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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神棍

　　拂樱第一次看到枫岫的时候，他正在站街，按照拂樱的行话来说，确切应该叫做巡街。

　　麻油街，一个不怎麽艳情的名字，确实K市最恶名昭着的风化街，据说是有什麽人罩着，所以无论怎样规改，这街道的生意依旧风生水起。

　　在这些流莺，大多形貌妖冶，也不乏附近一些艺术院校的学生来赚外快，当然，卖丨艺卖丨笑或者卖丨身都有，甚至还有一些行为艺术家。

　　嗯，没有错，拂樱现在是在站街，他对旁边的太息公说：姑奶奶，我们能走走不，腿都站麻了。

　　太息公夹着烟，往他脸上喷了一口，然後妖冶地道：“小哥，给点职业精神行不？以前哪混的，连这几分钟都熬不下？”

　　拂樱挥手散了散烟气，皱着眉回道：“扫黄组的。”

　　太息公笑笑：“我猜就是，你们这些爷们的只讲究个速度，不讲品质，看准看好了直接上，管他个三七二十一。”

　　拂樱皱眉：“这话我听得怎麽那麽别扭……好像你才是扫黄组那边分过来的。”

　　太息公忽然压低了声音：“不对，那个人……”说着把烟屁丨股一扔，扭着腰走了过去。

　　“嗨，帅哥~~”她向街角一个穿着花花衬衫的人风情万种地走过去，那人一看太息公，却是立刻拔腿就跑。

　　“拂樱！”太息公忽然叫了起来。

　　拂樱已掠过她身边，他一身粉色西装，动作矫捷漂亮，太息公在拂樱掠过她身边的瞬间，差点以为那是一只大大的粉红色兔子窜过。

　　那 人跑得也快，拂樱更快，已快抓住他了，可没有料到脚下一滑，拂樱整个人失了重心，向前扑去，只听“刺啦”一声，那人的西装裤被整个地拉到了他脚面，拂樱抓 着那裤子，脸朝地啪啦一声也倒了下来。等他抬起头来，只见那人无丨耻地就穿着一条四角内丨裤——恩……黑底小红萝卜，撒腿在往前跑。

　　“我勒个去，什麽品位，站住！”爬起来继续追。

　　这时只见一个圆形物体淩空飞来，正正砸中逃跑者的面部，砸得他仰面四丫八叉地倒在地上，拂樱趁机按倒了他拷上。

　　这时拂樱才看清了那圆形的东西居然是一个紫色拨浪鼓，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着紫色T恤的男子保持着投掷手势看着他，那人紫色的发格外引人瞩目。

　　“谢谢……”拂樱道。

　　却见那人直接给他跪下了，双膝着地，掷地有声。

　　“这位小哥你不用那麽激动……”拂樱大囧。

　　对方回报他的是——五体投地，然後“咕——”的一声。

　　“他是饿昏了吧。”那人犯道。

　　回到署里，照例是问讯。

　　“喂，新人，学习丨学习丨去！”咒世主说道。

　　然後拂樱夹了一张折椅提着一盏100瓦的灯走到问讯室，然後坐下看太息公暴躁拍桌子脱鞋子抽嘴巴子嗑瓜子同时按她的意思转动电灯泡。

　　拂樱是上个月由扫黄组调到重案火宅组来的，伶俐能干，重案火宅组都很喜欢他。

　　“阎王祖，你上次把药给死国那群重金属疯子，搞死人了你不知道不？”太息公骂道。

　　“姐你别唬我，他们不就平时喜欢玩点s丨m麽，而且玩的都是自己人，什麽时候搞死过人？”阎王祖满不在乎地道。

　　“你自己看！”太息公把一叠照片甩到他前面，拂樱看了看，一片血色啊。

　　阿祖皱着眉看了一眼便不敢看下去：“别给我看这个，我这种正经人看不得这种的……”

　　“别装蒜，这几个死者你不认得？都是麻油街的MB，整天跟你买丨药磕……”

　　“我就说这几天怎麽不见人了，哎，这是先奸後杀後分屍还是先杀後奸後分屍啊……嘿哟喂，姐姐别……巴掌就算了，别提烟灰缸啊，小哥小哥你看我死啊……”

　　十分钟後

　　“这一年来，已经是十二个了，死者有以下几个共同点：一都是麻油街的街头MB(注1)，专为男客服务；二年龄在20——26岁之间；三死前都曾经服食过阎王祖卖丨的兴丨奋剂；四死後被除掉衣物後进行分屍，至今没有找到这些人的任何衣物，屍体旁边放有一张身份证和……”拂樱顿了一下“一个五角硬币。汇报完毕，组长。”

　　“恩，好，那现在……”咒世主摸了摸他的双下巴，看了看表，“是下班时间了吧。”

　　“是的，组长。”

　　“今天不加班。”

　　“可以下班了吗？”

　　“嗯……然後接待室有你的东西，记得打包回家。”咒世主提醒道。

　　拂樱有些儿摸不着头脑：“什麽东西，我怎麽不知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拂樱推开接待室的门，那需要打包的东西果然伟岸得不可忽视。

　　那紫衣紫发手持拨浪鼓的男子正蜷缩着在长椅上睡着——不，应该是饿昏了。

　　那男子身上贴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有太息公扭曲的几个大字——“吾是拂樱的，不准动”。

　　字看起来很小，却差点闪瞎了拂樱的眼。

　　拂樱使劲摇醒他，那男人一看眼，便看到一团粉红蹲着看他。

　　睡眼迷离间，那男人开了口：“你是……追着红萝卜内丨裤过来的大粉红兔……”

　　拂樱整个人如遭雷劈。

　　那个男人在吞掉了第三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第六根双汇第四包乐事後满足地放下了碗，然後双手合十，向拂樱一拜，然後道：“斋主，我记得你了。”

　　“我不叫斋主，我是拂樱警丨官。”拂樱嘴角抽搐。

　　“哦，拂樱斋主，你的一饭之恩枫岫主人铭记在心。”紫发男子谢道。

　　“不是斋主，是拂樱警丨官……”

　　“斋主不必客气，我们那边的人对施舍自己饭吃的人都尊称斋主。”男子解释。

　　“不用太客套，你直接叫我拂樱吧，你刚才说你叫枫岫主人？”

　　“那你也不用太客套了，你可以直接叫我……”紫发男子道。

　　“恩，我知道了……”拂樱松了一口气，这人看起来还没那麽脱线。

　　“你可以直接叫我主人。”枫岫微笑道。

　　“滚你妹的！”

　　枫岫一脸淡定地看着拂樱发飙然後又无力地归於平静。

　　“我说，你这人到底是干什麽的，怎麽会饿昏在地，你手上这个拨浪鼓又是什麽东西？”恢复情绪的拂樱问道。

　　枫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犹豫再三才答道：“这件事情我只告诉拂樱斋主你一个人……”

　　“说。”

　　枫岫一脸神秘地凑到了拂樱耳根，气息暧昧地划过拂樱的耳朵。

　　“其实我是……神棍。”

　　“我的职业是……跳大神。”

　　“你也可以叫我天舞神司，不过我师父说这名字太拉风，还是不要太显摆的好。”

　　“拂樱，你怎麽了？”

　　拂樱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然後枫岫便又幽幽道：“就我看来，拂樱你面堂发绿，近期恐有灾劫，望自保重。”

　　拂樱一拍桌子，低着头站了起来，转身开门。

　　“拂樱？斋主？拂樱斋主——你没事情吧。”枫岫关心道。

　　“没事，开门冷静一点而已。”拂樱优雅地微笑，倾国倾城——那是没有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枫岫点点头，却整个人被他拎着衣领丢了出去。

　　“神棍——滚！”

　　－－－－－－－－－

　　注

　　——MONEY BOY 也就是男妓的意思

　　第二章 五角硬币

　　把枫岫丢出去後，拂樱立刻就要关上丨门，忽然枫岫伸出手来卡住了门。

　　拂樱恼道：“你……”

　　话被枫岫打断，他一脸肃然地压低了声音：“拂樱，你住的这栋楼气场很诡异，特别是秘密频道，阴气太重，这个月是鬼月，万事小心。”

　　拂樱回道：“老子一身正气，百邪不侵，多谢关照，好走不送。”

　　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

　　枫岫转头看看那楼道上的白炽灯，光线昏暗，整个通道透着微蓝冰冷的气息。

　　於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拂樱的门上写下了一个电丨话号码，下面留了自己的名字。

　　拂樱脱了衣服，背一贴床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响起一阵刺耳的铃丨声，拂樱黑着脸接了电丨话，果然是咒世主，看来今夜又出了案子了，拂樱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咬着一块饼乾就出了门。关上丨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枫岫留下的电丨话号码，口中骂了一声“死神棍”便转身向电梯走去。

　　今夜走道的灯光比往常似乎要更昏暗一些，泛着森冷微蓝的光。

　　拂樱所在的白夜公寓总共三十层，拂樱正好住在中间第十四层。

　　拂樱的睡意还很重，走起路脚都有些儿打飘，他按了电梯，抬头看着跳动的数位，打了个哈欠。

　　叮咚，电梯门应声而开，一股冷风忽然自电梯内袭来，拂樱顿时醒了一半。

　　这时咒世主的电丨话又响了，拂樱低下头一边掏手丨机一边接着电丨话进了电梯，当电梯门关起的时候电丨话也完了，於是他按下了1楼的键。

　　就在他把手丨机放到口袋里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拂樱整个人霎时清醒了，冷汗也直从背後渗出。

　　电梯一角，正对着他还有一个人。

　　而他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机敏如他，怎麽会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那人一身黑衣，上身的衣服像是睡袍，不过大了一号，绿色的长发，戴着黑色口罩，低垂着脑袋，个子不高，比拂樱矮上一头。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拂樱顿时觉得空气冷凝了下来。

　　他赶紧回过身去，目光移到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连串疑问自他脑中闪过。

　　刚进来的时候这人有站在那里吗？——大概是忙着接老大的电丨话，没有注意，其实人家一直站那里。

　　在这里住了那麽久，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呀？——大概自己早出晚归，没有留意吧，或者是新搬来的？

　　半夜三更的，出来做什麽，那麽热的天，还一身黑，戴口罩？——你自己不也经常半夜三更去加班？

　　想到最後，拂樱忽然有点同命相怜之感，於是觉得自己如此背对邻居也真是没有礼貌，於是回过头来搭讪道：“你也半夜起来加班啊，我们可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哈哈……”

　　那绿发人却不搭理他，只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手指修长，然而苍白没有血色。

　　一个小东西自他的袖口滑出，在那枯瘦的指间翻滚着，闪着细微的光芒，似是有生命一般。拂樱仔细一看，是一个铜色的五角硬币。

　　“我上初中那会，也喜欢转笔，不过还从没有玩过硬币呢……”拂樱又说，对方依旧沉默，拂樱自觉无趣，便转过身去看那楼层，平视着只有1楼的灯亮着，心想这人果然也是半夜被拉去上班的呢，戴着口罩难道是清洁工？

　　在这死寂诡异的氛围中，电梯似乎行走得特别慢，好容易叮咚一声到了，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拂樱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这种感觉没有由来，他轻快地跨出了电梯门，刚走了三步，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那电梯。

　　在缓缓关上的电梯门缝中，那黑色的身影似乎慢慢抬起头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之感油然而生，有什麽地方不对劲的不和谐之感压得拂樱又感到胸闷起来。

　　这时候咒世主的电丨话又来了。

　　“催催催，催命啊催！”拂樱怨道，急忙往公寓外跑去。

　　拂樱是最後一个赶到的，应了之前的猜想，果然是命案现场。

　　“别磨磨蹭蹭的，赶紧去拍现场！”太息公朝他丢过一台相机。

　　拂樱接过相机：“这是第十三个了，受害人还是MB吗？”

　　“自己去拍不就知道了？”太息公比平时更暴躁。

　　拂樱走到那垃圾堆旁边，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袭来，虽然这种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然而拂樱依旧不禁皱了皱眉头。他上前一步，看到了装屍体的那几个袋子，在破 碎的肢体上，是紫黑的淤痕，这是绳索缚过的痕迹，还挟带着些锐器造成的细小伤口，他用镊子探了探，伤口很细，但是却很深，不会让死者出多少血却会带来极大 的痛苦。然後这一次的头颅依旧被完好地保护着，细心地用保鲜膜包了两层，少年的神情看来十分祥和平静，少年的面容完全没有受到损伤，看来清秀单纯如熟睡一 般……看着这如熟睡般的脸，拂樱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厌恶与作呕的感觉，这是看到那些碎屍都没有过的感觉，他站起身来，在湿冷的夜风中深吸了一口气， 安定这起伏的心绪。

　　太息公看他这样子道：“怎麽？终於扛不住了？老实说你已经是非常令我们惊奇和满意了，多少调来又很快调走的家夥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就呕吐不止，唯有你足够冷静淡定，不过今天，恐怕也到极限了吧。你骂人吧，老大和我都会当风吹的。”

　　“我现在都想杀人了——狗丨日的变态！”拂樱怒道。

　　太息公拍拍他的肩膀：“好受点了没，那就继续干活！活干完了我们一起去涮小肥羊。”

　　“恩，不过不准加红油辣椒。”拂樱强调道。

　　“那你自己吃自己去吧！”太息公哼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工作了。

　　拂樱会心地笑笑，心里说：大姐头谢谢你了。

　　这时候迦陵忽然叫了起来：“老大，看这个！”

　　“什麽东西？”咒世主问道。

　　“和之前一样那个五角硬币。”

　　拂樱循声望去，只见在昏暗的街灯下，迦陵手上镊子夹着一个圆形的铜色五角硬币，硬币带着血，闪着蓝色的微光。

　　拂樱的身体在夜风中一颤，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涌上，他忽然想到了刚才在电梯间前，回身一瞥间的诡谲之感，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却不甚清晰。

　　巧合吧……巧合……但是，究竟有什麽地方不对劲呢……拂樱愣住了。

　　拍照，清理现场，取样，拆分细节，案情讨论归纳，人物心理绘图，整理记录……等这一系列搞完了之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拂樱拖着快散了架的身子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间五米开外，他点了根烟，靠在墙边慢慢抽。十点这个时间出入的人都很少了，所以他才会在这里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除非是很累很累的时候才抽几口麻痹一下感觉。

　　电梯叮咚一声，门开了，是楼上主妇刘姐出门去接上夜校的女儿，刘姐高挑漂亮，平时待人就很和睦，他向主妇打了声招呼，主妇平时也对这个很懂礼的小夥子颇有好感，便也搭了话：“你好啊拂樱警丨官。”

　　“刘姐，最近我们楼有新住户搬进来吗？”拂樱问道。

　　“没有啊，有的话我肯定知道的。”

　　“哦，谢谢。”

　　电梯门关上。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又开了，这时来的是同楼层的马姐，骂骂咧咧地一路走过去，看来又是老公喝得烂醉让她去接人了。拂樱心里道。

　　看着马姐肥胖短小的身材，又看看旁边缓缓关上的电梯门。

　　拂樱霎时愣住了，手中的烟也随之落到了地上——他忽然想通了今天淩晨那股不对劲的诡谲之感到底是什麽，闷热安静的夜间，他忽然有一种毛发倒竖的恐惧之感。

　　不对劲……不和谐的地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只有1楼的灯亮着，那麽他们目的地应该是一样，为什麽他没有一起出来？这并没有什麽，其实硬说也通，可能忘记了拿东西……但是……但是……

　　只有那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拂樱为自己的发现长大了口。

　　身高……

　　刚进去看到那人时，那人靠着墙站着，墙壁上是一幅楼盘的广告画，他的身高只到广告画下三分之一处，但是他是直直站着……然後到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身高已经到了广告画的三分之二的高度……

　　前後的高度差……就好比刘姐和马姐

　　怎麽可能！

　　第三章 电梯，电梯！

　　拂樱在电梯前犹豫了几分钟，看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心里想是进不进电梯，最後淡定对自己笑笑道：“不是还可以走楼梯嘛！不就十四楼吗？眨眼不就到了？”

　　他转身正要向秘密频道走去，忽然脑子里又响起了枫岫那神棍的话：“你住的这栋楼气场很诡异，特别是秘密频道，阴气太重……”脚步忽然又挪不开了。

　　就在他犹豫再三之时，恰巧刘姐接了女儿回来，他才和她们一起入了电梯。

　　走到家门前，拂樱看到枫岫那行醒目得如同高利贷追债般的电丨话号码，犹豫再三，心想就当自己骗自己图个心安吧……按下了号码。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就不开……”清亮的童声响起，喜感了整个寂静的楼道，拂樱听得脸都发绿了。

　　我勒个去！这什麽品位啊这到底什麽品位啊！

　　“喂，谁啊？”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似乎刚睡醒，而且重要的是……根本就不是那神棍的声音，拂樱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给耍了，饿昏在街头的人，怎麽可能有钱交话费！

　　但是出於良好的素养，他还是强压下了怒火，礼貌地道：“我是拂樱，请问枫岫主人在吗？”

　　“又是……死神棍！竟敢把老子当客服用！等下，你说你叫拂樱？那你听不出我是谁？”对方道。

　　拂樱仔细想想然後回道：“听不出，你是……”

　　“罗喉——天都重案组组长。”

　　“啊，前几年那个邪天御武黑社会团夥就是你打掉的吧，说来我上次在会上见过组长，不过组长当时在台上接受表彰离得太远，所以不好意思……”拂樱急忙道。

　　对方沉默了一阵：“拂樱你……算了。那神棍平时不是在麻油湾装姜太公钓鱼诓人就是在麻油街搞什麽行为艺术，你中午去找就对了，另外，那人神叨神叨的，别给他忽悠了……”

　　“大晚上的，接什麽电丨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低沉沙哑略带不满的声音，於是线便掐断了。

　　拂樱放下手丨机，只觉那声音也还真耳熟，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前几个月封闭训练时那个天都组的神枪手叫做什麽黄泉来着了，不过，大晚上的……还有听罗喉的语气，他好像认得自己？算了，想了都头疼不想了，睡觉。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仰面躺倒在床上。

　　第二天中午饭时间，拂樱抽空去了麻油街，那街道他在扫黄组那档儿熟络得超过了自家厨房，所以没费多少时间，他便找到了枫岫，他远远地左看右看，睁大眼睛继续看，怎麽看……都不像是行为艺术吧！

　　枫岫淡定地蹲在一堵满是涂鸦和小广告的墙根下，左手摇晃着那个拨浪鼓，发出叮嗵的声音，右手拾一个搪瓷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地板。

　　这不是……在要饭吗？拂樱嘴角抽搐了一下。

　　拂樱走上前去，俯视蹲在墙角的紫发男人，然後往里面丢了张五十的票子。

　　枫岫抬起脸来，看到拂樱伟岸如太阳，慢慢把那装了五十大钞的搪瓷碗高举过头，说道：“钱财乃万恶之源，我们神棍不需要，拂樱斋主，给顿饭就够了。”

　　拂樱已经连吐槽他的欲望都没有了，於是向他招招手，二人一同离开。

　　枫岫拿着紫色拨浪鼓，与拂樱并肩走着，他们两个都有一副好皮相，一个慵懒风情一个清俊爽利，一路上引来无数流莺的媚眼。

　　枫岫慢慢贴近拂樱，然後用一种暧昧深沉的声音说道：“有件事情我只告诉拂樱斋主你一个人……”

　　“SHUT UP！”有了前车之鉴，拂樱立刻打断。

　　“自从上次你请我吃康师傅泡面吃到饱我就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让我深深记住了你，我总觉得我们上辈子肯定有很深的渊源，才能修得来那一顿泡面……”枫岫道。

　　“够了……这次不是泡面，你想吃什麽合适着点。”拂樱无力。

　　“那我们去吃寿司吧，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我要吃樱花卷！”枫岫闭上眼睛一脸幸福地道。

　　看着枫岫一脸幸福地样子，拂樱忽然问道：“谁给你饭吃你就跟谁走吗？”

　　“嗯，差不多吧。有饭吃就好。”枫岫答。

　　“原来如此。”拂樱的声音淡淡的，枫岫回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觉得似乎有些儿不大一样。

　　“呵……”枫岫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拂樱的声音，枫岫看看周围，却也没有什麽可疑的人，而那笑声刚才却近得好似划过耳廓……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拂樱还是有点紧张，枫岫闭上眼，靠在电梯间里，直等着电梯从1楼直升30楼,又从30楼下到1楼，最後又从1楼直飙14楼。

　　到了拂樱屋里，枫岫喝了口水道：“电梯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那种东西。”

　　“神棍，你确定？”拂樱感到不可思议。

　　“百分之百。”枫岫说道，“说不定你看到的真是这栋公寓的住户，而且就你说的，你根本没看清楚他的脸对不对？”

　　拂樱沉默了一会，然後慢慢抬起头来：“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确定，那就是调出这栋大厦的监视录影。”

　　枫岫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後低声道：“什麽时候动手？”

　　拂樱一愣：“什麽意思。”

　　“当然是……偷偷潜入监控室啊。”

　　“这种事情不用了，你忘了我是员警丨吗？这个身份还是很好用的。”拂樱笑道。

　　枫岫就这样和拂樱进了监控室，然後轻易诓到了那保安，调出了监控录影。

　　“几点？”保安问。

　　“淩晨三点左右。”拂樱答。

　　保安抽出一卷录影带，快进到了那段时间。

　　拂樱的脸唰地白了，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连指尖都止不住战栗。

　　在那画面中，只他一人，对着对面空空的壁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枫岫伸出手掌，紧紧地握住了拂樱发冷的手，似乎要将所有的暖意都传到上面。

　　枫岫紧紧握着拂樱的手，几乎是把呆若木鸡的拂樱强行拉出监控室，拽着拂樱的手的枫岫走得无比坚定，勇猛地义无反顾，大步流星走向电梯。

　　“枫岫！放手！我不要去那里！”拂樱用力想要挣脱枫岫的手。

　　枫岫却是头也不回，枫岫的手十分有力，拂樱本是员警丨，算是身体强健了，对着枫岫的蛮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枫岫，再不放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拂樱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

　　枫岫已拉他到了电梯旁边，用力按下了按钮。

　　拂樱翻手已经用上了平时训练的擒拿式，却被枫岫用一式反擒拿，背着手按在了墙壁上。拂樱的脸就这样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背後枫岫整个人压了上来，被扭到後面的 手生生地疼，枫岫的下巴就抵在他的肩窝上，他呼出的气暧昧地划过他的耳朵，枫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拂樱，冷静点，我会帮你……我会在你身边！”

　　“你说什麽……鬼话！”拂樱显然内心一动。

　　这时电梯门开了，拂樱一个分神，便被枫岫甩到了电梯里，然後自己也堵了进去，顺手按下关闭键。

　　“枫岫主人！”拂樱惊恐地向电梯门口去。

　　却被枫岫一把按在了壁上，那位置正好是那夜黑衣人靠着的位置，拂樱惊叫一声，接下来的声音却被枫岫吞了下去。

　　“唔……”温热湿滑柔软的触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枫岫身上有乾燥的枫木的味道，让人定神，口中挑逗缠绵深入搜刮，刺丨激着拂樱，拂樱一时间为这奇妙的感觉所沉醉，竟忘却了恐惧。撩拨着心神的吻就这麽持续着。

　　忽然一声叮咚，让拂樱瞬间回过神来，训练有素的警丨官提起膝盖，一下子撞到枫岫最柔软的地方，引得枫岫一声吃痛，牙齿划伤了拂樱的嘴唇，拂樱趁势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枫岫，接下来一个毫不留情的肘击，枫岫整个人便撞到了旁边冰冷的铁壁上。

　　这时电梯门已经大开，拂樱猛地一抬头。

　　家庭主妇刘姐正领着小儿子大女儿，家庭主妇马姐拉着小侄子和酒鬼老公，送牛奶的康大叔握着奶瓶看着电梯间里两个狼狈的男人——

　　一个在蛋痛，一个嘴角淌血，衣冠不整。

　　拂樱默默地直起身来，默默地伸出手去，果断按下了关门的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缓缓向上而去。

　　拂樱脱力地滑坐到地板上。

　　“呵呵呵呵……诶哟为……怎麽，不怕鬼了？”枫岫捂着下丨身，跪行到拂樱，笑道。

　　拂樱看他一脸痛并且快乐着的表情，心想这神棍怎麽就这麽贱呢，伸直脚一踹，把他踹翻了，看枫岫蜷缩着侧躺在地板上一脸欠打的表情，哼了一声：“笑什麽笑，蛋爆了还笑个毛！”

　　“你个扫黄组的先把自己给扫一扫吧……黑哟，不会真不行了吧，小弟你要挺住啊！”枫岫一个翻滚，背对着拂樱哀号起来。

　　拂樱抬起头来看这跳动的数字，心头忽然释然了，看枫岫那个龊样，不由笑了起来。

　　“是啊，怕什麽啊，人这辈子，丢人现眼这种事情远比撞鬼要可怕，那那种有的没的东西还算什麽——我说你到底要滚到什麽时候！快到站了，死神棍！”

　　第四章 雨夜（终於进入正题了麽口胡！）

　　这日拂樱和太息公在档案室里整理翻阅卷宗，太息公说从现有的证据中找不到碎屍杀人案的线索，所以只能从过去的类似案宗中找找线索了。

　　拂樱则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卷宗，档案室空调坏了，闷热异常，太息公以为他热得有点发呆了，便外出倒了杯冰水塞他手上，拂樱接过水杯，放到唇边——真凉，比枫岫的唇凉好多……想到这里，他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杯子。

　　“太息公，你信这世界上有鬼吗？”拂樱忽然问。

　　太息公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道：“问这个做甚麽？既然干了员警丨这一行，就不能想这个。”

　　“要是真的想了呢？”拂樱仍不放弃。

　　“世上本没有鬼，心里先生了鬼，才会有鬼。我不信命，但是干员警丨那麽些年，死在我手上的人也不算少，要是真找上丨门来，我就让他再死一次。”太息公道。

　　拂樱沉默了，他想起了昨天枫岫的话。

　　世界上只有一种鬼，那就是“心里有鬼”。

　　“大姐头，拂樱，出来一下。”办公室的文员寒烟翠忽然探出头来。

　　拂樱和太息公便走了出去，只见寒烟翠兴奋得脸都红了，直指着电脑萤幕。

　　“这个是……”拂樱凑了上去，“十三岁的少年为五毛钱杀人？”

　　“对，你们不是一直对那个五角硬币没辙吗，它又每次都在命案现场出现，我想那可能是犯人在暗示什麽，之前我们的心理拼图，有一个特徵，就是幼时的心理创伤的男性，我就在想，这刻意留下的‘五角铜币’是不是犯人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强迫症？”寒烟翠说道。

　　“很好，小翠，你继续说。”太息公道。

　　“你 们看这个案子的具体内容是讲十三岁的少年A是X市风化街的MB，似乎是无依无靠为了生计才干的这行当，然後38岁职业为程式设计师X和少年A发生交易後没有给 够嫖资，恩，嫖资原是五十，但X只给了四十九块半，少年A为索要少给的五角硬币不成而怒起杀死了X。”寒烟翠解释道。

　　“那麽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在死者屍体旁放五十块钱吗？”迦陵凑了个脸过来。

　　拂 樱打断他的话：“不对，那些死者虽然死前惨遭淩虐，但是并没有被强迫发生性关系，可以推断凶手也许是性无能或者单纯是s丨m(注)爱好者，所以……如果按照这样的 推论，H一次价码是四十九块半，那麽原本五十块的嫖资，扣除四十九块半的H费用，那麽接下来的s丨m费用就是五角硬币。”

　　拂樱话语一出，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拂樱一脸坦然。

　　“拂樱你真变态……”太息公捂住嘴一副嫌弃貌。

　　“拂樱你真扭曲……”寒烟翠COS了太息公的表情神态外加动作。

　　“拂樱……”

　　“迦陵你给我滚一边去！”

　　“我是想说我赞同你的推测。”迦陵摊了手道。

　　“你们两个极品男，s丨m别人一次才给五毛钱！”太息公和寒烟翠同时叫了出来。

　　“咳……”忽然背後传来咒世主的咳嗽声，太息公和寒烟翠连忙站了起来：“老大。”

　　“我认为这五角铜币可以用来拨打求救电丨话。”咒世主摸着双下巴道。

　　“绝——对——不——可——能！”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道。

　　“不是我小看政丨府部门事业单位的工作效率，但是如果是打免丨费的120或者110的话到场的速度肯定赶不上自己的亲人朋友吧！”咒世主认真地解释。

　　“老爹，问题完全不在於政丨府部门的工作效率啊……”寒烟翠哭笑不得。

　　咒世主依旧保持那张十足正气威严的脸：“无论如何，在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小翠找到的这也算是重大线索吧，迦陵，你去查一下那个少年A的具体身份还有经历。”

　　而就在这似乎案情有所进展的一天，拂樱竟少见地病倒了，高烧三十九度，不得不请假回家躺平。

　　漆黑的深夜，

　　风中散着氤氲

　　破落街道一边

　　颓废红墙之间……

　　爬山虎在失眠——

　　谁在谁面前

　　你看

　　雾散了前面

　　王子终於出现……掠过身边

　　名字叫约翰

　　黑头发眨着双眼

　　说我家就在里面

　　……

　　不管约翰

　　我若来

　　我想要只简单

　　是谁让情结——迷乱

　　当真叫约翰

　　空气微鼾

　　你坦然

　　我今天

　　什麽也不管

　　……

　　拂樱沉沉睡着，梦中尽是那不成腔调的曲子，男人的声音暗哑沉抑，似是一只鸭，给人掐住了脖子，把声音一点一点挤出来，抵死挣扎，缠绵凄清。

　　拂樱辗转反侧，逃避着这不成调的声音，却只觉越发逼仄……

　　拂樱已经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看着自家的天花板，然而那声音还萦绕在他耳边，他感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却又是那个白色天花板的景象，他张开口，却叫不出声音……

　　一阵刺耳的门铃丨声，才把拂樱自梦魇中惊醒，他睁开了眼，慢慢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前，自猫眼看到了太息公的大脑门。

　　“拂樱，我们来看你了！”

　　“都说了明天退烧就去上班了，你们今天还特意跑来啊。”拂樱口上责怪，心里却还真有些儿小感动。

　　“因为怕你寂——寞——难——耐呀！”太息公拖长了声音道，接着咒世主也走上前一步拍了拍拂樱的肩膀以示关心，寒烟翠和迦陵已经抱了一堆食材直奔厨房去了。

　　这天下午一直到晚上，拂樱家里很热闹，非常地热闹，异常地热闹……

　　继酒量一般的寒烟翠和迦陵对飙绵羊音，到咒世主和太息公血拼失利後挥舞着双叉(餐叉）跳大神……

　　你们这是看望病人的样子——根本就是找个藉口来HIGH的吧！

　　拂樱只觉得自己的体温好像又窜升了一度，於是默默回房间关上丨门继续躺屍。

　　终究邻居有人忍无可忍报了110，於是乱局就在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的微妙和谐感中结束了，除了尚算清醒的太息公，其他人都被架回了家。

　　太息公给拂樱泡了杯茶，然後在他身边坐下了。

　　“没想到大姐头你酒量那麽好，连老大都给你放倒了。”拂樱舒服地窝在沙发上，抱着一个粉色的抱枕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太息公笑笑：“没听过人家说男人喝起酒来不像人，女人喝起酒来不是人？”

　　拂樱乾笑了一下，心里道这也就是你说吧。

　　“不过你会发烧，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就想你这小子平时体壮如牛，身体好得不得了，会发烧该不是撞邪了吧。”太息公开玩笑道。

　　可是话一出口，她却见拂樱的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难言之隐。

　　“我不是……说中了……吧？”太息公愕然。

　　拂樱沉默了一会才笑道：“怎麽可能——现在都什麽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

　　话音甫落，忽然窗外一个响雷，打断了拂樱的话，继而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打窗棂的声音让屋子里显得特别压抑沉闷，太息公也觉得这话题似乎有什麽不对，於是便岔开了话题：“那天你带走的那个人你认得吗？那人也真是太夸张了，现代社会居然还有人会饿昏在街头哦……”

　　“那个人啊，是个神棍……那人很带衰的，又毒舌又秀逗，游手好闲的废材男一个。”说到枫岫拂樱就来气，说话间他不自觉地把手指挪到了嘴唇前——而且荒诞无丨耻！

　　“神棍……那他不是跟你说了什麽印堂发黑之类的话吧？”

　　“说了……然後……”

　　又是一声响雷，就在这一刹那，整个屋子一片黑暗。

　　拂樱一颤，却听见太息公说：“该死，不是变压器给雷劈了吧！我出去看一下。”说着拂樱听到一阵衣服摩擦的窸窣之声。

　　这时，忽然拂樱和拂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太息公愣住了——因为那声音三长一短，是内部同志常用的一种暗号——我，回，来，了。

　　一种无言的诡谲之感忽然在二人心中蔓延开来。

　　“我去看看。”太息公道，手臂却被拂樱紧紧攫住了，力道大的让太息公皱眉。

　　“拂樱，你弄疼我了。”

　　“带上枪——”拂樱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因为光线太暗，猫眼基本不顶什麽用，拂樱摒住气，慢慢地旋转着门锁，太息公握着枪，紧贴着他。

　　门先开了一个缝，然後一点点打开，空无一人。

　　太息公闪身出去，电梯方向的走道也空无一人，忽然身後拂樱一声惊呼：“啊！”

　　拂樱正面对着的是秘密频道出口方向，走道尽头是一面玻璃窗，旁边就是安全出口。

　　一个黑色的身影如石雕般立在走道尽头，一个闪电劈下，电光照亮了他的身影——绿色长发黑色大衣。

　　“太息公！”拂樱紧紧抓住身旁的人，“看！”

　　太息公这时也回过头来看向走道尽头的秘密频道出口处。

　　“混丨蛋！装神弄鬼！”拂樱一怒，拔枪冲了上去，可却被太息公一把拉住了。

　　拂樱回过头来瞪着太息公道：“你干什麽！”

　　就在这一刻，整个走道明亮了起来。

　　“是你要干什麽！”太息公的脸色竟有些儿惨白。

　　拂樱一甩手，回过头去要追，可是走道尽头却已空无一人。

　　“可恶！是从秘密频道跑了！”说着他立刻就要追上去。

　　“站住，拂樱！”太息公拉住了拂樱，“拂樱！那边根本就没有人啊！”

　　“说什麽没有，刚才闪电的时候你不是也有在看吗！绿色长发黑色大衣！”拂樱吼道。

　　“拂樱，我什麽也没有看见……什麽也没有。”太息公说道。

　　太息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空阔的楼道间回响，整个空气都冷凝了下来。

　　拂樱机械版回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惊惧，太息公低下了头，然後似乎是下定了什麽决心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追了，刚才我根本没有看到走道尽头有人。”

　　“哈……没有……人？”拂樱剧烈颤抖了起来。

　　－－－－－－－－－

　　注：s丨m-爱死爱慕

　　第五章 无执相（主线缓慢推进中）

　　联合比赛训练日那天，罗喉看到咒世主带着迦陵姗姗来迟，高台上的好位置几乎都给别的组给占满了，罗喉向咒世主招了招手，咒世主便也不客气，径直带着迦陵上了专为天都组留下的差不多是别的组两倍大的好位置。

　　迦陵第一次见罗喉就差点被罗喉那身光芒万丈媲美黄金圣斗士的警丨服闪瞎了眼。

　　咒世主坐到罗喉旁边，看看他胸口那一块块沉甸甸的金色勳章，揶揄道：“我说你的胸围怎麽忽然又伟岸了一圈，挂那麽多不嫌累？”

　　“曼睩帮挂上去的，她说我这样一过去，管事的起码给天都组多留一排位置。”

　　“君姑娘还真蕙质兰心，精打细算啊。”咒世主口上赞，心里却骂道你Y的白白占去那多一排到底有什麽用来着，不就是便宜了爱祸女戎和异法无天那群八卦女吗……

　　“曼睩除了看男人眼光不怎麽样，其他没的说——倒是你们今天还来得成，让人意外啊。”罗喉笑道。

　　“此话怎讲？”咒世主不动声色。

　　“你们不是今天淩晨两点才给御天组那边的片警丨架回家吗，御天组的醉饮黄龙都和我说了。”

　　“……迦陵，我们到後面准备一下比赛的事情，就不陪罗总了。”咒世主沉着脸拉上迦陵往後排挪。

　　“阿咒，位子给你留着，等会记得过来坐啊！”罗喉爽朗地笑道。

　　迦陵被咒世主强硬拖着到了最後一排阴暗处。

　　“所以说我最讨厌天朝裙带组了！”咒世主恨恨道，“火宅组的形象都是给他们毁的！”

　　迦陵摸不清头脑：“什麽是天朝裙带组啊？”

　　“那还用说？不就是御天组吗，仗着和天都组同样是中央直属，黄龙那家伙居然把自家四个兄弟都塞进了组里，别叫御天组了，直接改叫五龙组吧！哼，此仇不报非火宅！”咒世主怨毒地道。

　　老大，其实我们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迦陵不禁摇头叹气。

　　“怎麽？宿醉还没醒？”忽然一团粉红贴了过来，迦陵抬头一看是寒烟翠，立刻把旁边座位上装比赛枪的袋子挪开让寒烟翠坐下。

　　“我刚才去帮你填好表了，一起去比赛区吧——怎麽太息公和拂樱还没有来？”寒烟翠道。

　　“你们先去比赛区，我在这里等他们。”咒世主道，神色似乎还有些儿忿然。

　　迦陵换上比赛服，背上枪，英挺帅气，趴在栏杆上看别的组比赛，刚好就轮到了天都组王牌黄泉的50米移动靶，黄泉一上场，其他组的顿时成了背景炮灰，赛场一片唏嘘。

　　“我的天，这就是天朝组的实力？也太强了吧！”迦陵叹道。

　　寒烟翠提起一罐冰冻红牛贴了贴迦陵的脸：“明明是天都组，别天朝天朝组的喊，给我老爹带坏了？”

　　迦陵接过红牛可怜巴巴地看着寒烟翠：“小翠，我今天是来炮灰的吧！”

　　寒烟翠看着黄泉，喝了口水：“黄泉如今确实是压倒性的强，不过我们火宅也不是没人，如果他在的话，真比起来还指不定是谁拔头筹呢！”

