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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无名

　　01 无名
　　
　　是暮春的时分了，阳光普照在春花烂漫的山野之上，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和煦的春风温柔的拂面而来，说不出的畅快。
　　
　　山间一片开宽的空地上，两个妇人闲散地聊着天，身边围着一堆少年与孩子，他们或者也是坐着聊天，或者奔跑嬉戏，好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在这一堆欢乐的人群之外，却远远的坐着一个孤零零的男孩，背对着众人，冷冷地遥望着远方云封雾锁的山林深处。他独自一个远离众人，小小的背影更显得格外的落寞孤清。他脸上的神色森冷阴沉，更是与他的年纪大不相称。他那眼神幽深，又似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透他内心转着些什么念头。
　　
　　他就这样孤独一人默默无言的坐着，直到听见身后响起“嗒嗒嗒”的细碎的脚步声。他猛一回头，却见一个比自己年纪更小得多的孩子正向他走来。他仍是冷冷地看着那小孩，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张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上下的打量着自己。
　　
　　忽然，他粗鲁地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滚开！”
　　
　　他这一声怒喝，声音极大，立时把那两个聊天妇人那边的人都惊动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往他这边看来。
　　
　　其中一个妇人连忙站起来，飞奔到这两个孩子身边，俯身抱住那年纪更小的小孩，一边向他意示安慰，一边就申斥那男孩，道：“君集，你又在发你的什么臭脾气了？李家二郎又没招你惹你，你干嘛一开口就凶他？”却原来他是那个叫君集的男孩的母亲
　　
　　另外那个妇人也走了过来，却是温言的道：“姐姐别急着就骂君集，是我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里，没人陪他玩，才叫我儿子过来跟他说说话的。不过也许君集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下吧，倒是我儿子打扰他了。”
　　
　　君集的母亲道：“他哪里是喜欢什么清静？这死小子从来就是这样孤僻古怪的性子，谁受得了他？哪会有人愿意跟他说话玩闹？我刚才坐在那里，远远的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二郎还没开口跟他说一句话，他就已经在那里骂人了，这关二郎打扰了他什么事？”
　　
　　那小孩的母亲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问：“儿子，你还要不要跟君集哥说话？”
　　
　　君集的母亲以为那小孩必定是要摇头的了，谁知却见他明确无误地点了点头，道：“要。”
　　
　　她不觉愕然，只好放开了那小孩，转头看着男孩，告诫他道：“你不要再凶二郎啦！”那叫君集的男孩负气的扭过头去，只在鼻孔里“哼”出一声，一副桀骜不驯之态，气得他母亲举手就想揍他。小孩的母亲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小孩子之间吵吵嘴也是常有的事，我们大人就不必掺和在里面，由得他们在这里玩耍吧，我们还是回去那边坐着说我们的事儿。”说着就拉开了君集的母亲。
　　
　　君集等母亲走远了，才低声向着那小孩，仍是一副恶狠狠的姿态，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赶快说完了滚蛋，别烦你少爷我。”
　　
　　那小孩却在他身前盘腿坐了下来，竟是摆出一副要跟他促膝长谈的架势，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跟大家一起玩？”
　　
　　“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这帮蠢货混在一起？”
　　
　　“哦，原来是你不要跟他们一起玩，不是他们不要跟你一起玩吗？”
　　
　　这话刺到了君集的痛处，他几乎又想冲着那小孩大吼大叫，可是一瞥眼间，看见自己的母亲虽然坐在远处，却一直紧紧地盯着这边，显然是担心着自己又会凶这小孩。他只好忍下满腔的怒火，故意学着那小孩的神情，张着双眼往他身上上下的打量，问：“你这多管闲事的小鬼是谁？”
　　
　　“我是李家的二郎。”
　　
　　“我当然知道你是李家的二郎，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这回答完全出乎君集的意料之外，他不觉呆了一呆，道：“什么？你没有名字？”
　　
　　“是啊。我父母一直还没有给我起名字哩。”
　　
　　君集又再上下打量了一次这小孩，这回却不是故意模仿对方的动作，而是认真的看了他一遍，问：“你都多大了啊？”
　　
　　“去年冬天刚过了四岁。”
　　
　　“四岁了？连名字都还没起？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就是没名字啊。爹娘说，他们还没想到好的名字，就宁愿等着，要一直等到想出了好名字才给我起名。”
　　
　　“那平日人家怎么叫你？你有小名吗？”
　　
　　“小名也没有。平时爹娘就叫我‘儿子’，兄弟姐妹就叫我‘二弟’或‘二哥’，其他人就叫我‘二郎’。”
　　
　　君集有如听着天方夜谭一般：“你父母一大堆的儿子，一叫‘儿子’岂不是一大堆的孩子答应他们？怎么还能用‘儿子’来叫你？”
　　
　　小孩眨巴着眼睛，道：“不会啊。兄弟们都有名字，爹娘叫他们的时候就唤他们的名字。叫‘儿子’的时候就只会是叫我这没名字的儿子嘛。”
　　
　　“哈哈哈哈……居然有这么好笑的事，‘儿子’这样普遍的称呼，在你家反而就是专用于叫你的。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向阴沉着脸难得一笑的君集，这时捧着肚子开怀大笑，笑声之大直传到远处的众人都听见了，大家又是停下了一切动作，奇怪地望着这两个孩子的方向。
　　
　　君集的母亲诧异地对那无名小孩的母亲说：“你家二郎还真有办法，我可从来没见过那死小子会跟别的孩子谈得来，还能笑得那么开心的。”
　　
　　无名小孩的母亲微笑道：“小孩子嘛，一起谈谈说说的就会放开胸怀的嘛。君集这孩子，我看他其实并不是天性孤僻冷漠的人，只怕是因为你们一直在孤立着他吧。”
　　
　　君集的母亲这时却忽然满脸浮起了愁容，压低了声音，道：“妹妹，你不知道君集的事，所以会觉得我们对他狠心。这孩子，是带着大凶之兆生下来的……”
　　
　　“什么？大凶之兆？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我跟你亲近，这些家门不幸之事，也就不怕跟你说了。君集生下来的时候，背上有一块胎记……”
　　
　　“胎记？很多人也有这东西，这不算什么大凶之兆吧？”
　　
　　“不是的，那胎记长得很怪的，样子就像一把剑，剑尖呢，却正好就在后背的心脏之处，像是剑尖直指心脏，随时要取他性命一样。”
　　
　　“哦……”小孩的母亲沉吟起来，“这么听起来，确实是有些古怪呢。”
　　
　　“是吧？所以我们当时就觉得心里很不安，特地请了个术士来给他看看。谁知那术士一听我们报出他的生辰八字，立时就吓得面如土色，说他是个大凶之子，日后将会为我家带来灭门之祸的……”
　　
　　小孩的母亲皱起眉头，道：“他该不会是耸人听闻的吧？”
　　
　　君集的母亲叹气道：“我们也但愿如此啊，可是后来又找了几个术士来看，虽然没说他是大凶之人，但也都说他的八字古怪，命途难测。所以我们一家人，生了君集后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里反倒是沉甸甸的难受。当时我甚至就想把这孩子扔掉算了，反正我们前面都已经有四个儿子了，这男孩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们也无所谓。”
　　
　　“嗯，只是仅仅因为后背的一个古怪的胎记，再加上一个术士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危言耸听，就这样把他扔了，他也未免太可怜了吧？我看君集这孩子长得还算一表人材，挺聪明伶俐的样子，跟我家那三胡可是完全不同啊……”
　　
　　“所以到了最后，我们还是不忍心这么做，到底是自己生的儿子嘛，就把他留了下来一直养到现在了。可是我们只要一看见他，就会想到他背后那胎记，想到那术士的话，心里就总是不大舒服，所以对他就难免特别的冷淡乃至厌恶了。他那几个哥哥，在他出生时年纪都比较大了，都是已经懂事的人了，所以都知道他的事情，也跟着我们一起回避着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知道是什么回事了，结果他自己也刻意地回避着我们。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孩的母亲体谅地点了点头，道：“那就难怪你们对他是那样的态度，他又是那样的态度对你们了。”
　　
　　君集的母亲又道：“所以呢，你还是把你家二郎叫回来吧。让他跟这有着大凶之兆的君集呆在一起，我只怕他会把霉运传给了二郎。我知道二郎是你的心肝宝贝。你们生了大郎之后，等了十年才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么个儿子，你们都把他如珠如宝的宠着。他生下来到现在都有四年了吧？听说你们一直没想出好的名字，就宁愿等着，连随便给他起个小名都不干。”
　　
　　小孩的母亲笑了起来，道：“姐姐对我家的事知道得还真清楚。是的，我们一直都在想着给他起名，但就是想不到好的，这样一来二往的，就给拖了下来。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儿子，他运气强得很，跟他在一起的人，都会沾了他的光，变成好运气的。君集也不见得真的就是个霉运的孩子，就算是，那就更该让我儿子和他呆一起，给他改改运。”
　　
　　君集的母亲听得哭笑不得，摇头道：“我还想着你那么宠爱二郎的，只道你会把他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呢。没想到你啊，就总是这么信心十足的，好像天底下什么事都不用怕，什么事都能被你改变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根据侯君集之母窦娘子的墓志所提供的信息，侯君集的母亲也姓窦，而且与小李的母亲窦氏同属扶风平陵的窦氏，所以这小说里安排她们二人姐妹相称，这并不是说她们之间一定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只是同族之间的亲近称呼。

2、侯君集的身世，在他入秦王府之前的事情在史料里完全找不到痕迹，《旧唐书》只是很含糊地说“性矫饰，好矜夸，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这里关于他有大凶之兆的胎记，被家人孤立等，都是这小说的虚构。我刚开始时没发现，但后来逐渐意识到，似乎他这形象与我以后在《大唐女儿红》中将写到的李元吉颇有点相似，不过再细想之下，认为还是各有不同，所以还是把这种虚构坚持下来了。

3、侯君集的年龄～～～～他的母亲窦氏的墓志显示，她死于贞观六年的九成宫（当时小李在那里避暑，如果不是因为沾小侯的光，就可能是真的她与小李的母亲窦氏有比较密切的血缘关系，算是皇亲国戚了），享年八十岁。由此看来，似乎侯君集的年龄很可能比小李大很多，但他是第五子，也有可能是她高龄之时才生的。如果小侯的年纪比小李大太多，感觉上会是老牛吃嫩草，很呕～～～不过最重要的是，如果小侯年纪太大，偶这小说的很多情节设想就都难以成立鸟～～～在这小说里偶就刻意模糊二人之间的具体的年龄差距有多大，但都还是孩子，顶多顶多不会超过6岁以上（即小侯的年纪在10岁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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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小君

　　02 小君
　　
　　君集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终于止住了笑。
　　
　　那无名小孩这时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刚才听你娘和我娘都叫你‘君集’，那是你的名字吧？”
　　
　　君集自小就被家人孤立，从来没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的。这时却被这小孩缠着说了好一阵子，渐渐的不由得生出与他亲近的意思来了。
　　
　　越是孤独的人，在内心深处该是越渴望着与别人沟通吧。君集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他一直都多么的希望能像其他兄弟一样，在父母身边说着笑着、闹着玩着……。可平日大家见到他都像见到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他也就只好用坚冰一样的冷漠和凶恶来包裹起自己。
　　
　　这时跟这小孩谈谈笑笑了一会儿，他那一直总是绷得紧紧地戒备着外界的心，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这时他听那小孩这样问他，却不急于回答，而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写了三字，然后反问那小孩：“会不会认这些字？”
　　
　　小孩探头过去，端详了半晌，终于还是搔搔头，摇头道：“都……都不会啊。”
　　
　　君集得意洋洋地指着三个字逐一的解释：“这是‘侯’字，公侯、侯爵的侯，是我的姓。明白了吗？”
　　
　　小孩点了点头。
　　
　　他继续指点着第二个字：“这是‘君’，君主、君王、君子的君。”再指着最后一个字：“这是‘集’，集市、集合、集中的集。这三个字连起来就是我的姓名——侯君集！”
　　
　　小孩不由得羡慕的说：“你真厉害，懂得写那么难的字。”
　　
　　侯君集脸上一红。其实他就只会写这三个字。父母平日都冷落他，他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像其他兄弟一样习文。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姓名，如果连这都不会写，也实在太丢侯家的脸，所以父母还是教会了他写这三个字。可是超出这三个字以外的，简单的字他还应付得来，稍微复杂一点的就不行了。
　　
　　他只怕这小孩会再追着要他写更难的字，连忙把话题岔开，道：“你不是没有名字吗？这样吧，我送一个字给你。”说着，胸膛中霎时涌起一股豪情胜慨，只觉自己真是大方阔绰，把名字都能送一个字给对方这么个才认识了自己一会儿的小孩。
　　
　　小孩奇道：“送一个字给我？什么意思？”
　　
　　侯君集指着地上的字，道：“这里不是有三个字吗？第一个字是我的姓，可不能送你。余下还有两个字，我可以送其中一个给你，做你的名字。你自己来挑吧，挑到哪一个就送你哪一个。”他这么说着，越发的自觉豪气干云。
　　
　　小孩又探过头去把地上的字端详了半晌，终于指着中间的“君”字，道：“那我要这个字。”
　　
　　“为什么要这个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字的意思是君主、君王什么的，这个字好，我要。”
　　
　　侯君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孩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按下他的小脑袋，另一手就去摸他的后脑勺。
　　
　　小孩挣扎起来，叫道：“干什么了你？”双手一齐往外用力的要推开他。
　　
　　侯君集道：“我要看看你脑后是不是生着反骨，怎么这么个年纪就已经想着要做君主、君王了？”
　　
　　“什么嘛？你不是说君也可以是指君子吗？我想做君子，不行啊？”
　　
　　侯君集转眼看见远处的母亲向他用力的伸着手指，脸上一副凶巴巴的神色，大概是看到他按着小孩的脑袋，以为他又在欺负这李家的二郎，离得远远的也要作出骂他的姿势。侯君集放开小孩的脑袋，撇嘴道：“明明刚才你就只记得说君主、君王的，哪有说什么君子？你这小鬼转风还转得真快。”
　　
　　小孩抬起头来，一手理着自己被弄乱了的头发，道：“还不是你自己说要让我选的么？现在我选了你又不肯认账。算了算了，就知道你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我不要你的名字了。”
　　
　　侯君集急道：“谁说我说话不算数的？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你要这‘君’字就拿去，给你就好了。”
　　
　　小孩欢然拍手，笑道：“好啊好啊，那我以后有名字了，就叫……”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把那“君”字当自己的名字。侯君集接口道：“以后你就叫‘小君’好了。”
　　
　　小孩——小君又一次探头去看地上的字，指点着地面说：“那现在你把‘君’字给我了，就只剩下这‘集’字了。你的姓名就变成……侯集、侯集……猴子、猴子……哈哈哈哈……你是猴子……你以后叫猴子了……”
　　
　　侯君集大怒，喝道：“胡说八道！我不叫猴子，不准叫我猴子。”
　　
　　小君却仍是拍手大笑：“猴子、猴子、猴子……”
　　
　　侯君集跳起来往他一扑，把他扑倒在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叫道：“不准叫，不准叫！”
　　
　　孩子之间哪怕只是差上几岁力气都会差很远，因此侯君集本来以为自己年纪比小君大，肯定轻而易举就能制服了他。谁知小君屈肘往他腰间一撞，也不知道是碰巧还是怎么的，他只觉得一阵酸软，全身乏力，被小君双手一推，竟然就给推倒到一边去了。
　　
　　侯君集歇了一下，力气才渐渐回到身上，转头一望，却见小君已一个骨碌的爬了起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脚尖摆作八字形，双掌一错，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地护在胸前，竟是一副会武之人的姿势。这下子侯君集才明白过来，这小孩年纪虽小，竟然已经是习过武艺的，刚才他在自己腰间那一撞，能撞得自己全身酸软，绝非侥幸，而是他懂得人身上的要害部位。
　　
　　侯家也是武家，侯家儿郎平日也是习武多于学文，但侯君集一直被家人孤立，没有人主动教他武艺，他也不屑去学，因此虽然年纪较大，力气较强，却竟似还打不过这练了些武术的小君。他想到这缘故，又羞又气，却哪肯就此认输？大吼一声，又飞身扑了上去。
　　
　　小君看他扑到跟前，忽然身子往左一侧，让他扑了个空。但侯君集去势一时不止，身形从他右侧冲过。小君右腿飞起，往他小脚处向后一扫。侯君集本来就是向前扑的去势，给他这么一扫，更是稳不住身形，劈啪一下摔倒在地。
　　
　　侯君集接连受挫，却也激发了他性子中的狠劲。他一翻身从俯伏翻成仰卧，却不爬起来，只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小君看他没爬起，还以为他摔痛了起不来，走上前去伸手想拉他起来。忽然侯君集双腿连挥，直扫向他的下盘。小君没防他突然发难，果然中招，也是站立不稳，却是向前摔到侯君集身上去了。
　　
　　侯君集再一翻身，把摔倒在他身上的小君又按在地上。这时他学精了，两手一左一右把小君的两只手腕都牢牢地压制在地上，让他没法重施故技屈肘撞向自己的腰部。谁知小君这次却是飞起一脚，向他胯部直踢过去。二人相距既近，这一踢又来得极快，侯君集心里只暗叫得一声“不好！”却已来不及躲开。可是小君显然深知人身上的要害部位，也懂得拿捏分寸，堪堪就要踢到侯君集那要命之处时，却是脚尖微侧，掠过那要命的部位，踢上了他大腿的内侧。饶是如此，大腿内侧毕竟还是脆弱的所在，侯君集一声叫痛，手上不由得一松，又被小君乘机身子一滚，再次从他的压制下挣脱了出去。
　　
　　侯君集眼见自己明明力气比对方大，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使巧劲打败，心中是越发的气恼。他顾不上大腿上还痛得厉害，乘着小君用手撑起身子正想从地上起来，他双脚一蹬，向前一扑，又扑到小君身上，把他压住。侯君集吸取上两次的教训，除了两手按制住小君的两手，双腿也向内屈曲，就像青蛙后腿的姿势，架在小君的下身之上，大腿压着他的膝部，两脚则扣住他的小腿，使他再也无法起飞腿踢自己。这下子小君两手两脚都给压得死死的，看来是不可能再使出什么招数了。侯君集得意的大笑起来，看着身下用尽全力挣扎却仍是动弹不得、一张小脸胀得通红的小君，喝道：“认输了没有？还敢不敢再叫我‘猴子’？”
　　
　　小君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怒目圆瞪的跟他对视。侯君集这时虽然成功地压制了对方，但他自己也是两手两脚都给牵制住了，见到小君这副不肯服输的样子，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再向他施压，逼他服软。
　　
　　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小君忽又猛力挣扎起来，摇得侯君集身子一晃，差点没能压住他。侯君集只好把身子压得更低，以便放低重心、加大压制的力量。这样他的脸就跟小君的脸靠得更近。忽然，小君的头用力往上猛的一抬，两人的额头“砰”的一声大响撞在一起。侯君集痛得“哎哟”的大叫着，不由自主就松开压制着小君的两手，伸手去摸疼痛欲裂的额头。小君两手一得自由，又是将他用力往旁边一甩，自己身子骨碌一滚，第三度从他的身下摆脱了出来。
　　
　　小君这一招虽然撞得侯君集额头疼痛，可同样猛烈的力量也作用在他自己的额头上，他滚身出来之后，也是禁不住双手抱住了自己的额头。侯君集按着还在生痛的额头，抬头看着也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的小君，气得破口大骂：“你这疯子！我还真没见过像你打架那么不要命的小鬼！”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偶不知道四岁的小孩还不会认“侯君集”这三个字，算不算在文的方面是比较差劲的？偶有一个小侄子，今年三岁，已经能念出整本《论语》鸟～～～8过他是有天才儿童的味道，也许不能以他为准吧～～～～（众：小李在你这小李粉看来，不是天才咩？——答：小李是军事天才，但在文的方面大概除了书法之外，不能算是天才吧～～～）

2、偶果然很喜欢写打斗，这段孩子打架真是写得得心应手的感觉，简直好像他们就在偶面前放对一样～～～～




03 打架

　　03 打架
　　
　　两个孩子打得翻翻滚滚，远处两人的母亲自然早就看见了。侯母一看到自己的儿子把小君扑倒在地的时候，就已经想站起来跑过去制止，却又给小君的母亲窦氏一把拉住，笑道：“姐姐，你就不要老是插手管他们孩子之间的事。他们爱打闹就让他们打闹去，这是男孩子玩耍的方式。”
　　
　　侯母心焦地说：“我那死小子不懂分寸的，如果伤着了你家二郎，那可怎么办？”
　　
　　窦氏却是语气轻松的道：“我们先在这里看着吧，只要打得不狠，我们就不要管；真的打出火来，失了分寸的时候，我们再上前阻止也不晚嘛。”
　　
　　于是二人远远看着两个孩子打斗。三招两式下来，侯母越看越是惊奇，道：“看这样子，二郎可是半点没落下风啊。他已经学过武艺了吧？举手抬足都有板有眼的，不是乱打一气的样子啊。”
　　
　　窦氏仍是微微的笑着，道：“其实我们还没有当真教过他武艺，他父亲本来是想等他长到五岁的时候再教他的。可是你也知道吧，我家那三丫头阿瑛，虽然是女孩，却比男孩子还好舞刀弄枪，一学武艺就上了瘾，到处找人跟她对打练习。毗沙门（建成）年纪比她大太多，又是懂事的孩子，哪会跟她一个小女孩动真格的打，总是百般的让着她，她反而觉得不过瘾。可是如果找会武的家人呢，又有谁敢在三小姐身上动手动脚的？自然是谁都躲着她了。她想来想去，居然就想到找上我这儿子，跟他说什么她要教他武艺，问他好不好。我这儿子哪会说不好的，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他三姐骗上了贼船……”
　　
　　侯母听得笑弯了腰，道：“原来还有这等事情。怪不得二郎才那么小，就已经有武艺的根底了。”
　　
　　窦氏道：“阿瑛也当真是很用心地教他武艺，只怕比他那公事繁忙的父亲还要上心。我这儿子毕竟年纪比阿瑛小，所以虽然是男孩子，力气上还是不如姐姐的。阿瑛就教他说，一方面要赶紧把力气练起来，另一方面就要学会用巧劲，不要只是一味的蛮打。阿瑛是女孩子，本来就是需要多用巧劲的，所以他们姐弟打斗，也不会是死缠烂打那种路子。”
　　
　　侯母叹道：“果然你们的孩子都是将门虎子，连三丫头也是虎女啊。你看我那死小子，就是只会死缠烂打的。明明都已经在二郎手下输得一塌糊涂了，还是要仗着自己年长力大的乱打一通。”
　　
　　窦氏又看了一会儿，忽道：“其实君集这孩子，我看他很聪明嘛。”
　　
　　“什么？”
　　
　　“他确实是没学过武艺，只会凭着年龄的优势和本能来打架。可是你看他，也不是完全不动脑筋的乱打。他第一次毫无经验，对我儿子全无防备；第二次就知道要按着他的双手；第三次又学会了要把我儿子的双手双脚都压制住。他这不是乱打的，是边打边学着法门的。”
　　
　　侯母苦笑起来，道：“还有这样的讲究吗？我只看到他一而再、再而三都压不住比他还小的二郎，二郎总有办法突围而出。”
　　
　　“不是的，二郎虽说习过武艺，毕竟时日尚浅，他也就那几招三脚猫功夫，遇上君集这学得那么快的孩子，很快就会招架不住的。你看他最后一次挣脱出来，已经要用到两败俱伤的法子，再来一次他就要黔驴技穷啦……”
　　
　　窦氏话犹未了，果见那边侯君集又一次将小君压在地上。这回小君却不是仰面朝天的躺着，而是俯伏于地。侯君集这时仍是向内屈曲着两腿，但他把膝盖的位置往前移到能跪压着小君的两手上，两脚及脚背则扣压住小君的双腿与膝部，这样小君的小腿和脚尖虽然未被压制而能一直用力地往后乱踢，但大腿和膝盖被压贴在地面上，也就无法踢得高，伤不着他。
　　
　　而这时侯君集的两手却能腾了出来，一手按住小君的背心，另一手则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抓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扯，扯得他的脑袋往后仰，问：“还认不认输？”
　　
　　小君用力地摇头，道：“不认！”
　　
　　侯君集闻言马上把他脑袋往地上一压，他鼻子被压在地上，呼吸不畅，引来一阵猛烈却徒劳的挣扎。压了一会儿，侯君集又扯起他脑袋，再问：“还认不认输？”
　　
　　小君倔强地叫道：“就不认！”
　　
　　侯君集见他脸上沾着又是泥又是土的，都成花面猫了，心中不觉涌起一阵不忍之意。他只盼着小君能赶快说上哪怕只是一句的求饶话，自己也就好顺势放手。可小君性子就是那么犟，怎么都不肯认输，反倒是弄得他成了骑虎难下的态势，好不尴尬。
　　
　　正这样僵持着，侯君集忽然觉得头上一痛，身子不由自主的腾空而起。他双手乱挥往后打，却听到身后传来母亲那熟悉的喝骂声：“你羞不羞啊你，这样仗着自己年长力大欺压二郎？”小君一个骨碌又已爬了起来，伸手臂往脸上一抹，把那满是尘土的脸抹得更是乌七八糟。
　　
　　侯母把侯君集往地上一摔，掏出自己的丝帕来，一边给小君抹脸，一边仍絮絮不休地数落着自己儿子的不是。窦氏笑吟吟的也走近前来，却是拉起给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的侯君集。
　　
　　侯母这时问小君：“二郎，有没有伤着哪里了？”
　　
　　小君冲着侯君集做了个鬼脸，道：“没有，猴子哪里伤得了我？”
　　
　　侯君集气得要命，但当着母亲的面又不敢再上前跟他扭打，只好也是冲着小君挤眉弄眼，叫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鬼，我送了你那么好的一个字，你反倒给我起那样难听的外号？你再叫我‘猴子’，我的名字不送你了，还给我！”
　　
　　小君毫不示弱的顶撞回去，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我不还！”说着挣开侯母的手，跑了开去。
　　
　　侯君集也推开窦氏的手，飞奔着追上去，叫道：“还我，还我！”
　　
　　两个孩子一追一逐的，渐渐跑远。
　　
　　跑了一会儿，拐了几个弯，已经看不到母亲兄弟们聊天玩闹的地方。侯君集对这山野的道路不熟悉，不由得担心起来，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小君见他没追上来，也远远地停下，叫道：“来啊，怎么停下来了？”
　　
　　侯君集东张西望，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别跑得太远了，迷路就糟了。”
　　
　　小君直摆手道：“不怕，我来过很多次了，不会迷路的。”
　　
　　但侯君集还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道：“我累死了，不跑了。”
　　
　　小君一撇嘴，道：“真没用，这样跑几下就累了吗？”
　　
　　侯君集气咻咻的道：“光是跑几下当然不累。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小鬼刚才打架打得那么狠，现在又一阵急跑的，我都累脱力了。”
　　
　　“总之是你没用，又不见我会累脱力？”
　　
　　侯君集看着眼前这个精力旺盛得不可思议的小鬼，不由得哀叹道：“其实你才该叫做‘猴子’吧。怎么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累的？”
　　
　　小君眼珠子一转，道：“不如这样，我们玩捉迷藏。你正好坐在这里休息上一会儿，我去找地方藏身。你休息够了，就来找我。”说着转身又往前跑去。
　　
　　侯君集叫道：“喂，你不要跑太远啦。”
　　
　　小君回头却叫：“喂，你不要偷看我藏到哪里。转过头去，转过头去，不准偷看，不准偷看。”
　　
　　侯君集无可奈何地坐在地上，目送着小君拐过前面的一个弯，身影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男孩子之间的情谊，多是通过打架（互相之间打，还有并肩一起与其他小孩打）来建立的，所谓“不打不相识”是也～～～这是偶的生活经验。

2、呃，小S想看的窦氏如其所愿地出来鸟～～～（其实本来就是有写滴，只是上一章已经写得太长，只好把她给押后鸟～～～这一部《君心三集》每章的篇幅平均来说比《大唐女儿红》的长呢～～～～好像不太好找到中断的位置，只好继续写长些才断章～～～）




04 失踪

　　04 失踪
　　
　　侯君集躺在地上，歇息了好一会儿。虽然还是觉得累，但想到如果时间拖得太久，小君一直没见他来找，会担心的，终于还是勉力爬了起来，往小君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拐过那个弯后，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查看四周有可能隐身的地方。但见空山寂寂，草木芳菲，只有微风吹过摇动枝叶，或者是偶尔有些小动物飞快地跑过，此外就再无动静了。
　　
　　刚开始的时候，侯君集还不觉得紧张，只道迟早能找到小君的。可是渐渐的，他越走越远，景物越来越荒凉，脚下踏着的慢慢已经不是清晰可见的山路，而是变作一片似乎未有人迹到过的草地。也许是因为林木浓密起来，遮蔽天空，他觉得天色越来越暗，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午后，现在却好像已经时近黄昏。
　　
　　侯君集渐渐地害怕了起来，忍不住叫唤出来：“小君——，小君——，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吧，不要玩了——”
　　
　　他的叫声传了出去，又再传回来，回声叠着回声，越发地显得这山野空旷无人。
　　
　　侯君集忽然发足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着“小君——”。他越来越惊慌，越来越有一种大事不妙的不祥之兆如大石般沉重地压在心头。他忽儿又转身往来路奔回，忽儿又离开道路斜刺里穿过林木，就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山间乱冲乱撞，直叫得声嘶力竭。不知不觉间，叫声变成了哭叫声，可是他全无察觉，只是无意识地狂呼乱跑，惊飞了一群群的雀鸟。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叫，就是没有小君的回应，好像整个山里……不，甚至是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侯君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迷乱地奔跑了多久，忽然觉得一头撞在谁的身上。抬头一看，见到的却是自己的母亲，她身后还有小君的母亲以及两家的儿郎们。他心头一松，往后一指，只叫得一声“小君”，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可能只是过了一会儿，侯君集又醒了过来，感到母亲把自己抱在怀中，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他只见到一片慌乱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晃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在他耳边叫喊着什么。慢慢地，他终于听清楚自己母亲的话音：“二郎在哪里？你把他丢到哪里去了？快说，快说啊！”
　　
　　“我不……不知道。”侯君集一开口说话，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然后，他听到小君的母亲窦氏那凝重但镇定的声音响起：“姐姐，不要急，让君集先定下神来。”
　　
　　侯母却还是哭叫了起来：“我都说了，我都说了，这死小子是瘟神，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我都说了不要让二郎接近他，现在他果然就给这死小子害了……”
　　
　　侯君集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回响着母亲的那一句“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带来霉运……霉运……”
　　
　　我果然是带着大凶之兆降临人世的瘟神么？我果然只能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么？从来没有人像小君那样愿意跟我一起玩闹，可是他只不过跟我玩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我的霉运就传到他身上，他就给我害死了么？
　　
　　侯君集白张着眼，脑子里这样胡思乱想着，全身发软，四肢像破布一样无力地下垂，由着母亲乱摇乱晃着他的身体，发泄着她对自己的痛恨与对窦氏的内疚……
　　
　　侯君集好不容易才从惊骇得失魂落魄的状态中稍稍回复神志，终于说清楚他们是在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见了那李家的二郎，并指认出他们二人最后见面的地点。侯家和李家的几个年纪较大的儿郎和家仆马上以那一处为中心，发散了人手到处去找。可这时天色真的开始阴暗了下来，不但是因为时间已到了傍晚，还因为天边突然乌云翻涌，不一会儿竟下起了倾盘大雨。
　　
　　在这境况之下，虽然众人都心焦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暂停了搜索，下山回府。
　　
　　一路之上，侯君集仍是一副痴痴呆呆之态，侯母则一直在不停的又是哭又是骂。反倒是丢了儿子的窦氏，一边要不住地说着安慰侯母的话，一边还要把侯君集紧紧搂在她自己怀里，免得侯母哭喊得激动起来，又要举手打他。
　　
　　回到李家，窦氏担心侯母会一气之下会把侯君集都给宰了，费尽唇舌才把侯母劝开，让他暂时住到小君的房间里去。
　　
　　夜。
　　
　　窗外的雨声仍没有止息的样子，啪啪啪的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侯君集的心，敲得里面一阵阵的发慌，一阵阵的发痛。
　　
　　侯君集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头，双眼圆睁着。鼻端似是闻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人体气息。是小君的气息吧？这是他的房间，是他的床，是他的被子，自然也就散发着他的气息。本来，该在这床上躺着的，抱着这被子的，是他。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还在那荒山之上吗？被这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吗？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正在黑暗与大雨之中，呼叫着“娘——”，甚至可能呼叫着“猴子——”。
　　
　　侯君集的眼眶忽然一热，那咸咸的液体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被他抱着压在脸侧的被子截断。
　　
　　不知道是他真的在喃喃自语，还是心里暗暗说的话变成一种幻听传入耳中，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叫吧，叫我‘猴子’吧，叫我什么都行，只要你快出来，快站到我面前来，那无论你叫我什么，我都答应……，我都……答应……”
　　
　　可是，耳中听到的，不是小君那倔强的叫声“猴子、猴子、猴子……”，而是窗外那“哗、哗、哗……”的雨声。
　　
　　忽然之间，侯君集从床上撑起身子，眼眸在黑暗之中闪起寒光：“小君……”，他像是向着黑暗中的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低语，“你等着我，我来找你！”
　　
　　他跳下床，胡乱穿上衣服，闪身出了房门，沿着走廊，贴着墙脚，蹑手蹑脚地往印象中李府的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黑如墨，暴雨如注。
　　
　　李府之中家仆虽多，但这时都躲进房间里去了。再说，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侯君集这男孩，白天才受了那样的惊吓，又住在这陌生的地方，会在这种雨夜里爬起来到处乱走，所以他住的地方附近都没有家仆看守着。
　　
　　侯君集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却见前面一个厢房里还亮着灯，并传出对话的声音。他正想往回走，躲开那个有人的房间，却忽然听清楚了里面的人说的一句话：“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儿子……儿子怎么会给弄丢的？”
　　
　　侯君集心头一震。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把小君叫做“儿子”。他是……李渊！




05 夜奔

　　05 夜奔
　　
　　侯君集本想躲开那房间，但听到小君的父亲李渊的声音，不由得就慢慢地挨了过去，蹲在窗户之下，悄悄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只听到还是李渊在说话：“……你怎么会让他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小君的母亲窦氏的声音响起：“确实是我粗心大意了。我还想着，那山上我们已经去玩过很多次，儿子对那里的地形溪流都很熟悉，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应该不会迷路的，所以看他跟君集跑开，也没太担心……”
　　
　　“唉，儿子毕竟才四岁啊。这么小的孩子，那山里的地形又那么复杂，就是大人也不一定能记得清楚啊。再说，就算不是迷路，他也有可能会是失足掉到水里，或滚落山崖去嘛。”
　　
　　窦氏沉吟着道：“儿子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分寸的，不会随便踏足有危险的地方。当时他只是在玩，又不是遇到什么紧迫的情况，他对那里的地形也熟悉，不会不清楚哪里有危险，他有什么理由会慌里慌张的跑进危险的地方去呢？那里是有条溪流，还有个小瀑布，瀑布处水流是比较深，也比较急，但我们有去看过，并没看到有什么人失足落水的痕迹。那附近也没有山崖，有一片林木挺浓密的，占地也广，除非穿过整个林子，是不会走到有山崖的地方去的。儿子这么小的孩子，脚力有限，不可能走得那么远吧。”
　　
　　“如果他又不会迷路，又不是落水或堕崖，那你说他到底是上哪去了？”
　　
　　“君集说儿子走丢之前是跟他在玩捉迷藏，大概他是找到了什么藏身的好地方，躲在里面不出来，所以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只是……儿子平日虽然贪玩，却不会是这种把玩笑开得那么大的人。虽说现在是在下雨，但雨没下出来之前，天色都已经很晚了，他怎么贪玩也该知道是到了要回家的时间了，怎么会还躲在隐身之处不出来呢？”
　　
　　忽然，李渊的声音变得惊惶起来：“你们在山上呆了那么长的时间，有没有发现山上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没有啊。山上挺荒凉的，除了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人了。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你担心儿子是给别人抓走了？”
　　
　　李渊的声音颤抖起来：“有一件事我还没跟你提起过。最近这郡城里潜进了一批做人贩子勾当的贼人，拐走了好几个小孩，苦主都报了官，但案子一时却破不了，那些父母都围在衙门前哭，求我务必帮他们把孩子找回来。这些天我为这事是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才没法陪你们上山玩。要不然的话，本来侯家的窦娘子难得带着她的儿郎来我们这里一趟，我是应该好好地一尽地主之谊才对的。”
　　
　　侯君集听到这里，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手心禁不住冒出汗来。
　　
　　只听得室内的窦氏一直还是相当镇定的声音，现在也开始出现了惊恐之意：“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你不早跟我提这事？我们家有那么多孩子，不是该防备防备才对么？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留上一个心眼？早知道是这样，不要说我不会放心让儿子的身影离开我眼前，就是上那荒山去踏青这种事情，我也会好好重新考虑。”
　　
　　李渊叹道：“这确实也是我的大意。因为那伙贼人拐劫的似乎都是七八岁上下的男孩，像我们儿子那么小的，好像并不是他们的目标。我们家的孩子，只有阿瑛是这个年纪的，但她又是女的，跟贼人拐的都是男孩子不同。所以我就以为这事与我们的孩子没关系，也就没跟你提了。”
　　
　　室内静了一忽儿，但就连窗外的侯君集这孩子，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终于，还是窦氏再次开口：“我们也不要先就乱了自己的阵脚。毕竟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清楚。要说是这些人贩子抓了儿子，但我们在山上那么久，确实没见过其他人出现……”
　　
　　“可是，”李渊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也许他们看到你们人多，就不敢现身呢？你刚才也说了，那山林占地很大，他们只要躲在林木深处，你们也不会见到他们。他们见你们这一行人有那么多的孩子，肯定高兴坏了，恐怕一直就耐心地埋伏在旁，直到看见儿子落单，才乘机下手。”
　　
　　“要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叫唤的，我们怎么会听不见？他在跟君集玩，不会跑到离君集太远的地方去。而且，如果有陌生人抓他，他多少是懂得点武艺的，绝不会就此束手就擒，地上总会留下打斗的痕迹，但我们在那附近都没看到这些。”窦氏仍是冷静地做着分析与推断。
　　
　　房中传出脚步来回走动的声音，似乎李渊已是心乱如麻，在里面踱来踱去，不知如何是好。
　　
　　窦氏又道：“现在天那么黑，又下着那么大的雨，我们急也没用，还是得等到明天天亮之时上山再搜。除非儿子是掉河里或山下去了，如果真的是给那些人贩子抓住，这种天气他们也没法走远，我们明早再去搜山还是来得及的。”
　　
　　李渊颤声道：“可是……可是正如你所说，以我们儿子的性子，一定不会屈服的，就是拼了死命也会跟他们打。那他们……他们现在会是怎么折磨着他？”
　　
　　房中又静了下来，但这次明显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侯君集脑海中一掠而过白天小君跟自己打架时那股狠劲与不肯服输的倔强脾气，不由得就开始以此为基础，幻想出一幅幅贼人正怎么殴打、鞭笞这抓回来后仍一直拼命挣扎、反抗的孩子的可怕景象。
　　
　　侯君集不由得双手捂住了眼睛，但幻想出来的景象跟真实存在的景象不同，那是存在于脑海里的东西，不是捂住了眼睛就能看不见的。
　　
　　他猛地一甩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脑海中的幻象甩掉。然后，他慢慢地挪动脚步，轻轻远离那房间，又向大门的方向摸去……。
　　
　　次日一大早，天才刚刚蒙蒙的亮，李氏夫妇已经起了来。其实两人这一夜根本没能睡着觉，都是翻来覆去的只是苦熬着等天亮。
　　
　　大雨在下半夜时已经停了，清早的空气更是格外的新鲜。园子里草木还沾着雨露，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可是李家上下，还哪有人有心情观赏这雨后清晨的美景？全都忙忙碌碌的准备着再次上山搜索二郎。
　　
　　窦氏匆匆的梳洗过后，正要出门，却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侯母。只见她两眼红肿，满脸倦容，显然是彻夜哭泣，未能成眠。窦氏跟她简单地见过礼，道：“天还早得很，你昨晚一定没睡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侯母摇头道：“二郎一天找不回来，我一天都没法睡得着。君集那死小子还没起来吗？他这没心肝的家伙，在二郎房里还能睡得那么香？他就一点愧疚不安之心都没有吗？”
　　
　　窦氏道：“我没去叫他起来。他昨天一定吓坏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反正他一个小孩子，也帮不上我们什么忙，就别让他再去那种地方了。”
　　
　　“他怎么能不去？他一定得去！二郎能找回来还好，若找不回来，我就当着你们夫妇之面，把他宰了，给二郎偿命！”
　　
　　窦氏叹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君集，他只是个小孩子，也不知道玩一玩捉迷藏会玩出这样的大祸来。再说……”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终于压抑不住一丝泣音泄漏于外，“……如果儿子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拿君集偿命，他也……回不来了……”
　　
　　侯母急得直跺脚，道：“我早就不该带这瘟神来！不行，我现在就去揪那死小子起床。偿得了也好，偿不了也好，我绝不能轻饶了他！”说着咚咚咚的就往小君的房间跑去。
　　
　　窦氏一时拦阻不及，也只好跟在她后面，只想着她如果又要打君集来出气，自己也好给挡一下。
　　
　　二人来到小君的房前，侯母伸手拍门，正要叫：“死小子，起床啦！”谁知手一拍在门上，门“吱嘎”一声就开了，原来里面并没上闩。
　　
　　二人推门进房，却见床上被褥凌乱，但空无一人。窦氏上前一摸被窝，回头道：“是冷的。侯集早就起来了？”说着又走出门外，扬手招来一个家仆，问：“侯家的五郎已经起来了吗？你有见着他上哪去了？”
　　
　　那家仆摇头道：“没有啊。我一大早就在这里打扫昨天大雨打落在这园子里的枝叶，一直都没见他从这门里出来啊。”
　　
　　窦氏心中霎时疑云大起，马上召来家仆到处找侯君集，却竟是踪影全无。窦氏与侯母面面相觑之际，李渊过来催问：“怎么还不出发去找儿子？还拖拉着干什么？”
　　
　　窦氏道：“君集那孩子不见了。我担心……他会不会是焦虑挂怀我们儿子的安危，半夜里跑上山去找人了？”
　　
　　侯母道：“那死小子倒是会有这样的胆子，但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
　　
　　窦氏摇头道：“不然，我看他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你看他昨天没找到我儿子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很在乎我们儿子的。大概是一直以来你们都冷落、孤立他，突然之间有个人肯跟他玩，他还玩得开怀大笑，这对他来说大概是一件可遇不可求之事吧。他俩虽然只相识玩闹了不到一个时辰，但只怕他已经把我儿子看作是这世上与他最亲的人了。你既然说他确实是个有胆子的人，那他夜里睡不着，觉得我儿子失踪全是他自己的错，就忍不住爬起来，孤身一人半夜上山，这换在别的普通孩子身上可能是不可思议，但在他身上，却并非绝无可能。”
　　
　　侯母道：“可是他是怎么走出这李府的？大门在晚上是紧闭着的吧？还有家仆守卫，他一个孩子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穿门而出？”
　　
　　窦氏道：“走，我们去问问守大门的家仆，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三人来到大门处，果然家仆都说昨晚大门一直没开过，但他们也没见着有什么人走近。窦氏忽然心念一动，沿着墙脚，低着头边看边走。侯母跟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窦氏道：“即使君集不是从大门出去，那他也一定是从这靠着外面的墙边出去的。我们在这里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三人走了一会儿，窦氏忽然停下，手指前方，说：“君集只怕是从这里出去的。”
　　
　　侯母和李渊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个狗洞。李渊心下恍然，道：“不错，如果是孩子的话，这狗洞足够大，能让他钻出去的。”说着他走近狗洞再仔细察看了一下，忽然俯身捡起一物，问：“这是君集的东西吗？”
　　
　　侯母往李渊手上一看，原来是个剑形的护身符，忙点了点头，道：“是的。就因为他身上有那古怪的胎记，我们问过那个说他是大凶之子的术士有什么办法可以至少稍微抑压那凶兆，他就给我们作法做了这个护身符，让我们一直给他戴在身上。”
　　
　　窦氏道：“那就对了。这护身符落在这里，就证明了君集是从这里出去的，至少是他有来过这里。”
　　
　　李渊道：“那我们快出发吧。现在走丢的，可就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啦！”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这一章的题目“夜奔”，让偶想起“红拂夜奔”～～～爆！其实想用“私奔”，因为侯君集确实是又私又奔～～～爆！8过这词会引人误会，只好作罢～～～

