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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那个忧郁的大盗
　　
　　1．
　　
　　今天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房间某些陈设起了细微的变化。电视机柜下的抽屉缝里露出一截纸角，抽出一看不过是抽屉里CD的歌词本。那座摆放着我从云南买来的玉器柜子的玻璃壁上，多出一个白呼呼的痕迹，好象有人把脸贴在上面，喷出的鼻息留下的口鼻轮廓。鞋柜里的拖鞋好象被人穿过，因为我记得原先它们是头向内摆放的，现在却反过来了。水族箱里的金鱼一反常态，听到我进门的响动并没有迫不及待的浮上来乞食，继续悠然自得。阳台上的鹦鹉似乎表情郁闷。
　　
　　可这间房子还会有什么人来呢？我，一个单身男性，父母亲戚都在外地，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况且，我从未把钥匙交给任何外人。
　　
　　想到这儿我不禁心中一凛，快步奔向存放存折的卧室。果然，衣柜被翻过了，锁着的抽屉被撬开过了。我拨开衣柜底层那些明显并未被翻动过的旧衣服，从最底下木板的一个巧妙不易被察觉的夹层里，翻出一个褐色的小盒子来，打开。存折，银行卡和一只外婆临终传给未来孙媳的和田玉坠子平平安安得躺在暗红色的缎子上面。我松一口气，幸亏，这些没被发现。
　　
　　我仔细清理了被翻弄过的东西，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包括客厅立柜里那些珍贵的玉器。
　　
　　我似乎有些不相信，认定了小偷光临过的人家必定会被洗劫一空，于是又检查了一遍现场。这一来我终于发现了损失——那只从西双版纳带来的叶片做的哨子不见了。
　　
　　我啼笑皆非。这个状况哪里像是被小偷入室偷窃？简直像是误入了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我又检查了其它的房子，书房，厨房，餐厅，洗手间，更加纳闷的发现厨房的案板上丢着一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洗手间的盥洗池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着哩水气味。
　　
　　我于是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开始发挥我身为一个作家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推测在我离开家的这十一个小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首先，即使我损失财物不多（只一个哨子而已，虽然它有一些特殊的意义），但未经主人允许擅自闯入他人的房间并拿走东西，这个唐突的来访者还是应该被称作小偷，不，我决定不用这个称呼。因为我不认为一个普通的小偷在行窃之时还能给自己头发定型，吃一口苹果，喂喂金鱼。这种自信和气度，简直是武侠小说中的那种江洋大盗才具备，于是我决定称这位客人为：大盗。并且，我直觉得认为这个大盗，是男性。
　　
　　大盗的目的原本应该是金钱，但是照房间内的种种痕迹推断，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
　　
　　大盗进入了我的房间（使用手段暂且不考虑），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换上了拖鞋（我不认为一个会留下如此多破绽的家伙为了不留下脚印而换拖鞋），他并没有直奔卧室，而是先在客厅里赏玩了一番。他观赏了我的玉器，翻了我收藏CD的抽屉，好心得帮我喂了金鱼（他可真有闲情逸致），看情况似乎也戏弄了那只鹦鹉。然后，按照一般人的生活习惯，他进入了卧室，打开了衣柜，但他似乎只是翻看了一下我挂起来的衣服，然后翻了那些锁起来的抽屉，发现了那只哨子，很喜欢，于是拿走了。之后，他进入了卧室同侧的洗手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用着哩水摆弄了头发，大约还在镜子前自我陶醉了一阵。后来也许他饿了，进了厨房，发现了三天前我丢在壁橱里的那只苹果，显然那已经软掉的苹果让他很不满意。他就这样在我的房间消磨了若干时间，然后把拿出的东西原样放回，走了。
　　
　　我开始对这个大盗产生一丝兴趣。我奇怪的有三件事：一。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只是参观房屋？二。他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不会在他尚未离开的时候突然回来，还能如此的悠闲？三。他究竟是个马大哈还是刻意留下痕迹要我察觉？
　　
　　更更出差回来以后同他说起这件事情，他不以为然。
　　
　　“就是个没找到钱的小偷！”
　　
　　我敲他的脑袋。
　　
　　“傻瓜，你觉得一个普通小偷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吗？”
　　
　　“也许这人就么蠢呢！”他撇撇嘴，表示不屑。我知道他对大盗十分怨恨，因为那只丢失的哨子，是他送给我的。
　　
　　那时候去云南旅游，我们在同一个旅行团，第二天去的是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在潮湿而坚实的吊桥上，我们遇到一个兜售哨子的小贩，只剩最后几个，团里的游客一哄而上抢购一空。我没有买到，有几分懊恼，于是他把自己买的哨子送给了我。浓绿的森林里，他白色的T恤和同T恤一样洁白的牙齿组合成一副色泽鲜亮的拼图。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要把他变成自己的东西。直到后来他来到了我的城市，才狡猾的对我说其实他早看上我了，哨子不过是一次试探。这个时候我就会把得意洋洋的他按倒在床上，一边咬他笑着的唇一边说，你成功了坏蛋。
　　
　　没错，我们是一对幸福的GAY，现在正过着幸福的同居生活。在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性格孤僻的独身男子，有一个性格开朗的房客。我从不把钥匙交给外人，因为这房间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属于我，一把属于更更，我最亲密的爱人。
　　
　　很快，我就把大盗的事抛在了脑后。
　　
　　最近更更开始迷上电影，他把大把的薪水花在了购置家庭影院和淘碟上头。我对此显得无可奈何，因为他实在已经任性惯了。况且，我认为看好电影的确是一种很好的享受，也可以为我们的生活增添话题和乐趣。比如，周末的时候我们就会在晚饭后坐在电视屏幕前，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把自己置于完全的黑暗和完全的寂静之中。更更喜欢在这时靠在我怀里，抱住我的一条胳臂。我知道他一是觉得这样很舒服，二是当他看电影到落泪的时候，我不会看见。更更平常很容易给人留下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印象，我却明白他其实还是一个很孩子气，心思细腻的人。但他又是那么的自尊和倔强，从不愿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我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流泪的时候我虽然察觉得到，但从不说出来，也不会替他擦拭，只在电影结束，泪迹干后轻轻吻他的眼角。
　　
　　我是个生活散漫的作家。因为这个职业相对自由，所以通常我还是比较清闲。更更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在书房里看书，灵感来了在计算机上敲出密密麻麻的字符。这样我每天能敲出两三千字，多的时候四五千，算是比较高产的了。所以我在编辑那里信誉良好，很少拖稿。但写作这一行的缺陷就是不能一劳永逸，你必须得时时创新，跟上时代的潮流，如果不想冒风险就最好选择快餐文学，抓住现代人心理，才能畅销。所以我通常都写一些耍耍小聪明，娱乐性强的文字，不悲情，不吃力又讨好。我是由网络发迹的，最初的一段时间我的作品并不被出版社看好，一直处于低潮，有好几次都想要退出，更更却总是会跳出来生气地说，你别怕写的东西赚不到钱，我养你，我就去种田也会养你！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恼怒于他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吧？而我却只是甜蜜而又酸楚的笑着，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第 2 章

　　2．
　　
　　最近我有一本新书要发售，要在上海举行签售会，去一个星期。把更更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很歉疚，但这些短暂的分离我们彼此又都必须熟悉。所以更更只是闹了一点小情绪，还是以大局为重了。
　　
　　到上海的第一天天气很好，下飞机的时候晴空万里。到了酒店，给更更打电话，他似乎还在睡懒觉，声音有些迷迷糊糊，不过一听到我的声音，他就清醒过来，高兴的问我感觉如何。我一边向他描绘上海的繁华一边敦促他起床吃早饭，不要因为是周末就偷懒。他不情愿得咕哝着，窸窸索索开始穿衣服。
　　
　　接待我的杂志编辑很是热情，坐在杂志社的专车里在上海宽阔却拥挤的街道上走马观花的看过去。司机水平实在是高，一看就是在上海这种交通拥挤的地方磨练出来的，见缝插针，百折不挠。我透过低低的车窗看高耸入云的大楼，不时在人行道上掠过的摩登男女，想这就是上海，忙碌，前卫，浪漫，她有现代人需要的一切。很巧，那一天在浦东陆家咀正遇上嘉年华会，我们一行人从步行街走过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身在美利坚。有轮滑队从街道上悠然掠过，更有成群结队的少男少女举着充气的锤子，在街角打闹作一团。满目都是张扬的生命力，逼人的青春。我想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不算老但也过了这样肆意玩闹的年纪。二十六岁的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爱人在身边陪我，我想这足矣。
　　
　　在淮海路的一家装饰奇幻的店里为更更买了一副耳钉。更更比我小四岁，也比我这个习惯了朴素的人更追求时尚，他左耳有一个大学时穿的耳洞，因为怕我嫌那流里流气他一直没戴过耳钉或耳环，就那样晾着。但他没想到其实我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古板，我对服装，装饰物的品位绝对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所以我一看到那副绿豆般大小，熟透的石榴籽般红得鲜亮的耳钉就断定它一定适合更更洁白细腻的皮肤，会给他增添某种迷人的阴柔气质。
　　
　　上海真是梦幻般的城市，但是我知道我不会爱上她，因为我的爱人不在这里，他在另一个城市等我回去。
　　
　　签售进行的很顺利，我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那么受读者欢迎，许多人据说还是专程赶来上海参加签售的，让我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我自认是完全无法同那些学者文豪相提并论的，我虽然喜爱文学，然而它现在已经多多少少成了我谋生的一种手段。读者们的热情让我感觉幸福却也有些惭愧。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很是认真的在一双双眼睛殷切的期盼下，一双双急切的手递上来的我的新书扉页上，潇洒而有力的签上我的名字。
　　
　　读者的队伍似乎长得看不到头，这样久了我开始觉得疲倦，手指有些酸麻，字迹也开始有些歪歪扭扭起来。一张张白晃晃的纸页从眼前掠过，带着未干的油墨气味，闻得多了会像站在新装修的房子里太久而感觉头晕，甚至胃里都有些不适。厌烦的情绪开始在心里滋生，我机械化的一本一本签着，职业性得微笑，心里却暗暗祈祷能赶紧结束。
　　
　　这样队伍终于一点点缩短，我只感到头昏脑胀，甚至不再有心情看来人的脸。
　　
　　啪。又一本书递上来，一双十指奇长的手动作利落得翻开了书页。我一怔，觉得好象有什么吸引了自己的注意，细想，是那翻书的动作，那手指，实在灵巧得惊人。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扉页上分明已有一行小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
　　
　　我们在高楼上面，望着天空。
　　
　　仿佛一支暗箭射中神经中枢，我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得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我呆住了。
　　
　　一双那么，那么忧郁的眼睛。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黯然，令我想起悲伤的热带。
　　
　　一时我竟看不见眼前这个人的样貌，而只是呆在这双眼睛里。
　　
　　眼睛的主人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我，骄阳当空，我却仿佛身处雨林投下的荫翳。
　　
　　半晌，我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态羞愧不已。我在那行字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意识到那有些不妥，刚准备重签，那眼睛的主人却已经悄然收起书页，走下去了。我只感到薄而犀利的书页擦过手指，微微一痛，食指的指尖，一颗石榴籽般的血滴涌出来，又沾在了纸张上，随着那人动作掠起的清风一同消失了。
　　
　　那之后我一直有些怅然若失，晚餐，观赏上海夜景也心不在焉。深夜回酒店，给更更打电话，本想告诉他这件事情，却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提起，只是漫无边际得闲扯着。
　　
　　“青彦，你有心事吗？”放下电话前更更终于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有，只是已经两天没见你，有些郁闷。”
　　
　　更更在电话那一端轻轻笑了，他说：“青彦，我很想你。”
　　
　　我顿时把有关那眼睛的一切忘了，那一刻我突然强烈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深深得爱着，我吻着电话，想象自己正吻着他柔软的耳朵。
　　
　　“更更，我也想你。”