　　“他？哪个他？”迦陵好奇道。

　　寒烟翠惊觉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也就闭口不言了。

　　“小翠，说嘛，到底是谁来着？”迦陵恳求道，然而看到寒烟翠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再想起自己进了火宅也有不少时日了，却总觉得组里人对他有所隐瞒，不由心中不悦，语气也变了味道，“不说就算了，反正你们也总不把我当自己人！”

　　寒烟翠听他这样，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凝眉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别这样，我和你说就是了，但你听过就算了，千万别在我老爹，太息公还有……特别是拂樱面前提到这事情。”

　　“小翠我最爱你了！”迦陵立刻转怒为喜。

　　“那个人就是无执相，火宅组的前身叫做佛狱组，他是佛狱组最出色的刑警丨……卧底。”

　　迦陵听了这名字，仔细再脑中搜索，却怎麽也想不起有听过这样的精英：“我还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他做了十年员警丨，就做了十年卧底。无数大案，正是有了他这个情报来源，才得以告破。”寒烟翠道。

　　“好厉害……那他现在人在哪里？还在做卧底吗？”迦陵心中一阵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没有——”寒烟翠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

　　“哦，那现在一定身居要职了吧！”

　　“他死了。”寒烟翠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神色也黯然。

　　迦陵不说话了，他静默了一阵，才抬起头来道：“比赛完後，能带我去看一看这个前辈吗，我想给他献束花。”

　　“不行。”寒烟翠一昂头，目光向着不知名的远方，“之所以不能提这个名字的原因，你以为是什麽？”

　　迦陵忽然觉得气氛凝重了起来，只得看着寒烟翠。

　　寒烟翠眼中一沉，声音也压低了好几度，她把嘴唇贴到迦陵耳边。

　　“因为他做了叛徒……”

　　“在最後一次对邪天御武集团的任务中，他……背叛了佛狱组。”

　　迦陵惊讶地睁大了眼。

　　“然後在邪天御武集团覆灭前夕逃到海外去了，後来牙买丨加那边的警丨方传回消息，他的屍体被发现在当地一家酒店中，经过调查，凶手应该是邪天御武派去的职业杀手。”

　　赛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御天组的小龙们在自由搏击和擒拿术上各领风丨骚，黄泉在射击这一项目上所向披靡，各组的老大的太太们聚在一起八卦，老大们则关注着自己组的成绩排名。

　　只有罗喉和咒世主最是悠闲。

　　罗喉靠在软椅上看黄泉打靶，黄泉的身体修长漂亮，姿势非常标准，扣扳机时手的定位极准，一枪打出，因为後座力轻颤的年轻身体更是力与美的最完美结合，然而最让罗喉着迷的还是他专注犀利而又冷静的眼神。

　　看得入神之际，手丨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不由皱了眉：多久没见他用这个号码了——枫岫主人。

　　“没想到你还会再用这个号码啊，神棍。”罗喉笑道。

　　“邪天御武的事情过後，这是我们第一次电丨话吧。”枫岫也笑道。

　　“真是怀念好友的声音啊。”

　　“这次联络你，是想你帮我查一个人。”枫岫开门见山。

　　“能帮的我一定帮，说吧，你想问谁。”罗喉道。

　　“无执相。”

　　手丨机的另一头沉默了许久。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罗喉道。

　　“枫岫也曾经死过很长一段时间。”枫岫针锋相对。

　　“当年邪天御武的事情，你能捡一条命回来就不错了，还要再趟这浑水吗？”

　　“五年前，无执相到底死了没有，找到了屍体没有。”枫岫继续追问，态度坚决，他知道罗喉不擅长说谎。

　　“无可奉告。”罗喉也斩钉截铁。

　　电丨话那头沉默了一分钟。

　　“罗喉，我手上现在就有黄泉的号码。”枫岫的声音非常平静。

　　罗喉心中却似炸开了，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软椅中，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你——敢——！”

　　“不敢，我只是希望你能感同身受。为了黄泉，你没什麽事情做不出。所以，为了他……我也一样。”枫岫声音中起了波澜。

　　罗喉把手覆盖在眼睛上，身体往後仰着，整个贴在软椅上：“果然还是为了你那个病人吗——罢了，算我欠你的。无执相百分之九十的几率还活着。”

　　“具体点。”

　　“邪 天御武的组织虽然瓦解了，但是无执相手上还掌握着组织的很多秘密，包括走私管道等等。事发前他就跑到国外去了，当时瞒着邪天御武私下也做了许多不大不小的 动作，这也是後来邪天御武派人追杀他的原因，五年前邪天御武通过天者的关系，雇了东南亚第一的杀手夜神去追杀他，原本夜神出手，结局应当是没有疑问的，屍 体确实也找到了，从生理学特徵上确认是无执相，然而——令我在意的是，夜神自此事以後就退出了杀手圈子，迄今行踪成谜。”

　　“你的意思是……”枫岫道。

　　“夜神此人高傲无比，惟听天语，我的猜想，你可以向死国那群人求证，不过，结果应该没有差别。”罗喉道。

　　“你还是这麽自信啊。”枫岫笑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做？无论如何，我劝你不要再孤身犯险……”

　　“我是神棍，自然要抓鬼啊。”枫岫笑道。

　　“枫岫，其实鬼不可怕，心里藏着鬼才最可怕。”罗喉迟疑了一下才道，“无执相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枫岫说着挂掉了电丨话。

　　“你……不知道……”罗喉听着那“嘟——嘟——”的声音，缓缓道。

　　黄泉已经打完枪走了过来，罗喉冲他笑了一下，递给他一条毛巾。

　　黄泉接过，瞥了他一眼道：“你有心事？”

　　“没什麽大不了的。”

　　“说谎。”黄泉简洁地回道。

　　罗喉也不解释，只紧紧握了握黄泉的手。

　　“还有一场，准备给天都组订庆功宴吧。”黄泉放下毛巾转身离开。

　　第六章  寒光一舍（上）

　　拂樱上班的时间正好是联合比赛训练结束的下午。

　　寒烟翠发现拂樱有那麽一丝不对劲最先是在她因为传视频传的太HIGH结果把电脑弄黑屏了请拂樱来修理的时候，如果是平时的拂樱，他一定会先说什麽“自作孽不可活”和敲诈早餐之类的话然後再迅速把机子修好，可是今天拂樱却只“嗯”了一声就过来了。

　　原本寒烟翠是认为是病还没有好完的原因，但在咒世主宣布因为火宅组在联合比赛中拿了倒一是因为近来运势不好於是决定这个周末全组集体到万圣岩烧香转运之时，却又让她看出了点端倪。

　　就在咒世主“到万圣岩烧香转运”一出口，她立刻发现拂樱向太息公投以一个责难的眼神，而太息公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大约是表示……不知情？

　　拂樱的性格哪怕她开口问也不会轻易给她答丨案，搞不好还会给她忽悠了，所以到了周末爬山访庙之时，寒烟翠故意谎称脚痛落了单趁机拉了太息公来陪她。

　　而咒世主则一副“老当益壮”之貌，与迦陵一路奔上山去抢头香，其他人也各怀心思，赏风景的赏风景，赏美人的赏美人，拂樱本来就有心事，不久也就一个人落在了後面，回想起之前的事情，真是万般滋味在心中。

　　“你不是答应我那见鬼的事儿不和别人说的吗？亏我还连电梯的事情都和你说了。”

　　“我打包票我一个人都没说！我要说了我嫁不出去还不成吗？”

　　“那老大怎麽忽然就提议去万圣岩烧香来着？”

　　“我怎麽知道……不过老大的第六感有时候真的满准！”

　　“什麽……意思？”

　　“拂樱你别多想，事儿都这样了，该烧香的烧香，明个我就让万圣岩的那个一步莲华和善法天子一人写一筐符纸给你贴家里，再不成我搬你那里，那个阿飘要是敢再来，符纸制不了它我就不信我们两个搞不死它！”

　　拂樱从来不是那种暴躁的人，反而他做事向来冷静，只能说近来这件诡异的事情确实对他影响不小了。拂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太息公。

　　他这样一边想一边走，也没有注意方向，只是随着人流而动。

　　忽然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打断了他的思索，抬眼一看，眼前一片人潮熙攘，两边街道都是仿古建筑，地上是青石路面，一面面古风彩旗迎风招展，再抬头一看，一条横幅格外醒目“时也，命也，运也。”

　　拂樱仔细思索了一下，再开一下旁边的摊子，大多放置阴阳八卦胡桃木制品等辟邪用具，地上更舖了黄色的写满了运势的黄纸，算命的摊主很多也着古风服饰，多是道袍，也有别的花哨得跟跳大神似的，他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万圣岩附近一直说要取缔结果从未消亡的神棍一条街吗？

　　拂樱看着身边一群……嗯……善男信女，不由白眼向天，这时他真的特别希望咒世主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吐槽政丨府职能和政丨府机构工作效率。

　　不过既然来了，拂樱记得穿过这条街还是有路上万圣岩的，於是就当成附带的风俗旅游吧。

　　他走进街道的时候，旁边的小妹就顺手给他塞了一道黄符，他低头看符，果然没一个字能看懂。

　　看完符他抬起头来，前面一抹紫跃入了他的眼，那人在这八月的天气着这一身紫色华服，格外引人注目，头戴着黑色的高冠，孔雀翎的镶滚缀在领口和广袖边上，华贵内敛，手持一把精美的白羽扇，羽扇在他手中翻飞灵动，从拂樱这个角度看，却只能看到那起舞的扇而不得一窥那人真面目。

　　那人身材高挑瘦长，他的摊子也格外有特点，别人是幡子引客，他的摊子前则是一树大大的桃花，客人中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整个摊子颇为热闹。

　　拂樱走近去看，才发觉那树桃花是绢所做，却十分精细，几可乱真。

　　桃花招牌，年轻的女孩子，这摊主不是专职测桃花运的吧？

　　想到这里，他好奇心更强了，於是慢慢靠近过去，忽然，从人群缝隙间，他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东西——桌子角上安安稳稳地躺着一只紫色的拨浪鼓。

　　“不会……那麽巧吧！”他乾笑了一下，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绕道过去，但是好奇心却叫嚣着要证实。

　　就看一眼，就偷偷瞥一眼……

　　挥舞扇子的动作似乎缓慢下来了，男子的面容一点一点自羽扇下展现出来。

　　温文，儒雅，俊秀，眉目如画——

　　那又怎样！还不就是那个带衰的神棍！拂樱猛地一扭头，果断地目不斜视，直行而去。

　　拨浪鼓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拂樱加快了脚步。

　　拨浪鼓响得如疾风骤雨，声嘶力竭——

　　拂樱头也不回，继续由走而变为竞走。

　　拨浪鼓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已经穷追猛打地过来了。

　　拂樱忍无可忍，猛地回头：“你有完没完……”话就在和小跑赶上的枫岫撞在一起之时给撞回了肚子里。

　　“唔……”拂樱吃痛地捂着被撞痛的鼻子，心里哀叹不会飙鼻血了吧……

　　枫岫也没比他好多少，就在他刚要开口喊拂樱时拂樱猛地回过头来，鼻子刚好撞到了他的牙，脸上真是有种要是门牙掉了该往哪里吞的纠结痛苦之情。

　　“你就算舍不得之前那个吻也不用用这种方式啊……”枫岫苦笑道。

　　拂樱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枫岫的脸，卡住颧骨的手劲大得枫岫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挤成异形了。

　　“你有本事再胡说八道试试？哼……”拂樱冷笑。

　　枫岫努力用扇子推开拂樱具有强烈攻击性的手，然後嘿嘿笑道：“好友，我受宠若惊了。”用扇子遮了半面脸，露出一双带笑的眼向下瞥：“何必行此大礼？枫岫承受不起啊——”

　　那个刻意拖长的“啊”之後，拂樱惊觉手指上被什麽轻轻碰触了一下，顺着枫岫的视线低下头去，顿时整个脸涨得通红，自己的手竟刚好扶在了枫岫腰上，而枫岫正用那紫色的拨浪鼓暧昧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枫岫看着拂樱像触电般炸毛的兔子“咻”地把手缩回去，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看到拂樱又要动手，便手快地用扇子掩住了笑颜，可嘴里却还是在念叨：“这个世界如此美妙，好友怎能如此暴躁，实在不好，不好。”

　　拂樱一时苦笑不得，看着旁边的人向他们投以讶异的目光，便只想赶紧离开这尴尬之地。

　　“好友慢走，何不让枫岫帮好友卜上一卦？”枫岫上前一步，“若好友有空能拨驾寒舍，枫岫将一尽地主之谊，为好友驱——邪——避——凶。”

　　拂樱听到最後，脚步不由停了下来，枫岫依旧是在笑，只是笑得深沉。

　　“你怎麽知道？”话一出口，拂樱忽然有点後悔。

　　“噫——吾神棍是也！好友汝怎地又忘了，甚伤吾心！”枫岫回道。

　　拂樱於是已经不想再和他就这问题上纠缠了，於是道：“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只不过你不过就穿了身神棍皮，能不能别用这种腔调说话，正常点行不？”

　　“你早说嘛，害我也说得难受！”

　　拂樱嘴角抽丨动：我看你很乐在其中吧……

　　“好友，你等一下，我先去收摊，然後把摊子退了，交完摊位费马上就回来！”拂樱一边说着，一边回头要走。

　　拂樱听罢，忍不住又想要讥讽他：“哟，你不是说过‘钱财乃万恶之源，我们神棍不需要’云云，怎麽，现在又不怕作恶拉？”

　　枫岫回过头来，以扇遮面，一双眼笑得如狐狸：“噫——神棍之话，岂可尽信？笨拂樱，吾骗你的。”说完，欢快地朝自己的摊子跑去。

　　拂樱看着这欢快如同中二生奔向夕阳的背影，终究是忍无可忍，对着一街的人吼了一嗓子——

　　“枫岫你个渣！”

　　六(下

　　拂樱等了一阵，然後见枫岫摇着扇子优雅地款款向他而来。

　　拂樱皱眉：“你怎麽还没换下这身神棍服？”

　　“因为这身衣服本来就是我的。”

　　拂樱本是觉得惊奇，不过事实印证了在此人身上发生任何的不合常理，其实也不值得多大惊小怪吧。

　　拂樱跟着枫岫拾级而上，便到了一处幽静的仿古风宅院，那宅院在半山一片桃林间飞起一片檐角，拂樱看那宅院，忽然就吟起了这二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真不知道往常的四月，这宅院该美成怎样。”

　　远看那宅院与山下的仿古街似是一样，然而细看下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无论细节上还是格局上。

　　走近那宅院，拂樱抬头便见牌匾上四个大字，清俊飘逸——寒光一舍。

　　再看看宅院四周，却是被丛丛翠竹簇拥着，其间还夹杂着数课枫树，那枫树虽是数量不多，然而颗颗都长得颇有风骨，看到这里，拂樱禁不住瞟了瞟身边的枫岫。

　　枫岫先一步踏上台阶，台阶上爬着青苔，踏上去有一种温润古旧的感觉，枫岫推开门，回过头手腕一翻，执扇子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拂樱却在这一刻踯躅了。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不过是看到一个男人寻常地打开自己家的门，然後请客人进门做客，为什麽仅仅是这样，心中会涌起那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

　　枫岫见拂樱不动，却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门槛内看着拂樱，看着拂樱脸上那他自己也察觉不出来的感伤。

　　“枫岫，你知道吗，现在我心里有一种怎麽样强烈的感觉？”拂樱道。

　　枫岫开了口，却没有言语，然後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该站在那里，久到……让我觉得我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拂樱说道。

　　“哈，你都没跨过这道槛，怎麽就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好友？”枫岫终於开了口。

　　拂樱听枫岫的言语还是如同以前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心下便也有些笑自己怎麽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倒是自己比枫岫还不像个现世的人了，於是便走了上前，一脚跨入了舍内。

　　这是一个寻常的三进院子，院子的主人对翠竹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屋子是由竹子搭建，两边回廊外也种了竹子，在一些竹枝上还挂着一些红色的布条，上面似乎写着什麽。

　　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慢慢的在拂樱心底晕染开来，他跟着枫岫，目光却在这宅子的每一处留连，似乎要将它望穿了去。

　　终是进到了宅子的最深处，枫岫推开门，拂樱眼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园子，而这园子却稀奇地没有竹子，只在正对屋檐下的长凳处，一左一右，分别植有一枫一樱。然而现在是八月，所以枫叶不红，樱花不开，看着只觉得清冷寥落。

　　“真是稀奇了，这宅子四下都种了竹子，偏这地方格格不入。”拂樱笑道。

　　而一向都是嬉笑着的枫岫却没有陪着一起笑，只道：“当真是格格不入啊，这枫树和樱花离得那样近，可从未同时展现出自我最绚烂的时候。春来樱华正盛，枫叶未敢争艳；然而枫红秋煞，花却已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奈何啊！”

　　拂樱听这老气横秋的调调，再看枫岫，只觉得方才的枫岫与现在的这个还真是同一个人吗？

　　然而听出枫岫的感伤之情，拂樱觉得自己也都快被感染了，这就是神棍效应，是的，绝对没有错，否则自己怎麽会有眼眶一热的错觉？

　　而就在这静谧之时，拂樱的手丨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一看，果真是太息公。

　　“拂樱，你人在哪？我们都已经到了万圣岩的客房了！你快点赶回来选房间，免得我就帮你随便定了哦！”

　　“好了好了，你帮我定吧。我现在还没到上到半山呢！”

　　“喂，你差不多一点啊，听说因为万圣岩的和尚长得太超过水准，晚上常有颜控变态出没乱拍照片，你小心别给人占了便宜去。”

　　拂樱听到这，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我觉得大姐头你才是危险人物吧！”

　　结束通话，枫岫转过身来道：“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我送你。”

　　行到门口，拂樱忽然对枫岫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这个宅子不是你的——但是又觉得应该属於你……”

　　他看这枫岫的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又觉得自己说起话来也开始颠三倒四，便自觉地住了口，回头一只脚踏出了门。

　　“拂樱……”枫岫忽然道。

　　拂樱回过头去，枫岫的神色却很是淡然：“下到台阶尽头左拐就是上万圣岩的路，好走不送。”

　　拂樱点了点头，回头便离开，行至竹林边上，拂樱听到了那宅子门扉吱呀一声，竟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透过翠竹的剪影，他只瞥见枫岫转身掩上了半边门的背影。

　　这时他的心底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形容

　　一个深情而悠远的意象——

　　深情烂漫如绽放之英华，坚定悠远如经霜之枫红……

　　拂樱为自己的想法震撼了一下，口中不由喃喃道：“妈的，今天真的是见鬼了……”

　　通向万圣岩的小道真是条捷径，也许是心有所思，拂樱都还未来得及欣赏路上的美景，已经到了万圣岩。到太息公所说的住处放了东西顺便请罪後，拂樱便提出要去拜拜。

　　二人被万圣岩的大殿和藏经阁闪瞎了狗眼跑回住处後，太息公就跑到了拂樱的房间去。

　　拂樱看着一脸轻松的太息公，问道：“怎麽了，心情看起来那麽好？”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吧。”太息公笑道，“刚才上山的时候我还见你愁云惨雾的样子，现在怎麽就阳光灿烂了？难道是上山图中遇到桃花运了？”

　　拂樱看太息公关切的样子，又想起来之前对她的恶劣态度，便把遇枫岫的事情和她说了，当然那些奇怪的感受就没提及。

　　太息公听罢，感慨道：“我发现啊，你虽然一直说这神棍带衰你，可是每次你碰到他，总能有好事情发生，第一次他帮你抓到人，第二次他帮你克服电梯恐惧，现在带你去他屋子遛遛，你这持续了多少天的阴郁心情就阳光了——他该是你的福星吧？”

　　拂樱沉默了，想来却是如此。

　　“不过这个神棍也很奇怪啊，明明买丨的起这样的房子，家底肯定很厚，可是为什麽偏要在麻油街要饭？难道真是罗总讲的，这是行为艺术？”太息公又道。

　　“他的种种行为要是我们能解释得清的话，他就不是神棍了吧？”拂樱苦笑。

　　晚上太息公跑过来问拂樱要不要打牌，拂樱因有些疲倦而婉拒了，於是太息公他们四人便在与拂樱一墙之隔的旁边打起牌来，拂樱打心里感激太息公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安排房间上，火宅组包了客馆二楼西面的六间房，拂樱的房间刚好在最里面，他的房间旁是一个杂务间，平时外面用锁头锁死了，里面连个视窗都没有，拂樱睡里间可说是很安静，而太息公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万圣岩的客馆隔音效果不怎麽样，有什麽事情吼一嗓子太息公就过来了。

　　拂樱洗完澡後就开始用手丨机上网，时不时还听到旁边太息公咒世主迦陵和寒烟翠打牌的声音。

　　客馆的房间很乾净，木制的地板散发出原木的清香。

　　就在这时，拂樱忽然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有规则的敲打什麽的声音。

　　他本以为是旁边发出来的，便用手敲了敲旁边的墙壁道：“别搞那麽大声，我们不睡还有人要睡呢。”

　　“吭爹啊！这旁边连着都是自己人，怕个什麽？”咒世主豪迈了，拂樱估摸他又恐怕是输了被罚喝酒了，不由笑笑，便不开口了。

　　然而那规则的敲打声却依旧未停，拂樱心头忽的起了毛，细细将耳朵贴到墙壁上，一路慢慢过去，直到视窗底下，分外清晰。拂樱想起窗子下大约有50公分不到的一个屋檐，心头便是一寒，手已经按上了枪。

　　他敏捷地踢开床边的桌子，开了窗一脚踏上窗沿，“谁！”低吼着把枪指向窗子下。

　　窗子底下的人被他这麽一吓，“啊”一声便要掉下去。

　　拂樱连忙伸手一拉，借着那些微的灯光，拂樱破口而出：“神棍！”

　　他这边一个动静，旁边的四人都给惊动了起来，太息公第一个探身出视窗，拔了枪指过来：“拂樱，什麽状况！”

　　待她看到那情形，不由愣住了：“你是……神棍？拂樱说的神棍？”

　　拂樱一把把枫岫拉进房间，一边抱歉地向太息公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怎麽了，大姐头！”寒烟翠道，也探出身来。

　　“没什麽事！对面客馆有野男人爬窗呢。”太息公淡定地指着对面一个刚刚黑了灯的视窗道。

　　“太过分！胆敢在佛家圣地做这等苟且之事，大姐头，赶紧打电丨话让一步莲华和善法天子大师来捉奸啊！”迦陵喝高了也开始起哄。

　　“又不是强（咳）奸，捉个毛！继续打牌，再输你就得脱裤子了！”太息公说着用力关上了窗，顺便拉上窗帘。

　　枫岫被拂樱一把丢到房间里，一个没站稳一屁丨股坐地上，痛得咬牙但看拂樱投过来“出声就做掉你”的警丨告眼神，便把呻丨吟吞到了肚子里。

　　“混丨蛋神棍，你在我窗口下做什麽！”拂樱低声道。

　　枫岫不说话，只轻轻摇了摇手中那个紫色拨浪鼓，发出悦耳的叮咚之声。

　　拂樱一把夺了那拨浪鼓：“还来！”

　　枫岫也不恼，笑道：“好友，吾不是怕你又撞邪所以专程到你窗子下给你驱邪来了？”

　　“驱个鬼！大晚上的在人窗子底下摇拨浪鼓，还有比这更邪门的吗，要到了下半夜你是不是还要摇着拨浪鼓伴唱啊？”

　　“如果好友要求的话……”

　　“拨浪鼓留我这，你人滚！”拂樱打断了他的话。

　　“不成不成，没这个东西我自己都得撞邪……”说着枫岫伸了手要去夺那拨浪鼓。

　　拂樱看他这样在意这拨浪鼓，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根软肋，心下正是得意，怎肯轻易交还给他。

　　两个人就在这屋子里你争我抢，拂樱虽看来比枫岫瘦弱一些，然而毕竟是经过警丨队的训练，动作轻捷矫健，都没发出什麽大的声响，反是枫岫似乎不惯这样的动作，时时要注意不发出大的声响，一时间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我说神棍，你到底是做什麽的，身手还不赖嘛……”

　　“你以为大神是白跳的吗？”

　　“你乾脆跳一个给我看，我就还你，怎样？”

　　“扯谈！”

　　拂樱玩兴起了，觉得自己整个人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自在，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时枫岫忽然又有了动作，拂樱便故技重施将拨浪鼓往另一个方向一丢，拨浪鼓咕噜一声滚到了墙角，拂樱讶异地看着整个压在他身上的枫岫，一时间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们的脸近的几乎贴在了一起，拂樱看着枫岫的眼眸中全是自己的影子，这时候他才看清了枫岫的眼睛的颜色，他本一直以为那是紫色的，但是近距离看来却有些儿泛蓝，蓝得深邃，像那低垂的天幕，几乎要让人整个沉溺进去一般。

　　“喂，神棍，你要压到什麽时候？”拂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儿口乾舌燥，是刚才运动的原因吗？

　　第七章 心鬼

　　这时枫岫忽然又有了动作，拂樱便故技重施将拨浪鼓往另一个方向一丢，拨浪鼓咕噜一声滚到了墙角，拂樱讶异地看着整个压在他身上的枫岫，一时间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们的脸近的几乎贴在了一起，拂樱看着枫岫的眼眸中全是自己的影子，这时候他才看清了枫岫的眼睛的颜色，他本一直以为那是紫色的，但是近距离看来却有些儿泛蓝，蓝得深邃，像那低垂的天幕，几乎要让人整个沉溺进去一般。

　　“神棍，你要压多久……”拂樱忽然觉得有些儿口乾舌燥，因为两人身体的紧密贴合，也隐隐发热起来。

　　枫岫空出一只手，抚上了拂樱额头，手掌厚实而温暖，轻轻在他额头摩挲着。

　　拂樱粉色的发丝痒痒的，撩动了枫岫内心深处的情思，拂樱清澈的眼就这麽淡然地看着他，两人在对视时，似是感应到了什麽。

　　枫岫的手慢慢下滑，抚过拂樱的脸颊，下巴，有些儿颤抖的嘴唇，如同爱抚举世无双的珍宝，带着怀旧的情绪，小心翼翼地，似是害怕美好稍纵即逝，最後爱抚停留在拂樱那双真挚的眼睛上。

　　拂樱闭上眼，感受枫岫的手带来的重量和温度，手指的厚茧，讶异地没有让他不舒服。

　　“枫岫……”他低低重复了一声，话语便被吻埋没了。

　　与第一次那个霸道而极为有技巧的撩拨相比，这个吻吻得极为单纯。

　　没有侵入式的攻城掠地，也没有过多的挑逗，有的只有安心与缠绵，比起上一次被动的沉迷，拂樱报以主动的深入，一点点地试探着，舌尖滑过贝齿，在口腔上壁蜻蜓点水般掠过，勾起了更深沉的欲望，被勾起欲望的枫岫加深了这个吻，倔强地纠缠着的感觉，让人不由迷恋，不忍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枫岫首先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拂樱睁开眼，与枫岫对视时已然心领神会。

　　“把灯按掉。”拂樱简洁地说道。

　　枫 岫默契地没有开口问，按下了灯，回过头来时，冷不妨被拂樱揽下了脖子，黑暗中拂樱的吻掠过他的耳垂，然後一路向下，酥麻的感觉让枫岫享受地後仰了脖子，就 像一只被侍弄得很舒服的猫，然而就在这时，拂樱确对着他的喉结轻轻咬了上去，牙齿忽的划过敏感处的感觉，在眼不见物的黑暗中刺丨激格外强烈，枫岫忍不住剧烈 颤抖了一下，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拂樱捂住他的嘴，一边似有似无地刺丨激着他。

　　“你敢出声试试看？”拂樱暗哑的声音在黑暗中暧昧非常。

　　“哈……这句话更适用于好友你啊！”枫岫也不甘示弱，话一出口，整个人便脱了拂樱的桎梏，反客为主，咬上了拂樱裸丨露的锁骨。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拂樱低笑道。

　　枫岫的手指修长灵活，没几下便除去了拂樱的衬衫，黑暗中目不视物，其他的感官便更为敏感清晰起来，拂樱的身体柔韧结实，肌理分明，指腹划过那微凉的肌肤，能感受到上面并不平滑地遍布着些疤痕，大小长短，纵横交错。

　　枫岫心头一颤，动作随即一顿，拂樱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波动，淡淡道：“哪个员警丨身上没些个伤疤，不是说男人的疤痕是男人的勳章麽……”

　　“说这话，你当我是看狗血文看大的吗？”枫岫回道。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唔”拂樱刚要说他，枫岫的吻却已落到他的小腹，枫岫唇舌在他小腹的旧伤肆意舔弄，轻轻啃咬着，异样的刺丨激让拂樱差点失声呻丨吟出来。似是捉到了拂樱的软肋，枫岫更加恶质的加重了啃咬的力度。

　　“混帐……神棍……”拂樱咬牙压低声音骂道。

　　“好友，小声点，他们都还没睡呢。”枫岫玩味地笑道。

　　吻一路向下，拂樱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手指深深埋进了枫岫的发中。

　　“好友，别咬下唇，明天给人看到怎麽办？”

　　“我……没有……啊！”脆弱的部分被人含住，拂樱一个失声呻丨吟出身来，继而他连忙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口，另一只手却是报复般地紧紧揪了枫岫的头发。

　　枫岫感到头皮有点发麻，却没有放过他，反而更加恶劣地撩拨侍弄起他来。

　　一阵接一阵的快丨感涌上，引得拂樱有点儿把持不住自己，而倔强却让他强忍着不让那诱人的音符从他齿中流泻出来，只能难耐地扭动着身子。

　　拂樱就在这样的极乐中觉得眼前白光一盛，释放了自己。

　　枫岫放他瘫在床上，拂樱方觉得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枫岫窸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就在这时，拂樱忽然觉得身上无端起了一阵寒意。

　　“枫岫……”他有些疑惑，然後刚开口，却被枫岫压了下去，拂樱感受到了枫岫的情动，进一步加深了两人的吻。

　　枫岫的手慢慢在拂樱大腿根游移，引起拂樱一阵战栗，身体开始发烧的感觉忽然让拂樱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枫岫趁势探入，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碰触之际，拂樱的身体忽然一个痉挛，然後自己就被拂樱一把推开了去。

　　这力道之大，直接让枫岫整个人滚下了床。

　　然後寂静的空间中只有拂樱的喘息声，就如同窒息般的喘息声，像被人扼住了咽喉，痛苦非常。

　　“拂樱！怎麽了！”枫岫心一惊，起身便要开灯。

　　“不要开灯！”拂樱的声音在黑暗中剧烈颤抖着，“枫岫，过来……”

　　枫岫心中疑惑，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他，正好他如此说，便忙走过去坐到他床边。

　　他刚坐下，便觉拂樱的背靠了上来，背上一片湿冷，枫岫不由皱眉。

　　“神棍……实在是……对不起。”拂樱沉默了一阵，打破了尴尬。

　　“没关系，刚才被你那样来一下，已经没有感觉了。”枫岫道。

　　“你果然很没用啊。”背後的人笑道。

　　“你！”枫岫差点没跳起来。

　　“是我不对劲……刚才不知道为什麽，忽然有一种很恐惧的感觉……说不清……”拂樱虚弱地道。

　　“你不是……第一次吧？”枫岫回过头低声笑道。

　　“滚你的淫棍，老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是GAY！”拂樱回骂道，说着回过身来把下巴抵在枫岫肩头道：“有烟吗？”

　　“神棍从不抽烟。”

　　“那到桌面上帮我拿旅馆的烟过来，别开灯。”他这样说着。

　　枫岫便过去摸了包烟给他，枫岫听他撕了包装纸，便帮他点了火，拂樱凑过来，在火光中枫岫看到拂樱一双双疲惫迷茫。拂樱的胸口贴上了枫岫汗湿的背，冰凉冰凉的。

　　点了烟，二人依旧背靠背，一时无话。

　　“你不常吸烟。”枫岫道。

　　“你怎麽知道？”

　　“你一点都不挑口味。”

　　“特别烦和累的时候才抽一口。”拂樱回道。

　　“刚才那点运动量你就不行了？”枫岫讥诮道。

　　而拂樱少见的没有炸毛，只淡淡道：“我最近常觉得很累。”

　　“鬼压床了？”枫岫道。

　　拂樱笑笑，两人谈着谈着就谈到了那个雨夜。

　　“大姐头就是旁边房那个御姐吧，她说她没看到人。”

　　“恩。所以是我心中有鬼了吧。不过为什麽每次都是那个绿毛的，就不能换个吗。”拂樱无力道。

　　“你想想你以前认不认得那样的人，绿色头发，爱穿黑色衣服。”枫岫道。

　　拂樱却沉默了一阵，才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笑话，有没有你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拂樱的神色黯然下来，“两年前，我还在扫黄组的时候，遇到了一场车祸，然後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你的家人和朋友没有告诉你吗？”枫岫问道。

　　“我没有家人，朋友……好像以前也没有很熟络的，车祸後一直是太息公照顾我，一起去找公寓住，还有工作方面也受她很多照顾，後来就入了火宅组，一直打混到现在，糊里糊涂的半辈子就丢了的感觉——窝心。”拂樱说得平淡，枫岫听着却是抑郁。

　　“不还有半辈子吗。”

　　“你不懂，那种感觉，就是像被罩在一个玻璃樽中，你自己是完全透明，可是你总觉得身边有一双眼，不，或者说是好几双眼，一直窥视着自己，它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就是不告诉你。”拂樱吐了口烟，眼呆呆看着天花板。

　　“你该不是太闲了吧，总想些有的没有的。”枫岫道，然而就这样说着，他的指节却已经是捏得发白。

　　“我也这样想啊，所以就申请从扫黄组调到大姐头在的重案组了。重案组一直很忙，经常到晚上十点还不得休息，然後情况就好很多了，累了就没那麽多想法了，反而还过得舒服，直到……那天电梯撞邪，其实我不怕鬼啊怪啊的，我就怕是自己有病……”拂樱道。

　　枫岫不说话，只伸出手，抚在拂樱脸上，拂樱感受到那温柔的气息，只是闭上了眼，也渐渐觉得乏了。

　　枫岫接过他指间的香烟，放到唇边抽了一口，然後果不其然被呛得咳起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枫岫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瞥见那紫色的拨浪鼓还乖乖躺在墙角，心想这神棍走得该有多急，连平日不离手的命根子都忘了。於是披了衣服，就向外走去。

　　行到客馆下，忽然想起手丨机没有带，於是转身回去。

　　走上楼梯之时，只听见两个打扫卫生的大妈在议论，虽然那二人压低了声音，但他还是听清了。

　　“花姐，你今天看到了没有，就是那个女人啊！”

　　“哪个？”

　　“住在二楼西面倒数第二间的那个女人，她一早就对着尽头的杂物间说话呢……说什麽‘你还是回来了，那又怎麽样’什麽的，还说‘哪怕让他真以为自己有病，也不会让你得逞’什麽云云。”

　　“对着杂物间？”

　　“对啊，可是那个杂物间根本没有人啊，我走过去拿工具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根本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真是撞邪了……”

　　“不要乱说啊，这里可是万圣岩，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拂樱听得真切，心中顿时腾起了一股惊惧之感，他待那二人走远，飞也似地跑到与他一墙之隔的那杂物间，那房间异常狭小，且没有窗口，门由挂锁锁上，他走进房间，四下看了一下，目光顿时给钉住了。

　　靠近他房间的墙边，那木地板上，清清楚楚的一条又一条崭新的……

　　抓痕！

　　这时手丨机响起，拂樱木然拿起放到耳边。

　　“拂樱！”太息公的声音，拂樱手一抖，手丨机直接滑落地上。

　　第八章 杀手

　　手丨机就这麽清脆地掉在了地板上，然而诺基亚的品质确实很很好，尤其是在耐摔方面，让使用者完全没有压力，因此太息公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从手丨机里传出来。

　　“拂樱！你在哪里？”太息公焦急地道。

　　拂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森然的杂物房，弯下腰去，拾起了手丨机，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在客馆的房间里，什麽事啊，催得那麽急？”

　　“我帮你预约了一步莲华大师，你赶紧过来吧！”太息公道。

　　“这个……不用了，我已经想通了。”拂樱回道。

　　“你想通什麽了？过来吧，一步莲华可真的很不好约呢——难道说你现在和昨天那个爬窗男在一起？”

　　“我现在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你不是应该挺清楚的吗？”拂樱忽然有些气闷。

　　“什麽意思？”太息公那边愣了一下。

　　“没什麽……我就是不想去见和尚，见医生都比见和尚好……”脱口而出，然後就在话出口的同时，他意识到有些儿不妥，於是迅速闭了嘴。

　　“说什麽鬼话，快点过来就是啦！老大他们都在这边，等会一起吃早餐。”说着太息公便挂了电丨话。

　　鬼话？谁在说鬼话？拂樱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然後他低下头又瞥了那抓痕一眼，转身走下楼去。

　　他起来的时间算是很早，又因为万圣岩的房价除了公款报销外也没有多少人有兴趣的缘故，山道上人很少，这时他才有余暇来看那周围的景致。

　　万圣岩的林间小道比起正阶来更有情致，正道旁边的小道，更是别出心裁用一人多高的九里香按照八卦风水之术修剪成了两个迷宫，就和尚们的话来说一个阵为九宫困魔阵，一个阵为登仙道。拂樱一下子忘记了哪边对哪边，只知道穿过前面的迷宫就可以抄小道到万圣岩正殿。

　　他记得迷宫这种东西，但凡是沿着左边一直走，便能很快走出去，於是便左拐而行，然而，这阵确是比较精妙，他走了不知多久，都没见出去的迹象，而过於单调雷同的绿墙，又让他想起之前的种种……尤其是今早那两个清洁工说的事情，他闭上眼，妃姐，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墙之隔，有人踩踏枯叶的声音，那人的脚步很慢很沉，枯枝败叶折断粉碎的声音分外地清晰。原来阵中还有其他和他一样绕圈的人。

　　他 心中多少有这麽一丝安慰，接着他刚想开口向那人打招呼，却忽然又迟疑了：他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要是贸然招呼，还真是不礼貌。可是忽然悄悄出现在人家的 身後打招呼，这不跟那个神棍一个德行了麽，想到这里，拂樱重重摇了摇头，这时他的眼角瞥到手上捏着的那只拨浪鼓，忽然有了心思。

