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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之夭夭（黃药师同人）
　　作者：再旭

　　第一回

　　阳春三月，桃花纷飞。
　　林中传来一道清冷中带些暖意的呼喚声－－
　　“阿蘅！”
　　一听到这名字，我就忍不住打颤，拜託，別再找我了，我不是阿蘅啊。
　　我抬头看着天空，眼裡写满了悲催。
　　五日前，我不过看书看得累了，趴在床上睡了个午觉，结果一睡醒，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棺材裡，身上穿着只有在电视上才见过的古代服饰，旁边还有一个死瞪着自己的古代大帅哥！
　　那帅哥一见到我，竟呆得连手中的玉箫都跌在地上，害我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变得倾国倾城。当我撐起僵硬得像屍体的身体，吃力地从棺材裡爬出去时，他才回过神来，激动地搖着我脆弱的肩膀，又惊又喜地直喚我“阿蘅”。
　　“拜託，別搖了，我想吐……”我虛弱地说道，我说帅哥，你是被马景涛叔叔附身了吗？这种搖法，不死也半条命啊。
　　当他把我抱出地下室，用那传说中的“轻功”带着我穿越一片桃花林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玉箫，阿蘅，桃花林……
　　我望向那一身青衣，一副文人模样，武功卻显然不俗的帅哥，不抱希望地问道：“你不会这么巧姓黃吧？”
　　那人低下头，回我一个倾国倾城的微笑：“当然。”
　　於是我晕了。
　　醒来后已是两天后的事。
　　从那以后，我试着絕食、撞牆、上吊……不管晕了多少次，醒来仍然身在桃花岛，於是我彻底絕望了。
　　从黃药师的头号fans变成他的亲亲枕边人，这是怎样一种质的飞跃！
　　*
　　形相清矍，风姿雋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看着从桃林中走出来的身影，我不禁在心裡叹一口气。金老爷子沒骗人，世界上果真有这种妖孽……
　　“阿蘅，你又乱走了，不怕迷路吗？”淡淡的责备。
　　“就是要让你找不到！”我在心裡扮了个鬼脸。怕我又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他这阵子盯人盯得紧。
　　“阿蘅！”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不是阿蘅。”我气闷地说，这时代对於死而复活这种事都接受得这么快吗？
　　俊雅的脸上似乎有点无奈，“那你说你是谁？”
　　“我……”唉，这要怎么解释？说出来八成会被当成疯子丟出去，不然就是被一掌拍死吧？
　　我郁闷了。
　　传说黃药师杀人不眨眼，对妻子又是一往情深，连个屍身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要是知道他爱妻的身体被不明人士给入侵了，还不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不如将计就计，先跟他相处一段时间，跟他混熟了以后再讲，这黃药师是出了名的护短，到时可能会顾念旧情而饶我一条小命……嗯，越想越觉得可行。
　　黃药师自动把我的沉默理解为无话可说，声音微软：“人死而复生，忘卻前尘往事，这种事情也时有耳闻。你也不用操之过急，慢慢来。”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来，跟我去见蓉儿。”
　　啥？
　　我呆愣地望着他。
　　“怎么，不会连蓉儿也忘了吧？”
　　当然沒忘，问题是人不是我生的啊！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无缘无故多出一个女儿来喊娘谁受得了？
　　“我不要去。”意识到自己拒絕得太快，连忙加上一句：“我这样突然出现，会吓到她的。”
　　“你不用担心，她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我不记得她了，她知道会伤心的。”我做着最后一丝掙扎。
　　“不会的，蓉儿很懂事，她一定能理解。”
　　我就是怕她这么懂事会拆穿我啊……我心裡狂喷淚，黃药师是爱老婆爱到走火入魔自动忽略我所有不寻常的举止，但他女儿可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去见她的话，沒准儿小命就被她给玩掉了！
　　我牙一咬，事到如今……
　　我拉住他的袖子，使出传说中的Loli必杀计：纯洁的仰头45度，淚光闪闪，“黃GG，我不要去，不要去……”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黃药师白嫩的脸皮有龟裂的痕跡……呃，我这个大龄偽Loli不会被拍飞吧？
　　“……黃哥哥？”俊眉微皱。
　　虽然发音相同，但GG跟哥哥的含义可是大不相同啊，不过我当然不会把那不纯洁的差異老实跟他讲，於是自动忽略他疑惑的眼光，继续仰头45度淚光闪闪，“我不想去……”
　　黃药师扶着额角，摆摆手说道：“罢了，等你想见她再见吧。”说完抬手顺了顺我零乱的发丝，脸上带点无奈的笑，“怎么感觉你比蓉儿还像孩子。”
　　似是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他放下手背在身后，神色自然地说道：“饿了吧？午膳已准备妥当，走吧。”
　　我机械式地点点头，跟上他的腳步。
　　一路上沒人讲话。桃花兀自飞舞，我偷眼看他庸懒自得的侧脸一眼，脸不自觉地有点发红。
　　“在想什么？”
　　想你真是个美人胚子……这种话他听了会吐血吧？为了身家性命着想，我拣了个安全的话题：“我在想，今天的午膳是不是你亲自准备的。”此人十八般武藝样样精通，除了生小孩什么都会。黃蓉的廚藝正是跟他学的。
　　“不是。”
　　我想也是，高手通常不轻易出手，出手太频繁会掉价的。
　　“你想吃我亲自做的食物？”
　　赶紧点头，当初看射雕时，被黃蓉做给洪七公那几道菜惹得口水直流，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我要吃‘玉笛谁家听落梅’，还要喝‘好逑汤’……”开始点菜。
　　“……玉笛谁家听落梅？好逑汤？”似笑非笑的表情。
　　呃，该不会这时候还沒发明吧？“我、我乱讲的，嘿、嘿嘿……”干笑几声，要命，太不小心了。
　　“我试试看。”
　　“噢……什么？！”我瞪大眼睛。
　　“很有趣的名称。”他扬唇一笑，顿时日月无光。
　　我抬手遮住眼睛，好刺眼的光芒啊……

　　第二回

　　晚上我揽镜自照，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寄居的这个身体的样貌。
　　肌肤胜雪、嬌美无比；容色絕丽，不可逼视。
　　这是金老前辈对黃蓉外貌的描写，黃蓉外貌与她妈冯蘅极为神似，用来形容她妈应该也差不多。只是相比起来，我觉得镜中女子比黃蓉多了份沉靜的气质，当然，那是指我不讲话的时候……
　　歎了口气，美则美矣，可是说起来，阿蘅的身体真是弱得令人发指啊，此时二更都还沒到呢，眼皮就已经开始拉拢了。无力地趴在床上，我心裡感慨不已，自从上高中以后，我就沒试过在十二点之前睡过了，想不到这纪錄就这么被打破了。
　　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几缕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音调似浅笑，似低诉，柔靡万端，情致飘忽，缠绵宛转，听者只感面红耳赤，心旌搖动。
　　传说中的“碧海潮生曲”吗……我无奈地睜开眼睛瞪着床顶。黃GG，您这曲子吹得可真飢渴啊……
　　前几天，黃药师求爱不成被我一腳踢出门外，自那以后，他夜夜跑到树上去吹箫，看来怨念颇重。
　　其实人家夫妻想恩爱本就无可厚非，但问题是我是冒牌的啊！就算我来自21世纪，可是我骨子裡还是很保守的啊，虽然黃药师的身材是很叫人垂涎……
　　正当我陷入无限YY时，突然一块雪白的手帕递到我面前，“口水擦一擦。”
　　我跳起来，下意识看向紧闭的门窗，神情惊悚地问道：“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黃药师笑笑，沒有回答。
　　你以为你摆出这种神秘的蒙姐微笑就可以掩饰你是強盜的事实吗？我在心裡小小地鄙视了一下。
　　我揽紧被子，神情警戒地看着一派悠閒的他。
　　“你不是说你累了吗？怎么还不睡？”他问。
　　是谁半夜起来吹箫吵得人睡不着的？吼！
　　“既然睡不着，就陪我下一盘棋吧。”
　　喂！不要自己擅自作主……等一下，下棋？
　　我脸皮抽动了一下，黃GG，你在耍我吗？我这副德行哪裡看得出来会下棋了？
　　“我忘记怎么下了……”
　　黃药师突然笑得春花灿烂，“不要紧，我教你。”
　　为什么我有一种踏进陷阱的感觉呢？
　　果然，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接下来连续几个夜晚，我过着如地狱般的悲催生活，我不禁怀念起以前无忧无虑的人生……
　　感到自己的小爪子又被那人手中的玉箫给敲打了一下，伴随着那道明明听起来很溫和然而卻如魔音穿脑的声音：“手势错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规定要用食指跟中指夹着棋子的？反正我怎样拿又不影响棋局的进行！我哀怨地換了正确的手势，心想他絕对是在报复！笃定的！身为武林第一高手，竟然跟我这手无缚雞之力的小女子一般见识，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算了，这人要是在意形象问题，就不会被人称为东邪了。
　　我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
　　“累了？”
　　我往旁边的软塌上一歪，已经连回答都懒得回答他了。
　　他沒再说话，耳边偶尔传来棋子与棋盘轻微的碰撞声，一直到我睡着。
　　在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么多年来，他都是自己跟自己下棋吗？
　　……这个人，一直都很寂寞吧。
　　*
　　早上是在床上醒来的，黃药师已不见蹤影。
　　想到是黃药师抱自己回床上的，心裡就扼腕不已，怎么会睡着了呢……下次装睡好了。腿可断血可流，色心絕不丟！不能跟他XXOO，揩点油总可以吧？
　　耳边传来敲门声，一名哑仆端了盆水进来，我带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读过射雕的人都知道，黃药师抓了一罪行深重之人，断其舌，刺其耳，使之成为供驱使的哑仆。
　　看着昔日作奸犯科的大恶人在黃药师的威压之下，个个乖得像貓一样，我不禁感叹恶人自有恶人治。江湖上讲究道义，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信服呢？对於大恶之人，仁义道德恐怕比粪土还不值钱，唯有比他们更強大更邪恶的力量才能令他们服从。
　　用两个字概括就是犯贱。
　　本不该同情这些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们是落在黃药师手裡，我就忍不住同情起来……
　　简单地梳洗过后，我去找黃药师一起用早膳。
　　以前老是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已经好几年沒吃过早餐这玩意儿了。自从来这裡以后，因为这副破烂身体的缘故，每天倒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现在黃药师閒来无事就会做东西给我吃，为了吃到他做的东西，要我多早起来都在所不辞嗷嗷嗷！
　　来到积翠亭，就看见一袭青衣的黃药师在竹林中舞剑，在剑气的冲擊之下，竹叶纷纷掉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矅秋菊，华茂春松。
　　脑中不自觉地浮现＜洛神赋＞中这几句形容洛神的话，要是黃药师知道我把他比作女人，不知道会不会一掌拍飞我？
　　被自己的想法寒了一下，我施施然地走进亭子。
　　积翠亭由黃药师设计制作，乃綠竹林中一座休息的小亭子。两侧柱子上刻有“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一副对联。
　　不得不说，黃药师真的是一个对生活品质很有要求的人。不像西域那毒物，练功练到走火入魔，连儿子都不认，活脫脫一个悲剧人物！俩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练完功，他走进亭子，在我身边坐下。我向他问了声早，就开始专心进攻起桌子上的美食。
　　“怎么不梳头？”修长的手指撩拨着被我梳成两股麻花的发尾。
　　这阵子我已经比较习惯他偶尔的一些小动作，不再像以前那般僵硬。又塞了一口糕点，很干脆地说道：“我不会。”別指望一个21世纪来的人会梳古代那种复杂的发式，把头梳成两股麻花对我来讲已经是极限了。要不是这身体不是自己的，我早就拿把剪刀一把剪了它了。
　　“我教你。”
　　手上的糕点一路滾到地上。
　　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我就毛骨悚然。
　　金老爷子从来沒提过黃药师爱玩养成遊戏啊！他该不会想把我塑造成冯蘅以前的样子吧？
　　黃药师让哑仆回我房裡拿了个箧子过来，裡面放满了琳瑯满目的珠花玉篦，他问：“喜欢哪个？”
　　心情有点郁闷，我卯起来狂吃，口齿不清地说：“都不喜欢。”
　　黃药师面无表情地朝一旁的哑仆示意：“丟掉。”
　　“等一下！”我瞪大眼睛，“为什么要丟？”
　　“不喜欢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我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感到一阵无语。随手指了一根碧玉簪子，我气弱地说：“就那个吧。”
　　大概也了解到梳头这回事有別人帮跟自己操作完全是两回事，黃药师也沒真的勉強我学。
　　摸着铜镜裡的人那简单卻不失高雅的发髻半天，我呆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情不自禁地吐出四个字：“宜家宜室……”
　　於是被瞪了。

　　第三回

　　春天一来，我整个人懒懒的，成天都想睡觉。
　　躺在溪边树下的一块巨石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一些顼事。
　　我发现这个冯蘅的身体真的不好使。
　　黃药师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保持屍身不腐不烂，但长期沒有活动的身体肌肉已呈现萎缩状态，酸软无力的，沒动几下就不行了。我记得冯蘅生黃蓉的时候是二十歲，黃蓉今年十歲，也就是说，这具屍体已经摆在那儿十年了。
　　想不到黃GG不但爱玩养成遊戏，还有恋屍癖。
　　“……这么说，我今年不就三十歲了？”我摸摸自己的脸，幸好冯蘅的外貌还维持在二十歲的模样，不然我实在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改变。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我也才二十出头，普普通通的一名大学生。这阵子被阿蘅阿蘅地叫，我都快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我本名叫做安若初，听老爸说，这名字出自清代纳兰性德的诗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有內涵啦。我本来也很中意的，可当我知道下半句是“何事秋风悲画扇”时，怎么也觉得这名字不祥。
　　以前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现在沒人喊了，反倒觉得有点怅然。
　　想到这裡，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冯蘅就冯蘅，不就換个名字嘛，我还是我。 虽然打定主意要以冯蘅的身份在这裡活下去，但我可不想故意去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反正模仿也模仿不来，免得画虎不成反类犬，贻笑在方。
　　我半坐起身，脫掉足上雪白的袜子，将一双小腳浸入冰涼的溪水中。冯蘅沒有缠足，这实在令我十分庆幸，以前看过一些缠足的资料和图片，被恶心到一个不行。黃药师人称东邪，对礼教一向嗤之以鼻，定然不屑此种禁锢女子自由的行为，他所中意的女子，想必也不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一双裸足一接触到冰涼的溪水，那阵透心涼的感觉让我不禁瑟缩了下。待双腳慢慢适应那涼度后，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我开心地与水嬉戏了起来，用力地踢动溪水，水花溅得老高，洒在衣裙上也不怎么在意。
　　“前世”的我本就不甚喜欢与人打交道，桃花岛是黃药师一手打造的世外桃源，这裡沒有尘世的喧嚣，沒有庸碌的人群，只有可亲可爱的花语虫鸣，我相信，只要不怕寂寞的人，沒有人会不喜欢这裡。
　　恰巧，我就是一个很会自得其乐、而且享受独处时光的人，所以桃花岛很合我的脾胃。加之每天有养眼的帅哥可看，还有美食佳餚可吃，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想一想，冯蘅也真是命薄，拥有了一切，卻沒有这个福分去享受。好不容易捞到个钻石单身汉，沒结婚几年就一命呜呼了。唔，不知道她在天之灵，会不会怨恨我？
　　虽然佔着冯蘅的身体实非我所愿，但总觉得对对亡妻一往情深的黃药师有点抱歉。也因此，即使一直对这位金庸笔下的完美男垂涎不已，也沒有那个狗胆借着冯蘅的身份去做一些佔他便宜的事。
　　想到这个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帅哥当前，要做到眼不见心不乱不容易啊……咳，好吧，与其说是歉意，不如说是我下意识觉得当有一天他知道我不是冯蘅，我会死得很壮烈。为了自己小命着想，我想我还是谨守分寸比较好，毕竟強X未遂比強X的罪名轻一点……
　　“噗……”想到这裡，我自己喷笑了出来。
　　要是被黃药师知道我拿这个还比喻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且他还是被XX的那一个，应该不用商量，直接送我上西天吧。
　　“什么事这么好笑？”
　　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黃药师一袭青衣，右手执伞，英姿飒飒地从天降落在我身边，宽大的衣袂飘飘，有如天外飞仙。我眼儿都看直了，一时间忘了回他话。
　　他手中的纸伞向我的方向倾了倾，挡去了豔阳，说道：“溪水涼，別玩太久。”
　　见我还沒回神，他单手一捞，我只感觉到腰一紧，还沒看清楚发生什么事，人已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平滑的巨石上。
　　“回去吧。”他说。
　　我回神，“等一下，袜、袜子！”我一边叫住他，一边回头找袜子。“咦，袜子呢？”
　　“你在找这个吗？”
　　我抬头一看，只见黃药师正一脸兴味地拎着我的袜子，似笑非笑的样子。
　　OMG！什么时候跑到他手上去了？
　　“这是袜子？”他挑眉问道。
　　也难怪黃药师好奇，那袜子是我自己缝制的，因为这时代根本就沒有袜子这种东西，只有长长的裹腳布，麻烦死了。我本身就是学服装设计的，这种小玩意儿一点也难不倒我。
　　“怎么穿？”他继续问。
　　嘿，也有你不懂的东西吧。我在心裡悄悄得意了一下，拿过他手裡的袜子，就地坐了下来，撩起裙摆，伸出腳掌，用两个拇指撐开袜口套了进去，边穿边说道：“就是这样，很简单吧？”
　　正当我要穿另一只袜子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它。我抬眼，只见黃药师蹲在我面前，手裡拿着我的另一只袜子，说：“我试试。”
　　还沒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他握住我另一只腳的腳裸，将我的腳半抬，放在他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撐开袜口依样画葫芦地套了进去。
　　冯蘅虽然沒有缠足，但一双天足也小巧玲珑，如今被他握在掌心，竟有说不出的惹人爱怜。我半托着头看着黃药师的动作，浑然不觉自己现在就是冯蘅，只当自己在看电视一般，末了还不忘加一句评论：“你真好学。”
　　黃药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有点涼涼的。
　　他把我的腳放下来，自己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我心虛地直起身子，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说错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只见他“哼”了一声，宽袖一甩，我只觉眼前青色的身影一闪，百里內顿时不见了他的蹤影。
　　“喂！喂！”我喊了两声，惊起了树上的飞鸟。
　　我站在树下，抓了抓头，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书中说这黃药师喜怒无常果真不假。
　　溪面游来了一对鸳鸯，正在交颈缠绵，我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
　　而后，我慢慢地瞪大双眼。
　　啊咧，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夫妻情趣吧？

　　第四回

　　黃药师精通五行八卦，桃花岛上机关重重。幸好我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冯蘅过目不忘的特质，之前黃药师亲自带我走过一回后，我基本上就不会迷路了。所以黃药师走后，我也不急，慢吞吞地穿上鞋子，打算到处逛逛再回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欣赏桃花岛上的景致。
　　我还记得郭靖初到桃花岛时被美景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那时候桃花都还沒开呢。他要看到这漫天漫地的桃花，还不吓傻？
　　走在桃林裡，我想着，不知道黃药师为何对桃花情有独钟？
　　在中国，百花各有其司花之神，也各拥有一段美丽的故事。
　　桃花的花神最早相传是春秋时代楚国息侯的夫人，息侯在一场政变中，被楚文王所灭。楚文王贪图息夫人的美色意欲強娶，息夫人不肯，乘机偷出宮去找息侯。息侯自杀，息夫人也随之殉情。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三月，楚人感念息夫人的坚贞，就立祠祭拜，也称她为桃花神。
　　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迷花花草草，对一些常见的花草都颇有研究。我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粉色世界，陷入苦思。
　　桃花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在中国，桃花一直以来都离不开爱情两个字，人们常说桃花运，就是因为桃花能给人带来爱情的机遇。所以桃花的花语是－－爱情的俘虏。
　　我无语。
　　……又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吗？
　　这黃药师果真爱妻入骨，种了这满岛的桃花来诉衷情。虽然看別人觉得肉麻，但真要有男人这样对我，我死也瞑目了。
　　正当我陷入幻想之际，不远处传来了女子细微的哭声，我回神，忖道这岛上除了我跟黃药师、黃蓉以及被关起来的周伯通，也只剩下些哑仆了。也就是说，这声音可能来自黃蓉了？
　　一想到是那鬼灵精怪的丫头，我僵了僵。
　　理智告诉我，接近她会有倒霉事发生，但情感上……其实我还挺想见见十歲的小黃蓉长什么样子的。
　　不如，躲在一旁偷偷看一眼？
　　我循着哭声而去，一转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花丛，白花之中有一块东西高高隆起，原来是座石坟，坟前墓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塚”十一个大字。一个白衣女孩儿背对着我跪在坟前，想必是黃蓉了。
　　由於隔着有些远，我听不太清楚她在碎碎唸些什么，不过大概也猜到她应该正在跟她娘倾诉思念之情。中间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声，让人听了心疼。
　　“……呜，娘，爹爹最近都沒来祭拜你了，他一定是忘记你了，呜……你不要伤心，蓉儿不会忘记你的……”
　　那是因为你爹以为你娘复活了嘛。
　　“……他还不准蓉儿来祭拜你，我问他原因，他又不肯说……哼，爹爹最坏了！”
　　是我叫他不要说的……呃，这算不算破坏人家父女的感情？
　　又听了一阵子，腳蹲得有点麻，我正想转換一下重心，怎知一个不稳，一头栽进了花丛。
　　“谁？！”突然，黃蓉发出一声嬌斥。
　　糟，被发现了！
　　“蓉儿。”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爹爹！”黃蓉转身看着从树后转出来的黃药师，指着我的方向说道：“爹爹，那裡好像有人，我去看看！”
　　“站住。”
　　碍於黃药师的威严，黃蓉不敢不从，只见她声音略为着急：“爹爹，再不追那人就要跑掉了！”
　　“有我在，谁敢在桃花岛上撒野？”黃药师转动着手上的玉萧，“不过是只小兔子，你武藝都学到哪儿去了？连这也分不出来！”
　　“可是……”黃蓉还想说什么，突然想到她现在正在跟爹爹冷战，这样下去不就破功了吗？於是立刻止住话头，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不再说话。
　　黃药师目光落在坟前的花束上，说道：“不是叫你不要再来拜祭你娘了吗？”
　　提到这个，黃蓉立刻忘记前一刻对自己的提醒，激动地跺腳道：“爹爹忘记娘亲了，不要娘亲了，蓉儿不会忘，蓉儿要娘亲！”
　　黃药师皱眉，“谁说我忘记你娘亲了？”
　　“爹爹记得自己有多久沒来拜祭娘亲了吗？”
　　黃药师闭唇不语。
　　豆大的眼淚从黃蓉的小脸滑下来，“爹爹不来是爹爹的事，蓉儿来拜祭娘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沒有人会说蓉儿错！”说完提起裙摆跑掉了。
　　看着她远去的小身影，我突然觉得有点抱歉。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出来。”黃药师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在心裡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他。
　　我动了动小腿，想从地上站起来，卻发现腳还在麻，一动就有如蚂蚁在咬似的。“我……动不了。”
　　黃药师走过来，看着呈大字形攤在雪白的花丛中的我，一阵沉默。
　　半晌后，他在我身边坐下，抬起我的小腿，帮我按摩了起来。
　　“不、不用麻烦……”我惊惶地欲缩回小腿，一接触到他的眼光，立刻沒了底气。
　　夫妻情趣、夫妻情趣……我告诉自己。
　　脸有点红，我不敢看他，只能拼命看着天空的白云。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流转。
　　“……那个，对不起。”我低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害你跟……蓉儿吵架了。”
　　“嗯。”
　　我咳了一下，黃GG你也接受得太坦然了吧，通常不是会说“不关你的事”或“你不用自责”之类安慰人的话吗？
　　“那……要不要我去跟她说明一下？”虽然很不想跟黃蓉见面，但如果因为我而让他们之间產生误会就不好了。
　　“小孩子闹闹脾气就沒事了，不用理她。”
　　是这样吗？我狐疑地看着他。黃药师是出了名的宠女儿，被心爱的女儿讨厌的感觉不好受吧？乃心裡现在一定很着急吧？是吧？！
　　突然，他俯下头，凑近我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真的很想弥补？”
　　“我突然觉得小孩子闹闹脾气也沒什么，呵呵。”
　　“嗯？”
　　小腿一麻，我淚道：“呜，请让我弥补！”
　　“很好。”他放开我的腿，站了起来。“跟我来。”

　　第五回

　　忐忑不安地跟在黃药师身后，我想着不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有什么是黃药师自己沒办法完成，需要冯蘅帮他才行的？该不会……我脸一红，哎哟，我怎么那么不纯洁啊呵呵呵……
　　八成是我的表情太YD，黃药师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兴味地问道：“在想什么？”
　　我跳起来，惊恐地拼命搖头，“沒、沒！我什么都沒想！”
　　他背手而立，桃花在他身边纷飞，画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只见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很怕我？”
　　我定住心神，不让自己被眼前的美景诱惑，状似认真地考虑起他的问题。嗯……他这么问叫我怎么回答啊？回答是的话他肯定要问我原因，回答不是的话他又不信……结论就是，不回答最保险。
　　“为什么怕我？”
　　喂！不要擅自把我的沉默当作肯定！
　　我郁闷了。因为我每天做恶梦梦见自己被你秒掉所以怕你怕得要死－－这种话，我能说吗？最后我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对我来说，你只是个陌生人。”
　　他垂眸不语，林中顿时寂靜无声，似乎能听到桃花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我不敢抬头看他，眼角余光瞥到他随风飘扬的几屡青丝，突觉有点萧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来，日夜陪伴着那座孤坟的他，心情如何？乍见冯蘅复活，再到得知爱妻对他记忆全无，心情又是如何？
　　心有点疼，有感於他的癡情。这十年来，他是怎么度过的？要不是有黃蓉，想必他愿追随冯蘅而去吧。而我，凭什么用冯蘅的身份来伤害他、敲碎他的美梦？
　　“对不起。”我低头说道。
　　“为什么总是向我道歉？”他问。
　　我抬头望向几步外靜立风中的他。
　　因为我不是冯蘅，不是你所期盼的那个人。
　　我无法回答，只希望他有一天得知真相，能记起我今日的歉意，对我手下留情。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后开口道：“你对我来说，也是陌生人。”
　　我心一惊，难怪被他发现了？
　　他抚上我的眼角，神情有点迷惑，“阿蘅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说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怀疑有人易容成阿蘅来骗我了。”
　　“如果……”我咬唇，“如果真的有人易容成……我，你会怎么样？”
　　他笑笑，沒有回答。
　　我眼淚快掉下来了。黃GG，乃实在太邪恶了，这样吓人！
　　我就这样一路胆战心惊地跟着他来到书房……咦，书房？只见黃药师指着那沒有成千也有上万的书籍，对我说道：“看完它们。”
　　毛？我沒听错吧？
　　“每、每一本都要？”我还在震惊中无法恢复。
　　“每一本。”他点头。
　　“为什么？”
　　“方便我查閱。”他说，见我不解，解释道：“你忘记了？以前只要我提一下书名，你就可以背出整本书的內容，不用我亲自来找。自从你……以后，我常常要花多几倍的时间才能找到想要的內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无遗憾。
　　……敢情乃把冯蘅当成会走路的图书馆了？我有点无语。
　　“我试试看……”还以为上大学以后就可以脫离十年寒窗苦读的歲月，想不到如今又得重操旧业……冯蘅也不好当啊，劝眾位不爱读书的姐妹，以后穿的时候记住千万不要穿做冯蘅。
　　自从那天以后，我每天乖乖到书房报到。对於此事，我心裡自有盘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最好让黃药师觉得我真的很有用，就算沒资格当他的妻子，至少也可以当个小书僮。
　　唉，我发现我现在所思所做之事都是以不让黃药师杀了我为前提，想想还真可悲。伴君如伴虎，发明这句话的人肯定跟我心心相印。
　　话说黃药师看的书真是既多且杂啊，几乎每一个领域都有涉及到，文学、藝术、数学、建筑、医学、军事、天文、科学、宗教……我有点后悔答应得那么轻易了。有些书，並不是光看就会懂的，像我手上这本《梅花易数》就看得我头昏脑胀，里头提到的名词我完全有看沒有懂，更別说是铭记於心了。
　　以前总希望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如今才知道所谓的过目不忘也不过是记忆力比旁人好一点，但理解力並沒有比较強。相比之下，我寧可智商高一点。
　　见我呵欠连连，一旁正在悠哉泡茶的黃药师问道：“累了？”
　　“嗯。”我揉揉眼睛。
　　“过来喝杯茶。”
　　我放下书，走到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茶，一口喝掉，把茶杯递给他，“再来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品茶讲究审茶、观茶、品茶三道程序。其目的在於意境，不在喝茶之多少，随意适口而停止，若意在‘解渴’，便失去品茶的意趣了。”
　　他又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试着“审茶”和“观茶”，瞪着杯中的茶水半天，看不出所以然来。
　　“品茶之前，需先观其色，闻其香，方可品其味。”
　　我凑近鼻子闻了闻，是挺香的，不过不就是茶味儿嘛。
　　“‘品’字三个口，一杯茶需分三口品尝。”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品茶之前，目光需注视泡茶之人须臾，稍带微笑，以示感谢。”
　　啊，还要望着他笑？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朝他扯出一朵笑花，“这样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別开目光，淡声道：“嗯。可以品茶了。”
　　“喔。”我低头喝了一小口，心想这么小杯，还要分三次，那每一口不是有喝跟沒喝一样吗？
　　“再喝一杯。”他又递了一杯给我。
　　咦？不是说浅尝即止吗？我接过，低头要喝，只听见他长指轻扣桌面，我突然想起还沒感谢泡茶之人，於是抬头冲他一笑，然后低头品茶。
　　“再喝一杯。”他的声音又响起。
　　“喔。”
　　……
　　“再喝一杯。”
　　“……我不行了！”

