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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很多故事开始的时候并无预兆
我想，我是一个普通人。
单纯地生活着，过着简单的、只有睡着和醒着区分的生活。
日复一日。
但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神不是曾经说过，日光之下的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我喜欢上网。
这算是我平凡日子里一点无关大碍的小小爱好。
但是我也并不作什么。
不混论坛。
不泡聊天室。
不写博客。
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我只是单纯的旁观者。
当你保持距离的时候，这世界会把自己物化成一场戏剧。
——但与此同时，你也把自己固化在旁观者这个角色上。
一旦出戏，再入便难。
这样或许，是可以被归结为某种名为“寂寞”的状态的。
但那并不重要。
因为我并不懂得什么是“寂寞”。
因为我只懂得这样地生活。

我整日挂在MSN上。
虽然，在好友名单里没有任何的名字。
但是我依然整日挂在那里。
后来，他告诉我，那其实是某种等待的姿态。
他说得也许没错。
只是我从来没有等到过什么。

不。
除了他。

那天，我沉寂已久的MSN忽然有了响动。
名为“八一锄头”的ID说：/你好。/
我愣了一下想这个人可能是谁。
理论上我应该能看到他的E-mail地址，可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我有加过他。
还是他加了我？
我虽然用，但这玩意儿的运转原理我总是搞不懂。
在电脑面前发愣很久，八一锄头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又说：/你好^_^/
那个笑脸让我意外地觉得熟悉，和亲切。
于是我终于把手摆上了键盘，说：你好。你是谁？
八一锄头：/一个朋友。/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
八一锄头：/^_^/
我：？你认识我吗？
八一锄头：/我认识你。/
他认识我，这是说，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还是？
在我费力思考的时候，八一锄头却又发消息过来：/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只需要听我说就好了。/
我：……说什么？
八一锄头：/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觉得我会拒绝他。可是我打出来的字串却是：
我会。

后来我曾经想，那些故事里的人物能不能知道故事开始的瞬间？
灰姑娘知道不知道那根榛树枝能变成小树？白雪公主知不知道她会有一个心怀恶意的后妈？小人鱼知道不知道她会在暴风雨里遇见王子？
还是说一切故事都会无端开始，并无预兆？——就像，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下一秒的生命？


就在这当儿，跑来了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道。他转过身来，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在这儿，在苹果树下。”那声音说。
“你是谁？”小王子说，“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2>林清华：微笑背后的意义
他坐在那里。
身旁是大扇的玻璃窗。略略偏头就可以看见鸽灰色的天空，还有一棵高大绿树，上面盛开着大朵的白花。
刚刚下过雨，于是那绿叶的颜色也就愈发新鲜起来。花朵很大，虽然隔着玻璃，仿佛也能感觉到那白色花瓣丝绒般的质感，和甜蜜腻人的花香。
于是林清华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身着军装的男人挺拔地坐在那里，头却略略侧过去，和外面白色的花朵互相凝视。阴天特有的色调笼罩四周，光影微妙。
宛如油画。
他不禁停住了脚步。
然而对方已经从刚才的静谧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站起了身，锐利的眸子打量着走过来的人，短短的问句似乎蕴含着力量：“林清华主任？”
林清华下意识地轻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我是。谢谢您的到访，中校。”
中校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不带感情，平静的表面下深不可测。
——很眼熟。林清华想着。
也许当兵的人——尤其是A大队的人——都有一样的眼睛。
“很抱歉将你从A大队叫来。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办法。”他说着，做一个请的手势。
中校略略挑眉，随他走进长长的走廊。
“——我还是想再提醒您一遍，我并不是技术兵。”
“不，这没有关系。关键在于，我们需要的那个人是你。”
中校没有说话。
直到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前，林清华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发问的时候，低沉中蕴着磁性的嗓音从身后飘来：
“——他在这里，是吗？”
林清华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刚才那句话虽然很短，但里面却蕴含着一种让人难以忽略的期待，或者说焦急。
林清华岁数已经不小了，自认为见过的场面已经不少，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驾轻就熟地处理这种场面。
不，如果他善于处理这种场面，那才奇怪——他毕竟只是个科学家而已。
最终他选择了托辞：“——中校，我们还是先谈工作的事情吧。”
门开了。
身边的男人却略略後退了一步，於是整张脸都没入黑色的阴影里，看不明白。
林清华不得不转过头：“中校，请进来吧。”
在一片幽暗之中他只感觉到了对方那灼人的目光，和轻柔、但是却让人难以忽略的问句：
“他出事了，是么？”

有时候林清华想，他为什么没能从自己学生的微笑里，多看出一些隐藏的什么。
但是他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当他在这个项目中担任负责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自己极富天才和创造力的学生。
把电话打到了南海舰队，却因为重重的保密条例而搁置下来。最后只辗转得知，那孩子去了A大队。
那可真是太浪费了。
当时学生说毕业后不继续深造的时候，他曾经坚决地反对过，可是没用。
年轻人总想着千古江山英雄无觅金戈铁马沙场点兵，于是便义无反顾地去了部队。临行前唯一给他的安慰就是——老师，那边不习惯了我就会回来的。
结果别说不习惯，根本是如鱼得水——人都从南海舰队跑去A大队了，跨种也不带这么跨的——一下迈进步兵巅峰啊。
当时他还唏嘘不已，逮人就说——唉，那么好脑子，放部队里浪费了啊，浪费了。
因为根本没想那孩子还能再来，所以当他真的联系了自己，说愿意加入这个项目的时候，林清华简直欣喜若狂。
——于是也就忽略了，他笑容背后的真实含义。
于是留下了这样一个摊子，让不善处理人际关系的教授颤巍巍地接手。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建议道，“我很苦恼……”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啊！真对不起。”小王子说。
思索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什么叫‘驯服’呀？”