　　对，就这样办。

　　这样想了，拂樱便轻轻甩了甩那紫色的拨浪鼓，叮咚的声音清亮悦耳，在静谧的林间格外动听。

　　然而，这时绿墙的另一面却忽然没了动静，拨浪鼓的声音也静止下来了，刹那间，天地间只有枯叶簌簌的萧瑟之声，连呼吸都丢失了，死寂得诡异。

　　拂樱忽然觉出了不对劲，他伸手慢慢往腰间的配枪摸了过去，他用一个手指轻轻挑开皮夹的金属扣子，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嗒”一声，就在这一声响起之时，绿墙的另一边飞也似地跑了起来，拂樱一惊，迅速拔枪，上膛，整个人箭一般冲了过去，拐过绿墙，霎时被墙那边的景象煞到了。

　　铺 满枯叶的林道正中有一道长长的拖痕，血迹斑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在清晨芳木青草的清爽气息中扑面而来，拂樱并非未见过血腥的新手，相反还常见更多更血腥 的命案现场，可是……这种带着清爽芬芳的死亡气息，竟让他差点呕吐了出来。他警丨惕地执枪，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像前挪去。

　　林道尽头左拐，另一条直道的开端，横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大得……能塞下一个人……这便是血道的尽头。

　　拂樱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一手依旧握紧了枪，目光锁定前方，空出的一只手慢慢拉开拉链。

　　前方一片寂静，似乎人已经走远，於是拂樱便小心把余光向着那微开的拉链缝隙，借着晨光，他看到一只白丨嫩的泛着血丝的手，上面还缠绕着丝丝黑发……

　　“振作点，还活着吗！”拂樱焦急地道，於是又将拉链拉开了一点，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声音带着点兴奋，轻颤着，那麽近……近得就好像有人就在你的耳边呼气

　　绿墙对面！

　　拂樱惊得往旁边一跳，直面着对面绿墙：“谁！”话未出口，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扣了扳机。

　　手丨枪的震响破碎了整个死一般的宁谧，火丨药的刺鼻味道也混入了那带着花木芬芳的死亡气息中，一时间诡谲非常。

　　绿墙那边霎时死寂了，就在这时，一个小东西无声地自绿墙脚下滚到了拂樱脚边，拂樱黑色的皮鞋，顿时染上了一星血色。

　　拂樱低头，一枚五角铜币带着血丝，在晨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可恶，别跑！”拂樱忙要去追。

　　只是这时，他感到脚步一滞，蛇皮袋里那只泛着血丝的手，死命拽住了他的裤脚，然而就在那手用劲的刹那，那苍白皮肤上的血丝顿时龟裂成血痕，鲜血如同破裂的水管般迸射出来。

　　“啊……”那蛇皮袋呻丨吟着，拂樱在拉开的拉链口处，看到了一只布满血丝的却又惊惧万分的眼，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拂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了起来，又怎样按下了那默认的快捷一号键，手丨机那边便传来咒世主埋怨的吼叫声：“拂樱！你什麽时候过来吃早餐！”

　　枫岫坐在神眠之间听琴奴弹完了一曲，便把目光转移到和他同坐一桌的天地二人身上。

　　天者一身纯白的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浑身散发出一种神经质的贵族气息，地者一身黑西装，金边眼镜，与地者形成鲜明对比，沉郁冷静。

　　天者和地者是死国俱乐部老板，所谓死国俱乐部，就是麻油街最有名的夜总会，然而这只是台面上如此，更有人盛传天地二人还在地下经营天朝境内最恶名昭着的s丨m俱乐部，而其中会员不乏黑白两道众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而相对而言，神眠之间算是比较阳春白雪的地方了。

　　“新来弹琴的小姑娘很漂亮嘛。”枫岫瞟了眼琴奴道，“我不知道天地何时开始饲养萝莉了。”

　　“地者，汝听到了吗？这纯洁蓓蕾凋谢的声音……”天者恶质地道。

　　“天者，吾听到了。不过不是现在，采攫的飞禽还未到来。”地者道。

　　“地者，汝兴奋了，是因为风岫主人今天的到来吗？”天者说着，手指似有似无地掠过地者的脸颊。

　　“天者，汝多心了。”说着他回过头来把目光投掷到枫岫身上，“汝今日前来，何事？”

　　“为了夜神。”枫岫说道，然後他看到天者原本慵懒风情的眼忽然一冷。

　　“夜神？他回老家结婚了。”天者笑道，笑得很冷。

　　“天者，汝激动了。”地者这样说着，同时伸出手去抓住了天者的手，拇指着意暧昧地在天者手背上滑动，然後继续补充道：“夜神自从五年前完成邪天御武的任务，杀掉无执相後，就金盆洗手，和阿修罗回老家结婚了。”

　　枫岫已经很习丨惯於天地的谈话模式——忽略天者的神经质地者自然会回答提出的问题。

　　“狙杀无执相的工作确定成功了吗？”枫岫继续问。

　　“什麽人不好找，找个俗得不能俗的包工头！他真以为自己名叫阿修罗就真的是非天了？”天者有些歇斯底里。

　　“天者，汝暴躁了。”地者说着，一把把天者拉到怀中，手指顺势扯下白色的领带，熟稔地缚住了天者的双手，然後继续回答枫岫的问题，“夜神的个性极为高傲自负，若是任务失败，必然会以死谢罪，所以，任务肯定没有失败。”

　　“地者，汝多言了。”天者说着，挺直身体亲吻着地者的嘴唇。

　　“天者，汝心急了。”地者把天者放到自己两腿之间，在天者有下一步的动作之前，将一根手指放到了天者口中，搅动搜刮的同时慢慢地增加着根数。

　　枫岫看这情形，知道地者没有多少时间能说话了，便提出了最後一个问题：“如果无执相没有死，夜神的任务算是失败了吗？”

　　“就算无执相不死，夜神亦从不失败。”地者说完，回应了天者求索的吻。

　　枫岫起身，转身离去，无视背後一室淫靡，走出神眠之间时，他回过头来对沉浸于云雨间的天地道：“死神的人情，算是一笔勾销了。”

　　第九章 错位

　　按照程式回答完所有相关问题後，作为这起简称为“五角铜币”事件的案发现场发现者，拂樱准备回局里去录口供，看着那个受害者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救护车上，看着那少年身上斑斑的血迹，拂樱心中说不出的压抑和愧疚。

　　他差一点就抓住他了！拂樱懊恼地把头往旁边的车窗玻璃上撞，“混丨蛋！”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却不知是在骂自己亦或者是在骂那凶手。

　　“前辈，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迦陵拍了拍拂樱的肩膀。

　　拂樱没有说话，只开了车门，坐到了後排，太息公很快从另一侧门坐了进来：“老大让我来录口供。”

　　车子慢慢自一侧的山道下去，拂樱看了看渐行渐远的“KEEPOUT”警丨戒条和那绿墙，忽然问道：“这个阵叫什麽名字。”

　　“九宫困魔阵。”太息公答道。

　　拂樱忽然有一种森然之感。

　　“录个口供而已，用得着你和我一起回去吗——老大那边有什麽事情？”拂樱忽然问道。

　　太息公叹了一口气：“什麽都瞒不过你。这次事情发生在万圣岩，所以刚刚上面就开了紧急会议，除了老大外还有其他组的也过去了。”

　　“所以，结果是扩大搜查？”拂樱敏锐地道。

　　“对，别的组会一起加入进来，现场的勘察基本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我们先一步回局里做好准备。”太息公道。

　　拂樱一惊：“什麽准备？不是移交吧，我们努力了那麽久……”

　　太息公按下了他的肩：“不至於这样，不过依我估计应该是天都组会抽调人手过来，他们那边盯的部分也很瓶颈，如果我推测不错，万圣岩那边的社会舆论压力一过来，那麽天都估计会放下他们的CASE，来一起先搞定我们这边——算是给舆论一个交代罢。”

　　“可是大姐头，罗喉不是前天才出国去协办妖世浮屠的跨境大案吗，罗喉也不是那种会和别的组撕破脸去抢人CASE立功的人，调他的人停他的CASE，这他能同意吗？”迦陵问道。

　　“先斩後奏，效率优先，不择手段，向来是上边那个人的作风。”太息公道。

　　“你说的人是……”拂樱迟疑了一下，“戟武王？”

　　太息公听他说出这个名字，内心震动了一下，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对，看来你听说过他的名字。”

　　“嗯，听说他年纪与我们相仿，但是却已经是警丨部高层的栋梁之材了，当年他凭那宗素氏跨国人蛇案一战成名——但是他真能让天都组放下手上的CASE转移工作重心吗？”拂樱有些疑惑。

　　太息公顿了一下，笃定道：”如果我是他，我根本不会和罗喉打招呼，因为罗喉人在海外执行中央的任务，国内本组成员是不能随意联络的，到他回来，木已成舟，罗喉就是再不爽也拿他没辙。”

　　“他当真……做得出？”迦陵有些不可置信。

　　这时太息公的手丨机响了起来，果然是咒世主的电丨话。

　　放下手丨机，太息公抬起头来冷笑道：“那小子倒是行动力非凡，果然不愧是杀戮碎岛的精英。”

　　说罢她抬起头来看向拂樱：“看来这个口供要录快点了，今天下午天都组的人手过来，黄泉带队。”

　　进了局里，太息公拿了笔记本坐下，却见拂樱提了那盏百瓦的电灯，直直像问讯室走去。

　　“喂，自己人做个口供而已，用得着这麽正式吗？”迦陵不解。

　　“有些事，正式点好。”拂樱回道，然而就在回话同时，他的眼却是冷冷地落在太息公身上，“你说是不是，妃姐？”

　　一声别是亲昵的“妃姐”让太息公听出了拂樱语气中的不寻常，便向迦陵点了点头，起身夹着笔记本，随拂樱向问讯室去。

　　拂樱待太息公进入问讯室，顺手关了门拉上百叶。

　　他缓缓调亮了手上的灯，把它安放在屋子正中的桌子上。

　　“坐。我们开始吧。”拂樱向太息公道。

　　太息公忽然之间有一种错位的感觉——不是她在问讯而是她被问讯。

　　而且拂樱给人的感觉也和平时不一样，太息公眉间一凝，坐下，把笔记本放在面前，然後便道：“你简要再把事情说一遍就可以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程式你知道的。”

　　“时间是八月十四日。”拂樱说道。

　　太息公停下了：“你说什麽呀，今天明明是十七号……”

　　“地点是我家门前的走道。”拂樱不为所动继续道。

　　太息公的手指悬在了空中，似乎是意识到了什麽，迟疑着抬起头来看着拂樱，拂樱直视着她，眼中少有的严肃和执着。

　　“人有三个，我，你和绿色长发的黑衣男。”拂樱的声音冷静淡定得可怕。

　　“拂樱！你……”太息公整个人惊得站了起来。

　　“坐下。”拂樱的声音带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和悲痛，“妃姐，你为什麽要骗我——你那夜看真的看得到那个男人吧。”

　　太息公为这忽来的变故愣住了。

　　“你知道的，我最怕的东西是什麽，我不怕天不怕地不信神不怕鬼，就怕我自己有问题——心理有问题。”拂樱这样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看得太息公的心都痛了起来，可她还是不能说，她还是不能告诉拂樱那个人的存在。

　　“拂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麽。”

　　“你 今早对着杂物间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还是回来了’还有‘哪怕真让他以为自己有病’，还有……杂物间和我一墙之隔的——那个抓痕，你能了解我的感受吗！那 种一想起一整夜不知道有什麽东西就与我一墙之隔窥伺……想起自己时刻被那东西注视着……”拂樱两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剧烈颤抖着，歇斯底里起来，“你到底想 瞒我瞒到什麽时候！为什麽！”

　　“拂樱，对不起。”拂樱的痛苦满溢着整个问讯室，然而太息公最後依旧咬这下嘴唇挤出了这三个字。

　　“妃姐……难不成，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在保护我吗？”拂樱冷笑。

　　迦陵本就同事之间录个口供何必如此正式的原则本想不开问讯室的摄像头，可看到拂樱和太息公都一副严肃的样子，於是就走了程式开了摄像头看起来。

　　旁观者清这话就适用於现在诡异的情况，最开始发现事情有些儿不对的就是他这个旁观者。

　　拂樱进入问讯室时他就觉得拂樱比起以前有些儿严肃刻板，再看拂樱和太息公的对话进程——完全的错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心虚的太息公，这样强势且浑身戾气的拂樱，都好似另一个人似的。

　　直到画面中拂樱拍案而起，迦陵也惊得站起来，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接下来拂樱要对太息公做什麽不理智的行为，然而太息公只抿紧了唇，避开拂樱的眼神一言不发。

　　“妃姐……我是那麽相信你，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你对我的好。”说完这话，拂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热切真挚的目光定格在太息公眼睛上，久久不动。

　　“妃姐，我只希望你能信我以及能让我继续信你。”

　　“拂樱，我对你好从来没有私心，这分心也从来没有变过。”

　　拂樱低下头，一片阴影罩在了他眼睛上，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朝太息公平静地道：“前天，小翠的电脑出了点小问题，然後我顺便帮她更新了些东西，我们科室的电脑有一点不大好，都连着呢，所以……”说着他抬起头来，笑了。

　　“我在你的机子里面，有些东西我看到了，好像是你不想给任何人看的东西，包括那个你‘看不到的男人’……”

　　“拂樱！你……”太息公瞪大了眼整个人惊得跳了起来。

　　“我本可以不问你，反正我都知道了，我只是在想，你到底想把我忽悠到一种什麽样的地步，我们这种虚伪的姐弟游戏……”

　　迦陵呆住了，画面上太息公那一巴掌不仅把拂樱打呆了，连同他也打呆了。

　　怎麽办？奔进去阻止？可是怎麽阻止，他们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啊！迦陵狠命地抓着头皮，急得直跺脚，怎麽办，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啊！对了，小翠，给小翠打电丨话，叫她马上过来！

　　打人的人很激动，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被打的人却是全然平静下来了，平静下来的人缓缓地，冷静地开口说话。

　　“妃姐，这种感觉让人厌恶吗？让人觉得恶心吗？不过是被人窥伺了一下电脑而已——比起那种整天被一群比自己还了解自己过去的人放在透明的玻璃樽里窥视的感觉如何呢？”拂樱苦笑道，“而且啊……妃姐”

　　说着他慢慢走到了太息公身边，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道：“我骗你的，我没动过你的电脑，可是为什麽你对我的信任度就这麽可怜呢？”说完，拂樱只冷冷地往门口走去，不再回头。

　　就在他的手抚上丨门把的时候，太息公伸手拉住了他。

　　“他是人不是鬼，他为你而来。”

　　“他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麽？”

　　“他的存在就足够让你发疯了。”

　　迦陵看着两人平安无事从问讯室走出来，只觉得吊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回到了原位，然後他关了摄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录影带偷偷塞进了包里。

　　枫岫从死国俱乐部出来，白日里的麻油街，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就算无执相不死，夜神也没有失败。”这句话，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杀手为钱杀人，杀人前一般会收取一半定钱，成功後收取另一半，无执相不死，杀手也没有失败，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一种——买丨命之人死。

　　邪天御武给夜神的期限是一个月，夜神不可能失败，然後邪天御武死了，无执相活了下来，夜神也没有失败，这是巧合？这是无执相的运气好吗？如果不是……烈阳之下，枫岫背心忽然感到一阵湿冷。

　　“那就……太糟糕了。”

　　第十章 骤变（上）

　　黄泉到了火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火宅组的打靶场，他看了看表，两点三十分，开会的时间是三点钟，还可以打上一场。黄泉每天都有练枪的习丨惯，一天不摸枪就少了什麽，所以罗喉经常揶揄天都组在练习丨场的预算有大半是黄泉耗掉的。

　　黄泉到了那地，听到里面的枪声，竟然有人比他先到，而且听打枪的声音倒很是沉稳，黄泉探头往门缝里看去，粉色的後脑勺，挺得笔直的背，非常标准漂亮的姿势，手很稳。

　　黄泉心下赞叹，不动声色的进门去，也开始打了起来。

　　两人较劲似的开枪，前後枪声响的时间间隔不到一秒，每一枪都正中红心。

　　拂樱在黄泉进来打了第一枪後便注意到了这个人，这人的气质很特殊，给人一种清冷高傲之感，一如他那如雪的发色，然而在他打了第一枪正中红心後，那人接着也打中了，如此几次，枪声前後似有互相追赶之意，他便在冷静持重中嗅到了一丝狂意，正如那人藏在满头雪丝中的一抹艳红。拂樱早早来这儿练枪本是抒发心中的郁闷，然而遇到对手，心中兴奋，便卯了起来，更添准头。

　　打完一发子弹，两人前後换弹匣间便攀谈了起来。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今天下午来开会的？”拂樱一边说一边装子弹。

　　“嗯，我叫黄泉，你呢？火宅组的？”黄泉的动作也很俐落。

　　“火宅组，拂樱。原来你就是黄泉，我们家老大说你的狙击技术水准是职业杀手中的职业杀手啊——上次联合比赛训练，让我们的迦陵吃了大亏呢。”

　　“火宅组组长真懂得韬光养晦，上次赛场上没有你和太息公这样的人物，真是少了许多乐趣……”

　　两个人似有默契般，刻意放缓了换弹夹的动作。

　　“你知道我们组的大姐头？”拂樱问道。

　　“恩，圈子里不知道她的人才是少数，毕竟当年是杀戮碎岛的精英。”

　　“杀戮碎岛，那个专出传奇人物的地方，我记得最年轻的总警丨司戟武王也是那里出来的人，可她从没和我提过这件事情……”

　　“碎岛的人不都这个性吗，深沉冷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过说到这里，你家大姐头倒是个异端了，今早我见了她一面，感觉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面上都掩饰不住了。”黄泉道，“该不是最近这个案子实在是过於棘手了吧，还是……另有原因？”

　　拂樱心中一沉，也就不再搭话，默默把弹夹推进了腔。

　　“听说你听到了凶手的声音？感觉如何？”黄泉平抬起手臂道。

　　拂樱开了一枪，红心。

　　“阴冷，而且非常之肆无忌惮以及——”

　　黄泉接着，也是红心。

　　“说吧，我这人很信直觉。”

　　拂樱的手镇定地扣下了扳机，同样精准无比。

　　“狂喜……非常地兴奋。”说到这儿，拂樱又感到一阵森冷之意自背上起来了。

　　黄泉再接再励。

　　“所有的命案，除了万圣岩一案，都在天都和火宅的管区发现屍体，而万圣岩一案更为特殊，之前都是男妓被害，这一次却只是普通的同志罢了，为什麽？”

　　拂樱待他话音一落，继续瞄准。

　　“你想说这一次是计画外的冲动杀人？没有成功的原因就是计画外麽。”

　　枪声响起，依旧保持水准。

　　“你说过直觉他很兴奋，这次计画外是否是因为这种兴奋呢？为了压抑这种兴奋或者释放这种兴奋而杀人，感性盖过了理性，於是思考就不周全了。”

　　黄泉挺直了身子，他的身体线条很美，阳刚坚韧却不含着那种男性的侵略气息，他放下了一只手，单手执枪，扣下扳机。

　　面对黄泉的挑衅，拂樱也放下了左手。

　　“按照你的说法之前都是有计划的，那麽计画的目的是为了什麽，每次留下五角钱的必要性是什麽，揭示自己的身份？给我们留下线索和我们做游戏，还是一种心理自我强迫？”

　　黄泉第二枪已经打出，结果表示单手毫无压力。

　　“无论何种推论，但有一点无可置疑，那就是留下五角钱就是要为了给人看的，不是给员警丨，就是给别的什麽人。”

　　拂樱轻笑了一声，也开了枪，同样回应了黄泉的期许。

　　“总之一切推论而已，这次我们有了一个证实我们推论的契机，那个受害者醒来，应该能为我们解决不少问题。”

　　黄泉看着对方的积分依旧无懈可击，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今天还有一件事情着实让我疑惑，你既然是拂樱，那麽或许能为我解疑。”

　　拂樱看着黄泉又紧紧追上，心中不急反是惊喜，因为有了这样好对手的关系吗，他今天打出了从未有过的好成绩，而且目前可说状态十分之好，有望刷新咒世主在组内留下的纪录。

　　“说。”

　　又是毫无疑问的完美一枪。

　　黄泉这一次枪响得比他的话要快。

　　拂樱已重新抬起了胳膊，微眯了眼，手指抠住了扳机。

　　“今天早上，太息公怎麽就录出了那麽糟糕的一份口供。”

　　拂樱手一颤，子弹便已飞了出去，带着主人心中那一份难以言明的感情。

　　“你输了。”

　　黄泉冷静的开了最後一枪，二人的较劲，顿时尘埃落定。

　　“能让大名鼎鼎的太息公乱了心思的人，你还真是第一个呢。”黄泉淡淡地道。

　　而这一句话却像是千斤巨石砸在了拂樱心湖中，一时之间他内心翻滚着不知是愧疚或者是伤感的情绪，而要强的个性却让他依旧决定对太息公继续保持疏离的态度。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重新录，我随时奉陪。”察觉到黄泉的挑衅拂樱冷冷笑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冷吹血终究是忍无可忍吼了起来：“黄泉！开会时间快到了，赶紧换衣服走人啦！”

　　“注意你的阶级。”黄泉微微压低了声音。

　　“黄……组长，开会时间到了，大家都等着呢。”冷吹血一脸黑线地低下头去。

　　“乖，头不用那麽低。”黄泉微笑着从冷吹血身边过，轻快得就像一阵风。

　　冷吹血待他走远，才抬起头来对拂樱尴尬一笑：“知道他枪法为什麽那麽好了不？就他那乐於把工作带到任何场合去的个性，除了罗总那工作狂，天都谁愿意站他身边和他练枪啊。”

　　拂樱心中好笑，这算是在吐槽他的刻薄和毒舌？

　　然而想到黄泉说到“太息公那分糟糕的笔录”时，他心中有多了一分不知道如何言明的沉重之感，刚踏出门口，却见寒烟翠好似在等了他很久的样子。

　　还未等他开口，寒烟翠便把一个酒红色的手丨机塞他手里：“这是大姐头今天早上让我帮充电的，现在好了，你到对策室去，顺便给她带去，记得，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哦！”说着一转身噔噔地跑下楼梯去。

　　拂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事情倒要那个小丫头操心。这样想了後，心头竟莫名释然了。

　　在交织着惊与喜，最後转化为心领神会的目光中，太息公接过了拂樱手中的手丨机，对策会开得十分顺利，两组队员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情。

　　“我说，你们代组长除了喜欢在不适宜的地方谈工作外就没点个人爱好吗？”拂樱会後皱着眉问冷吹血。

　　“有啊，他喜欢种萝卜，炖萝卜，炒萝卜，烤萝卜和逼人吃萝卜……”冷吹血无可奈何地道。

　　“……这叫癖好吧……”

　　太息公临时有事回了警丨署，连同寒烟翠一起，拂樱则径直回家去。

　　看了表，已经是五点，拂樱下楼，慢慢自门口走去，拉开玻璃门的时候，握把手的手仍是不自觉定了一下，就好似平时和太息公一起走出这门一样，真不知道这习丨惯是怎样养成的，拂樱自嘲地笑笑，松开了手。松手的同时，他似乎觉得自己放下了那些有的没有的东西，浑身忽的轻松了起来。

　　八月的天，玻璃门两边果真冰火两重天，热得逼仄，让人有些儿发昏，拂樱伸手扯了领带，脱了上衣随意搭在手腕上，抬起头来，一股夏威夷之风让拂樱脚步一顿，差点没立刻转身往回走，但对方却先开了口。

　　“拂樱斋主！”对方摇着手向他大喊，那原本总捏着拨浪鼓如今空空如也的手似乎诉说着无尽的委屈哀怨，配合绿化带上那刚好巍然屹立在他身後的提示牌“我很娇嫩，请勿践踏。”喜感非常。

　　拂樱大步走过去，然後嫌弃地自上而下四十五度鄙视那个蹲在绿化带穿着向日葵沙滩裤和大花花衬衣向他殷勤招手的男人。

　　“你能有品位点吗，神棍？”

　　“哈？”枫岫一脸的不解，然後有释然了，“好友你原来是在嫉妒啊……大热天不得不丨穿制服打领带的公务员真可怜。”

　　“滚你的，神棍你又来这里做什麽吗。”拂樱没好气地道。

　　“我想我的法器在好友那里一定有助於好友逢凶化吉了吧……”

　　想起今早那个抓痕和抛屍哦不，是抛人现场，拂樱气不打一处来：“哈，你倒是好意思说，自从那鬼拨浪鼓搁我那儿第一个早上就让我两次看到不想看的东西！”人已经一步上了前揪住枫岫的领子。

　　“好友又卡到阴了吧，都还大白天呢，你看你这运势……别动手，警丨局前有摄像头摄像头！”枫岫一脸惶恐地道，“今天换我请你吃饭压惊还不成麽？”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给顿饭就打发……等等，你说要请我吃饭？”拂樱整个愣住了。

　　拂樱不可置信地把手覆在他脑门上，还用力搓了搓他的脸：“温度还挺正常的呀……”

　　“好友，有摄像头看着呢，能矜持点麽。”枫岫讪笑。

　　“哈，你说请吃饭对吧，那成，不过要大餐！”拂樱回以别有意味地一笑。

　　“行啊，那你先把法器还我吧，好友。”枫岫倒是爽快。

　　拂樱心想原来如此，这才是目的，於是便笑道：“放家里呢，吃晚饭再说。”

　　“喂好友，它就在你口袋里吧，我感应到了！”枫岫急忙追上去。

　　“是吗——你叫一声，看它那麽有灵性能应你不？”

　　拂樱在前面大步走着，瞥着神棍在後面走得提心吊胆，心中不由有一种志得意满之感。

　　神棍仰头看着天，忽然停了下来，拂樱走了几步，发觉神棍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去叫了一声：“神棍！看什麽呢？“

　　枫岫把目光从天上烧成一片艳色的云朵移到眼前被余晖染上一身柔和的金的拂樱，长叹了一口气：“领天语呢。”

　　“哦，老天说什麽来着？”拂樱笑道。

　　“他老人家说，今天你就认栽吧，他吃定你了。”枫岫一脸视死如归。

　　拂樱愣了一下，既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走向一脸愁云惨雾的神棍，搭上了他的肩膀。

　　然後模仿黄泉的调调：“乖，今天你请客，我作东，如何？”

　　直到厨房飘来阵阵肉香，抱着冰激淩舒服窝在沙发上的神棍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太安逸太悠然太美好的情景了！

　　“斋主你今天的心情怎麽会那麽好……”枫岫实在忍不住了。

　　“今天，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我以前总觉得要是有什麽东西丢了，就一定得找回来，不然就是不完整的。可是，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如果为了过去而放弃了现在，到底是不值得的。”厨房中的人一边做菜一边说道。

　　枫岫看着手中的冰激淩一点点化去，慢慢成了白糊糊的一片，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抬起眼来，环视着这房间一圈，然後悲哀地发现这房间除了必用的东西外，没有多少能够传达出主人个人情趣的东西，然後缓缓地道了一句：“什麽是值得，什麽是不值得……

　　不过若是你都能放下了……那麽……

　　神棍这样想着，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个铮亮地五角铜币，只是这铜币像是被人无数次地抚摩过，连上面的花纹也圆润得模糊了……铜币上方给打了一个小孔，枫岫把那小孔对着厨房白色的灯光，只觉得那光自那空中射来，明亮得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厨房的动静似乎就在这时远去了，枫岫只呆呆地透过那孔看着厨房中那人忙碌的背影，一脸漠然。

　　就在这时，拂樱的手丨机铃丨声响了起来。

　　“神棍，帮我接一下电丨话，告诉对方有事情我等下打过去，没事情就挂。”厨房中的人说道，因为刚杀了鱼，拂樱无奈地向他摊开了双手。枫岫便迅速把那铜币收了起来，看看来电——太息公。

　　“……拂……樱……”太息公的声音颤抖着从手丨机那头传来。

　　“谁啊，神棍？”拂樱道。

　　枫岫正要开口，却听见手丨机那头传来太息公挣扎的声音：“不……”枫岫也听出了这声音的不寻常，脸一瞬间沉了下来：“你怎麽了！”

　　“怎麽会是……你？”

　　“我帮拂樱接了电丨话，他正在厨房杀鱼，你怎麽了，我让拂樱过来接电丨话！”

　　“不！不用了……哈哈，人果真不能乱说话啊……咳咳……这辈子，我果然……嫁不出去了哈……”

　　“妃姐！你怎麽了！”枫岫压低声音问道。

　　“神棍……帮我给拂樱带一句话，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电丨话那边的人似是用尽了最後一丝力量。

　　“喂！”枫岫止不住大声吼了出来，他几乎能想像出了什麽事情，脸色唰地白了。

　　“怎麽了！”拂樱扯下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大姐头……太息公，出事了！”枫岫向他竖起了手丨机，止不住声音的战栗。

　　第十章 骤变下

　　太息公死了。

　　自枫岫接到电丨话後的第十二个小时，在全火宅组和天都疯狂地搜寻了一夜未果後，太息公的屍体被人发现了。

　　拂樱记得找到屍体的那一天，风和日丽，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蓝得很美很有层次，像是挪威的海，蓝得快要哭出来了，令人恍惚间觉得天地是不是倒转了过来。

　　太息公的死，注定让所有同辈警丨官们记得这一年的八月十八日，这一日，离这年的鬼日仅仅只有五天，离太息公加入重案组的第十年还差九天。这一天，他们失去了一位最了不起的同伴，一位最可靠的大姐头。

　　太息公屍体被找到後的第三个小时，第十四个受害者渡过危险期，然而他的喉管遭受巨大损伤，永远也不能开口说话，双足被截，再也不能下地行走。

　　发 现太息公的屍体的电丨话打来後，拂樱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好似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了，然後全身无由地动也不能动一下。真实的感觉回来的时候，是觉得全身慢 慢变冷，这种冷与之前碰到的那些事情被吓出一身冷汗来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生生从骨子里腾起，然後慢慢自血液扩散流淌到经脉直至每一寸皮肤的冷，就在那一 刻，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一回。

　　他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熟悉，这种熟悉得可怕的感觉。

　　接电丨话的是迦陵，公布这件事情的是咒世主，然後全组死一般的寂静。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寒烟翠是第一个开口的人，她惊恐的眼环视了一周，想要在奔忙了一个通宵的组员们寻求一点支撑，却只收到一片绝望。

　　“地点是……”咒世主看了完全傻掉的拂樱一眼，然後重重说出了那地名。“白夜公寓十三与十四楼的秘密频道拐角。”

　　拂樱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眼中是无可言说的震惊和绝望。

　　离自己家门口……不到三十米……

　　“动作快点，她爱面子，绝不喜欢把不利索的一面给外人看。”咒世主沉声道，首先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决然而愤怒。

　　拂樱和迦陵坐的是同一辆车，车上只他们二人，照例是迦陵开车。

　　拂樱还在无可言喻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忽然听到旁边的迦陵说道：“这段时间大姐头一直在调查什麽，和你有关吧，拂樱。”

　　拂樱没有反应，不是没有听见，只是脑子一片混乱。

　　“你们两个怎麽了？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对不起……对不起……”拂樱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到了双手中，嘴上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迦陵於是不说话了，直接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然後在拂樱的愕然中开了车门走下车去，然後绕到拂樱身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把拽着拂樱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

　　“撑不住就下车！”迦陵少见地暴躁了，一甩手就把拂樱推到了路旁的灯箱旁，拂樱的脊背“蓬”一声撞到了广告灯箱上，引来街边行人的注目，而这一撞却恰让拂樱整个清醒了过来。

　　“迦陵你干什麽！”拂樱怒道。

　　“你这熊样怎麽去见大姐头！就算是为了你的事情……那你不是应该更加有责任去面对吗！我不知道你和大姐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但你这个熊样，到那里除了受刺丨激你还能做什麽！你这样你对得起她吗？”

　　“所以我才要见她，和她说对不起和她说老子一定要一枪崩了那个凶手，这样够了吗！”拂樱回吼回去。

　　炸了毛的迦陵看着拂樱又回复了常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上车！”

　　十三层和十四楼层秘密频道的门都被人用铁链紧紧系上了，秘密频道的门没有视窗，所以关上後就没有人能知道里面的情况。太息公就以一种非常符合她个性的姿势，倒在通往十四层的後半截楼梯上。

　　她 头上有钝器敲打过的痕迹，腹部中了一枪，肺部中了一枪，第二枪离心脏很近，死因是失血过多。她倒下的身躯依旧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像个最不妥协的战士，保 持着向上攀登的姿势，那固执地高擎着的右手僵直地向着十四楼秘密频道的门，血一直从十三楼蜿蜒爬行到接近十四楼层，像是述说着主人至死不渝的执念……

　　火宅组是第一组到达现场的，也是唯一一组做现场勘查拍照的，尽管太息公死去的姿势像个英雄。

　　每个人都被这个现场震撼到了，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的同时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了拂樱，拂樱却没有动摇，甚至连颤抖也没有，他冷静地走过去，第一个弯下腰去审视着他们的大姐头，然後柔声道：“妃姐，我们来了。”

　　话一出口，站在後面的寒烟翠顿时落下一滴泪来，然後她咬了咬下唇，抹掉了那一滴泪，说道：“大家开工吧，别让大姐头躺太久了。”说完分开前面的人，毅然走了上去。

　　寒烟翠蹲下丨身去，看到太息公右手紧紧握拳，似有什麽东西，便狠下心去用手掰。却怎麽也掰不开。

　　“我 来。”拂樱说道，弯下腰去，半跪在寒烟翠刚才的位置，眼睛稍微一瞥，就能见到太息公张着眼睛看过来，却已经是无了睛彩。他伸手用力去掰，紧紧地，死死的， 一动也不动，怨念导致了这般的执着吗，他伸出三个手指，去抠她的拇指，却一动也不动，他淡淡地道：“妃姐啊，你还是那麽爱和人较劲。”旁边的人听着心碎， 不忍去看，只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拂樱又看看太息公的眼，只觉得她似乎是活着的，而手指的冰冷却毫无疑问地传过来，弄得他的心也都冷了去。拂樱看见太息公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又想起了她的说“你混哪的”的时候抽烟讥笑他的样子，手劲於是加大了。

　　旁边人只听到一声脆生生的骨节断掉的声音，便都回头看过来，死去多时的手指已经全然僵硬，再加上死去之时那一霎的决绝，非如此才能掰开。

　　拂樱半跪着，像一尊石雕，没有感情，没有悲伤，只像认真工作。

　　第二声，悲戚得让人不忍去听。

　　然而每个人都没有再落泪，因为大姐头不喜欢。

　　第三声，第四声……迦陵看拂樱自虐似的进行着这项工作，终究没有忍住，扭头下了楼。

　　“我去拿记录本。”

　　断了四根手指，拂樱才把那张揉成一团的东西从太息公手上掰出来，那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相纸，有些儿泛黄，混了些许血丝，咒世主和其他人都凑过来看拂樱慢慢展开。

　　相纸展开的同时，一种深重的恐惧袭卷上拂樱的心头，他脑子忽然间只“嗡”一声，便短了路。

　　虽然满是褶皱，然而相片上的人脸却还是清楚的。

　　旁边忽然就爆发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这是一张自丨拍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勾肩搭背，似乎感情很好，看来是自丨拍，左边黑发的男子一个摆了个V的手势，显然是没有准备好表情，嘴角带笑，眼睛却是眯着的，右眼下是一个黑色的邪文，右边那个男子绿发黑眼，大笑着，按着快门。

　　左边那个人，虽然气质全然不同，但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叫出了一个名字：拂樱。

　　右边的那个，寒烟翠情不自禁地失声叫了出来：“无执相！”

　　“无执相……”咒世主也阴沉沉地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拂樱只觉得脑子电光火石地闪过一连串影像，然後是不成曲调的男人的声音

　　带着磁性，父亲般的宽容，情人般的呢喃，深沉如海潮翻滚

　　漆黑的深夜，

　　风中散着氤氲

　　破落街道一边

　　颓废红墙之间……

　　爬山虎在失眠——

　　谁在谁面前

　　你看

　　雾散了前面

　　……

　　名字叫约翰

　　黑头发眨着双眼

　　说我家就在里面

　　红墙，钟，风车，大海，孤岛，薄薄的刀片，闪着寒光，血色，枪声……咕噜噜的滚动声，有什麽在自己眼睛前晃动，钟摆？不，要更小一点……

　　男人的笑声，簌簌而下的漫天枫红……

　　帮我一个忙——

　　我要忘掉一个人——

　　为什麽——

　　因为他是约翰——

　　因为我爱上了约翰——

　　谁是约翰——

　　恶魔——

　　现在，你知道了吧，哈——

　　照片从拂樱手上滑落，他缓慢地将那只空着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左眼下面，颧骨周围，由左眼角，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一直划到了鼻翼，感受着这诡异的触感，口中不自觉地低吟出声，寒烟翠听得清晰，只四个字——

　　邪——天——御——武

　　照片从拂樱手上滑落，他缓慢地将那只空着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左眼下面，颧骨周围，由左眼角，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一直划到了鼻翼，感受着这诡异的触感，口中不自觉地低吟出声，寒烟翠听得清晰，只四个字——

　　邪——天——御——武

　　这四个字一出，脑中的碎片仿佛连了一条线。

　　……KAI……喑哑厚重的声音，陌生却又熟悉的昵称……

　　叮咚——叮咚——

　　忽来的清脆的声音，瞬间将连起来的东西击得粉碎，拂樱猛地抬头，只见枫岫站在十四楼楼梯口轻轻甩动了那紫色的拨浪鼓，定定地看着他，然而就在他恍然望向他的时候，枫岫却又移开了目光，但他那眼中一丝煎熬却没能逃过拂樱地眼睛。

　　枫岫继续摇动他的拨浪鼓，给这肃穆的气氛增添了那麽一丝轻快。

　　“那个……录口供是在这吗？”深切感受到气氛的凝重，枫岫犹疑道。

　　“谁放他进来的？”咒世主首先发话了。

　　拂樱把相片交给咒世主，然後走上去拉着枫岫就走。

　　“神棍你怎麽来了！”拂樱看着他手中的拨浪鼓，想开口问，却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问什麽，於是出口的就只这一句。

　　“拂樱，你跟我来。”枫岫少见的郑重。

　　拂樱看他表情认真，本就觉得奇怪，可又想道自己尚有工作，便转身道：“我现在没时间和你浪费，什麽事情……”