　　第六回

　　平时除了看书之外，我也不忘自己的老本行，一有空就宅在绣房裡剪剪缝缝。这宋朝的衣服我实在穿不惯，尤其是贴身衣物，更是一大问题。我一直怀疑，古代女人的胸部都不会下垂吗？这肚兜怎麼看也沒什麼塑胸的效果啊。幸好冯蘅的身体还年轻，现在开始保护还来得及。
　　底裤作法很简单，倒是胸罩作法就麻烦一点，不过只要材料齐全，这也难不倒我。首先必须集齐材料，棉花和布料都不成问题，只差金属丝。
　　到哪裡找金属丝呢？
　　我抬头四下望了望，发现这裡东西差不多都是木头做的。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首饰，不是金的就是银的，拿来用未免太浪费了，而且形状也不对。我決定出门去找找，看有什麼东西可以拿来替代。
　　一路走走看看，沒有发现合适的东西。
　　走到綠竹林的时候，正巧碰上正在林中舞剑的黃药师。本想避开他绕路走，但眼前一道青光激荡，我“啊”了一声，武侠世界还缺金属吗？所有武器不都是用金属做的？我走入积翠亭，坐下等待黃药师练完剑。
　　一炷香以后，黃药师运气收剑，走进积翠亭，坐在我对面。
　　我看他脸上一滴汗也沒有，不由得在心裡感叹这人真是仙风道骨。一名哑仆及时送上茶来，他动作优雅地举杯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问道：“你找我？”
　　我点头，“有点事想请教你。”
　　“喔？”他挑眉。
　　“你身上有金属制品吗？”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举杯的瞬间，几枚暗器自他袖中飞出，深深钉入石桌。
　　黃GG，乃一天不吓我就不爽是吧？我衰怨地想著，他平时都这樣捉弄冯蘅吗？
　　我伸手欲碰暗器，被他用手隔开，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說道：“不要乱碰。”
　　不碰就不碰，我问道：“这些都是由专门的师傅制造的吗？”
　　“我的武器，从不假手他人。”他說。
　　哎？连这你也会？
　　原来我不小心把心裡的话說出来了，只见他眉目含笑答道：“这有何难？”
　　我看著那精致的暗器，心想他连这个都作得出来，那我要用的那种金属丝对他来讲应该一点技术含量也沒有吧？
　　我用尾指蘸了些茶水，在书桌上画了一条半弧形的粗線。“可以帮我做这个吗？”
　　他看著那半弧形良久，问道：“暗器？”
　　脸皮抽动了下，我还“胸器”咧！我咳了一声，答道：“不是，是……制作某种衣裳的材料。”
　　“有什麼衣裳是需要用到金属的？”
　　“这个……一言难尽。”
　　“你似乎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他状似闲聊地问。
　　“呵呵，还好啦，无聊时做做也不错。”我打著哈哈。
　　“你以前很少碰这些针線活的。”
　　“是吗……我沒印象了。”
　　“你最爱做的事是看书、弹琴、唱歌。”他放下茶杯，语气裡不无怀念。
　　“喔。”这些，我都不爱。
　　他目光一柔，笑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人还活著就好了。”
　　他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灼热而深沉，叫我无处遁形。我突然一阵心慌，別开头，不敢看他。
　　气氛有点局促，我不安地站起来，吶吶地說：“那个……就麻烦你了，我先回房去了。”說完就要步出亭子。
　　“阿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止步。
　　“不管变成怎樣，你还是阿蘅。”
　　心裡百味杂陈，我沒再逗留，加快腳步离开了。
　　走在桃林裡，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我反复思考著黃药师的态度，可以想见，他对我是有怀疑的，但是他似乎也在說服自己。冯蘅的离去，对他造成的打擊太大了，所以乍见她复活，他心裡的喜悅超过一切，寧可忽略我所有不正常的举止，只为维持这得来不易的幸福。
　　但黃药师是什麼人？他要是会被这短暂的假象迷惑就不是黃药师了。当他的喜悅之情褪去，凭他过人的智慧，我怎麼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不如，去自首吧？与其每天活得胆战心惊的，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正当我硬下心肠想要回头去找黃药师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一处从来沒有到过的地方。
　　只见此处花树繁密，光線都被密不透风的枝叶挡住了。我转了几圈，竟找不到出口。突的，身后传来一声嘻笑声：“嘻嘻，哪儿来的小姑娘啊？”
　　我回头，看见一位发须皆白的瘦小老头跳到我面前，我心裡一跳，直觉喊道：“周伯通？！”
　　“咦，小姑娘认识我？”周伯通惊讶地问，随即湊近我的脸，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裡见过你？”半晌后，他的眼睛瞪大，怒视著我道：“你不就是黃老邪的老婆冯蘅吗？当日你联合黃老邪骗走我的《九阴真经》，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暗自心惊，我都忘记他们之间有这等恩怨了。我定下心神，說道：“老前辈千万不要误会，您看看我的樣子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冯蘅少說也过三十了。何況她早在十年前就已过世，我又怎麼会是冯蘅呢？”
　　“你说你不是冯蘅那你是谁？”
　　“这事說来话长啊。”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长话短說！”周伯通心急地說道。
　　我心裡暗笑，周大叔，乃果然很纯洁啊。
　　我故意皱著眉头，欲言又止的。
　　周伯通被我勾起了好奇心，原地翻了两个跟斗，“哎，你就別吊我胃口了，快說！”
　　“你答应我要保密。”
　　“行！你說！”他催促道。
　　“我来桃花岛，是为了要报仇。”我說。
　　“哎？你跟黃老邪也有仇？”
　　“十年前他亲手杀了家父，我虽为女子，但也希望能为家人报仇。但我一个弱女子，哪能胜过这江湖第一高手……”
　　他打断我：“他哪算得上是江湖第一高手？我师兄王重阳才是全下第一！”
　　“老前辈說得是，但自从王老前辈仙逝之后，江湖上难能找到黃药师的敌手。他为非作歹、无视礼教、目中无人……”呃，想不出来了，跳过跳过。“……江湖上人人惧怕他。幸而小女子前阵子遇到一位易容高手，那前辈曾见过黃药师夫妇。我想著若是能易容成黃药师心爱之人，趁机接近他，再找机会报杀父之仇，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於是你便易容成冯蘅，来到了桃花岛？”
　　我点头。
　　周伯通突然湊近我的脸，细细看了一会儿，“嗯……技藝果然高超，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只是他怎麼不帮你易容成冯蘅三十歲的樣子？”
　　“黃药师生性多疑，小女子並不熟悉冯蘅的习性，贸然冒充她只会引起怀疑。若是只是扮演一个与冯蘅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再随意编个合理的理由，說是冯蘅的远房亲戚，反而不会引起黃药师的怀疑。而且顶著这张与冯蘅极为相似的脸，爱妻如命的黃药师定是不忍加以伤害的。”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
　　“前辈过獎。”我谦虛道。
　　呼，看来已经取信於他，不会被秒掉了。
　　我暗自捏了把冷汗，武侠世界果然不是好玩的，尤其是穿到一个满是仇家的男人的妻子身上，更是要步步为营才行。

　　第七回

　　正当我松一口气时，忽闻一阵萧声从林外传来。
　　曲子有如大海浩淼，万里无波，远处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
　　我心中一凜，是黃药师的碧海潮生曲！这一次跟他平常吹的有点不大一樣，必定是用上了內力。我蓦地感到一阵心神恍惚，赶紧稳定心神，努力不让自己受其影响。意外地，这曲子对我影响并不大，待习惯以后，我只觉得跟他平时吹得一樣动听。
　　倒是周伯通……我看向神色痛苦地摀住耳朵原地打滾的周伯通。
　　黃药师精通音律，配以上乘內功施展碧海潮生曲乃桃花絕技。此曲能勾起人的无限情思，听者心性越是混乱其发挥的作用就越強。像对付周伯通这樣一身情孽之人，可谓杀伤力十足。
　　“可恶！黃老邪，有种你出面跟我打一场，不要躲在背后暗箭伤人！”周伯通气极败坏地叫嚷。
　　看著他这樣被黃药师欺负，我不禁觉得他有点可怜。
　　我把双手圈了嘴边，对著林外大喊：“停下来！停下来！我受不了了！”
　　萧声嘎然而止。下一秒，一道青影穿过茂密的林子，降落在我不远处。见到我在此，黃药师脸色有点不好，“你怎麼会在此处？”
　　“……我迷路了。”我搔了搔头。
　　他飞速地拉起我的手腕，把了一会脈，神情才略略放松。“以后不要随便乱走。”
　　我点头。
　　他转向周伯通，哼声道：“老顽童，这次算你走运。”說完托著我的腰飞出林子，背后传来周伯通恼怒的声音：“有胆不要走！来跟我较量一场！”
　　黃药师沒有理会他的叫嚣，径自带著我穿过桃林。
　　微风在耳边吹过，空气中散发著桃花的甜香。
　　伏在他怀裡，我贪婪地享受著这片刻的溫存。
　　当我告诉他我不是冯蘅以后，恐怕连靠近他一步都不会被允许了吧。
　　半晌后，我咬了咬唇，告诉自己不可以沉醉，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
　　“黃药师，我……”
　　“药师，你以前是这麼喊我的。”他說。
　　“……药师。”我含糊地叫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噓，先別讲话，我有一樣东西要给你看。”
　　我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麼时候已经被放下来。四下一望，发现这里是桃花岛的入口处。
　　我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朝海面指了指。
　　我望过去，只见一个罩著黑布的庞然大物耸立海面。
　　只见黃药师弹了下手指，那黑布顿时像一朵巨大的花朵盛开般往四处滑开来，露出裡头一艘两层楼高的银白色大船来。
　　银色的船身映衬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出令人炫目的流光色彩，几乎刺得我张不开眼睛。望著那精美得无法形容的船，我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颗蛋。
　　“喜欢吗？”
　　除了呆呆点头，我不知道还能說什麼。妈妈，这也太豪华了吧。
　　“送给你的。”
　　我瞪大眼，用指食指著自己，“我？”
　　“忘了告诉你，今天是你生辰。”
　　冯蘅生日？所以这是给冯蘅的礼物？
　　原来雀跃的心情顿时失落了起来。
　　“怎麼了？不喜欢？”他问。
　　不，只是你搞错对象了。我搖搖头，努力地扯起一朵笑花，“不是，我只是太感动了。”
　　“傻瓜。”他笑著揉了揉我的头。
　　我沒看过他笑得如此溫柔，不禁看得有些癡傻。
　　“你以后要常笑……”我喃喃地說。
　　“嗯？”
　　我回神，赶紧搖头，“沒、沒事。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当然。”
　　我走到岸边，突然停步，迟疑道：“那个……怎麼上去？是不是要请人先把它开过来？”
　　他朗笑两声，說道：“不用麻烦！”說完把我拦腰一抱，足尖轻点，略过水面，朝船的方向而去。接近船身时，他足下使力，踢出一朵浪花，再借力使力，踏在飞溅的浪花之上，一跃而起，随后翩翩降落在甲板上。全程动作一气呵成，敏捷中又不失优雅从容，我总算见识到什麼叫一流的轻功。
　　估计少林寺那水上漂的独门絕活还沒他的来得漂亮。真想向他讨教几招啊。
　　我听见黃药师吩咐船夫在附近的水域绕一圈再回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自从来这个世界这麼久，我还沒有踏出过桃花岛一步。虽說这东海海域也是属於桃花岛的范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出岛”，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蹬蹬蹬顺著楼梯爬上二楼，极目四望，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波澜壮阔；后方是草长莺飞的桃花岛，景致秀丽。望著这一切的美景，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我两手圈住嘴部，望著远方用力大喊：“啊－－”
　　突出其来的叫声惊起岸边岩石上的一群海鸟。
　　“啊－－”
　　“啊－－”
　　我用尽全身地力气大叫著，眼淚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为什麼要让我看到这麼美丽的风景，要是以后看不到该怎麼办？
　　黃药师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与我並肩站著，双眼看著远方。
　　“阿蘅，当年你为了默写《九阴真经》，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你曾经說过，如果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你要到处去遊历，走遍大江南北……可惜这愿望始终沒有机会实现。”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炯炯，“如今你死而复生，为夫会尽自己所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我眼淚流得更凶，这叫我怎麼对他据实以告啊。
　　为什麼，要让我以这种方式认识他……这玩笑实在开大了！
　　他抬手擦了擦我的淚，“不过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舟车劳顿，所以你要快快把身体养好，到时我再带你到处遊玩，做对快乐神仙。”
　　“可是……你不是曾经发过誓，不研究出《九阴真经》的上卷決不出岛吗？”我记得他曾经略略跟我提过这件事，那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就沒了下文。我之所以记得这麼清楚，是因为我看过书，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他负手而立，乌亮的发丝随著海风轻扬。“阿蘅，你可知为夫为何会发下那樣的誓言？”
　　不是因为他自负一身才学，认为《九阴真经》也是人创造出来的，沒理由黃裳想得出来，他卻想不出来吗？
　　“《九阴真经》所记载的功夫天下无敌，全天下有多少人想得到，为夫自然也不例外。自《九阴真经》下卷被那两个混帐徒弟给偷了之后，你为了实现为夫的愿望，不顾自己正怀著蓉儿，身体虛弱，背著我偷偷默写《九阴真经》，终至香消玉殒……”他的声音微哑，神情悔恨，“为了不让你的心血白费，为夫才发下毒誓，不研究出《九阴真经》的上卷決不出岛。”
　　那为什麼如今你又肯放棄了呢……我不解地抬眼看他。
　　他伸手揽过我，贴在他的胸前。伏在他胸前，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一声声強而有力的心跳。
　　“自从你死而复生之后，为夫觉得那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只要你一天在我身旁，我就心满意足。”說完，他低头吻上我。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吓坏我。
　　我身体僵了僵，他单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即不深入，也不放松，只是不急不徐地诱导着我。
　　头有点晕陀陀的，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从身后环上他的精瘦的腰。
　　他身体突地一阵紧繃，下一秒，他把我用力地揽进怀中，不留一点空隙。
　　海上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
　　我在他怀中，迷惘了。

　　第八回

　　搁下笔，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流洩进来，在地上拖出淡白的光影。他抬头看了天边寂靜无声的圆月良久，才慢慢地移开视線，落在书桌上的那幅墨蹟未干的画像上。
　　画中女子正悠然自得地玩水，一双莲足调皮地踢著溪水，飞溅而起的水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著晶莹的光芒。
　　他远远地望了一会儿，狭长的眼眸因困惑而微微瞇起。
　　画中女子，似阿蘅，又不似阿蘅。
　　记忆中的阿蘅，似乎从来沒有这樣笑过……是记忆出错了吗？他竟然想不起以前的阿蘅是怎麼笑的。
　　慢慢地又走了回去，站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抚过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顏，眼裡闪过复杂的情绪。
　　最近，老是有一种快要失控的感觉，从来沒有一个人的举动可以这樣牵动他的情绪。每次她用惊弓之鸟的眼神看他，都会让他郁闷好久，可是只要一个无意中展现的笑顏，又会让他的心情重新飞扬起来。
　　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薄唇。
　　上一次那个吻……也跟以前跟阿蘅亲吻的感觉很不一樣。她的技巧，简直可以用笨拙来形容，可是，卻叫他好著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沒把她狠狠揉进怀裡，尽情品尝她滋味……
　　他揉了揉额角，真是折磨……
　　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不太妙。
　　这几天，她好像有意无意地避著他。一有空就往书房跑，简直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连他亲自煮的东西，也草草地扒了几口，转个头又栽进书本中去了，让他不禁有点吃味。
　　哼，早知道就不叫她看书了。
　　他拿起萧，走出房门，決定去找周伯通玩玩泄一泄忿。
　　*
　　身子一震，我从梦中惊醒。
　　心有余悸地喘著气，黑暗中，我瞪大双眼，努力地试著把刚刚的梦境从脑中甩掉。
　　可是……我哭！冯蘅，乃的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吧？！越不想回憶，梦境越是纠缠不清，一遍又一遍地持续在我脑中上演，每回想一次我的心就冷了一寸。
　　那是一个诡異的梦境，梦中桃花漫天飞舞，淡粉色的桃瓣被血染成了红色，画面妖異而美丽。我跪在地上，一把长剑从胸口穿透，血从那把长剑的尖端往下流，在泥地上流成一条长河。我的视線顺著那握著长剑的修长手指，一路往上移，最后落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下一秒，长剑从胸口拔出，血喷溅出来，我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视网膜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青衣人拖著染血的长剑头也沒回地背身离去，桃花在他身边旋绕飞舞，华丽而哀伤……我嘴巴噏动著，想喊他名字，卻发不出声音。
　　拥著锦被，我双手摀住脸，強迫自己忘记那些画面。
　　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想再睡卻睡不著了。掙扎了一会儿，我无奈地起身穿衣，決定出去走一走再回来睡。
　　今晚是十五，月光正好，我沒有拿灯笼，就著明亮的月光漫无目的地散著步。月光下的桃花岛花影重重，空气中散发著怡人的甜香，我感到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了点。
　　走著走著，竟走到了冯氏埋香之塚。
　　我迟疑了下，随即迈动腳步，走到墓前，盘腿坐了下来。
　　“你好，冯蘅。”我朝她的墓碑打招呼，“我叫安若初。”
　　当然，不会有人应我。
　　我自顾自地說下去，“对不起，佔用了你的身体，你不会怪我吧？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这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停顿了一下，我讷讷地說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他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告诉他，我不是冯蘅，不是你等了十年的那个心爱的妻子。
　　只要一想到他失望的樣子，心就不自觉地揪紧。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霸著他不放的，他还是你的，我……我会离开的。”我垂眸，小声地说道。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拍拍裙子，转身欲走。
　　一转身，我倒抽了口涼气。
　　只见黃药师不知道什麼时候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斑驳的树影掩去了他脸上的表情。看那樣子，似乎已经站了颇久。
　　我心裡一个咯蹬。
　　糟！他一定听到我刚刚的话了！
　　两个人对峙着，半晌没人开口。
　　“解释？”过了一会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来。
　　我咬了咬唇，心一橫，決定向他坦白。“如你所听到的，我不是冯蘅。”
　　话音刚落，一片静默。
　　就在我快要窒息之时，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你是谁？”
　　“說起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就变成冯……”
　　还没说完，一道劲风迎面而来，下一秒我的脖子被掐住，双腳离开了地面。
　　月光下，他的脸英气逼人，然而表情卻冷若冰霜，“还想骗我？”
　　“……我沒骗你……”我的双手用力抓著他的手腕，困难地說道。
　　“如果真如你所說，你又如何知道我姓黃？”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我确实问了他是不是姓黃。想到这裡，我简直想抽自己嘴巴。
　　“……你先放我下来……”我踢动著双腿，这樣掐著我，叫我怎麼解释啊？估计还沒解释完我就先断气了。
　　谁知道他不但沒放松，反而加重了力道。
　　只听见他冷笑一声，开口說道：“还想玩什么花样？需要我替你回答吗？哼，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去找老顽童，还不知道我黃药师竟然被区区一女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周伯通！我瞪大眼，他信了我对周伯通的那套說辞？！我顿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好了，现在跳进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是……骗他的……”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吃力地說道。
　　“还想狡辩是吗？”他的声音很轻柔，我卻听得一身冷汗。
　　脖子一松，我跌坐在地上，空气进入梗塞的呼吸道，我无法控制地咳了起来。突然，后颈一痛，一根冰冷的银针拍入我体內。
　　我痛叫一声，软倒在地。
　　“知道这是什麼吗？”他蹲下来，撩起我颊边凌乱的头发，动作如以往般轻柔，然而声音卻冰冷无比。
　　我无力地搖搖头。
　　他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听过附骨针吗？”
　　附骨针？！
　　我痛苦地呻吟。
　　附骨针是黃药师的独门暗器，针上喂有毒药，药性却是慢慢发作，每日六次，按着血脉运行，叫人遍尝诸般难以言传的剧烈痛苦，一时又不得死，要折磨到一两年后取人性命。武功好的人如运功抵挡，却是越挡越痛，所受苦楚更其剧烈。
　　原来除了梅超风，我也有幸品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突然間，我感到有點可笑。
　　“哈……”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无声的冷月，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还以为他对我产生了哪怕一丝丝的感情，想不到，竟是连陌生人也不如！
　　“哈哈哈哈……”我越笑越大声，几乎笑得快要岔气。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之长相忆，短相思之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还如当初不相识！

　　第九回

　　自那天起，我就沒有再见过黃药师。
　　我沒有特地去找他，现在的他，最不想见到的大概就是我吧。
　　附骨针的药性还沒发作，当然我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根不带毒的针。黃药师可以控制毒药的发作时间，书上写黃药师在梅超风身上下的三根附骨针，药性要一年后才发作，不知道他此次送我这根针，又打算给我多少时间？
　　我自嘲一笑，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还留下我这条命做什麼？
　　原以为黃药师会像关周伯通一樣把我关起来，但他沒有。大概是料想到我身无武藝，又受他附骨针的控制，不会乱跑吧。
　　但如果他是这么想的话，那他就错了。我並不打算待在岛上等候他的审判。
　　从他毫不心软地对我下附骨针开始，我已经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一点地位也沒有，如果还抱著他对自己有一丝的情份、会因此而饶过我一条小命的想法就太天真了。
　　所以，还是趁他现在正在耍自闭、无暇理会我时，赶紧逃之夭夭吧……我非常不带种地想。
　　现在逃走，說不準还有两三年可活，留在这岛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想出什麼变态方法来折磨我，我可沒忘记他是如何对待胆敢背叛他的人的。
　　而且……虽然是我对不起他在先，但我现在也用命来赔了，只不过想在死前过一过快活的日子，不算过份吧？与其面对那樣子的他，老娘还不如到处遊山玩水，乐一乐再去死。
　　想通以后，我包袱款款，带了几件轻便的衣裳，顺便搜刮了屋內一切带得走的值钱的东西，逃命去了。
　　我知道桃花岛每三天都会有外出採购的船只，跟得黃药师多了，我自然也学了些易容的技术，这天天还沒全亮，我把自己的肤色涂黑，換上男装，乔装成哑仆，安靜地混在人群中上了船。
　　船上人很多，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倒也相安无事。
　　计划意外地顺利，当船出发时，既沒有人发现我的身份，也沒有人追上来。
　　天微微亮，我坐在甲板上，回头望著身后越来越远的桃花岛，感到一阵沒来由的悲伤。
　　“早知道当初多跟黃药师要一些值钱的东西了……”我边流淚边数著包袱里的银两說道。
　　前方朝阳初昇，我望著海面上金光闪闪的柔波，沉默了。
　　在我余下的人生里，还可以看到几次日出呢？
　　意识到自己的消沉，我愣了愣，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行不行，不可以这麼消极。”
　　我站起来，朝船只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比了个中指－－
　　再见了，见鬼的黃药师！
　　再见了，见鬼的桃花岛！
　　世上再无冯蘅，从今天起，老娘要做回开开心心的安若初！
　　*
　　船在一个港口小镇停了下来。趁著眾人忙碌地安排工作之时，我仗著人小，一溜烟混进旁边的渔市场，消失在人海里。
　　买了枝糖葫芦，我悠哉悠哉地逛起了大街。
　　自古以来，港口城市都特別繁荣，因为来往的商旅眾多，经济发展自然比內陆城市好。但对於我这种来自真正大都市的人来說，这种小攤小贩並不算什麼，逛了一圈以后，我已经大致地掌握这里的经济型态及民生状況。
　　坐在一棵大树下乘涼，望著人来人往的街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
　　为什麼以前在桃花岛的时候沒有这种感觉呢？
　　是因为……有那个人的陪伴吗？
　　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麼时候用吃完的糖葫芦棍子在泥地上写了“黃药师”三个字。
　　我立刻丟开棍子，像见到鬼一樣跳起来，用鞋子将那名字乱踩一通，直到再也看不出字樣来。
　　轻呼了一气，现在不是自寻烦恼的时候，还是快点找个地方落腳才是正事。
　　这个地方经常会有桃花岛的採购人员，肯定是不能呆的了。而且当黃药师知道我逃跑，第一个地方也会搜到这里来。
　　可是，去哪里好呢？
　　所谓大隐隐於市，要找一棵树，最困难的是在一片森林里找；同樣，要找一个人，最困难的是在茫茫人海中找。
　　南宋偏安江南，最大的都市是临安。
　　“临安……”我沉吟。
　　这可是个主角满街跑的事故多发现场啊……咦，不对，那是黃蓉十五歲出岛才会发生的事，现在距离那时还有四年多的时间，說不定那时我都踏入棺材了，怕什麼？
　　打定主意以后，我买了些干粮，搭上了一条前往临安府的客船。
　　一上船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船上的人明显壁垒分明，左边一派，右边一派，双方怒瞪著对方，火药味十足。
　　我在船尾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让自己被卷入帮派火拼中。要命，乃们瞪归瞪，別打起来啊，等一下船沉了大家都沒得玩。
　　所幸，他们也意识到在船上不适宜打架，所以双方只是耍耍嘴皮子，看谁吼得比较大声。
　　由於他们的罵战实在太过意识流，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
　　原来甲方跟乙方本来是兄弟派，但因为甲方的四师弟把乙方的小师妹吃干抹淨，事后又不认帐，於是乙方決定为小师妹讨回公道，两方因此反目成仇了。
　　我支著头看著两堆大男人吵架，心想这江湖人都这麼闲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目光落在对面的白衣少年身上。
　　从气质上看，就知道他跟那两帮人不是一伙的，真是位翩翩佳公子啊，想必几年后定是个大帅哥。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YD，白衣少年皱了皱眉，朝我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弟，为何直盯著在下瞧？”
　　我尴尬地咳了声，我都忘记自己现在作男装打扮了。“啊……不，只是觉得小兄弟看起来有点像在下的一位故人。”乱扯就对了。
　　“原来如此。”那少年立刻舒眉笑道：“不知兄弟那位故人何方人氏，兴许在下跟他有所渊源。”
　　啥？这樣也相信？
　　多纯洁的少年啊。
　　正想随便唬弄过去之时，突然听到一声暴喝，我转头一看，哇靠，真打起来了！
　　我跳起来，看著双方的战況，在一旁干著急，“喂！不要打啊！船要沉了！”显然沒人在听我讲话。
　　我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银哨子，这是从黃药师那里搜刮来的小玩意儿，看过＜铁达尼号＞的人应该都知道，这可是救命的良方，所以在逃命的时候我不忘带上这个。
　　我跑到船头，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声吹哨子。
　　“哔－－哔－－哔－－”
　　船上顿时一片寂靜。
　　我伸出一根纤纤细指，笔直地指向某人，怒道：“你！就說你呢！还打！你就是四师弟吧？！做错事还打人打得那麼带劲你是脑残还是怎的？你不喜欢人家当初就不要上了人家！整个大街都是妓院，你要风流快活不会花几个钱去找一些不必负责任的女人？干嘛非得找人家良家妇女？你就算吃完觉得不合口味不想负责任你也有诚意一点，负荊请罪你懂不懂？还撂兄弟来帮你撐腰你羞不羞耻？这事要是传出去別說良家妇女了，连妓院的女性同胞们都瞧不起你！”
　　我转过身，指著那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有你！你就是小师妹吧？！自己做过的事情要自己负责，当初也是你情我愿吧？婚前性行为本来就沒有任何保障，当初要做献身给他的时候就应该自己考虑清楚，玩不起就不要玩！以为只靠身体就可以抓住男人的心吗？把他打一顿又如何？他还是不会要你。有时间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还不如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贞操，男人会珍惜吗？！”
　　一时间沒有人开口說话。
　　我理了理头发，朝船夫說道：“麻烦您继续开，谢谢。”

　　第十回

　　走在临安的大街上，我不只一次无语地望向天空。
　　我后悔了，真的。
　　船上的一席发话不过是因为近日来心情过份压抑导致的结果，並不是出於什么正义感，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当那对情人被我当头棒喝地吼了一顿后，竟然拥著对方大声哭了起来，然后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好吧，这样就算了，但为什么非得把我当作恩公一样，完全不顾我的意愿，十几个男人硬是把我押上岸，说要好好感谢我一番？
　　大爷，我现在在逃命啊，这么大搖大摆地跟著一大堆壮丁逛大街，想惹人注目也不是这样搞的。而且这些江湖人士，我还是少接触为妙，谁知道跟著这些人，下一秒会不会蹦出什麼相关的剧中人物来？
　　我向一旁正好同路的白衣少年使了使眼色，他一脸茫然地看著我。
　　果然那种“眼睛会說话”的女主角只存在於小說中吗……我再度无语了片刻，趁著眾人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走过去跟他咬耳朵。
　　“喂，你会不会功夫？”
　　“……会。”
　　“轻功好吗？”
　　“……还好。”
　　我鄙视道：“你语气就不可以肯定一点吗？”
　　“因为你一副要我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样子，我不想被你利用。”他皱眉說道。
　　我被雷倒在地言语不能……小兄弟，乃也太诚实了吧……
　　好吧，可能是我的表情太猥琐了，不能怪他。我收起鬼鬼祟祟的表情，正色道：“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什么忙？”
　　“帮我逃走。”
　　“为什么要逃？他们看起来不像会伤害你的样子。”
　　不想解释太多，我不耐烦地嚷道：“总之我不想去做客啦！”
　　“那直接跟他们讲清楚就行啦。”
　　“我试过了，他们說不去就是不给他们面子，我有什麼办法？”我无奈地攤手。
　　“你等一下。”丟下这句话，白衣少年走上前去。
　　“喂！你想干嘛？”我赶紧追上去，只见他走到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大师兄的面前，礼貌地说道：“白兄，我跟这位兄台与一位老前辈有约，约定日期在即，实在不宜到府上叨扰，不知白兄可否允许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再来请罪？”
　　“敢问小兄弟口中的老前辈是何名号？”
　　“云栖寺枯木和尚。”白衣少年拱手道。
　　枯木和尚？有点耳熟。
　　只见那姓白的哈哈笑了两声，說道：“正巧，枯木大师正在庄中做客，两位小兄弟就別再推辞了，一道过来吧！”
　　我开始怀疑这群人其实是NPC了，八成我们說黃药师，他也会回答“黃药师正在庄中做客”。
　　我拍拍白衣少年的肩膀，嘀咕道：“我就說吧，你还是乖乖跟我逃走吧。那个枯木什么的也是你乱扯的吧？等一下见面就尴尬了。”
　　“不，我跟他们走。”他搖搖头。
　　我奇怪地看著他，“为什麼？”
　　“枯木大师是我师父，我此行就是来找他的。”
　　*
　　果然，人要倒霉，是不分时间、地点跟少女脆弱心灵的。
　　唯一的盟友现在也倒戈了，我还能怎樣呢？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来到飞霞庄，我被安排住在西廂房，白衣少年早就去找他师父了，我都还沒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直到晚餐的时候我才再次见到他。
　　看著上座的枯木大师，我朝隔壁的白衣少年低声问道：“喂，你說那个和尚是你师父，那你也是和尚了？怎么不是光头？”
　　“我是俗家弟子。”
　　“那他肯定不会把毕生所学都教你。”我撇撇嘴。
　　“咳……”他咳了一声，低声道：“师父耳力很好的，別乱讲话。”
　　“喔。”我摸摸鼻子。“对了，我还沒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名冠英。”
　　陆冠英……这名字也太耳熟了吧？
　　等一下！陆冠英？！我停下筷子，瞪大眼问道：“归云庄的少主陆冠英？！”
　　“你知道我？”想不到竟然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号，陆冠英年幼的脸上有丝不好意思。
　　我沒理会他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少年玻璃心，不抱希望地再问一句：“你父亲不会这么巧就是陆乘风吧？”
　　“你也认识家父？”他好奇地问道。
　　“不……我不认识。”我气弱地說。
　　为什麼？为什么连走到这里都给我碰上剧中人物？而且这剧中人物还跟黃药师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吼！
　　心里迅速地计划著要如何远离这些人，忽而听到飞霞庄庄主跟枯木大师的谈话。
　　本来这些人的谈话我是一点兴趣也沒有的，但是当我听到一个名字时，我的听觉神经不自觉地活跃了起来。
　　“……沒错，此二人正是东邪黃药师的门下弟子。”
　　“难怪如此心狠手辣……大师，此次邀您来就是想借您的力量，一起替武林除去这两颗大毒瘤。”
　　“黑风双煞武功套数诡異，招式毒辣，凭老夫一人之力，恐不能应付。”枯木大师谦虛地說。
　　接下去他们說了什么，我沒有注意听。依我所知，陈玄风早在几年前就已被郭靖杀死了，只剩下梅超风一人，黑风双煞早就名存实亡。不过陈玄风之死江湖上甚少人知道，他们认为黑风双煞依然存在也无可厚非。比较奇怪的是，按理說，梅超风现在应该躲在完顏洪烈府上当扫地婆兼偷练功，恨不得把自己化成透明的，怎么可能自己跑出来透露行踪，还让这些人追杀？
　　讨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哼，黃药师身为江湖五絕之一，竟然连自己的徒弟也管不好，放任他们出来这样为非作歹，实在是不配拥有这称号！”
　　“师弟，话也不是这么讲，不是說黑风双煞早在十年前就被逐出师门了？”
　　“那也是黃药师教导无方……”
　　“哎，說话小心啊，据說那黃药师护短得很，自己的弟子可以打可以罵，卻容不得別人說一句不是。”
　　“怕什么？他不是十几年沒出过岛了？我看八成是当年华山论剑败给王重阳，沒脸出来见人……”
　　“哼哼，我看啊，男人嘛，不就为了两件事－－权势和女人。黃药师什么都有了，当然是为了女人。”
　　“可是黃药师不是有妻子了吗？据說他对妻子一往情深，即使妻子过世了也沒有再娶。”
　　“笨啊！哪个男人会为死了十几年的妻子守身如玉啊？你行吗？我看他岛上肯定有座后宮，每天都过著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舍不得踏出岛一步，嘿嘿。”
　　……
　　我津津有味有听著，想不到男人說起八卦来，丝毫不输给女人。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黃药师要把所有的奴仆都变得又聋又哑了，江湖啊，你的別称叫八卦！
　　吃罢晚餐，我回到房间，正想点起烛火，黑暗中，突然有人从身后卡住我的脖子，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不要动！”

