏进掌心。
　　谢石听见悉悉索索的衣衫翻动之声响了好久才停下，忍不住说：“今次有不好的预感，还是先送你下山好了，韩馆主他在城里坐镇，你到他身边定会安全些，听说淦京那边也有人赶过来了……”他话尚未说完，忽觉肩头一沉，转首一看，气得额头青筋顿起，裴青头倒在他肩窝，已然入睡，谢石肩膀抖了几抖，就想将他掀翻在地，忍了几忍，终于克制住冲动。
　　又过了一会，见他呼吸平稳，睡相安宁，全然信任的姿态，暗叹一声，将他身子轻轻环住，抱在怀里，也慢慢睡去。
　　
　　夜色混沌，聚义堂上冷清寂静，堂角木架上的烛火因风偃伏，借着微弱的烛火依稀看见青石板上还留有斑斑血迹，风声穿堂尤带金石之音，铿锵有力，余音绕梁，袅袅不绝。苏别鹤坐在一张檀木太师椅上，身子斜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托腮，右手里把玩着一把算筹，闭目养神。他眼下两团乌青，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萧索惆怅。
　　忽觉风声渐急，夜色翻滚，树影婆娑，一阵脚步声远远响起，他坐正身子，见山门外漆黑的夜色中一步一步走脱出来一个男子，一时间云破月出，素景中分，冰盘正溢，清辉满堂。
　　来人一身青衫，双十年华，虽然风尘仆仆，衣衫都有破损，却未减他超然气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世家风流，腰间挂着一块圆形玉璧，反射着莹莹月华，一眼望去只觉玉盘涵地开，剑匣连星起，锐气冲天。
　　苏别鹤想起若干年前，也曾有一名男子夜闯御剑山庄，青衫磊落险峰行，玉璧月华明，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
　　青年站定在堂前那一片月光中间，负手在后，面上风轻云淡，水波不兴，眼角眉梢却似有浓浓倦意。
　　苏别鹤站起来，算筹从手中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说道：“侯爷来之前，苏某刚刚算过一卦。”
　　青年微微颔首，问道：“卦象如何？”
　　苏别鹤凝视他，缓声道：“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裴青扬眉道：“哦，乾卦主生，自是好卦。”
　　苏别鹤从裴青身边走过，衣带清风，仰头望天，斗转星移，群星璀璨，北辰暗淡，道：“侯爷这几日可曾夜观天象？”
　　裴青道：“不曾。”
　　“六月初三，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朝野震惊。”
　　“那又如何？”裴青皱起了眉头。
　　“此乃除旧布新之象。”苏别鹤旋即转身，唇角含笑，面有喜色。
　　“然后呢？”
　　苏别鹤迈进一步，轻声道：“侯爷不想知道，那卦象里的真龙是谁？”
　　裴青只觉头大如斗，摇头道：“自然是指淦京皇宫里的那位贵人了。苏盟主，我劝你，不该胡思乱想。”
　　苏别鹤看了裴青几眼，忽然“磔磔”怪笑起来，一时间林中树木枝叶耸动，惊起夜鸟无数。裴青面无表情，见他片刻停息下来，复又温颜道：“人道外甥像舅，果真如此。”
　　裴青闻言心念一动，抬眼去看他，见他月光下玉面英朗，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一双眸子精光灼灼，道：“侯爷可知前几日沉香姑娘刚下山时遭人伏击？”
　　裴青早已从谢石口中得知此事，这时也不便讲出，只是一言不发。
　　苏别鹤接着说：“来人似是大内高手出身。皇宫之中有谁要置侯爷于死地吗？”
　　裴青见他语气极为关切，目光中却隐隐含着洞察一切的明了，便沉声道：“不劳苏盟主费心。沉香吉人自有天相。苏少侠请我回来医治病人，但不知病人在何处？”
　　苏别鹤微微一笑，道：“今日太晚，还是请侯爷先歇息，明日再说。”
　　裴青又道：“苏少侠带回来的婴孩还请归还于我。”
　　苏别鹤道：“孩子在贱内身边，明日可带来见侯爷。”一边拍掌唤来老仆，吩咐仍将裴青安置在听风阁。裴青去而复返，自知内里大有玄虚，当下只静观其变，一声不吭与下人走了。
　　苏别鹤眯眼看一盏风灯引着他遥遥远去，一时心里百味掺杂。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树影下走出来，便柔声问道：“孩子醒了吗？”
　　苏夫人抱着襁褓微微欠身，抱歉道：“妾无能，解不开这迷香。”
　　苏别鹤走过去，用指头捏捏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轻声道：“红玉受药王亲传，也无能为力，足见他本事大长了。”
　　二十二年，小小婴孩终于长成如斯君子，龙翔在天，鹰击长空，不负当年那人为他舍生忘死，杀身成仁。
　　裴青随那六旬老仆往高处行走，见一阵风吹来那风灯摇摇晃晃，闪闪烁烁，将灭未灭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这听风阁大有来历，老丈能不能给我讲讲？”
　　那老仆脊背佝偻，步履蹒跚，叹气道：“贵客有所不知，这听风阁在御剑山庄还没建成之前就有了，住过的客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裴青试探着问：“听说前朝武帝也曾来过。”
　　“宣武帝白雁声，细柳公主，废太子，前两位多是三五不时过来会会前代庄主，废太子当年可是在这待过好长一段时间的。”
　　裴青心弦颤动，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那老仆极力思索：“总有一二十年了吧，嗯，那还是武帝活着的时候，公主刚嫁到蜀国不久……”
　　裴青听他絮叨，暗念当年苏别鹤也不过七八头十岁大小，忆起那时在听风阁里做过的梦，心中便有些了悟，宛然一股忧伤直击胸腔，肋下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洗漱过后他看了看阮烟罗的帐子，只好认命地躺上床，哪知身子刚贴上床板便觉出不对，周围有轻浅喘息声，他正要叫不好，已有黑影从帐顶跃下，压在他身上，一手捂着他嘴。裴青大惊，双手挥舞，碰在床头某处，只觉身下一空，床板从中间分开，他和身上的黑影从床上掉了下去。
　　头顶楼板啪地一声合上，二人不住下坠，裴青情急要推开身上那人，那人却一把将他抱得更紧，翻身朝下，只听闷闷一声重物坠地，二人已砸在了地上，裴青伏在那人身上，分毫无损，那人却哀哀嚎叫了一声。
　　裴青听见这一声，连忙从那人身上爬起来揪下对方脸上黑巾，咬牙道：“十三，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十三龇牙咧嘴，揉着屁股，想是摔疼了，抽了几口凉气，一脸苦笑。
　　裴青仰望头顶，那床板总有二三十丈来高，周围都是光滑石壁，两人此时置身一个只容三四人活动的小室，石壁上插着一个火把。
　　裴青恍然大悟，转头看十三，道：“你在找密室？”
　　十三点点头，方待开口，衣领已被裴青拽住，见他铁青脸喝道：“先将我送上去，你自个去寻宝吧，老子不奉陪。”
　　十三吐吐舌头，凝神聚气，飞身一跃十来丈，牢牢伏在石壁上，又吸一口气，纵身跃到头顶床板下，抬手用力去推，去砸，拳头落在上面响起一阵金属敲击的回声，在石壁间回荡。
　　鼓捣了一会，十三跳下来，赧然道：“打不开，床板下是精钢所铸，我找不到机关。”
　　裴青瞥他一眼，道：“你带我上去。”
　　十三便蹲下，裴青趴在他背上，两人又跃上石壁，裴青在床板下细细摸索了好一会，四周光滑无比，连个缝都没有，方知机关是在外面扣上了，只得叹气道：“先下去吧。”
　　二人落到地上，裴青立刻在石壁四周探寻起来，摸到一处，只觉指端有气流经过，便拍拍那处石块，只听轰一声，旁边开了一扇小门，只有半人高，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对视一眼，十三弯腰先过，裴青也跟在后面钻过来，站直了身子，见是一处长长地甬道，宽不过六尺，两边每隔一段都燃着油灯。两人顺着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见面前豁然开阔，来到另一个石室。
　　石室可容二三十人，装饰如寻常人家，北边正中一张檀木桌，其他三面墙都是一人多高的书架，满满放着十二三排尺许大小的红木盒子，一只接一只摆满架子。
　　裴青走到檀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兽耳盘龙纹青玉香炉，燃着梵香，桌上依次摆着三个牌位，第一个书“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是宣武帝白雁声的灵位。第二个书“大成武德长公主”，裴青思索良久，方才想起这是白细柳的谥号，“武德，武德”他苦笑一番。再转眼去看第三个，不由目瞪口呆，那竟是一个空白的牌位。
　　他呆立在那里，忽听萧十三“咦”了一声，转头去看，见十三在西面书架前打开了一个红木盒子，他来不及制止，忙唤一声：“小心”。
　　萧十三抬头笑道：“没有暗器。”
　　裴青愣了一愣，十三眼睛亮晶晶，满是笑意：“小七担心我啊？”
　　裴青正要作色，十三忙指着盒子道：“你过来瞧瞧，是我大燕的奏章。”
　　裴青赶过来看了看，一卷一卷明黄的卷轴，打开一看，尽是大大小小的鲜卑文，十三低头仔细看了会，奇道：“是真货，连玉玺都是真的，不过这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了。”
　　裴青歪头看了看手上的木盒，盒子朝外摆放的一面上刻着“景炎九年”几个字，道：“原来是北燕真宗年间的奏章。”
　　他一时好奇，丢下盒子，又踱至东边的架子旁，见盒子上刻着“宣武”的年号，再至南边的架子，盒子上刻着“元朔”的年号。
　　他低头思索片刻，大悟，细柳公主在时，御剑山庄起的是清商馆今日的作用，敢情这里放着的是成、燕、蜀三国的机密文书啊。
　　他仰头见最上面一排架子上摆着六只盒子，依次排列“洪光元年”、“洪光二年”至“洪光六年”，忍不住抽了那最后一只盒子下来。拂去盒盖上的一层薄灰，打开来一瞧，见里面摆着满满一盒物事，黄色的奏章，白得泛黄的信纸，一张压着一张，一物叠着一物，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手在里面翻了翻，好奇地捡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个物什，却是半片软烟罗布料，上面仿佛留有赭色的字迹。摊开一看，那字迹纵然经年累月，又潦草模糊，裴青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娘亲谢玉的手书。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十三，你好好表现哈~~~~~~~~~




第六十三章

　　那手书似是仓促完成，又不知沾上了什么，污迹斑斑，裴青仔细辨认，见那上面简短地写着：
　　六月初四亥时一刻周军攻城，公主中箭惊动胎气，生产在即。初五辰时三刻城破，公主难产，泣曰：吾儿，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午时，皇城拱辰北门破。公主唤妾取凤鸣剑，亲手剖腹取子……
　　裴青看到这里，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在另一边的萧十三吓了一大跳，忙过去扶起他，急道：“你怎么了？”将他抱在怀里，见他两眼血红，嘴角哆嗦，一脸扭曲痛苦的样子。十三慌了手脚，连连惊叫。裴青闭上眼睛，努力压制胸中血气，哑声道：“不碍事。”
　　十三见他这样，手脚都不知如何放好，一颗心七上八下，又不敢大声。忆起少年时和裴青玩笑，也曾害他咳嗽不止，如今长大了这病根难道非但没去，反而更严重了？
　　裴青过了一会，睁开双眼，勉强将手里那片残帛看完，眼角已流下血泪来，道：“十三，我犯了大错。”
　　十三瞧着心惊肉跳，忙替他以手拭泪，软语道：“不急不急，小七，有话好好说。”
　　裴青泪流了满面，只是摇头不语。十三未曾见过有人如此伤心，情急之下一手点了他昏睡穴，见他双眼缓缓合上，方才觉得可以呼吸了。
　　想将他手里的软烟罗取出，谁料裴青捏得死紧，费了好大功夫才拿过来，看了一半，深叹了口气，又将下面的看完：
　　太子浴血而出，气息微弱，公主割断脐带，以太子见托，遂气绝身亡。妾点火焚宫，从密道出西城门，望先生念故人之情，急救之。
　　十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凤鸣剑、龙吟琴的下落。忽觉怀里裴青抖了几下，低头望去，见他纵然昏睡仍然满脸泪水，只觉心里刀剐一样疼。
　　他将裴青在地上放好，起身在室内细细查看了一番，别无出路，只得回到裴青身边，将他重新抱在怀里。他不听萧四命令，两次偷偷行动，如果今次再无收获，回去定不是重罚就能解决的。一时心烦无比，低头见裴青容颜苍白，不由叹了口气。
　　
　　十三稍稍打了个盹，醒来时怀中已空空如也，静室中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裴青站在一排书架前，正埋头看着什么。十三踱步过去，伸头一望，道：“你在看什么？”
　　裴青一脸麻木的表情，十三心下微恙，将那纸张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却是一封书信。略略扫视一遍，那写信之人自称“二哥”，称呼对方为“三弟”，都是些家长里短，信中出现“淦阳”、“益州”、“幽都”等地名，还有“大哥”、“阿细女侠”、“庭儿”等等人名，信末的年份是宣武十三年。他心下一惊，纵然不十分了解当年种种，也明白了这是成武帝白雁声写给蜀惠帝孟子莺的私信。传言当年白雁声、孟子莺与萧瑀三人联手攻下大秦都城后义结金兰，他只当是世人神话，一国之君与他国皇帝、重臣又怎么能以兄弟相称。却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事情，那信中的“大哥“想必就是北燕萧家当年的家长萧瑀萧大将军了。
　　他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白雁声语气极为亲切熟稔，问候了蜀惠帝孟子莺和太子孟庭的近况，又转赠了萧瑀的思念之情，提到白细柳在幽州镇守，扫尽边寇，大展雌威，言下暗含激赏之意，又满是舐犊之情。末了提到益州四月湿冷，提醒惠帝注意圣体，莫要伤春忧心，一切自有“大哥”、“二哥”担待。最后一句提到自己最近正在读唐史，正读到则天女帝传记部分。
　　十三看到这里，眼皮一跳，满目都是“女帝”二字。
　　抬头去看裴青，见他也愣愣地看着自己，心里一虚，只盼他并没注意到这行字，又想到他冰雪聪明，只怕早已猜出白雁声的原意。
　　他正想说什么，裴青已然哼了一声，将信取回来，放好到木盒之中。
　　十三不死心问道：“有没有蜀惠帝的回信啊？”
　　裴青扫了他一眼，凉凉道：“你偷窥宫廷秘辛上瘾了？”
　　十三给他噎住了。见他将一只只木盒打开翻检查看，动作极为优雅，暗道你自己还不是如此。
　　十三跑到蜀国的书架前，将标着洪光年份的盒子逐个打开，想找到与凤鸣剑龙吟琴下落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脑子里却不住回想刚才看到的惊天秘密。
　　原来，白雁声早有传位给细柳公主的意思。这样的信想必萧瑀那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封。白细柳的生母是萧瑀的亲妹子，想来萧瑀是高兴看到有燕国血统的人登上成国的皇位。那么孟子莺呢？当年孟子莺是什么态度？白雁声几年后将细柳公主嫁到了蜀国，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后来改主意了？白雁声晚年为什么既嫁了公主，又废了太子，令皇位后继无人，让裴烈白白钻了空子？
　　他想的头乱如麻，忽听那边裴青冷笑数声，道：“别胡思乱想，小心走火入魔。”
　　他大叫一声，将手里的盒子摔在地上，窜到裴青眼前，没头没脑地来上一句：“小七，要是能出去，你和我回燕国好了。”
　　裴青给他这一句砸得一愣，反应过来，脸上便微有讥讽的意思，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哼，我的处境便是你想得那么糟吗？”
　　十三直直道：“当年成武帝有立女帝的意思，那蜀国、燕国我猜也是同意的，你娘亲是三国都中意的人选，你身上有成、燕、蜀三国的血脉，论理可说是天下之共主……”
　　他话未说完便被裴青恶狠狠地打断：“住口！这都是你的猜测罢了，这样的话今后不可再说了。你要再说莫怪我和你翻脸。”
　　十三脸涨红了，也大声道：“你不让我说，我还要说。三国当年的态度，保不齐就有什么密信、密旨、信物之类的东西留下。将来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便是众矢之的，天下哪里有你容身的地方。若是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只怕也会引来一场滔天祸事。你那哥哥我瞧着很不是东西，逼宫弑亲，帝王无情，想必头一个就是要杀你的人……”
　　他说话间，忽然听见裴青一阵剧烈咳嗽，忙要去扶他，却被他狠狠推开，见裴青抬头，眼中血红，胸中懊丧不已，怎么又惹他发怒伤心了。
　　裴青怒极反笑，哑声道：“就是我哥哥要杀我，到北燕去你便保得了我吗？”
　　十三给他问得亦是十分激动，挺起胸膛道：“有我十三在，定然保你无恙。”
　　裴青冷笑道：“只怕到时萧殊萧王爷一声令下，你也要靠边站。”
　　十三无语，红着脸要辩白什么，脸上颜色变了几次，终于将到口的那些话咽了下去，眼中神色却极为坚定，柔声道：“我们到雪山上去隐居，我师父在那里有一座山庄，风景极好，萧王爷定会庇护我们的。”
　　裴青听闻浑身一震，端视十三，只见他紧抿着嘴唇，脸上线条紧绷，眼中又是惴惴又是期待的神色，便扭过头去不忍看他。十三大急，连忙拉住他手，道：“小七，你可要想好了。这世上的人但凡和皇位沾上一星半点关系，哪一个能有什么好下场。你看不到那慕容氏，”他顿了顿，声音便低落了下去：“个个自诩皇族贵胄，自以为是，骄纵跋扈，还不是都叫萧王爷砍了头去……”
　　裴青知他素来是个直肠子，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会儿先前肚子里的那股火气渐渐淡了，又回味刚才十三情急之下说过的话，嘴角边擎了一丝微笑，抬头看他：“你道我恋栈权势高位？我现下不过还有些事情没有弄清，不能一走了之罢了。”
　　十三得了他这一句心下大安，拉着他手咧嘴笑了。他二人少时便是这样一边吵一边好，翻脸比翻书快，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却听见静室中有人鼓掌笑道：“果真是竹马情深。”
　　两人一惊过后，对视一眼，心道终于来了，携手从书架后走出来，见一人正在堂前焚香叩拜，却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
　　苏别鹤转身打量了两人一眼，眼角含笑，道：“阁中遍寻不着侯爷，原来侯爷逛到这里来了。萧兄弟去而复返，我这御剑山庄还有什么值得萧四将军记挂的东西吗？”又道：“两位这般情深意重，当日聚义堂上为何一副互不相识的模样？”
　　十三大是尴尬，正要开口，裴青捏一捏他的手心，道：“我却好奇，苏盟主为何在这里供着前朝皇帝公主的牌位，那无字的牌位又是为谁而立？”
　　苏别鹤脸色微变，看了看裴青，见他脸上的大义凛然，又觉得好笑，暗道果然是白家的好孩子，懂得捡别人的心尖儿戳。道：“长夜漫漫，既然侯爷精神大好，我倒有些事情和侯爷商议，烦请借一步说话？”
　　他话音未落，十三挺身而出，道：“便在这里说好了。”
　　苏别鹤转眼看他，客气道：“萧兄弟有何见教？”
　　裴青以眼神止之，对苏别鹤道：“盟主请。”
　　十三再要开口，只见苏别鹤袍角在桌上一拂，后面墙上便缓缓开了一扇小门，二人相继离开，室中只余他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你终于开口了




第六十四章

　　裴青紧随苏别鹤入了另一处所在，也是一间石室，布置典雅，座椅俱全，似是会客议事的场所。裴、苏二人分别落座，室内一时沉寂。
　　苏别鹤眼神恍惚，仿佛不知从何起头，沉吟良久，方对裴青道：“公主去后，天下人都在寻找谢玉和小太子，却不知谢玉将你藏在平蜀大元帅裴邵家中，世人万万料不到你们竟在仇人身边待了这许多年。我也曾派人夜探晋王府，谢玉机警，深居简出，加之你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很不一样……”
　　裴青知他是要说自己在十岁以前都是做女孩儿打扮，一声清笑，道：“这些陈年旧事盟主不提也罢。裴青只是想知道，盟主召集天下英雄开试剑大会，大费周章，引我入彀，到底意欲何为？”
　　苏别鹤微微一笑，亦不正面回应，反而问道：“太子可知那凤鸣剑、龙吟琴是何来历？”
　　裴青在那书架边看了半夜，心下了然，这时道：“当年白、孟、萧三人义结金兰，凤鸣剑、龙吟琴是北燕萧瑀、西蜀孟子莺所赠的信物。世人所传绝世武功、倾国宝藏却是子虚乌有。”
　　苏别鹤似是料到他这般说，哈哈大笑，笑罢方道：“既然如此，那萧殊为何又三番四次来抢夺？”他见裴青不语，继道：“那凤鸣剑原是有一双，双剑合璧便可号令北燕八十万萧家军，所以剑即兵符。当年萧瑀赠剑与白雁声，曾允诺有生之年绝不南侵，后世子弟如若挥军南下必先设法取回白家这柄凤鸣剑。一把剑可挡八十万铁骑，保中原万世无忧，这难道不算是传世宝藏、绝世武功？”
　　裴青一哂：“若是萧氏下定决心要放马中原，又何必在乎这一把剑？”
　　苏别鹤摇头道：“不然。萧殊出身寒微，当年弑兄继任萧家家长，血洗燕京，至今名不正言不顺，军中难免有异心，他若要号令三军，必须得取得这剑才可服众。”
　　裴青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至于那龙吟琴，传说是后蜀镇国之器，太祖建国之时命蜀中雷氏家族所造，历代帝王炼心调琴、治理天下，才开创了蜀国三百年蔓延不断的历史。当年谢玉岳阳楼上援琴奏曲，声传八百里洞庭，振古无及，兵器谱上列第一，反而超过凤鸣剑。其实帝王之琴，又岂容世人品评置喙？”
　　苏别鹤言毕抬眼去看裴青，却听他冷笑道：“礼重情更重，但不知白雁声当年回报何物？”
　　苏别鹤一愣，思索半晌，道：“这倒未曾听说。”
　　裴青嘴角微微上扬，眼中似闪过几分阴郁痛楚之色，把玩手指，漫不经心地随口吟了几句：“雁带秋声归别浦，莺分□过巴山。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此生不了因。哼，原来是这个意思。想来他除了个念想，也没什么能给他们的……”他望了苏别鹤一眼，淡淡道：“那贼人盗去的剑是假的，真剑尚在御剑山庄。”
　　他口气十分笃定，苏别鹤不想半天换来他这几句，心下一惊，只觉此人虽然言谈举止温润有礼，却是心意莫测，怕是远在九天之外。笑道：“太子且听我将话说完。”
　　“你说。”
　　苏别鹤便正色道：“永嘉丧乱，皇室南迁，初时过江诸人尤怀匡扶国难，克复神州之志。至武帝时社稷稍安，三足鼎立，名士望族尽皆醉生梦死，偏安一隅，坐待江山永逝。如今南北对峙，裴煦弑亲夺位，离心离德，江南世家田连阡陌，重裀叠褥，贫者地无立锥，裋褐不完。而萧殊狼子野心，厉兵秣马，睥睨中原，幸天下之有变。当今之世，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受命之主，不独创业难，守成亦不易。”
　　裴青便冷笑道：“临川王王演就是你选的主子吗？”
　　苏别鹤摇头道：“襄助王演只为取回凤鸣剑，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倒是蜀中孟氏义军，太子以为如何？”
　　裴青眼皮一跳，目光如炬，苏别鹤脸上却殊无异色。两人对视良久，方听裴青哼一声：“乱臣贼子。”
　　苏别鹤便抚掌大笑，道：“正是如此，乱臣贼子。”见裴青脸上发白，方止笑道：“吴静修竟敢谋害皇子，以下犯上，孟晚楼李代桃僵，以庶犯嫡，都是死不足惜。太子身系三国皇室贵戚血脉，当今世上，身份贵不可言。白、孟、萧三家门生故旧遍天下，当年三位大人的心愿，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胡越一家都指望在太子身上。”
　　裴青心道果然如此，只要我不死，这些人一个个都不会省心。意味深长道：“那依盟主看，该当如何？”
　　苏别鹤一时不敢直视，微微错开目光，道：“王演，孟晚楼前车之鉴，若说筹组义军，举旗谋反，尚缺实力，假以时日，当政擅权，偷天换日，却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得极是大胆直白，裴青也连连颔首，道：“说的不错。”
　　苏别鹤见他面上并无反感，心下一喜，正要作答，忽听裴青追问道：“若真有这么一天，盟主想要什么？”
　　“苏某奉老盟主之命助太子复位，与公,太子重振乾纲便是苏某最大的心愿。与私，”他顿了顿，说：“舍弟应陵于武道之上颇有悟性，心胸坦荡，嫉恶如仇，可以为太子俯首效命，斩妖除魔。”
　　裴青心想我与你那弟弟见面就不对盘，他若愿意为我所用倒是奇事。思量一番，因问道：“那日宴席之上令弟逼退萧氏，使的几招剑式可是盟主亲传？”
　　苏别鹤道：“苏某与应陵的武功都是先师马青云所传，倒让太子见笑了。”
　　裴青微微一笑：“乌生如欲飞，破影抱空峦，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这几招马青云也能教吗？”
　　苏别鹤大惊失色，眼皮颤动，不知如何回答。
　　裴青继而道：“这几招分别出自琴曲《乌夜啼》、《秋月照茅亭》、《风入松》，我弹奏之时令弟依旋律变化而自然使出，招式不错，内力却差了几分。听说这门剑法称为玄心剑，是白细柳的弟弟，废太子白琼玉所创。”裴青见苏别鹤面无血色，接着道：“因这剑法要两人合练，一人练剑一人练琴，琴剑相契，心心相印，又称为七弦心剑，正是令当年白细柳、谢玉技压洞庭群雄，名震大江南北的绝技。”
　　他见对方并无言语，叹了一口气，道：“苏盟主自小与那人亲厚，不知得了多少曲？”
　　苏别鹤抬眼看他，嘴角微抿，露出几道细纹，回道：“得蒙贵人不弃，苏某当年有幸习了一十八曲。”
　　裴青点点头：“也算是入门了。剩下的我便传于令弟吧。”
　　
　　裴青和苏别鹤走后，萧十三一人在那石室里也不知待了多久。他将那书架上自己感兴趣的都摸了一遍，将前朝秘闻旧事统统大饱眼福了一回。然后就是冥想，想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钝掉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架移动的声音，方见墙壁上开了一个小门，一个素衣丫环走了进来，福了一福，说要带他去见裴青。
　　他随丫环出了密室，走出假山洞，天光已然大亮，竟是又回到了聚义堂前的园子。跟着丫环穿堂过院，走了四五进，入了一间屋子，见内室的帘子高高挂起，裴青正坐在床前替人施针，屋里站了几位女眷。
　　他上前一看，床上躺的正是阮洵，双目紧闭，脸色青灰，一时失声道：“阮兄弟，这是怎么了？”
　　裴青一手拔去金针，立时有小婢手裹白布接过，另有人服侍他涤手，一边洗一边抬头对他道：“不碍事的。”
　　十三直盯着床上阮洵看，没注意那边有妇人对裴青施礼道：“侯爷金针素手，着手成春，但不知奴家弟弟中的是什么毒，侯爷给他的方子又是什么？”
　　裴青这才正眼去看床前的妇人，含笑道：“苏夫人玩笑了，以苏夫人药王庐传人的身份，难道不知小侯下的是什么方子？”
　　苏红玉见他仰面淡笑，眉眼宛若旧日之人，心内惊悚，颤声道：“小洵与侯爷相识一场，还望侯爷手下留情。碧血丹心是大内秘药，先皇自古只用在大奸大恶之人身上，不值得用于微贱之躯。”
　　裴青笑出声来，拿布巾将手拭干，道：“苏夫人在怀疑我要害令弟性命？或是有所要挟？”
　　苏红玉身子微抖，看着裴青道：“红玉习医多年，皇家之物虽不外传，红玉还是识得一些。小洵的症状与试剑大会上的江湖兄弟如出一辙，当是中的同一种毒。”
　　裴青“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苏夫人既然熟识大内秘药，有一种毒不知见识过没有？”他抬眼去看苏红玉面色渐渐惨白，因笑道：“十年弱柳，不知夫人有没有听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好没劲啊，文荒，木有灵感，国庆把庆喜纪事等老文又看了一遍，乃们推荐推荐~~~~~~~~~~~~~




第六十五章

　　十三听到这里，也把视线转向苏夫人，见她呆立在床前，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又听裴青轻笑几声：“我随便说说，苏夫人不知道也不打紧。阮兄弟中的是什么毒我不便说，夫人心里有数就好，我开的这个方子叫绛珠丹，却是解毒的灵药。”他见苏红玉仍然不相信，便道：“毒者，药之本性，医者聚毒药，以共医事，用大毒纠大偏，临时使用，中病即止。夫人熟读本草药经，该知道有些药草改变配比，便可从致命的毒物变成救命的良药。当日我身上现有的丹药不够，阮兄弟医者仁心，溶了水拿给中毒的人喝，想必也沾上了些毒血毒气，这才发病的。”
　　苏红玉本就是杏林高手，只是担心幼弟才失了分寸，这时回过神来已知裴青所言不虚，方才委身下拜，连连称谢。
　　裴青正要开口询问孩子的下落，忽然有小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直道有人闯庄，在聚义堂前和少庄主打起来了。
　　裴青因担心是谢石，与十三连忙告辞，急急往堂前来。隔着老远，已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忽明忽暗忽长忽短的琴声，以及婴孩的啼哭声。
　　裴青脸色大变，急奔而前，十三不明就里，也追着过去。
　　堂前一团人影，缠斗在一起，两男一女，苏应陵和一女子，对阵一位白衣中年人，那中年人怀里抱着襁褓，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与苏应陵搭手的女子左手抱琴，右手握剑，和那白衣人缠斗之际，剑气时时激荡怀中琴弦，发出乐音。
　　“长歌！”
　　“师傅！”
　　裴、萧二人双双喊出声，语音未落，两人对视，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白衣人大笑一声，格开两人剑气，跃出剑阵，朗声道：“十三乖徒儿，好久不见，快来看看师傅给你新收的小师妹。”
　　十三就地单膝跪下，面露恭敬之色，道：“师傅几时下山，为何来了这里，有没有见过四哥他们？”
　　白衣人轻拍襁褓，一边哼着小调，逗弄孩子，一边笑道：“我听说这边开试剑大会，便想过来瞧瞧热闹，哪知人都走光了。这一路来，什么都没看上，倒是替你捡了个小师妹。”他方才还和人恶斗在一起，这时抱着小孩儿一脸悦色，浑然两样人。
　　十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满脸大汗。
　　裴青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另一女子身上。那女子亦是连忙跪倒，似不情愿道：“穆长歌奉韩馆主之命迎侯爷下山。”
　　苏别鹤在旁，因与穆长歌父亲，前任馆主穆乘风素有交情，这时也受了穆长歌一礼，一口一个“苏伯父”、“贤侄女”地叫上了。
　　那白衣人见十三远远跪着汗如雨下，不耐道：“十三还不过来，抱你师妹随我回去。”
　　十三尚未答话，苏应陵已是挺剑而上，正色道：“前辈还是将手中孩子先放下。”
　　那白衣人讥笑道：“这是你生的孩子？”
　　苏应陵俊脸泛红，大窘：“想必也不是老前辈的，还请完璧归赵。”
　　白衣人面露不悦，道：“你叫我老前辈，我很老吗？”
　　苏应陵不愿与他多言，脸色一凛，将手中剑一握。
　　那人哼一声，道：“苏别鹤、苏应陵，当年你们老子苏倾风还活着的时候，看见我也要礼让三分。”又怒道：“小十三你还不滚过来，替师傅将这群人打发了。”
　　十三跪着大是尴尬，偷眼看裴青，裴青却并不理他，只得站起来，走过去，皱眉道：“师傅，您老人家就是要收徒，也要人家父母同意才是。”见苏应陵剑锋一转，已然指向自己，更是愁眉苦脸。
　　那人见十三拔剑不情不愿，频频注目裴青，更是大怒，一掌朝十三背后劈去，“你干嘛老看他脸色，你再要磨蹭，师傅代你除了他。”
　　十三无奈，只得去接苏应陵的剑招。
　　他二人武功相当，十三略占上风，正想见好就收，忽听裴青在旁道：“长歌，调琴，《良宵引》。”
　　穆长歌一愣，又听裴青喝道：“右臂抱琴，龙龈朝下，岳山在上，左手吟揉，右手起调。”
　　长歌虽心有不愿，却不敢怠慢，仍是依言而行。
　　众人未曾见过如此别致的抚琴姿势，一时大奇。唯有苏别鹤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裴青听琴音响起，转而向苏应陵，道：“苏少侠，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天外寒烟蒹葭老。”
　　苏应陵听第一句时尚有迟疑，待到第二三句方才醒悟，将剑招转换。
　　当年王骞打谱，谢玄作词，成《梅庵琴谱》九九八十一首琴曲，白琼玉给每曲每词都设计了招式，创出一门别致的武功，称为玄心剑。
　　苏应陵使完后两招，剑下略有迟疑，又听裴青道：“《酒狂》，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醉里乾坤净，意气素霓生。”
　　穆长歌手下琴音一转，良宵将尽，苏应陵只觉酒气上涌，渐入佳境。
　　十三本来胜券在握，却不想苏应陵招式变幻恁快，令人眼花缭乱，琴音入耳，又将自身气息节奏尽数打乱，一时只得躲闪。
　　“《乌夜啼》，乌生如欲飞，夜啼至天曙。啼涩饥喉咽，飞低冻翅垂。”
　　长歌急急收束，又依言转调。玄心剑虽可单练，毕竟从琴曲中来，琴声调节内息，剑气配合琴音，琴剑相契，武功与乐声相合，方能柔和中节，得心应手。穆长歌是天下闻名的琴师，琴曲虽然烂熟与心，却不知曲词含义，更勿论武功招式。苏应陵是世上罕有的少年剑客，剑招虽然使得眼花缭乱，却不通琴理，实际威力大为打折。好在琴声配合剑招扰乱了十三视听，也不失为奇效。
　　是以穆长歌只知抚琴，苏应陵只知剑招，转换之便全在裴青提点。
　　“《风雷引》，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裴青正要继续，忽然想起这首曲在琴谱中排后，苏应陵可能没有习过。果然，琴声响起，苏应陵剑下迟缓，却是将前一招又使了一遍。
　　裴青一时肋下大疼，口不能言。穆长歌手下弹奏《风雷引》，苏应陵使得却是《乌夜啼》的剑招，场面顿时大乱。十三大喜，招式压过苏应陵，剑气割破他身上的衣衫，却是点到即止，不敢下狠手。
　　那白衣人瞧在眼里，心下明了，冷笑数声，便向裴青指尖一弹，却听见“叮”一声，暗器已被打落，有人远远道：“前辈世外高人，竟也学宵小之辈，趁人之危。”
　　白衣人听这声音，大是不悦，道：“你这小子追了我半夜，又坏我好事，我们来算算总账。”
　　他话音刚落，但见一人已跃进庭园，三旬年纪，一身灰衣，鬓间白发点点，一手负在身后，身量细长，腰间悬剑。
　　“东山。”裴青喜道。谢石几步迈至他身边，一手握住裴青手腕，道：“对不起，没有阻住这位前辈，又来迟半步。”
　　裴青摇头，面色大安，却对长歌道：“《风入松》，收束，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穆长歌、苏应陵依言应对，琴声渐消，苏应陵、萧十三双双退开，结束了这场比试。
　　苏应陵退下场来，握剑的手不停颤抖，虎口迸裂，他面色雪白，一头汗水，看着裴青眼色犹疑。
　　苏别鹤语调微变，稍稍激动，道：“还不谢过侯爷赐教。”
　　苏应陵无言，半跪行礼，退至苏别鹤身后。
　　
　　那白衣人目光在谢石、裴青身上转换，过了半晌冷声道：“你是老谢家的？《梅庵琴谱》在你手里？”
　　裴青摇摇头，谢石接道：“在下谢石谢东山，未曾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白衣人打量他几眼，并不答话，又回头去看裴青。清晨旭日初升，映照在裴青脸上，雪白容颜平添了几分丽色。他嘴里自言自语道：“这么像，没道理，难道白琼玉还有后人在世？”
　　裴青展颜一笑，道：“在下裴青。前几日与前辈同行，还未来得及自荐。”
　　那人眼睛眯了几下，仰头大笑，道：“姓裴也好姓白也好姓谢也罢，你二人在此再好不过。白家姐弟自创了这门邪门的武功，非要两个人合练不可，真真荒谬。快将龙吟琴凤鸣剑拿出来吧。”
　　他笑声洪亮，怀中婴孩本已止哭熟睡，这时又惊醒大哭起来，他随手将襁褓丢在身边十三怀里，道：“小十三你抱好了小师妹，我来会会故人之子。”
　　十三只顾盯着裴青、谢石，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丢了个娃娃在怀，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谢石正要迎过去，裴青反握住他的手，谢石回头见他脸上神色不定，知他担心，便淡淡一笑，抽出手来，拔剑向前。
　　裴青转头对呆愣在一边的穆长歌轻声道：“长歌，将你的九霄环佩借我一用。”
　　
　　




