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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旱魃与天师和平凡人类

“小哥，醒醒。”
推了推张起灵冰凉的身子，吴邪反射性地有点心慌。虽说相处的日子已经够久，可他还是不太适应这个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而且还很冰冷的身体。是说，这样的张起灵完全让他判断不出来到底是睡过去了还是又死过去了……
“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张起灵闭着眼睛靠在躺椅里不想动。虽然道行很高深，可他还是旱魃啊，谁见过有僵尸在大白天活跳跳的？
先是因为对方还“活着”舒了口气，吴邪一边穿外套一边询问：“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你……”张起灵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个字。
正在擦拭神龛的王盟抖了抖，差点砸了他家二老板的灵位。
吴邪倒很镇定，穿好衣服又等了半响，才看见那个人终于清醒过来地补了句“随便”。
翻个白眼跨出门去，吴邪有点受不了张起灵这个刚被叫醒时脑袋转速不够造成的说话大喘气。是说，你前面停顿大成那样很难让人不想歪啊。王盟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居然吓得大喊“老板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不会告诉二爷三爷的老板你不要解雇我”，结果后面张起灵补上的是“家楼下那家的包子”。为这事吴邪后来扣了王盟半个月的工资。
其实吴邪不是没想过这是不是张起灵故意的，可再一想到对方那张淡然的脸……算了，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解不开的谜啊。

提着午饭边往回走，吴邪就觉得裤兜里手机狂震。接起来发现居然自家是二叔。
吴二白，吴一穷的弟弟、吴三省的哥哥，老吴家最可怕的存在，没有之一。
“二叔？”吴邪有点心虚。打从知道吴二白知道了他跟张起灵的关系之后，他每次跟这位二叔说话的时候都心虚。是说，老吴家到他这里就宣告绝后了啊！对着长辈，神经再粗都能给掐细了，至于本来就细的……怕早就掐断了。
“阿邪。”吴二白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就是莫名地透着股子不容抗拒的气焰。能在这份气焰面前还乍得起刺来的，吴邪除了他三叔吴三省——或者说是解连环以外就没见过第二个。当然他自己也不是第二个。所以吴邪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然后问有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他家的两个晚辈需要通过非正规途径下地。”吴二白淡淡地解释着，“让你屋里那个负责吧。”
吴邪抽了抽脸皮，什么叫他屋里那个？听起来好像是他把张起灵金屋藏娇一样。“二叔，你干嘛不找三叔？”
“你三叔年事已高。”吴二白的话一点听不出亏心。
吴邪猛吸一口气，强忍下了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
“那两个人今天应该就会到，我已经把你铺子的地址给他们了。如果你还在外面的话就快点回去。”说着，吴二白干脆利落地收线。

铁青着脸走回西泠印社，吴邪在心里把自家三叔问候了无数遍。问候二叔是不敢的，问候二叔的祖宗又等于问候自己的祖宗，无奈之下吴邪只能问候三叔，狠狠地、从头到脚地，问候。
只是问候归问候，二叔交代的事该完成还得完成。吴邪决定回到铺子之后再给二叔打个电话，就算是有要带人下斗，至少也得打听清楚对方的身份、来意不是？

从踏进西泠印社的大门开始，殷坚的脸色就再没好看过。这里的拓本、古董店很多，如果换成他家考据成瘾的小姑丈过来，八成会心花怒放得不想回家。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这位道术世家殷家的掌门人，看着那些延绵不绝从各个铺子里翻涌出来的鬼气、怨念，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力气才没真的一个天打雷劈下来把这里轰成一片焦土。
“坚哥，好冷……”何弼学拽拽殷坚的袖子，忍不住地有点发抖、想吐。不死心地抬头看看天，红日当空万里无云，哪里像是会有这种温度的气候？不由得悲从中来。听说他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叫西泠印社不是西泠鬼社啊，为什么阴气还可以旺盛成这个德性的？
“shit！”暗骂一声，殷坚抽出一张符纸引燃了喂给何弼学。他们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驱邪除鬼的！拜托别再给他找事了！
“先找家干净点的铺子休息下，等下我们再去找人。”看着何弼学的气色开始有些好转，殷坚小心地扶好人。左右已经找到了大体位置，再晚个十几分钟其实也没差。
吃力地点点头，何弼学随手指了一家：“那家……可以吗？”
殷坚一挑眉。看来何弼学的雷达功能真是宝刀未老，随便指一指就能指到个干干净净得跟周围好像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铺面。可是他忘了，有句话叫事出反常必有妖。乱坟场中杂鬼唯一不敢靠近的地方，坐镇的一定是鬼王呐……
所以，当跨进店门的殷坚一眼看到正从躺椅上睁眼起身的张起灵的时候，这位年轻、帅气的天师只想把自己身边神准的灵异雷达活生生地扔进柚子叶水里煮他个三天三夜。

早在殷坚跨进西泠印社大门的时候，张起灵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一个英挺帅气得不像是该吃这碗饭的天师，道术未见得很好，但灵力却是让人叹为观止的高。
而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跟在这天师身边的那个圆脸大眼的青年，活了这么久，这是张起灵第一次见到有人的八字可以轻到这个地步，轻得就算是他家邪运冲天的吴小三爷都要甘拜下风。如果这两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一起行动的话，可想而知这个天师平常过的都是怎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只是有趣归有趣，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肯停留在人间的旱魃之一，张起灵从来没想过要跟天师打交道。但是，天不从人愿这句话永远都是至理名言，感觉到那个天师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的张起灵只能无奈地睁眼起身，正对上跨进门来的对方浅灰的瞳。

旱魃。
一对上张起灵那双漆黑、淡然的眼，殷坚就觉得心里狠狠一顿。僵尸，他不是没碰上过，当初因为玉葫芦尸变的CK、后来因为长生石而死后百年尸身不蠹的鬼格格固伦和静，哪一个放出去都是大杀四方的狠角色，但是，比不上眼前这个。对于这个僵尸里的极品，如果真的放起对来，说实话，殷坚不敢说自己会赢。

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间，王盟已经迎了上来：“两位想看点什么？”
要说他家这位二老板，皮相好归好，但要指望他接待客人，来出货的就罢了，来买货的……还是不要指望的好。这人跟哑巴没区别啊！
“先看看。”殷坚随口敷衍着。在个旱魃开的店里买东西？这话要传回去他小姑姑能当场洗脱他一层皮。想到那个鬼气森森的女人，殷坚心里揪紧了些，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不晓得殷坚心里在想些什么的王盟却忍不住腹诽。这两个客人虽然看起来就知道很有钱，但却显然不是会在他们这里花的。正想着是不是该用老板传授的放哀乐的方法赶人，王盟却发现那个圆脸大眼的客人的神色一变再变。

盯着货柜里的那一套四件的玉器，何弼学本来已经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他发誓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真的没有刻意寻找，真的没有……
“坚、坚哥……”何弼学的声音有些发抖。
殷坚回过头，看到何弼学正惊恐地瞪着一节柜台，狐疑地循着方向看过去，……GOD！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柜台里面摆着一套四件的玉器，一个玉葫芦、一面玉牌、一枚玉环，还有，一方玉如意……
那个成色、那个质感、还有上面纤过的红线……
不要想太多，真的不要想太多……这只是个意外，是巧合……殷坚在心里拼命地告诫自己，他们家何同学的雷达没有神准到随便进一家古董店就能发现创世女神身上的玉器四件套，没有……
“老板，那些玉……”指着那四件玉器，何弼学小心地问着。
张起灵抬眼看看人，没有答话，只是重新坐回躺椅里，闭目养神。
何弼学张口结舌地看着人，半响才转向身边脸色铁青的帅气天师：“坚哥，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比你还难搞耶……”
“你拿我跟个僵尸比？”殷坚原本因为张起灵目中无人的态度而铁青的脸色越发难看，天知道他多想一个五雷轰顶把这个僵尸劈成焦尸。
“僵、僵尸……”何弼学吃惊地瞪着张起灵。这么说起来，这个人的胸膛真的没起伏啊！发现这个事实的下一秒，何弼学立刻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包包里翻出DV。活生生的僵尸啊！不拍起来怎么对得起他王牌节目制作人的名号？
“我拜托你招子放亮一点啊！”看到何弼学不知死活地抄出DV，殷坚一巴掌照他后脑上拍过去，“那个是旱魃！你邀他上节目是表演吸血还是赤地千里啊！”
“吸血？”何弼学眼睛一亮，“这个酷！……节目一开场，中式的棺木——这个棺木的质量一定要好！——被从里面推开，这位小哥穿着唐装从里面坐起来，镜头特写，然后这小哥一把拉过旁边穿着高叉旗袍的美女咬住她的脖子……GOD！不用想就知道那些年轻的小姐太太们能尖叫成什么样啊！或者还可以……”
一长串构想blabla地从嘴里蹦出来，何弼学越说越亢奋。
闭着眼睛听着何弼学在那里一一列举捧红自己的方法，张起灵很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思考跳跃到这个地步，前面还在为了一套玉器大惊小怪，后面马上就可以谋划怎么捧红一个僵尸。就算是吴邪，恐怕也没办法错乱到这个境界。
“何！同！学！”殷坚忍无可忍地打断何弼学的妄想，“你给我清醒点！人家那是古董店老板，不需要你赏饭吃！”
终于被喝醒的何弼学不舍地看向依然无动于衷的张起灵。难得看到这么优的僵尸啊，不拐来上节目太可惜了……
“我不是老板。”张开眼瞄了瞄殷坚，张起灵澄清误会。
何弼学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不是老板？那就是说他还有机会说服人？
看着何弼学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殷坚狠狠地皱起眉头。这该死的旱魃绝对是故意的！拆他的台不说，还连带的要看好戏？所以说他讨厌这群活太久的老妖怪们，一个两个个性都差得可以。
“王盟，拿非卖品的条子来。”从躺椅上站起来，张起灵招呼着自家伙计。虽然那个圆脸大眼的年轻人很有趣，但一样不妨碍他觉得吵闹，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天师。这样还能继续悠闲下去，除非是他跟吴邪人格互换了。
听明白张起灵话里意思的殷坚脸色再难看一分：“这位老板什么意思？”他真的、真的、很想一雷劈死这混蛋啊！
不理会殷坚的质问，张起灵从王盟手里接过条子摆进柜台里那四件套的玉器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出去准备上门板。
殷坚所剩不多的理智终于全数断线，手一翻，天打雷劈的符纸已经捏在指间。
“坚、坚哥！冷静！”发现大事不妙的何弼学赶紧扑上去抱紧人。拜托他稍微成熟一点，在这里放出天打雷劈来……他是嫌殷家的家法闲置太久了吗？

“小哥，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不想招呼客人就让王盟来，不要动不动就打烊啊……”
提着午饭回来的吴邪刚一踏进西泠印社的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个明显已经炸毛的客人，一个理智尚存正在劝服前者的客人，还有完全不把这俩人当回事正准备上门板打烊的张起灵。
“那人是天师。”张起灵指着殷坚语气平淡。
吴邪闻言果然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把人挡在身后：“就算小哥是旱魃，他也没伤过人。现在，这位大师，请你出去。”
瞪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赶人的青年，殷坚的灵力随着怒火一路飙升。夹在指间的符纸上，金褐色的电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第二章　电话与尸毒和西方鬼帝

风格截然不同的两种手机铃声同时响起，吴邪和殷坚戒备地对望一眼，各自接听。吴邪这边是他二叔吴二白，殷坚那边则是他的小姑丈吴进。
简单地应对了几句，殷坚把电话交给了何弼学，转过头来发现另外一边听电话的也换了人。……真的是“听”电话，同样是转接，何弼学对着电话里是一阵哈啦，而那个旱魃就真的是一直面无表情地举着电话在听……然后一言不发地挂断，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对方讲完了还是他听烦了。另外那个人则似乎很习惯这种情况，默默地接过电话开始数秒。
果然，在数到七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铃声大作。

接起电话，吴邪平静地听着自家二叔在另一边咬牙。习惯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想想张起灵第一次面无表情地挂掉他二叔的电话的时候，可怜他心脏差点没吓停。结果现在他居然能平心静气地数着秒等他二叔来问罪啊……
“小哥就是那个性子，二叔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对方念得差不多了，吴邪开始安抚，“你刚才交待的我都记住了，吴进教授的妻侄……殷坚对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跟何弼学小声嘀咕着交换刚刚从吴进的电话里得到的信息，殷坚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还在讲电话的吴邪，殷坚皱眉。不会这么巧吧？
“你是吴邪？吴二白先生的侄子？”同样听到了刚才那句话的何弼学直接开口。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还有什么是比问当事人更快的？
正举着电话的吴邪一愣，视线在何弼学和殷坚之间来回溜了溜，最后落在殷坚脸上：“你是殷坚？”
电话里，吴二白正说着“他们殷家是做天师的，让你屋里那粽子自己看着办吧。”
殷坚一挑眉。真是不用多想了，他们家何同学的雷达又一次神准发威，直接撞正红心。
“行了二叔，他们人已经在我这了。”而且架也已经差点打了。
挂掉电话，吴邪神色复杂地望向殷坚。帅成这样的天师？犯规的吧。提到天师，不都应该是些个长成那样那样的老头子吗，长成这么帅，他让那些个专靠美貌惑人的妖精鬼怪情何以堪啊！
“那个，我想我们是不是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眨了眨大得有些不合比例的眼睛，何弼学举手提议。

泡好茶，王盟小心地缩到门口的台阶上蹲好。说实话，他家老板的铺子面积其实不算太小，但一下子就站了四个身高超过一八零的大男人，视觉上真的很震撼。更何况里面除了他家气场足得让人望而却步的旱魃二老板外还有一个帅得让人只想咬牙诅咒上天不公的天师，身为要才没才要貌没貌的平凡人，真的不要靠太近比较好。