2、侯君集在狗洞处掉下剑形护身符的桥段，偶写的时候很感犹豫～～～因为似乎俗气了点，又弄出个象征物来一样～～～本来偶的想法是只写李渊他们看到旁边的灌木丛处挂着侯君集的一片衣衫，就是他爬过去时衣服给勾住，撕拉了一块下来。这样写会自然合理得多～～～不知道各位读者有什么建议呢？是改回找到一片衣角好呢？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呢？请给点意见吧～～～～




迪迪-诺诺对谈录（1）

　　sindy说:
　　话说上次你想说什么
　　快说快说
　　第三章时写的那个
　　偶想知道你的意见
　　是不是想说偶写得正太
　　orz
　　偶好怕被人说正太
　　因为实在是太小的孩子了
　　
　　L.Y. SChan 说:
　　大概是說小孩子打得很兇
　　汗
　　正太只是指小男孩而已
　　
　　sindy说:
　　但偶觉得是狗血的娘娘腔的男孩
　　
　　L.Y. SChan 说:
　　這個詞不是這樣解
　　也有很多人誤解
　　
　　sindy说:
　　萝莉就是狗血的万人迷的女孩
　　反正偶就是这种印象
　　
　　L.Y. SChan 说:
　　才不是
　　蘿莉是沒胸部的可愛女孩啊
　　
　　sindy说:
　　汗
　　再次orz
　　哦
　　那个什么苏才是万人迷
　　
　　L.Y. SChan 说:
　　你寫東西有俗氣劇情都是因為你看的書和電視劇影響
　　沒得改的
　　
　　sindy说:
　　汗
　　还俗气啊
　　偶觉得偶是正气而已
　　没有你变态
　　偶都说是根据现实中的人和事来写的
　　不是根据电视剧和书啦
　　
　　L.Y. SChan 说:
　　你有沒有覺得寫著感到有什麼人的影子？
　　你常常怕自己寫的文俗氣
　　其實都沒得改的
　　
　　sindy说:
　　小孩子打得怎么凶了
　　我觉得不凶啊
　　只是把过程写得细致
　　就给你们凶的感觉啦
　　
　　L.Y. SChan 说:
　　我不知你原文中的世民是什麼類型
　　啊
　　我記得了
　　第三章我是有讚你的
　　是說寫扭打那段寫得很有光芒
　　像是寫到那一段突然發光那樣子
　　
　　sindy说:
　　有层次而已
　　因为是想表现侯君集的聪明
　　如果是写世民，偶就不会这样写了
　　会刻意回避表现他聪明
　　因为……望天……已经全世界都知道世民聪明了啊
　　不用我来强调了吧
　　哈哈
　　
　　L.Y. SChan 说:
　　感覺到你在那段寫得很順暢、很快樂
　　
　　sindy说:
　　我是写得很快乐
　　其实都快乐
　　所有段落都快乐
　　没有不快乐的
　　
　　L.Y. SChan 说:
　　其實我沒有覺得世民太小
　　他的行為很正常
　　就是你強調他四歲而已
　　其實他們看上去像十歲和十二歲
　　
　　sindy说:
　　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显老
　　不是好幼稚咩
　　什么送名字之类的
　　
　　L.Y. SChan 说:
　　侯君集像反叛期小孩
　　是說我覺得至少有十一二歲吧
　　
　　sindy说:
　　哦
　　那是因为他从小就受冷遇啊
　　从一开始就反抗家庭了
　　
　　L.Y. SChan 说:
　　是說我覺得至少有十一二歲吧
　　至少八歲
　　
　　sindy说:
　　哦
　　是的
　　侯君集我是设想他七八岁的样子
　　那世民呢
　　为什么会觉得他十岁啊
　　
　　L.Y. SChan 说:
　　我覺得世民也太靈活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四歲的小孩不是這樣
　　
　　sindy说:
　　到目前为止没有吧
　　后面接下来倒是有点那个倾向
　　
　　L.Y. SChan 说:
　　感覺是比較大吧
　　我覺得
　　
　　sindy说:
　　怎么会呢
　　去跟侯君集说话，其实是窦氏安排他去的
　　不是他自己去的
　　所以你说他那么小就会拼命地招揽人心
　　完全是误会啊
　　是窦氏有意无意地训练他这种性格
　　
　　L.Y. SChan 说:
　　我說很多話都是開玩笑的
　　
　　sindy说:
　　好
　　我知道
　　我也不是揪着不放
　　我只是顺便作解释吧
　　
　　L.Y. SChan 说:
　　怎麼說
　　可能是沒看過像這年紀的角色的文
　　
　　sindy说:
　　因为我想象中的窦氏就是这样的政治家女性
　　不但自己的行为很政治化
　　也会有意无意地训练自己的儿子往这个方向发展
　　她这样叫儿子去照顾被大家冷落的人
　　一方面是训练他的同情心，另一方面也是训练他能与不同的人——哪怕是大家不喜欢厌恶的人——也能结交上的能力
　　这是做政治家很必要的素养呢
　　是做政治家，不是做政客
　　做政治家要既有相当的良知，也要有相当的手腕
　　偶简直是崇拜起自己写的这个窦氏了
　　那么自然而然的
　　偶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把她写出来了
　　难道偶真是在自己的身边见过太多女强人了？
　　
　　L.Y. SChan 说:
　　真的很不錯的
　　李淵看上去像笨爸爸我真喜歡
　　
　　sindy说:
　　汗
　　他更像慈父
　　窦氏是严母
　　倒过来的
　　《大唐女儿红》里后面有一处写李瑛的心理活动
　　就点明了这一点
　　
　　L.Y. SChan 说:
　　像
　　
　　sindy说:
　　然后世民打架时那些心思
　　完全是学习武艺时自然而然会被训练出来的啊
　　因为你想想，他是在跟自己的小姐姐学武
　　太粗野会伤着女孩子的啊
　　但又要强化他性格中的坚韧不拨
　　所以撞额头之类的手段又会有的
　　偶觉得很自然的
　　打到那个程度，还不肯认输
　　就会这样“打茂波”的
　　
　　L.Y. SChan 说:
　　怎麼說呢
　　我覺得這些都是有必要的
　　
　　sindy说:
　　那你到底哪里觉得世民太有心思，不像四岁
　　
　　L.Y. SChan 说:
　　太靈活
　　只有他說猴子時感覺到有童心
　　
　　sindy说:
　　嗯？
　　具体是指什么
　　哈哈
　　到底什么叫“灵活”啊
　　不解
　　
　　L.Y. SChan 说:
　　像我之前那樣說
　　或許是市場上很少有這樣寫四歲小孩的作品
　　通常
　　四歲的小孩不會是主角
　　不會有那麼多的活動寫在他們身上
　　你現在寫的比重大了
　　感覺上他們也是有了能輔載更多的年紀的能力
　　
　　sindy说:
　　呃，偶是看着我那些小侄子或朋友的小孩子写的，他们也就三岁甚至两岁的程度
　　当然我作为样版的，都是有天才儿童那种迹象的孩子
　　
　　L.Y. SChan 说:
　　去他的天才兒童
　　
　　sindy说:
　　真的啊
　　确实是天才儿童啊
　　
　　L.Y. SChan 说:
　　這些人好慘
　　真的好慘
　　
　　sindy说:
　　不是的
　　很自然的
　　我们没有特别地强迫
　　就是他本人喜欢
　　好像偶后记里说那个小侄子，三岁已经能念出整本《论语》的
　　是他自己喜欢读书
　　看到书的喜欢，玩具他反而不喜欢
　　我们没有强迫他的
　　都是他自愿要学的
　　还有另一个
　　给他测过IQ
　　绝对是高智商到不行的
　　呃，下一章的后记里我会提到他的故事
　　还有一个是偶听来的，自己没见过的
　　年纪也大一些吧，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L.Y. SChan 说:
　　我不想說負面的事
　　
　　sindy说:
　　但偶确实是看着这些小孩的情况来写的
　　绝对不是乱编的哦
　　当然我知道大家对天才儿童这个词常有负面的看法
　　那是因为确实有很多父母以此自夸
　　媒体也乘机卖新闻
　　但我说的这些孩子
　　都没上媒体的
　　只是亲戚朋友圈子里知道
　　我们也特意地不给他们压力
　　想让他们多玩，多按自己的兴趣来发展
　　只是我们知道他们是天才儿童，但没有特别地按天才儿童的标准来教
　　喂
　　这里的对话我要贴出来
　　
　　L.Y. SChan 说:
　　我其實還未說完
　　不過你發吧
　　我不知你發來幹什麼
　　
　　sindy说:
　　因为可以借此表达我的想法啊
　　
　　L.Y. SChan 说:
　　我可以更認真一點地評論
　　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
　　
　　sindy说:
　　不需要认真啦
　　就跟我聊才好
　　这样聊更有趣味性
　　当然看你《千重苦夏》的后记
　　还真是享受的
　　哈哈
　　没想到诺诺可以写这么“学术性”的文体
　　
　　L.Y. SChan 说:
　　一點也不吧
　　完全一種”想看就看、不看就罷”的情緒
 
作者有话要说：PS：

1、通常偶不喜欢聊MSN，因为很浪费偶的时间，有时间还不如多写一章小说～～～～XDD。但诺诺是例外滴，诺诺是特别滴～～～跟她聊小说很开心滴～～～～她有很多意见，虽然偶不一定会认为对，但很有趣味性，很有启发性滴～～～（众：这两只在表白咩？）

2、其实已经在回复中说过了，这里替诺诺再说一次吧，“柚柚儿”、“喵喵人”这些ID其实都是诺诺滴，是偶懒得再注册ID而把她现成的抢过来用滴～～～～（其实偶也不喜欢这么白痴的ID～～～），请各位读者以后不要叫偶“柚大”之类滴，诺诺不高兴她的马甲被用来称呼偶呢～～～～大家请记住，偶是“迪迪”，偶最乐意人家叫偶“迪公子”～～～～爆！（众：想得美～～～）




06 迷藏

　　06 迷藏
　　
　　山间，溪流，小瀑布。
　　
　　谁也没有发现，小瀑布之后，有一个小小凹进去的平台，上面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小君。
　　
　　那个因其失踪而闹得李、侯二家天翻地覆的小孩，原来一直安然无恙地在那被小瀑布隐藏了的小平台上熟睡着。
　　
　　这就是小君玩捉迷藏时的隐身之所。
　　
　　那是他以前在这小溪里玩水时无意中发现的。因为有小瀑布掩盖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能躲人。而且，那个平台其实很小，若非是小君这样的小孩，根本是容身不下的。小君一发现这个地方，立时就已经在脑子里想到：这是只有他才能在捉迷藏时利用起来的绝妙的藏身之地。于是就在这次与侯君集玩耍的时候用上了。
　　
　　可是，当小君躲进这小瀑布后的小平台后，他躺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侯君集来找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却困意大盛，竟是睡了过去。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跟侯君集打了一场大架，然后又是一阵急跑，连侯君集那样的大孩子都累得脱力，小君这小孩子就算真的是多么的精力旺盛，毕竟不是铁打的人，这一躺下来，耳中又听着小瀑布哗哗的水声有如催眠一般，不消一忽儿，他就沉沉睡着了。
　　
　　由于此前实在是太累，小君睡得极沉。再加上小瀑布的水声很大，淹没了外面的其它声音，因此虽然无论是侯君集还是李、侯两家的人都曾经来过小瀑布旁，叫唤过他，睡梦中的他却完全没有听见。而小瀑布外的人却又作梦都想不到小瀑布后面藏得有人，结果尽管小君其实近在他们咫尺之内，却就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小君这一睡，就一直睡到夜里才醒过来。其实还是因为肚子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太久，饿得叫唤起来，才把这睡宝宝给弄醒的。
　　
　　小君揉着眼睛爬起来，一时之间甚至都忘了身在何方，好一会儿才慢慢认出身周的事物，然后又再慢慢地想起自己在睡着之前在跟侯君集玩捉迷藏。
　　
　　小君往小瀑布外一探头，却发现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只好又把小脑袋缩了回去。他年纪虽小，但已经在这小溪里玩过很多次水，知道这靠近瀑布的地方水深流急，要特别小心注意才行。现在外面下着大雨，肯定会使这里的水位猛涨，流速也会比平时更快，这时若不知深浅地贸然爬出去，自己人小身短，只怕会有溺水的危险。
　　
　　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已能让小君猜测到现在的时间有多晚了，自己这样躲在这里，家人在这荒山野林里找不到他一定会大起恐慌，但他还是耐心地忍着饥饿与焦急，继续躺在这小平台上，等着外面的大雨停息。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伸手在小瀑布里掬一捧溪水喝下，勉强压下满腹的饥火。
　　
　　这样一等，直到下半夜的时分，小君才听得外面的水声减弱，又探头看了一下，果然看见大雨终于停了下来，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半空。
　　
　　小君小心翼翼地从小瀑布后钻出来，游过满溢得漫了出来的小溪，终于安全地爬上了岸边。这时他身上湿透，山风吹过，冷得他直打颤。他一个四岁的小孩，又饥又寒，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分，孤身一人站在荒山野林之内，换了别人大概早吓得哭爹叫娘了。可是他一声没吭，咬着牙关，抹了抹脸上的水，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身周的景物，开始举步前行。
　　
　　这一带小君已经来玩过很多次，对道路地形都很熟悉。只是平日都是在大白天的时候来，现在却是深夜时分，景物看起来总是跟平时看惯的有点不一样。因此他走起来，脚步也显得迟疑，边走边努力地对比着眼前所见与脑海里回忆中的景象，确认着自己没有走错路。
　　
　　经过一场大雨的冲刷，地上满是泥泞，小君的脚踏上去再抽起时，鞋底都沾上了泥巴。这样走了一会儿，他只觉得鞋子越来越沉，每一步都似要费掉他好大的力气才能把脚从粘乎乎的泥泞中□。他本来就因为白天的打闹与奔跑而耗去大半的气力，这时虽然经过一场熟睡而使体力有所恢复，但空空如也的肚子又使他的身体虚浮无力，走着走着，眼前的景物慢慢变得模糊、一阵阵眩晕袭来……。
　　
　　又走了一阵子，小君越发沉重的脚步不小心踢上了地上一块突起的石头，身子一晃，一跤就跌倒在地。这一跤摔得他浑身的骨架都像要散开了一样。他小嘴一扁，差点就想哭出来。但转念一想，在这空山寂寂之中，哭也没有人听见，如此徒劳无益之事，做来何用？于是他伸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已经溢出的几滴眼泪，正要爬起来再走，忽然抬头之间，看到前面的一棵大树之后，随着山风吹过，竟似有一片白色的东西鼓荡飞扬出来。小君暗暗吃了一惊，还以为是自己又饿又累之际出现了错觉，于是又用力擦了擦眼睛，凝神看去。没错，是一片白色的……白色的衣衫！
　　
　　这山上有人！
　　
　　小君欣喜若狂，张口就想呼叫，但声到唇边，他忽然又警惕起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会有人？他只是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衫，并没有真的看见人影。也许……是鬼呢？他打了个寒颤，不禁身子往后挪了一下。但转念又想到，自己摔倒在这道路的中间，对方早就看见自己了，现在再躲藏起来已经是来不及了。
　　
　　小君一声不吭地看着那片衣衫在风中飞舞了好一会儿，但那衣衫的主人始终没有现身。他终于鼓起勇气，向着那片衣衫叫道：“你……是谁？是人……还是鬼？”
　　
　　慢慢地，那大树之后走出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这时月亮挂在那身影之后，他身后又是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小君坐在地上往上仰视，无法看清他的脸容，只能看到他的双眼所在的部位闪着光芒，正注视着自己。
　　
　　那身影虽然现了身，但并没有说话，一直只是默默地盯着小君看。因为他站在树荫下的缘故，小君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影子，还是分辨不出他是人是鬼。他见对方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越想越是害怕，忽然爬起来，转身没命地飞跑起来。
　　
　　跑了一会儿，听得身后有悉索的声音，回头一看，却见那身影轻飘飘的紧跟在后。这时他走出了大树的阴影，月色洒落在他身上，小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部，见他作书生的打扮，面如冠玉，地上也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原来是人。
　　
　　小君这样想着，但心里的惊慌并没有完全消退。正派老实的人，应该是不会在这深夜荒山之上出现的吧？而且他为什么这样一直赶在自己身后？他对自己会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于是小君继续往前急跑，只想摆脱身后人的追赶。可是他一个小孩子，身矮脚短的，哪里能跑得过后面跟着的成年人？跑得几步，惶急之间小君又一脚踢上了地上突出的土块。跟刚才是慢慢地走着不同，这时他正在全力急奔之中，这一摔可就比刚才更厉害，往前冲的势头一时止不住，身不由主的就骨碌碌的滚向前去。忽听得身后的书生急叫：“小心！”小君早被打滚弄得头昏脑胀、眼花缭乱，还来不及想那书生的叫喊是什么意思，忽觉额头“砰”的一下撞上了什么硬物，那处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就此人事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他小嘴一扁，差点就想哭出来。但转念一想，在这空山寂寂之中，哭也没有人听见，如此徒劳无益之事，做来何用？”这一句其实偶是有所本滴～～～～话说有个朋友的孩子，IQ高不可攀，在他两岁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那时我们大人聚在大厅里忙碌，他自个儿玩一辆玩具小车，是小孩坐在里面，用脚蹭地作推动力的那种。他以从大厅到房间的那段长长的走廊作跑道，玩得兴高采烈。结果玩得太忘形了，有一次用力过猛，收不住脚，小车一下子撞到墙壁上，惯性作用之下他的头也往前撞到墙上。当时我刚好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的样子，就正是小嘴一扁，差点想哭出来的样子。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厅，没见到有他熟悉的大人有注意到他撞了墙（我不是他熟悉的大人，他都根本没看我的反应），于是竟是自己擦了擦撞着的额头，一滴眼泪都没流，继续又玩起来～～～～这一幕看得偶很惊讶，这才知道原来小孩的哭可以不是本能——痛就哭——，而是自己选择的行为——有大人看到，可以撒娇的时候才哭；没有大人看到，撒不成娇的时候就懒得浪费精力鸟～～～～

2、再说一个故事。偶有个朋友，离了婚再跟一个生意上的合伙人结婚，那合伙人是个女强人，简直也是“窦氏型”人物了。她也是离异之后再婚，所以带着个男孩过来。那男孩五六岁大小，天才儿童的征兆已经明显得不得了。他们夫妇旅行住酒店，那男孩晓得一早起来叫房间服务送早餐，自己吃了，然后又给父母点了早餐送过去。有一次他在路上走着摔了一跤，他母亲看了半点不心痛，只向他说了一句：“平地上走都能摔跤，真没用！”那男孩连忙自己爬起来，脸上还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其实他摔得很厉害，一个脚趾的趾甲都成了淤青的，反倒是我那身为“后父”的朋友看了又是心疼又是惊慌，叫嚷着要抱他去看医院～～～～但不要以为他母亲不爱他，她只是不会“溺爱”而已～～～～




07 书生

　　07 书生
　　
　　当小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穴之内，身下是柔软的草铺，身边烧着熊熊的柴火，温暖舒适。他只觉额头处仍是疼痛难忍，伸手一摸，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包扎了起来，身上的其它小伤也做过了处理。他定了定神，往四周一望，却见刚才追在他身后的书生，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小君心中一凛，连忙又合起眼，假装还在昏迷之中。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别的动静，似乎那书生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于是又微微睁开一丝眼线，偷偷地往那人望去。只见他一手拿着个罐子，另一手拿着勺子在里面搅拌着。罐子里散发出一阵阵的香味。小君已经饿着肚子大半夜了，这时闻到这香味，不由得一双眼睛全都张了开来，望着那罐子想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嘴里则馋得忍不住“咕”的一声吞了一下口水。这山穴之内除了柴火的噼啪之声外就再无其它声息，这“咕”的一声就显得特别的响亮。那书生似乎也听到了，抬起头来往小君这边看来。小君赶紧又合上眼，却听得脚步声响，那书生走近他身旁，说：“你这狡猾的小鬼，原来早就醒了，还在装？”显然他在小君合上眼前已经看见了他往自己张望的样子。
　　
　　小君见瞒不住了，却还是慢慢地睁开眼睛，脸上先是一副茫然之色，然后目光才聚焦到书生脸上，道：“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刚刚才醒过来的样子。
　　
　　书生忍俊不禁，笑道：“你这小孩子还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啊。”说着一手拉起小君，把罐子往他面前一递，说：“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
　　
　　小君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罐小米粥。这时他也确实是饿得狠了，不再说什么，抓起勺子就狼吞虎咽地把小米粥吃了个罐底朝天。吃完，他抹抹嘴，抬头一看，只见那书生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得香的样子，不觉脸上一红，把罐子放下，跪坐起来，双手放在膝上，弯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的……赐食。”
　　
　　书生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之色，沉吟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君。”
　　
　　“你父母是谁？”
　　
　　小君眨巴了一下眼睛，脸现天真无邪之状，道：“父亲就是父亲，母亲就是母亲，还能是谁？”
　　
　　书生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伸手指着小君，道：“你这小鬼，太会装了吧？连‘赐食’都会说的小孩，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吗？怎么？你还不相信我吗？怕我会利用你来谋算你的父母不成？”
　　
　　小君听了，只是眨眼，却就是不吭声。
　　
　　书生摇摇头道：“好吧，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看你身上穿的衣服，质料皆上乘之物，就能知道你家一定是非富则贵。再看你年纪这么小就有此家教，那就不会光是家财万贯的大富之家。你父亲是做官的吧？而且应该是在这地方上来说算是不小的官吧？”
　　
　　小君仍然只是在眨眼，还是一声不吭。
　　
　　书生怒道：“臭小子，你以为这样不吭声就能在我面前蒙混过关吗？”说着，一挥手，一巴掌就向小君脸上掴过去。
　　
　　小君头一低避了过去，双手交叉往上一架，然后交叉的两手反过来一把抓住夹在他两手之间的书生的手臂，手腕往下一沉，上臂却往上一抬，竟是要把书生的手臂生生地拗断。他这一招如果是与书生力量相当的成年人使出来，自然是极厉害的一招杀着，可他一个小小孩童用这一招，可就未免太过不自量力了。
　　
　　书生“咦”了一声，手臂往回一抽。他的力气比小君大得多，小君自然是抓不住他。可小君变招也很快，马上就松开双手，顺势把书生的手掌往他的方向一推。书生本来就在使劲往回抽手，小君又顺势往他的方向推他的手，两股力量合在一处——其实主要还是书生自己的力量——，竟是把他推得身子微微一晃。
　　
　　书生心下更奇，手臂暴长，仅以一只手掌就把小君的两手都执住，从手心向下旋转成手心向上。小君身不由己的被拧成仰面朝天，但他急中生智，双腿用力一蹬，身子凌空飞起，以书生执着他两手的那只手掌为支点，翻了个空心筋斗，两脚向着他的面门踹过去。
　　
　　书生叹了口气，执着小君两手的手掌往草铺的方向一甩，并随之松开他的两手。小君毕竟在力气上完全不是这成年人的对手，身子在这一甩之力下飞了出去，摔到了草铺之上。虽然有草铺垫着，缓和了下跌之力，但这一摔还是让小君但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痛得眼角也溢出泪来。可他还是忍痛马上爬起来，双腿跪在草铺上，身子微向后倾，两掌护在胸前，怒视着书生。
　　
　　书生见小君那明明满是稚气的脸孔上却挂着一副如临大敌、宁死不屈的坚毅之色，真是又好气来又是好笑，向着他连连摆手，笑道：“好啦，刚才我是装模作样凶你的，不是真的要打你。我只是以为把你吓一下就能吓出你的话来，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慢慢地走近小君。
　　
　　小君却仍是十分戒备，往后退缩了一下，忽然一伸手从旁边的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柴枝，像拿着一柄长剑一样把燃烧着的一头对着书生，叫道：“你不要过来！”
　　
　　书生见那柴枝烧得正猛，忙顿住脚步，道：“你小心，这柴枝不长，火又这么旺，很快会烧到你手上，把你自己给烫伤的。快放下，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挡得我吗？”
　　
　　小君道：“阻挡不了你，我……我就烧死我自己！你再过来一步，我就烧到我自己身上去！”说着，竟真的把燃烧着的那一头倒过来靠近自己的头发。山穴外呼呼的风吹进来，拂动他的发丝，真的有好几缕发丝给吹近火头，烧出一股难闻之极的焦味来。
　　
　　书生大骇失色，急道：“不要乱来！你疯了吗？快放下，我答应一定不会伤害你就是，快放下啊！”
　　
　　小君倔强地说：“你先退开！”
　　
　　书生无可奈何，只好向后退开几步。小君这才把柴枝略略移开，眼见柴枝已快烧到自己手上，便伸出另一手又捡起火堆中另一条柴枝护在自己身前，然后才把原来持着的那一条柴枝扔回火堆里去。
　　
　　书生看着他，苦笑道：“你难道就打算这样整整一个晚上不断地换着柴枝来跟我对峙吗？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我如果要害你，刚才你额头撞到大石上晕过去的时候，我早就能害了你啦。我给你包扎了伤口，又给东西你吃，我这样待你，你还不相信我？我问你父母是谁，只是想明天把你送回到你父母家去。你这样一个小孩子，半夜三更的迷失在这荒山野林里，你父母该会有多担心？你就不想赶紧回到父母身边去吗？你就不怕你父母担心你吗？他们今天晚上一定觉都睡不好，你娘可能还会哭个不停……”
　　
　　“我娘才不会哭，她从来不哭！”小君突然打断了书生的话。
　　
　　“哦，原来你娘不喜欢你，把你弄丢了也不会哭的。”
　　
　　小君傲然道：“我娘喜不喜欢我，轮得到你这个对我家一无所知的家伙来说话么？”
　　
　　“好，我对你家一无所知。那你告诉我你家的事啊，我知道了就有资格说了。”
　　
　　“你别想从我身上套出我家的事来。”
　　
　　书生哭笑不得，道：“你才多大啊？怎么就已经心思这么谨慎，嘴巴这么严密了？”
　　
　　小君又不吭声了。
　　
　　书生叹了口气，道：“你就是不说，从你刚才跟我对打的情况，我又能猜出些事情来了。你小小年纪就习过武艺，你父亲一定是个武官，对不对？”
　　
　　小君仍是默然不语。
　　
　　书生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又摇了摇头，道：“好吧，你不说就不说。我去睡觉了，你撑得住就继续这样不停地换着火把吧。”说罢，远远地绕过小君，回到火堆另一边他刚才坐的地方，躺了下来，合上眼睛。
　　
　　小君想了想，把柴枝抛回火堆里，但没有躺下，而是蜷缩着身子靠在火堆旁的石壁上，两眼睁得圆溜溜的望着书生的方向，仍是一副高度警惕的神态。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爆～～～这一章的小君（小李）好腹黑～～～～哈哈～～～～8过也好可爱吧～～～～

2、《大唐女儿红》里，杨公主想方设法要从小李身上套问太原的事，小李却推得干干净净，让她完全是无从下手～～～～这里是承接那小说里的设定，让大家看看小李这上了锁似的嘴巴，可是自小就有的本事啊～～～哇哈哈哈哈～～～～




写文章者的问卷

　　1，曾经用过哪些名字发表？
　　sindy、迪迪、sindy迪迪……（其实都是该死的网站老说sindy这个ID已经被人注册，否则偶只会用sindy滴～～～～）还有的其实是诺诺的马甲给偶抢过来用（原因还是因为注册ID太麻烦～～～），所以不提啦～～～～
　　
　　2，常去的发文处？
　　晋江算是大本营～～～，天涯也有偶齐全的文集～～～～其它地方就纯粹是乱发一通滴～～～
　　
　　3，习惯手写还是打字？
　　当然是打字！自从有了电脑打字这种东西，偶太庆幸偶的手的速度终于可以勉强赶上偶的头的速度鸟～～～～爆！于是……写多了好多小说～～～～（以前是想得多，写得少，因为一想到手写就头痛～～～～）
　　
　　4， 对于极短篇、短篇、长篇的字数认定？
　　极短：三四千字左右
　　短篇。一两万字
　　长篇。十几万字以上
　　（诺诺答这份问卷时问为什么没有中间位，偶倒想问：为什么不问“中篇”却去问一个对偶来说毫无意义的“极短”？中篇的话，应该是十万字以下吧，就像《千重苦夏》那样子滴～～～）
　　
　　5，目前为止写过多少篇文章？（已完、未完、断头）
　　怎么说呢？因为读书时（指大学以前）其实写过好些小说，有完成的，有未完成的，但因为那个时代没有网络这回子事，只有偶自己一个人同时兼任作者与读者（爆！），所以谈不上是挖坑不填吧，这样就很难算数字鸟～～～～如果是最近写而放到网上去的话，那就是四篇吧～～～两篇已完（《千重苦夏》与《志洁节玄》），两篇未完连载中（《大唐女儿红》与《君心三集》），还有一篇未写而酝酿中（《敬而德之》），还有一篇可能会写（《杨花落、李花开》——抢诺诺滴～～～～）
　　8过正如诺诺所言，如果算文章而不是算小说，那偶读书时再加上现在工作所需写的创作性、半创作性的东西，那是数之不尽的啦～～～～
　　
　　6，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文的？
　　一定要从最早算起的话，那应该是小学二年级～～～爆！写文章嘛～～～～如果说是小说性质的话，那应该是初中二年级吧～～～～
　　
　　7，第一篇文章是？
　　如果以上述的初中二年级那篇算的话，是以偶从父母处听到的一件事为基础再加上以隔壁一个老人为原型的养父与养子的故事～～～～
　　
　　8，自创多还是同人衍生多？
　　自创，但从来都要以现实生活经验为原型才写得出来～～～～
　　
　　9，觉得对自己写作影响甚深的作家／书／音乐？
　　作家：其实没有对偶影响特别深的作家与书，如果一定要至少举一个的话，那偶举金庸及其小说吧～～～（诺诺：斜眼，怪不得你写的号称历史言情的《大唐女儿红》似历史武侠更多～～～）
　　音乐：没有，偶对音乐都不感兴趣滴～～～～
　　
　　10，写文时有什么禁忌吗？
　　这个跟诺诺的一样：开音乐、旁边有人。偶想所有作者都是这样的吧？
　　
　　11，投稿过否？
　　小说的话，没有；其它作品的话，当然有～～～～
　　
　　12，承上，投稿过的话，录取了吗？没有投搞过的话，为什么不呢？
　　因为只有其它作品投过稿，所以只能拿它们来说事。偶第一次投稿，是大学的时候吧，投到一家全国知名的杂志去，而且是用笔名（8过不是现在这个ID）投滴～～～～结果是一投即中，自此……从来只有人家来跟偶约稿，偶不需要去投稿（指有创作性、半创作性的作品）滴～～～～直到今天刚刚才又收到一个电邮，某杂志要跟偶约稿，可他要求本月底要截稿，而最近偶忙到只剩半条人命，也不知道有没有空给他写～～～～
　　或者是偶们这个家族天生有写作基因的缘故吧，偶表弟也是本地报纸的常客，不过偶没问过他是投稿还是人家约稿滴～～～～8过偶不打算靠写作为生，稿费一律让编辑寄给偶父母，给他们做养老金吧～～～～
　　
　　13，写自创时，里面的角色数量？
　　大型长篇的小说会是一主角多重要副角（如《大唐女儿红》），中短型的话则两主角（如《凌烟阁24攻臣》系列中的各篇）。
　　
　　14，有分章节的习惯吗？
　　Of course！这种问题需要问的吗？
　　
　　15，承上，会刻意控制章节或一段的字数吗？
　　会，跟诺诺一样：二千～三千五字
　　偶有刻意节制的，一段不会太长，除非刚好是有人在长篇大论地说话，无法中间断开～～～章节的字数的话，通常是看着WORD里的文档写到三页未到时止（段与段之间偶是隔行的，但段头不退两格～～～～）
　　
　　16，写作时会避免用的字句？
　　偶早都说过鸟～～～偶会避免描写主角及重要角色的相貌，8过也不是完全绝对的禁忌～～～还有以前会避免直接让角色说“爱”字，因为偶写的都是古代背景的小说～～～但现在觉得其实也没什么，自然而然就行～～～
　　
　　17，写文时的习惯是？
　　对着电脑猛敲呗～～～～与其问“写文时的习惯”，不如问“写文的习惯”，那就是要先打腹稿。（通常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爆！于是连累偶经常有灵感的时候睡不着觉～～～再爆！）然后写初稿，然后会反复看好多次，改好多次，改之不尽的样子，直到发文之前再看一次时都还会想改～～～但奇怪的是，一旦文发出来了，就不觉得有修改的必要了，除非是发现有错别字，或者是因为后来有些情节要作重大的修改而要相应地作改动～～～～
　　
　　18，在晚上还是白天写？
　　白天～～～偶跟诺诺不同，偶不是夜猫子，偶最怕熬夜～～～虽然有曾为了改写《千重苦夏》而写作到深夜～～～～
　　
　　19， 对于写作这件事，有想达到的目标吗？
　　─为了表达自己对李世民的怨念般的爱啦～～～～（至少目前在网上写的小说都是这个目的～～～）
　　─然后还是为了小李～～～，想通过写小李结识更多真正喜欢小李的朋友啦～～～～或者把本来不算很喜欢小李的读者改造成小李粉啦～～～～
　　─诺诺说她其中一个目标是“要让大家见识到我无人能及（此词褒贬待定）的创意”～～～～～偶倒是觉得创作是一种很愉快的脑部运动～～～～在要想创意与把某些想要的情节设计得自圆其说的时候，脑子骨碌碌的急速转动一番之后，终于破谜那一刻，真是无上的享受啊～～～～
　　
　　20， 对于写作，有什么样的坚持？
　　─坚持啊？不要狗血啦～～～～有新意当然最好，但其实偶不会刻意求新，最重要的是自然而然，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啦～～～～
　　
　　21，写文时，习惯的时空背景是现代／古代／未来？
　　至少现在在网上写的都是古代，而且都是小李～～～～
　　
　　22，承上，地点在国内／国外？
　　中国
　　
　　23，喜剧还是悲剧收尾多？
　　诺诺回答这个问题时说“悲剧是唯一导向，虽然我本人都没有那样的知觉，老是觉得「只能这样做了嘛」这样子……”，对偶来说，悲剧是唯一追求，但未必一定会是最终的结果，像《千重苦夏》，最初当然是想写成悲剧，但最后严格来说不是悲剧，但偶还是很满意～～～
　　喜剧？不是偶杯茶～～～～
　　
　　24，会在意笔下人物的性向吗？
　　呃，以前都是写正常向滴，现在因为认识了诺诺这个变态的家伙，便觉得BL向也可以接受，甚至是可以自己写出来的鸟～～～～
　　
　　25，开始写之前先帮文章命名，或是写完后？
　　写初稿之前命名，因为打腹稿时已经会在想～～～～
　　
　　26，承上，通常是怎么命名的？
　　偶完全就是靠灵光一闪的啊～～～
　　“凌烟阁24攻臣”系列的话，《千重苦夏》的名字是诺诺起的，《志洁节玄》本来是写在《大唐女儿红》里作番外，当时是完全写实地起名为“李世民的初阵之后”，归并入这个系列时忽然想到现在这个四字的题目，而且刚好把段志玄的名字嵌在里面～～～～以后再为这个系列起名的时候，就都按这个形式鸟～～～《君心三集》是侯君集，这个完全是灵光一闪就想到了，也确定了要把这小说写“三集”（三部分），这小说的名字不难起，反而是三集的名字费了好大的脑筋、反复改来改去才改写滴～～～～至于刚刚想好要写的《敬而德之》，当然是写尉迟敬德的，是从“敬而远之”想来的，恰恰也符合这部小说对他与小李之间的关系的定位，也完全是灵光一闪的功劳～～～～（曾经有犹豫过用“相敬以德”，是从“相敬如宾”一词来的，但最后还是认为“敬而德之”更好～～～～）
　　
　　27，亲情／爱情／友情，以上三种主题都写过吗？
　　话说诺诺对此项的回答是“通常这三项都扭曲在一起，基本上我的作品里什么爱都没有的”～～～爆！偶的回答与她的类似，但只同前半，后半要反过来说，即偶写的小说都是同时具备这三种主题的，但因为是偶的作品里什么爱都有～～～～
　　
　　28，觉得在自己的文章里最重要的部分是？
　　绝对就是言情～～～但不仅仅是爱情，友情、亲情都很重要的，总之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谁说偶的小说是武侠不是言情，那只是他对“情”字理解得太狭隘之故～～～）
　　
　　29，关于自己的文章风格，别人怎么说？
　　呃，诺诺总是说是热血武侠风，热血偶承认，武侠偶半认～～～爆！
　　然后小S、小普总是说偶写的小李胡闹得可爱～～～
　　
　　30，常引用其它出处看来的字句吗？
　　这是偶经常做的事，以示自己字字有依据～～～爆！
　　
　　31， 对于「如果剧本里有一只枪，这只枪就应该被发射」的看法？
　　当然鸟～～～～否则会把它当冗员裁掉滴～～～～呃，8过有些内容可能在该小说里看起来没用，其实是为它的番外或系列作铺垫，这都怪偶现在把所有小说都串连成一个大致上有些关联性的松散体系鸟～～～～
　　※「如果剧本里有一只枪……」这句话是指先前铺排了或提及过的剧情与事件，这些元素在故事后面一定要有所影响
　　
　　32，有被盗文过吗？
　　如果是指被其它网站未经问过偶就转载的话，那实在是太多了啊～～～～各位在百度、google之类搜搜偶的小说名就知道啦～～～～（尤其是《大唐女儿红》另一个名字《李世民情史》，真是被盗到泛滥的地步啊～～～～）
　　
　　33，有因为发表文章而认识的友人吗？
　　与诺诺的回答一样：“很多啊～我是个幸福的家伙～”不止写小说，发表其它文章而结识的朋友，大多成了现在跟偶在现实之中非常好的至交～～～包括现在跟偶定期约稿的编辑们，其实还不是因为看偶发的文章而认识偶滴？
　　
　　34， 被称赞过吗？
　　这种问题需要问吗？写文而未被称赞过的话，偶想没有可以称之为人的作者能坚持下来的吧？
　　
　　35，再也不能写作的话，愿意拿什么来交换写作的机会？
　　这种情况，想象不能中……
　　
　　36，写作这件事在你人生中的重要性排在第几位？
　　绝对是很重要很重要，现在偶工作以外的时间，可以说几乎全都被这件事占据鸟～～～
　　
　　37，通常以什么做为文章的中心？
　　中心？人物的话，就是小李喽；主题的话，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喽～～～～
　　
　　38，写不出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诺诺说，她会“看书，看电影，睡觉然后做梦（常常一觉醒来就有灵感了）”～～～～哇哈哈，话说，躺下来想确实是最常做的，但往往是不会做梦，因为根本是睡都睡不着啊～～～而且，偶好像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真正遇过什么写不出来的颈瓶状态，因为偶都是一定想通了整部小说能写，才会动笔滴～～～～
　　
　　39， 被截稿时间逼过吗？
　　当然有啊，因为以偶真名公开在刊物发表的作品，基本上是约稿的啊～～～～
　　
　　40，会向你催稿的人？
　　网上小说的话，当然是读者啦～～～（话说，诺诺回答这个问题时以“撒娇”糊弄过去，偶要揭她老底，至少偶就是一个经常要向她“磨刀霍霍催人稿”的主～～～～）
　　
　　41，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写作到什么时候？
　　写到再也想不到写什么的时候喽～～～～诺诺很羡慕偶的手写得那么快，她是有那么多的想法却大部分没时间写下来；偶却是羡慕她能有那么多的想法，偶却总是觉得自己快写到没得写的程度～～～幸好到目前为止还行，都因为偶写一部小说都写得比较长，期间有足够的时间让偶想出想写的新作～～～～）
　　
　　42，经常出现在文中的字词？
　　还用问咩？当然是“李世民”！（爆！）呃，后记中倒是经常出现“爆”这个字～～～再爆！
　　
　　43，有不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被谁看到吗？
　　呃，目前为止，在现实世界中认识偶的人大多都不知道偶写的小说，但偶不会觉得害怕被他们知道，但偶不会特别刻意让他们知道吧～～～～
　　
　　44，写一篇文章会修改几次？
　　修得太多鸟～～～～数都数不过来，请看第17项～～～8过，奇怪的是，偶自己用真名发表的那非小说类作品，偶却是极其讨厌修改滴～～～巴不得写完就扔给编辑，永远都不要再改～～～爆！
　　
　　45，花最久时间的文章是？
　　目前来说，在可预见的将来，应该是《大唐女儿红》吧～～～～8过如果“凌烟阁24攻臣”系列算作一部作品的话，那应该是它更长～～～～因为根本里面好多人都还没有想法怎么写啊～～～～坑掉的可能性很高的啊～～～～
　　
　　46，列一下，到目前为止最满意自己的三篇文章？
　　《大唐女儿红》（虽然还没有写完～～～希望到写完的时候仍能保持第一位吧～～～）、《千重苦夏》、《君心三集》（也没写完，也希望写完时仍然在列，甚至有机会超越《千重苦夏》吧～～～～）
　　
　　47，承上，理由是？
　　《大唐女儿红》：这部小说其实偶想写很多很多年鸟～～～～怨念很深的说，但一直因为没有把整个故事都想到，于是一直没有动笔，几乎以为会烂死在偶的肚子里鸟～～～没想到因为与诺诺合写《千重苦夏》的缘故，忽然把偶的灵感都激活鸟～～～～仅以怨念深重而言，已足够让它荣登榜首～～～～
　　《千重苦夏》：偶在该小说的后记里已经把所有理由都说得很清楚很详细鸟，请去看后记吧～～～这里就不重复鸟～～～
　　《君心三集》：虽然完全是灵光一闪而生出的念头，但越写越有感觉～～～连诺诺都很喜欢里面的“猴子”～～～～爆！（她其实不喜欢《千重苦夏》里的无忌GG那种设定滴～～～）
　　
　　48，写到这里，对这份问卷的感想是？
　　诺诺的回答是“………还有很多问题可以问啊……我喜欢填这种问卷～～～”同感～～～否则偶不会因为在她那里看到这份问卷而拿过来，在这百忙之中还填了一气吧～～～～
 