　　“和你大姐头有关。”枫岫下一句话便打断了拂樱，拂樱一惊，回过头来看他。

　　枫岫的神情非常认真， 然後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让你老大他们一起来看。”

　　拂樱疑惑地跟着枫岫，却见枫岫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公寓，然後枫岫推开了门，拂樱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外出有锁门……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枫岫向他解释道：“你不用担心，门是我开的，锁我没弄坏，以後用着肯定没问题。”

　　“死神棍！什麽不用担心，你这是闯空门懂不！”拂樱又一次炸毛了。

　　枫岫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後才认真道：“那下次不会了，反正我是神棍，下次就直接穿墙而入吧。”

　　拂樱被他窘到无力吐槽，然後却看他在门口那里停住了，看着上方道：“这个摄像头，是你装的？”

　　拂樱抬头看看，然後想起那个雨夜过後，他就疑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吃不准会有什麽人进来，於是装上了这东西多个防备，平日他一个人回家总要看一下自己不在时候的情况，但昨晚枫岫来，也就疏忽了。

　　“是我装的，怎麽了？”拂樱说完话，然後忽然噎住了，“我说神棍，你该不是连我的电脑也动了吧。”

　　“没……我哪有你想的那麽恶劣啊……”枫岫一脸无辜。

　　“闯空门的混丨蛋有人格可言吗？”拂樱讥讽地一笑。

　　“那我下次……”

　　“闭嘴！”

　　然後枫岫深吸了一口气，然後似乎放下心来了：“既然大姐头给你打了那麽个电丨话，再加上她是在楼梯间被发现，我想一定和你有很大关系，况且，你不觉得她的姿势是要往你那里去吗？我还以为这个摄像头是别的什麽人装上的呢——不过你居然弄这玩艺弄得那麽熟练，这也是刑警丨的基本功？”看着拂樱熟练地打开电脑弄视频，枫岫有些儿感慨。

　　“老子以前扫黄组的，这种东西扫一眼就知道哪里有哪里没，哪里位置合适哪里角度可以……”

　　“你好有……潜质。”枫岫揶揄道。

　　“有胆子把吞肚子里的那一段补充出来不？你能再下限点不，龌龊！”说着拂樱已经在看视频了。

　　忽然听见神棍喊了一声：“停！”

　　拂樱便定格住了，然後枫岫抢了滑鼠，往後进了一点，“就这里，慢进，放大！”

　　拂樱的眼睛几乎望到萤幕里，然後终於看到了枫岫说的地方，就是在门缝底下，慢慢地伸进来一张薄薄的卡片样的东西。

　　“还能放大点不？”

　　“极限了，衣帽间的灯光本来就那个样子了，那个……到底是什麽？”

　　“想办法截下来，我们继续看一下，还有什麽东西。”

　　又接着快进看了一下，忽然他们两人身体都一耸，拂樱迅速按了停：“这是……大姐头，她怎麽会都没和我打声招呼就进来了？”

　　“原来大姐头也会闯空门……”

　　“滚你的，钥匙我给她的。”

　　继续看下去，视频中太息公回身关了门，然後发现了脚边的那卡片，弯下腰拾了起来，然後拂樱和枫岫都看出了她的震惊，她拿着那卡片浑身颤抖，看得萤幕前二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拂樱定格，放大，然後仔细盯着那纸片看了足足五分钟，於是虚脱了般靠上了转椅：“这个大小……照片……无执相……”

　　枫岫一句话也没答，只按动了滑鼠，只见太息公手丨机萤幕闪动微光，她接了电丨话，然後把拿卡片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拂樱，把公寓得监视录像调出来！对应着塞纸片和你大姐头进来的这两个时间！然後我能肯定那个塞纸片的人肯定和你大姐头的死有莫大的干系，而且很有可能凶手就是他……你……”枫岫忙站起来道，却见拂樱面色沉静地盯着萤幕，竟是无动於衷。

　　“你傻了吗你……”

　　“没有，闭路电视上没有塞纸片地纪录和大姐头进来地纪录，秘密频道是没有摄像头的，走道和电梯都没有大姐头进入的视频留下……所以，枫岫……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拂樱的声音很冷静很冷静，然而冷静中夹带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他回过头来看着枫岫：“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麽鬼！大姐头为什麽会出现再白夜公寓……就是为了要向我证明这一点！”

　　枫岫也冷静下来了，然後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白夜公寓的监视视频，被人做了手脚，所有‘鬼’相关的东西，都被删掉或者替代了——那天播放给我们看的电梯的视频，也同样……”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枫岫一惊。

　　“如果只是删改日期，我都能做到。”而且如果是长期乘同一个电梯，那麽他平时习丨惯站得位置都很容易被人知道，拂樱心里想着，越想越觉得可怕。

　　“如果我的推断正确……”拂樱说着，拿起手丨机拨了一个号。

　　“哦……已经递交了辞呈吗？昨天晚上是最後一天上班，那他住在哪里呢，我这里有借他东西没有还，让他再跑来公寓一趟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拂樱放下手丨机，看向枫岫，双方都是了然的眼神。

　　“管理闭路电视的那个人跑了？”

　　“昨天还有上班，今天也许还没跑成，看运气吧。”拂樱道。

　　“叫你老大他们一起来吗？”

　　“不用，解释上组织上都要花时间，我们走吧。”

　　枫岫看着这样果断的拂樱，竟然笑了。

　　“笑什麽……”拂樱忽然为枫岫这样没有来由的笑脸烧了起来。

　　“没什麽，我们走吧。”枫岫向他摇了摇拨浪鼓道。

　　到了那人所在的公寓，枫岫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三十多层的高级公寓，自言自语道：“居然住得起那麽好的公寓……”

　　“别废话了，十八层B座……”拂樱忙道。

　　然而一阵爆裂之声却打断了他的话，“小心！”枫岫把拂樱往後用力一拽，拂樱整个人便撞到了枫岫怀里，就在这一瞬，一团黑影迅速自天上落下，重重砸在拂樱眼前。

　　血腥顿时漫溢了整个视野，拂樱感到温热的血溅到了他的眼睛里，火丨辣辣的，天地染上了一片赤色，他下意识伸手去擦拭，展开手掌心，一片血色。

　　目光往下挪移，脚下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那人面朝上，眼珠已经凸了出来，死死地盯着他，平素见屍体见得惯常了得拂樱忽然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这种感觉绝对不是晕血，拂樱非常地清楚。

　　枫岫轻轻捂住了拂樱的眼睛，手掌厚实而温暖，传递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这时二人的身体也贴合得紧密，枫岫就这样把下巴抵在拂樱肩膀上，低声问道：“冷静点，是他吗？”

　　回过神来的拂樱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可能自己飞下来，所以……”枫岫又提示。

　　拂樱把枫岫的手掌从他的眼睛上按下来，然後抬头看了看那蔚蓝如海水的天空道：“凶手……还在上面。”

　　两人奔到大厅，拂樱一边跑一边按了快速键接通了咒世主的电丨话。

　　“老大，带一队人过来，地点是……你不要问，快过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拂樱熟练地向门口的保安们出示证件，简要地交代他们封锁楼底大厅，打电丨话叫救护车报警丨。

　　“让控制总台停下电梯，马上！”拂樱一边拔枪一边往旁边的秘密频道走去，三个保安本来就被外面的坠楼事件吓得六神无主，这下有人出来主事，便只懂得点头应承了。

　　“这栋公寓有几个秘密频道？”拂樱又问。

　　“两个，A座B座各一个。”保安回答道。

　　拂樱一愣，回头看了身旁的枫岫一眼，迟疑了一下，却看到枫岫不知什麽时候顺手抄了保安的警丨棍，也正好向他看去。

　　“我A你B。”神棍笑道。

　　“不行！太危险了！他很可能手上有武器。”拂樱用力摇了摇头。

　　“那让他跑了？”神棍继续笑道。

　　“当然不行……”说到这里，拂樱忽然把手中的配枪往枫岫手上一塞，“枪你拿着，我觉得那个凶手既然在我身边做了那麽多动作，不会就是想杀我，枪你拿着我放心！”

　　说完，不待枫岫反对，拂樱便向B座的秘密频道冲去。

　　然而没有跑出两步，却被一把拉住手臂拽了回来，“你……”拂樱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被枫岫一个吻堵住了。

　　有点强迫性质的吻，霸道而又温柔，按住拂樱肩膀的力道似乎宣示了主人的不满与决心，肆意侵入的舌一下子搅乱了拂樱的思维，这忽来的纵情，让拂樱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枫岫执枪，枪口慢慢从拂樱大腿西装裤的侧线慢慢滑上，最後停在了拂樱的西装口袋，轻轻插入，然後手上一个用力，把拂樱往後一推，浅笑着转身立刻向A座跑去。

　　拂樱呆立了一下，才从枫岫刚才的放纵中清醒过来，这时枫岫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热涌上拂樱的脸，他用力咬了咬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枫岫的热度和气息……

　　“混帐……饶不了你……”说着拔了枪迅速往B座去。

　　大厅顿时一片寂静。

　　只留下看得目瞪口呆得保安三人。

　　第十二章 短兵相接

　　爬上A座的枫岫，忽然觉得这公寓的设计有点像火宅区的员警丨署，昨天录完口供的时候他稍微留意了一下。A座正对着住户门的是一溜长的走道，明净的推波窗外，正对着400码外竟然就是拂樱所住的白夜公寓，枫岫瞥了眼对面的波光粼粼，心想这简直是光污染嘛。

　　然而他的悠闲并没有持续超过三秒，一阵细微的声音让他全身紧张起来。

　　很轻柔的脚步声，轻柔得像一只猫儿从窗台优雅地落在木地板上。

　　他的听力较一般人灵敏许多，这是训练而来的，於是感觉神经亦是如此，他屏住了呼吸，身子紧贴在一旁的墙壁上，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慢慢地自扶手拐角处伸了出去。

　　黑色的靴子，慢慢上移，黑色的风衣衣摆，奇怪的十字架金属拉链头……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就如同有人用开瓶器撬开了啤酒瓶盖。

　　枪声——装了消声管的枪声！

　　虽然枫岫警丨觉地在枪响之前松了手，然而被轰开了花的镜片还是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人与他的距离不到二层楼！枫岫动作敏捷轻盈得像一只猫，一手撑着扶手，整个人往旁边一纵身，避过了接下来的下一枪，就在这一瞬，他自口袋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一个硕大的铃铛，随手往扶手间的间隙扔了下去，钥匙跌跌碰碰之下往下落去，在空荡寂静的楼道与楼道间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拂樱紧握着枪慢慢往上，忽然听到一丝不寻常的声音，他立刻停下了脚步，耳朵贴着地面，这个方向好像是……

　　座！

　　枫岫往楼下疯跑，退到下一层的楼梯扶手拐角处，被子弹封住了去路，那人听声辨位，已经封锁了他的行动，稳重的，保持着冷静的步伐一步步往下逼近。

　　枫岫一咬牙，撞开了旁边秘密频道的门，然後迅速关上，身体迅速贴在门旁，刚想要用警丨棍插上丨门，可转念一想，这样他不就往下逃走了？

　　情急之下，他朝上面吼了一句：“太息公是你杀的，闭路电视的手脚是你做的，我知道你是谁！你跑不了了！”

　　门的对面忽然没有了声音，约莫这样过了许久，久到枫岫汗湿了背心。

　　难道真的跑了？枫岫犹疑地微微探头向门上方的玻璃瞄去。

　　就在这一瞬，那玻璃窗口忽然冒出了一颗头，枫岫心下惨呼一声糟糕，本能侧过脸，便听到子弹擦破空气从发稍穿过的声音，还带着了一丝烧焦的气息。死亡的距离如此之近，令枫岫不由悚然。

　　就地一滚，枫岫整个人便到了那走道中间，就在枫岫爬起来的同时，他看到那人一脚踹开秘密频道的门，逼了进来，枫岫孤注一掷，喝了一声将手中的警丨棍向他砸去，而那人竟不避开，只一脚又将那警丨棍踹了回来。

　　枫岫看警丨棍从自己耳边飞过，然後慢慢後退了几步，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人。

　　黑色的靴子，不像是本国的款式，黑色的长风衣，一直遮蔽到膝盖，领子高高竖起来，掩住了口鼻，黑色的墨镜遮住了眼睛，绿色的长发。

　　後面是一长条空荡荡的走道，避无可避，前面是黑衣杀手。

　　那人定定看着他，如同狮子盯死了自己的猎物，他离他只不到五米距离，他的枪口对着他，长长的消声管散发着冷冷的微光。

　　枫岫双眼死死盯着枪口，心中对自己说道：冷静冷静冷静，生死在此一念。

　　那人看枫岫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不跑也不怕，更不像吓傻了的样子，微微将脑袋往高高竖起的领子下埋了埋，握紧了枪。

　　“你是无执相吧，你是为了拂樱而来。”枫岫道。

　　绿发人的脑袋更低，低到视线已经几乎和枪口平行。

　　这个人怎麽可以这麽冷静，在这样的枪口下这个人怎麽可以这麽冷静！在这完全没有活路的长长的走道！握着枪的手竟有些儿微微出汗，难道说……绿发人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身体猛地一竦。

　　就在这一瞬，伴随着一声爆裂的剧响，旁边的玻璃窗口留下了一个弹孔，子弹一直打进了对面的墙壁，位置正是方才那绿发人瞬移之前的位置。

　　枫岫一惊，顺着子弹来的方向看去。

　　四百码外的高楼闪过一丝微光——瞄准镜！

　　却在不察之间，猛地被绿发人一拽，反剪着双手当做挡箭牌正对着那面暴露在白夜公寓前一长排玻璃窗前。

　　那个人力气极大，枫岫感觉手臂就要生生给他拽断，他的气息透过那高领，袭向枫岫的後颈，枫岫立刻感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冷冷的，腰间也被枪管顶住，顿时枫岫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只被他拖着往方才的楼梯间走。

　　一扇窗，两扇窗……还有两扇窗就挪出了瞄准范围了！

　　“呵……”一声轻笑，让枫岫的身体几乎完全冷了。

　　就在这时，楼道另一尽头，忽然响起一声呼喊：“枫岫！”

　　枫岫心中暗呼一声“不好！”拂樱已经看到枫岫的情况了，就在这时，那绿发人猛地将枫岫往拂樱方向一推，整个人迅捷如豹子般往後退去，就在他往後跳的同时，他旁边的那块玻璃被打得粉碎，然而，却是差之毫厘。

　　拂樱看那绿发人往後跳离的时候向枫岫的背心抬起了枪口。

　　“爬下！”随着这一声吼，拂樱扣下了扳机。

　　枫岫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麽碎掉了，然後身後之人迅速闪入了A座的秘密频道。

　　“枫岫！”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拂樱已经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头。

　　他的脸就那麽近地贴着拂樱的胸口，那为他而剧烈跳动的声音一点不落地传到了他耳朵内，他身体顿时热了起来，似乎在刚才流失的生命一下子全回到了他的身体中，拂樱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如受惊的雏鸟，枫岫一只手支撑着地面，空出的一只手搂上了那战栗的肩膀，用力地按下了拂樱的脑袋，在他耳边轻轻道：“没事了……”

　　“我怕你像妃姐……”拂樱说道，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没事了，神棍自有天佑嘛。”虽然看不见拂樱的表情，然而枫岫心里想，那大概和一只被吓得炸了毛的红眼睛兔子差不多吧。

　　然而还没等他脑补完，拂樱忽然推开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往A座秘密频道奔去。

　　“该死！别跑！”

　　枫岫看着拂樱追去的背影，听着那蹬蹬的脚步声，心想那人大概跑远了吧。

　　然後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玻璃旁，透过那个弹孔看着对面白夜公寓的窗户，刚才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静静思索了一阵，然後嘴角扬起一抹笑，继而伸手往自己身上那个摸摸，最後在屁丨股口袋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拿出来查看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家伙，什麽时候放进去的？”

　　枫岫趴在窗台往下看，看到警丨车已经堵住了公寓出口，其中有一辆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确认地再仔细看了一遍，口中道：“哦，中央特派警丨司呀——”

　　迟了一步的拂樱终究没有抓到人，到了楼底大厅，保安却告诉拂樱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下楼来，正在拂樱低头思索之际，咒世主便带队赶到了，拂樱快步赶到咒世主身前报告道：“杀害大姐头的凶手很有可能还在这栋公寓里……”

　　啪——的一声，打断了拂樱话，拂樱吃了咒世主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拂樱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咒世主，然而讶异不满愤怒都在看到咒世主的表情的时候消弭了。

　　“下次不准擅自离队！”语气是严厉冰冷的，然而担心煎熬的表情却出卖丨了他的内心，“火宅组不能再少人了。”

　　“嗯。”拂樱点了点头。

　　这时，拂樱只见咒世主後面的员警丨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而看到自门口走来的那个男人的时候，拂樱居然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那个男人没有穿警丨服，约莫三十出头，只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材伟岸修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不像员警丨，却像是在法庭上叱吒风云的精明律师，他的眼神沉着，一看之下就给人颇有城府之感，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他慢慢朝拂樱这边走来，透过眼镜，拂樱忽然觉得那双犀利的眼似乎是在一刀一刀地解剖着身边之人，然後逐渐招呼到自己身上。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之时，拂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竟觉得那目光中携带一丝鄙夷以及——警丨告？

　　“咒叔，明妃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吗？”他看着拂樱问咒世主。

　　他这样一说，周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咒世主看了拂樱一眼，才道：“太息公是在执行公务过程中以身殉职。”

　　“你怎麽判断你在追踪的人就是杀害太息公的凶手？”那人的目光冷冷落在拂樱身上。

　　拂樱用最快最简洁的方式道了缘由，然後那人又问：“你怎麽确定那个人就是无执相？仅仅是因为绿色头发黑色衣服？”

　　拂樱一下子语塞了，这时那人也不再说话，只径直往前走去，就在擦肩而过那一瞬，拂樱只听耳边飘过一声“哼”，那语气，熟悉得令拂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而却又真想不起到底什麽时候听过。

　　拂樱悄悄问咒世主：“老大，他到底是什麽人？”

　　“最年轻的中央特派警丨司戟武王，出身杀戮碎岛的精英。”

　　接着，那人沉着地指挥各部人马分头包抄整栋公寓和公寓的周遭建筑物，做事效率之高，指挥言语间气场之强大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所能达到的地步。

　　最後，警丨员在与这公寓仅仅一巷之隔的另一栋公寓的秘密频道找到了一件黑色的风衣，一副墨镜。从现场勘查可以肯定那个凶手是从本栋公寓跳到另一栋公寓，然後逃脱，路线设计上十分巧妙且可以推断该人具有非常强悍的反侦察能力。

　　十八楼B座死者的房间经过搜查，没有找到录影视频，显然已经被人先入一步带走，有扭打的痕迹，然而也可以看出这场扭打结束的很快，然後死者就被从十八楼的视窗推了下去，坠地当场死亡。

　　一切勘查结束，戟武王便令所有人回警丨署，就在他坐上车的时候，他向拂樱勾了勾手指头。

　　拂樱一怔，又听他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关於无执相和明妃的事情？”

　　拂樱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忽然涌了上来，便向他走去，这时咒世主却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拂樱看向咒世主，咒世主眼里示意他不要去。

　　“为什麽？”拂樱问道，从前他从未向咒世主问过任何一个“为什麽”，而现在他却特别想知道，自从太息公出事以後，这种感觉愈加地强烈。

　　“我怕你回不了头。”咒世主简单地道，然後就这麽几个字，却听得拂樱感到无比沉重。

　　“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罪过，无论如何。”拂樱坚定地道，然後把咒世主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放了下来，然後紧紧握了一下。

　　第十三章  叛徒

　　录完口供的枫岫被咒世主勒令不许离开警丨局，在解释我只是个被无端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不成功後，枫岫认命地在警丨局里留下了，科室里的人都很忙於是闲得长毛的枫岫便踱到了茶水间。

　　利用微笑攻势成功从茶水小妹那里骗到免丨费咖啡一杯後，枫岫忽然瞥见一条冷峻的身影坐在职工餐吧的角落，他喝下一口咖啡，便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黄泉放下咖啡杯，抬起头来便见枫岫凑了过来，枫岫也不向他打招呼，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按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做什麽？”黄泉问得不动声色。

　　“物归原主啊，你是什麽时候把这个窃听器放到我身上的，昨天我在警丨署做完笔录在走道里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枫岫笑道，然後把杯子放桌上在黄泉对面坐了下来。

　　“你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吗？”黄泉漫不经心地说着，依旧不露痕迹。

　　枫岫於是便挑明了话：“首先我非常感谢你今早四百码外的救命一枪，没那一枪可能我现在已经肝脑涂地了，但是同时，对你能如此及时地在对面架好狙丨击枪的事情先是表示佩服得五体投地继而疑惑万分的结果是我发现了这个。”

　　“然後？”黄泉微微眯了眼看过来，他的眼睛细长，所以眯起来看人便极其容易让被看的人无端产生一种被鄙夷的错觉。

　　“为什麽在我身上放窃听器？”枫岫问道。

　　“你很聪明嘛，神棍。”黄泉站了起来，然後向他使了个眼色，枫岫会意，二人便起身向走道走去，黄泉推开了厕所的门，环视一周似乎没有什麽动静，於是枫岫也跟了进来。

　　枫岫进了厕所，便听见身後黄泉关了门，接着听到黄泉喊了声“神棍”，回头的一瞬间给黄泉揪住了领子一把按到厕所的门上，刚想动作，黄泉整个人就顶了上来。

　　“你既然那麽聪明，那就应该知道我想做什麽吧？”黄泉笑得邪魅。

　　枫岫脑子里轮了一圈便想到了之前和罗喉的那档子事情，心中暗道一声不妙，面上却依旧，他低下头对上黄泉的眼：“那个……虽然你今早400码外的那枪是救了我，但是小哥太犀利了，不是我喜欢的那型……”

　　“少扯谈！你最近和罗喉通过两次电丨话，他到底有什麽事情那麽害怕我知道？”黄泉单刀直入。

　　“原来你和拂樱都有同样的爱好，只不过是他喜欢随处装监视器你喜欢随处散窃听器，不过你似乎更恶劣些……”说到这里枫岫忽然想起罗喉说过黄泉暴躁起来像只火耳兔，心里边嘀咕着原来兔子们的爱好都有相似之处啊。

　　“看物件而已，平时为了防止别人动我东西，我都在自己包里放有窃听器，不巧那天他坐观众席帮我看包。”黄泉冷然道，“所以我认得你的声音。”

　　枫岫无言，心里想你这人内心究竟有多麽不阳光啊……

　　黄泉有着一双猎鹰般的眼，冷静锐利，哪怕是四百码外也能感觉到那份被锁定的震撼，更何况是现在——连四十公分都不到，枫岫忽然感觉压力骤增。

　　“我说黄泉你别这样，我承认我认得罗喉好些年了还不成吗——你看你现在这个姿势……”说着枫岫瞅了瞅下面，黄泉的膝盖正顶在他两腿中间後面的门板上，“要给罗喉知道了，小心他以後不吃萝卜改吃红烧兔子。”

　　“没关系，门顶着，不会有人忽然闯进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黄泉压低了声音，装得好似真怕人听到似的，微眯了眼。

　　枫岫低下眼逃避黄泉逼人的眼神，目光却落在黄泉薄薄地微微扬起的唇上，忽然为自己奇怪的冲动打了个激灵，黑线後的枫岫忽然明白罗喉为什麽总是不愿意出差甘愿自暴自弃在天都组宅的原因了——

　　有个容易让人走火的情人真是件麻烦事。

　　“喂，别以为我像拂樱那麽好忽悠！”

　　枫岫无奈地闭了眼，仰头，後脑勺磕在门背上，然後缓缓道：“都陈年旧事了，你知道这事情後只会让他焦虑，你觉得有必要吗？”

　　“什麽意思？”黄泉追问道。

　　枫岫按下黄泉抓住他衣领的手，然後认真地道：“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定的相处模式。你和罗喉的相处模式——你会把你和我接过头的事情告诉罗喉吗？”

　　黄泉顿了一下，才道：“不会。他若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便不用也没有必要表现出知道……”

　　“为什麽？”神棍直起身来，黄泉也适时地退後了一步，“原因无外一个。”

　　黄泉听罢，便不说话了。

　　“因为这是你们的模式，维系这个模式的是什麽？”枫岫沉声道。

　　“我信他。”简洁到了极点的三个字。

　　“那还用问吗？”枫岫抱了手臂又道，“我和你保证，他所做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你和他自己。”

　　黄泉沉默了，他抬头看着壁灯，金光发亮的。

　　“算你忽悠到点子上了。”

　　枫岫看着黄泉，心里又想起了拂樱，忽然不知怎麽地竟感到一丝刺痛。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人不记得你了，你会怎麽办？”接着他忽然低声道。

　　他说话的同时，黄泉正扭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盖掉了他的话。

　　待二人离开，最後一间厕所半提着裤子屁屁凉飕飕了许久的冷吹血才深吸了一口气泪流满面坐下继续销魂——拉到一半憋着的感觉实在太惨绝人寰了。

　　寒烟翠第一次见戟武王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四魌境界叱吒风云的人物。

　　那时候戟武王正站在茶水间把加了即溶咖啡的太空杯递给科室里的杂务小妹，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看不出什麽牌子，倒像是裁缝量身缝制的，戴着一副 无框的眼镜，温和地笑着，茶水小妹看这笑看得脸上笑开了花，连水溢出来都没有发觉，那时寒烟翠只觉得他是哪个事务所过来保释人犯的。

　　直到他夹着资料夹出现在对策室，整个人的气质蓦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对火宅组和天都组的不满，避而不言中央之决断却是分析二者手头的CASE开始，进 而巧妙把讨论议题引到“五角铜币”案件，重点却是在万圣岩早上发生的杀人未遂事件，斡旋的手腕非常之高明，而且对案件的了解全然不似早晨才拿到案宗的人。

　　然而看到戟武王和拂樱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寒烟翠忽然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她觉得这二人竟在气质上竟很有相似之处。

　　看到戟武王和拂樱进了办公室，接着百叶便拉下了，寒烟翠心中忽然莫名生出一种很深沉的担忧。

　　戟武王拉开办公桌後的转椅，背着光的脸，更显城府深沉，拂樱心底打定了主意，便也毅然在他对面坐下。

　　“手终於不抖了吗？”戟武王道。

　　拂樱心下一动，方才开枪後微颤的右手即使藏在口袋里，也没有逃过他的眼。

　　“後遗症果然没那麽容易恢复过来，太息公为你这种人挡货，倒真是不值。”戟武王轻笑道。

　　拂樱手指紧紧抓住了扶手，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厌恶之感，然而只有一瞬，却又放开手来，冷冷地回道：“总警丨司大人不是特地来取笑拂樱的吧。”

　　“脾气倒是没改，和在碎岛一样。”戟武王又道。

　　“碎岛？什麽意思？”拂樱一惊。

　　“你和太息公一样，都是碎岛的人——杀戮碎岛。”戟武王补充道。

　　杀戮碎岛，在警丨界而言可算是个传奇之地，但凡自杀戮碎岛出身之人，都会成为警丨界的精英，无论多麽难办的案子，只要碎岛接手，必能圆满解决——然而传闻碎岛的训练十分残酷，常有警丨员封闭训练时无法忍受自杀或者精神错乱的小道消息传出。

　　“我……”拂樱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隐隐地痛。

　　“你不记得了对吧，不记得太息公，不记得我戟武王，也不记得……无执相了，对吧？”

　　拂樱猛地抬起头来，对上戟武王意味深重的眼神。

　　然後只见戟武王将一叠文件丢到桌面上，用一只手指敲了敲：“这是你在碎岛的纪录，看看吧。”

　　拂樱翻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看看底下标注，十七岁。

　　拂樱一页页地翻看纪录，非常优秀的纪录，然而，却似是在看别人的履历，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後用力合上了那个资料夹。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脑子中努力搜索关於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却只一片空洞无物。

　　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的头又更加痛了起来，他强忍住不适，顶着戟武王那手术刀般的目光抬起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没有印象。”

　　“连被人背叛的痛苦也忘却了吗——无爱和无痛的人生真是可悲。”戟武王继续道，凉薄的语气下是进一步的试探，“你之所以变成今天的这个地步，是因为你太过信任一个人，而那个人，出卖丨了你，那个叛徒的名字是……”

　　“无执相……”拂樱口中忽然漏出了这几个词，这无意识的流露，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从何来。

　　拂樱惊讶於自己竟会笃定地说出这几个字来，戟武王便暂时停止了话语，仔细观察起他的神情来，直到确认他并没有刻意隐瞒什麽，才又道：“这是你出碎岛的第一件任务，也是迄今为止最後一件任务。”

　　“当年为了打掉邪天御武集团，组织上派你潜入做卧底，同时期佛狱组的无执相花了四年时间已渗透到邪天御武集团的高层，在他的帮助下，你成功地进入了高层……”戟武王说着。

　　拂樱脑中的杂音却是越来越严重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戟武王看出端倪来，然而，那声音却由杂乱无章渐趋清晰起来。

　　“KAI……KAI……”

　　“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等我……”

　　“你得到了邪天御武的信任，用你在集团组织中杀伐决断的非常手腕，甚至在短短一年内爬到了无执相头上，没有你出马解决不了的纠纷，没有你摆不平的人，於是，邪天御武赐你一个名号——凯旋侯。”

　　“背叛……凯旋侯……”拂樱口中喃喃道。

　　戟武王看拂樱的神情不对，眼已经失了焦距，然而却并没有出声询问，只又淡然地说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有趣的故事。

　　“你 得到了邪天御武的信任，当然，也许还得到了别的什麽东西……然後，由你那里传出来的情报，让我们的各项行动非常顺利，你做得非常细致，没有露出什麽马脚， 非常完美，但是，无执相出卖丨了你——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为什麽，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者是因为……嫉妒。”说到这里，戟武王停下了。

　　拂樱的眼睛看物已经有点不大清晰，然後意识却还是在的，他头痛得厉害，汗珠开始顺着额角流下。

　　“然後呢……”拂樱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沙发扶手中。

　　“然後你遭遇了非人的拷问和试探，以证明你的忠诚。”戟武王道。

　　……告诉我……

　　告诉我……你从未背叛过我……

　　“呃……然後……怎麽样！”拂樱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吼了出来，似乎要驱散脑中越来越清晰的杂音。

　　戟武王一惊，看着拂樱面色苍白得如纸一般。

　　“不要停，继续说……”拂樱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戟武王扶了扶镜框，透过薄薄的镜片看着眼前人极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知道他定是不自知之下想到了什麽，於是继续道：“你通过了考验，你用你超乎寻常的意志力撼服了那些怀疑你的人，同时在你被拷问期间，集团的情报依旧泄露了出去，所以……你成了邪天御武的门徒。”

　　“门徒……”

　　“对，就是继承人的资格。然後，我们成功地打掉了这个集团……但是，碎岛却从此失去了一名最优秀的学员。”

　　“邪天御武……死了吗？”拂樱双臂撑住桌面勉力支撑住自己。

　　“死了。在整个集团瓦解之前。”戟武王说着站了起来。

　　“哦……”最後吐出了这一个字，拂樱虚脱般倒了下去，戟武王眼明手快地自背後扶住了他，然後最後补充了一句

　　“拜你所赐，KAI……”

　　第十四章 居心叵测全

　　红色的砖墙，时钟，铁丝笼子，竹枝上裹着红色的布条，不成调的小曲……

　　青石地板慢慢延伸，竹楼，潺潺的流水，屋檐下模糊修长的背影……

　　如蒙太奇般的景象，忽然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继而是一片昏黄

　　十字架手链，纠缠相扣的十指，皱褶的床单，至死不休的缠绵，又是熟悉的呢喃，深沉如海潮暗涌的情欲……

　　故旧的发条挂钟，钟面的玻璃碎成蛛网，然後在蛛网般的间隙中，钟摆有规则地晃动，然後钟摆模糊成了更小的东西，在他眼前一点点逼近，他伸出手去，把它一把抓到了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小小的圆润的感觉，慢慢张开手心……

　　叮咚叮咚——又是一阵熟悉的声响，拂樱猛地睁开了眼。

　　“神棍！”他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把趴在他身旁甩着拨浪鼓的神棍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他慢慢地展开紧握着的五指，手心却是空空如也，什麽也没有抓到。

　　“吓死我了，斋主你终於醒了！”枫岫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醒了？”拂樱这才注意到周围一片白色，俨然是在医院里，然後他低下头仔细回忆了一会，只记得最後的场景是戟武王和他谈话的办公室。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枫岫便道：“你在和戟武王谈话的时候忽然不醒人事，然後就给送到这里了。”

　　拂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後自我感觉没有什麽问题，然後又看看外面的天色，便问道：“现在是什麽时间，我昏迷了多久。”

　　“现在是十点半，你昏迷了大约有十六个小时，喂，你干嘛？”看到拂樱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枫岫连忙问道。

　　“我要回警丨署，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说着拂樱一手抓过床头的衣服，另一只手开始解睡衣的扣子，然而当看到坐一旁看着的枫岫时，拂樱便停下动作向他挥了挥手，“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枫岫却坐着不动：“都是男人，怕看啊，况且昨天帮你换衣服的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拂樱愣住了，然後问道：“从刚才我一直很奇怪，为什麽你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你好像是在……陪床？就算其他人很忙吧——可为什麽是你？”

　　“你问这个呀。”枫岫想了想才答道，“因为我跟他们说我是你男朋友啊……”

　　话刚出口，枫岫忽然觉得病房的气压变得很低，低得一贯万事无所谓的他竟然有些儿心虚……

　　“滚——出——去！”

　　直接被丢出门的枫岫听背後门砰的一声响得惊天动地，然後缓缓道了一句：“医院重地，要保持公德心啊，斋主。”

　　拂樱提着包头也不抬地往前一路去，脑子里魔障般不断回响着“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斋主，拂樱斋主……拂樱——别走那麽快嘛！”身後神棍形影不离。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什麽的去你妹的！很想大骂出口，却又碍於在医院。

　　拂樱黑着脸在柜台办完了手续，一路飙向门外，神棍依旧不知死活地跟上来，拂樱阴沉着脸拦了辆车，打开车後门坐进去却不想神棍也一只脚插了进去。

　　“滚——下——车！”拂樱咬着呀一字一顿道。

　　“别这样吧，好歹……”神棍厚着脸皮把另半边屁丨股挤了进来。

　　“谁是你男朋友谁死一户口本！”拂樱忍无可忍。

　　枫岫捂着半边耳笑道：“应该是‘谁是我男朋友谁死一户口本’吧……好像也不对哦！”

　　“你有胆再说一句试试看？”拂樱一把揪过枫岫的脖子，半眯着眼冷笑道，枫岫趁机顺手把车门带上。

　　“两位要上哪去，是打算去法院办丨证离丨婚麽？”司机大叔忍不住揶揄。

　　“去火宅区员警丨署！”二人异口同声。

　　车子缓缓发动，拂樱抱着手，一言不发，枫岫偷偷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想笑却又非得忍着。

　　拂樱其实也已经没有在生什麽所谓“男朋友”的气了，又听见枫岫在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个拨浪鼓，刚想问神棍你整天带着这“法器”是不是有强迫症啊，却被枫岫抢先开了口。

　　“拂樱……你身上怎麽那麽多的旧伤啊。”

　　“不说了员警丨身上都有这些那些的伤吗？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枫岫於是把袖子捋上，然後露出上臂的一个伤口，说道：“你看，这个痕迹是小时候接种疫苗的时候留下的，这个是爬树掉下来摔的，还有这个……嗯，是兔子咬的……”

　　“哼，恶人自有天收。”

　　“每一个伤口，我都能说得出，你呢……例如离心口最近的那条伤疤，是怎麽来的。”枫岫说道。

　　拂樱猛地回头看着枫岫，虽然只一瞬，却被枫岫略带伤感的表情震到了，然後他不自觉把手放到心口，紧紧抓住了那里的衣服，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是啊……这里的痛，肯定是痛得刻骨铭心吧，可是……连这个的记忆也没有……

　　“停车！”枫岫忽然道，拂樱抬起头，窗外是麻油街的街口，枫岫已经下了车，然後笑着朝他招招手，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神棍。

　　“神棍，你去哪里？”

　　“口供都录完了，当然不陪你去警丨署啦！拜拜！”说完，他便一路摇着拨浪鼓叮咚叮咚地远去了。

　　车子缓缓开动，拂樱听着那远去的拨浪鼓的声音，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那个声音，就算在再嘈杂的环境中，也能最先最深地进入自己的内心吧。

　　拂樱一路奔上科室，却在科室门前和寒烟翠撞了个满怀，对方娇小的身躯整个倒在了地上，手上的文件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小翠……这是什麽？”扶起寒烟翠的同时，他一眼瞥到了那散落在地的列印有照片的档，便顺手拾了起来。

　　寒烟翠接过他拾起来的档便道：“拂樱你怎麽不趁机多休息几天。”

　　“大姐头的事情没完，我就一天也躺不住，你们不也是一样吗——这个是？”拂樱忽然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无执相。”寒烟翠说道，然後想他示意了一下，二人便走进了科室。

　　科室里没有几个人，天都组的要员和火宅组的要员都不在。

　　“他们人呢？”

　　“五角硬币案有了重大进展，都奔医院去了。”寒烟翠道，“那个受害者醒过来了。”

　　“那我马上过去……”拂樱一听立刻就要动身，却被寒烟翠一把拉住了，他惊讶地看到寒烟翠一脸认真，“我觉得你可以先看一下这个……我们把这边的头绪理好等他们的消息就好了。”

　　“这个是……”拂樱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大姐头死前托关系从其他部门转过来的资料，本来基於未成年人保护是不能公开的，大姐头为了弄到这个还花了些心思，今天那边她的朋友寄过来我才知道她暗中调查的这个。”

　　拂樱一页页地看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怎麽会……如此巧合。”

　　“对， 就是那个少年A为了5毛钱嫖资杀人的事件，因为当时他未满十四岁，所以受到了保护，但是，从这分资料上，对他之後的行踪进行了记录跟踪，包括改名换姓後被 哪户人家收养，接着又换了养父母再一次改名换姓，直到他高中毕业後……”寒烟翠说着，把最後一页抽了出来，“考入了警丨官学校。”