“你叫‘阴间’啊……”吴邪看着人干笑两声，“我还认识一个女孩子叫‘安息’诶。”
殷坚眉毛一挑。这算什么？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吗？
“‘安息’之后‘起灵’前往‘阴间’？喔喔！这个酷！”何弼学指指张起灵又指指殷坚，跟着立刻从包包里翻出本子刷刷刷地记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开个新单元海选这些名字有噱头的观众来当嘉宾……小吴你和灵官要不要来？”
“灵……官…是指小哥吗？”吴邪的表情微妙地有些扭曲，先不说这是个地名又是个神名，“听起来就好像七星疑棺啦哨子棺啦养尸棺啦金丝楠木棺啦……这类的专有名词啊……”
“七星疑棺？那是什么？”何弼学大眼睛闪啊闪。这个东西听起来就很有卖点啊！
“七星疑棺，历史上记载，首先就盗墓贼使用的，因为他们自觉盗墓无数，惶恐死后遭到相同的命运，于是凭借他们的经验，设计了这个虚棺之局。……”吴邪开始解释。
“喔喔！那哨子棺呢？”何弼学拿出笔记一阵猛抄。这一趟来得简直太值回票价了！现在他脑袋里的各色创意就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啊！
“这个可厉害了，据说先鼓捣出这个东西的是个叫张盐城的……”正说着，吴邪突然想到什么地转向张起灵，“小哥，那个张盐城是不是你？”
张起灵微一挑眉：“何以见得？”
“那个……”吴邪想了想，开始罗列理由，“你看，你活了这么久，又会早就失传的发丘中郎将的功夫，而且你们又都姓张……对吧？”
迎着吴邪期盼的目光，张起灵微微勾起唇角……一言不发。
“我靠！张起灵你这人……”从来不知道淡定两个字怎么写的吴家小三爷三尸暴跳。
另一边，何弼学则茫然看着给自己讲解到一半就跑去跟张起灵探讨问题的吴邪。拜托！他还没讲完关于哨子棺的问题啊！
“啧啧，这就叫现世报。”殷坚摇头，口气风凉得让人直想呼他两巴掌。认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何弼学的跳跃思维让人应对不暇，什么时候见过他被别人闪到？果然对付这类正常人理解不了的人物就应该以毒攻毒、以乱打乱。
“报你个头啦！”何弼学抬脚从桌子底下踹过去。他何大制作虽然有那么点小奸小恶，可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哪来的报应！
殷坚轻松地让过这记其实没啥杀伤力的攻击，回手一个爆栗敲在何弼学脑袋上。
何弼学正要反击，却发现在和张起灵的对抗中完败的吴邪已经把注意力摆回了自己这边，只好不甘不愿地狠瞪殷坚一眼：殷坚，你好样的！
帅气的天师长眉一挑：我确实一直都很好啊！
再瞪一眼，何弼学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那个，小吴，哨子棺……”
“哦对，刚才说到张盐城，”说着，吴邪转向张起灵，“小哥，你真不是？”
张起灵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吴邪暗靠一声，转回来继续传道解惑。
“九龙抬尸棺吧……”
“喔喔！还有呢？”
“玉佣吧……”
“哦哦哦哦～这个酷！还有呢？”
“人头罐吧……”
“靠！这个好恶……尸蟞是什么？”
“尸蟞啊……”
看着吴邪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跟何弼学炫耀见闻，张起灵微微地挑起唇角。看来自己平常真是把他闷坏了，看在难得能碰上听他说话的人的份上，就忍耐一下这份吵闹吧。况且……张起灵笑意更深，吴邪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
相对张起灵的乐在其中，殷坚已经偶写青筋暴跳的前兆了：“何！同！学！拜托你清醒一点！我们不是来采访民间异闻的！”
“对、对喔。”吴邪和何弼学对望一眼，顿悟。
“说起来，二叔光说你们要下斗……你们打算下哪个？”吴邪挠挠头，问。
“斗？”何弼学的求知欲再度抬头。
“墓。”吴邪摸摸鼻子，不小心就把行话说出来了啊……
“事实上，我们只知道这个墓的大致位置……”何弼学开口，解释说明这种事还是让他来吧，交给殷坚的话，总觉得事情最后会被办砸。
“褒姒墓？”吴邪吓了一跳地看向张起灵，后者也有些意外地一挑眉，什么时候他家温和大姐的老巢这么有名了？
“按照小姑丈翻遍殷、吴两家典籍得出的结论，褒姒墓里可能陪葬着一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我们的目的就是那个。”
吴邪和张起灵再度对望一眼。这下可好了，看来变得有名的不光是那个粽子坑，连带坑里的特产都意一样有名了。
“你们两家的典籍还真是……居然连这个都有记载。”吴邪干笑两声。
“都是传承悠久的古老家族嘛。”何弼学嘿嘿笑。
“褒姒墓的位置我们知道，你说的那个药我们也知道，不过……”吴邪有些犹豫，他该实话实说那个药三年以前就已经被他用掉了吗？
“‘换生’你们用不了。”张起灵淡然截过话头。
何弼学和殷坚的脸色同时一僵。
“第一，‘换生’只能在褒姒墓里使用，一旦带出墓就会立刻引来雷劫；第二，它不是药，只是一命换一命的媒介，想用它救一个人，就必须用另一个人来换，把牺牲者的阳寿、命盘全部换给对方，然后牺牲者会代替那个人死去；至于第三……如果前两点还不足以拦阻你们的话，我再告诉你们。”
不属于屋中四人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身材高挑、一身白衣白裤却戴着副挡了半张脸的漆黑墨镜的青年正倚门站立。
“赵文和！”吴邪觉得自己的脑袋立刻大了一圈。怎么说呢，总觉得有这个家伙掺和进来，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啊……
“小邪～想我没～～？”赵文和张开双手，作势就要向吴邪扑去。
本来靠在躺椅上的张起灵起身，没见他怎样动作，一把通体乌黑色泽暗沉的长刀已经挡在赵文和的喉咙前：“再往前一步试试。”
“张起灵你别这样嘛～让我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用指尖捏着刀身，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一刀断头的危机中暂时解放出来，赵文和没心没肺地笑。
“会?弄?脏。”张起灵斩钉截铁。
“张起灵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赵文和掩面而泣。
“好了，好了，你不是细菌，不是。”吴邪顶着一头一脸的黑线走过来安慰。
何弼学则好奇地跟过来看。凭直觉，他完全相信这个打扮出格的家伙是个很有话题性的角色啊！
“还是小邪最好～”赵文和一把扑上去，紧紧抱着人不撒手。
“把！人！放！开！”明显不属于张起灵但怒气更胜的嗓音响起。
赵文和茫然地抬头，终于发现自己怀里的不是吴邪，而是另一个跟吴邪身材相当、圆脸大眼的青年。“你是谁？”
“不管我是谁，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被你这样抱着很不舒服。”何弼学脸色发白地请求着。虽然这人怎麽看都是个活人，但被他碰到以后的那种阴冷、恶心，实在是和他平常撞鬼的时候没有差别啊！……果然这人真的很有话题性……
赵文和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人之后恍然大悟地放开了手：“你的八字还真是轻得出奇啊～抱歉啦，害你不舒服。”说着，抬手在何弼学额头上拂过，“好点没？”
随着赵文和将手移开，何弼学惊奇地发现刚刚自己身上的负面感觉完全消失不见：“喔喔！好厉害！你怎么办到的？”这招比起他家殷坚的符水来简直好太多了！如果殷坚能学会，那他以后的日子还不得自在死？
“拜托你招子给我放亮点！”一把将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的何弼学拉到身后护好，殷坚如临大敌地瞪着赵文和，“他是鬼！祛除他自己留在你身上的鬼气很难吗？”拜托谁来告诉他这家店是怎么回事？有一只旱魃坐镇不说，竟然还有法力高深到让他看不透修为的鬼常来常往？小姑丈这个朋友的侄子的体质要不要这么好？
“鬼？”何弼学张大眼，看看门外，云淡风轻，大白天就出来乱跑的鬼？而且……他盯着赵文和的脚下，虽然比普通人的淡了一点，可他还是有影子的啊！
“法力够高，凝个实体出来也不是难事啊～”赵文和风骚地一撩头发，“本帝君可是五方鬼帝之一呐～”
“五方鬼帝？”何弼学眨眨眼，好像又听到了了不得的事啊？“来头很大吗？”
“人间帝王，阴间鬼帝，你说我来头大不大？”赵文和笑得轻佻浮浪。
“是吗？我只知道现在人间的帝王已经都死绝了。”殷坚冷腔冷调。鬼帝又怎样？敢调戏他家何同学的都一样该死。
赵文和脸色一青，视线……墨镜转向帅气得不像话的天师，气氛一时险恶得仿佛有电光闪过。
“赵文和你很闲？”
冷淡得让人从心底发怵的声音扰乱了一人一鬼中二生一样的较劲，赵文和刷地把脸转向张起灵，笑嘻嘻地全不见片刻前的帝王气度：“当然很闲～温和那么勤劳，我怎么还可能忙得起来？”
“那么闲的话就去想想看怎么和杨云修复关系，再往这跑他也不会吃醋给你看。”张起灵半睨着眼睛看着人，成功地以和对方相差无几的身高完成了俯视的姿态。
赵文和别开头，显然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吴邪无奈地摇摇头。按张起灵的说法，赵文和喜欢和他同为鬼帝的杨云喜欢了很久，但就是死扛着不说，就算是趁人之危跟人家上了床，也依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德性。没人能想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说，还是有这么个人的，但问题是这一个更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吴邪从来不去问赵文和出现在自己这里是因为什么，只是在他冒出来之后一尽朋友之谊地由着他发癫，反正最后张起灵看不下去的时候会动手收拾他。
但是今天这个时机实在是不巧得很，眼前还站着二叔委派下来的任务，虽然这两个人都很容易被人把注意力牵走，但总体上来说还是个有些职业操守的商人的吴邪还是决定以这边优先。
“那个……你们找‘换生’到底要治什么病？”吴邪问。能够需要去动用那种东西，这到底该是真么样的疑难杂症？“温和，……就是小哥的师父啦，她医术很高的，也许可以找她帮忙。”
殷坚跟何弼学对望一眼。在听到赵文和解释褒姒墓中的那种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决定放弃走这条路了。他们来寻找灵药，是为了大家能一起开心地活下去，而不是要牺牲掉谁来换回不完美的结局。
“事实上……不是有人生病，而是……中毒。”何弼学搔搔头发，开口。事到如今，不管那个旱魃的师父到底是不是医术通神，也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中……毒……”吴邪抽了抽脸皮。终于在成功由密境探险穿越成灵异神怪后，他的人生再度扭转到了江湖风云……拜托！他只是个普通人！这种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日子交给别人去过就够了！虽然他是很想这么怒吼，但该帮的忙还是一定要帮。
“那个，小哥……？”转向张起灵，吴邪惴惴地发问。
“温和医毒双修。”张起灵淡淡地给吴邪喂下颗定心丸。
“医毒双修？那他修不修真？”殷坚一挑眉，他就是看不惯这旱魃这种自信满满的模样，不打击一下，他实在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家学渊源，虽然如果打击成功的话，受创最重的其实应该是他自己，“那毒是尸毒！僵尸的尸毒！普通大夫你让他拿什么去救！？”
终于忍不住发狠地一脚踢翻腿边的躺椅，殷坚再压抑不住心里的绝望。他们殷家为了整个阳间忙死忙活，为什么到头来还要受这种折磨？想起在他们离家时已近虚弱不堪却还要强撑起气势让他们放心的殷琳，那个虽然很凶很刻薄、但骨子里却最疼他的小姑姑，殷坚只觉得心里一阵凄苦。
数月前殷琳的身体出现问题，检查的结果居然是由于不明原因而导致身体渐渐腐败。全无头绪之下意外地求助到了那头开着PUB的白老虎精之后，才被对方检查出居然是中了尸毒。而殷琳确实曾与鬼格格固伦和静斗过一场生死。当年的隐忧在埋藏到现在之后终于爆发。
他们也曾想请雷蕾施救，但这头已经和他们关系很亲近的白老虎精却只是摇着头说她无能为力。
妖门中人，除了不愿与正道修士正面对上之外，同在妖门中，最不愿意与之为敌的就是僵尸。虽然僵尸很难用和其他妖怪同样的时间修出一般高深的修为，但僵尸的尸毒却令人防不胜防，同时融合着毒、尸气、阴气和怨气乃至煞气，一旦沾染，除非能在蔓延之前忍痛舍弃染毒的身体部分，否则等尸毒游遍全身，便是死路一条。
固伦和静的尸毒能在殷琳身上潜伏那么久，一方面是殷琳本身的道术高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固伦和静作为僵尸本身的修行也并不够，但这并不妨碍她身上尸毒的威力，尤其她还那么戾气深重。
所以雷蕾没有办法，和雷蕾相同的其他妖怪也没有办法。万念俱灰却又不甘就此放弃的他们翻遍了殷吴两家的典籍，终于找到了褒姒墓里灵药的记载，结果没想到……
“尸毒啊……”吴邪看了张起灵一眼，这个……算不算术业有专攻？
“尸毒啊。”张起灵淡然，如果说别的什么毒温和还有可能解不了，可尸毒……天下还有谁比她更了解的？
“尸毒啊～”赵文和一把揽住吴邪的肩，整个人挂在后者的肩身上懒懒地笑。
殷坚额头上青筋暴起。现在这三个人是怎样？存心看他家笑话吗？！
“温和……也是旱魃哟～”赵文和嘿嘿地笑着，“尸毒这个东西，她要解不了就没人能解了。”
“旱魃？”殷坚扬扬下巴直指张起灵，“这个也是，怎么不找他？”
“张起灵？”赵文和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地大笑三声，“从变尸体到生成旱魃一共只用了两年，他这样你敢用？”
“旱魃只需要两年就能修成？”何弼学睁大眼。听雷蕾说，从僵尸修到旱魃，就算机缘再高，没个千百年也达不到啊。
“温和干的。”张起灵淡淡解释。
何弼学和殷坚对望一眼，两年炼成一个旱魃？这么逆天的事都做得出来……那个温和，搞不好真的可以救殷琳。


第三章　药草与神医和跃然纸上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深更半夜地跑到店里来？”
时间是夜里的十一点五十五分，蹲在西泠印社吴邪的小铺子里，何弼学冷得微微发颤。拜托，白天的时候这里的阴气就已经很可观了，现在这个三更天……谁来借他件羽绒衣穿穿……
“打电话。”张起灵简洁明快。
“……我终于知道这世上是真有人能把事情解释得比不解释更让人理解不了的了……”愣了半响，何弼学张口结舌地看向殷坚。
帅气的天师冷哼一声。所以说他就是讨厌这些活太久的家伙，一个两个的不故弄下玄虚就会死一样。不对，这个已经是死的了……
“你们没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午夜零点零分拨六个零就能打电话到阴……地府的鬼故事。”最终，说明情况的任务还是得落到吴邪头上。
“我以为拨出去之后是会听到一个女声告诉你你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查证后再拨啊。”何弼学呵呵地笑起来。说到鬼故事，他拿手得很哩。
“打到下面去的电话嘛～阳间的人当然会告诉你号码不存在～”赵文和推推墨镜，笑得轻浮。
“你……黑天半夜的还戴着墨镜，没问题吗？”何弼学皱眉提问。视力差到他这个地步，真的很难想象有人能在半夜里戴墨镜还看得清周围环境的。
“我‘黑瞎子’好歹也是倒斗届一红牌，哪能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招牌取下来～”赵文和撩撩额前的头发，风骚一笑。
何弼学强忍着才没一根中指赏出去。
“时间到了。”张起灵淡淡提醒，跟着提起电话，六个零一气呵成地拨出。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确认后再拨……”甜美却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重复若干次之后，随着“喀”的一声，另一个淡薄、飘渺的女声切入进来。
“嗯？怎么了，用这种简陋的方式找我？”
“赵文和不肯借他的镜子。”张起灵依旧淡淡。
“我靠！张起灵！不带你这么坑人的！”
“赵、帝、君？”
赵文和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惊叫和女人阴测测的声音同时响起。
“温和！这真不是我不借！张起灵根本没跟我提！”赵文和泪流满面。什么叫借刀杀人，张起灵这就是活生生的模板！他错了，他真的不该一上来就妄图拥抱吴邪，更不该当着张起灵的面……
“那你在发现他要联系我的时候就不懂得主动服务？亏你还是个长辈。”温和冷哼一声。
“我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赵文和擦把汗。女人惹不得，美女更惹不得，护短的美女尤其惹不得……
温和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
“现、现在是怎样？”拼命按着殷坚的手不让他放个五雷轰顶出来，何弼学不安地询问着。这个女旱魃医术如何尚且不知，但这个脾气，绝对有神医的风范。
“没关系没关系。”吴邪连忙打圆场。赵文和恶劣，张起灵话少，所以这种解释说明的任务只能落在他这个随和又热心的小老板身上。“温和虽然个性不太好，但人还是很不错的。放心吧。”
“放心？我听说她刚把电话摔了啊你叫我放心？”殷坚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天杀的他就知道这帮死人靠不住！
“啧啧啧……你们殷家人的脾气真是一代比一代差了啊～”
安置在角落里的电脑的显示器突然亮起，低幽、轻缈的嗓音从音箱里传出。
“哦哦哦哦哦哦～～～～”何弼学振奋。这气氛简直太赞了！他现在有种冲动去把电灯关掉，只留下那台电脑在一片黑暗里明明灭灭啊。
“你给我收敛点！”一巴掌照何弼学后脑上巴下去，殷坚几步走到电脑前。
显示器里面映照出的是一间古意盎然的书房，穿着奢华宫装的女子斜倚在书房一侧的美人榻上，秀美的脸上笑意绵绵。
“你就是温和？你认识我？”殷坚注视着屏幕内的女人，眉头微敛。
“前阵子殷卫刚为了当年使用返魂咒的事来地府致过歉。”温和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你们殷家居然能出这么一个温润如玉的奇葩，真是老天不开眼。”
“老天不开眼关我什么事？”殷坚冷哼一声。
温和微微笑，一派看着小辈胡闹的长者风范：“呐～说吧，有什么麻烦需要你们求助到我这里来的？”