第六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所为琴，就该是这样用的
　　两人在场中站定，琴音方起，简约玄湛，真致不穷，明明是对头相逢，血溅三步，听起来却似好友偶聚，文期酒会，清淡如水。
　　那白衣人仰头看天，叹道：“《山中逢友人》，我门下倒是久不见这般出色的人物了。”
　　十三站在一边，脸色微红。
　　谢石拱手抱剑道：“前辈请。”
　　那人看看他二人，道：“我姓商，叫商太微，你们记住了。”
　　谢石眉间一抖，剑已出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想占到上风，需先下手为强。
　　他剑甫一出去，琴音斗涨，曲调急下，已换成《酒狂》。转换之快，穆长歌也瞠目结舌。
　　苏应陵忍不住在一旁道：“笑进一杯酒，杀人都市中，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醉里乾坤净，意气素霓生。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他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谢石每换一招，他便轻声念出，相同的招式虽然他刚刚也使过，看起来却是全然两样。
　　剑招未收，琴声又变。
　　“《饮马行》。”穆长歌、苏应陵二人齐齐出声，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眼。
　　词曲是秦人苦长城之役所作，言征戍之客，至於长城而饮其马，妇人思念其勤劳，故作是曲也。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明月如霜雪，望断故园眼。”
　　琴声凄苦，声声直击人心，在场众人个个眼中含泪，却见剑气大涨，似含冤莫白，化而为气，交接之时，吟啸不住。
　　琴声叮叮三响，更为高亢，其音凄厉，可裂金石。
　　苏应陵没学过这几招，更不解此曲，回头巴巴看着穆长歌。却见穆长歌呆若木鸡，喃喃道：“不用紧弦，三响怎可从商调跨到羽调，他是怎样做到的？”
　　剑光之中，但听商太微长啸一声，笑道：“好小子，便与你们耍一耍。”
　　众人听闻，心中一凛，暗道琴剑如此步步相逼，他难道到这时才认真起来？
　　果见剑花闪烁，罡风大振，压倒琴音，两人身形都笼罩在剑光之中看不分明。
　　琴声渐缓，柔弱处下，众人看去，见裴青已从站立转而坐倒，将琴置于双膝之上，埋首理琴，并不看场上情形。
　　苏应陵奇道：“他不用看对方出招吗？”他这时已明白，场上的谢石只不过是一柄剑，真正的剑客却是场外的这位。琴剑合契，其实不过是以琴御剑。
　　苏别鹤瞥他一眼，淡淡道：“他听得见。”
　　穆长歌呆呆立在一旁，凝视裴青背影，一时又是佩服又是嫉妒，只觉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关于长乐侯爷，世人只知御剑大会上以琴声力阻燕云十六骑，颇有传奇色彩，若是知道数日之后这一战方是真刀真枪，裴、谢二人此时恐怕早已立下不世威名。
　　四百招过后，但听谢石唤道：“青儿”。
　　裴青充耳不闻，未作回应。
　　谢石又连唤两声，方见裴青身子一抖，琴声渐变，慢慢收束，余音袅袅。
　　谢石拨开剑阵，跃回裴青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商太微见他二人相扶而立，深深叹口气，道：“你二人睿智天成，收发自如，倒叫人想起当年的白细柳和谢玉。你们现在虽然打不过我，将来必能超过我。彼羽翼已成，明知不能遏而故意阻之，圣人不为。也罢，今日就算了。”他收剑示意十三离开，却听裴青道：“慢着。”
　　裴青脸上微微抽搐，似是忍着极大痛苦，一字一句道：“商前辈还请将好儿留下。这孩子身份贵重，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前辈宅心仁厚，又岂能见世间骨肉分离。裴青愿以凤鸣剑换下这孩子。”
　　十三见商太微脸色转冷，知道师傅就要发怒，连忙上前一步道：“我离京之时，萧王爷曾嘱咐我，对侯爷仰慕已久，若是见到侯爷必要请侯爷到燕京一会，王爷扫榻以待。”
　　裴青再要开口，谢石连连摇头，只得目送那两人抱着孩子越空而去。
　　
　　淦京，披香殿里，张烟将密报呈给皇帝，跪着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昭仁帝手里捏着纸条，看了前几个字，皱眉不耐道：“怎地又病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上次报来的消息不是说还‘弹指杀人’呢？”
　　张烟闻言嘴角一抿。只是听完这几句，殿前忽然没有了声音。他暗自揣测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稍稍抬头偷窥，猛然见皇帝早已放下手中字条，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目光如炬，仿佛要在自己脸上戳出个窟窿来。
　　他心里砰砰直跳，听见皇帝慢声道：“烟儿，碧血丹心可是从你手里流出宫的？”
　　他一惊，猛然抬头跪着身子，看着高高俯视自己的君王，一时无言。
　　裴煦见他脸露倔强之色，更是大怒，捡起桌上的一方砚台朝他脸上砸去，吼道：“谁准你这么做？”
　　砚台擦着额角而过，张烟头上溅上墨汁又绽开了一朵血花，却不卑不亢道：“臣为皇上谋划，皇上准臣便宜行事。”
　　裴煦一时语噎，气得面色通红，半晌道：“你想害死他吗？”
　　张烟额头鲜血汩汩而下，模糊了一只眼睛，道：“臣为皇上除当除之人，没有什么想不想的。”
　　裴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浑身发抖。张烟目视君王雷霆之怒，亦是毫不退让，君臣二人对持良久，皇帝方转身面壁，胸口仍不住起伏。张烟也是不言，半边脸浸在血污里，血顺着下巴一滴滴砸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上。
　　皇帝过了一会道：“你且去幽州待一待吧。你背后算计他，纵使他不计较，谢石与他亲厚，必不会放过你。那谢东山朕另有安排。”
　　张烟似是早料到这般结果，便木然叩头谢恩退出殿去。
　　殿前的小公公见了他这般模样，吓了一大跳，思及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撩起袖子就要帮他擦拭，却被张烟冷冷一瞪，眼色似怨毒无比，吓得钉在地上。
　　
　　裴青恍恍惚惚走在陌生的宫殿间，入眼都是惊慌失措的宫人，一些房屋开始着火，一群群荷剑的士兵却目不斜视地穿过宫门。他路过一处精致的偏殿，从挂满软烟罗的殿宇里跑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婢，满面惊恐，高叫：“救命，贵妃娘娘，皇上疯了。”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宫婢朝他直冲过来，倏地一下穿过了他的身子。裴青一骇，回头望去，那宫婢跌跌撞撞往宫门跑去，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挣扎半天，慢慢不动了，地上漫出一滩鲜血。
　　忽然听见殿里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爱妃，你等等，朕让那些贱婢给你陪葬。”
　　裴青见一个着明黄服饰的人从殿里走出来，一手持剑，一手拖着一个宫婢，那宫婢披头散发，一手捂脸，哭道：“皇上，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男人亦是衣冠不整，身上血迹斑斑，裴青一眼看出他正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蕊儿生前最喜欢你，你下去伺候她吧。”那男人一剑下去，宫婢瘫倒在地。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抬起头来，裴青见他面庞微胖，目眶欲裂，一脸绝望疯狂的表情，朝天哈哈大笑几声，又提剑快步朝外走去。
　　裴青跟随在他身后，见他疯疯癫癫，见人就砍，宫人遇到他都不敢靠近。他走了一段，身后传来“答答”的马蹄声，一个侍卫统领打扮的人从马上飞身而下，高叫道：“陛下，周兵已破拱辰北门，太师请陛下去前殿商议。”
　　那人停下脚步，转身拿剑指着他，喝道：“去，告诉他们不许投降，谁投降灭谁满门。”言毕，倒拖着剑径自走了。
　　那侍卫再叫一声“陛下”，见无人答应，只得目含泪水，翻身上马，往来路驰去。
　　裴青随那人进了不远处另一座宫殿，殿门上高高挂着“丹凤宫”几个金子牌匾。他心里一惊，加快脚步跟上男人。殿里空荡荡并没有人，男人持剑入了后殿，门口站了两个青衣小婢，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光景，见来人这般模样，俱是吓了一大跳。
　　“娘娘呢？”那男人沉声问道。
　　那大一点的颤着声音答道：“ 正在内殿。”
　　男人咧嘴笑道：“谢司乐何在？”
　　小婢见他笑容可怖，一时答不出来。
　　男人便持剑入了内殿，小婢尚才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娘娘，谢司乐，陛下驾到。”
　　殿内榻上躺着一个宫装妇人，肚子高高隆起，满头汗水，正与榻边人说话。榻边一个年轻女官打扮的女子握着她的手，神情激动，似是与她争辩什么。这二人见男人持剑而入，都是一愣，却马上反应过来。
　　“陛下来了，听说拱辰北门已破，陛下有何打算？”那宫装妇人表情十分严肃。见他周身血腥，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一看见她不由瑟缩了一下，握剑的手一抖，却强自挺胸道：“自是拼死一战，以身殉国。”
　　榻上二人闻言似是并不相信，面上均现讥讽之色，男人不待她二人开口，抢道：“刚才，朕已经杀了瑞珍长公主，还有蕊儿，母后也已经……”说到这里，他喉头哽咽，眼泪已然流了下来。
　　那榻上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既有震惊亦有了然，最后都化为一片柔情似水。
　　“皇上想必是来送臣妾上路的，那臣妾就先走一步了。”那宫装妇人朝他笑了笑。
　　那男人闻言眼泪流得更凶，蹒跚上前，哭道：“阿柳，你再没有话对朕说了吗？”
　　坐在床边的女官立刻站起，挡在榻前，喝道：“陛下止步，不劳陛下费心。”
　　男人看着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半晌道：“最后了，最后了，谢玉你还要跟朕抢她……”
　　女官并不理他，回首看榻上那人，一时难以定夺，情急之下眼泪夺眶而出。
　　宫妇温言道：“玉娘，就按刚才我吩咐的那么做吧。”
　　谢玉便高声叫道：“谁在外面？”见门口转进两个小孩儿，苦笑道：“芳华，采薇，就你们俩个了吗，去拿盆热水和布帛来。”她吩咐完毕，就一步一步走下榻来，对那男人说道：“陛下，您看好了，她嫁到蜀国，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何其可怜，今日就要变成蜀国的鬼了。”
　　那男人见她面容冷峻，言辞凌厉，泪流满面，比平日更是刻薄狠毒，吓得后退几步，手里的剑也掉在地上。
　　谢玉冷哼一声，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了纸笔，拿到榻上，送到宫妇面前。宫妇在她搀扶下仰起半个身子，凝神思索了一会，抬头望她，道：“叫青好不好？取之于蓝，而青与蓝。这名字男孩女孩都用得。”
　　谢玉泪落如雨，哑声道：“随你。”
　　那宫妇便欢喜着在纸上落墨，手指颤抖，写了几个字，又问道：“小名呢？”
　　谢玉已是不能言语。
　　宫妇忽然一笑，低头自言自语道：“小字稚柳吧，好孩子，妈妈什么都不能给你，就给你个名字做念想吧，等你长大了，不要怨恨妈妈没有亲手教养你。”
　　谢玉不忍，转过头去，面容扭曲。
　　好不容易等宫妇写完了，谢玉将那页纸张放进胸口贴身收藏，又收了余下的纸笔，将宫妇在榻上放好。两个小婢合抬一盆水进来，水温温地冒着热气，已经洒了一大半。谢玉忍泪道：“你们俩个去多找些油灯来放在门口，待会做完后，就出宫去，到花园里躲起来，不要再进来了。”
　　两个小婢脆脆应一声，跑了出去。男人听她一说，浑身发冷，抖声道：“谢玉你要干什么？”话音刚落，身上穴道被戳了一下，已经不能动弹。
　　谢玉取下墙上挂着的凤鸣剑，冷冷道：“还请陛下看到最后。”
　　
　　+++++++++++
　　也请你们看完，阿柳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所为琴，就该是这样用的




第六十七章

　　那男人眼睁睁看着宝剑出鞘，寒光四射，看着榻上宫妇双手擎剑，以剑剖腹，看着谢玉双手鲜血淋漓从她腹中取出一个小小肉团，那孩子尚不足月，哼也不哼一声。
　　谢玉将孩子放到榻边，将薄被覆在宫妇身上，俯身道：“太子早产，然性命无忧，公主放心去吧。”那宫妇早已面无血色，听了这一句，似是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声，将半开的眼睛闭上了。
　　谢玉连呼三声：“公主”，肝肠寸断，大哭出声。
　　须臾又直起身子，将榻边的孩子抱起，放在水盆里匆匆洗了血污，用布帛缠好，回首见地下男人早就吓得闭上了双眼。谢玉讥讽一笑，抱着孩子上前，道：“陛下睁眼，走前好歹看看这孩子，是个小太子呢。”
　　那男人紧闭双眼抖声道：“拿走拿走，朕不要看……”话音未落，嘴角已溢出鲜血来。
　　谢玉将凤鸣剑从他身上抽出来，一脚将这肥胖的身躯踢倒在地，急喘几口气。
　　忽然听见器皿落地的声音，转头看去，两个小婢怀里抱着的油灯油盏落在地上直滚。那大一点的孩子见了马上跪倒在地，哆嗦哭道：“谢司乐饶命，谢司乐饶命。”
　　谢玉本已杀红了眼，正要提剑过去，怀里的肉团轻轻一动，她低头一看，小婴孩嘴角一张一张，吐出口水来，似是在哭，却发不出声音。她心中抽疼，遂回过神来，问道：“外面怎样？”
　　芳华道：“听公公说宫门已破。”
　　谢玉一想，吩咐道：“拿火折来。”
　　大火熊熊而起，谢玉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人，转身而去。
　　裴青见谢玉朝自己走来，连忙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呼呼风声，睁眼一看，却是另一处宫室，宫门上挂着“折柳居”三个字。
　　他强忍心中不适，抬脚走进殿去，见殿前立着一个男子，一身雪白的锦衣，头发如鸦翅般黑油油披在身上。
　　裴青走到他身后，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无字的牌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大笑着走进来，道：“阿雪，阿雪，朕拿下益州了，孟庭那小子自焚了。”
　　面前的男子转过身来，裴青忍不住惊叫一声，这人竟然和自己长得有八九分像，仿佛孪生子一般，只是年纪稍大一些。
　　那男子看不见他，直视面前的烈帝，眼中血红。道：“我姐姐呢？”
　　烈帝正向他走来，闻言脚下一顿，踌躇了一下，柔声道：“这个，下属正在寻找，还没有公主和谢玉的消息。”
　　那男子便咳嗽了几声，连接不断，越咳越厉害，嘴角已经渗出鲜血来。烈帝见了几乎魂飞魄散，立马上前把他抱在怀里，连声道：“莫急。莫气，朕叫他们加紧找就是了。”又回首吼道：“阮太医，快去找阮太医来。”
　　那男子便挣扎着道：“你骗我，你说会把姐姐和谢玉好好带回来的。她们已经死了，对不对？”
　　烈帝大急，见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个木牌，更是气急败坏，吼道：“你平日里就做这些物事，没死的也给你咒死了。听话，朕明日派人把谢玄和王骞叫来，陪你下棋弹琴。”
　　那男子看他良久，宛然一笑，色如春花，道：“你还在骗我。梅庵和庭兰早就不在了。你且放宽心，这牌位是我给自个留着用的。我错事做得太多，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就用无字碑好了。”
　　烈帝听他这样胡说，眼都气红了，正要开口骂他，那人却开始口吐鲜血，瞬间便七窍流血。烈帝跪倒在地，表情惊惧，连声唤道：“阮师道，阮师道，快滚过来。阿雪，阿雪，你不要吓我，那毒不是已经解了？”
　　那人口含鲜血，慢慢笑道：“阮神医并不知道，十年弱柳，没有解方，只有从一人身上渡到另一人身上。烈哥哥，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
　　烈帝仰头，长长悲鸣。
　　裴青只觉泪水迷蒙双眼，眼前一切都看不真切起来。
　　
　　身上一阵刺痛，裴青缓缓睁开眼睛，见在他身上施针的是阮洵，笑道：“你好了啊，小洵。”
　　阮洵收了针，连忙道：“小人多谢侯爷赐药。”
　　裴青变了脸色，不耐道：“你再如此客套，不如滚出去。”
　　阮洵头上大汗，抬头怯怯叫道：“裴兄弟，这个……”见裴青挣扎欲起，连忙上前搀扶。两人正在官船之上，顺着淦水，逆流而上，还有一两日的路程便要到达淦京。裴青喝下汤药，方知谢石亦是受了些内伤，在隔壁静养。他昏睡数日，这时醒觉，便拉着阮洵说话。知道自己那日倒下后，便闹的众人鸡飞狗跳了好一阵。苏别鹤要留自己在御剑山庄静养，谢石却执意带自己回淦京。走了半日，阮洵醒过来，问明事由，一时担心便从陆路追了上来。好在他中毒甚浅，其姐又是药王传人，施救得宜，方无大碍。
　　裴青想起梦中情景，问道：“小洵可知十年弱柳？”
　　阮洵一愣，犹豫一会，方答道：“裴兄弟不知，自那位殿下去后，太祖曾下秘旨，世间再无此毒。”
　　裴青亦是一惊，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再问：“那毒从何而来？”
　　阮洵支吾了一会，只得道：“听姐姐曾说过，是我大师伯当年应那位殿下之命制出来的，后来殿下又擅自改变了配方，我师伯去世后至今，仍是无人能解。”
　　裴青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为了何事，用于何人？”
　　阮洵摇头道：“我也不知，只知那位殿下后来也后悔非常，小时候曾有段时间到御剑山庄小住，为的就是和我父亲研习医术，解开此毒。”
　　裴青闻言不语，仔细回忆梦中情景，渐渐了悟。韩清商曾说，前朝白氏太子，名上琼下玉，字雪湖，雅人深致，一身清气，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现在想来，此言恐有内情。此人聪明绝顶，恐怕不下白细柳，心性却如孩子一般。这位殿下想必是恋姐成狂，私自制出这等伤天害理之药，原来只是为了阻一阻姐姐的姻缘，哪知姻缘天定，超越性别伦理，倾心处便是一朝一暮又有何惧。何况惹得武帝大怒，不但自己失了宠，也连累姐姐远嫁异国，受尽羞辱。他遂生悔意，便潜心医术，想寻出解药。只是制毒难，解毒更是难上加难。便只有想方设法将姐姐身上的毒渡到自己身上，慢慢寻解……
　　裴青想到这里，苦笑不迭，这白家人，不但他母亲，他祖父，便连他舅舅，个个都是稀奇古怪，却又偏生天赋异禀，有寻常人没有的智力体力，操纵天下苍生福祉，又个个都是情种，对这江山社稷而言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了。
　　他转念一想，阮师道在白琼玉死后便被烈帝杀了泄愤，这药既已禁绝，当年能在自己身上下药的，算来算去也不出十个。他这样数着，这些人无一不是自己至亲至秘之人，一时眼眶发热，心内酸楚。
　　他怕给阮洵瞧见，转头遮掩，不经意间却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柄剑，黑黢黢地，在雕梁画栋间甚为显眼。
　　阮洵见他愣神，顺他视线望去，忙道：“姐夫让我给你送剑来的。”他见裴青目光惊愕，便起身将墙上的剑摘下来，双手递到他手。
　　裴青尤有迟疑，双手捧剑，入手一沉，宝剑似有灵性，忽生寒意，裴青不料这剑冷寒若此，不禁打了个寒战。剑身极简，没有任何装饰，让人简直不能相信闻名天下的凤鸣剑就是这样一块黑铁。细观处，剑鞘上有浅浅纹路，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裴青拔剑，竟然没有拔出，脸上微红，使出平生之力再拔，只听“锵”一声，眼前一白，神兵出鞘，旁边阮洵忙道：“小心。”
　　黑色剑脊中间略厚，至剑峰已薄如蝉翼，由黑转白，白峰闪闪，寒光逼人，裴青点头道：“杀人不饮血，是把好剑。”说着将剑回鞘，递还给阮洵，奇道：“苏盟主只是让你送剑？你剑送到了为何不回？”
　　阮洵点点头，脸上可疑地红了起来，支吾道：“我瞧你还没好，随行又没有医官……”
　　裴青好笑道：“你想说什么，小洵？”
　　阮洵结巴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想随你去淦京。”
　　“你，”裴青愣住，过了一会道：“苏盟主和苏夫人知道吗？”
　　阮洵点点头：“他们说随便我。”
　　药王庐历来只潜心研究医术，并不过问世俗之事。因前代药王师兄阮师道入了皇家做事，最后身首异处，前代药王更立下重誓，门下弟子不许沾染江湖恩怨。眼下这个正是这一代的药王，天下杏林之首，却趴在他床前无辜地看着他，裴青便有些头疼。
　　“你那个绛珠丹的方子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很好用。我们在一起正好可以一起研习……”
　　裴青无语，知他毒刚解便连夜送来凤鸣剑，欠了他人情，又不好赶人回去，
　　“你身上我瞧着不大好，那位谢大人也是，我跟着你们总好过那些庸医。”
　　裴青怔忡，见他目光诚恳，胸中只觉有股暖流穿过，过了一会回想他的话方省悟过来：“东山怎么了？”
　　
　　




第六十八章

　　昭仁三年实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奇事一件接一件而来，先是昭仁帝选妃，然后是小公主夭折，接着刑部尚书张烟不知什么原因触怒龙颜而被贬谪幽州知州，随后大学士谢石领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立之年登朝拜相，上书青苗、盐铁等诸法，昭仁帝命令在蜀中行新法。
　　这虽是平定蜀中之后朝廷不算太大的一次变动，但是事前毫无征兆，且起事之快，影响之深广甚至超过了当年淦京宫变。以至于户部右曹言默休沐归来闻言惊愕了半晌，他素来受张烟关照，升职极快，身上打的是张烟私人的印记，这时见同僚见他无不退避三舍，不由暗暗苦笑。下了班匆匆赶往张烟府邸，见大门外排了三四辆马车，正要着人通报，张烟一身月白长衫已经走了出来。看见往日门庭若市，如今空荡荡只言默一人，眉头习惯性地一皱，眼中却是一暖。世态炎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世上始终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却不欲与他多说，伸出手指比了个“二”，便上了马车，车马粼粼扎过小胡同，朝城外驶去。
　　言默追了几步，停下来，想起半年前在酒楼上曾见过的如雪容颜，眼前一片茫茫。
　　那人，终于要出山了吗？
　　他自知张烟不理他是为自己好，也知道这时更该撇清关系，却还是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垂头丧气地往家中去，离得老远却见门前停了一队人马，赫然是禁中打扮，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那当中一个太监打扮的正焦急地原地打转，忽见言默远远走来，大喜过望，忙小碎步跑过来，尖声道：“言大人，可把你等到了，皇上等着见您呢。”
　　言默一时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中上了软轿，进了皇城，直到披香殿前跪下侯旨方才醒转过来，可怜他当了几个月的九品小官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却不知天子如何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人。他冷汗涔涔而下，等公公进去禀告之隙，脑中急转，草草想了想应对之法，方才定下心来。听见有人唤他，忙跟进殿去，也不敢抬头，瞥见大殿前影影绰绰的地方，走上前当中一跪，三呼万岁。
　　殿中寂静，言默伏在地上并不敢动半分。
　　过了一小会，方听一人笑道：“言默不要紧张，起来说话，赐座。”声音分外年轻，却隐隐透着无上的威严。
　　言默受宠若惊，忙起身，一个小太监在旁边置了一个四开光坐墩，他坐下了，大起胆子抬头打量四周。殿中一个紫檀透雕花牙平头案，一把云龙纹红漆宝座上坐着一个年方三旬的年轻人，容貌儒雅，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天子昭仁帝裴煦。下首边摆一把紫檀木梳扶手椅，坐着一个看上去年级稍大的男子，身着三品服色，腰配金鱼袋，面目寻常，鬓边苍白，显见风霜之色。
　　但听皇帝介绍说：“这位是谢相，今个是他有事找你。”
　　言默心下一惊，暗骂自己眼神差，原来这位就是朝中近来议论纷纷的昭仁帝新宠，却看上去一点不显山露水的模样，乍一眼好像一个乡下的土秀才。为什么这位谢大人和皇帝实际年级差不多，看起来倒是要老上好几岁的样子，他一边心中腹诽，一边起身行礼，对这趟莫名其妙的召见已有了几分猜测。近日朝堂之上风风火火讨论的青苗、盐铁、货值诸法，俱是出自这位乡下土秀才之手。今日殿前召对，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谢石尚不知自己被安了个“乡下土秀才”的名号，只将新法条陈递了过去由他看了。
　　言默先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已是心有戚戚焉，复又细读一遍，更生敬畏之情。他自己貌不出众，读书功名之上也是一塌糊涂，唯靠走偏门捞了个小官，整日埋头故纸堆和旧账簿之间，空有满腹谋划无人赏识亦无处发泄。新法条陈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参详，官僚之间口耳相传，颇多谬误，此时亲见，竟有不少与他往昔所想不谋而合，却又大胆新颖超凡脱俗。
　　待他放下折子，青年皇帝已经温声道：“言默什么想法，大胆直言吧，朕恕你无罪。”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寥寥几语，言默已大致摸清了面前的皇帝和重臣的性子，当真是明白人明白说话，不多一句废话，只是自己和这两位连半面之缘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信任又是从何而来呢？联想到将他引荐入朝的张烟如今因触怒龙颜左迁边关，又或者张烟的贬官其实另有门道？他不过略为踌躇，殿上二人心下已是了然，但听谢石道：“言大人不必过虑，你我一殿为臣，尽忠王事而已。”
　　言默心想我哪有资格和你站在一起，方打起精神，朝谢石问道：“敢问谢相，变法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结果又是什么？”
　　谢石愣了一愣，回首看了看皇帝，见后者眼中同样意兴盎然，答道：“富国强兵尚不敢言，谢石平生所愿不过是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畅其流罢了。”
　　殿中余下二人皆是一震，皇帝尚在回味之中，言默已经忍不住道：“好。”又飞快接道：“新法虽好，非长时间缜密推行，不易见效。”
　　谢石莞尔，道：“别无他长，但性耐烦耳。谢石自有此奏议之始，不复计身为己有。”
　　言默又干脆道：“青苗诸法之中，许多实务难以下手，只怕推行起来，要走样。”
　　谢石答道：“前人智力之所穷，正后人心思之所起。天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于众，断在于独。”
　　言默问道：“谢相觉得行此大策，最重要的是什么？”
　　谢石眼含笑意，目视言默，徐徐道：“一曰理财，二曰人才。”
　　言默语噎，先不论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这两位看中，他原先投身朝事，不过是见大周立朝不久，名士贵族便是一股脑醉生梦死，朝廷持重守旧，畏难因循之风渐长，而民力凋敝，无所从出。他自持奋发激进之气，原看不惯那些读书人置四海之内穷困而不言，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便想挺身而出为国家为黎民做点事情。却万万没有谢石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因为任何的效忠都伴随牺牲的危险。古往今来，凡变法者没有不流血的。也许人人都认为必须改革，但是必须是在不损害自己既得利益之下改革。就像皇帝虽然开明，但是也无意于放弃自己的特权一样。所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为这一时的快意，是否值得将身家赔上，纵是精明如言默，也算不好这笔账。
　　殿堂之上一时沉默，昭仁帝咳嗽了一声，清清喉咙道：“事大不可速成，朕原有心寻一处试行新法。言默你觉得在哪里好？”
　　言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你们不是早已商定，却要多此一举来问我：“臣闻益州知州赵琰赵大人沉毅渊重，深得民心，微臣觉得蜀中百废待兴，若行新法阻力较少。”
　　昭仁帝微微颔首：“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近岁阅及益州奏章书信，比观百姓渐知廉耻，官员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治天下不患法度之不立，而患人才之不成。人才不成，虽有良法美意，孰与行之？赵子明曾言以一人之力，周转西川，甚是辛苦。新法初行，朕须派人一步一步盯着，以免贻误事机，使新法流于虚名而忽视了实际。朕与谢相斟酌良久，有人向朕推荐了你，今日一见，果是个明白人。朕命你即日起任益州通判之职，监察新法施行，令朝廷耳目外通，下无怨滞。”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言默被硬绑上了变法这辆战车，尚不知自己是被谁出卖了。
　　
　　言默默默沿着汉白玉台阶走下殿去，领了这么个棘手差事，一时千头万绪，欲哭无泪。
　　抬眼一看，见台阶扶手边站着两个小太监，正在磕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听见。一人道：“那天瞧你在皇后宫里待了好久，干嘛呢？”
　　另一个苦脸道：“今春进贡的蜀中新茶太妃宫里用完了，太妃命我再去要一些，谁知皇后那里也没有了。”
　　那人奇道：“什么茶，这么香？”
　　另一人道：“叫什么青城雪芽的，太妃说那茶金贵，今年得了一两，一直舍不得，才喝到今天。”
　　那人啧啧道：“原是那劳什子，也怨不得你那宫的，我告诉你，”他伸出三个手指，道，“自从赵子明到益州，那茶盐蜀锦进贡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少，市面上青城雪芽可是三两金子不知能不能买个一两茶叶。今年统共就送了三斤来，除了太后太妃们，连皇上皇后都没得喝呢。”
　　另一人吐吐舌头，道：“竟是这么个金贵法。不过，你说皇上都没喝过，我可不信。”
　　那人敲了一下他头，又回首四下打量。
　　言默不知为何，连忙矮下身子，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恨不得也捶自己一榔头，为什么要躲起来。他正要起身，听见那小太监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长乐侯爷爱喝这茶，分完了太后太妃宫里的，剩下一斤多皇上让都送到侯府去了，自个都没留一片叶子。你那宫的还好意思到皇后那里去要。”
　　另一人“哎哟”一声，道：“竟是这样宠着。”
　　那人道：“你知道什么，皇上前些年在贡品中除了软烟罗的名字，天下禁制此物，也和侯府有关，听说侯爷不喜欢这玩意。”
　　言默听了，轻轻站起身，走几步台阶，咳嗽一声。那下面的两个人一惊，见有人从这边过，忙袖手站好，再不言语。
　　
　　




第六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键盘给我泼了半杯咖啡，彻底歇菜了
　　言默出了皇宫便直奔长乐侯府，此时不过月上梢头，府里的人却说侯爷已经睡下了。言默在前厅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打量府里的雕梁画栋，见一切无不鲜花着锦，光亮夺目，想到这是皇帝一登基就修建的第一个工程，心里暗暗感叹。这位侯爷是皇帝的亲弟弟，虽然是庶出，却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兄弟。今上还在晋城做郡王的时候，这个弟弟就已经到淦京来了，和诸皇子一处学习，据说深得太祖赏识。宫变之时消失过一段时间，皇帝对外只是说在养病。如今回朝，封了个不尴不尬的侯爷，领了个闲差，不许就藩，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衅起宫掖，祸成藩翰”，言默忽然想到这八个字，不由失笑。皇帝是这样宠爱着一个人，却又防他甚严，住在这里的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呢。
　　他这般胡思乱想，厅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修长身形的青年已经走了进来，身穿青色文士服，头上戴着一顶玉冠，脸上苍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下巴尖得可怕，衬得眼角一道伤痕更是凄厉刻薄。
　　言默吓了一跳。春天见他时还要丰腴些，整个人如珠似玉，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却不想半年一过人却仿佛大伤元气一般，成了这副模样。他再仔细打量，见长乐侯面容虽然憔悴，双眼却精光内敛，奕奕有神，有着说不出的神韵，和第一次见面之时清和寡淡的眼神判若两人。
　　这便是沾染了权势的人的眼神吧。
　　言默略为失望，心中暗道。
　　裴青自御剑山庄一战之后伤了根本，侯府里虽有天下第一的神医阮洵住着，也恁是折腾了许多时日才能下床。他知病容难看，惹人厌恶，也不愿多话，见礼之后便问言默何事。
　　言默道：“今日披香殿召对，听说是侯爷向皇上推荐了我。”他本是试探，不料裴青一口答道：“不错，是本侯。”
　　言默无语，哭丧脸道：“侯爷要害死小人了。”
　　裴青见他如此作色心中好笑，道：“国用不足，皇上问我知道谁能理财，我又不通朝事，只记得你在户部账算得最好，随口说了而已。”
　　言默苦笑道：“侯爷是要把小人往火坑里推，小人虽有小智，跑跑腿打打杂之类的倒是可以，却是难堪大用。”
　　裴青瞥他一眼，淡然道：“哦，这与你当日在酒楼上与我说过的话不太一样。”
　　言默默然，我是谋富贵，可不值得拼上身家性命。朝中激流湍涌，择主犹如择木。皇帝一时心血来潮，热衷新法，但圣心难测，这东西没有十年二十年不易见效，一旦中途有变故，自己可不就是过河卒子了吗？他正待要辩解，忽听裴青慢悠悠问道：“你可知张烟张大人往哪里去了？”
　　言默心里咯噔一下。传言张烟是因为君前失仪被贬到了幽州，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之前得罪过长乐侯被报复。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言默一直定性为是官场沉浮，倒是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裴青冷冷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每天都在户部算的什么帐？”
　　言默闻言灵光一现，脱口道：“和亲。”
　　裴青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言默一言既出，脸上微微变色。去年昭仁帝许下北燕小皇帝的和亲要求，明年开春正好是婚期，这些日子户部已经开始核算经费。此事由礼部和户部经手，和刑部倒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张烟身为刑部尚书，算是皇帝的心腹，此去幽州，显然不会是为了两国间的婚事，那么边事上出了什么问题？
　　裴青见他脸上紧张，开口道：“那北燕太阿倒持，上权下夺，政出萧氏。萧殊兵精粮足，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安肯坐守北地而老王师乎？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要诸君何用？社稷动荡，生民倒悬，大人往哪里去寻自个的富贵安康？”
　　他知道言默虽然有些商人脾性，爱算计，精于钻营，擅长趋吉避凶，却并不是为了小利而舍弃大义的人。这时忍不住泄露了这个惊天秘密，见言默巨震，方收声不语。
　　言默听裴青冷言冷语，声声清冽无情，只觉耳边轰隆隆，一时间山崩水泻，雷霆战鼓，马嘶剑鸣，两股站站，几欲昏倒。那北燕铁骑百万，旌旗百里，戈矛成林，固然可怕，西川却也不是什么善地。想当年皇室衰微，七国称王，孟宇称帝，依仗绝壁天险易守难攻，三百年积淀。虽然后代不肖，成了亡国之奴，蜀人却颇多卫护之心。这当口派他去，说是变法，想必内中还有隐情。他抬头望了裴青一眼，大叹当初实在是看走了眼。这个人看上去脉脉有情，温柔无害，柔软得好像一张羽毛床，躺上去却发现床底下其实塞满了石头。
　　
　　裴青见他满肚腹诽不甘不愿地走了，一时疲累无比，摊靠在椅背上，听见脚步声从厅外而来，有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看是他吗？”
　　来人脚步微顿。
　　裴青猛觉失态，轻笑道：“我忘了你未曾见过他。”
　　沉香走到裴青身前，奇道：“侯爷说的是谁？”
　　裴青摇摇头，又看了看她，道：“有事？”
　　沉香面露不安之色，犹豫道：“刚才清商馆有消息传来。”裴青早知她身份职责特殊，揣测十有八九是出自紫宸殿那边，因此寻常的消息从不瞒她，与清商馆的沟通也多由她代管。这时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便催促道：“快说吧，今个我可累了。”
　　“说是五日前锦衣侯白晴川因病在闽地没了。”
　　裴青呆愣好久，方才省悟过来，继问道：“后事呢？”
　　“他是带罪之身，当地官府派人寻了一处山野烧了。”
　　沉香只是看着他那样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便觉夜凉如水，沁入肌骨，暗暗生寒。少顷，方听他慢慢道：“你可认识锦衣侯府，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且替我取个物事来。”
　　
　　八月中秋佳节，昭仁帝在宫中大宴臣工，与去年相似，皇亲国戚并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列席，人员稍有出入，座次微调。皇后一直因小公主夭折而心神俱伤，此时抱恙在身，并没有列席，陪坐在昭仁帝身边的是春天进宫的崔妃和曹妃，年方六岁的太子裴思远亦在身侧。众人远远隔着珠帘，看不清面目，只觉人影袅娜，彩衣缤纷，环佩叮当，暗香浮动。珠帘之外第一阶，左边是三公，右边是在京的皇亲。第二阶及以下方是京官，几百号人，礼乐声中觥筹交错，谨慎地寒暄恭维着。长乐侯裴青位列第一阶最后，参知政事谢石位列第二阶之首。
　　裴青眯眼见谢石坐在不远处的几案后，一波一波的官员涌上来敬酒，谢石全都来者不拒，周旋地恰到好处。这人倒是圣眷正浓，春风得意，他面上不动心中实恼，手里捏着一把象牙箸轻轻拍在白玉碗上。
　　声响不大，却被耳尖的昭仁帝听到，转眼看去，见他收拾了牙箸，碗中空空，案上几盘菜却动也没动的样子，表情似略有不悦。昭仁帝心中一动，再看御宴上那些都不是裴青平日里爱吃的菜，面上忍俊不禁。皇帝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被旁边的人看在眼中，崔妃曹妃已顺着皇帝目光看去，太子不解，小声唤道：“父皇，有何可笑？”
　　昭仁帝回过神来，一边指着自己面前案台上的酒菜，一边含笑对身后的太监道：“你把这个，这个，还有那边的，送到长乐侯案上去。”
　　崔妃也紧跟着笑道：“我这边的都没动过，你捡几样也送过去，料想侯爷爱吃。”
　　一个太监领着两个宫女端了盘子下来。裴青尚未反应过来，一个尖利的嗓音已经响起来：“皇上、崔娘娘赐长乐侯鸳鸯五珍脍、芙蓉水晶虾、蟹汁桂鱼、红枣莲子羹、梨花酿一壶。”离得稍远一点的老亲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裴青听了却字字敲在心尖上。也不及细思，身体立刻离了席位，跪在一边，朗声道：“谢皇上、崔娘娘赐食。”
　　昭仁帝刚刚还笑眯眯地看着宫人端着盘子过去，及至太监喊话裴青下跪，脸上神色已是大变。
　　众人不明所以都紧张起来。
　　离皇帝较近的老亲王已经八十多岁，眼神不好，后知后觉，这时哈哈大笑道：“皇上倒是疼小七多些，好吃好喝堆得连案子都放不下了。”
　　给他这么一打岔，皇帝脸上稍稍和缓，却仍是眼神发直，盯着阶下，崔妃陪在旁边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大太监福海弯腰在昭仁帝身边轻轻道：“皇上，侯爷还跪着呢。”
　　昭仁帝一怔，忙命裴青平身，见裴青面色平静地起身重新回到座位上，眼眶就是一酸。回忆起还在晋陵城的时候，裴青尚小，身量不足，吃饭时将他抱在自己膝上，彼时还不知他口味，夹过来的菜裴青不爱吃，就撒娇着推到一边，若是碰上爱吃的就挑出一份到他碗里，说：“哥哥也吃一点。”
　　
　　太傅赵国公王元喝着喝着酒，不由轻轻喟叹。东亭侯谢枫离他近些，听到了，便奇道：“你叹什么气？”王元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石，道：“你侄儿貌不惊人，倒是内秀地很。”
　　谢枫与他相识多年，何曾得过他一言半语称赞，这时忍不住咧嘴笑了，瞥一眼昭仁帝心道你外孙不是更争气。然而嘴里却并不谦虚：“此儿有异于众，奈吾已老，不能见其日后辅佐圣上，立不世之功。”
　　王元见他得瑟，眼刀剜过去，却不经意看到斜下首的裴青，面前堆满菜肴，正拈着一双牙箸慢慢咀嚼，立时觉得如鲠在喉，调笑的心情也没有了。
　　谢枫等不到他回击，正要继续挤兑他，忽听王元道：“你可知晴川儿没了。”
　　谢枫不料他提到这一出，见他目露悲凉之色，方错开眼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王元目光越过裴青，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淡淡道：“雁声若是能在地下看到今日的情形，不知作何想法。”
　　谢枫转脸去看裴青。谢石从蜀地回来后便领了新职忙碌起来，两府之间的走动也停了下来，他也曾问过谢石为何不见裴青像往常一样来串门，谢石说他在御剑山庄时受了伤，在侯府里将养。一个夏天过去，如今看他病后倒越见清羸，因为长久不见阳光，面色越发白皙了，手指细瘦，骨节粗大，微微发颤。
　　谢枫心中不忍，低声道：“那时候三国对峙，雁声与那两人纠葛过深，已成死局。天下有多少人期待着他的降生，只盼他能解开那二十年也理不清的僵局。谁知雁声没有等到他。而武帝一去，天下已乱。他身负三国血脉，当今之世本贵无可贵，却一出生就……”
　　一出生就落在泥土里。王元心想。他怀抱众人希望，不过晚出生了一瞬，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便一文不名，双亲俱亡，家国灰飞烟灭，而天下尽失。
　　谢枫继道：“事已至此，晴川儿也走了，他家倒真只留他一个了。我们做长辈的，看在他外祖和娘亲的面上总要照拂他，保他一世平安富贵才是。”他又抬头去看上面的昭仁帝，面色稍霁，微有赞叹：“如今看来圣上对他倒真是手足情深，仁至义尽。若他再有异心，便是我也饶他不过。”
　　王元嗤了一声，心道你谢家出了三朝皇后，如今又有后人把持中书，操纵朝政，便是再换几个皇帝，也是门阀不倒。当年若不是你女儿和白细柳那档子事，又怎么会激怒白雁声，废了太子，嫁了公主。你谢家既得利益者却在人家孤儿面前一口一个仁义，当真好不要脸。
　　他心里这样腹诽，面上却已是一派平和，举起手中酒杯，道：“说的是，我敬你。”
　　
　　====================
　　所以说穿越对后代是不利的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键盘给我泼了半杯咖啡，彻底歇菜了