　　“无执相，居然就是那个少年A！”拂樱道。

　　“拂樱，你觉得这个是巧合吗？多可怕的巧合啊！”寒烟翠道。

　　拂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席卷了上来，他耳边又回响起那天清晨隔着树墙的那一声阴冷彻骨的轻笑，和那个一直自绿墙那边滚过来的带血的五角硬币，闪着微蓝的冷光，以及，杂物间那一条条诡异的抓痕……

　　拂樱抬起眼来，看到寒烟翠忧心忡忡地看向他，然後慢慢道出了一句：“如果不是巧合，那意味着什麽，你敢想下去吗？”

　　顿时气氛一片诡异的死寂。

　　电丨话铃丨声忽然响了起来，寒烟翠斜眼看去，是迦陵，於是她看了拂樱一眼，按下了免提。

　　“小翠！小翠你听我说！刚才那个受害人醒过来他说……”

　　“他不是被割了喉管，还能说出话来吗？”寒烟翠道。

　　“你忘记天都组的君曼睩是懂得读唇语的吗，君姑娘说了，他说袭击他的人，有一头绿色的长发！穿着黑色的大衣！”

　　随着最後一句话出口，迦陵便觉得那边霎时死寂了，然後，拂樱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边传来：“还有呢？”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应该如此冷静。

　　“拂樱你现在能上班了？”

　　“多谢关心，他还有说什麽吗？”对面焦急地问道。

　　“哦，还有，他说了，对方在一边折磨他的时候一边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动作，好像……是什麽仪式一般，对方把一个穿了小孔的五角硬币，用一条长链子吊着，钟摆状在他眼前晃动……”迦陵道。

　　拂樱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头又剧烈疼痛起来，整个人往後颤悠悠地退了两步，跌坐在转椅上。

　　寒烟翠吓了一跳，赶紧回身问道：“拂樱，你怎麽了？”

　　迦陵在电丨话那头也察觉到了什麽：“拂樱，你没事吧！”

　　拂樱向寒烟翠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回应迦陵，这次头很痛，就好似当时与戟武王谈话一样，他隐约觉得又有什麽东西从脑子里涌了出来，於是闭上了眼，後仰着脑袋，可是却只有痛这一真实的感觉，他握紧了拳头忍受着，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寒烟翠敷衍了迦陵几句後，按掉了电丨话，便回身去给拂樱到了一杯水。

　　肉体疼痛的感觉自手心传来，头痛的感觉慢慢地消退，拂樱睁开了眼，慢慢张开握紧的拳头，恍然间手心却涌起一种无比熟悉的冰冷的感觉，随着五个手指的展开，一束微光慢慢在手心清晰了起来——

　　一枚打了小孔的铜色五角硬币。

　　像是被人无数次地抚摩过，连上面的花纹也圆润得模糊了……

　　第十四章 居心叵测下

　　然而那样的景象只是一闪而过，拂樱心神一分，手心又是空空如也，他再次试着闭上眼，握拳，张开，也同样什麽也没有，反复做了几次这样的动作，寒烟翠已经拿着水过来了。

　　拂樱抬起头看着她，寒烟翠只觉得拂樱的眼睛依旧清明，不复刚才的浑浊和恍惚，心中疑惑之际，刚想开口去问，却听拂樱道：“小翠，你还记得什麽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寒烟翠把水杯放到桌面上，拉了张椅子坐下，想了想道：“两年前这样吧，当时你还在扫黄组，然後大姐头经常拉你来重案组这边吃中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具体来说第一次见面是什麽时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拂樱你为什麽想到要转重案组啊，是因为大姐头吗？”

　　拂 樱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转重案组的始末，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对了，那是扫黄组管辖区的麻油街发生第一次五角铜币事件的时候，火宅组要求扫黄组协助办案，几 次事件後，厌倦了扫黄组工作的自己就决定换一个部门，然後大姐头就顺势介绍了重案组，在大姐头的牵线下自己就进了火宅组，确实比起扫黄组，火宅组的工作自 己做得更加顺手。

　　“我记得，自从你转火宅组後，我们这边的工作就越来越忙了。”寒烟翠喝了一口水道。

　　“是啊，因为後来事件的死者几乎都在火宅区被发现嘛，除了万圣岩那次计画外杀人。”拂樱接上去道，然而话一出口，他便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又是……如此诡异的巧合！

　　时间上的巧合，二十年前的五角硬币事件二十年後的五角硬币，同一个嫌疑人，太息公被害前的刻意隐瞒凶手身份的举动和被害时那一句“好好活下去”，树墙那里原本已经逃走了的嫌疑人为什麽忽然又返回来？所有的一切，似乎看上去都没有联丨系，可是仔细思考下来……

　　事发地点的转换，随着他工作地点的转换而转换甚至最後严重到旅游地点。

　　二十年前的凶手是无执相二十年後的凶手疑似无执相。

　　太息公刻意隐瞒无执相的存在是因为无执相曾於五年前同他共事，然後出卖丨了他。

　　太息公死前最後一个电丨话是打到他的手丨机上，与咒世主曾和大家说过因为工作需要快速键要改成咒世主的手丨机号可是太息公没有改，而是直接是他。

　　返回来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对着受害者说了一声“振作点，还活着吗”让凶手认出了他的声音。

　　如果五角硬币案的凶手是无执相，那麽这一切单独的事件都有了交集。

　　犹如零碎的图片被拼凑起来——

　　交集……唯有“拂樱”！

　　想到这里，拂樱忽然很想笑，然而他不知道，自己不自觉间，嘴角已经微微向上翘了起来。

　　“小翠，我大概知道人是怎麽会得被害妄想症了。”拂樱苍白无力地笑了笑。

　　当拂樱抬起眼来看寒烟翠的时候，看着拂樱死灰般的眼睛，寒烟翠第一次心里发毛了，她端起杯子，用喝水来掩饰，她从拂樱的眼中，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

　　“小翠，给我杯水。”拂樱低低地道。

　　寒烟翠一愣，呆呆地把手上喝过一半的水递了过去，拂樱接过，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杯水中晃荡着自己的脸，然後用双手用力握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水冰凉凉的，一点点沁入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说凶手真是无执相，小翠，你说他的作案动机是什麽？这是怎样叵测的居心啊。”拂樱说着，一口气喝干了剩下半杯水。

　　“我……不知道。”寒烟翠也害怕起来，现在的气氛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觉得自己也害怕起来，但她说不清自己害怕的是什麽，但她现在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谁来都好赶紧打破现在这种诡异的氛围！

　　她现在甚至不能开口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开口接下来的话肯定是，无论怎样叵测的居心，总之和你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是说谎，那实在是在刺丨激拂樱自己开口来纠正她然後他自己就会说出那句话——现在的情况简直糟糕透顶了！

　　想 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震慑感，她忽然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麽了，那是一种阴寒的恶意，从这些案子的凶手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一种阴寒的恶意， 他不仅是用那些血淋淋的表面暴力，更重要的是用五角硬币，以及那些似有似无的联丨系，向他的目标施加一种心灵最深处的暴力，抓住目标的心理弱点进行残酷的攻 击，直到体无完肤！

　　那些不知名的人为什麽会死，因为你！

　　那个在绿墙处被发现的即将失去行动能力而变得生不如死的人，也是因为你！

　　太息公也死了，还是因为你！

　　可是你知道为什麽吗，你不知道，你对自己一无所知……

　　可是呢，我可是很了解很了解你哦……呵呵

　　寒烟翠惊得站了起来，拂樱面上还是很平静，然而眼神却已经暴露出他陷入了心理的陷阱，在这样恶意的暴力中，内心宛如被看不见的刀子一刀刀地切割着。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很清楚地知道症结在哪里，她也可以对着拂樱大吼说这些那些的猜测都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的，逻辑上也是很牵强的，但是没有用没有用，因为拂樱已经被引入了那个陷阱中，现在是长期的堆积造成一个总的爆发！暗流的汇聚造成了无可逃避的心灵阴暗面的漩涡！

　　天啊！面对这样可怕……居心叵测，到底该怎麽办！她连指尖都冰冷了。

　　第十五章 棋子

　　戟武王的电丨话打过来的时候，寒烟翠几乎欢喜得要昏过去。

　　这男人的话很少，但每个字都很分量，他说：拂樱，你过医院来一趟，受害人要见你。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拂樱到了医院，那人趟在重症监护室，意识清楚但是身体十分之虚弱，玻璃的这边是警丨方的人，玻璃的另一边立着他的主治医生，正对着他面部，设置了几个摄像头，君曼睩坐在强化玻璃外，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摄像头中受害者的嘴唇，做同步翻译。

　　那人的眼睛本来是微眯着，但当拂樱出现在玻璃的另一面时，却忽然猛地睁开了。

　　“他让你过去。”君曼睩道。

　　戟武王闻声向拂樱投去一个别有意味的眼神，拂樱虽有些许不解，然後定下心来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玻璃，证明自己听到了他的话，君曼睩看着他嘴唇翕动，便向旁边的医生问道：“能让他进去吗，病人好像很想近距离接触他。”

　　医生一脸为难，正要开口，却见戟武王上前一步，他用手拍了拍医生的肩膀，然後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君曼睩看得出医生似是有些动容，继而面色凝重地朝拂樱和君曼睩点了点头。

　　拂樱换上了无菌服，慢慢走到了那人身边，虽然那人几乎全身隐在被单下，然而从他方才起只有眼珠一刻不停地随他身影转动看来，他伤得非常重，四肢动弹不得。

　　拂樱缓缓弯下腰来，蹲下丨身平视着那受害者，冷吹血在君曼睩的指示下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

　　几乎被惊得屏住了呼吸，君曼睩看到那翕动的嘴唇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旁边的戟武王和咒世主都将君曼睩的惊愕收入眼底，然後咒世主开了口：“他说了什麽。”

　　“我认得你的声音……”

　　“那天晚上……”

　　“我听得见你的声音，你就在隔壁！”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告诉你我就在你的隔壁啊，可你只顾自己的享乐……”

　　“为什麽不救我！”

　　君曼睩的话一出口，咒世主，迦陵和寒烟翠顿时脸色煞白了起来，尤其是寒烟翠，她的思绪瞬间被扯回了那天在万圣岩太息公和她提过的那个诡异的杂物房……

　　她忽然有呕吐的冲动，她捂着口，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转身离开了房间，迦陵看出她的不寻常，便也担忧地跟了上去。

　　“小翠，你怎麽了？”避过众人，迦陵拉住了面色苍白的寒烟翠。

　　“杂物房……是那个杂物房，那天万圣岩，大姐头在拂樱房间旁边的杂物房，就与拂樱一墙之隔的地板上，发现了——”说着她回过头看向迦陵，“抓痕！”

　　拂樱看到那个充满莫名迫切意味的眼神，一直寻求着他的靠近，便慢慢凑过耳朵去，听那气息中究竟夹带了什麽，一旁的主治医生看到病人非同寻常神态，本正要阻止拂樱靠近，却瞥到玻璃外戟武王轻轻地摇了摇头，用眼神果断地止住了他。

　　拂 樱看到他的嘴唇翕动，勉强能接收到他表达出来的“过来”的资讯，慢慢靠近，就在这时，那眼神陡然变得怨毒起来，拂樱被这样可怕的眼神一震，惊得不自觉地往 後退了一步，这时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那软绵绵地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触了电般地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拂樱的手，由於用力过大，拂樱只见那血红正一点点自白 色的绷带渗出，那人的眼神透过摄像头骇得君曼睩言语一顿，心竟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旁边的主治医生惊见病人血压骤然飙升，忙一挥手示意旁边的助手拉着拂樱离开，拂樱被人拉着离开，回头之际却只见那鸡爪般的手僵硬着直直向着他离开的方向，似乎在申诉着主人无可发泄的执念……

　　君曼睩闭了口，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然後拂樱扭动了门把手，自无菌室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通过一条只有他一人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方才他离开的地方，然而汗却已经将无菌衣那塑胶般的冰冷和他的肌肤粘在了一起，他不像君曼睩一样懂得唇语，但是……那反复强调的一句话，他终究还是看了出来——

　　为什麽不救我！

　　为什麽不救我！

　　为什麽不救我！

　　他慢慢脱下无菌服，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脱一件衣服脱得如此漫长……

　　“迦陵，我想起来就觉得要崩溃了，那天晚上，那个受害者……居然就被藏在离我们那麽近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时候避过我们所有人办到这一点的！”

　　寒烟翠用力抓住了迦陵的领子，浑身发抖，迦陵听她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顿时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寒烟翠，能让向来坚强稳重的寒烟翠害怕成这个样子，究竟……

　　“那天晚上，无执相离我们很近……近得也许根本……没有距离！”寒烟翠抬起头来看向迦陵，迦陵面色一变，心中也慌乱了起来。

　　拂樱推开了门，门後的众人似乎没有什麽大的反应，然而环视一周後，从他们的眼神中，拂樱隐约猜到了什麽，最後目光定在了戟武王身上，戟武王向他勾了勾手指，嘴角微微上扬，笑得诡谲。

　　戟武王平静地把君曼睩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拂樱，然後那双手术刀般冷静的眼停在了拂樱脸上，似乎要将他的头颅剖开，挖出里面的所有。

　　拂樱却是平静，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忽然便让他了无兴趣了。

　　最後，拂樱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道：“我本来以为，你来查这个案子的原因是大姐头，因为她与你同样自杀戮碎岛走出来，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麽？”

　　戟武王终於放任了那扬起的嘴角，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拂樱啊，你这算是被害妄想症？”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我’全部告诉我！”

　　“哈， 这种东西……”戟武王说着，自窗边慢慢走向拂樱，拂樱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很冷很决绝，引得他不由伸手抚上他的左眼，然後慢慢挪到了他的眼角，指尖暧昧地一 点点往下眼眶划去，那个地方，曾经有一个多麽引人遐想联翩的东西，想到这里，戟武王笑了，“你自己先丢弃的东西，怎麽还找别人要？”

　　“我自己先丢弃？”拂樱打开戟武王的手，冷冷地逼视过去，“什麽意思，说清楚！”

　　“很好，既然这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那麽我们就来继续昨天的过去吧。”戟武王身体往後一靠，逆光的影子落到拂樱身上，他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抬起眼来看着拂樱，这时拂樱第一次那麽清楚看清了这个人的眼神，看他的眼神冰冷得不似在看一个人，而是别的什麽东西。

　　“在你出任务之前，没有人会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有多大的期待，你的任务原本只是协助无执相。无执相跟邪天御武的案子跟了四年，已经到了瓶颈，急需有一个人来 照应，他直接向碎岛导师师尹提出要求——没想到无执相要的并不是一个夥伴，而是遇到危险随时可以推出去的牺牲品，那个人必须对信念够坚定，最好对正义坚定 得天真。”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然後声音微妙地起了变化，“当时的干部太息公推荐了你，现在，你能够明白太息公豁出命去也要保护你原因了吗。”

　　拂樱内心一震，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咬了牙压下那股感伤的情绪，又问道：“然後呢。”

　　“他果然这样干了，那一年，他与警丨方接线人联络的时候出了问题，有内奸的事情很快暴露了，邪天御武是聪明人，很快就查到了他周围，为了自保，他主动向我们提出单线联络，但是即使斩断了所有的线，邪天御武依旧察觉到了他有问题，於是他为了自保出卖丨了你——天下太平了。”

　　“你为什麽会知道得那麽清楚？”拂樱敏锐地问道，“难道说你是……”

　　“我是他的单线联丨系上司，有这样的下属真是令人感到耻辱。”戟武王道，语气中透着残忍的冷嘲。

　　“我看过太息公对邪天御武的调查，最後的调查显示无执相後来还是被邪天御武发现了身份，并且遭到职业杀手的追杀，为什麽，难道出卖丨我还不足以让他自保吗？”拂樱提出了疑问。

　　“因为他不够坚定。”戟武王道。

　　“什麽意思？”拂樱不解。

　　“他的意志和正义都不够坚定，真是不成器的家伙。”戟武王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拂樱沉默了，他想起太息公的调查中，无执相做了十年员警丨，就做了十年卧底，如果不是他的情报，多少大案现在恐怕还悬着，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灿烂单纯的笑脸，忽然内心堵得慌，不由破口而出：“住口！”

　　话一出口，惊愕了的除了戟武王还有他自己，自己为什麽要为这样的禽兽打抱不平？为什麽！

　　“继续说吧，然後案子是怎麽破的。”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滚涌动的暗潮，拂樱接着问。

　　“因为你把情报传出来了——不择手段地传了出来。”戟武王说到这里，声音竟然带上了赞许之意。

　　拂樱听得戟武王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心中狐疑，口上却不表现出来：“我已经被他出卖丨了，还有什麽本事传情报出来？”

　　“连导师师尹都震惊了，没有想到你居然可以做得那麽狠绝，对别人狠的人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为了完成任务对自己极端，怕只能以古时的死士相提并论。”

　　拂樱听到死士二字，忽然间意识到了什麽，又听戟武王道：“你身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都是惨烈而又令人肃然起敬的荣誉徽章啊。”

　　“我……不明白。”拂樱只觉得全身的旧伤痕都发起热来。

　　“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那时的你，仿佛是被逼到了绝地的困兽，抱着反噬自己的血肉也要奋起的决绝，如最不要命的赌徒般铤而走险，眼神异常地……残毒而美好。”戟武王平静地抒情，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被 逼到了不可想像绝境之後的反戈一击，恐怕邪天御武至死，都想不到你会背叛他——当然他到底是何人所杀迄今还是一桩悬案。因为你的情报，集团瓦解，邪天御武 身亡，本来凯旋而归出师大捷的少年英雄应当接受最隆重的欢迎以及最高的赞誉，但是，伤癒出院的你，却放弃了这一切。我现在还记得太息公接你出院後到我这里 说的第一句话——转告师尹，拂樱已废。”说到这儿，戟武王声音中染上一分深深的遗憾。

　　拂樱为这个“废”字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戟武王。

　　“接下来两年，你一直在啸龙精神疗养院渡过，太息公也离开了碎岛，拂樱的名字也逐渐被人们忘却。”戟武王道。

　　拂樱低头思索了一下，最终开口问道：“我卧底的时候，用的是什麽身份，什麽名字？”

　　“你冒名一个毒贩的儿子，叫KAI。K-A-I，这也是为什麽後来邪天御武赐你凯旋侯的原因。”

　　“KAI……”这个反反复复在他的梦中被人呢喃着的名字，那语气时而深情，时而绝望，时而轻快，时而沉重，层层叠叠，堆积起来，最後纠结成十指缠绵，听到这三字的一瞬，脑中零碎逐渐开始连成片，一点点地化为一个落寞的黑色的背影。

　　“拂樱，想起来了吗？”戟武王道。

　　这个陌生的背影到底对他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拂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被这三个字刺得微微一痛。

　　“你的目的是什麽？你到底想在我这里得到什麽……把话说清楚吧。”拂樱握紧了拳，内心的刺痛逐渐被指甲嵌入手心的痛给取代，冷静持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件事後的第三年，你几乎是完完全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直到太息公找到你，把你带回了火宅，加入了扫黄组，这时佛狱组重组，很多新人加入，旧人调离，然後 又过了差不多两年，新旧换代基本完成，太息公就想办法把你调入了火宅组，当你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已经把过往的一切忘得彻底，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空白的一年究竟发生了什麽？这就是我一直很感兴趣的，太息公在的时候依照与她的约定，不能深入，现在……”

　　“你以为我会记得吗？”拂樱打断了他的话。

　　“你现在当然记不得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丨供线索，如何？”戟武王笑道。

　　“你会平白加惠於我？”拂樱也笑了起来。

　　听到他这句话，又见到熟悉的笑，戟武王隐约觉得拂樱似乎与第一次谈话有所不同，更敏感更精於算计却也更……脆弱？神经似是绷紧得再施加些什麽就会断掉。

　　“确切的说，是为了我自己，无执相让我蒙受了耻辱，邪天御武一案的功绩被天都和火宅组瓜分，所以这一次，我要扳回一局。你恢复记忆，才能记起从前在邪天御武集 团里与无执相有关的资讯，才有作为诱饵的资格，帮我引出无执相。今天的受害者还有一句话，除了我和君曼睩，是没有人知道的，那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你’。”话一出口，戟武王给拂樱的感觉愈加阴霾。

　　“原来如此，这就是居高位者的信念和正义？哈哈哈哈哈——好！我就再做一回你的棋子！”拂樱眼睛一亮，“不成功，便成仁！”

　　“真是好眼神！”戟武王赞道。

　　“你说吧，我究竟是怎麽失去了记忆，还有……怎样我才能找回过去的记忆。”拂樱问道。

　　“邪天御武事件後你十分地痛苦，肉体上心理上都到了不可负荷的地步，所以才‘废了’，然後，在啸龙精神疗养院的时候，有一个人来看过你一次，第二天你就失去了踪迹。再次出现在太息公眼前，那是近一年之後。”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和我失忆有关？只要找出那个人，我就能拿回我的记忆？他是谁？”拂樱急切地问道。

　　“那个人行踪非常诡秘，似与黑白两道很多大头都有交情，是一代催眠大师天不孤的弟子，名字——楔子。”

　　第十六章 侯爷

　　打开门出来的时候，拂樱看到迦陵和寒烟翠站在走道尽头似是在交谈，然而他走过他们身边寒烟翠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明白了 她的担忧，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警丨署科室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吓到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便什麽也没有说，他腋下夹着的资料夹里是邪天御武案的资料，厚厚的一叠，引来不少好奇的眼光。

　　如果说无执相是叛徒，被他出卖丨的自己才是受害者，那他为什麽还要这样针对自己？拂樱越想越觉得头痛，他的直觉告 诉他戟武王这只老狐狸还有什麽非常重要的东西隐瞒着他，而这个东西也许正是解开他内心这个谜团的关键，很多的不确定让他头痛，但有一件事情他可以确定—— 他不想再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犯险。所以他甘愿再做一次戟武王的棋子。

　　资料夹里除了邪天御武案件相关，还有三个监听器，一个他必须二十四小 时带在身上，美其名曰时刻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实际是把他当成一个活体传声筒，最大限度地榨取情报，剩下二个监听器由他自由使用，可以安置在任何他认为可疑 的地方和人身上，而且他笃定戟武王绝对还在他身边安排下了眼线，至於有多少人，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按照戟武王兵不贵多但贵精的原则，绝对不会超过三人。

　　想到了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无意识间他居然如此了解戟武王……

　　郁闷之下抬眼看看窗外的绿化带，又看到那个“我很娇嫩，请勿践踏”的牌子——真不知道现在那个神棍又跑去忽悠谁了，想到这里，拂樱用力摇了摇头，都什麽时候 了，自己居然还有那个美国时间去理那个带衰的家伙，“真他妹的糟糕透顶！”忍不住自嘲，只是骂出来後心里却无端地轻松了许多。

　　火宅组众人看到他慢慢整理桌面上的一些东西，先是觉得奇怪，直到看到他把那一直养着的文竹寄放到寒烟翠那里，才察觉到有什麽地方不对，然而还未及众人开口去问，咒世主便宣布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拂樱暂时借调到戟武王直属的特别行动组。

　　“竹子君我养着，你早点回来，不然竹子君英年早逝不是我的错。”寒烟翠最後这样和他说道。

　　然而在来道别的人中，拂樱意外地没有看到迦陵的身影。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旁边有人便笑道那小子不是跑到什麽地方躲起来哭了吧。

　　到了家里收拾好行装的拂樱，换上了新买丨好久都一直没有机会穿的粉色T，把一副同样是很久以前买丨了却没有机会戴的褐色墨镜随意放入了领口，挎上包，最後把监听追踪器塞进口袋中。

　　拂樱出门的时候，阳光灿烂，楼道的阿姨还以为他是哪个出门暑期旅行的大学生，那麽的清爽阳光。

　　上了火车，拂樱往耳里塞了耳机，然後小声道：“你的人跟上来了没有。”

　　那边传来戟武王的声音：“跟上了。”

　　“几个？”

　　“三个。怎麽，有本事把他们找出来吗？”

　　“不用，那麽轻易被我看出来的人，怎麽过得了无执相的眼睛。”

　　“现在感觉如何？”

　　“搞笑吧你，去做任务还能有什麽别的感觉，何况是去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

　　“别这样说，要知道那地方可是你洒下热血的地方啊，邪天御武集团从前的地盘，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那里可还有你不少的老朋友不少仇家哦。”

　　“你这种关心人的口气真是恶心。”拂樱道，“现在信号没有问题，可以掐了吗。”

　　拂樱靠着窗，这趟旅程的终点，五年前的起点——邪天御武集团从前肆虐的城市扶木。

　　说一点都没有记忆是假的，至少脑子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大概就是来自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吧。

　　下车的一刹那，脚踏实地的感觉果然有熟悉的感觉，太阳很毒，拂樱抽出墨镜戴上，然後便前往御氏集团大厦，那是从前邪天御武集团的大本营，集团其中一个非常重 要的工作洗钱就是通过这麽一个“外贸投资’的手段完成，然而他的目的并不是这里，而是找寻传闻中那个只闻其名真面目却鲜为人知的楔子的事务所。

　　御氏大厦如今早已经是历史名词，如今矗立在拂樱面前的是三十层的素氏度假酒店，拂樱抬头看那鲜丽的招牌颜色，心头莫名涌上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然而还未等到他唏嘘，却听到身後有人冲着他喊了一声：“侯爷！”

　　第一声的时候他还没有注意到，然而第二第三声却让他不得不回头，只见一个染着一头红毛的年轻人向他热情地招着手。

　　他没有挪动脚步，那人便小跑着过来了，他看到那人身上的围裙上赫然五个大字“阿冲糖水铺”。

　　“侯爷！侯爷，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那人脸笑开了花。

　　“侯爷……”他恍然想起自己曾经的名号“凯旋侯”，这人难不成是以前凯旋侯的手下。

　　“你是……”他疑惑。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冲击者……就是阿冲啊！来，侯爷，到我店里喝碗清补凉。”那人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一路向街边的糖水铺里钻。

　　坐稳了位置，拂樱看看店里生意还不错，端着清补凉过来的小妹朝他们甜甜一笑。

　　“妹子长得挺甜的，你糖水店的糖水西施？”拂樱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味道正好。

　　“我老婆，她才是老板娘，我给她打下手呢哈哈……”阿冲一脸甜蜜。

　　“配你浪费了。”拂樱笑道，“以後好好做正事，别再走歪路了。”话一出口，拂樱差点以为自己又变成了凯旋侯，怎麽就可以说得那麽顺口，难道是给神棍的忽悠病毒感染上了。

　　寒暄过後，阿冲便问道：“侯爷你什麽时候出来的，现在在哪发财啊。”

　　拂樱看这人憨头憨脑待人亲切，全然不见道上混的人的痞气，便也轻松了起来：“发什麽财啊，现在还说这话。”

　　“就您这身打扮，我都差点以为你干了公务员了，只有公务员才那麽有空呢。”

　　“我现在还真是公务员。”拂樱笑道。

　　“侯爷你说笑了，要是无执相这样说我还有点可能相信呢。”阿冲笑道，然而笑过後就忽然屏住了呼吸，小心看向拂樱，“侯爷，不好意思，我不该提他。”

　　“其实……很多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之前脑子受了点伤，你和我说说吧，他以前是什麽人，我以前又是什麽样子。”

　　阿冲听罢睁大了眼：“不会吧，侯爷！你连他都忘得掉？”

　　“嗯，他的事我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的样子。”拂樱信口胡诌。

　　阿冲听了想了想才道：“我想也是的，你们之前关系那麽好，後来他竟然是条子，还反诬陷你是条子的线人，你大概是不想记得这个人的……不过事情也过去那麽久 了，也不怕说了。无执相比你先进来三年左右吧，大家都叫他绿哥，BOSS叫他阿绿，你和他关系好，直接叫他哥，後来你地位高过他了也还喊他哥，侯爷你够义 气这点是兄弟们都佩服的，不过要真说你是个什麽人，还真是为难我了。”

　　“人不都是那个样子吗，想怎麽说就怎麽说，无妨。”拂樱笑道。

　　“你 这个人就是很难说，你这人对外人忒狠，爆人头都能爆得面不改色，连BOSS都砸舌，以前扶木三大势力，BOSS一直没能搞定那两派，你倒是很有本事，放个 饵给他们狗咬狗後来乾脆让员警丨把他们一锅端了，道上有人说你不遵守规矩，玩阴的，可是我就佩服你，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那个时候，谁不知道凯旋侯， 战无不胜？”说着阿冲脸上一副神往之情。

　　拂樱被这种膜拜的眼神看得有些儿不好意思，便道：“我有这麽厉害吗，怎麽听起来那麽像扯的？”

　　“没扯，我记得当时有件事情，当时你不是二把手吗，然後和BOSS出去吃饭，对方老大开玩笑说武哥啊，你家二把手长得比我俱乐部的头牌还好呢，福气啊！当时武 哥脸色就不大好，第二天一早你来的时候就吓了大家一跳，你直接在左眼底下刺了一大块黑色的刺青，後来听人说那是不知道哪国的邪文，自此以後，就没人敢拿你 的脸做文章了，你说你够狠不，一天晚上就让人刺了那麽一大片，还在离眼睛那麽近的地方，不痛死人哦——不过现在你是做手术弄掉了吧，毕竟那邪文还挺煞气 的，不混道上留着真不好。”

　　拂樱看他讲得眉飞色舞，只又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自己，笑眯了的眼，倒也没觉得有多煞气，便又道：“我记得我以前应该不是那麽严肃的人吧，我看照片我还满喜欢笑的啊。”

　　“你不严肃，你是恶趣味！”说到这里，阿冲一脸忿然，“你都耍过兄弟们多少回了你还记得不？”

　　看阿冲一副咬牙切齿不甘心的样子，拂樱不由兴趣盎然：“说说，我怎麽恶趣味了？”

　　“你不记得那个兔子事件了？”阿冲扶额，“我一辈子都记得呢。”

　　“兔子？我养过兔子？”拂樱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是啊，还是和无执相一起养的呢！”

　　“那後来兔子呢？”

　　“被我们炖了呀。”

　　“……我怎麽觉得是你们邪恶了。”

　　“扯谈！去他娘的转基因兔子！”阿冲吼得面红耳赤，旁边的食客都投来惊诧的目光。

　　发 现自己失了态的阿冲尴尬地咳了咳，压低了声音：“你和无执相诓我们诓得可惨了，那事儿後我们不知道多丢脸。那时候你和无执相关系好到住一栋楼，都有对方房 间的钥匙，下雨收衣服什麽的都能代劳，然後你养了个兔子，我记得刚开始听人说你搞回来的兔子是粉红色毛的，说是什麽转基因兔子，後来无执相不相信，说一定 是你给人用染了毛的兔子坑了，於是就跑你家搞了那兔子出来洗澡，结果颜色没洗掉反而把兔子给洗死了。”

　　“那受害者怎麽听来都是我吧？”拂樱哭笑不得，这到底是哪桩对哪桩啊。

　　“你听我说完！然後无执相没法，就买丨了个白兔子，拿去发廊强迫发廊小弟给兔子染毛，结果染不成那个什麽樱花粉，他无奈下又强迫人家染了一层绿色，回来诓你说是 粉兔子掉到水里晾乾後就发霉了之类的，还说反正墨绿兔子的毛色和你头发颜色多有父女相什麽的……然後悲剧的是你居然也相信了。”

　　“越扯越远，这和你们有一毛钱关系吗！”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你养的粉兔子已经变成墨绿色兔子了呀，再加上过了几天那兔子的颜色又由墨绿黑直接褪成黑色了，所以……那天被我们这边一个兄弟捡到就拔毛炖 了吃兔肉，结果让你看到了一地兔毛。你当时就痛心疾首生不如死癫痫发作一样要发飙秒人，无执相就在旁边拦阻後说此兔子已经不是彼兔子然後你才作罢，吓死我 们一群人了，真是一只兔子引发的血案啊。”

　　“这麽点小事？”

　　“然後你和无执相就开始算那个兔子的价钱，你说你买丨那兔子花了五百，无执相说他让人染毛染了两次也花去四百，所以一家伙我们吃掉了九百，而且还吃得一嘴发廊味……於是我们三个人一个人给掏了三百出来。你拿了钱再我们面前一张张数然後看浮水印的样子我们这辈子都记得。”

　　“哈！自作自受！”

　　“那 时我们那个憋屈悲愤啊，吃那种东西都不知道会有什麽後遗症还被人敲诈，不过让我们更悲愤的还是你说的话，你说‘痛了吧，知道什麽是掉肉的感觉了吧，一只兔 子九百你们傻X不傻X啊……然後你就把钱还我们了。但是……这件事情传出去後，好长一段时间，但凡见我们的人，总会来那麽一句‘黑哟，九百块的转基因兔子 我都没吃过呢，福气了你们！’脸都丢太平洋去了。”

　　拂樱看阿冲一脸郁闷的样子，笑得止不住直捶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侯爷你就别笑那麽难看啦！大家都看着呢。”

　　笑完他直起身来，饶有兴味地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无执相这人也真不错，肯陪我玩这一遭。”

　　“他那个人啊……其实我们兄弟平时看着也觉得不坏，就是对他陷害侯爷你……哎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他那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喜欢欠人，宁可人欠他，所以对兄弟们也算是厚道吧……他要不是个员警丨说不准你们现在还是好兄弟呢。”阿冲脸上露出非常失落的表情。

　　“那你觉得BOSS这人怎麽样？”拂樱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BOSS？你不就最清楚他的吗，说真的……我真的是怕他。”阿冲说着，语气完全变了，“他那人让人看不透，做事情……翻脸跟翻书一样……”说到这里，拂樱注意到他时不时偷偷用眼睛瞟他。

　　然後拂樱再向他打听邪天御武的事情，他却只是笑而不答了，末了，阿冲抬起头来道：“你要是想多了解点BOSS，可以考虑去他宅子那里看一下，虽然说荒了好多 年了，但那里是你後来住过的地方，应该能想起点什麽来吧——不过你还是别想起来算了，说真的，侯爷。”阿冲认真地说道，眼里竟带上了一丝怜悯，“BOSS 他……真的对不起你。”

　　枫岫再次来到死国俱乐部的时候是正午十二点，地者允许他进入神眠之间的时候，天者背对着他枕在地者大腿上，白色半 透明的蕾丝睡袍，隐约露出後背的无限春色，地者一袭黑色的丝质睡袍，松松地披在身上，修长的大腿自黑色的睡袍边上露出一截，可以看到清晰的捆缚的紫痕，小 腿则隐没在天者的蕾丝长袍大摆下。

　　“他昨晚药磕过量了，现在起不来的，你想问什麽就问吧。”地者道。

　　枫岫把一根十字架项链交到地者手上，然後道：“这是你们俱乐部的VIP会员证明吧，天地咒印，上面还有会员编号，它是属於谁的。”

　　地者微眯了眼，仔细看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沾染着一丝残虐，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就他们会员的说法，他向你笑的时候，你就会感到一股阴冷的地狱气息，真想马上就被他淩虐至死啊。枫岫虽没有这样极端，然而却也能感受到这份骇人的美。

　　“会员的私人资讯我们不能说。”

　　“如果会员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呢？”枫岫也笑道。

　　“我们依旧不能说。”

　　“那好吧。”枫岫道，然後倾身向前，向地者伸出手，慢慢张开，露出手心，“你可以写在这上面。”

　　地者颔首，伸出手指，慢慢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

　　枫岫微笑，转身离开。

　　“地者……”地者大腿上的天者出声了。

　　“天者，汝在怪吾之纵容吗。”

　　“地者，汝错了。”

　　“天者……”地者低下头，望向天者深邃愠怒的眼。

　　“地者，吾说过，无吾之天语，汝不可自行碰触外人。”说着天者揽下地者的脖颈，“吾要惩罚汝……”

　　地者顺从地埋下头，低低地道：“领天语。”

　　第十七章 约翰

　　当拂樱站到邪天御武公馆前，只觉全身都热了起来，尤其是那些遍布的旧伤痕。

　　种种情绪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兴奋、恐惧、恍若隔世……

　　兴奋——各种零碎的梦中或者是潜意识里的拼图不仅出现在眼前而且居然连成了一个整体！

　　恐惧——手指无端地发抖，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不要进去。

　　恍若隔世——眼前的每一物都如此的熟悉，如同融入了血液中一般。

　　……

　　黑色的镂空雕花铁门，锈迹斑斑，如褪了血色般的红色砖墙，宅子外体遍布的爬山虎，门柱上的西式夜行石兽……

　　他伸手推那铁门，吱呀一声，脑中竟又零碎地出现了一些影像，他环视庭院，然後准确地向一个方向走去，如果走过这片树丛，那应该是……

　　眼前赫然是一张白色的长椅，只是被风雨摧蚀地几乎落光了漆。

　　拂樱慢慢走去，绕到长椅背後，手指慢慢在椅背上划过，抬起眼来，恍惚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头顶心，黑色的西服，低着头看着一张英文报纸……然而他向他伸出手去，想要碰触之时，却又变得空空如也。

　　目光却蓦地被手指现在停留的地方吸引住了，那里被人用小刀刻上了三个字母——KAI。

　　这个位置以後就是我的了，谁也不准坐——似乎在生气？

　　呵……沉沉的笑声。

　　异样的声音，拂樱又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这时耳边却响起了戟武王的声音：“据线报，今天下午三点钟，楔子会回到他从前的事务所，地点是……”

　　“我知道了。”

　　“你现在在邪天御武的旧宅？”

　　“嗯，这里以前是我住过的地方？”

　　“邪天御武就死在这里，这宅子二楼最西面的那间大房，不过你怎麽进旧宅呢，需要我们这里来人帮忙吗？”

　　“不用，他们该待哪就待哪，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我想里面也许有什麽和楔子相关的线索——据调查显示楔子应该就是邪天御武的心理医生。”

　　走到了门廊下，看着紧锁的大门，拂樱走上一步，抬头看看一边的壁灯，然後慢慢抬起胳膊，扭动了右边壁灯，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一个暗格露了出来，里面安放着一大串铜色的钥匙。

　　拂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他取下钥匙，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感觉，然後抽出了其中一把，插丨进锁孔，慢慢旋转，锁芯跳动的声音，细微却又沉重地击打在他的心里。

　　门缓缓开了，一股陈旧的尘埃的味道扑鼻而来，还夹带着木头的清香，拂樱依旧紧闭着眼，一步步往前走，然後感觉眼前忽的一亮，於是他慢慢睁开了眼。

　　颇有旧上丨海味道的大厅，阳光透过白色的暗缎提花窗帘洒在大厅里，大厅西面有一个庞然用白布覆盖着的物事，拂樱不自觉地走过去，一把掀开，目光止住了。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保护得很好。