“喔～尸毒？”温和端丽的唇边噙起抹玩味的笑，“你们殷家得罪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的高了。呐，南羽、五哥、应宽怀，你们是跟谁干上了？”
“阳间还有这么多僵尸？”殷坚吃惊。
“你招惹到的居然不是他们？”温和也吃惊。
屏幕内外的两人相顾无言。
“也就是说，你们惹到的这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整理了一下心情，温和下断言。
“不入流？人家好说也是个大清格格啊……”何弼学在一边嘟囔。被个不入流的僵尸搞得鸡毛鸭血，他们会不会太没用了？
“大清格格？”温和不屑地撇撇嘴，“我还是西周王妃呢。”
“西周、王妃……”何弼学哑然，一边脑袋里疯狂计算西周离清朝究竟能隔多少代。
“那个，身份什么的就不要说了，温和你有办法吗？解毒。”吴邪擦把汗，赶紧转移话题。如果就这个内容继续探讨下去，保不准就会研究到温和生前究竟是谁上。要是让她知道殷坚和何弼学一开始打的主意是挖她的坟，别说救人，直接毒死人家全家她都未必干不出来。
温和眯了眯眼，看得吴邪一阵心惊胆战。
“那格格的尸首呢？还在么？”好在最后温和还是没有细究，直接进入主题。
“灰飞烟灭了。”殷坚叹气。当初女娲复生时那万道霞光连他们都差点被灭，别说是那个鬼格格了。
“这样啊……”温和秀美的指尖捏着下巴，沉吟，“有她尸首在的话还好说，可现在竟然连尸首也没有了……”
“所以说，没救了？”赵文和挤上前来关心。
殷坚暴怒：“赵文和！我忍你不是怕你！”敢这么咒小姑姑，真以为他是鬼帝自己就不敢动他了吗？
“温和，别玩了，很烦。”张起灵淡淡劝解。
温和哈哈一笑：“果然你还是忍不了吴邪以外的人啊。”说着，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一气呵成，“那，方子。”
看着处方签被温和折成飞机晃晃悠悠从显示器里飞出来，几人的脸颊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你不能折点别的吗？飞机和你很不搭啊……”何弼学哀哀叫。这么古典这么华丽的美女折纸飞机？喜感是有，但美感却打了好几十个折扣啊！
“不然你让我折个青蛙跳过去吗？我以为你们很急啊～”温和幽幽地笑。
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很急的是殷坚，一把抄住纸飞机拆开，然后整个人石化。
发现殷坚表情有异的赵文和和吴邪凑过来一同观赏。
“……这……都是什么？”半响之后，吴邪第一个哑然。
“另外三样我都知道，可阴司草和隔世幽兰是什么？”赵文和也奇怪。
“药性相生相克，互为解药的花草。”出声解释的居然是张起灵。
“你知道？”赵文和意外。
“见过。”张起灵淡然。
“在哪！”殷坚和何弼学同时吼。
“宋朝。”张起灵的答案证实了活太久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宋……”殷坚猛吸一口气，天打雷劈险些出手。
“那至阴之血呢？”反而何弼学倒是意外的心平气和，从殷坚手里拿过方子继续提问。
赵文和看看显示器里面：“温和你打算放血吗？”
“女人、僵尸，生前还是九阴绝命，不好找第二个吧？”温和淡淡地笑，“而且固伦和静能尸变，赵文和，别说跟你和起灵无关。”
话刚一出口，殷坚和何弼学的目光同时钉在了赵文和身上。
“喂喂！不带翻旧账的啊！好说当年拉旺多尔济，好吧，殷司那混蛋求上门来，我宽宏大量一下很过分吗？”赵文和拍拍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们殷家不对付，有机会找那帮老梗的麻烦我何乐不为？当年下李珺墓，张起灵破机关我拿长生石，不要太轻松啊！”
“结果现在就是我帮你善后。”温和冷笑，蘸了墨的毛笔穿出显示器戳在赵文和头上。
“啧……”赵文和呲牙，“知道了知道了，至阳之叶就是那棵生命之树的叶子是吧？我去拿还不行吗？”
“生命之树那里用得着你？你要找的是最后那一个。”温和一句话判了赵文和的死刑。
果然赵文和一下子就苦了脸：“你是想让我去死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那魔头其实很好说话的不是吗？”温和微微笑。
“好说话那是别的事！你现在要从他身上拆根骨头下来，他要不翻脸我跟你姓！”赵文和炸毛。开什么玩笑，找那种魔头要人家的骨头做药引？这女尸是想让全鬼界的鬼都再死一次吗？
“用不了多少，一根小指就够。”温和直接无视赵文和的赌咒。
赵文和翻了个白眼，终于明白眼前这女尸是真的不打算给自己留活路了。“好吧，这魔头的事先搁一边，反正他是能找到的。但阴司草和隔世幽兰怎么办？张起灵见着的时候还是宋朝吧？”
温和悠悠一笑。
赵文和立刻警戒地跳开：“别说让我带他们回去。这种逆天的事我不干！”
“宋朝、宋朝……用这个可不可以？”何弼学在旁边突然神来一笔。
“什么东西？”赵文和转头，何弼学手中伸来一笔。
毛笔，做工非常精良的毛笔。
“这个应该可以吧？任意门啊！想去哪不行？”何弼学得意。多亏他何大制作高瞻远瞩料敌机先，这才带了这个一起过来啊！
“这是……”赵文和瞠目结舌，“跃然纸……上？”
“哦呀！你认得？真不愧是鬼帝，活得够久果然见多识广。”何弼学兴奋。
“你们……认识雷蕾？”赵文和接过毛笔，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是说那头白老虎精？大美人哩！你也认得？”何弼学两眼放光。他就知道这帮活太久的一个个都够交游广阔。
“岂止认得。”赵文和抚着跃然纸上的笔杆苦笑，“这笔就是我送她的。”
“喔喔！”何弼学的八卦之魂立燃。看看这位鬼帝现在的表情再想想当初雷蕾在旧货堆里见到这毛笔时的表情，要说这两人之间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苦恋，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慧眼如神的何大制作人！
“你在那边兴奋什么！”从刚才就在状况外的殷坚抬手呼了何弼学后脑一巴掌。那个魔头什么的他是不知道，但何弼学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可清楚得很。“搅这个浑水，想让那头老虎咬死你吗？”
“可是可是……”何弼学不甘心地解释，“破镜重圆诶！多美好！”他倒是没敢说是鬼帝和老虎精的恋爱，多劲爆。
“圆？”显示器里的温和笑出声来，“当事人都魂飞魄散了，你让他跟谁圆？”那语气，分明是恨铁不成钢的不屑。
“哎？！”何弼学吃惊。才几天没见而已，雷蕾就……
“当初和我纠缠的是雷蕾的大哥，雷叶。”赵文和苦笑着解释，语气里的悔恨任谁都听得出来，“后来雷叶入魔，我散了他的魂魄。”
何弼学哑然。这真的……是“之间”有一段刻苦铭心的苦恋啊！
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张起灵冷哼一声，鄙视的态度显而易见。
气氛一时陷入微妙的胶着中。
“那个，这跃然纸上……到底能不能用？”半响之后，因为生意人的身份而多少会打点圆场的吴邪认命开口。
“可以。”赵文和点点头，回手跃然纸上递给张起灵，“找面墙，想着你见到阴司草和隔世幽兰的地方，这笔会自动画出来。”
张起灵一言不发地接过笔，走到大门边。没办法，只有这里还能看得到墙面，其他地方早就被货架挡得密不透风。
沉静片刻，张起灵抬手，跃然纸上在青白的墙面上挥洒自如。
一幅古意盎然的亭台楼阁。
看着眼前的画面，何弼学吃惊地张大了他那双本来就很不合比例的大眼：“坚哥，会觉得这里眼熟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殷坚也很吃惊，事情不会真的这么巧吧？“喂，旱魃，你见过那两种草药，那持有者的名字是什么？”
张起灵淡淡地扫了殷坚一眼，一言不发地拉起吴邪直接跨进画里。
“干！”殷坚瞬间俊脸铁青。他发誓，以后再碰到僵尸这种妖怪，他统统赏一记天打雷劈！
“坚哥，冷静，冷静！”何弼学连忙安抚。
殷坚深吸一口气，扯着何弼学迈进墙中。


第四章　古人与魔头和黄泉归途

“迎秋，做什么去？”看到顾迎秋准备出门，戚夏欢赶紧扬声把人喊住。
“有想送死的触发了外面的机关，我去送他走。”顾迎秋扬扬眉毛，自从他和戚夏欢退出江湖在此地隐居，隔三差五就总会有人上门，寻仇的、求救的、求医问药的、甚至还有想来拜师的？乘云飞龙先不必说，什么时候他杀人如麻的顾公子也这么炙手可热了？
“送上西天也是送人走呐。”戚夏欢叹口气，抄了剑跟上。虽说这几年顾迎秋的杀性已经收敛了很多，但被吵得烦了也还是会翻脸。而顾公子翻起脸来……戚夏欢苦笑。
顾迎秋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似的瞪了人一眼，却也没有阻止。

吴邪被张起灵拉着进了画境，跟着整个人就有点发呆。眼前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全是古董啊！被这么多古物包围着，他这个财小命薄的古董店小老板心脏可没那么坚强啊！
就这么一路心不在焉地被拽到个小凉亭里，吴邪看着张起灵没事人一样地坐下，疑惑：“小哥你怎么不走了？”
“等他们过来。”张起灵依旧淡淡。
“啊，确实应该等等殷坚他们。”吴邪想起来。
“不是那个天师。”张起灵否定。
“诶？”
“哼，我到不知道我这里什么时候竟然变成后世人的后院了。”冷笑声由远及近。
吴邪听出声音的来向和自己过来的方向正好相反，不由得就是一愣。
“顾公子，戚大侠，久违了。”张起灵起身，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青一白的人影缓缓走近。

看着凉亭里起身向他们抱拳的人，顾迎秋和戚夏欢都是一脸意外。
“张起灵？”顾迎秋先笑了起来。他记得这个人，很厉害的盗墓高手，对大型机关非常擅长。难怪他这遍地的机关只被触发了最无关痛痒的一个。“怎么，你也流落到后世去了？”
“张兄弟别来无恙？”戚夏欢笑得更爽朗。为了从辽太后的墓里取回原本属于大宋的东西，他和顾迎秋、再加上安映春、管槐世和尉迟冬隐曾一起被这个人带着把辽太后的墓逛了一遍。
“还好，只是不小心死掉变成了旱魃。”张起灵淡淡地简述结果。原本已经只留存在古早记忆中的人，如今却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交谈，这种感觉，很奇妙。
“盗墓的自己变成了粽子，这算不算是现世报？”顾迎秋挑眉，笑问。他倒是不担心张起灵会撒谎。毕竟后世人都能随便跑到这个年代来了，人死后变成僵尸再过个几百上千年的也没什么好奇怪。“那位大眼睛何同学呢？你们应该是用那支笔过来的吧？”
“你看你看你看！坚哥，我就说是迎秋和夏欢吧！”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远处狂奔过来，“你们还好吗？”
顾迎秋身形一晃，人已经掠到了何弼学跟前，薄如蝉翼的飞刀不客气地贴上后者的颈子：“谁准你喊这么亲热的？嗯？”
何弼学干笑两声，退开：“顾公子还是这么好身手……”
顾迎秋哼了一声收起飞刀。明明是和戚夏欢一样的脸，摆在何弼学这里就是怎么看怎么蠢。
殷坚跟过来，冲着合作过的两人一点头：“又见面了。”
戚夏欢哈哈一笑：“走，回去再说。”

“这回又是哪里的外邦要入侵？”六人回到戚夏欢和顾迎秋的居所，戚夏欢笑问。
“到没有外邦入侵那么麻烦。”张起灵淡然，“所以戚大侠这次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被戳破心思的戚夏欢干笑两声，在顾迎秋的冷眼下灰溜溜蹲到一边。
“不需要武力，破解机关你自己又擅长，那剩下的就只可能是用到我的医术或者草药了。”顾迎秋轻轻敲了敲桌子，“隔世幽兰？还是阴司草？”
吴邪目瞪口呆地望着人。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就被猜到来意？这个叫顾迎秋的男人会不会太神了点？
“这位顾大公子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偶尔未卜先知一下也很稀松平常不是？”看到吴邪的模样，戚夏欢笑着跑过来打趣。能被那个张起灵带着过来又不像是事情的当事人，啧啧，真是不用多问了。
吴邪干笑两声，心底却忍不住怀疑，难不成长成这张脸的家伙其实都是自来熟？
“小吴你太僵硬了，放轻松、放轻松。”何弼学也溜过来安慰。
吴邪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除了一个古装一个现代，一个白发一个黑发以外，这两张脸真的根本是一模一样。左右轮替地看着，错乱感真的不要太大。
“原来如此。尸毒本就难解，再加上怨气什么的……”顾迎秋没有说太多。虽然他已经医毒双修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但怪力乱神什么的却实在不是他所长。不过这倒不代表他不会救人。毕竟他还记得殷琳那个鬼气森森又作风海派的女子。……是说，厨艺比虞明彦还糟糕的女人，他想忘也难。

“你们还赶着救人，我和夏欢就不多留了。”把人送到小亭处，顾迎秋拿了个布袋交给殷坚，“里面有风干了的阴司草和隔世幽兰各两株，这个分量拿去屠城也够了。”
“怪力乱神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不过打架的事记得再来喊我们。”戚夏欢笑得豪气干云。
“杀人放火屠城灭庄什么的，我也可以。”顾迎秋凉凉地补上一句。
吴邪表情有点扭曲地看着人。为什么、为什么那个闷油瓶会有这么规格外的朋友啊？喜欢惹是生非就算了，那个好像随随便便就可以大开杀戒的气场算怎么回事啊？
倒是何弼学很不在意，还笑嘻嘻地根顾迎秋建议这种话题应该拿去和游乐祺那个大魔王讨论，一定会很HIGH。结果当然是被殷坚毫不留情地照头上挥了一巴掌。