第七十章

　　所谓筵无好筵会无好会，皇家的食物也不是这么好消化的。
　　裴青略饮薄酒，面上微薰，斜眼看谢石那边敬酒的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带了十二分谄媚的神色，只觉有些奇怪。宴到中场，便借口更衣，出了殿去透气。御花园里小桥流水，楼阁精洁，花木萧疏，他见一处假山后长着一株好大的桂树，一地闲花，幽香飘散，遂到树下坐着醒酒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零乱的脚步声朝假山过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低低道：“小姐，快点随我回去，待会宴席散了，让老爷看见就不好了。”前面一人忽地顿足，回道：“回哪去，看见他那副模样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那席上任捡一个人都比他强些。”也是个女子的声音，摸约比后一个还要年轻几岁。她说完“彭”一声还用力踢了假山一下，将裴青吓了一大跳。
　　后面那一个女子便叹气道：“小姐你到底是对姑爷哪点不满意？”
　　“他是你哪门子的姑爷？纵然太妃娘娘提了，皇上还没有许呢？”
　　年长的女子便几步走上前，慢吞吞道：“此人出身世家，望重朝廷，难得如今带金佩紫圣眷正浓却处事低调，方才宴席之上多少人刻意奉承巴结也不见他仪容有分毫轻慢之处。婢子眼界浅隘，一见此人，却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府里这几年树大招风，京人常说我们新出门户，笃而无礼，若能与他家结亲，通两姓之好，对小姐对府里都是有益无害。”
　　这女子言简意赅，条理分明，更兼通情达理，考虑周到。
　　年幼的道：“我不爱他那副模样，一张脸好像茅厕里的石头一般，半点表情也无。”
　　年长的咳嗽一声，无奈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命而已，何况女子求夫当求贤求良，容貌并不重要。”
　　年幼的便截住她话头，道：“你说他好，我瞧着有比他更好的。”
　　年长的并不赞同：“我并没有瞧见席上有哪个能胜过这位大人，又没有婚配的。”
　　“有一人，”年幼的女子羞涩道：“出身贵胄，年方弱冠尚无娶妻，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便让人觉得琼林玉树，光耀一庭。我见此人方知什么叫风神潇洒不滞于物，从前见过的男子便如粪土一般。”她声音越往后越是轻柔，仿佛已经坠入相思爱河。
　　年长的女子失声道：“小姐说得莫非是……”夜色中她得到了女伴的暗示，更加大惊失色，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小姐嫁谁都行，只这一位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她连说几个“万万不可”，惹恼了对方，年幼的又羞又气，不想一番剖白无人赞同，瞪大眼睛反驳道：“你说我痴心妄想也罢，纵然我得不到想想也不行吗？‘万万不可’却是什么意思？”
　　年长的意识到反应太过，略略收敛，方低声道：“小姐平日在闺中竟日消磨，识人不多，这一位面相太过，恐不是长寿之人。而且他身份贵重，料想也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能配上的，婢子劝小姐还是……”
　　年幼的“哼”一声道：“你当我今日才认识你吗，你满脑子总不过那些朝廷利害，蝇营狗苟。寻常人都想芝兰玉树生于阶庭，你却先要去掂掂那些的分量。你若是真心为我好，自当爱我所爱。你不答应也罢，我去求娘娘，好歹也要试一试才甘心。”说罢便急趋几步离开假山，往花园另一头走了。
　　剩下的一个吓得打跌，回过神来也疾步追过去。
　　裴青在树下听了这么一出，薄醉已消，头脑分外清醒之余，初秋的凉意也渐渐袭上身来。拂了拂袍袖，也不去前殿请辞，径自出宫回府去了。
　　
　　阮洵住在长乐侯府后院西厢房里，这日中秋裴青入宫赴宴，临走时约定晚上尽早回来一起赏月。他便在庭中摆好酒桌，待了一会，耐不住蚊虫叮咬，自回屋去了，刚拿出一卷医书来，桌上的油灯被风吹灭，一个黑影从敞开的窗户外翻了进来。
　　阮洵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大叫，来人已扯下面罩，露出一张俏脸来。
　　阮洵心下稍安，是他许久不见的姐姐，御剑山庄庄主夫人阮红玉。他想到中秋佳节亲人来访正要开口问安，阮红玉却不耐道：“你耽搁了这几个月，东西拿到手了吗？”
　　阮洵脸上僵了一僵，心里好大的失望，又夹杂了些许不安，回道：“没有，过几日……”
　　阮红玉皱眉：“当初你说能拿到我才容你前来的，若是太勉强，便趁早告辞，随我回去吧，京中不是善地。”
　　阮洵就怕她来这一句，忙道：“我能行我能行的，姐姐莫急。”
　　阮红玉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自己的弟弟，轻叹道：“我知你少时在药王庐终日与医书为伴，难得遇上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心里不忍。只是这本医书本来就是你师叔祖传给白家的，后来才到了孟晚楼和他手里，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阮洵仰头不解道：“药王庐里医书浩如烟海，难道就缺师叔祖这一本吗？”
　　阮红玉听他这一说，脸便黑了。当年的事她也听父亲说过一些，大抵是阮师道用药更高明一些，师尊却更加属意她们的父亲，原因是阮师道有龙阳之好且行为不端。师尊向来鄙视名利场中人，阮师道入了皇宫当差师尊一气之下便撒手西去，后来阮师道自己也死在皇宫里。她父亲临去前吩咐她将失散的医书找回，想来还是心有不甘地承认了阮师道的医术更胜一筹。涉及师门之争，她一时也无从解释。阮洵瞧她神色，便大胆说：“医书什么的本就是用来救人的，流传的越广越好，又何必存什么门派之别呢？垄断天下的医术，认为凡是珍贵救命的良方都只有药王庐才能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
　　“可是人有高下之分，命有贵贱之别。”阮红玉冷冷道。
　　阮洵没想到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阮红玉一时失言，见弟弟面上惨白，方知话说得狠了。想到夫婿御剑山庄庄主苏别鹤自小中了白家的毒，美梦做了半辈子，还要将一庄上下的命拿来赌，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药王庐的传人难道也要走这条路？月光清冷高洁，洒在妇人半边脸上，折射出斑斑亮光，阮红玉一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微微一哂，心道红颜弹指老，万事如转烛，世事如此，半点不由人，偏偏有傻子看不透。
　　又转向阮洵继道：“姐姐劝你一句，及早抽身。他虽是世上少有的至尊至贵之人，却无人敢替他正名，更不能宣之于口，无权无势，所凭借的不过是皇上一己之私爱，还有几个奴才的忠心。可如今大势已去，你也瞧得出那具皮囊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何况这人身上杀气太重，也不知还要造下多少杀业来……”
　　阮洵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目露茫然之色。
　　阮红玉暗叹一声，也不欲多说，叮嘱了他几句，便顺着来时路从窗户翻出。脚下尚未站稳，已见庭园里立着一个素服的青年，正负手望天，这时方转过身来，笑道：“夫人千万小心身子。”
　　阮红玉不过一瞬，已意识到什么，收回护住小腹的手臂，双手抱拳与裴青行礼，脸上竟然不见半分狼狈之色。
　　裴青暗叹虽是女流之辈，倒也不比男儿逊色，从袖中掏出一册书卷，卷在手心摩挲，瞧见阮家姐弟二人眼中都是一亮，方自嘲道：“凭着南阳白氏与御剑山庄多年的情分，两位要什么，只管开口，裴青怎敢不应呢？”
　　阮红玉闻言嘴角不屑地一撇，阮洵脸上却渐渐失了血色。
　　“这医书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所赠，裴青赖它得一技之长，苟全性命于乱世。与小洵往日切磋的时候已将书中所有倾囊相授，如今夫人要全本，也没什么不可以。”他扬手将书册掷向阮红玉，略顿了顿，转而对阮洵说：“我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医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方能博极医源，以全医道。”
　　阮洵身子一颤，眼眶微微湿润。
　　阮红玉贴身收好书册，脸上颜色好了很多，也不管裴青说了什么，朗声道：“先父死前惟此一愿，多谢侯爷成全。日后若有能用到药王庐的地方，贱妾与家弟当万死不辞。”
　　“好说。”
　　“不敢叨扰，这就告辞了。小洵我们走。”她去牵阮洵的手，谁料阮洵却挣扎开去。阮红玉一怔，抬头去瞧他弟弟，见他眼睛睁得大大，还略带稚气的脸上一脸坚定的表情：“姐姐先回去吧，我要留在这里。”
　　裴青也是一震，抬眼去看阮洵。见他一步步朝自己慢慢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语。
　　阮红玉气恼之极，正要开口，却觉下腹一痛，咬紧牙关，冷冷道：“随便你，只是不要毁了药王庐百年清誉。不然别说是我，师尊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说完便高高跃起，在围墙上一点，消失在夜空之中。
　　阮洵闻言眼神一黯。
　　裴青不知他师门旧事，只当阮红玉此言是勉励弟弟精勤不倦的意思，也没放在心上。这时见这个女罗刹终于走了，提着的心放下一大半，又见阮洵留下，开心之余又暗含淡淡的忧虑。
　　下人端上了酒水点心，摆在早先陈设好的小桌，二人就着中庭月色小酌几杯。阮洵自他姐姐走后一直沉默，这时似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小七说那本书是你至亲至爱之人所赠……”
　　裴青笑着摇摇头，截断他的话，漫声道：“小洵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和娘亲住在一所精致的别庄里，热衷清谈，耽玩山水，自以为这样的生活清雅高致。哥哥替我请了先生，我又不好好修习，整日称病不学，敷衍了事。后来被送到淦京为质，一路北上见中原战乱，生民流离，方生了悔恨之心，恨自己身无长技不能解民倒悬，稍慰愁苦之情。三年为质，战战兢兢，言不由衷，无力自保，再不敢言黎民疾苦，怀家国天下之想。后来淦京宫变我又被送荆蜀之地，数度转手，及至山中挣扎求生。
　　也曾怨恨过亲人，为什么生下我又抛弃我，茫茫人世之中让我无人依靠。那时拼命学习医书上的方子，心里暗念如果出了这深山再不参合世上纷争。所以我虽回了淦京，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离去。及至到御剑山庄，见了庄中所藏的书信，方才恍然大悟。”
　　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语，阮洵不知他在山庄看到了什么，也不好开口问，眼睁睁见裴青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闷声道：“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泪水，才有了我的出生。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与挚爱分离。并不单单是为了我这具皮囊，而是为了我身上骨血中凝聚的大义。”
　　阮洵含泪点头道：“师尊少时常教导我须有大医精诚之心，我明白的……”
　　凝聚在帝王血液之中的是对大好河山黎民疾苦的关怀与仁爱之心，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实非圣人之所为。
　　“身入土，心虚空，唯志与人同。”
　　白、孟、萧三家的遗志便由我来继承吧。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实非圣人之所为
所以不要明哲保身，孔圣人你落后~\(≧▽≦)/~啦啦啦




第七十一章

　　银汉西流，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原是借酒遁了的，却在这又喝起来了。”有一声叹息忽然响起，一人分花拂影匆匆走来。裴青与阮洵转头一看，来者谢石谢东山，换了朝服，亦是一身便装束发而来。裴青心道御宴上那些人竟能放过他，一时大感诧异，一时又觉他的出现理所应当。
　　命人添了食具酒菜，三人围坐小圆桌旁，谢石许是走的急了，拿着羽毛扇轻挥几下。裴青见他脸上表情与方才宴会之上并无二致，唯独眼角眉梢间放松了许多，想到“一张脸好像茅厕里的石头”，又想到“求夫当求贤求良，容貌并不重要”，扑哧一声笑起来。
　　谢石、阮洵不明所以，皆愣愣望着他。
　　裴青掩口道：“没什么，今日是中秋，所见所闻又都是喜事，心里高兴罢了。”
　　谢石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收了回去。
　　三人谈了些琐事趣闻，又切磋起戏曲医药杂艺。难得他们三人三种性格，凑到一起竟然没有半点不和谐。词约旨达，言谈微中，均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拂去宴会之上的那些喧嚣，裴青见谢石虽容貌寻常犹如路人，然言谈中自有一番风流，令人有如登高山、临深渊，神超形越，泓峥萧瑟，实不可言。他托腮冥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风流的人，有洞见，有妙赏，有玄心，有深情，可叹世人都瞎了眼，只看中那些门阀出身，姿颜外貌，须知一个家族若想延续荣耀没有杰出的人物也是万万不可的。
　　他喝多了酒，眼前便觉得几分迷蒙。忽然回忆起刚见到谢石的情形，他布衣赤膊在江边打铁，那时孟晚楼也还在，他二人联手打走了来救他的逝川和曹冲，气到他吐血，那时他始信十年弱柳之事。第二次见他时仍在江边，却是他施以援手救自己出了险境。再后来，青城山中，淦京城里，御剑山庄，这个人竟然一直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可是这样的人很快就要成家立室了。对的，他本来就已年届三十，淦京城里这把年纪还没有婚配的世家公子实在屈指可数……他这样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一时间连自己也迷茫起来。
　　
　　裴青第二日快到午时方才醒转，头疼得不得了，沉香一边服侍他洗漱，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吩咐的人今早带到了，一直在别院等着呢。”
　　裴青“啊”了一声，怪道：“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一边端起碗，连喝了几大口酸味汤。
　　出了厢房，走过几进院落，有一个小小的园子，种着几杆青竹，园子里一口小井，两间平房。裴青站在外面，主屋的门开着，堂桌前的椅子上端正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一身布衣，寒酸得很，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偶尔扫过桌上瓷盘里摆着的点心，双手安稳地摆放在膝上。裴青心想这孩子恐怕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现下已是午时，便一边吩咐沉香送些饭菜过来，一边迈进房门。
　　女孩子听见脚步声很是机敏地抬起头，看见走进来一个英俊的叔叔，笑着问自己：“劳你等久了，马上就开饭。”
　　小孩子年纪虽小，眼神却十分警觉老道，微抿着嘴，一声不吭。裴青见她小脸圆圆的，眼角眉梢间果有几分故人神色，便轻轻喟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初晴。”小孩子下意识答道，嗓音十分娇柔。
　　裴青心里一疼，点头道：“我是这家的大人，你以后跟我姓裴吧。我有一个侄儿，和你年岁相当，有机会见到，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裴青说完这话，女孩咬了咬嘴唇，颇有些不愿意：“娘亲说我姓白。”
　　一阵沉默过后，裴青看着她温言道：“那个姓氏等你长大了更有担当之后再说吧。”
　　说话间已有婢女端上饭菜来，裴青让人招呼女孩儿吃饭，见小孩子礼仪周全，举止端庄，心里十分欣慰。出了堂屋，问这孩子的母亲，方听沉香说道：“奴婢一个多月前找过去时，听了锦衣侯的死讯，转身便去悬梁自尽了。因这孩子说大过节的带着孝不好看，守完七七脱了孝服才带过来的，方耽搁了这些时日。”
　　裴青回首看屋里的小孩子，一时唏嘘不已。
　　
　　刚出了别院，就接到皇后让进宫的口谕。裴青尚没来得及吃口饭，便入宫去了。到得皇后宫里，曹妃也在，正陪着皇后窗边说话，见裴青来了，便忙着告退。裴青略略扫了几眼她离去的背影，方转头与皇后道：“昨个来请安，他们说嫂嫂身子不爽，已躺下了，裴青不敢打扰，今个正想着要进宫，嫂嫂便来唤我了。”
　　曲皇后自春天小公主夭折以来，一直病着，这时笑道：“我知道你嫌宫里拘谨，不愿意来。你哥哥常盼着你来陪他说说话，自家兄弟莫要生分了。”
　　裴青见曲皇后脸色虽然憔悴些，身体倒还健康，这时也松了口气，淘气道：“嫂嫂只光说我，为何不出宫去我府上散散心，府里的人都盼着凤驾光临，得仰慈颜。”
　　曲皇后用手抚了下脸，道：“恁胡说，谁愿意看这张老脸。”说着虎起脸来，问道：“找你来有正事说。”
　　裴青一本正经点头道：“我知道，嫂嫂没有正事都不会想到找阿柳来，我就是个万人嫌。”
　　曲皇后被他气到笑，道：“你与谢相熟悉些，不如去探探口风，上个月老太妃说的那桩婚事怎么样了？”
　　裴青一愣，转了转眼珠，道：“方才曹妃在这里，也是为这事吗？”
　　曲皇后点点头，皱眉道：“谢家尚没有回音，她家人急得不得了，她便天天来催我，烦也烦死了。”
　　裴青心道也许再过几天，她身子大了不便来了，恐怕你会更加烦心。然毕竟是宫闱秘事，虽然不知曹妃为何瞒着，想来也是担心皇嗣安全，这时终不敢说破。
　　出了皇后宫，往披香殿去，听看门的太监说谢相正在里面议事，于是站在殿前只是徘徊。坐在汉白玉的阑干上，手里摩挲着柱子上的九龙戏珠，不知不觉想到许多年前爬在渡月堂前的石头栏杆上，娘亲在水阁里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停云在观音柳下挥手大叫。
　　有一个高高的身影从殿门中央走出来，模糊在太阳的光晕里面。裴青见那个身影笔直走过来，忍不住眯着眼睛看去。那人停在裴青身前，一言不发，裴青仰头只看到一个方正的脸型轮廓和一轮一轮的光晕，因笑道：“被皇上骂了啊，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谢石正要开口，忽听殿前公公尖声喊道：“宣长乐侯觐见。”
　　“在宫外等我一起走。”裴青说着便从阑干上跳下来，谢石铁臂一圈，裴青矮身从他臂弯下钻出去，挥挥手，步入殿去。
　　昭仁帝坐在殿中御桌前，脸上尚有余怒。见裴青进来，从桌上捡出一本奏章，摔在地上，怒道：“看你们挑的好人选。”
　　裴青弯腰捡起折子，一目十行看过去，方知是弹劾言默的，说他掊克小民，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裴青撇撇嘴，所谓“掊克小民”想必是得罪了勋贵，什么“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看起来也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看到最后有提到益州知州赵琰包庇姑息的话，裴青方知这才是皇帝大怒的原因。
　　牵涉到赵琰，便是怀疑皇帝的蜀中政策，是在打昭仁帝的耳光。
　　裴青便拜倒：“微臣看走了眼，请皇上治罪，召回言默。”
　　昭仁帝看了他一会，便叹气道：“算了算了，你本来也不懂这些，让你荐人原是勉强你了。”
　　裴青起身，见皇帝招手让他过来，方走过去，道：“我瞧言默和赵大哥挺合得来，皇上别召他回来了，来回路费也不少，这才是劳民伤财呢。”
　　昭仁帝听他这么一说，瞪了他一眼，他便吐吐舌头不敢乱说。裴煦问他皇后找他何事，裴青说了，皇帝似心有感悟，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与他同年，远儿已经这么大了，你皇嫂说得对，你也去劝劝他。我瞧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
　　曹家原是老晋王裴邵的家奴，裴煦逼宫之时算是出了不少力，皇帝即位虽是大力扶持，与王谢高门到底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裴煦说这话却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裴青笑道：“皇上让我去说媒，乐意之至，若是人家有了心仪的呢？”
　　裴煦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裴青仿佛被他目光刺了一下，连忙低头。裴煦道：“若是有了，又门当户对，朕便来赐婚就是。”又接道：“朕瞧他心气挺高，寻常女子恐怕入不了他的法眼。只是天上的月亮虽好，却不是凡人能够着的，所谓凡人，不过是循天道，尽人事。”
　　裴青抬头道：“裴青却觉得，便是天上的月亮，喜欢也就喜欢了。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七十二章

　　谢石在广德门外的马车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接着马车的门帘被掀开，裴青一手打着一把玉折扇，笑嘻嘻地登上车来。
　　谢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青已抢先敲敲车壁：“去谢相家里。”
　　谢石看他一眼，掀了窗帘子，探头道：“去城南石子胡同倒数第二家。”
　　裴青以扇遮面，笑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莫非是相好的家里？”
　　谢石面无表情，忽然伸手拨开裴青手里的扇子，扇子后面，白玉般的脸上赫然映着一个红红的五指山。谢石一时怔忡，过半晌道：“他打你？为什么？”
　　裴青眼神闪烁，见马车里空间狭小，两人相对而坐也无处躲闪，索性哈哈大笑道：“还不是你，让人家姑娘等急了，告状到皇上那里。皇上怪罪我带坏了你。”
　　他这话说得甚是无理，谢石却明白其中的缘由，平静道：“我已与伯父说过了，明日就派人回绝曹家。”
　　裴青心想那我可白替你挨这巴掌了，忙道：“不急不急，我料不出几日曹家就顾不上你这门亲事了。”
　　谢石抬头以眼神问询，裴青却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的车厢里只听见脚底轮子驶过街道的声音。过了不久，马车停下来，裴青一把掀了帘子，率先跳下车去，见面前是一扇小小的木门，门扉紧闭，门头上缠着好些绿色的藤萝，深秋的寒风中叶子落了十之七八，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谢石跟着下了车，对车夫道：“你家侯爷今夜宿在此处，你先回府去吧。”
　　那车夫见裴青点头，便驾了马车回转。
　　谢石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裴青随他迈入庭园，见一个小小的园子，里面一排房屋，堂屋门打开，走过去一看，布局陈设竟然有几分熟悉，分明就是当年青城山中那几间茅屋的样子。
　　谢石入里屋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见裴青还愣愣站在木桌前，便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打开盒子沾了点药膏，涂在裴青脸上。药膏里散发着一股薄荷的味道，裴青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山里编过竹篮子，篾片划伤了手，也曾有人拿这样的药膏给他涂抹。
　　“你脸上花着，也不好回家，在这先住一宿，明日好了再回去。这是我新置的宅子，东西才刚搬过来，准备过几日来住的。”
　　谢石说完将盒子丢到裴青怀里，自去烧水做饭。裴青手里摩挲着没有什么花纹的旧铁皮盒子，转头看见堂屋的墙上挂着的正是万壑松风琴。
　　屋外天光渐渐暗淡，夜色漫漫席卷而来。露溼寒蛩寂，枝摇暗鹊惊。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米饭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气浸入人的鼻腔。不一会谢石端了晚饭上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肉，一碟卤干子，几个切开的咸鸭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裴青眼也看直了，心道你既然请我来做客，连酒也不备上一壶，真是小气到家。见谢石自顾自地吃起来，不由在心里腹诽几句，也勉强端起碗来。
　　
　　沅芷宫里，桌上的晚膳已经摆放了很久，曹妃手里拿着调羹，却只是发呆。少顷，有宫人过来耳语几句，便领进一个乌衣的小太监。曹妃见了眼中大放光彩，一口一个“公公”，十分热络。
　　“长乐侯说，圣人忘情，陛下是圣人，又怎么会在乎儿女私情。陛下听了大怒，立即掌掴了长乐侯一耳光。”
　　曹妃心里一沉，忙问：“后来呢？”
　　“侯爷便告退了。陛下折子也没批完，去了皇后宫里。”
　　曹妃忙命人打赏，又吩咐宫人好生送他出去。待身边婢女尽皆退下，方有一个老者从帷幕后面走出。
　　曹妃叹道：“嬷嬷，给宫外传个话吧。若是谢家没有回音，便不必追了。婚姻者，通两姓之好，而不是结两家之怨。妹妹还年轻，好姻缘在后面。”
　　
　　谢石收拾了碗碟，洗漱停当，回了堂屋，见裴青趴在桌上，一手托腮，盯着墙上的琴发呆。谢石皱眉，走过去推推他，道：“你怎么还不去洗漱？”
　　裴青转脸若有所思，问道：“你玄心剑练了多少？”
　　谢石一愣，想了想，答道：“八十一曲练完，逍遥游心法练到第九重。”
　　换了裴青一愣，万万想不到以他的资质，心法竟然没有全然了悟。谢石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人各有机缘，当年便是公主和姐姐，也没有突破第九重，至无声之境，闻无乐之乐。”
　　裴青却不觉得有何骄傲之处，反思谢石自小就在白细柳和谢玉身边长大，全是手把手地教，言传身教，文成武就，因此十分之羡慕。便恬着脸道：“喂，你耍几招我看看行不？”
　　谢石闻言脸皮抽了一抽，转身要走，衣角已经被裴青拽住。
　　铁剑“铮铮”出鞘，谢石收剑在手肘内，转头见裴青已盘腿在院中坐定，万壑松风安置在他膝上。他自七弦上一一抚过，琴声泠泠，松风阵阵，拂面而来。
　　所谓名卿名相尽知音，遇酒遇琴无间隔。他二人都是名士中的名士，闲来无事，兴之所至，皆神闲意定。一人抚琴，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一人舞剑，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
　　万籁收声天地静。
　　谢石风神潇洒，起手势、抱琴势、制琴势、上弦势、抚琴势等等，皆一气呵成，变化多端，裴青大开眼界，心生赞叹，一时忘情，手指停在半空中。只是弦声断而意不断，谢石似有所感悟，舞剑反自高亢，气韵生动，如寒松吹风，积雪映月，虽不能修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少顷，谢石收剑，剑柄指向屋顶，道：“尊驾何人？”
　　屋顶上有人轻叹一声：“大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裴青仰头，见一人从屋顶上跃至面前，鼓掌道：“恭喜二位，琴剑合契，已觅知音。”
　　却是许久不见的北燕特使萧宝卷。
　　被打断了兴致，裴青起身振衣，面上挂着的冰霜已经可以寒死人，十二分的不悦道：“右相大人，深夜偷窥，爬墙而来所为何事？”
　　萧宝卷一愣，方才看到精彩之处忍不住沉浸其中，这时觉出裴青不快，见他出言刻薄，因有要事在身也不敢得罪，连忙躬身道歉。裴青勉强介绍了谢石。
　　萧宝卷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就是而立之年就登朝拜相的南朝新贵，一番打量，赞道：“见谢东山，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此言不虚。”
　　谢石淡淡一笑，早知萧宝卷在北燕名声尚好，为官清廉，两国贤相各自执掌中枢，一朝相聚，都是面露激赏之色。
　　谢石请萧宝卷陋室小坐，裴青抿了抿嘴并不言语，站在门口不进去。谢石不知为何方才鼓琴舞剑之时还是好好的，这时他心情却仿佛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宝卷十分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石一直觉得裴青今天大异往常，直觉想把他拖进来，看见他脸上尚未消散的红痕，心里又是不忍，方对萧宝卷道：“萧兄勿怪。深夜至此，必有要事，还请直言。”
　　
　　太医背着药箱随领路的公公在宫殿之间疾走，远处的皇后殿灯火通明，似一个怪兽盘踞在黑夜之中。太医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偏殿外面，已经远远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他心底一沉，迈进殿去，见皇后衣着齐整，正在外殿焦急地走来走去，连忙下拜。
　　曲皇后一看老太医，面色稍缓，亲自扶起老太医，正要说什么，从内殿走出来一个宫婢，手里托着一个痰盂。曲皇后接了痰盂，递到太医眼前，移开半边盖子，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老太医浑身战抖，脚底发软。
　　曲皇后一把扶住老太医，命人接了痰盂，拉着老太医往内殿走去。昭仁帝深深陷在宽大的床里，额头上敷着冷毛巾，面色微红，一直不停咳嗽。
　　一炷香功夫，太医请了脉，颤颤道：“皇上想是前几日受了风寒，邪毒内侵，肺气郁滞，如今又急火攻心，气血失调……”
　　“太医开方吧。”昭仁帝拼命屏住呼吸止住咳嗽，慢悠悠道。
　　老太医方转身退去。
　　一时咳嗽声又起。曲皇后坐在床前，握住皇帝的手，眼含泪水，哽咽道：“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气成这样？”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煦便沉着脸丢开她的手，转身向内，咳得更加剧烈了。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这章大家都很不爽就是喽~~~~~~~~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比谢石上朝的时间更早，侯府便有人来接裴青了。他披着衣服站在窗口，见逝川伏在裴青耳边说了什么，裴青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随后便登上了马车，没有来得及和他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没有裴青那样的神功在身，自然不能隔那么远听出两人交谈的内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与萧宝卷彻夜长谈的疲倦尚未洗去，两人都只是略微合了合眼，他看见裴青登车之时脚步蹒跚，心里忽然一痛。
　　裴青闭目靠在车壁上休息，逝川的话让他头痛欲裂，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想想怎样应付府里的贵客。
　　少顷，车到了侯府门前，裴青下车，看见府门前已经率先停了一辆四匹马的檀香木马车，还站着一队大内侍卫打扮的人。他只得快步入了府，只见一路中门次第大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正厅，见厅前坐着一人凤冠霞帔，慈眉善目，正是当朝皇后曲玲。
　　裴青急趋几步，当先拜倒请安。曲皇后笑道：“你昨日邀我来府上玩，我今个就没先打招呼就来了，你可别见怪。”话说着，有婢女上来换了热茶，曲皇后赞人伶俐，又夸府里整洁安静，却依然让裴青跪在地上。
　　裴青冷汗慢慢流下来。他清楚这个嫂子不是凡角，当年逼宫之时曲太傅一家满门尽屠，唯她一人全身而退，生的儿子素有早慧之名，新朝一开便立为太子，这位女中豪杰如不出意外二十年内坐稳中宫没有异议。他平时对这位国母尊崇有加，却并不过分亲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惊动了凤驾，值得她一大早宫门一开便跑到自己府上来。
　　曲皇后说了几句闲话，语气一转，命人全都退下，百步之内只余裴青一人。裴青低头见绣着五彩丝线的凤头履慢慢走到自己面前，曲皇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昨个进宫与皇上说了什么，气到他咯血，今日的早朝也罢了。”
　　裴青惊悚之下，抬头去看曲皇后。曲皇后扬起手来，裴青下意识猛闭上眼睛，弄得曲皇后倒惊一场，本想去抚他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中。
　　“原来如此，他打你了。”曲皇后聪敏如斯，叹气道：“挨打的是你，伤心的却是他。”
　　少年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手指轻轻颤抖起来。
　　曲皇后绕着裴青慢慢走着，平静无波地说着：“我没嫁给你哥哥之前，父亲大人对我说，晋王这一脉单薄了些，怕是不能善终，让我考虑好了再说。我十四那年偷偷跑去幽州见了他一面。”
　　裴青胸中巨震，完全想不到大家闺秀似的皇后能做出这种事情。
　　“路过两国交届的村庄，有逃兵役的人混在流民中，他带兵前来，有人提议搜索全庄，他叹气说‘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终是无功而回。那时我便知道这个人有大志向，正是我要嫁的人。”
　　曲皇后脸上浮现出薄薄的红晕，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嫁到晋王府的时候，你只有现在一半高，还是个半大童子。你每次从别庄来请安，你哥哥看到你都止不住地欢喜。淦京赐来的好东西，先送到别庄让你挑。你小时候挑食，你哥哥抱你在膝上亲手喂你。想到要送你去淦京，日夜不得安寝，常常半夜起来在庭院里走动……”
　　裴青眼里的水雾迅速凝结，泪水涔涔而下。
　　曲皇后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会事先替你打点好一切。淦京大乱之时，他将调动八俊的令牌交给我，告诉我无论结果如何，首先要保你平安无恙。”
　　裴青双手攥紧了衣裳下摆，水滴落在上面，留下一圈圈晕染的痕迹。
　　她说到这里，像是累了，坐到旁边的客座上，沉默了半晌，道：“先前他在晋陵之时，为了防身，便每天尝一点毒。后来果然有人毒害与他，幸得尝过百毒，大难不死，却落下病根。这几日他难受得很，你进宫去陪陪他。我知道你也有事情想向他问清楚。”
　　说罢不待裴青答应，便起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之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我早上来时，在府前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听说是府里新收的下女。我瞧着乖巧可爱，想让她到宫里陪我，你问问这孩子愿不愿意吧。”
　　裴青在地上跪了许久，跪到脑袋发昏，方被沉香从地上搀起来。抹了抹脸，因问道：“皇后怎么知道初晴的？”
　　沉香答道：“妈妈带初晴去原来的宅子取些东西，回来时刚好让娘娘看到了。问了几句，说是有几分侯爷小时候的模样。”
　　裴青脸上阴晴不定，末了叹了一口气。
　　他自前日中秋以来，连遭打击，这时都已有些麻木不仁。忽然想到皇后清早光临，这一大家子恐怕都还没有用过饭，便命人端上早膳。又吩咐沉香将初晴抱过来。
　　初晴绿衣黄裳，白颊垂双鬟，小小身子趴在桌子沿上，只够夹面前的菜吃。裴青看了一会，把孩子从旁边的凳子上抱到自己膝上，初晴身子僵了一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裴青面上溜了一圈，便渐渐放松地坐在他怀里。裴青夹了许多菜放在她面前，她一声不响地慢慢吃着。过了一会，裴青见她放下碗筷，抬头道：“我吃饱了，大人。”
　　裴青忍不住笑起来，沉香也跟着乐了。裴青拿布巾擦了她嘴角和手掌，一边擦一边道：“我是你堂哥，没人的时候叫我‘哥哥’。”
　　小孩子转头郑重打量了沉香一眼。裴青更乐了，接道：“沉香不是外人。”
　　初晴低头，整齐的睫毛刷啊刷啊，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裴青只觉心尖上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初晴觉得手臂忽然收紧了，勒得她不舒服，便仰头又唤了一声：“哥哥？”裴青紧闭着眼睛，眉毛痛苦地拧在一块。
　　沉香见了，忙打趣道：“侯爷真是，哪有这样赚人家小孩子的。”从裴青手里一边接了初晴，一边让人带下去。转回头去，见她家侯爷瘫坐在椅子靠背上，手掌盖在眼睑上，指尖泛白。
　　
　　裴青在厅堂里发了大半日的呆，等到日落西山，忽然想起皇后的话来，叫人来换好朝服，便奔着皇宫去了。依然是那座宫殿，却因着主人的患病而多了几分冷森凝重，来往众人皆小心翼翼，不敢大气说话。
　　裴青坐在春凳上，对面床上是抱病的皇帝，咳嗽声中依然在批改奏折。
　　皇帝看完最后一本折子，才抬头去看裴青，眼风如刀，似是要将裴青钉在座位上，裴青垂下眼睫，不声不响。
　　裴煦见他脸上尽是大病初愈的白，眼睑下是大片的乌青，脸颊上昨日掌掴的痕迹倒是看不见了，哼了一声，道：“你从来没有顶撞过我，我也不曾见你如此大乱。看来是没有选对人和事。”他换了称呼，语气里尽是淡淡的酸楚。
　　裴青抖了抖，眼神落在床前一个小小的青花痰盂上。
　　“谢石，字东山，宣武年间生，其父谢玄，建康城乌衣巷谢家人。你选的人就是他吗？”
　　裴青一震，恍惚道：“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裴煦心里却放松了一下，朝他伸手道：“过来。”
　　裴青顺从地走过去，坐在床沿边上，裴煦握紧他的手，见他表情不似作假，方柔声道：“谢石若是不愿意，他自己应该来说，傻孩子你为什么要担这个恶名？”
　　裴青抿了抿嘴，抬头认真看着裴煦，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哥哥。”
　　裴煦只觉一股怒气在胸中鼓荡，听了他一声“哥哥”又觉心肺被人在背后狠狠刺了一刀，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暗道你果然大异于常。往日无论我如何待你，你都是隐忍不发，今日为了个外人便要找我摊牌。
　　他一咳外面的宫人听见声响，都担心地涌进来，他眼角撇见了，下意识捏紧了裴青的手，嘶声道：“都滚出去！”
　　众人呼啦啦跪倒，皆匍匐而出。
　　裴青见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时也是无措，连忙扑过去抚他的胸膛。待咳嗽声渐渐平息，见裴煦睁着一双充血眸子，显是已经准备好了，冷冷道：“你要问什么？”
　　裴青狠狠咬了一下唇，似是下定了决心，道：“ 当初我被孟晚楼抓去，哥哥让赵琰赵大哥送了一张药方给他，是吗？”他小心翼翼措辞，不敢激怒对方。
　　“是。”
　　裴青闻言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苦涩道：“哥哥送的解方是假的，十年弱柳没有解方。当年白琼玉拼尽全力也没有解开白细柳身上的毒，最后只能用苗疆蛊将毒素引到自己身上。”
　　“十年弱柳确实没有解方，我派子明送去的方子却可以缓一缓毒发。孟晚楼不是傻子，仔细想一想前尘旧事就知道你的身份。当今世上能解你身上毒素的只有他一人。他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裴青心里冰凉如雪。
　　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因为这毒只能转到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一如白细柳之于白琼玉，一如裴青之于孟晚楼。
　　孟晚楼遇到他简直是遇到了催命符。
　　裴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平静无波，凛然问道：“是谁趁我幼年体弱，在我饮食中下毒？”
　　
　　
 