　　拂樱任由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划过，音色纯正温和，他坐了下来，依旧闭上眼，任由十指在琴键上方凭空舞动。

　　然而传入耳膜的却是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漆黑的深夜，风中散着氤氲

　　破落街道一边，颓废红墙之间……

　　爬山虎在失眠——

　　谁在谁面前

　　你看

　　雾散了前面

　　王子终於出现……掠过身边

　　名字叫约翰

　　黑头发眨着双眼，说我家就在里面

　　男人的声音逐渐被盖过，整个大厅里回荡着拂樱自己的歌声

　　不管约翰

　　我若来

　　想要的

　　只是简单

　　是谁让情结——迷乱

　　……

　　猛的睁开眼，拂樱回过头去，一个黑色的背影斜靠在旋转楼梯的扶手处，黑色西装，黑色的头发，然後他缓缓回过身来，黑色的刘海遮蔽了眼，嘴角微微上扬。

　　拂樱追上，那影像却又凭空消失了，整个空间只余下一片死寂。

　　毫不犹豫地向楼上奔去，一直奔到了最西面那扇门前。

　　雕花的木门，积满了灰尘，带着深沉的落寞与悲哀，拂樱全身剧烈颤抖了起来，他抚上了那把手，心底在发出警丨告，身体却挣扎着要摆脱内心的控制。

　　“不要……不要开门！”

　　手上已经握上了钥匙，钥匙已经插到了门锁里，门锁的晶片已经发出轻轻的跳动声，手再次停留在那浑丨圆温润触感的古铜色门把手上，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扭动那门锁。

　　这就是灵与肉脱离的感觉吗，本能告诉他他必须开门，心灵深处却有着另一道锁。

　　“那就让你来决定吧。”拂樱闭上了眼，然後轻轻从唇齿间漏出了那麽几个字，“武哥……”

　　门无声地开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主卧室，其余同平常的主卧室一样。

　　房间内一片白，所有的家俱都被白布盖上了，散发着苍白阴冷的气息。

　　拂樱抽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房间的窗帘是森森的蓝，拂樱拉开窗帘，顿时差点被窗外的阳光照花了眼——多麽熟悉的感觉！推开满是灰尘的窗口，往下看去，正对上那白色的长椅。

　　暴露在正午光线下的房间，感觉陈旧古老，家俱看来是用了数代的老物事，法式的雕花大床，柜子，还带着法国贵妇气息的梳粧台——只上面空无一物。

　　然 而，记忆却在这一刻又变得模糊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了，於是慢慢走到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仰面倒下，被他弄得腾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兵荒马乱，他 伸出手去对着过於耀眼的阳光，然後任由张开的五指把视野分成四个板块，透过手指与手指的间隙观视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从梳粧台，到视窗到床头柜，然後 是床柱……

　　床柱！一个零碎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十指相缠的画面，背景逐渐清晰起来，古铜色的床柱，以及……连结其中一只手腕和床柱的手铐……

　　拂樱迅速伸出手去擦拭左上角的铜头床柱，然後他看到了底下的木柱，磨蚀了一圈的朱漆……再仔细看似乎还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发黑颜色。拂樱跳下床，猛地一下掀开床垫被单。

　　暗红的床柱上的暗色一路蔓延成大片的暗色，地板上渗着星星点点的暗色，像是红得发黑……又像是黑得发红。

　　然 而血色却在拂樱眼前蔓延开来，地板上的暗色变暗红然後进一步稀释成鲜红的血色，如同有生命似的流动着，一直漫到了拂樱的脚边，拂樱被这样的景象骇住了，一 动也动不了，只看着这血色一点一点爬过他的脚边，向他後方而去，他缓缓地回头，那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内幽暗阴冷森森然啃噬着人的心魂。

　　拂樱身不由己向那门走去，循着那血色流动，虚掩的门一点点打开，慢慢露出门内的一切来。

　　拂 樱低头，地板上散落几块薄薄的刀片，似是男人刮胡须用的刀片，却看起来更薄更锐利，刀片染血，散发着残忍的冷光以及似乎还带着一丝鲜血的热度，目光慢慢往 上挪，耳边是沙沙的水声，淋浴蓬头洒下冰冷的水滴，顺着一双被勒出深深紫痕的浸得发白的脚踝分成无数细流淌下，目光往上，发白的小腿上有一道道细长的伤 口，血丝一点点从那里渗出，但大抵是创口不大，所以只是渗……继续往上，光滑坚韧的大腿上，细长的伤口更加密集，却是连血丝都渗不出了。

　　身後骇人的笑声响起，癫狂的，绝望的，痛彻心腑的……

　　拂樱猛地一回头，眼前却只有漫室的阳光以及在阳光照射下起舞的尘埃，再回过头来，眼前只是寻常的淋浴间。

　　“拂樱，准备动身去楔子工作室那里了。”戟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是在责怪他久久不给他回应。

　　“我现在在邪天御武死的那间屋子里，他是死在自己家床上的吧，死的时候血从床垫里渗下，沾染到床架上，然後一直滴落地板上，然後……”拂樱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你在说什麽啊，赶紧办正事。”戟武王不耐烦了。

　　“我现在在他卧室自带的淋浴室里面。”

　　“我管你在哪里，反正现在赶紧……”

　　“我的手放在花洒的开关上。”

　　“拂樱你……”

　　“当年我和邪天御武之间……到底是是什麽关系。”

　　“邪天御武於你，只是一个任务！”

　　“你再不松口，我就按下出水口，然後水会一直淋下来，渗到我放在胸口的监听器。”拂樱的声音没有温度。

　　“拂樱，你想起什麽来了？”

　　“然後我就在你和你的两个手下视线里消失掉。”

　　“你敢威胁我！”戟武王简直暴怒了。

　　“一……”

　　“你会後悔的，你要是这样做，一辈子也别想找回你的过去！”

　　“二……”

　　“你不会这样做的……我了解你，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才是最有效的处事方式……”戟武王的声音第一次慌乱了。

　　一点一点满满扭动着的金属的摩擦声响起。

　　“情人！邪天御武的情人……”

　　“我身上的那些伤痕，不是工伤吧，而是……他留下的吧？”声音带了些颤抖，“五年前，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好吧，我说出来，但是，作为条件交换，你下午必须为我引出楔子。”

　　“我要听实话。”

　　“五年前，我们发现你的地方，正是邪天御武被杀现场旁边的一个淋浴室，那时候你被拷在水管上……”

　　“够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动身往楔子的事务所去。”打断了戟武王的话，拂樱面对一室暖阳，遍体生寒。

　　戟武王面色阴沉，暂时切断了和拂樱的联丨系，拨通了另一个电丨话：“文光，武夷，拂樱准备离开宅子了，你们跟好他，可以跟得再近一些。”

　　文光和武夷是戟武王手下得力的两名亲信探员，听戟武王的话，心下生疑：“警丨司，再近就很容易被他发觉的。”

　　“你们只要全线紧逼就可以，至於他发现不发现，没有关系。另外，告诉他，也一起过来追踪拂樱，但是保持距离，切勿让拂樱发觉。一者暗一者明，足够了。”戟武王道。

　　“可是警丨司，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相反他可是火宅组的人啊！”

　　“不必多话，赶紧去办。”

　　第十八章 楔子(上）

　　老实说，戟武王并不了解楔子此人，确切说他对楔子的了解只限於他是“墨悬神针”天不孤的弟子。

　　天不孤此人，从来便是个传奇，“墨悬针法”巧夺天工，他的绣品价值连城，他擅长催眠之术，与黑白两道巨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丨系，他无亲无友甚至神秘到连性别都不明，他从未有过爱人，只听他和人提及他之一生所爱，唯有死神。

　　他见过此人一次，就足以终身不忘，倒不是说天不孤外貌有多麽地出色，而在於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这个时代生活的人。

　　他的言辞中尔汝吾余，他的衣着上广袖长袍，他的居所千竹环绕与世隔绝，他崇尚男耕女织……都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师尹曾说他从来就不是个现代人，他至少把自己的时间倒退了五百年——那这人的弟子会是个什麽怪胎？

　　不，他会收弟子这件事情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了。

　　然後他的弟子会在市井中开事务所的事情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楔子确确实实就是这麽做了。

　　所以，接下来楔子做的事情，也还在戟武王能够接受和理解的范围内。

　　就例如当拂樱踏入楔子的事务所，正好三点的时候，就听见楔子办公桌抽屉中手丨机铃丨声大作。

　　在戟武王的示意下，拂樱拿起了手丨机。

　　“现在是下午十五点正，欢迎进入柚子哦，错了，是楔子为您准备的美好时光！”变调了的声音，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结果，拂樱听得不由皱眉，另一头的戟武王也一样。

　　“我是拂樱。”拂樱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是拂樱我理你？来，回头，给爷笑一个？”

　　拂樱一脸黑线，但还是回了头，只见正对自己的是一个摄像头，楔子就是从这里监视着他。

　　“不笑？那爷给你笑一个？哈哈，不过你也看不到爷如斯英俊的笑容，可惜可惜……”

　　“为什麽不用自己的真实声音和我说话，难不成你以前也是这样接待你的客人？这种让人精神紧张的假音，没有办法完成心理谘询吧，楔子大师。”强忍下想砸摄像头的冲动，拂樱回道。

　　“对待客人，那自然是要礼数周到面对面啊，只不过我可不希望收一分钱打三分工呢！所以嘛，小樱樱，把你身上的追踪器取下来吧。被人监听的感觉真是糟糕呀！”这样说着，一束红外线准确打到了拂樱胸口监听器的位置。

　　看似随性的言行，却是步步算计，拂樱皱眉，默默不语，也不动作。

　　“拂樱，你知道该怎麽做，要保护好你自己。”戟武王道。

　　拂樱当着摄像头，从口袋里掏出监听器，按在了桌面上。

　　“甚好甚好！那接下来……我们就齐心协力把那两个在楼下监视的家伙给甩掉吧！我诚心诚意地想要和你二人世界，请你一定要大发慈悲地配合我哦！”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欢乐，“那麽从现在开始，请不要让这个手丨机离开你的耳边，我们走吧，小樱樱！”

　　拂樱走出大厦，一只手执手丨机，对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另一只手伸入口袋中，打开了另一个监听追踪器。

　　在楔子的指示下，拂樱在热闹的大街小道间转来转去，最後到了一处僻静的教堂，教堂没有什麽人，空荡荡的，楔子便交代拂樱关上教堂的两扇大门。

　　“现在终於是我们独处了哦，小樱樱，那麽，现在到那个甜蜜的匣子里去吧，对，就是忏悔室。”

　　文光和武夷二人跟到教堂外，却见拂樱讲教堂大门关上，对视了之後便一人监视着大门一人在後门蹲点。

　　“警丨司，里面的情况怎麽样。”文光问道。

　　“拂樱进了忏悔室，这教堂里可能有摄像头，你们隐藏好行踪，不可轻易现身。”戟武王道。

　　说完，他便仔细地听着接下来的对话。

　　“小樱樱，既然进了忏悔室，那麽就要向叔叔忏悔哦，来，不要大意地向叔叔忏悔吧。”

　　“三年前，是你用催眠术让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拂樱的声音很冷静。

　　“不对哦，那是两年零一个月前！叔叔非常怀念和小樱樱的幸福同居时光哦。”

　　“我希望你能够解除催眠，我想要回我的过去。”

　　“小樱樱，过去的回忆可是血淋淋的哦，你真的要抛弃现在粉红粉红的幸福小情歌然後交换过去霉得发绿的哥特摇滚？”那个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无奈。

　　“无论如何，我有现在非常不想失去的人和物，只有找回过去，才能够把握好现在，我相信，哪怕想起过去以後真的要听血淋淋的哥特摇滚，也会有和我一起疯的人。”拂樱想了一会儿，才笑着答道。

　　对方却沉默了许久，沉默许久後爆发出一阵怪笑，笑得和哭一样难听。

　　“小樱樱，叔叔真感动，你终於慢慢走到叔叔的火星上了，刚才的地球人不是你真是太好了！那麽现在，就让我们裸裎相见吧！”

　　“你肯与我相见了吗！”拂樱显然很激动。

　　“当然！那麽，现在就请你把衣服全——部——一——件——不——剩地脱掉吧！”

　　“哈？”此话如一惊天大雷直接劈在听者耳朵里。

　　“对啊，叔叔呀，已经为小樱准备好了非常合适小樱樱黑色摇滚风的萌服哦！对了，还有粉色的小内丨裤也准备好了，所以请放心地脱吧！这身FEEL绝对闷骚！”

　　戟武王呆住三秒後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狠狠骂了声该死後，那边就完全没有声音了。

　　“文光，武夷！注意，拂樱换了衣服，如果看到有身材相近的人出教堂，赶紧跟上！”

　　果然不到五分钟，便听到文光道：“有两个神父出了教堂，上了教堂後面停着的一辆车！”

　　“是他们，赶紧追！”

　　听到外面车子的声音逐渐远去，拂樱自後门走出，迅速淹没在绿荫间，他的手心渗着汗水，重新把手丨机贴到耳边：“你刚才那条短信，是真的吗！”

　　“你说呢，能让你果断把戟武王踹了的东西，我也没那麽大的本事胡乱编出来吧。”那边的用词依旧不规矩，但是语气显然和之前不一样了。

　　拂樱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手丨机，按了一下，再看了那条资讯一遍：“邪天御武事件中，你和无执相，都不是弃子，但都有可能成为弃子。”

　　“把话说清楚！”

　　“这就是碎岛的手段，失败的人没有活着的资格，当时，你们都是单线与戟武王联络，你如果是戟武王和师尹，想要获取最大的利益，同时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会采取什麽手段？”楔子道。

　　如果我是戟武王……如果我是师尹……师尹是怎麽样的一个人……拂樱忽然混乱了起来，然而越在混乱中越发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这个声音理智深沉，遥远却又迫近。

　　闭上眼，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深重的悲哀，这是那个时候的感觉吧。

　　“戟武王对无执相和师尹对你，都说了同一句话。”楔子继续道，“他说‘拂樱（无执相）不知道你是卧底，所以，如果到了非常时刻，那麽为了自保，你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手丨机另一头沉默了许久，然後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低叹：“人心啊……”

　　“他人即是地狱，何处不是无间。”楔子道，“所以，为什麽不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人生本就难得糊涂。”

　　“哪怕我想得过且过，可现在已被逼得退无可退，我失去了太多，不追回过去，恐怕连现在仅有的都守不住，楔子医生，你愿意最後再帮我一次吗？”拂樱说出这最後一句话，心中却已经没有了别的顾忌。

　　“我在万圣岩的千竹坞等你，不过……你先把尾巴先清理乾净再走。”楔子压低了声音。

　　拂樱内心一惊，回身巡视身後，四周林木葱郁，微风轻拍着叶片，静得诡异。

　　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为什麽之前他一直没有察觉到……所以，很有可能他根本就无法找出他的位置，如此，唯有……打定了主意，拂樱将手丨机小心放到口袋里，慢慢沿山道而行，却在下坡之际，一个失足，整个人便要滚落山下。

　　“拂樱！”一个身影从林间飞出，一把拉住了他，却不想反而被拂樱用力一拽，反剪了手整个人一下子被压倒在地上。

　　待看清了来人，拂樱惊叫出声：“迦陵！怎麽会是你！难道说……”

　　“是戟武王派我来的。”迦陵道。

　　拂樱忽的觉得一股热血上了脸，翻过迦陵，一拳便结实地揍在他脸上：“你知不知道戟武王是什麽人！你跟着这样的人怎麽死都不知道啊！”

　　迦陵也不顾脸上的痛，便向他吼道：“不知道的是你吧！你以为我为什麽要帮他做事情？你这混丨蛋以为自己是什麽人啊，你是我们火宅组的人！”

　　拂樱愕然，迦陵一把推开他：“没错我是出卖丨了你，我把那天在问讯室你和大姐头谈话的带子给了戟武王，我说我想出人头地我想立功——不这样的话我能在他身边做事情吗不在他身边做事情我能帮到你这混丨蛋吗！”

　　“什麽意思？”意识到了什麽不对劲，拂樱疑惑道。

　　“你究竟知道不知道戟武王想要做什麽，你知不知道戟武王锁定的人是谁，你又知不知道杀害大姐头的嫌疑人现在有哪几个？”迦陵一连串的“知不知道”把拂樱问懵了。

　　“你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冒！”迦陵红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小翠她有多麽害怕多麽担心你出事情！”说到这里，委屈的眼泪从迦陵眼里流下，他用力抹去，直直盯着拂樱。

　　拂樱一时不知道说什麽好，只呆呆等着。

　　“你白丨痴啊你，你还记得我们发现大姐头的时候，她连枪都没有拔出啊，她一直防范无执相，怎麽可能被无执相轻易杀掉，她可是最了不起的大姐头啊！那说明了什麽，说明了杀她的人她一定非常的信任，她一定从未想到过这个人会伤害她……她当时为了你在调查摄像头的事情，她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袭击的，被袭击後最後那个电丨话，你就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一般这种时候打电丨话，是要做什麽，一般人会告诉别人凶手是谁吧！为什麽给你的电丨话一个字都没有提谁袭击了她，只是转告你要好好活，你傻帽啊你！你以为这是新年问候电丨话？”

　　“神棍……帮我给拂樱带一句话，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妃姐的遗言。

　　接电丨话的人是……枫岫！

　　第十八章 楔子（下）

　　不会防备的人，不合常理的行为……

　　“枫岫？不可能！大姐头和他根本不熟……”拂樱脑子一片空白。

　　迦 陵站起来，走上前，用力揪住了拂樱的领子，冷笑道：“不熟？你记得枫岫第一次到警丨局的情形吗？当时还记得是谁给他录的口供，还记得是谁在他背後写了字条让 你负责处理他？是大姐头啊！如果是我，对待这样和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早摇醒他让他自个吃自个去了，而且，就是那一天，我看见大姐头和枫岫在交谈，有 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她说‘虽然我知道这样你会很痛苦，但是，请一定帮拂樱守住最後那条线。’”

　　“迦陵……你还知道什麽？这些是戢武王告诉你的？”

　　“我自己……也这麽想！”迦陵犹疑了一下才道。

　　“那无执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拂樱继续问道。

　　“戢武王还和我说过，无执相当年在牙买丨加被发现的时候，全身被烧焦，唯一可以识别身份的是他的牙齿，他离国前曾经到麻油街的一家诊所做过牙齿。但後来调查事实 证明那只是借用无执相名字的另一个人，所以……无执相很有可能改变了自己的容貌……拂樱，你要小心啊。”迦陵又道。

　　拂樱静静看着无执相，温和地笑了：“迦陵，谢谢你为我做那麽多事情。”

　　“说什麽呢！我们是兄弟啊！”迦陵说着回头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配枪，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感到後颈一痛，继而眼前一黑。

　　打完120拂樱蹲下丨身去，用手轻轻拂开迦陵的刘海，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侧脸，淡淡道了一句：“拿回记忆後，我会回来的。”站起身来，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他想，似乎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吧。

　　“喂，楔子？”

　　“哎呀呀，这麽快就解决了，不错嘛！”

　　“神棍，是你吗？”

　　“……嗯。”沉默许久，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拂樱用力把手丨机摔了出去。

　　到了万圣岩，穿过神棍一条街，循着熟悉的小道，拾级而上，最後转过一片桃林，与世隔绝的宅院便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不过这次上面的牌子不再是寒光一舍，而赫然是“千竹坞”。

　　他沉着脸推开门，微风浮动一旁竹叶沙沙，带起那竹枝上挂着的红色布条轻轻拂过他的脸，他义无反顾地向着宅院最深处行去，推开最後一扇竹扉，眼前是一枫一樱， 而那个人，紫衣长袍，高冠危髻，背对着他，坐在廊边石阶上，旁边是一壶清茶，另一杯茶，茶色浅绿，茶香沁人，那人捧一杯香茗，惯看云卷云舒。

　　哢嚓上膛声，枫岫感到枪口顶住了自己的後脑。

　　“大姐头是你杀的？”

　　“不是。”枫岫说着，轻轻向热茶吹了一口气。

　　拂樱收了枪，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枪放到那壶茶边，拿起那杯茶，一口饮尽。

　　“你信我吗？”枫岫道。

　　“我不知道。”

　　“那为什麽放下枪。”

　　“我杀不了人，这就是杀戮碎岛所谓‘拂樱已废’吧。”说着他看向枫岫，枫岫不看他，只慢慢品茗。

　　“你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枫岫放下茶杯。

　　“因为没什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拂樱拿了茶壶为自己和枫岫各倒了一杯。

　　细碎的茶叶在杯子中打着旋儿下落，最後慢慢在茶杯底归於宁静。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哭过了？”枫岫瞥了眼拂樱道。

　　“嗯，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拂樱倒也坦率，眼前这个男人至少比现在的自己更了解自己，所以试探什麽的基本可以不用去多想。

　　“看你现在的态度该轮到我想哭了，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帮你恢复记忆了你会怎样？”枫岫笑笑道。

　　听不出是玩笑或是实话，不过他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拂樱想到这里，便道：“那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千竹坞。”

　　“你能连我一起烧掉吗？”

　　“……不能。”

　　“那这个手段就不成立了，换一个。”

　　“那报复社会吧。”

　　“持枪闯幼稚园？或者换个熟悉点的乾脆炸了警丨察局，哦好像不行啊，你杀不了人。看来最有效可行的办法莫过於那个了——斋主乾脆以後天天穿女装上街溜达败坏风纪吧。”

　　“那单纯是报复异性吧……”拂樱笑了起来。

　　枫岫睁大了眼看着他，下一秒却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被一巴掌打得有点晕头转向的枫岫，接着便被拂樱抓住肩膀压到了地板上，拂樱就这样居高临下直视着他，眼里尽是戾气：“枫岫，没有时间了，已经到了极限了我……”

　　枫岫只揽下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和剩下的话都埋在了自己的胸口，拂樱的耳朵正贴着枫岫的胸口，厚重沉稳的声音如同催眠般让他冷静了下来，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枫岫肩膀，听着枫岫的声音同那心跳一般沉稳淡泊。

　　“那麽作为这次工作的报酬，答应我一件事情，让我再看一眼……拂樱斋主。”

　　枫岫推开左边屋子的竹扉，展露一室华彩，先入拂樱眼的是一件樱粉的长袍，看到那长袍的刹那，拂樱感觉自己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中，从之前到现在，多少次他感觉外面的东西把他逼到一个崩溃的边缘，而内心却又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这种强迫的冷静只是压抑罢了，而现在，却仿佛是处於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

　　看着枫岫为他更衣束带，束发戴冠，描眉画眼，看着沉浸在一种不知名悲伤中的枫岫，他几次压下了叫停的冲动。

　　盛装下的拂樱，艳若四月樱华，唯有眼如寒星，为娇艳中平添了一分霜冷桀骜之气。

　　“这套衣服，我知道怎麽穿。”许久，拂樱才缓缓道出这一句，“袖子短了，不过还凑合。”

　　枫岫笑而不答，拉他起身，一紫一粉，缓缓在千竹坞的回廊上走动，枫岫的手很暖，让拂樱本来发冷的手逐渐回暖，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不知道是倔强还是什麽，拂樱不愿与他并肩，只是他似乎也不很在意，两人一前一後地走着。

　　“你记得这些竹子和竹枝上挂着红布条吗？”

　　竹枝上裹着红色的布条，不成调的小曲……

　　青石地板慢慢延伸，竹楼，潺潺的流水，屋檐下模糊修长的背影……

　　“我见过的，零碎的片断，布条，竹子，流水。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说到这里，拂樱停下了脚步。

　　枫岫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发痛，回过头去，只见拂樱低低埋下了头，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交领，手指几乎埋入了繁复的华服中。

　　“如果我不是拂樱，世上是否就不再有枫岫？”

　　枫岫身形一颤，却没有回话，只慢慢伸出手，用白羽扇撩下头顶屋檐边的一根竹管，取下上面裹着的红布条，然後自那几近褪得看不见红色的布条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节，两头用印泥封着，把它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拂樱手心，然後合上他的拳。

　　“这便是我的回答。这也是当年你第一次离开这里，师父问我，为什麽明明是赢家但却愁眉不展，我写下了理由，他看过後把那字条封在了这个竹节中，用桐油浸了，束之高阁，然後说自今为止，我赐给你的就是你的，包括‘传人’名号，但是从今往後，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一天就不准踏入千竹坞。”

　　“这是什麽？”拂樱捏紧了那竹节。

　　“师父说，那是心魔。但我却以为不然，人活在世，便要有‘神’，‘神’归何处，便情归何处，情之所至，便是所谓‘源’，所以我以为这是‘神源’，是我之所以入 世的原因，枫岫之所以为枫岫，楔子之所以为楔子，皆在於此。”枫岫说得玄妙，但拂樱竟然意会了，然而比起读懂了那话中深意，拂樱更知自己读懂的是枫岫眼中深意。

　　“不管明日我是否还是拂樱，你是否还是枫岫，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情。”拂樱说着，微微踮起了脚，轻轻在枫岫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吻慢慢自眼睛落到唇上，两人对视之际，已然心领神会。

　　“明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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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斋里很暗，因为没有一星灯火，月又恰被浮云遮蔽。

　　“唔……啊……你这个……”压抑着的情欲，一点点自齿缝间被挤出。

　　暧昧的肌肤相触的声音，试探着只轻轻掠过，引起身下人一阵战栗，既而又慢慢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完全汗湿了的背诉说着身下人的欢愉与辛苦，力道慢慢加重，带着恶意轻轻地在柔韧光裸的腰间掐了一下，惊得身下人身体猛地一震，却有很快被更沉重的分量压制下去。

　　手指慢慢向下滑去，手背是上乘的缎料，上面有最天衣无缝的绣线，手心是温热而有肌理分明的秀色，微微颤抖的肉体让人不由想更加深入去刺丨激他。

　　经受不住连续不断的刺丨激，身体和心理都被撩拨得快要燃烧起来，而身後的罪魁祸首却依旧不紧不慢地火上浇油。

　　黑暗中感官格外敏感，拂樱忍无可忍地骂出声来：“混帐，你在等什麽……啊……”枫岫的手已经探到了他的两腿之间，指尖恶意地划过，套丨弄，操纵着他的欲望升温。

　　月光一点点自散开的云层间漏出来，映照一室的华彩，以及……无边春色。

　　竹斋里挂着精美绝伦的绣品，有清新淡雅，有浓墨重彩，有深谷幽兰，也有游龙戏凤……世间三千美色就在月光的流泻下一览无余，月光慢慢洒到竹斋的地板上，樱粉 的衣袍如花般在月色下绽放开来，浪漫而又热情，与雍容华贵的紫融为一体，纠缠不止，而在繁花似锦般的铺排上，却是最撩动人心的颜色。

　　枫岫看着月光慢慢将拂樱完全展露在空气中的後背染上一层淡淡的白，朦胧间，脊背上的汗珠闪着微光，清辉玉体寒，有一种说不出美丽诱丨惑，忍不住俯下丨身去，不轻不重地在拂樱後颈下三寸之处啃咬了起来。

　　拂樱的欲望为枫岫所制，不得发泄，背後与枫岫紧密相贴，那深窈幽秘之处感受到枫岫的欲望也在挣扎，却被主人压抑着不得越雷池一步，不由恼怒起来：“死神棍……你行不行！”

　　忽然拂樱只觉得眼前慢慢明亮起来，月已经完全从云间出来，恍然才悟到枫岫的隐忍是在等待着什麽，这样想着，本来只是给褪到腰间的长袍忽然被粗暴地整个拉下，滑落到小腿弯，然後自己整个被翻了过来，和枫岫正面相对。

　　枫岫背着光，紫色华服也已褪到腰间，然而阴影间，拂樱只感受到那双炙热的眼，而枫岫整个修长且骨肉匀称的身体全然暴露在月色下，身下垫着的樱花似锦，纷扰繁复，更衬得这具染了情欲的身体妖冶魅惑，身体上那些交错的，深深浅浅的伤痕，不仅无损这具胴（咳嗽）体的美色，更勾起人想要爱欲肆虐的冲动。

　　发觉到枫岫的恶趣味，拂樱嘴角微微上扬，半眯了眼，舒展了身体，让那繁樱上的曲线更为诱人，然後缓缓从喉咙里吐出了几个字：“道貌岸然……那麽怕我看到你现在的……”声音暗哑慵懒，将主人的情思暴露无遗。

　　枫岫看着拂樱慵懒魅惑，染了情欲的眼，一时间竟看呆了，手也停止了动作。

　　发觉到枫岫失神的拂樱笑了起来，这一笑挑衅得枫岫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早已被分开到最大的双腿被高高抬起，前戏做足的情况下，猛然地进入依旧让拂樱痛哼出来， 就未经人事的私密，一下子被打开，深入，有一丝撕裂的痛楚，然而但空虚得以填补的快丨感很快席卷四肢百骸，人生而便拥有的爱欲天性，让二人不由沉湎不可自 拔。

　　身体紧密结合之处，灼热得像要燃烧起来，枫岫的步步进逼，让拂樱总觉得有些儿招架不住，然後缓缓退出一瞬那陡然的空虚之感，却又引得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上去，过於深入带来的忐忑不安与空虚的难耐交织在一起，引得拂樱意乱神迷，不知所措。

　　本是由枫岫主导的情事，在此时却是模糊了起来，拂樱身体本能纵容他的求索，同时一点点迫使着他想要侵入最深处，下半身的交战尚未结束，彼此又陷入了唇舌交融之间。

　　拂樱双手不由自主按上了那满是汗水的腰，似是受到了鼓励或者是刺丨激，枫岫一个挺身，进入了拂樱身体的最深处，掠过某处时引起身下人触电般的战栗，眼神迷离间下位者看到上位者唇角漾起一个得逞的笑，接下来便是更猛烈地攻城掠地，被抓住了弱点之人在如狂风暴雨般的快丨感侵袭下，只得丢盔弃甲，彻底沉溺下去。

　　转换了姿势的情事，快丨感如潮涌上的同时，想要抓住些什麽，空气中触手便是旁边价值连城的绣品，红底金线，游龙戏凤，拂樱用力之下，整块便滑落月下交缠的二人身上，掩住了这一派颠龙倒凤的风月无边。

　　二人的气息在逼仄的空间中交融，分不清彼此。

　　明日，纵使世上不再有拂樱，便也忘记了世上也曾有过枫岫。

　　拂樱一笑，笑得释然，坦然，回首揽过枫岫，唇舌再次纠缠。

　　那又怎样！

　　第十九章 非梦（上）

　　拂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半辈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绿茵茵的马来西亚软草，原木秋千，粉色头发的少年嘟着小嘴在和风中晃荡着小脚，秋千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得吱呀作响，远处高级轿车的引擎声带走了优雅的黑发男主人和同样樱粉发色的美丽的女主人。

　　“宝贝乖，想要玩什麽，找吴妈。”

　　“宝贝儿，妈妈先出去了，一周才能回来，亲亲。想要吃什麽，和张姐说一声，让她给你买丨。”

　　“宝贝你真厉害，钢琴比赛得了第一名呢，明天颁奖典礼……明天爸爸妈妈有一个重要的酒会，让林老师陪你去吧。”

　　“宝贝儿，你真是我们家的骄傲，下个礼拜我们全家去夏威夷旅行吧！”

　　下雨了，雨水从秋千的铁链上冰冷地落下，从湿透了的发丝滴下，冰冷地一直流到眼睛里，然後热乎乎地涌出来。

　　“小少爷，我叫师尹，从今以後，我是你的导师和教父，由我代替你的父母来照顾你，往後，杀戮碎岛就是你的新家……想要再看一眼你的父亲母亲吗，好吧。”男子面容俊秀，笑容可亲，一身深紫色西服。

　　“在这里，你要记得你的代号，你要习丨惯别人叫你的代号，我希望你真能如师尹给你的代号一般，战无不胜。凯旋侯，从今以後，我是你的教官，我的名字是戢武王。”一身蓝黑迷彩的男子道。

　　“小鬼，你进错地盘了！这是慈光届的练习丨场，可不是你这样的小鬼的游乐场……喂，你做什麽啊小鬼，你居然敢动老娘的枪，你知不知道我是佛狱鬼女太息公啊！”一头放肆黑色长卷发的女人插着腰，黑色的工装背心把她凹凸有致的美好曲线包裹得更加魔鬼。

　　整齐划一的宿舍，淩乱的枪丨支零件，堆积成山的各类书本和试卷，窗外是寂寞得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与天的界限模糊不清，浑然一体，铁丝网外的沙滩上泛着白沫的浪前赴後继，千百年永远这般不厌其烦地咆哮着。

　　一身鲜红的女人？亦或是男人？媚眼如丝，却又似深井冰。

　　她长发及地，三千青丝间却有挟带几缕招眼的血色，艳得非常，她一身红色长袍，伫立的所在，便连时光也似要为之倒流。

　　“深情烂漫如绽放之樱华，阴鸷极端如幽咽之暗流，这就是我要找的，我的‘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千竹环绕，翠绿的竹节上缕缕艳红缠绕，却艳不过那人眼角一抹赤色。

　　莫把么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那人对月清唱，哀怨婉转，听是多情实则薄情，无丝无竹，更无人怜取，夜风暗送，只满眼翠竹泣血。

　　历春秋之代兮，逾威神之嘉成； 执羽扇以讴兮，设罗帏而宣声；

　　逢吉日兮辰良，舞风华兮琳琅； 渺渺兮风回，叩天地兮四方；

　　群枫落兮舞天门，纷乘兮玄云； 滴水兮透凝，万聚兮无垠；

　　风徐徐兮渐盛，声忽忽兮走石； 命重云之叠垒兮，告雷师以疾巡；

　　闻丰隆兮怒起，淡日月兮频盛； 迷恶善兮太息，决山河兮天降。

　　风引檐铃，光华满地，月影中一紫一粉，仙踪飘逸，如蝶舞翩翩，有羽化之超然。

　　然而祭舞之势陡转，似有诸神加持，势引八方之雷动，开天地之混沌，石破天惊之际，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山河决兮天降，洪流带来一股浩然之气，荡涤人间之污秽。

　　林间残红为袖风所动，狂舞如漫天枫红，混着四月樱华零落如雨。

　　红衣人斜倚在檐下，冷眼观视这场绝美的双人祭舞，也不禁赞叹：深情烂漫如绽放之英华，坚定悠远如经霜之枫红……

　　吾之一生，门下唯有“天”与“人”。“天”之枫岫主人，存天理，灭人欲，抑或是“人”之拂樱斋主，从人欲，悖天道。

　　汝二人，只一个留下，成为吾之传人，另一个，从何而来从何而去。红衣人冷然道。

　　“柚子，你说师父的考题会是什麽？”

　　“你最好从现在祈祷不要是跳大神，否则师兄我真的没有办法放水哦……”紫发少年坐在檐下，抬头看檐边一溜儿风铃。

　　“跳你脑袋，肯定是考墨悬神针啦。”

　　“对哦，搞不好考绣樱花，或者是绣枫叶，看一个时辰谁绣得多谁就是赢家！”

　　“……绣你脑袋！”

　　“绣我脑袋也不错，那说定了，我去和师父提议，这次的考题，就是让拂樱斋主帮枫岫主人绣一张像，麦绣得太快，，将枫岫主人绣得俊美一些，要他一针一线去记住，他有一名师兄，名叫枫岫，如斯俊美！”紫发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吧，师兄，那就请你带着你如斯俊美的容颜，永远流亡黑暗之中吧。”

　　“恩，墨水？我的脸……你的爪子！拂樱斋主，汝！污秽了！”少年信手蘸了一抹朱砂色，向他张牙舞爪扑过来。

　　“师兄，我们能不能一直都这样。”玩累了，粉发少年侧卧在木地板下，上方依旧是一溜儿风铃。

　　“师弟，说实话。”紫发的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好粉红少丨女……”

　　“你才粉红少丨女，你全家都粉红少丨女！”扑上去，却被紫色的袍带绊倒，摔到身下人身上，薄唇不经意间轻轻相触碰，激起一片潮红，猛地发觉不对劲，想要拉开距离，微微一痛，樱粉和淡紫的发早已纠缠不清。

　　“师弟，男男授受不亲……”身下人讪笑。

　　“剪刀拿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师弟不可啊！”

　　枫红秋煞，一片霜冷，红衣不世之人独立风中。

　　“这次任务，是一次考验，一次历练。内容是‘天意人心’。”

　　“‘人’，你输了，从何而来，从何而去。”红衣人冷冷道。

　　“为什麽？我先完成了任务，让黄泉忘掉了过去，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对他而言……”

　　“你为什麽会认为这次的任务是催眠黄泉？因为‘天’是这样暗示你的，人心终是胜不了天意。”

　　“这……原来如此，拂樱，心服口服。‘人’果真不能胜‘天’。”埋首，毅然转身离去。

　　擦身而过之际，只听那人道：“保重。”空气冷凝，再也无话。

　　林尽路转，回身，只见紫衣萧瑟，久久伫立在门前，石雕般一动不动。

　　夜凉如水，枫岫背上生寒，睁开了眼，侧身看到身旁人安然祥和的睡脸，几缕粉色发丝零散在光裸的肩头，伸手拉过旁边的紫色的长袍，轻轻盖在他身上。随手从长袍中摸出那个紫色的拨浪鼓，俯身贴着他的耳边，手腕轻翻，轻轻摇动拨浪鼓，叮咚之声连缀成了音节，最终成了韵律。

　　“师父曾说，选‘人’是因为他最是工于心计通晓人情，选‘天’则为他之随性顺天。我本不知那时的任务是最终的考验，只当是寻常，你用尽心思，我却只顺应天生的玩性，不过，这也便是终局了罢。这话我从不曾向你说，没有机会，也不能，说出来，便是辱没……”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熟悉而又陌生的冰冷封闭，身着紫色西装的师尹一如他离开的那年微笑。

　　“欢迎回来，凯旋侯。”

　　脚又重新踏上了这个岛屿，少年抬头，一头樱粉已经染黑，给他整个人平添冷峻之意。

　　少年的改变男人看在眼里，开口却依旧是提问：“还记得杀戮碎岛的信条吗？”

　　“想要得到什麽东西，就必须付出同等代价。”

　　“你的父亲让你获得了‘凯旋侯’的名字，现在开始，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力量保住它，希望外面的世界，没有让你的神经变得迟钝，否则，你会输得更惨。”