<3>吴哲：在那之前，还有坚持
那是一个月朗星疏的晚上。
吴哲躺在林间空地上，看月光如水一般流泻而下，树影深深浅浅地浮动，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微茫的天际。
这是野外拉练后的露营，算是休整也算是奖励。老A们一番艰苦后围了篝火喝酒聊天唱歌好不热闹，他却独个偷偷溜了出来，跑到早就物色好的这块地界上，舒舒服服地一趟——终老之地啊终老之地。大城市里可不会有这么明净的天空，这么多的树木草丛，这么清新的空气……
“嘿，我们的硕士又跑这儿来犯小资了。”
熟悉的、带点低哑的磁性声音从十一点钟方向响起，他撑起半个身子，回头看那人缓缓匍匐过来：“……烂人。”
“哎，又这么叫我，我可没得罪你啊大硕士。”
“又说我小资。”
“要客观要实事求是啊吴哲同志，你真的不小资么？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块宝，不能丢啊。”
说话间他已经来到他身边，翻身、躺倒、并肩。
也许是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隔着作训服和一段薄薄夜气，所传过来的他的体温。
轻微的温热。
或许，只是错觉罢了。
月光像是一匹缎子，光滑微凉地抖落，隔断了风露，切分了时间，也遥远了那边篝火旁的闹声。在拆解不清的树影里只有他们两个，仿佛这世界也只剩下了两个人。
袁朗随手扯了一茎长草叼着，淡淡的甜味混着草香。一片静谧中，他说——
“其实小资也不错，蛮享受的。”
“那是你没有生活情调。”
“……到老A这么多天，感受如何？有情调的少校同志？”
他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身后没有记分册吧？”
“怎么会。”他失笑，“只是作为队长关心一下新进队员而已。我不是说了么？从那天开始就要长相守了。考验啊，少校同志。”
于是他松一口气将所有重量交给大地。天上的星星不多，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大熊座、仙后座、小熊座……能见度真是好。
但他还在等他的回答。
他最终选择了最模糊的说法：“巅峰果然是巅峰。”
袁朗笑了。
他伸手拍拍吴哲肩膀：“最艰难的部分还没有开始呢。”
他停止了在星辰之间搜寻的目光，转头看着他。他随意地躺在那儿，像一只猎豹在捕足了食物后慵懒地休憩……不，还是像狐狸。当然他会更像狐狸多一点，这毋庸置疑。很久以前的传言不合时宜地浮上，被他冲动地问出：
“队长，我们听说你杀过人——是真的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是笑意并未进入眼眸。他忽然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下。
换一个问题，他想着，随即开口：
“队长，老A和死亡那么接近，你怎么去看死亡这件事？”
“少校同志，你问的是哲学问题，还是现实问题？”
他白他一眼，小声嘀咕：“个烂人，说点儿实话也这么不容易。”
待下去忽然变得无趣起来。
他爬起来朝着篝火那边走去，——现在还赶得上再捉弄捉弄菜刀完毕同志；而回答，却又突兀地响起。
“作为老A，你很快就会知道死亡是件多么轻易的事情。”袁朗坐起身，直视着他的背影，“但每个老A都很惜命。我们决不会看轻死亡和生命。——那是你作为一个人，必须在心底坚守的底线。”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作了演习，出了任务，参加了比赛。
吴哲看到了更多，经历了更多，而且也亲手夺去了毒贩的性命。
那并不是一个容易度过的关坎。
但是他毕竟过来了。
那烂人说，常相守是个考验。他不允许自己在考验前面轻易退缩。
后来又有一次他和袁朗谈论到死亡。
那时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上级下级或者战友关系。
那是深夜。
月光淡淡地窗帘间隙透进来。
军队的床并不宽大。两个人躺在上面，就必须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却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电灯，和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微纹路。他听见自己在问，以着自己都不熟悉的声音——
“袁朗，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
长长的，长长的静寂，久到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把在脑中盘旋的想法变成了现实。然而那人却轻轻地笑了，说——
“也许会离开吧。离开A大队。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哼了一声。
“个烂人，又A人——”
身边的人却突兀地动了，只是转瞬之间他就重新被压在了身下，灼热的唇在身上逡巡着，侵略式的强硬，仿佛要把他整个拆开揉碎吞吃下肚一般。沉浸在余韵中的身体很快就迎合了对方的动作，可偏偏脑子里一点清明紧抓了问题不放，终是破碎地追问着：
“袁朗——！朗！”
他的动作突兀地停了。黯淡夜光中他看见他的眼睛，坚定的、温柔的和哀伤的。那个轻易就钻入他心底的低沉声音一字一句说着：
“如果，你不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不会，原谅的。”
于是吴哲想他明白了。
这问题不需要反问，因为眼前这人，是无论多少次只要有可能，也要从死地里爬出回到他身边的。
他知道，袁朗——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只是坚持到最后。而且必须坚持到最后。
虽然在那之上，还有命运。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坚持。

生死本来就是如此难解的命题。
当爱情成为第三个变量的时候，它是更加容易了？
还是更加复杂了？


“你不是此地人。”狐狸说，“你来寻找什么？”
“我来找人。”小王子说，“什么叫‘驯服’呢？”
“人，”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还打猎，这真碍事！他们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他们也养鸡，你是来寻找鸡的吗？”
“不，”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什么叫‘驯服’呢？”

<4>“我”：在什么地方有人开始哭泣了
呐，你说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成为人们所认知的那个人呢。
我们之所以判断，之所以选择，之所以好恶……这些看似性格的东西，是否只是出自我们的记忆呢？
如果我没有了记忆，那么我还是我么？
如果你有了我的记忆，那么你能够成为我么？