作者有话要说：PS：

１、这是今天上诺诺的窝看到而拿过来填滴～～～～也算是偶创作宣言的一种吧～～～所以贴出来，正好这段时间没空更新文，大家就看看这个吧～～～

２、里面提到偶的“凌烟阁24攻臣”系列又多想出一部小说来鸟～～～～那就是“尉迟敬德/李世民”的《敬而德之》～～～～哇哈哈哈哈～～～这是真滴～～～～因为一直诺诺想偶写这个CP，但偶觉得很难突破她写滴～～～所以一直也就没有什么灵感～～～可是昨晚呢，忽然就整个故事都想出来鸟～～～（于是害偶昨晚又睡不好～～～爆！）所以，各位读者，请尽可能地提出你们想看的CP吧（要在“凌烟阁功臣”之内的哦～～～～），你们这种怨念真的会转化为偶的灵感的啊～～～～8过这一部要好久才会发布，至少要等到《君心三集》结束吧～～～～至于写呢？偶也说不准，如果太有冲动了，会很快写起来也不一定，但现在的问题主要是没时间啊～～～～如果还要同时开三部小说～～～～偶要死人鸟～～～～




08 擦肩

　　08 擦肩
　　
　　书生只道小君这孩子只能撑上一会儿，很快就会累得睡过去了。谁知他隔一段时间悄悄地微睁一丝眼线向小君看去，每次看到的都是那小孩仍是全神戒备的望着自己这边的方向，这样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丝毫不见懈怠。
　　
　　原来小君刚刚在小瀑布后的小平台上睡了一大觉，这时精神奕奕，完全不需要睡觉。这样一来，反而是书生渐渐的觉得眼皮沉重，慢慢的睡了过去。
　　
　　那边小君不但没有睡着，心中更是思潮起伏。他也想到父母一夜不见自己回去，一定是心焦如焚。自己虽然也很想马上飞奔回家，可是现在深夜荒山的，眼前这书生对自己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歹意。虽说到目前为止，看来他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但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打算迷惑了自己来谋取父母？毕竟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怎么看就怎么可疑。
　　
　　小君忽又想到侯君集。不知道他怎么样呢？他跟自己玩着捉迷藏的时候自己走丢了，大人会不会怪罪到他身上去呢？他母亲看来对他很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虽然刚开始时装作对人凶巴巴的，但其实是个很容易就玩到一起去的人嘛。他母亲好像喜欢自己还多于喜欢他这亲生儿子，还真是奇怪啊。嗯，不过也不算奇怪，自己母亲对四弟不也是这样吗？母亲反而是对猴子挺好的，比对四弟这个她的亲生儿子可要好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侯君集的缘故，小君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他的叫唤声：“小君——，小君——”
　　
　　忽然，小君霍然起身，侧耳倾听。山穴之外呜呜的风声之中……“小君——，小君——”……
　　
　　猴子，是猴子！
　　
　　小君一个箭步冲出洞口，向着黑沉沉的远方大声叫起来：“猴子——，猴子——，是你吗？猴子——”
　　
　　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书生被小君这突如其来的叫喊惊醒。他跳起来也跟着冲出了洞口，却见那小孩已经发足向着远处飞奔，一边跑一边竭尽全力的呼喊：“猴子——，猴子——”
　　
　　书生纵身几个起落，已经追上小君，一把抱起他，喝道：“你干什么？在这样黑乎乎的荒山里乱跑很危险的。”
　　
　　小君四肢用力的踢腾，大叫道：“放开我，猴子在前面，我要去找他。”
　　
　　“什么猴子？这山里从来没见过有猴子。”
　　
　　“不是真的猴子，是我的朋友。”说着，他又扯着嗓门叫起来，“猴子——，猴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听到他叫我，在叫‘小君——’”
　　
　　书生摇起头来：“怎么我就没听到？你的耳力难道还能比我的更好？你一定是想着家人朋友，耳朵就出现幻听了。”
　　
　　“不会的，我听到的。你放开我，放开我啊！”小君又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可是以他的力气又怎么可能挣脱得了书生的抱持？一急之下，他低下头，张开口就是狠狠的一咬！
　　
　　书生只觉臂上剧痛，连忙伸手捏住小君的双颊一用力，痛得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嘴。书生看看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然印下了一个齿痕，微微地浸出血来。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得罪莫怪！”举掌往小君的太阳穴处轻轻一拍，小君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四肢垂下，再次晕了过去……
　　
　　翌日。
　　
　　窦氏张开双臂，一把拥入一边欢叫着“娘”、一边飞扑进她怀中的小君，喜极而泣。小君伸手擦着她眼角的泪水，道：“娘，你不要哭，你哭了我就输给先生了。我跟他说你从来不哭的，可你见他第一面就哭，他一定以为我说的都是谎话了。”
　　
　　窦氏破啼为笑道：“好，娘不哭，娘为了咱儿子说的都是真话，一定不哭……”
　　
　　那边李渊也是喜得眼角湿湿的，但他还是竭力克制着，向微笑着站在那里看他们母子重逢的书生行礼致谢，道：“先生救助犬子的大恩大德，渊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万分之一。”
　　
　　书生摸摸自己的手臂，向着小君扬了扬下巴，道：“令郎昨晚已经好好地‘报答’过我了，你去问他吧。”
　　
　　李渊看向自己的儿子，小君面上发烧，连忙从母亲的怀中挣脱出来，向着书生跪下道：“是我年少无知，以怨报德，请先生责罚。”
　　
　　窦氏问：“儿子，你对先生做了什么事吗？”
　　
　　小君嚅嚅了好一会儿，脸红过耳，但终于还是忍着羞意，低着头说：“孩儿……孩儿以为先生是坏人，所以……咬……”他话说到这里，书生适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摆手道：“好啦好啦，是我跟令郎开玩笑的啦，贤夫妇不要当真了。”
　　
　　窦氏对自己儿子的禀性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这寥寥数句她已心领神会，于是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下去，拉起小君，问：“你有没有见到你的君集哥？”
　　
　　“猴……呃，侯君集哥哥吗？昨晚……我在这山上听到他叫我呢。”
　　
　　此言一出，侯母等人立时面上变色，七嘴八舌地问：“真的？你见到他了？”、“他真的半夜里上这山来了？”
　　
　　“我没见到他，我是听到他叫我，我想找他的时候，却给先生……”说到这里，小君望了书生一眼，没再说下去。
　　
　　书生眉头一皱，道：“昨晚令郎确实是突然跑出来，说他听到有声音叫‘小君’。但我什么都没听见，所以我想是令郎太过思念朋友，出现幻听而已。”
　　
　　“小君？什么‘小君’？”
　　
　　书生诧异地指着小孩，说：“他不是叫小君吗？”
　　
　　“不是啊，我们还没有给他起名字呢。”
　　
　　小君插口道：“‘小君’是君集哥给我的名字。他听说我还没有名字，就把他姓名里的‘君’字送给我了。”
　　
　　窦氏神色凝重，把小君拉到跟前，认真的对他说：“儿子，你真的听到有人在叫‘小君’吗？”
　　
　　“真的，我真的听见，不会是幻听。我听得很清楚，是猴……侯君集哥哥的声音。只有他才知道我这个‘小君’的名字，不是吗？只有他才会这样叫我，对不对？”
　　
　　李渊在一旁说：“那就应该是真的。君集这孩子确实昨晚半夜里溜了出去，应该是上这山来找我们儿子。恰恰儿子又听到他叫这只有他才知道的名字，世事不会那么巧的。”
　　
　　“可是……”书生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在这之后有特意地听着山穴四周的动静，一直都没听到任何异响。虽说在此之前我已睡着了一半，但不怕说一句大话，以在下的修为，哪怕是完全睡着了，耳力也绝不会比一个小孩要差。”
　　
　　小君叫嚷起来道：“那是因为先生不认识君集哥，也就没心去听到他的叫声！”
　　
　　窦氏脸容一肃，道：“对这于你有救命之恩的先生，说话怎能这么无礼？”
　　
　　小君低头道：“是，是孩儿不对，说话太冲了。可是……”他又抬起头来，焦急而专注地看着母亲，“我……我真的有听见的，不是幻听，不是的！”
　　
　　窦氏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去那山穴的附近看看吧。如果君集真的有到过那里，昨晚那个时候大雨初停，地上的泥泞还没来得及干，一定会留下他的足迹的。”
　　
　　众人连声称好，便向那山穴的所在走去。走到近处，只见洞口确实只有昨晚小君与那书生追逐的痕迹，没有再看到别的足印了。即使再往外走远一段路，还是完全一无所获。
　　
　　大家正茫无头绪之际，李渊忽问小君：“儿子，你听到君集的叫声时，是在什么地方？”
　　
　　小君往山穴里本来燃烧着火堆旁的山壁一指，道：“我在这里。”
　　
　　李渊道：“当时你是什么姿势的？再摆一次给我们看看。”
　　
　　小君便依着昨晚的样子，蜷缩着身子靠在山壁上，脑袋歪向山壁，一边的耳朵挨在壁上。
　　
　　李渊一拍手，叫道：“耳朵！儿子是靠在这与洞口相反方向的山壁上，他这样侧着身，耳朵就贴在山壁上，那他听到的是山穴的背面的声音。我们应该搜索山穴的后面，不该是前面啊！”
　　
　　众人恍然。只因小君昨晚跑出山穴找侯君集的时候，就是一直往洞口正前的方向跑，以至于大家都形成了一种错觉，以为他听到侯君集的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现在李渊一说，众人才猛然醒悟过来。如果声音真的是这样从山穴的背面传来，通过山壁而不是空气传播的话，那也解释了为什么是小君这耳朵贴着山壁的孩子能听到，反而躺在靠近洞口的书生听不到。
　　
　　明白了这一层道理，众人立时往山穴的后面查找。果然不久就发现地上有孩子的足迹，沿着足迹找了一段路，却看到足印忽然变得杂乱，除了孩子的足印之外，还有很多成年人的足印，甚至还有马蹄的痕迹。而在那足印杂乱的所在，还能看到附近的枝叶断折凌乱，好像是发生过什么打斗似的。
　　
　　李渊和窦氏一见这情景，脸色都变了，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中忽然不约而同的想到，侯君集那孩子，正是七八岁左右的年纪，是那群人贩子拐劫的目标！
　　
　　众人继续沿着地上的痕迹搜寻，但这时剩下的主要是马蹄印，似乎一群人策马疾驰，一直到了那条小溪，痕迹就消失了。看来是那群人骑马踏水而去，把接下来的行踪尽数消除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这一章的题目“擦肩”是指“擦肩而过”的意思，不要误会到别的地方去啊～～～～

2、窦氏对小李真是管得宽严有度的啊，再宠爱他都不会弄成溺爱啊～～～～想想现在那些毫无家教、一点礼貌都没有的独生子女，偶就恨得牙齿痒痒～～～～所以这里的窦氏与小李，是偶的生活经验的反向折射——不是见过这么好的亲子教育，而是见过太多不好的亲子教育，（其实不叫不好，而是根本就没有教育可言！）于是企盼能有这样理想中的亲子教育～～～～～




迪迪-诺诺对谈录（2）

　　sindy说:
　　诺诺，你不懂历史
　　那个书生史书上有记载的
　　你什么不懂
　　哈哈
　　白痴的诺诺
　　乱猜
　　
　　Schan 说:
　　沒有
　　明顯是
　　開玩笑
　　而已
　　迪迪
　　你真的比較
　　喜歡
　　BL吧
　　我覺得
　　
　　sindy说:
　　你不用这样断着句子说话吧
　　
　　Schan 说:
　　汗
　　打字好煩
　　你看
　　功臣篇
　　有必要的H
　　正文裡
　　則沒有
　　
　　sindy说:
　　嗯？
　　真的是必要啊
　　真的是必要的
　　你看段志玄篇里就没有
　　只是暧昧
　　
　　Schan 说:
　　顯然是
　　你心裡是比較想
　　看BL的H
　　所以
　　才
　　不自覺地
　　將
　　劇情
　　導到H上
　　
　　sindy说:
　　不是的
　　不是的啦
　　不会的
　　敬德篇的名字怎么样
　　好像“相敬以德”好些哦
　　你觉得呢
　　
　　Schan 说:
　　其實
　　我覺得兩個都不好
　　
　　sindy说:
　　汗
　　你有什么建议
　　那你想起什么名字
　　你提意见吧
　　
　　Schan 说:
　　你試下從成語或四字詞中跳出來
　　不要玩字了
　　無論是敬而德之
　　還是相敬以德
　　都有一種
　　受到框框的感覺
　　不如君心三集
　　讓人很有聯想
　　
　　sindy说:
　　汗
　　这样啊
　　不可能总是那么完美啦
　　君心三集完全是灵光一闪
　　
　　Schan 说:
　　我暫時想不到
　　靈光這回事
　　都是他來找你
　　如果你接受的話就用
　　相敬以德吧
　　不過
　　這名字實在
　　透露太多
　　讓人不想看下去地透露
　　看上去
　　感覺好悶
　　
　　sindy说:
　　不是啊，你看小普就想看
　　想看火爆的敬德的惨
　　
　　Schan 说:
　　因為他是知點內情的
　　如果是外人
　　看到這標題
　　會認為沒有激情的
　　從這標題
　　半點火爆都看不出
　　我只是以事論事
　　只是說出很理想的事
　　又能吃字又吸引的標題通常都達不到的
　　
　　sindy说:
　　如果有好的，不按这个规则当然也是可以的
　　千重苦夏就没有按规则嘛，当时根本还没有这个规则出来
　　所以有千重苦夏的版，无所谓的
　　
　　Schan 说:
　　千重苦夏算是靈光的一類
　　那天靈光來找我玩那樣子
　　反正還有時間就慢慢吧
　　
　　sindy说:
　　嗯
　　别忘了就是
　　
　　Schan 说:
　　爆
　　怎麼這忽然
　　變成了我的工作
　　要不要我現在看完你的新章
　　及時給你點意見
　　
　　sindy说:
　　要
　　而且要发评论
　　
　　Schan 说:
　　晉江不愛我
　　常發不了
　　煩
　　
　　sindy说:
　　偶在想会不会写得他太多疑了
　　这样的小孩太早熟的样子
　　前面打架什么的，我不会觉得是太大
　　但这里写得他超早熟
　　
　　L.Y. SChan 说:
　　其實你又真的寫得很早熟
　　
　　sindy说:
　　汗
　　想的事情太复杂了
　　
　　L.Y. SChan 说:
　　居然還想到父母
　　至少十歲才會這樣想
　　
　　sindy说:
　　我想的是
　　因为书生那么追他
　　他就疑心起来了
　　半夜三更一只鬼似的
　　再加上后来书生又作势要打他
　　他就更疑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非得知道他的身份
　　
　　L.Y. SChan 说:
　　如果是小孩子
　　我想
　　最多是能想到這人會不會傷害自己
　　還有一部份在想這是人是鬼
　　還怎樣想父母
　　還想到這人會利用自己威脅父母
　　別說他
　　我也不會
　　
　　sindy说:
　　只能归结为生于官宦之家
　　平时经常听父母说起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吧
　　于是会特别小心防备
　　以前我有个同学
　　他就是省委高-官的孩子
　　他就说小时候经常听父母在餐桌上谈官场上的事
　　要注意什么什么的
　　说话要怎么样
　　小心
　　如此这类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这些了
　　不是父母刻意教他
　　而是他自然而然就听进耳里去
　　受到熏陶感染了
　　
　　L.Y. SChan 说:
　　其實
　　我不認為他應該官場黑暗
　　因為只有四歲
　　頂多是知道"這世界有些人很壞，會捉你去賣"那樣子
　　
　　sindy说:
　　也不是说官场黑暗
　　而是官场中人际关系特别复杂
　　要很小心处理
　　进退都要讲究
　　对任何人都不能尽说心底话
　　对不同人要说话说到什么程度
　　很讲究的
　　不一定是要害人，而是保护自己
　　
　　L.Y. SChan 说:
　　四歲行嗎
　　
　　sindy说:
　　四岁我就不知道了
　　我确实也有这样的担心
　　你继续吧
　　
　　L.Y. SChan 说:
　　其實呢
　　我也不跟你辨什麼幾歲懂些什麼
　　現在呢
　　我以一個身為普通讀者的眼光
　　去告訴你我的感受
　　事實上那些事幾歲才懂
　　是不重要的
　　重要是讀者怎樣覺得
　　因為小說就是小說而已
　　要讓人覺得合理才是
　　以事論事
　　請寬心聆聽
　　希望你知道我的感覺後有所得益
　　謝謝你的耐心
　　
　　sindy说:
　　知道啦
　　快说
　　其它
　　
　　L.Y. SChan 说:
　　書生和世民居然那麼快和好
　　中間那段呢
　　
　　sindy说:
　　跳过了
　　其实很简单啊
　　世民晕过去了
　　然后等到天亮
　　李家的人找上山来
　　书生听到声音自然就知道是找这个孩子的啦
　　就带他出去就行啦
　　
　　L.Y. SChan 说:
　　好
　　下一段
　　回到家
　　寶寶變得俏皮可愛
　　真的不錯
　　還會頂嘴
　　
　　sindy说:
　　汗
　　这叫顶嘴咩
　　好低程度的啊
　　
　　L.Y. SChan 说:
　　耳朵！儿子是靠在这与洞口相反方向的山壁上，他这样侧着身，耳朵就贴在山壁上。若山壁的另一面、也就是山穴的背面有声音传来，通过山壁而不是空气的传播的话，那很可能真的就是他这耳朵贴着山壁的孩子能听到，反而是躺在靠近洞口的先生听不到！我们应该搜索山穴的后面，不该是前面啊！
　　淵爸你說太多了
　　還空氣什麼的
　　
　　sindy说:
　　其实这段最初是作者陈述的
　　后来改成放角色说的话
　　好像太有科学的样子
　　
　　L.Y. SChan 说:
　　迪迪
　　你很聽我的話呢
　　
　　sindy说:
　　汗
　　什么？
　　
　　L.Y. SChan 说:
　　之前說過多用角色說話來陳述
　　
　　sindy说:
　　汗
　　不是的
　　我一向是这样的
　　都喜欢用对话推动
　　
　　L.Y. SChan 说:
　　汗
　　我笨
　　自作多情
　　
　　sindy说:
　　就是
　　
　　L.Y. SChan 说:
　　小君叫嚷起来道：“那是因为先生不认识君集哥，也就没心去听到他的叫声！”
　　像是這種
　　比較有童心
　　還能看到寶寶鼓著腮跺腳
　　小手握成拳頭
　　
　　sindy说:
　　哇
　　这个好
　　偶要加上这个动作
　　
　　L.Y. SChan 说:
　　寶寶做就好了
　　不然就一整個大姑娘
　　台詞是"哼，我不理你~"
　　
　　sindy说:
　　爆
　　
　　L.Y. SChan 说:
　　喔
　　猴子被抓啊
　　開槍了
　　真好
　　
　　sindy说:
　　汗
　　好你个头
　　
　　L.Y. SChan 说:
　　怎麼
　　就是"如果有一隻槍..."的開槍啊
　　
　　sindy说:
　　看下去你就知道
　　现在不剧透
　　
　　L.Y. SChan 说:
　　期待下面的劇情
　　要看歷險
　　
　　sindy说:
　　就怕你看下去要骂街
　　因为没有历险的
　　哈哈
　　
　　L.Y. SChan 说:
　　當然罵
　　是不是都罵的啦
　　總會找到有能罵的地方的啦
　　
　　sindy说:
　　继续
　　
　　L.Y. SChan 说:
　　接下來是怎樣
　　所以就說世民欠了猴子嗎
　　因為世民害猴子丟喽
　　
　　sindy说:
　　是啊
　　唉
　　还是要剧透啊
　　反正后面的章节里有一句
　　好像是窦氏说的吧
　　本来应该是世民被抓的，变成猴子被抓
　　倒似是猴子替了他受灾似的
　　
　　L.Y. SChan 说:
　　連淵爸都會空氣什麼的
　　
　　sindy说:
　　汗
　　呜
　　偶要改那里
　　还是改好了
　　
　　L.Y. SChan 说:
　　改啦
　　有空真的要改
　　說一下什麼古人都是這樣聽敵軍方向也比現在這好
　　
　　sindy说:
　　虽然原理说不上
　　但会知道有这种效果的
　　因为以前地道战的时候啊
　　农民就是埋个缸在地上
　　从下面听上面的声音
　　
　　L.Y. SChan 说:
　　你什麼時候寫到長大啊
　　應該只有幾章吧
　　
　　sindy说:
　　你也想看长大咩
　　长大的部分偶都还没写
　　汗
　　这一部分共有12章
　　
　　L.Y. SChan 说:
　　喔
　　那差不多啦
　　
　　sindy说:
　　是啊
　　所以不会有历险的啦
　　有历险的话，哪里写得完啊
　　死心吧你
　　
　　L.Y. SChan 说:
　　其實這篇也是承接上篇而已
　　沒有怎樣
　　斷在適當的地方
　　很好
　　
　　sindy说:
　　唉，这一章写了四页纸啦，太长了，就是因为找不到断的地方
　　
　　L.Y. SChan 说:
　　其實我也挺喜歡世民被打暈了就蒙太奇見到家人
　　
　　sindy说:
　　爆
　　蒙太奇
　　偶是因为觉得解释太啰嗦
　　就直接跳了
　　
　　L.Y. SChan 说:
　　你可以打傷那處就斷
　　當然現在這樣很不錯
　　
　　sindy说:
　　不行
　　那里太短
　　写到那里才刚进入第二页
　　
　　L.Y. SChan 说:
　　現在這樣很好了
　　有推進有承接
　　
　　sindy说:
　　我一般想在第三页里停下来
　　
　　L.Y. SChan 说:
　　有時就是這樣
　　
　　sindy说:
　　我跟你说，这一集的最后一章很长，就是因为找不到断的地方
　　本来有一个地方可以断，但太短了，只好继续写
　　然后就断不了
　　只好在最后一章卖大包
　　
　　L.Y. SChan 说:
　　其實這是應該的
　　出書的時候
　　章節也是長短不一
　　什麼是最適合閱讀的長短
　　就好了
　　
　　sindy说:
　　但不能太参差
　　我觉得“千重苦夏”太参差了
　　但也因为是我们一起写
　　
　　L.Y. SChan 说:
　　千重苦夏是哪裡該斷就哪裡斷
　　又不是連載在報紙上
　　管他什麼
　　
　　sindy说:
　　千重苦夏，长的一章有上万字呢
　　太长了
　　
　　L.Y. SChan 说:
　　千重苦夏是我寫了最隨意的文文之一
　　基本上對這篇我是什麼的沒關係的
　　因為是在網上連載
　　所以長短好像很重要
　　其實比較重要是節奏和內容的接口
　　
　　sindy说:
　　其实最初写小李听到猴子的声音，而书生听不到
　　我完全是本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想法来写的
　　没有想过要有科学的解释
　　所以也通过小李的口说出那句“因为你没有心，所以听不到他的音”这样的话
　　但后来写着写着，忽然写出科学解释来了
　　就写成这样了
　　完全也是灵光一闪那种样子
　　很多时候写初稿手自己就想出一些打腹稿时脑子没想到的东西
　　自动地写了
　　
　　L.Y. SChan 说:
　　靈光很好用啊
　　那一段我本來也想跟你聊
　　
　　sindy说:
　　好啊
　　聊
　　
　　L.Y. SChan 说:
　　那段相當貼心
　　雖然是有些俗但這樣的情節讓人挺舒服的
　　
　　sindy说:
　　小李说那样的话吗？
　　我觉得孩子自然会这么想的
　　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能听到他的心声那种
　　我觉得孩子是会有这种天真美好的想法的
　　他们不受科学的约束
　　
　　L.Y. SChan 说:
　　如果再有類似的情況
　　我建議兩件事
　　.....
　　還是不說了
　　
　　sindy说:
　　啊？
　　为什么
　　说啊
　　
　　L.Y. SChan 说:
　　我幾乎想到你會怎樣回答
　　那麼簡單的手法你應該都明白的了
　　
　　sindy说:
　　说
　　
　　L.Y. SChan 说:
　　那樣小孩子真的不錯的
　　張力也好
　　最好是恰到好處
　　跳下一段
　　看到現在
　　我認為你對世民其實有點投鼠忌器
　　總覺得你有些不知從何著手的感覺
　　你有這樣覺得嗎
　　
　　sindy说:
　　不要
　　说你的建议
　　喂
　　说建议
　　不准顾左右言其它
　　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觉
　　
　　L.Y. SChan 说:
　　居然沒有
　　我覺得這世民有一些些搖擺
　　不知你是否為他想過很多
　　
　　sindy说:
　　偶想得很清楚
　　把握得很清楚
　　全在偶把握之中
　　建议
　　讨厌诺诺
　　当偶无到
　　
　　L.Y. SChan 说:
　　我覺得我現在講是挺多餘的
　　那說回剛才那段
　　其實這種共鳴手法挺狗血
　　不過橋段老土
　　放的位置對就是對
　　我認為這次是對的
　　不知你能否在將來再用一次
　　
　　sindy说:
　　放在孩子身上就好
　　成人的话，就算有那种感觉，也不会说出来吧
　　因为之前也听过一件事
　　就是一个同事说他跟他儿子就很有共鸣
　　真正的共鸣那种
　　就是一人病，另一人跟着病
　　相隔千里都会
　　我以前只听说过孪生子会这样
　　没听说过父子会这样
　　就是相隔千里身体也会有相同的反应
　　好像心灵相通似的
　　
　　L.Y. SChan 说:
　　就是情況而已
　　不一定要說出來
　　如果再有這樣的情況
　　我建議：
　　一，把情況弄得再壞一些，我認為現在的情況未能讓共鳴手法產生最大的效用。原因或許是鋪排不夠、橋段已在falling action，或是你無意弄得效果如此強勁。其實都不是什麼問題，反正還只是小孩子
　　忘了二是什麼
　　
　　sindy说:
　　再坏些是什么意思
　　爆，这么快就忘了二
　　所以早该抓住你的
　　
　　L.Y. SChan 说:
　　我認為世民的處境未夠壞，他們想見對方的意欲未夠強
　　未強到應該使用共鳴手法
　　當然你這次的手法很mild
　　還要是真的聽到
　　不是心靈相通
　　所以pass了你
　　二忘了
　　
　　sindy说:
　　呜
　　讨厌
　　讨厌你这家伙
　　大忘性
　　
　　L.Y. SChan 说:
　　應該是說如將來再遇到這樣的情況
　　應留意些什麼
　　我覺得我跟你寫作的手法不一樣
　　很多時不合用
　　你一定不應該跟我的建議寫
　　我就是說說而已
　　
　　sindy说:
　　跟不跟我自己有分数
　　偶的自信心和判断力比你强多了
　　可不像你那样才是摇摆的主
　　好啦，说回刚才你说你觉得世民的形象摇摆？
　　不要又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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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這種評論的事
　　我是有個概念
　　但很難用文字說出來
　　有時不知怎說就乾脆不說了
　　我現在其實都是在挑骨頭而已
　　不過算是種交流
　　我就盡量挑
　　差不多啦
　　不過骨頭這種事怎挑也挑不盡
　　
　　sindy说:
　　你说世民的形象摇摆
　　什么意思
　　形象摇摆是什么意思
　　
　　L.Y. SChan 说:
　　我總覺得你是因為很愛這角色
　　所以太用心寫
　　
　　sindy说:
　　用心还有太的
　　只要不是太HC就行
　　
　　L.Y. SChan 说:
　　看得出你寫得太用心
　　感覺上是加入了過多的性子
　　
　　sindy说:
　　过多吗
　　
　　L.Y. SChan 说:
　　像猴子那樣
　　還控制得挺好
　　因為是新人
　　個性控制得好
　　你腦裡一定有很多面的世民
　　
　　sindy说:
　　偶倒觉得我绝不会写世民那样写猴子
　　因为会显得太HC
　　又是说他聪明啦
　　又是说他勇敢啦
　　半夜为朋友上山之类的
　　放在世民身上写会显得很HC很狗血的
　　
　　L.Y. SChan 说:
　　猴子沒有很聰明
　　笨就是
　　
　　sindy说:
　　汗
　　你才笨
　　打几下架就自学成长
　　这还笨啊
　　
　　L.Y. SChan 说:
　　怎麼說
　　我覺得因為猴子是個新角色
　　沒有什麼舊影子
　　感覺是你想你家世民做很多事
　　沒有錯
　　是我這樣覺得而已
　　
　　sindy说:
　　没有做很多好事啊
　　他有主动做过什么好事？
　　陪猴子玩是窦氏叫他去的
　　他只是个乖儿子啦
　　听妈妈话的乖宝宝
　　大爱
　　乖宝宝大爱
　　
　　L.Y. SChan 说:
　　暫時是覺得太廣闊
　　這樣子又回到他看上去年紀較大之上
　　是這樣一直下來的感覺
　　不用這樣逐件事說
　　
　　sindy说:
　　其实偶倒觉得是你对世民看得太重，所以会有这种感觉
　　如果写猴子的事写在世民身上，你又会觉得HC的，又聪明又勇敢什么的，代人受灾
　　
　　L.Y. SChan 说:
　　當然也有吧
　　那樣子十倍感覺
　　
　　sindy说:
　　是吧
　　你设想一下如果是世民做猴子的事
　　其实猴子的事，正如你所说，很像一部武侠小说的主角会遇到的情况
　　反倒世民的角色更像个配角会做的事
　　
　　L.Y. SChan 说:
　　等等
　　現在不是逆地而處的時候
　　我也忘了什麼時候產生出這樣的想法
　　我是一直這樣覺得的
　　可能之前有看了你的女兒紅
　　
　　sindy说:
　　我觉得你也在受到世民这个特殊历史人物的影响而左右了你的阅读心态
　　当然你是逆反的
　　你是逆着小李粉会想的那种心态
　　
　　L.Y. SChan 说:
　　因為他比較複雜
　　就是這感覺
　　那你說沒有就行
　　
　　sindy说:
　　我会很注意克制粉丝情结，但也会注意另一个极端的逆反心态
　　复杂嘛
　　我倒觉得不是很复杂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能写出一个性格复杂的世民
　　但似乎在这个系列里，单篇做不到
　　各篇合起来可能会做得出来
　　世民面对每一个不同的人，在他们面前是不同的形象
　　但这些形象又是可以合得起来的
　　不会互相矛盾的
　　但单篇的话，我还是不会弄得太复杂
　　在“千重苦夏”里他是个完美恋人
　　总之爱得深，什么都能忍耐迁就
　　对猴子肯定就不可能了
　　因为不会有那么深的爱
　　但一定程度上的耐性还是有的
　　因为会觉得是自己童年时对不起他，所以才造成猴子这样不好的个性
　　他出于补偿的心态而迁就猴子
　　到敬德篇
　　又不同了
　　他谈不上忍受迁就敬德
　　前期敬德扮野的时候
　　他是看穿他的用心而不与他计较
　　后期就完全是敬德在忍耐等候着他而已了
　　猴子篇是猴子虐他的心
　　但敬德篇其实是他在无意地虐敬德的心了
　　当然千重苦夏也是无忌在虐他的心
　　其实是互虐吧
　　但原因与动机都不尽相同
　　无忌与猴子的个性与行为都不同
　　所以又不会觉得重复
　　
　　L.Y. SChan 说:
　　那行了
　　我覺得我還是未能說出我想說的事
　　罷了
　　快點寫長大吧
 
作者有话要说：PS：

1、聊天时说《君心》第一集会有12章，但后来再看了一下，最后一章实在是太长了，终于还是切成两章，因此现在是有13章，也没有最后一章“卖大包”很长的情况啦～～～

2、聊天中说到为什么小李能听到猴子的叫声而书生听不到，是山壁传音的缘故，最初最初的初稿是我这作者陈述，后来刚刚发布该章时改成通过李渊的话说出来，在这聊天中觉得还是太不合理，又改回是作者陈述其“科学原理”，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是最后的改定稿，是在这聊天之后修改的。




09 印记

　　09 印记
　　
　　窦氏当机立断，让李渊立即下山到府衙去派出差役满城大索，她就留下来与李、侯二家的家仆继续在山上反复搜索。然而，如此整整一天下来，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这时侯母反倒沉默无语，没有像前一天小君走失时那样大哭大闹。窦氏不住地劝解她，她却只是摇头，道：“妹妹，你不用说了，也不用内疚。这都是命，这样对他、对我家，可能反而是最好的。否则他如果真的是带着大凶之兆降临的话，我家迟早只会被他拖累了满门灭族。”
　　
　　窦氏道：“姐姐怎么能相信那种鬼话？君集是为了我的儿子而走丢的，我不会撒手不管这事。君集若是找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侯母道：“我知道妹妹一定会尽力而为，但是……真的不要紧了。他不在我眼前，我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窦氏心中暗叹，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倒是小君那孩子忍不住问：“娘，真的会找不回君集哥吗？是不是都怪我？我不该跟他玩什么捉迷藏的。”
　　
　　窦氏还没开口，侯母已经急忙道：“二郎别胡思乱想。是那死小子不自量力，半夜三更跑到这荒山里来，才自己遭的殃。”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想找我，君集哥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嘛。都是我不好，昨晚听到他的叫声时没听准，跑错了方向，否则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一直跟着他们搜索山野的书生道：“要怪应该怪我才对。我还自负耳力过人，却连一个小孩都比不上。如果当时我能听到侯家五郎的叫声，马上赶过去，贼人再多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一定能把他给救出来。明明小君都已经跟我说了五郎在外面，我就是不信他，反而把他弄晕了过去。”
　　
　　窦氏忙道：“先生完全是因为担心我儿子半夜三更在荒山里乱跑很危险，这怎么能怪先生？”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歉然道：“说起来，今天诸事杂乱，竟然都忘了请教先生的高姓大名呢。”
　　
　　书生微微一笑，道：“在下一介无名小辈，贱名不足挂齿，说出来只是有污清听而已。”
　　
　　窦氏见他连姓名都不肯相告，心下疑惑，想了想，道：“犬儿此番全凭先生救命，我们只是想请求赐教大名，日后当于寺庙之内为先生祈福还愿，略表谢意。”
　　
　　书生连连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在下命贱，当不起，这反而会折煞了在下呢。”
　　
　　“既是如此，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呢？”
　　
　　书生凝视着窦氏抱在怀中的小君一会儿，道：“在下只求能在府上叨扰一段时间，与小君相处数日，不知道这算不算不情之请呢？”
　　
　　窦氏忙道：“当然可以，这怎么是不情之请了？这是我儿子的福气才对。”
　　
　　正说着，一行人已经回到李府。侯母与侯家的人拜别而去。
　　
　　回入府中，窦氏让下人带了小君去沐浴更衣、进食休息。这时李渊仍在外督促差役继续搜寻侯君集的下落，未及回来。窦氏便开了筵席，代李渊为书生洗尘，并表感激慰劳之意。
　　
　　席间，书生忽问道：“夫人，在下有一事，是关于小君的，想向你请教。
　　
　　窦氏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请说。”
　　
　　书生却仍是迟疑了一下，才道：“昨晚我在山上遇到小君时，他以为我是坏人，所以发足跑开，匆忙之间摔倒在地，往前滚去，额头撞在一块大石上，昏了过去。我给他包扎额上的伤口时，发现他额头正中之处有一个扁平、呈圆形之状的部位。我想问的是，这圆形的扁平，是他这次撞到大石而成的呢，还是其实以前就有的呢？”
　　
　　窦氏笑道：“先生不必为此事内疚，其实这圆形的扁平，是以前就有的，并不是这次撞到大石才搞成这样的。”
　　
　　书生神色却是越发的凝重，道：“夫人这么说，是指小君额上的这个圆形的扁平，是自娘胎带来的印记？”
　　
　　窦氏皱了皱眉，道：“其实是不是从娘胎带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不知道这儿子是打从什么时候起，额头上就有了这么一个印记。好像刚生下来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东西。可是要说是因为生下来后撞着了额头，小孩骨头还软，于是这样扁了下去的话，那也不可能。从他出生到我们开始发现他额头有个印记那段时间，也就大概一年不到，他还是个婴儿，不会乱走乱跑，天天就躺在那里睡觉而已。不怕先生笑话，虽然我这儿子不是头胎，但自从他大哥生下来后，我们就一直没能再有儿子。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们盼着上天赐给我们一个儿子，盼得脖子都伸长了。所以这儿子生下来，那就别提我们有多高兴了。我差不多可以说是跟他寸步不能稍离，也有经验丰富的女仆无时无刻地看护着他，那一年时间里绝对是没有发生过不小心把他掉地上，或者是让他的额头碰到什么硬物上去那种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间他额头上就有了这么个印记。”
　　
　　窦氏说罢，却见书生眼神闪动不定，不由得担忧地问：“先生，莫非……莫非这印记有什么不好吗？不会是……不会也是什么大凶之兆吧？”
　　
　　书生忙道：“不不不。在下读书不成，只爱游历四海，观赏奇山异水，并搜寻各处散秩的古卷奇书。我记得以前曾经看到过一本残缺不全的相术之书，里面有提到这种额头有圆形扁平印记的面相。当时我还以为是那写书的胡吹大气，没想到竟在小君这孩子身上亲眼所见，所以觉得十分惊异而已。”
　　
　　窦氏却仍是一副焦灼不安的神色，追问道：“那本相术之书是怎么说这种面相的？是好还是坏，是吉还是凶？”
　　
　　书生道：“我刚才说过了，那本书残缺不全，不但是前后缺页，而且书页本身也往往破损不堪。记载这种面相的那一页里，也处处是被虫子蛀蚀的洞洞，里面的字迹句子只是勉强可辨而已，所以我只能半读半猜着里面的意思。那一页里也光是描述了这面相的特征——就是额头正中的天庭之处，会有一个圆形的扁平。这扁平很是轻微，若只用肉眼来看，是看不出来的，要用手去摸才能感觉得到……”
　　
　　窦氏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正是这样。我们发现这一印记之后，也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后来想想，大概就是因为只用眼睛看就看不出来，用手摸才摸得到，当我儿子还小的时候，他那小小的额头上即使有这么一个印记，也会因为太小而无意摸上去时不易发觉。到他长到快一岁时，额头长大长宽了，那个印记也就随之变大，摸起来才能发觉。”
　　
　　“嗯，这也许就是原因所在吧。相书上那一页也就只是描述了这些特征，后面一页却已经失落了，可能在那后面有记载这一面相的含义也不一定，但事到如今，到底如何，是无法探究钩沉的了。”
　　
　　窦氏脸上现出又是失望、又是忧虑之色，道：“他父亲本来就对那印记十分担心，怕是不吉之兆。我倒是不太相信这些东西。可现在听先生这么一说，原来古书之上居然有此记载，那就有可能真的是别有深意了。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凶兆，那……那怎么办呢？”
　　
　　书生道：“夫人也不必如此忧心忡忡。如果真的是不吉之兆，那这孩子早就应该屡遇凶险，诸事不顺才对。却不知道小君这四年来，吉凶之事如何？”
　　
　　窦氏道：“要这么说的话，我倒觉得这儿子运气强得很。先生看吧，就如这次，他莫名其妙的都能遇上您这样的贵人，逢凶化吉。试想如果不是先生早一步遇见他，他很可能就会碰上那帮把君集抓走的贼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现在想想，祸福之间相差不过咫尺之遥，思之能不心有余悸？”
　　
　　窦氏感慨了一番，又续道：“不止如此，他自己运气不错，连带着他身边的人运气也好。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们生了大儿子之后，等了十年才生下的他。我们以前一直觉得我家没有子嗣运，所以来来去去都只是生女儿，就连妾室生的也是这样，弄得我们这偌大的一个李家，就只有大儿子一根独苗，害我们一直战战兢兢的呵护着他这独子，只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李家可就绝后了。没想到这次子出生之后，突然之间子嗣运就从天而降了。不但我自己接连又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妾室随后生的也是儿子。一下子我家满满当当的就都是男孩了。他父亲想来想去，就觉得全是因为这儿子给他开了子嗣运，所以对他那个宠啊，其实只怕我还比不上呢。很多时候这儿子顽皮捣蛋，能拉下脸来拿家法处置他的，不是他父亲，倒是我。这都是因为他父亲见着他的样子，心先就已经软下来了，哪怕只是嘴头上训他几句都舍不得的。甚至就是我在责备惩罚他的时候，他父亲眼里看着、心里还难受，暗地里背着他就跟我求情，让我不要罚得他太狠了。”
　　
　　书生微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那夫人更不必担心了。这印记就算不是大吉之兆，估量着也不会是大凶。大概只是因为很特别稀罕，所以古书上就给记了下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小李额上有个圆形扁平这事，偶是从水支写的“长孙无忌VS李世民”的《凤》里看来的，还一直迷迷糊糊的误以为是真有其事，因此写这一章时翻看那小说后面的注脚，找来找去却找不到出处，再看了一遍小说正文中的相关部分，才知道原来是她看着相书上所说的“日角之相”来编滴～～～～～于是偶也就来个编上加编～～～～