　　第十一回

　　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惹到衰神了，这么多个房间，刺客大人，为什么乃偏偏就是要往我房间跑呢？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主动开口说道：“有什么需要在下服务吗？”既然沒有立刻杀了我，大概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吧。
　　也许是我的反应太过镇定，对方沉默了片刻，疑惑地问道：“你不怕？”
　　怕啊，但这时候怕也沒有用吧？有力气大吼大叫惹人嫌，还不如配合一点，可能对方一高兴就放过我了。
　　见我沒有回答，对方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再度响起：“带我去白鹏影的书房。”
　　白鹏影是飞霞山庄的庄主……要去他书房偷东西吗？“呃……我只是客人，抓我当人质也沒什么用啦。”我打著哈哈。
　　“谁说要你当人质了？”对方轻斥道。
　　不是人质？“……那你带著我干嘛？”
　　“废话少说，叫你带我去就带我去！”
　　我憋了良久，终於忍不住说道：“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一片沉默。
　　好吧，沒人规定小偷不可以是路癡。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好意思啦，我今天才刚来飞霞庄，对这里也不熟，你还是去找別人吧。”
　　只见那人不耐烦地说道：“刚刚找的人都大吼大叫被我一掌拍死了。”
　　我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夠镇定。
　　我好心建议道：“不如你明天再来？”
　　脖子一紧，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耍我吗？”
　　“大侠饶命啊！”我沒有节操地喷淚道：“我我我知道了啦，我帮你问一下人，你远远跟在我身后。”
　　“不要想耍花招，我就算站在十里远也可以让你立刻毙命！”
　　我含淚点头，什么世界啊？有武功了不起吗？就会欺负我这种沒有武功的人！
　　对方松开我的脖子，我摸摸可怜的脖子，目不斜视地转身开门走出房间，眼睛直视前方，不敢乱瞄，通常看到犯人样子的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我才不要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身后无声无息的，但我想那个人应该是跟上来了。
　　快走出院子的时候，一道人影迎面走来。不是別人，正是陆冠英。他见到我，有点惊讶地问：“咦，安兄，你还沒睡吗？”
　　陆冠英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大概是正要回房休息。
　　我勉強地朝他笑道：“你跟你师父叙完旧啦？”
　　“嗯，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你知不知道庄主的书房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告诉我就对啦。”我不耐烦地说，再问下去连你也沒命。
　　“你……”他突然停下声音，继而喝道：“谁？！”
　　电光石火间，陆冠英的身影已跳出几丈远，与一道黑影纠缠不休。那道黑影的功夫显然比他高出不只一两个档次，陆冠英很快便处於下风，节节败退。
　　既然对方行蹤败露了，我也不跟他客气了，我拿出掛在胸口的口哨，用力吹了两下，边跑边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有贼啊！”小兄弟，再撐著点啊，我去搬救兵！
　　才跑两步，腰际就被一條银鞭给缠上，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脖子已被黑衣人狠狠掐住，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
　　直到此刻，我这才正面瞧清楚那人的长相。
　　女人……还是个瞎子……加上那经典的发型……如果可以直接晕过去，那该多好啊。老天爷，你确定你跟我沒有仇？我的眼角缓缓地渗出了淚水，不是因为太感动，而是……梅超风姐姐，乃掐人实在是太痛了！您到底多久没修指甲了？
　　只见她伸出另一只手在我胸口乱摸了一阵，直到碰到那个口哨，冷哼一声，一把扯下收进自己的怀中……（不要拿別人的东西啊喂！= ='）
　　见我被擒，陆冠英从地上爬起来，挥动长剑朝梅超风劈过来，超梅风听声辨位，长鞭一挥，将陆冠英甩出几米远，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吐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胸襟。
　　小兄弟，別打了啊！你打不过她的！我想说话，但喉咙被卡得紧紧的，根本沒办法开口，只能干著急。
　　其他人是怎样？全部拉肚子了吗？这么久还不来！
　　“哼，烦人的小鬼！坏我的好事。”梅超风转向我，斥道：“你也是，无用的东西！”说完一个手刀从后颈劈了下来，我身子一僵，全身闪过異样的冰冷感。
　　梅超风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厉声道：“说！谁给你下的针？”
　　还有谁！不就是你那混帐师父吗？！
　　我牙齿打颤，全身抽搐，根本沒办法回答她的问题。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接著是兵刃相接的声音，大概是救兵到了。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见那少年一脸担心地朝我跑来。我忍住嘴里的呻吟，明知无用，卻也只能把他伸过来的手当浮木一样紧紧抓住。
　　“安兄，你怎么了？”陆冠英的声音的耳边响起。
　　脑中嗡嗡作响，突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啪”的断开，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
　　桃花岛
　　黃药师站在窗边，欣赏著窗外的风景。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身后。
　　“如何？”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稟告主人，尚无半点消息。”
　　“哦？”黃药师挑眉，“难不成还从人间蒸发了？”
　　“属下办罪不力，请主人处罰。”
　　黃药师把玩著手上的玉萧，脸上看不出半丝情绪。
　　四週安靜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跪在地下的人额头开始冒出细汗。
　　突地，地上之人发出一声惨叫，左目剧痛，鲜红的血自眼窝喷洒出来，白惨惨的眼球滾到腳边。
　　“下次若再找不到人，你也別来见我了，自行挖了右目吧。”黃药师冷眼扫过地上的人，淡淡地说道。
　　“谢主人不杀之恩！”不敢多作逗留，黑衣人行了个礼，身形一闪，瞬间消失无蹤。
　　黃药师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现手上的玉萧竟被自己无意中使出的內力震出了碎痕。
　　目光微敛，落在不远处散落了一地的画像上。
　　他走过去，手指微挑，拾起其中一幅画，画中人手执白棋，柳眉微皱，神情不豫，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自那人离开以后，他每天作画，试著画出记忆中阿蘅的模样，然而不管怎么画，都无法再画出当年阿蘅的神韻。一勾一画间，脑中充斥的全是那冒牌货的一颦一笑，叫他心烦意乱。
　　该死！明知附骨针天下只有他会解，为什么还要逃跑？难道她不怕那椎心刺骨的痛楚吗？
　　要是找不到她，要是找不到她……
　　心情突然一阵烦躁，手指微拢，抓皱了画中人的容顏。

　　第十二回

　　四年后
　　一名穿着嫩黄衣裳的小姑娘拿著一个食篮穿过喧鬧的大街，走到大街尽头时，拐进角落的一间店铺里。一进去，就扯开大嗓门喊道：“初姐！初姐！”
　　小隔间里传出一把沙哑的声音：“绫儿，买回来啦？放在外面，我一会儿就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隔间里走出一个头发全白的女子，只见她动作迟缓，有如老人家般。绫儿赶紧过去扶她。“初姐，你又在裁衣啦？”
　　“是啊，刚刚有人来订货，说急著用，明天就要赶出来。”安若初微笑道。
　　绫儿看著她的笑顏，不禁有点脸红。初姐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然而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竟然头发花白，声音沙哑，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可惜啊可惜，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啊。
　　“初姐，你身体不好，有些工作就不要接嘛。”
　　“这次订货的是沈府上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绫儿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一些狗仗人势的家伙吗？只因为女儿当了美人，就趾高气昂的，拜托，后宮佳丽三千，就算皇帝现在看得上她，也早晚会失宠啦！”
　　安若初噗斥一声笑出来，怕她年纪小口沒遮拦得罪人，於是又板起面孔，训道：“这话在这里说说就好了，可別到处讲，知道吗？”
　　“是，初姐！”绫儿翻了翻白眼，还教训人呢，平常不都是她在罵？“对了，初姐，你这裁缝店越来越受欢迎，客人也越来越多，有沒有想过要扩张一下？”初姐设计的衣服不但好看，而且样式新颖，最难得的是，由她所设计出来的衣裳，几乎沒有一件的样式是重复的，极受官家小姐的喜爱。大家口耳相传，在行內也小有名气。
　　安若初敲敲她的头：“嫌你初姐我还不夠做牛做马吗？钱不用多，足夠维持生活就行了。”
　　“喔。”绫儿摸摸鼻子，“对了，初姐，这是你要我买的盐酥鸡，快趁热吃吧。”
　　说起自己最爱的盐酥鸡，安若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伸出苍白的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福的表情。
　　啊！人间美味啊！
　　“咦，陆公子。”绫儿惊喜地朝出现在门口的少年喊道。
　　安若初一听到，快速地吞下口中的鸡块，同时手忙腳乱地把那盘盐酥鸡重新放回食盒里。
　　要命，什么时候不来，挑这时候来。
　　“初姐。”陆冠英喚道。
　　安若初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以掩饰自己的心虛：“你来啦，呵呵……”
　　“嗯，我来这里办点事，现在办完了，正好可以接你一起回庄。”
　　就算他沒有明言，安若初也大概猜得到他来这里办什么事。
　　该说误入歧途吗？这小子自从认识了一班山寨兄弟，就干起了水寇的勾当。別看他年纪轻轻，如今已是太湖水寇的总瓢把子。这会儿来苏州，估计又是有新的“工作”要做，探听消息来了。
　　“那个，我自己去也行啦，不用麻烦。”安若初打著哈哈，极力掩藏身后的食盒。
　　陆冠英皱起一对好看的眉，问道：“初姐，你后面藏著什么？”
　　安若初故作大方地退开，“也沒什么啦，呵呵，不就是绫儿贪吃买了一些零嘴嘛，你要不要试试？”
　　“初姐，我哪……”绫儿想出声辩解。
　　安若初瞪了她一眼。
　　“初姐。”陆冠英板起脸。
　　安若初心虛地低下头。
　　唉，想当年多纯洁啊，随便说什么都信，现在人长大了，都骗不过了。由青纯的少年变成小管家公，这转变可真叫人措手不及啊。
　　她连连叹气。
　　陆冠英打开食盒，看著里面的盐酥鸡，脸都綠了。“不是说过不要吃油炸的东西吗？你这样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反正好不起来了……”她咕哝。
　　与其小心翼翼地护著这条随时会走到尽头的命，还不如及时行乐。
　　见她如此，陆寇英也不忍再训她，声音软了点，“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事情不到最后，不要轻易言棄。”
　　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啊，可是四年，整整四年，每一天都要受那椎心刺骨的痛，头发花白了，声音喊哑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爹会找到方法的。”陆冠英安慰道。
　　她轻扯嘴角，你爹就是黃药师的弟子，连他也不懂，世上还有谁能解？
　　四年前，被梅超风拍那一掌后，安若初體內的附骨针毒发。陆冠英找来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将她带回了归云庄，死马当活马医地把丟给了略懂医术的父亲陆乘风。
　　陆乘风一见到安若初，整个人都呆了。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似之人？这人简直就是冯蘅的翻版！就算此人身著男装，也掩不了她身为女儿身的事实，而且由她身上的附骨针看来，似乎跟黃药师有所过节。
　　既然跟黃药师有过节，若他出手相救的话，哪一天被黃药师知道了，极可能迁怒於他。可是，不救的话，他又不忍心棄那个跟师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於不顾……
　　一番考量之下，他決定还是救。
　　等她醒来，问清楚来龙去脈，再杀她也不迟。
　　陆乘风虽然不能解附骨针的毒，然而他卻能用药物延迟毒性的发作时间。附骨针上的毒一天发作六次，在他的控制之下，一天減少至三次。然而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发作时间延迟了，也代表此人苟延残喘的时间延长了，这未必是件好事。功夫再高的人，身中附骨针都巴不得立刻死去，何況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女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沒有武功。武功好的人如运功抵挡，却是越挡越痛，所受苦楚更其剧烈。
　　但即使如此，附骨针所带来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夠忍受的了。
　　意外地，安若初撐下来了。
　　而且，一撐就是四年。

　　第十三回

　　荡舟太湖，两岸的景致叫人沉醉。
　　安若初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竹排上，看著天空中悠悠的白云，吹著习习的湖风，听著船桨划过湖面的潺潺流水声，觉得时间好像靜止了。
　　如果一辈子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有时候看著这么美丽的景物，她会忘记自己身上的病痛。
　　她记得以前中学的时候读过一篇文章，里面有这么一句话：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苍天在上，靜穆无言，而四季轮转，万物滋生。苍天还需要說话吗？
　　是啊，苍天不需要說话，它只会面带微笑地垂眸看著天下苍生，看他们满身伤痕地乘著浴火的莲花经过无穷无尽的轮回。
　　不是不会疼痛，只是在这样的苍茫天地面前，会觉得自身的疼痛根本微不足道。世上受苦受难的人太多，她不过是这芸芸眾生中最渺小的一粒尘埃，就算灰飞煙灭，也不会是疼在谁心上的一抔黃土。
　　她看向船头荡舟的少年，才四年，就长这么高了。
　　“冠英，你是怎么计算时间的？”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陆冠英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答道：“我用武功招式来计算时间。”
　　“嗯？”她抬眸。
　　“每学一个招式差不多要用三天的时间才能熟记，我就这样子计算。”他答，“为什么这么问？”
　　“沒事，好奇问问。”她翻了个身，趴在舟缘，伸出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拨著清澈的湖水。
　　湖面倒映出她的一头白发，她呆呆地看著，连手下的动作都忘记了。
　　还沒来这个世界以前，她是用手表来计算时间的。在桃花岛的时候，她是用日月辰昏的变化来计算时间的。而这四年来……她是用每天疼痛的次数来计算时间的。
　　一次，两次，三次……一天了。
　　一次，两次，三次……两天了。
　　日夜辰昏失去了意义，唯一能让她感觉到时间流逝的，只有那一次次椎心刺骨的疼痛。
　　陆冠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点恍惚，不禁有点担心。
　　他主动开口引起她的注意：“初姐。”
　　“嗯？”她懒懒地应道。
　　“如果病好了，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啊……我沒想过呢。”她笑答。
　　“不如现在想想？”
　　她可以吗？她有这个资格去幻想未来吗？要是抱有希望，结果卻什么也实现不了，谁来补偿她的损失？
　　“其实我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有一瓦遮顶，三餐溫饱……唔，可以的话多加几碟盐酥鸡，然后无病无痛地平靜生活就足夠了。”
　　“只是这样？”
　　“嗯，只是这样。”她点头。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她不敢說当她拥有了这一切之后，会不会有新的欲望，但是就目前的她来說，这就是她最想要的生活了。
　　陆冠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时她身穿男装，眉眼中沒有一般闺秀的女儿娇气，指著別人的鼻子破口大罵的时候神采飞扬，令人不知不觉地把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眼睛裡再也看不到那样的色彩呢？
　　头一两年眉宇间还有当年淡淡的影子，近两年来，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像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死灰般了无光彩。
　　初姐她……恐怕快要不行了。
　　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握著船桨的手忍不住握紧。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
　　他曾经问过父亲初姐得的是什么病，然而每问及这个问题，父亲都故意回避他的追问，进行治疗时也从不允许他在旁观看。
　　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对初姐的态度。
　　从父亲乍见初姐时的不寻常反应，他可以肯定父亲是认识初姐的。陆冠英想起第一次跟初姐见面时，她也說他长得很像一位故人，莫非这位故人就是父亲？但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肯承认自己认识对方？
　　令他想不透的还有一点，父亲双腿残疾，常年在家，而初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他们有什么机会可以认识对方？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迷团接踵而来，叫他打从心里觉得不安。
　　他看向在一旁正无聊地玩水的女子。
　　初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
　　把安若初送到归云庄后，陆冠英就消失无踪了。
　　八成又是去打家劫舍了，安若初暗暗地想。算了，这四年来，归云庄她已经混得很熟，不怕迷路。
　　走进归云庄，她悠哉悠哉地穿梭於玄机暗藏的亭台楼阁之间。
　　归云庄仿桃花岛的设计，然而庄子布置虽奇，卻不及桃花岛阴阳开阖、乾坤倒置之妙。在这方面，陆乘风只学了黃药师的半成不到。所以对於走惯桃花岛那复杂的地理环境的安若初来說，这些雕虫小技根本就不算什么。
　　說起来，在桃花岛的短短时日，她还真学到不少有用的知识呢。
　　以前老是跟在黃药师身边混，学再多东西也老是有一种忘尘莫及的感觉。怎知出岛后与正常人一比较，才发现她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奇才。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啊，还是跟比自己差的人比较好一点，至少这样还能发现一些值得自我安慰的东西。
　　走著走著，听到前方传来些许谈笑声。
　　归云庄有客？
　　她下意识停下腳步。
　　陆乘风性格孤高自立，对於看不顺眼的人更是不屑一顾，少有人得到他的青睐。所以，归云庄少有客人，就算有，也是由少主陆冠英招呼应对，陆乘风几乎不管事。对此，安若初只能說，有其师必有其徒。
　　是什么人，必须由陆乘风亲自出面招待？
　　夕阳的余暉照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白发女子身上，一阵风吹过，她才发觉手心早已汗湿。
　　四年了。
　　算一算，黃蓉也该有十五歲了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她抬头凝视著西边半沉入山的斜阳，深深地疲惫感涌上来。
　　拖着这副身体，这一次，她又可以逃到哪里去？

　　第十四回

　　夜色慢慢地降临。
　　安若初躲在假山里，忍受著比平时难耐数倍的痛楚。
　　今晚的太湖似乎不太平靜，海螺声呜呜地鸣了整个晚上。她无意识地数著一声声的螺声，在心里计算著还这该死的疼痛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平息。
　　今天是月圆之夜，陆乘风上次给她的药已吃完，今天本来是要来拿下个月的药的，谁知道他跟黃蓉郭靖相见欢，完全把她这个路人甲给遗忘了。为了避免跟黃蓉面碰面，她沒有叫下人通报他，自己一个人躲了起来。
　　桃花岛到处可见冯蘅的画像，黃蓉肯定是认得她老妈的模样的。凭她这张冯蘅脸，要是跟黃蓉碰面，事情就麻烦了。
　　而且现在这个情形，她也不敢去见陆乘风。
　　作为东邪黃药师的徒弟，她相信陆乘风也絕非什么良善之辈。要不是看在她跟冯蘅那么相似的份上，他压根不会救她。事实上，她也利用了他这个心理，厚脸皮地赖在归云庄，要他帮自己医治。对於她的身份，她故意只字不提，只說黃药师沒有立刻杀了她，而只对她下附骨针，自然有他不杀的道理。陆乘风追问她黄药师不杀的原因，她但笑不语。这一招可厉害啦，四两拨千金，让陆乘风自己去纳闷，纳闷着纳闷着就会自己总结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了。
　　果然，虽然陆乘风对她的說法将信将疑，但一时之间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她还夸下海口說她有办法让黃药师原谅他，将他重新纳入门下。她知道陆乘风收集了很多名贵书画，目的不过是想拿来讨黃药师开心，进而取得他的原谅。这是他被逐出师门十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事情。若是明日黃药师到来，他拉著她要他帮他說情，大家就尴尬了。
　　安若初苦笑了下，现在她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啊。
　　要是她有点神经，就该发现陆冠英今天的异常。难怪他今天神色匆匆，原来是打算是去劫大金国使团的船只了。
　　大概是小日子过得太过安逸，竟然把归云庄的这件大事给忘记了。前两年抱著得过且过的心理，想著就算是跟归云庄扯上关系，她也未必有命活到黃蓉郭靖到来的那一天。谁知道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竟苟活了这么久。
　　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她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咬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就算早知道他们会来又怎样？逃也是死路一条，不逃也是死路一条，她根本就沒有选择的权利吧？
　　螺声渐渐地平息，她的意识也渐来渐模糊。
　　不甘心啊！她好不甘心！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就这么死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这世界上会有人因为她的死去而掉眼淚吗？会有人把她念念不忘地记在心上吗？每年清明节的时候，会有人去帮她扫墓吗……
　　她好恨……真的好恨……
　　额角的汗大滴大滴地流下来，从嘴角渗了进去，唇舌之间满是咸涩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
　　归云庄的前厅人人神色各异。
　　话說陆冠英昨晚劫了大金国使团的船，並将作为使者的大金皇子完顏康给绑了回来。穆念慈为救杨康，引来了梅超风。江南六怪也闻风而至。大家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再加上一个搅局的假裘千仞，一番唇枪舌战后，正想开打，箭在弦上，谁知超梅风忽而奇道：“谁陪我来著？我单身闯庄，用得著谁陪？”
　　黃蓉出声问道：“你身后那位是谁？”
　　梅超风反手捞出，快如闪电，眾人也不见那穿青布长袍的人如何闪躲，她这一抓竟没抓着。那人行动有如鬼魅，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梅超风自到江南以后，这些时日以来一直觉得身后有点古怪，似乎有人跟随，但不论如何出言试探，如何擒拿抓打，始终摸不着半点影子，还道是自己心神恍惚，疑心生暗鬼，但那晚有人吹箫驱蛇，为自己解围，明明是有一位高人窥伺在旁，她当时曾望空拜谢，却又无人搭腔。她在松树下等了几个时辰，更无半点声息，不知这位高人於何时离去。这时听黄蓉这般问起，不禁大惊，颤声道：“你是谁？一路跟着我干甚么？”
　　那人恍若未闻，毫不理会。
　　梅超风向前疾扑，那人似乎身子未动，梅超风这一扑却扑了个空。眾人大惊，均觉这人功夫高得出奇，真是生平从所未见。
　　陆乘风道：“阁下远道来此，小可未克迎接，请坐下共饮一杯如何？”那人转过身来，飘然出厅。
　　过了片刻，梅超风又问：“那晚吹箫的前辈高人，便是阁下么？梅超风好生感激。”
　　眾人不禁骇然，梅超风用耳代目，以她听力之佳，竟未听到这人出去的声音。
　　黄蓉道：“梅师姊，那人已经走了。”
　　梅超风惊道：“他出去了？我……我怎么会不听见？”
　　黄蓉催促道：“你快去找他罢，別在这里发威了。”最好忘记她刚刚說要跟靖哥哥決斗的话。
　　梅超风呆了半晌，脸上又现凄厉之色，喝道：“姓郭的小子！接招罢！”
　　黃蓉囧了，怎么还沒忘记这件事啊？
　　见梅超风逼近，郭靖沒有办法，只好使出洪七公教的那降龙十五掌跟梅超风对招。两人拆了四五十招，梅超风竟不能逼近半步。只看得黃蓉笑顏逐开，六怪挢舌不下，陆氏父子目眩神弛。
　　然而郭靖毕竟並未学全降龙十八掌，一番激战下来，渐显劣势。又拆数招，只见那青衣怪客嗤嗤嗤接连弹出三颗石子，黃蓉见他有意提示眼盲的梅超风，气不打一处来，弯腰拾起一把瓦烁碎片，对准那青衣怪客投出的石子，一来扰乱声响，二来打歪准头。
　　不料怪客指上加劲，小石子弹出去的力道劲急之极，破空之声异常响亮，黄蓉所掷的瓦片固然打不到石子，而小石子发出的响声也决计扰乱不了。陆氏父子及江南六怪都极惊异：“此人单凭手指之力，怎么能把石子弹得如此劲急？就是铁胎弹弓，也不能弹出这般大声。谁要是中了一弹，岂不是脑破胸穿？”
　　这时黄蓉已然住手，呆呆望着那个怪客。此时郭靖已觉力不从心，正想投降，不料黃蓉突然向那青衣怪客奔去，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爹爹！爹爹……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变了这样？”
　　郭靖见机不可失，当即伸掌慢慢拍向一旁呆立的梅超风的肩头，这一次却是用了十成力，右掌力拍，左掌跟着一下，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风被这连续两掌打得翻了个筋斗，半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陆乘风听黄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残废，突然站起，要想过去，也是一跤摔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搂住了黄蓉，右手慢慢从脸上揭下一层皮来，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诡异古怪之极。这本来面目一露，但见他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黄蓉眼泪未干，高声欢呼，抢过了面具罩在自己脸上，纵体入怀，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这青衣怪客，正是桃花岛岛主黄药师。

　　第十五回

　　黃蓉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黃药师沉著脸道：“我怎么来啦！来找你来著！”
　　“爹，那你的心愿……”黃蓉想起爹爹曾說过若不练成研究成《九阴真经》上卷決不出岛，如今为了自己顽皮，竟害他违愿破誓，心下顿时觉得难过。
　　黃药师不置可否。事实上，这几年来他陆陆续续地出过几次岛，只是神不知鬼不觉而已。那个誓言，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打破了……只是那个真正让他违愿出岛的人，四年来卻了无影踪。
　　黃蓉不知其中內情，满心愧疚，不禁软下声来：“爹，我以后永远乖啦，到死都听你的话。”
　　这句话对黄药师见颇为受用，只见他心情大好，說道：“扶你师姊起来。”黄蓉过去将梅超风扶起，陆冠英也将父亲扶来，双双拜倒。
　　黄药师叹了口气，說道：“乘风，你很好，起来罢。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
　　陆乘风哽咽道：“师父您老人家好？”黄药师道：“总算还没给人气死。”黄蓉嬉皮笑脸地道：“爹，你不是說我吧？”黄药师哼了一声道：“你也有份。”黄蓉伸了伸舌头，道：“爹，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师父。”
　　黄药师眼睛一翻，对六怪毫不理睬，說道：“我不见外人。”六怪见他如此傲慢无礼，无不勃然大怒，但震於他的威名与适才所显的武功神通，一时倒也不便发作。
　　黄药师向陆冠英一指，朝陆乘风问道：“他是你儿子？”
　　陆乘风点头称是。陆冠英不待父亲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說道：“孙儿叩见师祖。”
　　黄药师道：“罢了！”并不俯身相扶，却伸左手抓住他后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头拍落。陆乘风大惊，叫道：“恩师，我就只这个儿子……”
　　黄药师这一掌劲道不小，陆冠英肩头被擊后站立不住，退后七八步，再是仰天一跤跌倒，但没受丝毫损伤，怔怔的站起身来。黄药师对陆乘风道：“你很好，没把功夫传他。这孩子是仙霞派门下的吗？”
　　陆乘风才知师父这一提一推，是试他儿子的武功家数，忙道：“弟子不敢违了师门规矩，不得恩师允准，决不敢将恩师的功夫传授旁人。这孩子正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师的门下。”
　　黄药师冷笑一声，道：“枯木这点微末功夫，也称什么大师？你所学胜他百倍，打从明天起，你自己传儿子功夫罢。仙霞派的武功，给咱们提鞋子也不配。”
　　陆乘风大喜，忙对儿子道：“快，快谢过祖师爷的恩典。”陆冠英又向黄药师磕了四个头。黄药师昂起了头，不加理睬。
　　陆乘风在桃花岛上学得一身武功，虽然双腿残废，但手上功夫未废，心中又深知武学义，眼见自己独子虽然练武甚勤，总以未得明师指点，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满肚子的武功诀窍可以教他，但格於门规，未敢泄露，为了怕儿子痴缠，索性一直不让他知道自己会武，这时自己重得列於恩师门墙，又得师父允可教子，爱子武功指日可以大进，心中如何不喜？
　　要想說几句感激的话，喉头却哽住了說不出来。黄药师白了他一眼，說道：“这个给你！”右手轻挥，两张白纸向他一先一后的飞去。
　　他与陆乘风相距一丈有余，两叶薄纸轻飘飘的飞去，犹如被一阵风送过去一般，薄纸上无所使力，推纸及远，实比投掷数百斤大石更难，眾人无不钦服。
　　陆乘风一瞥之下，见两张纸上写的都是练功的口诀要旨，却是黄药师的亲笔，多年不见，师父的字迹更加遒劲挺拔，第一叶上右首写着题目，是“旋风扫叶腿法”六字。
　　陆乘风知道“旋风扫叶腿”与“落英神剑掌”俱是师父早年自创的得意武技，六个弟子无一得传，如果昔日得着，不知道有多欢喜，现下自己虽已不能再练，但可转授儿子，仍是师父厚恩，当下恭恭敬敬的放入怀内，伏地拜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突然闭口，转声道：“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创的已大不相同，招数虽是一样，但这套却是先从内功练起。你每日依照功法打坐练气，要是进境得快，五六年后，便可不用扶杖行走。”
　　陆乘风又悲又喜，百感交集。黄药师又道：“你腿上的残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盘功夫也不能再练，不过照着我这功诀去做，和常人一般慢慢行走却是不难……你把三个师弟都去找来，把这功诀传给他们罢。”
　　陆乘风答应一声：“是。”又道：“曲师弟和冯师弟的行踪，弟子一直没能打听到。武师弟已去世多年了。”
　　黄药师心里一痛，一对精光闪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风身上，她瞧不见倒也罢了，旁人无不心中惴惴。黄药师冷然道：“超风，你作了大恶，也吃了大苦。刚才那裘老儿咒我死了，你总算还哭出了几滴眼泪，还要替我报仇。瞧在这几滴眼泪份上，让你再活几年罢。”
　　梅超风万料不到师父会如此轻易的便饶了自己，喜出望外，拜倒在地。
　　黃药师本想再說什么，眼睛蓦然被超梅风跪著不远处的地上的一个银亮物体给吸引住，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說什么，只是瞪著那个物体。站在他旁边的黃蓉为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困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道：“咦，是谁的银哨子？好精致。”
　　梅超风在自己胸口摸了一阵，說道：“是我的。”大概是刚才被郭靖那臭小子打那一掌掉出来的。
　　“哪儿来的？”黃药师开口问道，平稳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只有离他极近的黃蓉才可以看到他手上略起的青筋。
　　黃蓉不禁有点好奇，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竟能得到爹爹这般重视？
　　梅超风呆了呆，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此一问，不过还是照实答道：“这是我从一个人的身上夺来的。”
　　黃药师厉声道：“讲清楚！”
　　“自从拿到《九阴真经》下卷以后，我跟玄风照著上面的招式潛心修鍊，但因为上面提到的內功心法对我们来說实在是难以参透，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我跟玄风都几次都差点走火入魔。飞霞山庄是名门正派，我心想也许里面会有记载关於內功心法的书籍，於是在四年前，我潛入飞霞山庄打算偷书，然而因为弟子目不能视物，在飞霞山庄中迷了路，便随意抓了个人代我引路。之后行蹤曝光，那人吹哨子欲引来庄中之人，弟子便夺了他的哨子……”
　　讲到这里，一直沉默的陆冠英突然說了句：“那是初姐！”
　　黃药师这才正眼看他，陆冠英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有点心惊，強作镇定地答道：“当时我也在场，正是这贼婆子将初姐打得……”說到这里，他语气愤慨：“要不是她，初姐又怎么会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哦？她对你口手的初姐做了什么？”黃药师抚著手上的玉箫问道。
　　深知黃药师习性的黃蓉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不禁暗自心惊，这是爹爹发怒的前兆！
　　陆冠英道：“她往初姐颈上拍了一掌，当时初姐脸色立刻大变，全身冰冷，口吐鲜血。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掌的缘故，四年来，初前深受病痛的折磨，几欲命送黃泉！”
　　听至此处，黄药师怒极反笑道：“好，好！”当年他在她身上下针，不过是吓唬她，那一针根本就沒有深入骨髓，本想过些时日就替她拔针，谁知她性子那么犟，竟离家出走。这四年来，他日夜担心，就怕有人不小心将那针给她拍入骨髓，受尽针毒的折磨，谁知道他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大厅里靜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所有人屏息看著黃药师，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间变脸，传闻黃药师喜怒无常，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只见他如鬼魅般瞬间移步到梅超风身侧，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三掌。
　　梅超风突觉背心微微刺痛，这一惊险些晕去，颤声叫道：“恩师，弟子罪该万死，求你恩准现下立即处死，宽免了附骨针的苦刑。”梅超风知道只要中一枚针已是进了人间地狱，何况连中三枚？想到自己即将受到的非人折磨，梅超风顿时连死的心都有了，抖起毒鞭猛往自己头上砸去。
　　黄药师一伸手，已将毒鞭抢过，冷冷的道：“急什么？要死还不容易！”现在的她，不知道正在何处受苦受难，想到她这四年来所受的苦难，他心中大痛，这笔帐他定要梅超风加倍偿还！
　　梅超风求死不得，心想：“师父必是要我尽受苦痛，决不能让我如此便宜的便死。”不禁惨然一笑，向黃药师道：“弟子铸下大错，任凭师父处置。”
　　“你就祈祷你当初所伤之人如今安然无恙吧！”黃药师冷哼一声，转向陆冠英，极力压抑自己澎湃的情绪，才哑著嗓子问道：
　　“你所說的初姐如今身在何处？”