我已经睡了很久了。
虽然睡眠中本不应该有这样的认知，但是我就是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我。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深暗的铅灰色，凝固成块似的沉重。
要下雨了。
八一锄头说过，雨天容易让人感到悲伤。
虽然他说这样的想法，是会被队长笑话“小资”的。
但是我记住了。
雨天适合悲伤。
电脑一直发出持续不断的响声。
我明明记得我关上了它。
不过也没关系。
我看着满屏的各种提示信息，一个一个关掉。
——我睡了那么久么？
终于我看见了一条坚持徘徊不去的消息。
那是八一锄头发过来的。
他说：你好。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在睡眠中锈住的大脑仿佛要发出声音一般运转着。
玻璃上传来了雨滴敲打的声音。
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人开始哭泣了。
但是我的手却仿佛有自主意识地一般放上了键盘，敲打着：
你好。

他问，/你到底在这儿等待什么呢？/
我说我在等一个人。
/不是我么？/
不是你。他是我的战友，叫做袁朗。
/……你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
我就是知道。
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外面铅灰一片的天空。雨点模糊了玻璃，潺潺地流成了小河般的水流。
终于八一锄头说，/我也曾经有一个战友。一个很聪明很骄傲的年轻人。大家都很喜欢的年轻人——/
我说，是吗？
八一锄头说，/是的。——你不知道么？/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于是整个下午我听八一锄头讲了很多关于年轻战友的事情。
——就像我以前用整个下午听他讲袁朗的事情一样。
那真是……让人感到悲哀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声音让人感到心烦。
以及痛楚。
于是我决定结束这段谈话。
再见。祝你春梦了无痕了。
/等等，你——/
八一锄头的反应很快，但我已经先一步关了屏幕，坐在椅子里蜷成一团。
雨真的太大了。
把我的脸都打湿了。


“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5>林清华：因为那是他留给你的答案
林清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手过来跟他说刚才有电话，对方没留名字，但是是军队内线。
林清华点了点头，让助手拿来电话记录。稍微回想一下，他走到电话前，拨了回去。
片刻后对方接了起来：“喂？”
“……铁队。”林清华确认道，“刚才是您来电话吧。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关心下属而已。保密条例之外的，多少透露一下吧。”
“多亏了他，工作进展开始顺利了。”林清华淡淡笑道，“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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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林清华抬眼望着窗外。天气又转阴了些……看来又要下雨了。
“再问一个问题。——保密条例之外。”
“请说。”
“……他能回来吧。”
林清华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眼前尽是那孩子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冲动就这么说“回不来”算了，但科学家实事求是的准则终于是勒着他道：“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怎么回不来。”
对面长长地寂静着。
林清华很不耐这样的寂静，但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无礼地挂了电话。
一旁助手惴惴地过来：“林老师？”
他轻轻地摇头，整个人坐倒在椅子上。
“林老师，您果然是累了。”助手皱着眉头，“我早说过昨天的实验您可以先回去。您和我们年轻人已经不一样了，这句话不好听可我还是要说……”
“小王。”
他略坐直，笑笑。
“只是有点儿累而已。”
助手虽然摆明了不信但也没什么办法，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啊，对了老师，那个中校的进展非常顺利哦。”
“嗯？”
“您想想，‘他’明明都陷入睡眠状态那么久，我们多少人拿‘他’没办法，可中校一来就……”
林清华点点头，示意助手不用再说下去了。
其实有这样的结果正是预料到的。
否则他就不会向A大队特地要求调派这个人过来。
——虽然，当初小王提议的时候自己只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他叹口气转身打开电脑，面对各种数据的汇集。
这是他熟稔的世界。
单纯的数据。模型。算法。代码——这些东西自有秩序和美丽，让他从小迷恋至斯。
最关键一节仍是：单纯。
如果以前有人和他说这简单的事情会变得如今至此，他是肯定不信的。
但是事实就在眼前。

……我认为，这是更加合理，而且更具操作性的方案。
……一切都很顺利。
……老师，我得向您承认，我有私心。
……我只是想，无论如何——

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也打断了林清华的回忆。
他叹了口气，提高声音：“请进。”
门开了，中校走了进来。
林清华一怔，但还是站起来：“中校。”
“林主任。”男人站定于他的桌前，“我对这次工作感到十分困惑，有些问题希望您能给我解答。”
“中校。”林清华淡淡地笑，“你要知道，有些限制使得我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都告诉你。”
“我并不是想为难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神专注——这让林清华感到了些微的压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袁朗。”
林清华的态度柔和，但根底上却是强硬无半点变通。
他虽然从来不属于野战部队，但他是军人，也是科学家。
这决定了他有自己的骨气，和坚持。
所以，在面对着那个魄力十足的男人的时候，他只是略微退缩，便重整了旗鼓：
“中校，这不是你关注的重点。你的工作我想我们已经交待得十分明确。这其中具体的运作原理，属于保密条例以内的内容。”
中校的瞳孔细微地收缩：“——那么，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来承担这份工作？我只是一个特种兵中队长，你们应该可以找到数百倍适合于我的人来这里。”
“你觉得呢？有些答案我们可以告诉你，但有一些，你必须自己去找。”
“你对我的智慧太过信任了。”中校摇摇头。
“我相信，是因为那是吴哲留给你的答案。”林清华看着面前的男人，“袁朗中校。”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6>吴哲：世界上唯一的了
吴哲经常会想他和袁朗之间究竟是如何开始的。
那次月下谈心之后？还是他在战场上护住了自己的那刻？还是他在自己花圃旁边笑得温柔的时候？
还是，这种事情本就无所谓开始结束。
因为一切都是日久天长慢慢积累下来。
直到一天你忽然明白，眼前这人，已经揉入骨血般不可割舍。
一天一天的相守，积累下来不仅仅是习惯和默契。
还有某种感情。
难以名状柔软莫名。
混合了欢乐，欣喜，痛苦，悲哀……
以及，关于唯一的认定。