“回来啦？”几人沿路返回，不多时就看到坐在路边石头上的赵文和，“拿到草药了？”
吴邪和何弼学点头。
赵文和从怀中抽出一面铜镜：“那就出发去地府吧。”
铜镜被立在地上，瞬间便长成一人多高。赵文和伸手拂过，黯沉的镜面上泛起涟漪。
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吴邪第一个跨入镜中，跟着是张起灵、殷坚和何弼学。
视野模糊再清晰，眼前的景色已经大变。
绛紫的天，黯沉的云，一侧是高耸的峭壁，一侧是奔腾的江水，脚下是黄土铺就的路。
路边灯火明灭，青光缭绕。
路上，被黑白虚影以锁链牵缚的人或快或慢地前行。挣扎抗拒者有、悲泣号呼者有、茫然无措者有、昏聩混沌者有、偶尔个别神志清醒的，也不是在连连发问就是试图用钱买出回头路。
“这里是？”何弼学疑惑。他也算是来阴间观光过一圈的人，怎么对这里没印象的？
“黄泉路。”赵文和此时已恢复了他白衣白氅峨冠紫带的的模样。
“那那些黑白的影子……”吴邪隐隐有了答案。
“那算不上是黑白无常，只是他们的‘像’，负责简单的引路而已。本尊一般只会共享它们的感官，判断出最有价值的那个灵魂，然后跟在他旁边。”赵文和解释。
“赵文和！你又想来劫人？”满是戒备的怒斥声在几人身后响起。
几人回头，看到的是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同行的还有一名身形高挑神色平和的女子。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看吧，本尊来了。”赵文和笑着冲对方挥手，“哟，这次终于懂得找姑娘陪着了？”
白无常脸色一沉：“赵文和，我不跟你动手不是我怕你！”
赵文和笑得无比欠抽。
黑无常扶额：“赵帝君，你又来做什么？”
“日行一善。”赵文和笑。
白无常露出了想打人的表情，黑无常则继续苦笑。
“老黑老白。”吴邪苦笑着招呼。
“吴邪～张起灵～”黑无常欣喜，“好久不见啊，你们终于死期到了？”
吴邪满头黑线。
白无常抬脚把搭档踹倒：“他俩一个跳出三界一个化身旱魃，你是想让他们怎么死？”
黑无常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玩笑啦，玩笑。”
白无常冷哼一声，转向赵文和：“先不说吴邪和张起灵，那边那两个是活人吧？你带下来是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他们想做什么。”赵文和笑得没心没肺。
白无常脸色一变。
“那个，我有问题！”何弼学跳着举手。
“你问。”赵文和倒是一副和蔼长辈的嘴脸。
“不是说黑白无常是黑无常冷面白无常傻笑吗？怎么到这边是反过来的？”何弼学扑闪着大眼睛装纯良，但气势上却明显是要抄出麦克风捅出去的模样。
殷坚握紧的拳头有点抖，再这么下去，他怕他会先一个天打雷劈轰了何弼学……
“工作需要啊工作需要～”黑无常倒是不以为意，“黑衣人绷起脸来多威严多肃穆啊，你看看这个，够冷面吧？”黑无常说着，抬手戳了戳白无常的脸颊，“可哪里威严哪里肃穆了？这显然的一个面瘫傲娇shou……”
黑无常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已经被面瘫傲娇的搭档抓着后脑把脸拍在了路旁的悬崖上。
何弼学和吴邪同时捂住脸。这么凶残的场面，看着就很痛啊……
“你真不是来打野食的？”白无常松开手，转身直视赵文和。
“我守身如玉很久了。”赵文和笑得轻佻浮浪。
黑无常把自己从石壁里拔出来，冲着赵文和拱手：“晚节不保未若老妓从良。赵帝君，恭喜了。”
赵文和的脸颊几不可见地抽了抽，苦笑：“你还真是不肯让他吃亏。”
“因为亏并不好吃嘛。”黑无常笑笑，拉起白无常，“走吧，赵帝君现在已经不比当年了。”
白无常冷冷看了赵文和一眼，甩开手，径自带着那女子向前走去。
黑无常笑笑，向几人拱手告辞，末了还不忘嘱咐吴邪一句：“跟赵帝君来观光没问题，不过记得黄泉路千万不要走到底。”
“为什么？”吴邪疑惑。
“走到底就死了。”黑无常笑得云淡风轻。
吴邪抽抽脸皮。
“当然我是说那边的两个正常人。”黑无常拍拍他的肩，“你跟张小哥是没问题啦。所以以后欢迎来玩，虽然我们一般都不在。”
吴邪擦汗：“那我们还来干嘛？”
“尝尝孟婆汤啦，游览下十八层地狱什么的？”黑无常反问。
吴邪的脸色有点青。黑无常这是……欢迎来送死的意思？
“还不走？等人家留你吃饭吗？”白无常不耐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傲娇什么的，你懂的。”黑无常好像很无奈地耸耸肩。
吴邪干笑两声：“我懂，我懂。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黑无常笑笑，渐渐消失在几人眼前。
“……好嚣张的黑白无常……”何弼学哑然。听说鬼帝的地位要比十殿阎王高啊，可看刚刚黑白无常的那个态度……会不会太威武了点？
“不是黑白无常太嚣张，只是西方帝君做鬼太失败而已。”低幽的嗓音伴随着轻浅的笑意响起，穿着纁红色曲裾的长发男子出现在几人面前，肤若白瓷、发似乌木，脑后凤翎状灿金的簪子在路旁青白灯火的映照下幽幽泛光。
“顾询柳！”赵文和惊呼，只是声音里那种微妙的颤抖感怎么听怎么更像是惨叫。
“赵帝君，你在慌什么？”被称作顾询柳的红衣人一步跨到赵文和跟前，狭长的凤目半睨，盯紧赵文和因为惊吓而有些扭曲的脸。
赵文和后退一步：“没有啊，我有什么可慌的。”
“是吗？”顾询柳挑挑眉，却没有继续进逼，“那我走了，短时间内不用想找到我了。有什么事就先屯着吧。”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
赵文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站住！”
顾询柳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赵文和深吸一口气，立正，抱拳，施礼：“顾君上请留步，赵文和有事相求。”
“早承认不就好了。”低幽　的嗓音重新回到左近，顾询柳再次站到了几人中间。
“调戏吧？这算是调戏吧？”何弼学凑过去跟吴邪窃窃私语。
吴邪擦擦汗，忍不住对赵文和产生了一丝敬佩。被温和欺负，被张起灵威胁、被黑白无常鄙视，现在还要被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来历的男人调戏。堂堂鬼帝要不要当得这么、这么、这么……受啊？
“调戏他？”顾询柳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议论，“他哪里值得我调戏了？要不是有求于我，他会这么乖巧？”
“乖巧……”吴邪实在很难把这个词跟赵文和联系起来。
“说起来……殷家的天师，温和的徒弟……真是奇怪的组合。”视线在殷坚和张起灵身上掠过，顾询柳沉声笑起来，“怎么，连你们也被赵文和勾引到手了？”
“谁会看上他啊！”吴邪、殷坚、何弼学三人同时怒吼，张起灵则干脆利落冷哼了一声。
“杨云啊。”顾询柳答得理所应当。
“顾魔头你够了！”赵文和咬牙。
顾询柳勾起唇角：“说吧，什么事求我。”
赵文和从怀里取出温和的方子递过去：“自己看吧。”
顾询柳接过来扫了一眼，跟着一挑眉：“这方子可真不得了，连我的骨头都想用？这方子叫什么？‘再世为人’吗？”
“这名字倒是很贴切。”赵文和没有硬接。
回手把药方递还给赵文和，顾询柳笑得很开心：“赵文和，你欠我一个人情。”说着，便已用右手拈住左手的小指，朝着关节不可能运动的方向拗了过去。
鲜血飞溅。
吴邪和何弼学同时一抖，肢体乱飞血花四溅的场面他俩其实都挺熟，但是亲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的手指掰下来还脸带笑容……拜托这种行为能让他们想到的只有变态杀人魔啊！
“我虽然是杀人魔，但我可不是变态哟～”随手把断指抛给赵文和，像是知道了吴邪和何弼学在想什么的顾询柳凑近两人，轻笑。
吴邪忍不住向后小跳一步。这个男人，很可怕。虽然他很美，美得甚至有些柔媚，但他身上那种杀伐凌厉的气息却让吴邪产生了自己是在没有张起灵在场的情况下遇到了一群血尸的错觉。
“哎呀，反应很灵敏嘛。”顾询柳一挑眉，“出生入死过很多次？”
吴邪机械地点头。
相比之下同样出生入死过很多次的何弼学在这方面似乎要显得更大条一点，以至于他还有闲心笑着吐槽“哪有人自称是杀人魔的”。
“杀人杀得多了，自然就成魔了。”顾询柳笑得很是云淡风轻。
何弼学抖了抖，突然发现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在说笑？“你杀过很多人？”
“多？”顾询柳眯起眼，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笑指殷坚，“比他前世杀得多。”
殷坚脸色一变，一把把何弼学扯到身后，表情戒备地盯着顾询柳。
“安啦坚哥。”何弼学大喇喇地拍拍殷坚的背，重新钻出来，“这位顾帅哥要是想杀人，我们哪个跑得掉？”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话题一转，“你姓顾，迎秋也姓顾，难道姓顾的都注定了要是超级美人？”
顾询柳朗声一笑，对赞美照单全收。
“那，你跑下来是想干嘛？”终于找到空隙的赵文和打断闲聊。
“找蒋子文喝茶。”顾询柳双手拢起，笑，“不过，刚刚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赵文和脸色有点难看：“这四个人你别打主意。”
“他们四个？”顾询柳失笑，“你是多想我去拆人姻缘？”
赵文和直接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
“记得，你欠我个人情。”最后丢下一句话，顾询柳一步跨出，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几人眼前。
赵文和咬牙：“这混蛋……”
“他的人情很难还？”吴邪关心。
“是啊很难还啊小邪你要安慰我！”赵文和作势要扑。
张起灵黑金古刀出鞘。
赵文和挠头：“其实还好。他说归说，但其实从来没讨还过。”说着，他摊摊手，“虽然是魔，但这家伙的心肠其实好得很，杀人的时候虽然痛快，救起人来也不会太慢。”跟着不忘在心里补上一句“只要他有心情”。
“那他说他比坚哥的前世……”何弼学举手。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事好稀奇？”赵文和笑，“现在最麻烦的也解决了，我们直接去取生命之树的叶子？”


第五章　女神与恶兽和生命之树

跨出镜子，吴邪一瞬间被眼前的明亮光线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喂喂，我们真的还在……下面？”吴邪茫然地看着周围。
充满光明的石造小镇，不远处甚至还能看到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没错没错，这里我们来过！那边那个就是生命之树了。”慢一步跨出来的何弼学拍胸脯保证。
来过……吴邪很无语。连阴间也来过，这两人的人生到底还要多波澜壮阔才可以？
“是啊是啊，我还记得这个镇子的入口是在……”何弼学看了一圈，挑中一个方向带头走过去。
吴邪正准备跟上，却被张起灵一把拉住了胳膊：“慢点，这里很不对劲。”
“怎么了？”吴邪疑惑。除了明亮得完全不像是“阴间”该有的氛围外，这个小镇看起来很平常啊。
“血腥气……”张起灵皱了皱眉，指向何弼学前行的方向，“从那边传来的。”
吴邪脸色一变，拖起张起灵就追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何弼学捂住了嘴。
被张起灵提醒之后，几人一边戒备着一边朝小镇的入口走去。越走血腥气就越浓厚。终于路上开始出现了血迹和残缺的肢体，有些属于人类，有些则像是巨型昆虫的节肢。
“这些……是魆的腿脚。”殷坚停下来研究了一下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肢体部分，断言。
“难道是波莎耶的族人们……”何弼学不敢想，“坚哥，你的阵法不会有保质期吧？”
“你以为是你的泡面吗？ ‘乱石崩云’和‘荒烟蔓草’这种阵势只要建好，除非被人为破坏，不然不会自行解除。”殷坚拧起眉。
“所以现在有三个选择：一、去探查血腥气的源头；二、去确认你的阵法；三、去看小镇的情况。”赵文和提出选项。
“我去找血腥气的来源，阿学你带他们去镇子。”殷坚抽出符纸。
“我带小吴去是没问题啦，不过坚哥你闻得出方向吗？”何弼学搔搔头发，不怕死地问。
“赵文和。”张起灵也抽出黑金古刀，点名。
“是是，我会照顾好这两个的。”赵文和举起手答应着，“你们就放心地去吧。”
殷坚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别拖我后腿啊，僵尸。”
张起灵面无表情，率先走出去。
殷坚深呼吸，压制住了符纸上窜起的电光，迈步跟上。
“无论看几遍，我都觉得灵官这个性格实在是有够难搞。”何弼学感慨。
“张起灵从小就这么难搞。”赵文和笑笑，“走吧，先去生命之树那看看。虽然他们不算是鬼，但既然是在下面，我也就勉为其难管一下吧。”

暗金色的雷光劈下，最后一只魆被打成焦炭。
殷坚深吸一口气，转过去查看那些伤者。大约五分钟以前，他和张起灵终于找到了目的地。看到那一整群正在进食的魆，殷坚二话不说天打雷劈直接出手。一只魆被劈成焦炭的同时，张起灵的黑刀也斩碎了另外一只。接下来就像是比赛一样，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用各自的方法清怪。

“波莎耶，波莎耶你在吗？”一路小心防范来到小镇入口，何弼学探头探脑地招呼着。原本宁静祥和的小镇，如今看起来虽然光明依旧，却微妙地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旁边某间小屋的门被打开一条细缝又关上，吴邪心里一跳。如果不是这镇子里的居民对他们图谋不轨，那就只能说明这里的人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
“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像很不妙啊～”赵文和嘴上说着紧张的台词，但语气里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何弼学！”欣喜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边传来，美丽的女子带着武装着刀剑的居民出现在三人的视线里。

“乌里雅河边殷坚留下的阵势不知道被什么人破了，魆们就是从那里上岸来的。”把人迎进镇子，波莎耶忧心忡忡地向何弼学解释，“索亦的村子和元岚丹夏的莫林高原似乎也出现了危险，他们前阵子也赶回去了。”
“你们这里……”何弼学对元岚丹夏和索亦其实并不太担心，毕竟他们是一直和魆战斗过来的。
“还好。”波莎耶抬手拢了拢头发，“多亏了元岚丹夏和索亦他们教授的东西，我们还有自保之力。而且那些魆也并不太敢靠近镇子。”
“可我们来的路上……”何弼学想到那些残破的肢体。
波莎耶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知道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中邪一样地自己离开镇子，再找到的时候……”波莎耶说不下去，“虽然也有组织人手应对，但……”
“也就是说这些……魆？”吴邪适应了一下这个名称，“虽然没办法自己觅食，但却有食物定期自动送上门？这简直就像是……”
“有人在饲养。”赵文和结论。
“等一下！当初女媪不是答应要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何弼学忽然想起来。他跟殷坚可是因为这个约定才放心离开的啊！
“我们还是觉得舍不得……”波莎耶没有说出舍不得什么，但视线看向的方向却已经说明了一切。生命之树，她和她的族人一起，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这里是承载了他们所有感情和思念的地方。故土，难离。
“结果就成了饲料吗？”赵文和冷笑一声。
“喂！”吴邪踢了赵文和一脚。这人平常虽然嘴贱，但却没有这么不分轻重过，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赵文和回望吴邪一眼：“我不是针对他们，我只是对女娲有偏见。”看到吴邪和何弼学疑惑的目光，赵文和冷笑，“灭世？她以为那些因为她想灭世而弄死的人都会去哪里啊？十殿就算了，连枉死城都被连累得忙翻天了她知道吗？所以说人性的女人……”
听着赵文和哇啦哇啦的抱怨，何弼学不解地看向吴邪。
“枉死城是归杨云管的，赵文和是在替他的情人不爽。”听到“枉死城”三个字就已经明白了原因的吴邪黑着脸解释。
何弼学看着赵文和。虽然表现得轻佻浮浪，但这家伙难不成其实是个好情人？……妈的谁信啊！
赵文和看了一眼吴邪：“杨云不是情人。”
吴邪眨眨眼，难道他一直以来都理解错了？
“杨云是爱人。”赵文和脸不红气不喘，“我爱他，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未来。”
吴邪哑然地看了他半响，跟着一脸挣扎地别开头：“台词是很深情没错，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而且这话你应该当着杨云的面说吧？”冷淡的嗓音挟着鄙视的态度降临，“在外人面前说到死……他也不会理。”
“小哥！你没事吧？”吴邪回头，看到满身溅血的张起灵，连忙起身关心。
“没事，不是我的血。”由着吴邪把自己扯来扯去看前看后，张起灵嘴角微微上翘。
“这个混蛋旱魃……故意晒甜蜜吗？”殷坚咬牙。何弼学倒是也来关心他来着，但是……作为一个远程耗蓝系职业，他战斗之后的视觉效果真的不是很够看。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赵文和敲敲桌子。
“没活口了。”张起灵摇头。虽然当时救下了几个伤者，是阻止了他们被吃掉，性命却已经拉不回来了。
“还有，那些没有带武器的居民身上有精神控制系法术的残留。”殷坚的脸色不太好，“乌里雅河野去看过了。两个阵法都已经被破坏。不过……”殷坚话锋一转，“如果能把那些魆统统赶上岸，以我现在的实力倒是可以用大日如来金轮咒把它们全都蒸发掉。”
“问题是怎么赶。找哈梅伦的吹笛手来吗？”何弼学挠头。
“那是虫子不是老鼠！”殷坚青筋。这人还能再没有紧张感一点吗？
“坚哥你居然知道？”何弼学本来已经很大的眼睛张得更大，“原来坚哥你也有童年喔！”
“眼睛睁那么大小心眼珠子掉出来。”殷坚嫌恶地瞪人一眼。虽然他以前是跟正常人不大一样……好吧，是很不一样，但童年这种东西他也是有的好吗？
“只要让它们脱离水就行吗？”吴邪当机立断打断歪楼。
“你可千万别说要把湖里的水抽干喔。”何弼学笑说。
吴邪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点了点头，：“做得到。”
“喂喂，你们不是吧？”何弼学惊呼。先不说抽掉的水要注入哪里，这里首先就没电的好吗？
“何同学你够了！”殷坚在一旁看不下去地照何弼学后脑上巴了一记，“旱魃一出赤地千里。他恐怕是想把那条河水蒸干。”
何弼学张大嘴。
张起灵面无表情。
“既然已经决定方针了，那就休整一下，准备动手吧。”赵文和拍了拍手，“张起灵你可要小心别被大日如来金轮咒一起蒸发掉哟～”
张起灵淡淡扫他一眼：“我们闯空门去宰人家的宠物，如果主人回来了，你可得拦好。”
赵文和一笑：“好说我也是在位的正神，阻她一阻还是做得到的。”
“那……阻一阻之后呢？”吴邪吞吞口水。怎么听起来……他们像是在商量怎样去死？
“之后？”赵文和沉沉一笑。