第 3 章

　　3．
　　
　　在上海待到第六天，我已经不可抑制的想要见到更更，甚至在街上把一个男孩错认作他，追着人家跑了一路。
　　
　　在电话里把这件事讲给他时他哈哈大笑，笑声里还有一丝得意，同时他也神秘兮兮得告诉我，家里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一阵紧张，问他是不是有匪徒深夜入室抢劫，他笑得更开心：
　　
　　“我们住的可是七楼，连根能攀上来的水管都没有，除非有人空降！”
　　
　　我放下心来。
　　
　　“那你说得奇怪的事是什幺？”
　　
　　他却一个劲儿卖关子。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颇不以为然，忽然心里一动，一件已经被扔在记忆角落里很久的事情挤开一角，一下子蹦了出来。
　　
　　“是不是……大盗又来了？”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兴奋。
　　
　　“你猜到了啊……”更更顿时有些失望，我甚至想象得出他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爱怜。
　　
　　“更更，明天我就能见到你。”我低声说，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快的奔涌。
　　
　　“嗯。”他在那端应到，微微的甜。
　　
　　下飞机的时候我又穿上了来时的厚呢子大衣，这座北方的城市还沉睡在早春的夜色里。我孤身一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着，心里却很温暖。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在出口那里，远远的翘首企盼着。
　　
　　“青彦——”
　　
　　果然，刚走出大厅他就欢快的飞奔过来，像颗子弹一样冲在我怀里，抱住我的腰。我把行李箱丢在一旁，将他清瘦的身体裹在大衣里，紧紧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前，脚一寸一寸的挪动，在原地打着圈儿。我知道周围肯定会有人诧异得看过来，但那又如何，就让他们看吧，看看什么是恋爱，什么是恋爱中的人。
　　
　　这样等到他闷闷得在我胸口叫，青彦，我喘不过气啦，我才放开他，两人相视一笑，提了行李去打车。
　　
　　刚进家门我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餐厅里摆了色彩丰富的一桌，还微微冒着热气。更更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想你坐飞机一定饿了，我又不会做饭，所以只好叫外卖来……”
　　
　　话音未落我已经狠狠吻住了他的唇，要不是他极力推拒，要我先吃饭，被吃掉的可能会是另外一样东西。
　　
　　酒足饭饱之后更更开始跟我汇报那个“奇怪事件”。
　　
　　“大概是你走后的第五天吧，我下班回到家，发现有些东西好象被谁翻过了，拖鞋被穿过，柜子被翻弄过……”
　　
　　“有没有丢什么东西？”我打断他问。
　　
　　“没，我看了一下，卡和折子都在。”他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买给你的那条酒红色的领带不见了。”
　　
　　我眉头微微一皱。
　　
　　更更下班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六点，而上次大盗潜入家里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钟左右，他是如何掌握了我和更更的作息时间呢？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感觉开始在心里蔓延开来。我揉搓着双手，努力想要镇静下来，理清整件事情的脉络。大盗的目的始终是这个事件的中心问题，他的两次行动都不加掩饰，成竹在胸，且计划周密。他所偷窃的东西，也并不像是事先决定好的，而更像是随兴所拿。他对我和更更作息时间的了解说明……他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或者认识我们的人。
　　
　　既然此人认识我们，又为何对我们的私生活充满如此浓厚的兴趣？难道……他发现了我们其实是恋人的秘密？
　　
　　这个想法令我出了一身冷汗。跟更更一说，他也有些慌起来。要知道我和更更现在的地位，是绝对经不得外界的曝光的。更更的单位是外企，那洋老板本来就对更更吹毛求疵，我们的关系暴露定会给他安下刁难更更的借口。我就更不必说，虽然现在只是小有名气，然而对那些鼻子比狗还灵敏的记者来说，爆出一位同性恋作家依然够他们炒作一阵子了。
　　
　　我们很是为这个想法惶恐了一阵。后来更更安慰我，说也可能就只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偷而已。在事实未澄清之前，不要被自己的推论弄得疑神疑鬼。他说得没错，这种时候我们的确不能慌乱，如果大盗真的有什么不利于我们的目的，我们也应该保持冷静和清醒，以静制动。
　　
　　当天我们讨论决定，更更要开始留意他们单位的同事，有没有比较可疑的，而我要减少出门的次数和时间，在家里蹲点。
　　
　　这样一说我们都感到自己简直回到了文化大革命人人自危的年代，禁不住自嘲起来。更更模拟着电视上那些被批斗的“牛鬼蛇神”，反捆着双手，弓着腰，顶着一只锅表情悲戚得从我面前走过，嘴里念念有词：“我是牛鬼神——我是人民的罪人——”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掌把那只锅打下来，把他摁倒在床上棉花包似的的棉被里，挠他痒痒。我们俩就那样在被窝里打闹作一团，互相踹对方的胸膛和肚子，后来发展到像动物一样互咬，笑得几乎脱力。中途我被更更一脚踹下床，蜷在床脚捂着肚子哼哼。更更忙跳下床来一边道歉一边要扳过我的身子，我却猛然回身抓住他手一把把他拽进怀里，再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你这个坏家伙，对老公下这么狠的手，嗯？”
　　
　　我满意得看着他的脸由红变紫，身子不断得扭动想要摆脱我的钳制，却被紧紧制住双手挪动不了一分。
　　
　　我忽然止住笑，腾出一只手扳过他的脸，紧紧盯住他漆黑的瞳仁，在微微的喘息和汗水蒸发的热气当中，严肃的对他说：“更更，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停下挣扎，静静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眼中找出自己的影子。
　　
　　“谁也不能。”半晌，他说，眼睛像天神一样清澈。
　　
　　我松开手，俯下身去吻他的嘴唇，他伸开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舌头吞进口腔里。
　　
　　口舌接触的一瞬，仿佛晴空中掠过的大鸟翼翅投下的阴影般，一个影像在脑中一晃而过，依稀是一双忧郁的眼，漆黑如两粒矿石，长长的睫毛一眨，从那晶莹的眸子中掉下两颗滚圆的泪珠来。我只觉心里一紧，那影像却早已呼啸而去，只余下更更湿润嘴唇的质感，是无比真实的。
　　