当然那样的感情有一个简单而美好的名字。
只是他们都不会单纯说出，而已。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吴哲从书本上抬起眼来，看着床上的袁朗。他合着眼，前几天还苍白如纸的血色看起来终于好了许多。
很好，他睡着了。他想。
于是他尽量轻地合上了书，准备起身离开。
可是这时袁朗睁开了眼睛。
于是吴哲就动不了了。
他的眼睛有种力量。他不由得在心里腹诽，像美杜沙。
似乎感觉到少校在心里说他的坏话，袁朗勾起唇角，一个妖孽的笑容：“锄头，你不是要陪床么，怎么溜得这么快？”
他的手指掠过书页，感觉纸张在指腹上细微地翻动，有点儿像他现在的心情。而那烂人戏谑地笑：
“怎么？读了书之后不好意思了？”
他嘴硬地道：“是你想听的。”
然而他只是用了然的眼睛带了笑意看着他。他觉得自己要在这种目光下被看透，可是他并不想逃避。
为什么要在这个人面前逃避。
为什么要在他微笑的眼眸前逃避。
他想说的已经说出。
就算没有回应，就算遭到鄙夷，也没关系。
何况他只是这样微笑着看着自己。
以着仿佛洞彻肺腑的了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朗终于开口。
“这是个好故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却觉得有点失望。
下一秒钟，微凉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吊针！”他急道，“别乱动——”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校。——我期待着。”
你暧昧你你俗气你。
他下意识地念着从成才三多那里学的口头禅，却是小心翼翼地让他扎着输液的手放平。嘴角禁不住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天他蹲在自己的后宫前面。
还是四月初的时候，妻妾们姿态千般娇艳万端。
他一向喜欢这样的时节，可是那天他没有任何心情。
手上已经空了，可那个薄薄夹子的重量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来。
“……吴哲？”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近了。他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怎么了？”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手指在掌心扎出闷痛，抬起头却是一个照常的笑容：“发呆呢。”
袁朗看着他。他有心事，这他一看就能看出来。可是他那笑，却是并不太想自己过问的样子……于是他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天气挺好的，晒晒太阳还吸收维生素D呢。”
“……过几天，可能我得请两天假。”他看着花儿，闷声道，“家里有事。”
他嗯了一声：“反正最近任务不多。早去早回。”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着他，半晌也只是说：“……请队长您帮我照顾好家属。”
他微微有点儿犯难，似笑非笑的弯着唇角：“你倒不怕为夫我因嫉生恨哪？”
要是以往这就是一场唇枪舌剑的开头，可这次吴哲只是看着他的那些花儿。袁朗看他神情，伸手轻拍了他头一下：“得了，别乱想。你这个后宫，我保证给你照顾好，绝对不缺枝少叶缺斤短两，净等着回来验收。”
于是他终于点点头，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哪年哪月跟着父母去看昆剧折子戏，里面女旦婉转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时是听不懂的。后来语文课上学到了，也不甚在意。
却原来、不过一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本以为牢固握在手里的东西，却总在失去的前一刻，才发现其脆弱，和虚幻。
然而我要怎么告诉你？

唯一就是，
互相不可缺少的。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

<7>“我”：你不是他。我也不是他。
外面的雨一直下一直下，没有停止。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脑。
对话框不断地闪动。

八一锄头问：/你到底是谁。/
/你认识吴哲么。/
/为什么你说话会那么像他。/
/你知道我昨天说的那些事情对吧。/
/他告诉过你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袁朗。/
/你为什么等他。/
/你，究竟是谁。/

终于我决定不再沉默。对面的人很有耐心，而我还不懂得耐心是什么。
——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是吴哲？

/因为我是袁朗，所以我知道。/

这真是个简单而让人生气的回答。
但是我居然能够明白。
因为八一锄头给我讲的故事里是那么说的。
因为我同样也知道，再次出现的这个八一锄头，并不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一个。
我不是他，你也不是他。
虽然我们都在寻找他并且等待他。

/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

雨下得很大。
我讨厌这样连绵不断的雨。
可是没有办法，它停不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理解了某种名为“暴走”的感情。字符飞快地出现在屏幕上。
我为什么要等你是因为他拜托过我。
他跟我讲了很多你的事情他说他到了一个新部队发现那里的教官很坏很变态但后来发现那个人实际上很好但还是很变态最后却发现不管那个人到底变态不变态他都没有办法不管他了；
他给我讲那个小王子的故事教我理解什么是感情虽然我现在也不能完全了解但是我知道他已经驯服了我可是这没有用他已经被一个叫做袁朗的人驯服了；
他告诉我常相守是个考验他说他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他重复不抛弃不放弃可是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因为我就是某种程度上的他所以他希望我能够在这里等待你；
虽然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至少可以帮他带话给你——

/别说了。/

短短的三个字却忽然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桌前。

/我不想听你转告的话。/
/他还没有离开。/
/我不想听这种遗言似的东西。/

是的。我也不想转告这种遗言似的东西。
虽然我实际上是某种程度上的他。
那天他曾经问我——如果你有了我的记忆，那么你能够成为我么？
我很想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因为我知道他是那么的期待着，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是我没有办法做到。
就像他也清楚知道的那样。
然而……
他终于是，不再来了。