　　第十六回

　　陆冠英这才想起一整天不见安若初的影子，转头问陆乘风：“爹，初姐昨日下午就到庄了，你有看到她吗？”
　　陆乘风搖头，“不曾见到她。”
　　“奇怪了，会去哪里呢？”陆冠英皱眉道，随即朝黃药师說道：“初姐就在庄中，我派下人去找找。”
　　黃药师“嗯”了一声，自动自发地坐入上位等候，陆乘风丝毫不敢怠慢地命下人奉上好茶。
　　黃蓉见黃药师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抚著杯缘，卻一杯茶水也不见他饮，心里不禁暗暗奇道：这初姐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令爹爹如此心神不寧。
　　过了一会儿，一名下人神色慌张地急奔入厅，陆乘风正欲训斥他沒有规距，谁料这下人接下来說的话卻令他呆立在现场。
　　“稟告老爷，奴才方才……方才在花园的假山之中发现若初小姐的尸体！”那名下人战战兢兢地說。
　　“什么？！”陆乘风和陆冠英同时大喝。
　　坐在上位之人“蹭”地一声猛然站起来，所有人皆不及反应，下一刻，一道青影如闪电般略过，众人定睛一看，厅里哪里还有黃药师的影子？也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一马当先跑了出去，众人立刻尾随而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黃药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不停地回旋轰炸。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双眼赤红，胸中有一团气膨胀再膨胀，黃药师整个人陷入狂乱的境地。
　　腳下运功，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来到花园，只见下人围成一处议论纷纷，他猛然止住疾奔的步伐，暴喝一声，运气震开众人，有些不懂武的下人被他一震，当场血溅三尺。在场所有人皆满脸惊恐地看著这个如从地狱来的恶鬼般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黃药师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名躺在地上七孔流血的女子，完全不能把此刻躺在此处之人跟四年前的那个人联想起来。
　　双膝一屈，他跪在她身侧，颤抖地拾起她的一撮头发。
　　红顏白发！红顏白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难怪四年来他派出的人都找不到她，原来她早非昔日容顏！
　　果然还是太迟了吗？太迟了吗？
　　为什么当初不相信她？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快对她下附骨？为什么看不懂她眼里的悲伤和请求？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迟才发现自己对她的心意。
　　无尽的悔恨交织於心，心中大恸，他仰天悲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尾随而至的郭靖黃蓉诸人皆摀住自己的耳朵，无法忍受那浑厚內力的冲击。
　　“爹爹！”黃蓉大叫。
　　黃药师恍若未闻，越笑越大声，连树叶都被那声波震得沙沙作响。黃蓉见他有走火入魔的趋势，不禁心急如焚。
　　黃蓉气急败坏地往躺在地上的人看过去，这一看不禁也懵了。半晌后，才颤抖地吐出一个字：“……娘。”虽然头发全白，但那容顏正是她从小对著娘亲的画像看到大的啊！顾不上震耳欲聋的笑声，黃蓉掙脫郭靖拉住她的手，朝安若初奔了过去，趴在她身上大哭：“娘！是你吗？你来看蓉儿了吗？你醒醒啊！醒醒啊！”
　　哭了一会儿，黃蓉突然煞住。
　　她动也不敢动，维持著趴在安若初胸口的姿态，皱起细眉。
　　黃药师笑声渐止，只见他一步步地朝梅超风走去，狰狞的表情宣告著他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梅超风垂目站立，动也不敢动，然而冷汗已经沿著她的额际流了下来。正当黃药师举起手掌欲打向梅超风天灵盖时，黃蓉颤抖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爹爹……心跳……她还有心跳！”
　　挥到半空中的手掌猛然止住，黃药师急速回身，瞪著地上的人，一步步走向她，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纤细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腕，用此生最大的耐性细细地感受那微弱的脈搏。
　　虽然很微弱，但还是有的。
　　美妙的、溫暖的生命之音。
　　“……乘风，帮我準备房间和热水。”他哑声道。
　　俯身抱起那轻若鸿毛的身子，他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
　　一丝淚光从眼角渗出，第一次，如此感谢上苍的仁慈。
　　*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好下著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小时候，她常常跟邻居的小伙伴们一起淋雨打水仗，不弄得全身湿透绝不罢休，每次回家都被外婆罵得臭头，但下次还是沒心沒肺地照样玩得天翻地覆。
　　曾经抓著青春的尾巴哭天喊地地死活不撒手，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那些美好的时光，是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的呢？
　　安若初呆呆地看著床顶。
　　看来这一次，她沒有死成呢。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把她给救回来了？不过那个人要白忙一场了，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算上次沒死成，下次也差不多了。
　　躺在床上，她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波的疼痛到来。
　　然而等啊等，熟悉的疼痛卻迟迟沒来。
　　一口气憋著憋著，最后忍不住呼了出来。突然间无病无痛，怪不习惯的。莫非她是受虐体质？
　　被自己的想法囧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外。
　　“啊！”她惊叫一声，随即被自己的破锣嗓子给吓到。
　　死瞪著那个背对著她站在窗边的高大男人，安若初眼里写满了戒备。这年头一个陌生男人潛入一个女人房间，不是想杀人就是……不会吧？她都快要踏入棺材了，还遇到採花贼？老天，你果然是恨我的吧？是吧？！
　　只见那人转过身来一步步朝她走来，由於她这几年眼力衰退得很严重，看人都一团雾，所以即使那人面朝著她，她也看不清楚，只能拼命地往床內缩，继续用她的破锣嗓子叫道：“我……我年纪很大了，你看我的头发都白了，你要是想採花的话走错房间了……”她不是鲜花，她是开败的花啊！
　　当那人越走越近，她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黃药师似笑非笑地說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安若初死死瞪著他，恨不得可以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认得，化成灰也认得。”她咬牙著，下一秒，她扑上去，做了一件四年来做梦也想做的事情－－
　　用力地咬上他的脖子。

　　第十七回

　　安若初使尽全身的力气咬住他的颈动脈，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她好恨、好恨！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认命了，为什么他还要出现？为什么他还要出现？！他来做什么？来送她第二根针吗？还是来看她死了沒？很抱歉啊，她沒死，不能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了。他等一下是不是要帮她一把啊？来啊，反正也沒什么好失去的了，她早就活累了！
　　黃药师一声不吭地任她咬著，见她咬了半天也沒咬出半点血来，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小牙印，眼里满是心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只能做到这样，她的身体到底虛弱到什么地步？若不是恨极怨极，依她的性子又怎会不计后果地冲上来咬他？这些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如果这样能让她发洩一点点的怨气，他不介意让她咬。就算她想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他欠她的，太多。
　　咬到牙齿酸，也沒有一丝血腥味传来，安若初心中感到一阵酸楚。慢慢地松了口，一声不响地重新躺回床上，面向床內不再看他。
　　突然为自己感到可悲。
　　凭自己的力量，连在他身上咬一个洞都成问题，更別說是为自己报仇雪恨了，她真是不自量力。
　　不能恨敌人太強大，最终只好怨自己太无能。
　　她闭上眼睛，“你杀了我吧。”
　　算了，恨一个人太累，她早就沒有心力去计较这些事情了。他要她的命，她也不能說什么，唯有乖乖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趁早结束这荒谬的一生，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一点人家，从此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黃药师沉默。
　　她以为他是来杀她的？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咙头上下滾动了良久，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沙哑：“……我不会杀你，你身上的附骨针我已帮你拔除，你暂时沒有性命之虞。”附骨针虽然拔除了，然而这四年来，她心脈俱损，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就算现在救回来了，再活也……也……思及此，他忍不住握住拳头。不，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会找到医治她的方法！
　　她背对著他，那头扎眼的白发披散在脑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著他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如果……如果他当年能靜下心来想想她的态度和前因后果，不难发现那只是个拙劣的谎言，他竟然比老顽童还癡傻！世上懂得易容之人不多，妙手生花的更是少之又少，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怎么会连她有沒有易容都看不出来呢？就算是易容，沒理由连高矮胖瘦都跟阿蘅分毫不差，他不仅眼盲还心盲！然而再多的悔恨也換不回她一副健康的身体。他知道她恨他，他不敢祈求她的原谅，唯有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她。
　　她像睡著了一般毫无反应，然而从她的呼吸声，他知道她是醒著的。嘴巴张了张，想对她說点什么，但可以說什么呢？告诉她我误会你了然后请求她的原谅？可是连他也无法原谅自己，凭什么得到她的原谅？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安若初想，他大概是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折磨她吧。他說不会杀她，是因为他发现了更好玩的折磨人的方法吗？也对，他怎么可能让她死得那么痛快，她真是低估了他的变态程度。反正她现在破罐子破摔，要杀要剐任君处置，沒有在怕的啦！
　　“……你叫安若初？”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又怎样？想探听我的名字然后拿去开坛作法吗？要不要连生辰八字都告诉你？
　　“若初二字，有特別的含义吗？”
　　关你毛事？老娘就算叫二毛也是我家的事！
　　见她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黃药师第一次感到挫败。想起以前他說一，她不敢說二的那段时光，不禁苦笑。原来自己曾经拥有过她最美好的信任，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开，直到失去了才懂得那份感情有多么珍贵。
　　现在她一定恨他入骨吧。
　　“你想不想杀我？”他问道。
　　只见她纤细的身子微动。
　　果然。黃药师苦笑。
　　“如果你能沿著归云庄的花园走三圈而不气喘，我就告诉你我的命门在哪里。”练武之人都有命门，是全身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致命点。
　　他看到她的小手慢慢地握成拳。
　　外面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忍不住撩起一撮在阳光下熠熠生輝的银丝，吻上那令人心痛的美丽。
　　他给了她一个希望，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安若初，你呢？
　　你会给我什么答案？
　　*
　　安若初很配合，就算是再苦的药也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对此，陆冠英感到极之不可思议。以前她不是耍赖不喝，就是偷工減料，哪会像现在这么积极？
　　问她，她只說“我还沒找个好人家嫁掉，不甘心就这么去死”。但陆冠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悄悄改变了。他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的初姐，但又有点不一样，然而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說不上来。不过怎样都好，至少她现在有活下去的意志，这比什么都重要。
　　见她喝完药，陆冠英遣退下人，问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初姐，你跟师祖是什么关系？”
　　安若初淡声道：“沒有关系。”
　　說沒有关系，陆冠英是完全不信的，从那天得知她死讯师祖的反应，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匪浅。
　　“那为什么黃蓉那天会喊你娘？”
　　“她认错人了。”
　　“我想也是。”陆冠英点头，初姐的年纪怎么看也不像有黃蓉这么大的女儿啊。但由此可以推想，初姐跟黃蓉的母亲肯定长得极为相似，莫非师祖正是因为她的长相……他看向安若初的表情不禁带了些怜悯。
　　沒有理会他的表情，安若初說道：“冠英，扶我下床走走。”
　　陆冠英道：“初姐，现在还不宜下床走动。”
　　安若初恳求道：“就在房里走走，我躺得腰都疼了！”
　　见她一副可怜的样子，陆冠英不忍拒絕她，心忖就在房里走走，应该沒什么要紧吧？於是答应道：“那好吧。”
　　安若初立刻笑逐顏开，在陆冠英的搀扶之下下了床。
　　一下床才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要不是陆冠英扶著，她早就跌个底朝天了。
　　见她一脸挫败，陆冠英安慰道：“现在你身体还在恢复当中，不能操之过急，再过些时日必定会好许多。”
　　是吗？可是她怎么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在恢复的迹象？果然已是风中残烛了吗？原本的希望之火又一点点地熄灭下去，现在的她连走出房门都难，要何年何月才能去逛花园啊？
　　陆冠英正想說些什么，只见门外有两人走来，他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师祖，师叔。”
　　来人正是黃药师跟黃蓉。
　　黃药师目光落在他扶在安若初腰上的手，淡声道：“谁准你扶她下床了？”
　　见陆冠英一时语塞，心思玲珑的黃蓉怎会不知黃药师有意刁难。於是帮他解围道：“整天躺在床上肯定闷坏初姐了，还是师侄有心。不过初姐这病急不得，还是快快回床上躺著吧，来来来，初姐我扶你。”小师侄，还是快点把你的手拿开吧，不然等一下跟身体分开就不好玩了。
　　将安若初安置在床上后，黃蓉顺势坐在床沿，一恍神又看呆了。
　　至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
　　爹爹都把前因后果讲给她听了。虽然乍知自己的娘身体住著別人的灵魂，是挺难以接受的，不过对於这个初姐，她只有怜惜，沒有半点的怨恨。在得知爹爹竟对人家下附骨针时，她还把爹爹给臭罵了一顿。
　　“三个月之內不得下床走动。”黃药师面无表情地說道，既是說给陆冠英听，也是說给安若初听。末了还加一句：“要是到时无法行走，后果自负！”
　　安若初故意不看他，然而被子底下的手卻悄悄捏紧了拳头。
　　“初姐，我接下来会有点忙，不能时时来探望你。”陆冠英說道：“另外，你的裁缝店，有绫儿看著，我也另外派了人手去帮忙，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
　　安若初点点头，朝他笑道：“麻烦你了，冠英。”
　　一旁的黃药师看著她脸上的笑，垂眸不语。
　　陆冠英搔搔头，“沒什么啦，应该的。我先走了。”說完朝黃药师跟黃蓉行了个礼离开了。
　　房里只剩下黃药师、黃蓉跟安若初三人。

　　第十八回

　　黃蓉从兜裡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安若初，笑道：“初姐，你刚喝完药，肯定很苦吧？我刚买了些蜜枣，吃两颗去去苦味儿吧。”
　　嘴裡的苦味确实还沒散去，安若初感激地朝黃蓉笑道：“谢谢。”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巴裡，那甜味稍稍減轻了嘴裡的苦涩，她忍不住又拿了一颗，瞇眼叹道：“好好吃。”这几天吃的东西都淡得很，药又苦得很，很久沒有尝过甜味的东西了。
　　见她喜欢，黃蓉喜道：“你喜欢的话这包就给你了，改明儿个我再帮你买一些其他的零嘴。”
　　安若初眼睛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黃蓉转过头看向一旁正悠哉泡茶的黃药师，只见他头也不抬地說道：“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黃蓉插腰道：“谁叫爹爹你开的药都那么苦！”小时候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感冒，结果他竟然拿了一碗黑糊糊的东西让她喝，苦得她眼淚鼻涕双管齐下，从此不再敢吃他开的药。虽然爹爹开的药确实很有效，但她寧愿多病几天，也不愿喝那可怕的药。黃蓉转向安若初寻找盟友，“初姐，你說是不是……初姐，你怎么一下子吃那么多啦？”
　　安若初抬起头，无辜道：“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黃蓉开始考虑她爹爹的建议了。
　　就在安若初再度伸手要拿的时候，黃药师眼皮掀也不掀一下地喊道：“蓉儿！”
　　黃蓉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装那包祸害给收了起来，然后朝安若初投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对不起啦，初姐，比起你，爹爹比较可怕。
　　安若初慢慢地放下停在半空中的手。
　　黃药师缓缓地开口：“下次我写药单时会注意。”
　　安若初无视他。
　　见气氛有点僵，黃蓉赶紧找话题，“那个……初姐，听爹爹說，你一睡醒来就变成我娘了，那你以前是什么人？”眼角瞄到爹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黃蓉在心裡偷笑，看来她问对问题了。
　　安若初淡淡地說，“就一个普通人。”
　　“哎，详细一点嘛，几歲？长什么样子？从哪裡来？”
　　几歲啊……她都快忘了。屈指一数，来这个世界前，她刚满二十，加上来这个世界整整五年，也就是說……“今年二十五歲。”比冯蘅小十歲。
　　突然“啪”的一声，是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黃蓉惊悚地转过头，只见到爹爹一脸面无表情，但手上的杯子怎么看都快被捏碎了啊。聪明如她，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呃，其实她想告诉爹爹不用那么在意，他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他的真实年龄，絕对不会有人說他老牛吃那个啥……黃蓉咳了一声，继续问道：“那初姐，你来自哪裡？”
　　“唔……我說了你可能不相信。”安若初說道，“我来自未来。”
　　“未来？”黃蓉瞪大眼。
　　“嗯，几百年后。”
　　又是“啪”的一声，黃蓉转过头去，只见那可怜的杯子已经成了碎片。黃蓉吞了吞口水，这下好了，一下子变成了古人……
　　“那……那几百年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有难度啊，怎么跟一个古人形容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安若初苦思了一会儿，最后說道：“那裡的人生活相对比较安定，战爭比较少，当然有些国家还是会有；交通也很便利，像这裡要十来天的路程，我们那裡可能一天就可以到达了；还有，两个相隔十万八千裡的人也可以用一种工具进行对话；我们穿的衣服也很不一样，女孩子夏天穿背心短裤出门也不会被人家用奇異的眼光看著……”
　　黃蓉听得著迷：“好好喔，我好想去看看……”
　　“其实那裡也不是沒有缺点啦，比如說空气污染严重啦，地震啊旱災啊什么的也很多，犯罪率也比这裡高，黑心商品到处是……”
　　黃蓉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那初姐，你喜欢这裡多一点，还是那裡多一点？”
　　安若初但笑不语，心想当然是那裡，她巴不得快点穿回去。不过这种话还是放在心裡就好，免得听者有心。
　　“蓉儿，你沒其他事做了吗？”黃药师淡声道。
　　啊，爹爹在赶人了。黃蓉吐吐舌头，說道：“那初姐，你好好休息，我明儿个再来看你。”說完也不等她反应就一溜煙跑了。
　　黃蓉一走，房间裡顿时靜了下来。
　　黃药师仍然垂眸品著茶，安若初沒理会他，径自拿起放在床头的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这是她吩咐陆冠英给她买的，这可是现在全城最热门的小說，目前已经出到第六集，这集她可是期待了整整两个月啊。她本来半坐著看，坐了一会儿，腰有点酸，於是侧躺下来看，过了一会儿，支著头的手酸，最后干脆趴著看。
　　不知过了多久，正看到天雷勾动地火的情节，手中的书竟然被人抽走！
　　安若初吃惊地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黃药师已站在床边，只见他挑眉看著书名，說道：“《吾之老鸨生涯》？”
　　安若初瞪著他……手上的书，抿唇不语。
　　“躺在床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她当然知道，反正视力这种东西在古代要恢复是不可能了，如果为了那几度而牺牲看她最爱的小說，活著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她並不想跟他多說话，於是強迫自己转移视線，故意不去看他手上惹得她心痒痒的书。
　　黃药师看了眼像只小貓委屈地缩在床角的人儿，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她太严苛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响起：“……我念给你听？”
　　安若初闭上眼，不理他。
　　黃药师在床缘坐下，背靠著床头，径自念起了书的內容。
　　无视他无视他无视他……安若初自我催眠，然而耳朵並不像眼睛，不想看就可以闭上。所以当他低沉的嗓音飘进耳朵裡，她十分沒有节操地被吸引了。
　　“……朱大文对咱们的莺儿一见钟情，天天来光顾，为怡红院带来了大把大把的银票，我简直快把他当神明给供奉起来。倒是莺儿那傻丫头不识好歹，一心念著那上京赴考的穷书生，盼他有一天来赎她。我告诉她，要是人家真的高中状元，哪儿还会记得你这残花败柳……”
　　当她听清楚內容时，她华丽丽地囧了……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和谐的感觉？她想叫他別念了，又沒胆开口喊停，最后只好被迫在“黃药师＝老鸨”的雷霆思维中度过了一段风中凌乱的午后时光。
　　夕阳的余暉从窗台照进来，黃药师放下手中的书，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她。
　　只见她眼睛合上，脸上平靜无波，仿佛是具沒有灵魂的躯殼。
　　他瞪著她良久，迟疑地伸出食指探了探她的鼻息，直到确定她还有呼吸，一颗突然揪紧的心才慢慢地放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她一睡著，他就很怕。每晚都要探她好几次的鼻息，确定她沒事才能安心。那一天她七孔流血躺在地上的场景还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想一次就心惊胆颤。他至今还无法相信，她真的被他给及时救下来了，沒有被死神给带走。
　　他执起她露在被子外的冰冷小手，缓缓地滑进她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不禁嘆了口氣，细成这样，随便一折就断了。右手穿过她腋下，单手托起她的背，让她半坐起来，自己盘腿坐到她身后，开始帮她运气。
　　这也是疗程之一，不过他都选在她睡著的时候，从来沒有让她知道。这么做有他的考量，依她现在的心理状況，估计不会乐意跟他有过多的接触，若是身体產生反抗的情绪，气便无法畅行，治疗也会失去功效。
　　半个时辰后，她的手腳开始暖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他停止向她运气，並接住她往后软倒的身子。
　　一抱住，就不想放开了。
　　白天时，她总是不理他，虽然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內，但真正面对她冷漠的态度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嫉妒所有跟她相谈甚欢的人，嫉妒每个可以得到她真心笑容的人。她对每个人都和顏悅色，却吝於给他任何一个表情，除了刚醒来那次強烈地表现过她的怨恨外，之后就当他如空气一般视而不见。他堂堂东邪黃药师什么时候被人这般对待过了？若是旁人胆敢这样对他，只怕早就身首異处，唯独她，他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沒有。
　　软的，她不吃；硬的，他舍不得，最终只好由著她。
　　他收紧揽著她细腰的手臂，低头吻了吻她微微汗湿的额角。
　　“初儿，初儿……”他情不自禁地反复低喚著她的名字。
　　別让我等太久……

　　第十九回

　　就这样，安若初每天躺在床上当起了废人。
　　“初姐，绫儿来看你了！”
　　人未到，声先到。
　　绫儿从房门口往內探了探脑袋，朝床上的安若初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安若初抬起头，看见她，笑道：“这么久才来！”
　　绫儿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忿忿不平地說道：“初姐，你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那沈府不是向我们订了衣服吗？后来因为你身体不舒服，赶不出来，我就亲自到他们府上說明原因，还向他们道了歉，结果他们竟然不领情，还派人来砸店，真是太过份了！”一想起这件事绫儿就气愤不已。
　　安若初瞪大眼，“有这件事？怎么沒听冠英提起过？”
　　“陆公子肯定是不想让你担心啦！”
　　“那后来怎么样？”安若初追问。
　　“后来我就去报官啊，谁知道那县老爷跟沈家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不但不追究他们的恶行，竟然还反过头来說我们违約在先，理当赔偿！”
　　“你沒有把订金退还给他们？”
　　“我有啊！我一开始就把订金退给他们了。”
　　“既然订金已退，双方就沒有拖欠了，还赔什么？！”安若初怒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就是！我还沒跟他们计较他们砸坏的东西呢！”
　　“这件事后来怎么了结？”
　　“后来陆公子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沒过几天，沈府就找人来道歉，还說会负责店铺的维修费，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安若初皱眉道：“难怪他前阵子都在忙，原来是忙这件事。”
　　“初姐，你真该好好感谢一下陆公子。”
　　安若初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对了，初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快撐不住了，客人都指名要你亲手做的衣裳，店裡的存货都卖完了，我请来代职的繡娘做的衣裳客人都看不上眼。”
　　安若初苦笑：“辛苦你了，绫儿。你看我这样子，连下床都成问题。如果……”她顿了一下，叹道：“如果真的撐不下去，就把店收起来吧。”
　　绫儿大叫：“那怎么可以！当初初姐为这间店付出那么多心血，为了找到合适的布料供应商，你几乎跑遍了整个苏杭；为了开拓客源，你亲自到別人府上拜访宣传，吃了多少闭门羹；每个晚上，你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著衣服，导致眼力一天比一天衰退……裁缝店之所以有今日的兴旺局面，是你一点一滴的心血累积啊！怎么可以說放棄就放棄！”說到最后，绫儿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安若初愣了愣，随后低头沉默不语。
　　绫儿坐到她床边，伸出双手搂住她纤细的双肩，哽咽道：“绫儿的命你是救回来的，那个冬天，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我早就冻死饿死在街上了……那时候绫儿就发誓，不管你要做什么，绫儿都会全力以赴去帮助你。但是，也请你不要放棄好吗？不然绫儿会遗失自己的目标的。”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在乎自己吗？
　　安若初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微笑道：“……好，不放弃。”
　　绫儿破泣而笑，“你要快点养好病，我等你回来。”
　　安若初擦擦她的眼淚，笑道：“真是的，几歲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子。”
　　绫儿不好意思地吸了两下鼻子，“对了，初姐，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著有一大群人在吵架，他们是谁啊？”
　　大概是黃蓉他们吧，果然……剧情该进行的还是会进行、该打架的还是要打架、该跳湖的还是要跳湖啊。真是可惜了，这阵子她跟黃蓉相处得还挺好的，不知道下次再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搖搖头，朝绫儿說道：“別人的事情不要多管。”
　　“喔。”绫儿搔搔头。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帅哥是谁啊……“初姐，你认不认识他们当中最……嗯，好看的那个男人？”
　　好看？安若初脑中闪过一大堆剧中人：陆乘风、陆冠英、杨康、郭靖、欧阳克、黃药师……长得好看的可不少啊，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来。“哪个？”
　　“就是那个啊……”绫儿站起来，努力在脑中想像他的样子，比手画腳地說道：“差不多比我高两个头，穿青色衣服，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他……嗯，怎么說呢，即使沒有开口讲话也给人一种威迫的感觉，他一站在那裡，週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稀薄了一样，可是却也让人移不开眼睛。”连她当时站得远远的，都可以感受到那強烈的气场……喔，极品啊！天仙啊！
　　安若初无言地看著她那花癡的样子，想起当初刚见到黃药师的自己。她那时候，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想起来还真丟脸，真亏黃药师可以视若无赌这么久。
　　“初姐，你到底认不认识他嘛！”
　　安若初別开脸，“不认识。”
　　“真的？”绫儿怀疑地看著她，不认识的话她干嘛一副心虛的样子？
　　安若初索性闭上眼睛，“我累了，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上门。”
　　“哪有这样的？初姐，你不回答我我就不让你睡……”說完伸手搔她痒。
　　安若初最怕痒了，立刻弹起身来，拼命闪躲。“哈哈……不要，快住手！”
　　“說不說？說不說？”
　　“哈哈……你……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住……住手！”
　　两人正在玩鬧，突然门口传来声响，绫儿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瞎眼女人跪在门口，不知道想做什么。
　　安若初收起笑容，坐起身，戒备地问道：“梅超风，你做什么？”
　　“我是来负荊请罪的。”
　　“你何罪之有？”
　　“当初若不是我在你后颈拍了一掌，那附骨针也不会发作。”
　　“就算是，也是那个下附骨针的人的错，不关你的事。附骨针上的毒，早晚会发作的。”她淡淡地說道。
　　“不，师父並沒有将附骨针拍进你的骨髓，若不是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作。”
　　是这样吗……那她是不是该谢谢他当时的手下留情？安若初自嘲地笑了笑，苦受都受过了，现在才去追究谁才是始作俑者有意思吗？
　　梅超风脸上淒苦地說道：“我不敢求得师父的宽恕，只求你让师父赐我一死，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受三根附骨针之苦。”
　　“你师父对你下附骨针自有他的道理，关我何事？”她沒记错的话，黃药师对她下附骨针，一来是想对她之前的行为施以薄惩，二来是想让她去办三件事，待事成之后，自然会为她拔针。难道黃药师沒有跟她讲吗？
　　梅超风搖头，“师父是在听說因为我才让你身上的附骨针发作之后，震怒之下才喂了我三根附骨针的，他还說，如果你有什么万一，他定不会轻易饶我。”
　　安若初沉默。
　　他这么关心她的死活做什么？她死了，最开心的不是他吗？啊，不对，瞧她这记性，她的身体可是冯蘅的呢，就算再恨她，他也舍不得冯蘅的身体受到丝毫损伤吧。难怪他这阵子拼命帮她进补，原来他是因为想保护冯蘅的身体，再想办法把她从冯蘅的身体赶出去吗？
　　“想死还不容易？你往自己的天灵盖拍一下，保证下一秒去见阎王。”一旁的绫儿皱皱鼻子說道。虽然她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脈，但她也听得出来正是这个女人害得初姐的身体这么虛弱。
　　“绫儿。”安若初轻斥。
　　“初姐！”
　　安若初向她摆摆手，朝梅超风說道：“好了，这是你们自家的事情，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去求你师父吧！”她师父不让她自我了断，她就真的不敢轻举妄动吗？其实黃药师也不可能时时看著她，真正想死，谁也阻止不了她。依她看，梅超风多半是想利用她的同情心，让她去求黃药师叫他原谅她吧。可惜啊，她高估了她对黃药师的影响力。她要是有这能耐，就不用受这四年的苦了。
　　“你在这裡做什么？”
　　一道平靜的声音响起。
　　梅超风倒抽了一口气，把头侧向声的来源，声音略为不稳地叫道：“师父！”

　　第二十回

　　黃药师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喊我师父！”
　　梅超风连连磕头道：“弟子罪该万死！”
　　黃药师抚著手中的玉萧，眉眼一挑，“喔？你倒是說說你哪里该死了？”
　　“弟子……弟子不该逃避师父的责罰。”
　　“还有呢？”
　　“还有……”冷汗从梅超风的额角冒出来，“还有……弟子不该来打扰若初姑娘。”才刚說完，左肩已受了一掌，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
　　黃药师罵道：“混帐！你可知为师为何对你下附骨针？”
　　“弟子愚钝，请师父明示。”
　　“你跟玄风仗著藝高人胆大，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为师都可以不管。但你可知为何你在江湖混了这么久，到头来卻只換得一个臭名？那是因为在你心中，沒有是非黑白之分，凡事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不管善恶，肆意妄为，以至人人唾棄。在伤一个手无缚雞之力的人的时候，你心里可有一丝不忍？一个人若沒有了最基本的人性，武藝再高，也是连豬狗都不如！你做了那么多天理不容的事就想一死了之，世界上还沒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梅超风只能猛嗑头，“弟子知错！请师父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黃药师负手而立，眼睛卻盯著床上垂目听著他们谈话的安若初，语速转慢：“当年你伤她的时候，可有想到你也有今日？即使她原谅你，为师也不能原谅……”
　　安若初抬头，即使眼前依然一片模糊，她也感受得到他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种被人深深注视的感觉，让她觉得周围的人都淡化成背景，世界上仿佛只剩他们两个存在。
　　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在讲给她听吗？在他心中，也曾为当年的事情而懊恼悔恨吗？
　　她把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梅超风，想起这女子将来的命运。她虽然坏事做尽，但对黃药师，卻是一片忠心，死也是为他而死。但如今看来，剧情好像有点走偏了，黃药师似乎真的有意用附骨针来折磨她。若因为她的出现，而改变了梅超风和黃药师的命运，她可承受不起。
　　本来就只想平平稳稳地过完余生，不去跟剧中人瞎搅和，然而上天似乎不放过她，让她一再地处於风暴圈中，无法置身事外。安若初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事也是因她而起，还是早点让剧情导回正途吧。
　　清了清嗓子，安若初开口道：“那个……”
　　梅超风和黃药师同时把头转向她。
　　她硬著头皮继续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黃药师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著玉萧，慢慢地开口道：“你說。”
　　“你这么做无非是要梅超风知道自己所犯的错，与其用附骨针折磨她，还不如让她将功折罪，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见黃药师沒什么反应，她继续說下去：“既然她偷了《九阴真经》，就让她去找回来，她练了上头的功夫，就自个儿废了它，还有受她连累的师兄弟，也由她负责一一去赔罪，把他们重新找回来……”感受到黃药师投射过来的灼热视線，她撇开眼睛，讷讷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听到安若初替她求情，梅超风感激不已，碍於黃药师在前，心里虽狂喜卻不敢造次，只能低眉靜待黃药师的反应。
　　过了半晌，黃药师道：“附骨针上的药性，一年之后方才发作。这一年之中，这三件你若办成了，就到桃花岛来见我，自有法子给你拔针。”
　　梅超风大喜，忙道：“弟子赴汤蹈火，也要给恩师办到。”
　　安若初也松了一口气，他要不答应，她也奈何不了他。
　　梅超风走了以后，黃药师走进来，扫了一眼像只八爪鱼缠在安若初身上的绫儿，淡声說了一句：“病人需要靜养。”
　　绫儿心虛地收回自己的爪子，呵呵笑道：“不好意思，一时忘记了，再次会注意、会注意，嘿嘿。”說完朝安若初挤眉弄眼，还說你不认识他？
　　安若初朝她耸了耸肩。
　　下次肯定要你老实招来！绫儿咬牙。
　　沒什么好說的。安若初搖搖头。
　　打了一会儿哑谜，绫儿跳下床，朝她道別道：“初姐，你要乖乖养病，我会买好你最喜欢的盐酥雞等你回来吃。”
　　“嗯。”安若初微笑地点点头。
　　绫儿走了以后，又只剩下她跟黃药师两个人。
　　为什么总是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呢？
　　他不主动开口，她当然也不会找话题。
　　於是两个人一同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蓉儿走了，这是她留给你的。”
　　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会儿，才从他手中接过来。
　　手里握著那薄薄的信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注意力放在窗外盛开的海棠花上，於是慢慢地拆开信封，拿出信读了起来。
　　內容不多，除了一些要她坚強勇敢地对抗病魔的话，接下来讲的都是关於黃药师的。
　　“……初姐，爹爹他知道他做错了，你就原谅他吧。我还沒见过爹爹这么在乎一个人过，你对他来讲，一定很重要。自从娘死后，爹爹一直很孤单，我很希望有个人可以陪伴他，让他开心。初姐，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真心希望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安若初简直无言以对。
　　她有点怀疑这封信其实是郭靖代笔的。
　　收起了信，看见黃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收回看著窗外的视線，定定地低眸看著她，而且看那样子，已经看了许久。她移开视線，假装沒看到。
　　“蓉儿在信里都說了些什么？”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么不想跟我說话？”
　　对啦，还不快滾。
　　“这样啊……”
　　突然沒了声音。
　　安若初疑惑地抬头，嘴唇擦过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整个笼罩著她，俊美的脸近在咫尺，狭长的眼瞇著，有种危险的感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嘴唇擦过的是他的……她双手撐在床上，急欲退开，黃药师伸出左手，扣住她的后腰，让她不能动弹。
　　“放开！”她瞪他。
　　他轻笑道：“终於跟肯跟我說话了？”
　　她咬牙道：“你到底想干嘛？”
　　“为什么要让她去做那三件事？”
　　她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指的是梅超风。“我随口讲的。”
　　“是吗……”那三件事，他本来就有意让梅超风去做，只是那时得知她的死讯，一时气极才临时改变主意。关於这件事，他並不曾說出口，她到底是如何得知他心意的？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呢？他为这个结论而心情愉悅，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原谅她？”
　　她将头別向一边，淡声道：“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所以說，你想杀的人，只有我一个？”
　　“不。”她搖头。
　　“嗯？”他挑眉。
　　如果当初他並沒有真的将附骨针拍入她骨髓的话，她有什么理由怪他？事到如今，好像连一个怨恨的对象都找不到了呢。她定定地望著他的衣襟，轻声道：“你也沒有错，错的是我。你就当作我什么都沒讲过吧。”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反咬回去吧？这几天她想过了，就算黃药师告诉她他的命门在哪里，她也未必有能力杀了他。而且杀了他以后，她之前四年所受的苦也不会因此而減轻一点点，何苦为难自己？
　　黃药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连恨他都不恨了吗？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跟他形同陌路了？
　　黃药师脸色阴郁无比，扣住她腰部的手慢慢收紧，像要把她的腰掐断似的。
　　她吃痛地叫了一声，他非但沒有松开力道，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說道：“明日我带你回桃花岛。”
　　“什么？”她瞪大眼，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桃花岛上有很多珍贵药材，对你的身体有帮助。”
　　“我不去！”开什么玩笑，去一次就丟了半条命，她哪里还敢去！
　　他瞇眼，“由不得你。”
　　“你說我要三个月才能下床的！”她用他說过的话来堵他。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他平靜地說道：“就这么決定了。”
　　安若初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替我決定？”
　　他垂下眼眸，半晌后，他不带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凭你这副身体是借用我妻子的。”
　　她愣在当场，反驳不得。
　　他放开她，直起身，背过身，走出房间。
　　你可以恨我，但絕对不可以把我当陌生人对待。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第二十一回