2、其实什么是“日角之相”很含糊，看相之事大概就是越含糊越好糊弄人～～～～爆！据说，左目上曰日角骨，右目上曰月角骨，日角之相大概是指左目之上的额骨隆起。现代人有了生物进化的科学知识之后，就知道额骨高隆其实是人类祖先猩猩们的面部特征～～～～爆！所以有所谓日角之相的（以史书记载为准的话，其实史书上没有明确地说过小李有什么日角之相，反而是李渊有，还有刘邦和朱元璋也有——刘邦是“上额突出”，朱元璋是“额骨隆起”），其实是返祖现象～～～～～再爆！如果一定要有个科学解释的话，不知道是否因为性格越接近猩猩们的残忍嗜杀、为求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反而越能在文明了的人类社会里爬上最高地位？（众：你在写黑色幽默啊？）




10 识字

　　10 识字
　　
　　又是一个夜。
　　
　　小君的房间里。这时睡在床上的，自然是小君了。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铺，不同的人，却摆着同样的姿势——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头，双眼圆睁着。甚至，可能有着同样的心思——他……现在在哪里呢？只是这个“他”，不是侯君集想着的那个他——小君，而是小君想着的那个他——侯君集。
　　
　　“啪啪啪”——窗户上竟是响起了同样的声音。可是，这不是雨声，而是……
　　
　　小君猛的撑起身子，望着窗户上一个黑色的人影，没有作声。
　　
　　然后，他听到了书生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小君，是我，开门吧。”
　　
　　小君跳下床，开了房门。书生闪身进了房间，回身给他闩上了房门。
　　
　　“这么晚了，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书生回手抱起小君，坐到书案前，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君，你睡着了吗？”
　　
　　“没有。”
　　
　　“今天不是很累了吗？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我在想着……猴子。”小君停了一下，又问：“先生，猴子……真的找不着了吗？我以后……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他了吗？”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一个人能不能遇见另一个人，要讲究缘分。你昨天认识君集，那是缘分；昨天晚上却又与他擦肩而过，到现在还不能再见到他，这是缘分尽了。以后再能不能见到他，就要看他跟你还有没有缘分了。”
　　
　　小君瞪大眼睛，一副在努力地理解这番话的样子，道：“那缘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它，然后就能让我再见到猴子？”
　　
　　“缘分这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你能在哪里可以找得到的。”
　　
　　“那就是说，我跟猴子没有缘分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也不一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你以为你有的时候，却可能不知不觉失去了它——就像你自己也一定想不到，玩那么一场捉迷藏，竟会毁了你们之间的缘分。但你以为再也没有的时候，它又可能不期而至。总之，一切只能看天意了。”
　　
　　小君听了，沉默了下来。没有亮起灯火的房间里只有从窗外洒进来的朦胧月色，小君的面容轮廓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眸子反射着光线，在黯淡的室内闪动着光辉。
　　
　　书生心念一动，伸手抚上小君的额头，问：“这里的伤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
　　
　　“你知道你额头那里有个圆形的扁平印记吗？”
　　
　　“爹娘跟我说过，我自己也有摸过一下。”
　　
　　书生没再说话，房间内又沉寂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书生又再开口：“小君，你说你这名字是君集把他的名字送给你的？”
　　
　　“是啊。”
　　
　　“为什么他送你这个‘君’字？为什么不是送‘集’字？”
　　
　　“是我自己挑的。”
　　
　　“什么？”
　　
　　“他说让我挑，我就挑了这个‘君’字。”
　　
　　“为什么你挑这个字？”书生的眼神又闪动不定起来了。
　　
　　“嗯，猴子说这个‘君’字是表示君主、君王，还有……君子的意思。我觉得这个字好，就挑了它。”
　　
　　“是这样的吗？”书生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微笑。
　　
　　忽然，他转身伸手点起了书案上的烛火，放好笔墨纸砚，回头看着小君，道：“小君，我教你认几个字，好不好？”
　　
　　小君点点头：“好。”
　　
　　书生提笔在白纸的右上方写了一个字，问：“这个字，你会不会认？”
　　
　　小君探头看了一下，摇头。
　　
　　“这是‘龙’字。”说着又紧挨着下方写了第二个字，“这个呢？”
　　
　　小君又看了一下，难为情地说：“也……也不懂。”
　　
　　书生呵呵笑了一下，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说：“不要紧，不懂就教你。就是不懂才需要教的嘛，不用难为情。”说着指点着那第二个字，道：“这念‘凤’。”
　　
　　说罢，又写下第三个字。他还没问，小君已兴奋地叫起来，道：“这个字我认得，是‘之’，之乎者也的‘之’。”
　　
　　书生笑了起来，道：“对了，这是‘之’字。”又写了一字，望着小君。
　　
　　小君搓着手，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书生微笑着道：“这个字念‘姿’。”说着，往左另起新一行，写下第五个字。
　　
　　小君看着他一写完，马上就说：“我懂我懂，这是‘天’。”
　　
　　书生点点头，继续写第六个字。小君又认了出来：“是‘日’。”
　　
　　书生道：“下面的字刚才已经出现过，你当然是认得的。”说着就写下了又一个“之”字。
　　
　　小君见一连认得三个字，得意得直摇着身子，差点没摔下书生的膝盖去。书生连忙伸左手揽住他的腰肢，稳住他的身形，右手却毫不停顿地写下第八个字。
　　
　　小君看了好一会儿，迟疑着道：“这个……好像是念‘表’吧？”
　　
　　书生赞道：“对了，是‘表’字。”然后又新起第三行，写下第九个字。小君也认出是“年”字。
　　
　　第十个“将”字却是小君不认得的。但接下来的第十一字“二”、第十二字“十”，他自然都认出来了。
　　
　　书生再起第四行，写下第十三字“济”，第十四字“世”、第十五字“安”与最后的第十六字“民”。小君除了第十三字不认得外，其余三字都或快或慢地认出来了。
　　
　　书生放下笔，双手穿过小君的腋下，把他抱起正对着纸上那写下的十六个字，叫他从头念一遍。
　　
　　小君指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济世安民。”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咳咳咳～～～～对小李粉们来说，这一章其实才是这第一集的点睛之章啊～～～爆！书生的出处，早该都知道鸟，这里就将史书中的相关记载列于下：

高祖之临岐州，太宗时年四岁。有书生自言善相，谒高祖曰：“公贵人也，且有贵子。”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惧其言泄，将杀之，忽失所在，因采“济世安民”之义以为名焉。——《旧唐书》

方四岁，有书生谒高祖曰：“公在相法，贵人也，然必有贵子。”及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书生已辞去，高祖惧其语泄，使人追杀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为神。乃采其语，名之曰世民。——《新唐书》

2、通常来说，偶不相信预言什么的，但隋末唐初的预言实在太准鸟～～～～不到偶不信的样子。当然最准的不是关于小李这预言（这预言怎么看怎么像是后来编滴～～～），而是所谓“李氏当为天子”的预言。据《资冶通鉴》所载：“初，高祖（指杨坚）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会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指杨广）尽诛海内凡李姓者。”之所以说这预言准，因为它确实是李渊当上皇帝之前很久就已经广泛流传的，绝对不是后来李渊为了证明自己有天命而编造的。史书里连提出这个预言的术士的名字（安伽陀）都能清楚明白地指出，而不是含糊不清的“书生”（爆！但从史书记载的情况来推想，这个预言应该是早在这个术士说出来之前就有的）。而且因为这个预言，杨广杀尽右骁卫将军李浑全族男丁共三十二人之多，就是因为他同时应验了姓李，以及名字中有水（浑）、其侄子李敏的乳名还叫“洪儿”（与早在开皇时代就有的杨坚的梦境相合）。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李渊也是名字中有水，真可谓百密一疏也～～～～此外，除了李渊之外还有很多人自认为或被认为是应验“李氏当为天子”的预言而悍然起兵反隋的，著名的有瓦岗寨的李密、不著名的有自称为“河西大凉王”的李轨（见《资治通鉴》：曹珍曰：“久闻图谶李氏当王；今轨（指李轨）在谋中，乃天命也。”）




11 世民

　　11 世民
　　
　　小君念完这十六个字，书生又道：“很好，都念对了。那么，你会不会解这十六个字、四句话的意思？”
　　
　　小君扑闪扑闪着一双眼睛，慢慢地道：“第一句话是说龙和凤一样的姿态，第二句话是说天和日一样的仪表，第三句话是说年纪快到二十的时候，第四句话……第四句话……”他很努力地想了半晌，终于露出无能为力的神色，“……第四句话我不懂。”
　　
　　书生一直笑吟吟的听着，这时道：“好了，能解出前三句话，已经很了不起啦。第四句话……”他眼中又闪动起那奇异的神色，“……第四句话嘛，你现在不懂不要紧，记在心里就行了。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会懂的。”
　　
　　停了一下，书生又道：“你父母还没有给你起名字，是吧？”
　　
　　小君道：“我已经有名字了啊，猴子给我的名字。”
　　
　　书生摇头道：“那是人家的名字，你不能就这样把人家的名字拿去，就算是他愿意给你，你也不能拿。名字一定是要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明白吗？”
　　
　　小君脸上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但还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书生道：“你把今晚我教你的这四句话要牢牢地记住。然后，你明天可以跟你父母说，你的名字，就在这四句话里。”
　　
　　“我的名字，在这四句话里？”小君好奇地又探头去端详那书生写下的四句话。可是书生却一手抽起那张纸，靠近到烛火上，火舌立刻舔上了纸张。不消一忽儿，写着那四句话的纸张就已经化为乌有了。
　　
　　小君骇然地注视着这一切，似乎意识到这事非同寻常。
　　
　　书生烧完纸张后，顺手也灭了灯烛。他把小君的身子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凝视着小君的双眼，声音低沉却凝重：“听着，今晚我教你的话，你要一直地记在心里，但不能说出口。你只能把这些话念一次给你父母听，然后就再也不能说，对着你父母也不要说。就算他们问起，你就说你忘记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要在现在问我为什么。用你自己的眼……”说着，书生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还有用你自己的心……”手掌轻轻抚在他的心房处，“……去看，去想。以后，随着你慢慢长大，你也就会慢慢地明白这一切。”说完，书生把他抱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向着他微微一笑，然后翩然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小君虽然是思念猴子，便毕竟整整这一天都跟着大人在山里找人，累得他够呛的，终于还是敌不过倦意，一合上眼就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阳都高高升起之时，才醒过来。
　　
　　他一张开眼，却见母亲窦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他床前。他连忙坐起来，叫了一声：“娘。”
　　
　　窦氏道：“怎么样？终于睡够了么？”
　　
　　小君点点头，忽然想起猴子，问：“爹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有猴……侯君集哥哥的消息吗？”
　　
　　窦氏摇了摇头。
　　
　　小君的面色立时阴沉了下去。
　　
　　窦氏拍拍他的小手，道：“不要那么担心，这些事情不是你这小孩子能担心得来的。现在快起来梳洗一下，赶紧吃过早饭，娘今天要带你去拜师。”
　　
　　“拜师？”
　　
　　“是啊。那个在山里救了你的先生，你觉得他是不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如果你能拜他为师，那就无论是文是武，他都可以教你不少东西了，对吧？”
　　
　　小君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教我认了好多字了。”
　　
　　窦氏本来正想往外走，听他这么说，猛地站住，回过头来说：“什么？昨天晚上？他昨天晚上来过这里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是我已经睡下好一阵子之后的事了。先生突然来敲我的门，说要教我几个字。”
　　
　　“教了你什么字？”
　　
　　小君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的念出来：“有十六个字呢，分成四句，读作‘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济世安民。’”
　　
　　窦氏闻言，如遭雷击，一时之间怔立当地，骇然失色。
　　
　　小君见到母亲忽然神色大变，吓了一跳，拉着她的手直摇晃，问：“娘，怎么了你？怎么了你？”
　　
　　窦氏被他叫了几声，这才如梦方醒，一把抱起儿子，问：“这四句话是先生教你的么？”
　　
　　“是啊，就是昨天晚上教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今天跟你念这四句话，但是以后就再也不能说了，对谁都不能说，只能记在心里，对外就要说忘记了。呃，还有，他说‘小君’这名字是猴……侯君集哥哥的，我不能要人家的名字，得另外起。他说，我的名字，就在这四句话里。”
　　
　　窦氏放下儿子，走出门去，招手让一个家仆过来，道：“你去看看先生留宿的厢房，看他起来了没有？请他来这里一趟。”家仆应声去了。
　　
　　窦氏走回房内，又抱起儿子，伸手缓缓地抚过他那还包扎着的额头，喃喃自语的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她的眼睛竟是渐渐的闪出跟那书生一般的奇异亮光，“天日之表……是天庭上之圆日……之表么？”
　　
　　小君莫名其妙地看着神情忽然看起来跟昨晚那书生一样的母亲，问：“娘，你在说什么？”
　　
　　窦氏一把搂他入怀，让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额头之上，微笑着道：“没，娘没说什么。娘只是……想到了给你起什么名字了。”
　　
　　“真的？”小君欢然叫道，“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啦？是什么名字？”
　　
　　“济世安民……世民！”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Yeah～～～偶家小李终于有自己的名字啦～～～～偶也终于可以叫他“世民”啦～～～（“小君”这名字其实是偶起的，听起来也很不错嘛～～～～）

2、这两章应该都看得小李粉们（如小普）心花怒放吧～～～～话说，偶很高兴连诺诺对上一章都赞不绝口，说她很难得赞人家写的东西的，但她忍不住还是大赞特赞鸟～～～～～搞笑的是，因为偶现在正在写《君心三集》的第二集，不断把写好的文稿发给诺诺看，所以偶一开始以为她赞的是偶发给她看的新稿，结果后来看到上一章发出来时小普的评论口气竟然跟诺诺赞的是如出一辙（真是心灵相通啊两位～～～），偶才猛然怀疑起诺诺赞的其实是上一章而不是偶发她看的稿子（因为她当时用的是“新章”这个含糊的说法）～～～～真是好难得啊，因为偶以为小李粉才会那么HC那一章的，没想到诺诺这个绝对不是小李粉的家伙也大声叫好～～～～完全是意料之外之喜。偶个人本来觉得上一章有“骗字数”之嫌的，故意把一句就能说完的预言以教字的方式拖成了一章～～～～哇哈哈哈哈～～～居然大家不骂偶拖，还大赞特赞～～～～（偶忽然想起以前有个朋友说他是煮水蛋之王，他煮的水蛋大家都说好吃，他说其实诀窍很简单，就是多加水，吃起来就很滑，其实大家在吃水而已，里面没多少蛋～～～～爆！）




12 毋忘

　　12 毋忘
　　
　　是夜。
　　
　　李氏夫妇的寝房之内，竟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这对夫妇连续两晚，都难以安睡，时至交更仍在不停地说着话。
　　
　　“那个书生，真的再也找不着了？”李渊问。
　　
　　“是的，再也找不着了。”窦氏答道，“他留宿的厢房空空如也，床铺根本就没有动过。只怕他是昨天晚上教完了世民那四句话之后，连夜就离开了。”
　　
　　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李府难道成了没门的鸡笼了？前天晚上走了个孩子没人发现，昨天晚上又走了个大人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君集还说是从狗洞钻出去的，可那书生这么大一个人，狗洞是钻不过的啊？”
　　
　　窦氏道：“是啊，我们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世民忽然说了一句：‘先生是从墙头飞过去的吧？’”
　　
　　李渊瞪大了眼睛：“什么？飞？”
　　
　　“世民说这书生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像脚不沾地，能飞起来的样子。”
　　
　　“哦。”李渊沉吟道，“我也听说过有些江湖奇士有这种本事，不过都是传闻而已，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书生的来路确实是古怪，你说他半夜三更、大雨之后为什么会在荒山上乱逛？”
　　
　　窦氏摇头道：“我也搞不明白。而且听他的口气，显然是个身怀绝技之人，像他说什么自己耳力极佳、就是完全睡着也能听到声响，还有什么贼人再多也不会是他对手……他又是见闻极广之人，世民额头上那么奇异的面相，他都说见过古书上的记载……”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真真假假啊。”李渊接口道，“他说那古书上并没有记载世民这种面相是吉是凶，可他自己却又夜里跑进世民的房间里教他念那四句话。他分明就是知道这面相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这不是大富大贵、大吉大利之相，又是什么？可他就是不当面跟你说，拐个弯教会了小孩来转述给我们听。”
　　
　　窦氏森然道：“世民这面相是否真的就是大富大贵，确实也不能随便的就下结论。什么龙凤啊，天日啊，这不都是帝王之言吗？如果给朝廷听了去，那可是居心叵测、大逆不臣，轻则世民他要人头落地，重则我们李家都要满门抄斩，甚至诛连九族。这可就是大凶大劫了。这样看来，他其实也没有撒谎，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再说，这种话他也不可能跟我们这些懂得厉害关窍的大人说，否则我们固然害怕朝廷听说了要杀世民，他也害怕我们担心他泄密而要杀他，当然只能跟还是不懂事的孩子说了。他这一说完就连夜离开，对我们会向他下杀手的忌惮，不是昭然若揭吗？”
　　
　　李渊叹了口气，道：“那也说得是。我若是听他当面说出这样的话，一开始可能是震惊，然后是欢喜，接下来就肯定是害怕了，不杀他可无法让我安心。可是，现在他已经跑了，那怎么办呢？”
　　
　　窦氏道：“没什么怎么办的。他懂得不当着我们的面说这话，而是悄悄的教给世民，再让他转告；但又叮嘱了他从此不得再向别人提起这些话，只能在心里牢牢地记着，就算对着我们父母也要装作忘记了，这就可见他绝不想害了世民，只是想教他好好地珍惜自己。如此殚精竭虑地为世民着想的人，又怎么会把世民生具异相的事主动地说出去？只要他不主动地说，又有谁会知道这事？世民额头这圆形的扁平，也就只有我们这些能抱他摸他的父母知道，我们以前也没把这事随便地到处说。从此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这额头的事情，当然也不要再提那四句话，世民的名字来历也不必详细地向外人解释，那自然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李渊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我们没法找到他，那也只能这样相信他了。”
　　
　　“说到找人，君集那孩子的下落有了吗？”
　　
　　李渊摇头：“没有，我们就差没有把整个郡城翻了个底朝天了，但还是一点丝索都没有。如果他不是给那帮人贩子抓走、远远地离开了这里的话，也可能是掉到河里、山下去，尸骨无存了，否则怎么可能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呢？”
　　
　　“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真是对不起侯家的窦娘子了。本来以为是我们家的世民失踪，最后却弄成是他们家的君集失踪，倒似是本应世民承受的灾祸，却让君集给他顶了。”
　　
　　李渊啐道：“你胡说些什么？怎么是世民本应承受的灾祸？我们的儿子一向就是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的。那君集生下来就带着大凶之兆，命中注定就是要受苦受罪的。这都是天意，怎么能怪到世民这孩子头上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实在不好受。我看世民心里也不好受，才刚刚结识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小友，这么一下子说不见就不见了，还是因为世民说要跟他玩捉迷藏而引起的。世民一定会觉得是他自己的错吧。”
　　
　　李渊忙道：“可不能让世民心里留下这样的阴影。这样吧，你跟世民说，我们已经找到君集了，只是他跟着侯家的窦娘子回他自己家去了，所以没再见他。这样哄着世民，让他安下心来吧。”
　　
　　“不行！”窦氏斩钉截铁的说，“我绝不会这样欺骗世民。”
　　
　　“你这又何苦？如果世民知道我们没能再找到君集，他可能会一直记着这件事情，那他就会一直地内疚，一直地难受。”
　　
　　“我就是要他一直都记住这件事！”窦氏不假思索的道，“我要跟世民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侯君集，这孩子在差不多等于是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把自己仅有的名字的一半，都送了给他。我要他一辈子都记住，这个叫侯君集的孩子，为了担心他的安危，半夜里孤身一人跑到荒山野林里去找他，很可能就此把自己的性命的全部，也都送了给他。我们的儿子，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要世民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侯、君、集！”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有一句话叫“好心办坏事”，这一章里的窦氏如果能活到后来，看到侯君集与小李的故事的结局，她一定会生出如斯的感叹吧～～～～～侯君集的人生悲剧，可以说就是从这一刻，由窦氏的这一番话而被决定了滴～～～～

2、上一章写到世民的名字来历，诺诺这捣鬼王来大捣其鬼，问为什么从“济世安民”里得到的名字是“世民”，不是“济安”。小普说“济安”这个名字雷倒她鸟～～～～8过偶倒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台湾不就有个著名作家叫“夏济安”的吗？听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嘛～～～于是偶又突发奇想，没听说过世民的字是什么，是根本就没有起过呢？还是因为到他成年之时已经是秦王，跟他同龄的人地位都比他低，自然不敢以字来称呼他，于是就失传了呢？如果真的有过字，会不会就是“济安”呢？因为古人的名与字都是这样有联系的嘛～～～～诺诺再来捣鬼，说其实世民的字是“二胡”～～～～爆！这个历史大白痴的诺诺，就算世民真的有“二胡”的称呼，那也是小名，不可能是字的啦～～～～




13 猴子

　　13 猴子
　　
　　一年后。
　　
　　还是暮春的时节，还是那个阳光普照、春花烂漫的山间空地上，还是有着一群孩子在一个妇人身周或是闲坐聊天、或是奔跑嬉戏……
　　
　　远处的一块高地上，浓密的大树之下，站着一长一幼两个人。那年长的汉子满脸横肉，鬓边还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眉毛一直延伸隐入到头发深处。他拖着身边那年□孩的手，与他一起默默地隐身在此，悄悄地俯视着那山间空地的热闹情景。
　　
　　这时，坐在那群孩子之间的妇人向着远处招了招手。顺着她的手的方向看过去，可见到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正和另一个比他大三四岁的女孩在地上翻翻滚滚的扭打着。那小孩打闹得正欢，全然没看见妇人的招手。女孩却看到了，腾的跳起，拉着他往那妇人的方向望。
　　
　　小孩立时飞奔过去，乳燕投林一般扑进那妇人的怀中。妇人掏出一块丝帕，给他抹着满头的热汗，他则在妇人怀中乱蹭乱翻，脸上咯咯的笑得开花。
　　
　　那高地与那空地隔得远，无法听清说话的内容，只能听到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喧嚣，而人的样貌与神色则还是能够看得分明。高地上的男孩，默默地看着远处空地上的小孩，良久良久，一动不动——身体固然没有动作，就连脸上的神色也是丝毫没有变化。
　　
　　他身边的汉子却似是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怎么样？你已经看到他平安无事了，你可以放心了吧？他们是你的家人吗？他是你的弟弟？”
　　
　　“不，我没有家人！“男孩立时冷冷地回应，面上的神色却仍是纹丝不动，只是盯着那个小孩，看着他的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大概是在哗啦哗啦地跟那妇人说着什么，一张小脸蛋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刚刚进行过激烈的打斗，红通通的像熟透了的大苹果。
　　
　　汉子却是盯着男孩看，注意到他脸上面色虽是不变，眼里却似是掠过一丝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悲凉的神色。他心中也是思潮起伏，想起了这一年来与这男孩的相遇与相处。
　　
　　一年前的一个深夜里，他和他所在的那个团伙，在这荒山之上无意中碰到这个男孩。为着害怕他泄露他们的行踪，就把他抓了起来。正好他的年龄又适合他们要拐劫的男孩，便没有杀他，一直带着离开。
　　
　　可是这个男孩很特别，跟他们以前拐劫过的孩子都大不相同。别的孩子不是大哭大闹，就是吓破了胆一声不敢吭。可这个男孩，既不哭闹，却又寒着脸，显然并没有给吓坏。他们那一伙人本来看他那么安静的样子，以为他不会反抗。谁知此后只要他们稍有疏忽，一给他逮着机会，他就会想方设法的逃掉。幸好这男孩毕竟年纪太小，他们又已经带着他去到他从来没到过的陌生地方，他人生地不熟的，即使能逃出去，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把他抓回来。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逃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可这男孩就是死心不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逃。每次把他抓回来，他们这伙人的头领都会大发雷霆，把他吊起来打个半死，害他至少要躺着养上两旬一月的伤。可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哭过一次，甚至连叫痛都没有。只要伤一好，能起来走路，窥得了机会，他又会逃跑。
　　
　　这样的男孩，他们也很难把他出手卖掉。本来以头领的意思，这样反反复复的给这男孩跑掉，只怕终有一次会抓不回来，被他跑到官府去报案，那就糟了。可他又卖不出去，完全就是一件赔钱货，最好是把他杀掉算了。
　　
　　可是，这样特别的男孩，却竟是激发了他的同情心。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唯一的儿子在跟着他们的团伙作案时被杀了吧？其实儿子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跟这男孩完全不同。但突然失去了唯一亲人的伤痛，使他似乎在这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儿子小时候的影子。如果自己在儿子还小的时候，就能预见到他的生命原来会是如此的短暂，那自己一定会更加倍地疼爱他，把自己本来想着在漫长的一生里给他的爱，都赶紧全部给了他……可是，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死了。只有眼前这个男孩，被他们抓到这个全是凶悍狠恶的人中间来，本来是最该被父母疼爱的年龄，却只能承受着辱骂与毒打……
　　
　　他渐渐对这男孩起了父亲对儿子一样的疼爱，不但不再容许团伙中的人折磨他，甚至为着阻止他们的头领要干脆把他杀掉而与之大吵了一顿。就在这一场大吵中，头领盛怒之下几乎连他也要杀掉时候，这男孩却忽然挺身而出，说他愿意不再逃跑，愿意做他的义子，甚至加入他们的团伙。但条件是要满足他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回到他们抓他的地方去，他要亲眼确认一个人的生死安危。
　　
　　头领听了男孩这奇怪的要求，却怀疑他是不是要把他们引回他熟悉的地方去，然后再施故技逃跑，就能摆脱他们，甚至把他们一网打尽。但男孩只是执着地坚持着这个要求，并发誓说他不会害他们。终于他们之间还是达成了妥协：不能马上回去，要离他被抓的时间隔上一年，以等候当地官府放松追查。而且只是将要成为男孩的义父的他一个人带着男孩回去，那即使男孩要害他们，也只能害他一人。而自己，却奇怪地对这男孩有着毫不置疑的信任，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害自己。
　　
　　就这样，一年之后，他们两人又来到了这个荒山之上。男孩一直守在这里看着那片空地，等着、等着……直到今天终于等来了这群踏青的孩子。虽然他不知道男孩要找的人是谁，但他还是从男孩的视线一直锁定在那小孩身上这一点，很快就猜出了答案。
　　
　　汉子想着历历往事，男孩却终于把视线从那小孩身上收回来，转过身去，道：“走吧。”
　　
　　汉子问：“你已经心满意足了？”
　　
　　男孩点点头。
　　
　　“那……你做我义子的事……？”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一直冷冷的眼神慢慢的柔和了起来：“阿爸……”
　　
　　汉子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语声中竟是带出了泣音：“好孩子，乖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汉子好一会儿才从激荡的心情中平复过来，捧起男孩的脸，仔细的端详着，好像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然后，汉子沉吟着说：“你原来的姓名是什么，你从来都不肯跟我们说。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以后你就彻底忘掉过往的一切吧。我给你另外起个名字……”
　　
　　“不用另外起了。”男孩打断了他的话，“叫我‘猴子’吧。从此以后，我只有这个名字，我……只需要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君心三集》第一集（第一部分）到此就结束了，下一集就会跳到小李与侯君集成年后重逢的场景～～～～

2、本章本来是与上一章合并在一起是一章的，但因为太长了，所以切开来，结果弄成第一集有13章。这种“不吉”的数字，偶却是非常的喜欢，觉得与悲剧的风格十分地相合。决不是故意安排成这样，但《千重苦夏》竟然也是刚好有13章（当然那部小说每章的长度很不平衡），这真是让偶太满意鸟～～～～爆！




《凌烟阁24攻臣》进度报告

　　呃，为啥偶要写这么一篇“进度报告”？莫非是偶工作中写过太多这样的报告，都上瘾鸟？爆！
　　
　　其实呢，虽然工作中写的“进度报告”比较沉闷无聊，但也让偶得到一个经验，就是这种文书的确有它的作用，既可以帮助外人了解进度，又可以帮助自己澄清思路。这好比埋头上山走了好长一段，停下来左右观望一下，不是只看着眼前的山路，而是确认一下自己在山上的位置，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一种制度啊～～～～
　　
　　So，趁着《君心三集》第一集《初心》发布完的间隙，我想对《凌烟阁24攻臣》这个系列进行一下阶段性的总结与展望。（众：真像开会时领导发话～～～～——答：暴汗中……）
　　
　　到目前为止，《凌烟阁24攻臣》系列已经完成了第一部《千重苦夏》（长孙无忌VS李世民），性质为悲剧，长近9万字；第二部《志洁节玄》（段志玄VS李世民），性质为轻喜剧，长近两万字。而正在写作中的《君心三集》（侯君集VS李世民）已完成第一集（第一部分），约5万字，估计最终完稿时会有近10万字的篇幅。这部小说第二集（第二部分）主要写三个场景：长安陷落时李世民与侯君集二人的重逢为第一个场景，然后就跳到洛阳之战结束时为第二个场景，然后再跳到玄武门之前李氏兄弟争权为第三个场景。
　　
　　另外，目前已经有完整的情节构思的，还有《相敬以德》（尉迟敬德VS李世民），估计也会有10万字的篇幅。
　　
　　现在我有一个想法，是想把《君心三集》的更新暂时搁置——不是要弃坑，而是暂停更新。我会更到第二集（第二部分）中二人重逢的第一个场景为止，然后就停下来，开新坑写《相敬以德》。
　　
　　之所以想的原因是，《相敬以德》虽然是后来才设想的，但里面的大部分情节在时间上是发生于《君心三集》第二集第二个场景（即洛阳之战结束时）之前的。由于我打算让《凌烟阁24攻臣》系列中的每一部小说一方面与《大唐女儿红》有连接点，从而可以看成是它的番外（《千重苦夏》除外，因为它的创作时间比《大唐女儿红》早，我也不打算通过修改而使它与之产生连接，甚至二者之间存在着不配合的矛盾——如长孙皇后在《大唐女儿红》叫长孙明，但在《千重苦夏》里叫长孙无垢；又如小李与长孙兄妹的相识、相爱的过程两部小说的设定都不同——，我也不打算勉强调整为一致）；另一方面它们彼此之间也有关联性，在逻辑与情节上互相有一定的影响，但各自仍然会保持很强的独立性。
　　
　　《相敬以德》大致会描写以下四个场景：河东之役、洛阳之战、玄武门、小李登基后的庆功宴。在我目前的设想中，《君心三集》的第二集第二个场景就是在洛阳之战结束时，需要有《相敬以德》中关于洛阳之战的场景作铺垫，才比较好理解。所以读者的阅读顺序，其实最好是先看《相敬以德》，再看《君心三集》。因此我想暂停更新《君心三集》，让读者们先“补课”看《相敬以德》。
　　
　　不过大家可以放心，我是一定不会弃任何一个坑的，对于挖坑不填我自己向来就是深恶痛绝，因为我自己也是读者，也很讨厌作者们这种做法（诺诺向偶眼放飞剑……咩？知道偶是在暗指你啦咩？偶的Hit文啊～～～～猴年马月才会给偶平坑啊啊啊～～～～）
　　
　　除此之外，我还已经对刘弘基、李孝恭这两个功臣的故事有了一定的想法，情节已经想了不少，但还不完整，未到完全想通的地步，所以不像《相敬以德》那样随时可以开写。
　　
　　目前来说，刘弘基篇想写三个场景：第一个场景是初识，这是写《君心三集》第二集第二个场景时无意中想到的。第二个场景是雁门之围后小李与长孙妹妹成婚的场景。想到写这个场景，其实本来是因为小普等读者看了《大唐女儿红》后，很不满我没有直接地描写二人成婚的场景，但我认为在那小说里，这样的节奏最好了，再加写就会拖沓。但看到小普这些长孙粉如此怨念，我就想到可以在《凌烟阁24攻臣》系列里通过写某个功臣的故事来直接写这一场景。当时存着这个想法，后来翻看了一下24功臣的资料，发现早在太原时期已经与小李结识、而又有可能作为迎亲的队伍在雁门之围时跟在小李身边的，就只有段志玄和刘弘基二人了，而小段的故事已经写过了，于是只能让刘弘基提供视角，就这样决定了把有关的场景写在刘弘基的故事中。（小段：偶冤啊～～～为什么那么早写偶，害偶都给排除在外鸟～～～～——答：呃，其实小段的故事随时可以通过加场景来加长滴～～～～走着看吧，如果有需要的话，偶不排除会把《志洁节玄》再补加场景滴～～～）第三个场景是太原时期筹谋起兵，其实也是想通过他的故事来写小李与长孙妹妹新婚之后太原时期的生活场景。这是在写《大唐女儿红》时想到的。（PS：写这篇东东的时候，刘弘基的故事还没有完全想通，但后来与诺诺在MSN上交谈了几次后，已经把所有情节都敲定下来鸟～～～也是可以随时开写滴鸟～～～）
　　
　　李孝恭篇目前想到的有两个场景：第一个场景是通过他的视角写小李小时候与李元吉的故事。这一故事我早在写完《志洁节玄》的时候就已经想写，但想不到谁可以提供视角。当时有想过透过段志玄来写，但最终《志洁节玄》没有写，主要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剧情单薄了一些，可写的东西不多。后来我想到以前读书时曾经写过一部专门是关于小李与长孙妹妹的爱情故事，设定二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但最后这小说没有写完，因为二人成婚后的剧情就想不出来了。但里面有些情节很不错，现在想起都觉得可惜了，于是决定把其中一个关于小李小时候的情节加到李孝恭这一篇里去。第二个场景就一下子跳到平定刘黑闼时期，那个场景还不是想得很清楚，不好现在就说出来。估计还要再写一个第三场景作为结束，但目前完全没有想法写什么。
　　
　　另外，诺诺对魏征篇提出了一些设定方面的建议，我觉得很好，打算按她的建议来写，但情节方面还完全没有想法，连要写几个场景，是什么场景都还没有个影。
　　
　　最后，鉴于有不少凌烟阁功臣的事迹很单薄，其人物也不为大部分读者所熟知，我打算这些人物就采用《志洁节玄》的方式，即只写一个场景的短篇，见缝插针地为《大唐女儿红》或《凌烟阁24攻臣》系列中其它较长篇的作品做补充，主要起番外的作用。在这样的设想下，相信这个系列能全部完成的可能性就大为提高了。
　　
　　以上就是到目前为止我对《凌烟阁24攻臣》系列的设想的一些归纳。从目前比较成形的设想来看，一方面是我自己正在写的小说会不断地给予启发，另一方面正是读者的建议与反应（虽然初衷未必是为了为这系列提出建议）也激发了很多灵感。所以，还是那句话，希望读者们多多发表评论，有时你们一些不经意的说话，就能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我的灵感了啊～～～
　　
　　最后想谈签约、出书的情况，因为小普有问过偶要不要把《大唐女儿红》出书。我的小说在网上发布以来，一直有很多网站编辑跟我联系，想与我签约，绝大部分是冲着《大唐女儿红》那部小说来的（也有三家是冲着《千重苦夏》来要求签约的）。但我不想轻易地卖掉这本小说，因为对于这部小说能出书我是颇有自信的，再加上我在出版界也是有点门路的，不愁这书出不了。所以网站编辑来问，我都向他们推销《凌烟阁24攻臣》这个系列，他们看后也都愿意签这本。因为我希望我这些小说最终都能出版实体书，而BL向的小说在国内大概不好出，所以我会以能帮忙我在港台地区出版为原则来挑选合适的签约网络的。
　　
　　至于《大唐女儿红》，最近也有一家超级大网站的编辑说要跟我签约。因为是超级大网站，我看了一下他们的合约条款，反而比一些小网站的合约还没那么苛刻，容许在他们之外的其它网站有限度地转载，所以就打算把这部小说签给他们鸟～～～～
 
作者有话要说：PS：为免还是有读者没看清正文中的内容而起误会，这里再强调一次：偶不是说马上停止对《君心三集》的更新，而是会先发布《君心》的第二集的第一个场景（关于世民与君集重逢的，有四章），然后才暂停更新《君心》，同时开始发布《相敬以德》，等《相敬以德》的进度发布到《君心三集》的第二集的第二个场景合适发布之时，再重新恢复其更新～～～～～

明白了吗？




14 重逢

　　14 重逢
　　
　　（按：本章的前情需先阅读《大唐女儿红》第65章及与第66章。）
　　
　　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初八，夜。长安城内的皇宫里。
　　
　　自称义军的李渊军于此日攻破长安，皇宫已经完全落在其掌握之中。此时奉命守卫皇宫的，是李渊次子、封作右领军都督的……李世民。
　　
　　庭园的小径上，两个义军士兵一前一后的押着一人，正往前面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走去。夹在中间的那人双手捆在身前，月色打落在他那年轻的脸上，显示出来的却是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冷淡与漠然。
　　
　　走在前面的士兵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朗声道：“禀右领军都督，贼人已经带到。”
　　
　　门内响起一个声音：“带他进来。”
　　
　　士兵在门上一推，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吱嘎”一声就开了，三人于是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之内只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少年——正是李世民——正埋首案前奋笔疾书着什么。听见三人进来的声音，也没转过头来，只是说了一句：“留下他，你们可以走了。”
　　
　　两名士兵恭恭敬敬地躬身齐声应道：“是！”留下那年轻人，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年轻人冷冷地看着李世民把余下的几个字写完，放下笔，慢慢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白天的时候二人已经在大兴殿上这样对视过了，此时在这灯光昏暗的斗室之内，虽然双方的距离比起在那空荡荡的大兴殿上近了很多，但也许是因为不像白天二人对视时的情势那样剑拔弩张，此时反倒觉得二人相距更显遥远。
　　
　　世民只是看了年轻人一眼，并未与他对视很久，转身摘下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抽出，猛的竟是向着他当头劈下。
　　
　　年轻人认出那柄长剑正是白天世民交到他手上、让他了结自己“阿爸”的性命的兵器，脸色一白，但并无显出惊恐或怒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迎着挥落而下的剑光，坦然候死。
　　
　　然而，那剑光却是一掠而下，没有斩落他头上，而是在他身前捆着的双手上一闪。“哧”的一声轻响，他手上的绳索应声被斩断，散落在地。长剑也随即“叮”的一声，已然还于鞘内。
　　
　　年轻人急速地喘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之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惊骇与其说是讶然于对方一上来就为自己松绑，还不如说是震惊于对方剑术之精妙入微。但这神色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的面容马上又恢复为冷淡漠然，双手互握在腕部搓-揉了几下，活络了一下因长时间被捆绑而闭塞的血脉。
　　
　　世民随手把长剑往书案上一放，自己移身坐到床沿上，伸手往空出来的椅子一指，简短的道：“坐。”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坐了下来。椅上还带着微温——那自然是世民刚才坐在这里留下的体热了。他心底微微地掀起涟漪，脑中不期然地浮现童年时那个他永世不能忘怀的夜里，他睡在那小友的房间里，鼻端闻到那人体的气味……
　　
　　往事涌上脑海，年轻人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起来，不再像一直以来都挂着的那副冷淡漠然的神态，似乎那只是他长久地戴着的面具，现在忽然被往事掀起了一角……
　　
　　世民观得他眼神的变化，眼中也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慢慢地，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甚是寻常的问话，却竟是让年轻人身子一个激灵，眼神更显迷离。良久良久之后，他才双唇一动，道：“我……没有名字。”
　　
　　“你没有名字？”世民微微颔首，却没有对这个明显是莫名其妙的回答感到奇怪，“怎么会？每个人都有名字的。”
　　
　　年轻人双唇又是一动，但这次没有说出话来，眼神却忽然回复了刚才的冷淡漠然，似乎……他又戴起了那个面具。
　　
　　世民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你信不信？我能猜到你心里现在想的是什么。”
　　
　　年轻人仍然不吭声，瞳孔却微妙地收缩了一下。
　　
　　“你一定在想……”世民见他没回应，就继续说了下去，“……‘每个人都有名字么？不一定的。’大概是这样，对不对？”
　　
　　年轻人还是没有说话。
　　
　　世民却不以为忤，自顾自的说着：“我自己，四岁之前，就是一直都没有名字的，直到……”他忽然身子向着年轻人的方向倾去，“……直到有一位小友，把他姓名的一半送了给我。于是，他的姓名就只剩下了两个字——侯集。你……知道吗？”
　　
　　其实世民离年轻人还很远，但他似乎已能感受到对方给予他的无形的压力，不由自主的身子后仰，脸庞更是别了过去，不再与世民对视。
　　
　　“然后，我还因此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猴子！就跟今天你的‘阿爸’叫你的一样……”
　　
　　年轻人猛的一摇头，急喘着气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都只是巧合吗？”
　　
　　“不！”世民一把抓住了他一条手臂，“天下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你就是‘猴子’，你就是侯君……”
　　
　　世民的话还差一个字没说完，年轻人已一边尖叫着打断他的话：“住口，住口！”一边用力甩开他的手，一跃而起就要向门外冲去。
　　
　　世民却似已防他有此一招，同时纵身跃前，仍是一伸手就抓住他一条手臂，叫道：“你说你不是，我就证明给你看！”一边伸出另一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地往外一扯。“嘶啦”的一声，年轻人的上衣被扯破了，后背袒露了出来。
　　
　　虽然房间内烛火昏暗，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年轻人的后背之处，有着一个剑形的胎记，剑尖直指心脏所在的部位，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猴子！”世民大叫一声，张开双手从后紧紧地抱住了年轻人……抱住了这失踪14年之久的童年小友——侯君集。
　　
　　侯君集泪如泉涌，但他在世民的怀抱中仍竭力地想挣脱出来，嘶哑着声音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跟我相认？”世民仍是用力地抱着他不放，“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对不对？早在我听到你‘阿爸’叫你‘猴子’、认出你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不是？”
　　
　　侯君集身子发软，越发的无法挣脱出来，只有用力地甩着头，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叫到最后，却是呜咽失声了。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根本不想杀我，我看着你的眼睛就都明白了。你‘阿爸’唤你来杀我，但你根本不想杀我。就算你‘阿爸’没有受伤，你也不会攻击我。你冲过来，本来想的是拉开你‘阿爸’，对不对？”
　　
　　“不！我想杀你，我现在就杀了你！”侯君集突然发了狂一样，猛的屈肘往后一撞，重重地撞上世民的腰间。世民对他完全没有防备，只痛得“哎哟”一声，双手力度一卸，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搂抱，弯腰跪倒在地。
　　
　　侯君集冲到书案前，抢起世民刚刚随手搁在那里的长剑，“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回身就向他头顶直劈而下。
　　
　　世民一手捂在腰间，微微抬头看着君集，眼见剑光闪闪而下，他不避不挡，只是双目一闭，竟是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呃，开卷鸟～～～～因为这一部小说只会有三卷（三集），所以不会像《大唐女儿红》那样经常有开新卷的机会，可是买少见少的啦～～～～