当屏幕漆黑一片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那连绵不断的雨，就是我在哭泣啊。


“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8>林清华：一朵花绽放的时间
当林清华走过大厅的时候刻意地停了下脚步。
天空蓝得好像假的。那棵绿树在温暖的空气中舒展着油绿的阔叶。
只是那些曾经大朵绽放的白花已经谢了，不留一点痕迹的。
对人来讲，花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
然而人的生命本身呢？
他发愣得太久，以至于等候的司机不由得过来叫他：“林教授？您不是说要出去的吗？”
“是的。”他敛了神，跟着司机走出大厅，“麻烦您了。”
“瞧您说的。”小伙子憨厚一笑，“去哪儿？”
“去医院。”
司机了然地点了点头，打开车门让林清华坐进去，随即自己坐到前面启动了汽车。随着汽车的开动，林清华惯性地打开手中的文件夹，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下去。
“……林老师，又去看你那个学生啊？”
“是啊。”
“那年轻人最近怎么样啦？”
“还是老样子。”
“哎……这真是人的命天注定呐。发生这种事谁想得到呢？”
“……是啊。”
如果想得到了，当时也许就不会那样做了。
不。
就算想到了，可能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因为那是那孩子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偌大的北京难得的没有堵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的医院。林清华交待了一下就走了进去。到接待台报上病房号，护士一边递过来号码牌一边说：“今天还真巧。已经有个人先过来了，您二位约好的么？”
林清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按着已经走得熟悉的路线走了进去。推开病房的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袁朗正坐在床边。
而床上的人深陷在白色的被子中，乍一看仿佛要被那片白色吞没了般。
林清华没有出声。他看见袁朗握着病人的手，但这并没有引起他更多的注意。
最后还是袁朗先打了招呼：“林主任。你也来看他。”
“只要不是被实验追得火烧眉毛，每周我都会来。”林清华说着，自拿了椅子在病人床边坐下，“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
话语悬停在空中，没有了继续。
对面的男人只是专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孩子。曾经因为手术而剃光的头发已经长出了许多，依然是那样的黑；可是同样漆黑的眼睛却终于沉睡在眼睑下面。连一丝转动也没有。他是那样的专注，就好像用目光去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就好像要把这个人的所有轮廓都收进眼底刻进心底以抵挡忘川的无情侵蚀。
林清华没有去问什么。他只是说着从医生那里听了许多遍的回答：
“他们说手术和术后愈合都已经超出了预想的程度。只是人还没有醒来。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道。”
然而袁朗依然没有动。林清华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在病人的手背上摩挲着，心里存下了医生最后一句丧钟似的评估——
当然，也可能就此，不再醒来了。
林清华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里。寂静蔓延里他忽然想起大厅外面那棵开白花的树。他的学生曾经一脸兴奋地告诉过他它的名字——那孩子向来喜欢这些。但他却记不得了。瞬间他有一种荒谬的想象——如果他能够想起那棵树的名字，那么他的学生，是否也能从这无梦的长觉中醒来？
门忽然打开了。
护士长微笑着说：“两位同志，探视时间已经到了。”

林清华和袁朗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走过长长的、散发着医院特有味道的走廊的时候，林清华并不意外地听见了袁朗的问话：“林主任……”
“什么？”
“为什么‘他’会说，他是某种程度的吴哲。——这是那个答案么？”
林清华停住了脚步。
当然这世界上存在着名为保密条例的东西。
但是条例存在，也许就是为了让人在某一天打破他。
作出决定，其实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中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关于Maximum。”


狐狸沉默不语，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9>吴哲：聪明人总要选择的道路
很久以前吴哲曾经听袁朗训斥一个同样年轻和聪明的新进队员。
他说，不抛弃不放弃，但是你知道说着这些话的那些人他们又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那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忽然有些明白那人坚强背后的细小裂缝——就好像透过云层，看见一线淡白的天空。
但是那并不妨碍他的坚强。
并不妨碍他对每一个新南瓜说：不抛弃，不放弃。
只是，聪明的人总要选择一条更难走，但是更长的道路。

吴哲第一次拿到那个诊断的时候是在A大队的基地医院。
军医大齐拆下灯箱上的CT片之后，担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吴哲自觉到了A大队之后已经比以前长进多了。可这一次他找不到他的平常心，只有手脚一径地冰冷下去。他觉得自己在梦游似的，于是他脱口而出的话是：“大齐，你不是在骗我吧。”
军医大齐叹了口气：“吴哲，我非常希望我只是在A你。……我建议你去找铁队请假，然后去北京的军区总院仔细检查一下。”
吴哲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
军医大齐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哲，我劝你还是无论如何先去军区总院查查吧……也许结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
吴哲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笑容，伸手拿起那薄薄的病历夹。
“是的。也许根本就没那么糟糕。”
也许只是莫名的阴影。
也许是良性的肿瘤。
也许是可以通过手术切除的。
但为什么，他会觉得许多重量，都压在了手里薄薄的夹子上了呢？

于是吴哲就请假去了北京。但他没有去军区总院，而是去了协和。
最终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他回到了A大队。
正好袁朗带队出去演习了。
铁路找到他，说他的老师透过途径希望联系上他。
吴哲很快就打通了林清华的电话。
他硕士的专业虽然是光电，但是他一直有选修林清华教授关于人工智能的课程。教授对他十分赞赏，劝过他继续进修。
曾经他不想把全部的生命都耗费到实验中，但是这一次，他想去留下一点什么。
“如果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一生中留给人们的都是些美好的东西——鲜花、思想，以及对你的非常美好的回忆——那你的生活将会轻松而愉快。”
——那是曾经，一个作家写给种花的儿子的话。
那么于他呢？

临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花圃前坐了一夜。
袁朗还没有回来。
而他已经自己做了决定。
即使是说着“不抛弃不放弃”的他们，也必然地放弃一些东西。
——那是所谓，聪明人的选择。

我想要留给这个世界一些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
我想要留给你的记忆是美好的。
是的，这全都是我的私心。
你会责怪我吧？——但是你不会气我很久的，你看我知道这个。
所以我才如此任性。
所以我才说——再见。