第 4 章

　　4．
　　
　　这样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小心翼翼得过了两个星期，大盗却再没有光顾过我们家的迹象。他很狡猾，也十分谨慎，只是，他是如何知道我改变了作息时间的呢？
　　
　　更更那边也毫无进展。他在公司也的确有几个交情不错的朋友，但他与他们的交往仅限于酒吧，迪吧之类，也从未跟他们说过自己住的地方，所以对他们的怀疑也就排除了。
　　
　　好在这两周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更更同事们对他一如往常，老板对他的刁难也还是那几个老路数。我们也就逐渐松懈下来。
　　
　　第三周起我们又恢复了自己的生活习惯，我和更更习惯在周五晚上到外面去吃饭，然后泡BAR，周六很早起来去郊外爬山。直到下午六点钟，才满身臭汗得回来。晚上本来要去麦当劳吃快餐，可我实在太累了，硬是拉着更更要先回家去。
　　
　　“青彦，饿着肚子怎幺行？”他责备地说，不肯跟我走。
　　
　　“求你啦，今天实在太累，回家睡一会儿再说，反正不晚。”我说着，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硬是把他塞了进去，他很是抵触，最终却也没办法。
　　
　　一进家门我就直奔卧室，一头栽在柔软的床上不愿起来。可眼皮合上的一刹，有某种陌生气味从鼻孔一闪而过，好象一只小手在神经上轻捏一把，令我不得不追究起这气味的性质和来源来。
　　
　　那是香水，我仔细得嗅着，一种不曾闻到过的香水。绝对不是更更，他只用CK，而我是从不用任何香水的。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得叫着更更，他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我看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盗又来了……”
　　
　　我们开始检查屋子，看这次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检查的结果同前两次一样，没有丢任何财物。正当我们要松一口气时，我脑子里有某个场景飞快得闪过，心里一沉，向卧室跑回去。
　　
　　我把枕头移开。下面是洁白平整的床单，像刚下完雪的空地，一片空白。
　　
　　我只感到一股寒气由脚底慢慢往上攀升，脑子里顿时跟床单一样空白。
　　
　　我最珍视的东西，连更更都不可以碰触的东西，平常一般都锁在柜子里，昨晚因为太疲倦随手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本日记，现在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瞠目结舌，一时间，我竟没办法有任何的动作。更更被我的样子吓坏了，一个劲儿在耳边唤我。
　　
　　好半天，我才清醒过来。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几次一样，仅仅把大盗的来访当作一个有趣的事件。这一次，他惹怒我了。
　　
　　我烦躁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甚至碰碎了一只杯子。更更缩在角落里，表情有些惶恐。
　　
　　“青彦，你怎么了？丢了什么东西么？”
　　
　　“他偷了我的日记！”我冲他大声叫道。
　　
　　他表情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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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本是十年前的东西了！我就只写过那一本日记！回不来了！”我恼怒得吼到，碰翻了一张椅子。
　　
　　更更不说话了，他埂着脖子，像是强忍着什么，表情分外得委屈。
　　
　　我顿时像给人敲了一棒，一下子平静下来。
　　
　　真该死，我怎么向他撒气呢，这又不是他的错。
　　
　　我尴尬得扶起椅子，向更更走过去，试图揽他的肩。他却狠狠一动，把我的手抖开了，转身把一个靠垫抱在怀里。我知道他生气了。
　　
　　“更更，对不起啊，是我太冲动了……”我又向他凑近一点，试探着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顿时触电一般弹起来，把靠垫冲我一丢。
　　
　　“你至于吗你？！不就一本日记吗？干吗把气撒我头上？！”他冲我叫到。
　　
　　我很少见更更生气的，他虽然任性，但大多时候脾气总是猫一样温顺，很少这样子大声叫嚷。而且他的话也问到了点子上，的确，那只是一本日记，即使它记载了我宝贵的少年时代，但它们只是一些文字，一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情而已。而回忆是永远在我脑子里的，并不会因为它的丢掉就完全消失。
　　
　　的确，我不至于为一本日记生这么大的气。
　　
　　但我为什么又这样的在意？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不会沉溺在已经逝去的美好里不可自拔。但是这本日记，我却没有像其它的旧东西一样锁在那口大箱子里任它们落满灰尘。每个星期我都会把它拿出来几次，反复得阅读里面的内容，更更有时想看，却被我避过，理由是虽然我们是恋人，却还是有各自的隐私。它于我的意义，的确有些非同寻常。可具体不同在哪里，我却也说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到底我是理亏的。于是我只好拉下脸皮来跟更更赔不是，说尽了各种好话。他装了半天冷脸，终于还是被我的无赖相逗乐了。我趁机上前把他搂在怀里，夺走他一个吻。
　　
　　“青彦，忘掉它吧，那只是一本日记。”更更在我怀里喃喃得说，表情有些落寞。
　　
　　“嗯。”我应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第 5 章

　　5．
　　
　　那天晚上我头一次失眠了。更更在身边早已入睡，呼吸沉稳而香甜。我却在黑暗中大睁着眼，全无睡意。我答应了更更忘掉那本日记，可偏偏，它却像纸张的幽灵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同时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大盗为什么要偷走这本日记？还是说，他只是偶然见到，然后拿走了？这本日记，跟之前他偷走的东西，又有什么联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我转而开始回忆那本日记的内容。像夜空中出现的第一颗星斗一般，那本日记扉页上的一行字第一个清晰得飘入脑海，那是用黑色水笔写的，有些乱，粗重而张狂：此生为友，死不悔改！
　　
　　那日记本，是我高中时最铁的哥们送给我的，我当然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有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叫司马旭坤。
　　
　　司马旭坤人如其名，为人豪气，仗义，性子暴烈，属于那种天生具有领袖气质的人。大家都敬称他坤哥。虽然他个儿不高，只有一米七几，没名字那么震撼，但体格很健壮，动作敏捷得像豹。他有一半蒙古血统，头发呈很小的卷，贴在头皮上，总被我们嘲笑像非洲人。他是我们高中三年的班长，校足球队队长，曾经因为屡次踢爆公家的足球而闻名全校。那时候学校一有球赛，轮到坤哥上场，对方就要抖三抖。因为他踢起球来太野了，跟他正面冲突受伤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事。
　　
　　回忆的龙头一旦打开，尘封已久的往事就源源不断地冒上来。在我的回忆中，坤哥的形象开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我还记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才子，帮我写一下那什么入团申请好吧？”
　　
　　高中的时候，我的确曾因为会写几篇看似高深莫测的文章而受到老师赏识，同学的艳羡，也少不了频频撞桃花。那时候我的性向似乎还正常，收到女孩子的情书还是有感觉的。也曾经和几个不错的女孩发展几段短暂但也还颇真挚的恋情。那时候我很精明，懂得用一些代笔工作赚人情或者赚一餐饭，所以对坤哥这类的要求，我基本上是来者不拒的。当时我便应承下来，回家找了一份自己从前的入团申请书样本原样拷贝一份，轻轻松松让坤哥拿到了入团资格。就从那一天起他对我的称呼由“才子”到了“哥们”，交往得多了，彼此也觉得颇投缘，索性还学桃园结义拜了兄弟。
　　
　　坤哥的生活圈子很广，从街上的小混混到名牌大学的优等生，从十一二岁的小屁孩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街上卖艺的混日子的学校里念书的教书的，三教九流，都能够神奇得跟他谈得来。记忆中，他的身边总是有一群一群的人，似乎就从未见他形单影只过。跟他一起久了，也逐渐会跟他周围的人熟起来。
　　
　　有时候坤哥会带我到酒吧小饭馆街边的露天酒桌乃至公园的亭子里和他的那些个老老少少的兄弟们拼酒。坤哥比我们这些同级的男生大一岁，但他的酒量却远远大于普通成年人。据说这跟他那广泛异常的朋友圈子一样，都是源自于他那个曾是老家的小城传说中一个黑帮组织（说穿了就是混混团体）老大的父亲。有不少人跟我绘声绘色的描述过城里的某某酒店，某某酒吧就是他老爸开的，他老爸曾经多么的财大气粗一手遮天，甚至曾经利用自己的权势半强迫得把一个有夫之妇弄到了手云云。我对这些半信半疑，又不好去问坤哥，因为对于自己的家世他一向口风很紧，也并不乐意提起的样子。
　　
　　记得有一回酒至半酣，有个家伙有点喝高了，大着舌头问：“坤哥，怎么不把你弟带来，你们哥俩搭档，天下无敌呀！”
　　
　　本来心情颇佳的坤哥却突然脸色一沉，“啪”得把酒杯一放，僵硬得说：“别提了。”
　　
　　旁边有人凑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人顿时脸色一青，酒也醒了，忙不迭得跟他道歉。
　　
　　这一个片断的记忆非常清晰，尤其，当时坤哥脸上那种复杂难以表达的神情，此刻也栩栩如生。我开始努力得回忆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却脑袋发沉，思绪逐渐不清起来。眼皮开始频频打架，我意识到，自己终于困了。于是服从得闭上了眼，让睡眠把我带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微微有些痛，于是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更更见时间还早，便陪我躺着。迷迷糊糊中我突然喊出一句：“坤哥！”
　　
　　更更吓了一跳，转而质问我在叫什么人的名字，我考虑再三，终于还是把昨晚失眠的情况告诉了他。
　　
　　更更听完，瞪着我好半天，长叹一口气，说：“看来这还真成你一块心病了呀。”
　　
　　我轻吻他的耳垂，给自己找着借口：“可是这事儿实在蹊跷，而且之前我们也担心过的，那人也有可能是什么对我们私生活感兴趣的无聊家伙，日记也被他偷走，就更值得怀疑了。说起来，我们还是没有脱离险境。”
　　
　　更更一笑：“我本来也那么觉得，还后怕了一阵子，但是现在依我看，大盗最有可能是两种人——”
　　
　　“什么人？”我饶有兴趣得看着他。
　　
　　他狡黠得看我一眼，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凑在我耳边说：“第一种是，你的书迷。你想想，三次丢的东西，不都是你的一些私人物品么？”
　　
　　我头皮一麻。
　　
　　是呀，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呢？大盗三次来访，除了我的一些小东西没有拿走任何钱财，甚至是带着一种好奇的游客的态度参观了我的房子。这种行为，倒的确是有点像我的书迷干出来的。可是，即使书迷能从我的文中了解一星半点我的生活习惯，但对于我的具体作息时间，是不可能掌握得这么详细的。而且，因为和更更同居的关系，我的住址一直是对外保密的，除了编辑和出版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住所的。
　　
　　“那么第二种呢？”我就势把他往怀中一搂，柔声问。
　　
　　我的更更忽然脸色一沉，冰冷得丢出一句：“就是有人暗恋你呗。”
　　
　　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就联想到那里去了呢？”
　　
　　怀中的人更不高兴了。
　　
　　“上次和你看的那部王家卫的片子，还记得不？”
　　
　　我稍作回忆，很快得答道：“记得啊，重庆森林，怎么了？”
　　
　　“那里面王菲暗恋梁朝伟，就趁他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到他家里去，翻他的东西，用他的唱机听歌。”
　　
　　我一怔，继而大笑起来。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你笑什么？”更更不满得看我。
　　
　　“没……只是觉得，你实在太TM可爱了！”
　　
　　我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就去吻他□的胸。
　　
　　“哎，哎，你正经点儿！跟你讨论正事呢！”他推拒着，声音却随着我的动作逐渐低沉和含糊起来。
　　
　　“早起男人的□是很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我严肃地说，伸头去吻他的嘴唇。
　　
　　于是他的“我还要上班……”后半句就这样被我给吞了下去。
　　