作者有话要说：摊完牌，都炮灰~~~~~~~~




第七十四章

　　裴煦默默看他，良久道：“谢玉痛失所爱，因恨成魔，虽然当年带你躲入回柳山庄，但是一直在暗中筹划，积聚势力，挑拨太祖和我父王的关系，令我父王失去太祖的信任，平蜀后不久便削了兵权。”
　　他顿了顿，见裴青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仍是狠下心说道：“你小时候长得不像细柳公主，我父王心中起疑，为保裴氏江山，原想除去你。怕谢玉知道了孤注一掷，便去青州药王庐寻来十年弱柳，让谢玉以为你是从胎里带了毒素下来。谢玉比干心窍，初时不知，日子一久便想通了关节。父王彼时已经心软，你若是立刻停了毒，当不至于后来这样。谢玉早料到后来种种，索性将计就计，在你血里下毒引，想等你长大借你之手杀了太祖。我父王不知道十年弱柳无解，也不知白琼玉最后因何而死，却一直珍藏着阮师道当年的方子，临死前交给我，要我解你身上的毒。谢玉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为了向太祖复仇，又因为备有孟晚楼这步棋，便有恃无恐，坐视你受十年弱柳毒害。若是停云不死，你当可向她求证一切。”
　　裴青已然呆若木鸡。他将身边至亲至爱之人一一筛选，推算百遍，也没有想到过是谢玉和老晋王合力促成了他的命运。
　　裴煦咳嗽几声，继续道：“我一拿到药方就派人去配药，却有几味珍奇药材怎么也配不齐。后来赵琰来访，一眼就看穿你身份诡异，我便拿药方给他参详。他用药水浇在方子上，露出阮师道临终遗言，我方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剩下的你大概也能猜出来。我遍寻孟晚楼不到，太祖又要你进京为质，便只有顺水推舟。再后来，孟晚楼现身，吴静修蠢蠢欲动，宫中日夜紧逼，我只有送你去了巴蜀……”
　　他说完许久，见裴青动也不动地僵在那里，心里又酸又疼，将裴青抱在怀里，冷笑数声：“什么‘谢公最小偏怜女’，有那样的父亲，才养出那样无法无天的女儿。他们谢家通通都是混账。若不是人才难求，现在还要借他谢家的门生故吏用，我早早将他家屠了个满门。你却要为谢石，和我置气。那样没有担当的男人，犹豫不决，又怎么配得上你。”
　　
　　皇帝因病罢朝三天，这在本朝开朝以来是绝无仅有的。另一方面，皇帝虽然卧病，但是朝政并没有停顿下来，所有的奏章都由中枢处理，重要的入宫交给皇帝亲裁。所以谢石的工作却是比往常更多了。等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裴青自那日清晨离开之后便再无音讯，于是担心起来，他自己一时走不开，便派人去侯府问候。小厮回来却告诉他，裴青出门远游去了，临走时告诉他若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清商馆联络。
　　这边他名义上的兄长还在宫里躺着，那边人去远游了。
　　谢石怔忡了许久，直觉淦京的天空更加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淦水之上，一艘不大的商船里，沉香哄着玩累的初晴睡下，转身出了船舱。裴青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正凭栏瞭望。
　　沉香交代了初晴的情况，埋怨道：“公子，我们出来太匆忙了，东西都没有带齐，也没有跟谢相打招呼。”
　　裴青转首颇有兴味地望她一眼，道：“为什么要和谢石打招呼？”
　　沉香愣了一愣，道：“往常不都是这样吗？”
　　裴青一时无言，过了一会道：“这一段时间要与谢相保持距离。”
　　沉香脸色一变，随即默然，并不多问。
　　裴青低头只顾看着江水汤汤。
　　皇帝已经下决心要扳倒谢家。他现在捧谢石有多高，以后就会摔他有多狠。这次曹家来提亲，想必背后也是皇帝指使，目的既是试探谢石也是试探裴青。王谢崔曹，王家人才凋敝，崔家多出文官，兵权在谢家和曹家手里，大战在即，曹家是裴煦的嫡系，自然不用担心。剩下的便是谢枫。
　　而皇帝言语间对谢枫、谢石似是芥蒂已深，只怕多半还是自己的缘故。
　　
　　船行数百里，顺水六七日，到了江南第一大通衢许州。许州交通便利，商业繁华，城南护城河边，胭脂巷里，秦楼楚馆林立，才子佳人汇集，最是山温水软，文章锦绣之地。
　　巷里倒数第三家是栖凤阁清吟小班的地方，这个馆子虽然不大，但是生意看起来倒是不错，来往之人皆着华服，香车奴仆，轰鸣于道。馆里台榭楼阁，园囿池沼皆是精心设置，美轮美奂。大堂里人声鼎沸，台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看台，有歌伶边唱边舞，乐师屏风之后伴奏，仙乐飘飘，霓裳羽衣，台下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琴师抱琴而起，与交接者略一行礼，从后台直下，往阁子深处走去。穿了几处院落，来到一个所在，已有小厮迎上来接下琴，道：“公子辛苦了。”
　　楚轩点点头，在门口处涤手熏香，已有人掀了八宝水晶珠帘，从内室走出来，且行且笑：“今日怎么这么慢，轩儿受累了。”
　　楚轩见了，安然招呼道：“叶庄主来了。今日姑娘们新排的舞还不太上手，多练一会，开门时间耽搁了。”
　　那名唤“叶庄主”的黑衣男子在前厅坐下，正要说话，忽觉外间有人匆匆前来，方笑道：“有麻烦来啦。”
　　楚轩回头见是馆里的吴管事，满头大汗，入门之后对叶庄主视而不见只对楚轩急道：“公子，班主让你去前厅一下。”
　　楚轩奇道：“我今日的曲子都弹完了。”
　　吴管事讪讪道：“有客人想见您一面。”
　　楚轩脸上便没了表情，淡淡道：“琴师不接客，班主该知道。”
　　吴管事连连答应，偷眼看了看叶庄主，见后者没什么反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楚轩说完了话就往内室走，吴管事在门口直跺脚。叶庄主看了忍俊不禁，开口问道：“你家班主收了人家多少钱？”
　　吴管事忙答道：“那位客人送上一万两的银票，想与楚公子面谈。”
　　楚轩闻言脚下一停，回首看叶庄主，后者也露出诧异的表情。在这里什么样的才子佳人温香软玉抱不到，却从没听说有一掷万金为见琴师一面的。“客人什么时候来的，是生客熟客？”楚轩又走回来问道。
　　吴管事道：“公子奏曲之后来的，未曾见过，但是气度不凡，因馆里的人都在赏乐，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公子走后，才叫了班主的。”
　　楚轩一时踌躇，在脑子里搜索许州有权有势的客人，叶庄主却似满心好奇等不及了，站起来道：“我陪你去瞧瞧，许州虽然富商豪门云集，出手这样大方的却不容易见到。”
　　楚轩想来想，张口道：“好吧，不过来去随我。”
　　吴管事得令之下，一溜烟先跑了。
　　叶庄主拉了楚轩的手，两人一起并排往前面走去。到了前楼，楚轩带他在三楼拐角处一扇镂空屏风前往下看。见楼下歌舞正在高、潮，恩客往来络绎不绝，左边的角落一张桌子边围着三个人，两位年轻男子，一坐一站，班主陪站。坐着的那个锦衣玉袍，神情超迈，一身贵气，俊美无匹，站在身后的那位也是容貌非凡，举止利落。
　　楚轩暗暗心惊，偏头问身边人：“你瞧那两位公子是什么来历？”
　　叶庄主弯着嘴角，敲了一下他头，道：“眼神不好，后面那位是个姑娘。”
　　楚轩“啊”了一声，回头再看，下面两人似有所闻，同时抬头望楼上看过来。
　　叶庄主眼尖，看见来客腰佩玉璧，因笑道：“这个人轩儿倒可以见见，‘曲有误，裴郎顾’是也。”
　　待楚轩转到楼下，自有人引他到一间雅阁，推门进去，房间里燃着淡淡的素香，方才两人正坐在桌旁品茗。看见楚轩，两人都是站起，朝他拱手行礼，当先的青年开口道：“多谢楚公子赏脸。”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
　　楚轩走近，发现刚才在楼上没看仔细此人。近看更觉令人目眩神摇，唯身形单薄，面上有清羸示病之容，手拿一把白玉折扇，扇柄与手背颜色一致，几乎分不出彼此。
　　他身后那位姑娘虽然男扮女装，却神情散朗，矫矫脱俗，毫无女儿家的脂粉气。
　　楚轩淡然道：“未知长乐侯爷大驾光临，不曾远迎，赎罪。”
　　裴青与沉香相顾一笑。
　　三人分别落座。裴青开口道：“近日路过许州，听闻楚公子琴技超群，特来一会。”
　　楚轩谦虚一番，听对方问：“楚公子琴乐比宫里的教坊更胜一筹，为何屈尊在小小的栖凤阁里？我想推荐楚公子去宫里司乐，不知楚公子意下如何？”
　　楚轩摇头道：“楚某出身低贱，不适合进宫为官。”
　　裴青再邀：“那公子可愿意去清商馆？我愿为公子引荐。”
　　楚轩道：“此馆彼馆又有什么区别。多谢侯爷一番好意。”
　　裴青叹道：“楚公子不知，我幼年时在家里养了一对小鹤，怕他们长大后飞走，就让人剪了他们的翅膀。有一次我哥哥来找我，看到这对小鹤，就跟我说‘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我恍然大悟，后来小鹤的翅膀长好，我就让人放他们飞走了。”
　　雅阁里气氛一时凝滞。过了一会，楚轩垂下眼睫道：“侯爷身居高位，而存林下风流，楚某钦佩。”
　　竟然油盐不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是自己写的第一个小说，其间又经历了答辩、毕业、找工作等等，结果就是越拖越不像话，有时候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虽然文章比较冷，但是还有几个读者一直在不断鼓励我，因此一直是我努力更新的动力。近日放假在家看大家提的一些意见，已经进行了反省，正在找一些编剧方面的书来看，不敢保证接下来足够精彩，但是一定要在今年把这篇完结！！！！！




第七十五章

　　寂静的空气里，只听见沉香“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裴青回头去望，见女孩子满眼笑意，挤眉示意：公子太性急了。
　　裴青正在懊恼，楚轩伸手一边替他续茶，一边慢条斯理道：“楚某不过是个卖曲的，劳侯爷大驾，又破费许多，有什么吩咐便请直言。”
　　裴青闻言大乐，抬头笑道：“我想见识一下楚公子刚才那把琴。”
　　楚轩见他一笑如柳枝拂面，杨花坠地，一时恍惚。看在裴青眼中却以为他不愿意，心中惴惴，出声道：“若是不方便……”
　　楚轩回过神来，唤人将乐器取来。不过寻常一把古琴，没有断纹，尚有七成新，年头不超过二十年。裴青见了面上却生欣喜之意，连忙端正坐好，一手轻拢广袖，一手在琴面上细细抚摸。楚轩见他一双手苍白干瘦，手背上青筋显现，手指却极是细长纤巧，轻轻拨弄琴弦之时手势优雅从容，望之令人心神安定。
　　“楚公子这把琴是何人所斫？”裴青问。
　　楚轩想了想，道：“我小时候拜了一位琴师，是师傅所赠。”
　　裴青起身振衣，长揖倒地，道：“请楚公子为我引见。”
　　楚轩淡淡道：“我师傅不见外人。”
　　裴青直起腰来，正色道：“楚公子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本侯力有所及，自当竭尽全力。”
　　换了楚轩一愣，沉吟半晌，见他表情不似作假，方开口道：“任何要求吗？”
　　“不错。”
　　楚轩眼中光芒闪动：“前幽州守备楚长空，侯爷听过这个名字吧……”
　　桌上黄铜香炉里烟气渐渐断绝，青花瓷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很久。
　　楚轩从桌边站起，走到墙角，掀开屏风，露出一个小小的中门，门里是一间卧室，床幔挂起，床边上坐着一个若有所思的男人。
　　“他就是你说的贵人？”楚轩挑高眉毛问。
　　叶庄主摇扇笑道：“正是此人。”
　　楚轩咬牙道：“他眼神游移，分明是万难答应，他向来与谢家交好，听说谢石那厮就是他挺上相位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叶庄主将扇子收好，道：“三天以后自有分晓。轩儿不见他身后的那位姑娘吗？”
　　“怎么了？”
　　“那姑娘容貌脱俗，志气宏放，既有女子的温婉可亲，又有男子的凌厉不羁，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叶庄主啧啧称赞道：“她想是知道我在这里，左手按剑，引而不发，分明是不欲她家主人担心。”
　　楚轩不道他做出这番猎艳的模样，皱眉转身便走，忽听身后人道：“叶某幼时听家父说过宣武旧事，曾见过一个使左手剑的年轻姑娘。”
　　楚轩脚下一顿，回首抖声道：“你说她所持的剑是……”
　　叶庄主点头道：“凤鸣剑、龙吟琴俩不分离，凤鸣一出，龙吟既现。自蜀中叛乱之后凤鸣剑重现人间，俗世中人为此闹翻了天，可是龙吟琴却迟迟没有下落。他今日如此谦卑，所求大半在此。你那师傅也许与龙吟琴有些关系。他既来寻你，想是将你身家调查得一清二楚。你若要替你爹爹平反冤案，便要把握机会。
　　楚轩细细思量确有几分道理，只是想到这案子早已铁板定钉，背后撑腰的又是天下第一的名门世家，心中委实难安。
　　叶庄主一拍他肩膀：“放心。那是个狠心能忍的主，像他们那种人翻手是云覆手是雨，你爹爹的案子算不了什么。”
　　楚轩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时愤恨之极。
　　
　　许州的清商馆分馆是江南最大的分馆，位于城西曲波巷内，占了大半条巷子。裴青到的时候，馆里依然歌舞升平，宴饮如常，有管事的人看见久不露面的江南分馆馆主曲长歌在门口亲迎，讶异非常。曲长歌依仗是前代馆主的独女，便是韩清商亲临也不曾见迎，却不知是哪位大人物能入她法眼。他正想伸头探看立时被馆里的武人驱散。
　　两匹青骢马拉着一辆寻常油壁车在门前停下，驾车的少年跳下来一把掀了帘子，从马车里钻出一个华服的青年男子，男子下车，又从车里抱下一个五六岁的娃娃。
　　曲长歌愕然。
　　裴青笑道：“轻车简从，实为私事而来，曲馆主多担待。”
　　曲长歌忙道“不敢”，抬眼见裴青手里牵着的女娃娃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容，两人模样倒有五六分想象。
　　便引一干人到后院沐浴休息。裴青稍加洗漱之后，沉香奉剑而来，裴青边整理衣带边道：“你一路带着防身。”
　　沉香大惊，举剑过头：“使不得，王道之剑，这是如何贵重之物，侯爷该收好才是。”
　　裴青嘴角一撇，接了剑漫不经心道：“杀人的东西，不过比别个锋利些罢了。”
　　沉香替他整理衣袂，手下一抖，听他问：“初晴睡了吗？”因答道：“小姐还在床上玩九连环。”忽然发现裴青衣着整齐，正是要外出的样子。
　　“那带着她，我们去一个地方。”
　　说起许州城里富庶的豪门去处，锦衣侯府原是头一个。自白晴川败事之后，侯府已被封禁，家奴尽数遣散，财物收缴国库，只有一个空空的宅子留在那里。日子一久，便有流言传出，夜深人静的时候曾有人见过侯府华灯闪烁，人声鼎沸，侯爷又在锦衣夜行，大宴宾客。
　　长街之上传来“咣当当”的梆子声，两名更夫提着锣鼓和梆子沿着高高的围墙行走。一人忽然止住脚步，问同伴：“你听见什么了？”
　　另一人惊讶道：“什么都没有啊。”
　　两人复行一段路，见前面一扇朱漆大门，门匾已叫人摘下，月光照在飞檐之上一片惨淡。大门之上的封条已不翼而飞，门户微微敞开，远远可见一片漆黑的荒园之中有灯火闪动，尚有人语声伴着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隔门传来。
　　两名更夫都是面孔发青，哀嚎一声“有鬼”，双双丢下手里的物事拔腿便跑。
　　水榭之中，裴青抱着初晴倚栏而坐。四周池塘已是干涸见底，借着微弱月光可见沿岸堆满当年抄家之时丢弃的杂物纸张，一片狼藉。裴煦派人抄家之时对府中建筑格局倒是没做多大损害，亭台水榭虽然蒙尘三寸，却是完好无损，尘垢之下隐约可见几许繁华痕迹。
　　“我十三岁时坐船上淦京，有幸参加过一次你爹爹的夜宴。当真是冠盖云集，高朋满座。石桥的栏杆上缠着织锦缎子，柱子上贴满了金箔，桥面铺着吴绫蜀锦。你爹爹桌上一道烤乳猪，听说竟是人乳喂养长大的。”
　　裴青的声音平淡如水，并无起伏，白初晴许多年后想起这一夜，才明白他的心中该是多么的苦涩哀伤。
　　沉香提着灯笼，插嘴道：“便是在这里，公子‘曲有误，裴郎顾’的名声第一次名扬天下。”
　　初晴抱着裴青脖子，奇道：“什么是‘曲有误，裴郎顾’？”她与裴青一路相处下来只觉这个哥哥可亲可近，胆子已是大了不少。
　　裴青不语。沉香笑道：“这句话是说公子精擅音律，谁弹错了曲子，一听便知。那些爱慕公子的人便故意弹错曲子，好博得公子一个注目。”
　　“哥哥，真的吗？”初晴在裴青怀里又笑又跳。
　　裴青抱紧她，苦涩道：“那是你爹爹顺口胡诌的。哥哥愧不敢当。更何况还因着这个名头害死过人。”
　　他这样说，沉香与初晴都是一惊，再不敢胡闹。三人在废园之中略走了走，初晴已经在他身上昏昏欲睡。三人出了府门，裴青抱着这个白家最后的孩子，回望那朱漆大门，忽然想起当年宣武帝远嫁细柳公主之时私下说过的话：
　　“南阳白家人，终当为情死。”
　　但愿这个孩子不会是这样的命运。
　　
　　四海赌坊是城里最大的赌坊，平日从早到晚银钱流水般来去，与胭脂巷并称许州两大销金窟。这日上午掌柜正在房里算账，忽然有伙计来请他出去看看。他出来厢房，往二楼的栏杆边一站，见楼下人声鼎沸，生意兴隆。正对着天井的一桌人在玩掷骰子，长桌一头坐着一个布衣青年男子，身后尚立着一个女扮男装的丫头，两人衣着平凡却通身气派，清贵逼人。
　　“那人与老九猜了一上午大小，总能在老九前下注，完胜。”伙计垂手恭敬道 ：“管事的看不出有没有出千，请掌柜来瞧一瞧。”
　　掌柜嘴角微微上扬，含笑道：“真的？老九可遇上对手了。”他们嘴里的老九是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五旬老者，褐衣韦带，头发胡子皆是斑白。这老九不是四海赌坊的人，是一个木匠，几年前流落至许州。他手艺本不错，却不肯好好接活，平生嗜好喝酒和赌钱。每次来赌的都不大，只赢够了酒钱便走，别看他邋邋遢遢，却是个走狗屎运十赌九赢的主。掌柜为此也曾起了爱才之心，欲将其收归麾下，没想到死老头却并不领情，依然每日来赌，赌够几吊钱便走。因他赌资极少，掌柜觉得无碍大局便放任他在此，没想到也成了四海赌坊的一道风景线。
　　掌柜靠着栏杆看了一局，笑道：“他没出千。”他话音刚落，只见长桌边的老者站起身来，拨开人群，走了出去。想是输光了钱，回家去了。另一边坐着的青年看老者走了，也站起来，仰头朝这边看过来，与掌柜的眼神一对上，便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这微微一笑，伙计站在一边已经看花了眼。
　　青年笑过即走，他身后的女子朝掌柜抱了抱拳，也紧跟着离开了。
　　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问：“走了走了，要不要拦住他们？”
　　掌柜弓起中指敲敲木头栏杆，道：“那人不过是借地头一用，无妨。”说完回房，推门一看，桌上凭空多了一个红木小箱子，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掌柜拿出字条一看，上书隶体“长乐”二字，墨迹未干。掀开箱盖一看，整整齐齐的三层元宝，金光灿灿，耀人眼球。
　　掌柜哑然失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字条，道：“果然有乃母风范。”
　　
　　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离了赌坊沿街行了一时半刻，忽然停下了脚步，不耐烦道：“出来。”
　　胡同口闪出两个人影，一人道：“方才人多口杂，裴青未曾见礼，老前辈勿怪。”
　　老者听了来人名号，身躯微微一震，慢慢回过身来，细细打量一番，恍然大悟道：“我以前见过你。”
　　裴青也是一惊，回过神来方点头道：“那时在西山法门寺的原来就是雷老前辈，真是相逢恨晚。”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快乐！！！！！！！！




第七十六章

　　蜀中多奇人。其中雷氏家族最善造琴，传承数十代，以雷氏家法所造之琴古朴重实，声温劲而雄，激越而润，被称为“雷公琴”。自蜀帝开国以来，封为皇家御用斫琴师，所造雷琴尽数收于禁中，偶有流传在外的，人莫知其价几何。常有宵小之辈行伪造冒名之事，故世上所传雷琴大多名不副实。四大名琴之中，沧海龙吟与九霄环佩俱是出自雷氏之手。从烈帝平蜀之后，坊间只道雷家早已死绝，却没想到尚有后人在世。
　　雷九扬眉道：“你凭什么认定我姓雷？”
　　裴青道：“楚公子所用之琴，虽非雷氏家法，已是传世名器。若非楚公子功力未到，此琴压过九霄环佩、海月清辉、万壑松风扬名天下，不过指掌之间。半年前我在宜城宝音堂见过一把旧琴（见53章），当时掌柜刚刚让人将他修补好，混杂在寻常乐器之中出售。我顺着宝音堂这条线索才一直追到许州来的。今人造琴颇多花哨，那琴貌不出众，却是一把千金难求的雷琴。能够修补雷琴的，若非雷家人难道还有别人？蜀中九雷，传至老前辈这一代，斫琴之术已臻化境，当世之人谁与比肩？”
　　雷九听他说到前事，不由喟叹一声，道：“那是我幼年所制之琴，赠与友人，谁知世事难料，辗转红尘，都是残破不堪。年过半百又遇此琴，起了感怀之心，却叫你窥破身份行踪，果是命也。”
　　他叹了又叹，裴青立在一边只是默默无言。
　　蜀人最擅琴书。蜀惠帝孟子莺尤爱制琴，嗜琴如命，曾造琴千面，散在人间。惠帝一代，四川制琴名匠辈出，而雷家历经百年积淀，厚积薄发，终于制出沧海龙吟这一把雷公琴，又经白细柳、谢玉之手而成为啸傲遗事独步古今的一代神器。
　　雷氏家法传至雷九之手，便遇到蜀中大火，禁中所藏雷琴皆已付之一炬。雷九闭关几载，功成而出，忽见山河变色，国破家亡，雷氏子孙流离失所，渐渐悄无声息，他纵然已达天人之际，满身琴技却无人可传，落魄世间，只以酒水赌钱为寄。
　　雷九捻了捻胡须，看着裴青道：“你随我来。”
　　三人依次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低矮的棚屋之前，雷九看了看沉香道：“家传手艺，传男不传女，女子莫进。”
　　沉香脸上显出一丝怒容，很快便消失不见，垂手立在门外。
　　裴青弯腰随他进了屋，只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地上堆满了垃圾，一张破床，异味刺鼻。雷九曲着胳膊一肘将只有三条腿靠墙摆放的桌子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扫落在地，矮身在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抬眼打量裴青，过来一会说：“不太像淑睿皇后。”又道：“你答应了轩儿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裴青恭敬道：“是。”
　　“你想问我什么？”
　　裴青猛然抬头，见老人正襟危坐双目有神，便摘下腰间佩剑，双手呈上，道：“老先生可曾见过这把剑？”
　　雷九并不接剑，就着裴青手看了几眼，点头道：“凤鸣剑，当年丹凤宫里竟日挂在墙上的镇宫之宝。你想问龙吟琴的下落？”
　　裴青浑身一颤，抖声道：“正是。凤鸣一出，龙吟既现。为何这二十年都寻不见我娘亲的龙吟琴？”
　　雷九闻言捻须思索，裴青翘首以盼，满目期待之色。雷九雪白的眉毛一扬，正色道：“你知道龙吟琴是何模样？”
　　裴青稍愣片刻，答道：“传言依上古神器伏羲琴而制，以玉石加天蚕丝制成，据说拥有能支配万物心神的力量。”
　　雷九闻言呵呵一笑，道：“我爹贺惠帝登基大典，斫琴之时，我就在旁边。那不过就是一段好一点的木头罢了。而且，”他顿了顿，接道：“龙吟琴是没有琴弦的。”
　　无弦琴。
　　裴青震撼。他忽然脉搏加快，心室颤动，血流迅速涌上头顶，眼眶微红，脑海中浮现过往二十年来的旧事。一下难以相信一下又觉得被世人欺骗玩弄了，一下又感到世上再无可信之人，万事成空，生无可恋。
　　雷九没想到一句话就引他走火入魔，连忙伸手按住他手腕，以真气注入他经脉。少顷，见裴青喘息渐缓，峻声道：“你练逍遥游心法也算小有所成，我问你逍遥游宗旨何在？”
　　裴青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淡笑道：“要在‘玄心’二字。”他喘了喘，复道：“琴之一道，与治国同理。蜀国开国便奉行老庄之言，清净无为，孟子莺无为而治，自然便鼓捣出无弦琴来。我将大事寄托在龙吟琴之上，实是瞎了眼。”他声音嫉恨凄凉，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泪来。
　　雷九一怔，过了一会叹气道：“你这孩子，竟然是这样的气性，不知是福是祸。”
　　裴青慢慢跪在雷九面前，目中含泪，一字一句道：“宣武帝白雁声，名盖四海，身负重任，少壮临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耽于情爱，坐失良机，破坏天下，正是此君！方今四海暂宁，而识者知其将乱。我不愿后人回顾神州陆沉，百年丘墟，责我白家未尽其职。裴青欲辅名主，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南阳。老前辈精通琴理，亦知为国处世之道，请为裴青一言。”
　　雷九思忖半晌，道：“你要我做什么？”
　　“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游。请老先生为我斫一把能与沧海龙吟并驾齐驱的宝琴。”
　　雷九直视他面庞，见他脸形柔和纤细，嘴角紧抿，美眸淬血，眼底眉梢间满是渴盼，又隐隐含着煞气，仿若心尖上缠着一把钢丝，箍得人心直颤。
　　终于狠下心来道：“昔神农氏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八音广博，琴德最优，感格幽冥，充被万物。你不是要治世之音，却是要一把杀人的利器。老夫不能制这样的琴。”
　　裴青眼中显见失望之色，再三请求，雷九终是不允。
　　天色渐暗，裴青只得告辞。
　　出了棚屋，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沿着小巷缓缓步行。沉香不敢打扰，远远跟在后面，见他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江边。落日将近，水天一色，秋风凄凉，岸边柳树只余光秃秃的枝条。码头上的人都散尽了，遥遥听见江上小船上传来渔夫歌咏之声。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逢摇落，凄怆江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沉香见江风凛冽，忍不住走上前道：“侯爷，我们回去吧。”
　　裴青背景寂寥，过了好半天，沉香才听他低声道：“萧殊手下会一门狮吼功，我本无内力，若没有雷公琴助阵，决计赢不了他。”他说完话就转过身来，眉眼一弯，含笑道：“明日我们还要去拜访雷前辈。”方才他脸上的阴霾之色已是一闪而逝，身后浩渺烟波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撒清辉，无上晶莹皎洁。
　　
　　二人沿江而返，步行数十步，忽闻高空中有磔磔怪声，由远及近而来，即尖且厉。两人同时抬头望去，见江北有大鸟迎空飞来，到南岸盘旋不去，全身黑褐，颈部金黄，翼长而宽，有半人多高。在空中回旋一阵后，辨明方向，径直往城里飞去。
　　裴青面色大变，不由分说，疾步追赶，脚力却远远落后，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大鸟踪迹，只得作罢，最后折返清商馆。
　　沉香晚间与馆里的厨子学做了几样许州的地方小食，高高兴兴地用碧玉盘端来给裴青用，见他正在翻阅馆里南来北往的消息，就将食物放在外间，退出房去。初晴今日在馆里玩耍，馆里的琴师乐妓都很喜欢她，小孩子闹了一天也累了，沉香照顾她沐浴更衣休息，忙好这一切已是戌时三刻。到裴青那边去伺候，见他尚在奋笔疾书，一个多时辰前端来的食物动也没动。只好将饭菜端出又热了一回。
　　她实在忍不住趴在隔壁房里打了一阵瞌睡，恍惚中听见更声，立时惊醒，出门一看，已是三更天，裴青房中烛火未灭。推门一看，饭菜依然未动。裴青一手托腮冥想，一手放在腰间，手里摩挲着长乐玉璧。柔和的烛光下，他眼神飘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微微剪影，嘴角抿着，表情淡漠，一眼望去似是神思难测，手里的玉璧却又分明透露出所想之事与所想之人些微的信息。
　　沉香再想端起饭菜重热，忽然一股委屈袭上心头，便将碧玉盘狠狠往桌上一掷。
　　裴青一惊，回神看她，见她立在外间，身形颤抖，面有不忿，看着自己，眼眶微红。再看见桌上摆着几碟饭菜，忙道：“对不住，我倒是忘了用饭，现在几时了？”
　　沉香开口，声音哽咽：“三更了。”
　　裴青忙站起来，走过去道：“今日事多，累你至此，你且去休息吧，我这边不用照看了。”
　　沉香咬紧牙关，恨道：“原说是出来散心，这样与在淦京又有什么分别，反而更忙了。”
　　裴青过意不去，正待开口，又听沉香道：“君侯尽忠为国，可是宗室历来能力大，声望大的，皆是不受重用。我替君侯不值。”
　　裴青一时脸上异彩纷呈，又感到好笑，又想呵斥她，又觉得她本就出自紫宸殿，行的是监视之事，却说这样不明不白让人误会挑拨的话。正想义正言辞虚应几句，抬眼仔细端详她，女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掷地有声，又感怀她关爱之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屋中沉默半晌，过了一会，裴青温言道：“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你知道北燕皇帝有几个兄弟，萧殊有几个兄弟？我哥哥却只得我一个。我不为他分忧，谁又为他分忧呢？”
　　
　　
 
作者有话要说：阿柳，你操那么多闲心干嘛哎~~~~~~~




第七十七章

　　沉香听了，接道：“兄弟又如何？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她这样说完便心怀惴惴，望向裴青。却见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发作，只淡淡道：“你自个心里真是如此作想的吗？”
　　沉香心中一悚，仍然点点头：“我亦是如此作想。”
　　裴青嘴角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眼里却温情渐消，春风不再，黑沉沉只剩夜凉如水树声如啸：“沉香有这样的见识，日后离了我想必也不会叫人算计了。”
　　沉香随他日久，对他性情已有了解，这时只恨自作聪明，悔不当初。
　　
　　雷家三代九位斫琴大师，号称“蜀中九雷”，至雷迅最后一人始集先代之大成。雷九经历过蜀中大乱，又流落江湖多年，裴青自知与他说什么家国天下，通通都是狗屁。因此再不去骚扰他，只慢慢等待机会。寻常的日子里裴青便带着初晴和沉香或登山临水，经日忘归，或弓马弋猎，率意独驾，一时逍遥好过神仙。
　　如此半个月过去，便是十月初十，许州城里乐祖祭的日子。许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勾栏与常年一样都挂上了瞽宗大人的画像，摆好了祭品。
　　“哥哥，瞽宗是什么人？”初晴对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笛爱不释手，眼角却瞥着江上一艘三层楼高的豪华画舫问道。那楼船前头挂着一幅大大的布画像，以及许许多多的经幡，一群人正在烧香跪拜。
　　裴青将她递给旁边的沉香，道：“神瞽，古乐正，知天道者也，先立黄钟之管，以定十一律。死以为乐祖，祭于瞽宗，谓之神瞽。就是乐师一派的老祖宗。”
　　他三人现坐在一艘小船里，都已改妆，裴青与沉香都贴了人皮面具，打扮成一对夫妻模样。小船周围另停了无数的小船，都是赶来看热闹的人，望着船帆上的名号倒似还有不少外地来的游客。江上的小船坐满了，剩下的人便在岸边柳树下搭了凉棚，凉棚待不下，还有不少人爬到树上去看。一眼望去，大江南北黑压压都是人影。
　　裴青不料小小乐祖祭竟然如此盛况空前，一时也有些瞠目结舌。
　　乐祖祭每年在许州举行，一则因为许州是江南文化中心，文人雅士汇集，丝竹管弦之事繁盛，二则因为许州是当年中原第一大馆清商馆的创立之地。每年的乐祖祭都由乐师会会长率众在许州江上最大的一条画舫上举行，除了拜祭祖师爷之外，更有弹琴论道，吟诗赋歌之类的雅集，因此也会吸引不少社会名流参加。今年便请动了许州知州与东南六郡士绅一同列席。
　　一年之中，北有中州御剑山庄试剑大会，南有许州乐祖祭，可谓一文一武，一南一北，自成宣武帝以来并称民间两大盛事。
　　祭拜完毕，礼乐声停，众人在楼船上一一落座，便有一个身穿祭服模样的青年走到船头，向四下长揖，嗓音嘹亮，声传四野：“各位远道而来许州，以乐会友，天下同乐，实是一大盛事。只是各位乐坛前辈高人，今年除了花鼓会、丝竹宴之外另有一件大事要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众人私下里都议论起来。往年乐师会祭拜完乐祖之后各大丝竹班子便要竞歌竞舞，唱念做打起来，只是今年似乎不同。单从知州亲临和六郡乡绅齐集于此便可窥见一斑。
　　那人待四下说话声暂歇，提气道：“各派高人里年纪相当的都该记得，三十年前洞庭湖上的乐师会，制就七弦器，断残千古桐。正声希世出，群耳彼时聋。世人酒阑歌罢，至今仍闻鼍怒龙吟。
　　三十年已过，名器谱再无重写，而四大名器已失其二。雅正之音，可以治心，原古圣之旨，尚存遗美。方今朝廷淑清，天下化成，四海雍熙，八荒平静。愿以古人之风变今人之情，以今人之乐复古人之声。乐师会一众长老商议，今日便在此间江上设下擂台，重排名器谱，愿各位丝竹好手，一较长短，扬名立万。”
　　他话音落下，江上众人十分震撼，都是议论纷纷，一时沸反盈天。也有事先得了消息的，默默倾听四周动静，细观旁人情态。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沧海龙吟与万壑松风早已不知下落，这两位除名算了，那海月清辉和九霄环佩如何安置？要登榜便要拿真家伙出来晾一晾。”
　　“不错。让韩清商和穆长歌出来。”另有一拨人起哄道。
　　韩清商此时并不在许州，副馆主穆长歌同时也身居乐师会长老一位，坐在楼船之上，闻言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
　　那祭司双手平摊向下隔空按压，示意众人安静，道：“韩馆主与穆副馆主决意放弃这次机会，名器榜海月清辉和九霄环佩永不登录。”
　　四下又是一阵短暂的平静，平静过后声响更大。“怕是宝刀已老吧。”“总算退位让贤啦。”诸如此类。
　　清商馆自前代馆主穆乘风做了成宣武帝的琴待诏以来，统领乐坛称霸大江南北三十多年，凭着半官方半民间的性质，垄断了市场。凡百户之家有市之邑，便是贩夫走卒之辈，只要是听过小曲的，何人不闻清商馆，何人不听清商乐。清商馆的曲谱被收入宫中，定为阁谱，乐器式样被称为官制，交由各地专门督造。这本也是繁荣梨园扩大民间曲艺市场的好事，只不过艺术一途，众口难调，本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好，清商馆一家独大，也不知弹压过多少当地的小门小派，更叫一些雅好新声的文人骚客腻味。故此，韩清商早就知会乐师会，明令清商馆众人不得参与此届名器谱。因着清商馆放出话来不参与，这才吸引了不少门派的操縵之士云集于此。
　　众人尚在聒噪之时，初晴扭过身子频频往江上注目，似在搜寻什么。沉香奇道：“你在找什么？”初晴道：“那边有乐曲声，沉香姐姐没听到吗？”
　　沉香正要凝神细听，裴青却心弦一动，握住初晴的手腕温言道：“你听得见？”
　　初晴见裴青眼中流光溢彩，好不热切地看着自己，心中慌乱，一手囫囵指着江面道：“好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
　　裴青微微颔首：“你能从水面振动中辨别出音声来，这些日子在清商馆没白待。”
　　初晴受了称赞也高兴起来。沉香见这一大一小尽说些让人不解的话，一时抓狂，正要发飙，忽然听见有似笛非笛的乐声从身后的江面上渐渐逼近。回首看去，一只小船如箭般劈入视野，白浪滚滚，顷刻间江面上的大小船只纷纷避让，那小舟瞬时便从三人面前一闪而过，直插楼船之下的水域。
　　船首站着一人，五短身材，略为臃肿，一身短打，赤着脚，头发乱糟糟一团，手里拿着一把洞箫，至楼船附近曲声方停。
　　楼船上的青年问：“来者可是黔中洞箫王？”
　　那人磔磔怪笑一声，哑声道：“原来还有人记得老子。”他嗓音暗哑低沉，每冒出一个字便伴随刮嚓刮嚓的怪声，好像刷锅的声音。初晴吓得捂上了耳朵。
　　“前辈一手洞箫名传千里，如雷贯耳……”
　　“灌什么耳，老子当年去洞庭湖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刮嚓刮嚓的怪声打断道。青年十分尴尬。江上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初晴这才看清楚那人穿着，与中原人不同，黑布衣服上绣着丝线，腰间挂着一串饰物，头上缠着布巾，手里的洞箫有九节之长，箫身如同上了一层黑漆，油光透亮，又似雕有图案，远远看去气势不凡。
　　“他是侗乡人，手里拿的是玉屏萧笛，也称平箫玉笛，相传是八仙之中韩湘子用过的名器。”裴青道。
　　初晴似懂非懂地点头。
　　洞箫王阴恻恻地说：“韩清商要做缩头乌龟，躲在皇宫里给老娘们弹琴……”
　　“老娘们招你惹你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众人往声音来处望去，但见一艘香纱画舫飘然而至，绛纱帘幕缓缓升起，幽香四散，舫中一个宫装丽人凭几而坐，怀中抱着一具凤首箜篌。
　　“好漂亮。”初晴忍不住欢呼道。
　　司乐之人俱都耳目锐利，那丽人隔着几艘船的距离听见了，回首嫣然一笑，周围一干人皆是屏住呼吸。
　　初晴脸上微红，小声道：“我是说你的乐器好看。”裴青一瞧，那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金碧辉煌，五彩缤纷，确实比那黑漆漆的光杆洞箫好看。
　　便忍不住笑起来：“那是素心阁的阁主姚素心姑娘。他们姚家原是江左的乐坛名门，代代都有人被选为宫中的掌乐。”
　　洞箫王嘶哑道：“怎么，说到你相好的了，你便从淦京跑回来了？哼，倒是腿脚快。”
　　他说话粗鲁，姚素心并不着恼掩口一笑道：“韩大人高风亮节，素手调琴，治病救人，又怎会与你计较？”
　　她说道“治病救人”之时，裴青心中骤然一惊，想到这几日还没有收到淦京来的消息，不知皇宫里是谁又病了。
　　他二人正在喋喋不休，旁的人已经起哄道：“嘴上说千遍不如手下练一回，你二人不如一较高下。”
　　姚素心爽快道：“便由素心打头阵。”
　　洞箫王哼一声，也点点头。
　　江上忽然寂静下来。深秋时节，草木摇落，柳枝半残，归雁南翔，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姚素心怀抱箜篌，双手操弦，漫漫歌道：“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原来是一曲《白头吟》。
　　她嗓音珠圆玉润，吐字清晰，箜篌音色纤细柔美，弹奏起来双手轮番揉、滑、压、颤，一时间广袖凌风，飘飘似仙。
　　洞箫王一脸不过如此的表情，随即将洞箫抵在唇下，鼓起腮帮吹奏起来。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歌声凄婉，曲声惆怅，传遍大江南北，观者含泪，听者神伤。围观众人都沉浸在乐声之中。曲罢良久，才爆出一连串的喝彩声。这两人一箜篌一洞箫，严丝合缝，搭配无双，竟将这旷世名曲做了另一番演绎。
　　
　　
 