“赵文和那混蛋呢？”一向君子端方的北方鬼帝在踏进温和的书房时气势足得让人忍不住怀疑如果他要找的人在这里，那马上就会被他拿剑捅出七八十个窟窿。
“找他有事？”温和心平气和地反问。
“蒋子文把人发去孽镜台自省，结果孽镜台上居然没镜子。他家判官一本参到酆都大帝那里，我就被打发来寻人。”杨云冷哼。
“殷家人找我救命，赵文和带他们去拿生命之树的叶子了。”温和笑得暗潮汹涌。
果然杨云的脸色立刻一变：“生命之树？他不知道那里已经是女媪的地盘了吗？他去干嘛？找死吗？”
“没准他还真就是要找死。”温和笑得很是云淡风轻，“跟他一起的那两个可都不是会坐看弱小被欺凌还见死不救的人呐。”
杨云脸色铁青：“我去拖他回来。”
“呐，杨云。如果你赶到时，赵文和已经和女媪开战，你将如何？”温和喊住人，问。
杨云顿住，半响，艰难开口：“出手。”
“如果你赶到时，他已被女媪重伤，你又将如何？”温和再问。
杨云猛吸一口气，苦笑：“……出手。”
“那如果，那个人是张起灵……呢？”温和进逼。
杨云抿紧了线条分明的唇，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不能对女媪出手，所以，来，这个给你。”温和从袖子里抽出把长剑递给杨云。
杨云接过，剑身通体乌黑，光晕暗沉。“这是……”
“我这身子好说也是西周王家，有一两件可以弑神的凶兵好稀奇？”温和笑。
“多谢。”杨云随手挥剑，空间被斩开裂口。

“宠物被杀和自己的男人被杀一样，对女人来说都是不共戴天的仇呐～”赵文和阴阴一笑，身前的铜镜漾开一层涟漪，吞下又一波雷火。
如他所料，在张起灵蒸干了乌里雅河，殷坚开始准备大日如来金轮咒的时候女媪便已赶到，毫无预兆地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雷火轰下来。
一直以来都被赵文和当做穿界门使用的镜子第一次在战斗中发挥了实力。镜身绽开光晕，暗沉的镜面上荡起涟漪，漫天的雷火尽数被吞入镜中。
“喂喂，你这镜子是饕餮变的吧？什么都吃啊！”何弼学不怕死地吐槽。
殷坚和张起灵因为全力施为，此时已经呈现出了半脱力的状态，吴邪和何弼学两个凡人则干脆完全没有战力，所以现在四个人正蹲在赵文和能关照到的地方看着两神斗法。
“这镜子如果真是饕餮，你以为你能用它当门？”殷坚嫌恶地瞪人一眼，只是魄力上实在无法和平日相比。一个他能发出的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大日如来金轮咒虽然确实如他所料地蒸发了那些幼虫，但也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灵力。
而张起灵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他好出多少，虽然赤地千里这种旱魃的天赋固有技能消耗不了他多少，但接下来那记几乎是无差别攻击的大日如来金轮咒带给他的伤害却并不小。万幸他不是鬼灵之属又有当初赵文和为他讨来的麒麟印护体，不然只怕也会和那些幼虫一并被蒸发掉。

“打了这么久，你也该消气了吧？”赵文和躲在镜子后面喊话。能接下这么多波攻击，他自己也很意外。女媪好说是女娲在这个世界的化身，攻击力柔弱成这样，他很难相信啊！
女媪闻言淡淡一笑，说不出的宝相庄严，纤长的手朝向镜面挥过。
赵文和脸色大变，只来得及收起镜子，人却被看不到的气流直直轰正胸口，双腿支持不住地跪倒在地。
“赵文和！”吴邪惊吓地过来扶住人，千万个猜不透他为什么要收回镜子。
“你倒见机得快。”女媪淡淡开口，神情慈爱。吴邪却觉得遍体生寒。
“瞬间强行扭转我给镜子连出的通道……我若没有发现，现在遭殃的便是枉死城……”赵文和勉强开口，鲜血随着话音一口一口地涌出，胸前的白衣被染成鲜红，“女媪，你真当死人不是人吗？”
女媪垂眸浅笑，素手轻抬。
张起灵和殷坚同时跨出一步，一个拔出古刀，一个抽出符纸，挡在没有战力的三人身前。
女媪摇头，神情悲天悯人。淡金的光芒在掌心凝结。
空间突然被撕裂，森冷的剑气先于来人冲出。
女媪闪身退让，掌中光芒消散。
黑衣黑袍、赤带金冠的男人自裂缝中跨出。
“杨云！”吴邪惊呼。
杨云循声望来，视线落在半身染血的赵文和身上，瞳孔猛然扩大。
龙吟声起，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漆黑，光晕暗沉，剑尖直指女媪。
“我敬你有补天之德，却并不代表我畏惧与你。”杨云缓缓开口，语气森严，“阴间不比阳世，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女媪望着杨云手中的长剑，幽幽开口：“鬼帝居然与西周王室也有交情？北方鬼帝带着它来，是想杀我？”
“杨云不才，但依仗兵器之利以一命换娘娘一命的自负也还是有的。”杨云不卑不亢，却是肯定了女媪的猜测。
“……你们这些人神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女媪秀眉微敛，困惑的神情我见犹怜，“你想我做什么？”
“三千世界，只要娘娘愿意，哪里去不得？何苦非要和我们做鬼的过不去？”杨云语气礼貌，神态淡漠。
“北方帝君，谁说你为人刻板不知变通的？”女媪勾起唇角，目光迷蒙，“三千世界啊……”

“这样……就完了？”
女媪叹息一声之后就整个人消失不见，被晾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不然她还想怎样？和杨云拼个鱼死网破吗？”赵文和开口，跟着就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
“女媪怎么没一掌打死你？”杨云收起剑，冷淡的实现投向跌坐在地上、被吴邪扶着的赵文和。
“你若来得再晚些就被打死了。”赵文和边咳边笑，淡金色的眼却紧紧盯着杨云，像是怎样也看不够。
杨云冷着脸走过来，吴邪连忙撒开手后退两步。就算道上人只是给面子地喊他一声小三爷，他好歹也还是倒斗名家之后，这点风水怎么也还是看得懂的。
“终于忍不住想要自己动手把我打死了么？”赵文和努力想笑，但嘴角上牵出的却怎么都是悲伤的弧度。
杨云不说话，只是站在赵文和的面前，向他伸出手。
赵文和茫然地看着杨云，半响，才颤抖着手递了出去。
杨云毫不犹豫地一把拉住，入手冰凉。
阴阴凉凉的鬼气通过相贴的肌肤流传过来，遭到重创的身体一点点地被治愈。盯着杨云神情冷淡的脸，赵文和紧紧抓住了拉着自己的手。
“渡完气了，你还不准备松开吗？”杨云沉声开口。
赵文和不答话，也不松手。
杨云脸色一沉，就想把手抽回。
赵文和顺势站起，反用力把杨云扯入怀中，紧紧拥抱：“杨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喜欢你，是真喜欢……信我一次好不好，杨云……”
怀里的人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
赵文和一颗心沉沉地坠下去。缓缓地放开人，平日里飞扬跳脱的西方鬼帝终于笑不出来。
杨云俊美的脸上古井不波。转身，冷冷开口：
“以后你要是再敢拈花惹草，是就把你扒光了捆起来吊到奈何桥头上去！”
赵文和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笔挺的背影。
几千年的懵懂眷恋，几昼夜的怨怼痴缠，同样胆怯、同样迟钝的两人，终于可以不再为他们的笨拙付出代价。

“居然这样……就搞定了？”
蹲在墙角下两眼空空地盯着天，何弼学还是不太相信事情居然这么顺利。
消除了小镇的危机，心怀感激的波莎耶自然是有求必应。生命之树的叶子轻松到手。收到了消息的温和随后赶到，拖上身为病人的血亲的殷坚，问波莎耶要了间空房子便开始炼药。
“只要炼药的过程里别出问题，那应该就没事了。”蹲在旁边的赵文和嘿嘿嘿地笑着。这趟出来，要说收获最大的其实是他啊！居然成功跟杨云两情相悦，老天要不要待他这么好？
“出……问题？什么问题？”何弼学抖了抖。以的雷达体质，永远都只会挑中问题最大的那条线啊！
“比如殷坚说出你们本来想去盗褒姒墓什么的。”蹲在另一边的吴邪完全明白赵文和指的是什么。
何弼学愣了愣，跟着想到什么似的指着用来炼药的那间屋子张大了嘴：“不、不是吧！她她她她……”
“是啊，她是褒姒尸变的嘛。”吴邪托着下巴，咕哝，“当着屋主人的面说本来打算去她家闯空门，你觉得她会怎么办？”
“你说如果我请她上节目她会不会答应？”何弼学一把抓住吴邪的肩，整个人兴奋得发抖。
吴邪扶额。会担心这个神经接错线的家伙，他果然还是把世情想得太阴暗了。
“僵尸……不，旱魃啊！温小姐、灵官，再请温小姐联络下她提到过的那几位……对了，卫官！还有卫官，卫官那个应该也算尸变吧？这下嘉宾阵容真是不要太豪华啊！”何弼学越说越兴奋，甚至已经开始构思要用什么样的开场、中途应该搞些什么噱头炒热气氛。
吴邪听得满头满脸的黑线。不知死活，何弼学现在完全是不知死活这个词的活体范本，他还敢有更逆天一点的构想吗？
“现在的凡人都这么不知死活？”冷淡的嗓音从另一边响起，杨云带着一脸不愉快的表情走过来。张起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小哥。”吴邪招手，张起灵默默走到吴邪旁边，蹲好。
“你们谈完啦？”赵文和从地上蹦起来，围着杨云左转右转，“都说了什么？”
杨云冷淡地扫人一眼：“和你没关系。”
赵文和立刻面冲墙蹲好：“杨云你不爱我了……”
何弼学分明地看到了杨云的额角上有青筋蹦起。
就见杨云从袖子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挥手甩在赵文和背上：“要就戴上，不要就滚。”
赵文和回手想要去摸，身体才一动，那东西便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又转了几圈才停在何弼学面前。
“这、这是！”何弼学指着那东西大叫。妈的这个他太熟了不是吗？现在他和殷坚一人手上还烙着一个呢！
赵文和表情也很震惊。默默捡起那个镯子，做惯了负心人的西方鬼帝怔怔地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情人：“你不后悔？”
“你让我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桩。”杨云冷冷地开口，露出袖子外的左腕上，藤绿色的刺青分外显眼。
赵文和紧紧盯着那环在腕子上的图案，一字一顿：“我不会再让你后悔。”言毕，手中与杨云的刺青同样花纹的手镯稳稳套上右腕。手镯化作刺青烙入血肉，从此再不分离。

“那镯子有什么特殊用处？”等杨云和赵文和离开，吴邪向何弼学问道。虽然从手镯变成刺青已经很特殊了，但看那两人的反应，显然主要功效并不是这个。
“那个啊？约定同生共死的。一个人死掉了另一个也会跟着死。”何弼学贼笑两声，“而且如果有一方变心两个人也会一起死。”说着，他还亮出了自己的手腕，“我和坚哥也有，上次来的时候波莎耶送的。”
吴邪有点愣。如果是这个作用的话，那杨云恐怕是爱惨了赵文和。这个完全已经是“我得不到你就一起去死”的境界了啊！而赵文和的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对西方鬼帝鬼品的偏见，无邪总觉得他是“死也要找人陪着”的感觉……真是罪过。
不过变心什么的先不考虑，同生共死这点……
吴邪正想着要不要波莎耶也要一对这个手镯来和张起灵分享一下，眼前突然就递过来一对圆环状的东西。
“小哥，这是？”吴邪哑然地接过一个。站起会不会太神通广大了点？他只是想一想啊，这居然就变出实物来了？难不成他具现化物体的能力终于彻底觉醒了？
“杨云要的时候我顺便也要了一对。”张起灵淡淡解释。
“同生共死这是很好啦，不过……小哥你已经是死的了啊……还能死得更透？”吴邪疑惑。
“我以为你们彼此很深爱啊，难不成你会变心……还是他会变心啊？”何弼学听得很无力。
张起灵抿紧双唇，默默地看着吴邪。
吴邪摸鼻子：“我错了我就是反射性地好奇……”
“不过小吴你有没有想过，”何弼学突然灵光一闪，“灵官是旱魃，如果手镯判断灵官是死的，让你们‘共死’该怎么办？”
吴邪翻个白眼：“何同学，麻烦下次不要泼冷水泼这么及时啊……”
“吴邪，戴不戴？戴了，你可就要跟我一起死了。”张起灵举着镯子，问。
“小哥，不要连你也一起泼我冷水好吗？”吴邪苦笑着把镯子套上手腕，“你要再死了，真以为我还会自己活着吗？”
刺青，再次绽放。