2、小李与猴子重逢鸟～～～～终于到了各位读者热切期待的成年时代～～～～也就是虐的开始鸟～～～～各位读者们都给偶受虐吧～～～～爆！




为啥世民爱上无忌（上）

　　“迪迪-诺诺对谈录”之《为啥世民爱上无忌（上）》
　　
　　L.Y. SChan 说:
　　其實為什麼世民會那麼喜歡無忌
　　真是無從稽考到爆
　　
　　sindy说:
　　爆
　　要说从小
　　猴子更小
　　
　　L.Y. SChan 说:
　　但猴子中途離場
　　就像試用一樣
　　
　　sindy说:
　　其实无忌也就一年吧
　　也就只是认识了一年吧
　　
　　L.Y. SChan 说:
　　猴子是一天
　　
　　sindy说:
　　那段志玄、刘弘基那些不止一年呢
　　
　　L.Y. SChan 说:
　　但那時已經有了無忌了吧
　　
　　sindy说:
　　段志玄历史上应该是比长孙无忌迟认识世民
　　
　　L.Y. SChan 说:
　　哇
　　
　　sindy说:
　　但在偶的小说中
　　小段应该更早
　　因为在小李第一次参军时
　　二人已经是死党了
　　只能说小段太纯情
　　只会做跟班
　　没有无忌的左右力
　　
　　L.Y. SChan 说:
　　爆
　　那感覺不一樣吧
　　
　　sindy说:
　　嗯？
　　
　　L.Y. SChan 说:
　　同伴和愛人
　　是不一樣滴～
　　
　　sindy说:
　　感觉这东西还不是我们写出来的？
　　
　　L.Y. SChan 说:
　　當然
　　
　　sindy说:
　　小段就一直感觉是朋友而已
　　
　　L.Y. SChan 说:
　　現在偶是在找寶寶那麼愛無忌的理由
　　
　　sindy说:
　　嗯
　　找不到
　　汗
　　爱情是盲目的
　　这就是理由
　　总之就是世民遇到无忌时刚好被射了一箭
　　就这样
　　或者说无忌像他哥哥吧
　　比他大一点，但又不是大很多，也不是太很少
　　刚好满足了世民需要哥哥的心理
　　小段比小李大一岁，刘弘基又大得太多了
　　所以小段感觉是同伴
　　刘弘基就感觉是大人了
　　都没有那么亲密的感觉
　　无忌与他的年龄差距恰到好处
　　所以让世民可以依恋
　　
　　L.Y. SChan 说:
　　嗯
　　我還比較覺得
　　世民喜歡無忌是因為他知道無忌暗戀ㄚ
　　你有沒這種感覺
　　我其實覺得世民愛無忌不是那麼單純的
　　
　　sindy说:
　　怎么不单纯
　　
　　L.Y. SChan 说:
　　現在在推測啊
　　
　　sindy说:
　　嗯
　　推测吧
　　汗，说到好像他们二人不是偶们二人写的那样
　　要推理
　　
　　L.Y. SChan 说:
　　爆
　　因為本來我是沒打算解釋的
　　現在延伸得那麼長
　　
　　sindy说:
　　呜
　　好
　　解释
　　是啊
　　不解释通
　　有23个人死不瞑目啊
　　
　　L.Y. SChan 说:
　　其實到底世民愛無忌有多深
　　為什麼會愛他
　　
　　sindy说:
　　嗯
　　你说你的解释吧
　　偶的解释就是兄弟情
　　这是起点
　　然后因为无忌一直不说
　　世民一直等
　　等啊等的就等成了情意结
　　要给又给不出去
　　更加成了一种心结
　　偶觉得后面都好理解
　　因为世民无所不能
　　他做什么都很顺利
　　就算不顺利最终还是成功
　　就无忌这段情很不顺利
　　这让他郁闷之余反而更执着
　　执着于非要成功不可
　　使尽浑身解数，哪怕要多么的低姿态
　　都要做到
　　
　　L.Y. SChan 说:
　　看吶
　　不單純了
　　
　　sindy说:
　　这后面的偶觉得都很好理解
　　就是从一开始为什么爱
　　这点需要解释
　　
　　L.Y. SChan 说:
　　我也覺得有一些些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尊的心態
　　不可能不是的
　　但到了最後
　　是真的產生感情了
　　希望是這樣子吧
　　
　　sindy说:
　　所以偶觉得你说他因为知道无忌暗恋所以爱上他
　　偶觉得不对
　　他也知道将军之类的爱他吧
　　猴子的爱他也知道吧
　　但他不着紧的
　　
　　L.Y. SChan 说:
　　是知道無忌愛他
　　但無忌又偏偏什麼都不做
　　就把妹妹嫁給他
　　世民難免會有點焦燥
　　
　　sindy说:
　　汗
　　也是
　　嗯
　　要断又不断的
　　
　　L.Y. SChan 说:
　　其實我是這樣寫吧
　　像在婚禮前那樣
　　世民完全都發怒了
　　是不耐煩的樣子
　　說他什麼都知道那樣
　　但然後呢
　　為什麼他會愛得那麼死心塌地呢
　　
　　sindy说:
　　那时还没有说什么都知道吧
　　是后来要无忌帮忙起兵才说那句话的
　　
　　L.Y. SChan 说:
　　還沒說出但他一直都知道的
　　婚禮前就知了吧
　　
　　sindy说:
　　嗯
　　其实他怎么知道的？
　　看无忌的眼神吗
　　也是这样吗
　　
　　L.Y. SChan 说:
　　總能知道啦
　　微細的事情
　　會知道像是”他對自己特別好”那樣
　　能感覺到的啦
　　像”這人對待我跟對待別人不一樣”的感覺
　　
　　sindy说:
　　嗯
　　我不知道
　　因为这是最初最初
　　他连男女恋爱都没尝过
　　怎么就知道了这些呢
　　
　　L.Y. SChan 说:
　　呃...說我自己吧
　　我都知道的
　　像那種有個人對待你不一樣
　　
　　sindy说:
　　汗
　　那是因为你是现代人啊
　　在你甚至有性意识之前
　　已经有看电视剧
　　有看言情类的
　　对不对
　　
　　L.Y. SChan 说:
　　爆
　　性意識
　　這個東西...
　　
　　sindy说:
　　偶是指很小的时候
　　
　　L.Y. SChan 说:
　　..........
　　我在看言情前已經有性意識了
　　那時都不知是性意識
　　
　　sindy说:
　　爆
　　不说了
　　回归主题
　　
　　L.Y. SChan 说:
　　好好笑的偶
　　我覺得世民應該是敏感的
　　聰明的
　　他會自己發現的
　　一定會發現到無忌常常傻傻地看著他
　　偷看他然後傻笑之類
　　或者眼神特別溫柔
　　那樣子
　　其實從無忌的自敘來看
　　就知道他常常盯著世民看
　　還要看得挺別有意味
　　總之他是常常看著世民的
　　現在在討論正經的問題
　　會影響到你將來寫這系列的啦
　　
　　sindy说:
　　好
　　
　　L.Y. SChan 说:
　　說到世民能發現無忌的感情
　　卻苦於他遲遲不發表
　　世民結婚時
　　他也不說出來
　　
　　sindy说:
　　爆
　　不发表
　　不表白
　　
　　L.Y. SChan 说:
　　（我心裡就想著express這個字）
　　表達吧...
　　
　　sindy说:
　　世民已经在语言上很诱导他了
　　
　　L.Y. SChan 说:
　　是啊
　　其實
　　如果無忌一早說了
　　反而不會有現在的結果
　　
　　sindy说:
　　其实无忌的嘴才是上了锁的
　　嗯
　　
　　L.Y. SChan 说:
　　世民是被無忌這樣釣了上來
　　
　　sindy说:
　　爆
　　完全是姜太公钓鱼
　　
　　L.Y. SChan 说:
　　無忌越是不說
　　世民越會乾急
　　然後呢
　　總會有種”你不來嗎，好吧，算我幫你一把，推你一下”
　　這樣子
　　
　　sindy说:
　　越想把自己送出去
　　看来这是昨晚你温习“千重苦夏”的成果
　　
　　L.Y. SChan 说:
　　其實我一直都有懸著這問題在腦後
　　特別你在發展著24攻臣系列
　　一直強調世民最愛無忌
　　你必需明確知道世民是為什麼會那麼愛無忌
　　就你剛才所說
　　如何是因為自尊問題
　　是不該愛得那麼深的
　　世民跟無忌終於搞了時
　　他都超高興
　　
　　sindy说:
　　爆
　　偶是说那是爱的起点
　　
　　L.Y. SChan 说:
　　唔
　　不過馬上又被迴避了
　　所以更是心癢吧
　　
　　sindy说:
　　呃
　　对
　　如果就这样完了可能就完了
　　爆
　　完全是吃着世民的心理了
　　此后一直是这样
　　做了皇帝之后还是这样
　　必须回避
　　
　　L.Y. SChan 说:
　　無忌原來是高手中的高高手
　　
　　sindy说:
　　汗
　　不是啦
　　他是低手中的低低手
　　完全是因为害怕
　　懦弱
　　再加上环境因素
　　
　　L.Y. SChan 说:
　　錯有錯著了吧
　　
　　sindy说:
　　对
　　如果是刻意的
　　反而做不出这种效果
　　
　　L.Y. SChan 说:
　　這篇東西真是每次討論每次都有新發現
　　居然是很有深度的一篇
　　
　　sindy说:
　　刻意的会是你写的刘文静
　　你试想一下
　　如果刘文静真的成功了
　　但慢慢慢慢
　　世民会发现他的用意的
　　最多是为了不肯相信真相而自欺欺人
　　到后来其实不会真的爱他了
　　只是给困住了出不来而已
　　
　　L.Y. SChan 说:
　　長大了就會知道了
　　
　　sindy说:
　　对无忌就不同
　　他是心甘情愿一辈子的给他困着
　　
　　L.Y. SChan 说:
　　他不困他他都要自己綁著自己送給他
　　
　　sindy说:
　　千方百计只想进他的鸟笼里去
　　但偏偏就是进不去
　　
　　L.Y. SChan 说:
　　鳥籠這說法超好的...
　　
　　sindy说:
　　就是因为无忌是单纯的
　　
　　L.Y. SChan 说:
　　從頭到尾都是笨蛋一個
　　
　　sindy说:
　　所以世民反而找不到自己要脱困的理由
　　如果是刘文静那种情况
　　他反而会觉得在感情上没拖没欠的
　　
　　L.Y. SChan 说:
　　世民對無忌有憐憫的感覺嗎
　　
　　sindy说:
　　会有吧
　　不知道
　　又爱又恨就一定的
　　
　　L.Y. SChan 说:
　　我其實是覺得世民當初是有點勾引無忌的
　　就是知道了他愛自己後
　　就開始引導他
　　
　　sindy说:
　　其实偶觉得偶说的动机不能被排除
　　就是开始时他是需要一个哥哥型的男子
　　这个跟你的解释没有冲突
　　
　　L.Y. SChan 说:
　　嗯
　　這當然是親近他的動機之一
　　這造就了世民不會討厭無忌的因素
　　
　　sindy说:
　　他会觉得无忌那样着迷于自己很有成就感的
　　但无忌就到此为止了
　　一直不再进一步
　　让他的成就感也没得发展
　　哈哈
　　
　　L.Y. SChan 说:
　　爆
　　某程度上應該有這樣的想法
　　或者也會想這個親近他的哥哥能對他坦白一些
　　讓他們的感情能昇華
　　
　　sindy说:
　　其实偶也不相信纯粹的爱情
　　爱情总要有原因的
　　好像偶安排
　　女儿红中李世民爱的女子
　　都是有原因的
　　不会是无缘无故就爱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PS：

1、《凌烟阁》系列这边更新得比较慢，真是对不起各位热爱这个系列的读者朋友鸟～～～～等年尾过去，偶会比较空闲一点，这边就会加到最多一周有两更～～～～

2、有时一周一更的话，会贴一次跟诺诺聊天的内容～～～～像这次这个话题，是关于“世民为什么那么爱无忌”滴～～～～因为后面内容涉及到《君心三集》与《相敬以德》的剧透，所以不会马上贴出来，会到上述小说更新到相应部分再贴～～～～




15 往事

　　15 往事
　　
　　长剑急速下劈，带起一股呜呜的疾风。侯君集面容扭曲，口中狂叫：“是你害死了我阿爸，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然而，长剑斩落到李世民头顶时，侯君集心中迷迷糊糊的闪过一念：“我……真的要杀了他吗？”手腕略略一转，直劈之势一下子转成了斜掠，堪堪从世民头顶削过，却是把他束发的带子给削断了，一头乌发散落下来，还有一撮发丝也被削断，随着剑势飞扬得满室皆是。
　　
　　世民重新睁开双眼，伸手拢住散发，看向侯君集。烛光之下只见他两目赤红，泪光莹然，执着长剑的手颤抖不已，似是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再来一剑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二人又这样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世民先开了口。他低声道：“你也亲眼所见的，我并不想杀你阿爸，是他袭击我在先。如果你真的认为他是我害死的，非要我以命相偿……”
　　
　　“不，不关你的事！”侯君集手上一松，长剑“咣当”的跌落在地，他也随之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是我害了他，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这带着大凶之兆的人的错……”
　　
　　“你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看来你不是被迫跟着他们的，你这14年来都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去？为什么你刚才都不肯认我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连串的问题从世民的口中接连而出。
　　
　　侯君集怔怔地看着房中的一角，没有再正视世民。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起来：“14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半夜上山去找你，却撞上了一伙人贩子，被他们抓走了。之后……我就跟着他们，认了今天给你们杀了的那个人为义父，叫他‘阿爸’……”
　　
　　“为什么？他们把你拐劫了，你为什么不逃跑回家，反而要跟他们混在一起，甚至要认贼作父？”
　　
　　“你说什么？”侯君集霍然回头，怒目圆瞪着世民，“认贼作父？对，他是贼，但他是自我降生于这世上以来对我最好的人，比我亲生的父母还更像我的父亲！为什么我就不能认他为父，就因为他是贼吗？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也愿意做贼，就做他的贼子！”
　　
　　侯君集见世民沉默不语，便又转过头去，盯着房角继续道：“开始时我们还是做拐劫小孩的勾当。但后来时势越来越不好了，天下渐渐的动荡不安，灾荒之处穷人们甚至是易子而食，还哪会有人花钱买小孩？眼见这营生是越来越难做了，直到有一次，我们处身的那个郡城突然爆发了民变，当地一个豪强聚众造反，周边的官军把城池团团围住的攻打。我们本来以为那回是走霉运了，居然遭了池鱼之灾，但一时之间也没法离开，只好呆在城里。可是吃饭的问题怎么办呢？这时我们才发现，城里的富人早都跑光了，但事起仓促，他们只能带走细软，我们就大摇大摆地住进他们的大屋子里去，任意地吃喝里面留下的美食佳酿。到后来城破之时，我们就扮作乱军混杂其中跟着抢掠，抢了好多值钱的东西后就跑出城，也没有人来抓我们。这样我们就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也就是专门跑到正在打仗的郡城里去，洗劫匆忙逃离的富人遗下的财物，再扮作乱军混出城去。这比以前拐劫小孩要安全得多、也赚钱得多了。拐劫小孩，父母都会来找，还要转手把小孩卖出去才能赚到钱。可是现在这样发战争财，完全就是无本生意，还没有人会来追查我们。就是这样，我们如同那见到快死的人就在上空盘旋着等待他彻底地变成死尸之时才扑下来分吃尸肉的兀鹰一样，只要哪里有动乱，我们就跑哪里去洗劫一番。然后……我们听说了唐国公在太原起兵，要一直打到长安来的消息，于是也跑到这京师来了。本来，我们的头领……就是给那女人砍下了一条手臂的，只打算趁火打劫长安城里的富人，根本没想过摸进这皇宫来的。他这家伙胆子是不小，但还没有脑子想到这一点。其实是我……是我极力主张乘乱进皇宫来的。我跟头领说，这个时候皇宫的守卫一定薄弱，而且我们扮作攻城的士兵，人家也不敢拦我们。皇宫里那么多宝贝，只要捞了这一次，就足够我们所有人过一辈子了。这一次一劳永逸，以后我们就洗手不干了，拿这些作本钱去做些正经的生意，从此安安乐乐的享受下半辈子……可是……可是结果却是……阿爸是我害的，是被我这馊主意害死的！”
　　
　　侯君集突然又激动起来，一伸手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横剑就往自己颈上抹去。
　　
　　世民纵身一扑，一把将他仰面扑倒在地，两手分别按制住他的两手，双腿向内屈曲，就像青蛙后腿的姿势，架在他的下身之上，大腿压着他的膝部，两脚则扣住他的小腿。君集心头一颤，这不正是自己童年与世民打架时压制他的姿势吗？
　　
　　世民两手按制着君集的两手，也就腾不出手来拢起发丝，一头乌发再次散开，并随着他低头看着仰躺于地的君集而垂落在他的面上，有几缕发丝甚至就落在他鼻端，痒得他差点忍不住要打起喷嚏来。
　　
　　侯君集用力地挣扎。可是，比世民年长了三岁的他，在童年时可以凭借这三岁的年龄优势而在力气上压倒世民，但到了现在成年之时，这年龄优势却已完全化为乌有，于力气上的差异再无影响，他的挣扎全是徒劳。这时他只觉世民按制着他右手的手进一步抓着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剧痛之下再也无法握住长剑，“叮”的一下，长剑脱手落地。
　　
　　侯君集羞恼交加之间，忽然想起当年世民是怎么摆脱自己这一按制的，便猛的用力抬头，向着世民的额头撞过去。谁知正在这时，世民却放开了他的右手，腾出左手去捡地上的长剑，身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斜向侧面偏了过去。君集这一撞就撞了个空，脑袋却是一下子搭在世民颈边的肩头上。这一撞虽然没有着实地撞上世民，但还是令他重心一偏，不由自主的整个人都摔倒在君集身上。
　　
　　君集抱着世民坐起来，二人索性就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如当年初识时促膝而谈的情状。
　　
　　世民把长剑插回鞘内，系于腰间。他沉吟片刻，道：“你为什么要提议进皇宫来？你不仅仅是想让你那团伙的人趁此机会大捞一笔，你还想见我，对不对？虽然我这‘世民’的名字是你失踪之后才有的，但你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你知道我是李家的二郎，你就能知道义军的右领军都督是我。你不晓得到哪里能见到我，但你晓得我一定会进皇宫来，所以你就怂恿着你们的头领进皇宫来。对不对？”
　　
　　君集仍只是呆呆的发着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世民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这样说来，我还算是间接害死了你义父。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你为此而恨我的话，也是无可口非……”
　　
　　侯君集摇起头来：“不，够了，够了，你不要再硬把罪过往你自己身上揽了。我刚才只是一时冲动，才会这样诿过于你，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罪魁祸首都是我，都是我这个带着大凶之兆的不吉之人……我一向都是这样把噩运带给身边对我好的人，当年害你走失是这样，现在害阿爸惨死……也是这样。”
　　
　　“这怎么能怪你？当年其实是我自己躲在小瀑布之后睡着了，才闹出那么大的恐慌出来，根本不是你把我弄丢了啊？倒是我，才是害你被贼人抓走了。要说是谁给谁带来噩运，那是我给了你噩运才对。”
　　
　　侯君集仍是摇头：“不，你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噩运，你给我带来的其实是好运。我很高兴那些人贩子把我抓走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遇到阿爸，就不会在这14年来，终于能过上有父亲疼爱的儿子的生活。我活了21年，前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侯家，虽然是锦衣玉食，却只是活在冷落与猜忌之中。那满屋子的人都跟我同姓一个侯字，但何尝有一个人真的当我是侯家的人？后三分之二的时间虽然是流落在外，每日里餐风露宿，今天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饭吃、甚至还有没有命在，但是我过得很开心、很满足。不但阿爸待我亲如己出，其他人虽然不如阿爸那样对我好，但至少他们绝对不会因为我背上有那么个胎记，就把我当作瘟神恶鬼、避之则吉。只要我能帮他们赚到钱，他们就会觉得我是有用的人，不比谁差，不会瞧我不起……”
　　
　　世民低低的叹道：“当年我年纪还小，但也已看出你母亲对你不好。那时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从我娘亲口中听说你背后那胎记的事。侯家的人为着这么个虚无缥缈的所谓‘大凶之兆’就冷落于你，确实是他们的不是。可是……你毕竟是贵族的出身，难道就甘心这样一辈子沦落为寇？猴子……君集，回来吧……”
　　
　　“不，我绝不！”侯君集霍然而起，昏暗的灯光映照出他坚决无疑的脸容，“14年前，当我答应阿爸做他的义子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不再是侯家的人，我不姓侯，我不叫侯君集。我要彻底忘记在此之前的7年，忘记所有的人和事……”
　　
　　“你说谎！”世民也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君集的脸，“你要彻底忘记那7年里所有的人和事吗？你要把我也忘了么？”他看到君集别过头去回避自己的眼神，便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硬拉着他直面自己：“你没有忘记我，你不会忘记我，否则你为什么还要让你阿爸叫你‘猴子’？为什么还要在这14年后特地进宫来见我？”
　　
　　侯君集竭力要摆脱世民的钳制，但那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再也不是14年前的他可以轻易地在力量上压倒的那四岁小孩的手臂。小时候忽然意识到对方虽然比自己年少、却竟已习过武艺、因而自己反倒不如他的那种羞恼气恨的情绪，猛的又直涌了上来，他负气地叫嚷起来：“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才不要记得你！这世上反正不会有人记得我，我才不会那么犯贱，去记住别人……”
　　
　　“你错了！我记得你，我一直都记得你……”世民打断了他的话，“……不止我，我娘亲，她也一直记得你。就是她……就是她要我记住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呃，乌发飞扬啊～～～～萌……写这《君心三集》第二集时，无意之中写了很多关于头发的事，于是诺诺问偶，是不是要像《千重苦夏》那样也弄个恋物癖～～～

2、《千重苦夏》的恋物癖太多了，多到其实很难说是恋物癖鸟～～～同心发结是一个，世民的眼睛是一个～～～这里《君心三集》就不要弄那么多鸟～～～就让猴子有恋发癖算鸟～～～～（8过现在写《相敬以德》，也会出现乌发，但没有那么频繁而明显而已～～～唉，所以其实是偶自己有恋发癖吧，总是觉得一头浓密、乌黑、长长的头发，真是好萌啊～～～～爆！）




16 相认

　　16 相认
　　
　　迎着侯君集惊异的神色，李世民慢慢地述说起往事。
　　
　　“娘亲跟我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侯君集，这孩子在差不多等于是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把自己仅有的名字的一半，都送了给我。她要我一辈子都记住，这个叫侯君集的孩子，为了担心我的安危，半夜里孤身一人跑到荒山野林里去找我，很可能就此把自己的性命的全部，也都送了给我。我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要我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侯、君、集！”
　　
　　看着君集的眼中涌出了热泪，世民仍是一字一字的说着：“每年到你失踪那一天的半夜里，娘亲都要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坐起来把这番话念一次给她听，然后再把你的事情从头至尾的默想一遍。那一天，哪怕是下着倾盆大雨，甚至有一年到了暮春时分还下起鹅毛大雪，她都要带着我上山——开始几年我们还在岐州的时候就上那座山，后来随着父亲迁职而到了其它地方，也要上附近的山去——，她要我给你斟上一杯水酒，洒在地上，然后说：‘君集哥，对不起。如果你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但愿你早日超生，重投人世，生在一个富贵之家里，而且父母亲人都疼爱你。如果你还在这个人世，但愿你能事事如愿、逢凶化吉。大凶之兆的话都是胡说八道，人定胜天才是对的。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小君……”君集终于叫出了多年前的称呼，主动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世民紧紧地搂进怀中。
　　
　　世民也是泪落如雨，反手也紧紧地抱住他，哽咽着声音还是继续往下说：“直到娘亲弥留之际，她念念不忘的还在叮嘱我，叫我即使在她离开人世之后，还要每年在那一天、那一夜里继续做这些事。就算真的很不方便在那一天登山，在屋内也要做同样的事情、说同样的话……所以，君集，我们一直都记得你的，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君集埋首于世民的颈窝处，世民的乌发蒙在他脸上，他的热泪滴落在世民的乌发上，“……是我小人之心，只道这天下再也没有值得我记住的人，也没有人会觉得我是值得他们记住的。可是……你猜的都对了，我没有忘记过你。当阿爸认我做义子的时候，他本来要另外给我起名字的，但我不要，只要他叫我‘猴子’。这是那7年里我唯一还想保留下来的东西，因为那是你给我起的……还有今天，我是真的很想再看你一眼。我从听说你父亲在太原起兵、要打到长安来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在琢磨今天的事了。我本来想赶在你们进宫之前，先让头领他们把东西抢够了离开，我自己就另外想个什么借口堕在后面，留在这里，躲将起来。我想，这偌大的皇宫，藏我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想你一定是会进这宫里来的，到时我就隔得远远地看你一眼，看你现在长什么样子了。偷偷地看一眼就好了，我从此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没想过跟你相认，我还有什么脸面跟你相认？你是高高在上的义军的领军都督，日后你父亲掌控了天下，你就更是亲王皇子了。可我呢？我只是个追逐着战乱趁火打劫的小贼，干的尽是落井下石、害人坑人的勾当……”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世民也埋首在君集的颈窝处，微微摇动着脑袋，一头乌发随着这摇动而沙沙作响，“……以前的恨事就都忘了吧。君集，回来吧。一切从今天重新开始，你回头再做一个贵家公子，好吗？你不想回侯家，不回去也行，就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地补报于你……”
　　
　　“不……”侯君集忽然挣脱了拥抱，退开几步，凄然地摇着头，“……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堕落至无可救药了。我是出身贵族，但我不可能再做回贵族。小君，你不要再为我感到内疚了。真的，你真的没有害我。这些年来，我真的过得很开心。那才是我该呆的地方，我生来就是这种贱命，做不了贵家公子，做小贼反而才能活得自在。这就是我的命……”
　　
　　“这才不是你的命！”世民一声断喝，却见君集仍是一副颓靡之色，不觉心中一软，声转柔和，道：“君集，你要好好地想清楚。你刚才也说，你那伙人里，其实也就你阿爸对你好。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回去他们中间，他们可能甚至还会埋怨是你提议进皇宫来抢劫，才害得你阿爸也丧命、你们头领也断了一条手臂、他们还都给抓了起来……当然，如果你执意孤行，我会把他们都放了，只要他们答应不再冒充义军败坏我们的声誉就行。但是你在他们中间的日子，还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好过吗？”
　　
　　侯君集低头想了一下，道：“他们一时之间确实会对我有些怨恨。可是，头领这些年来，已经变得越来越依赖于我给他出谋划策，言谈之间颇有让我以后接他位子的意思。现在他还断了一条手臂，那就肯定更需要我的帮忙，应该不至于为了这一次的事情就把我逐出去吧。”
　　
　　“君集！”世民恼怒的低叫起来，“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就只想着做个贼首？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有大得多的成就。你说我以后是亲王皇子，那你留在我身边，辅助于我，以后不就也能出将入相了吗？”
　　
　　侯君集却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了起来：“我？出将入相？这怎么可能？我在侯家的7年，受着家人的冷遇，他们从来都不主动教我什么，无论是文是武。当年你才四岁，你家人就已经教你习武，可以跟比你大三岁的我打上好几个回合了。这14年来，我流落江湖，更是什么都没学到，只学了一身流氓无赖打群架的下三滥功夫。今天你也看到了，我那几手三脚猫功夫，不要说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就是遇上你那些正规出身的兵士，也是全无招架之功。武功之道尚且如此，文学之道就更是斗大的字识不满一箩筐。我这样的废物，做个小兵都不够格，就不要说什么‘出将入相’的大话了。小君，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为了当年的事，想好好地报答我，可是我根本不是那种料，你就别再勉强了。”
　　
　　“不是的。”世民执着地说道，“你这些年来的确是虚耗了光阴，那就抓紧时间现在开始学嘛。人只怕蠢，学不会；怎么会怕晚了，来不及学？君集，你知道吗？娘亲在生之时，每次跟我说起你，就一定会夸你聪明。那时你跟我打架，我是因为姐教过我一些功夫，你却是全无根柢，这才显得你一开始落了下风。可是你学得很快，一边跟我打，一边就已经自个儿琢磨出打斗的法门了——不是僵化地抄我的打法，而是灵活地想出克制我的方法。娘亲说，这样的聪明才智，绝对是万中无一。君集，我娘可不是随便会夸奖别人的。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事，但后来回想起我俩打架的情景，我也是越想就越觉得娘说的对。你是那么聪明的人，还怕有什么事情是学不来的？只要你有心，再迟也不晚。你要学什么，我都教你好了，怎么样？”
　　
　　侯君集却又别过了脸去，冷冷的道：“你只是同情我，想报恩，我不要！”
　　
　　世民拉起他的手，道：“我是想报恩，但并不仅仅如此。你确实是个人才，以前找不着你，那是无可奈何；可现在既然你就在我面前，我若竟然听任你又回去做小贼，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侯君集仍然只是不住的摇头。
　　
　　世民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呢？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你阿爸都不在了，你回去那些贼人中间还有什么意思？我也说过了，你不想回侯家，可以不回。我跟你家人说一声，就只说找到你了，不说你这14年来跟那些贼人混在一起的事就是了。你跟在我身边，你家人也会高兴你能出人头地，不会勉强要你回去跟他们住一起的，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我不要你施恩于我。”
　　
　　“好，不是我要施恩于你，是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我想请你帮我的忙，辅助于我，这该行了吧？”
　　
　　可侯君集就是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世民只觉无计可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君集，算是我求你了，好不好？你这样回去再做小贼，到底图的是什么？你以为可以靠着发这乱世的战争财度过这一辈子吗？我跟你说，这战乱很快就会结束，你们这种打家劫舍的营生，很快就会再也做不下去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战乱会很快结束？不都已经乱了这么久了吗？”
　　
　　“因为……”世民松开了君集的手，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杆，凛然的道：“我，会把它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呃，又是抱头痛哭的场面，不会是狗血吧～～～～～偶觉得是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啊～～～

2、小李在猴子面前真的很低姿态～～～～（小普会把这个看作猴子“欺负”小李鸟～～～），但他的威严气度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滴～～～就像这一章的结尾处～～～




17 宿命

　　17 宿命
　　
　　侯君集讶然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神色忽然变得肃穆的少年，脑中蓦地闪过他多年前说的那一句话：“这个字的意思是君主、君王什么的，这个字好，我要。”
　　
　　难道……
　　
　　李世民抬起手臂，指着窗外：“今天我们平定了长安，他朝我们平定的，将是……天下！”
　　
　　这句话说完，二人都没有再出声。室内寂静了下来，静得连外面微弱的虫鸣声也清晰可闻。
　　
　　良久良久，侯君集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世民只是静静的望着他，脸上既没有显出惊奇之色，也没有开口问他笑什么。
　　
　　侯君集笑了一会儿，笑声却忽的转作凄然落寞，道：“好，好，好。我早该知道，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地位，不如你；武功，不如你；文学，现在也一定不如你了；就连这雄心壮志、胸襟识见……也与你天差地远了。”
　　
　　世民垂下手臂，道：“为什么你要这样说？莫非……你不肯回来，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什么都比你强，这让你受不了吗？”
　　
　　君集喃喃自语似的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我还能比你力气大，就算你学过武艺，但打斗的时间长了，我还是可以按制得了你。可现在……”忽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现在我连力气也不如你了。你刚才还说，我要学什么，你都教我……我以后，就只能是对你亦步亦趋了吗？”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不是我教你，是我们一起学，好吗？”
　　
　　君集摇着头：“你这样对我处处百般迁就忍让，为什么？是因为想报恩吗？还是因为你自知比我强太多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向我一再地让步？还是二者皆然？但是……我可是二者都不想要！”
　　
　　世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痛惜的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对不起，小君……”侯君集的眼中又慢慢的泛起泪花，“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勇敢大度的人。在侯家的7年里，太多的冷遇，我只好用愤世嫉俗来包裹自己，对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在做贼子的这14年里，我却是那个团伙里最聪明的人。除了阿爸之外，其他人可能并不真的喜爱我，但至少他们都不如我，不会看不起我，我也很安心地确定，我比他们都强。现在，我已经离不开那种比身边的人都强、没有人敢瞧不起我的感觉。我怕，我真的怕必须再次品尝那种被身边的人冷眼相待的滋味——无论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后背的胎记是大凶之兆，还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曾沦落为贼的过去。小君，请你对我放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想退缩进一个壳子里去，不敢正视现实——正视我其实是个无能之辈、是个带着大凶之兆的宿命来到这世上的不幸之人的现实……”
　　
　　“君集……”世民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你确实是个聪明的人，你确实比很多人都强，你不是无能之辈。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你阴差阳错了的人生重新纳入正轨。如果你没有被那些人贩子抓走，虽然你在侯家里确实过得不太愉快，但毕竟还是贵家公子的出身。到你长大一些了，你的家人就会看到你并没有真的给他们带来什么厄运，慢慢就会淡忘那些无稽之谈。但是，你现在也不用害怕别人知道你曾经做过小贼就会瞧你不起。我身边那些朋友，很多也并不是清白的出身。像今天跟着我进殿的三人，其中一个叫刘弘基，他父亲曾做过河中刺史。但他为人仗义疏财、不事家产，以致后来沦落到一贫如洗，靠私宰耕牛、偷盗良马度日。这样说起来，他也曾是小贼一名了。我认识他，也是因为他潦倒之际流落到太原，与我偶遇于路，竟打起我的坐骑的主意来，想偷我的马，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了。我看他为人性情爽直、坚毅不屈，又很会相马，可说是盗中伯乐，就跟他结交，在太原时和他好得可是出则连骑、入同卧起的。他是个爽快直率的人，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过去，但又有谁会鄙夷于他呢？君集，你不要这样多心了，英雄每多屠狗辈，草莽之内亦有遗珠，更何况你本来就是贵族的出身。当此乱世，任人以贤，只要能干出一番大事，又有谁会计较你的过去？”
　　
　　侯君集低头道：“就算没有人计较我做过小贼的过去，可是我背后的大凶之兆呢？我迟早只会连累了身边的人，如果一定要害了谁，那就害了那些贼人最好了。”
　　
　　世民抓着侯君集的一条臂膀，逼他正视着自己，道：“君集，你还不明白？就是因为你有这个大凶之兆，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再与那些贼人混在一起！战乱之时你们可以这样胡作非为而不受制裁，可是以后呢？我必要终结这乱世，到了天下大治之时，你如果还跟着这伙人做这种趁火打劫的勾当，早晚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天晓得什么时候，你们会身不由己的作下什么弥天大案，那时只怕侯家就真的会被你连累，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侯君集却冷笑了起来，道：“养儿不教父之过。如果侯家因我犯了大案而满门抄斩，那倒是天网恢恢、罪有应得呢。”
　　
　　“你胡说些什么！”世民喝道，“你不为侯家的人着想，也该为你自己着想。你真的就想最后以贼子的身份而被处决么？”
　　
　　君集神色黯然了下来，道：“我不想又能怎样？既然这是天意，既然这是宿命，挣扎也只是徒然吧。”
　　
　　“说到宿命……”世民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奇异之色，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宿命这回事，那……我就要以我的宿命，来改变你的宿命！”
　　
　　“什么？”
　　
　　世民拉起君集的手，一直拉向自己额头：“君集，你摸摸这里……”
　　
　　侯君集的心底这时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惊悸之情，竟是不由自主的只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世民用力地把他的手拉过去，按压在自己的额头上，道：“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一处圆形的扁平？”
　　
　　君集心头剧震，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抚了上去……果然，肉眼看起来全无异样的天庭正中，摸上去就分明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如钱币大小的圆形的扁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次我跟你打架，你用额头撞我，就撞成这样了？”
　　
　　“不……”世民笑了起来，“何至于此？这是天生的。”
　　
　　“天生的？那岂不是……”
　　
　　“君集……”世民压低了声音，神色却又变得肃穆起来，“这件事我本来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就连父母，我也只能跟他们说一次，然后就要从此绝口不提。可是……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如果这宿命是真的，那也许我就能有回天之力，改变你的宿命。”
　　
　　看着侯君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世民开始慢慢地把自己当年在那荒山上遇见书生、从他那里学来的四句十六字预言的事都说了出来：“……当年我父母其实也没有跟我说明这额上的圆形扁平与那预言有关，但后来我自己回想往事，记起娘亲曾抱着我喃喃地说过一句‘天日之表……是天庭上之圆日……之表么？’我忽然就明白了这额头的圆形扁平是怎么回事，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先生在教我那预言之前要问我额头的情况。当年他说，我不需要马上就明白一切，只要牢牢地记住那些话，以后随着长大，用眼去看，用心去想，慢慢就能明白。的确就是这样。每当我遇到需要作出重大抉择、感到万分困惑的时候，我想起那些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君集，天将降大任于我，我知道我将终结战乱，我知道我将开创治世。所以，我要你辅助我，我要你成为开国功臣！这样，你就只会令侯家光宗耀祖，又怎么会给侯家带来灭门之祸？君集……”
　　
　　李世民以双手托住了侯君集的双肘——
　　
　　“这就是我的宿命，也将成为你的宿命，这是……我们的宿命！”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1、这一章里侯君集对小李说：“你这样对我处处百般迁就忍让，为什么？是因为想报恩吗？还是因为你自知比我强太多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向我一再地让步？”其实是偶的心声，为了向读者说明为什么小李会对侯君集摆出低姿态，其实并不是真的要猴子虐小李啦，而是另一种形式来反衬小李的人品与性格的伟大啊～～～～～（众：果然是小李粉，怎么写都是小李No.1～～～～——答：Of course啦～～～）

2、这一章的题目与结尾，偶都满意到……完全是无话可说啊～～～～～


PS：再次提醒，根据《“凌烟阁24攻臣”进度报告》中所说，这《君心三集》更新到这里，会暂停下来，敬请期待～～～～另，从本周起，以后“凌烟阁”系列会增加至一周两次更新，通常是星期五、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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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卧底