作者有话要说：哦，正在补充知识~~~~~




第七十八章

　　裴青转头问初晴：“你觉得哪个更胜一筹？”
　　初晴尚沉浸在曲声之中，口里喃喃念叨着：“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听了裴青问话连忙回过神来，答道：“自然是姚姐姐的好，曲子好听，歌也唱的好。”
　　裴青心道毕竟是小孩子，面上含笑不语。
　　姚素心抱琴而起，朝洞箫王福了福，仍然十分爽快道：“素心认输，这便告辞了。”
　　周围发出一阵唏嘘声。
　　初晴十分不解，眨巴眼睛看着裴青。裴青刮她一下鼻子，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姚姑娘箜篌弹得好，歌唱得好，也只是一种声音，一门乐器。洞箫王一把洞箫高音似笛，低音似钟，音域宽广，拟物赋形，入木三分，自然更胜一筹。”
　　初晴叹气，道：“可惜了那具箜篌，多么好看啊。”
　　姚素心的画舫从楼船前的擂台上退出场来，划过裴青他们的小船。初晴听见有人格格一笑，接着一个东西落在船头，将船身打得晃悠起来，裴青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沉香手按长剑挺身而起。
　　姚素心在舫中格格笑道：“小姑娘天真可爱，面含贵气，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姚姐姐与你一见如故，送你一个礼物聊作纪念吧。”说话间画舫已经滑出十丈有余。
　　裴青这才看清船头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
　　沉香取过盒子就想丢入水中，初晴急得大叫，裴青笑道：“不妨事，拿过来吧。”
　　初晴接了盒子打开，眼前一花，原来盒子里装着一具小小的凤首箜篌模型，黄金打造，镶嵌宝石，华丽无比。初晴欢呼一声，正要取出来细看，裴青一手合上了木盒盖子。
　　初晴不解，裴青低下头指指四周，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在这里玩。”
　　初晴立时明白了，乖乖把盒子放好。
　　洞箫王尚在洋洋自得，忽然岸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个黔中洞箫王，欺负小姑娘，羞也不羞。”
　　众人寻声四下观望，只见不远处岸边柳树下一个织锦凉棚中端坐着一位老人。这时已有奴仆揭去薄纱锦屏，方见老妇人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眼底眉梢间尚存几分俏丽之色，可见年轻时容貌不俗。她身后立着一位十来岁的垂髫小童，怀里抱着一具螺钿紫檀琵琶。
　　楼船上的祭司连忙躬身问候道：“原来是临安琵琶娘子到了，请老人家上楼船一聚。”
　　老妇人慢条斯理说道：“不了，老身在此地甚好，凉快。那上面风大，仔细说话闪了舌头。”
　　洞箫王面黑如锅底，刮嚓刮嚓地笑起来，道：“好久不见了，阮云梦。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十一年前在幽州城下白细柳的细柳营中。”
　　江上飙风乍起，吹乱一江秋水。两岸皆寂寂，唯闻老者一声叹息：“不错。已经三十一年了，逝者如斯夫。”
　　洞箫王默了一默，嘶哑着嗓子道：“那时你在城下，我在城上。今日我在江上，你在岸边，便将那日没有比试完的曲子继续比下去，如何？”
　　老妇人向身后小童道：“小子取琵琶来。”
　　洞箫王抚了抚箫管，竟然将萧转笛，横握在唇边，先行吹奏起来，曲声初时悠远低回，几个音节之后忽然转变。方奏管中曲，变入胡笳声，芦管中已带风沙侵袭之意，乃是一曲《关山月》。
　　明明是身在江南迤逦处，小桥流水，南风披襟，遥望层城，丹楼如霞，却倏然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众人仿佛见高高的关隘上，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时，叹息未应闲。
　　
　　裴青轻轻一笑，吟道：“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初晴闻听，怪道：“我娘教我的诗，哥哥怎也晓得？”
　　裴青柔声道：“是你爹爹年轻时写过的诗。”
　　初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白晴川年轻时也曾戍过边，当过兵，带过军队，见识过大漠长河落日，中年后却只能被烈帝圈养在许州的残山剩水、胭脂花粉之间，应该不止一次地遥望过风雨飘摇中的长城故道吧。
　　沉香听他吟诗，初时满面欢喜，听到后来，忽然颜色微变，目眶染红。
　　裴青瞧见了，正欲开口，听见“铮铮”两声裂帛之音，将耳膜刺痛，连忙取了袖中手巾，撕做两半，塞入初晴耳中。
　　原来琵琶语中鼓声起，旌旗百里，戍卒十万，临江观战。
　　琵琶娘子十指嶙峋，然异常灵活有力，指尖带着玳瑁甲片，连接不断地长轮指，扣、抹、弹、抹，仿若沙场秋点兵，但见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猖狂。
　　琵琶忽然拨高一调，宛如号角声起，马蹄哒哒，冲锋陷阵，只见琵琶娘子不断划、排、弹、排，短兵相接，生死搏杀，声动天地。细察之，金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众多声响汇聚一堂，众人但觉眼冒金星，耳中嗡鸣，头晕目眩起来。
　　俄而由快转慢，及至渐渐无声。
　　众人大大舒了一口气，方觉战事将尽。琵琶娘子指尖凝滞，眉目间却忽然笼上了一层哀戚绝望之色，琵琶弦上缓缓响起哀怨戚壮的歌声，为生者之痛，死者之殇，闻者始而愤，继而恐。
　　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急煞，涕泣声断，噩梦驱散。
　　人皆茫茫。
　　突然“哗啦啦”水柱升起，江心惊起十数条大鲤鱼，奋力跃向空中，又重重落入水里，击打江面，涟漪扩散，终至潜入水里，无声无息。
　　洞箫王一脸木然，半晌道：“原来这些年来你只练这一曲，便已收尽天地之声。枉我自诩拟物复形，竟然不及你半分。是我输了。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
　　琵琶娘子放下琵琶，顷刻间好像老了十几岁，初见时的雍容贵气都已不见，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个白发老妪，幽幽叹道：“
　　人言愿延年，延年将焉之。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游。”
　　原来举案齐眉，筝瑟和谐，比不过仗剑天涯，琴剑合契，任诞游侠。
　　曲艺之人最不爱掩盖心声，他二人均是年过五旬，当众问答，也毫不忸怩作态，直教人感怀岁月易逝，红颜弹指老，转眼成枯骨。
　　洞箫王黯然神伤，长叹一声，小船如箭离弦，瞬间消逝在众人面前。
　　
　　初晴奋力取下耳中的布团，她已经忘了刚才耳膜被刺中的痛苦，这时揪住裴青衣袖满眼期待地问道：“是琵琶婆婆赢了吗？”
　　“嗯。”
　　“怎么赢的？”
　　“因为婆婆一生只练一首曲子，所以越练越熟，就赢了。”
　　“骗人！谁会一辈子只练一首曲子？”
　　“是真的。”裴青无限忧伤地看着她。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的人终其一生唯一的一曲心声，只为一人奏响，他的心扉也只为这一个人而打开。
　　琵琶娘子阮云梦，不，现在可以唤她琵琶婆婆了，慢慢站起身来，脸上并无丝毫胜利的喜悦，朝江边蹒跚了几步，仰头看着楼船，艰声道：“长歌儿，我看着你长大，清商馆如今总管天下消息，我今日只为一句话而来。”
　　穆长歌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行至船弦边，躬身道：“阮前辈快请船上说话。”
　　阮云梦摇摇头，道：“世人都传长乐侯是细柳公主的儿子，是也不是？”
　　穆长歌一愣，万没想到她当众问出，心脏扑扑直跳，只觉满江的活物都竖起了耳朵，半晌方道：“长歌实在不知，前辈见谅。”
　　阮云梦脸上显见失望之色，身形摇晃，随侍的小童忙上来搀扶，她抖声道：“也罢。我们归家吧。”
　　家仆得了主人的命令，手脚麻利，眨眼功夫拆了织锦凉棚，护送老妇，分开观者，消失在江岸边。
　　
　　裴青亦是默然。忽听左近之处的江舟上有人笑语道：“果然是江南少许地，年年情不穷。倒是没有白来。”
　　他与沉香偏头望去，在左首隔三四个船位的距离，泊着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先前船舱的门户是关着的，这时舱门已开，竹帘半卷，露出里面的情致来。舱中摆着一张小几，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席地而坐，轻裘缓带，羽扇纶巾，满脸闲适。旁边跪着一个奴婢正在打扇。年轻人像是觉出有人在看他，忽然向四下里张望，与裴青眼神相接，便微微点了头，似是在打招呼。
　　裴青眼中光芒一闪，遂一手按住正欲起身的沉香，面上不动声色。
　　
　　
 
作者有话要说：裴青暴怒：作者干嘛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我是谁的儿子重要吗？
作者：重要，因为人就是在不断地认识自己，你原来以为自己是谢玉的儿子，现在慢慢觉得自己是白细柳的儿子啦
裴青怒：你无聊不~~~~~~~~~~




第七十九章

　　琵琶娘子走后江上只沉寂了一会，另有人登台奏曲，裴青只觉耳边纷纷扰扰，一时也没精神再去细看。
　　初晴与沉香却看得津津有味，二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江南，看见什么都稀奇地很。裴青忽听沉香惊呼一声，抬头一瞧，却是楚轩抱琴登台。
　　四下里也是一片呼声。
　　所谓八音广博，琴德最优。众多乐器之中，自古以琴为首。只是今年乐师会上斗乐到现在，一直没见着琴师，因此众人都以为憾事。想当年洞庭湖上，四把名琴绝世而出，那是何等盛事。三十年已过，却后继无人，不免让爱乐之人嗟叹。是以楚轩登台，两岸都鼓起掌来。
　　楚轩行礼过后，焚香调琴，弹得是一曲《凤求凰》。曲式古朴，中规中矩，婉婉成吟，丝丝叶韵，他人又生得儒雅端方，一身白衣飘飘，倒是引来不少尖叫声，许多人朝他船上掷去瓜果鲜花，有人手中无物，便顺手折了岸边柳枝，也投将过去。
　　初晴与沉香笑得前俯后仰。
　　沉香道：“今夜栖凤阁定是门庭若市，掌柜非要收银子收到手软不可。”
　　裴青漫不经心嗯嗯两声，偏头看左首，并无动静。
　　楚轩过后，又有几名操缦之士登场，却明显技不如人。及至最后再无人登台，祭司便宣布斗乐今日结束，明日排定座次，再行公布。
　　“原来江左无名士，如此靡靡之乐，亦能排上座次。”
　　那客船里打扇的小婢掩口道，他不过年方十一二三，声音清脆，满场皆闻。
　　那青年连忙怪道：“住口。”
　　然而一滴水溅到滚油里，四下已是人声鼎沸。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好奇猜度。那青年忙站起来高声道：“我家客儿年幼不晓事，胡言乱语，各位勿以为怪。”他说一口流利的淦京官话，众人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来自何方，便有人道：“这位公子仙乡何处？所谓代北尚贵戚，关中尚冠冕，江左尚人物。公子年纪轻轻，既然看不起江左诸人，想必亦是身怀绝技，便请指点一二。也让东南六郡的名人雅士心服口服。”
　　楚轩拱手道：“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便苦笑一下，道：“鄙姓雷，蜀中人士。楚公子指法精微，音韵之妙，当世无两，小儿无知，冲撞公子，望勿以为怪。”
　　楚轩含笑不语，却摆了个“请”的手势。
　　那青年又环顾四周，满脸无奈，自知若不给个交代，今日定离不开这里，只得命小婢去取乐器。
　　到这时，裴青也是冷眼旁观。
　　那小婢方取琴出来，离得近的围观之人不由惊呼起来。那琴鹿角灰胎黄葛麻布底，通体遍布小蛇腹断，兼大流水断。琴面漫圆，略近扁薄之象，通体上髹栗壳色漆。江南为丝竹之乡，凡人都兼通一些乐理，见那琴已觉不俗，一下子对那青年另眼相看起来。
　　有人窃窃私语道：“他姓雷，瞧这琴莫不是蜀中九雷那个雷？”
　　那青年在琴桌之前席地而坐，揽袖调弦，琴声古朴浑厚，漫声道：“琴名春雷。”发手动弦，是一首古曲《秦王破阵曲》。
　　和着琴声，那小婢脆声吟道：“三边烽乱惊，十万且横行。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剑花寒不落，弓月晓逾明，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
　　他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复，抑按摧藏，琴声躁急，若激浪奔雷，慷慨急楚，一曲终了，满场皆惊。
　　楚轩面有愧色，此人琴技确在他之上。
　　这时有人鼓掌道：“好个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你到底是何方人士，混入许州，意欲何为？”
　　众人往江上一看，楼船之上，有一女子红衣胜火，朱唇玉面，满脸怒容，正是清商馆副馆主穆长歌。
　　昔年白雁声官封淮南侯，白细柳名成细柳营，最初都是在这江左发家，东南六郡乃是其苦心经营之地，至今江表故人尤怀感恩之心，一些地方还留有武帝遗迹。那朔方城乃是北地重镇，武帝在时曾由白细柳镇守，公主入蜀之后北方年年征战，破落不堪，如今已落入燕国之手。
　　这主仆二人鼓琴吟诗，大有南侵之意，叫人好不生疑。
　　青年笑道：“小婢无心冒犯，诸位误会了。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清商馆穆副馆主了。雷某久慕长歌姑娘琴技，不知今日有否荣幸能见识一下九霄环佩琴的清音？”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穆长歌微微怔忡，道：“我已说过不参加这次的乐师会了。”
　　那青年便含笑低头，整理袍袖，缓缓拂过琴弦，道：“自古英雄莫问出处。当年成宣武帝不也是起自草莽。我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又有什么要紧？你们开这斗乐大会不就是要争个天下名次吗？我这春雷琴也算出自蜀中名家，但不知与在场诸位的宝器孰上孰下？江南丝竹之乡，难道便没有应战的吗？”
　　他这样大言不惭，惹得周围骚动起来，脾气不好的已经破口大骂，吴音软语唱起歌来固然好听，骂起人来也格外热闹。青年却不为所动，神情依然闲适如初，端的是目中无人，藐视一切。
　　穆长歌暗地思忖，若以实力论，此人琴技却是相当不俗，在场众人中大概只有洞箫王与琵琶娘子能压制与他。只是这两人已走，单凭楚轩手里的琴是断然赢不过他的。自己一开始就放言不参加斗乐，这时不好反悔，但是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占了榜首又着实令人气愤。
　　她这边还在犹豫，那边众人已是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讥讽道：“小子不知出自何门何派，说是蜀中姓雷，世人都知雷家早就死绝了，莫不是诳我们的？便真是雷家的，今日大家云集，也敢夸下如此海口，待会较真起来少不得一败涂地。”
　　青年闻言朗声道：“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轻浮，无非以指法纤巧，轻捷取音。奚如筝琵错杂，甚至靡靡盈耳，大失琴道之雅。唯我蜀中质而不野，文而不史，琴瑟元音以沉重坚实为体，以吟揉宛转含蓄停顿为用。雷琴古器罕得，可谓乐器之首，江湖之冠。”
　　他言语铿锵，掷地有声，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连穆长歌也头疼起来，返身与乐师会诸位长老商量了一下。一刻过后，便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颤颤走至船舷边，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斗乐至此，若没有挑战的……”
　　“且慢。”但见江边围观人中有一位越众而出，几步跃起，依次踏过江上船只顶棚，兔起鹘落，掠到楼船之上，将众人吓了一大跳。
　　裴青定睛看去，来人正是这几日没见的雷九，依旧是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这时背脊却挺得笔直，回头看了看穆长歌，拈着胡子道：“长歌儿也这么大了，当年你爹爹到我的琴阁来求琴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穆长歌愣了一愣，不可置信道：“前辈莫非是雷迅雷伯父。”
　　雷九仰天大笑，复又长啸，啸声风骨峥嵘，江上峰峦耸峙，一时间回声不断，众山皆响。“琴修三尺四寸五分，额广五寸，腰狭三寸四分，重十二斤八两四钱，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穆长歌的九霄环佩正被侍童抱在怀中，雷九说话中，琴弦始而振，既而响，仿佛应和他的话音，又仿佛遇见知音，铮然激鸣，劲风猎猎，侍童不明所以，心下顿凛，几乎抱持不住。穆长歌连忙抢上一步，扶住侍童，接过九霄环佩。
　　雷九言毕回首，道：“泠然希太古。你爹爹当年的原话，我说得对不对，长歌儿？”
　　穆长歌肃然起敬，双手安抚琴弦，双膝跪地行礼道：“穆长歌见过雷九前辈。但不知前辈这些年都在哪里？爹爹去世前还念叨着您。”
　　众人这时见此情此景，都恍然大悟，将目光转向先前的青年，敢情是李鬼碰上李逵，正主出场了。
　　那青年却面不改色，一脸玩味，一手只是玩弄衣带。
　　雷九厉声道：“你到底是谁，敢冒充我雷家人？”
　　青年懒洋洋道：“我早说过，我是谁又有什么打紧？今天是排名器榜，若没有人胜过我这春雷琴，在下便告辞了。”
　　众人闻言俱是群情激忿，都道：“不能让他走。”“说出实情来。”“人是假的，琴也是假的。”
　　雷九看见楚轩站在附近江船上，满面震惊之色，略一沉吟。他当年收楚轩为徒，并未以实名相告，便是授艺也是在旁人不在的时候，是故楚轩从头至尾都是蒙着鼓里。雷九这时心下愧疚，温声道：“那边的小哥琴借我一用。”
　　楚轩被旁人推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抬眼看雷九，和颜悦色，目光炯炯，神气和平日喝酒赌钱大不一样，一时不敢冒然相认。
　　“掷过来。”雷九喝道。
　　楚轩奋力一掷，雷九空手一抓，那琴似有意识一样，落入雷九臂弯之中。雷九一手抱琴，一手细细抚摸琴身，众人见他手掌粗糙，指节粗壮，伤痕遍布，拂过琴身却是轻柔和缓，姿势优美，都是大开眼界。
　　“琴名？”
　　“无名。”楚轩惭道。当年从雷九手里得到此琴，见这琴其貌不扬，也不甚珍视，一直都没取过名字。
　　雷九手指依次拂过七弦，静静聆听，半刻扬起灰白眉毛，柔声道：“从此后，你叫响泉。”说完转向江上青年，正色道：“便来会会你的春雷琴。”
　　青年含笑亦道：“洗耳恭听。”
　　
　　




第八十章

　　雷九迎风而立，衣衫猎猎作响，环琴与胸前，似与好友把臂，一手操縵，一手反弹，手指翻飞，众人大开眼界。
　　初晴奇道：“哥哥，有这样弹琴的吗？”
　　裴青想了想，道：“有一门功夫叫玄心剑，里面倒是有这样的招式。不过那是剑不是琴。”
　　初晴撅起嘴，大感无趣。
　　裴青倾耳细听，但觉白浪滚滚，绝地天通，正是失传已久的名曲七十二滚拂大流水。当年他只在大明殿中听北燕使臣弹过此曲，这时在许州江上再听雷迅弹奏，端的是另一番感受。
　　水，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沉之于地则土润。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流水之百折不挠，穷达如一，都在雷九琴声之中。
　　在楚轩手中一把平凡无奇的瑶琴，这时在雷九手下发声如金玉，移韵若吟诵，运指似无心，声温而丽，意悲而远，始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激浪奔雷，遏云响谷，梵响无授。
　　裴青叹息道：“邪正之音果在乎人，不在乎器也。”
　　一曲终了，江上众人呆若木鸡。
　　雷九停指良久，怀中响泉琴弦犹自颤动不已，有锵锵余音，似有杀伐之意。
　　但听“轰卤一声，有人尖叫起来：”公子，春雷琴！”
　　众人转眼朝江上望去，那青年琴桌上的春雷琴忽然裂为两半，断口处化为粉末，琴弦寸断，悲鸣不已。
　　裴青也是心下大骇。
　　所谓道境无声，道人废弦，是为弦外音，便在于此吧。
　　那青年面色渐白，依然逞强道：“哼，这样的琴不要也罢，我家收藏的古琴数不胜数，也不在乎这一把。”说着便命船夫开船。
　　众人见他欲溜之大吉纷纷挖苦起来。青年不以为意，朝楼船上雷九身影遥遥抱拳道：“先生妙技，待晚辈换过琴来日再一较长短。”
　　脸皮之厚，叫众人大感意外。
　　雷九目视小舟急速离去，将琴抛向楚轩，大喝一声：“哪里走！”亦是一跃而起，大踏步掠上河岸，追着轻舟而去。
　　裴青见雷九已走，便向沉香打了个眼色，沉香一边吩咐船夫开船，一边哄初晴到船舱中去。小舟从喧嚣之地悄悄退出，沿着河岸滑行，岸边围观的人群渐渐地越来越少，便只有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迎风摇摆。
　　裴青坐在船头望着江水发呆，初晴拿出姚素心赠与的小小箜篌玩耍。那箜篌通体用黄金打造，以碧玉为轸，银丝为弦，曲颈项端用象牙雕有凤头，以五彩丝线为璎珞，大小不过正常箜篌的十分之一，却五脏俱全，以手拨弦，有乐音传出。初晴爱不释手，端着跑去给裴青看，裴青见那银丝在风中颤抖，忽然心弦一动。
　　“啊？”初晴大叫一声。
　　裴青与沉香转眼看见小箜篌竟然从初晴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落在了江堤下一艘破渔船上。
　　“哈哈，好稀奇的玩意。”一个中年男子从舱中走出，身披蓑衣，草绳短褐，头裹布巾，说话间那箜篌又从船板上飞到他手里。
　　两船相距数十丈，裴青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杆钓竿，方才便是依此从初晴手里将箜篌勾了过去。只是鱼线太细，对方动手又快，鱼竿能伸能缩，他与沉香两人都不曾提防。
　　初晴见那人抢到箜篌双脚一插，盘腿坐在船头翻来覆去地看，浑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忍不住道：“伯伯，那是我新得的，麻烦您轻点。”
　　那中年男子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却是十分黑瘦的一张脸，小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是怎么得来的，瞧你们三口子也不像什么富贵人家出身，这东西莫不是偷来的。”
　　沉香一口气憋在胸口，简直要气晕过去。裴青这才想起二人都是易了容，做寻常百姓打扮，这时也是嘴角直抽。
　　初晴却道：“伯伯与我们并不相识，为什么要拿我们的东西，又贫空污人家清白。”她说话字正腔圆，声音清脆，在江上传出老远。那人心虚往左右一看，见空无一人，依然笑嘻嘻道：“小姑娘的东西伯伯稀罕地很，姑且借伯伯看一看。”
　　初晴被他没脸没皮地一噎，回头求救似地看了裴青一眼。裴青皱了皱眉头，道：“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无甚大用，不过图个新鲜，这位兄弟要是手头紧些，我们夫妻二人还有些盘缠奉上，请将东西还给小女。”他话说完，沉香从袖中取了一锭金子掷过去，那金子足有十来两重，稳稳嵌在船头，入木三分。
　　谁料那人看也不看一眼，仍然潜心研究手里的箜篌。
　　初晴抬头见裴青两条眉毛几乎要蹙到一块儿去了，咬了咬嘴唇，又道：“伯伯要怎么样才能把箜篌还给我？”
　　说来也怪，那人不愿理裴青与沉香，却十分乐意逗弄初晴，这时拍拍身周的船板发出咚咚的响声，开口笑道：“你要是有办法能让我从船头站起来，我就把箜篌还给你，好不好？”
　　初晴想了想，道：“我虽然没办法让您从船头站起来，但如果您是站着的，我却能让您坐下来。”
　　“真的？那我倒要见识一下。”那人闻言从船头一跃而起，双手叉腰，迎风站立。
　　裴青与沉香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初晴笑吟吟地说道：“您已经从船头站起来了，请把箜篌还给我。”
　　那人一愣，方知被这稚儿洗涮了一回，面上有些不好看，硬声道：“小姑娘说谎诳人可不好。这次不算。再来再来。”
　　初晴扬起小脸，一本正经道：“愿赌服输。如果一个人想要一个东西，那么也就必需想要手段。伯伯未经我们同意便拿走我们的东西，所采取的手段与我现在所做的又有什么不同。难道仅仅因为您是大人便不必受到谴责吗？”
　　那人一时哑口无言。
　　裴青与沉香都是第一次听她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也是一惊。裴青蹙着的眉头逐渐松开，拍拍初晴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初晴便退到一边，裴青道：“这箜篌既然这位兄弟稀罕地很，就留给您玩赏一阵吧，日后可以送到清商馆来。我与家眷有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说话间小舟已远去数十丈之远，那渔翁不料他如此好说话，只是笑嘻嘻看着他们，提防有假。却见船只转瞬而逝方才醒悟过来，一时间傻眼了，拿着箜篌看来看去，嘴里不可思议地念叨着：“啊，真的不要了，这个可是很贵的。”
　　
　　裴青见初晴眼巴巴地望着，便开口道：“那箜篌日后哥哥定会为你取回来，现下此地不甚安全。”他欲伸手去抚小姑娘的头顶，初晴微微一抖，偎依到沉香身边去了。沉香打趣道：“哎呀，生气了生气了。”
　　裴青却看得分明，小姑娘眼中半抹惧色半抹忧色，手下一滞。方才与那人一言不合，竟是动了杀意，连沉香也没觉察，孩子却敏感了许多。又想到初晴说“如果一个人想要一个东西，那么也就必需想要手段”更是惭愧无比。那是对自己说的吧，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吗？
　　他看着初晴，终于叹息道：“到底是白家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箜篌，可以脑补圣传中乾达婆王的乐器，或者百度之，很华丽~~~~~~




第八十一章

　　清商馆的车马停在码头上，裴青送沉香与初晴上车，自个却并不回去。他沿着长满青苔的潮湿石板路往雷九住的小弄堂走去，道路两边门巷修整，青槐荫柏，绿柳垂庭，将将看到那破败茅屋的顶棚之时，忽觉空气中传来不安的躁动，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石板路的尽头停着一辆油壁车，有人在车内轻轻笑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一别经年，君侯安好？”
　　说话间一个女子跳下了车，朝裴青抱拳一礼，一手拂开织锦花缎面车帘，里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是一年多前见过的北燕使臣萧宁。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君侯，此间尚有余地，不如上车一叙？”经年不见，他气度体态都和先前有了稍许的不同，少年的圆润消失了，人更瘦销挺拔，一身江南仕子的青衫玉带，眉目间却也多了几分世故练达之色。
　　裴青面上淡淡，答了声好，便登车与他同坐。萧宁端起影青壶为他沏茶，茶香氤氲水汽缭绕间，萧宁开口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人杰地灵，物华天宝，许州不愧江左第一州之称，想当年宣武帝也是在此地初兴霸业的吧？”
　　裴青抿了抿杯中的茶水，道：“江左地促，不如大漠边关。”又道：“北地之人也看得惯江南的山水么？萧大人有心来看乐师会，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易容而来？”他早看出江上那青年便是萧宁所扮，这时嘴角微扬，眼角含笑。
　　萧宁便大笑起来，转头朝马车边倚着的少女说道：“宝印，你那拙劣的易容术我说瞒不过人去，你偏不信。”
　　萧宝印撅了撅嘴没说话，似在赌气。
　　裴青瞥了她一眼，便回头与萧宁说话。他二人都是各怀鬼胎，深藏若虚，谈笑中却识度清远，才藻艳逸，超然独达，一派春风和睦之景。
　　一刻之后忽听萧宝印惊叫道：“大人，你看天空。”
　　萧宁掀开窗帷，望外面看了一眼，也是微惊，道：“怎地是哪里走水了不成？”西边半个天空都烧红了一半，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因着他们待的地方是上风口，所以烧了这半天气味倒也不大。
　　裴青扬眉淡看漫天烽火，冷声道：“是曲波巷栖凤阁的方向吧。萧大人输了琴，连人家馆阁也一并烧了去？”
　　萧宁放下窗帷，吃惊道：“君侯误会了，萧宁欲求雷琴，怎敢放肆？”
　　裴青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略一思忖，便要告辞，萧宁见他要走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这下连裴青也有些愕然。
　　萧宁道：“我有一言寄予君侯。”
　　裴青道：“请讲。”
　　“四朝十地尽风流，建业长安两醉游，唯有一篇杨柳曲，江南江北为君愁。”
　　自古感叹草木托身不得其所的诗词比比皆是，没有一首像这样令裴青心弦振动。
　　“君侯难道不觉得不公平吗？”
　　裴青从他手中挣开，整整袍袖，淡淡道：“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为自己吃苦又什么不公平的呢？”
　　萧宁愣了一愣，裴青正色道：“我也有一言问萧王爷。我何时得罪过王爷，令王爷煞费苦心，就中挑拨，定要取我性命？”
　　萧宁脸上添了惊怪之色，道：“君侯何出此言？萧家与令祖渊源颇深，如今敢不看管至交后人？”
　　裴青柳眉一挑，道：“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我如何不闻萧公子琴声之中必杀之意？”
　　萧宁面上微白，心下顿凛，一时无语。
　　裴青道：“我原只想寻一处山林度过余生，萧王爷却迫我至此。莫说是为了龙吟琴凤鸣剑，天下至宝何其之多，王爷手掌权柄，睥睨天下，那又有什么稀罕的？”又试探着问：“难道还是因为先祖的缘故吗？”
　　萧宁不是萧殊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是何原因，这时眼中黯然。
　　裴青见他不能作答，便下了车，谁料萧宁也跟下了车，紧追一步道：“我有一事求君侯，请君侯收我为徒。”
　　裴青转身诧异地看着他，转念心下了然，道：“大人美意，裴青谢过了，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言毕，广袖一舒，不染尘埃而去。
　　萧宁呆愣良久，转向萧宝印，但见后者圆睁着眼，一脸不甘愿的表情，便一指点向她的哑穴，虎着脸道：“我让你不可造次，你又为什么去烧人家的房子？”
　　萧宝印清清嗓子，据理力争道：“王爷说过，做事不可落于人后。”
　　“你，”萧宁见她搬出萧殊，一下气个半死。萧宝印却拌个鬼脸，道：“一路上你点我哑穴，又偷偷来见长乐侯，我要回去告诉十三哥和王爷。”
　　萧宁闻言寒了心肠，冷然道：“王爷许我在外便宜行事，你不服管教，早晚闯出大祸来。我且问你，若是他日太后与王爷起了争执，你与你十三哥又要帮谁？”
　　萧宝印一时词穷，到底说不出话来了。
　　
　　傍晚曲波巷栖凤阁里原是挤满了，等着看斗乐的魁首登台亮相，那成想后院走水，众人惊惧中都是夺门而出，相互蹈籍践踏，死伤无数。曲波巷本来甚是狭小，却盘踞了数十家曲苑勾栏，一家走水，殃及池鱼。到了第二天早晨，许州人起床之时仍看见满城的浓烟，天空一片焦枯之色。
　　这天夜里，裴青做了许多梦。一会儿是在晋陵的回柳山庄，一会儿是在淦京的折柳居，一会儿又是在蜀中的青城山，甚至还梦见了洞庭湖水。黎明惊醒之时，只觉面上微凉，伸手一摸，却是满手玲珑泪水，连枕头也已经濡湿。
　　正是披衣而起之时，穆长歌派人请他过去。简单梳洗一番，他到了穆长歌房中，进门便是一愣，桌边坐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蓬头垢面，面上惨白，衣裳尽裂，正是雷九，穆长歌垂手站在身后，一脸惭色，见裴青关好门，方才怯懦道：“属下去迟了，请侯爷降罪。”
　　裴青叹一口气，在雷九面前落座，见老人只是闭目，却并不理他。便道：“晚辈早得知了有贼人混入许州，疏于防范，手下办事不力，连累老前辈……”
　　雷九不待他说完便倏地圆睁了眼睛，双目尽赤，嘶声道：“你与那姓萧的又有何区别？!”
　　裴青被他这样一说，满面尴尬之色。
　　穆长歌不敢言语，立在一边。
　　雷九呼哧哧气了半晌，悲怆道：“可怜春雷琴，可怜春雷琴！”
　　裴青心下微惊，道：“那萧宁手里的果然是春雷琴吗？”
　　雷九胸膛不住起伏，再不发一言。
　　裴青转眼已想通了关节，雷九不愿自家所制之琴落入胡虏之手，既不愿承认那琴的真实身份，又忍疼将琴震碎。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沧海龙吟琴想必在萧殊手里。传闻萧殊在燕京置万琴堂，收集天下名琴，此举难道是要引出雷前辈，为他修琴？”
　　雷九抬眼看了他一下，冷哼一声，道：“你本来聪明，却心浮气躁，难成大事。”
　　裴青只觉脖颈都热了起来。想了想道：“前辈说过龙吟琴原来是一把无弦琴。”
　　“不错。”
　　“我在梦里见到的龙吟琴却是有琴弦的，我娘亲当年在洞庭湖上弹奏的龙吟琴也是有弦的。难道机关便在那琴弦之上？”
　　雷九点头道：“谢玉当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与公主在一起后，虽然也看过几本医书与武功秘笈，却也只是知道个皮毛而已。”
　　裴青心想以谢玉的聪慧，当不止皮毛二字，只是不好反驳，又听雷九道：“白细柳便想了个法子，让普通人弹奏龙吟琴也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你出生之时，宫中已乱，谢玉为防龙吟琴的秘密被人知晓，想是割断了琴弦，那琴从此后便又恢复了原样。萧狗抓我，便是为了制弦之法。可叹世人，错看沧海龙吟，大器无声，大道无音，废体存用，白细柳、谢玉首当其冲！你与萧殊也是一路货色！”
　　裴青脸上青白交加，半边身子浸在冰水里半边烤在火焰中，直觉雷九的吐沫星子要将自己淹死了。
　　过了一会，待雷九怒气渐平，方道：“晚辈有一点不明，敢问雷前辈，尧舜制琴之时，琴是有弦无弦？蜀惠帝祭出无弦琴，宗庙社稷今日何在？”
　　雷九一呆，听他继道：“前辈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白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果然心怀大道，又为何有此华夷之别，焚琴煮鹤之举？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隋掌，天下之宝，当于天下共之。前辈既不愿为我斫琴，又因何见不得萧宁弹奏雷琴？”
　　他站起来，面上半是厌恶半是鄙夷，峻声道：“惠帝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江山都在鹃声里，只是楼高不得闻。武帝金戈铁马，超拔放旷，囿于男女之别，终于不立女主。总是逃不出‘画地为牢’四个字。先生困于道，须知邪正之音在乎人，不在乎器也。使吾为侩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他说完这话，也不待雷九回应，便拂袖而去。走出房间之时，方才觉出秋风咧咧，寒蛩凄切，想起梦中景物与人事，只觉薄云断绝，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
　　
　　裴青回了居处，沉香正在服侍初晴洗漱，见他来了就问：“我当日让你去锦衣侯府取的东西，现在可带在身上？”
　　沉香一惊，答道：“一直带着，不曾离身。”
　　裴青便让她去取，一边自个调弄着一些汤汁，初晴看着也不好好用膳，在一旁蹭来蹭去瞧热闹。少顷，沉香取来一纸卷轴，裴青将它徐徐打开铺在大桌上，纸张已有些陈旧发黄，边角也已经卷起来了，却见画面上满纸江湖，烟波无限，初晴瞧见了拍手道：“好漂亮的画。”
　　裴青刮了她鼻子一下，笑道：“汉水垂钓图，传世墨宝，你爹爹的遗物，当年怀化太子白琼玉所赠。”
　　初晴闻听提到她爹，便默然不语。
　　裴青将手中的汤汁往画上一泼，沉香与初晴“哎呀”一声，一脸可惜的表情。那汤汁渐渐流满画面，渗入到纸中，却显示出另外一幅图画来。
　　沉香在旁边看着心惊肉跳，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并不抬头，只是端详那图中的字符和图画，道：“这是制弦之法，也是冶铁之法。”
　　沉香脱口道：“铁弦？！”
　　裴青直起身子，勉力压抑内心的激动，凝视她道：“不错，是萧殊一心想要的东西。这才是龙吟琴背后的秘密。”
　　他说完话又俯身去辨识图上的东西，沉香面色却渐渐转白。
　　这个时代的琴弦多为蚕丝所制，发声教小，若为一人独奏，或三五好友雅集尚可，百人千人则不得其声。昨日若非雷九以内力驱动琴弦，实则达不到那样的功效。只是弹琴之人未必个个负艺在身，亦非个个精通武术内功，若要震慑群雄，不另想办法是不成的。
　　然而此法仅仅是可用在琴弦之上吗？
　　当年谢玉割断琴弦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八十二章