“所以说……这个是……”吴邪盯着眼前的花盆，嘴角抽搐。
“你家小孩。”何弼学笑得很得意。
戴完镯子之后要做的自然是该种花种花该种菜种菜。找波莎耶过来给他们举行完仪式之后，何弼学就异常享受地看着吴邪因为他和张起灵的血在土里长出植物而惊讶不已的模样，尤其是在知道这植物其实是他和张起灵的小孩之后。
“可这是颗仙人球！还是只有拇指肚大的一颗！”吴邪暴躁。他承认这颗小仙人球很可爱，但孩子？算了吧！哪有正常人会养出这种东西来的啊！
“那有什么关系。”何弼学拍拍吴邪的肩，“我们家豆芽菜刚生下来的时候也只是棵豆芽菜啊！”虽然相隔了三百年时光，但借助着大日如来金轮，他们和那一双儿女的联系却从来没有被斩断。
“你家豆芽菜叫什么？”张起灵淡然开口。相比吴邪，他对养出颗仙人球这种事的接受度高得让何弼学觉得无聊。
“殷遇，遇人不淑的遇。”何弼学嘿嘿地笑着。无论是小遇还是遇仔，都很喜欢这样子自我介绍啊。
“难道小哥你准备给仙人球取名叫张遇？不行，绝对不行！”吴邪抗议。他们又不是酒鬼，怎么可以给自己小孩取指向性这么强的名字！……不对，哪来的小孩啊！这根本是颗仙人球好吗？
“叫吴聿吧，也算对你父母有个交代。”张起灵依旧淡淡。
被这么一说，吴邪开始怔怔地看着手里这个小东西。从他选择了张起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吴家从此绝后。而如今，他却有了一个对着自己父母说出“爸、妈，这是你们的孙子”的机会……他二叔会打死他的吧！一定会的吧！这是颗仙人球啊！
“放心吧，虽然现在只是一小颗仙人球，但只要你们用心培养，他很快就会长大成人的。”何弼学摆出一张过来人的面孔安慰着人，“比如我们家豆芽菜就是从豆芽菜开始长成灌木再长成肖楠然后成人的……”
“你这是什么神展开啊豆芽菜和灌木和肖楠这不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吗怎么能够每个阶段分别长成这些的啊难不成这个仙人球以后会照着仙人球芦荟铁树的方向一路狂奔下去吗？”吴邪的智全数断线。他的人生已经很神展开了拜托别再锦上添花了好吗？
“喂喂，刚一出来就听到你在这边鸡猫子鬼叫，怀孕了吗？”鬼气森森又显带着不愉快感的嗓音在几人身后响起，经过多日的忙碌之后，温和和殷坚终于从炼药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药练好了？”何弼学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殷坚点点头，神色疲惫。难怪温和炼药要把他也抓进去。炼这个药根本是要拿病人血亲的血当水来用。他现在能自己走出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相比之下温和则生猛活跳得多。看到吴邪手里捧着的花盆，她立刻两眼放光地过来围观：“哎呀这小东西好可爱～吴邪你跟张起灵的小孩？叫什么？”
吴邪张大嘴。为什么……这女人能这么肯定？
“吴聿。”张起灵淡然回答。
“无欲则刚……啧啧啧啧……”温和很感慨似的摇摇头。
“律法的律去掉双立人。”张起灵解释。
“又是无又是聿，你是想让这孩子多没存在感？”温和叹气。姓吴就算了，又挑了这么个没有实意的字当名，难不成这孩子不是张起灵的？
“你看他那个爹的样子，有半点像是想承认他存在的吗？”张起灵看了吴邪一眼。
“我只是太震撼了一时难以接受好吧。小哥你别说得好像我很嫌弃他一样成吗？”吴邪嘀嘀咕咕地解释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看向张起灵，“小哥你不是吧？我没接受仙人球你生气了？”
张起灵看人一眼，不说话。
吴邪摸摸鼻子：“他真的可以变成人？”
其余几人一起点头。包括刚从何弼学那里听到事情始末的殷坚。
“还是很难相信啊……”吴邪挠头。本来以为已经绝后了，结果突然被告诉可以有孩子而且还已经生下来了……任谁也会噗吭一下就傻掉吧？
“相不相信，带回去养养看不就知道了？”温和笑着拍拍手，“既然所有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旅客们就要做好回程的准备了喔～”

被赵文和送回铺子，吴邪觉得自己的人生越发地脱离了常识。穿越回古代、去阴间游历顺便观赏人神单挑上古神祇，以及……看看被摆在茶几上的那盆小小的仙人球，吴邪笑得很无力。
熟悉的温度从背后靠上来，手臂环过细腰，收紧。冰凉的嘴唇贴上颈窝，牙齿一下一下地缓缓啃咬着锁骨，电流沿着脊柱窜过。
“小哥，别闹……”吴邪挣扎了两下，无果。
“我想要。”张起灵的口气不容抗辩。
“仙、仙人球在看……”
“那就去楼上。”

当王盟来开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家失踪多日后精神憔悴的老板和虽然同样失踪多日但神清气爽的二老板。
“老板们回来了啊？”王盟招呼着，一眼看到茶几上多出个以前没见过的小花盆，“老板，这盆小仙人球哪来的？ ”
“我生的。”吴邪黑着脸，言简意赅。
听到如此劲暴的答案，本质上还是个平凡小市民的王盟终于在瑟瑟寒风的吹拂下僵化石化进而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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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克生活已经结束，育儿生涯才正要开始……】


番外《赵文和x杨云番外·春风不度》

　杨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赵文和的。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和他成了点头之交。
　　漆黑的发、淡金的瞳，白衣白氅的西方鬼帝姿容俊朗，神憎鬼厌。
　　“西方赵帝君又看上了个新鬼，半道截了来，留在帝宫里宠幸数月，气得白无常险些越级到酆都大帝那里告状……”
　　“听说赵帝君前阵子又看上了楚江王跟前新晋的判官，天天往那边跑，闹得楚江殿里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西方帝君前阵子被人看见从崔府君府里给轰了出来，镇日里拈花惹草，总算给他碰在钉子上了……”
　　“西边那位帝君啊……”
　　整个鬼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什么闲话，用不了几天也就传得街知巷闻。而其中更新换代最快的，自然就是和西方鬼帝赵文和有关的那些。西方鬼帝又看上谁谁谁了，西方鬼帝又把谁谁谁拐上手了，西方鬼帝又另结新欢了……
　　换汤不换药的闲言碎语每天每天不用刻意打听就自动自发地往耳朵里进，旧的倒干净了新的就跟着装满。五方鬼帝中最后一个归位的赵文和，就是这么风流、放浪得让人没办法无视，也让人没办法……尊敬。
而作为最早归位两个鬼帝之一，一贯克己的杨云自然不认为、也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个浪荡子产生什么交情。

三月初一，楚江王的寿诞，宴席上觥筹交错酒气冲天。不喜欢跟人交往的神荼霸着个角落自斟自饮，稽康抚琴，有着一张妖孽般美丽容颜的杜子仁满场乱跑着找人拼酒，杨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浅酌慢饮，心里却惦念着书房里尚未批完的卷宗。
“北方帝君的模样还是这么严肃。”有些轻佻，但绝称不上是轻浮的男声在跟前响起。
杨云抬眼，发如墨染、瞳似淡金，白衣白氅的俊朗男人笑得轻佻浮浪、神憎鬼厌。
西方鬼帝赵文和。
“赵帝君。”杨云点点头，没打算热络地套交情，但也没打算避之如避洪水猛兽。
淡金色的眼睛一瞬间张大又还原，风评差到无以复加的西方鬼帝笑意绵绵地举杯敬酒：“承蒙北方帝君不弃了。”
杨云回敬。其实心里有些意外，他听得出赵文和的意思，那人，在谢自己对他没有偏见。其实偏见这东西，没有好恶便自然不会存在。他杨云，只是刚好缺乏而已。
“众生百相，赵帝君不过是比旁人更随性些。”
言止于此，酒到杯干。

此后两人的关系也没再亲近，偶然见了，点个头，问个好，擦肩而过，再无交集。
偶尔稽康过来喝茶，言谈间提到西方鬼帝，传闻不止一次被勾引了文书的中央鬼帝咬牙切齿：“赵文和那个祸害！到底谁准了他归位的！”说着就有点迁怒地瞪着杨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亏你还能面不改色地对着他。”
杨云无动于衷，吹开茶碗里漂着的浮沫，浅啜：“他并未不知分寸。”
一句话堵得稽康险些吐血：“你好！敢情屡次被他勾引了文书的人不是你。”
杨云愣了愣。确实，十殿阎王也好、五方鬼帝也好，甚至加上酆都大帝，整个阴间，没有被赵文和勾引过下属的，除了西方鬼帝自己那边，就只有他这北方鬼城。思及此，一向紧绷的嘴角挑起个浅浅的弧度：“他确实并未不知分寸。”
稽康当场拂袖而去。

再次见到赵文和的时候，杨云想起了当日拂袖离去的好友，不知怎的就对西方鬼帝开了口：“以后尽量少往他们三个那去打食罢，毕竟是同僚，因为这些弄得仇人一般又何必呢。”
说完，才发觉了自己的唐突。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对方却已经淡淡地应了声：“是我浅虑了。”
说完，点头，问好，擦肩而过。
数月后稽康再来访，谈及赵文和，中央鬼帝笑说那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不再四处勾引各家鬼帝的下属，虽然十殿阎王那边还不得消停，但好歹几个鬼城安靖了下来。
杨云神色淡淡：“我就说他知道分寸。”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情自己是欠下了。

正月初八，阎罗王寿诞。筵席上，酒至微醺的西方鬼帝举杯走到杨云面前，敬酒。
对人一向疏离的北方鬼帝破天荒地在自己旁边让出了个位子。
多少人被这一举动吓掉了杯子。
赵文和落座，浅笑，淡金的瞳里水光迷离：“北方鬼帝的清誉……啧啧，这下可要不保了……”
杨云神色自如：“我要他们帮我保着了？”
赵文和笑意更盛。
“听说近来黑白无常总是勾魂不到？”闲谈间，杨云忽然想起最近时常听到的传闻。
赵文和勾起唇角：“我不会误了他们投胎。”
杨云一愣。
赵文和也一愣：“北方帝君没发现？他们勾不到的都是些俊美青年……”
杨云恍然，跟着点头：“我知道你有分寸。”
那一夜，醉酒的西方鬼帝是被清醒的北方鬼帝送回嶓冢山的。

此后日子一年年地过，北、西两方鬼帝的感情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依然是无关风月、不痛不痒的点头之交。
中央鬼帝稽康因为这个也跟杨云探讨过，明明是那么喜欢拈花惹草的一个人，到底又是怎么才能对着俊美无筹的杨云还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的。当然，结果自然是被杨云用无趣的回答堵得哑口无言。
倒是另一个当事人在听到传言之后，开始在各种场合似有似无地表现着对中央鬼帝的一片倾慕，直到稽康忍受不了地跑去跟北方鬼帝抱怨，才被点醒了是自己祸从口出。自此中央鬼帝稽康、西方鬼帝赵文和交恶。
偶然杨云跟赵文和提及此事，西方鬼帝便眯起他淡金的眼笑得兴味深长：“反正稽康也从未看我顺眼过，交恶便交恶了。”说着话锋一转，做出了个泫然欲泣的模样，“难道北方帝君要因为好友而从此与我割袍断义？”
杨云被冷得发笑：“不会，他是他，你是你。”
赵文和也笑：“就知道北方帝君最为豁达。”
杨云笑一笑，却注意到在其余几个鬼帝里，赵文和唯独对自己不会直呼名姓。
对杜子仁直呼其名是因为关系亲近，对稽康是因为关系差劲，对神荼是因为没有关系……独独对他，一口一个帝君地谦和无比，难以琢磨。
对此不解的不只杨云一个，杜子仁也曾好奇询问，西方鬼帝却笑着反问：“为何我不能称他帝君？”南方鬼帝哑口无言。
后来有多事的把这话传到杨云耳中，一贯冷淡的北方鬼帝俊美的脸上无悲无喜。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方鬼帝多了个往人间溜达的爱好，一去便是十天半月，回来的时候常常带着些人间的物件，不知所谓地拿去分给众人。南方鬼帝得了把羽扇，东方鬼帝得了把花铲，阎罗王被送了盒人间姑娘们敷脸用的白粉，酆都大帝收到的是从人间王宫里偷来的十二毓冕，就连一向交恶的稽康都收到包碎骨，还贴心地附了张纸条说把骨头磨碎吃掉可以改变脾性不易动怒……愤怒的中央鬼帝当场把碎骨摔在跑腿的小鬼脸上。
各家的笑话接连不断地传来，杨云一路听着就觉得好笑，转念又想，这个赵文和……到底是怎么琢磨着才把这些东西送出来的呢？
某天刚好遇到，打过招呼问过好，西方鬼帝却没像往常那样离开，而是从怀里里掏出个指头长的碧玉牌递了出来：“各家都送到了，自然也不能少了北方帝君这一份。杨帝君不会嫌我送得太迟吧？”
杨云淡淡笑着接过玉牌：“岂敢。”玉牌入手温润，浅浅地刻着些人间的诗句。
九罭之鱼，鳟鲂。
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不忍诉离的诗句看得心里莫名地一顿，杨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间有句话叫‘君子如玉’，在我看来，到是极适合杨帝君。所以便带了一块回来。”赵文和淡淡地解释着，随手挥散了杨云自己都没察觉的疑惑，“记得杨帝君有管紫竹箫？用这玉来做装饰想来是不错的。”
心思纯良的北方鬼帝想了想，点头微笑：“既如此，杨云便却之不恭了。”
后来，时常到北方鬼帝府上拜访的中央鬼帝发现，好友原本朴素的紫竹箫上不知何时起多出了一个碧绿的玉牌坠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西方鬼帝在人间有了相好”的传言开始在鬼界尘嚣直上。众鬼从将信将疑到言之凿凿，以至于传到杨云耳中时，内容已经变成了“西方鬼帝恋慕人间一绝色男子，乃至相思入骨夜不能寐，为求与之长相厮守，不惜委身相就，以促其早归地府”。
“听闻赵帝君近日看上个活人？”前往西方鬼帝府上拜访的杨云开门见山。
赵文和一愣，跟着想到缘由，不由失笑：“看来杨帝君也听说了？正好我要往人间一遭，杨帝君不如同行，也好顺便见见我那个传闻中的相好。”
杨云长眉微敛，略一沉吟后点头：“也好。我也正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西方鬼帝忘了做鬼应有的分寸。”