第 6 章

　　6．
　　
　　更更那天早上严重迟到，他一边骂我一边急匆匆得穿衣服。我微微笑着欣赏他生气的样子，忽然注意到他耳畔一抹亮色一闪。心里一动，走上去撩开他鬓角的碎发，那一粒剔透如石榴果实的耳钉赫然呈现眼前。
　　
　　我心中一暖，吻一下他的耳朵，低声说：“我现在倒觉得大盗是你的仰慕者呢，我的爱人太出色了。”
　　
　　更更脸微微一红，转身走了，从门口传来他的声音：
　　
　　“记得买菜！”
　　
　　早上的时间全部都用来码字。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半小时，头昏脑胀。抬头一看挂钟，已然中午十一点，想起更更的叮嘱，锁了门出去买菜。
　　
　　这所房子是我出了第一本书后买下的，当初是看中了它的环境。这是一个新建的居民小区，在城郊，幽静，空气好，并且同楼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串门的习惯。最初的时候我还没有认识更更，选择这里纯粹是因为生性好静，也不怎么热衷于跟人打交道。更更搬来后这儿的条件更是得天独厚，没有好事的人去关心我们两个房东和房客之间，是否关系过于亲密。
　　
　　购物也很方便，平常除非买书或者跑编辑部，我是懒得搭公车去市区的。出了小区大门就有一家很大的超市。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足矣。
　　
　　漫不经心选了一些保鲜膜裹着的蔬菜，我开始往回走。沿着草坪中开出的蜿蜒石子小路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有个牵着狗的少年迎面走来。我们擦肩而过的一瞬，有一股奇特的香气伴着青草香丝一般得掠过。
　　
　　我打一个激灵。这个香味，好熟悉。忽然心里一震——这不就是昨天闻到的陌生香水味吗？
　　
　　连忙转头去看那少年的时候，他已然转过了前方的转角，消失不见了。
　　
　　更更下班以后我跟他讲了这件事情，他一惊，问道：“你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我努力回忆着，当时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而已。不过还是有一点印象的。
　　
　　“个头跟你差不多，身材中等偏瘦的那一种，很黑的短发，穿白绒衫，脸没有看很清楚，但似乎是蛮清秀的。”
　　
　　更更皱皱眉。
　　
　　“你确定那个香水味就是昨天闻到的吗？你又不是狗，怎么鼻子那么灵。”
　　
　　我语气笃定：“绝对没错，我对香味是很敏感的，而且，那种香水的味道很特别，我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
　　
　　更更还是不以为然。
　　
　　“就算你没闻错，但使用同一种香水的人，在这个城市内起码有几千人，就算再缩小到我们这个小区，也多少有十几个，你不能就凭这个肯定什么吧！”
　　
　　我苦笑：“我这不还没下什么结论嘛！只是心里比较在意而已。”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更更，你说大盗有没可能是我们小区的人？！”
　　
　　“什么？”更更疑惑得看我。
　　
　　“我们一直在同自己有关系的人身上考虑，怎么就偏偏忽略了我们周围的人呢！”我说着，开始兴奋起来：“比如说，住在我们同楼的，对楼的，他们中间如果有人有心，完全可以凭借各种手段观察到家里内部的情况，甚至包括我们的生活习惯，作息时间！”
　　
　　更更有些担心得看着我，轻声说：“青彦，你多虑了吧，哪有那么无聊的人……”
　　
　　我耐心的说服他：“怎么就不可能呢？他的行为实在是太离奇了！我简直都可以想象得到有人在暗中刻意观察我们，再趁我们出门的时候潜入到家里来……”
　　
　　“青彦，你这叫被害妄想症！”更更忽然大声说道，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解的看他。
　　
　　“更更，可是这件事情关乎我们自己，必须要弄清楚呀。”
　　
　　更更漂亮的眉心微蹙起来，烦乱得挥一挥手。
　　
　　“青彦，我知道你是一个作家所以浪漫，善于想象，但我们都是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没工夫玩这种推理游戏。我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宁愿就相信只是你的书迷或者某个仰慕者想要多了解你一点。如果以后他不再出现，我就只把它当作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你那样疑神疑鬼，只会给自己平添许多烦恼而已。”
　　
　　我顿时哑口无言。
　　
　　心里仍是结着疙瘩，却不知道如何去反驳。更更说得没错，也许我的确是有些神经质了，可能这是作家的通病吧？生活就是生活，它是吃在嘴里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是无比具体的东西，它是不会永远像书里写的电视剧里演得那样跌宕起伏离奇浪漫的，也许如更更所说，大盗就只是我的某个书迷或者仰慕者之类，用这种隐晦的做法试图了解我或者仅只是留下纪念罢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那么，我又去追究它做什么呢？
　　
　　一时我竟像个失望的孩子般颓然，一声不吭得回房间去了，并且刻意去忽略了，背后的更更有几许担忧的视线。可是到底，这件事情我还是放不下的。
　　
　　日记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盗都没有再来过。我发现自己开始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经常在写字的时候，那些个久远年代的记忆会像小飞虫一样在脑中盘旋，有时候仅仅是几个片断，几个场景，几段对话，有女孩子莲花般火红的裙角一扫而过，抑或是毒辣的日光下，男孩们被晒得黝黑的肢体，湿漉漉的碰撞，在日光下蒸腾的咸涩的汗水。我经常被这些记忆搅扰得不得不停下工作，于是越发烦躁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似乎开始盼望着大盗的到来，每天回到家，先要察看拖鞋的摆放和房间里的东西，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会有一丝失望。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著，也许是执著得想要找回那本日记，也许是想要见识一下，这个能够神不知鬼不觉随意出入我们家的大盗，究竟是何许人物。
　　
　　“青彦，你最近睡得不好么？”
　　
　　有一天做饭的时候，更更突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端详着我的脸，冷不丁问出一句。
　　
　　“怎么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它透露出了什么。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更更轻声说，眼睛里埋着深深的担忧。
　　
　　我顿时感到心里有些湿漉漉的，于是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这是这几天赶稿比较辛苦罢了。别担心，嗯？”
　　
　　他半信半疑得看了我一眼，沉吟一下，忽然放下手中的青菜，把围裙一解，说：“走，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散散心。”
　　
　　同更更一起走在大街上，已是黄昏。街道很宽，行人稀疏，一眼望不到头。目光所及，都笼罩在日暮时的金色霞光里。我忽然想起来和更更看的一部电影《日落大道》，想日落大道，就是这个感觉吧。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颇深的巷子，我们一向喜欢这种幽深安宁的地方。四下无人，我默默的，牵起了更更的手，感到他的皮肤微微颤动一下，立即像温顺的动物一样紧贴着我了。我忽然想起和更更在一起已经快要五年，我们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像最初相恋时那样战战兢兢得偷偷牵手，此刻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顿时一片温暖。
　　
　　走进去不长一段，遇到了一个乞丐。他身上穿着脏污得已经辩不出颜色的破袄，面前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缸，蜷着身子躺在地面厚厚的尘土里。
　　
　　更更怜悯得看着他，从钱包拿出一些零钱放在他的瓷缸里，他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看到更更放在他瓷缸里的钱，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忙不迭得向更更点头鞠躬，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却全都是一些不甚清晰的音节。
　　
　　更更一愣，黯然道：“原来是个哑巴。”
　　
　　仿佛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引起一片波澜，这句话突然令我浑身一个激灵，某些声音，或者确切说是某些记忆碎片，一下子从脑海深处窜了出来。
　　
　　——坤哥弟弟是跟着他妈改嫁过来的，你听说过的吧，被逼嫁给坤哥爸爸的那个。
　　
　　教室里，一个单薄的身子在午后昏黄的色调里转过身来，美丽幽暗的眼看着我，睫毛形成一个扇面。
　　
　　——我弟弟，是个哑巴。
　　
　　坤哥站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下，低声说，向后退一步，脸缓缓沉进树荫的暗影里。
　　