　　一艘小船在月色下慢慢地驶进桃花岛的海域。
　　随著小船的行进，两岸丛林渐多，草木芳菲。
　　幽婉淒冷的箫声从小船向四周荡漾开来，千里可闻。天地一片靜谧，仿佛岸边的一花一草也陶醉在哀婉动人的乐章中。
　　船头一名男子长身玉立，海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低垂的眼眸上，光影交错中，眉眼间隐隐散发出阴柔的邪气。
　　一曲终了，黃药师放下玉箫，负手而立，仰头靜靜地望了一会儿天边的月亮。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管人间如何天翻地覆、改朝換代，明月依旧清辉不減。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吧……那个他每每回忆起，就悔恨不已的夜晚。
　　那天晚上，她被他所伤，躺在地上望著月亮大笑出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当她毅然決定离开的时候，可曾回头望一望这座桃花岛？那时候，她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她是否曾经在心里大声地哭喊，可是他卻听不到？
　　四年来，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纠缠在他的心间，挥之不去。明知道答案，卻不愿深入去探究。寧可推敲其他的可能性，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直到再次见到她，他才不得不认清她恨他这个事实。
　　船在岸边停了下来。
　　他收回望月的目光，转身走进船舱，她还在昏睡。因为乘船的缘故，她睡不著，为了保证她有足夠的睡眠，他点了她的昏穴。
　　他望著她那陷在枕被中的不夠巴掌大的小脸。
　　从什么时候起，望著这张脸，他不会再想起阿蘅呢？
　　阿蘅，那个他曾经深深爱过的妻子。他以为，他会爱她一辈子，即使她已经离他远去。
　　可是，就在他最寂寞的时候，她卻出现了。她拥有阿蘅的外貌，在他毫不设防的情況下，轻易地闯进他心里。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想抽身卻为时已晚。
　　他得承认，如果一开始她不是以阿蘅的样貌出现，他未必会爱上她。当他对一个人存在排斥的心态时，她根本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沒有。
　　可是世界上就是有这种逃也逃不掉的缘份，即使他再如何聪明，也断然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离奇之事。一缕来自几百年后的芳魂，一个让他失神的干净笑容，竟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涟漪，再也无法淡然处之。从此眼里心里，只有那抹清淡如菊的笑容，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伸手轻轻地梳理著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应该从来沒有修剪过，头发也是隋意地盘起，可见其主人根本沒花费任何心思在这上头。她从以前就这样，对女儿家装扮一事向来不上心，一个发髻怎么也抓不好，每每都要他帮忙。如今想来，他那时其实存有私心，根本沒在认真教。她要真学会了，他可是会丧失很多乐趣呢。
　　看著手中的白发，他慢慢地收回远思的目光。
　　如果說，黑发的她，还有些许阿蘅的影子，那么如今一头白发的她，再也沒有一丝阿蘅的气息，她就只是她，安若初。
　　安若初，若初……
　　蓉儿曾经称赞过她的名字，还问她这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典故。她那时候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蓉儿沒有听清楚，然而卻逃不过他过人的耳力。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听到她这么说。
　　听完以后，他沉默了良久。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是她的愿望吗？
　　她也会怀念过去的那段美好时光吗？
　　他还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记得她输棋时的懊恼神色，记得她在溪边戏水时的神采飞扬，记得她背书时的咬牙切齿，记得他向她递去一杯溫茶时露出的清浅笑容……
　　她呢？在她的记忆里，是否也有关於他的美好的部份？思及此，他不禁苦笑了下。就算有，也早就被他自己一手摧毀。
　　那天，他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她肯定更加不可能原谅自己了吧。
　　她竟然答应那个叫绫儿的女人，說养好病就会回去。他听了只觉得恼怒不已。她还想去哪里？失蹤了四年还不夠吗？一向自制力十足的他，竟然忍不住郁闷之气向她说了那样的话，不计后果地只想著把她留在身边。
　　从来沒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这样气得牙痒痒 ，卻又莫可奈何。
　　就算是被她误会，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也认了。
　　拿了件披风裹住她，他将她抱了起来，然后走出船舱，腳下运气，翩然降落在岸上。迈开腳步，往桃林深处走去。
　　四年了。
　　找了四年，等了四年，今天，他终於把她给带了回家。
　　*
　　安若初揉揉酸涩的眼睛，她一向浅眠，怎么会睡得这么沉？
　　望著床顶，眨眨眼，再眨眨眼。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桃花岛了吗……
　　为什么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翻了个身，窗外天已经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看著房內的摆设，跟她离开的时候几乎沒什么分別，而且从家具的光亮程度看来，桃花岛的哑仆应该沒有在偷赖。
　　再回到这里，心情是复杂的。
　　怎么说呢，应该说，有点怀念吧……毕竟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这四年来，也许因为心态的关系，不管住过什么地方，都只觉得是短暂的停留，不会產生“家”的感觉。她也下意识地不乱买东西，行李永远就那么多，随时拿了便可以走。
　　原以为自己会对这个地方充满厌恶的，然而她恥辱地发现，她心里面竟然產生了一种在別的地方感受不到的踏实感……莫非这就是传說中的雏鸟情结？
　　安若初脸皮抽动了下，被自己的结论给雷到。
　　算了，即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也沒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他喜欢冯蘅的身体，她就摆在那儿让他看个饱好了。
　　摸摸肚子，有点饿。桌子上摆著一些甜点，她目测了一下距离，心想这么短的距离，下床走几步应该沒问题吧？
　　她掀开被子，把腳放下床，也懒得穿鞋子了，赤著腳扶著床柱站了起来。许是刚刚睡醒，腳还有点软，她站了一会儿，等站稳了才缓缓地迈开步子，龟速地朝桌子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平时明明走几步就到的距离，此刻却异常遙远。
　　膝盖有点发颤，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额角渗出细汗，她开始怀疑，她爬过去会比较快一点。
　　突地，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到在地。她痛呼一声，五官纠结在一起，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
　　躺在冰冷的地上，她腃著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沒用……她真的好沒用……
　　什么都做不好。沒有人疼、沒有人爱就算了，现在连照顾自己都办不到。她到底活得这么辛苦干什么？
　　四年来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湧了上来，她大声号哭，眼淚像断了線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地上很快便湿了一块。
　　哭得正欢，突然感觉身子一轻，她被抱了起来。着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摔著哪里了？”
　　她沒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
　　黃药师紧张地检查了一遍她全身，沒有明显的伤口，这才放下心来。见她哭得那么伤心，心都纠在一起了。他拍著她的背，诱哄道：“哪里痛了？告诉我。”
　　“全身都痛！”她大吼，边吼边大哭：“痛死了！我痛死了！”
　　四年来，每天每天，都要痛上好几回，每天都活在恐惧当中。有时候她真的怕了，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求救，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痛到哭、哭到睡着。
　　这种痛，他知道吗！他知道吗？！
　　知道她有太多的情绪要发泄，他有节奏地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心疼地安慰道：“沒事了，不痛不痛……”怎么說，她也只不过是只比蓉儿大几歲的小女孩啊，这几年，真是苦了她了。
　　想到她这么瘦弱的身体，要承受那么多的苦痛，他就心痛如绞。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讨厌你！你给我走开！”她激烈地扭动著，开始对他拳打腳踢。
　　“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害你受苦了……”他一手环紧她的腰，一手扣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以免她伤了自己。他持续不断地在她耳边哄著，直到她的哭声渐小。
　　她趴在他肩头抽泣著，像个沒人要的小可怜。
　　黃药师心疼得紧，擦干她脸上的淚痕，问道：“饿了吧？去吃东西，嗯？”
　　她红着眼，看著他光滑的下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溫柔。这个男人的心思，她一向都猜不透。
　　哪一天她要是能读懂他，她大概也可以成仙了。
　　哭过以后，肚子更饿，她索性什么也不想，麻木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回

　　桃花岛的日子是平靜的。每天见到的人除了哑仆，就是黃药师。有时候她会有一种感觉，好像时间停止了跳动。
　　三个月过去，安若初的活动范围不再被局限於房內，黃药师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带她出去走走，一来帮她复健，二来让她不再那么无聊。於是每天的清晨和傍晚便成了某名被闷坏的病号最期待的时候。
　　傍晚，当黃药师来到安若初的住处时，就看到她托著腮帮坐在门口等他。他站在一株桃树下，靜靜地看了她一会儿。今天她把头发全部抓到脑后，随意用一条丝帕绑了个高高的马尾，露出洁白的颈子和耳廓。这个时代很少人会这样梳理头发，看起来竟別有一番风情。
　　一阵风拂过，她微微侧过头，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他的视線。
　　两个人隔著几步远遙遙相望。
　　其实，依她的眼力，她根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到他的眼神異常灼热，让她浑身不自在。
　　见她移开视線，黃药师唇角微勾，迈开腳步慢慢地踱过去，走到她身边，伸出拇指抚上她眼下阴影，问道：“昨晚沒睡好？”
　　她淡淡地避开他的碰触，说道：“不想睡。”这阵子睡得夠多了。有时候真怕自己再这么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黃药师面不改色地收回自己的手，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指去，说道：“瞧瞧谁来了？”
　　安若初转过头去，这才看见原来树下站著一个女孩儿，直到黃药师出声，她不情不愿地走到他们身边。
　　安若初瞪大眼：“蓉儿！”
　　黃蓉一见到她，嘴巴扁了扁，委屈地说道：“初姐，你这次一定要帮我作主。”
　　安若初看了看黃药师，再看看黃蓉，心里面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嘴上还是问道：“怎么了？”
　　“爹爹说要把我嫁给欧阳克，我不要嫁给他！”黃蓉虽然是对安若初讲话，然而眼睛卻是瞪著黃药师。
　　安若初很想安慰她不会有事，她最终还是会嫁给郭靖，不过碍於黃药师在场，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初姐，你劝劝爹爹吧，只有你能帮我了。”黃蓉搖著她的手恳求道。
　　安若初看了看黃药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黃药师挑了挑眉，问道：“你有话讲？”
　　安若初硬著头皮说道：“她不喜欢，就不要勉強她吧……”
　　难得开口跟他说话，又是为他人求情么……黃药师不悅地说道：“这世上能与我东邪黃药师的女儿匹配的，也只有西毒欧阳锋的姪儿，我倒是觉得这件婚事好得很。”
　　“可是我喜欢的是靖哥哥，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欧阳克！”黃蓉跺腳大喊。
　　“住嘴，再吵我杀了那姓郭的傻小子。”黃药师喝道。“我黃药师的女儿，岂可嫁给无用之辈！”
　　“靖哥哥很好，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我就是要嫁给他！我现在就去找他！”黃蓉转身欲走，突然颈后一痛，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黃药师接住她软倒的身子，脸色十分难看。
　　安若初皱眉看著他的举动，不发一语。
　　黃药师淡淡地朝她说道：“我今天有客人，不陪你了，你自己在院子里走走吧。”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抱著黃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不要走出这个院子的范围。”
　　直到他们走远了，安若初才嘟哝道：“什么啊，谁希罕你陪……”要不是他之前一直限制她单独活动，她才不会坐在这里等他来。自己来就自己来，以为她沒有他不行吗？他不在，她才乐得轻松咧！
　　不要走出这个院子吗……安若初撇撇嘴，他说什么她就要听什么吗？那她岂不是很沒有面子？
　　带著冒险的兴奋心态，她缓缓地跨出第一步……
　　於是一个时辰后，某人发现自己迷路了。
　　安若初四下张望著，希望可以找到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她悲摧地发现，沒有！黃药师把整座岛的格局都改变了！
　　看著天空的明月，安若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是怕她逃走吗？如果是，那他真的是想太多了，他都说出她的身体是借用冯蘅的了，只要还有一点廉恥之心的，都不好意思再逃跑了吧？这种被人防著的感觉，还真是令人不快啊。
　　耳边听到溪流声，她顺著声音走过去，拨开眼前的杂草，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是她以前常来纳涼的那条小溪。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坐下，脫掉鞋袜，将走累的双腳浸泡在冰涼的溪水中。双手往后撐坐著，半仰著头看著满天繁星。一头长长的白发迤逦垂落在地，在月光下闪著银白色的流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把男声：
　　“月光仙子……”
　　安若初警觉地转过头，看见一名从沒见过的白衣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望著自己，眼中写满了惊艳。他的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是黃药师，另一个也是她沒见过的，看上去五十来歲左右。
　　她想起黃药师说今天有客人，莫非这两人便是欧阳锋以及欧阳克？
　　遇到书中有名的配角，她不禁多望了两眼。
　　然而她还沒有看清楚，视線就被一道衣袍遮住。只见黃药师向前走了两步，挡在她眼前，客气地对他们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叫下人带你们到客房休息吧。”
　　欧阳克虽对那坐在溪畔的白发女子的身份极为好奇，但见黃药师沒有打算介绍给他们认识的样子，也不便多问，只是留了心。直到离开，欧阳克的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望著安若初的方向，希望再看她一眼。然而黃药师像一个雕像一样站在那女子前面，让他无法窥得佳人的一丝半毫。
　　到底是什么人，竟让黃药师藏得这么紧？
　　待他们走远了，黃药师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著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安若初沒有读心的兴趣，垂首不去看他，双足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水。
　　“不是叫你不要离开院子？”
　　安若初抿唇不语。
　　黃药师突然蹲下身，从水里捞出她湿淋淋的双足。
　　安若初小声地叫了出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敢言语，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见黃药师从怀里掏出手帕，慢吞吞地帮她擦拭著足上的水珠，动作极慢，仿佛有一辈子的耐性来做这件事。
　　安若初想缩回腳，卻被他握得更紧。在极度羞窘的情況下，她的脸早就红了一片。
　　当他擦拭完，开始帮她穿袜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出声道：“可以了，我自己来！”他再这样的话，她、她就要……
　　黃药师看了她一眼，突然俯下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想起什么了吗？”
　　她闪躲地把头偏向一旁，快速地回道：“沒有。”
　　“是吗？”黃药师轻笑道，沒有逼她回答，只是固执地帮她穿上鞋袜才放开她。
　　“来谈谈天？”他突然问。
　　她望著他，目光在月光下清澈如水。“你想谈什么？”
　　“四年前，你离开桃花岛后，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他的手伸到她脑后，解开她头上的丝巾，她的头发立刻披散了下来。他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帮她梳理著。感觉她的身子有一霎那的僵硬，他按摩著她头皮上的穴道，让她放松下来。
　　安若初很想离他远一点，但是她很可恥地发现自己屈服在他的按摩技巧下。“我忘记了……”她低声说道。
　　黃药师沉默了下，继续问道：“听乘风说，你沒有住在归云庄？”
　　“嗯。”
　　“为什么？”
　　“不喜欢。”
　　“因为归云庄的设计与桃花岛相似？”
　　“……”
　　“果然啊……”黃药师低笑，“就这么讨厌吗？”讨厌得宁可拖著一副病体出去自力更生，也不愿意留在与他有关的地方吗……真是固执啊。
　　她垂眼说道：“我不喜欢麻烦人。”所谓靠人人跑，靠山山倒，靠自己最好。这几年她已经养成什么都靠自己的习惯。
　　他梳著她头发的手指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个叫绫儿的女人……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
　　“你调查过她的身份吗？”
　　“我为什么要？”安若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她会害你？”
　　“就算是曾经熟悉的人，也可能会背叛我。”她耸耸肩，“所以她过去是谁对我来讲並不重要，只要她是真心对我好就行。”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哑声道：“我呢？”
　　“什么？”
　　“你愿意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卻不愿意再相信我了吗？”
　　安若初愣了愣，望进他深燧的眼眸里。半晌后，她笑道：“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不相信我。我从来都沒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月光下，白衣白发的她，透明得像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他望著她，第一次有种抓不住一个人的感觉。明明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感觉卻这么遙远。
　　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吻住她微张的嘴唇。
　　安若初极力反抗著，但凭她的力道，根本不能撼动他分毫。他扯开她的衣领，火热的吻一路往下，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颈脖间。慢慢地，她放棄掙扎，只是麻木地任他吻著，当她感觉到他的吻落在她胸前的时候，她淒然地笑道：“这麼怀念冯蘅的身子吗？”
　　压在身上的身体立刻靜止！
　　空气中飘浮著让人窒息的压力。
　　黃药师抬起头，将手扣上她纤细的脖子，神情扭曲地說：“安若初，你总是有办法激怒我。”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满天的星光收进眼底，笑道：“彼此彼此。”

　　第二十三回

　　书房里，安若初趴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看著书。
　　黃药师在书房中新置了几个书架，专门放一些时下流行的书籍。安若初以为黃药师上次读完《吾之老鸨生涯》，对这类书產生了兴趣，因而购买了大量这一类的书，疏不知黃药师是特地买来给她消谴解闷的。
　　昨晚桃花岛大斗法，吵得她睡不著。她索性不睡，半夜兴起，摸黑来到书房看书。黃药师平常严格规定她看书的时间，每每当她读到最精彩的部份喊停，惹得她心痒难耐。好不容易等到他□乏术的时候，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好看的书读起来果然让人废寝忘食，安若初爱不释卷地读了整整大半夜，越读越精神，一点也不觉得疲累。直到看完最后一章，才发现油灯已燃尽，外面早就天光。
　　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她把书搁在一旁，伸个了懒腰，这才觉得腰酸背疼。由於侧著身子閱读，心脏的位置也被压迫得有点疼痛。
　　正想爬起身做做运动、放松一下，突然门外传来几道人声。她心下一惊，想躲避已来不及，只见门被打开，她毫无障碍地跟门外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领头的是黃药师，两侧是欧阳锋和洪七公，后面站在欧阳克、黃蓉和郭靖。安若初突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欧阳克一见安若初，惊喜地喊了出来：“你是昨晚在溪边的女子！”
　　黃药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欧阳克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噤声。黃药师看了看桌上冒著余煙的油灯，再看看她青白的脸色，平靜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若初舔了舔干燥的唇，有点结巴地答道：“看……看书……”在她眼前的，可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啊！被这些人齐齐望著，不能正常地讲话也是理所当然的。
　　“药兄，不介绍一下吗？”站在一旁的欧阳锋突然出声，如毒蛇般地眼睛直盯著榻上的安若初。
　　安若初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心想这老毒物心机极为深沉，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待黃药师出声，她急忙开口說道：“我……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一步。”說完从榻上滾下来，胡乱地套著鞋子，无奈越心急越套不进去。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黃药师走过去将她抱坐在榻上，弯下身子帮她穿鞋。
　　在场的除了黃蓉，其余的人见到黃药师的举动皆惊疑不定，心下纷纷猜测著该名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让目中无人的黃药师甘愿为她做这等事？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帮她穿著，安若初急得满脸通红，心想黃药师莫非有意耍她？耳边听到他低沉的询问：“你在怕什么？”
　　她当然怕！他们随便手指一弹她的小命就沒啦！
　　“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多了些慍怒。
　　安若初一怔。
　　要是以前的她，一遇到困难一定会找个人躲在他身后吧。可是这几年独立惯了，已经养成了一遇到危险就赶紧跑的习惯。这种细微的变化，不去细想还真是注意不到啊……果然，不管她如何想要在这混乱的世代保持最初的自己，她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么？虽然有点怅然，不过这种变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就是。
　　她站起身，经过他的时候，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你确定你想保护的人是我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黃药师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沒有动。
　　黃蓉担心地小声叫道：“爹爹……”
　　黃药师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恢复本来的表情，仿佛刚刚的事情只是眾人的错觉。只见他在桌边一按，西边壁上挂着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门。他走过去揭开了门，取出一卷卷轴，捧在手中轻轻抚摸了几下，对欧阳克道：“这是桃花岛的总图，岛上所有五行生克、阴阳八卦的变化，全记在内，你拿去好好研习罢。”
　　欧阳克心里还在掛念著刚刚的美人儿，原以为黃蓉已是人间絕色，怎知那白发女子竟比黃蓉多了几分清新脫俗的气质，不免心笙搖动，一心想追上去攀谈，连黃药师說话都忘记回答。
　　黃药师心里极为不悅，若不是看在欧阳锋的面子上，他早就挖了欧阳克的眼珠子。
　　在欧阳锋的轻斥下，欧阳克这才回神。见到黃药师手中的卷轴，心里好生失望。他先前向黃药师提出要学习他的五行奇门之术，便是想借机在桃花岛上多留一些时日，好重新虏获黃蓉的芳心。如今见了那名白发女子，想留在桃花岛上的欲望更加強烈。
　　他见那女子与黃蓉长相极为相似，年纪也跟黃蓉相妨，心里早就在猜，此女定是黃蓉的胞姐。只是不知为何，黃药师竟不曾让世人知道他有两个女儿？黃药师是出了名地疼女儿，原以为他疼黃蓉已是极致，直至今日，才真正见识到黃药师柔情的一面……啊，是了，黃药师肯定是太疼爱这名女儿了，所以才不公诸世人，让旁人有机会觊觎吧。哼，黃蓉那臭丫头不识好歹，屡屡伤他自尊，她执意要跟郭靖那傻小子也罢了，然而黃蓉的姐姐，他欧阳克是要定了！反正他现在有桃花岛的总图，待他研究透彻，不难找机会来桃上见佳人一面。想通之后，他躬身去接卷轴。
　　黄药师忽道：“且慢！”欧阳克一怔，双手缩了回去。
　　黄药师道：“你拿了这图，到临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观住下，三月之后，我派人前来取回。图中一切，只许心记，不得另行抄錄印摹。”
　　在黃药师冷淡的眼神下，欧阳克只得喏喏地应好，心里却打著另一个主意。
　　*
　　由於一宿沒睡，安若初早早就回房补眠了。蒙蒙眬眬中，感觉身边有人，她眨眨眼睛，睜开眼，看见黃药师正坐在自己的床边看著自己，神情与平时不太相同。
　　她心一凜，直觉事有蹊跷。想坐起身，但黃药师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移动，說道：“再睡一会儿。”
　　“不困。”她搖头。
　　“那好，陪我躺一会儿。”說完他翻身上床，紧紧地搂她入怀。
　　安若初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是他不开口，她也就不问。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以后，他的声音响起：“我答应她的，终於做到了。”
　　她一怔。
　　“我曾答应过她，要把《九阴真经》找来燒给她，好让她在天之灵知道，当年她苦思不得的经文到底是写着些甚么。”
　　她……是指冯蘅吗？
　　“老顽童将《九阴真经》背得滚瓜烂熟，姓郭的小子也背得一丝不错，我将这两人沉入大海，正如焚燒两部活的真经一般，阿蘅在天之灵，那也可以心安了……”
　　他断断续续地說道，她卻听得心惊不已。猛然想起书中黃药师让周伯通、郭靖等人坐上亡命之船，虽然明知最后他们还是会化险为夷，然而还是震惊於黃药师的心狠手辣。
　　“……你說，蓉儿会恨我吗？”他问。
　　“会！”她咬牙切齿地說。
　　“呵呵。”他轻笑。
　　她瞪他，不晓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抚著她的脸，目光灼灼地问道：“为什么生气？”
　　“我……”在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发现自己說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生气呢？
　　气他草菅人命？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清楚，何況郭靖他们跟她也沒什么交情，她根本不会为了他们的死去而难过。那她是为了黃蓉而生气？也不是，她心里清楚郭靖他们不会有事，所以黃蓉根本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恨她爹。
　　說来說去，真正令她生气的，是……
　　“嗯？”他亲吻著她的耳垂。
　　她头偏向一边，不愿承认自己是在吃醋。
　　她竟然在吃冯蘅的醋！
　　她是他至爱的妻子，她凭什么吃醋啊！
　　黃药师用手指分开她紧咬的唇，边轻轻地用唇描绘著她的唇形，边诱哄道：“初儿，承认吧，你心里是有我的。”
　　不对！不对！她恨他，恨死他了！
　　可是为什么她卻沒有办法大声地反驳他？
　　“承认你心里有我有这么难吗？初儿……”
　　眼淚从眼角滑落，她抬手遮住眼睛，低低地呜咽道：“为什么要逼我……”
　　他拉开她的手，亲吻著她的眼睛，神情痛苦地說道：“我爱你……初儿……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吗……”
　　“不对，你爱的是冯蘅的身体，不是我……”
　　黃药师心里直叹气，为了这句话，他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那是骗你的，我怕你不肯跟我回桃花岛。”
　　她停下哭泣，淚眼蒙眬地看著他，不敢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看著她眼淚纵橫的小脸，他又好气又好笑：“不相信我？”
　　“你的信用已经破產。”
　　“这样啊……”他苦笑，有点烦恼。“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不相信。”她搖头。“再也不相信。”
　　“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不好。”
　　黃药师板起脸，恶狠狠地說道：“不相信也得相信！”
　　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她可以吗？可以再相信他一次吗？
　　她已经是这么地累，如果倒下去的时候，有人可以接住她，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还沒原谅你。”不想原諒啊，四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对他的恨，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手中搂著的身子是这样瘦弱，他的气燄一下子消失无踪。他俯头埋进她的颈窝，哑声說道：“我知道，我也还沒原谅我自己，你想怎样惩罰我都可以，就是不准不理我，也不准离开我。”
　　两个人靜靜地躺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地问道：“为什么？”
　　仿佛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把她搂得更紧，几乎嵌入自己的骨血。
　　“等你把身体养好，我才告诉你。”

　　第二十四回

　　隔天起床的时候，黃药师已经不在了。
　　安若初怔怔地发了一会呆，一时间无法确定，昨晚她是不是在做梦。
　　黃药师竟然向她告白了……她一直以为他恨她入骨，恨她侵佔了他爱妻的身体，但原来，他对她，也有情意吗？
　　他昨晚叫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冯蘅的名字，这是不是说明，他在面对著这一张脸时，想起的不会再是冯蘅，而是她－－安若初？
　　她走到梳妆台坐下，看著镜中的自己。
　　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照过镜子了？自从他对她下附骨针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很少再照镜子了。
　　她不想让自己习惯这张本就不该属於自己的脸，因为这会让她忘了，她不是冯蘅，那个让他爱到心碎的女子。
　　一直骗自己一点也不在意，说到底，其实最在意这张脸的，是自己。
　　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就是冯蘅，该有多好。可惜这个世界上沒有如果，她只是一缕无家可归的幽魂，跨越百年时空，借了冯蘅的身体，偷来半年不属於自己的幸福。
　　嘴上说著恨他，但只有自己知道，真正恨他的理由。
　　不是因为他让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而是，他可以如此轻易就伤害她。那一刻的心痛，比四年来任何一次身体上的痛都疼得多。
　　最在意的，其实是他不爱她这个事实。
　　他爱的不是她，她早就知道。他以前所对她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建立在“她是冯蘅”的基础上，剔除她是冯蘅的身份，她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明明心里面一直是清楚的，然而沒想到，真正面对他的冷酷，心会痛成这样。
　　当那层漂亮的糖衣被硬生生剝开，才知道里头原来是这般的苦涩。
　　可是如今，他竟然告诉她，他爱的人是她。
　　她应该相信吗？会不会又是另一次的自欺欺人？等她以为自己即将可以拥有幸福时，再狠狠地摧毀她所有美好的幻想。
　　命运从来都喜欢开玩笑。
　　心一乱，胸口又疼了。这些天，胸口一直有一股气，压得难受，有时候会好几秒钟喘不过气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她知道黃药师一直在设法挽回她的性命，所用的药材也是一次比一次名贵，然而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应该快不行了。
　　黃药师再厉害，最多也只是減慢她衰亡的速度，然而对於她那坏得乱七八糟的经脈卻是无力修补了。附骨针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它的威力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她双手枕著下巴，懒懒地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几株桃树。
　　不知道还有沒有机会看到明年桃花开？
　　眼前突然闪过第一次见面时，他那抹与桃花媲美的俊雅笑容，真真是符合了催护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虽然那首诗的最后，人面卻不知何处去了，独留桃花笑春风。
　　她缓缓闭上眼睛，试图缓和那突如其来的酸涩。
　　原来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身影就已经烙在她心间……承认吧，安若初，你爱他。如果不是因为爱他，你又怎么会这么难过？只有对你重要的人，才能真正伤害你啊。
　　如今如你所愿了，他也爱上你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也许下一刻，你的心跳就突然停止了，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张开眼睛，光著腳丫往外跑。她在一望无际的桃林中跑著，细小的沙砾割破了她细嫩的腳底，她也不去理会。
　　她张著嘴，努力提高自己的声量，用沙哑难听的声音喊道：“黃药师……黃药师……”
　　她要见到他，立刻！
　　“黃药师……你在哪里……”
　　然而天地悠悠，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声清脆的鸟鸣。
　　“……你在哪里？你出来一下好吗？”她的声音已经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
　　你在哪里……
　　腳痛得再也走不了了，她跪坐了下来，嘴里还喃喃自语著。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哑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到她，慌张的神情才略略放松了下来。刚刚他去给她送早餐，到处都找不到她，差点沒吓破胆，以为她又逃跑了。他可清楚地记得当年她一语不发地离开后，黃药师如何迁怒下人，那段时间，人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那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他不愿意再过第二次了。
　　安若初一见到他，立刻用笨拙的手语询问他知不知道黃药师去哪里了。哑仆点点头，将黃药师吩咐的话用手语告诉她。
　　原来黃药师去追黃蓉了。
　　安若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有这么一件事。
　　是了，黃蓉去追郭靖他们，黃药师怕她登上那艘亡命之船，追在她后面去了。
　　她突然笑出来，她……她还以为……
　　“哈哈！”她大笑了起来，连眼淚都笑了出来。
　　她还以为……以为他又不要她了……
　　哑仆担心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间笑了起来。眼睛下移，看到她腳底板都是血，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在桃花岛，无人不晓得这一位对主子来讲有多么重要，简直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融了，其宠溺的程度，比起黃蓉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这一位貌似不太领情，每次在旁边看到主子吃瘪，都会暗暗替她涅一把冷汗。
　　幸而主子每次郁闷归郁闷，倒是从来不跟她计较，不然她有十条命都不夠赔。
　　胆敢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全天下大概只有她一人。
　　所以有时候，他其实挺敬佩她的，要知道，他们在黃药师的淫威下，已经不爽他很久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治得了他的人，这怎么不叫他们激动得痛哭流涕？不过这种激动的心情要好好藏起来才行，不然被某个爱迁怒的男人知道，会死得很淒惨。
　　待她笑声渐歇，哑仆才搀著她站起来，衡量了一下情況，決定还是让她自己走回去。
　　虽然流血的腳不适宜再走路，但是他可沒有那个狗胆去抱她，反正伤都伤了，责罰免不了，但身家性命要保……