　　18 卧底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晚，武牢关前。
　　
　　夜色已深，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朦胧的月色下雄伟的武牢关城巍然耸立在大伾山的山腰之上、两道河流之间，从外只见到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从中透射出数点微弱的灯光，就如一头身上长着无数小眼睛的怪物，踞坐在那里打着瞌睡，只有几只小眼还睁开着监视四周。
　　
　　一线浅灰的山道从山脚延至关城。在这夜色如墨之际，本应早已再无途人。可如果这时有人从关城向外凝神细看，也许就能注意到有一个黑点正沿着这山道飞快地接近武牢关。
　　
　　不消一忽儿，那黑点已经来到关城之下，城头昏暗的灯光映照出一个骑士的身影，可他披着一件大麾，高高的领口竖起，把一张脸的大半部分都遮盖了，除了一双眼睛，旁人无法看到他的样子。这时即使守城的唐军士卒不加注意，也能看到他，马上就有人喝问了下来。
　　
　　那骑士高声叫道：“我有信物可入关城，请直接交给你们的长官查验。”说着取出弓箭往城头射去。守城士卒捡起落在地上的长箭，只见箭头的铁镞已取下，绑着个小包裹。士卒不敢擅自拆开来看，连忙拿去交给长官。长官打开包裹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个铸成剑形的护身符，立时想起唐军元帅李世民曾叮嘱过他，如果有人持此信物叩关，无需多问一句，马上开城放行。于是他传令守城士卒把厚重的城门打开一线，让那骑士闪身进来。
　　
　　那骑士进城下马，守城的长官向他躬身行礼后，领着他一直往元帅李世民居住之处行去。一路上关卡重重，但有那长官带路，所有看守的士卒见状都让出道路，任由通行。最后，二人来到最深处的房舍，守城的长官向那人又再鞠了一躬，留下他一人就沿原路退返。长官固然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那人也一直沉默不语。
　　
　　待长官离去，他张眼望去，只见面前是两间相连的厢房，左首一间仍亮着灯，从窗子上还能看到一个人影，右首一间却是乌灯瞎火。他看了一眼左首的房间，却没有往那走去，而是举步走向右首黑乎乎的房间。走近房门，可见到门是上了锁的，他却越过房门，来到门边的一扇窗子前。那窗子也是上着锁，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轻易的就开了锁，推开窗子，纵身从窗口跳进房内，然后把窗子从里面闩上。
　　
　　此人的举止有如小贼，这一连串开窗跳进房内的动作也轻盈之极，做得完全是悄无声息，如此毫不惊动旁边房间里的人，就更像是个贼了。
　　
　　他进了房间，把大麾脱下。从另一扇临着一个万丈悬崖的窗子外透进的月色落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张跟四年前长安皇宫之内的月色落在那个双手捆在身前的年轻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四年前那张脸上，显示出来的是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冷淡与漠然；四年后的这张脸上，显示出来的神色仍是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却是沉静与戒备。可无论那脸色如何变化，这张脸还是属于同一个人——侯君集。
　　
　　侯君集借着月色察看了一下这厢房，只见房间的式样虽不相同，但里面的摆设却与四年前在长安皇宫里见到的那个房间一般的简单，也只是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他却像是向着谁似的点了点头，确认了这样的房间就会是那人的房间。
　　
　　这时，他听到隔壁那亮着灯的厢房响起了拉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显然是那里的人走了出去。他连忙闪身到床边，借着纱帐遮掩了自己的身影。
　　
　　他竖起耳朵，倾听着隔壁那人向外呼叫了几句，大意是让亲兵来给他开这边的房门。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来到这房间门前，然后是开锁的声音，然后是亲兵恭敬的道：“请元帅安寝。”然后是亲兵离开的脚步声，最后是那人——唐军元帅李世民——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的声音。
　　
　　侯君集屏住呼吸，凝神看着世民的人影走近桌子，背对着他点着了灯火。斗室之中蓦地亮起的那一刹间，看着眼前这人的背影一下子亮堂清晰了起来，侯君集就反射性地仿佛感觉到他坐过的椅子上残余的体热，鼻端也似闻到那人体的气味。一股冲动如潮水般涌上，他忍不住就从藏身之处扑了出来，张开双臂一把从后搂住了世民。
　　
　　世民不防身后突然有人袭来，也完全是反射性的，手臂一屈，就要以肘部撞向身之人的腰间。但随即而来贴在他身边的一声“小君！”的轻呼，窒住了他的动作，不觉脱口回应：“君集？”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人。果然在烛光摇曳之下，映入眼帘的正是童年小友那熟悉的脸孔。
　　
　　世民吁了口气，轻轻推开君集的搂抱，拍着胸口道：“你搞什么鬼啊，差点给你吓死了。以后不要这样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我会以为你是刺客，如果一时收手不及，把你伤了怎么办？”
　　
　　君集嘴角一撇，委屈的道：“我好久没见你了，实在是一时忍不住嘛。你……真的生气了吗？”
　　
　　世民见他一副负气的样子，连忙道：“不，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怕你受伤而已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想我，可是……”他不觉微微一笑，“……我们其实也没分开多少天吧？你是三天前从洛阳到这里投入夏军大营作卧底的，我们也就三天没见嘛。”
　　
　　侯君集却不由得想起古人所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这话他终究不敢说出口来，念头一转，道：“幸好我没听你的话，留在洛阳，否则何止是三天见不着你啊？”
　　
　　世民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道：“你也是的，武牢这里敌众我寡、凶险万分，我本来让你留在洛阳那边，还不是为了能让你安全点儿？你却一听到我没把你列入前来武牢的名单，就缠着非跟我来这里不可。”
　　
　　君集悻悻然的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觉得我没用，来这里只是碍手碍脚，才要我留在洛阳的。跟着你来武牢的，全是唐军里的精英，我是没这个本事跻身其中。对不对？”
　　
　　这一番话只听得世民哭笑不得，道：“你不是没本事，只是你的本事不在于打斗厮杀。你想得太多啦。”他见君集嘴巴一张又想说什么的样子，忙抢着道：“好了，你现在不是来了吗？还担了个最危险的任务，投入夏军作卧底，这种事情可就不是别人能干得了的啦。”
　　
　　侯君集这才高兴了一点点，不无自得的道：“我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嘛。”但紧接着又懊恼起来：“可是这样一来，虽说你我都在这武牢一地，其实我还是不能天天见着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天天见着我啊。以前咱们一分开就是十四年，你不也照样的过日子？”
　　
　　侯君集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是的，以前他跟世民一分开就是十四年，但那时他是身不由己。一个小孩子，落在人贩子手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但那个时候，他每天都有想起世民，若非如此，他也许就熬不过那十四年了吧。然后，是四年前二人的重逢。开始时他为着自己的沦落草莽而不愿与世民相认，现在回想起来，他很庆幸当时世民极力地把他挽留了下来。
　　
　　这四年来，他们没有再分开过。最一开始时，世民甚至是天天把他带在身边，有空就和他一起练武习文，忙于军务的时候也让他跟在一旁观看、熟习军中各项事务。他也许并不是个好学之人，但确实学什么都上手很快，一年半载之后，该学的东西就已经都学得差不多了，他和世民才没有那么日夕共对、形影不离。可他在世民手下办事，因着办理公务的缘故几乎天天都能见着面。
　　
　　也许是这个缘故吧，应该是的……总之，他渐渐觉得一天见不到世民，就会浑身不自在，心里不踏实。换了旁人，大概就会对这种心态感到奇怪，但侯君集一来总能以“毕竟我们自小相识，情谊非比寻常，隔了十四年不见，自然是巴不得能把这十四年的分离都弥补回来……”诸如此类的说法来作为解释；二来他在那人贩子团伙里，对男男之间的亲昵情状，却是司空见惯了。
　　
　　那人贩子团伙里尽是男子，还大多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不是作奸犯科就是作案之后东躲西藏，既没有机会、也没有金钱去寻花问柳、发泄欲望，两男配对之事遂于团伙之内大行其道，甚至曾经发生过因多角关系而争风吵闹、拨刀杀人的。侯君集年纪尚轻就受此耳濡目染，还以为这是与男欢女爱一般寻常的事情。待年纪稍长，虽然知道了这绝非常态，却也不会觉得奇怪甚或反感。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觉得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不需再找什么解释，只是认定了他就是该几乎天天都见到世民的，这好像已经成了起居饮食一样必不可少的习惯。
　　
　　直到这一次……
　　
　　从去年（武德三年）七月起，唐室发动了旨在破灭郑国、夺取中原的战争，虽然早知此战不易，但谁也没想到会如此旷日持久、波折重重——开始时唐军乘收复河东的余威，势如破竹直逼洛阳，后来却被王世充凭借洛阳城池的坚固与守城器械的厉害而拖至军心疲惫，几乎要撤返关中。然而在唐军元帅李世民的坚持下，唐郑两军一围一守地耗了下去。到武德四年三月之时，眼见洛阳城内粮食日益短缺，人心浮动，郑国大势已去，在山东自称夏王的窦建德却突然横加插手，率十万大军逼近洛阳，声称要救援郑国，要求唐军退兵。日夜围攻洛阳已久的唐军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因此大部分将领都畏惧夏军声势，主张退守潼关。世民却不甘心将洛阳拱手相让与窦建德，亲自率领三千五百精骑前来武牢关阻击夏军。
　　
　　虽然明知到武牢来的凶险要大得多，但侯君集一听到世民没打算让他来，他马上就缠着世民死活也要跟着来。最终世民是答应了，分派给他的任务却是打入夏军内部作卧底，把夏军的重要举措传报过来武牢关。
　　
　　后记：
　　
　　1、这一跳又跳了好几年，从唐建国之前跳到这唐夏武牢之战的武德四年鸟～～～～
　　
　　2、这一部分写作与连载的时间其实也与上一部分相隔了很久，回看起来，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慨呢～～～～




19 同眠

　　19 同眠
　　
　　李世民见侯君集没再作声，便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道：“怎么样？进来这武牢关，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有你如此精心安排，还会有什么麻烦？”君集一边说着，一边又掏出那个剑形的护身符，“没想到我小时候戴在身上的这个护身符，你一直保留着，现在还大派用场，成了我进来武牢关的信物了。这样一个陈旧的护身符戴在身上，谁也不会想到是你让守城卫队的长官辨认我身份的信物。”
　　
　　世民点了点头：“而且只有那个卫队长知道这是辨认你身份的信物，这件事我只吩咐过他，他这人也忠诚可靠，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再说，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你的脸孔没给他见到，是吧？”
　　
　　“没有。”君集指了指放在他刚才藏身的罗帐之后的大麾，“我披着这大麾，人家只能看到我的眼睛。而且，我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也就无法听音辨人。”
　　
　　“这就好。你是打入到夏军之中的卧底，那就不能让我军有太多人知道你的身份，认出你的相貌，否则一个不慎，就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了。”世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衫，“我们先上床睡下，再慢慢听你讲在夏军里打听到的消息。”
　　
　　“我们……一起睡吗？”君集的心“咚”的大跳了一下。
　　
　　“嗯，你今晚就跟我一起睡好了，这样就不用惊动任何人。保密起见，我没让人在这里安排你的房间，大家都以为你还留在洛阳那边没跟着来武牢呢。”这就是世民简洁的回答。
　　
　　说着，他已解下自己的衣衫，上了床铺，靠里躺下。
　　
　　侯君集迟疑了一下，也利落地除了外衣，翻身上床，在世民身边躺卧。这时鼻端闻到的是切切实实的人体的气味，而不是他刚才藏身在纱帐之后的想象。恍惚之间，君集只觉自己似是回到童年时代，睡在这小友的床上，闻到他的气味……
　　
　　耳边世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忆：“你已经打进夏军之中了吗？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吧？”
　　
　　君集是仰躺着，世民是侧身向着他，说话时的喷出的气息，就直接落在他的脖子上，有一种微妙的痒感。
　　
　　“呃，顺利……很顺利……”君集收敛思绪，定了定神，汇报了起来。
　　
　　侯君在那人贩子团伙里之时，曾有同伴是山东人，由此学到了那人的家乡话，也知道一些那里的事情。就凭着这些，他胆大包天地扮作是山东人，径自投入夏军营中。幸好他随人贩子团伙走南闯北，早练出了一条如簧之舌，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也深明撒谎的技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尽可能详尽细致地描述，不晓得的，就不动声色地绕过不谈。这样下来，竟是给他把夏军里的人哄得一愣一愣的，真的把他当作了老乡，毫不起疑就收纳了进去。
　　
　　“三天前我才一到达这里，就已经打进了夏军之中。你是昨天到武牢的吧？这事夏军都还不知道，所以今天你和尉迟将军双骑闯夏营，完全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呢。”
　　
　　世民嘿嘿笑了几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和敬德……呃，尉迟将军去闯营的时候，他们在营外的游骑，居然连我是敌人都不认得，毫无反应，要我大喊一声‘我乃秦王李世民！’，他们这才醒觉过来……不过，虽说他们不知道我从洛阳来了，这样对陌生之人靠近大营都视若无睹，那不是太过掉以轻心了吗？这样的军纪……真是……”世民摇摇头，似是都想不出如何形容如此“粗枝大叶”的敌军了。
　　
　　世民近在身侧，他虽只是轻轻摇头，那散开在枕上的发丝也跟着飘动，有好些飞扬起来覆上君集的面颊、甚至鼻端。君集不由得用力地抽动了几下鼻翼，辨认着这与人体气味大同小异的发丝的味道，一边回答着世民：“他们不是掉以轻心，而是认不出你是唐军的人。这几天我在夏营里到处找人闲聊，知道窦建德新近收纳了孟海公的兵马，因此军中很多士卒、甚至将领互相不认识。我想，那些夏军的游骑看到你们就两人，虽然看着眼生，却以为是新收纳的士卒，是己军的斥候。即使夏军知道你来了武牢，他们也不可能想得到，唐军的人会仅以两骑就敢靠近他们十万之众的大营，更何况你还是一军主帅这样本来不该轻身犯险的身份的人呢。”
　　
　　“嗯，你说的也是道理。”世民沉吟着，“不过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之后，那反应也未免太不像话了。夏营里像炸开了一窝粥似的，士卒只晓得无头苍蝇一般乱蹿，一时之间连将领都喝令不住。如果我身后带着大军，这时乘势冲营的话，他们岂不糟糕了？”
　　
　　君集呵呵笑了起来，道：“那倒是。可惜我当时在大营的后方，只听到前面突然吵得沸反盈天，大家只是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互相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都没有人能把上反应过来，跑到前营去查问。到前营的人逃过来，大叫着‘不好了，唐军元帅亲自来踩营啦！’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那些夏兵的反应了，大部分不是傻在当地，就是跟着逃过来的前营士兵一起往更后方跑。只有小部分士卒和我一样，向前营方向跑去看个究竟。我是担心你这险冒得太大了，其余那十来个夏军士卒才是真的想着要赶到前面去帮忙阻击敌人的。可惜夏军的营盘实在是太大了，从后营跑到前营，也要花上一些时间，待得我跑到前面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还是没能见着你。”
　　
　　世民见他仍是念念不忘抱怨见不到自己之事，不由得失笑道：“你真是的，什么时候成了我的跟屁虫了，非要跟在我身边不可？喂，你今晚来见我，可不是因为不忿白天时没能见到我的缘故吧？”
　　
　　“什么啦？你以前一直都有教我要公私分明，不可以私情害公事的，这些话我可是一直都牢牢记在心头。”君集有些儿恼了，“我今天来，是为着之前不知道你已经到武牢了，今天听说你闯营，才晓得这事，所以赶来向你汇报这些天打入夏军的情形，你却居然这样看我……”说着一翻身，背对着世民，以示不快。
　　
　　世民忙伸手搭在他肩上摇了几下，道：“都是我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要生气，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啦。”见君集仍是不肯转回身来，便道：“其实我也是担心你。你才打进夏军几天，这就半夜里跑出来传报消息。若是非得急报的要事，那是无可奈何，若是不急的事，你还是忍耐一下，不要经常往这边跑。否则露了形迹，于你性命可是大大的有害。”说到这里，世民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把这样凶险万分的任务分派给你，是不是太让你冒险了。本来我想把你留在相对安全的洛阳城外，现在却反而使你陷于敌军之中，比呆在这武牢关里的其他唐军将士，还更要危险百倍了。”
　　
　　侯君集心头一热，转过身来，只见黑暗之中世民的眸子反射着微弱的光亮。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勉强能看到他眼中流露着困惑之色。他反过来伸手搂住了世民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夏军的军纪很差，你今天也看到了。营中的日子无聊得很，许多士卒也经常擅自出营散心游玩的，长官们也不怎么管束。这也跟军中不少士卒是原来孟海公的兵马有关，他们多少还是不太乐意窦建德的人去管他们。窦建德为着维持军队里的和谐气氛，也就没怎么强行的管束。”
　　
　　世民不由得又点了点头，道：“不错，窦建德新收孟海公，好处是士气大盛，但坏处就是这短时间之内不容易消化得了。我军去年四月的时候破灭定杨军，收降了一大批刘武周的旧部，可直到九月的时候，军中还因为定杨军旧部觉得无法适应而出现众多逃兵的乱象。那时我军围困洛阳，还远远未到疲惫之时，可见他们的逃亡主要不是因为战事不顺。将领之间，也有不和与猜疑而闹出很大的矛盾的。”
　　
　　侯君集心中一动，道：“你说的就是尉迟将军被误认为想逃亡而给抓起来的事吧？”
　　
　　“对。尉迟将军当时虽然也谈不上对我很忠心，但所谓叛逃之举绝对是无稽之谈。如果当时我一个处理不当，轻则害了尉迟将军这无辜之人，重则可能真的把他给逼反了，投到王世充那里去，那就再糟糕不过了。”
　　
　　侯君集就着世民的话想了一阵子，道：“夏军之中没有像尉迟将军那样的骁勇之士，矛盾反倒没那么明显。不过这些天我在夏营里呆着，也能感受到在那一团和气的表面之下，是有着互相猜忌、抱疑的暗涌。”
　　
　　世民听了，精神一振，道：“真的吗？那你看，有没有办法利用这一点，在他们军中撒播谣言，动摇他们的军心？比如，就说窦建德偏心自己的旧部，对新降的将士猜疑寡恩？”




20 夜谈

　　20 夜谈
　　
　　侯君集却摇起头来，道：“这恐怕不行。窦建德这人，是泥腿子的出身，其实不怎么会治军作战。你看他军纪混乱如斯，就可见一斑了。他在山东未逢强敌，也是因为他的对手也都是泥腿子出身，也不是真的会打仗的。他们碰到一起，就有如两个不懂武功的人乱打一通，毫无章法可言的，谁赢了都不奇怪。但他确实是个好人，我在夏营里听到的，都是对他赞不绝口，就连新降过来的原孟海公的士卒也是这样。听说他每次打了胜仗，攻克了城池，获得的金银财宝都分赏给手下的将领士卒，自己是分文不取的。日常生活过得很是简朴，吃的都是粗米菜蔬，从不吃肉；他那所谓曹皇后穿的也只是布衣，不着绸缎，侍候的婢女不过十几人。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上下都服他，能与他同心同德地作战，就比山东其他泥腿子打起仗来更有士气，也就能屡屡获胜了。”
　　
　　李世民凝神地听着侯君集对这他将要与之决战沙场的对手的描述，道：“你说的不错。我也想起来了，当年窦建德破灭宇文化及，俘获隋宫数以千计的美女，全数遣散。前隋的官员，愿意留下的，就量才录用；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甚至想投奔我大唐或洛阳郑逆之人，他不但未加留难，甚至供给资粮，派兵护送出境。这确实是堪称仁至义尽了。如此说来，想要在夏军之中撒播谣言、离间上下，是做不到的了。”
　　
　　“嗯，就算不是做不到，勉强做了，效果也不见得会有多好吧。这种谣言，说出去也没人信啊。”君集有意无意的靠得世民更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他面颊上去了。
　　
　　世民不觉推了他一把，道：“喂，不要靠那么近，你不觉得热的吗？”
　　
　　侯君集嘟哝了一声，不情愿地退开了一些儿，道：“其实以你那么会打仗，窦泥腿子那么不会打，根本就不需要我这个卧底，你以堂堂之师出阵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是了。他人好有什么用？打仗又不是靠人好。要是打仗靠的是人好，王世充那种大坏蛋不是早该给你灭了才对吗？”
　　
　　世民“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禁不住在君集额头上敲了一记，道：“你这小子，人虽是涎皮赖脸，脑子可真的好使，这关窍都给你看通看透了。”
　　
　　君集也不觉眉花眼笑，却佯作气恼，啐道：“你叫我‘小子’？你比我年纪还小哩，怎么就摆着这么副老气横秋的神气？”说着也要往世民额头上回敲一记。
　　
　　世民以手挡格着君集的攻袭，往里缩着身子，笑道：“好了好了，不要闹，正事还没说完哩。”
　　
　　君集不依不饶，道：“不行，谁叫你打了我了，这仇我一定要报。”
　　
　　世民无奈，只得放下挡格的手，主动地把额头探到侯君集身前。君集一阵心如鹿撞，屈曲着指节轻轻敲落，那轻柔的手力哪里像是敲打，更像是抚弄。指节触碰到世民那微有薄汗的额头上之时，指尖一旋，变成了指腹在那上面揉按。
　　
　　世民轻哼了一声，一边往后退缩，一边道：“你干什么？”
　　
　　“别动……”君集低喝着，手臂伸前，指腹始终贴在世民的额上摸索着，“……我想看看你额上那扁平还在不在。”
　　
　　世民听到这话，果然就顿住了躲避，由得他的指腹在自己额上前后左右的抚过。好一阵子，君集都没说话，世民反而沉不住气，问：“怎么？那扁平……不见了吗？”
　　
　　“在，就在这里呢。”君集入迷的以指腹抚弄着那用肉眼无法看见、只靠抚摸可感觉的扁平，想到在世民和他的亲生父母之外，就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只有自己可以抚摸这个地方，心头不由得掠过一阵的欢喜，却又是一阵的迷惘。只因他同时又禁不住想起自己后背那个胎记。这两个分别印在他们身上的宿命，到底哪一个会改变另一个呢？
　　
　　想到此处，君集胸膛之中又蓦涌起了一股沮丧之意，喃喃的道：“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在夏营的安危。虽然唐军之中很少人会相信你能打赢这一仗，但我一定不是心存怀疑的那个人。因为我知道，有这印记保佑，没有什么强敌是你应付不了的。而我身后的那个印记，也确保了我不会死于为国捐躯、光荣牺牲这种好事上。这天下就算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同时违背你和我的宿命一起指向的路向。”
　　
　　虽然君集只有一根手指贴在世民的额头上，还是明显地感到他身子震了一下，道：“君集，你还是想着你那‘大凶之兆’的事吗？你在我身边，都四年了，不是啥事都没发生吗？这种无稽之谈，你早该摒弃了才是。”
　　
　　“四年算得了什么？”君集的指腹仍继续在那扁平上打着旋，“我在阿爸身边还呆了十四年哩，还不是照样害死了他？可见我这种不吉之人，迟早是会把身边对我好的人都拖累了的。可是我已经不能离开你了，只好祈求上天让你这印记比我的胎记有更大的力量，可以克制得了我吧。”
　　
　　世民听他说得越发的凄苦，忍不住一手拉下他那抚在自己额上的手，斥道：“胡说八道！这世上人人终究都要死的，难道在你身边死去的人，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死的吗？你这样把什么坏事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你这胎记自然怎么都是灵验的了。”
　　
　　“世上确实人人终究都要死，但阿爸并不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就是因为我的怂恿才惨遭腰斩的嘛。”
　　
　　“好了，说到底，你其实还在怨怪着我，我才是害死你阿爸的人。”
　　
　　“不，不是的……”君集着急的分辩，可没说几个字，世民的手掌已捂了上来。
　　
　　“你要真的不怪我，那就以后都不准再提你阿爸身死之事。”
　　
　　君集的思绪已被那贴在自己唇上那温热的掌心撩乱了，只顾得上“嗯嗯嗯”的哼了几声以示答应，不禁就轻轻的晃动起脑袋，让自己的双唇在世民的掌心上蹭擦起来。直冲入鼻端的带着些许汗意的气味，对他来说似乎又是另一种略有不同的体验，他又开始在心里辨认着、分门别类着这些大同小异、但都属于世民的……气味。
　　
　　只是美妙的一刻总是短暂的，世民很快就抽回了手，道：“还是言归正传吧。你刚才说得对，打仗靠的可不是人好。窦建德人是很好，但说到打仗，就远远不如王世充了。可是你在夏营作卧底，也不一定就派不上用场。你且耐心地呆在里面，有重要的消息就传报过来，也要随时看着有什么可乘之机就果断行事。呃，不过这种见机而行、灵活应变之举，你这鬼灵精是不用我来教的，有你负责这事，我倒是可以少操很多的心了。”
　　
　　君集一面为着世民抽离手掌而感到失落，但另一面又听到世民说出如此信赖他的话而得意非凡，只是例行的还是得表示一下谦虚，道：“我此前负责挑动洛阳城内的反郑势力起义，与我军里应外合，可一连组织了十三批人，全都未及发动就被发现而遭剿杀。我这样办事不力，你都没气我，我自己可是很不甘心，也很不安心，只盼这次在夏营内作卧底，能真的帮上你忙吧。”
　　
　　世民安慰道：“在洛阳城内策反之事，哪有那么轻易的？正如你刚才所说，要论深得人心，王世充比起窦建德就差太远了，可是他对下属的控制之强，却是窦建德万万不如的。你可以这样轻易打入夏军之内，出入也不困难，这种事情换在郑军里应该是不可思议的吧。我深知王世充那老鬼之能，这并非你办事不力，怎能怪罪到你头上了？”
　　
　　君集听世民如此体谅，心下甚是感动，不禁由衷的道：“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必能在夏军之中找出破绽，让你一战就灭了这班骄傲自负跑来趁火打劫的泥腿子。”
　　
　　世民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会尽力而为，但事事务必先以你性命安然为首。我知道你想我，可是事非必要，尽量还是留在夏营里吧。无论如何，你都得万事小心，不要轻易露出了马脚。”
　　
　　这样正嘱咐之间，忽听得外面敲起了更鼓。世民忙道：“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明早你要赶在四更起来，天亮前得潜回夏营里去，否则晨操的时候现不了身，他们会怀疑你的。”
　　
　　君集谈兴正浓，也想乘着这与世民同床共枕之机多与他亲近，可听世民这样说，也知道现在确实不是亲热的时候，只好顺从地合上双眼，在世民的气息萦绕之中慢慢地沉进了梦乡……




21 偷听

　　21 偷听
　　
　　四月十六日晚。
　　
　　又是一个深夜，但这次是又圆又大的满月挂在天际，向大地慷慨地洒下一片清晖。
　　
　　负责守城的卫队长又领着那个以长麾遮掩了大半脸面的神秘人，走在武牢关内通向最深处那唐军元帅李世民的居所的路上。只是，卫队长能隐约地感到这次那神秘人有点不对劲。上次，自己带着这人走过这重重门户时，虽然看不到他的相貌，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的声音，但那沉稳的脚步透露着此人的深沉镇定。可是这一回，虽然是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默不作声，他的身子却明显在不停地颤抖着，踏在地上的脚步也显得凌乱、甚至是有些慌张，好几次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的样子。他的呼吸也甚是粗重，鼻子喷出的气息吹动着高高竖起的衣领的领角。还有就是，卫队长总隐隐觉得鼻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是什么气味呢？卫队长一时之间在脑海里想到的，是“战场的气味”这样的形容。
　　
　　卫队长感到有些不安。这人的气度怎么变化那么大？他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次不会是另一个人吧？他把上次那人杀了还是怎么的，抢了他的衣装，冒充了上次那人潜进这武牢关来？可是一转念间，他又否决了这个大胆的设想。不要说此人也有那剑形的护身符作为信物，而虽然他看不到这人的相貌，还是能从身材、背影上分辨出这是上次那个人。只是不知道他这次经历了些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卫队长正自胡思乱想，二人已经来到了那两间相连的厢房之前。与上次一样，左首作为李世民的卧室的厢房仍一片漆黑，右首作办公之用的厢房则仍是灯火通明。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时右首厢房之前，正有一条黑黝黝的大汉跟在世民的亲兵身后站着。那亲兵向着房内通传：“尉迟将军到了。”接着，那亲兵就躬身退下，走到二人身边，向卫队长微微点头，以示跟他打个招呼，却没有作声就走开了。
　　
　　卫队长向那身披长麾的神秘人鞠了一躬，也是不作一声，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回去。走在路上，他心里仍是不由自地的想着那神秘人这次的反常情状，鼻端似是仍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味。
　　
　　战场的气味……到底是什么的气味呢？
　　
　　忽然，他顿住了脚步。他终于想到了那是什么气味——那是……血腥的气味！怪不得，他会联想到战场上去了。正是在战场之上，才会到处充斥着这种血腥的气味。
　　
　　这么说……那人，是身上有伤了？
　　
　　卫队长不由得往身后的来路回望了一下。但这时已走过重重门户，他自然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人的身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身子在不断地颤抖，脚步也显得凌乱，呼吸还甚为粗重了。因为，他身受重伤！
　　
　　侯君集站在那两间相连的厢房前，看着那条黑黝黝的大汉推开左边的房门走了进去。
　　
　　本来，这一路上他强忍着剧痛，一直支撑着不明显地暴露出身上有伤的情况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能在这时马上推开左边的房门，扑进房里那人的怀里，向他哭诉自己这一夜曾经历了何等的死里逃生……为的是想看他如何痛惜的检视自己的伤处，温言软语地安抚着自己六神无主的心……
　　
　　可现在，他房里却有另一个人在，就似在侯君集这满心的期待之火上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侯君集不由得双眉倒竖，恼怒地瞪着左首那扇从其后泄出灯光的紧闭的房门，想：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召那“黑炭头”来议事？有什么急事不能推到明天再办？
　　
　　那条黑黝黝的汉子，侯君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曾为刘武周旧将的尉迟敬德，别号“黑炭头”。
　　
　　侯君集在自己心里生了一会儿气，却毕竟还是深知军务为重。自己虽然跟那房内的唐军元帅李世民交情非比寻常，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冲进去跟他撒泼，便勉力抑下满怀的不快，仍如上次那样走到右首的房间窗前，开窗跳了进去。
　　
　　进了房间，他把长麾脱下，就着今夜明亮的满月自行检视着身上的伤处。刚才脱身之后急于赶到这里来，没顾得上仔细地逐一包扎伤口，只是胡乱地撕下布条把特别疼痛之处缠扎起来止住鲜血流出。这时细看身上，才发觉还有很多小伤没包上，浸出的血水粘住了最内层的单衣，干了之后结在一起，一扯就是撕心般的疼痛。在这没有伤药的情况下，他不敢再作处理，只怕强行扯下单衣会再次弄破伤口而流血。这一路奔来，他已经有点失血过多而致走起路来晕乎乎脚步不稳的感觉。
　　
　　他对身上的伤束手无策，只能坐在这黑暗的房间里等待隔壁的世民赶快见完那尉迟敬德。这种无能为力之感，又挑动起刚才的恼怒之情，心头的火气又“呼”的升腾了起来。他怕弄脏世民的床铺与椅子，不敢坐在上面，索性就挨着分隔这房间与旁边房间的墙壁坐下，有意无意地把脑袋靠在墙上，想听出隔壁那两人在谈些什么，是不是快谈完了。
　　
　　可是这武牢关里的房舍都以山石砌成，这墙壁乃是厚厚的一堵石墙，并不是普通的砖墙，因此两个房间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声音传过来却已变得不甚清晰。侯君集竭力地凝神倾听，也只是隐约听到一两声话语，大概是那边的人说到最激动、声音最大时吐出的几个字，零零碎碎的，根本不可能凭此而猜出说话的人在讲什么。
　　
　　听不到说话的内容，但侯君集至少能分辨出哪几声话语是世民在说，哪几声是那“黑炭头”。似乎大部分时间是世民在急速而激动的说着什么，“黑炭头”偶尔才说上几句。“黑炭头”的声音比世民的更是低沉，几乎完全听不到他的说话。君集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能听见“黑炭头”说过的最完整的一句，是他在世民的一连串话语中忽然着急地□了一声“元帅！”，打断了世民的说话，由他自己说了两三句的样子。然后却是世民高声的叫嚷顶了回去：“那又怎么样？难道……”
　　
　　侯君集不知不觉间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尽管粗糙的石墙表面扎得耳朵与面颊刺痛，但他还是用力地往墙上压，好像这样能减少一分与旁边房间的距离，就能多听见一分那边明显正在发生着的争吵。但那边传来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断断续续，君集仍是基本上完全没听清楚争吵的内容。
　　
　　而且，接下来，那边两人对话的声音又低下去了，似乎双方都平复了心情，没有再以高声吵架的语气说话。有一段时间，声音低不可闻，好像根本就没有声音，似乎是那边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得侯君集几乎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过去，才忽然又似乎听到世民再次开口说着什么。然后，“黑炭头”一句“末将，遵命！”的声音异常清楚地传了过来，显然他在朗声应命。
　　
　　在此之后不久，侯君集就听到“咣啷”一下开门的声音，有人从那边房间走了出去，“黑炭头”向世民说过告退的话语，脚步匆匆，就此离去。
　　
　　然后，世民向这边房间走来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莫名其妙地，侯君集刚才还怨恨着世民跟别人商讨公务到这么晚，害他不能与之相见，这时他却又不想马上被世民见到自己，便又一如上次那样躲在了纱帐之后。
　　
　　亲兵打开这边的房门，向世民道过晚安就退走了。世民独自一人推门进来，点起烛火，却没有就此宽衣上床安睡，而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手托着额头，望着烛火一动不动，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他还不赶紧睡下呢？
　　
　　侯君集挪动了一下身子，以便能看清世民脸上的神色。当那面庞映入他眼帘之时，他不觉一惊。在摇晃不住的烛火之下，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已颇有倦意的脸上，竟是残留着些许的……泪痕！
　　
　　为什么？小君，你为什么……哭了？
　　
　　后记：
　　
　　1、这一段的背景不知道各位还记得不？那是《相敬以德》里将军与世民相约的等候时间过了一半，世民跟他喝酒庆祝，将军按纳不住冲动吻了世民，被世民赶走，然后将军满怀歉疚之意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当以为世民再也不会理他的时候，世民却又忽然在深夜之际召他前去相见的那个晚上～～～～不记得就再重温一下《相敬以德》里的有关章节吧～～～
　　
　　2、猴子是个嫉妒心相当强烈的人呢～～～～
　　




22 拜祭

　　22 拜祭
　　
　　看着李世民脸上的泪痕，侯君集万分震惊。
　　
　　四年了，他与世民日夕共处有四年之久了，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世民哭泣流泪。不是说他们从来不曾面临过困厄危难——无论是与抗击西秦的第二次战役被敌军大败时世民抱病率领主力后撤，还是在武德二年那严寒的十一月里世民带着唐室仅存的三万精兵踏冰渡过黄河抵御来势汹汹的定杨军，还是在这洛阳之战中与王世充的郑军多番缠斗、屡遇凶险——，可世民从来不会在这些困厄危难面前惊恐失措，不要说哭，就算只是流露出一丝半分的软弱之态也从所未有。
　　
　　可是，现在，小君，你为什么……哭了？
　　
　　君集这时仍躲在纱帐之后没有出来，已经不是因为刚才那样是为着生气，而是他惊呆了，一时之间只会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没有走出来，世民却忽然站起身，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君集心头一紧：小君……发现我了吗？
　　
　　可是世民走到那临着万丈悬崖的窗子边就停了下来，仰首看着窗外那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眼中忽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口中喃喃的低声说了一句：“这样的月亮……”
　　
　　君集心中似乎有着一根无形的弦线，这时猛的一下抽紧：小君，你……记起来了么？
　　
　　像是月华溶进了世民的眼眸之中，化作流转不已的波光。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出了房间，却没有带上房门，似乎只是打算出去一下，马上又会回来的。果然，没多久，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但声音杂沓，进来的不止世民一人，还有他的亲兵。
　　
　　君集一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一边又不觉把头探得更前，凝神看向二人手上拿着的东西。只见世民双手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壶酒和几个酒杯，他身后的亲兵却是抱着满怀的香烛。那亲兵把香烛放下，问：“元帅还要拿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有需要的话，再去叫你。”
　　
　　亲兵应声退了出去。
　　
　　世民放下酒具，把亲兵拿进来的香烛在原来的灯烛上点燃，插在那临着万丈悬崖的窗台的缝隙上。然后，他把三个酒杯斟满，放在香烛之前，自己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于胸。
　　
　　看着世民这明显是在进行着拜祭的情状，君集胸膛之内更是汹涌如翻江倒海：小君，你没忘记，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
　　
　　他放在地上的两手用力一撑，就要站起来走出去，却听得世民轻声地开始说话：“军谔，是我这个做元帅的无能，才害你今天枉死于战阵之中。他日，我必攻破那洛阳城，把今天害你战死的单雄信与杨公卿斩首于洛水之上，以慰将军在天英灵！”说着，伸手把一杯水酒洒于地上。
　　
　　世民的声音虽轻，却犹如一根利针刺进气袋之中，“嘶”的一下，君集只觉自己全身的气力霎时消失无踪。他双手一软，再也无力撑着身子站起。
　　
　　原来……他不是记得……他拜祭的，是军谔……军谔？
　　
　　君集从最初的失望与沮丧中稍稍地恢复神志，静心一想，就想到世民现在正拜祭着的应该是卢军谔。
　　
　　可是卢军谔不是留在洛阳城外的吗？小君怎么会在这里拜祭他？他刚才说是单雄信与杨公卿害这卢军谔战死，这两人都是王世充的麾下大将，也是在洛阳那边的啊？对了，应该是这样。大概是洛阳的郑军趁着小君这唐军元帅没有亲自坐镇围困，就派了单雄信与杨公卿这两员大将率领郑军突围。留守洛阳城外的是名义上的副帅齐王李元吉和老将军尉突通，可能他们带着包括这卢军谔在内的唐军将士出阵阻击，但战事失利，以致这卢军谔阵亡。
　　
　　侯君集心思敏捷，骨碌碌的念头一转，很快已把事情的前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想通了这前因，他马上又想到：原来小君脸上的泪痕，是因为听到卢军谔阵亡而哭泣。那他刚才在隔壁房间里与那“黑炭头”争吵，也是为了这些吗？
　　
　　想到此处，君集又懊恼了起来，在心里冷冷的想：哼，为着这么个卢军谔，你就又是哭，又是跟“黑炭头”吵，还现在这么晚了都不睡，在这里特地拜祭他，可我的事……你却全然都忘记了！
　　
　　君集正自又再气恼嫉恨，忽听到窗前的世民又轻声地唤了一声：“君集……”
　　
　　君集浑身一颤，以为世民发现他的藏身之处了，几乎就要开口回应，抬头却见世民根本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过来，而是又拿起一杯酒洒于地上，眼睛凝视着那摇曳的烛光，又再喃喃的说着：“……你在夏营还好吧？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千万不要像军谔那样，见不到我攻破洛阳的那一刻！”
　　
　　小君……！
　　
　　侯君集张开口，想大叫出来，但有什么梗在他喉咙里，任他如何的用力，就是半分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在这房间之中，轻轻地飘荡着的，仍只是世民那声音虽低却一字一句都无不清清楚楚地钻进君集耳中的话语：“……今晚，是四月十六日。君集，你记得吗？十八年前的今晚，就是你为了上山找我而被人贩子抓走的那个晚上。从那之后，每年的这个晚上，娘亲都要我在这个时候起来，念以下的这番话给她听：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侯君集，这孩子在差不多等于是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把自己仅有的名字的一半，都送了给我。我一辈子都要记住，这个叫侯君集的孩子，为了担心我的安危，半夜里孤身一人跑到荒山野林里去找我，很可能就此把自己的性命的全部，也都送了给我。我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侯、君、集！”
　　
　　泪水无声地从君集的眼眶中涌出，模糊的泪眼中仍能隐约看到世民的身影在烛光中晃动，还有那声音仍在一丝不差地传过来：“……君集，我还能背得出来呢。虽然天可怜见，四年前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这四年来我再也不需要每年在这个时候起来念这番话了。可是，今晚你不在我身边，却是在那凶险之地的敌营。今天又发生了军谔阵亡的事，我……真的有点担心，这不会是上天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吧？君集，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小君……！”君集的声音终于冲出了梗着的喉咙，与此同时他也不顾身上的伤痛，和身就扑了出去，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这童年的小友。
　　
　　君集这样突如其来的扑出，又正在世民口中念着他的事情之际，烛光晃动之下见到又是他一身血污的样子，一时之间世民还以为是见到了他的亡魂，不觉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叫在静夜之中传出去，自然是显得特别的清楚。外面负责宿卫的亲兵马上抢到房门前，问：“元帅！发生什么事吗？”
　　
　　世民感到君集抱着自己的手热乎乎的，立即就醒悟过来这不会是什么鬼魂，而是他今晚来汇报在夏营卧底之事，霎时之间已镇定了下来，平静的道：“没事，你退下吧。”一边说着，一边移动身子，将君集抱在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与门户之间，免得亲兵从门外看到房内有两个人影，会觉得奇怪。
　　
　　亲兵其实已经觉得奇怪，但听世民的声音镇定如恒，便只得躬身退下。
　　
　　世民待亲兵走远了，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把君集从怀里拉开一点，打量着他身上的血污，皱眉道：“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子？”
　　
　　君集这一路上就已经在拼命地忍着这悲意，这时听世民一问，立时如同狂澜决堤一般，一头就扑进他怀中，哭了出来：“小君，我还以为……再也不能活着见你了！”