第 7 章

　　7．
　　
　　我开始越发迫切得感到必须找到大盗。我有一种预感，他同那个业已逝去的年代有某种联系，而这联系的媒介，是那一本日记。日子久了，我已经无法清晰得回忆起那本日记上记录的内容，记忆经常出现断面。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我去追查这奇特事件背后的一切，这也许同过去有关，也许同命运有关。
　　
　　我开始把大量的时间耗费在观察身边的居民上面，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某些神态，某些习惯，都被记录在我的脑子里。与此同时，写作开始荒废下来，家里接到的催稿电话逐渐增多。我整日徘徊在大院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眼睛成了雷达，耳朵成了窃听器。
　　
　　然而却还是没有大盗的半点线索。
　　
　　我开始有些心灰意懒，编辑不断的催稿也让我烦恼和疲倦起来。
　　
　　这一天正在阳台上浇花，突然就发起了呆。我想起来高中时的教室。当初教学楼的设计者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白痴，楼的走向错误，我们位于一楼的教室成了独一无二的夏暖冬凉，并且总是阴暗的。也许这沉闷的色调实在同年青活泼的我们性格不符合，于是每一年学期初都有人从家里带花来，摆放在教室的窗台上。有时是文竹，有时是马蹄莲，有时甚至是月季或者牡丹。虽然这些植物大多都因为没有充足的阳光照射而夭折，那却是我少时的记忆里面短暂却最明亮的颜色。那时候我总喜欢在上课时盯着那些花儿和它们翠绿的叶子看，想起一个词“人面桃花”。有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可以看见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时，粉笔灰簌簌得掉下来，在光线中跳起纷乱的舞，落在讲桌上，窗台上，花儿娇嫩的花瓣上，葱绿的叶片上。
　　
　　我站在这个夏日光线充足的阳台上，看着十六岁的我，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桌子是乳白色的木头做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刻痕，是无数的人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心事。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拍了拍十六岁的我的肩，一张小纸条递过来——
　　
　　你又走神啦。
　　
　　于是十六岁的我和二十六岁的我都醒了。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水已经从花盆里溢出来，直淌到了我的皮鞋上。我赶紧把水壶一提，放回到窗台上去。
　　
　　这座大楼同相邻的两栋一样，阳台都是凸出封闭式的。同我们家阳台相隔二三米，分别是隔壁的四号楼和六号楼一左一右两个阳台。手指触到玻璃的一刹，我忽然心里一动，把没有加防盗栅栏的推拉式窗户打开，探出头去。
　　
　　之前大盗来的几次，门锁都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会不会，他是通过其他途径进来的呢？
　　
　　我想着，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仔细观察着周围有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七楼的高度顿时令我一阵眩晕。我尝试去想象从自己现在的位置爬到相邻的阳台上去，只是想象却也一阵心悸，马上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了。
　　
　　关上窗户的一刹，忽然有个白色的身影在旁边四号楼的阳台上一闪。我一愣，那个身影似曾相识。下意识的又拉开窗，看了过去。
　　
　　那个人似乎也发现了我，目光投射过来。
　　
　　白色绒衫，漆黑的短发，虽然隔着一层玻璃有些模糊不清，我却几乎立刻就断定，那正是那天偶遇的牵狗的少年！
　　
　　他看了看我，很快又进去了。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样呆了半晌，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得四处撞击。我已经分不清这心情是兴奋激动恐慌抑或别的什么。这一刻我的脑子分外清醒——
　　
　　四号楼七楼，右手边。
　　
　　我等不到更更回来了。这件事情，我要自己去弄清。
　　
　　搬来这儿的这么长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去拜访过任何这里的居民，甚至是门对门的邻居。这是都市人的生活方式，我并不排斥，反而觉得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因为如此，我连最基本的交际能力都几乎失掉了。
　　
　　所以站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门前时，我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我反复琢磨着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这样唐突的前来又该如何收场，但这所有的疑问都被有关大盗的猜测盖过了。我只是想来，确认某些东西。
　　
　　我微微颤抖着，按下了门铃。
　　
　　丁冬丁冬。门铃清脆的叫着，有人在里面问了一句“谁呀？”拖鞋摩擦着地板的声音。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第 8 章

　　8．
　　
　　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从门里探出来，看了看我。
　　
　　“有什么事儿么？”
　　
　　眼前的少年揉揉乱蓬蓬的头发，小小打个哈欠，声音慵懒得问道。
　　
　　我顿时慌了手脚。这不只因为我还没有想好合适的理由，更因为从他身上，我又一次闻到了那奇特的香水味儿。
　　
　　路上想的无数个借口从脑中飞速闪过，我忽然灵机一动，信口说道：“我是住隔壁七楼的，我……我觉得你家阳台上那盆三角梅开得很漂亮，想来请教下怎么养的……”
　　
　　少年猫一样眯着的眼睛这才微微张开来，在我浑身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噢——”得一声，抓抓头，说道：“你是刚刚趴阳台窗户上那人吧，我看见你了。”然后促狭得一笑，道：“你眼睛可够尖的啊。”
　　
　　我有些尴尬得笑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暗暗怪自己太毛躁，此时任是满腹墨水，却也派不上用场。我正搜肠刮肚得寻找着话题，少年却先开口了——
　　
　　“进来坐啊。”
　　
　　他把头往门里一偏，身子往后一让，门向后掀出一道宽阔的缝儿来。他转身向里面走去，穿着拖鞋的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着，橘红色的鞋底像两盏交替闪烁的小灯。
　　
　　我平静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少年径直来到阳台上，指了指那一盆开得显眼的三角梅，问道：“你就说它？”
　　
　　我点点头。虽然是匆忙胡乱掐的理由，不过我的确颇羡慕他这盆花儿。从自家阳台上就能看到这儿盛放得一片火红，而我自己养的那盆，只稀稀拉拉开了二三朵，且色泽暗淡。
　　
　　少年笑了，神色还颇有些得意。
　　
　　“这可是我独家培育的优良品种。你看这土——”他睡意全消，眼珠灵活得转动着，很有精神的样子。我这才发现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不大，却很清澈有神。他从盆里捏出一点黑褐色的泥土，拿到我眼前。我发现这土的质地疏松，带着湿气，颜色很黑，还能隐隐嗅到一股腐烂植物的味儿。
　　
　　“这可是我特意从郊区的山里挖来的，就是青苔下面的那层。”
　　
　　我恍然大悟，暗自盘算着下次和更更去爬山也挖一些回来。
　　
　　“你够聪明！”我由衷的赞叹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踌躇片刻，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寒暄话题，并且，也包含着我自己的疑问。
　　
　　“对了……你是不是新搬来的？好象不常见到你呢。”
　　
　　“是啊，我刚搬来将近两个月而已。”我的称赞他显然很受用，脸上挂着笑容。
　　
　　我回忆一下，大盗光临我家，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你是不是还养着条狗？”我于是进一步试探着。
　　
　　“哦，你见过它啦？”他说着，往外走几步，冲卧室叫一声：“来福！”
　　
　　一只半人高浑身披着长毛的牧羊犬懒洋洋得从卧室里走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走到主人面前，舔舔他的手。
　　
　　“它叫来福？”我有些哭笑不得。这样名贵的狗却配了这么个通俗的名字，还真挺逗的。
　　
　　“它姓张，叫张来福。”少年颇郑重得说。
　　
　　张来福神气得望了我一眼，又转过了头。它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腿脚已经有些不灵便，但毛发却仍然柔顺漂亮，洁白如雪，没有一根杂毛。少年斜倚在窗台上，身畔是云朵般的大白狗，和谐得没有界限。这是一种非常奇特而又美好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童话一样。
　　
　　我呆了一下，心里已经不可抑制得对这少年产生了好感。我想自己不可能没头没脑就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到过我家偷走了我的日记？”他面颊上还有两三颗未褪的青春痘，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并且与我毫无干系，那香水，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犹豫着，我说：“我是住五号楼701的，我叫何青彦，有空过来玩。”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到：“哦对了，我还有一个房客，他人很好很开朗，叫陈更。”
　　
　　“OK，”少年快活得应到：“你人真热情，来这儿你是第一个邀请我的。”
　　
　　我有一种被谬赞的感觉。事实上，如果不是大盗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贸然拜访一个陌生人？对了，陌生人，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我叫裴旭。”少年像是看出来我想什么，很快得说道，微微一笑。
　　
　　“哦，我记住了。”
　　
　　我环顾下四周，觉得这房子虽大虽整洁，却像是少了什么。
　　
　　“你父母……”我试探着问，看向他。
　　
　　“就我一个，他们俩现在都满世界乱窜着呢。”他语调轻松得说道，并没有显出什么忧伤寂寞的样子，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无所谓，”他拍拍身边的大狗，说：“不是有张来福给我作伴嘛。”
　　
　　我禁不住笑了，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临走时，裴旭忽然叫住我，问道：“你是个作家吧？”
　　
　　我一惊。
　　
　　“你怎么知道……”
　　
　　他狡黠得一笑。
　　
　　“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 9 章