人间此时正值隆冬，飞雪连天，万物苍茫。赵文和领着杨云来到了北方的一座山城，城中有一间小小的医馆，医馆有个奇怪的名字，“不见奈何”。坐堂的大夫是一名年轻的女子，雪肤乌发，色如春花。
“你来了。”看到赵文和，女子浅笑，沉落的嗓音鬼气森森。
“哎。”赵文和笑着回应，熟稔地把杨云让到一旁落座。
“这位是？”望向面沉似水的北方鬼帝，女子以丝毫让人感觉不出想法的平静态度询问。
“北方鬼帝。”赵文和笑眯眯地解释，“听闻我最近迷上了活人，特意来提醒我不要行差踏错。”
女子秀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原来是北方帝君，失敬了。”
“不敢。”杨云起身拱手，“只是没想到人间还有姑娘这般修为的旱魃。”
女子轻笑：“尝听赵文和说北方帝君君子端方其心如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云微微一愣：“赵帝君提过我？”
女子表情不变：“岂止。……”
“温和！”赶在女子说出些不该说的事情之前，西方鬼帝有些狼狈地喝止了这个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的旱魃。
“温和？”杨云看向女子。
“敝姓温，单名和。”温和幽幽地笑，“是我变魃后为自己取的名字。没成想居然同西方鬼帝这般形似。”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真是冤孽。”
“……跟我名字相似很委屈吗？”赵文和不情不愿地扁扁嘴。
“被人误会我和你有什么这点真的很委屈。”温和点头，一点不觉得过分。
赵文和转身趴在桌子上佯装痛哭流涕。
杨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微妙地觉得可惜。认识赵文和这么久，从来只见西方鬼帝把别人气得牙痒，几时能有人让他吃瘪？“赵帝君近日常往人间走动是为了见你？”
温和不置可否：“也是也不是。”
杨云长眉微敛。这个旱魃的放肆，并不只是针对赵文和一个呢。
“嫂子。”这时，年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推门进来，看到赵文和和杨云时，微微皱了皱英挺的眉，“嫂子有病人？”
“不，他们是我故友，游历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倒了杯茶递给男子，温和笑得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婆婆好些了吗？”
男子捧着茶，本来清冷的脸孔微微有些泛红：“好多了。嫂子的药真灵。”
温和低低地笑着，从一旁的柜子上又拿过一串包好的药材：“方子附在药包里了。拿回去照着煎了，等这些都吃完的时候，婆婆的病就彻底好了。”
男子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温和：“嫂子，回家去好不好？大哥虽然不在了，可那里也还是你家啊。我会说服娘的……”
温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笑着、静静地听着，直到男子自己放弃地停下，才又把那串药材递过去：“拿了药便回去吧。今天雪大，你出来太久婆婆会担心的。”
男子抿了抿嘴，接过药：“那我就先回去了。嫂子也自己保重，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温和没有应承，只是笑着站在门口，看那男子提着药不舍地离去。
“这小子……很不妙啊。”当男子走得再看不到人影时，赵文和对着重新回到屋中的温和喃喃着，说着，又埋怨地瞪了温和一眼，“你也是，什么身份不好，非要当他嫂子……”
“不然你想让我当他继母？”温和一挑眉，再不见方才温婉贤淑的模样。
“温和你够了，我是拜托你帮他度劫，不是让你成为他的劫……”赵文和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这难道就是倾国祸水的威力？是男人就在劫难逃？”
“我不是那个祸水，充其量只是她的尸首。”温和冷哼一声。
“问题是她用来倾国的就是这个壳子，不然光凭那个魂……谁看得见她啊？”
“哼，这壳子要真那么大威力，怎么不见你陷落？”
“我是男鬼，不是男人～况且，你知道的嘛，我断袖的啊～”赵文和笑得很是小人得志。
看着西方鬼帝堪称死皮赖脸的德性，杨云忽然觉得，比起在自己面前时那副进退得宜的君子模样，现在的赵文和看起来似乎更为快乐。
“刚刚那个……是什么人？”杨云问道。
“你不知道？”温和有些讶异地睁大眼。
杨云摇头：“完全不知。”
“他若这一世能平安参透生死关劫，魂归地府之后，便会成为继任的白无常。”温和看向杨云，“北方帝君当真不知？”
杨云想了想，终于记起。前任白无常为心魔所累，已被处以化魂极刑，由于继任者迟迟找不到，只能暂借森罗殿鬼将与黑无常共事，为此，执掌森罗殿的南方鬼帝杜子仁颇有微词。
“似乎确有此事。”杨云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不知温和姑娘又为何参与其中？”
温和一挑眉，抬腿踹了赵文和一脚。那意思很明显，原因出在这位西方鬼帝身上。
杨云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赵文和从桌子上爬起、坐好，正色道：“继任白无常迟迟不到，实在是因为先后几个人选最终都无法参透生死，虽然不是不能任用，但只怕迟早会蹈前任白无常的覆辙，被心魔所乱。偏偏杜子仁也已经放话，即便这一个仍旧不成事，他的森罗殿也不会再派鬼将暂代。无奈之下只好请人引导。但鬼界中高位者无暇他顾，低位者不知人生；而妖、仙虽众，却对‘生’太过执着，与人无异。所以，虽然很贵，也不得不请温和这个知生知死的旱魃相助。”
“很贵？”杨云皱眉。
“我要他们答应我，”温和微微一笑，“事成之后，无论鬼界地府，皆有我一席之地，任我来去。”
杨云一挑眉，这个旱魃好高的气焰。“我以为你是赵帝君的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我才开出这么简单的条件。”温和冷笑一声，“若换了旁人，就是许我地府十王之位，我也未必应他。”

后来，在地府迎来新任白无常的同时，西方鬼帝的府上也多出了一位新的幕僚。

“温和。”
某日，北方鬼帝突然造访西方鬼帝的新任幕僚。
绝色的旱魃正倚在榻上读书，看到客人，也只是将手中的书册放下，并不起身相迎：“杨帝君找我有事？”
“如果要你了结一场洪水，需要什么价钱？”杨云开门见山。
温和眯起眼打量着人：“……本来应该视水的大小而定，不过既然是杨帝君亲自来委托，那我只要杨帝君许给我一件事。”
“何事？”
“就是一件事。日后我什么时候想兑现了，再说。”温和微笑。虽然深居西方鬼帝宫，但对杨云提到的这场洪水，她其实知道得很清楚。
这场洪水因人间某个散仙强行逆天而起，无数生死簿上阳寿未尽之人枉死，整个地府和枉死城都忙翻了天，南方鬼帝杜子仁亲自出手，在几天之前拘了那散仙的魂魄回来，而赵文和现在正陪着那散仙的魂魄在孽镜台观看人间的惨剧。
杨云长眉微敛。对于这种要求，他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他不能。枉死城里千万冤魂的哭诉他不能不理，人间千万即将枉死之人他不能不理。相比之下，许一个承诺便能止一场洪水，真的再便宜不过。
“只要不殃及无辜，可以。”
“北方鬼帝杨云，君子端方，其心如玉。果然名不虚传。”温和自榻上起身，一步跨出，人已消失在杨云面前。

超过千岁的旱魃全力施为下，滔天洪水顷刻湮灭。本身医术高深的旱魃也并未急着赶回鬼界，反而留在人间帮着大灾后流离失所的百姓度过了必然会爆发的瘟疫。
而等到她再度回到鬼界的时候，怀中则多了一个尚未足月的男婴。

躺在温和怀里的小婴儿睡得天塌不惊，大着胆子戳了戳那副圆乎乎、软绵绵的脸蛋，赵文和吃惊地瞪着温和：“你生的？”
温和一挑眉：“是啊，你下的种嘛。”
一贯厚颜无耻的西方鬼帝破天荒地脸色一白：“不可能！”跟着转向和自己同来的北方鬼帝，“杨云你别听她胡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看着神色慌张的赵文和，杨云的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于是古井不波的脸上微微泛起个浅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
赵文和安下心似的拍拍胸口。
温和轻笑：“但是还有可能酒后乱性啊～你数数看你一共跟我喝醉过几次？”
“…………温和你够了……”赵文和抱住头呻吟，“我错了我不该说笑……这个孩子你是从哪里捡回来的？”
“当然是人间。”温和微微笑。
“不可能！”赵文和大叫，“活人是不能连肉身进入鬼界的！就算有你用尸气相护，这么小的孩子也吃不消。”
温和完全不理会赵文和的论调，继续跟杨云解释着：“名字也已经取好了，跟他娘姓张，双字起灵。”
“麒麟？”杨云微皱眉，“这名字可不怎么好听。”
“是‘起灵’。”温和重复，“出殡的那个‘起灵’。”
“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这在人间可不吉利。”被无视过一次的赵文和靠上来。
“因为他是他娘起灵那天出生的。”温和若无其事。
“这……”赵文和和杨云对望一眼，“棺材子？”
“而且是熬过七七的。”温和点头。
棺材子，在母体死亡后才出生的孩子。因为注定不会出生，故而不会有魂魄转投此胎，除非有人命格刻意被如此安排。但在其母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即将下葬的时候才出生，这显然已经不是命格的问题了。
“温和，别说这孩子的出生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赵文和摇头。
没有安排魂魄转投的棺材子能够降生，必然是其母死前执念所使、死后魂魄所护，而因其未由地府经办，结果往往就是这个孩子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一旦能够平安长大，必是人间一大祸患。只是过去千万年里，不在生死簿上列名的棺材子其实屈指可数。黑白无常勾魂的迅速功不可没。
“这场水患，枉死之人无数，黑白无常再能干，也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温和痛快承认，“我只是稍微替这对母子遮蔽了一下。”
“然后就顺便把小孩带回来了？”赵文和没有问那位母亲的情况，因为不用问也知道她绝对已经魂飞魄散了。
“不然把他留下被人当妖孽对待吗？”温和摸了摸婴儿柔嫩的脸蛋，“况且他这样的孩子大都天资聪颖，我这一身所学，也是时候找个继承衣钵的了。”
“你要收他为徒？”赵文和惊讶。
温和挑眉：“有何不可？”
“没有没有，好得很好得很～”赵文和摆摆手，跟着眼珠一转，“杨云你先随意，我去趟酆都大帝那里。”说完，便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亏他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还这么毛躁。”温和不屑地撇撇嘴，转向杨云时已经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你跟赵文和的关系好像变得更好了？”
“我与他本就无嫌隙。”杨云淡淡。
“在无嫌隙的基础上更亲近了。”温和继续笑，“他在你面前变放肆了，不是吗？”
“他本就是个豁达跳脱之人，不该只在我面前畏首畏尾。”思及那日对赵文和说起不用再在自己面前恪守礼仪时对方的模样，杨云淡漠的脸上浮起个轻浅的笑。
看着杨云表情的变化，温和勾起个玩味的笑。事情，似乎变得有趣了啊……

片刻之后，赵文和以着和离开时一样迅猛的势头冲了回来。
“身为一方鬼帝，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温和板起脸训人。
赵文和不去理会温和的挖苦，径自跑到她跟前，去剥她怀里婴儿的襁褓。
“赵文和！”温和大怒，抬腿将人踹倒，“你想对我徒弟干什么！”
斯文扫地的西方鬼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当然是干好事！”
温和的脸色刷地变成铁青。回手把婴儿塞给杨云，愤怒的旱魃折响了手指：“对一个婴儿图谋不轨还敢说这么大声？想再死一次，我成全你啊！”
赵文和愣了愣，马上明白刚才的对话发生了理解上的偏差。堪堪避过温和当胸挥来的一爪，赵文和连忙摇手：“误会，误会！我是想给他这个。”说着，摊开一直握着的右手，掌心里，小小的麒麟图案散发着暗青的光。
“麒麟印？”温和跟杨云都是识货的人物，自然认得这鬼界至宝，“你去找酆都大帝讨这个？”
“是啊～”赵文和一脸委屈，“人家一片好意，结果温和你居然、你居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温和抿抿嘴。她该说实话吗？
“色鬼。”另一方面，北方鬼帝全然不懂体贴地直击真相。
西方鬼帝因为来自意料外的打击瞬间石化。
不客气地笑着，温和从杨云手中接过婴儿：“看吧，这就是你平日里四处留情的结果。”
赵文和扁扁嘴，情绪低落地靠过来，解开婴儿身上的襁褓，把掌心的麒麟印贴上婴儿的左肩。
华光大盛。
赵文和撤开手，青色的麒麟文身在婴儿的左半幅身体上慢慢隐没。
“日后他伤重失血之时，这个印就会浮现出来，护他性命。”
“你还真是送了一份大礼啊。”温和重新把婴儿包好。在刚才的连番折腾下，小小的婴儿终于醒了过来，却不哭不闹，只是张大了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打量着这些日后将会成为他家人的……鬼们。
“那当然～”赵文和嘿嘿地笑着，跟温和怀里的婴儿大眼瞪小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温和一针见血。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赵文和半点没有被戳中心事的尴尬，“你是我幕僚，他是你弟子，那他将来就是我的人啊～当然要趁现在就对他好～”说着，赵文和伸出手指去戳婴儿的脸蛋，“对不对？张起灵～”
小小的婴儿一偏头，用还没有长牙的小嘴狠狠地咬住了西方鬼帝的手指。

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鬼帝和气韵幽然的旱魃，以及旱魃怀中粉嫩可人的婴儿，杨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枉死城里尚有公务未了，既知温和姑娘平安归来，我也可以放心回去继续处理了。”淡淡地开腔，北方鬼帝从来都是一样的进退得宜，“先告辞了。”
“杨云你等等，我和你同去。”从婴儿嘴里抽出手指，赵文和快步跟上。
“你不必……”杨云一愣，想要阻止。
“什么不必。左右孽镜台只要有镜子在就够，倒是枉死城，水患的遗祸还没处理完吧。”赵文和拉住杨云，“还是说，这数月来我在枉死城的表现还不足以令北方鬼帝信任我的能力？”
“……不，你很好。”感受着手臂上隔了衣服传来的温度，杨云微微闭眼。从温和前往人间止水那天开始，赵文和就搬进了枉死城帮他处理堆积的事务。只一天下来，他就已经明白，这个看上去不务正业的鬼帝，其实是有着完全配衬得起他地位的才干的。
“那你还迟疑什么，早些处理完，你也好早歇下来不是。”不再给杨云拒绝的机会，赵文和径自拖着人离开。
望着一黑一白并肩离去的身影，通晓人情的旱魃笑得乐观其成。

随着旱魃带回来的小婴儿一天天长大，鬼界和地府的众鬼们发现西方鬼帝的爱好又增加了一个。
最初是在三月二十七，泰山王寿诞。白衣乌发淡金眼的西方鬼帝领着大约五六岁的人类幼儿来赴宴，席间不住地向人介绍：“这就是我们家张起灵哟～漂亮吧？可爱吧？羡慕吧？哇哈哈哈哈～～～”
每个被炫耀到鬼都是满头满脸的黑线。不是这个孩子不好看，相反，所有见过他的鬼都认为，就算达不到南方鬼帝杜子仁的那种妖孽境界，这孩子长大后的样貌也至少不会比北方鬼帝杨云差。
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赵文和那副明明应该是傻爸爸一样但莫名就是让人觉得小人得志的嘴脸。
而发现众鬼对此都无比排斥的赵文和越发变本加厉。
某一天赵文和再次炫耀完之后，跟在他身边、已经十几岁的张起灵冷冷地接了一句：“你再怎么造势，我也不会娶你的。”
所有当场听到这句话的鬼都在瞬间僵化，恢复过来之后紧接着的就是一轮仪态尽失的大笑。就连一向冷淡的杨云也险些喷了口中的酒。
但顶着差不多几乎是整个鬼界的白眼还能逍遥至今的赵文和毕竟不是什么只因为两声嘲笑、几句挖苦就手足无措的良善之辈，他不光对张起灵的反抗置若罔闻，反而笑得越发得意：“你们都是的第一次听到我家张起灵的声音吧？好听吧？喜欢吧？嫉妒吧？哇哈哈哈哈哈哈……”
忍无可忍的中央鬼帝掀起桌子狠狠地抽上了西方鬼帝的头。
十几岁的人类少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该。”

日子一天天地过，刻薄少年慢慢变成了淡漠青年，在鬼界和地府的声名也慢慢随着协助追捕极恶之鬼的次数而增加。
“西方帝君家的那个棺材子啊……啧啧……”
“听说是那旱魃和西方帝君一块教出来的徒弟呐！怎么能不厉害。”
“上回听森罗殿的鬼将说起，那位张小哥跟他们出去抓那些恶鬼的时候，只要那些鬼敢逃，他马上就抄刀砍上去，真的一句废话都不带多的……”
某日，照例在枉死城帮杨云处理完当天公务的赵文和在离去时恰好听到了鬼吏们这样的议论。而与他一同听到的，还有礼数周全、出门送客的北方鬼帝。
“说起那个棺材子，两个师父里旱魃温润、西方帝君轻佻，结果他倒是谁也没学，偏偏就像了咱们帝君的冷硬。亏得这是弟子，不然还真不晓得是谁戴了谁的绿帽子。”
这鬼吏的话说得大是不敬，不远处的杨云听着就沉下了脸。正想出手教训下属的不知礼数，旁边眼疾手快的赵文和已经一把拉上了他的腕子。
“为何拦我？”被赵文和拖着走出很远，杨云终于停下脚步，语气不善地问道。
“区区流言，何必认真。”赵文和不以为意地笑着，“张起灵像你我还求之不得呢。若真和我这师父一个样子，只怕半个鬼界的女鬼都给他勾了魂。”
杨云淡淡看他一眼：“你到真有自知之明。”随即又想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关于赵文和猎艳的传言，不由一时怔忡。
“说起来十日后张起灵行冠礼，你来不来观礼？”赵文和似是并未察觉杨云思绪飘忽，出语相邀。
“你请，我便去。”杨云应得有些冷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在脱口而出这一句之前，他想说的其实是“自然”。
赵文和笑笑，几步转到杨云身前，长揖到底：“赵文和恭请北方帝君十日后观劣徒张起灵冠礼，望北方帝君届时务必赏光。”说罢起身。
素来严谨的北方鬼帝望着带着绵绵笑意直视着自己的淡金眼瞳，一时失神。