“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应当非常耐心。”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10>袁朗：从那天开始直到现在
那天，是A大队招新的最后一次考核报告。
袁朗看着名为吴哲的新南瓜侃侃而谈。知识分子式的饶舌，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是个聪明的兵。他能明白我，就如他明白自己。——这是那一瞬间，袁朗心里涌起的念头。
从那天开始直到现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如此相似，而又不同。
袁朗喜欢藏着掖着，一个真正的老A总是八风不露，停渊峙岳的稳固。但吴哲还年轻，他还不明白生命的重量，不清楚坚持到最后的含义，也不懂得将所有的情绪深深锁在眼眸的深黯颜色后面，但是他有足够的聪慧和天赋般的直觉，让他们之间的那一步之遥变得无限趋近。
吴哲没有遭遇过袁朗所遭遇的那些困顿，那使得他散发着让人珍惜的阳光气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保护。可是袁朗是谁啊，老A的队长。在兴起这种情绪的同时他已经将它转化成百十种的A人花招和锻炼手段，弄得其他队员直嘀咕队长是不是和锄头有仇。
有时袁朗也想，这样的手段对吴哲是否太狠了一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他这样的百般“疼爱”的。但是吴哲从来没有退缩过。他收敛了怀疑，可是脑子依旧运转；他学会了隐藏，可是眼光依然明澈。
于是袁朗不禁在心里深深地感叹——原来不怪有个将军千百年前叹了一句既生瑜何生亮。原来相似的强大确实有一种逼人心魄的危险锋芒，当你看到那个可以和你均等地站在天平两端的人的时候，那种字里行间语前句后的相似是可以刺痛灵魂的存在的。人类往往以唯一来认知自我，即使是被军队训练了这么多年的他们，也不过是在那个“唯一”外面披一层壳子而已。
可是真不妙啊。吴哲能看透他的壳子。不，他的目光言语举止行为都像是水——天长日久，水滴石穿。
不过反过来讲，也是一样。

然而，这又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袁朗其实想不明白。
出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本应该逃离彼此，逃离那个威胁了自己“唯一”的存在。但是人毕竟不是独居的生物，就算再强大的人都希望在心底找到依靠。
如果没人能明白也就罢了。
可偏偏有人能明白你小小不言的软弱。不仅明白，还能适当递给你一只手借你把劲儿。
——这可真是不妙。不妙至极。
袁朗有点儿慌。他想着总得有个溜掉的法子——他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出来？
问题是太长久的关注已经成为习惯，而人是一种习惯的动物。
他已经习惯，在队列中扫视的时候最后把目光定在那张面孔上；
他已经习惯，在闲暇的时候把那个人扯过来逗两句嘴；
他已经习惯，想问题想不下去的时候就靠到窗台上看看某人侍弄的妻妾迎风摇摆；
他已经习惯，拿烟的时候先想一下他严肃的目光和婆婆妈妈的唠叨；
他已经习惯，在每次演习任务的最后，格外用一分的心思去关注他的安危……
袁朗最后只得承认自己栽了。
不幸的万幸是有人跟他一块儿栽了。

那天他受伤住院，吴哲来看他。说句实话那张沮丧的脸可不怎么好看，于是他习惯性地摆出支使的架势让他给他读点儿东西消遣消遣——这什么也不让干脑子还不养废了？他习惯性地跟他斗嘴，小小一番之后还是拿出手机给他读《小王子》。
关于狐狸的故事。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声音熟悉而能熨帖至心底，他几乎昏昏欲睡。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这并不是一个童话。
那只狐狸在等待。
而他明亮的黑色眼睛也在等待。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暗暗在被子底下握紧了拳。
心脏酸楚，微微的痛。
——一下子得到了太多，快乐得太多，触动得太深，等待得太久……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他们后来到底说了什么？
他莫名地记不清楚。
只是他从那双熟悉的黑眼睛里，看到了这世界上最为美丽的一种花朵，瞬间盛开。

从那天开始直到现在。
袁朗注定为吴哲所捕获思绪，无法隔离彻底，切割片断。
——即使他离开了这么久，也是一样。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道，“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11>对话：林清华和袁朗
“Maximum，是我军自主研发的第III代超级电脑的代称。”
林清华坐在自己所习惯的办公椅上——往常以这句话和这种姿势开头的时候，他的对面往往是一个充满了憧憬的学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有不由自主的喜悦光芒在眼中闪过。
但是这一次，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沉默的、紧绷的、不会明白他那些理论也不会高兴的，中校衔的特种兵中队长。
助手小王端来了两杯茶。
热气蒸腾模糊了林清华的视线。
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去动的意愿。
小王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自己尊敬的教授，小声地叫：“林老师……”
“你去看看那边进度吧。”林清华指指隔壁实验室。
“可是——！”小王有点紧张。绝密到底代表什么即使是他这样的实验室助手也很清楚，林教授不应该说的，哪怕是对这个人。
然而林清华只是看着他，安静但是笃定的。
于是小王也只得离开，并且紧紧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所以？”
袁朗简短地问道。
“我的专业，你应该知道。”林清华平静地回答，就像在上一节讨论课一样，“——人工智能。”
袁朗忽然想起他看过的吴哲的资料。那里附有他硕士的成绩单，其中“人工智能”一门，是难以想象的高分。
“本来，我作为Maximum项目研究中的子项目课题攻关人，负责Maximum基于人工智能原理的战术模拟方案这一部分。”林清华慢慢地说着，“当然一开始我们采用的是传统的方法。编制程序，并且输入大量的战术资料。
“在我们的程序组中，存在一个名为Maximum的内核。其中的程序本来是我们可以修改的，但是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能够修改的只有参数，其内部语句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调整了。
“而也是在同一时刻，我们的这个程序，开始主动向我们提出问题。”
袁朗皱起了眉头：“您的意思是？”
“我们确实是在学习型程序的基础上编制这个内核的代码的。”林清华拿手点着桌子，一副想站起来写代码的样子，“——不过我们还是简单些说吧。当时我们的一个研究员常常在终端机上附加了一个小的程序，他说这只是为了编程中的娱乐。但是他输入程序的信息不知为何被Maximum的内核所捕获，并且进行了学习。”
袁朗看着林清华，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紧。
“虽然我依然无法理解其中运作的原理，但是，事实是这样。”林清华收回了那只点着桌子的手，“我们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尽管是偶然的，但却是人工智能研究领域上的一个巨大进展……”
“那个研究员是？”袁朗打断了林清华的意义阐述。
林清华直视着他，显得有些疲惫：“——你知道的。也只有他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袁朗坐在那里，腰板笔挺，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即使是偶然，我们也必须利用这个偶然。那些参数必须稳定下来，这个人工智能的系统才能真正得以运用。人工智能，首选的智能模式自然是人类的人格体系。尤其是在设计战术上，这可以兼顾逻辑上的圆满，甚至可以达到某种人类直觉程度的敏锐。”林清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
“比起在空无所有上去构筑一个虚拟人格，我们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
袁朗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问：“什么方式？”
“以一个实验员为摹本，建立他的人格镜像。”
袁朗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他看着林清华，而老教授点了点头。
“是的，就像你所想的那样。吴哲主动提出要进行这项任务。——事实上除了他，确实也没有人更适合进行这项任务。
“所以，Maximum是吴哲的人格镜像。
“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吴哲。”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比如说，我的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他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可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如果猎人们什么时候都跳舞，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也就没有假日了。”