　　9．
　　
　　我没有将独自拜访过裴旭的事告诉更更，之前我对居民们的猜疑已经引起他的不满了。我若再在他面前显现出对大盗事件的过分执著，他一定会认为我无理取闹。
　　
　　然而我没料到裴旭那么快就响应了我的邀请，他在我去过他家的第四天的下午，按响了我们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更更，他刚刚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就听见走道里的门铃隔着一堵墙大声叫唤起来，而后更更在那边诧异得问我：“青彦，你邀了人吗？”我大声应一句：“没啊——”暗自思忖着我们这个万年不变的二人世界里会有什么客人。我们两人的父母亲戚都在外地，而纯净水还有满满一桶。
　　
　　门铃又叫了几声，更更终于打开了门，他似乎很意外，默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礼貌的声音：“你……有什么事儿吗？”
　　
　　而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何青彦是住这儿吗？”，顿了一下，那人又小心翼翼补一句：“你是不是叫陈更？”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几步走到门口，更更正满腹狐疑得回身望着我。裴旭站在门口，嘴里正嚼着口香糖，看见我，他快活得向我招招手，说：“嗨——”
　　
　　尽量言简意赅得向更更解释了自己如何认得了这个新住户，当然，我只字未提他就是那天碰到的少年，我想，更更也许早都忘记了。
　　
　　更更毕竟是个爽快的人，所以也没有太在意。更何况裴旭实在很能活跃气氛，也很健谈的，不一会儿，我们仨就逐渐熟络起来。
　　
　　裴旭在这所城市上大学，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可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闲聊中我们了解到他是个十分喜欢到处走的人，虽然才十九岁，但已经只身一人走遍小半个中国。最远的一次是到了西藏格尔木一带，他和穿着粗布大氅的藏民挤在一辆充满了膻味的中巴里，打扮得像个民工。还有一回他跑到了昆明，身上只剩两块钱，而银行卡一天只能取三次钱，于是他用一块钱打电话给前一天打的认识的出租车司机，恳求在他家里住了一晚。像吃霸王餐给人家打工偿还这类戏剧化的事情，更是频繁小插曲。
　　
　　谈起这些经历时他显得兴致盎然，脸上的小青春痘红彤彤的，他还不时说下次把他各地旅游拍的纪念照片拿来给我们看，上面还有他文字解说什么的。我渐渐觉得他的形象比上次见他时丰满了许多，他一定，是个颇有故事的人。
　　
　　更更似乎也对他这些经历颇感兴趣，他特意拿出我们珍藏的从云南买来的冷香茶招待裴旭。裴旭对这需要用凉水冲泡的异香扑鼻的茶叶赞不绝口。
　　
　　谈话中我注意到，有那么几个瞬间，更更的目光会似不经意得从裴旭脸上飞快得划过，而裴旭也似在迎合着。我试图说服自己是多心了，可心里的在意却始终去除不掉。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更更张罗着要去做饭，裴旭本来说不好意思打扰，我再三挽留，他就还是留下了。
　　
　　裴旭嚷嚷着说他的麻婆豆腐做的一流，要给我们露一手，跟着更更进厨房去了。给他一激，我也斗志昂扬的要做我那道传说中的红烧带鱼。三个人在厨房里挤作一处。忽然想起来家里已经没有带鱼，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买鱼了。
　　
　　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拎了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到出口结账。这一天人挺多，六道出口都排了长长的队伍。我排在最后心急如焚，想等我回去那两人饭都做好了。我这人有个习惯，一急就浑身都安静不下来。我在原地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只听“叮”得一声，身上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扭头一看，是枚一元的硬币，我正弯腰去捡，视线中却出现一只手，先一步替我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只手指异常灵活的手。
　　
　　那只手把硬币递在我手里。我抬起了头，正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情，有多少是遵循了某种叫做宿命的东西；每个人每天的每一个感觉，又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有时候走在街上只是被太阳晃了眼，都会生出幻觉来。生活是真实的吗？我们所过的每一天，会不会终有一天恍然发现，那竟只是一个长长的梦呢？那么谁来告诉我，现在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是我真真切切看到的吗？为什么在离开了上海那么久，我会又一次看到这双令人揪心的眼？指尖的划痕早已结痂脱落了，新长出的皮肤早已平滑如初。那么为什么，一时间，我竟会有种想哭的感觉。
　　
　　我怔在原地，内心有某种辛酸的洪流在涌动着。周围的一切抽象化了，满目只是流动的瘦长人体，大片的色块。仿佛幼时所看的万花筒，不过是一些带颜色的碎片，经过玻璃的骗术，却就成了规则奇幻的图案。这个世界的原状，会不会就只是一些反复重组的碎片呢？
　　
　　一部分碎片组合起来，成了一个场景，在眼前，逐渐得清晰起来。
　　
　　“你怎么下得了手？！他是我爸爸！也是你爸爸！！就算他没有生你，就算他强迫了你妈，他就不疼你吗？！他不是养了你吗？！你他妈的怎么就下得了手？！！”
　　
　　有人在咆哮着，有人在角落里不动声色的站着。我看清楚了，那个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的人是坤哥。而另一个——
　　
　　另一个人僵直的站着，单薄而消瘦，嘴唇却倔强得抿着。
　　
　　我是谁？我是旁观者吗？
　　
　　那个人只是不发一言的听着，忽然，他向我看过来。
　　
　　依稀是一双忧郁的眼，漆黑如两粒矿石，长长的睫毛一眨，从那晶莹的眸子中掉下两颗滚圆的泪珠来。
　　
　　我忽然心里一痛，有某种比悲伤更加深刻的情绪占领了心胸，我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
　　
　　“你别走！”
　　
　　一片哗然。
　　
　　超市里的人神情怪异的看着我，而面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第 10 章

　　10．
　　
　　回到家，才刚进门就听到裴旭和更更两人有说有笑，从厨房里飘出一股很大的油烟味儿。我咳嗽着走进去，更更一把抓住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青彦，你瞧裴旭他炒得什么麻婆豆腐，都成黑豆腐渣了还——”
　　
　　裴旭辩解：“还不是你把火开太大，我都说了炒这个要文火的！”
　　
　　更更在他脑门上轻敲一下：“得了吧你，自己技术不行还怪别人！”
　　
　　不知为什么，更更这个动作竟给我一种习惯而来的熟稔的感觉，他的手势和神态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彼此还不熟悉的矜持。我站在他俩之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去。
　　
　　更更好象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过来问：“青彦，你怎么啦？心不在焉的。”
　　
　　我一下子想起了超市里的事情，下意识的摆手：“没……没什么。”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裴旭的那盘黑豆腐渣被更更“出于生命安全考虑”强行倒掉了，我烧的带鱼还算勉强能吃。更更的手艺是一贯的好，我们的嘴巴自然是没给亏待着。其实更更并不是天生“家庭主夫”，他是跟我住一起之后才开始逐渐担当起此重任的。因为虽然平日里我们一般都是一起下厨，但我赶稿忙起来的时候，常常是废寝忘食，更更为给我补充营养，在厨艺方面精益求精，买了一大堆食谱来研究。他说：“有一种幸福，是给心爱的男人做饭。”
　　
　　裴旭临走时，更更去了洗手间，我送他到门口，两人站着，一时无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忽然对他说：
　　
　　“你用的香水很特别。”然后紧盯着他的眼。
　　
　　他的目光毫不躲闪。
　　
　　“谢谢。”
　　
　　他冲我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那天晚上，我正趴在电脑前打字，更更忽然大呼小叫得进屋来。
　　
　　“青彦，今晚上有流星雨！”
　　
　　我头也没回。
　　
　　“哦。”
　　
　　更更仍是兴奋异常。
　　
　　“你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咱们一起去看吧！”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头看向他，苦笑。
　　
　　“怎么现在大家都兴看流星雨啊，本来还算个几十年不遇的奇观呢，现在好像每几年就一回，怪不得拍个偶像剧都要叫‘流星花园’——咱们老夫老妻的就别赶这时髦了吧。”
　　
　　更更脸垮下来了。
　　
　　“你以为是我没看过啊，我中学看过两次了！”
　　
　　“那你——”
　　
　　“我这不是没和你一块儿看过么。”他说，表情忽然有些落寞。
　　
　　我心一软，隐隐有些感动。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柔声说：“别生气，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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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从八点钟一直睡到了十一点，更更说“根据专家预测，大规模的流星雨将出现在十一点半左右”。下楼后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了好些人，把有利位置都占了。我们当机立断，把凉席和薄毯子一卷，往楼顶冲去了。
　　
　　意外得发现竟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个好地方，可能是嫌楼顶风大，太凉的缘故吧。
　　
　　和更更把毯子铺开，舒舒服服往上一躺，两手枕在后脑勺下面。
　　
　　躺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有些凉。于是我伸出手，把更更揽在怀里。
　　
　　宽阔的天台上，天空显得广大而明朗。月亮很亮，隐隐还能看见厚厚云层的影子。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我闭上眼，过去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花一样，一点一点的浮上来。
　　
　　我看的唯一一次流星雨，是高一的时候。那时候大多数人都住校，舍监管得很严，好在我住六楼，楼高皇帝远，同宿舍的人密谋一下，就带了毯子爬到天台去了。一上去才发现，上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其中一些人据说还是从对楼过来的，说是我们这边地理位置好。不知道为什么楼顶凸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管间有一股臭味，于是大家都围着太阳能光板或站或躺的成一圈。我拉着一个人索性躺到了那板上面，有个微微的坡度，还挺爽。对了，那一天坤哥也在。他还跟我讲他第一次看流星雨的经历。那是在新疆，他住在一个果农家里。有一天他突然半夜醒来，走出房门，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往下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就是流星雨，还以为是“世界末日要到了”，怕得要死。大家听了都笑了。我身边的那个人，他笑起来很轻，跟别人不一样，他仿佛只是在用气声在笑，坤哥不时会关照他几句什么。
　　
　　流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更更在我身边惊喜地喊：“青彦！瞧，瞧，那边又有一颗！”
　　
　　男生们开始起哄。
　　
　　“看到喽看到喽！我看见的第十颗了！找女朋友有望了！”
　　
　　“期末考试让我及格吧！”
　　
　　“干脆取消期末考吧！”
　　
　　“给咱换个英语老师吧！那老姑婆我看够了！”
　　
　　坤哥在一边张牙舞爪的喊：“我要看何青彦在元旦晚会上表演兰州拉面！”
　　
　　躺在身边的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流星在天幕上划下一道道笔直的线，不时有人怪叫着某某方位又出现一颗。有时候分一下心，有几颗就那样错过了，懊悔也没有用，因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已经坠下去的流星，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错过就重新再燃烧一遍。
　　
　　“青彦，我看到第十四颗了！”更更在耳边快活得喊。
　　
　　“嘘——”有人忽然说：“声音小点儿，有人在对楼晃手电筒了，可能是舍监！”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站着的人赶忙把腰一弯。
　　
　　手电的光晃了几次，终于消失掉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
　　
　　“他羡慕那！”有人喊：“他那是青春不再了拿咱们撒气！”
　　
　　更更伸出一只手紧紧抱住我脖子，我听到他在耳边喃喃着说：“青彦，我喜欢过很多人，但你是第一个，住在我心里的人。”我感到自己的脖颈上沾上了一些湿湿的东西，心里一酸，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
　　
　　大伙哄笑起来。
　　
　　我随他们一起笑着，感到黑暗中，有人轻轻的，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