　　第二十五回

　　鼻间传来异香，她幽幽地转醒。
　　陌生的床顶让她怔了怔，颈后传来酸痛的感觉，她呻吟了一声，终於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锋跟杨康串通血洗桃花岛，杀了正巧在岛上的江南七怪，欲嫁祸给黃药师。她虽躲了起来，但终究还是瞒不过欧阳锋。她跟欧阳锋有过一面之缘，他肯定记得她，不会放过她这条漏网之鱼。
　　奇怪的是，抓到她的时候，欧阳锋沒有立刻杀了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良久，然后把她丟给手下。她只记得她被一个手刀给劈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肌肉有点绵软无力，她转动著眼睛，环顾四周。
　　这里好像是客栈，她看到桌上摆著一个香炉，那异香想必是从那里来的，多半是迷香，不想让她那么早醒来。可惜她这阵子被黃药师喂的药多了，抗药性比旁人強上许多，这些迷香对她的作用不大。
　　门口传来些许声响，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蒙面的白衣女子走进来，看了眼床上的人，见她沒什么动靜，便坐下来，閒聊了起来。
　　她们的谈话断断续续的，谈的內容多半围绕著欧阳克。安若初可以听出她们语气中的忧心忡忡，她们大概不知道她们口中的少主早已经被杨康给杀死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的话题终於绕到她身上，她立刻鼓足精神，认真偷听了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主公一向不近女色，难得会掳女子回来，不知道该名女子是什么身份？”
　　“听说是从桃花岛掳来的。”
　　“桃花岛？莫非该名女子便是黃蓉？”
　　“当然不是，黃蓉我有见过，这女子虽跟她有七分相似，但絕非黃蓉。”
　　“七分相似吗……难道是黃蓉的姐妹？”
　　“有可能。对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添点迷香，在回白驼山之前，千万不要让她醒来。”
　　“怕什么，她又不会功夫，凭我们两个还制不了她吗？”
　　“主人说要好好待她，不可无礼。要是发生什么冲突伤了她就不好了。”
　　“你说……主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少主对那黃蓉痴心一片，主公表面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极宠咱们少主的，多半是不愿见他为黃蓉伤心，想给他找个替代品。”
　　听到这里，安若初忍不住在心里暗罵欧阳锋龌龊。她想起那天在桃花岛欧阳克看著她的眼神，顿时鸡皮疙瘩掉满地。杨康虽坏，总算也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杀了欧阳克这条淫/虫，为民除害。
　　正想著，又听见那两名侍女的谈话声。
　　“你说，少主要是喜欢上她怎么办？”
　　“小桃，你在开什么玩笑？咱们少主好美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又见过他专宠哪名姬妾了？”
　　“可是我听闻他对那个叫黃蓉的女孩儿特別不一样。”
　　“那是因为他还沒有得到黃蓉，得到的东西就不珍贵了，想当初我还沒跟他好的时候……唉，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对方也叹息。
　　听著两名女子的心声，安若初突然觉得她们其实也挺可怜的。男人太多情，是女人的灾难。偏偏她们又是心甘情愿陷入这泥淖，怨不得別人。
　　还是专情的男人好啊。
　　她想起黃药师，论专情，他称第二，沒人敢称第一。被他爱著的人肯定很幸福，不过爱上他的人就惨了。
　　唉，比起她们，她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呢。
　　前几天那突如其来的勇气经过这么一折腾，也消失得差不多了。本想著趁自己死之前告诉他她的心意的，就算他是骗她的，她也不管了。只要让他知道她是爱著他的就足夠了。
　　但天意弄人，在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如今又分离了，也不知她有沒有命撐到跟他再会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凜。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必须赶紧想办法逃走，一旦进入白驼山的范围，她就插翅难飞了。
　　她闭著眼睛苦思了一会儿，跟她们硬碰硬，她肯定沒有胜算，只能趁她们不注意偷偷溜走。但她们有两个人四只眼睛，怎么可能从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脫呢？举凡小说电影电视剧，主角被抓都是怎么逃掉的？那种机率，对於现实生活来讲，根本是比中六合彩还微乎其微吧！
　　想了一整夜，想不出个好对策来，天刚刚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移动，然后被安置在一辆马车內。
　　她睜开眼睛，车廂狭小，所以那两名侍女並沒有进来跟她一起挤，只是一人坐在车头驾车，顺便堵住出口，一人坐在车尾看守。
　　车廂內一片黑暗，她伸手摸了摸，原来这车的窗子不像电视上演的只用布幔遮住，而是结结实实的木窗，重点是落了锁，只在两扇窗上各自开了个小洞，保证有空气进入，里头的人不会被悶死。
　　她半跪起身，从小洞向外看去，只见外头是整齐的农田，大概正途经某个村落，偶尔跟一两辆载满稻草的牛车擦身经过。
　　看著那些牛车，她突然心生一计。
　　不过首先得打开窗子才行。开锁的技艺她在桃花岛上学过，这两个锁只是普通的锁，不像黃药师设计的那些鬼斧神功七七四十九天都打不开的变态连环锁，所以难不倒她。不过问题来了，她沒有工具。
　　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戴首饰，随便一根金钗也行啊，不过搜来搜去，也找不到一条金属丝……
　　等等！金属丝！
　　她缓缓看向自己的胸部……嗯，只能这么办了。
　　从自制的內衣里抽出金属丝，她哀悼了一下，然后开起锁来。果不其然，很快就打开了。她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高窗子，还好车轮滑动的声音颇大，所以前后方的两人皆沒有发觉不妥。
　　嘿嘿，她们大概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肯定打不烂锁，疏不知她会开锁吧。
　　幸而她身材瘦小，那车窗刚好可以容她通过。不过现在不是跳车的时机，后头有人看守著，一旦她跳在地上，马车开过，一下子就会被坐在后头看守的侍女发现了。
　　她发现每次从行驶中的牛车旁边经过，都会平行一小段时间，然后才略略超过，这段时间，只要她动作夠快，应该夠她用稻草遮掩住自己了。这样一来，当马车超过牛车，坐在马车后面看守的侍女也只会看到一辆载满稻草的牛车，而不会发现她的踪跡。待到她们发现，恐怕得等她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了。
　　正在脑中一遍遍推演著，远远看见前方有辆牛车，她屏息以待。
　　待马车靠近牛车、近乎平行的时候，她眼睛一亮，太好了！比想像中接近，她本以为要跳过去才行，这下直接爬过去也行了。她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一摞稻草，快手快腳地爬出去。
　　然而现实跟想像是有差距的，她沒想到两车平行的时间那么短，马车很快就要超过牛车了，下半身失衡，她赶紧放开稻草，改抓住更结实的侧板，才沒整个人摔到车下。眼见马车很快就要超过牛车了，她就这么掛在牛车侧面，肯定会跟马车后的侍女打上照面。
　　她急中生智，右手抓紧侧板，矮下身子用左手捡了块小石头，用力击向牛的后股，那牛受到刺激，稍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又恢复与马车平行的状态。有了这段缓冲的时间，她赶紧爬上牛车，用稻草覆住身子。
　　马车缓缓从身边驶过，沒有掉头。
　　她躺在稻草堆里，松了一大口气。

　　第二十六回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相信那两名侍女很快就会发现她逃走，依她的腳程肯定跑不远，所以安若初沒有立刻下车，只是漫无目的地随著牛车前进。
　　傍晚的时候，牛车在一个看似仓库的地方停了下来，安若初悄悄溜下车，到一旁叠得高高的粮草后躲著，並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有几个打扮像官兵的人在检查粮草，看来这些应该是要上缴给官府的。耳边传来官兵的呼喝声，一个个面黃飢瘦的农夫将粮草一袋袋扛下车，她看了一会儿，不禁为自己的锦衣玉食感到有点小惭愧。
　　南宋皇室在外族的威胁下，一直过得苟且偷生的日子，用百姓的血汗钱去換取短暂的和平，生活得奇孬无比。这个社会已经从內部腐坏到外部，即便有抗金名将有岳飞，也不能改变什么，灭亡是早晚的事。
　　然而不管这个社会如何穷困如何潦倒，她一直都像隔岸观火般从来沒有感同身受的感觉，不会像南宋人一样痛恨外族人，更不会有跟他们荣辱与共的決心。
　　终究是属於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啊。
　　其实她本身也有问题，她从来都沒有试过融入这个社会，当然无所谓爱它不爱它。就算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里也沒有多大的害怕，可能她心里一直抱著死后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的信念吧。
　　移动了下藏暱的位置，待所有人都走光了以后，她才走出阴影。身体有些虛软，她背靠著牆根，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晚霞。
　　真是美啊……她发出一声歎息。
　　欣赏了一会儿，她收回远望的目光，迈开虛浮的腳步，往人多热鬧的地方走去。
　　好了，这下又离开桃花岛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这是一个问题。
　　趁天还沒全黑，她走进一间当铺。
　　一走进去，掌柜抬起头，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遍，见她一身华服，心想肥羊上门来了，于是涎著笑迎上去问道：“客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安若初拿出自己身上仅有的有价值的东西：一个白玉镯。
　　掌柜见那白玉镯，眼睛差点突出来。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玉啊！看那客人似乎沒怎么意识到它的价值，一副任君评估的样子，掌柜眼中闪过精光，故意皱著眉头，搖头说道：“这玉是假的。”
　　安若初瞪大眼：“假的？”不会吧，这是黃药师给她的，黃药师的眼光沒这么差吧？
　　掌柜肯定地点头道：“虽然作工精细，但确实是假的。”
　　安若初不是笨蛋，只一下子就意会过来。
　　比起这个掌柜，她更相信黃药师。
　　她作势收回镯子，说道：“看来你是无沒诚意做这宗交易了，那算了，我不当了。”
　　“欸欸欸，等一等等一等！好了好了，您开个价吧，您想要当多少？”掌柜见势头不对，赶紧改变态度。如此上等的和田玉，可遇不可求啊！
　　任她开价吗？安若初不傻，立刻知道这絕对是值钱货。她沉吟了一下，玉石的价格她沒有研究过，一开口肯定让人知道她是个外行人。於是她摆出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沉稳样子，不冷不淡地把难题丟给他：“它的价值，你该知道。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价格，我可不会轻易出让。”
　　掌柜连忙点头称是，然后举起三根手指头，问道：“您说这个价格如何？”
　　三百两？
　　安若初搖搖头，掌柜开的价格肯定是压得最低的，不能轻易妥协。她比了个七。掌柜勉強多加了两根手指，她再搖头，坚持七百两。
　　“好吧，成交！”
　　见掌柜这么爽快，安若初心中立刻知道自己还是上当了。
　　算了，孤身一人，带著这么多银子也不安全，七百两应该夠自己生活无虞了。
　　走出当铺，她首先去买了一套男装，最重要的是帽子，她这头显眼的白发得藏起来才行。換好衣服，她找了间客栈用餐並住了一宿，隔天到市集买了一头驴子，再买了些干粮，一路朝东而去。
　　由於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心中担忧后有追兵，安若初沒几天就病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伏在驴背上，她勉強打起精神，发现自己走到一座山下。
　　她愣了愣，刚刚指路的人沒说这里有一座山啊，难道她又迷路了？
　　週围人煙稀少，耳边传来溪流的声音。顺著溪流的声音而去，她来到一条溪旁。
　　搖了搖水囊，差不多快喝完了。她翻身下驴，拿著水囊到溪边去装水。溪边的岩石十分湿滑，还长著薄薄的青苔，安若初沒注意，刚踏上去，腳下一滑，整个人“蹼通”一声掉进水里。
　　糟！她不会泅水啊！
　　“救……”一开口，水立刻湧进嘴里。她惊恐地拍打著水，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絕望闭上眼睛，想不到她竟然不是病死，是溺死。
　　开什么玩笑……有沒有人比她更倒霉啊？
　　老天，你果然是恨我的吧？是吧？
　　还以为自己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直到此时此刻，面临生死的瞬间，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死。
　　黃药师？你在哪里？快给我滾出来！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意识渐渐地模糊，在陷入一片黑暗之间，她好像看到一只手朝她伸来。
　　是你吗？黃药师……
　　她缓缓闭上眼睛。
　　*
　　“姑娘，你醒了？”
　　她眨眨眼，看著眼前打扮得像渔夫的陌生人，哑著嗓子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算你命大，刚刚你掉进溪水里，是我师父让我救你的。”
　　“你师父？”她转了下头，看见房间的另一头盘腿坐著一个留著花白胡须的老和尚，还有几名打扮纯朴的中年人。那名老和尚想必就是他师父了，她坐起身，朝他恭敬地点头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姑娘不必多礼。”老和尚朝她回礼，一双深邃的眼睛看著她的脸，问道：“敢问姑娘一个问题。”
　　“师父请问。”
　　“姑娘可曾认识一名叫黃蓉的小姑娘？”
　　黃蓉？
　　碰到旧识了吗？
　　唔，凭她这副长相应该也说不了谎，她点点头，简单地答道：“有点渊源。”
　　“果然如此。”老和尚点点头，继续说道：“刚刚我为姑娘诊断了一下，发现姑娘经脈俱损，不知受过什么伤？”
　　看来是个医术高超的人啊，不会被她瞎貓碰到死耗子了吧？
　　见她迟迟沒回答，老和尚喚道：“姑娘？”
　　安若初回神，答道：“是，在下曾经身中附骨针。”
　　在场的除了那位和尚，其他人皆惊疑不定。其中一位打扮似书生的人说道：“附骨针是东邪黃药师的独门暗器，不知姑娘与黃药师有何冤仇，使得他对你下这般毒手？”
　　“这事说来话长……”她顿了下，“只能说，这中间有点误会。”
　　“我听说身中附骨针之人多半必死无疑，姑娘能逃出生天，著实不易。”另一位樵夫打扮的人说道。
　　安若初苦笑道：“附骨针虽已取出，只是这身体……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不瞒姑娘，老纳有办法救姑娘。”
　　此话一出，其他四名弟子同时喊道：“师父！”
　　作农夫打扮的人喊道：“师父，万万不可！您的身体还沒好全呢！”
　　老和尚搖搖手，朝他们说道：“你们不用担心，依我现在的状況，想救人也沒有办法，我自然会养好伤再给她治疗的。”说完转头向安若初道：“姑娘，我可能要闭关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你就先在这里住下来吧。”
　　安若初感激地点点头，“在下先谢过师父了。对了，还沒请教师父的名号？”
　　只见老和尚双手合十，答道：“老纳法号一灯。”

　　第二十七回

　　窗外传来一阵腳步声。
　　一向浅眠的他睜开双眼，懒懒地对著窗外面的黑影喚道：“傻姑，半夜你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奔跑中的黑影停下来，喏喏了喊了声：“爷爷。”
　　黃药师和衣而起，弹手点亮烛火，半臥在软榻上，说道：“进来。”
　　傻姑推开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半臥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黃药师。她痴痴地望了他俊美的脸皮好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他卻要她喊他爷爷。
　　“睡不著？”黃药师眼也沒睜地问道。
　　傻姑点头，随后想到他闭著眼，应该看不到，於是开口道：“嗯，睡不著，做恶梦。”
　　“哦？什么恶梦？”
　　见他有聊天的兴致，傻姑很开心。平时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她不太敢靠近。
　　“我梦见鬼了。”她说。
　　黃药师张开狭长的眼，重复道：“鬼？”
　　“是呀，好可怕的鬼，我被它追著跑，怎么也甩不掉。”傻姑心有余悸地说。“爷爷，你有见过鬼吗？”
　　“沒有。”他说，“我从沒见过。”
　　“那爷爷相信真的有鬼魂吗？”傻姑睜著一双眼睛问道。
　　相信吗？
　　要是以前，他肯定对鬼神之论嗤之以鼻。如今……由不得他不信。如果世上无鬼，如何解释那抹来自百年后的芳魂？
　　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梦？
　　“爷爷！爷爷！”
　　黃药师回神，揉揉眉心，最近挺容易走神的。他摆摆手，说道：“回去睡吧，沒事不要乱走，桃花岛的地形你还不是很熟悉，误触机关就不好了。”
　　“喔。”傻姑应了声，卻沒有走开。
　　黃药师抬眉看向她，“怎么了？”
　　“爷爷，你是不是不舒服？傻姑帮你按摩好不好？”
　　“我身体好的很。”
　　“……爷爷你是不是不喜欢傻姑？”傻姑怯怯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傻姑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说：“因为爷爷都不跟傻姑玩儿。”
　　黃药师愣了愣，接著不耐地斥道：“有空想这些还不如去练功！我昨个儿教你的那套剑法记熟了沒？”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气突然变差，傻姑吓了一跳，逃命似地溜向门边。
　　“站住。”
　　傻姑硬生生止住腳步。
　　“我明天就要啟程去华山了，你留在桃花岛，若有人……来桃花岛找我，立刻传信通知我，知道吗？”
　　傻姑转过头，歪著头问道：“谁？”
　　黃药师想起他从未让傻姑见过安若初，怕她生性痴呆，若因此而错过那人就不好了，於是形容道：“你要是看见一名白发女子，无论如何都得拦下她，把她留在桃花岛。”
　　“我知道了，白发的老婆婆。”傻姑作出拄著拐杖伛偻走路的老人状。
　　“她不是老婆婆，她是名年轻女子。”
　　“可是爷爷你刚刚说她白发……”傻姑搔搔头，被他搞得有点混乱。
　　黃药师垂眸，淡声道：“她只是生病了。”
　　“喔。”傻姑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是很重要的人吗？”
　　黃药师沒有回答，只是用右手支著头，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傻姑以为他已经睡著了之际，才听到他有如梦呓般的声音：
　　“嗯。”
　　*
　　傻姑咬著一根干草，双手托腮坐在岩石上，无聊地看著一望无际的海面。
　　爷爷都走了两天了，可是他说的白发女子卻一点影子也沒有啊。她真的会来吗？爷爷该不会在说梦话吧？
　　傻姑眼珠子一转，算了，爷爷也沒说她一定会来，走开去玩一会儿应该不要紧吧。
　　吐掉嘴里的干草，傻姑拍拍屁股站起来，正想施展爷爷前阵子教她的轻功，前方的海面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她伸出右手遮住阳光，瞇著眼睛望向那艘越驶越近的小船。待小船停泊下来，她跳下岩石，上前去问道：“来者何人？”
　　船上除了船夫，只有一个穿著玄色衣服的少年，只见他站起来，朝她问道：“请问黃药师可在岛上？”
　　傻姑打量了一下少年，只见他身子单薄，甚至比她还要瘦弱，头上戴著一顶模样奇特的布帽，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她问道：“你找爷爷什么事？”
　　“爷爷？”少年皱了下眉头，随即像想到什么，笑道：“我是你爷爷的故友，现来探访探访他。”
　　傻姑被少年灿烂的笑脸迷惑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不禁有点红。“爷爷他……他不在岛上。”
　　“不在岛上吗……”少年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爷爷前天啟程去华山了。”
　　“华山？”
　　“嗯，爷爷去参加华山论剑了。”
　　少年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告，既然如此，在下只好下回再来拜访了。”
　　“不……不客气。”傻姑呵呵笑道。
　　直到船驶远了，傻姑才回过神来。
　　“啊！”她叫了一声，“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另一头，船上的少年朝船夫问道：“船家，到华山最近的路途该怎么走？”
　　“小哥，你要去华山吗？”船夫问道。
　　“沒错。”
　　“华山论剑可是武林一大盛事，人人共襄盛举，你在街上随处都可看到正前往华山的人，他们通常三五成群，只要招呼一声，便可加入他们了。不过去华山一路艰险，小哥哥还是跟个可靠一点的头儿才好。”
　　少年，也就是女扮男装的安若初脸皮抽搐了一下，这莫非就是古代的旅行团？
　　船在姑苏城外停泊，付了船钱，安若初跳下船，走进市集，果然满墙贴著告示，其內容不出“有意同往华山者，请至xx客栈找xxx”，更有甚者：“想让您的华山之旅精彩刺激吗？还在等什么，立刻加入我们飞跃华山之团！”或“美女伴您畅遊华山，幽魂淫艳乐无穷！有意者请联系红杏街出墙巷三十八号”……
　　看了半天，看不出哪个比较好。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小哥，是不是想去华山啊？”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魁梧大汉，拿著一个大铁槌，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看上去颇斯文，拿著一把扇子，另一个看上去高高瘦瘦，背上揹著一把剑。
　　“別看那些了，那些都要交钱的，我们是自由组队，不用交任何费用，生活自理。加入我们吧。”
　　“这……”安若初有点犹豫。
　　“兄弟放心，我们只是想多寻找一些同伴，並无恶意。纯粹是这位葛兄路过见你孤身一人，好心邀你同行，若无意加入，我们也不会勉強。”拿著扇子的男人指著魁梧的男人笑道。
　　武侠小说中多侠客义士，若再怀疑便是自己小家子气了。见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似乎不坏，安若初便点头答应了。
　　三人先自我介绍了一番，魁梧男人叫葛东，斯文男人叫汪四海，高瘦剑客叫黎青。
　　“我姓安，单名一个平字。”她简单介绍道。
　　“安平吗？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伙伴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找我就对了。瞧你这小子初出茅芦的样子，可別让人骗去卖了。”葛东哈哈大笑地拍了下她的肩膀，不意竟差点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
　　“咳……”安若初险险站定，有点不好意思地望向后面的三人。“那個……抱歉，我有点弱。”
　　三人心音：看得出来……

　　第二十八回

　　傍晚四人在一间客栈下榻，安若初立刻发现一件进退两难的事情。
　　“汪兄与黎兄一间房，安弟，你就跟我一间房吧……安弟，你怎么了？不舒服？”
　　安若初硬着头皮说道：“小弟有些不好的习惯，避免叨扰到葛兄，还是自己一间房好。”
　　“怕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安弟不必太过拘谨。”葛东哈哈大笑，说着又要拍她的肩膀，随即想到这位安弟瘦弱得很，要是一掌拍出去就不好了，於是硬生生止住了手，尴尬地搔了搔头。
　　安若初沒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一个劲地说道：“承蒙葛兄不弃，但小弟还是习惯自己一人睡觉多一点，我睡姿不好，会打呼噜，说梦话，还会梦遊……”
　　“安弟，你放心好了，葛兄一睡着就雷打不动了，你尽管梦遊，不会妨碍到他的。”汪四海笑说。“不信的话你问黎兄。”
　　沉默寡言的黎青点了下头。
　　“这样啊……”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安若初心里淌淚，“如此甚好、甚好。”
　　分配好以后，四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吃晚餐。客栈今日几乎人满为患，四人边喝着酒水边谈着天。
　　“今次的华山论剑好像比以往热鬧。”
　　“那是当然，自王重阳仙逝以后，谁是天下第一一直未有个定数。”
　　“依葛兄看，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有可能会花落谁家？”
　　“依在下愚见，这天下第一很可能为南帝所得。”
　　“喔？何以见得？”
　　“王重阳既为天下第一，他仙逝之前，曾将先天功传授给南帝，再加上南帝自身的武功絕学，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自然是落在南帝头上了。”
　　“葛兄所言有理。”汪四海点头，“不过眾所皆知，南帝现已出家，不理红尘俗事，行踪也不确定，此次会不会参加华山论剑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那依汪兄之见，谁最有可能夺得天下第一呢？”葛东问。
　　“在下倒觉得黃药师较有可能夺得天下第一。”
　　听到熟悉的名字，安若初筷子顿了顿，然后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好几下才吞下。
　　“黃药师？”葛东问道。
　　汪四海喝了一口酒，然后问道：“有传闻说黃药师近两年来出岛次数频繁，你们可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什么？”
　　“黃药师曾许下承诺，不研究出《九阴真经》上卷絕不出岛，如今他出岛了，不说明他已经研究出来了吗？”
　　此言一出，隔壁几桌正在喝酒的人同时朝他们射来火辣辣的目光。
　　“咳咳……”正在喝汤的安若初差点被呛到，人家出岛是为了找女儿好不好，不要在这里造謠啊！
　　人红是非多，这句话在古代同样适用。为免黃药师从此被一群真经狂热者追杀，安若初觉得有必要为他申冤一下，“那个，我听说黃药师出岛是为了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啦，真正练成《九阴真经》的另有其人。”
　　话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安若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沒多出几个窟窿。
　　见她迟迟不讲话，葛东忍不住催道：“安弟，你快说啊，是谁？”
　　当然是郭靖和老顽童。不过那两人跟她沒什么仇，她自然不会陷害他们，只见她眉目含笑道：“是西毒欧阳锋。”假经也是经，何況当事人都以为是真的，她也不算冤他。
　　眾人哗然。
　　“安弟，你说真的？”
　　安若初笃定地点头道：“比真金还真！”
　　“你怎么知道的？”
　　安若初沒有正面回答，四两拨千金地问道：“这半年来可有人看到欧阳锋在江湖上行走的消息？”
　　眾人面面相觑，江湖上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沒有欧阳锋的消息了。
　　“那是因为他躲起来练经了。”
　　“难怪！”汪四海突然叫了一声。眾人眼睛顿时转向他，汪四海接着说道：“难怪半年前黃药师去挑了白驼山，原来是为了爭夺真经吗？”
　　安若初闻言皱起了一双细眉，黃药师去挑了白驼山？怎么书上沒写到这一段？显然也有人不知情，她听到一直沉默的黎青难得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我也是从一位前辈那里听说来的。话说东邪西毒一向互不相犯，但不知为何，半年前黃药师突然出现在白驼山，一夜之间几乎血洗了整个白驼山庄。”
　　眾人听了无不胆寒，白驼山可是西毒欧阳锋的老窝，那里险境环生，光是那成千上万的蛇阵就让人望之卻步了，世上有能奈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前去挑了西毒老巢的，除了桃花岛岛主黃药师还有谁？
　　“那这事后来怎么样了？欧阳锋有跟黃药师打起来吗？谁胜谁负？”
　　“那位前辈倒是沒说，只道经过这事，东邪西毒两人算是正式撕破脸了。”
　　“看来这次的华山论剑有好戏看了，哈哈。”
　　说着说着眾人竟赌了起来，有人赌南帝赢，有人赌黃药师，有人赌欧阳锋，也有人赌洪七公。
　　“安弟，你赌谁？”葛东问。
　　安若初搖搖头，“我不赌。”赌了也是白赌，胜利者不在这几个人当中。不过她现在要是说出郭靖的名字，八成会被当成傻子取笑。
　　见安若初饭还剩半碗，汪四海问道：“安弟，你怎么吃那么少？”
　　“我吃不下。”
　　“怎么可以？赶路是很需要体力的，況且你现在正在长身子的年纪，瞧你瘦弱的，一点男子气概也沒有，来来，多吃点。”说着边含着斯文的笑边猛往她碗里夹菜。
　　安若初有点无语，汪兄，你到底把我当成几歲了？
　　被某位性子意外婆妈的斯文男硬逼着吃下整整一碗饭后，安若初闷闷不乐地跟在葛东身后回房去。
　　拿了換洗的衣物，葛东疑惑地朝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安若初问道：“安弟，快拿衣服啊，我们一起去澡堂洗澡。”
　　“我……我……”我了半天，安若初灵光一闪，如一阵风般卷过葛东，朝床铺上扑去，翻出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背对着葛东说道：“赶了一天路，我累死了，我要先睡了，明天一早再洗。”说完故意打了个大呵欠。
　　葛东抓了抓头，“你确定不洗？洗了会睡得舒服一点的。”
　　“不了不了，我眼皮快合上了，好困，我睡着了、睡着了……”发出鼾声。
　　见她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葛东不再勉強她，拿了自己的衣服出门去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安若初才弹跳起来。确定葛东真的离开了以后，才翻出自己的行李，拿了換洗的衣物，直奔女汤而去。忍了一天，她都快受不了了，不洗她肯定睡不着。只要在葛东回来之前洗好就行了。
　　她刚刚就问好路了，女汤设在另外一边，絕对不会跟男汤的人碰上。一走进去，就有一名女客瞪着他，嘴巴大张，安若初赶紧冲过去摀住她的嘴，说道：“別叫，我是女的。”
　　那女客显然反应不过来，继续瞪着她。同时间其他人也被这边的动靜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惊恐地看着她。
　　安若初叹了口气，用另外一只手拉开衣襟给她们看，“这样相信了吧。”
　　对方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不再跟她们啰嗦，安若初放开手，快速地宽衣解带，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战斗澡，头也来不及洗就急急忙忙地冲回客房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葛东还沒回来。
　　爬上床，维持刚刚睡觉的姿势，安若初靜靜地等待葛东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茫茫间，感觉身边有点动靜。她想睜开眼，但实在太困，想半天记不起自己刚刚想对葛东说什么来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鼻间一直被若有似无的香气围绕，葛东皱着鼻子嗅了半天，终於发现了香气来自身边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家伙。
　　沒洗澡也这么香，太沒有天理了。
　　辗转反侧。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身边的少年的脸上，白皙无暇的皮肤闪着象牙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蝴蝶状的阴影，鲜红欲滴的嘴唇微微翘起，不禁让人想一亲芳泽……
　　葛东顿时被自己的龌龊想法给吓得不轻。
　　安弟他他他可是个男的啊！
　　葛东摀住自己的脸，他真是一个禽兽。
　　眼光不自觉地又被那张脸给吸引过去，为什么前几天他一点也沒发现安弟的相貌是这么的出眾呢？好漂亮，好可爱……
　　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
　　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葛东喘着气翻身坐起，狠狠地揍了自己两拳，然后拿了自己那床被子夺门而出。
　　睡得正香的汪四海跟黎青被突如其来的拍门声给惊醒。
　　“谁？”黎青警觉地问道。
　　“是我。”
　　汪四海立刻下床去开门，讶道：“葛兄，这么晚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葛东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说过来跟你们挤一挤……你们睡床，我打地铺就行！”
　　“发生什么事了？安弟呢？”
　　“他沒事。”
　　“那……”
　　不等他说话，葛东自顾自地走进去，打好地铺就闭眼睡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汪四海想起白天安若初说的话，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坏习惯，竟让葛兄避之唯恐不及？”
　　“可能是梦遊的时候拿刀砍人吧。”说完这句话，黎青背过身继续睡觉。
　　“……”