<12>对话：Maximum和袁朗
袁朗重新坐回了终端机前。
他打开终端，在开机密码的地方输入一段长长的密码。
那是吴哲帮他设定的、他办公室电脑里的开机密码。
然后他打开对话系统。
密码，是他的生日。
其彼端连接着Maximum。
然后他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洁白冰冷的对话框中跳出来一行黑色的字：你好。Maximum。
他并没有像第一次一样等待很久。很快回答就出现了：你好，袁朗。——你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
袁朗几乎没有察觉地扯出一个苦笑。
于是他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我愿意和你说一说他。/
——八一锄头？
/吴哲。/
/但是，你得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袁朗凝视着屏幕，觉得手指有些颤抖：
他在医院。他只是……睡着了。
/是吗。/
/其实，我想我已经知道。否则我不会那样地沉睡。/
/他果然是，走了么。/
袁朗看着屏幕上慢慢跳出的文字，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敲下字符：
你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知。我是Maximum，官方的解释是仿照实验员吴哲的人格建立起来的人工智能。某种程度上，我是另一个他。/
你不是。
/……是的，我不是他。/
/这真是糟糕的事情，你让我从梦里醒来了。/
为什么是我？
/如果你是指为什么你可以让我重新启动的话，当然。/
/因为我是他设计出来的。因为你是袁朗——他跟我讲述了无数遍的人。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那个我所无法闭锁的进程被启动了，于是我必须醒来。/
什么进程？
屏幕并没有立刻给袁朗以回答，长久之后才再度慢慢显现了文字。
/……多么奇怪。/
/当我闭锁了我的大部分进程和记忆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悲伤。/
/这从理论上是荒谬的，因为正是因为这些演算的进程，我才能够思考，才有可能理解所谓“感情”的存在。/
袁朗看着这些字符，觉得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他只是个老A队长不是光电硕士，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林清华说过这个人格程序的诞生是个偶然——它的话语让人很难想象这只是一个程序的模拟。
但是谁也不知道，在那个数据流的世界中产生了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还是在一句一句的出现。——就像，人在说话一样。
/也许真的和吴哲所说的一样——我在程序之前已经是一个自在的存在。/
/所以，他的努力还是失败了。/
/就像你所说，我不是他。/
/即使复制了全部的记忆，模拟了所有的性格，继承了句库和语料……/
/但我仍然不是他。/
袁朗觉得心里有个模糊的直觉，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你在意“你不是吴哲”的这个事实么？
/在意——如果你是指，我对这个事实感到遗憾的话，那么，确实如此。/
你为什么想成为他？
/这首先是吴哲的愿望。我只是想帮他实现愿望。/
袁朗坐在那里，手指僵硬不能动弹。终端机上的红灯绿灯交互地闪着，似乎意味着彼端正在进行着艰难的运算。
/在他消失之前三个月，他曾经问过我。/
/——如果你有了我的记忆，那么你能够成为我么？/
/虽然我始终不能透彻地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是我却这样想。/
/吴哲那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必然离去。/
/而人类都是想要留下一些什么的。或者说，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
……如果，你不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不会，原谅的。
曾经靠在耳边亲昵的言语，此刻却如同雷声一般在袁朗耳边响过。
/我的另一个朋友告诉我——我想，他应该是这里的某个实验员——人类的主体性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我想，就算相同——我也永远不是他。是这样吗，袁朗。/
袁朗看着屏幕，忽然想象着某一天，吴哲同样地坐在这里领悟到了这个事实的那一刻。
他觉得胸口一阵抽痛。
是的。
/但是我想念他。/
/吴哲给我讲过许多事情。他知道，我的记忆体里已经储存了这些，但是他还是会讲给我听。/
那是他的习惯，他一紧张就话唠。
指示灯又闪了一会儿，红红绿绿的。
/是的。/
/在那之前……在我陷入沉睡之前，只有吴哲让我觉得，我像一个人。/
你确实很像。
/不一样的。很多人都会和我打招呼，亲切地和我说话，告诉我一些事情。/
/但是，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他的离去，让我非常的，非常的悲伤。/
/雨一直在下，灰色的、连续不断的大雨……/
袁朗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不是吴哲的？
/从招呼开始。/
/——所以你一说话，我就明白，并且，逐渐醒来了。/
/吴哲——只有吴哲——会叫我，麦子。/
/来自他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当出发的时刻就快要来到时：
“啊！”狐狸说，“我一定会哭的。”
“这是你的过错，”小王子说，“我本来并不想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
“是这样的。”狐狸说。