第 11 章

　　11．
　　
　　周围一片静寂，我听到流星从天际滑落的声音，有一行温热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流淌下来。
　　
　　我终于想起来了。是的，有关少年司马阳的一切，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记忆里那是一个平凡的闷热而又潮湿的夏天。教室地面上还残留着拖布的水渍，鼻腔却已经被蒸气频频侵扰得喘不过气来。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身上穿着跟我们一样土里土气颜色花哨的校服，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微微低着头，显得背有些微驼。
　　
　　班主任清清喉咙，宣布到：“这是今天新转来的同学，他叫司马阳。”顿一下，她又轻声补充道：“他说话不大方便，大家以后多照应着他点儿。”
　　
　　我听到这话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坐我斜后方的坤哥。他表情挺严肃，神色中却有些许担忧。
　　
　　班主任遂对着那男孩耳语几句，他点点头，提着书包向我们这边走来。
　　
　　班主任跟着他走过来，对坤哥旁边的萝卜说道：“你坐那边的空位吧，让新同学坐这儿。”
　　
　　萝卜轻声哼了句什么，好像不大情愿，只听到坤哥低沉的嗓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咕哝了一句，却还是乖乖拎着书包过去了。
　　
　　那男孩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书包带子在桌子边上划了一下，我嗅到了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儿，于是抬眼看他，禁不住心里一震。
　　
　　他实在有一双太美丽的眼睛。即使我会写很花哨的文章，但是那一刻，我却言语贫乏到只会用“美丽”一词。他的鼻子和嘴唇都不算出色，然而只这一双眼，却足以使得他整个面庞都有生气起来。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带着那么一点淡淡忧郁的神情。那种成人化的惆怅，是不知愁滋味的我们所不具备的。他目光从我脸上淡淡扫过，把书包往后面的桌子上一丢，坐了下去。
　　
　　他坐下的时候触动了桌子，在我的后背引起一阵微微的颤动，不知为什么，心脏竟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得剧烈跳动起来。我心慌意乱得坐着，强忍住想要转过头再看他一眼的欲望，两只手紧扳住凳子的边缘，直到渗出汗来。
　　
　　那就是我和司马阳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其实之前我已经从坤哥口里听到他的事情，比如他是随着母亲改嫁来的弟弟，还有更重要的，他是个哑巴。
　　
　　他不会说话。
　　
　　后来我回想起那些，忽然悟到司马阳那双表情丰富的眼也许就源自这一点。他没有办法靠口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于是，那种渴望和焦虑，不知不觉凝聚到了另一样器官上去。他用眼睛看，用眼睛储存，用眼睛表达，就像反复被水流冲刷的石头，久而久之，变得光滑而色泽美好起来。
　　
　　已经忘记了和他逐渐熟悉的过程。只是那一段时间，心总是快乐得要飞起来，回忆都是暖色调的。生性懒散的我专门去学了哑语，我在下意识得去接近他，试图去了解他。
　　
　　坤哥很照顾他，我看得出，他对于他，是一种很复杂的存在。那些流言居然是真的，坤哥的父亲因为看上了司马阳的母亲，使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而司马阳的父亲又因为车祸突然去世，无依无靠的母子俩只好寄人篱下，随人姓氏，忍辱偷生。
　　
　　我知道坤哥是喜爱这个弟弟的。他虽交际面广，在学校更是风云人物，却终究是像所有家世复杂的家庭里的孩子般，有些寂寞的。他母亲早已去世，与父亲的关系亦是很淡，他不缺朋友，但是他缺亲情。血缘关系织就的深入骨髓的亲密感他并不享有，所以当初有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时，他是欣喜的。
　　
　　然而司马阳却并不领情。他总是习惯于用自己的眼睛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并反复得思考。语言的缺失却使得同一时刻，他的心思无比澄明起来，有时候我望着他那双眼，会觉得他深得像一汪潭，永远也看不透。可他的一切却又分明得摆在眼前，纯粹，完整，不加遮掩。
　　
　　他恨他的继父，那种恨却是不动声色的。不激烈，不极端，好像埋在土里的一枚苦涩的核。然而这种仇恨才是真的可怕，因为它将永远扎根在灵魂里，无法消亡。
　　
　　这些坤哥自然是知道的。这也是他烦恼的根源，他爱护他，却也无法容忍他对父亲的伤害，血浓于水，这是不可拆解的羁绊。司马阳在一次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报复，他的怨毒和手法之残忍都令人震惊。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得坤哥父亲和坤哥一次又一次得原谅了他，是爱么？是对爱共同的渴望么？所以宁肯维持着家庭的空壳，在心中不断得欺骗自己？
　　
　　那又是什么吸引了我？
　　
　　也许，也许是那一次，那一次他看着我哭了。
　　
　　那一刻我的视线穿过了他的瞳孔，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他分明，只是个孤单的孩子。
　　
　　我想起来上课走神时会从身后递来的纸条，我向他比划着手语时窘迫的表情以及他宽容的笑。有一天同他从街边走过，他忽然向我比划着说让我等一等，跟着他往前数五步，看一个奇观。他走在我身边，汗珠从颈子上滑下来。一，二，三，四，五。他比划着：向右看！我一转头，之前挡住视线的芜杂树丛收起的帐子一般退开了，幽暗的深处，牙白楼房的影子里，一株丁香开得繁盛，满树满树，都是雪青的花儿。风丝丝得吹过来。头发乱了。心也乱了。
　　
　　在那个流星划过的夜晚，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指尖的温暖一直传递到心口，彼此不再孤独。
　　
　　然而那时的我，并不能够欣然得接受这违背常理的情感，我固执得认为，那只是深刻的友谊。可我怎么就没有去想，单是友谊又怎会掺杂着情人般的思念，和欲念？
　　
　　坤哥父亲的容忍终于到了极限。高一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被告知司马阳会被转到一所寄宿制的，专门的聋哑学校去。
　　
　　他走的那一天，我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心乱如麻得看着他分明有些期待的眼，随着我的“再见”手势，逐渐暗淡下去。
　　
　　我们开始了书信来往，却明显得客套和淡然起来。我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去提那些个讳莫如深的字眼。而他也如同一只敏感的动物，畏畏缩缩，生怕自己受伤害。
　　
　　高二第二学期的夏天，某个中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坤哥打来的，他就讲了五个字：“我弟弟死了。”
　　
　　司马阳在一次与同学郊游途中，不慎落入了湍急的河流，就那样被卷走了。他大张着嘴，想要呼救，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发不出声音。
　　
　　那之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那里面提到了他们的一次作文课。老师给了他们一个主题：爱情。
　　
　　他只在作业里写了一行字——我们在高楼上面，望着天空。
　　
　　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模糊的泪光中，司马阳瘦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得恍惚起来，他转过头，目光那般的凄美而忧伤，如同江南的雨。
　　
　　我伸手去抓，却只捏到一团空气，一片碎了的心。
　　
　　有一种叫做姻缘的东西同我擦肩而过。