23 洗伤

　　23 洗伤
　　
　　侯君集这一哭喊，李世民只得又把他紧紧地搂进怀中，为的却是怕他的哭声太响，会惊动外面的亲兵，口中连声的劝慰：“别哭别哭，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到底发什么事了？”
　　
　　君集把脸庞埋在世民温暖的怀里，鼻端满满当当充溢着的全是他身上的气味。君集不由得用力的吸纳着这气息，一时全然忘记了像平日那样作些许的掩饰。幸好这时世民以为他是在抽泣，也不以为意。
　　
　　这样由得侯君集在他怀中依偎了一阵子，世民听他哭声已渐隐于无，才把他轻轻推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君集不舍地抽身开来，这才把刚才路上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
　　
　　原来侯君集今天晚上从夏营出来之时，只顾得看身后没有人跟踪，却不料路边忽然有一个夏兵跳出来拦住他。那夏兵大概其实也是偷跑出营的兵油子，见天黑了正往回走，无意中却撞见君集夜色暗了反而往武牢关这边来，就起了疑心。幸好侯君集见机也快，装作是平日四处偷窃了财物，不敢藏在营内，就埋在野外，现在是去埋着财物的地方看看东西有没有不见。侯君集装着害怕，向那夏兵求饶，说如果他不把这事说出去，就把埋着的财物分他一半。那夏兵听了，也是财迷心窍，就押着侯君集往那所谓埋藏财物的地方走去。
　　
　　侯君集故意引他远离夏营，走到汜水边的一个河弯处，胡乱指了个地方就说东西埋在那里。那夏兵兴高采烈的拿着身上的配剑挖掘地上的泥土。侯君集趁着他只顾弯身挖土，突然从后施袭。没想到今天晚上是满月，月色明亮，那夏兵从旁边的河水倒影里清楚地看见侯君集在他身后袭来，急忙闪身躲避。虽然侯君集这一剑是刺中了他，却没能立时就要了他性命。那夏兵重伤之下，奋力与侯君集缠斗了好些时候，把侯君集也砍得这身上伤痕累累，但他毕竟受重伤在先，最后终于因失血过多、力尽而亡。
　　
　　侯君集一时之间也只能说过大概，但世民看他身上的伤势，也能想见当时搏斗之激烈。虽然这时已知道君集终究无恙，还是禁不住有惊心动魄之感。他见君集身上的伤包扎得匆忙马虎，便道：“我去拿些伤药来，给你再重新包扎一次。”说着又走出房外，不一会儿再回来时，腋下夹着一大包伤药之余，还两手捧着一盆蒸气腾腾的热水，里面泡着一条巾子。
　　
　　世民让君集除下身上的衣物，有粘着伤口凝固成血块的地方，就以泡过热水的巾子拧干了敷在伤处，以热气化开血块，轻轻揭下粘住的单衣。这样费了一些功夫，终于把君集身上的衣物都脱下，世民又以巾子揩去他身上的血迹，并用刚才拜祭用的酒水把各个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清洗了一遍，敷上伤药，缠上布条，逐一包扎妥当。
　　
　　这样从头至尾的收拾完毕，世民前后已换过三盆热水。染成血红的脏水就从那临着悬崖的窗口泼了出去。世民这样给君集洗擦伤口，身上难免也沾上了君集的血迹，每出去换一次水他就得把本来穿在身上最外一层的衣衫脱下，免得亲兵看到他身上有血迹而觉得奇怪——其实他这样来来去去的又是取伤药，又是拿热水的，已足够让亲兵奇怪了。但他不说，亲兵也不敢多问——。到得三盆热水换过，他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是所余不多了。
　　
　　身上的各处伤口虽疼痛不已，侯君集却有如登极乐之感。世民一手从他身后绕过扶在他腰间，一手拿着巾子在他身上揩抹着，惟恐弄痛了他的伤口而用力极是轻柔。君集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像是身子乏力一般整个挨在世民身上，隔着他那已剩薄薄的一两层的衣物，感受着他身体的灼热。换过三盆热水后，房内雾气弥漫，这热气也似透进世民体内，又从他的体内向外散发出来。
　　
　　看着世民熟练的给他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君集在一片雾气之中，心儿也似腾云驾雾了一般，心不在焉的道：“小君，没想到你这做元帅的，处理伤口这种粗活也会干。”
　　
　　世民轻笑一声，道：“我是十二岁那年起进的军队。那时父皇负责剿匪的事宜，是一军的统帅，可并没有特别照顾我什么，也是让我从一介小兵做起。所以什么站岗放哨、生火做饭、劈柴架营、服侍伤员的杂事，我可一件都没少干过。我是做了整整两年最低层的小兵，才升上有级别的小头目，这些事也就干了整整两年。像这种处理伤口的活，无论打的仗是大是小，完了之后都要做上大半个时辰的。”
　　
　　侯君集听得瞪大了眼睛，道：“你做了两年的小兵？要做这么久的吗？”
　　
　　“本来就是一般人都不用做那么久的，但这是娘的意思。她说，让我做小兵的时间比一般人还长，为的是一来可以堵住其他人的嘴巴，省得他们私下里议论会不会我是统帅的儿子就能得到特别的优待；二来呢，娘觉得让我多在最底层干，其实对我更有好处，更能磨练我。”
　　
　　君集听着，不由得默默的拿自己的母亲与世民的母亲相比，只觉世民的母亲对他爱之深切固然是自己的母亲远远难及，而这“宠而不溺”的疼爱方式又更是胜过这世上绝大部分最终却是养出败儿来的慈母了。
　　
　　世民一边说着，一边把染红了的巾子泡在热水中，血色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张牙舞爪地扩展开去。他借着臂弯之力仍托住君集的身子，把另一手也腾出来，双手一起拧去巾子上的水，又轻轻地落在另一处的伤口上，口中继续道：“其实给伤兵处理伤口还算是轻松的活儿了，更脏更累的活是掩埋尸体，血腥刺鼻，臭气冲天。看到有些眼见活不成却一时死不去的，还要往心脏处补上一剑，省得他痛苦。在战场上厮杀之时，不杀敌人就要被敌人所杀，那个时候杀人还不觉得怎么样。打扫战场时要下手杀掉那些非死不可的战友，那就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
　　
　　君集本是心儿轻飘飘的享受着，听到这处，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的义父在长安皇宫的大兴殿内偷袭世民不成，反给拦腰斩成两截时，世民把自己的长剑扔了给他，就是让他亲手持剑刺入义父胸膛，了结他的性命，也是为着了结他的痛苦。
　　
　　他想起这往事，忽然失去了享受的兴致，伸手抢过世民手中的巾子，自己抹了起来。腰杆也不知不觉地挺直，离开了世民的搀扶。
　　
　　世民见他自己动手，便盘腿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一边低声道：“你今晚来这里，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要汇报吗？”
　　
　　君集冷冷的道：“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来？冒了那么大的险，如果今晚你真的失手给那夏兵杀了？那不是太不值得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事非必要，尽量要留在夏营里，你怎么就是不听？”说到后来，世民气恼了起来，语气中尽是责备的意思。
　　
　　君集将巾子一抛，道：“我为什么今晚要来这里，你还不明白吗？你就只记得自己是元帅，只顾得上军中的大事！”
　　
　　世民心头一窒，道：“你是因为今晚是四月十六日，是十八年前你走失的日子吗？”
　　
　　“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内的热雾熏得眼睛发涩，侯君集不由得用力地眨动眼睛，“这四年来，我也并非真的能够天天都跟你一起。但至少这一天……这一天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可是今年……我可不想今年有例外！今天是出了些意外，但就算我事前便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要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君集……！”这次是世民主动的一把将君集揽进了自己怀中，“不要说了，我都明白。可是……我也只是担心你的性命安危。如果今晚你真的死了，那怎么办？听到军谔的死讯时，我就已经想到你，我就已经很害怕。如果不是今天，如果不是四月十六日，而是别的日子，我本来也不会那么害怕。我不能在部下面前说出来，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是天意吗？是天意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吗？”
　　
　　君集感到世民的身子在颤抖，感知着他的恐惧，心中的怨怼之情霎时荡然无存，反手也抱紧了世民，道：“真的吗？你真的早就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因为听到卢军谔的死讯，在拜祭他的时候，才想起我的事情？”
　　
　　“我早就记得了。所以军谔的死讯传来，让我更觉伤感，也更觉恐惧。”世民却轻轻推开了君集，认真的说，“君集，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若真的想能一直在我身边，那就要好好地保护你自己的性命。什么就算事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再选择一次还要这么做，这种傻话，这种傻事，以后都不准再有！”
　　
　　虽是听着世民的低斥，君集心里却尽是甜丝丝的滋味，笑逐颜开的点了点头。
　　
　　世民吁了口气，把最后一盆热水从临着悬崖的窗户处泼出去，道：“好了，你先上床去睡下，我收拾完了就来。”拿着余下的伤药和空着的盆子走出房外。
　　
　　待他回来之时，只见君集已裹在床上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窥视着他，那神情甚是滑稽，看得世民不觉“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24 情根

　　24 情根
　　
　　“你笑什么？”侯君集看着李世民吹熄了灯火，把身上尚余的衣衫脱下，也翻身上了床，心头不觉一阵火热，口中却只是装着随意地问着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看见你这样子，果然就像只猴子……”世民竭力压抑着笑意，但仍是忍不住嗤嗤的低笑出声。
　　
　　“好啊，你还取笑我！”君集佯作恼怒，一掀被子，伸出两手就去呵弄世民的腰间。
　　
　　世民忽然见到被子掀开，显露出君集□的身躯，微微一惊，道：“你干嘛不穿衣服？”话音刚落，君集的手已落在他腰间，呵得他全身一软，“哎哟”的叫出来，“你别胡闹。现在还是暮春的天气，夜里冷着呢，你至少该穿上一件单衣。”
　　
　　“我的衣衫都湿了，还沾着血，怎么穿？”君集带着恶作剧的口吻缠了上来，□的身躯贴紧在世民身上，“天冷吗？一件单衣又抵得了什么寒意？你给我取暖不更有用？”
　　
　　君集的双手还在世民腰间呵着痒，弄得他浑身酸软，无力推开那挨贴上来的身躯，脸上不觉泛起红晕，忙道：“别……别这样。我这里有替换的衣服，你可以穿我的。”
　　
　　借着今夜那又圆又大的月亮，房中虽是灯火已灭，君集仍能清楚地看到世民脸上不胜羞意的神色，更别提那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与那在自己双手的呵弄下战栗着的肌体，无不似是欲拒还迎的催动着他的欲望。
　　
　　君集脑中一阵迷糊，双手不觉从世民腰间挪开，捧起他的脸庞，向着那两片薄唇就想低头吻下去。
　　
　　谁知他双手没有在世民腰间呵痒，世民的气力就恢复了过来，连忙用力一把将他推开，一个翻身下了床，蹲在床边，从床下拉出箱子，从里面拿了一套单衣内裤，往君集身上一扔，道：“快穿上！”
　　
　　君集无奈，只好依言穿上。但他从衣物之上闻到那熟悉的世民的气味，刚刚被打断的兴致又升腾了起来。见着世民在自己身边再次躺下，便又凑近前去，伸手往他腰间搂去。
　　
　　世民却一手打下他那不安份的手，道：“还闹！都什么时候了，快睡吧。”
　　
　　“我睡不着。”君集嘟哝着，死心不息的还是伸手去搂世民的腰部，“我一合上眼就会想起刚才的打斗厮杀，那一颗心啊就咚咚咚的跳个不停，没法安心入睡。”
　　
　　世民抓着君集老想搂上他腰间的手腕，不让它再进一步，道：“刚开始是会比较害怕，但既然上战场来，这种事情迟早要面对。这次把恐惧克服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害怕了。”
　　
　　“是这样的吗？小君，你会帮我克服吗？”
　　
　　“当然会了。”
　　
　　“那你抱着我吧。”终于引出世民说出自己想要的话，君集得意洋洋地甩开他仍在抗拒着的手，迅捷异常的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这……这跟我帮你克服恐惧有什么关系？”世民挣了一下，却只是引得君集把双腿也巴了上来，连他下身也给紧紧地扣在胯间。
　　
　　“抱着你，感觉到你跟我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安心，不再害怕了。”君集凑在他耳边轻笑着，甚至往里吹了一口暖风。
　　
　　世民给他这一连串的戏耍弄得耳赤身热，却也有几分着恼了，脸色一正，道：“君集，真的不要闹了。我不喜欢这样！”
　　
　　君集听世民语气不悦，恰如烈火之上倾下一盆雪水，悻悻地放开了他，一扭身背对着世民，不吭一声。
　　
　　这反倒让世民不安了起来，伸手扳着他肩头，道：“喂，怎么了？生气了吗？”
　　
　　“当然生气了！”君集鼓着腮帮子，“我这样为了你而出生入死，你却给我帮个小忙都不肯。”
　　
　　“我哪有不肯帮你的忙？可是哪有这样帮忙的？”世民一时只觉哭笑不得，却也不晓得君集这是在捉弄自己，还是真的动怒了。
　　
　　“反正我就知道，你还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曾经沦落草莽，做过小贼，所以嫌我脏，不让我碰你！”君集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在抱怨着。
　　
　　“这……”
　　
　　怎么会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世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自从侯君集四年前回到世民身边，世民就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颇有些奇怪。但要说怎么奇怪，世民也无法说得清楚。说起来，都是些细节。例如他对自己很粘身。明明自己劝他留下之时，他死活不肯，是自己费尽了唇舌，才终于说服了他。可一旦留下，他就几乎是片刻都不想与自己稍有分离。开始时，世民以为那是因为君集与自己分离了十四年之久，这时终于意外地重逢，他自然是恨不能时时刻刻地见到自己，好好地弥补这十四年的无法相见。
　　
　　但渐渐的，世民发现，君集对自己的粘身，可远远不止要与他日夕共对。他还很喜欢与自己靠得很近，而且姿势上好像总是在伸着鼻子嗅自己身上的气味。最初世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道是君集这些年来做惯了小贼，总是处于警戒防备的状态——随时准备着一被人发现就拔腿逃跑——，于是才会摆着这么一副好像在嗅着什么的姿势。
　　
　　但后来有一次，世民无意之间发现坐在身后的君集脸庞凑近得几乎鼻子碰到自己的后颈，自己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他这样子真像条狗，他居然面不改色地直言坦陈：“我就是喜欢闻你的气味。”世民听了这话，心中不觉“格登”一下，接下来听到的，却是君集回忆他七岁那年是怎样在自己房间里过夜时闻着自己残余的气味、这才终于下定决心半夜里上山去找自己的事。世民对此大为感动，也就默许了君集这“奇怪”的嗜好，由得他伸着鼻子来嗅自己的气味。得此默许之后，君集更是不再掩饰。哪怕是自己伸手递给他什么，他拿了物事之后，也要抓着自己的手闻上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开。
　　
　　借着这默许，君集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以前他只是靠得世民太近，后来更是常常似有意似无意的碰触世民的身体，像抓着世民的手就是其中一种情况。有的时候，他还常常把脸庞靠近世民的颈窝之处嗅闻，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甚至变成是以鼻尖或双唇轻触那处的肌肤，倒似在轻吻着那里。
　　
　　每次世民也会对他呵斥推拒。但君集就还以恼怒之色，说些负气的话，总要扯到世民是不是嫌他做过小贼身子脏，所以不喜欢让他接近这样的事情上去。世民虽然不是因为这样而推开他，但每次听他这样埋怨，看他脸上流露出悲苦之色，世民就不由得心软，自己劝慰自己似的想：君集这些举止虽然是未免怪诞，但他从小就不受父母兄长待见，在人贩子里肯定也是受罪吃苦的居多，待他有如亲子的义父现在也死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对他真心的好，他因此喜欢亲近我，也没什么奇怪。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带着大凶之兆降生人世的孽种，所以一点点推拒都会让他觉得我是嫌弃他，我还是尽量能迁就的就都迁就了吧。
　　
　　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世民总是不由自主地宽纵着君集对他的纠缠。世民自己其实也有这方面的经验，隐隐约约能猜想到君集对自己这样粘身，只怕是出于某种特别的情感的缘故。但一方面是他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也就不欲多想其他男子对自己是否也有类似的情感；另一方面只要有他们在童年时代的情谊可以作为借口，他也就不断地把原因推卸到那遥远、并一去不返的纯真年代去。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世民把缘故推到童年时的那件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理由。天晓得，可能侯君集，就是因为那一件事，从此……情根深种了呢……




25 定计

　　25 定计
　　
　　这时李世民听侯君集又扯到他做过小贼的事情上，只得叹一口气，道：“好了，是我不对，别生气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话说出口，世民心里就不由得琢磨：为什么每次都得是我说这种话来结束风波？
　　
　　但不待他多想，君集已满脸喜色的转过身来，将他搂进了怀中，照例又是在他颈窝之处用力地吸了几口，还心满意足的长长吁出一口气。
　　
　　看着君集如此陶醉之色，世民虽隐隐觉得不妥，但也略略安下心来。世民见君集甚至还想扯开他的衣领往里嗅闻，连忙道：“好啦，到此为止。天都多晚了，我们还是快睡吧。”
　　
　　君集见已比平日更进一了步，便也就此作罢。他是个聪敏之人，总是巧妙地不断试探着世民的底线。虽然总是拿着自己曾当过小贼那事来说事，君集却也很注意从来不在有第三人在场之时纠缠世民，让世民觉得他很知分寸，不会把二人关系过分亲昵之事暴露出去。
　　
　　君集着迷地注视着世民颈子处被自己扯开了一点的领口下露出的肌肤好一阵子，最终却反而是完全松开了对他的搂抱，道：“我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啦。小君，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世民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完全的放下心来，伸手把领子拉拢了一下，道：“我就知道你爱闹，不会生你气的啦。时间不早了，快睡了吧。”
　　
　　君集摆出十分理解加几分天真的样子，道：“是啦，明天我还要早起回夏营去嘛。”
　　
　　世民却是一怔，道：“你……还要回夏营去吗？经过今晚的事，你能回去吗？”
　　
　　“没事。那人也是自个儿偷跑出营的，他不回去夏军多半只会把他当逃兵了。我杀了他之后，就利用他在河边挖的坑把他草草埋了。就算夏军发现他的尸身，也不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怀疑不到我身上去。”
　　
　　“不，我问你能不能回去，不是怕你杀了人被敌军发现身份，而是你经历过这样的惊险，不会心里有了惧意，从此怕了再接近夏营吗？”
　　
　　君集作势又要搂上世民，笑道：“抱着你睡一晚，那就什么害怕都没有了。”
　　
　　世民闪身避开，啐道：“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却总是跟我闹，当我是跟你说笑……”
　　
　　君集心头一热，收起了满脸嘻笑之色，认真的道：“小君，我确实是觉得很害怕，但我也真的是想能够帮你打赢这一仗。在洛阳那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成功策反城内起义，没能帮上你的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如果这次只因为惊吓了一场，就临阵退缩，在这个我还什么事都没干成的时候就逃了，那我岂不是更没用了？到虎牢来帮忙，是我自己要求的。好不容易缠得你答应了，真要我办事的时候，我却什么都没办成，我对得起你吗？”
　　
　　世民听得心中也是涌起了热流，想：君集的性子虽然是怪僻了些儿，但他确实是真心为我好的。
　　
　　这样想着，世民那本来刻意离得君集远远的身子不知不觉之间就又靠近到他身边。他静心细想了一下，道：“但是你这样经常出营往这边来，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你再怎么小心，跑出来的次数多了，迟早还是会再发生今晚这样的事情。这样吧，以后你还是不要再来这里了，我会经常派探子到靠近夏营的广武那边去窥视。你有什么情报，就写在纸上，捆在箭杆上射向探子，他们见到箭杆上有异样，就会捡回来。夏军那边只会以为你箭射敌人，应该不至于对你生疑。”
　　
　　君集急道：“不，我想见你……”
　　
　　“君集！”世民打断他的话，“你想见我，那你是想以后一直都能见着我，还是像今晚那样，为着见我一面，就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君集沉默了下来。
　　
　　“听着，君集……”世民的声音中忽然涌动起兴奋之意，“……你不是想帮我打赢这场仗吗？现在我想到了一件事，正是需要你帮我在夏营里做的。你不要老想着回来见我，你好好地把这件事做成了，这场仗我就赢定了……”
　　
　　君集明显地感到旁边世民的身体忽然炽热了起来，不由得也感染了他的兴奋之情，忙问：“什么事？我一定会做成，一定帮你打赢这场仗！是不是……是不是让我去刺杀窦建德？”
　　
　　“不，这种事太危险，就算你真能做成了，也不可能活着逃出夏营。我可不会让你做这种拿性命去赌博的傻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热乎乎与甜丝丝的感觉几乎迷乱了君集的心思。
　　
　　“君集，你有没有想过，我军兵力只有夏军十分之一强，我们怎么才有可能打赢这场仗？”
　　
　　侯君集其实是有想过的。正如大部分的唐军将士一样，当他听说世民要施行“围城打援”之策，一边继续让大军围困洛阳，一边他自己则率领唐军中的精锐骑兵前来武牢拦截夏军之时，都大大地吃了一惊。可是与大部分的唐军将士不同的是，他们即使看到世民坚决地按此策略执行时，仍是疑惑大于信服，只是不得不服从军令而已；可君集却很快就打消了疑惑之情，心安理得的跟着来了武牢。这一方面是因为他那时更多的心思在于想着要怎样说服世民让他跟着来，已顾不上去想世民这样做对不对；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自然而然就相信，世民的决策是不会错的，照办就对了。
　　
　　在这四年与世民相处的日子里，他见到的总是世民在战场上的一个胜利再接另一个胜利。哪怕是第二次与西秦作战那一役里唐军大败亏输，在他看来，那也不过正是因为当时世民病了。只要有世民在，胜利就是必然。或者说，世民就等于胜利。对此，他坚信不疑——不，不需要坚信，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要怀疑，自然就只是相信。
　　
　　所以，当世民说能打赢夏军，他就觉得能赢，至于怎么能赢，他也没费心去想——反正世民一定已经想好了怎么能赢的。这时忽然听世民这样问，他才愣了一下，跟着重复了一句：“我们怎么才有可能打赢这场仗？”
　　
　　“一个办法，是用‘拖’字诀，利用这武牢关险要的地形，拖着不跟夏军决战，但也不让他们能够西进，久而久之，洛阳那边迟早要崩溃，夏军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嗯……”君集跟着世民这思路想着，“可是这只是退敌之计，算不上是打赢了这场仗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啦？”
　　
　　看着君集一脸失望之色，世民禁不住笑了出来，道：“对，所以为了让你能如愿以偿，我决定还是不用这个‘拖’字诀，一定要真的跟他们打上一场，把他们彻底地打败。”
　　
　　君集闻言，霎时脸上乐开了花，道：“好好好，怎么打？你快说，我明天回去夏营就帮你做成这事。”
　　
　　“你不要急，这事可不是能够一蹴而成的，你别急了反而欲速不达。”世民告诫了君集几句，接着继续说，“另一个办法，就是引夏军主动前来这武牢关下跟我决战。他们有十万兵马，但大部分是步兵；我们只有一万多人，却几乎都是骑兵。夏军若主动前来，一直到这汜水边上跟我们对阵，他们人太多，这里的地形作战空间有限，反而会是对他们不利。一旦他们指挥不灵，阵形转身不便，我们以骑兵的速度与锐利，一举破其中军，乱其阵脚，他们光是自己互相践踏，就已经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侯君集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在夏军身上再来一场淝水之战！”
　　
　　世民一怔，随即惊喜交集，道：“君集，你真是聪明，就是这样！”
　　
　　给世民这样一赞，侯君集更是乐得身子左晃右扭，道：“我很聪明吧？你要怎么奖励我？”说着嘴巴就凑到世民脸颊上要亲他。
　　
　　世民忙一手挡在他嘴上，道：“别闹，我得抓紧时间把正事说完。”
　　
　　君集却还是趁机在他掌心里亲了一下。
　　
　　后记：
　　
　　1、《相敬以德》里有提过将军感到很不可思议，明明世民天天都召见他，世民做什么他都看见了，怎么还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了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其实就是猴子帮忙世民做了啊～～～
　　
　　2、所以这“凌烟阁”系列每一部，互相之间都为另一部解释了一些谜呢～～～～




26 谣言

　　26 谣言
　　
　　李世民道：“可是要引夏军主动来攻，有一个困难，那就是我军骑兵太强，这点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窦建德也不是蠢得那么厉害，不会没有忌惮。”
　　
　　侯君集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上次你和‘黑炭头’双骑闯夏营，把他们吓得够呛的。我在夏营里听他们的士兵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以前只是听说唐军的骑兵厉害，没有真的亲眼见过，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以往还是过于低估了我们呢。”
　　
　　“是，我自小就操练骑兵战术，见惯了骑兵厉害，便没想到在夏兵这些没有真正见过精锐骑兵的泥腿子眼里看来，原来骑兵的强大是如此不可思议的。那次我跟尉迟将军，倒是做得太过火了一点，把他们吓得太厉害了。”世民顿了一顿，脸上忽泛起神秘的笑意，“既然现在夏军对我们的骑兵的厉害如此印象深刻，那么一旦他们听说我们没有了骑兵，会是怎样？”
　　
　　“没有了骑兵？”君集大惊，“怎么会？我们怎么会突然没有了骑兵？”
　　
　　“比如说，我们这里粮草短缺，于是把马匹都赶到黄河北岸去放牧。没有了马匹，我们就只是步兵，不是骑兵了。”
　　
　　君集骇然失色，连忙问：“我军现在真的粮草短缺吗？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世民笑道：“现在当然不会。这武牢关本来就是重镇，贮备了大量的粮草。我带过来的援兵只有三千五百人，加上这里原来的驻军也就一万来人，这里的粮草还充足得很。我只是说……如果夏军有这样的误会，以为我们粮草不足了，要牧马河北了，你说窦建德会怎么办？”
　　
　　“那当然马上就攻过来了。”君集不假思索就回答，“这些天我在夏营里，听到的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的议论，都是夏军虽然有十万之众，但还是对我军很是畏惧，最大的畏惧自然是你那战无不胜的威名，其次就是我军骑兵之强了。如果他们知道我军的马匹都赶到黄河北岸去放牧，上万的骑兵变成上万的步兵，他们有十倍于我军的兵力，那岂不就是他们能找到的、可以打败我军的唯一的最佳机会吗？”
　　
　　“那就是了。我的计谋，便是要假装军中粮草短缺，不得不把马匹放牧到河北，从而引诱夏军轻率前来攻打我们。”
　　
　　“可是……”君集焦急的道，“……夏军攻来时，我军若真的没有了马匹、也就没有了骑兵，那岂不糟糕？”
　　
　　“这个你放心，我会掐好时间差的。夏军有十万之众，若真的要前来攻打，大军从集结到抵达战场，一定甚为费时失事。我军人数少得多，反而能做到灵活机动，可利用他们集结时所需的大量时间就把马匹从黄河北岸召回，重新装备成骑兵。”
　　
　　君集听得心儿咚咚狂跳。世民这计谋确实是很妙，但也未免太大胆了。如果时间差一个没掐准，夏军向唐军发动攻击时马匹未及召回，唐军仅以十分之一的人数步兵对步兵，那可是必败无疑！
　　
　　世民见君集不吭声，轻轻推了一下他肩膀，问：“怎么了？你觉得这个计谋有什么不妥吗？”
　　
　　君集咽了一下口水，道：“我是觉得太冒险了。好比说，如果夏军不是一下子就出动十万大军，而是分批出击，这样他们从集结到发动攻击的时间就不会很长，我们是否会来得及召回马匹呢？据我这些天在夏营中探听所知，夏军也有五六千骑兵，虽然不甚精锐，跟我军的骑兵差得太远，但毕竟还是骑兵。如果他们一上来就拿这五六千骑兵冲击我军阵脚，骑兵投入战场的速度很快，只怕我们是来不及召回北岸的马匹的，这样以一万步兵对抗五六千骑兵，恐怕是败多胜少的结局啊。这样一来，夏军根本不用出动他们十万大军，就已经解决了我军。”
　　
　　世民点点头道：“君集你想问题的确就比尉迟将军他们要全面深入得多。如果窦建德是个会打仗的主帅，尤其如果他擅使骑兵，确实他就会想到这一招。说起来，当年我跟西秦军打第一仗，用的正是你说的这个法子。西秦军当时的形势比我们更好，军中几乎全是精锐之极的骑兵，而我军新下长安，军中士卒良莠不齐，骑兵更是短缺之极。西秦军于是对我军甚是轻敌，在阵前卸了盔甲饮酒玩闹，不当我们是一回事，只道我这主要以步兵为主的军队从集结到跑至阵前之间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他们见着我军的影子才穿甲上马迎战也不算迟。他们没想到我竟是把有限的骑兵全数拉到前面，充作全军的前锋就直接冲杀过去。他们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迎敌，大部分人拔腿就逃，倒成了步兵了。少数人能骑上马的，也来不及穿盔戴甲，除了赶马逃跑之外，已无还手之力。那一仗我以少数骑兵却大败了西秦军大批精锐骑兵，固然不无侥幸之处，但主要靠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君集“嗯”了一声，道：“那一仗你是胆子够大，说白了西秦军其实是给你吓住了，没想到你不按常理来打仗，他们来不及另谋别计，只能应之以转身而逃。可是现在窦建德若知道我军马匹在北岸，他以军中全部五六千骑兵来作前锋打我们一万步兵，却不算冒险。”
　　
　　世民微微一笑，道：“君集，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我就赌窦建德此人，不会用骑兵，尤其不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用骑兵——哪怕他知道了我手上没有骑兵。我赌他只会相信他一直以来赖以打胜仗的法门：那就是人海战术，靠己方人多势众来压倒对手。他不下决心来跟我军决战就罢了，一旦他要来决战，一定会把十万大军全部拉出来。他会以为，光是这人数就够吓住我们了。”
　　
　　君集回想了一下在夏营中得到的关于窦建德的印象，缓缓的道：“窦建德确实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他其实不懂打仗，也没有真的跟会打仗的人打过，以为人多就能取胜的想法的确是根深柢固。”
　　
　　“那就行了。君集，你要帮我做的事，就是在夏军之中撒播一个谣言……不，那不是谣言，应该说，是一个可以打败我军的想法。你要让夏军上至将领、下至小兵，都口口相传一个想法，那就是他们要打败我们，最好的办法便是等我军粮草将尽之时，把马匹赶至黄河北岸放牧来节省草料。趁此我军失去马匹、也就是失去骑兵之际，他们就可以凭借着十倍于我军的人数优势，全军出动，前来进攻，这样一仗就能破灭我军，完成不世之功业。”
　　
　　君集听得眼睛在黑暗之中也闪闪生晖，道：“小君，你可真能，居然给你想出这样的妙计。我撒播这样的谣言……呃，这样的想法，那是一点风险都没有。就算他们查出这想法最初的来源是我，他们也只会以为我是全心全意地为夏军着想，为他们搅尽脑汁地想出破敌之策。即使有人觉得这计谋不好，也绝对不会疑心我是不怀好意。”
　　
　　“对，无论成与不成，你做这事都没有危险……”
　　
　　“不，我一定会做成的！”君集急急地打断世民的话头，“这次……我一定能做成！”
　　
　　“君集……”世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回，就靠你了。”
　　
　　侯君集胸膛一热，紧紧地纂住世民握着他的手，道：“可是，你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他们趁着你牧马河北之际出兵，你来不及把马匹召回，那就相当于是我把你给害了。”
　　
　　世民微笑着摇头：“你不用担心这个了。跟窦建德周旋了这些日子，我就知道我不需要担心他太聪明，只需要担心他太蠢。我就是怕窦建德太蠢，看到我牧马河北了，都想不到此举意味着我军粮草短缺，甚至想不到这意味着我军失去骑兵，这是他们夏军能打败我们的最佳机会，才要你去提前地在夏营里撒播这想法，教他聪明一点。”
　　
　　侯君集不觉也笑了起来，道：“说得也是。在夏营里呆了这些日子，我也觉得窦建德这人不错是个大好人，但真的说不上很聪明。呃……”他沉思了一下，“这样吧，在我散播的那个想法中，还要特别强调夏军进攻时，应该十万大军全数出动，一举就压倒唐军。夏军之中很是盛行这种好大喜功与盲目崇拜人多势众的心态，这种想法一定很能迎合他们。”
　　
　　世民压着声音吃吃的笑道：“君集的脑子就是好使。夏营的事，我就都放心地交给你去随机应变啦。”
　　
　　侯君集见着世民的笑脸，心中不觉又是一阵的迷糊，不禁凑近前去。
　　
　　世民见状，连忙略略退开，打了个呵欠，道：“好了，要说的事都说完了，这下子可真的要睡啦。”说着转过了身去。
　　
　　后记：
　　
　　1、猴子其实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哦～～～～
　　
　　2、当然最聪明的还是世民喽～～～～




27 夜读

　　27 夜读
　　
　　武德四年六月，洛阳城内。
　　
　　夜已深沉，宫城深处，却仍有一个房间内亮着灯火。灯火映照之下，两个人影凑在一处，一起肩并肩的埋首看着同一本书。——那正是李世民与侯君集。
　　
　　一个多月前，侯君集在世民的指示之下，潜入夏军大营之内，一方面收集情报及时告知世民，另一方面撒播所谓夏军能打败唐军的“唯一最佳办法”，使得夏将一方面否决了国子祭酒凌敬提出的渡过黄河北上、翻越太行山、入侵关中的计策，另一方面则满怀心思只是等待着唐军粮草短缺之际牧马河北、失去骑兵之利时大举来攻。
　　
　　世民从君集处得此确切情报之后，便于五月一日亲自带着大批战马北渡黄河，装出放牧的样了，果然引得夏军第二天就全军十万兵马尽数倾巢而出，前来攻打武牢。夏军如此轻而易举地中计，自然只是落得大败星散的下场。但最让唐军喜出望外的收获，竟是此战还一举生擒了窦建德，于是不但是夏军、甚至是整个夏国都因此而覆亡。王世充见之绝望，遂于五月九日率太子百官开城投降。长达十个多月的唐郑之争，终于以唐军俘降郑、夏二国首脑、进占洛阳的完胜而告结束。
　　
　　这是五月初的事，如今唐军受降进驻洛阳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李世民的谋臣部属都忙于收拾战后洛阳的残局，却少有人见到这唐军元帅的踪影。谁也不知道，原来他一直就躲在宫城之内，与侯君集日夕读书。
　　
　　这时，侯君集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斜眼看去，却见世民双眼仍片刻不能稍离书本，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神色。趁着他专心致志的当儿，君集不觉稍稍向后倾斜着身子，拉远距离地端详起这年方廿二的秦王。
　　
　　刚进入洛阳的头几天，世民也有离开这宫城、在城内巡视民情并接见各路官员，但此后他就一直隐居于宫城之内。一般的官员将士，自然没有资格踏足宫城。能在白天时分进宫谒见世民，向他通报外间事务，听从其指示的，都是他的心腹亲信。于是，这些日子来世民的装扮也就随意了很多，更像个贵家公子，而不是皇室亲王。
　　
　　其实世民平日在军营之内常穿的也只是军服，甚至穿的是与最普通的士兵一样的皂衣（即黑色的戎服），而不是他这亲王兼最高统帅本该穿着的紫服。就在这洛阳之战期间，世民在军中组建了全部铁甲装备的骑兵队伍“玄甲军”，其四大统领——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瞿长孙也都是骁勇善骑的大将。这一支军队就全员穿着皂衣，大概也是缘于世民这喜好。每逢战情不利之时，世民就亲率这“玄甲军”杀入阵中，所到之处有如乌云压顶，敌军见之无不惊惶走避，尽显其萧杀的气势。
　　
　　不过如今战事已了，世民也就没再穿着军服。毕竟现在是大暑天时，厚厚的军服穿在身上实在是热得难受。这时他身上是轻衫缓带，因着暑热而微微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的白纱单衣。又因一直就在这私室之内没有外出，他更只是随意地把一头乌发挽起，略作结束，不要说没有戴上冠帽，连白天接见心腹亲信时裹上的幞头，也在刚才读得兴起之际直唤“好热”而扯了下来，整幅纱罗随手扔在旁边的床铺上。于是那一头乌发都显露在君集的眼前了。
　　
　　书案就靠在窗下，窗户在这大热暑天自然是大开的。夏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案头的烛火摇曳生姿，也吹得那随着世民低头看书而垂落在他颈边肩头的发梢轻轻地抖动，在他脸颊上不住地抚拂着。
　　
　　侯君集心中忽地一阵躁热。是这六月的天气太热了吗？还是……
　　
　　莫名其妙地，他忽然回想起四年前与世民重逢的时候，他一剑挥去，把世民束发的发带削断，那一头乌发飞散开来的情景……还有后来他双手按制着自己，腾不出手拢住那一头乌发时发丝一直垂落到自己鼻端的情景……依稀之间，自己的鼻端又似闻到了那发丝的气味，跟童年时躺在他床上闻到的那人体的气味差相仿佛。
　　
　　不知不觉地，君集微微仰起了头，用力地抽动着鼻翼，慢慢靠近到世民的身后。那气味……那股深印在他脑海之中已经有十几年之久而变得十分熟悉的气味，随着他与世民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变得浓烈了起来。
　　
　　随着与世民越来越靠近，侯君集的眼中也渐渐的变得只能看见世民颈边那一缕发丝，仿佛那一缕发丝就是整个世界，完全充满了他的视野。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轻轻地触碰到那发丝，丝丝的痒感传入心底，让心底的湖面荡漾起了涟漪……
　　
　　忽然，世民猛的转过头来。侯君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身后靠得太近，几乎鼻尖都能碰到他的发丝上。这时世民一转头，二人的脑袋就差点都撞到一起去了。二人俱是大吃一惊——虽然吃惊的原因并不相同——，同时各自向后仰头避开。
　　
　　世民微一皱眉，道：“你又来了。”说着无意识地伸手把垂在肩头的发梢往身后一拨。见此情状，侯君集不觉喉头一动，“咕”的吞了一下涎液，眼中异光一闪而过。
　　
　　世民观得君集面颊之上隐隐泛起了红晕，便伸手往他额上摸去，道：“你是不是热出病来了？”
　　
　　君集连忙赶在他的手碰上自己的额头之前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脸上换了一副慵懒之色，道：“我是困了。”
　　
　　世民白了他一眼，道：“练武时倒不见你道乏，一读起书来就嚷困。你啊，说到底就是想躲懒不念书。”
　　
　　君集仍是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放到自己身前，面上是不以为然的神情，道：“反正我做个武将就行，念这些书到底有什么用？”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以你的才干，以后足可以出将入相，既然要出将入相，不念书那怎么行？”
　　
　　君集一手托着世民的手，食指轻轻的在他手心处搔刮着，说笑似的道：“大元帅可就别再跟小将开玩笑了。我哪能出将入相啊？现在的我，就算是这几年赶紧把武艺练起来了，也远远无法跟尉迟将军、秦将军、程将军他们这些骁勇之士相比，否则的话，你怎么就不把我选进‘玄甲军’里去呢？”
　　
　　“尉迟将军他们是天生的神勇，不是靠练能练得出来的。”世民给他骚刮得掌心一阵的痒痒，手一缩想抽回来。君集却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他只得放君集那捣蛋的手上拍了一记，“别胡闹！”说着，他的神色却是转作肃穆，“君集，你不要想着跟他们比，你跟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再骁勇，终究也只是将领而已，可你呢……君集，你是将帅之才！”
　　
　　侯君集一怔，这才止住了手指搔着世民手心的动作，道：“什么？”
　　
　　“他们武艺高强，不要说你再练上一百年也无法企及，就是我也永远赶不上他们。但我们跟他们是不同的，我们靠的不是那一股蛮劲，我们靠的是……”世民这时终能自然而然地抽回君集握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脑子，“……这里。”
　　
　　侯君集整个地呆住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原来……世民真的是这么看得起自己的吗？可是……自己真的能当得起他那样的赏识吗？
　　
　　世民看着君集脸上的神色，缓缓的续道：“要当一军主帅，可不能只会打打杀杀，更重要的是要能统观全局、出谋划策，然后还要能把策略都贯彻下去。这些就绝不是空有一身匹夫之勇的武将所能办到的了，而是得有脑子才行。当然，说到运筹帷幄，玄龄、如晦、无忌他们这些文人又远远胜过你了。但坐这主帅之位的人，其实也不能光是像诸葛孔明那样摇摇鹅毛扇子想想妙计就行的，若不能也亲临战场、甚至冲锋在前，那又如何能够服众？”
　　
　　“这军中有你一个主帅不就行了吗？再多我这个不成器的又有什么用？”说到此处，侯君集心中忽又涌起那股烦闷之感。
　　
　　世民低声道：“君集，你还不明白吗？我总不能一辈子就只是当这一军的统帅吧？”
　　
　　侯君集心头一凛，抬头望向世民的眼眸。却见他适时地垂下了眼帘，似是沉吟着说：“我一直就在想着这军队里有谁日后能顶替我坐上这主帅之位。想来想去，军中骁勇之将虽多，善谋之士也不少，但智勇双全、兼具将帅之才者却真的不好找。”
　　
　　说到这里，世民心中却掠过一念，想：“世勣倒是这样的人才，他十三岁时就已逢人便杀，自号‘无赖贼’；十四五岁时一气之下就杀人，为‘难当贼’；十七八岁时上阵才杀人，为‘佳贼’；二十岁后为大将却是以杀止杀。此人天生是个将帅之才，比君集更厉害多了，他那是学都不用学的。只是此人心意难测，难以尽信，远远不如君集的忠诚可靠。”他这样在心里盘算着，口上却自然都没有说出来。
　　
　　后记：
　　
　　1、猴子继续享受他的“豆腐餐”～～～
　　
　　2、这里也顺便与徐世勣那篇《信任》作了些交叉，世民那个时候确实是不那么信任小徐的哦～～～至少是没法跟对猴子的感情相比啦～～～～