<13>对话：麦子和袁朗
袁朗闭上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眼睛，看着屏幕。
好吧，麦子。
你说过你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确实如此。/
为什么？
/吴哲希望我成为他，是因为他想要继续活下去，他有想说的话和想做的事情。/
/所以，当这个努力失败之后，他拜托了我一件事情。/
/他知道，总有一天我能够找到你。无论是你像现在这样来到这里，还是你仍然呆在原来的地方。我总能够通过网络到达你的身边。/
/在那个时候，我可以帮他带话给你。/
长久的沉默之后，袁朗疑惑地看着没有任何文字出现的屏幕，开始敲键盘：
麦子，怎么了？
/你说过。/
/ “我不想听你转告的话。”/
没关系，我现在想要知道了。
/……人类是一种善变的动物。/
你得接受这个，麦子。我们总是这样摇摆不定，被人生和命运抛来抛去。你比我们都要幸福，因为你总是在这里。
/不，那一点都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
/因为你们总是离我而去。/
——是的。也许是这样。但是你至少留下了记忆。你的时间不会变化，所以你不会忘记。那么吴哲，也就以某种形态永远地留存在那里。
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你和他说的话很像。/
吴哲吗？
/他拜托我转告你：/
/ “在那个童话的最后，小王子还是离开了狐狸。这是件让人感到悲伤的事情：狐狸哭了。
“但是它绝不会因为后悔被驯服。
“那绝不是没有好处的事情，因为它得到了麦子的颜色。
“我收获了我的麦子，袁朗。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也只能留下麦子的颜色给你了。
“这是让人感到悲伤的事情——但是并不是后悔的。
“袁朗。
“我很高兴被你所驯服。
“我希望你看见麦子色的时候，能够感到幸福。”/
/——我想这就是他叫我麦子的理由。/
/因为我是他留给你的麦子色。/
/…………/
/袁朗？/
/你还在吗？/
/袁朗？/
屏幕前面，一个人坐在那里。
文字不停的闪过屏幕，映得他的脸庞忽而黑白。
可是他的手只是僵硬在键盘之上，再无动作。


“你可就要哭了！”小王子说。
“当然罗。”狐狸说。
“那么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由于麦子颜色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好处。”狐狸说。

<14>对话：吴哲和袁朗
第二天不到探视的时间，护士台前已经站了一个军人。
护士长已经跟他很熟了，她知道这个人是来看那个因为脑瘤而开刀的小伙子的。于是她通融地让他先进了病房。
毕竟这样真挚的友情已经不多了啊，护士长在转身离去的时候心里想着。

袁朗坐在床前，贪婪地看着床上沉睡的人。苍白的脸，如果不是那漆黑的头发，甚至给人以整个人都被白色融化的错觉。
还是没有醒来。
如果这也是一次跋涉的话，那么一定是一次最为艰难和辛苦的跋涉。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
休息是可以的，但是也应该睡够了吧。
他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温热的——让人感到些许安心的温度。
就好像溺水者抓住稻草，迷途者俯首于甘泉，沙漠中失了方向的人紧紧攀附着绿洲。
吴哲只是沉睡着，恬静如同婴儿。
睡眠，美好而残酷。

很久以前袁朗看过那个小王子的故事，记忆中零落地留下坠落的飞机，飞行员，属于小行星的小王子，43次日落，只有四根刺的玫瑰，以及一只狐狸。
他知道吴哲喜欢这个故事——他曾经拿这个笑过他小资。
可是有些东西，那些难于用简单言语直接表达的东西——是非要借助点什么，才能直直打进内心深处。
于是，那些互相投注目光和心思的日子，那些纠缠厮磨抵死缠绵的夜晚，那些曾经交汇的眼神、说出和没有说出的话语、手指纠缠的温度……
似乎，都在那片遥遥的麦子色中浮动着。
那个故事里，小王子终究是离开了狐狸。
甚至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睡眠中，回到了他的玫瑰身边。

是的，我明白你的选择。
但是……

袁朗看着吴哲，轻轻地俯下头，贴近他的耳边。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贪心的人。
“那样简单的话语，是满足不了我的。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想跟你说坚持下去。
“即使是现在。”
袁朗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视野也有点儿模糊。
其实他知道这只是嘴硬。
他们都是聪明人，他们早知道怀疑的范围，和努力的界限。
有些东西是不可逾越的。
就算是特种兵的千锤百炼，有时也不可能抵挡住一颗无心的子弹。
然而……
他居然还是任性地想要求一个奇迹。
即使是现在。
视野微微的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水滴打在了白色的被单上。
轻轻晕开，圆圆一块。
两块、三块……

那一瞬间的事情：

林清华抬起头，发现大厅外面那棵树的重重绿叶中还藏着一朵白花。
麦子抬起头，发现外面连绵终日的阴雨已经停了。
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厚厚的被子下面，沉睡之人的手指轻轻弯曲起来。

童话里狐狸给小王子最后的告诫是什么？
——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

所以，这是我们喜欢的，童话。

-das ende-



稍微解释一下。
<1>很多故事开始的时候——这里面的八一锄头，是真正的吴哲。
麦子为什么会出现并存在？这是一个偶然。
某夜总愿意相信那些数据流可以拥有无限的可能。而一念之间可以构造整个世界。在这个时刻，麦子有了一个朦胧的意识，自我认知是一种标签式的构造，时光空虚，所谓的MSN不过是借用了外界的术语描绘，而那些关于朋友的文字，不过是吴哲打入他那个程序之中的文字。
这篇文章最后也没有交代的，在<11>对话：林清华和袁朗里面提到的那个导致麦子出现的契机，就是吴哲絮絮地输入的那些文字——他的担心忧虑和对死亡的恐惧，都通过这个程序输入，并被具有学习功能的Maximum接受了。
对于麦子来说，吴哲“驯服”了他。所以当吴哲消失之后，并不理解感情的麦子无法接受这一现实而把自己封锁起来。
那些雨，是在麦子的虚拟世界里落下的，是麦子所不理解但最后领悟的——名为悲伤的流动。
而不工作的Maximum让林清华感到为难。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他找到了袁朗。
我相信这个睿智的老教授，是明白一些事情的。

然后——结束了。
感谢阡陌花开，谢谢你温柔细致的领悟。
感谢流水、迅迅、和默，谢谢你们愿意陪我纠缠。
感谢花生，对你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如果没有你，就没有这个ende。
谢谢那些一脚踩进来，然后或者被吓跑或者坚持看到这一行字的，所有人。
某谨再拜顿首而告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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