冠礼当日的酒宴热闹非凡。
西方鬼帝依旧仪态尽失地炫耀着自己的爱徒，而个性已经从毒舌刻薄进化到沉默寡言的青年也不见儿时那般词锋锐利的反击，反而干脆利落地一脚从背后把人踹到，直接踩过对方的身体去继续接受众人的道贺。
当时满座哗然，众鬼神纷纷为西方鬼帝再添一克星弹冠相庆。
而严谨的北方鬼帝日后每次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都会觉得心情很好。

某日与来访的中央鬼帝闲谈时忽然思及，杨云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
敏锐地发现了朋友的变化，稽康自然大感好奇。
面对好友的提问，杨云沉默片刻，不答反问：“如果每次想到一个人都会觉得心情很好，这是因为什么？”
稽康目瞪口呆：“你……你是想到谁了？”
“怎么？”杨云微微皱眉，“有什么不妥吗？”
“你这是动心了啊！”稽康几乎要扑上来，“谁？那个立下如此丰功伟绩的是谁？不会是赵文和吧！”
赵文和？杨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跟着摇了摇头。想到这个人、想到那双淡金的瞳，他心里浮出来的只有安宁。而那让他愉快的一幕，虽然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关，但终究应该不是，所以唯一有可能的人……
“张起灵。”
“啊啊！那个棺材子。”嵇康顿悟，“确实是个妙人。相貌佳，才干也好。可惜他粘那旱魃太紧，除了赵文和，五帝十王里就没谁能指使得动。”说着便是一笑，“杨云，我原以为你是根不开窍的木头，谁知道这么深藏不露。看中的直接就是最好的。”
杨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稽康也不是想要他非得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提醒道：“不过你要下手可得趁早。张起灵好说是赵文和的徒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那登徒子吃了窝边草。”
赵文和和张起灵？想到这一层的杨云只觉得心里沉了沉。

未几数日，北方鬼帝杨云钟情西方鬼帝之徒的传言便席卷了整个鬼界，一时间众鬼惶惶，视之为天地异变之兆。
赵文和找到张起灵的时候，后者正在西方鬼帝宫的花园里练刀。
身姿挺拔、相貌俊秀、神情冷淡，一袭黑衣的张起灵依稀有着北方鬼帝的神韵。
“听说你回绝了杨云的求亲？”赵文和自顾自的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茶来喝。
“难道你觉得我不回绝比较好？”恰好练完一遍套路的张起灵收刀，斜倚着花亭的廊柱坐下。
赵文和举杯的手顿了下，继而笑道：“这是你的事，何苦问我。”
张起灵抬眼，淡然的目光直落赵文和心底：“你真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教成这种性子？”
听到这话的瞬间，赵文和的身子猛地一僵，半响才重又出声：“你以为是为什么？”
“北方鬼帝杨云，君子端方，其心如玉。”张起灵冷冷勾起唇角，“可惜，这也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赵文和失手打碎了茶杯。
张起灵起身离开。
“我不会答应杨云的。”

这日，北方鬼帝杨云再访西方鬼帝宫，却只见到了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无所事事的旱魃。
“居然只有你一人？”杨云诧异。
“张起灵被我赶到上面去了。”温和摆摆手。
杨云愣了愣，然后点头：“也对。他毕竟是活人。”顿了顿，又问，“赵文和呢？”赵文和已有数日没有出现在枉死城，本以为是本职这边有什么事给绊住了，但看看温和这个悠闲的模样又实在不像。
“他啊？”温和笑了一下，“前些日子带回来个挺俊俏的少年鬼，这时候估计正在房里品箫弄菊吧。”
杨云脸色和心同时一沉：“我当他已经收敛。”
温和再笑一下：“收敛也是要有原因的。杨帝君可知否？”
“不知。”杨云唯有这么说。
“我也不知啊～”温和耸肩摊手，笑得无比无辜。
而后杨云又来过几次，张起灵照旧还阳未归，赵文和照旧锦帐高卧。
“昨日刚带回来一个，听说生前是做小倌的，手段了得。这会估计正尝鲜呢。”第一次，温和这么说。
“上次那个估计快送走了吧，毕竟新的前两天已经带回来了。”又一次，温和如是说。
“走了，都走了。普通小鬼敢跟鬼将抢鬼帝，那不是自找的神魂俱灭么。”再一次，温和这样说。
“待起灵回来，劳烦你着人知会一声，我平素便不来打扰了。”最后一次，杨云如此说。
“人走了，满意了？”看着杨云离开，温和哂笑。
赵文和自书房的屏风后缓缓转出：“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过是把你从前的事迹再说一遍而已。”温和撇撇嘴。
赵文和垂下眼：“左右他听不出。”
“他听不出，你其实很沮丧吧。”温和冷笑两声，“没用的东西。”
赵文和苦笑：“他心不在我身上，我又有什么办法。”
“直接压倒了上啊。日久生情不懂吗？真不知道你以前的风流薄幸名是怎么来的。”温和不屑。
“我……不想冒渎他。”赵文和攥了攥拳头，“一点也不想。”
温和盯着赵文和看了半响，抬手捂住了眼：“谁来给我把这个傻子叉出去！”

杨云再次到访西方鬼帝宫是在很久以后，久到他几乎都快要忘记曾经有个白衣黑发的金眸男人总是赖在他的枉死城。
那一天，是张起灵自阳间归来的日子。杨云进门的时候，西方鬼帝一家三口正在准备吃团圆饭。看到杨云，第一个迎上来的是赵文和：“杨云，就等你了。”
看着赵文和与旧日一般无二的笑脸，杨云恍惚间觉得，自己与这人之间，其实并没有经历那多日的疏离。
不自觉地，杨云柔和了本来紧绷的表情。

张起灵这次回来就像探亲，没过多久便又再次回到阳间。杨云又怎会不明白这是人家嫌自己缠得太紧故意在躲。明白归明白，人却仍旧忍不住地想往西方鬼帝宫去。至于去了能干什么，杨云觉得，能同赵文和叙一叙也是好的。
只是西方鬼帝照旧不在，留下来看家的旱魃解释：西方鬼帝估计是正在奈何桥上蹲着，等着拣个年轻貌美的新鬼回来暖床。
杨云闻言怔了半响，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浅虑了。”言罢，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自此，杨云只有在张起灵归来的日子才会去拜访赵文和，此外，西北两方鬼帝再无交集。

如是过了许多年，张起灵再一次归来。北方鬼帝前往探望，却没有在西方鬼帝宫见到哪里的主人。
“赵文和现在正在上面看上个虎妖，最近正寸步不离左右。”张起灵冷着一张脸解释，“想去见见么？我告诉你地方。”
杨云淡漠的脸上古井无波：“我见他作甚。”

鬼帝之间想要寻找到彼此的所在实在是太过容易，所以就算不用张起灵的指点，杨云依旧轻易在阳间找到了赵文和。
竹林流水，桥畔人家，说不出的雅致风流。
杨云在竹林里静立片刻，赵文和便已迎出。乌发金眼的鬼帝，白衣俊秀：“我没想到你会来。”
“可惜我不该来。”杨云语气淡然，无悲无喜。
“找我有事？”赵文和笑。
“阳间不比鬼界，若不是真心，便不要招惹人家。”拢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杨云语意深沉。
“你又知道我不是真心？”赵文和再笑，一如既往的轻佻浮浪。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留下一句话，杨云转身离去。
青衣的人影自背后慢慢靠近，气息轻浅：“那人是谁？”
“北方鬼帝杨云。”赵文和回过身，笑答。
“我……和他很像。”身后的人平静指出。
“我分得清。”赵文和伸手将人揽进怀中。

回到鬼界的杨云就像是忘记了这件事一般一切如旧，只是偶尔会对情死的鬼在条律允许的范围内酌情处理。
一日，杨云批完卷宗正想出门活动筋骨，却在开门前被门外小吏的说话声止住了动作。
“没想到西方帝君竟是这样的人物。”
听到“西方鬼帝”四字，杨云准备开门的手便顿了一下。
“原当他只是个拈花惹草的纨绔，没想到竟也有如此急公好义的时候。难怪能被咱家帝君当做朋友。”
“朋友”两字，听得杨云心里颤了颤。
再往下听，便从两人絮絮叨叨的话里整理出了因果：阳间有虎妖成魔，大杀四方，西方鬼帝赵文和前往除魔，事虽成，亦带伤而归。
一席话，听得杨云又惊又怒，遍体生寒。惊的是虎妖成魔，怒的是自己居然现在才知道此事，寒的是，在他们五个里，赵文和的武力完全可以倒着数，除魔一事稍有差池，西方鬼帝的位置只怕就得换人。
而杨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西方鬼帝宫的门外。
“真难得你还会在张起灵不在的日子过来。”迎出来的温和笑得一脸事不关己。
“我来找赵文和。”杨云开门见山。
“谁知道他又鬼混到哪里去了。”温和不松口。
“我来探望赵文和。”杨云提点。
“啧。”温和咋了下舌，“都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怎么到他这就反过来了呢？”
“这算好事？”杨云冷笑一声，“别说这个虎妖不是他在阳间的那一个。”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温和撇撇嘴，“知道他就算是自作自受了你还打算去看他？”
“不然我来做什么？”杨云反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歹朋友一场。”
赵文和的鬼帝宫杨云来过很多次，而卧房却是第一次进。一方面是因为以前没有必要，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提到卧房便难免会想到床。而赵文和的床，又显然会让人想到更多。
所以当杨云看到赵文和的床上只有主人一个人的时候，虽然明知道这是应该的，却还是不自主地诧异了一下。
“温和吗？”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西方鬼帝眼也不张地随口问道。
“是我。”杨云淡然道。
闻言，赵文和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别开脸涩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是来看你伤势的。”杨云走到床边坐下，“很重？”
“自己种的苦果当然要自己吃。”赵文和依旧别着脸。
“我到不知道你几时学会这么失礼地和人讲话了。”杨云冷笑一声，“怎么不转过头来？”
“你这么丰神俊秀，这里又是我的寝床，我怕我一看到你的脸就忍不住兽性大发把你压倒。”赵文和轻笑。
杨云眉头一拧，伸手钳住赵文和的下巴，生生把他的脸扭向自己。俊朗如昔的脸上，原本淡金色琉璃般光华璀璨的左眼如今只剩雾茫茫的一片。
“瞎了一只眼而已，真的是轻伤。”赵文和苦笑。
“轻伤？我怎么听说西方帝君回来的时候是顶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呢？”杨云咬牙。他们身为鬼帝，力量之强根本不是寻常妖鬼所能比拟。会受伤已是不易，何况普通的伤便是受了，顷刻之间也可以恢复。能带着伤回来，甚至过了数日都还没有将养痊愈……“这种的若还算轻伤，是不是要等到魂魄都不全了才算是重？”
赵文和没有答话，只是握住杨云的手从自己的下巴上移开，之后却没有放松，反而继续紧紧地抓着：“我困了，陪陪我。”
看着素来神采飞扬的人露出这幅软弱的模样，杨云停下了想抽回手的动作，点了点头。

赵文和身子大好的时候，正赶上温和要再一次赶张起灵去阳间，好事多为的西方鬼帝自告奋勇要跟着同去，并对神色明显不愉快的北方鬼帝笑着解释说：“上面人多眼杂，张起灵又这么讨人喜欢，不帮你看着点，我怕他被人拐走。”
结果换来的是杨云的一声冷笑和张起灵毫不客气的一刀鞘。

数百年的光阴就这样慢慢过去，直到某一次，张起灵带着残缺不全的记忆回来，告诉温和，他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起灵，我有什么不好，竟然比不过那个凡人。”听闻了此事的杨云特意上门询问，一贯君子端方的北方鬼帝这一次竟难得地语带凄惶。
“你没有什么不好。”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人，“只是，你对我当真是真心？”
杨云一愣：“我对你当然是真心。”
张起灵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杨云也没有再问。真不真心的问题，以后有多得很的时间去讨论。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他再看见张起灵的时候，后者已经成了一具没有魂魄寄宿的尸体。急怒攻心之下，他对带回张起灵尸体的温和拔剑相向，却被同行的稽康打昏送回罗酆山。
苏醒后，他前往西方鬼帝宫吊唁，却意外遇到温和，以及她带来的那个让张起灵喜欢到可以为他去死的凡人。
“为什么是他？他长得比我好看？地位比我显赫？本事比我大？对他比我更好？”一声迭一声地问着，语气里的不甘连那凡人听了都忍不住露出不忍的表情。
这是业，注定逃不了的业。
心灰意冷地离开，却在书房外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在那里的赵文和。
一向轻浮也一向体贴的西方鬼帝语带温柔：“可愿一醉？”
看着那双淡金的瞳，杨云闭目颔首。

早晨醒来的时候，杨云对前一晚发生的事并没有太多后悔。只要不谈真心，赵文和就是最好的陪伴者。
何况身体的纠缠，也确实能够让人忘记盘踞在心灵上的很多事。
只是总有人变着法地提点他现实。
帮温和送信去阳间，便在那凡人处看到了当年张起灵给温和的灵位。这才知道那人原来是真的决绝得连一点念想也不肯留给他。
你既无心我便休。
纵然用心已深，杨云终归还是活过几千年的一方鬼帝。求不得的东西，他懂得放手。
而赵文和那里……杨云说服自己：既然不需要安慰，便应当散了。
只是却没想到，结束的话刚一出口，原本笑意绵绵的便立时变了脸色。接着，便是一整夜让杨云连回想也不愿回想的掠夺。
“杨云，你这头养不熟的狼！”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赵文和泣血般的哀恸。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傍晚。所处的仍旧是赵文和的卧房，但身体却已被清洗干净，甚至连被褥都换了新的。
“醒了？”温和鬼气森森的嗓音在房中响起。
“是你……帮我的？”杨云开口，声音暗哑。
“怎么可能。”温和哂笑。
“确实。”杨云苦笑，“你这时候来找我，总不会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是来找你履行诺言的。”温和慢悠悠开口，“你曾许给我一件事，记得吗？”
“记得。只要不殃及无辜，我都会答应。”杨云点头。心下已经对这要求的内容有了准备。
“不要就此视赵文和如陌路。”
杨云一愣。这要求未免太过简单。“即便恨他也可以？”
“那是你的事。我要求的只有这么多。”温和不置可否。
“我知道了。”杨云点头。
温和笑笑，一步跨出，人已消失在杨云面前。
门响，杨云闭眼。熟悉飞脚步声走近，是房间的主人。
脚步声停在床前，杨云感觉到有视线一直凝在自己脸。半晌之后，他听到了那人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总说我不是真心便不要去招惹人家，可你招惹我的时候，又有多少真心……”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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