　　裴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纸，然而不消片刻那画纸还是渐渐沤烂，化为一滩墨水。
　　沉香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想到几个月来这卷轴自己一直带着，若是偷偷拿走，他该当如何？又想到他既知内里机巧，为何不当日取得画轴之时便如法炮制？一时间思绪纷乱，脑筋几乎脱线。
　　裴青直起身来，揉揉太阳穴，抬眼看沉香一脸迷茫的表情，一边走到水盆边涤手，一边心里暗道：锦衣侯数度与我提及此画，我虽知内里必有文章，但总是前朝遗物，并不愿意毁掉它。就算是当日如法炮制，见了此图，我也未必知道这是何物，又是用在什么地方的。此次南下，若不遇到雷九、姚素心等人，更是一辈子都想不通关节所在。所谓水到渠成，大抵就是这种情形吧。
　　他擦干了手上的污迹，便又坐到桌边，命沉香研墨铺纸，自己排开一排画笔，沉香以为他要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谁料他落笔之处竟是开始作画。
　　一个时辰之后，另一幅汉水垂钓图赫然呈现，笔墨独到，字迹宛然，纤毫毕现，毫发生死，与怀化太子的那副传世名作如出一辙。
　　裴青放下酸痛的手腕，招呼另一边练字的初晴过来，将她抱至膝上，小孩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神奇的戏法，欢呼道：“哎呀，怎么又回来了？”
　　裴青抱着她笑指画上的诗句，念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里面有你爹的名字呢。是世上最亲的那个人留给他的。”
　　初晴问：“是娘画的吗？”
　　裴青含笑不语，过了片刻道：“初晴要好好收着，留作纪念。”
　　沉香闻言，转过脸去，泪水潸然而下。
　　一大一小玩了半日，裴青方叫人将初晴带走，沉香过来服侍，勉强道：“侯爷好耐心，倒会哄小孩子玩。”裴青抿唇笑了笑道：“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我以前住在蜀中的青城山里，有一天见母猿带着猿子在崖间攀爬，猿子不慎落入山崖，母猿绕尸三日，哀鸣而死。我那时不解……”他说到这里眼神黯然许多，“剖开母猿肚腹视之，见肠皆寸寸断。”
　　沉香感动之余忽觉不妥，寻常人见此情形又怎么会想到去将那母猿开膛破肚？
　　裴青瞥了她一眼，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心道“惭愧，我那时也是饿极了”，却并不出言解释。又目视屋外玩耍的初晴，慨然道：“她也许很快就要入宫了，我此番带她走这一遭，也是希望她日后弄权之时能不忘世间芸芸众生，永保赤子之心。”
　　
　　淦京披香殿
　　皇帝批改完奏章，手里的笔刚刚放下，皇后带着太子来请安，遄行而入。太子小小模样，一本正经地给父皇请安，皇帝今日却没有考教他的功课，只叫妈妈带到偏殿去吃点心。
　　曲皇后见裴煦眉头深深耸立，国家大事不敢轻易问起，只试探道：“听说二弟要回来了？”
　　裴煦以手扶额，点点头，问：“听说前几日小节下，宫妃命妇都在你殿里赏菊开宴。”
　　曲皇后亦是点头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裴煦放下手腕，转而看向皇后，道：“你们没说什么？”
　　曲皇后忖度皇帝脸色，爽快道：“那些人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两桩事。你弟弟的婚事，还有丞相大人的婚事，已经成了整个淦京人的一块心病。”
　　裴煦默然，从桌上捡出一本奏章，递给皇后。曲皇后接过一瞧，却是御史台的奏本，说的是长乐侯年已二十，皇帝既不为他册立正妃，又不让他之藩就国，与礼不合。曲皇后方敛容道：“是臣妾之过。”
　　裴煦摇头：“与你何干。”又补一句：“是寡人之过也。”
　　曲皇后偷眼看去，见他面上疲累无比，想来是今日早朝也被人提及此事，一时也无甚言语。虽说长嫂如母，但她心里明白，这个弟弟不比常人，这件事情她断然插不上手，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曲皇后忽然想到什么，正色对皇帝道：“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裴煦诧异地望着她，他夫妇二人素来亲密，这样的说辞并不常用。
　　“前些日子到二弟府上，见他家一个下女，不过五六岁年纪，父母双亡，生得乖巧，他府上素无女眷，想请臣妾代养。”
　　裴煦一时未明所以，见曲皇后眼角似有泪水溢出，方知她还没有从小公主夭亡的阴影中走出，太子又入青宫，崔妃正怀着孩子，她膝下寂寞，才有此求。点头道：“你若喜欢，领进宫就是。”
　　曲皇后霁颜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公元346年，晋将桓温率军上溯长江攻打蜀国，船进入三峡时，部将捉到一只小猿放到船上，母猿看到后心急如焚，沿岸奔跑，奋不顾身，跟着船队跑了100多里，在巫峡时竭尽全力跳到船上气绝身亡，剖开母猿，见其肝肠寸断，十分感人
++++++++++++++++++++++++++++++++++
以前看世说新语这段时，觉得奇怪，什么人还要把死猿开膛破肚啊，后来明白了，那是白骨露于野，连死人都没得吃的年代~~~~~




番外 端阳

　　番外 端阳
　　永康五年五月初四淦京皇宫
　　皇后殿里，廊檐下挂起了一束束艾草，清香逼人。五六个侍女正在廊下翻晒书籍。其中一个弯腰久了，站起来极目远眺，见庭中一畦一畦的野菜绿油油甚是可爱，便推了推身边人，小声问道：“姐姐，那是什么菜？”旁边人嘴角一抽，道：“混说什么，那是田七，草药。”先前那个正要问为何种在这里，便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说不出的醇厚好听：“花药分列，竹林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众人便慌忙跪下，齐声道：“陛下。”
　　永康帝年约三旬，一身黑色常服，头戴玉冠，手里拿一把折扇，一路走来，身后半个人也没有，极是随意地往那廊下栏杆上一靠，问道：“你们自忙自的，娘娘呢？”
　　领头一个便道：“正在殿中更衣。”
　　永康帝自知此时进去少不得挨骂，又贪爱廊下风景，便坐在那里小憩。旁边众人果然手脚麻利，并不受他干扰。永康帝闲极无聊扫了一眼台阶上摆放的书籍字画，不由笑道：“皇后今个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个莫不是李义山的墨宝，原来叫皇后收着了，黄翰林手里的果然是赝品。”
　　他正伸长了身子往外探看，手臂却碰上了放在栏杆一边的一个檀木盒子，好奇地翻看盒盖，却见里面放着一纸卷轴。
　　领头的宫女瞧见他去开那盒子，暗叫一声不好，眼珠四下乱转，一时也无主意。
　　永康帝一边解系卷轴的丝绦，一边自言自语调笑道：“什么宝贝，巴巴藏在盒子里，啊——”
　　画卷初初展开，一纸山水扑面而来。青山如黛，沙渚似烟，渔舟横卧，层次分明，墨迹宛然，画卷尽头填着一首小诗，字体流丽俊杰，媚美中又含纤弱之姿，永康帝阅尽名家字画，却从未见过这种字体，心下大奇。
　　他只管盯着画纸，看得久了，仿佛见那渔舟随着江水晃动起来，从船舱中走出一个丽人来，乌发如云，婉转吟哦。他再想细看，画卷已被抽走，一袭洒金牡丹百褶裙出现在眼底，一个温婉的声音淡淡道：“陛下，非礼勿视。”
　　永康帝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道：“皇后藏的好宝贝，朕瞧一下而已。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隋掌，天下之宝，当于天下共之。”皇后本来正在将画卷和盒子递给宫女收拾，听到后面这么几句，手下顿了一下，仍是吩咐道：“你们下去，重新装好。”
　　宫人们迅速悄无声息地退走。
　　永康帝这才发现皇后穿戴齐整，头戴凤冠，额贴花钿，一双眉毛浓淡相宜，嘴角含笑，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腰带上挂着虎符。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初见她时的模样，绿衣黄裳，白颊垂双鬟，耳中明月珠，一边在孝慈皇后殿中乖顺地吃着点心，一边儿目眶冉冉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的景色，可怜可爱之极。永康帝想到这里，便叹口气道：“我过来告诉你一声，今日的家宴取消了。”
　　他与皇后从小相识，青梅竹马，从尚在东宫之时到如今身为九五至尊，两人相好总有一二十年了。便如先帝和先皇后一般，私下相处也以你我相称。
　　皇后拉起他的手，似是早已料到，关切道：“你与永真吵架了？”
　　永康帝苦笑一下，心道你可真是小看了她，她可是将披香殿砸了个遍。
　　皇后忍笑道：“你本来就不该骗她回来。你知道她找苏樱师妹总有一年多了。不见子都，可不迁怒与你吗？”
　　永康帝的这个嫡亲妹妹少时落与歹人之手，后来养在宫外，偏偏先帝先皇后极是疼爱，成了个娇纵性子，一不高兴便一口一个“狗皇帝”的，常常恼得皇帝不得了。永康帝性子软糯，也没奈何，这时便转了话题，问皇后：“方才那是何人的画，用笔立意颇有大家风范，我在石阁渠书库中竟从没见过。” 
　　皇后面上表情微变，想了一想，在少康帝身边坐下，道：“你没见过也不稀奇。我说一个人，你定然知道。早年太祖在世时便已下令不许流传此人字画，民间搜罗来的后来都进了显陵。”
　　永康帝一惊，想到一人，奇道：“那你又是从何得来？“说完这句他忽然想起皇后本就姓白，就算有那人真迹也不足为奇。
　　皇后便仰头望廊外天空，却慢慢道：“我那副是伪作。”
　　永康帝更奇了：“你说的那人，当年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丰姿洒落，人才出众，可谓一代国手。可是我瞧这摹古之人笔力亦是独到，有胆子以假乱真，又能入皇后法眼的，不知又是哪位大家？”
　　皇后不想他纠缠于作画之人，便偏头看他道：“你觉得他画得好？好在哪里？”
　　永康帝皱眉想了一想，道：“匆匆一瞧，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只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艳而不华，文而有质，质而不野，事随意转，理逐言深。”
　　皇后又问道：“这样的人若是在朝廷，陛下给他什么位置坐？”
　　永康帝听她一说便笑了：“皇后要替人讨官？我随便说一说，可做不得数。”
　　皇后这时也笑了：“陛下多心了。”
　　
　　初五大明宫赐宴。一殿人熙熙攘攘，二圣并坐在珠帘之后，离得远的人连影子也看不清。几个今年春闱得中的进士们在一起互相敬酒，一人似是喝多了，眯眼看了看大殿尽头，道：“真是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
　　他说了这一句，剩下几人也开始八卦起来：“听说皇帝至今未有后嗣？”
　　另一人嗤笑道：“莫说是后嗣，我瞧后宫管得铁桶一样，连只雌蚊子也飞不进。”
　　几个人都忍不住吃吃笑起来，有人道：“听说早年今上居东宫之时，曹家曾想送个侧妃，叫人知道了，宫里便赐了十二个宫女给曹太傅做小妾，闹的个天翻地覆，曹太夫人入宫告饶，东宫那位便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曹家这才打消了念头。”
　　众人都是咋舌，一人道：“瞧这样子，莫不是要学独孤氏？”
　　先前说话之人便哼了一声，似笑他见识浅薄，道：“你忘了前年薛将军是如何治罪的？薛将军为国为民，何罪之有，不过上元日酒宴上说了一句‘三千之罪，无后为急’而已，便落得如此下场。‘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陛下素来仁厚，这等刻薄之语是出自谁人之手？”
　　众人听了一时都唏嘘不已，另有人迟疑道：“难道你是说她不想做独孤皇后，原来是要做这个？”说着伸出一只手掌。
　　先前那人便打落他的五根手指，道：“我可没说过。”
　　五月薰风穿殿而过，明明温暖如斯，众人却都不折不扣打了个寒战。
　　
　　皇后见永康帝有些意兴阑珊，便端起琉璃酒杯，道：“臣妾敬陛下一杯。”她素来滴酒不沾，永康帝便满含兴味道：“除了大婚那晚的合卺酒，这些年来倒是第一次见皇后饮酒。”
　　皇后脖颈微红，一仰头将盏中酒喝干。
　　永康帝见她眼角似有泪水溢下，一时大惊，手足无措，连忙扶住她。皇后脸上微薰，眼中含泪，望之似云开玛瑙叶，水浸琉璃珠，永康帝这才恍然大悟，感叹道：“朕看到的画中人原来就是皇后啊。”
　　皇后不知他口里说的是什么，只觉头晕目眩，一边却还轻声道：“臣妾谢陛下。”
　　永康帝将她抱在怀里，问：“谢朕什么？”
　　皇后目中含泪，低声道：“那些人在底下说我什么，我都知道。谢陛下十年幼小娇相护，藕思不断莲心苦。”
　　永康帝亦是心下一酸，唤了她一声：“初初。”
　　皇后喃喃道：“莫倚倾城貌，嫁娶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永康帝见她说到最后已然不省人事，遂道：“事随意转，理逐言深，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他亦是笑了笑，抱起皇后起身往后殿行去。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
　　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地——
五代指武则天~~~~




第八十三章

　　沉香带着初晴在屋内收拾行礼，裴青与穆长歌坐于院内，石桌之上摆着一个小竹筒，首尾两端以黑胶密封，正是清商馆用来传递消息的东西。穆长歌将竹筒收好，听见裴青说道：“你定要面见苏别鹤，亲手交递，不可假人之手。”
　　穆长歌答是，又见裴青从袖中掏出一本油纸包裹的书籍，打开来递给她。她不明所以，见那书籍都已破旧发黄，封面上写着“琴论”二字。
　　裴青道：“这是谢玉之物，你好生参研。书后有一篇逍遥游心法，要人绝情绝爱，有失人伦，不练也无妨。你若看见资质好的，有机缘就传了去。韩馆主半仙之人，游离世外，光大清商馆正在你辈，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
　　穆长歌胸中一震，将那书捏在手中一时百感交集。她与裴青相识之时，后者是刚入京的质子，青涩羞怯，虽然资质秉异，眉目间却都是惶恐不安。十年已过，此人历经种种，渡劫归来，晓解俗情，明练于事，胸怀气度已非前生可比。
　　
　　裴青与沉香初晴再循原路返回淦京，三人离开之时尚是中秋，回来却已是十一月寒冬。逝川在府门前迎接，沉香带了初晴回后院。裴青在堂前坐定，见陈设气氛与往日有异，奇道：“这几日谁来过？”
　　逝川回道：“前日皇后派人传来谕旨，侯爷若是回来，便让携女公子入宫面圣。”
　　裴青端茶的手腕一沉，半晌道：“晓得了。”终究是躲不过。
　　翌日便带初晴入宫。淦京今冬已落过雪，街市上尚有残雪堆积，屋瓦上也还覆着一层五寸来厚的积雪。初晴趴在马车的车窗上朝外探看，见高处的雪尚留洁白无瑕之貌，脚底低处的却已腌臜不堪，泥泞一片，便放下厚厚的夹棉窗帘，闷闷不乐。
　　裴青在车中与她各据一隅，见她小小的身子，云鬟覆颈，胭脂点额，穿着一身小红袍，外面裹着一袭白裘衣，便似雪里滚着一团火，越发衬得眉目秀丽，好像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
　　裴青昨日已与她说过原委，这孩子天资聪颖，一点便通，当时也没有什么不愿之色，这时与裴青独处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的神态，好似撒娇一般。裴青心中爱到不行，一时想此生自己再无子嗣，她若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定要好好疼爱，一时又忆起当初裴煦送自己入淦京的情形，这下也颇能体会到他当日的心境，定是酸楚难当。
　　他这边心中涌过无数念头，马车已近宫门。裴青抱着初晴从车里下来，替她戴上风帽，过了宫门，初晴仰头，见宫殿巍峨森严，积雪皑皑，忽然通体冰凉，心生寒意，从马车中带出的一丝暖意，四散开去，再也无迹可寻。
　　裴青见小孩子一下抱紧自己的脖颈，心中揪紧，安慰道：“初晴不怕，待会若是不想留下，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初晴松开小手，打量裴青面容，似是思考他这话的可信度，过了一会说：“哥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裴青便依言放下她，两人牵着手在青石板上雪中扫开的便道上行走。裴青思忖良久，本想说些宫中险恶，须当谨慎的话，又想告诫她人情冷暖，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一句哀婉：“莫倚倾城貌，嫁娶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他二人踏雪而行，走了不多久，便见一架宫车迎面而来，正是皇后的舆轿，领头的太监看见他们忙急奔过来，说皇帝尚在紫宸殿理事，皇后命他来接裴青二人先去她那里。两人便又乘上舆轿，一路颠着到了皇后殿中。
　　曲皇后见了初晴着实喜爱，将她抱上膝头，命人拿出一桌的点心零嘴。初晴见她慈眉善目，也生了亲近之心，听她问几岁了，可还记得父母的样子，又问今日立冬外面冷不冷，便一一作答，童音稚嫩，一大一小其乐融融。
　　裴青陪坐一边，瞧了半晌，便往前殿去了。他走时未与初晴打招呼，初晴却像听到了什么似的，回首望了一眼空空的殿门，眼中满是不舍。
　　
　　到了紫宸殿，殿门口立着福海大总管，见了裴青，请安过后说道：“列位大人都还未走。”裴青就不让他进去通报，自去偏殿等待。伺候的人一边奉上新茶一边收着桌上散落的茶杯，想是议事的人此前也在这里吃茶侯见。裴青忽道：“那个杯子拿过来。”
　　宫女不知所以，将盘中一个寻常白瓷茶盏递过去，其它茶杯中都盛着碧绿的茶汁，唯独这盏是杯白水。裴青拿在手里摩挲道：“不用换新的，我用这个。”说着将白水一饮而尽。
　　那宫婢眉毛轻轻一抖，便似没看见一样，就着裴青的手又给添上新茶，放下茶壶，托着收拾好的杯盏自从旁边退走。
　　裴青托着茶盏，手指慢慢滑过杯沿。一盏清浅茶汁，漂着一点碎叶。殿中空荡冷冽，茶水的热度迅速消散，他兀自握着冷杯，无知无识，待福海过来唤他才回过神来。
　　入殿之后，见皇帝斜靠在龙椅上，面上疲累无比，御桌上堆着些奏章。他径自走到皇帝身边，唤道：“哥哥累了，我改日再来吧。”
　　皇帝便抿嘴一笑，拉住他手，睁眼道：“见过你嫂子了，听说把小丫头也带来了，这下宫里要热闹了。”
　　裴青见他凤目一张，尽是血丝，眼窝也是一抹浓浓的颜色，心里一疼，忍不住道：“哥哥别费神，闭目小憩一会。”说着一手搭在裴煦腕间切脉。
　　裴煦“嗯”一声，果然闭上眼睛，只不放开手，听见他在身上衣物间悉悉索索地找着什么，奇道：“你做什么？”
　　裴青道：“哥哥若信得过我，我给哥哥扎针吧。”
　　裴煦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裴青翻出针囊，拈了一根金针在手，另一只手却轻轻捏着裴煦的耳垂，见他耳垂白里透红，比寻常人大些，摸上去软软地，便不由笑了：“哥哥是有福之人。”又道：“哥哥要为社稷百姓保重自己。”
　　裴煦只觉他说话间耳垂上便像被蚊虫蛰了一下，接着便闻到淡淡血气，也开口道：“天下艰难，家国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
　　心里却暗道，我既负了你，若是又负天下苍生，叫我有何面目苟活与世。
　　他话语中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慷慨磊落，在殿中雕梁画柱间回荡不已。
　　裴青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极是欢喜。旁人说这番大道理他听了只觉酸牙，唯独裴煦说出来，自有一番令人全然信服的感觉，不经意间就将己身托付。
　　他二人一时絮絮说着话，再无君臣之隔，往日嫌隙，仿若民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兄弟。
　　裴青用布巾将两耳的血迹抹去，收起金针，道：“好了，哥哥睁眼吧。”
　　裴煦依言张眼，果觉瘀血散尽，双目已复清明，一时神清目爽，大笑道：“阿柳好本事。”
　　裴青便从地上起身行礼，道：“哥哥赏我些什么？”
　　裴煦佯怒道：“赏你一顿板子。你在许州闹腾什么，御史台已上表弹劾你了。”
　　裴青吃了一惊，再见裴煦并无真个发怒，暗自盘算一下，已知是为的哪一出，也笑嘻嘻道：“许州颇多富商巨贾，太平盛世叫他们捐些银子来，给青宫当零花钱使也好。”
　　“你”，裴煦哭笑不得，拉他在身边坐下，道：“铁公鸡身上拔毛，莫胡来。”
　　裴青却愁眉道：“言默可有消息，他去蜀川筹饷也不知如何了？”
　　裴煦听他转至此事上，一时脸色也变，过了半晌才道：“此事不急，另有一事与你说。”说着便从桌上奏章堆里捡了一个册子出来，“燕国要你去主持来年的和亲大典。”
　　裴青震惊之下，不敢接那国书。
　　裴煦目有恨意，道：“定是萧殊年前在御剑山庄败于你，便要寻机生事。”
　　裴青与萧殊之间过节无数，背信孟晚楼，痛打落水狗，千里追杀他与谢石，百般挑唆于裴煦，这一件不过小事而已。皇帝单单挑了这一件来说，想是心中芥蒂已消。裴青思忖良久，方抬头问道：“我虑胡虏起事就在来年夏末秋初，在此之前，哥哥可有巡边的可靠人选？”
　　裴煦一怔，疑惑道：“你想去？”
　　裴青展眉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八十四章

　　裴青出了宫门，独自上车，手里还捏着那方沾了皇帝血迹的帕子，他放在手里攥了良久，又从袖中掏出那个从紫宸殿顺出来的白瓷盏，包了一包，揣进怀里去了。
　　回到府里，逝川说阮洵回来了，裴青入内院一瞧，果见他正在翻晒草药。他离开这些时日，阮洵闲极无聊，就换了便服，打扮成游医模样，到乡里去给人看病。他医术高超，几乎不收什么诊金，人又可亲，从不怕脏怕累，那些农夫走卒都很喜欢他，天天巴望着他去。裴青临走时吩咐账房他若要银钱自可随意支取，阮洵却不大好意思用府里的钱去买珍贵药材，每隔数日便去西山寻觅草药。说来也奇怪，他开的都是寻常的方子，用的也是寻常的草药，却比旁人的要灵验些，许多病了老久也不见好的人，喝了他的药，却渐渐好转起来，一时在里巷之间“神医”、“菩萨”的称号流传出来。
　　裴青见数月不见，他比之前更要黑瘦许多，当是每日走街串巷所致，眉眼间却凝然有另一番神采，心里也是暗暗欢喜。阮洵见他回来也是十分高兴，两人一起拾掇药材。裴青一边动手一边听他说：“我以前只替大人物看过病，那些人非富即贵，就是当时身无分文的江湖中人受了伤，药王庐看着名头也不吝珍惜药材，自然是什么最好用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滞，裴青偏头看他，见他目中流露惭愧之色，却仍然是毫不留情地剖析批判自己：“那些贩夫走卒却哪里有这许多银钱来使，我纵是开出了方子，也救不得他们的性命。”
　　裴青便奇道：“你若要买药材，让逝川去买便成。”
　　阮洵却摇头沉声道：“我用长乐侯府的银钱救得了一个，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人。长乐侯府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终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这并不是救人之本。你当日与我说，‘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我这时才明白此中深意。”
　　裴青只觉他又犯傻气，便笑道：“那你要如何？”
　　阮洵一脸迷茫，语气却十分坚定：“我也不知道，总是我医术未臻完美，否则定然救得这许多人。”
　　裴青看他见识已与当日下山之时绝然不同，心下极是感动。两人收拾了药材，一时无事，便拿出棋盘来对弈。正下到关键之处，逝川忽来禀报，道谢石登门求见。
　　裴青头也不抬，摸了摸胸口，道：“不见。”
　　阮洵、逝川都是一愣。逝川又问一次，见裴青不再发话，也只得往前厅送客去了。
　　阮洵开口奇道：“你与谢大哥吵架了吗？你不在的时候，谢大哥可来府里看过我几次，说是看我，其实他想见的是你。”
　　裴青嘴一撇，拈起一枚棋子，道：“他是堂堂一国丞相，操心他不如操心你自己，破眼！”
　　阮洵没奈何，又下了几手，正要告饶，忽然见逝川又匆匆而来，道：“侯爷，谢相……”
　　裴青将棋子一拍，怒道：“说不见就不见，废话什么。”
　　逝川一脸苦相，递了手里一张帖子过去，道：“不是，谢相留了请柬，说过几日是东亭侯的寿诞，请侯爷赴宴。”
　　这下轮到裴青一愣，脸皮微抽，噎了半晌闷声道：“收着吧。”
　　逝川将请柬放下即走，裴青仍在专注棋局，眼神却时不时瞟到那大红帖子。
　　人生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做着选择。第一次的选择，孟晚楼对裴煦，他选择了两不相帮，结果累晚楼身死事败，与裴煦亲情不再，自己不得已千里奔亡，这第二次又该如何选，世上可有两全的方法，这一纸红帖莫不就是自己的催命符？
　　阮洵见他面有不豫，便转言道：“和你说个事情，我今日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双手皆是赤黄，可吓人了。瞧着又不像黄疸病，倒像是叫人染了色一样。我有心替他看看，却将那人追丢了。”
　　他本是随意转了个话题，谁料裴青听闻目中一闪，抬头正色问道：“那人是不是年约三旬，个子瘦削，肤色黝黑？”
　　阮洵“啊”了一下，奇道：“你认识此人？”又立刻伸手指着他，手指乱颤：“莫不是你捣得鬼？”
　　裴青“哼”了一声，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他连小孩子家家的东西都不放过，正该好好教训一顿。”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向晚之时，便有客登门，打头的礼盒里，便装着初晴的那具凤尾箜篌，毫发无损。那装乐器的盒子，也是上等的阴沉木所制，古朴端方，正好压得住那黄金的贵气。
　　裴青笑了笑，便转向客厅里那位气势不凡的来客，道：“我以为那位兄台既然喜欢黄金的东西，不如再奉送一支点石成金的手指更好。”
　　客座那人亦是三旬出头，身形高大，头戴玉冠，身穿墨绿绸缎锦衣，腰上挂着些宝石玉佩，手指上带着戒指，一副富商大贾打扮，偏偏那张脸生的四方四正，眉目飞扬，让人一望便觉格格不入。
　　叶问天眼睛一眯，惭愧道：“二弟见这宝物构思精巧，一时起了贪念，便想据为己有。我已惩罚过他，又命人将此物送回清商馆，哪里知道侯爷已经启程回了淦京，这才登门谢罪。二弟自我惩罚过后，一直伤势未愈，这次也一并带上淦京，交由侯爷责罚。”
　　裴青想白天还叫阮洵看见满街溜达，晚上就伤势未愈了，还真是巧合。只是此人大有来路，也不想得罪与他。因笑道：“不巧府上正有药王庐神医在此，明天即差人去瞧瞧。想必那位兄台就是以‘妙手空空’出名的冷月山庄二庄主。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庄主小惩大诫，点到为止，又何必伤了兄弟和气。”
　　叶问天面皮直抽，心道你既然知道他身份，还将他双手毁成那样，他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这冷月山庄原在极北之地，处两国交界之处，有大片马场，素来出产良驹，由是燕周两国都与他极力交好。裴青原不知他人在许州，那日江上叫他结义兄弟‘妙手空空’殷淳夺了东西，这才下大气去查究。这叶问天原本就是山贼出身，虽是汉人，却胡汉通吃，官府江湖一并有人脉往来，南北两朝多次交锋，只他靠贩卖军马左右逢源，夹缝中做大，游刃有余。裴青后来才知道，他与原幽州守备楚长空交情匪浅，楚长空以叛逆罪弃市之后，他此去许州，当是去探看楚长空的遗孤楚轩，说不定当日见楚轩之时此人也一并在侧。裴青想到这里只觉一阵不自在。
　　不消说此人应该厚相结纳，只是裴青却觉得他和那大红请柬一样，带来的都是不详的征兆，日间裴煦又似不想他插手边事，一时两人也只是寒暄而已。
　　叶问天也知此间非深谈之处，略坐一会，便告辞而去。
　　
　　翌日裴青便派人送凤首箜篌给初晴，阮洵也依言去叶问天宅中看殷淳。那宅子十分寻常，看起来不过就是个落脚的地方。见了殷淳当时模样，阮洵只觉忍俊不禁，他一双巧手，江湖上也素有闻名，此时慢慢溃烂，留着黄色的脓水，气味难闻，周围人都叫苦不迭。顶着这么一双手，只怕还未行窃，便叫人警觉万分了。阮洵忍着笑，一边听他装模作样地哀嚎，一边替他上药，临末对叶问天道：“庄主放心，殷庄主并未伤到筋骨，经过这么一桩，新生出的皮肤会更加娇嫩。裴青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叶问天脸色显然并不太好，但是既忌惮于长乐侯府，又有心结交药王庐，见阮裴二人交好，自然也无二话。
　　
　　裴青在家里挨了数日，终于等到了东亭侯谢枫寿诞那一天，磨磨蹭蹭地去了，果见侯府前兵客辐凑，门巷填咽，院子里灯火通明，笙歌袅袅，只怕是三公九卿一个不少。谢枫今年已是五十有八，花白胡子，精神矍铄，面带红光，与众人周旋，面面俱到。却独独不见谢石的踪影。
　　裴青在席上坐了不久，便欲告辞，出了厅门，却叫一婢拦住，带往内院。行了片刻，曲径通幽，见有一处小小院落，随意种了些竹子，院中一人正在鉴赏雪景，对月品茗。
　　裴青便硬着头皮走过去。自他中秋之后不告而别，与谢石已有数月未见，这时见他越加清瘦，眼角多了一道皱纹，鬓边白花花一片，不知是月色普照还是雪光反射，瞧着扎眼地很。裴青在他面前的石凳上坐下，真到了面前，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容貌仍是稀松平常，眸子却格外明亮，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中尽是志在必得的坚毅果敢。
　　裴青佯作随意道：“你干嘛不到前厅去，你自个伯父的寿宴也不露个面吗？”
　　谢石取了一个白瓷盏，自架在火炉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水出来递给裴青，道：“那前面吵得很，这里清静。”
　　许多年后裴青才晓得，那天也是谢石的寿诞。当时却只觉他好笑，自往他杯中瞥了一眼，见是一杯白水，便道：“又是白水，连茶也舍不得喝吗？你这个宰相可真是清廉如水，倒叫手下人怎么活啊？”
　　谢石杯里却是白酒，这时也不辩解，只是嘴角一弯，月光下柔柔地看着他，见他一身天青色的锦缎，披着戴着束发银冠，腰配长乐玉璧，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心里先自醉了三分。
　　裴青侧耳听了听外间的动静，回首看谢石，问道：“赵大哥那里可有消息？”
　　谢石便点点头道：“一切安好。言默那边，转运输将也是毫无延误。”
　　裴青抬头望着御剑山庄的方向：“这两人都是精干之人，交由他们筹饷，当万无一失。北疆若要速定，虽已兵精，亦由器利。”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谢石便问道：“你去许州做什么？”
　　裴青便眯眼一笑：“秘密。”笑过之后，又正色道：“我有一事相托，若是燕人又启边衅，皇上命东亭侯出征，你能否劝你伯父固辞。”
　　谢石轻哼一声，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大约是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只是你觉得皇上会答应吗？便是前日伯父上表逊位乞骸骨，也叫皇上退了回来。”
　　裴青一时无言。裴煦只怕想往死里整谢家了。过了一会，狠心问道：“我且问你，淦京宫变之时，前幽州守备楚长空的逆案，可是你谢家所为？”他问得时候正好有北风穿过院落，刮得竹上残雪簇簇下落，他的声音也似被刮走了音，不住颤抖。
　　谢石一愣，道：“我不知道，伯父也并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回答，却仍叫裴青心下稍安，不由祈望谢石与这事并无相干。
　　谢石伸过手臂握住他搭在石桌边上的手指，只觉触处冰凉，看他恍惚的表情，道：“我以为皇上因为你才不放过谢家。”他话中有话，裴青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只勉强笑道：“若是如此，他第一个不放过的岂不是他自己。”
　　他说的是谢玉下毒之事，谢石却知他想岔了。恩怨总是结下，一报还须一报，因此也不点破。
　　
　　