　　“五年没见，差点认不出你来了小鬼。不仅剪了，还染了，失恋了？”太息公笑着去揪他的刘海。

　　“转换一下心情罢了。”

　　“很适合你——最近很多人盯着你的位置。”顿了一下，“师尹身边的位置。”

　　“那就拿去好了。”嘴角扬起微笑，“如果有本事的话。”

　　“我要离开碎岛了。”女人忽然道。

　　“出任务？”

　　“不，是离开。就像戢武王一样，去成为外面的精英。”

　　“恭喜。”手指微微颤动。

　　“没什麽值得恭喜的，换了个睡的地方而已，一日入了碎岛，哪怕出去了，身上还留着碎岛的味道，至死不变——就像戢武王一样，哪怕在外面，也是碎岛的戢武王，不过是碎岛的宣传案本罢了。”

　　“能出去总是好的，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天空的颜色都不一样。”

　　“你变了，变得与碎岛格格不入，你会吃亏的。”太息公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会保住‘凯旋侯’这个名字，不择手段，这也是我现在的‘仅有’，然後……”

　　“凯旋侯，现在有一个任务，你如果成功完成，就可以到外面去，感谢太息公吧，她极力推荐了你。”男人依旧一身紫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什麽任务。”

　　“邪天御武。”男人笑道，眼透过镜片闪着微光。

　　十九章 非梦（中）

　　皮肤蜡黄满脸皱纹的男人，却有一双狼一般的眼，仲裁者说起话来永远是那麽不紧不慢却又威严十足。

　　“我们老了，以後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以後你就跟着阿绿，明天到关老爷庙上上个香，磕个响头。”

　　“绿哥他是个什麽样的人？”黑发年轻人问道。

　　“他这人什麽都好，就是有些时候算得太清，什麽都不想欠别人的。这点你别学他。”仲裁者喝了口水，“如果你想舒服点活到我这把年纪的话。”

　　绿色长发的男人穿着一件迷彩背心，外面是黑色的夹克，边角磨出了线，靠在一旁街灯冷冷看着一群手下在砸着一扇卷闸门。

　　脚步声近，他抬起眼来，瞥了眼朝他走来的黑发青年：“仲叔和我说过你，麻油街卖丨货的老八是你老爹？”

　　“恩。”黑发年轻人简洁地答道，在摸不清对方性格之前，他总不会多说一个字。

　　“你老爹是嗑药嗑死的，那你嗑不嗑？”声音冷冷的，带了试探。

　　这问题非常不好答，而且没有礼貌，不过年轻人却是一脸无所谓：“我哪会那麽傻X。”

　　绿色长发的男人嘴角荡起一个笑。

　　“你叫什麽名字。”

　　“KAI，K—A—I。”

　　“我叫无执相，你可以叫我绿哥。”

　　“同生共死，忠义为上。”

　　男人火红色的发格外夺目，魁梧伟岸的身躯，淩然不可犯的气势，引领新进的成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酒下喉，一股辛辣的味道，然後堂子里响起了一阵颇为悲壮的摔杯声。

　　“我是邪天御武，我代表着集团的最高利益，以後，我们就是兄弟！”

　　“你 问武哥，阿KAI，绿哥是什麽样的人？举个例子吧，假如说他们要搞定哪个坐在车子里的倒楣蛋，武哥的话，他会微笑着敲一敲那人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等那人打 开车窗，一拳把人揍昏在车里；如果是阿KAI，他会随手拣了街边的玻璃块或者直接用手边的钥匙，顺着车门边一路划花过去，等车主打开门追上来再回头出其不 意地一拳揍昏他；绿哥嘛，那就简单了，一拳连人带窗一起揍了，然後直接从视窗把人拖出来。”执行者吹着口哨悠然道。

　　“命不是用来这样花的，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说了什麽话？”无执相往黑发年轻人脑门上敷了块冷毛巾。

　　“你问侯我老爹呗。”

　　“我问你怎麽死啊！今天要不是赌场没什麽事情我回来得早，你烂在这屋都没人知道，一桌子花花绿绿的这个片那个丸，你到底嗑了多少，还说自己不傻！”

　　“这次算我欠你的，绿哥。不过我没傻，这些种类不同，就算是同种，纯度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不同地方卖丨的货不一样，然後……我试一下自己能辨到什麽地步。”

　　“上瘾怎麽办。”无执相低低问道。

　　“不会的，控制好量，只要不持续，一开始那点小瘾，头几天捱过去就没事儿了。”

　　“你胃口不小。”无执相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搭上武哥那条线。”

　　“我现在是跟你啊。”黑发青年笑道，然後把额头上的毛巾放在一旁，“谢谢，我好多了。”

　　“你进来有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吧。”

　　“知道有人怎麽说你吗，一年不到能做到这种地步，不是野心太大那就是……条子。”无执相道。

　　“我只想出人头地，不想像我老豆一样，烂在阴沟里都没人收屍。”说着黑发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那你还不如去做员警丨。”

　　“我老豆是毒贩，家底不乾净，谁要你？就算乾净，有点小偷小摸的案底都没人要你。”黑发青年道，“还有……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了，绿哥，为什麽你经常看着我脖子上挂的这两个五角铜币发呆？”

　　“呃……我只是觉得奇怪，第一次看到有人把五角铜币穿了空……还是两个，戴在脖子上的，这样看起来不会太傻吗？”无执相问道。

　　“这个嘛，其实它们是很有用的。”说着青年把脖子上的五角硬币解下，扯了绳子，放到桌面上，“当我觉得有压力的时候，就用它们解压。”

　　“怎麽解压？我倒是没有听过，有这麽便宜的解压法，那以後都不用去找小姐按丨摩了。”无执相饶有兴趣地凑了上来。

　　“你 仔细看这两个硬币。”黑发青年笑道，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让人觉得舒服，说着他拿起其中一个硬币，立在桌面上，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轻轻一使力，硬币便 飞快地转动起来，然後他轻轻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又转动了第二个硬币，当第一个硬币停止转动，平躺在桌面上，望着第二个还在转动的硬 币，青年又数道：“一，二，三，四，五。”然後把第一个硬币继续转动起来，周而复始。

　　无执相的眼珠子从这个硬币跳动到那个硬币，又从那个硬币跳动到这个硬币，耳朵旁边是黑发青年既有规律的让人舒服的数数的声音——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黑发青年紫色的眼愈发深邃，缓慢开口了，声音不复从前的轻快，逐渐深沉，犹如梦呓般。

　　“为什麽总是注意我胸口的两个五角硬币，是因为它引发了你什麽联想吗。”

　　“是。”

　　“是什麽，记忆还是联想。”

　　“五角钱……我十三岁……为了五角钱杀过人……”

　　“杀的是什麽人？”

　　“嫖客。”

　　“为什麽要杀他。”

　　“说好了给五十块，结果他只给了四十九块五，他有很多钱，但是就是不给。”

　　“所以你特别注意我脖子上的五毛硬币？”

　　“是。”

　　“那五毛钱还想拿回来吗？”

　　“想。”

　　“你在怀疑我的身份是吗？”

　　“是。”

　　“你怀疑我是员警丨？”

　　“不是。”

　　“……你肯定我是员警丨？”

　　“是。”

　　“啪——”黑发青年猛地把硬币拍平在桌面上，无执相忽然觉得心神一恍，看到对方看着他，眼里似笑非笑。

　　“我刚才……”无执相揉了揉太阳穴疑惑地道。

　　“你刚才说到找按丨摩小姐解压啊，绿哥——什麽时候我们去解一下压？”青年眨着紫晶般的眼，笑得单纯。

　　“纯度S。”黑发青年用湿巾擦了脸後道。

　　火红色头发的男人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光，然後与交易对方一赞掌，算是约成。

　　黑 发青年回到家中，摇晃着开了门，走道的灯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青年关上丨门，身体贴着门背，慢慢滑下，然後靠坐到地板上，伸直了脚，手指碰触到地板上 时，食指如触电般抽搐了一下，然後是中指……直至整个手掌，继而颤抖又从手掌蔓延到整条臂膀，整个身体。他很快如同风中树叶般在地板上痉挛瑟缩着。

　　手丨机震动，上面是熟悉的名字——绿哥。

　　他伸出手，用尽最後的力气，按下。

　　“昨天为什麽挂我电丨话。”无执相一口咬下蘸着豆浆的油条，顺便把一碗馄饨推到黑发青年面前。

　　“昨天回得晚，一回来就睡了，听到声音就按，我哪知道是你的。”接过馄饨，只胡乱喝了口汤，青年便开始扯了桌上的卷筒纸擦嘴，却一下子被对方抓住了手。

　　“就吃这点？”

　　“之前就吃过了，你来得晚了。”青年笑道。

　　“扯谈！最近嗑多了吧——你这段时间瘦得厉害。想出人头地先得把命留着，武哥那边……太勉强了吧？”无执相用力拉下手中的衣袖，露出了深深浅浅新近的抓痕。

　　“我这麽年轻，扛得住。”黑发青年把衣袖拉下，“你这样子会吓到其他吃早餐的人的。”说着，他低下头，努力吞下了一个馄饨，像吞下一只苍蝇。

　　“扛不住就抽两口，没事儿，大不了第二天再买丨药吃。”

　　“不用。”说着低下头，又强迫自己咽下了第二个馄饨。

　　“你们都是集团的干部，我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红发的男人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他停住了话，却让所有人引颈而盼。

　　用力拉下丨身旁的一块白布，那是一米见方的水池，池水赤红，一只手死死扒在了池边，十个指甲已经被剔除，露出鲜血淋漓的肉表，红发男人伸手往池水里一抓，抓出那男人的脖子把他提了上来，一把扔在旁边的白瓷砖地板上，顿时在地板上渐起了一层血沫。

　　“我们集团中出了叛徒，这小子就是和他接头的刑警丨。想要嚼舌自尽，可是没死成，真是运气不好。”红发男人蹲下，抓着男人的头发抬起了他那张惊恐可怖的脸，“看清楚了，这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吐出一口鲜血，那颗头软软垂了下去。

　　“武哥下手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死的是条子，有什麽关系。”

　　“你们难道不觉得恐怖吗？”冲击者颤抖着道。

　　“怎麽了，心情很糟糕的样子。”无执相走过去，搭上黑发青年的肩膀，“你心情糟糕的时候就喜欢爬到天顶上吹风。”

　　“我有点害怕。”

　　“怕什麽，你又不是条子。”

　　“那个人也没有百分百肯定就是条子，甚至连说是线人都……”

　　“你今天话太多了。”打断了对方的话，无执相从胸口口袋抽出一只烟，叼在口中，过了半根烟时间，黑发青年才恍然为他点上。

　　无执相叼着眼，昂首看着天上被染成血色的浮云，一脸倦意。

　　“我终於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原以为这是很困难之事，但想不到做出决定之後，义无反顾的心情反而冲淡了当初的顾忌与畏惧。”他的好友忽然这样说道。

　　无执相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要减缓这僵持的气氛嬉笑道：“那麽厉害的你也有害怕的事？”

　　“现在没有了。”他顿了一下，才道，“只有一丝丝不安而已。”

　　“哈，什麽事？那麽严肃？”无执相依旧笑着。

　　黑发青年转过身，看着无执相，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是员警丨，我也是，所以，如果到了非常时刻，为了为了自保，你可以采取非常手段——甚至出卖丨我。”

　　嘴上叼着的烟无声地掉到了地上，无执相呆住了。

　　“不是因为我们是同伴，也不为什麽狗屁坚定的信仰，只因为我们是……兄弟。”拂樱坚定地道。

　　第十九章 非梦（下）

　　环住情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拂樱的头发蹭得枫岫的心口痒痒的，不能消解的痒……和痛。

　　邪天御武，他记得这个男人，火红的头发，冷冷的眼，在四下无人的时候，那双眼会射出虎豹般肆虐的光，他记得当年天不孤失踪前将一份客户的名单转交给他，然後他第一次见到邪天御武和拂樱在一起。

　　那是在事务所门厅前的摄像头里。

　　第一眼他竟然没有把拂樱认出来，直到邪天御武走到身边那个黑发青年的身边，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然後低下头亲昵地咬着青年的耳朵说了些什麽，青年便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那摄像头，当时枫岫手中的钢笔顿时落到了地板上。

　　少年时别离後的第一次见面，不想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拂樱整个人瘦了一圈，上身就黑色的衬衣和酒红的西装，黑色的发和眼下黑色的邪纹使他的气质全然不同地冷峻和……邪魅。

　　“武哥，你没事吧。”黑发青年不顾右腕还在流血的伤口，急忙跑上去用力拉开那被撞得扭曲变形了的车门。

　　“趴下！”邪天御武对他吼了一声，青年应声往前一扑，一颗子弹从黑发间掠过，引起一阵烧焦的味道，身後杀手应声而倒。

　　红发男人因痛苦皱紧了眉，黑发男子顺地一滚，拔枪警丨戒地看着四周，确认安全无误後才回头重新钻到了副驾驶座那里，他的BOSS的腿被紧紧卡在了变形的车厢中，他记得车尾有工具，於是先打了电丨话通知兄弟然後操了家伙就来撬车。

　　“武哥，腿不要动，一会就好。”

　　“你动作快点。”邪天御武说着，然而目前的情况没有专业的切割工具恐怕没法脱身了。

　　看着黑发男人冷静地做着以上的事情，邪天御武心中不由赞叹，再看他把几种不同工具巧妙得整合着用，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变形的前厢撬开，一直到邪天御武能试着挪动他的脚。

　　“武哥，你再试试。”青年说着，然後跪下丨身来，一点点帮助他把脚挪了出来，然而还差一点。

　　邪天御武一个狠心，小腿上顿时蹭掉了一大块皮，而脚终於拔了出来。

　　“走！”邪天御武说着，手搭上黑发青年的肩膀。

　　“你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附近皇后夜总会有我们的生意，我过来看看，倒是武哥，你怎麽会一个人在这里出现来着，也不带个弟兄……这个是……死国俱乐部？”

　　“不准说出去。”邪天御武有点愠怒地夺过青年刚捡起来的那张VIP卡。

　　黑发青年对那个特殊的名称也有所知晓，邪天御武的腿伤得很重，一只手上也有伤，使不上劲，大约是骨折了，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邪天御武身上的香薰的味道非常之不寻常，可见出他去的地方的品味不俗。

　　“那个地方……我知道的。”黑发青年犹豫许久後道。

　　“你知道什麽……”邪天御武的声音由震惊变得冷森森起来。

　　青年感觉到搭在他肩膀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兴奋。

　　然而靠在他身上的男人是一只狮子。

　　“原来武哥不喜欢女人。”脖子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青年下一句话却又让受伤的狮子松了口，“我也是。”

　　“……你走错方向了，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黑市医生？可是你的伤……”

　　“闭嘴，这算什麽大伤。”

　　“也好，蔡医生家里那个小萝莉长得满可爱的……好像叫做‘小免’？”

　　“你不是说对女人没有兴趣？”

　　“萝莉不是女人，我只是欣赏少丨女的青春美好而已——非常纯洁的欣赏。”

　　“变态……”

　　“彼此彼此。”青年笑道。

　　不同於寻常的轻松气氛，只可惜只有这麽一次，但正由於只一次，所以青年觉得自己一定要记下来，怎麽也要记下来。

　　邪天御武在感情方面比他想像中要单纯单纯得他都觉得有点悲剧了，但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样的家伙残暴起来的程度也是一般人所望尘莫及的。

　　邪天御武在里面正骨缝针的时候，黑发青年一边捏着戳着萝莉的嫩小脸一边在思考邪天御武这个人

　　无 执相做事情的时候总是心事沉沉，想得很多，并且把这种情绪带到平时自己的生活里，他内心总藏着什麽要防备着别人，而邪天御武不同於无执相，他心里的黑暗更 为深沉，而他似乎把这种恶认为理所当然，并不觉得有什麽不对，他不像别人一样隐藏住自己，但却同时也让别人拿他没有办法。处理帮派事物时候的绝对冷静，没 有父母兄弟姐妹，甚至连固定的情人都没有，所以他没有弱点可抓，私生活上，他估计自己就算把他的这个性取向和喜欢s丨m的嗜好公诸於众，顶多也就是引起一时 譁然议论罢了，所以，不如……把这当成他们之间的秘密？

　　“黑哟”被玩得恼羞成怒的粉红萝莉咬了一口，青年吃痛地叫出声来。

　　邪天御武透过门缝看得真切，在里面笑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何况是萝莉？”

　　然後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怎麽的，他们就在宾馆的床上滚一起了。

　　“我还以为你会要求我和你玩s丨m……”黑发青年睁开眼看到已经坐了起来的老大懒懒地道。

　　红色头发的男人把黑发青年重新压到了被褥里，然後咬着他的耳朵道了一句话——

　　“其实……我这个人很正直。”

　　青年很不给面子地爆笑出声。

　　迷迷糊糊间，枫岫忽然觉得身边的空气微冷，睁开眼，身边之人已经不在，坐起身来，忽然看到拂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檐下，身上只松松地披着一件单衣，影子被月色长长地拖到了地上，寂寞萧瑟。

　　枫岫慢慢走过去，从後面环上他的肩膀，然後右手覆上了拂樱的双眼，有一种湿湿的感觉。

　　“我……”

　　“什麽也别说，等明天吧。”

　　“不……”

　　“枫岫，我曾经和你说过吧，我爱上了约翰。”

　　“……恩。”拥抱更紧密了。

　　“那是我骗你的。”

　　“没关系。”情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放纵。

　　“不 然，我为什麽会一点也想不起在邪天御武宅子里的任何一点东西。我本来做好了就算多麽糟糕也要知道过去的一切的心理准备，但是，在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我脑子 里还留着那一星半点宅子里的片段，可是，为什麽记忆恢复了之後，连那一星半点的回忆都没有了。”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

　　“拂樱你……”枫岫的身体一僵，连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这时的距离无比的贴近，却有让他觉得忽然渺茫了起来。

　　“没有关系。我不需要那一段东西。”拂樱依旧没有回头，“不需要。”他握住了枫岫的手，两人的手都冰凉凉的，无处取暖，他把枫岫的手挪到自己心口处，那里还有一丝热气，然後似要确认什麽似的，用力按了下去，直到隔着枫岫的手掌，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心口的热气。

　　枫岫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拂樱从监视器萤幕上出现的时候，枫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萤幕上的人瘦得厉害，虽然他往镜头前一站的样子也还是那麽有范儿，然而那黑眼圈和眼中灰死的神色却是掩都掩不住的，唯一让枫岫欣慰的是他脖子上还挂着一个五角铜币，如果他还能用“那个”，应该还能保持自我……吧。枫岫微微松了一口气。

　　按了铃，自动门应声而开，拂樱踏入同时，那门又迫不及待关上了。

　　拂樱抬起头，看着他。

　　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又很快归於平静，他懒懒地窝在沙发上，伸展了四肢，大热天，他却穿着一件高领卫衫，黑色的，更显得萧条。

　　“拂樱！”枫岫激动地站了起来。

　　拂樱却是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叫我凯旋侯。”他说道，声音沙哑，似乎是几天没睡好觉。

　　“要我帮忙吗？”枫岫道，“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你的任务了。”想再说些关心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不用你插手。”他冷冷地道。

　　枫岫先是惊讶於他的态度，下一秒却发觉这并不是态度问题，而是精神衰弱。

　　拂樱的眼神游移不定，手指有规则的颤动除了可能是药物作用外，还有就是精神层面的极度不稳定。

　　“我给你放首歌听听吧。”枫岫小心道。

　　“不用了，我睡一下就好。”他说道。

　　然後枫岫轻轻拿起了旁边的那个紫色的拨浪鼓，然而不想那物事只发出了一声轻响，拂樱整个人便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拨浪鼓，拉开窗一下子把它甩了出去。

　　“别和我来这套！”他红着眼睛冲他吼道。

　　“拂樱，你冷静点，我没有想做什麽。”枫岫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安抚道。

　　然後狂躁的人却不吃他这套：“坐下，我不准你再提那个——是他要你把我的记忆抹掉吗！”

　　枫岫愕然，继而他忽然站了起来，然後向拂樱走过去，定定地看着他的眼，一动也不动，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拂樱的狂躁果然安稳了下来。他坐回沙发上，仰面靠着，然後缓缓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枫岫俯下丨身去，把他的脑袋靠近了自己的心脏，然後柔声道：“没事儿，没事儿……”

　　“我现在是不是很丢脸？”心口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现在要让自己放松下来。”枫岫道，“不管等下走出去面对的是什麽，你现在先放松下来。”

　　“为什麽是你……为什麽会是你……”声音很倦很倦。

　　“拂樱，别想太多，你好好休息一下。”枫岫心被刺得很痛。

　　“你的心跳不大正常呢。医生。我想，这肯定是我最後一次到你这里来，以後，我不会再让他有带我来这里的想法了。”拂樱推开那个温暖的胸膛，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枫岫心下疑惑。

　　“洗手间。”他招了招手。

　　枫岫呆立着，忽然悟出他刚才那话有什麽不对劲，立刻冲向洗手间，果不其然，门被锁死了。

　　“拂樱！开门！”枫岫死命地往外拉着门锁，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渗出。

　　这时，身後忽然被一股拉力扯开，枫岫差点摔到地上，然後身後的人一脚把门踹开。红发的男人魁梧的身体整个挡住了枫岫的视线，枫岫只从男人叉开的双腿间，看到一地血色。

　　邪 天御武背对着他，冷静地把手丨机贴耳边说道：“蔡医生，你准备一下，我带凯旋过去……嗯，他又嗑多药了，就这样。”语罢，他回过头，沉着脸，冷冷道：“医 生，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金卡，插到目瞪口呆的枫岫上衣口袋，“密码已经写在後面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请医生忘掉吧。”

　　说完话，他走进洗手间，随手从旁边扯了条白毛巾，缠住黑发青年正在往外涌着血的伤口，然後将人打横抱起，自枫岫面前走过，枫岫簌地站了起来，按住了邪天御武的肩膀。

　　邪天御武缓缓回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阴暗如夜色，残虐如虎狼，在极怒中已然带着杀意。

　　枫岫被那眼神一震，忽然看到拂樱微微睁开了眼，示意他不要开口。

　　“医生，这是我和他的事情，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即可。”邪天御武森然笑了一下。

　　枫岫放下手，看着血很快染红了那条白毛巾，一点一点在地板上绽开了花。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射入了枫岫的眼睛中，他坐起来，看到拂樱正坐在屋檐下，旁边是一套洗净了的荷花瓷杯具，拂樱往里面倒了一杯茶，然後回过身来递给他，阳光下的侧脸无比的美好。

　　两人极有默契地穿衣喝茶，换鞋，然後手脚利索地收拾昨晚的残局，最後两人把那扇绣室的门插上了锁。

　　枫岫回头，看着庭院中的一枫一樱，依旧生机盎然，回首去看拂樱，只见他依旧透过竹扉看那室内，似乎是怎麽也看不够。

　　“拂樱。”枫岫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然後枫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黑绳子穿了孔的五角硬币，“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两年多前，我让你把我的记忆消除的时候，给你帮我保管的，还记得我怎麽说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使用这个了’。这是你的催眠道具，我记得你应该有两个。”枫岫道，然後把硬币放到拂樱伸过来的手掌心中。

　　“还有一个……我忘记什麽时候弄丢了，也可能……给别人了。”拂樱一边戴上这个特别的挂饰一边答道，然後他抬起眼来看向枫岫，笑道：“还好还有你……这一个。”

　　枫岫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儿奇怪，便走上前，拉住了拂樱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拂樱愣了一下，然而也只有一霎，便也了然了，回握了那只温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穿过了院子，走过了那条熟悉的长廊，一如走过了那些熟悉的岁月，又要开始点新的什麽。

　　推开竹扉，青山绿树相迎，一片豁然。

　　然而低头，石阶上，小道上，遍散了一地的小小的，圆圆的……五角硬币，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十章 暴走（上）

　　看着满地泛着光的五角硬币，二人不由又生起一股寒意，拂樱则是觉得恍然回到了那天看到杂物间地板抓痕的惊恐，愤怒，压抑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的早晨。

　　“果然，阴魂不散。”枫岫怒道，然而他的怒意只一闪而过，便蹲下丨身去。

　　“情况，枫岫，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地板上五角硬币的个数是……”

　　“九十九个。”枫岫站了起来。

　　“四十九块半。”拂樱沉声道。

　　意识到什麽，拂樱掏出手丨机，按下了开机键，果不其然，短信和来电提示铺天盖地而来，拂樱苦笑，自己玩失踪的这一晚，估计有不少人彻夜难眠吧，他看看枫岫，枫岫向他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你个不够意思的，算了，只求速死。”说着他按下了咒世主的号码。

　　“我可以向他们证明我整夜都在‘照顾’你哦。”枫岫笑道。

　　“死开！”拂樱骂道，就在这时，那边电丨话通了，“混丨蛋，你昨天死哪去了！不管你在哪里，赶紧给我死回警丨局，还有，不管现在在你身边站的是楔子还是哪个夯货，一并带过来！”

　　捂着快要被震聋的耳朵，拂樱乾笑道：“老大，你怎麽知道的？”

　　“你那麽老年痴呆，昨天是谁打了我们组的小迦陵？”咒世主吼道。

　　“老大拜托不要加‘小’字，很恶心啊！”旁边传来迦陵抱怨的声音。

　　拂樱於是趁机掐了通话，两人对望一眼，於是枫岫小心一个个收了那些硬币，然而就在这时，拂樱看到就是在十五分钟前，有一个手丨机号，看起来很熟悉，但是却又没有记录名字，按下号码，手丨机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凯旋侯，很久没有联络了。”

　　拂樱手一抖，声音中压不住的惊诧：“无衣……师尹！”

　　“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麽，楔子他在你身旁吧。”师尹笑得温文儒雅，“帮我问候他一声，多谢他照顾了你那麽久。”

　　“你承诺过，邪天御武的事情结束後，我就可以离开碎岛。”拂樱刻意在‘承诺’二字上加重了声音。

　　“邪天御武的事件现在还没有结束，无执相还活着，而且……”师尹停顿了一下，然後强调道，“两个小时前，戢武王死了——现场有一个五角铜币。”

　　“死了？怎麽会……我昨天还和他有联丨系……”拂樱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引来枫岫回首。

　　“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早上六点钟，楔子人和你在一起吗？”师尹压低了声音，对拂樱似是暗示似是警丨告。

　　“嗯，你怀疑他？不可能，他昨晚……不可能出去过。”拂樱犹豫了一下才道。

　　“是吗？”师尹的声音很暧昧，“你现在赶紧到我这里来——戢武王的凶案现场。”

　　拂樱放下手丨机，然後望向枫岫，说道：“是师尹，还有，戢武王被杀了。”

　　“咒世主那边我替你说一声。”枫岫接着道，“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咒世主。”

　　咒世主用两个手指把百叶撑开一个小口，然後瞥了一眼在科室外面安坐的枫岫。

　　“昨天我跟踪拂樱的时候，他是去找楔子，然後今早神棍就代拂樱过来了，所以我在想……枫岫，不会就是那个楔子吧！”迦陵小心翼翼地道。

　　咒世主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还有脸说跟踪那回事，一声不响跑去戢武王那里搞无间！成功也就算了，还被发现打昏，组里有你这种楞头青，老子老脸多少张都不够丢！”

　　话说得恶狠狠，而手却使劲在迦陵脑袋上揉了一下，“要你也出事了怎麽办？”言语中显然的底气不足。

　　迦陵用力抬起被咒世主揉到桌面上的脑袋，带着八字眉委屈地道：“那天你没见小翠担心成那个样子，我能不做点什麽吗？”

　　“你为什麽觉得把那个带子交给戢武王他就会信任你？”咒世主皱着眉问道。

　　“因为他们这种上层人物内心都很龌龊很阴暗啊，尔虞我诈什麽的，所以总是觉得打小报告的人可以用什麽的……你没看过那个什麽现在正在热播的‘黑金风暴’吗，简直就是官场写实啊？”迦陵嚷道，眼睛闪闪发光，“老大你看过吧，你肯定看过吧，里面那个女主角是风采铃耶！”

　　“我……不喜欢风采铃。”咒世主想了一下才道，然而话一出口，他却又暴躁地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本就朝迦陵头上招呼去，“叫你跑题，叫你跑题！”

　　“老大……我喜欢风采铃还不行吗，别打了别打了，会打蠢的！”迦陵抱头哀嚎。

　　“喂，对枫岫戢武王是什麽态度。”咒世主问道。

　　“他 那态度，就是觉得枫岫和无执相有同夥的嫌疑，戢武王好像以前早就认得枫岫这个人了，为什麽啊，我怎麽觉得一头雾水呢，而且他们如果真有同夥的嫌疑，那枫岫 能从一个亡命之徒身上得到什麽啊！还有，为什麽戢武王那种人会想要帮拂樱找回以前的记忆，这种助人为乐的事情他做太不正常了吧！”迦陵一拍桌子站起来。

　　“迦陵，为了你好，别深究太多，你还太年轻，往後的生活还有现实是什麽样，要你自己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所以，不要再多问了。”咒世主淡淡地道，“你把枫岫叫进来。”

　　“小翠也是这样，你也是这个样子！”迦陵气呼呼地踢了凳子，转身就走。

　　“迦陵，你去哪儿！”

　　“叫枫岫！”

　　关上丨门，拉上百叶，办公室忽然暗了下来，咒世主开了桌灯，昏黄的光线下是一张谨慎而又心事重重的脸。

　　没有再拐弯抹角，劈头就道：“关於杀戮碎岛和邪天御武，你知道多少？”

　　“咒叔，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两人对话吧，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也就不需要避言了。”枫岫微微笑道。

　　“五年前，你差点死在邪天御武手上，现在看来还学不乖，不过也罢，先来说说你对杀戮碎岛这次行动的看法吧。”咒世主道。

　　枫 岫往後舒展了一下丨身体，选了一个惬意的姿势靠着，然後缓缓道：“杀戮碎岛这次虽然好像是在万圣岩事件後才出面插手五角铜币连环杀人案，但是，戢武王从一来 就能轻易上手这个案子，还有让天都组和火宅组合组破案的大胆举动看来，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於案子本身，而在於另一个可疑人员，如果从拂樱第一次遇到无执相然 後告知太息公，太息公再向碎岛回馈这事情的时间上来看，那麽戢武王的举动就很自然地可以解释了——他们的目的是无执相。这也是为什麽後来他逼着不，应该说 诱导拂樱主动去找回记忆的原因，我这隐遁的二年时间，他们都没有办法找到我，所以只能从拂樱下手，而且师尹料到一旦拂樱坚决要求要解除催眠暗示，我不得不 答应。”

　　“哦？就你看来，为什麽杀戮碎岛要对一条漏网之鱼，一个逃窜到海外的警丨界叛徒那麽上心，先是戢武王，现在甚至连师尹都出马了。”

　　“作为邪天御武案件的功臣，你们不会被所谓胜利冲昏头脑了吧——咒叔，你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咒世主的眼中更为深沉了：“看来，你知道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先 是邪天御武死了，接着集团瓦解，成员都作鸟兽散，於是扶木市天下太平了——表面上是这样，然而，之所以碎岛对邪天御武集团下了如此在意，全然不在於打掉他 多少个组，也不在於扫了他几个赌场几家夜总会，最重要的是想要找出邪天御武手上东南亚最大的毒品运输网。”枫岫说着停了一下。

　　“但随着邪天御武的死，邪天御武最重要的谋师仲裁者三叔的失踪，以及後来叛出组织但是却原本是邪天御武最信任的左右手无执相的出逃，整条线就断掉了。”喝了一口水，枫岫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让 拂樱回复记忆，第一是拂樱也有可能知道一些，但以邪天御武待拂樱的那个状况，他也不可能知道太多，但是那张网现在隐隐还在运作，虽然找不到是谁在操手，但 推测下只有可能是无执相和仲裁者，或许还有其他残部。但无论如何，他们非常有可能不，对於无执相来说是一定会回来找拂樱，不管那目的是在於灭口还是别的什 麽原因……”枫岫抬起头来，看着咒世主，“咒哥，你认为我的分析还差几分？”

　　“你对碎岛的了解出乎我的意料……”

　　“我自有我的情报网，咒叔不必多想。”枫岫一挑眉，“那麽摊开话来谈，我想听咒叔对这次五角铜币事件的判断。”

　　“一 开始，看到第一个第二个受害者的屍体的时候，我和太息公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太息公，她说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有古怪，但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然後到 了後来拂樱到了火宅组，案发场地转移到火宅组，我们才发觉到最不对劲的地方，不是那个所谓的五角硬币——太息公事件前我一直还不知道五角硬币的涵义。”咒 世主停顿了一下，似是下了决心。

　　“那时候我们注意到的是伤口，那些看似纯粹施虐的伤口……和邪天御武曾经留在拂樱身上的很像，不……是简 直一样。情况还要更糟糕一些，因为刀片是直接留在身体肌肉里面，如果因为疼痛而抽搐乱动，刀片马上会造成大量内出血。直到後来太息公的事情，看到相片中拂 樱脖子上那个五角铜币的项链，确认了这一点——无执相一定想从拂樱，确切说是拥有五年前邪天御武时期记忆的拂樱身上得到些什麽。”咒世主下了判断，“所以 现在，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无执相。”

　　“这就是我哪怕暴露身份也要来这里和你摊牌的原因。”枫岫急忙接上去道。

　　“我要把无执相揪出来！”他这样说着，然後慢慢用手指在桌面上写起字来。

　　咒世主看着他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的名字，震惊得差点要喊出来，却被枫岫一把捂住嘴，咒世主顿时心领神会了。

　　“你有什麽证据把他揪出来。”

　　“如 果说我是他，那天在杀死白夜公寓的闭路电视管理员後被人在案发现场堵截，脱身之後我一定会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赶回警丨队以便不被怀疑，而如果说真是跳到旁边 一栋楼顶逃走，然後把衣服丢在那楼里的垃圾桶，那麽要花很多时间，在关键时期掉队或者说姗姗来迟的家伙会受怀疑。所以，我会在你们爬楼过程中趁乱混进去。 那麽当天大厅的监视录影必定没有我这个人，所以，你去取那天的监视录影，谁出现在案发现场，但是没有出现在监视录影里，那麽，他就是凶手，而且很可能 是……易容了的无执相。”

　　“这……你怀疑我们的弟兄！”

　　“我的推断正确不正确，你可以去实践，况且，我身上还有一个物 证。这东西拂樱和黄泉都可以做证。那天凶手被拂樱打了一枪，我肯定子弹是打中了，然而并没有让他受伤，因为我听得真切，打到了一个金属物品上，就是这 个。”说着枫岫把一个套了薄膜的小铁片放到桌面上，那正是死国俱乐部的十字架——永生咒印。

　　“确定了那个本来没有在摄像镜头中出现後来却 又在案发现场出现的人後，对指纹。不管那指纹是不是无执相的，只要和这个十字架上的指纹对上了，那他就是凶手，哪怕这十字架上的指纹不是那麽清晰，不好比 对，但是长期放在身上的物品，定然会有汗，可以对DNA。这样无论怎麽都足够了吧。”枫岫交叉着手指，撑在了桌面上，下巴抵着手指，眼中射出猎鹰般的光。

　　咒世主被这个眼神震得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不做刑警丨太可惜了，神棍。”

　　“没关系，以後我要是跳大神跳不下去了，就来跟你混饭吃好了哈哈。”神棍爽朗一笑。

　　咒世主拿起了电丨话筒，命令道：“广播通知所有火宅组和天都组的成员，即刻集中到第二会议室，不得有误，违者记过处分。”

　　说完，咒世主走到门背，披上警丨服，打开门挺直脊梁走了出去，只留枫岫一人在办公室。

　　枫岫一口饮下杯里剩下的茶，也走了出去，外面科室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都聚集到第二会议室去了，就在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拐角的楼梯处，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往後一拽，他的脖子被勒住，口鼻被死命按下，无法呼吸。

　　“放下枫岫，你跑不掉了！”旁边杂物间门口打开，咒世主持枪顶住了施暴者的後脑勺。

　　“把手放到头上，慢慢转过身来——迦陵！”

　　二十章 暴走（下）

　　施暴者把身前人往前一送，然而伸直了手臂，袖子里滑下一把袖珍手丨枪，紧紧顶住了枫岫的背。

　　“老大，你叫错名字了。”依旧背对着咒世主，青年的语气却是全然不同于平时的天真爽朗，“叫我无执相。”

　　枫岫不敢动，咒世主也不敢动，屏了气看向青年的後脑勺，旁边的人慢慢变多了，天都组和火宅组的刑警丨们都拔了枪，在五米外全神戒备。

　　“不要轻举妄动！注意人质安全！”咒世主大声道，眼睛依旧直直盯着无执相後脑勺，“小子，敢这样背对我枪口的，你还是第一个！”

　　无执相依旧不回头，反是正视着前方陆陆续续赶来的警丨探，轻轻拉开了警丨服外套，然後他慢慢把那只没有拿枪的手举了起来，然而手上竟是一个爆炸控制按钮。

　　咒世主看到眼前的警丨探们倒抽了一口冷气。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赌徒的疯狂和决绝：“开枪啊，我的手指一按下去，天都和火宅都玩完！”

　　“天都组，退离这层楼！”黄泉果断地下了命令，抬起手来往後挥了挥，天都组便迅速地退离了现场。

　　“火宅组，跟着天都组一起撤离。”咒世主也道，身後火宅组成员听了命令後便也往後退去。

　　整个一层，顿时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四个人。

　　“黄泉，放下枪。不然我杀了枫岫。”无执相冷冷地命令道。

　　“杀了枫岫，我一枪就能打爆你的头。”黄泉不为所动。

　　“然後我的手指会因为那一霎的本能反应按下开关，然後咒世主就会死。”无执相道，“紧张，僵硬，死亡的恐惧，这是本能反应，我的屍体就能杀死咒世主和你，黄泉，这种事情你想尝试吗？”

　　“而且啊，我和你说，头被打到爆不一定会死，我试过的。”无执相笑道，轻轻的笑声，如同一把过了水的剃刀的冷，一丝丝渗入了周遭的空气中。

　　黄泉原本就白的脸变得更白，他紧抿着唇，手握枪握得更紧。

　　又是一阵死一般折磨人的冷寂。

　　“黄泉，走！”首先打破了这层冷的是枫岫，他镇定地道，“相信我和咒叔。”