第 12 章

　　12．
　　
　　以上就是我写在十六岁日记里的，一直在避免忘记却又刻意去忘记的事情。
　　
　　这就是我对那本日记，继而对大盗如此执著的原因。
　　
　　他偷走了那本日记，凭直觉，我认为他一定知道我的十六岁发生过什么，那本日记对我意味着什么。
　　
　　而知道这一点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整整一个上午，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待在家里。我在房间中一支一支得抽烟，看烟雾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盘旋，跳升。这个房间里全部都是我和更更的痕迹。沙发是我们一起去买的，灯也是，电视也是，茶几也是。电视机柜下面的三个抽屉，第一个装满我的CD，第二个和第三个，都是更更的影碟。对了，他之前还整理过一次，把那些旧的片子收起来，装了一大纸箱。面前桌子上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七只小笼包子，已经凉了，水蒸气凝结在袋子上。这是更更早起买给我的，走前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吃。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里去，扑倒在软绵绵的床上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热气，我深深吸一口气，闻到熟悉的，更更身上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相夹，深褐色的框子里，我搂着更更的脖子，两人有着相似的新鲜的笑。
　　
　　我想起在这个城市碰到他时，他那惊喜而又羞涩的表情。一切仿佛都还只是昨天的事。
　　
　　钥匙开门的声音。更更回来了。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走出门去。
　　
　　“青彦，你怎么搞的？怎么不吃早饭呢？”
　　
　　更更一进门便大呼小叫起来。
　　
　　我走出去，看着他，我与往常不同的表情一定让他察觉出了异样。
　　
　　“青彦……你怎么了？”他看我一眼，不解得问。
　　
　　“我有事对你说。”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平静，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什么事儿呀！”他皱着眉，不情不愿得被我拽到沙发上坐下。
　　
　　我点燃了烟盒中剩的最后一支香烟，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从脑中缓缓流过。我看到司马阳忧伤的眼睛，忽然，那变成了更更的脸，他在绿树红花中腼腆得笑着，手里拿着一只小哨子，说：“我的送给你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欠欠身子，让藏在心底的话同烟雾一起飘散开来：“更更，为什么要偷走它？”
　　
　　“什么？我偷走什么？”更更吃了一惊，眼睛眨动着，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的，那本日记。”
　　
　　更更身子一颤，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青彦，你说什么？！你怀疑我是大盗？！”
　　
　　我看着他，他并没有躲避，然而，却仍是掩饰不了目光中的慌乱。
　　
　　“不，你不是，但大盗所作的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更更眼神一滞，继而更激烈得反驳起来，但明显已有些底气不足：
　　
　　“青彦，你……你怎么这样说呢！我们不都说了那只不过是你书迷之类做的么？！”
　　
　　我仍是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转移，最近发生的种种成了一个个小镜头，从脑中快速得掠过，由点连成了线。
　　
　　“更更，你给了裴旭钥匙吧。”
　　
　　我看着他，声音涌上一些酸楚。更更呆住了，嘴巴象搁浅的鱼一样大张着，好像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得坐下了。
　　
　　我把抽了半截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继续说道：“事实上大盗只来过家里两次而已，第二次，不是你转述的吗？第三次的时候，你那么抵触立即回家，是因为裴旭很可能还没离开的缘故吧？你还特意让事情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书迷仰慕者所作，并且很巧妙得把我的思路往那方面引导，我曾经一度就要那样认为了。”我停一下，轻轻叹一口气：“可是你太不小心了，你怎么能在我怀疑到裴旭的时候，还表现出，你跟他是旧识呢？”
　　
　　更更的头慢慢垂下去，发丝挡住了眼睛。好半天，我才听到他闷闷得说：“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心里的酸楚加深了，虽然已隐约猜到，我仍是想要确认般的问道：
　　
　　“更更，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说话，头仍是低低垂着，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我偷看了它。”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从他那里感觉到的成年人的苦涩。他忽然用一种哀哀的，询问的语气对我说：“青彦，你仍忘不了他么？”
　　
　　我只觉得心里一绞，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下意识地把他拢在了怀里。更更头抵在我胸前，絮絮地说着话，呼出的热气喷在胸口。
　　
　　“我不甘心，一个死去了那么多年的人仍然占着你的心，甚至侵入了我们的生活……我想，把你同那个年代唯一的联系切断了，你是不是就能一心一意对我？可我又不想和你起冲突……正好这时候……裴旭搬来了……”
　　
　　他的手紧紧攥住我的上衣，指尖一直扎到隔着薄薄衣料的皮肤上去。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好像一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孩子。
　　
　　不知是谁家的音响里在放着The Cranberries的《No Need To Argue》，Dolores沉厚而沙哑的声音在低声吟唱着：
　　
　　There’s no need to argue anymore
　　I give all I could
　　But it left me so sore
　　And the thing that makes me mad
　　Is the one thing that I had
　　I knew , I knew , I’d lose you
　　You ‘ll always be special to me
　　And I remember all the things we own shared
　　Watching TV movies on the living room armchair
　　But they say it will work out fine
　　Was it all a waste of time 
　　Cause I knew , I knew , I’d lose you
　　You’ll always be special to me
　　Will I forget in time
　　You said I was on your mind
　　There’s no need to argue
　　No need to argue anymore 
　　
　　我伸手捧起更更的脸，看到了一副泪迹斑斑的面容。我的手指轻抚过他颤动的眼睛。我怎么都没注意到呢，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有了这么忧郁的表情？
　　
　　他抽噎着，说：
　　
　　“青彦，你要离开我了么？”




第 13 章

　　13．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拇指，携干他眼角的泪迹。
　　
　　“更更，那本日记在哪里？”
　　
　　他一怔，神情仍有些忐忑。
　　
　　“在裴旭那里，我……”他别过脸去，眉心藏着浓重的悲哀：“我替你拿回来好了。”
　　
　　更更去拿日记的时间里，我一直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云彩。记得以前在家的时候，有一扇不大却明亮的小窗。母亲总是会把家具擦得干干净净，把我丢了一桌的书本CD重新放回原处。床单总是平平整整，房间有一股只属于家里的，混合着清香剂和木屑味的味道。在少年时代，我一直是个颇恋家的人，所以哪怕那时候生活圈子狭窄，却也从未想过要离家远行。日子久了，也开始对周围关系亲密的人们产生依赖感。记得年少的我就总喜欢趴在自己的小窗台上，看一团一团柔棉似的的云彩流过，天空忽明忽暗，像巨大的风筝。和更更看过一部电影，叫《天使艾米莉》，在童年的艾米莉眼睛里，云彩可以是兔子，可以是大狗，那些想象都成了具象化的东西。或许，在每个人懵懂无知的年纪里，世界都是那么奇幻而单纯，美好得有如初恋。
　　
　　白云苍狗。不知何时起，那个曾趴在窗台上看云彩的少年，他已经长大了。天空也许还是多年前的那个样子，可是在他的眼里，它已经不同了。
　　
　　更更回来的时候一脸惊慌，我问了好几次，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青彦……那本日记……它不见了……”
　　
　　我知道更更没有对我说谎，我了解他，他是不会编造这种拙劣的谎言的。
　　
　　更更反复向我保证裴旭决不会把它藏起来或者丢掉，我相信他，因为对裴旭来说，那实在没有必要。
　　
　　然而我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很古怪，仿佛两个分离多年的老友，有一天终于相见，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我的沉默不表态令更更不安，他仍在试图维持原来的样子，可他那些破绽百出的表情和动作反而令气氛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我躺在床上，听到窗外轰隆隆的雷声一阵一阵。更更背对着我，我知道他一定没睡着。毯子搭在身上，薄得没有分量。我的身体，他的身体，中间是四指宽的距离。
　　
　　第二天，更更拉我一起去找裴旭，他显然已经对事情的前前后后都了解了，于是也没有什么废话，直奔主题。裴旭是在更更来解释后去拿那本日记时发现它丢失了的，他原本把它放在抽屉里，虽然抽屉没有上锁，但也不不曾有什么其他人来过他家。琐琐屑屑得分析了半天，也仍没有什么结果。
　　
　　我们三人相对坐着，面面相觑，却都不说话。
　　
　　是裴旭打破了沉默。
　　
　　“你们俩，到底怎么搞的？”
　　
　　更更不语，只是抬眼望我一下，又把眼垂下去了。
　　
　　别过裴旭以后，我们准备回去，更更先下楼去了。我正要走，裴旭却忽然凑过来，轻声说：“你别离开他。”
　　
　　我回身望他，这男孩子头一次令我觉得捉摸不透。我并没有答他，却反问道：
　　
　　“你跟司马阳是什么关系？”
　　
　　裴旭呆了一下，这问题显然出乎他意料。然而很快，他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朋友。”
　　
　　我走下楼去，远远看到更更站在浅浅的树荫下等我。我走上前，冲他微微一笑。他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脸，随着我的一笑放松下来。
　　
　　我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既然已经找不到，就让它过去吧，嗯？”
　　
　　更更鼻子一皱，眼球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水膜，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丢下一块背了太久的石头。这些天来总是纠结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已经不再有什么日记了。
　　
　　昨天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我直到大半夜也没有睡着，于是披了衣服走下楼去。
　　
　　一切清晰得像电影里艺术化了的镜头，密云像积木般堆叠，浓重得要压到眉心上来。心头萦绕着强烈的预感，或者说，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我知道这样的暴雨里总会有事情发生，就好像电影里的情人们总是在暴雨里接吻或者离别。
　　
　　司马阳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出现在了我眼前，从十年的光阴里，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眼睛忧郁绵长得像今夜的雨。
　　
　　他在我眼前停下来，我们在静默中对峙。这场角逐抑或轮回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在努力端详着他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辨认着他的轮廓，并与脑中纷杂记忆中的拼接着。
　　
　　却猛然发现——
　　
　　自己竟已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感到一阵恐慌，反复拼命得回想着，试图把散开多年的拼图重新捡起，按照它们原有的边缘拼贴起来。
　　
　　然而，已经不能了。我终于意识到，已经过去十年了。它们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现在我记忆中唯一清晰着的，只余下那双眼睛和它们的忧郁。如同高一教室的那些花儿一样，那些飘飞的裙角一样，那些舞蹈的灰尘一样——它们成了一个片断，一个回忆上的零部件，只是，它们的主人已不再完整。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唯独那双眼是我所熟悉的。他已不是十年前的他，我亦不是十年前的我。
　　
　　混杂在嘴里的雨水，有了咸涩的滋味。
　　
　　缓缓得，我抬起了手，让手臂和每一只手指，依着它们的记忆移动。
　　
　　——你还好吗？
　　
　　……
　　
　　天边露出第一抹熹微晨光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更更还在睡着，头发却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迹。我俯下身子，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用嘴唇去吻那些亮晶晶的痕迹。我刚触到他的脸，更更身子轻轻一颤，眼睁开了。他的眼睛仍然湿漉漉的，满是悲伤和委屈。
　　
　　“青彦，我半夜醒来，以为你走了……”
　　
　　他有些茫然得瞪着眼，仿佛还在怀疑是否只是身处梦境。我心里一酸，把他搂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环住了我的腰，抱紧。
　　
　　司马阳走了，带走了那本丢失了两个多月的日记，那是我的记忆，也是他的记忆。这一次，他彻底滑出了我的生命轨迹，带走了我少年时代最初的爱恋，留下了一个结束和另一个开始。
　　
　　恍惚中，依稀又回到若干时间以前的那个傍晚，大盗潜入家中，偷走了我的过去。于是我开始了回忆，寻找，再回忆，再寻找。然后，在一切缅怀和彷徨都有如潮水般退去的时候，我的幸福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属，此生不会孤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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