第八十五章

　　临走之时，东亭侯谢枫亲来相送，谢石并没有跟出来。谢枫在府门口握住裴青的手，欲言又止，年逾六旬的老战神，早已满面风霜，扶着门框，乍一看不过寻常人家的阿姑阿翁。
　　裴青眼中泛酸，听谢枫道：“老朽有一事相求。”
　　裴青忙道：“老侯爷但请吩咐。”
　　谢枫叹气道：“古语云，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阿奴而立之年，却无家无室，谢家为他推荐的人选，他也并不放在心上。我不求出身多么煊赫，只要能与阿奴白头偕老，有个一子半女，也是了了我与玉娘的心愿。”
　　门口的大红灯笼洒下的红光映在裴青身上，不见喜色，却显得他面上越发惨白无光。
　　“老侯爷放心，有机会我会劝东山的。”
　　
　　裴青再也记不得怎么回家的，只觉浑身酸软无力，似是伤了风，回家之后便烧了起来。待他能从床榻上起身之时，雪水已经融化，外面也已隐隐传来炮竹的声音，已进腊月了。
　　阮洵端了一碗药进来，见他靠在榻上看书，奇道：“你整日躺着看书，累不累？”
　　裴青懒洋洋接过药碗，嗅了两下，道：“怎么没味道？”
　　阮洵道：“怎么没味道，一股苦味，你鼻子还塞着吗？”
　　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裴青若无其事道：“喝太久，乏味了。”
　　阮洵睁大眼睛，怒道：“你真是暴殄天物，这一碗药值二两银钱，你知不知道？”
　　裴青做了个鬼脸，一口气将药喝尽。笑眯眯道：“小洵，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阮洵一愣，有些心虚地偏过头。裴青便从枕头下拿出来一截竹管，道：“这是清商馆的紧要消息，你替我亲自送到御剑山庄，交给苏大盟主，好不好？”算了算，阮洵的姐姐初春之时便要临产，只怕凶险异常，阮洵这几天应该常常想着回去，只是不好开口。一则和他姐姐年前吵翻过，二则裴青尚在病中也走不开。
　　阮洵接了竹管，闷闷道：“爹爹说过，姐姐生下来的时候心肺不全，花了好大气力才救活，养大成人。此生都不可怀孕生子，否则母子危亡，回天乏术。”寻常人是怀孕之初易于滑胎，五六个月后便能安稳，苏红玉却是越是临产越近鬼门关。
　　裴青淡淡道：“生儿育女是人之常情，你姐姐逆天而行，定是因为深爱着苏别鹤之故。”
　　阮洵便道了谢，出去收拾行李了。
　　裴青静静躺在床榻上，将书覆在脸上，只任泪水慢慢滑落。梦中他又回到儿时的回柳山庄，夜晚惊了梦，谢玉将他抱在怀里，那时她有没有想过她狠心落毒的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可能再无法享受夫妇之情，人伦之乐，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或者这本来就是她对那负心别嫁的情人的报复之举。只是，他喊她“娘亲”的时候，她抱他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微微疼痛？
　　泪水干涸的时候，面上的书本忽然被人揭开，一个小小软软的身子扑上来，格格直笑：“哥哥，是我呀，我回来了。”
　　裴青抬眼一看，初晴穿得齐整，手脚并用往他床上爬，一时大喜过望，坐起来道：“你这丫头，几时回来的，皇后怎么让你出来了？”
　　初晴蹬掉鞋子，跪坐在裴青榻上，言笑晏晏，道：“哥哥生病的时候我就想回来了，皇后不让，说打扰哥哥养病。这几日听说大好了，便让我出宫探望，还许我在这里过年。”
　　裴青听她这么说也十分开心，问道：“宫里怎么样，都见着谁了，有没有淘气？”
　　初晴一一作答：“宫里冷冰冰的，不好玩。我见着皇帝和青宫了，他们人都很好，我才没有淘气呢，皇后让我和青宫一起在天章阁读书。”
　　裴青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下，轻舒一口气，叹道：“要叫殿下。”
　　初晴眨眨眼睛：“我知道，人前不可失礼。”
　　她这一回来，府里又重拾了笑声，前些日子裴青生病带来的萧索之气一扫而空。
　　因着裴青生病，年末正旦都未到宫里去，裴煦正月十五便微服出宫到他府里。
　　这天沉香带了初晴街上看花灯刚回来，初晴央着裴青给他画年画，描了一张又一张。裴青奇道：“你要这许多干什么？都贴在哪里？外面刊印的买些就好了，又为什么非要我画？”
　　初晴坐在他膝上，仰头道：“哥哥画得比外面的精致些。我自己留一张，剩下的送人。”
　　裴青颇觉好笑：“你才在宫里待了多久，就知道拿东西做人情？”说着搁笔道：“宫里不稀罕这些，不若金银珠宝好使。让沉香姑姑给你拿银钱施给宫人。”
　　沉香连连摇头道：“不是的，我想送的是太子殿下。年前在石阁渠书库见他撕了历书里面的一页麒麟送子的年画偷藏起来。”
　　裴青默了一默，问道：“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初晴低头小声道：“我觉得殿下很可怜。”
　　裴青便拿起笔，沾了点墨，画起麒麟送子的年画。哪知一笔还没画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连气都不大顺畅了。沉香赶忙过来顺他的背，初晴也吓得从他膝上滑了下来。
　　裴煦便是这时候到的。众人都没想到皇帝只带了一个福海便只身出了宫，屋里屋外都是在一团慌乱中接的驾。
　　裴煦待众人都出去了，望向床榻上的裴青责怪道：“才见一点好，又这样作践。你也太宠她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由着她闹你。”
　　裴青知他说的是初晴，暗道你还不是选这个时辰来打搅我的吗，口里却道：“小孩子过个年闹闹也无妨，刚才街上看花灯回来呢。”
　　裴煦却心疼他操心太过，替他掖掖被角，接道：“听说还带到许州去了。她这么小，宫里住几年，你这样疼她，到时候只怕也淡了。”
　　裴青便弯弯嘴角笑道：“到了宫里自有宫里人疼她，哪里祈求她记得我的好。她早岁亲亡，伶仃孤苦，客舍如家，家乡如客，我也不过是怜惜一二罢了。”
　　裴煦知他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又与他说了两句闲话，方才转入正题：“前几日礼部侍郎左怀玉报了丁忧，他原本掌着主客司和精擅司，年里正在忙和亲大典，这下都撂了下来。他手下那几个郎官都是新科进士，也不顶事。他自己奏请从太常寺借些人手来。我想起你和我说过这事，不若就交给你管，也好名正言顺地到北边去。”
　　裴青这才想起自个还顶了个太常寺卿的职位，只是这事他月前与裴煦说时，裴煦并无表态，无可无不可，他那时还以为裴煦到底放心不下他，早就去了这个心思，没成想皇帝倒特意来与他说这事，一时也不知应还是不应。
　　裴煦见他犹疑，便拍拍他手臂道：“刚见到国书时，我也很是担心，怕燕人虎狼之心，与你不利，到底是新仇旧恨并作一处。只是你既然想去，那也无妨。我们尽早筹划，总能保你无恙。哥哥年满十六，便去了幽州戍边，从一个小小校尉做起，那里的景色也值得你去瞧一瞧，定不会辱没了我大周的好儿郎。”
　　裴青听他这样说，眸子也明亮起来，遥想北地风沙，忽然有了向往之意。
　　裴煦见他雀跃之色，却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我尚有另一件事情要托付与你。你可还记得显德末年的一桩逆案？”
　　裴青眼皮一跳，原来这一晚上的关键在这里，便也点点头道：“哥哥是说幽州守备楚长空外结燕国，挟寇自重，以谋叛罪弃市。”
　　裴煦道：“践祚之初，根基不稳，加之又对蜀中用兵，是以此案草草了结。近岁有人上奏，道此案或有内情。我想你此次巡边将这桩案子再好好查一查。若有同党需逮捕归案一并交付有司，若有内情也报奏与我知晓。”
　　裴青便恭敬答应道：“臣领旨。”
　　裴煦笑了：“你心肠好，见不得腌臜事。张烟现下正在幽州，拷打审讯这类的活可以交给他，我下道旨，要他襄助与你，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只要一写对话，字数就快，以前惜字如金，现在也堕落了。有时真烦用对话推动剧情，对话应该是用来刻画人物性格的~~~~~~~~




第八十六章

　　昭仁四年三月初三，大周昭仁帝裴煦以宗室之女金城公主妻燕国皇帝慕容铎，结秦晋之好，永为兄弟之邦。大周以长乐侯裴青为送亲使，陪嫁甚厚，皇帝亲自送出淦京十余里。
　　蒙蒙绿水，袅袅青衫。风中还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绵绵不绝。
　　皇帝冕服皇后袆衣，并列于淦水之滨。船队已扬帆远去，裴煦尚无回转之意。金城公主生父应城王裴元庆亦在送行队伍之中，这时老泪纵横，频频以袖拭目。
　　春寒料峭，江边风急浪高，送行的臣工们个个冻得面色青白，浑身哆嗦。
　　皇后打量裴煦，十二旒注在眼前晃动不定，越发显得难以揣测，只好大着胆子道：“陛下，时辰到了，该起驾回宫了。”
　　裴煦方才答了声好。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俱是感恩戴德，三呼万岁。裴煦只觉好笑，上了舆轿，除了冕冠，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越发狠厉起来。
　　曲皇后瞧了心惊，道：“陛下笑什么？”
　　“这些人”裴煦弓起手指敲敲车壁道：“现在在朕面前个个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若是有朝一日，燕人南来，又不知有几人能傲然自定，不辱臣节。与金城公主以身饲虎比起来，堂堂七尺男儿还不若一个稚龄女子有见识。”
　　曲皇后知他原是不赞成和亲，只是燕国数度请婚，他不想给人留下话柄。这些臣工却不知他心思，各人自顾家室，只想边境无事，偏安一隅，便生生将一个弱女子抛了出去。宽慰道：“陛下，大局已成鼎沸鱼烂之势，萧殊之心，路人皆知。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裴煦疲倦地闭上双眼，叹息一声道：“第三次了，终究是想留的留不住。卿卿，又只剩下我们俩了。”
　　曲皇后听他唤的这样亲密，却只觉心酸神伤，忍不住用力攥紧他的手，道：“我永远是站在你一边的。”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楼船逆江而上，转过几个山峰，峭壁之上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裴青凭栏站了许久，终是扛不住江风，回了船舱。舱中一架五彩洛神锦屏之后坐着的金城公主裴临风，年岁尚不满十五，这时咯咯笑道：“七哥哥，莫不是有情人一路相送。”
　　裴青自元宵过后领了礼部的事，二三月间与她也有些接触，算摸清了她的脾气，端的是古灵精怪之极。她是自荐去和亲的，只是应城王年岁已大，膝下少子，本来并不是非她不可的。裴青在屏风前坐下，拿了一盏茶，随意问道：“你爹爹与皇上说要找个侍女替你去，你却不答应。你小小年纪，真当这是在郊游？如今后悔可来不及了。”
　　屏风之后默了一默，裴青只听见衣料悉悉索索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裴临风清脆开口道：“七哥哥真以为我年纪小便不晓事了吗？我爹爹居一城之主，我自出生以来起居舒适，衣物豪奢，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之处。不稼不穑，不狩不猎，何得如此穷极奢侈？百姓日夜供奉，至尊宽容忍让，难道不就是为了今日国家社稷需要之时挺身而出。怎么会有一味享受而不用付出的道理？昔者白细柳天下宠爱系于一身，尤不得恣意妄为，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城主之女，尽应尽之责，愿父母全福远祸，至尊国祚绵长，百姓福寿安康罢了。”
　　裴青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生了敬佩之意，便起身与她长揖作礼道：“金城公主见识谈吐不输皇家气度，倒是裴青慢待，这里请罪了。”
　　金城公主到底年幼，得了裴青一句话赞赏，高兴得不得了，笑道：“宗室之中唯七哥音律上造诣最高，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裴青便点头答好，见旁边伺候的人取了一具连珠琴送到屏风之后，金城公主弹了几曲，倒也中规中矩，裴青也指点她几处指法错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已是掌灯时分，婢女鱼贯而入呈上饭菜，裴青便告辞出去。
　　等到公主用完膳，婢女们又收拾了器皿排队出来，最末的一位女子面容平常，身量中等，被舱外的兵士拦住，道：“这位姑娘，侯爷有请。”
　　那小婢抖索一下，左右打量一番怯怯道：“将军认错了人吗？”
　　兵士笑道：“侯爷特地交待了，不会弄错。”
　　前面的姐妹听说，都停下脚步，脸上纷纷露出不解之色，领头一位大点的侍女走过来接了她手里的器皿道：“你去看看吧。”众人又都排队离去，只她一人跟着兵士，战战兢兢，顺次走过一间间船舱，来到船头甲板上。前方靠船舷处摆着一张小几，一人凭几而坐，身后不远处插着一排旗帜，暗夜江风中猎猎作响，正中一杆最大的，上书一个隶体的“周”字。
　　兵士将她带到此处便转身离开，那小婢离长乐侯尚有十来步远，犹豫地走上几步，见长乐侯并不做声，又踌躇着不敢动弹。
　　裴青一手托腮支在茶几上，自斟了一杯茶水，问道：“你唤何名？”
　　小婢忙下跪行礼道：“奴婢银光，见过侯爷。”
　　裴青抬头看她，笑道：“我记得公主随行名单中并无这个名字。”
　　银光跪在地上，低声道：“许是侯爷记错了。”
　　裴青便道：“公主随身近侍共二十四名，我都见过，也许名字弄混了，不过我记人面相最不会错，不如你走近些，让我瞧瞧脸。”
　　银光便忍气吞声道：“是”。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朝裴青走去。她见裴青左右并无一人，最近的护卫也在自己身后数十丈远，私底下手指便暗暗并拢，忽听裴青扬声道：“你要做什么之前，先想想临风。”
　　她脚下猛地一顿，抬头前视，离裴青身前的小几尚有三步之遥，月光下青年一领深衣，面白如玉，目似点漆，嘴角微微上扬。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你，那日在许州江上。”
　　裴青含笑点头道：“多谢你赠初晴凤首箜篌，姚姑娘。”
　　姚素心面上煞白，沉声道：“原来你那日是乔装打扮，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我这易容与银光相差无几，不知你如何看出？”
　　裴青将杯中茶喝尽，道：“临风双手都能持物，却惯用左手，刚才旁人呈上去的膳食，牙箸羹匙都在右边，只你的放在左边。我记人声音更甚过面相，方才只是怀疑你身份，你开口说话我才知道是姚姑娘你。这里左右无外人，姑娘不妨直说为何要混到和亲队伍里来。”
　　姚素心见他似笑非笑，心下警觉，她家祖辈皆任乐府司乐之职，她虽自立门户，从小也常出入宫掖，如何不闻这长乐侯生平种种，自知此人甚是难缠，更得罪不起，复又跪下答道：“素心以前听说燕乐与周乐不同，一时好奇想跟来看看而已，还请侯爷从轻发落。”
　　裴青玩弄手里的白瓷盏，打量她神情，轻笑道：“姚姑娘那日在许州对不认识的人也一掷千金，我原以为姑娘是个豪爽之人，却没想到错看姑娘了。”
　　姚素心受他一激猛然抬头，目中淬火，咬牙一字一顿道：“素心原来以为侯爷是个爱乐之人，没想到也错看侯爷了。”
　　裴青倒是一愣，醒悟过来便从甲板上起身，慢慢走到姚素心身边，轻声道：“君子死知己，君王死社稷。对吗，姚姑娘？”
　　姚素心仰头遥望清风朗月，一时无言以对。
　　“生在帝王家，此身非吾有。姚姑娘，临风比你看得清呢。”
　　
　　裴青走进船舱的时候，沉香正在窗前逗弄一只雪白的鸽子，门口的桌子上一个青花瓷盘里放着一根竹管。裴青开了封漆，取出一张小纸笺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了起来。沉香一把抓了鸽子肥厚的翅膀拎着过来，奇道：“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裴青神色郁郁，并不言语。苏别鹤和阮红玉都死了，只留下一个早产的婴孩，实在不算什么好的消息。他将纸笺放在灯盏上燃了，眼见烧成了灰，才拿起桌上的笔墨，重新写了一张纸笺，是姚素心的名字，略一迟疑，又在背后写了裴临风三个字。
　　沉香见那鸽子啄啄被揉乱的羽毛，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进黑夜之中。
　　渡过淦水之后，便改换车马，一干人逶迤而行，走州穿府，直至来到北方的重镇，此行的终点幽州城。
　　北门锁钥，幽州辖地十六郡，武帝时曾由白细柳镇守，周代成初，被燕国纳入版图，大约十年前燕国皇室政变之时，又被烈帝讨回，现下胡汉杂居，为南北朝往来交通的要地。
　　当朝至尊在这里设有守备和知州两位长官，一文一武，旧年刑部尚书张烟因惹恼了圣上，左迁至此，领了两职，此时正在城门口迎接。裴青见他紫衣换了绯纱，腰杆仍然是笔挺，望着自己的颜色却是冰冷阴郁，比他背后那数十丈的黑色城墙还要沉重。裴青瞧了心里却暗暗发笑，世人虚与委蛇，都存了三分利用的心思，只这人是一心一意要自己死的，连一分好脸色也不给。
　　裴青与公主住在城北的别宫里，是昭仁帝专为此次大典所修，规格相当高，时间又紧，张烟来此不过一年功夫，竟然也让他建成了。待公主车架入了城，一番寒暄安顿过后，果不见张烟再来请见。他不来见裴青，裴青却有事要找他商量。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吧。
　　张烟所住的知州府衙原是宣武朝修葺的，在城里钟鼓楼下，南大街左近，对面就是守备的处所，左文右武。门口一对瑞兽，头顶一块匾额，上书幽州府三字。入了府，张烟却不在，在对面的守备处所理事，他便施施然在府里闲逛，府里的人不敢拦他，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裴青见后院有一株硕大的观音柳，树龄不小，春日里绿意溶溶，落絮缤纷，便随口问道：“这树在这有好些年了吧？”
　　那管家年约四旬，点头哈腰道：“老朽在此地四十五年，此树听爷爷辈说，是当年宣武帝打到幽州时候就有的，武帝说柳树折根枝条就能活，是瑞物。侯爷不知这幽州城原有个别称，就叫细柳城。”
　　裴青抬头看那老柳树，忽然心里恹恹。他想起日间在幽州城外官道边看见的柳树，枝条稀疏，满是尘土，灰蒙蒙一片，栓马系羊，日炙尘霾辙迹深，马嘶羊触有谁禁。他若是柳树，又怎么愿意让这人那人随意攀折，耗尽枝条，只为别人抛洒热泪。
　　张烟许久才回，两府那么近，裴青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当下从袖子里扯出一卷黄绢抛到他身边，道你接旨吧。
　　张烟忙下跪接旨，打开来看了也不十分意外，裴青想他也许早得了裴煦的口谕，便道：“这案子原是刑部主审，目下张大人正在此地，不知到底有何内情，重翻此案还须大人相助。”
　　张烟收了黄绢，直起身来，腰间挂着一块白中透青的狴犴玉佩，张牙舞爪，与裴青腰上的长乐玉璧交相辉映，都是十分惹眼。裴青听他冷冷道：“什么内情，为人臣者不过是主人家的一条狗，当然是让咬谁就咬谁。”
　　裴青原是最恨他那阴狠决绝的样子，此时却没有闲情与他斗舌，便问道：“谢枫谢瑞的兵你能调动几成？”
　　张烟抬眼看他，目含笑意道：“东亭侯的兵，下官怎么有能耐调动？我以为依侯爷与谢家的交情，或是侯爷出面更稳妥一些。”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青抬脚欲走，忽然淡淡道：“将死之人，淦京那位都容得下，奈何大人容不下？”
　　张烟眼角一丝恨意转瞬即逝，张口道恭送侯爷。
　　
　　




第八十七章

　　沉香发现自那日在船上收到飞鸽传书后，裴青神色一直郁郁不快，日间饭食也少了，晚间起夜的次数却多了，她虽不通医术，也知道这样子下去定是不好，提醒裴青不要伤神，却总被他说多事。
　　这日她去街市上买东西，听见旁边有人在谈论什么“神医”、“菩萨”的，凑上前一听，原来是说城里新来了个游医，专治疑难杂症的，听着众人形容，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于是细细询问了，找到了那羊肠小巷里的破布幡子，只气得嘴要歪了，那不是阮洵阮大神医又是谁？
　　阮洵见了她也是大喜过望，虽被她拎了衣领倒拖着走尴尬万分。沉香听他解释，原来阮洵一月前，也就是裴青收到传书后不久，即从中州御剑山庄一路驰马而来，比裴青还早到幽州一日，这几日一直在行宫外徘徊，众人见他衣衫褴褛，也无人为他通报。沉香听他说苏别鹤已是身亡，苏应陵接了庄主之位，他姐姐阮红玉大恸之下惊了胎气，生下一个女婴便也撒手人寰，一时心下沉重，也知晓了裴青这些日子因何而不快。
　　裴青见了阮洵也是愣愣，喃喃道我以为你还在中州。阮洵只道后事有应陵主持，樱儿虽然眼睛看不见，身体却很健康，并不需要人看着。裴青念叨了一句“原来叫苏樱啊”，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他二人说了些话，沉香正要去张罗点心茶水，却报有客求见，是建威将军范阳侯谢瑞的名帖。
　　谢瑞今年三十有八，和谢玉谢石一个辈分，东亭侯谢枫回朝后十二万的定远军便由他统领，新近才封了范阳侯。裴青前几日到时，他在城外军营操练演习，一直未得相见。裴青本想待安顿好了便去城外定远军中见他，却不想他先一步进城了。
　　裴青往客厅行去，远远见一人双手负于背后，一身寻常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纶巾，并不佩剑，做寻常仕子打扮，正在欣赏墙上画作。堂下立着一位少年将军，身负铠甲，一手按剑，器宇轩昂，守护在外。
　　听见脚步声，来人方转过身来，国字脸，浓眉大眼，腮边几缕髯须，拱手行礼，声音抖擞道：“谢瑞拜见长乐侯。”
　　裴青入城之时他曾率仪仗郊迎，彼时轻骑数万，旌旗十里，戈矛成林，他甲胄在身，未施全礼，端坐于白马之上，亦看不清面目，只觉玄甲耀日，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此时靠近端详，见他除了面色黑一些外，其举止仪态不像常年征战的莽夫，却似文官一样儒雅，心里不得暗暗赞叹，果然一流的世家才能出这般一流的人才。
　　便也深揖还礼道：“裴青早想去城外一睹将军军威，未料诸事缠身，反让将军屈尊来此，裴青失礼。”
　　谢瑞指点门外白袍小将，道：“那是不肖子谢景重，现任骁骑都尉，痴长一十九岁，还不见过侯爷。”
　　少年将军尚显稚嫩，却也是一表人才，长头高颧，面白如玉，听见父亲唤他，却不敢登堂入室，此时还在门槛外单膝下跪，不卑不亢。裴青连忙上前扶起他，见他行礼过后仍是站在门外原地矗立不动，便感慨道：“世传谢氏家声谨严，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裴青今日受教了。”
　　谢瑞却笑骂道：“小畜生见识浅薄，侯爷不必理会与他。”一边与裴青双双落座，温声道：“墙上画作与题字可是出自侯爷之手？”裴青答是，他便一手抚须像回味什么似地笑道：“侯爷莫要怪罪，某只觉那笔意中倒有几分故人手法。家弟谢石也甚爱此间山水。”
　　裴青怔了一怔，他倒从来没有觉察过，他与谢石的丹青原都是出自谢玉的教导。便谦让道：“哪里及得上谢相风雅。”
　　谢瑞先已见过金城公主，这时便向裴青一一询问和亲大典的诸多事宜，裴青都详细作答，因涉边事，随后话题又自然而然转向两国最近交兵的情况。裴青拱手道：“小侯临行之前，陛下曾嘱我细查胡虏动向，今见边境安定，胡人秋毫不敢犯，将军居功甚伟。裴青今向将军求教讨虏之策，望不吝赐教。”
　　谢瑞伸出二指道：“凡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
　　裴青便垂眸低声道：“将军也见过金城公主，临风那样的金枝玉叶，谁家父母忍心远嫁塞外。燕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
　　和亲大计本是皇帝亲定，谢瑞听他说出这样有些诋毁当朝的话来，一时怔忡，反应过来后便仰面大笑，道：“不料侯爷也是我辈中人。”他仰头之时露出脖颈间一块深深伤疤，裴青见了目露吃惊之色，谢瑞也有觉察，不慌不忙以手抚之，道：“谢某无状，惊吓侯爷了。”
　　裴青关切道：“将军颈间可是显德二十一年幽州围城之时的旧伤？”
　　谢瑞颇觉惊诧，奇道：“侯爷怎么知道？”
　　裴青叹道：“当年燕国趁先帝沉疴难起，南侵幽并二州，幽州咽喉之地，萧殊以三十万铁骑围之，将军孤军奋战，壮健鸷勇，临城对阵，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而神色自若，此事在淦京中一直传为佳话。”
　　谢瑞眉间微跳，道：“天子扫境内，只有前进一步，身死战场，绝无苟且偷生的道理，岂有以百万之师，轻言退兵。”
　　裴青面露激赏之色。
　　他二人复又闲谈几句，谢瑞便起身告辞。出了别馆之门，谢景重一路行来只见父亲马上背影沉重，忍不住一夹马腹，赶到前头，道：“爹爹担心什么？”
　　谢瑞偏头看他一眼，他便红着脸拉住缰绳，将马身微微错开，道：“京中御史数度弹劾他珠玉是好，酒色是耽。方才他来扶孩儿，孩儿暗中探过他脉象，经脉僵死，体羸气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此人在幽州苦寒之地定然待不了太久，说不定和亲大典一过便会打道回府。”
　　谢瑞面无表情地斥他：“多此一举。”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幽州城门，往定远军大营行去。将近辕门之时，谢瑞忽然停住，拨转马头，遥望幽州古城墙，长声叹息。谢景重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忽听谢瑞低声道：“谢氏百年卿族，难道真要一朝而坠吗？”
　　谢景重尚未听清他说的什么，已见谢瑞回头道：“我曾见谢石室内挂有一幅万壑松风图，若果是此人所做，当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日间谈到显德年间围城之战，想必皇上誓要翻逆案，修旧怨。”
　　谢景重大惊失色，险些掉下马来。略一镇定心神，哑声道：“爹爹怎知他与陛下是一路的？“
　　谢瑞轻蔑道：“以他的身份，若不与陛下一心，陛下怎能容他到今？”又道：“楚长空一事我原来还在想陛下恁般爽快，原来留着一刀在这里。”他忆起去岁中秋之时他回京述职，东亭侯府里与谢石畅谈，谢石微笑着看那副画的情景，想到天家算计至此，不免心冷胆寒。
　　
　　裴青送走谢瑞父子，已近傍晚时分，他换好衣衫，与阮洵、沉香一起，出了别业，往幽州城里下馆子去了。阮洵一路风餐露宿，饿得很了，来时只吃了些点心，这下少不得大嚼大咽埋头苦吃，待酒足饭饱才有闲暇打量四周。
　　他们所处位置是南大街中心的一座酒楼，与钟鼓楼相去不远，这时还能看见钟楼上卫戍的士兵正在交接。大街两边的商家有的已经点上了灯火，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仍然不见减少。与南方人喜爱飘逸的斜襟寛袖大袍不同，北方人受胡风浸染，更喜著圆领窄袖的襴衣。幽州又是南北朝交界之所，各国使团商贾遍布，因此来往人群中既有黑发黄肤的汉人，也有赤发高颧的胡人，各种各样肤色形貌的人应有尽有，看得沉香与阮洵目不转睛。
　　雅间之中，掌柜已撤下酒菜，换上茶点。尽管是酒楼里一等的香茗，裴青仍觉茶汁粗粝难以下咽。正要开口，忽听沉香道：“侯爷来评评理，看那人到底是汉是胡。”
　　裴青心想两人果真无聊之极，往窗外瞟去，见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顺着人流而来，身穿翻领对襟胡服，腰束白玉珍珠蹀躞带，挂着鎏金匕首和银囊，身后跟着黑面卷发短衣缚裤的昆仑奴。走得近了，沉香啊一声道：“我想起来了，这人来过我们府里。”
　　
　　




番外 中秋

　　昭仁二十五年，中秋。时已入秋，仍然热度不减，淦京往年都已换秋服，今年换服的意旨虽然颁下，却因为天气太热，公卿大夫都还着夏日的薄衫，也无人过问。
　　东宫顶着烈日一路往青竹轩行来，蝉嘶虫鸣不断，心内焦急似火，汗迹浸透后背，面上却是一副好颜色。旧年永真公主还宫，见太子面白如玉，曾疑心施粉，央今上赐汤饼给太子，太子食之出汗，以手绢拭之，如是者三，公主方才相信是天生如此。
　　太子昭仁十六年加元服，大赦天下，美须眉，好读书，便弓马，天性醇厚，不预朝政，常言“东宫养德”而已。今上甚为喜爱，常随左右。通报的太监心里暗暗好奇，这么一个老好人太子，今日眉目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忧愁来。
　　“让他一边候着。”
　　太子听见昭仁帝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伴着一声声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陛下这一月，都是如何过的？”太子一边慢慢往里进，一边轻声问大太监福海。这青竹轩位于北山的太极宫，离皇城约四十里，是一座度假的离宫。自今夏皇上驻跸到此，已有三个月，至今仍无还宫的意思。奏章等都用快马日日运送至此，臣工进言问对，无不叫苦不迭。太子每旬都来探问，不知为何这一月忙了些，便以折子代替。
　　福海年纪已大，腿脚不便，略有蹒跚，也是压低声音道：“老样子。日日有道长作陪。殿下驰马来的吗，不如先擦把脸？”
　　太子微一摇头，径直往内殿走去。室外骄阳似火，室内却十分之凉爽，墙角摆有盛着冰块的铜鼎，四面半垂着青绿竹帘，昭仁帝半靠在一张榻上，正专心棋局。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披着僧袍，梳一个解散髻，斜插一支簪，与之对弈。
　　太子望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在竹帘后下跪请安。
　　昭仁帝“嗯”了一声，仍然注目在棋局之上，连“免礼”都忘了说。
　　那年轻道长过了一会偷偷看了一眼跪着地上的太子，也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嘴角，似是见怪不怪了。他转过面庞的时候，方见姿容清隽，眉目如画，男生女相，配着一身装束，似僧非僧似道非道，自有一股风流。
　　太子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正暗暗咬牙，忽听宫人传报太傅言默觐见。昭仁帝命进，言默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一摇一晃走进来，三呼万岁之后依然没了声息，抬头一看，太子跪在边上，也是汗流浃背，面色苍白，手里捏着奏章，看样子还没得和皇帝说上话的样子。
　　小老儿一时间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掀了帘子走过去，一把揪住那道长的头发，将之拽下坐榻，扇他的耳光，捶他的背，骂道：“奸佞！朝廷不治，实尔之罪！”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殿中人都是呆住了。便是那被揪住头发的道人也吓得口不能言，面色青白。
　　昭仁帝变了脸色，丢下棋子，摔在棋盘上，道：“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此人何罪？放下他吧。”
　　言默便丢开手，后退到太子一边，口中称罪，却声不抖气不喘，竟比刚进来时还要安宁些。
　　皇帝哭笑不得。
　　那道长跌坐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脸上几个手指印，又羞又怒，捂脸而哭，口中道：“陛下要为贫道做主。”
　　皇帝已过五旬，面上皱纹渐深，头发半白，御宇二十五年，保养得当，居体养气，不怒自威，此时看着地上人，温言道：“你到外面去。”那人再不敢撒泼，忙拾捡衣服，含泪从地下爬起。
　　太子这时却抬头高声道：“慢着。”
　　他平时在皇帝面前连说话也是细声慢语，皇帝转头惊讶地看他。太子方恭敬道：“儿臣所奏之事，或与道长有关，请陛下留道长当面对质。”
　　那道长听闻面色更是难看，涕泪横流，浑身瑟瑟发抖，皇帝见了生了几分怜爱之意，就指了指脚下的春凳，又转头向言默道：“太傅赐座。”
　　言默摇头道：“老臣谢陛下。这殿中储副不坐，老臣安敢坐？”
　　那道长正爬上春凳，闻言脚下一抖，又跪在地上。
　　皇帝面有不豫，只好任面前三人一个跪得比一个直，眼光直指太子。太子平日给人怯弱不胜之感，此时却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道：“今日午时城中释迦寺走水，京兆尹命人救之，得军器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数以万计，又寺中地下凿以为窟室，匿藏妇女数十名，为先前拐卖人口。”
　　殿中一时无语。道长跪下磕头，泣道：“释迦寺由师兄主持，长宁三四年间居于青竹轩，未曾回过寺，此事并不知情。”
　　皇帝蹙眉，良久方问道：“那释迦寺主持呢？”
　　太子眼皮一抖，垂眸道：“已葬身火海。京兆尹并刑部正在收缴赃物，缉拿僧人。”
　　“让张烟来回话。”
　　此语一出，殿中都是一愣。皇帝方才想起刑部前尚书张烟数年前已过世，自己还追赠了“简侯”的谥号。一念之差，只觉时光似水，不知今夕何夕，另一个名字也要脱口而出。
　　殿中人见皇帝眉头深锁，以手抚额，闭目无言，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来一会，皇帝坐正身子，看着脚下，道：“长宁下去，听候旨意。”
　　道人看着他目中冷冷，旧日的恩情转眼烟消云散，一时也是心如死灰，瘫软在地，一双美目饱含泪水，仍旧痴痴看着皇帝。不多时就叫宫人拖了下去，地上徒留几处水痕。
　　皇帝脸上并无过多留恋，问言默道：“太傅有何事？”
　　言默叩首道：“臣起奏陛下：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十世。形象塔寺，所在千数。自顷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侈为重，材竹铜彩，靡损无极，无关神礻氏，有累人事，不为之防，流遁未息。请诏罢沙门年四十以下者还俗为民，自今后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须报乃得为之。”
　　皇帝干脆说准奏，又问还有什么事，言默免冠磕头谢曰：“方才臣情急之下无状，惊扰圣驾，为人臣者无礼至此，请陛下治罪。”
　　皇帝默了一默，见他头发亦是花白，脊背伛偻，眼眶一热，下来搀扶他，叹道：“卿有何罪？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送走了颤巍巍的老太傅，皇帝才把目光集中到地上的太子身上，一边闲闲地收拾玉石棋子，一边问他：“你说说实情，那主持是你杀的？哼，人都死了，说什么对质，不过杀鸡给猴看罢了。”
　　太子斟酌了一下，自知瞒不过去，便实话禀告：“不是儿臣。永真去释迦寺，一时好奇，撞破主持的丑事，又见寺里供着，供着长乐侯的牌位，怒不自持，活剐了主持，又一把火烧了大殿，此事方才大白于天下。”他心里叹气，要不是他这个妹妹坏了计划，他本来可以更从容应对的。公主纵火行凶，闻所未闻。一时间太子又头疼明日早朝上该怎么回应臣工的诘问。
　　皇帝掌心里一把玉石棋子没有握住，哗啦啦纷纷滑落下来，有的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本该想太子素来谨慎，是以长宁跟随三四年来，御史台常有弹劾，东宫却一语不发，冷眼旁观，想来是等自己春秋已高，那帮人逆心已露再一举铲之；他本该想太子虽然常常示弱与人，但颇得朝中清流辅助，太子妃手握利器，是为臂膀，东宫权重，非社稷计，宜稍加裁抑……
　　但是只要一涉及到永真，以及永真背后的那个人，皇帝就无暇怪罪与人。
　　太子等了一会，见皇帝依然沉默不发话，正要开口，忽听昭仁帝缓缓道：“傻孩子，朕恨不得天下的寺庙都供奉他的神主，她却一把火就烧掉了，她师傅在天之灵知道了，不会难过吗？”
　　太子心下松了一口气，道：“佛祖以‘仁爱寂寞’立于后世，不离菩提场，而至鹿野苑，圣人下凡历劫，身死肉腐，魂灵复归天庭，又哪会在乎祭司多少呢。所祭者，不过是生者的想念罢了。永真心里念着，便是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大发雷霆之怒。”
　　皇帝不由莞尔，复将棋盘上的碎玉慢慢聚拢。太子瞅准时机，道：“父皇，今日是中秋佳节，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还宫吧。母后，初晴，永真都在宫里等您呢。”
　　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仍然一点一点捡拾碎玉，似乎竭力想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样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想到中秋，写出这么个变态文，最近资治通鉴看多了




第八十八章

　　沉香见那一主一仆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忍不住“啧啧”称奇，道：“不愧是富甲一方的金主。”
　　裴青坐在桌边，拈着酒杯，却只是冷冷笑着。阮洵瞥见他唇角微动，似是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
　　千金买骨。
　　夜风吹动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他眼中虽然满是讥讽和鄙薄，他单薄的背影却和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人一般无二，孤独，凄清，不知其所归。
　　
　　翌日天光大好，裴青接到燕国的使者来信，迎亲的队伍至多还有十日就要抵达幽州城下。他与张烟商议半日，面面俱到，再无可虑之处，方才往金城公主离宫这边去了。
　　往日一路行来，气氛多过沉闷压抑。这几日天气不错，北方的天空便是万里无云，鲲鹏展翅，倒也不比南方小桥流水，杏花柳絮要逊色。是以队伍中士气大振，众人望见这朗朗晴空，都是心怀大开，精神抖擞。
　　裴青远远就听见殿前传来嬉闹的声音，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看，见五六个宫娥绕着一圈，手里拿着什么，他伸颈一看，见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鞋里爬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不过拇指大小，浑身通红，眼也没睁，毛也没有，吓得叽叽直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众人都是一惊，四散开来，个个面红耳赤，跪下请安，他摆手示意免礼，听见殿中传来金城公主的声音：“你们瞧过了就赶紧放回去，勿伤春和。”
　　裴青走到殿门口，还听见嬷嬷在屏风后絮叨：“公主，一窝畜生哪值得您这般费心？”
　　一边是绸缎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边是裴临风欢快的语调：“嬷嬷不要这么说，说不定哪天还要靠它们活命呢。”
　　“公主尽说瞎话，老鼠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我说给嬷嬷听。二三十年前，有一位女将军驻扎在幽州。一次北虏来袭，围城几个月，城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将士们都饿得没有力气了。这个女将军说，不要怕，我有办法，今晚就请大家吃肉羹。到了晚上果然有一大锅香喷喷的肉汤。众人都奇怪啦，城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这肉汤从哪里来的。这位女将军就表演给他们看，一手拿了火把，放到城墙底下去薰，一时间薰出许多老鼠来……”
　　“啊，呸呸呸，公主恁地胡说，老婆子才刚喝过肉汤……”
　　裴青站在门口放声大笑起来。为女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惟妙惟肖的描述。
　　隔着屏风似乎也能想见裴临风的脸上这会儿的光景。裴青忍笑将和亲的诸多事宜又一遍遍叮嘱给她，过了半日，再无话可说。裴临风胡说八道被逮了正着，羞得不得了，正要告退，忽听裴青在一边问道：“临风，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临风想了一下，清脆道：“要我说，如果太平盛世，我希望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女，行走江湖，快意人生，如果国家危难，外敌入侵，就像前朝白细柳那样，领军打仗，驱除鞑虏。”
　　屏风那边默不作声。裴临风却被自己话里的豪情壮志所激励，连珠炮似地问道：“七哥这几天可去城外看过？定远军军威如何？谢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幽州的城池究竟如何？那日我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一眼就教嬷嬷发现了。听说原先幽州土荒民散，城郭颓败，盗贼公行，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后来白细柳来了，随宜治理，境内安业，遂成强藩。修治堤防，引水灌溉，无复旱灾，素有小江南之美誉。是也不是？”
　　裴青依然不语。
　　嬷嬷在一旁连连摆手，临风方觉失礼，望着屏风正要告罪。一抬头却见一个身影隔着纱幕隐隐可见，眼里饱含浓浓的悲哀，似乎穿透了屏风，感染了她，让她也忽然哽咽起来：“七哥觉得临风痴人说梦话吧？本来也是，若是生在寻常人家，这会儿说不定也早早嫁人了。”
　　裴青回首，见姚素心装扮的银光侍立在殿角，亦是以袖拭泪。
　　
　　昭仁四年五月十五，金城公主离开幽州城已有十天。城外定远军的中军大帐前，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侯爷，并不是小的不为您通报，大将军实不在军中。”
　　“那么麻烦找小谢将军。”
　　“这个，小谢将军也去巡城了。”
　　“其它几位将军也可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那人见对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便冷笑一声道：“难不成都去有事了，一个报信的都没有，便留一座空营在这里？”
　　门口就沉默了下来。
　　谢景重手持宝剑身披甲胄立在帐中，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面皮不由微微发红，偷眼往主帐正中望去，谢瑞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研究作战图，仿若充耳不闻，更没有搭理的意思。他几欲开口，终是不敢发出声响。直到外面人告辞离去了，他才走到谢瑞身边，道：“大将军，人走了。”谢瑞恩了一声，正在奋笔疾书什么，连头也没抬。谢景重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分明是常用的军报奏章，但看到谢瑞正写到“干扰军务，招引北虏”八个字，忽然心中重重一跳，立时松了握剑的右手，却抓住了谢瑞的笔头。
　　谢瑞惊诧地偏头看他。他略有怯懦，但没有放松手指，在父亲刀剑一般的目光下一时词穷，正在搜刮肚肠，谢瑞开口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次若不能扳倒他，就该轮到我们谢家了。”似是想到儿子担心的事，就又换了轻松的语气道：“放心，皇上不会为一人轻启边衅。以白雁声之雄杰，吞并幽云，留其爱女，辅以良将，精兵数万，尤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今日君臣，非宣武时可比。”
　　说着另一手按上儿子的手臂，慢慢将笔管抽了出来。
　　谢景重面色苍白，明知这一张纸递上京后，也不知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抚平皇帝的雷霆之怒，但只要流得不是谢家人的血，他似乎没有立场阻止父亲将军报完成。
　　这几日定远军营地的警戒与往日大不一般，人马调动粮草输运都更为繁忙，幽州城也开始戒严，每日太阳刚刚落山之时便已紧闭城门，街上宵禁，成对的士兵在街上行走。
　　不过民间倒无太多恐慌，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百姓也习惯了在官兵护卫下生活，只是也有些议论说，怎么金城公主才走，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便又戒严了。
　　这日负责巡城的是中郎将万度归，上午绕城一周见无异样，中午到南大街的馆子里喝了几杯，小睡一会，下午又到各个城门口检视一番。
　　远远闻见一阵琴音，断断续续从城楼上传出。万度归粗通音律，只觉那琴音既不流畅，又乏力度，似是弹琴人怀有极大心事，举棋不定，回应在琴音之上，便是磕磕碰碰，毫无美感。
　　他绕过炮楼，方见一个青衣人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具古琴。旁边的戍卒看到他，连忙走过来，一脸叫苦不迭，以口型示意：“午后便来了，一直不走。”
　　万度归也觉头皮发麻，等到琴声间歇，方走过去。他一身玄色甲胄，锵锵作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一直走到裴青面前，裴青刚好放下琴从地下站起，方抱拳道：“原来是长乐侯爷，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侯爷见谅。”
　　裴青微微仰头，见他头上还戴着锁子盔，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便也抱拳回礼，肃然道：“将军刚刚巡查回来吗？是否前方虏情有变？”
　　万度归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幽州一切安好，侯爷勿听流言。”
　　裴青举目北望，低声道：“我听说有一队柔然骑兵越过胭脂山，往浮水城来了，是也不是？”
　　万度归便道：“末将不曾听说。浮水城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况在燕境，不足为虑。”裴青淡淡道：“浮水城是金城公主入燕的必经之路。”
　　万度归一怔忡，也不知如何开口。裴青却已下了一个决断，回头笑道：“晚间大将军是否要升帐？”万度归不想他话题转得恁快，只得点头。裴青悠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城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道：“替我问候大将军，就说裴青谢过这几个月的招待。北门锁钥，国之重器，果然不凡。”
　　万度归还在想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忽听城楼下一阵马嘶声，接着便是答答的马蹄和城门吏的惊叫。
　　他往城墙上一靠，从垛口清清楚楚看着一匹白马从黄昏正准备关闭的城门中央奋力越过，张开四蹄，驼着一个青衣人，身背一具古琴，轻轻松松奔过了护城桥，往北方辽阔的原野奔去。
　　
　　