　　“普通市民有什麽资格命令警丨官！”黄泉吼了回去。

　　无执相嘴角扬起一丝笑，他慢慢地一点点靠近枫岫，然後轻轻笑道：“枫岫，哦，不，楔子，我知道你能行的，所以……”

　　“你闭嘴。”枫岫沉声道。

　　“黄泉，你走，这里交给我，我是你上级，这是我们火宅组的家事，天都组没必要卷进来。”咒世主道。

　　“在我上面的只能是罗喉，你没资格命令我！”

　　“那我打电丨话叫罗喉给你下命令。”咒世主吼道，“快走！这混帐是个疯子！”

　　“不好意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黄泉，不要意气用事，你在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人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你的价值在哪里！”枫岫对着黄泉大声呵斥。

　　看着枫岫的眼，黄泉似乎看到了什麽，枫岫又道：“不要忘了你的价值。”

　　“相 信我，我能活着出这里，我和咒叔都能活着出这里。你只要相信我就好，相信我好吗？”枫岫的声音慢慢地变得柔和起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手上的拨浪鼓也慢慢响 动起来，有节奏的，缓慢的，“就像以前你相信我一样……”但低低的声音中似又含着什麽魔障，黄泉只觉得头有些儿发昏，拿着枪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你知道怎麽做的，怎麽做才能体现你的价值。”枫岫又道，“回去吧，相信我，回去吧。”

　　“乖，黄泉，听哥的话。”枫岫道，“听哥的话，乖，回去吧。”

　　听到这里，咒世主才惊诧地发觉枫岫在做什麽，黄泉完全垂下了手，那一瞬，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无执相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你现在可以选择，做第二个人质，还是走得乾净点。”

　　黄泉脸涨得通红，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想不出刚才自己是怎麽弃了枪。

　　“黄泉，走，外面的弟兄需要一个知道情况的人！”咒世主道，黄泉手紧紧握着枪，似是不甘，现下却又无可奈何，最後竟愤然摔了枪，掉头离开。

　　看着黄泉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咒世主心头不由松了一口气。

　　“老大，你的心地还是那麽好。”无执相笑道，然後缓缓回过头来，笑得一如单纯的迦陵。

　　咒世主的枪口瞄准了他的额心，看到他这熟悉的笑颜，忽然遍体生寒，话语中不由一颤：“如果你不是迦陵……那真正的迦陵呢？”

　　“死了，然後……埋了，放心，他死得很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无执相依旧笑得单纯。

　　“你……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咒世主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是痛心还是愤怒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无执相淡淡地道，带了一丝倦意。

　　枫岫听出了这些微的差别，忽然想起拂樱说过，无执相独自一人时，总让人觉得他很倦很倦。

　　“咒叔，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伤害你。”

　　“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楼下还有旁边都是员警丨，你如果还有一丝良心的话，放下枪，赎罪吧。”

　　“我知道我无路可走了，但不是现在才这样的……二十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咒叔，你说，我有任何放下的理由吗？”无执相道，“而且，这个局面是从我再回火宅组後就想到必然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否则天理如何昭昭？”

　　“就在我和咒叔说话的时候，你从窃听器里，就已经知道我们在算计你了吧，为什麽当时不逃，当时逃走的话应当还来得及吧。”枫岫问道。

　　“我这次回来，就是不想再逃，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不再亏欠。”无执相道。

　　“你做那麽多事情的目的是？”枫岫又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话的时候，无执相的枪口一刻也没离开枫岫背心，眼一瞬也没有避开咒世主的眼。

　　“老大，我告诉你，我数三声，然後，我会开枪打死枫岫。”无执相盯着咒世主的枪口道，话语间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的情感流露。

　　“你敢！”咒世主手握枪握得更紧了，汗水已经一滴滴从他额角流下。

　　“一……”无执相面无表情地数着，双眼直直盯着黑色的枪口。

　　“无执相！”

　　“二……”声音冷清地回荡在空间中。

　　咒世主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一下子扣下了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咒世主目瞪口呆地看着扳机扣下的那一瞬，无执相头猛地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子弹就从他的发梢间穿了过去，引起一阵烧焦的味道，然後就在这一瞬，第二声枪绝望的响起。

　　就在咒世主为开枪的後座力身形往後微倾的同时，无执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握住了枪管，夺过枪，顺势就着一下子把枪托砸到了咒世主脑袋上，出手快，狠，准，令观者惊叹，咒世主的脑袋上顿时溅起一阵血雾，晕阙过去，空气中染上了一股血腥之气。

　　而无执相却没有一刻松懈，回转身体，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了枫岫身上。

　　刚 才对着枫岫背心的那一枪，因枫岫过人的闪避身手和咒世主那使无执相失了平衡的那一枪，没有打中要害，但也伤及了枫岫的右臂，此时枫岫正飞身去捡黄泉落下的 那把枪。然而却仍是晚了一步，无执相一个纵身，先一步踩上了那把枪，接着迅速捡起来卸了弹夹，一粒粒地把子弹从弹夹里退出来，最後把空枪丢在地上。

　　枫岫脱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然後道：“你要杀我吗？”

　　“我要真想杀你刚才那枪你就跑不掉。”无执相俯下丨身道。

　　“你杀了那麽多人，犯了那麽多事，现在甚至把自己赔了进去，是为了……拂樱？”枫岫捂着受伤的右臂，勉力地站了起来，直直看着无执相。

　　“你 错了，像你这样天真乾净的人怎麽可能了解我？”无执相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然後踩上他那还在流血的右臂，血便直接渗了出来，看着枫岫因疼痛而微微蹙着的 眉，他把刚才染了咒世主鲜血的手在枫岫脸上抹了抹，然後恶质而又残毒地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着，他刻意放低了声音，好像要防着什麽似的，而那几个字却如 炸雷般，让枫岫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我的目的是完全地……杀——死——拂——樱。”

　　“为了我的……恶之华。”

　　第二十一章 恶之华（上）

　　“咒叔出事了，娘的，大家想办法冲进去！”

　　“不行，他身上的烈性炸丨药量能把整层楼炸飞！”

　　“今天看守弹丨药库的人死哪去了！”

　　“被打晕了……”

　　“狗的！原来我们总署有那麽多炸丨药……”

　　黄泉不理会焦躁的众人，只仔细听那监听器里传来的声音，枫岫果真聪明，最後一句暗示，应当把他和枪一起摔了的东西带身上了吧。

　　“黄队，这是平面图。”旁边人递上，黄泉迅速扫了一眼，然後耳中传来枫岫的闷哼声。

　　糟糕，难道他想杀枫岫！黄泉心一跳。

　　“黄队！火宅组那边有一小队人不听指挥往楼上去了！”冷吹血急冲冲地奔了进来。

　　“什麽！”黄泉猛的站了起来，“你赶紧带几个人跟上，一有不对劲死也要拉他们回来，无执相现在太危险了！”

　　枫岫在那一句“杀死拂樱”的震撼之下整个身体几乎弹起来，无奈却有被死死踩下去，而被用力踩踏的伤口确实痛得钻心，然而无执相却忽然定住了，他将手中的枪口从他身上移开，微微地上移，然後轻声道：“他们上来了。”

　　“真是巧啊，楔子，我刚把你们俩解决了，就马上有老鼠摸上来。“无执相阴冷地笑道，然後声音忽然高了八度，“那边偷听的，给我马上把你们的人撤回去！否则我先杀咒世主，再毙了枫岫！”

　　这时火宅组的突击小队已经到了楼梯口拐角，无执相把枫岫往前面一推，然後像着那微微探出来的身影瞄准。

　　“快回去！他发现你们了！”枫岫吼得声嘶力竭。

　　然而无执相更快，一声枪响，一声惨呼，先驱者已经中枪倒下，然後迅速被後来的同伴们拖走。

　　“那边的老鼠，告诉黄泉，二十分钟内让拂樱过来，否则我先杀了咒世主！”冲着楼梯口吼完，无执相转脸看向枫岫，“你身上的小玩意儿，是打算自己拿出来，还是逼我一枪一枪招呼你把那边的人给逼进来送死？”

　　枫岫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将纽扣监听器扔了出来，随即被无执相一脚踩碎。

　　“狗丨娘养的。”黄泉狠狠骂了一句，於是向着火宅组众人，“联络拂樱！”

　　枫岫被无执相威逼着，背着咒世主往三楼闭路电视总控制室走。

　　“楔子，你是什麽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我的演技应当很完美。”

　　“你的演技绝对可以拿奥斯卡，然而也不过是个好演员罢了，拿不上最佳导演奖和剧本奖。”枫岫道，“戢武王何等人物，竟然会轻易任用一个不明底细，初出茅庐的小刑警丨，这只能说是这小刑警丨取信于人的本事了得了，有这本事，岂是泛泛之辈，唯有你这种以出卖丨换取信任的……”

　　话未说完，枫岫便被无执相从後面用力一推，和咒世主一起摔到了地板上，无执相後一脚进入，反锁了门，木然揪起枫岫，眼里已然杀意满满，他把枪用力顶上枫岫的下颚，枫岫一时气堵，连话都说不出来。

　　“以出卖丨换取信任的什麽？小人，畜生，禽兽……说啊，怎麽不说了！”男人红着眼吼道。

　　枫岫看他那野兽般嗜血的眼，出离了怒火，竟显出一丝的悲怆和愤世嫉俗，不由语塞。

　　“你这种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懂得什麽！少在老子面前正义道貌岸然，以出卖丨换取信任又怎样？当你连像狗一样舔人鞋底都活不下去的时候，讲什麽道德信义，做人尊严？你懂个屁！你知道每一天我作为迦陵阳光灿烂地活着傻笑着的时候我有多想掐死我自己吗？”

　　“那你也不能出卖丨信任自己的拂樱，杀害一直照顾着你的前辈太息公！”枫岫忍无可忍吼了回去。

　　“太息公？哈！她最该死！明明出身杀戮碎岛，却还总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照顾着同样出身碎岛的拂樱，多麽可笑，她凭什麽！”

　　枫岫看着野兽般咆哮的无执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无执相怒不可遏，把他按到墙上，抓住他的紫发，用力朝墙壁上撞去，重重碰了好几个头，发出沉抑的响声，直撞到枫岫口鼻淌出血来，依旧止不住枫岫的狂笑。

　　“笑什麽！你笑什麽！”他恶狠狠地扳过枫岫的脸，瞪过去。

　　“你居然在嫉妒！像头野兽般狂躁，居然只是在嫉妒！你什麽都没有了吗，除了嫉妒？乖，小兔崽子，你很想拂樱……不，其实是什麽人都行，摸摸你的头，给你糖吃吧！你太可怜了……”枫岫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无执相僵了一下，随後一下子把拂樱掼到地上，枫岫的後脑勺一下子砸在地板上，再加上之前被无执相撞的伤，顿时天旋地转，几乎昏厥过去。

　　无执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枫岫闭上眼，心想老子原来真是嘴贱贱死的啊！

　　耳边一阵轰鸣。

　　死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闭眼加轰鸣吗？

　　耳边传来《烟花易冷》的旋律，啊，原来亲爱的主也喜欢周董，真好，拿他的歌来做彩丨铃的吗……呃……彩丨铃……

　　枫岫猛地睁开眼，脸旁不到五公分处，还冒着缕缕青烟。

　　无执相捏着手丨机，语气温柔淡定：“嗯，你快点过来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别急，只要你过来就成，反正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只要是你，千百年我都等，所以……不介意再等一会。”

　　枫岫愕然，这是什麽诡异的粉红气场？

　　无执相关了手丨机，又回复了之前冷峻的神色，，他看向枫岫，嘴角微微扬起，脸上荡起一抹志得意满却又神秘莫测的笑，他慢慢蹲下丨身去，玩味地看着枫岫，然後傲慢地道：“你刚才说我可怜？其实，你才是条可怜虫。无知者无畏，但是也无能，可怜啊可怜。”

　　枫岫忽然觉出他情绪的改变，这样的无执相比起刚才疯狂的猛兽更让他觉得可怕，似乎这才是他的本性，无法掌握，难以击溃。

　　“离他过来这里还有一刻钟，那麽，就当成是给你的额外礼物，让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吧，让你不至於带着这般愚蠢下地狱，哦不，像您这样的人只有资格上天堂，地狱由我陪着我的‘恶之华’就够了。”

　　无执相面露诗人般的陶醉和纯情。

　　“我不知道你还有‘诗一般’的情怀啊。”枫岫嘲讽道。

　　无执相不答，只问道：“如果让你用一种花来比喻拂樱，你会选什麽。”

　　枫岫陷入了沉思，自然本身在这样的情况下能陷入沉思这事情就足够让人沉思了。

　　“樱花吧，美丽，灿烂，明媚，然而根部却深植於血色大地。”枫岫最後道。

　　“你是想要表达樱花如此美丽是因为它底下埋了死人这样明媚得可笑的意思吗？”无执相冷言相向。

　　“无执相同学，你看了太多不良读物了。”

　　“哈，我总算知道他为什麽对你有那麽一点兴趣了！”无执相笑道，然而枫岫却陡然为这个笑生了寒意。

　　无执相的眼神在这个笑後变得异常深沉起来，他薄唇微启，缓慢地，慢得如一点点把埋藏的宝物从深幽的地穴中掘起，然後虔诚地捧於掌心。

　　“他是比最深沉的黑暗还要幽邃，比最高最广阔无垠的云海还要摄人心魄高不可攀的不世狂花，这世间唯一曾拯救过我的恶之华，他不能是拂樱，他只能是……凯旋侯！他现在，就在我的这里。”说着，他把胸口的衣衫拉开，露出了一个古旧的五角铜币，泛着淡青的光。

　　“四十九块半，那九十九个铜币，都是没有必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最後的一个，今天，我要完成它。”无执相的目光熠熠生辉。

　　“果然，是为了拂樱，你爱上了……拂樱？”枫岫惊诧道，然而他的心中却无比了然，无执相所为之疯狂的绝不是他的情人。

　　“我以为你会明白，看来我太过高估你了，楔子。”无执相摊了摊手。

　　继 而他抬起头来，正视着枫岫：“就像我从未否认过拂樱的存在一样，为什麽你就不能理解到凯旋侯的存在呢，凯旋侯远不仅是一个名字。他们就像是镜面一般，光与 暗，白与黑，理想与真实……拂樱一方面需要凯旋侯，而另一方面虚伪的道德教化却又逼着他扼杀凯旋侯的存在；凯旋侯向往着拂樱，但却又如同一个被太阳灼瞎了 眼的怪物一样，恨不得将太阳撕碎了吞进肚子里，这种事情，这种相爱却又不得不相杀的矛盾，就是完整的他，而这两者交集於KAI这个假借而来的名字，却又在邪天御武与杀戮碎岛的催化下，分离开来。”

　　枫岫是何等的悟性，正因为如此，他为无执相的分析汗毛都倒竖起来，在当年进入邪天御武的宅子时，他隐约感受到了的一丝不寻常，他有过的推想现在竟一点点契合起来，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凯旋侯，我知道你是见过的。当年在邪天御武的旧宅，除了你之外，大概没有人在那个时间那个特殊的情形下通知警丨方把他救出来，那个时候，你曾经还为他进行过心理诊疗。”无执相提示道。

　　零碎的片段被无执相这一句话串起，无可避免地形成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可能性。

　　枫岫抬起头来，惨澹地笑了笑道：“双重人格……凯旋侯是拂樱的影子，黑暗的影子……”

　　“没 有错，你们之前的分析很正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迫拂樱回忆起他曾经是凯旋侯，借着寻找记忆中无执相的影子来让他找到你解除催眠暗示然後回忆起凯旋侯 ——真正的凯旋侯的记忆，因为一旦他的这些回忆回复，那麽，拂樱斋主将不再存在这个世界上，凯旋侯取而代之。这就是我的计画，完全地杀死拂樱。”无执相 道。

　　“哈，你太可笑了！这种事情怎麽可能做到，一个人的性格天成，一旦稳定後再难改变，那他就是他，拂樱就是拂樱，哪怕在一段时间内性格因为什麽刺丨激有了较大的改变，但不过一时一势罢了，你注定失败！”枫岫笑道。

　　“那 是因为你不了解他的本性——你既然自认对‘人’有那麽深的了解，那麽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现在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回答我下面的问题，如果你的答丨案能让我满 意，那麽我就放咒世主出去，如果你失败了，那麽，我就当着你的面一枪打死他。”说着，无执相把枪口对准了晕厥在地的咒世主，枪口黑森森地闪着寒光。

　　枫岫心下一横，便咬牙道：“好，你说。 ”

　　“太息公查我底细的时候我很清楚，就是那个为了五毛钱杀人的少年A事件，其实这正是我想要的，正如一具腐烂了的屍体决不会因为被拉到太阳下曝晒而怀有一点羞耻和不安，那麽我给你一个机会，就你对‘人’的了解，如果你能说出‘五角铜币’的意义，那麽就算是你的胜利。”说完他看了看手丨机，“你还有两分钟考虑时间。”

　　“哼，老鼠们又有了动作呢。”无执相看着监视器中各个角落摸近来的员警丨，慢慢将麦挪到唇边，“西一，东一通道的人，你们再进一步，我就开枪杀了你们组长！”

　　“那家伙果然跑到数控室去了，那鬼地方一没有视窗二只有一个门，要死的是中间那扇门还是防弹的。”黄泉忽然觉得头大了，“让各部先退守原位，拂樱还未到吗？”

　　“他和师尹正赶来。”

　　无执相让胸口那个硬币在自己手指间翻滚着，他全身看来似乎非常放松，都是破绽，然而却使枫岫无从下手。

　　“时间到。”他说着，眼睛定定看向枫岫。

　　“‘五角铜币’代表‘理性的法则’和‘感性的求之不得’。”枫岫低下头，闭上眼，声音没有一丝慌乱，无执相兴奋得一挑眉。

　　枫岫停顿了两秒钟，没有听到枪声响起，然後继续平缓地道，分析的语言听不出一丝情感波动：“对於一般人而言，为了40%而去否定剩下的60%是不合理的，更何况是为了1%而去否定其他的99%，那简直就是疯子才会做的不合常理的事情，少年A本应该得到的嫖资五十块中，五角铜币和剩下的四十九块半那就是1%和99%的关系。”

　　枫岫说到这里，语气依旧那麽平静：“但少年A并 不是这样想，这不是因为他脑子有毛病，而是他本身的境遇和他所处的地方就是非常不合理的总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只为了五十块就出卖丨自己年幼的身体这不合 理，一个衣冠楚楚有着高学历的软体工程师一个社会精英去嫖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本身也不合理，这本是两项天大的不合理，但是这两项天大的不合理只要给五十块 钱就完全合理了，不会有争执，不会有仇恨，不会有凶杀，一切都在一种不合理的基础上和谐了，合理了！”

　　枫岫把手交叉着托住下巴，依旧闭着眼，在脑中构建着少年的形象：“但他偏偏就不合常理得没有给够，破坏了孩子辛辛苦苦让这一切不合理变成和谐且合理的微妙而又荒唐的法则，所以他该死，所以少年为了五角铜币杀他，在这时，为了1%而否定99%是非常合理的，因为他破坏了少年A退到山穷水尽以求使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合理起来的法则，让少年A连卑微得像做狗一样活下去的愿望都变得‘求之不得’。”

　　少年的形象在心理绘图中已然丰满起来，枫岫睁开眼，看到无执相表情的一瞬间，一种无可言喻的震惊和哀伤袭上了他的心头，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他心底告诉自己这是虚假的，这是鳄鱼的眼泪，但谁又能百分之百地笃定那嗜杀的凶兽没有真情！

　　一滴清泪落下，滴在凶徒的手背上，凶徒似乎自己也没有察觉，直到看到枫岫惊愕的表情，他才恍然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泪花。

　　为了五角钱，就去否定四十九块半的人生有多麽极端，就有多麽可悲。枫岫已然无话了。

　　“楔子，我现在很有点舍不得……不过，我也只有这样做了……”无执相微笑地为枫岫抹去嘴角的血痕，那笑脸同时让枫岫似乎又看到了迦陵的单纯天真。

　　“无执相，你还可以回头的！”枫岫大着胆子去握他的手，却被他一下子避开，无执相又是全然戒备地和他保持了距离。

　　“你说得没有错，没有必要为了那五角铜币去败坏那剩下的四十九块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四十九块半来得又是乾净的吗？不，一样脏！”无执相苍白地笑了。

　　“犯了事後，因为不到十四岁，所以少年A没 有被判决，反而被送到了福利院去，继而是养父母家，但由於种种原因，一次次被送回来，最後的归宿的杀戮碎岛，好不容易，活着出了碎岛，当时他手上已经很不 乾净了，终於进了员警丨学校，那年他十八岁，似乎有资格去做一条为了政丨府工作的平凡而有单纯的走狗，然而就在规划好人生蓝图的第二个月，他又变成了卧底无执 相，终於不需要出卖丨身体了，但十年来却靠出卖丨朋友兄弟，出卖丨灵魂，出卖丨自尊而苟延残喘。这就是去他妈的四十九块半人生！你说，这种什麽都出卖丨过却依旧连活 下去的权利都没有的混帐人生，回什麽头！”

　　面对无执相深沉的悲哀，枫岫好像有一种三年前面对着精神衰弱随时有崩毁危险的拂樱的错觉，一时无话。

　　手丨机铃丨声打破了诡异的宁静，无执相把他挪到了耳边。

　　“你快到了？我等你，他们？很好啊，老大……嗯，你来换他……就这个意思，好，我等你来。”无执相说着，语气好像就是在问你回不回家吃饭那样简单日常。

　　放下手丨机，从裤腰扣上取下一副手铐，丢给枫岫：“自己拷上。”

　　枫岫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情，拷上了双手，然後眼前人忽然无比放松下来，枪口虽然依旧是对着人的，整个人却靠在了扶椅上，脑袋微微後仰，露出一段漂亮健康的脖颈。

　　“我曾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了算了，反正也被婊惯了，可是他来了，我知道他的心机很深，知道他在算计我，可是我还是……很安心，很开心。”声音中染上了淡淡的喜悦。

　　“戢 武王和我说的诸如危急时刻可以出卖丨同伴之类的话，也就是说出卖丨本身这件事情是被杀戮碎岛的价值体系所默许的——他不说我十年来也这麽干了不止一次了，这场 戏码不就是比谁更漂亮更卓有成效地卖丨友求生吗？我们都是困兽，只有一个能走出这个囚笼，到下一个囚笼去，循环往复。”他说着，声音极倦，却又极安心。

　　“可 是凯旋对我说……‘你甚至可以出卖丨我’的时候，我很害怕，就是他说‘我们是兄弟’的时候，我知道我自己怕得要死，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什麽，我就肯定完 了，我肯定得死他手上——这小子太可怕了，比以前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所以，我果断地出卖丨了他——因为我一旦内心动摇不能出卖丨别人，那我就得死！”

　　“你丨他妈的个变态！你是人吗！”

　　枫岫愤怒得几乎要跳起来掐他脖子，却被他一下子压回了地板上。

　　“是 啊，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现在我必须得找个人说出来——我做了之後，我不後悔，但是我很痛苦……很痛苦，我没想到我当变态当禽兽也有当得痛苦万分的一 天！从他被拖去上刑的那天晚上，我就没有一刻不停地祈祷，祈祷他赶紧去死，被邪天御武折磨死或者自己扛不住嚼舌自尽都成，我不怕他供出我来，因为是我先供 出的他，我没有在警丨校毕业，没有警丨号，什麽也没有，所以我一点都不怕——那我为什麽希望他早点死，我怕，我怕我忍不住啊！可是第二天，听说他被邪天御武留 下来单独刑讯了一晚上，居然没死，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我很怕，怕得整夜睡不着啊，第三天，他居然还活着……我的天，这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邪天御武疯 了，搞了三天还没搞死个人……”

　　“我要杀了你！”枫岫咆哮着，“你丨他妈的根本不配做人！”

　　无执相压着他，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继续说着，也不管枫岫想不想听。

　　“然後我知道我完蛋了，我肯定疯了……”他的声音越发地轻柔起来，“因为我知道，变态一转性，就离死不远了——第四天我把手头跟的一整条毒品线的情报都给了佛狱组，以KAI的暗号，然後无可避免地暴露了，我不想再去探究他还活着没有，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经觉得要和他一起死了——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更好，死了，那也就算了……”

　　枫岫的愤怒在他的话语中慢慢平息了下来，他看着无执相的眼睛，很真诚的眼睛，他确实就好似他以前的病人一般，娓娓向他道着那些过去让他们後悔的事情，他忽然一下子没有办法对他愤怒了。

　　“真丨他妈的圣母！从老子身上滚下去！”第一句，实实在在在骂他自己。

　　“後 来邪天御武派了东南亚第一的杀手夜神来追杀我，逃亡过程中，听说他没事了，我好开心，虽然我知道我被他算计了，但我认了，死我也认了。这是我这辈子做了最 不利己却最让自己安心的事情——为这个我一辈子都恨不起他来，不仅如此，能让这样的我安心，我真是太爱他了——那种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的感觉，也就是如此 吧。”

　　“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我能从夜神手上逃出升天，我就重新做人，乾乾净净地做人，找一个谁也认不得我的地方……可是，果然，我注定逃不出他的罗网……”

　　手 机的铃丨声再次响起，无执相瞥了眼闭路电视镜头，正对着门的走道尽头，拂樱缓缓走了过来，他把枫岫拷在了旁边门把手处，对着麦道：“你一个人过来，嗯，很 好，後面没有人……”这个时候他却忽然定住了，身体忽然贴在墙面上，往墙根慢慢过去，枫岫顺着他眼睛的方向，那是通风管道出口，无执相的嘴角微扬，口上却 依旧对着麦道：“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开门对了，对着摄像头，把身上的枪丢了……”

　　枫岫刚想开口，却见无执相一只枪对着咒世主，他几乎能想像到等一下会发生怎样血腥的一幕——

　　无执相慢慢向上举起了枪，斜斜的角度，上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行动……

　　“拂樱！进来！”铤而走险，枫岫忽然大声吼道，这时头顶和门口都循声而作，果然毫无疑问，无执相先向通风管道开了枪，管道里发出一声闷哼，接着枫岫便见到顺着纱网，有血滴下，说时迟这时快，拂樱已经破门而入，枪直直指无执相。

　　“不许动！”拂樱低吼道。

　　无执相却竟是不为所动，径直向旁边的枫岫冲去，拂樱一惊，对着无执相的脚上就开了一枪，枪声响起，地上洒下血滴，然而无执相已经藏身在枫岫身後，枪也直抵在枫岫太阳穴上。

　　“无执相！放下枫岫，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拂樱怒道，枪指着恶徒。

　　“我无路可走，不是你逼的吗？”无执相笑道，却笑得很温柔。

　　“你自找的！没有谁逼你！”

　　拂樱话甫出口，却见无执相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的表情，然而却有很快被一种残忍肆虐所替代。

　　“你果然不是凯旋……不过，无妨，我早料到如此。”无执相越发阴鸷，“我记得，你没有办法杀人对吧——拂樱是没有办法杀人的，当年就是这样，拂樱和凯旋侯最大的区别就是拂樱无法漠视人命，哪怕对方是社会败类……所以拂樱就把一切的黑暗转移到凯旋侯身上。”

　　“你说……什麽？”拂樱警丨惕中不由震惊了，然後他想起那天他开枪打了无执相後手抖得无从遏止。

　　“凯旋侯不会，所以当被逼着不得不靠杀人来换自己生存的时候……凯旋侯就出现了。不能开枪的拂樱，其实就是虚伪的废物。”无执相继续道，“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你杀了人，你在邪天御武手下杀了多少人才当上他的门徒的？你不记得了——可惜最终一切都成了空，因为你狠到把……”

　　“住口！”拂樱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地上星星点点的血滴仿佛在这时扩散开来，一直漫道他脚下，就好想那天在邪天御武的旧居那里一般。

　　血色的蔓延，让他无法呼吸。

　　红发男人的脸清晰起来，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慢慢地变得柔和起来，所有的柔和汇聚到了嘴角，荡漾起一个释然的微笑。

　　“想起来了吗，你以前，就像这个样子！”无执相狂笑了起来，然後一枪打在枫岫的大腿上，血涌如水，枫岫咬紧牙，连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手被手铐松松地扣在门把手上。

　　血腥的味道把拂樱从幻象中带了回来，赫然入目的是满身满脸是血的枫岫，无力地靠在门旁，他身後直立着无执相，无执相的枪就顶着枫岫的脑门上，地上侧卧着咒世主，不知道是死是活……

　　“把——枪——放——下！”拂樱疯了似的冲上去，一直冲到无执相面前，用枪指向他的眉心。

　　无 执相看到狂躁的拂樱，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柔和下来，他顶住枫岫脑门的枪口不动，却一只手把拂樱的枪拉过来，直直抵在自己的心口，然後在拂樱无比惊愕之际，将 脖子上那个五角铜币项链取下，挂上了拂樱的枪口，然後柔声道：“这是那年你给我的，现在我还你，我本想不欠别人什麽，可是……我欠你的却是两条命，这辈子 只能还你一条，另一条，下辈子再算吧……凯旋，开枪！”

　　拂樱愣住了，然而不给他思索的机会，无执相的枪口微微移动，扣下了扳机，子弹从枫岫右肩胛骨穿过，溅起了一阵血雾，血顿时染红了拂樱的衬衫。

　　拂樱僵住了，然而他看到无执相嘴角慢慢上扬，枪口也逐渐挪回了枫岫的脑门，枫岫浑身是血，虽然没有倒在地上，却已经连话也说不出了，他看得清无执相执枪的手肌肉慢慢又紧张起来。

　　“砰！”沉闷压抑的声音，枫岫看着血花溅到了拂樱的手上，白衬衫上，脸上，眼睛里。

　　“叮咚……”那个五角铜币缓慢地做着自由落体运动，自枫岫眼前落下，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麽久，那麽乾净，连一星点血都没有沾上，闪闪发光地落下……

　　身体由於失血过多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视线也快要模糊起来，无执相倒了下来，脸朝着枫岫的方向，眼睛弯弯地，嘴角微微上扬，开心得像讨到了糖吃的孩子。

　　他最爱的人无力地跪倒在他的面前，捧住了他的脸，满脸泪痕。

　　他们额头相抵，拂樱冰冷的额心几乎已经和他一样了，他想伸出手去温暖一下那份冰冷，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

　　“我……没有办法了，我撑不下去了……再也……所以，枫岫，对不起，对不起枫岫……”

　　说什麽心爱的人哭起来的样子大多会很凄美，真是狗屁啊，丑死了，笨兔子，别哭了，丑死了，你笑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好不好……枫岫想要这样说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股腥甜噎在喉咙，快要涌上来。

　　拂樱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後退，笑了，果然是绝色啊。

　　笨拂樱，过来扶我啊，我全身都在流血啊……

　　“对不起，枫岫，已经到了极限了……我……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了，除了这样，别无他法，对不起……”

　　笨兔子，你干什麽，干什麽拿枪指自己的头，不要啊，你要做什麽！

　　“拂樱！”连着血一起呛出来的声音，肝胆俱裂。

　　“砰！”

　　枪声回荡在空寂中，身前之人应声倒下。

　　从 排气管道吃力地伸出一只手丨枪，黄泉整个人一下就从撕开了口的排气管道网中掉了下来，捂着流血的大腿，狼狈不堪，拂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手上的枪被打飞， 砸到了监视器萤幕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枫岫全身是血地跪坐在地上，勉强向他挤出一个狰狞的感谢的微笑，也一头栽了下来。

　　枫岫重新睁开眼睛时，拂樱的死讯毫无预警丨地传来。

　　一年了……

　　枫岫木然坐在啸龙居东边高崖，看着波澜起伏的壮阔蔚蓝，夜露湿透了他的衣服，海天相接之处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就在无执相死去的第三天，枫岫昏迷不醒的第三天，有人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颤悠悠地朝那边高崖走去，迎着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美得像是羽化登仙，然後便再也不见有人下来。

　　“这个地方，有个不吉利的名字，叫做不归岩。”啸龙居的极道先生坐到了瘦削的紫发青年身旁。

　　“我知道。”青年答道。

　　四年前，他和拂樱曾经一同肩并肩坐在这个位置，看海，看海上日出。

　　枫岫，帮我一个忙。

　　什麽忙。

　　帮我忘掉以前的事情。

　　那我呢？

　　也忘掉。

　　如果我不答应？

　　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为什麽要那麽绝决？

　　因为我一定要杀掉一个人。

　　谁？

　　凯旋侯。

　　终章 凯旋

　　凯旋这章，想看的人就看，其实不想看的话，当成就21章完结也挺好的。

　　因为拂樱的故事在21的时候算是完结了，我个人是觉得拂樱已经写得很圆满了，所以把21章当成故事的结尾。

　　之所以设置21章算是完了因为枫岫和拂樱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之所以设置终章，是为了剧情需要，所以枫樱派们，看同人的道友们就把21当成是终结吧。。。。。

　　终章 凯旋  是为了任性地想要完整剧情而写，也比较贴近我自己对凯旋侯的感觉，总觉得写出来会很有问题，但是还是想写

　　您有足够的威望或权限浏览此文章,以下是加密内容:“以前这里确实是一个白色的秋千，记得用做旧的效果，做结实一点，大一点，大人也能玩的那种，那边的草坪一直延伸到那边树那里，爬山虎，哦，对，栏杆上有爬山虎，记得加上。”一个皮肤蜡黄的老者对宅子里忙碌的工人细细地点着。

　　那老者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然而单看他那双眼，却觉得全然不是个老人家，还大有可为。

　　“三叔，这宅子要赶着两个月内建成，有什麽特殊的原因吗？”

　　“侯爷念旧，今年正好是他阔别家乡二十年，打算在这异国他乡修建一座和原来一样的宅子，就好似在自己家里一样。”

　　吩咐完事情，仲裁者钻进门外一辆高级轿车，轿车中的人黑色的发，紫色的眼，慵懒地半眯着眼，看他进来，便拉了帘子，车子一路绝尘而去。

　　“凯旋，这边的事情都办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仲裁者道。

　　“多谢了仲叔，这几年来一直靠你和绿哥打理集团留下来的运输网路。”

　　“多亏你和阿绿一年前成功把警丨方的视线全部转到那个案子上去，天都组暂时放下了对我们的盯梢，才能把该转移的都转移出国，不然也没有今天的气候。”

　　“我想回去看一下绿哥。”

　　“为什麽不考虑接他过来，这样以後想看也方便些。”

　　“人死终归要落叶归根，没有必要为了我的个人想法让绿哥死了还要背井离乡。”

　　“什麽时候除掉师尹，现在碎岛那边就剩他一个知道你的事情了。”

　　“不需要，他以前拿过邪天御武的好处，我手里有他把柄，往後还有用他的地方。”

　　“仲叔，你当年为什麽会决定帮我。”

　　“邪天御武的产业做得太大，树大招风，迟早倒台，夜总会赌场等地方都是多事之地，管理上并不如意，倒不如单纯做这张‘梦幻网路’，隐於幕後，见好就收吧，我没有多大的野心，还想早点退休回家抱孙子呢。”

　　“可是现在这张网撒得比以前还大呢。”

　　“这以後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侯爷，希望你记得凯旋这个名字你花了多少代价。如此，不至於像邪天御武那样。”

　　“我知道，啊，快到小免放学的时间了。”

　　“斋主……小免睡不着，给小免讲故事吧！”

　　“要听什麽故事，安徒生童话？”

　　“小免都能背了！”

　　“格林……”

　　“翻烂了！”

　　“那斋主和你讲一个童话，你一定没有听过。”

　　“真的吗？”

　　“真 的哦。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有一个紫色的柚子和一朵粉色的樱花，紫色的柚子和粉色的樱花都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伟大柚子和樱花，於是他们拜了一只红色的番茄 为师，番茄是个坏心的番茄，只愿意让他们其中一个成为伟大的柚子或者樱花，於是给他们出了考题，樱花很努力地做考题，但是还是输给了柚子，但是柚子明明一 点都不认真啊，於是柚子成了一个伟大的柚子，樱花打包行李回家乡做了一朵普通的生活很艰辛的樱花。樱花吃了很多苦，但是樱花还是没有放弃成为一朵伟大的樱 花，他和同样想成为伟大的青苹果的青苹果一起并肩作战，打败了另一只坏心的黑色的番茄，但是不幸的是，被黑色番茄汁染黑的樱花却失去了记忆，直到他很多年 以後又碰上了那个伟大的柚子，这时候的樱花又变回了一朵平凡的粉色樱花，而且也忘记了他的好朋友青苹果，忘记了他想要变得伟大这一件事情，粉樱花就和紫色 的柚子相亲相爱起来，快乐地和紫色的柚子生活在一起。”

　　“斋主，那青苹果呢，忘记朋友是不对的哦。”

　　“青苹果来找粉 色的樱花，说‘兄弟啊，难道你不想变成一朵伟大的樱花了吗？’粉色的樱花犹豫了，逃走了，青苹果生气了於是就去找紫色的柚子麻烦，柚子毕竟是一只伟大的柚 子，於是他说服樱花一起把青苹果赶走了，但是粉色的樱花却不想在和紫色的伟大柚子在一起了，於是粉色的樱花就偷偷地离开紫色的柚子，顺着海水漂啊漂，终於 飘洋过海，到了国外，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樱花和国家，虽然在飘洋过海的过程中粉色的樱花被晒成了黑樱花，但是毕竟它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樱花，於是它终於变成了 一朵伟大的樱花。”

　　“然後呢？”

　　“没了。”

　　“那紫色的柚子呢？樱花不迟而别，即使是一只伟大的柚子，也会很伤心很伤心吧。”

　　“可是童话就是这麽长啊。”

　　“不要，小免不要听这种童话，斋主，小免要听好的结局。”

　　“好吧，那麽柚子也漂洋过海找到了樱花，然後柚子和樱花再一次幸福生活在一起拉。”

　　“这样才对嘛！”

　　“哦，斋主，小免一直都想问你哦，你脖子上挂着的这个小竹筒是什麽东西啊。”

　　“这个啊，它的名字叫做‘神源’。”

　　“能打开来看一下吗？”

　　“小免想看的话就看吧。”

　　“有一张小字条啊，字写得真好看，比斋主你写得好看多了。”

　　“上面写着什麽？”

　　“小免念给斋主听哦——”

　　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斋主，你怎麽湿湿的，斋主不哭不哭。”

　　“斋主没有哭，是粉樱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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