　　第二十九回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安若初一行人总算到达了华山腳下。由於来参加的人太多，一时之间，华山一带的客栈全部客满，到处挤得水泄不通。別说客房了，连个马棚也沒得住。
　　“既然如此，不如就前方的破庙将就一晚吧。”汪四海衡量了一下情況，提出意见。黎青倒是沒什么所谓，反倒是葛东坚決反对：“不成，看这天色肯定是要下大雨了，以现在安弟的状況，不能再让他受寒了，一定得找处舒适一点的环境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葛兄，我沒事，你们不用顾虑我……”安若初连忙说道，还沒说完，就连咳了好几下，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显是受了风寒。
　　葛东皱眉，说道：“还说沒事，明明就快挺不住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再去问问看。”说完一阵风似的跑掉了，叫也叫不住。
　　安若初叹了口气，只怪自己的身体不爭气，又给人家添麻烦了。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汪四海拍拍她的头，微笑以示安慰。
　　安若初勉強回以一个笑容。风有点大，吹得她发晕，她拢了拢斗篷的衣领，掩住自己的口鼻，上半身轻轻倚在旁边的柱子上，闭目养神。汪四海和黎青稍挪位置，站在她身前，默默地为她挡去大部份的风。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安若初恍若未闻，直至一道溫润如玉的声音传入耳朵，她才猛地睜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一名身材挺拔的白衣少年正领着几个大汉从对面客栈走出来，边走边低头吩咐着什么。经过汪四海一行人的身边的时候，安若初忍不住出声喚道：“冠……”还沒喊出来，只见葛东一脸兴奋地飞奔过来，打断她的话头，说道：“安弟，太好了！我刚刚遇到一个熟人，我问他能不能收留你，他说沒问题。”
　　“葛兄，这……怎么好意思去叨扰人家？”安若初迟疑地答道，沒注意到不远处的白衣少年在听到她的声音的同时，猛然止住了腳步。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这人熟得很，你尽管放心！”
　　见他也是一番好意，安若初不好再推托，唯有点头答应。随即又问：“那葛兄你们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三个壮得跟头牛似的，随处都可以窝一晚。”
　　安若初皱眉，正想说什么，眼角瞥到一道白色身影朝自己的方向疾步走来，嘴巴微啟，眼见就要叫出“初姐”，她心里叫糟，在他出声之前赶紧先喊道：“冠英！”
　　见沒有认错人，陆冠英既惊且喜，开口又要喚她：“初……”只见她挤眉动眼的，他怔了一下，见她一身男装打扮，立即会意过来，然而兴奋之情依旧无法掩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神情激动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事说来话长，待我一会儿再跟你细说。”安若初答道，见一旁的葛东等人一脸八卦的样子，於是不能免俗地将双方引荐了一番。
　　在陆冠英报上名号的同时，葛东等人的脸色皆变了变，“太湖归云庄……令尊莫非正是东邪黃药师的徒弟陆乘风老前辈？”半年多前，曾被黃药师逐出师门的几名徒弟皆已回归师门，这事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被人遗忘的名字也重新为众人所知。
　　“正是家父。”陆冠英拱手回道。
　　“原来是黃药师门下的弟子，失敬失敬！”
　　“不敢当，冠英不才，能得师祖他老人家指点一二，冠英此生无憾矣。”
　　又客套了一番，终於把话题绕到安若初身上。
　　“多谢诸位这段时间对……”陆冠英看了安若初一眼，“……舍弟的照顾，在下保留了几间上房，如不嫌弃，今晚就请诸位兄台在此住下吧。”
　　葛东等人闻言大喜，“太好了！我们正愁沒有地方住呢，如此的话，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若初悄悄白了陆冠英一眼，原来不是沒有房间，而是全部被某些有钱人给垄断了。果然沒有最黑，只有更黑。
　　见安若初一副明明很虛弱还強撐的样子，陆冠英不再多言，命属下安顿好葛东一行人，便径自带着安若初来到一处偏靜的院子，将她安置在一间宽大明亮的房间里。
　　无暇打量环境，安若初眼中只看见床，一走近床沿就放松自己呈大字形倒了下去，嘴里发出难受的呻吟。
　　还是这么大咧咧。陆冠英搖着头帮她脫了靴子，将她歪歪斜斜的身子移好，再拉过棉被盖住身子，手覆上她的额头，试了一下溫度，溫言说道：“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先瞇一下眼。”
　　安若初“嗯”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窗外是狂风暴雨的声音。安若初哑着嗓子喊道：“冠英……”
　　无人回应。
　　喉咙干得紧，她掙扎着要起床倒水喝，不料黑暗中有一只轻松地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
　　“冠英，是你吗？我要喝水……”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肩膀上的力道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被人扶起来，背脊靠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一杯水送到她唇边，她低头喝了起来。喝得有些急，水都从嘴角溢出来了。身后的人用袖角帮她擦拭了下微湿的唇角，然后将她重新放下躺着。滾烫的额头被一只冰涼的人覆住，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不一会儿，感觉那只手要抽离，她赶紧抬手按住，不让他收走。直到那人的手吸收了她的体溫，也开始变热，她才不情愿地放开。
　　那人走开了一会儿，她难受地唧唧哼哼着，直到一条冰涼的毛巾覆上她的额头才安靜下来。
　　雨持续地下了一整晚，安若初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发恶梦，一会哭泣，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安若初精神好了许多，燒也退了大半。陆冠英送餐点进来的时候，看见安若初正半倚着床头发呆，见到他进来，才回过神来。
　　“初姐，来，喝点粥。”
　　“冠英，昨晚……你有来我房间吗？”安若初问道。
　　“我昨晚确实有来看过初姐几回，见你睡得香，便沒再打扰。”陆冠英说道。
　　“是吗？”安若初怀疑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看半天沒看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先把疑惑拋到一边，专心喝起粥来。
　　待她喝完之后，陆冠英问道：“初姐，你这半年去哪儿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安若初简略地将自己半年来的经历讲了一遍。
　　“你说南帝帮你治病？”陆冠英愣了愣，“你的病好了？”
　　安若初点头：“大致好了，虽然底子还是较差，不过要如正常人一样生活应该无碍。”
　　“可是你的头发……”
　　安若初摸摸自己的头顶，才发现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脫下来了，一头白发披散在肩后。她笑道：“无妨，身体健康最重要。”
　　心里虽惋惜，然而也知道她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便不再提这话题。倒是有另外一件事不能不说：“你说南帝只用三个月就把你医好了，那另外三个月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不回桃花岛？你可知师祖他老人家为了找你，连欧阳锋的老窝都挑了。”陆冠英语带责备地说道。
　　原来真的是为了她……安若初叹了口气。她怎么能说，那三个月她钱财全被人抢了，为了赚盘缠，她在大酒楼里整整洗了三个月的盘子。这么丟脸的事，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正寻思着要怎么开口，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葛东的大嗓门：“安弟，我们来看你了。”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径自推门进来。
　　安若初要回避不及，硬生生跟门口的三人打了个照面。
　　一时间，有好几个人当场化成石雕。
　　安若初尴尬地搔搔自己的头，歉笑道：“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们，我是个女的。”

　　第三十回

　　安若初很郁闷，明明身体已无大碍，却被禁止行动了。
　　“为什么我不能去？”她瞪着眼前的少年问道。
　　陆冠英面不改色地问道：“你觉得你有能力爬到华山顶吗？”
　　“沒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我现在的身体状況已经不同以往了。”为了证明自己能跑能跳，安若初跳下床学起拳击选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拳。
　　陆冠英无视她幼稚的举动，继续说道：“华山乃天下第一险山，习武之人尚且望之却步，何況是你？再之，华山论剑不同寻常的比武，高手过招，刀剑无眼，你去太危险了。”
　　这个安若初何尝不知，但这是大名鼎鼎的华山论剑啊！好不容易来到华山腳下，怎么甘心就此打退堂鼓？见硬的不行，安若初決定转变战略，於是抓着陆冠英的衣袖，抑头45度泪光闪闪道：“冠英，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陆冠英抚了抚额角，真是越来越拿她沒辄了。不过这件事他可不敢自作主张，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十条命也不夠赔。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心软，陆冠英断然拒绝道：“这件事沒得商量，你乖乖留在客栈，不要乱跑！”末了不忘补充一句：“我会派人看着你。”
　　“你这是红果果的软禁！”安若初痛斥。明明以前很乖巧听话的，怎么一阵子不见，就变成了这种死人性格？
　　“随你怎么说。”陆冠英无所谓地说，然后递上一碗黑糊糊的药，说：“趁热喝吧。”
　　安若初嫌恶地看了一眼，眼一闭喝了下去。沒等她喊苦，就有一颗蜜饯塞进嘴巴里，安若初咕哝了一声，脸色总算比较好看一点。
　　陆冠英走了以后，安若初在宽大的房间里走了两圈，越走越觉得无聊。这不是要把人给关疯吗？
　　安若初想起葛东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怪她骗他们，这两天他们见着她也不怎么跟她讲话，尤其是葛东，一见到她就躲，不禁让她有点受伤。
　　要是请求他们带她上山的话，肯定也会被拒绝吧。
　　推开窗子，安若初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由於房间位於三楼，景观极好。春寒料峭，不远方就是银妆素裹的华山群峰，只见其山势险峻，壁立千仞，气势恢宏，不愧为天下第一险山。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华山，她前世也曾来过华山旅遊，不过那时候已经有览车这种东西，根本不用自己动腿。如今再看，才发现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不切实际。在这种沒有览车的时代，凭她的斤两贸然去登山，根本就是找死。
　　长叹口气，每到这种时候总会觉得自己特別渺小。什么时候，才能变強呢？至少也该学点轻功了吧……脑中不期然浮现自己用轻功翻山越岭的情形，想着想着，安若初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正幻想得欢，楼下突然传来谈话声，安若初低头一看，竟是葛东一行人，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出门。脑筋一转，安若初出声叫住他们。“葛兄，汪兄，黎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三人闻声抬起头，只见雕花窗棂里伸出个小脑袋，一头白发在空中飞扬，映衬得那人的容顏如天外飞仙般绝美动人。
　　葛东咳了一声別开眼，答道：“今日是华山论剑的大日子，现在出发差不多了。”
　　安若初暗自道了声幸运，一计上心，於是一手托腮，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就好啦，可以去看华山论剑，可怜小妹被人囚禁了，动弹不得，恐怕要眼睜睜地错过这次武林盛事了。”
　　葛东愣了一下，心急地问道：“怎么回事？你跟陆冠英公子不是旧识吗？他怎会囚禁你？”
　　冠英，抱歉啦。安若初沒什么诚意地在心里忏悔了下，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诸位有所不知，这陆冠英跟小妹虽为旧识，然其为人十分霸道，总是不顾小妹的意愿，动不动就把我关起来，美其名说是为了保护我，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心理有点……毛病。小妹之前曾经试着逃跑，无奈还是被他逮回来了，这次也不知道要被他关到什么时候……”掩袖拭泪。
　　一番话听得三人皆义愤填膺。
　　“想不到陆公子竟是这样一个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小妹莫怕，我们这就救你出来！”
　　*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有点对冠英不住，但只要自己平安无事，事后哄一哄他应该就沒事了。
　　人是逃出来了，但要上山仍是一个问题。
　　“小妹，若你不介意，我们三个轮流背你如何？”一句话说完，葛东已经胀红了脸，见她一愣，急忙解释道：“你別误会，我们不是想佔你便宜，你知道依你的体力，要上山不是件容易的事……”
　　安若初笑道：“我明白，葛兄莫紧张。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未免太麻烦大家了一点。”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妹莫跟我们客气，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汪四海溫和地笑道。黎青也点了下头，表示愿意帮忙。
　　“大家……”安若初看着他们，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自己之前骗了他们，他们如今还愿意帮她的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她低下头，吶吶地说道：“很抱歉，之前对你们隐瞒了身份，请你们不要怪罪。”
　　汪四海拍了拍她的头，笑道：“刚开始是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后来想想，你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苦衷，再介怀的话就是我们小气了。”
　　葛东点头，神情自责地说道：“你扮成男装想必就是为了躲避陆冠英的追捕吧。是我们太粗心了才对，要是早点发现陆冠英竟是那样的小人，当时就不会把你交还给他。”
　　呃……该说这是美丽的误会吗？安若初干笑了几声，四两拨千金地蒙混了过去。
　　在三人同心协力的帮助下，四人终於在正午的时候到达了华山绝顶。山上的人一点都不比山下的人少，主角们都还未出场，倒是有不少小有名气的武林中人自己打起了擂台。安若初想想也对，华山论剑是什么样的场合，长江后浪推前浪，也许下一个五绝便是自己。谁不想一战成名？
　　耳边充斥着喝彩声，山顶气溫极低，还飘着点小雪，然而她却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冒着冷汗。
　　他会来吧……
　　安若初下意识在人群中搜索熟悉的身影。
　　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当年要高考的时候，也不见自己这么紧张。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惑不安地等待着应有的惩罰。奇怪她明明沒有做错事，却莫名地有种亏待他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刚刚得知他为了找自己，竟然连欧阳锋的老巢都挑了。他这么担心自己，而这半年来明明很安全的自己，却连一封信也沒捎给他。
　　但试问自己真的不知道他会担心自己吗？其实潛意识里，还是有点恶作剧的心态吧。想看他担心自己的样子，想看他对自己思之欲狂的样子，虽然可能到头来，对象根本不是自己。
　　女人犯起傻来，真是傻得无可救药。一路马不停蹄，眼巴巴地跑来，真的只是想看华山论剑吗？安若初自嘲地笑了笑，差点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其实，思之欲狂的人，是她。

　　第三十一回

　　正发愣间，忽而听到一声大喊：“华山论剑开始了，在山洞那一边！黃药师跟一个沒见过的小伙子打起来了！”
　　正在比试的众人一听全部停下动作，互相看了一眼，就爭先恐后地冲了过去，唯恐去迟了抢不到观望的好位置似的。
　　安若回过神，跟在人群后面小跑步过去，由於大家使的都是轻功，很快她就被远远拋在后面。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前面已被一堵堵的人牆挡住了，葛东他们也在混乱中不见了人影。小身板在人群中挤啊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才发现他们站的地方是一处高地，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沒有功夫的人跌下去八成会残废。安若初抚著自己的胸口，庆幸自己剎车剎得快。
　　来不及多想，只见下方一个山洞前低平的空地上，两条身影以非人类肉眼所能看见的速度急速地移动著，安若初的眼睛虽然不好，但也猜到他们应该是在过招。旁边不断传来惊呼声及喝彩声，所谓內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鬧，受气氛影响，安若初突然也想吼两声来助一下兴，无奈废柴跟精英的频道总是不能同步，在接收旁边的人第N个白眼后，安若初決定还是乖乖闭嘴。
　　纵使眼睛看不清楚，但好歹她也看过书，知道现在应该是黃药师跟郭靖在比赛。虽然她很想要现场描述一下赛況，但请各位观众原谅，一个大近视的武功白癡能看到两个人影在飘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咱们不能要求过多，想知道详细赛況的请自行翻閱射雕第四十回“华山论剑”。
　　距离有点远，安若初暗自猜测著哪一道身影属於黃药师。应该是青衣那一个吧，他好像很喜欢穿青色的衣服……不知道有沒有什么特殊原因？想到这儿，安若初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知之甚少，所有关於他的一切都是从书上得知的，书上沒提的，她也从来沒有主动去关心过。一开始是对他心怀戒备，再来就是恨之入骨，根本沒有机会好好去了解一下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雪花一片片地掉落在周身，他的身影有点看不清楚了。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从头到尾，他爱的人是她，那么这些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发现自己突然不敢想下去。
　　半年来，常常一个人独处，想的东西也多了。有些曾经想不通的东西，也想通透了。他是什么人？堂堂桃花岛主黃药师，武林絕顶高手，这里有多少双崇拜的眼神看著他，他需要低下身段刻意去讨好谁？他的情意何其明显，偏偏自己被根深蒂固的偏见蒙蔽了双眼。
　　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他。一个女人一生当中，能遇上一个两情相悅之人，机率有多高？我不是非你不可，只是害怕错过这一次，这一辈子就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爱我的人了。
　　“黃药师……”低下头，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纠缠不休地两道身影倏地分开。一道凌厉的目光穿过皑皑白雪，向她急射过来。安若初一开始犹不自觉，直到感觉周围出奇地安靜，方又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差点沒吓出心脏病来，只见几秒前还在几十米外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蹦到她面前，正满脸冰霜地看著她。
　　“我……”才说了一个字，整个人就被凌空抱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吓了一跳，赶紧抱紧他的脖子。几个跳跃，沒几秒钟，他们就身处在一个山洞中了。
　　“妈妈，坐过山车都沒这么快……”抚着胸口，她自言自语道，抬头看了看他脸色……呃，好吧，她闭嘴。
　　沒人说话，气氛有点僵，她晃了晃小腿，表示可以放她下来了，怎知腰后的力道非但一点都沒松动，还有加紧的趋势。
　　两人大眼瞪小眼。
　　某人眼力不好，很快就败下阵来。清了清喉咙，她沒话找话地问道：“那个，你跟郭靖比试完了？”
　　“嗯。”黃药师漫不经心地应道，手不著痕跡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正在苦思冥想找话题的安若初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沒话找话：“接下来还有第二轮比试吧？你不用准备准备？”
　　“不用。”
　　“他们好像在等你。”
　　“不用理他们。”
　　你说不理就不理吗？那剧情怎么进行下去？吼！
　　敢怒不敢言的某人无计可施之下只好低头自个儿纠结。
　　连续几个月来沒顿好眠，钱财被一抢而空，给人作了三个月的苦工，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回到桃花岛，竟然得知他来华山的消息。一个女人，一点武功也不会，混在男人堆里，一边要隐瞒身份，怕人家嫌弃她；一边又得強忍身体不适，怕拖累人家。明知自己先天条件不好，厚著脸皮求人家带她上山，终於得以见他一面，就算没有欣喜若狂，好歹也意思意思给个笑脸表示欢迎，谁知从刚刚到现在就只是摆张臭脸给她看，现在是怎样？想吓唬谁啊？
　　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圈。
　　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但在他面前，总是处於弱势。要到哪一天，他们才能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对话？
　　肩头传来一片湿意，黃药师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正趴在他肩头上默默流著眼淚，嘴唇咬得紧紧的，倔強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心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揪得他呼吸一窒。遇上她，总是心疼，真真是遇上克星了。
　　拇头抚上她紧咬的嘴唇，轻轻地撬开，不让她咬伤自己。
　　嘴巴一张开，一声哽咽脫口而出，安若初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
　　以为自己的样子吓著她了，黃药师有点懊恼。平时蓉儿调皮捣蛋，只要他摆出这副样子，小丫头就会自动自发地认错，百试不爽。他早就从冠英那儿得知她三个月前就从南帝那儿治好病，然而她卻沒有及时回家，还拖了三个月才舍得出现，难道她不知道他会担心她吗？原想唬一唬她，让她好好反省一下的，怎知她一下子就跟他倔上了。
　　手上的重量是这么轻，像根羽毛似的。这根羽毛每每到处乱飘，抓都抓不稳。日复一日地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这根小羽毛重新落入手中，他珍惜都不来不及了，又怎么忍心苛责？
　　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停止哭泣，黃药师只好用当年哄小黃蓉的手段，一边在在山洞中踱著步，一边轻轻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
　　被人当成小孩子般哄著，安若初差点哭不下去。真不知道他当然是怎样追到冯蘅的，难道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最好说些甜言蜜语吗？看来东邪也不是全能无所不知的。不过想想，依冯蘅那样优雅的女性应该不会给他出这种难题，他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安若初觉得自己有稍微取回点控制权。於是大发慈悲地停止了哭泣，顺便在他衣服上擦擦眼淚鼻涕，然后特跩得说：“我饿了。”

　　第三十二回

　　坐在某人临走前铺在地上的玄黑色斗篷上，安若初抱膝靜靜地等待黃药师的归来。等了一会儿，不见黃药师回来，卻听见洞口处传来谈话的声音，安若初不禁凝神戒备起来。直到见到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郭靖黃蓉洪七公三人，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安若初抬头朝三人打了个招呼：“大家，好久不见啊。”
　　“初姐？！怎么是你？”黃蓉失声叫了出来。
　　安若初扮了个无辜的神情，一副不关我的事的样子。
　　“刚刚爹爹冲过去抓你的那股狠劲，我还以为是仇人……”黃蓉喃喃自语道。
　　“……”蓉儿，你真相了。
　　黃蓉四处张望，见不到黃药师的身影，问道：“爹爹呢？他去哪了？怎么把你一个人丟在这里？”
　　“我饿了，他去找食物。”
　　“在这冰天雪地的，去哪里找食物？”郭靖问道。
　　黃蓉斜睨了他一眼，“你未免也太小看我爹爹了，世界上沒有我爹爹办不到的事情。”
　　郭靖只一径傻笑，沒有反驳她。对于失而复得的黃蓉，他只有宠着让着的份儿。
　　坐在一旁的洪七公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各自交代了一下近況，洞口就传来些许声响，四个人同时朝洞口望去，只见陆冠英指挥着几名下人拿着精致的食盒一一放在他们面前。
　　洪七公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的盖子，食物的香气立刻四下散溢，只见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不禁叫人食指大动。
　　陆冠英说道：“祖师爷让各位尽情享用，不夠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洪七公哈哈笑了几声：“黃老邪果真有本事！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变得出这等花样来，老叫化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狼吞虎嚥了起来。
　　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各种菜式，安若初也差点流起了口水，小爪子一伸，正要碰到油光闪闪的鸡腿时，一只手橫过来阻止了她。安若初不悅地抬头一看，只见陆冠英皮笑肉不笑地递给她一个小食盒，说道：“初姐，这才是你的。”
　　安若初接过来打开一看，差点沒吐血身亡。
　　靠，这差別待遇也太明显了吧？凭什么人家是鸡鸭鱼肉，她卻是清粥小菜？
　　最后，她选择装傻：“冠英，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是隔壁那个山洞的吧。”外卖有时候会送错地址，她了的。
　　陆冠英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初姐，这里就一个山洞，这是祖师爷专门为您准备的，您一定要好好吃完它，才不辜负祖师爷的一片苦心。”
　　安若初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这小子是怎么一回事，除了私自上山，她沒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而且她现在不是平安无事吗？一个个摆什么臭脸给她看啊。
　　“冠英。”
　　“是，初姐。”
　　“你很听黃药师的话嘛。”
　　“身为徒孙，那是应当的。”
　　“噢，那如果我告诉他你曾经说过他的坏话，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陆冠英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祖师爷坏话了？”
　　“你忘了？”安若初搖搖头，一副“真不应该啊”的表情，然后娓娓道来：“三年前的某个夜里，我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是谁在我耳边大吼，说害得我如此的人实在是狼心狗肺、迟早被天收的？”
　　“不知者无罪，当时我并不知道……祖师爷不会怪罪于我的。”
　　安若初拍拍他的脑袋，“纯真的少年啊，你真的觉得他是那么大方的人？”
　　“……”陆冠英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告状乃小人行径。”
　　安若初打了个呵欠：“姐一向小人。”
　　陆冠英瞪她，安若初回他无辜的笑脸。
　　黃蓉噗斥一声笑了出来，“初姐，你就不要再欺负他了，怪可怜的。”
　　安若初指着那个食盒，不满地咕哝道：“我才可怜好不好？”
　　黃蓉转向脸色不佳的陆冠英，说道：“冠英，你就不要这么死脑筋嘛，让初姐吃只鸡腿又不会怎样，爹爹那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安若初感激地望向黃蓉，黃蓉朝她挤了挤眼睛。
　　陆冠英咳了咳，“既然师叔都开口了，晚辈也不好再坚持了……”
　　“太好了！”见计谋得逞，安若初忍不住拍好叫好，怕他后悔，赶紧伸手拿了只油滋滋的鸡腿，开心地啃了起来。
　　陆冠英不是滋味地提醒道：“吃慢点，沒人跟你抢。”
　　“我都半年沒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安若初边啃着美味的鸡腿边感动得淚流满面，这才叫做人吃的东西啊。这半年来，前三个月跟出家人住在一起，每天吃素；后三个月钱被抢光，每天吃馒头。嘴巴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听这话似乎这半年来过得并不好，陆冠英想起昨天她还沒回答自己的问题：“对了，初姐，你还沒告诉我，你治完病之后哪儿去了，怎么不回桃花岛？”
　　安若初停下啃食的动作，一脸怨念地说：“我一下山被人抢劫了，身上一分钱也沒有，怎么回去？”
　　郭靖搔着头说：“你被人抢了怎么不追回来？”
　　安若初決定无视他。这种被作者开了金手指的主角是不能体验龙套们的艰辛的。
　　“遇到这种事，你怎么也不捎个信儿给我？”陆冠英一脸“你是笨蛋吗”的样子。
　　“大爷，寄信也要钱吧，我就想先赚点钱再说的嘛，谁知道……”她突然停下来。
　　“谁知道怎么了？”
　　见个个睜大着眼睛等着她的下文，安若初不自然地移开眼睛，低头继续啃起鸡腿，不再说话。
　　陆冠英正想进一步追问，只见洪七公与郭靖刷地同时站起来，互望一眼后一脸凝重地向外快步走去。黃蓉惊觉有异，吩咐陆冠英照看好安若初，便匆忙地追了出去。
　　见众人神色，安若初突然想起一事。这段情节，她似乎漏掉了一个重要人物……
　　见她脸色有点发白，陆冠英问道：“初姐，你怎么了？”
　　安若初沒有回答他，倏地站起来，如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初姐！”陆冠英紧跟上去，来到洞口，只见几条人影在洞前的空地上缠斗，当中有郭靖、洪七公、黃药师，还有……欧阳锋！
　　“祖师爷受伤了！”陆冠英眼力好，远远看到黃药师嘴角带有一丝血跡，许是受了內伤。
　　安若初心里一紧。
　　果然如此，原着里欧阳锋出现的时候，黃药师跟郭靖他们几个刚好在一起，众人联合起来对付走火入魔的欧阳锋，倒是沒有受什么伤。然而因为她的出现，黃药师跟其他人分开行动，单力面对发狂暴走的欧阳锋，难免力有不逮。
　　也不知他伤得重不重……安若初悬着一颗心，此时只恨自己眼力不佳，无法知道战況。见黃蓉也在一旁干着急，安若初比她更着急，決定提醒一下她。于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再指指欧阳锋的影子。
　　只见黃蓉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安若初叹了一口气，算了，救人要紧，黃MM，不好意思，要抢你的功劳了。
　　安若初朝那几个人的方向走过去，只见此时欧阳锋正疯疯颠颠地把郭靖当成欧阳克自我爆料：“孩儿，你爹爹功夫盖世、天下无敌，你喜欢吗？”众人尚来不及对“欧阳克是欧阳锋的儿子”这个大八卦表示吃惊，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叫众人瞠目结舌。只见本来应该在山洞中的安若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欧阳锋一见到她走过来，嘻嘻傻笑地问道：“好媳妇儿，你喜不喜欢？”
　　安若初无视身旁那道灼热得快要在她身上射出两个洞的目光，大着胆子，将计就计地回道：“谁说你是天下第一了？有一个人你就打不过。”
　　欧阳锋大怒，搥胸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
　　安若初说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过。”
　　欧阳锋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
　　安若初道：“他名叫欧阳锋。”
　　欧阳锋搔搔头皮，迟疑道：“欧阳锋？”
　　安若初道：“不错，你武功虽好，卻打不过欧阳锋。”
　　欧阳锋心中愈是糊涂，只觉“欧阳锋”这名字好熟，定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谁呢？脫口问道：“我是谁？”
　　见他中计，安若初继续误导：“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来问我？”
　　欧阳锋心中一寒，侧头苦苦思索，但脑中混乱一团，愈要追寻自己是谁，愈是想不明白，不禁四顾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
　　安若初再接再励：“欧阳锋要找你比武，要抢你的《九阴真经》。”
　　欧阳锋道：“他在哪里？”
　　安若初指着他身后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后。”
　　欧阳锋急忙回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怔了一怔，道：“这……这……他……他……”
　　安若初道：“他要打你了！”
　　欧阳锋蹲低身子，发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时发出一掌。欧阳锋大急，左掌右掌，连环邀击，那影子也是双手抖动不已。欧阳锋见对方来势厉害，转身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已在身后。他发觉敌人忽然不见，大叫：“往哪里逃？”向左抢上数步。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壁，日光将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个直立的敌人。欧阳锋右掌猛挥，击在石上，只疼得他骨节欲碎，大叫：“好厉害！”随即左脚飞出。但见山壁上的影子也是举脚踢来，双足相撞，欧阳锋奇痛难当，不敢再斗，转身便逃。此时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见了敌人，窜出丈余，回头一望，只见影子紧随在后，吓得大叫：“让你天下第一，我认输便是。”那影子动也不动。欧阳锋转身再奔，微一回头，仍见影子紧紧跟随。他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欲裂，边叫边号，直往山下逃去。
　　过了半刻，隐隐听到他的叫声自山坡上传来，仍是：“别追我，别追我！”
　　黄药师与洪七公眼见这位一代武学大师竟落得如此下场，不禁相顾叹息。此时欧阳锋的叫声时断时续，已在数里之外，但山谷间回音不绝，有如狼嗥鬼叫，四人身旁虽阳光明亮，心中却都微微感到一阵寒意。
　　洪七公叹道：“此人命不久矣。”
　　郭靖忽然自言自语：“我？我是谁？”黄蓉知他是直性子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竟致着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哥，快别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罢。”郭靖凛然惊悟，道：“正是。师父，黄岛主，咱们下出去罢。”
　　但见黃药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再看看低头不语的安若初，郭靖搔搔头，在黃蓉的示意下与众人先行离去了。

　　第三十三回

　　“你……沒事吧……”安若初怯懦地问道。
　　黃药师“哼”了一声，淡声道：“还死不去。”
　　安若初囧了一下，她又得罪他了？这男人怎么这么难侍候啊！眼角瞥见他嘴角还掛着一丝血丝，心中一软，她走近他，踮起腳尖，用衣袖缓缓帮他擦拭。
　　他很高，安若初腳尖要踮得很高才夠得着。天气很冷，血流出来才一会儿就凝固了，擦拭了老半天，都擦不干淨。虽然沒有看他，但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脸上，安若初不禁有点紧张，手上稍微用力，腳一个站不稳，向前扑去。
　　虽然腰及时被某人扶住，但鼻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他结实的胸膛，本来冻僵的鼻子已经夠脆弱的了，这下雪上加霜，痛得她眼淚都快流出来了，一边摀住鼻子，一边嚷着：“鼻子掉了，鼻子掉了……”
　　黃药师再也沒法保持冷静，低下头与她平视，哄道：“手拿开我看看。”
　　她含着眼淚搖头道：“不放不放，鼻子掉下来怎么办？”
　　黃药师哭笑不得，又哄了她许久才哄得她放开手，果然小鼻子红通通的，加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黃药师只觉得可爱无比，心中一动，低头吻上她冰涼的鼻头。
　　安若初呆傻地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轻轻啄吻着她冰涼的小鼻子，边吻边哑声道：“这样有暖一点吗？”
　　溫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安若初只觉得一阵晕眩，脸不禁也红了。目光与他相接，才发现这人有一双极为迷人的桃花眼，此刻那双眼睛正炽热无比地看着自己。安若初不禁想，世上女子有几人能逃得过这人深情地注视？她只是一介平凡的慕色女子，所以沉沦也是情有可原的吧？看着他性感的薄唇，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嘴唇也很冷……”呜，她被美色.诱惑了，暂时不要来救她。
　　只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然后如她所愿地吻上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绵长细致的吻，黃药师並不急进，只是慢慢地引导她、诱惑她，待她放下戒心，开始主动回应他，才慢慢加深这个吻。吻到最后，安若初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缺氧，但黃药师卻不放过她，还有越吻越激烈之嫌疑。见她快透不过气来，他才稍稍退开，待她喘足了气，又立刻覆上，如此重复了几次。安若初被他吻得身轻腿软，要不是他托着她的腰，她早就跌在地上了。
　　当他终於放过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紊乱。看着她嫣红的小脸，黃药师只觉得心荡神弛，为了平息胸中翻滾的情潮，他将头埋在她溫热的颈间，闭上眼睛，待气息平稳下来，才慢慢退开。
　　“还痛不痛？”摸摸她的鼻子，他问道。
　　安若初羞涩地低下头，搖了搖头。
　　“以后不可再做这般危险的事。”他说。
　　安若初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讲的是方才欧阳锋在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我是因为担心你……”
　　黃药师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半晌后才迟疑问道：“你说你担心我？”
　　安若初点了点头，承认道：“嗯，很担心。”
　　他突然握住她的肩膀，哑声问道：“那……你原谅我了？”
　　安若初叹了口气，说道：“我想通了，那件事我也有错，不该全赖在你头上。而且……”她抬眸回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我想我是爱上你了，黃药师。你还要我吗？”
　　黃药师只觉得今天的喜悅太多了，几乎无法承受。他一把将她揉进怀里，激动道：“初儿，我的初儿，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不能再怪我这半年来音讯全无。”安若初趁此敲诈。
　　黃药师皱了皱眉，这话题是不是转得太快了？但喜悅的心情让他无暇多想，现在他只想仰天长啸一番。
　　他的初儿原谅他了，他沒有失去她！
　　“我们现在就回桃花岛！”他说道。
　　“不行，我还沒向我的朋友道別呢。”知道他说风就是雨的性格，安若初急忙说道。
　　“朋友？”
　　“嗯！要不是他们，我也沒办法来到华山。他们真的很照顾我，我要好好感谢他们一番才行。”
　　黃药师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他们如何带你上的华山？”
　　安若初不疑有他地回道：“喔，他们三个轮流背我。”
　　“这样吗……”黃药师笑道：“那真的要好好感谢他们一番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若初突然觉得山上的空气似乎比刚刚冷了几分……
　　*
　　两人进了客栈，原本喧鬧的客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若初觉得奇怪，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她身边的黃药师。
　　黃药师冷冷地扫视了一下众人，在场的所有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无不为之胆寒，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身首異处。
　　“妹子，这边！”
　　忽然间，安若初听到葛东的声音，只见他跟黎青、汪四海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松开黃药师的手，开心地朝他们走了过去。“葛兄，你们这么快就下来啦。”
　　黃药师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脸色有点难看。他跟在安若初后面走过去，在那三人面前站定。安若初向他介绍道：“这三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恩人，葛东、黎青还有汪四海。”
　　黃药师傲慢地朝他们颔首，言简意赅地自报家门道：“黃药师，幸会。”
　　听到黃药师的名字，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只见那三个人脸色大变，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原来是桃花岛主黃药师，久仰大名！”
　　看他们三个一脸惶恐的样子，安若初瞪了瞪黃药师，示意他不要一副像被人欠了几百万的脸，但他像沒看见她挤眉弄眼似的，依然故我地维持一张万年冰块脸。
　　“咳，小妹是来跟各位道別的。这阵子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蒙大家不棄，小妹在这里谢过了。”安若初朝三人拱手道。
　　“妹子不必多礼，大家相识也算是缘份，说起来要不是你，我们还沒有机会亲眼目睹黃岛主的风采呢，总算是不枉此行了。”汪四海答道，心中极好奇他们是什么关系，但碍於黃药师在场，不好问出口。
　　然而他心中的疑惑很快就有人代他问出口了，只见直肠直肚的葛东问道：“妹子，你太神了！你是怎么认识黃岛主的？”
　　不只是他们三个，这时候客栈中的每一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整个客栈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传说黃药师自妻子死后就不再接近女色，刚刚见他手牵着该名女子，模样颇为亲暱，两人应该关系匪浅。
　　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啊！
　　“我……”安若初看了眼黃药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两人的关系，黃药师也不帮她回答。事实上，黃药师也想听听她会怎么回答。
　　安若初“我”了半天“我”说不出一个字来，倒是葛东突然一击掌，恍然大悟地说：“莫非你就是黃岛主的女儿黃蓉？”
　　“咦？”安若初一怔，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不要告诉她他们两个长得很像。“呃，我不是……”
　　“不是？那你是怎样认识黃岛主的？”
　　“就……有一天醒过来……就遇见了。”
　　所有人脸皮在同一时间抽搐。
　　黃药师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笑意。见她小手扯住自己的衣角求救，他才开口说道：“初儿是我的未婚妻，这段时间承蒙各位关照，他日如有需要黃某人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未、未婚妻？
　　所有人，包括安若初，都一副下巴快掉下来的表情。
　　葛东突然想起他曾跟安若初同床共枕过，不禁吞了吞口水，这件事要是被眼前的男人知道……他不敢想像后果。即使他再沒心眼，也知道这时候沉默才是金。
　　看着那恢复女装的嬌俏身影，葛东心中一痛，本来打算在华山论剑后跟她告白的，这是第一个让他动心的女子，想不到竟然早就名花有主。而且这个主，还不知道強自己多少倍，看来他是一点希望也沒有了……
　　黃药师将葛东的神情收进眼里，他轻哼了一声，牵起安若初的手，朝他们颔首道：“那么各位，我们先行告辞了，后会有期。”
　　安若初朝他们挥手道別后，跟着黃药师走出客栈。
　　见她四下张望，黃药师回头问道：“在找什么？”
　　“怎么不见冠英？”
　　“我交代他去办一些事，他先走了。”
　　“喔。”安若初点点头。
　　黃药师把她拉到跟前，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起的白发，柔声道：“长了很多，要修一修了。这一次，我可欠下南帝一个大人情了。”
　　她皱皱鼻子，说道：“不只一个，他还救过蓉儿呢。你这一辈子都还不完啦。”
　　黃药师勾起嘴角，“这南帝真是越发慈悲了。”
　　“那是，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哪像你一样见人不爽就开刀。”
　　“初儿，看来你对我还是有很多怨言哪。”
　　安若初低下头，结巴道：“谁、谁叫你刚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还沒答应要嫁给你呢……”
　　“要如何做你才肯嫁给我？”
　　“你要先求婚。”
　　“求婚？”
　　“对！在我们那个年代，结婚之前，男人先要向女人求婚的。”
　　“喔？怎么个求法？”
　　“男子要向女子单膝下跪，然后拿出戒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如果女孩子收下戒指，就表示愿意。”
　　黃药师皱眉，“世上岂有丈夫向妻子下跪之理！”
　　“这跟下跪的含意不同，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大男人主义！”安若初翻了翻白眼，不想理他。
　　“只有这个方法吗？”
　　安若初郑重点头，“是啊，这个过程对於我们女人来讲很重要的。如果在这个时代找不到愿意跟我下跪的人，我就只好跑回我那年代去嫁人啰。”
　　“你敢！”黃药师瞪着她厉声道。
　　一听到可能回去她来的那个地方，黃药师心中一片慌乱，他从来沒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如果她真的回去了，他要到哪里去找她？
　　她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他反应这么大，安若初反倒有点心虛了，连忙安慰道：“我说笑而已，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尽管安若初嘴上保证，然而这件事已经被黃药师放在心上。他本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然而从现在开始，他觉得他有必要彻底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十四回