第八十九章

　　谢石并非第一次在睡梦被叫醒去皇宫觐见，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暗的宫掖中驰马，那声音敲得人心都要颤抖起来。
　　亲自来迎他的福海大太监停了停脚步，低声道：“今夜的军报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谢石无声地跟着他，直至昭仁帝的寝宫，此时已是灯火通明，裴煦穿着中衣，身披一件黑色常服，正站在御桌前看着什么。听见太监通报方才放下手中东西，唤谢石进来。
　　谢石跪下正要请安，几份奏章已经摔在了他面前。“免了，你看看吧。”
　　谢石随意看了看，两份奏章分别是幽州守备张烟与建威将军谢瑞的，都是八百里加急，二人所述大相径庭，谢石只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人的名字，所得的信息却甚为稀少。
　　“你觉得他们谁说得是实情？”昭仁帝问。
　　谢石抬头，望见皇帝眼中遍布血丝，便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谢石！”昭仁帝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以为定远军的那些破事朕不知道吗？”他一边吼，一边在桌上摊着的公文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出一本密折，仍旧是摔了过去。
　　谢石瞥了几眼，却是张烟密查楚案的报告，心中颇是不屑，到底还是陈年旧案，便直视皇帝沉声问道：“陛下，长乐侯的信件在哪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他的奏报。”
　　昭仁帝忽然静了下来，以一种骇人的气势打量着谢石，目光深沉天心难测。
　　谢石却无畏地回视他，自知他既得了裴青的消息也不会愿意告诉自己，心里却揣测裴青一时半会还是无碍的，口中道：“陛下该召言默回来了。”
　　昭仁帝收回目光，淡淡道：“太早了。”数日之后，待这位大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布衣丞相解印而去，他方才知道谢石此语并非建议，而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只是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朕已命即日起青、冀、幽三州戒严，大理寺重审楚案。另外，你觉得金城公主遇伏的消息是否要告知任城王？”却绝口不提让谢瑞发兵的事。
　　谢石微微哂道：“任城王乃是太祖亲侄，宗亲中地位甚高，任城地处险要，乃是幽并二州的大后方，陛下日后兴兵还要仰仗任城王。”
　　昭仁帝心下明白，君臣二人问对之后再无其它话语，皆是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春夜的宫中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二人都无从知觉。
　　
　　谢石回府之时，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东亭侯府的下人已经等在门庭，说请他过府一叙，他只道待明日下朝后再去。刚打发了谢府下人，却是清商馆的绿腰又来相邀，特意问了一句，万壑松风是否还在堂上。
　　谢石一时怔忡，绿腰便道：“韩馆主说谢相日理万机，想必近日用不到万壑松风，想借来一用。”
　　谢石这才想起回望堂屋，烛光闪烁，万壑松风安静地挂在墙上，蒙尘已久，松涛阵阵，知音少，寂寂无人听。
　　出了幽州，往北百二十里便是燕国地界，旧时是幽州辖地，燕国叫渔阳郡。最近的一座城池是浮水城，有三百八十里远，燕国在那里屯兵数万，与幽州遥遥相望，两城之间大多是开阔的平原，也有些起伏的山脉，牛首山就是其中一座。燕国的迎亲队伍被困在这里已有五天。
　　萧摩坷在山上远远看了一会柔然人的营地，一边吩咐人将周国的使节请来。等待的这会儿，对方的营地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天边大雕在峡谷中盘旋不去，叫声狠戾，无论是北边还是南边都没有救兵前来的迹象。
　　“将军，刘使来了。”亲兵提醒道。
　　萧摩坷回首，见山风呼啸中走来一位身穿大红袍子的周国官员，不时用手按压几乎被吹歪了的官帽，正是此次送亲的使节礼部四品侍郎刘著。“刘使到了。”
　　刘著三十出头，身材高瘦，其貌不扬，走到背风一点的地方，向萧摩柯回礼道：“萧将军有礼。”
　　萧摩柯身材奇伟，皮衣皮甲，志气宏放，扬鞭指向前方道：“刘使看柔然人的营地。”
　　刘著知道燕国铁骑威震天下，控弦之士百万，都以六位柱国大将军为首，他本来盘算这次迎亲怎么也要请动一位上柱国，没想到来得是最年轻的。听说这位萧将军年幼时被萧太后带在身边如皇子一样养大，最得太后欢心。
　　刘著看了看那炊烟的情况，回头对萧摩坷道：“生火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我意柔然人总攻就在今晚，萧将军不可不防。”
　　萧摩柯嗯了一声，显然赞同刘著的看法，问道：“昨夜那边偷放火箭，可有惊扰到公主？”
　　刘著笑道：“无妨，不过烧了几车典籍，幸无人受伤，公主也十分镇定。”金城公主随行的嫁妆除了金银财宝，还有燕国一再索要的书籍、工匠、医人、教坊等。
　　萧摩柯眉毛微微跳了下，道：“今夜定有恶战，刘使多费心了。”
　　刘著望了望天空，皱眉道：“今夜会有西北风，大大不利。”
　　春天尽是东风，哪来西北风，说了谁人都是不信。萧摩柯眉毛又是一跳，过了半晌道：“我命一小队人携带火器绕过山梁，从后偷袭。”
　　刘著点头道：“如此万无一失，甚好。”说完他一行礼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萧摩柯说：“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萧摩柯本就觉此人有些神神叨叨，这下更觉好笑：“为何？”
　　刘著偏头想了一想，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萧摩柯双手抱胸，一手摩挲下巴，盯着此人背影，大为不解。在幽州交接之时，见此人不过是个酸腐文人，然而被困牛首山这几天来柔然人动向却都叫他猜中，包括昨晚的偷袭，也是他事先提了醒，却有些奇怪了。
　　他待刘著背影转过山梁，再看不见，于是转向北方，已经五天了，浮水城那里为什么不派救兵？当初他只带二千骑兵至幽州城下迎亲，当日说好接到公主一出周界就有大军护卫，走了几日没看到人，反而被柔然骑兵围困。他只有二千人，对方有近万人，平原交战大大不力，又带着这么多的累赘，还是陛下没过门的妻子，事关两国邦交，自然只有逃到最近的这处来等待救兵。只是，为什么既不见浮水城发兵，也不见幽州城来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刘著暗道倒霉，往金城公主的车架旁边走来，见公主的侍女银光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托着食盘。刘著走过去看见东西动也没动，皱眉低声道：“公主为何不用饭？是不合口味吗？还是心里担忧？”
　　银光瞥了刘著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公主让我把饭菜和大家的混在一起，她要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刘著扳脸道：“这于礼不合。”
　　他话音没落，只听见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金城公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无可抑制的愤怒：“刘著！”她自入京待嫁以来，几乎天天都与礼部打交道，已经忍无可忍。
　　“公主请讲。”刘著额头青筋直跳，弯腰行礼，不敢直视前方。
　　“我说要和旁人吃得一样，你把四菜减成两菜，就当我不知道了吗？人人都吃稗子饭，为什么我吃汤饼？”
　　啊啊，刘著只觉脑袋要炸了。
　　银光眼圈却红了。
　　好在金城公主发作了这么一句后就放下了帘子，再不吭气，她年纪虽小，但是极知进退，从不对长辈不敬，更不会为难下人，刚才那一句已是她的极限。
　　自从出了幽州城之后就是形势大变，虽然当初答应和亲的时候早已有以身殉国的觉悟，但是并不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不堪的情况下。她若再不发作什么，恐怕将难以呼吸。
　　刘著一边告退一边将银光拉到一边，将今晚的事细细交代。柔然虽号称有万骑，但实际不过八千，这几日毒烟又耗去不少战力，这里地形险要，据守不难，可以静待援兵前来。刘著瞩她混乱中定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未料银光忽然道：“援兵，真的会来吗？”
　　刘著看她的眼睛，没由来心里一跳。
　　到了晚间，果然不出刘著所料，柔然人开始往山上冲，燕国人死据，无奈敌我力量悬殊，又刮起西北风，柔然人的火箭渐渐将整个山峰点燃。大周的100多人聚在一处山梁后面的平地上，火箭一时射不到，都叫山壁挡住了，但是不少人都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银光望着山下，防线已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马蹄声好似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柔然人的铁蹄转瞬即到，火光映红了她的面庞。
　　刘著见有周人抬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到她的面前，便迅速退到山壁后面。打开箱子，借着火光，看见里面放着一具金灿灿的箜篌。刘著这才想起来她是公主身边司乐的女官，便道：“原来银光姑娘的乐器是箜篌。”心里却想这生死关头她拿出乐器来难道还要抚琴高歌一曲不成。
　　银光轻笑一声，俯身将箜篌抱起，道：“不是乐器，是凶器。要害公主的人都活不过今夜。”
　　刘著不知道她手怎么动了一下，那箜篌的凤首忽然弹跳了出来，与琴身分离，银光右手握住凤首，慢慢从琴身中抽出一把弯刀来，好似一弯月牙，又好似一弧清泉。那弯刀与箜篌形状一致，原来箜篌不过是它的刀鞘。她拔出刀之后反手在琴弦上割了一下，便是销金断玉的一声巨响，刀刃与琴弦共鸣，令人遍体生寒。
　　“你，”刘著才发出一个声音，银光已经丢了裂琴一跃而起，朝迎面而来的柔然骑兵扑去。
　　
　　




第九十章

　　山上山下都是一团火，杀声喊声震天，萧摩坷亦是身陷敌阵，周边围了几十个人，柔然人多，他们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但是燕国人即便被分割也会自动聚拢，团队作战，并不容易被击破。
　　“将军”有人骑马一路挥刀从山上冲下来，高声道：“公主那边被围了，过不去，西边烧起来了。”
　　萧摩坷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柔然人的大后方也着火了。很好，那个周使料得不错。他便高举大戟，吼一声：“前后夹击，杀一个柔然人赏金五百，回浮水城喝酒吃肉！”
　　他带的人虽然不多，只有二千，却都是他的心腹悍将，精锐中的精锐。听见他一声曝喝，纷纷响应，无不以一当百，咸尽死力。
　　然而柔然人并不惧怕，仍然如潮水般涌上来，他们知道只要杀死了这些鲜卑人，后面便是成车成车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熟练的工匠医人，美丽的公主，软弱的周人并不值得一提。
　　萧摩坷骂了一句：“混蛋！”长戟一挥便将身周几个人扫落下马，头上却也不知被谁削了一刀，削去他一块头皮，血流如注，迷了他半个眼睛。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山崩地裂，又好像万马奔腾，天摇地动，□的爱马忽然激奋地扬蹄，不再听从他的指挥，在敌群中狂奔起来，马缰也勒不住它。他原来以为是救兵到了，但是很快的，他发现不仅是他的马，其它战马，包括柔然人的马好似也癫狂起来，互相冲撞，完全不听指挥。一时间全都乱了套，人马相踏，惨叫连连。
　　“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周使说过的话，便用鲜卑语，高声喝道：“将马耳塞住，将马耳塞住！”
　　他一边说话一边扯了几块皮甲塞到马耳朵里，回头看去，几匹马驮着柔然人正挥刀斩过来，他手下一紧爱马一个转身，那几匹马便交错过去，直直往高高的山壁冲过去，几声惨叫中，俱成一堆肉泥。
　　这是什么妖术，他心里骂道。又杀了一阵，柔然人只不见减少，他挥戟的手臂却已鲜血淋漓，不知道那个周国公主死了没有，他总不能带具尸体回去和亲，小皇帝难道和牌位拜堂。他正这么想着前头刚杀退的柔然人又围将上来，有人用柔然语叫喊：“杀了那个人，赏头人的……”他话未说完，忽然被掐断了声音。
　　萧摩柯看见他脖子中穿着一支羽箭，立刻从马上滑下来，柔然人中发出一声惊呼，看来那也是个头头。
　　他借着火光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山梁上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远远看不见面目，却很快从山上冲下来，汇入洪流之中。
　　杀到天快亮了，柔然人看丝毫占不到什么便宜，自己也损失惨重，便退出了战场。萧摩柯知道他们并没有走远，却也没有力气追击，扶着马，站在尸堆里，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谁去看看那个公主是死是活？”
　　活着的人大多累瘫在地上，无人回应。远处有一个人猫腰在尸堆里查看，这时站起来，牵着身边的马朝萧摩柯走过来。
　　萧摩柯倚着马，一只眼睛狠狠盯着他，手握方戟，戾气四射，“萧王爷派你过来看我死没死，是不是啊，十三将军？”
　　那人却并不理会，只道：“那些马的耳膜都震破了，弹琴的人在哪里？”
　　“啥？”萧摩柯一时没听明白。
　　“这里四壁陡峭，中有高地，声音很容易汇集，位置选得对，咳嗽一声的回响可以大得像打雷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四面观察地形。
　　萧摩柯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忽然想起昨夜的奇怪声响，他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周使……”
　　“那里！”萧十三目光落到一处山梁后面，也不再管萧摩柯，骑上马就往那处奔去。
　　“喂，你，真不管我死活啊。”萧摩坷骂一句。他看出来萧十三是一人前来，也翻身上马，追过去正要问浮水城的情况，迎面来了几个满头是血的兵士，正是先前被差去打探的，看见他勉强道：“将军。”
　　十三越过他们往前而去，萧摩坷停马问：“还有几个活的？”
　　那几人面上表情极是古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萧摩坷心下生疑，也不再追问，扬鞭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是心惊，柔然人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看来战况一点不比他那边缓和，只是，这都是谁人杀的？他只留了百余人在这边看守，这会儿也大概是死光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尸堆下面伸出一只血手，还握着一柄弯刀，刀光雪亮，竟然没有丝毫弯折。
　　“好刀，好刀法！”他叹了一句，看了那只手一眼，心道可惜了。再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几架马车烧得七零八碎，还在冒烟。他往其中一架马车走去，朝车内略瞥了几眼，见有几具女尸抱在一块，焦黑一团，气味难闻，一时也无言语。
　　尸横遍野。
　　他见萧十三站在一处山壁旁垂首不语，便走过去看了看，一人蜷在石壁旁，肩上插着一只箭，将他钉在石壁上，流下的血将他的红袍染成黑色，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具琴，琴上也插着几只箭。
　　“这是周朝的迎亲使刘著。”萧摩柯也有点惊诧这种惨状。
　　“喂，十三，马上柔然人又要攻过来了，浮水城怎么了，为什么不发兵，拓跋弘连周朝公主的命也不顾了？”
　　十三却并不回他，只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一脸茫然。
　　萧摩坷简直想砍他一刀，却看见他蹲下来，在尸体脸上摸着什么，手指都有些颤抖。那张脸上都是血迹混合着烟灰，萧十三摸过了眼睛摸鼻子，摸过了鼻子摸嘴巴，摸完五官又去摸下巴。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气到要吐血，话音刚落，见萧十三手一抖，那张脸上便挤出几道纹路，接着脸上的血迹烟灰纷纷往下掉落，人皮扯掉后，露出一张并不认识的惨白面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简直想结在这里了，哎……




番外 重阳

　　昭仁十六年九月
　　
　　过了淦水，渐入江南腹地，远山如黛，层林尽染，秋风和煦，荞麦花开，尽是一遍丰收喜悦。
　　苏樱趴在马车车窗前晒着暖暖的阳光，闻着秋天田野的气味。过了一会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马车停了。她赶紧把窗帘子打下来，坐好。
　　她师父看她谨慎的样子，在旁边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小丫鬟若水下车看了一会，回来说：“遇上运粮食的农人，大爷让他们先过。”
　　师父问：“今年收成怎么样？”
　　若水回道：“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走一路洒一路，后面好多孩子跟着捡稻穗呢。江南是双季稻，今年看来不错的。”
　　收割过的粮食的青涩气味遍布车厢，苏樱也笑了。
　　她师父看着她，心里大大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要能看见该有多好啊。
　　又过了几天，便到了扬州地界，苏樱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江浙一带能与清商馆并驾齐驱的琴馆便是素心阁了。下车的时候，若水扶着她，谢伯伯扶着她师父，门口似乎早有人等待在那里了。
　　苏樱听她师父唤小风，沈阁主，那两人是一对夫妻，与谢伯伯也极是熟悉的样子。她上前行了礼，那两人似是看见了若水背着的琴囊，俱是惊了一惊，道：“原来你将青柳琴传给这孩子了。”
　　她师父道：“进门再说吧。”
　　姚风、沈攸之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他们拜祭过前代阁主的牌位后，谢伯伯和师父与沈氏夫妻在一处说话，苏樱和若水被带到另一处休息。阁里来了不少姐妹，个个声音都好听得紧，人也热情，一会儿她手里就塞了七八种点心。
　　堂屋里姚风与苏樱师父坐在一块，沈阁主和谢伯伯一块。姚风端茶给苏樱师父，手有些抖，笑道：“我有十多年没见过七哥了。要不是畅儿周岁，想必还是见不到哥哥。”她说这话时是向着沈阁主那边的。
　　苏樱师父听她有责怪之意，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我去年到益州去了一趟，病了许久才好的。”说着把身边的一个木盒子递给她，说是给沈畅的见面礼。
　　姚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两本琴谱一块玉璧，脸上就微微变色，道：“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
　　沈攸之过来看了一眼，也道沈畅当不起。苏樱师父却十分坚持，沈氏夫妻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了。
　　小孩子很快被抱了过来，穿着绸缎衣服，粉雕玉砌，不哭不闹，苏樱师父抱着他，他就盯着人看，一点也不畏生。
　　姚风忽然想起什么，奇道：“好儿呢，她不是一直嚷着要来，怎么没带她？”
　　苏樱师父眉头皱起来，叹道：“别提她了。一点不让人省心。罚她闭门思过。曲长歌看着她呢。”
　　沈氏夫妻都觉好笑，沈攸之问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你竟将青柳琴传给她了？”他们夫妻原是有些私心，想等沈畅大一点送过去给苏樱师父当徒弟的。裴好好虽然也拜在苏樱师父膝下，但是学的是谢师父的功夫。
　　苏樱师父就说了一番前因后果，沈氏夫妻也很大方，马上也回了见面礼给苏樱。
　　第二日姚风陪苏樱他们游扬州。苏樱第一次坐船，有一些晕船，听了一会水声浆声就回舱里了。船头只有姚风、谢伯伯和苏樱师父，过了一会，好像谢伯伯也走了，只留姚风和苏樱师父。
　　若水看苏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便走过来笑道：“小姐听什么，这么专心？“
　　苏樱拿手指在嘴唇上比了比，若水悄悄伸头往窗外看了看，蹲在苏樱身边小声说：“沈夫人哭了，师父在安慰她。”
　　苏樱有些犹豫，问道：“我听沈夫人叫师父七哥……”她有点想问亲兄妹怎么十几年都不见面。
　　若水懂她的意思，道：“也许是师兄妹呢，师父和她长得不像。”
　　苏樱摇摇头，她觉得那风中送过来的啜泣声闻之令人心碎，师兄妹也许并没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她突然有些感触，便命若水将青柳琴拿来，坐在窗前随手拨弄，不经意便是一曲《潇湘水云》。她弹琴不拘时派，她师父也不过多干涉，都是情到深处随手赋曲。
　　琴曲传到舱外，姚风听见了，一边抹泪，一边说：“樱儿这一手，无怪你要将青柳琴传给她。她年纪这么小，当今天下用琴的里面，超过她的五个指头也不到了。”她偏头看见谢师父出来了，便道：“谢大哥来了，我回去洗把脸。”
　　苏樱师父等她走了，正待收拾面上表情，脸已经被来人把住了。谢师父看他眼圈红了，十分不悦道：“你们是不是在说那日的事情？”
　　苏樱师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答道：“小风说还记得她娘亲最后……”他话没说完，就被谢师父一把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怒道：“不许想那日的事情了。我本来就不想让姚风见你的。”见到姚风就要提到姚素心，又会想起白细柳母子，都是一连串不愉快的回忆。
　　苏樱师父愣了一愣，终于垂眸，过了一会推他道：“别这样，叫孩子们看见了多不好。”
　　“没人出来。”谢师父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低声说：“你给他们的时间比给我的多，不公平。”
　　苏樱师父心道你真是越老脸皮越厚，却任他抱着没有动。
　　大运河浅浅的水波动荡里，浆声烛影中，一对交颈水鸟仿若振翅欲飞。
　　
　　
 
作者有话要说：停在这里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完美了吧~~~~~~
裴临风没死，被小柳偷换出来了，小柳后来伤重去了燕国，谢石追过去了，南北两朝打了一仗，裴煦最终收回北边大部分土地，鲜卑被赶得远远的，达到了他不留强敌与后人的目的，百二十年间中原大地都没有战事。这些我或者用番外，或者再开一篇来写，这文里我是写不下去了。




番外 枝上柳绵吹又少

　　窗外是永远灰暗的天空，偶尔看见成群的大雁从空中掠过，有风鸣廊，屋檐下垂着的铁马叮当作响。窗下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木鱼一盏油灯。屋里堆满了麻布裹着的经卷，有些被老鼠咬破了，露出各种各样的文字来。寒衾似铁，僵卧难眠，裴青就会想，劫后余生真不知该喜该悲。
　　他受得伤极重，早些时候半边身子都不得动弹，到渐渐有些知觉了，也是在床上躺了有月余的时间。至于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又是什么个居所，他却半点也不知道。只从屋里的摆设来看，自己似乎身在一座佛塔里面，屋子的中心有一个开口，伸上来一段木梯，每天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小和尚来给他送饭送药，圆头圆脑的，却是个哑巴，并不会与他多说半个字。
　　这天小和尚又来给他送饭，裴青见他换了棉袍，还在僧袍外加了件羊羔毛坎肩，便问道：“这是几月了？”
　　小和尚又聋又哑，却能看人嘴型，见他开口，便比了个“九”的手势。裴青便叹口气道：“胡天八月即飞雪，果然不假。只是，你怎么只知道自己添衣物，却不知给我这里送两床被褥来？要活活冻死我吗？”
　　小和尚一愣，脸有点红，连连点头，又指指楼梯，比了个手势，放下托盘，蹬蹬蹬下楼去了。裴青看不懂，却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是要请示一下，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他扶着墙勉强坐起半个身子，药端上来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裴青咬牙吞了下去，开始慢慢咽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冰凉的食物倒进胃里，胃便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难受地几乎要呕出来。吃了一半的时候，又听见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那个小和尚抱着一床看不清楚颜色的棉被钻上来了。裴青想他不是请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心里忽然一动，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棉被？”
　　小和尚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红扑扑地，点下头，收拾了药碗，将棉被铺在裴青身上，被子也没几两重，还是很单薄，不过寥胜与无罢了。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裴青到底还是很承他的情。
　　他靠着墙壁发了一会呆，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风骤起，老朽的窗户支呀支呀地响，小几上的油灯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他正准备躺下来的时候，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嘴角不由弯起来，笑道：“你又忘了什么？”
　　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对，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来人并不是小和尚。
　　他到今日早已无所畏惧，只余下好奇，不知乱军中救下自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便一手托腮等正主现身。
　　楼梯口露出一个脑袋，顶门剃光，余下的头发编成发辫，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等他走到裴青床前，后面又上来两个披发左衽的胡人，最后一人手里拿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领头一个一手按在胸口，向裴青鞠躬，一边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字说：“请郎君和我走。”
　　裴青打量他们，“唔”了一声。最后那个人走上前，展开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件白狐皮袍，披在裴青身上。裴青奇道：“这就走吗？我下不了床。”
　　那人系好皮袍，便背过身蹲下，示意裴青上来。裴青想了想，不知道他们与先前的小和尚是不是一路的，便道：“你们别为难那个沙门。”
　　会说汉话的胡人愣了一愣，点点头道：“是。”
　　裴青被人背着下了楼，弯弯曲曲的楼梯几乎将他转晕了，他没想过原来自己住在这么高的地方，等最后出去了，他从皮袍底下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色中，一座巍峨的古塔直插入云霄，依稀看得见楼顶的微弱灯火，像星星一样在空中闪烁。
　　
　　他出了塔便被塞进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毡，四角挂着夜明珠，他想自己半残之人，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如既来之则安之，便放宽了心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车厢一晃，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在车壁上轻扣了扣，一个声音问道：“郎君醒了吗？”却是个年轻女子。
　　裴青应了一声，车帘被掀开，刮进一阵寒风，不由打了个寒战。又被人背下了车，走过几进院落，前面有人打着灯笼，黑夜中看不真切，只闻得到空气中各种花木的清香，想必是个不俗的地方。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宽敞的大院中，堂屋门开着，灯火通明，门口等着一位胡衣胡服的少女，看见人来立刻迎过来。
　　房子中等大小，一连三间，外面是客室，中间是书房，里面摆着一张卧榻，都用珠帘隔开。书房墙上挂着一帖字，用的是行草，婉转流丽，写着几句诗：“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 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地下铺着青石板，燃着地龙，墙角一个博山炉，冒着袅袅白烟，桌上汝窑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蜀锦吴绣，更是满目皆是，裴青一瞬间还以为时空错乱了。
　　他重伤之下不易移动，因此推测自己还在边境附近，也许是在浮水城，只是并没有听说浮水城里有这么高的佛塔。他看着这三间精舍，也不是北方寻常人家能够居住的。
　　两个婢女服侍他在厅前坐下，端上茶水点心，上好的青城雪芽，玫瑰百果糕，榄仁擘酥卷，芙蓉珍珠饼，蜂巢蛋黄角，吃食用度都与淦京一般无二。婢女早就放下厚厚的帘子，遮住屋外的寒风，他喝了茶，吃了饼，闲极无聊，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皮袍，一色的雪白，连根杂色的也没有，毛都有三寸余长，有风过便会微微卷曲拂动，他心里想这要多少狐狸的毛才能拼起来。
　　正在百无聊赖之中，忽听廊上传来脚步声，一婢打开门帘，进来两个人，一人紫羔皮袍，牛皮靴子，裤腿掖在靴筒里，随意扎着头发，一人天蓝色丝绵长袍，外面披着大氅，头戴玉冠，两人身上都有些薄薄的雪花，入屋即化。
　　已经开始下雪啊。裴青心里想。
　　那两人一起走过来，其中一人裴青倒是认得，是曾经出使大周的萧宁，另一人看着比他更为年轻，萧宁唤他“十六”。
　　“侯爷，十六精通医术，请让他为您诊脉”萧宁道。萧十六已经走上前单膝跪下，手里拿着一块青釉脉枕。裴青将手臂从皮袍下伸出来，露出里面穿着的破旧僧袍，袖子已经磨白。他醒来时身上并无寸缕，是小和尚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件衣服让他披裹至今。裴青不以为意，萧宁看见了眼神中却一黯。
　　“萧宁，这里是何处？”他仰面淡淡问道。
　　萧宁回道：“这里是燕京的萧王府。”
　　裴青默了一默，原来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于是又回视萧宁，他乡遇故，况在绝域，忽生亲近之意，便含笑道：“你手伸出来我看看。”
　　萧宁将手平摊到他眼前，裴青见他手指上都是薄茧，心中大是佩服，道：“你很刻苦。弹琴切忌时派，不过要成一家之风格，也是不容易的。”
　　萧宁收起了双手，垂首道：“是。”
　　“有时太过重视技艺，反而失去琴中之趣。要得手中无弦心中有弦，大雅元音原无须太多挂碍。”
　　萧宁眼皮微微一跳，终于忍不住愤愤道：“侯爷说得是。只是侯爷自己又怎么伤成这样的？”
　　裴青一愣，正不知如何回应，萧宁已知失语，转过脸去再不言语。
　　萧十六适时收了脉枕，站起来，朝裴青道：“打扰了。”他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扎扎”机关之声，有人问道：“侯爷歇息了吗？”
　　萧宁、十六面上都是一肃，对视一眼，双双道：“王爷。”
　　门帘又被掀开，一人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发色深褐，披在肩头，一副明显异族长相。推轮椅的却是个汉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头戴纶巾，中等身材。
　　那轮椅上的人抬腕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一下，屋里人除了他与裴青，尽皆不发一语退了下去。
　　萧宁最后出来，见屋外鹅毛纷飞，雪光耀目，心有不忿。
　　他本该是天下最矜贵的人，住最宏伟的宫殿，穿最华贵的衣衫，集世上所有人的宠爱于一身，即使有人将天下捧到他面前也不屑一顾，就是死也要比别人死得优雅死得轰轰烈烈的人。而不是在这样一个寒夜里，穿着破旧的衣服，遍体鳞伤地坐在敌国将领的囚室里，还要小心翼翼地与人周旋。如果宣武帝知道他一心盼望降生的外孙，活得这样艰难这样辛苦，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十六回头见他停下脚步眼眶微红，催促道：“怎么不走了？”
　　萧宁怅然道：“他不应该在这里。”
　　十六冷道：“你动心了。”
　　萧宁也冷冷回视他：“我原以为你年纪小，不懂。现在才知道你本来就是个没有心的。”
　　十六沉默，随即转身离去：“随你怎么说。”
　　
　　




番外 枝上柳绵吹又少

　　众人退尽，萧殊扣动扶手，机杼之声“扎扎”响起，轮椅缓缓向裴青驶来。裴青这才发现他虽然坐在轮椅上，身形却极为高大，同是坐姿，自己不得不仰面与他对视。
　　细看之下，此人面如刀刻，容似雕塑，须发虽黄，一双眸子却是纯黑的，嵌在深深的眼窝之中，幽远难测。裴青见过的柱国大将军萧摩坷也是萧家嫡系，却是金发碧眼，传言萧殊生母是汉人，此子血统不纯，不得萧太后欢心，因之赐名“殊”。
　　“塞外苦寒，重裘不暖，宁古塔粗鄙之地，委屈侯爷了。”他嘴唇不动，却发出言语来，且声音奇特，钟磬般浑厚，倒把裴青吓了一大跳。
　　“恕小人愚昧，听不懂王爷的话，萧王爷面前的不过一个无国无家的飘零之人。”
　　萧殊眼角微哂，“嗡嗡”笑出声来，裴青这才发觉他口不能言，胸腔振动，实则以腹语与他对话。“南朝重门第，名门世族贵在精神气节，侯爷血统矜贵，即便身份没有了，风裳水佩，难掩清高之气，殊怎敢以寻常人相待。”
　　裴青闻言默然，他这话透露出一个消息，这几个月里在世人面前长乐侯裴青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心下稍安，可以不用担心萧殊以他的身份相要挟。只是安心之余，又有淡淡酸楚。
　　萧殊一手托腮，打量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面的题字上，继续道：“我府里尽日来往都是一班俗人，如侯爷这样的娇客临门，当真蓬荜生辉，此院原是我小憩之处，侯爷尽可以放心使用。”
　　他胡人形状，一套汉人话语却用得十分流利熟练，裴青又听说这里是他原先住着的地方，不由感叹他汉化之深。想当年萧瑀慕汉，迁都燕京，胡服脱尽，满朝衣冠，尽是南风，此后三十多年，虽有反复，胡汉相融却是一直未曾中断过。
　　裴青便笑道：“间关万里，险阻重重，得蒙王爷厚爱，将我与死人堆里拨拉出来，此后便是青衣侍酒，终其一生，做牛做马，小人都无怨言。”
　　萧殊皱了皱眉毛，一双幽深眼眸不住在裴青脸上逡巡，裴青与他目光相接，嘴角微翘，笑不入眼，毫无避让之意。过了一会萧殊道：“殊与侯爷还有许多话要说，只是今日时辰晚了，侯爷又是新到，待缓过几日殊再来拜访吧。”他拱手一礼，又向外间道：“软软，绵绵，过来服侍侯爷。”
　　仇雠见面，不说分外眼红，也绝没有这样彬彬有礼的，这样出人意表，倒不愧是名动天下的萧殊了。他二人心里各自盘算，都有自己的一番计较，不在话下。
　　二婢虽取了南朝女子的名字，到底是北地胭脂，了无含蓄，裴青重伤之下难于移动，吃饭洗漱全靠两人借力。裴青一日无聊问到她们名字的由来，两人互视一眼，双双答道：“我二人是家生子，一胞姐妹，名字是先夫人取的。”
　　裴青听了，触动心中旧伤，眼里就黯然下来。
　　绵绵年纪尚小，这时追问道：“郎君怎么了？”
　　裴青道：“我家中原有两位姐姐，也是一胞双生，将我从小带大。”
　　绵绵还要继续问，软软使了个眼色，将她拉开了。
　　裴青待二婢走开，抬头问道：“何人拜访？”
　　一把冷冰冰的青峰剑架在他脖子上，一个女子气急败坏道：“你倒是逍遥自在，十三为了救你连命都快赔上了。”
　　裴青心中一惊，他看不见身后，听声辨认道：“你是萧宝印，你说十三怎么了？”
　　来人确是萧宝印，这时一身戎装，头发盘在脑后，眼睛红肿着，一把揪住裴青，咬牙道：“你跟我来，不让王爷放了十三，我就要你的命。”
　　裴青随她而起，边走边紧张地问：“你说十三为了救我怎么了？”
　　萧宝印带着哭腔道：“浮水的拓跋弘与萧摩坷有旧怨，不肯发兵，十三偷了王爷的兵符，搬兵去救你，他把你从死尸堆里背出来又藏了起来，王爷问他他也不说……”
　　裴青脚下一顿，萧宝印没料到，还在赶着他往前走，一时刹不住手，脖子上的青峰剑砍进了血肉里，鲜血立时喷了出来。
　　萧宝印眼皮一跳，想到十三，还是狠心推搡他，道：“你走，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十三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就绕不了你。”
　　裴青便举步往前迈过门槛，院中的绵绵软软看见了，吓得大叫起来。“死丫头，闭嘴！”萧宝印使劲推着裴青往外冲，还没冲到院门口，已有侍卫从外面赶了过来，看到情况都是大眼瞪小眼。
　　“宝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我要带他到大狱去。”萧宝印厉声喝道。
　　侍卫见她剑架在裴青脖子上，一时无措。这时忽听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人当中高声道：“宝印，你别胡来！”来人是萧宁，身后跟着几个人，打扮都是不俗，不是王府中寻常人等。
　　果然，萧宝印含泪愤怒道：“七哥八哥，十六，你们别拦我，我去救十三。”
　　她口中的七哥八哥都是面上变色，正要开口喝斥她，忽见萧宁出手一挡，扬声道：“贵客安危要紧，且让她过去。”
　　萧十六闻言眉毛一皱，看向萧宁，目中尽是不同意，萧宁却毫不避讳，道：“伤了客人，王爷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萧宝印见让开一条道，连忙推着裴青过去。萧宁挥袖让他们退在一边，不经意间见裴青背后衣服被血染红一片，忽然心疼又懊悔。
　　萧宝印有了裴青这道护身符，出了院门，远远见廊庑上侍卫蜂拥而来，一把拎起裴青后领，跃上房梁，踩着瓦片，在众人头顶疾走。她轻功了得，即使提了裴青也是身轻如燕，越过重重院墙，落在外府最后一道青石夯成的墙头，忽然脚底一软，连着手下的裴青，整个一头载了下去。
　　“咳咳”。
　　她摔得头晕眼花，抬眼一看，裴青伏在地上吐出几口血来，二人身边已然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混账！”又是熟悉的一声，萧宝印抬头看去，人群分开两半，有人骑马上前，正是她哥哥萧宝卷，身后一乘官轿落地，轿门敞开，“扎扎”的机杼声响起，轿身倾斜，从里面滑出一架轮椅，轮椅上的男人着黑色衮服，面白如玉，眸深似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