　　现在气氛很诡異。
　　安若初不只一次把眼睛从书上的文字移开，看向坐在她对面，正对着她发呆的女孩子。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炷香了，安若初觉得如果再不叫她，她可能会一直这样下去。於是她放下书，喚道：“傻姑。”
　　听到安若初叫自己，傻姑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坐直身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傻姑，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傻姑搖了搖头，又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安若初不解，又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傻姑想了想，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是见过面。”
　　傻姑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大約半个月前吧，那时候我来桃花岛找黃药师，你告诉我他去华山了。”
　　傻姑歪着头回忆了一下，终於想起来她是在哪里见过她了。不过……“你不是男子吗？干嘛穿着女子的衣服？”
　　安若初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出来，“傻姑，你知道什么是女扮男装吗？就是女子穿上男子的衣服，扮成男子的模样。”
　　“所以说你是女子，不是男子？”
　　“我看起来像是男子吗？”安若初指指自己的脸。
　　傻姑还真的认真地看了起来，安若初笑着回视她。傻姑只觉得眼前的人笑起来就像天仙一样美丽，她从来沒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脸不禁有点红，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不、不像……”
　　“那就是了。我跟傻姑一样，都是女孩子。”
　　谁知傻姑竟搖搖头，说：“不对，你不是女孩子，你是老婆婆。只有老婆婆头发才白白的。”
　　安若初愣了愣，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傻姑。”
　　傻姑闻声像耗子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叫道：“爷爷！”
　　黃药师看了眼安若初，缓缓走过去在石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不练功又躲起来偷懒，是不是想要受罰？”
　　傻姑一惊，立刻跪下：“傻姑不该偷懒，傻姑愿意受罰！”
　　黃药师对弟子一向严格，傻姑一直都很怕他。
　　就会欺负老实孩子，安若初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是我叫她休息一下的，你要罰罰我好了。”
　　“嗯？”黃药师挑眉。“你愿意代她受罰？”
　　安若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现在她说后悔来不来得及？
　　“后悔了？”黃药师轻啜了口茶问道。
　　“才、才沒有！”承认的话她以后还怎么在傻姑面前抬起头啊！这事是万万不能反悔的，於是安若初牙一咬，视死如归道：“你罰我吧！”
　　“很好。”黃药师瞇眼道：“傻姑，你先退下。”
　　“爷爷，你不要罰老奶奶，老奶奶身体不好！”
　　安若初囧了，傻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姐看起来年纪有那么大吗？你叫我阿姨我都嫌老，竟然还叫我奶奶？一下子老了几个辈份，只要是个女人都承受不了。
　　“下去！”黃药师加重语气。
　　傻姑不敢再待下去，怯怯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待傻姑走了以后，黃药师头也沒抬地说道：“过来坐下。”
　　腳正巧站得有些酸了，安若初闻言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喝。”
　　一杯茶递了过来。
　　“谢谢。”安若初伸手就要接，谁知他卻不松手。安若初疑惑地看着他，黃药师懒懒地说：“忘记我教你的礼仪了？”
　　安若初差点沒翻白眼，这人也忒龟毛了一点。回忆了一下遙远的记忆，才勉強地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黃药师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窝半晌，才缓缓松开手。
　　分三小口喝完，安若初把杯子递还给他，黃药师接过，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就她喝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起来。
　　安若初耳朵一下子发烫起来，別开眼当作沒有看到。待他喝完了，才问道：“那个，你要怎么罰我？”
　　黃药师扬眉，“这么想我罰你？”
　　“也……也不是啦。”只是一颗心吊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实在难受。
　　黃药师看了她一眼，招来一个哑仆，示意他拿一些东西过来。过了一会儿，哑仆拿了一个盘子过来，只见上面放着一把剪刀和一个盒子。
　　黃药师平靜地对她说：“转过身去。”
　　“你想做什么？”安若初瞪着盘子里的那把剪刀问道。
　　黃药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解开她的发束，打开盒子拿出一把象牙梳帮她梳起了头发。
　　安若初身体僵硬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要帮我剪头发？”
　　“是该修修了。”都快长到膝盖了。
　　早说嘛……害她白担心一场。安若初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发型吗？头发这么长打理起来的确不方便，不如剪短它？也不用多短啦，到肩膀就行。”话才说完头皮就传来一阵疼痛，她转过头正想张口抗议他粗鲁的动作，突然瞥见黃药师冰冷的神色，只好噤声，转回头以后又觉得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不就是把烂头发吗……”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小声响，安若初听着听着忍不住就神遊太虛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剪完后面，走到她前面，半俯下身子，对她说：“闭眼。”
　　她乖乖闭上双眼，感觉他拿着梳子梳着自己的刘海，梳完以后，眼皮上传来金属的冰冷感，她打了个冷颤，卻不敢妄动，怕一个不小心被剪刀给划伤。
　　黃药师用沒有拿剪刀的另一只手罩住她的小脸，避免剪下来的发碎刺痛她。安若初不明白他的用意，奇怪地张开眼，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皮，问道：“你干嘛摀住我的脸？”
　　长长的睫毛拂过掌心，带来不可思议的酥麻感，几乎痒进心里。黃药师哑声道：“闭上眼睛，乖。”
　　“喔。”
　　过了一会儿，“咔嚓咔嚓”的声音重新响起，安若初等了许久，熟悉的刺痛感沒有落在脸上，安若初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不禁有点感动。
　　修剪完以后，黃药师帮她挽了个简单高雅的髻，挽好以后，左右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眼角瞥到亭阁外一片光禿禿的桃林中，竟有几朵早开的嬌嫩花蕊在枝头幽幽地吐着芬芳，他眼睛一亮，身形快如闪电地纵身而去，摘下一朵，回身来到她面前，将那朵粉嫩的桃花斜斜插入她的云鬓。手指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指尖沿着细致的颊畔下滑至小巧的下颔，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吟道：“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被迫迎视他的目光，安若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心口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要洶涌而出。这种陌生成熟悉的情愫，让她有点害怕，刚想退开后腰卻被他紧紧扣住。
　　“初儿，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俯下头贴在她耳畔说道，嘴唇轻轻摩擦着她的鬓角。
　　“我……”
　　“你还有什么害怕的？告诉我。”
　　安若初叹了口气，说道：“你太耀眼了，像天边的月亮，可望不可及。而我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小草。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你的垂青。我怕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兴趣，等你发现我有多沒用后，你就会开始嫌棄我。”
　　“如果我说我不会，你会相信我吗？”
　　安若初搖头，“不会。”
　　他轻笑，“那就是了，既然如此，就交给时间来证明吧。”
　　“可是我还是很沒有真实感啊。我不像冯衡那么优秀有才华，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她迷惑地侧着头问他。
　　他用手指梳着她的雪白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仿佛摸着一块至宝。“是啊，我看上你哪一点呢？如果我也能想通就好了。可偏偏你就这么走进我心里，再也赶不走了。”
　　安若初沉默了半晌，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胸膛上，缓缓闭上眼睛，“我不管了，你一时兴起也好，真心真意也好，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能相信你了。除了留在你身边，我早就已经无路可走。”通往他的这条路，荊棘重重，她早就遍体鳞伤，失去力气，可是她的心卻不愿意逃离，只想留在他身边，因为唯有他才能治疗她疲惫不堪的心。
　　你是此生最美的风景，让我心碎卻如此着迷，就算世界动荡，再絕望也有微笑的勇气。是你让我知道，这样爱过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

　　第三十五回

　　自回桃花岛以后，安若初每天好吃好睡，还有美色欣赏，小日子过得颇为滋润。然而人闲下来，就特別容易胡思乱想。有一件事安若初一直耿耿於怀：
　　回岛都快两个月了，她跟黃药师虽已同床共枕，可是黃药师除了偶尔抓她来亲亲，竟然沒有进一步的举动！虽说刚开始自己确实是有点放下心来，毕竟这种事情还是让她多做一下心理建设比较好。可是日子一久，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黃药师怎么看都不像这么君子的人啊，她开始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年老色衰，再也勾不起黃药师的欲望。
　　于是安若初決定主动出击。
　　诱惑人这种事她虽然沒做过，但沒吃过豬肉也看过豬走路，她相信这事应该不难。於是她把自己关在绣房內，拿出一堆旧衣服进行大改造。有多清涼改成多清涼，材质有多薄就用多薄，改完以后，试穿在身上，安若初当点沒自己当场喷鼻血！
　　想不到冯蘅麻雀虽小，五脏具全，身材还真不是盖的。第一次看自己的身体看到害羞，安若初考虑着要不要再加一件长袍在外面……啊啊啊！不行不行！安若初抱着自己的头，这种时候怎么可以退缩？既然決心要做了，就该把计划进行到底！
　　黃药师这几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白天常常不见人影。询问哑仆他的去向，也都推说不知道。将要进行不道德的事，安若初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等了一整天，傍晚听到黃药师回来的时候，她差点尖叫地跳起来。
　　两人一边吃着晚饭一边闲聊。
　　黃药师皱眉看了她一会儿，问道：“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若初搖头搖得像搏波鼓似的，急急否认道：“沒有沒有，沒有不舒服！”
　　心下疑惑，黃药师边夹菜给她边不动声色地问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安若初埋头苦吃，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看、看书。”
　　“喔？都看了些什么书？”
　　安若初心中暗暗叫苦，答道：“《吾之老鸨生涯》第十八集……”
　　黃药师停筯斜睨了她一眼，挑眉问道：“这本书还沒出完？”
　　安若初打着哈哈：“是啊，这个作者创作力尤其旺盛，大概是特別缺钱。我们那里，有个叫罗琳的大妈就靠着写书，一路写，第一集、第二集……写到第七集，从穷困潦倒的综援妇，写到变成一个亿万富婆。我常在想，这位大妈到底是有多大的怨念啊不然怎么都写不停，想不到这位叫‘卖女孩的小火柴’的作者怨念似乎更深……”本以为他沒有兴趣听这些，想不到他的神情竟颇为认真，安若初停了下来，竟有点不好意思。
　　“很有趣，以后多给我讲讲你以前的生活。”黃药师朝她笑道。
　　安若初捂住鼻子，靠，笑得这般动人心魂，到底是谁在诱惑谁啊？定力！她需要定力！絕对不能反过来被他诱惑，吼！
　　吃完晚餐，两个人在桃林中散了一会儿步，本应该是很悠闲的，但某人心中有鬼，只觉得度秒如年。
　　见她恍恍惚惚的样子，黃药师不着痕跡地帮她把了把脈，见身体沒什么大恙，才松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说道：“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再去书房看会儿书。”
　　安若初如获大赦，连连点头，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回身，扯着衣角吶吶地说道：“那个，你也早点回房休息。”
　　黃药是脸色一暖，点头道：“知道了。”
　　一回到房间，安若初先进澡间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硬着头皮穿上那套改造过后的清涼服装，然后爬上床，放下半透明的床幔，躺在床上靜靜等待黃药师归来。
　　气候已是入冬，衣着清涼的安若初冷得牙齿直打颤，满心掙扎地看着身下软绵绵的棉窝，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一头钻进去的冲动。
　　躺在床上等啊等，等到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了，才听见房门处传来声响。安若初赶紧拍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严阵以待。
　　看得帐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来，安若初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心中既有害怕，也有期待。
　　当黃药师掀开床幔的时候，他的动作暂停了两秒。
　　只见床上的人儿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轻纱，轻纱里头穿着一袭低胸的淡紫色长裙，一条宽大的银色腰带将细腰束得不堪一握，裙摆处被剪开，像朵花儿向两边绽开，露出一双细白的长腿。脸上淡淡的红晕将她衬得尤其柔弱，像一朵在风中轻轻摆荡待人採撷的小花。
　　半晌后，黃药师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一开口才发现早已沙哑：“初儿，你在做什么？”
　　安若初半撐起身子，轻纱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她表情无辜地问道：“这是我新做的衣裳，你说漂亮吗？”
　　黃药师咳了一声，答道：“漂亮。”
　　听到他讚赏，安若初开心道：“你喜欢？”
　　“喜欢。”喜欢得要命。
　　“那我以后天天这么穿好不好？”
　　一想到她这模样被其他人看到，黃药师就恨不得挖光所有人的眼睛，於是语气僵硬地答道：“不好！”
　　“为什么？”安若初小脸垮下来，果然还是不行吗？
　　“你会着涼。”不愧是黃药师，立刻想到絕佳理由。
　　安若初脸色稍霁，原来是担心她受涼。不过说起来，还真的有点冷。不行，要赶快拐他上床才行，不然她都快变成冷盘了。於是安若初決定使出杀手锏：45度抬眼，楚楚可怜地说：“你累了吧，快点上床休息吧。”快上来吧！上来吧！
　　黃药师看着她几秒，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动手掀开棉被将她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俯下头亲亲她的额头说：“你先歇息吧，我晚点再睡。”
　　怎么会这样！他方才看着她的眼神明明就有惊艳，他对她不是沒有感觉的！安若初心中一慌，拉住他的衣角，急道：“你要去哪里？”
　　黃药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已恢复平靜，仿佛刚刚的炽热全是她的幻觉。“我还有点事沒做完，今晚不回来睡了。乖乖睡觉，你的身体需要充足的睡眠。”说完以后就在安若初目瞪口呆的眼光下离去了。
　　咬了一夜的被子，安若初怎么也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早上起床揽镜自照，发现冯蘅先天条件很好，她这几年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根本沒怎么认真保养，然而皮肤卻还是像婴孩一般细致，果真是天生丽质难自棄，莫怪能生出黃蓉那样的美人胚子。
　　眼光落在那头白发上，想起前几天傻姑的话……莫非问题是出在头发上？她本来倒是沒怎么在意，能救回一条命对她来讲已经很好，旁人的眼光对她来讲从来就不是问题。可是，如果黃药师在意呢？看着这头如老妇人般的头发，他觉得恶心了吗？安若初发现自己很难用面对其他人的态度来面对他。
　　虽然知道不该怀疑他的心意，然而一念之间，心魔卻已经产生。
　　恍惚间走到书房，黃药师不在里面。本想来找某本书看的，但经过黃药师书桌的时候，见到上面堆了几卷画轴，她不禁好奇地打开看了一下。
　　所有的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或坐或臥，或笑或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如果不是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她几乎要以为画中女子就是自己了。
　　放下画轴，发了一会儿呆，才移步走向书架，找了半天，终於找到那本想找的书，然后悄然无声地离开。

　　终回

　　傍晚时分下起了倾盆大雨，这雨来得又急又快，天色整个暗了下来。
　　黃药师脸色很难看，他才出去半天，回来就发现安若初不在了！出动了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回去她那个该死的世界的！一定还在桃花岛的某个地方！
　　询问了一下哑仆，说最后是在书房见过她的，黃药师赶到书房，里头並无异样。转身欲走时，眼角瞥到桌上的画轴，他拿起其中一卷，瞇眼看着上头打着的结，那种打法並不属於他。
　　桃花岛上无人敢私自动他的东西，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初儿。
　　暗道了一声“傻瓜”，他再也等不下去，走出书房，吩咐哑仆如有人找到她记得燃煙做记号后，他自己也加入找人的行列。
　　桃花岛这么大，有心藏起来的话，实在是不好找。黃药师知道她现在肯定不想见到他，所以一定不会去平常会去的地方，再扣除依她的体力去不到的地方，他迅速地在脑中划出了一个范围。
　　正奔跑着要回屋避雨的傻姑见到黃药师伞也沒打地往外冲，叫道：“爷爷，雨下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黃药师腳步略停，回头问道：“傻姑，你今天有沒有看见初儿？”
　　傻姑曾被黃药师私下警告过不准再叫安若初老奶奶或老婆婆，这次长了记性，不再称她老奶奶，笑嘻嘻地回道：“爷爷你是说若初姐姐吗？我刚刚还看见她在逗小白免玩呢。”
　　黃药师急问：“你在哪里见到她？”
　　“喔，就在石碑那里。”
　　石碑？冯氏埋香之冢！
　　黃药师不再逗留，迅速往冯氏埋香之冢而去，到达的时候，见到地上确实有几个小小的腳印，顺着腳印，他来到石碑前。
　　按下机关，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门来，黃药师打开暗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见到缩在牆角瑟瑟发抖的安若初。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她的小脸，怜惜地将她脸上的湿发別到耳后。然后张开双手环住她，发动內力，将两个人身上的水汽烘干，直到她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他才停下来。
　　“还冷吗？”他问。
　　安若初搖搖头。
　　虽然她表示不冷，然而黃药师还是把她抱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一样。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她怀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退开一点点，发现竟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兔子，而且这只兔子的皮毛上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黃药师将兔子拎了起来打量半晌，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脸色不禁有点铁青。问道：“这染色剂哪儿来的？”
　　安若初像个做错的孩子般低头闪避。
　　“我要晚来一会儿，是不是连你的头发也变成黑的了？”
　　安若初头垂得更低。
　　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靜，黃药师決定先把问题搞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安若初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地说道：“你不是喜欢黑头发吗？”
　　黃药师一怔，不悅地说道：“谁告诉你我喜欢黑头发了？”
　　安若初別开脸，不愿理他。
　　“你看了我放在书房里的画？”
　　安若初转过头，像抓住他的把柄一样，指着他说：“你看！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有鬼吧！不然怎么会一下子就猜到？”
　　他歎了口气，神情无奈地摸摸她的头说道：“初儿，以后作贼最好不要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安若初瞪大眼，“我哪有留下证据？我都有好好地放回原位！”
　　黃药师想笑但不敢笑，只好木着张脸说：“你沒注意到你打的结跟我打的结风格完全不同吗？”
　　安若初恍然大悟。偷看別人的东西被发现，气势上不禁弱了一截。“是、是你自己要摆在那么明显的地方，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知道她要面子，黃药师沒跟她计较这种小事，只是问道：“你以为我在画谁？”
　　安若初垂头不语。
　　黃药师不让她逃避，抬起她的头，看着她说，“初儿，听好，我画中的女子全部都是你。”
　　安若初怔了一下，才扁扁嘴道：“骗人，那个人明明就是冯蘅！”
　　“你怎知我画的是她而不是你？”黃药师反问。
　　“我是白头发的，画中的女子是黑头发的。”
　　黃药师觉得一辈子的气都快在这时候叹完了，“初儿，你有看上面落款处的日期吗？那是我在你离开的那四年里画的，那时候我並不知你头发已白。那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你会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负，身上的附骨针会不会发作……想到都快要疯了。”他神情微痛地望着她。那段日子，是他最难过、最后悔的一段日子，从来沒有人能夠让她一样轻易影响他的情绪。
　　安若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迟疑地问道：“所以说，你不嫌棄我的白头发？”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微慍道：“谁说我嫌棄来着？我喜欢得很，你不知道这样的你有多美，你要敢把它染成黑的，我揍你屁股。”
　　安若初怔怔地消化他所说的內容，他所说的跟她想的完全相反。“既然如此，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我跟你求婚吗？你都还沒答应嫁给我，我怎好对你做那件事？我想让你得到一切最好的，以我妻子的身份。”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满意地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放开她，他自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羊脂白玉戒指，单膝跪在她身前，柔声问道：“初儿，你愿意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吗？”
　　安若初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你……你不是说你不会对女子下跪？”
　　黃药师面不改色地说：“老婆跟尊严相比较，还是老婆比较重要。”
　　安若初看看那枚戒指，再看看他，眼淚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地掉下来，“你这几天，就是忙着做这枚戒指？”
　　黃药师点头，心疼地伸手擦去她的眼淚，说：“不要哭。”
　　“我太感动了嘛。”
　　“感动的话就快点答应。”
　　安若初破涕为笑：“哪有人这样的，你这是逼婚，不是求婚。”嘴上虽这么说，然而还是接下他的戒指，让他给自己套上。
　　黃药师心满意足地吻上她，边吻边咕哝道：“我们三天后就成亲。”
　　闻言安若初摀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吻，讶道：“这么快？”
　　“这种事当然越快越好。”他的耐力已经快到达临界点了。天知道每天拥着心爱的人入睡卻什么都不能做有多折磨。
　　“蓉儿跟郭靖那小子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我们自然要早过他们。”
　　安若初想想也是，於是便答应了。
　　三天后，她嫁给他为妻，成为桃花岛女主人。
　　一切荣宠，不在话下。
　　江湖異闻录：东邪黃药师自华山论剑一役失败后，娶一白发女子为续弦，万般宠爱。武林中人皆侧目，黃岛主对其前妻一往情深，十多年不变其情，何以忽然对一白发女子动情？经一番查访，方知该名女子因外貌与冯氏相似，故得黃岛主青睐，娶之为妻。黃岛主对前妻用情之深，感人肺腑，故誌之。

　　番外篇

　　“初姐！初姐！”
　　安若初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门口鬼鬼祟祟的黃蓉。只见黃蓉招手让她出去。她看了一眼正看书看得入神的黃药师，见他眼也不抬一下，於是放下自己手中的针線，径自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来到门外，她问道：“蓉儿，你找我何事？”
　　黃蓉看了眼房內的黃药师，觉得此地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於是拉着安若初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坐下，才羞怯地开口说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冰雪聪明的黃蓉也有要请教她的时候？这可奇了。安若初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不用跟我客气的语气说道：“你尽管问！初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见黃蓉欲言又止，安若初也不催她，靜待她开口。过了一会儿，黃蓉像下定決心，咬着唇道：“初姐，你教我新婚之夜该怎么做吧！”
　　安若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新、新婚之夜？”
　　黃蓉双手托腮，一副烦恼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娘死得早，沒有人教我这种事。靖哥哥那么傻，估计他也不会。我想来想去，还是我主动一点好了，可是我总不能去问爹爹吧？初姐，只有你能帮我了。”
　　其实安若初到现在还很难接受自己竟然当了黃蓉的后妈这个事实，纠结了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担当起这个责任，於是拍拍她的肩膀，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说道：“沒问题，包在我身上！”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不像爹爹，老是罰这罰那的，一点都不疼我。”
　　安若初不赞同地搖搖头，点点她的小脑袋瓜子说道：“你別冤枉你爹爹，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疼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黃蓉吐吐舌头，拉过她的手撒嬌道：“爹爹再疼我也及不上他疼你的万分之一，我都要吃醋了。”
　　安若初脸一下子鼓了起来，“胡说！他哪里疼我了？整天不准这不准那的，真是气死我了。”
　　这下換黃蓉安慰道：“你不要怪爹爹，他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阵子身子不是好多了嘛，爹爹管你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突然停下来，噗斥一声相视而笑。
　　好吧，其实两个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黃药师也不容易。
　　笑了一阵子，黃蓉想起她来找安若初的目的，复又问道：“初姐，你还沒告诉我洞房花烛夜要做些什么呢。”
　　“对喔，差点跑题了。”安若初敲敲自己的脑袋，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起自己新婚之夜的情景，脸不禁红了一大片。“呃，就是……就是躺下来，然后脫光身上的衣服，接着、接着……”
　　黃蓉听得一头雾水，不禁插嘴问道：“一定要躺下来再脫衣服吗？这样不是很难脫？”
　　“会、会吗？”安若初呆了呆，因为每次都不是她自己脫的，所以她沒考虑过难度问题，不过看黃药师好像脫得很轻松的样子。随即她又想到，现在是黃蓉要帮郭靖脫，可能难度比较高，於是说道：“那你脫了再躺下来吧……”
　　黃蓉脸红了红，又问：“一定要全部脫光吗？那不是很害羞？”想到自己即将跟靖哥哥袒裎相见，黃蓉就羞得想挖个洞埋了自己。
　　“咳，也不是一定要全部脫完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情景，安若初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黃蓉立刻不恥下问：“那什么该脫什么不该脫？”
　　“这……裙子是一定要脫的，其他的你自己拿主意吧……”安若初突然很想哭，她沒想到这任务是如此艰巨啊。
　　黃蓉点头表示明白，接着问道：“脫光以后呢？”
　　安若初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得这么爽快，她自己也是大姑娘一个，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不如她直接叫黃药师去教教郭靖好了，省得她们两个大姑娘在这儿解释到脑充血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绞了绞衣角，经过一番掙扎后，安若初索性上前贴在黃蓉耳朵旁，将整个过程大致地讲了一遍，只见黃蓉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转成深红色。
　　过了一会儿，黃蓉才讷讷地问道：“听说女孩子第一次那个都会痛，真的吗？”
　　“应该吧……”安若初抓了抓头发，其实她也不敢肯定，因为冯蘅的身子早就不是处子，所以她也不知道普通女孩子第一次是什么感觉。虽然如此，每次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一点不适，幸好黃药师很体贴，沒有弄痛她就是。
　　等黃蓉终於放过安若初的时候，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各自回房。黃蓉是为着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夜害羞不已，安若初则是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丟脸不已。
　　回到房中，看见黃药师已经沒在看书，拿着她做到一半的手工活在看，安若初一急，赶紧跑过去抢下来，说：“不许看！”
　　“什么东西这般神秘？”
　　“不告诉你！总之沒有做完之前不许看！”说着把那件做到一半的胸衣塞进旁边一个大布袋里。
　　知道她又在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黃药师沒有追问，拉着她走到桌旁坐下，递了杯茶给她，閒聊道：“蓉儿找你何事？”
　　“沒什么特別的事。”安若初心虛地答道。
　　她跟黃蓉那点心事如何瞒得过黃药师的眼睛？见她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黃药师勾唇笑了笑，手一伸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初儿，你的脸好红。”
　　“天气热，呵呵。”
　　“是吗？”黃药师抚上她的腰带，“不如脫掉一件？”
　　“脫……脫？”安若初瞪大眼，现在可是二月寒天啊，脫掉了话准感冒，於是赶紧搖搖头，“不不不，不用了，我耐热！”
　　“热坏了就不好了，还是脫一件吧。”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开她外袍的腰带，看她手忙腳乱地扯着散开的衣服，黃药师心情异常地好。每次看到她因害羞而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就特別心动。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欺负自己，安若初欲哭无淚。
　　“初儿，你想不想我？”黃药师亲着她的脸颊问道。
　　“我沒事想你干嘛……等、等一下，別再扯了，可恶，全部都散开了啦！你知不知道要穿很久？不管，你全部帮我穿回去！”吼！
　　黃药师轻笑，“好，等一会儿我再帮你穿回去，现在，先不要讲话……”说完不让她抗议，吻上她的唇，大手也伸入层层叠叠的衣物內抚摸着她细腻的皮肤。
　　“唔……走开，你昨天明明才……我不要了啦！”她捶打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化身禽兽，依他平时的习惯，是不会连着两天碰她的。
　　然而她的动作对他来讲无疑是螳臂挡车，一点作用也沒有。
　　黃药师好心提醒道：“初儿，省点力气吧，免得像上次一样做到一半又晕过去，叫为夫好生为难。”
　　安若初现在就想晕过去了！掙扎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由他去了
　　黃药师眼中闪过怜惜，身子还这么弱，他怎么舍得折腾她？平常他都有在克制，次数也尽量不要太频繁。像这次，他也就只是想逗一逗她，所以在紧要关头时，硬是忍了下来，一件一件地重新帮她穿回衣服。
　　安若初还晕陶陶的，直到身上的衣服全部都归位了，才傻傻地看着他的脸，不解地问道：“你不要了吗？”
　　“嗯，不要了。”
　　安若初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出心底的疑惑：“是因为顾虑我的身体吗？”
　　黃药师边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边说道：“依你现在的身体状況承受不住的。”
　　安若初略带歉意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忍得很辛苦？”
　　“不想我忍得辛苦的话，你就得乖乖养好身体，三餐定时、不要挑食、乖乖喝药、不准晚睡……”
　　黃药师每说一样，安若初的脸就包子了一次，他说的她全部都沒做到。仗着他对她的宠爱，不是耍赖就是撒嬌，让他既生气又无奈。
　　如今想来，自己似乎太自私了点，安若初暗自忏悔了一下，忍痛说道：“好吧，从今天开始，我会改过自新的！”
　　黃药师赞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好，別忘记你说过的话。”
　　安若初忍不住湊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辛苦你了。”
　　黃药师苦笑，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
　　也罢，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定要将她欠下的债全部讨回来！

　　后记

　　桃之夭夭一文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众位亲们这阵子的支持，即使我常常拖稿或搞失踪，但你们依然对我不离不弃，真的很感谢大家！（深深一鞠躬）刚开始不过想写几章来自娱一下，有没有结局对我来讲根本不重要。但是后来因为越来越多人看，让我自觉不可以就这样弃坑，于是一路硬着头皮写下来了。我知道此文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有时候写着写着自己也觉得兴味索然。但想想，好歹都写了，就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大家对初姐的疼惜让我很感动，说实话我真的觉得没在虐她啊，但看大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吧，可能真的有一点点，但整体来讲，我还是觉得本文走轻松路线啊……（顶锅盖跑）接下来的计划是先把更完，然后就会开新坑，不知道大家想看什么类型的题材？不妨说说，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考虑写。
　　最后，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请收了我吧（收吧收吧收吧～）（只要按“第二道阳光”旁边的“收藏此作者”就行，举手之劳感激不尽。）另外，这是我的微博和博客，让咱们一起手拉手交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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