28 追忆

　　28 追忆
　　
　　侯君集道：“可是天下不都已经给你打下来了吗？以后就都是太平的日子了，军队也多是投闲置散了吧？”
　　
　　“不见得。再说，突厥这外患未平，日后动用刀兵的时候，还有很多呢。”
　　
　　侯君集沉默了下来，这才意识到李世民所思所想原来是如此长远之计。深感自己不如对方的那一股不是滋味的情绪，又再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瞅了一眼世民，只见他此时斜身倚在案边，手肘支在案上，托着腮帮，乌发随之倾泻在案上，几乎把那支手肘都掩没了。他的心思又不由得游移漂浮了起来，目光一直就在那发丝上打转。他能看到世民的双唇在一张一合的说着话，那话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传进他耳去。
　　
　　“……我组建‘玄甲军’这支骑兵，是想在唐军之中锻造一把最锐利的尖刀，用在冲锋陷阵之时可所向无敌。但尖刀再锋锐，也得有人懂得怎么去用才能杀人。而这人，就不能仅仅是勇猛骁悍，更要头脑清醒、多谋善虑，就是要有将帅之才了。现在是我统率这‘玄甲军’，尉迟将军他们那四大统领只需要骁勇善战就行了。我没有把你选进‘玄甲军’里，固然确实是你的武艺还不够精良，进去只会拖了后腿，也是因为你之所长不在那里，勉强把你塞进去，反倒是大材小用了。君集，你该不会是为着这件事，心里一直在对我抱着怨怼之心吧？”
　　
　　最后一句里的一声“君集”，终于教侯君集游移不定的心思猛醒过来。他定了定神，才听明白了世民的话，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想过要进‘玄甲军’，刚才的话都是跟你说笑的啦。我这三脚猫功夫，哪能跟尉迟将军他们比？这种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当年你要我抓紧时间把失落的光阴都补回来，那时我都觉得自己压根儿是办不到的。今天能做到这个份上，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我还是可以在这军队里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连一个小兵都不如，算是没丢你的脸，也不会在战场上丢了我自己的命。其实……能这样靠着自己的能耐在这军中立足，能留在你身边……我……已经够了。”
　　
　　世民心中一热，伸手握过了侯君集的手，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我就更不能让你耽于平庸了。你也不要总是这样妄自菲薄，把自己给看轻了。你是有天赋的人，只是因为以往的差池而错失了良机，现在要赶着恶补回来，难免会觉得有些儿吃力。可是不要紧，你还是很年轻的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武（工力）这玩意儿要从小练起才行，你现在能练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也勉强不来。再说，你的天分也不在这方面，还是应该扬长避短才是。我早就觉得你脑子灵活得很，这次武牢之战更是证明了这一点。既是如此，那你就应该多读些书。你流落草莽多年，世情人心之事倒是见多识广了，就缺了这书本子上的道理。你要多读书，把前人的智慧也化为己有，那不要说主帅之位，就是朝中相佐之位，迟早也是能坐上去的。”
　　
　　侯君集一半儿的心仍是在世民握着他的手的触感上，手指又再轻轻地在他掌握之中蹭擦着，道：“什么主帅之位，什么出将入相，我都不在乎。”
　　
　　世民无奈地摇头，道：“你怎么老是说这种没出息的话？难道你就没想过，既然侯家的人为着你后背的胎记而冷落于你，你就更要当着他们的面做出一番大事业出来，让他们都懊悔当年小看了你吗？”
　　
　　看到侯君集却仍是一番无所谓的神情，世民叹了口气，道：“你明明是明珠一颗，却偏偏全无进取之心。我本来想着你有这样的天资，只要肯下苦（工力），日后必有大成，所以才这样拉着你跟我一起读书的。你这家伙却是如此惫懒，真是不知好歹，看来我这一片苦心都算是白费了。”
　　
　　侯君集眼中神采一闪，凑近到世民面前，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的吗？你倒想想看，尉迟将军、程将军他们是一介武夫也就罢了，但秦将军也是颇倒文理的，你又不见我会拉着他到这里来陪我念书？”
　　
　　侯君集心头一热，终于定下心神来想了一下读书的事，皱着眉头道：“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别的不说，只说一打开这书本子，我就觉得头痛欲裂，根本都不想看下去。”
　　
　　世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子的，所以我倒是很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
　　
　　“是么？”侯君集惊异地抬头看着满脸笑意的世民，“我看你在这戎马倥偬之际也挤出时间来看书，分明是很好学的嘛，怎么也会曾经是我这种见了书本就头痛的人？”
　　
　　“嗯，我小时候其实挺讨厌看书的。”世民托在手肘上的脑袋微微向上抬起，目光看向天板，流露出回忆往事的神色，“我那时就爱舞刀弄枪，要不就是跑到外面去呼朋唤友、飞鹰斗狗，一天到晚怎么跑都不嫌累。可是呢，到晚上回到家里，打开书本要念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个样，马上就犯困了，上眼皮跟下眼皮都要打起架来了。”
　　
　　君集看着世民仰头之际，从那白纱单衣之内现出底下的麦色肌肤，心中又是一阵的躁动不安，身不由己的又慢慢的挨近到世民身前，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搁在案上，握住了世民支在那里的手肘，手指穿进乌发之中，轻轻地搅动着。
　　
　　世民却似是沉醉在往事之中，仍继续说道：“……那时全是因为有娘在一旁监看，手里拿着一把铁尺，看到我打瞌睡、或甚至只是忍不住打个呵欠就一尺子打下来。”
　　
　　“啊？”侯君集不由得十指一抽紧，这下子却扯痛了世民的头发。世民“哎哟”一声，低头看去。侯君集心虚地缩手，见世民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发丝，不由得又想象起，如果那是自己的手指，在那柔滑的发丝内穿行……。他心中胡思乱想，口上倒不忘应对：“你娘还会打你啊？不会吧？我看她那么的疼你，还以为……还以为她是绝对不舍得让你受半点伤害的。”
　　
　　世民微笑着道：“我娘是宠爱我，但从不骄纵的。那时……为着我不爱读书之事，不知道挨过她多少的尺子呢。”说着挽起了衣袖，在手臂上抚挲着，大概是想起小时候挨打的事，虽然那手臂上自然早就没有了当年的伤痕，但似是又生出当年的痛感来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硬着头皮把书都读下去了吧。”
　　
　　君集赶紧也挽起衣袖，把手臂伸到世民面前，讨巧的道：“刚才我打呵欠了，你打我吧。”
　　
　　世民笑着他手臂上轻轻拍打了一记，道：“我又不是你娘，打你干嘛？”
　　
　　君集更觉心痒难搔，把手臂伸得更近世民，道：“你当年有你娘打你，这才把书给读下去了。现在我也得有个人在旁边监看着才行。”
　　
　　世民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抚挲着，道：“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想，不需要用上我娘当年那样的法子了吧。那时我年纪小，虽然知道娘是疼我的，倒不至于会因为挨了她的打就怨恨她了，但多少还是会觉得挺委屈的。大哥自小就是文静好学的人，从来没有在读书的事情上挨过娘的打，我就觉得好吃亏啊。论武艺，大哥不如我，但父母并不会因此而责备他。可论读书呢，我稍一偷懒就会挨尺子。因为在娘看来，只要尽力而为了，就算做不好也不要紧。但如果是由于偷懒而没做好，就是该打。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深感娘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好比她不喜欢四弟，她就从来不打他，只是不许他到她面前去，甚至不许我们在她面前提起他……”忽见君集的神色一变，忙道：“怎么了？”
　　
　　君集冷冷的道：“没，我想起我娘对我……就像你娘对你四弟。”
　　
　　世民忙歉然的道：“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
　　
　　君集摇摇头，不作声。室中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像是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世民忙又续道：“饶是如此，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我还真的恨当年读的书太少了，如今想多读的时候，却没什么时间了。君集，你不要学我，到以后才后悔，一定要趁着现在有空，勉强着自己也得啃下去。呃，其实也可以想些办法让自己容易点把书啃下去。我小时候就只爱看兵书，看别的书就头痛，所以就想方设法的把所有书都看成是兵书来读，这样就比较容易看下去了。”
　　
　　侯君集奇道：“把所有书都看成是兵书？这怎么可能？怎么看？”
　　
　　“这就需要一点想象力了嘛。就拿这本老子的《道德经》来说吧……”他顺手拿起刚刚正在看的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一句‘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在我看来，就与兵道暗合。尤其‘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想取胜，就要先给敌人一点甜头，让他们自以为得计，我方正好示之以弱，将之迷惑。然后待他们掉以轻心、时机成熟之际突然一击即中，岂非妙着？这与《孙子兵法》中的‘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不是颇有相通之处吗？”
　　
　　侯君集听得瞪大了眼睛，道：“真想不到，这么一句看起来跟兵法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给你这样一解说，倒真的像是在讲兵法了。”
　　
　　世民嘻嘻笑道：“这是我从小就玩的游戏嘛。要把这些让我头痛的书看进去，还得背下来，否则背错了一句又得挨打了，那就只能这样想办法把它们转化成我喜欢看、也容易记得住的兵法了。这游戏玩多了，上了手，事情就容易办了，也好玩多了嘛。你就当这是个游戏，考考自己有没有想象力把所有的书都想成跟兵法有关。”
　　
　　侯君集听得连连点头。
　　
　　后记：
　　
　　1、话说，世民在这章里说的那个读书的办法，其实是偶自己滴～～～爆！
　　
　　2、不过历史上世民确实是曾经运用过《道德经》里那一句“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在兵法之上，那是他刚即位时突厥兵锋逼近到长安城下那一次的事情，各位去翻翻《资治通鉴》的记载就知道鸟～～～So，偶可不是全编的哦～～～
　　




29 三更

　　29 三更
　　
　　李世民正说到兴头上，却听得外面“当当当”的敲起了三更的鼓声。侯君集下意识的就跟着这更鼓声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倒似是在一应一和。
　　
　　李世民见状不由得失笑出来，道：“现在也确实是晚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君集闻言站起，躬身退出。他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回想着世民的一颦一笑，心里也是忽忧忽喜，口中不由得是长嗟短叹。正心神不属之间，忽听得前面有人喝道：“是谁？三更过后，怎么还在宫中？”
　　
　　这一声吆喝把君集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宫门之前，刚才是守门的卫士在喝他。
　　
　　“刷”的一下，一道耀眼的光亮照到面前来，是那卫士提起灯笼想看清他的脸容。
　　
　　“啊，是侯将军吗？”卫士的语气霎时变得万分恭敬。这些天来侯君集一直经由这里入宫陪伴世民，卫士自然是认得他的。“今天这样晚啊？三更都过了呢。”
　　
　　“是，今晚陪元帅看书，时间拖得晚了点。”
　　
　　“这样啊……”卫士略显犹豫之色，“按规矩，三更之后宫门关闭，是不能轻易再开的，除非有元帅的手令……”
　　
　　君集搔了搔头，“对哦，我都忘记这规矩了。我这就回去跟元帅讨个手令……”
　　
　　那卫士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侯将军一直都有出入这宫门，今晚也是元帅的缘故才错过了三更……卑职这就去开门。”
　　
　　侯君集却是心念一动，想：如果我回去跟世民说，现在过了三更不能出宫，那岂不是可以再有机会与他同床共寝一宿……？
　　
　　想到此处，他赶紧一把拉住转身就要开门的卫士，道：“规矩就是规矩，可不能轻易就坏了。我还是回去跟元帅拿个手令才是正理。”说着，转身往回飞跑而去。
　　
　　侯君集跑回世民的寝殿，从外只见里面仍是亮着灯火，推门探头一看，见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床铺那儿罗帐仍是挂起没有垂下，刚才他们读书之时世民脱下后随手扔在床上的幞头纱罗原样不动地还在那里。
　　
　　君集怔了一下，心里刚转过一念：“都三更半夜了，小君会到哪去了呢？”
　　
　　寂夜之中，忽听到寝殿的右侧处隐隐传来一下轻微的水声。君集向声音来处望去，果见右侧的一处房舍内透出灯光，似是有人在内。他赶忙走到那边，想也没有多想就伸手一推……
　　
　　一股白雾霎时扑面而来，迷蒙了君集的双眼。那股白雾扑在脸上，是一阵湿湿暖暖的感觉，显然是蒸气所成。他用力睁了睁眼，待得白雾稍散，眼前的情景却是让他的瞳孔霎时放大了好几倍，再也合拢不上。
　　
　　这里面原来是一个圆形的温水浴池，水清见底，蒸汽徐升。这时水中只有一人，却似是困倦已极，侧身伏在供沐浴之人步下浴池的阶梯之上沉沉睡去。君集缓步走近前去，只见那人剑眉舒展，嘴角含笑，不是世民又会是谁人？
　　
　　君集圆睁双目，在雾气之中入迷地注视着这平日里衣甲鲜明、威风凛凛，此际却是身上不着一缕、犹如初生婴儿般精致无瑕的人儿。只见他大半个身子泡在水中，脑袋却是枕在置于刚好露出水面的一级阶梯之上的左臂臂弯里。水的浮力把他的身子轻轻托起，载浮载沉，直似摇篮一般轻软舒适，无怪乎他会这样泡着温水就睡过去了。
　　
　　侯君集辄不欲打扰这鲜见的宁谧的一刻，双眼如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无法从如斯景致上移开半分，身不由己的，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几步之间，他的身躯已没入蒸气之中，那在世民的肌肤之上拂揉着的水气也飘拂在他的脸上。发肤上的热感，不觉带起了体内另一股不可言说的热度。
　　
　　世民只是倦极而神游物外，其实并未睡得深入，意识朦胧之际还是感应到身边水波忽然荡漾起来。他晓得有人走近，却以为只是亲兵进来，口中嘟哝着亲兵的名字，道：“给我擦一下身子吧。”
　　
　　侯君集只觉此刻犹如身在梦中，尤其是这白雾弥漫、水气迷目的景象，更显得远离现实。他摒仰着粗重的呼吸，顺应着世民的误会，装作他口中的亲兵，快手快脚地脱下身上的衣物，踏着阶梯走进水中，拾起池边的布巾，轻轻抚抹起世民露于水面的肩头。
　　
　　“嗯……”世民口中泄出细碎而舒适的吟声。
　　
　　这轻软的吟音传入君集耳中，如有蚀骨一般的魔力。他不由得急抽一口冷气，可抽入口里的尽是暖风，只是让他身体越发的腾热。他的双手按在世民的肩头上，隔着那薄薄的布巾，那被池中腾腾热气熏得温润的肌肤，却犹似直接烫着了他的双手。
　　
　　为怕暴露身份，君集只是默默地拭抹着，抑止着双手想更进一步的冲动，但双眼终是不能自控地一直往下游走。世民赤-裸的身体没在水里，在荡漾的热汤中，若隐若现。温热的池水给他的肌体晕染上淡淡的瑰色，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君集忍不住喉头一动，咽了一口涎液，飞快地往世民的脸上瞟了一眼。却见世民还是双目紧闭，神色怡然，不但丝毫没发现君集异样的目光，连他并非亲兵之事也仍然是一无所知。
　　
　　这自然只是让侯君集越发的大胆放纵。他以另一手托着世民另一侧的腰肢，另一手继续拭擦着，慢慢移向水面之下的躯体，突然用力地猛擦了一把。布巾擦过的肌肤之上，霎时现出红红的痕迹，但转瞬之间又在温水的轻轻抚拂之下渐渐消退，回复白皙的肤色。
　　
　　世民“呀”的轻叫了一声，但眼皮只是微微一动，仍是没有张开，口中含含糊糊的说道：“轻……轻点。”
　　
　　世民的一头长发早已解开，披散在脑后的水面。这时被侯君集用力一擦撩动起的水波荡漾，盛载着这乌丝起伏不定，犹如在水面上盛开了繁花。几撮发缕随着水波覆上了世民的双唇，乌黑闪亮的发丝在那因着热气而显得格外艳红的唇上随着水波若即若离。此情此景，只看得君集全身的热血霎时尽数涌上脑际。这时他还哪里顾得上小心谨慎地假扮亲兵？那早在他胸臆之间汹涌了不止一次的冲动，终于在此刻破蛹而出。他急急地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早已引他无数遐思的薄唇。
　　
　　舌尖灵巧地拨开那撮覆在唇上的发缕，随即捣进微张的唇内，这有如也同时捣开了他心里的一道壁垒、一道界限。舌上尝得的是一片水珠、一层微热，以及无尽的激荡。呼吸之间，尽是世民的气息。那是记忆中多年前世民被铺中的气味，那种淡淡的孩童的味道，那种阳光般的朝气，此刻却由那腾热的水气带出了诱惑的意味。
　　
　　所谓爱不释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虽然与世民亲近的次数已不算少，但这两片总是向着他勾勒出浅浅笑意的薄唇，君集从来只是遐想着自己的双唇贴上去时的触感会是如何，到底不曾想过真的能得到。现在他忽然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禁忌，不由得思忖：既然已这样越轨了，那就索性……
　　
　　于是，君集的舌尖甫一闯入，就已是势如暴风，像是要掠夺什么似的一直绞缠进世民的口腔深处，四处舔舐。
　　
　　世民忽然感到口中有异物捣入，而且来势汹汹，霎时已窒息了他的呼吸。他下意识地双手往外一推，猛的睁开双目。迷蒙的雾气之中，眼前现出的竟是君集那满脸红潮的面庞。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道：“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已经出宫了吗？”
　　
　　沉醉在这梦幻一般的爱欲之中的侯君集，忽见世民醒来，霎时也是吓得如梦方醒。一向能言善辨的他，这时不觉结巴起来，道：“我……这……时过三更，宫门已经关了，我没有手令出不去……”这话才一出口，君集已在心里自责不已：笨蛋笨蛋！我这么说，岂不是授他以推拒我的理由？他只要说一句“那我给你写一份手令”，今晚不就真的要到此结束了？
　　
　　眼见世民双唇一动，正要发话，君集灵机一动，一低头又吻住了那双唇，好像这样就可以堵住世民的口，不让他说出那无情的话来。
　　
　　后记：
　　
　　1、后面是啥…………不言自明啦～～～
　　
　　2、这场也是诺诺执笔滴～～～8过现在网络环境如此，所以偶把后面部分进行了改写，H都去掉鸟～～～因此后面是个“去H版”，能删的删，不能删的就直接整部分地省略跳过～～～所以后面会显得比较跳跃，但还是能让各位读者明白剧情的进展滴～～～




30-33 去H版（上）

　　30-33 去H版（上）
　　
　　……（中略）
　　
　　昏黄的火光中，浓浓的热雾里，从世民的眼睛看去，君集的脸庞时隐时现，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反射着烛火的光亮，显得格外的清冽，还有那眼中直白地流露出来的渴望……
　　
　　这眼神像是击中了世民心里的某个柔软之处……
　　
　　“如果是无忌……”
　　
　　君集这渴望的眼神，让他忽然想起长孙无忌每每偷偷地窥视自己时，也是这般的神色。只是无忌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忧惧惶恐，少了眼前这童年小友的热烈与直接。
　　
　　“如果无忌能这样……”这种心思就如身下荡漾不已的水波，完全不受他控制地涌上心头。
　　
　　如果无忌能这样，那同样渴望的眼神中没有了忧惧惶恐，而是像君集这般只是热烈与直接，那该多好……
　　
　　或者……这样也不错……只要把他想象成是无忌……想象成敢于如此热烈地渴望着自己的无忌……
　　
　　世民渐渐放软了身子，甚至又合拢上了双眼，竭力地想象着身边这在水中拥抱着他的，是那人……是那个……他本来就想把这身子交付出去的那人……
　　
　　世民这突然服软的姿态，对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的侯君集来说，却直如默许一般。
　　
　　小君……许我如此待他，那就是说……他是爱我的……
　　
　　若说此前是世民的身体诱惑了他，这时却是他这样默许的姿态让君集更是激情汹涌。他第三度低下头来，舌尖在世民的唇上才轻轻一碰，世民已顺从地开启双唇，把他的舌头接纳了进去。君集从没想过世民在自己身下会有如此乖顺的反应，惊喜交集之下更是随心所欲地让舌头在他口腔之内纵横来去，却也极尽取悦之能事，要让世民也享受到热吻的快乐。
　　
　　如此激烈却不失温柔的亲吻，倒也是世民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固然从来不会指望矜持守礼如长孙无忌者会赐予他如此激情洋溢的热吻，而尉迟敬德虽然也曾两度吻过他，但头一次温柔有余，后一次则暴烈过度，更何况他从未把敬德想象成心爱之人，也就从来不曾真正地投入其中，那种销魂般的极乐自然也就不曾真正地享受过了。
　　
　　无忌啊无忌……
　　
　　世民一边紧闭双眼感受着君集这情意绵长的一吻，一边脑子里满满当当的却全是长孙无忌的身影。渐渐的，他似乎真的能营造出那幻象，感到正吻着他的是无忌。于是，他那一直只是被动地承受着缠弄的舌头，也开始在侯君集的诱导之下，凭着对尉迟敬德的“教导”的记忆，热烈的与之交缠起来。君集在他舌齿之上细致地舔-弄着，他的舌尖也缠绕在君集的舌头的四周，在舌面、舌底、舌尖与舌侧的各个部位灵巧地轻轻一触又迅速地闪开，挑逗着君集前来追逐。
　　
　　世民如此投入也让君集兴奋莫名，渐渐忘却了要让他有换气的机会，只顾得上一波接一波的发动攻势。世民吸不进空气，便似溺水一样开始挣扎起来，却只是让君集以为他在迎合自己而越发的迷乱。君集那赤-裸烫热的胸膛就贴在世民相同的部位上，君集每一下心跳的鼓动，也都直直地敲打在世民的身上。君集那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融化，源源不绝地从紧贴的肌肤涌入，又如一团烈火，乘着这一波波的攻势把他五脏六腑都烧尽。
　　
　　空气逐渐不足，君集这个本来不失温柔的亲吻却越趋狂暴。世民慢慢使不上劲，本来与君集躲藏追逐的舌头变得呆滞，只能任由君集尽情地卷起，用力地吸-啜。终于，侯君集感到自己完全掌控了大局，心满意足地放开怀中的人儿，结束了这个悠长的热吻。
　　
　　久违的空气涌进口腔，世民下意识地拼命喘息起来，一双琵琶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而突显。君集着迷地看着氤氲的水气中这凹凸分明的琵琶骨，不由得一手按着一边，低头吻上了另一边，空着的另一手则潜进水波之中，抚摸着世民那颀长光滑的身躯。
　　
　　“啊，无……”君集的手指在世民全身各处游走爱抚，撩动得他不觉轻叫出声，但声音甫一出口，他差点又要叫出“无忌”的名字。合香院那一夜最后的失态的记忆霎时涌上脑际，无边的恐惧随即冷却了他身心之内正升腾起来的欲望，更让他在这温热的水池之中也不觉打了个冷颤。
　　
　　君集却只道是自己在世民身上的动作让他身子颤抖，心中扬起自得之情，抬头往他脸上看去，却见世民仍是闭着双眼，上齿紧紧咬住了下唇，似是在强抑下自己手上一下下的挑动所撩拨起来的情-欲。
　　
　　观得世民这样的矜持之态，君集倒觉得好玩。原来所谓贵族就是要这样在行事之中也得强忍欲望的吗？明明脸上身子都已因着快意而泛起热红，却连吟声都不肯泄出半句。
　　
　　……（中略）
　　
　　“小君……小君……”君集在高-潮将至的迷离之中胡乱地叫着。
　　
　　世民只觉双腿之间全然是一份叫他融化的快意。虽然已经有过与尉迟敬德一起做这种事的经验，但侯君集的手法与敬德的又大大不同。敬德外表很粗鲁，做起这档子事来却很温柔，君集的手法相比之下就显得较为粗野了，却也能带来不一样的强烈快感。他不知道尉迟敬德视他为元帅，对他是敬畏有加，自然不敢在他身上使用哪怕只是稍显粗暴的手法。侯君集却一来更多是视他为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朋友而非高不可攀的上司，二来君集的手法都是学自人贩子团伙里的那些粗人，自然是比较粗犷狂野。这时世民能想明白的只是：原来同是做这档子事，还会有那么多的不同手法……
　　
　　虽然是不同的手法，但仍是让他感到很快乐。唯一的尴尬却是，君集在他耳边不断地喁喁叫着“小君”，一再地打断了他想象着正与自己做的是无忌的幻觉。他几乎差点就想破了缄默的口戒，向君集说：“不要叫‘小君’了，叫我‘世民’好不好？”但一想到如果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怕会引来这多疑的君集不断的追问，自己关于无忌的秘密也许就会守不住了。因此，他最终仍只是更紧地咬住下唇，用力地以心中幻想出来的“无忌……无忌……”的呼喊来抵消君集的叫唤。
　　
　　……（中略）
　　
　　然而，接下来从世民口中叫出的一句话，就将侯君集从这天堂打进了地狱：“君集……不要……不要逼我……恨你！！”
　　
　　君集大为吃惊，抬头看向世民，却见他双目通红，与其说是自己所以为的害怕，不如说是愤怒已极，哪里还剩半分刚才的情爱欢欲？
　　
　　“小君，你说什么？你……你会恨我吗？”
　　
　　“会！”斩钉截铁、毫无迟疑的话语坚决地从眼前的人儿口中吐出，“你若再进一步，我就这一辈子都恨你！”
　　
　　本是热气腾腾的浴池，二人之间的空气却似突然冷凝了一般，那弥漫飘荡的白雾好像不是来自热汤，而是来自冰块。
　　
　　“小君……”君集抽出了手指，甚至从世民双腿之间退出，看着世民赶忙紧紧地合拢起双腿，“你……你是不喜欢给吗？那我给吧！只要你喜欢，我可以给你要……你别生气……”君集乱糟糟地说着他自以为是道歉的话，翻身坐上了世民那合拢着的双腿，调整着位置，让世民的欲望顶在他自己的股间。
　　
　　“不，不是这样……”世民又是羞得脸红过耳，但这次却是因为误会的尴尬，“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他毕竟还是不太懂这种事情，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表述才能让君集明白，好半天憋出的还是那一句，“我只是……不想再进一步……”
　　
　　侯君集却终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可这只是让他更添困惑：“为什么？我们都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不能再进一步？我不是让你很快乐的吗？”
　　
　　“到此为止……就够了……”
　　
　　怎么可以够？到此为止不都只是前戏而已吗？不是为了后面的更进一步作铺垫的吗？怎么可以就只是到此为止了？难道你以为可以仅仅用前戏就当作全部来打发我了吗？
　　
　　侯君集在惊奇困惑之上渐渐的堆积起了愤怒。他紧紧地盯着世民的面色，世民在他的盯视下却似是心虚了起来，轻轻别过头去，没再与他对望。
　　
　　蓦地，一个念头从君集的脑海中闪过：难道……小君是在为了什么人而守？




30-33 去H版（下）

　　30-33 去H版（下）
　　
　　在刚才的欢爱之中，侯君集完全不会想到这个可能性。李世民那看起来甚是青涩的反应让他安心地确认，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那就是说，自己是他的第一，也是他的唯一。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坚拒，忽然动摇了他这信念。
　　
　　侯君集本性就是多疑之人，一旦动了这样的念头，他就立时寻找到佐证这疑心的证据：小君的反应大多是很青涩，可是亲吻的时候……他怎么会那样懂得以舌尖在口腔之中与我狎玩？
　　
　　刚才世民在亲吻之中如此主动，他正值兴奋之际就只想到这是世民爱他的表现，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世民早有与“他人”相好的“罪证”。
　　
　　只是这么一条“证据”已让君集妒火中烧，认定了世民另有“他人”。他一手揽着世民的后颈把他从水中扯起来，另一手把他别过一侧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厉声的问道：“你心里有着别人，对不对？你不想跟我做，是因为你想跟他做！”
　　
　　世民脸上红晕一闪，眼中却也掠过一丝慌乱，这些都只是稍现即逝的异色，但君集已全然看进眼里，更加觉得自己心里的猜疑得到了证实，连声的追问：“那是谁？你说啊，说啊，快说！”
　　
　　世民却又再紧紧咬住了下唇，还闭上了眼睛，竟是对之以不理不睬。
　　
　　世民若作出否认，哪怕是显得多么的虚假掩饰，君集都愿意去相信，可他偏偏又沉默了起来，君集心里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句：“他这是默认了！”再联想到在刚才那样的欢爱之中，世民一直也是保持着这样奇怪的沉默，君集本来以为他是矜持而已，现在那一点点的疑心却似泡沫一样越吹越大地急速膨胀了起来，把刚才的沉默与眼前的沉默都归结到同一个原因上去。
　　
　　……（中略）
　　
　　“是那个‘黑炭头’吗？是他吗？” 
　　
　　君集一边向世民质问着，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掠过种种的迹象：
　　
　　——几乎所有唐军大将都怀疑尉迟敬德要叛逃的时候，只有世民一人独持异议，一力保全。宣武陵一役之后更大力提拔他为“玄甲军”四大统领之一，一日之间就使之一跃而成其麾下第一红人。
　　
　　——武牢一役，自己长期在夏营之内充作卧底，但后来回到唐营，便听说在武牢关的日子里，世民几乎是天天都召尉迟敬德到他书房里去议事，直至深夜才遣其离去，差不多可以说是朝夕共对、形影不离……
　　
　　——武牢之役获胜当天，尉迟敬德忽然当众把世民拉到汜水边去说话，举止甚是亲昵，根本不像是下属对元帅应有的态度。而世民从汜水边上回来时大家都看他眼角带着泪痕，显然是在跟尉迟敬德说话之时哭过……
　　
　　——自己与世民在武牢关内密议军情时，见过世民深夜之际还召见尉迟敬德，虽说自己随后就得知那是关于洛阳城内的郑军突围的军情，但为什么世民谁都不召见，就只召见他？还有，世民在提起他时，一开始还亲昵地叫他“敬德”，话已出口才连忙改作“尉迟将军”，如此刻意回避，反而更显可疑……
　　
　　君集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他用力地摇晃世民的上身，叫道：“告诉我，告诉我，是不是他，是不是那该死的‘黑炭头’？”
　　
　　在君集叫出“黑炭头”的时候，世民身子一震，眼睛也禁不住睁开了一下，但马上又再闭上，仍是对君集的狂呼怒叫不予理会。
　　
　　“说啊！我只要你说一句‘是’或‘不是’……难道连一句真心话，你也要对我吝啬吗？”君集的话语之中渐渐的带出了泣音，“小君，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武牢关里，你与我曾同床共寝；这洛阳宫内，你同我读书至夜深……那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吗？难道你只是觉得好玩就这样诱惑我吗？你只是在跟我玩么？只是这样吗？可我不是这么想！我不是想跟你玩……！”
　　
　　他不是玩，他玩不起啊！千万别要让他像那年一样……玩着玩着，就把他最重要的人丢了……！！
　　
　　是的，他是自己的第一，顺理成章地，他也必须是自己的唯一！！
　　
　　“告诉我……你只需要我……你只……爱我一人……！！”
　　
　　君集的语气渐趋霸道，如同命令，但颤抖的声音中又不觉流露出哀求之意。
　　
　　终于，他看见世民双唇一动，似是张口欲言。他连忙把耳杂凑了过去，听见的却是世民竟似也是带着泣音的低语，道：“君集，你放过我吧，我……谁都爱不了……”
　　
　　谁都……不爱吗？那就是……也包括了我？
　　
　　侯君集但觉全身无力，双手颓然地垂下。他看着世民仍是紧紧闭合的眼角又渐渐溢出了泪水，——那是因悲伤而流下的眼泪。
　　
　　为什么他谁都不能爱？为什么他如此的悲伤？
　　
　　种种的疑问如雨前的蜻蜓嗡嗡营营的盘旋在君集的脑海之中，但他已经疲乏得不想再去思索出这些乱如麻团的谜团的答案。因为他至少是得到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世民爱他吗？——不爱！
　　
　　他忽然跳上阶梯，拾起脱落在地的衣物，一语不发的便冲出了室外。
　　
　　侯君集走出浴室，却见天边已露出曦微之色。原来这一场没有结果的欢爱，竟也耗去了半个夜晚。晨风吹在他赤-裸的身上，虽已是六月的盛夏，还是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连忙把手上的衣物穿上。
　　
　　他木然地走向宫外，经过宫门时，卫士向他打着招呼，道：“侯将军，昨晚元帅让你留宿宫中了吧？也是的，这么晚了，怎么好让你来来回回的跑两趟呢？”
　　
　　可侯君集其实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可能甚至连他这个人也没看见，像毫无知觉的木头一样从随着天亮而重新开启的宫门走了出去。
　　
　　他就这样一直地走啊走啊，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茫然地向前走。不一会儿，他甚至已走出了城外，在荒野上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
　　
　　君集见到有路就走，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山林之中，直到一条山溪横在眼前，挡住了前路。他黯然坐下，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他就这样一直坐在溪边，脑子像是化作了一块石头，什么念头都转动不起来，只是看着阳光在水面上投下的树影慢慢的变短，又再慢慢的拉长。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发愣之中一点点的流逝，但在侯君集的感觉上，却好像只是转瞬之间，太阳已斜斜的落到对岸的树梢尖上，天空云霞烂漫、归鸦叫声聒噪，闷热的暑气退却为阵阵的凉风。天地间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却反而是映衬得君集心中的那一份苦闷气结越发的无处排解。他只觉天地万物都闲适自在，就他一人孤苦伶仃、无人眷爱关怀。
　　
　　他忽然冒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想：原来小君并不爱我。昨夜之事，他大概会觉得是受了我的玩弄羞辱，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吧？就算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我还有脸面再见小君吗？我还留在唐军里混什么呢？不如我就不要再回去了，还是做回一个小贼，打家劫舍，浪迹天涯，终此一生。可能以后有一天，我犯了什么大案，给抓起来了，连累到侯家也被抄家灭族。但这就是我的宿命，再怎么挣扎，也是逃不过的吧？小君花了这四年的时间想帮我摆脱这宿命，都是白费功夫而已，我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唉，如果我真的犯上足以抄家灭族的大案，小君就算是身为高高在上的亲王皇子，多半也会知道的吧？只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为着对我惋惜痛心而流上一滴眼泪呢？
　　
　　侯君集越想越是逼真，好像自己真的已经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好像真的看见了世民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的神情——先是愕然，继而……可能他还怀着一丝半分对自己的情谊而潸然泪下，但也可能早已对自己心死而只是不屑地一撇嘴角……
　　
　　无论世民会是哪一种表情，君集在脑海中揣想出那一幕幕的情景，都是一阵阵揪心般的疼痛。如果小君还会为自己痛心，想象着他那心痛落泪的样子，自己的心就更要痛上百倍；如果小君已经不再为自己痛心，想象着他那不屑鄙夷的样子，自己却又会是心如刀割般难受。
　　
　　一时之间，侯君集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想象中的、宿命降临时的悲痛里，不知不觉间喃喃低语的叫着“小君，小君……”，似乎这样叫出来，就能稍稍减去心中的苦楚。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像个老头子那样唉声叹气了？”




34 道人

　　34 道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着实把侯君集吓了个魂不附体。他想着这样私隐的心事，又压根儿没想到旁边有人，才会这样放心地在这荒山之中叫唤“小君”的昵称。
　　
　　他霍然转过身去，往声音来处一望，却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袍、作道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盘腿坐在一棵大树粗大的枝干之上。那人的道袍颜色与树木的几乎一样，若不仔细辨认，还真不容易分得出哪是人、哪是树。那大树的枝干虽是粗大，但这么一个成年人要那样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亦殊非易事。看来此人必是身怀绝技，才能坐得那么稳当。再说，君集虽然满怀心事，也不至于有这么一个大活人走近身边，还跳到树上也不知道，可见他是早在君集来到之前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侯君集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猜测着这道人的身份与用意，一时之间却半点头绪都想不出来。
　　
　　那道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然的看着他，脸上微微露着笑意，神色倒甚是和善。
　　
　　但君集仍是心怀戒备。他怎么都看不透此人的来历，想了一下，索性就直截了当的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又是谁？又在这里干什么？”道人从容不迫的反问。
　　
　　这话听在君集耳中，却如同是在挑衅，他双眉一扬，喝道：“大胆贼人，莫非你是郑逆余孽，躲在这山林之中？”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倒是个很会狐假虎威、栽种罪名之人……”他忽地一敛笑容，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射向君集脸上，“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可以知道你是谁。你问我在这里干什么吗？我告诉你吧，我在这里是观天象之运行，测人世之变幻。上下古今，过去未来，我只需合指一算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这种小菜一碟之事，还能难得了我吗？”
　　
　　君集虽然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神算子”，能凭借观测天象来推知运数，但在这山林之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道人，如此自吹自擂，自然让他颇感难以置信。他冷笑一声，道：“是吗？那你就来推算一下我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啊。”语气之中满是鄙夷讥嘲之意。
　　
　　那道人却不以为忤，道：“你写个字出来给我测算一下吧。”
　　
　　君集迟疑了一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侯”字，抬头问：“这个字，怎么样？”
　　
　　那道人低头往那“侯”字看了一眼，道：“你要测这个字吗？那还不容易？你心里在等候着一个人，对不对？”
　　
　　侯君集心头微微一震，但随即失笑道：“原来你就这种道行啊？这个字跟‘等候’的‘候’相近，你就扯到我在等候一个人的事情上去。这种胡乱猜测，我都会啦。”
　　
　　那道人笑着摆摆手，道：“不然不然。这个‘侯’字是跟‘候’相近，但你等候的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就是一个嘛。这‘侯’字是单人旁，所以你等的就是一个人了。还有，这‘侯’字要在中间再加一小竖才是‘等候’的‘候’。那就是说，你等候的这个人啊，你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都还是等不到。”
　　
　　这回侯君集的心里是一阵的剧震。但他一咬下唇，强道：“你这测字也未免太牵强了吧。这天下姓‘侯’的人成千上万，难道他们都要等候一个人，都是差一点点还是等不到吗？”
　　
　　那道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想着这个字是姓氏而写出来让我测算的吗？这个字本来更常用的是表示‘公侯’的‘侯’，写此字让我测算的多半是想问官运，只是由你来写出来，那就大不一样了，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了自己是姓‘侯’的吗？不过，这天下姓‘侯’的人虽多，能遇上我的，可就不多了。还要拿自己的姓氏来让我测算，那就更是绝无仅有。所以，我这话只对你才会有效。”
　　
　　侯君集冷哼一声，道：“与其说你会测字，不如说你很擅长旁敲侧击吧。居然跟你这种江湖骗子浪费了那么多的唇舌，我真是傻到家了。”说毕，转身就要走开。
　　
　　却听得那道人在树上慢悠悠的道：“啊，我算出来了。你是唐军里的人，姓侯名君集，对不对？”
　　
　　侯君集全身一震，顿住了脚步。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对此人一无所知，但对方却竟然如此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人到底是谁？真的只是靠什么神机妙算吗？
　　
　　他定了定神，把自己与这道人的全部对话回想了一下，道：“我刚才喝问你是不是郑逆余孽，你由此猜到我是唐军的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又是怎么知道你叫侯君集？你的姓氏是你刚才一不小心透露出来的，可是你的名字，我没有说错吧？”道人一副成竹在胸之态的说道。
　　
　　这确实是最让侯君集感到惊异之处。他在唐军里很是低调，不要说唐军以外，就是唐军之内的，知道他的名字、认得他的样子的人也不多。——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在武牢一役中才能顺利地投入夏军营内作卧底而不会被认出是唐军的人。
　　
　　道人见他一脸惊疑交集的神色，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在思忖着什么，又道：“我不但推算出你的身份、名字，我还看得出你的命格奇特……”
　　
　　道人这一句直如一道霹雳，正正击中了君集深心之处的隐秘。他想起了自己后背上的胎记，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霎时之间胸臆之中忽然涌起对这道人无穷的信任与依赖，“嗵”的一声双膝下跪，向着端坐树上的道人连连叩了好几个响头，叫道：“道长，道长，你真的能知道过去未来吗？你能看出我的命格吗？求你……告诉我，我的宿命……会是怎样？”
　　
　　那道人本是神态从容自若，忽见侯君集如此激动，也似是吃了一惊，连忙从树上轻飘飘的跃下，一把扶起君集，道：“不必如此多礼，请起。”
　　
　　侯君集见他从这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却身轻似燕，毫无损伤。他扶起自己时看似只是轻轻一提，自己却感到一股大力向上托起，身不由主就站了起来。他越发觉得这道人深不可测、道行神妙，急忙叫道：“道长，我是真心求教，请你务必告诉我……”
　　
　　那道人却连连摆手，和气的道：“好了好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听到你在溪边念叨着‘小君’才知道你叫侯君集的，并不是真的靠什么合指一算而推算出来的。”
　　
　　可侯君集还是惊疑不定。按理说，“小君”这昵称是他和世民二人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眼前这道人他从来没见过，怎么会知道他这样的私隐？他禁不住继续追问：“你怎么能凭着我念叨‘小君’就知道我是侯君集？你刚才又说我命格奇特……”
　　
　　那道人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那是因为十八年前，你在岐州城外的荒山之上与你的那位小友‘小君’之间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十八年前的事……
　　
　　侯君集这下子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了。
　　
　　那道人拍了一下手，道：“哦，对了，我是在你失踪之后才见到你的母亲，你却是一直没有见过我，那就怪不得你认不出我来了。”
　　
　　“你……你到底是谁？”侯君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那道人意态闲雅的把双手笼在道袍之内，道：“你回去问一下你的‘小君’就知道啦。当年我一时粗心疏忽，没能把你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可现在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嘛。你和小君，已经重逢了吧？”
　　
　　“是，我们是四年前……在长安重逢的。”侯君集听他语气，似是对十八年前的往事知之甚详，虽仍是难免将信将疑，但听着他也把世民唤作“小君”，不觉就起了亲近之感。
　　
　　“既然如此，贫道有一句话想请你代为转告你的小君……”那道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越发的显得郑重。
　　
　　侯君集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道人仍是沉吟了一阵子，似是在斟酌着词藻：“你就说，十八年前的那位教过他认了十六个字的故人，现在再赠他一言：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




35 远知

　　35 远知
　　
　　侯君集大惊失色，颤声道：“什……什么？”
　　
　　那道人却不发一言，转身就欲离去。
　　
　　侯君集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拦住他去路，喝道：“站住！你这妖道妖言惑众，还想就此遁逃而去吗？”说着，他往腰间一摸，本是想摸出平日别在那里的配剑。谁知他昨天入宫之时在宫门处解存了配剑，今天出来时神志恍惚，没有取回，这时一摸之下自然是摸了个空。
　　
　　那道人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这惊慌失措的模样，笑道：“怎么？你想杀我灭口吗？你以为我要害你的小君吗？如果我真要害他，十八年前，我已看出他会有今日的成就，当时我若像那个向隋炀帝谏议尽诛海内凡李姓者的术士安伽陀那样参上一本，不要说你的小君，就是如今唐室上下数十男嗣岂不早如李浑一族那样无一男丁得以幸免？”
　　
　　侯君集心神稍定，想起这道人刚才说的“十八年前的那位教过他认了十六个字的故人”，心念一动，道：“你……你是那个书生？告诉小君他的宿命是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济世安民’的那个书生？”
　　
　　那道人轻扬眉毛，不答反问道：“看来小君很信任你啊。我跟他说过，这十六字除了跟他父母念一遍之外，不可以再跟旁人提起，他却把这天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那道人虽没有正面回答侯君集的话，但这样说等同是默认了。侯君集惊喜交集，连忙又跪了下来，道：“道长，你真的是能知过去未来的神仙吗？小君的宿命……真的能行吗？”
　　
　　那道人缓缓的说道：“所谓宿命，其实半是天成，半是人为。小君的宿命，十八年前我已隐隐可见，今天更为彰显，可谓天命已成，差的就是人力了。此番我请你代为传话，为的就是这个缘故。”
　　
　　侯君集代世民欢喜之余，忽又想起自己背后的胎记，忙又问道：“道长，那我的宿命呢？我的宿命又会怎样？”
　　
　　那道人凝视着扫了侯君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作声，只盯得他心中一阵阵的发凉。
　　
　　都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人才开了口，却是轻描淡写的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所谓宿命，半是天成，半是人为。你的宿命到底会是如何……其实还是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取决于我自己的选择……”侯君集喃喃重复着那道人的话，却只是更觉迷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的选择，可以改变自己的宿命吗？那我应该怎么选择才对？”
　　
　　“事到临头，你自然就会知道。祸福命运，尽在你手，你好自为之吧。”那道人说完这话，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侯君集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又想起一事，飞奔着追上前去，问：“道长怎么称呼？如果小君问起我，我该怎么说您的名字……？”
　　
　　那道人略略停步，忽然朗声一笑，道：“如果你的小君一定想知道贫道的名字，那你就跟他说：他是这世内之王，我就是那世外之王，所以贫道姓‘王’。贫道观天象而知世事，故号‘远知’。”
　　
　　王远知……王远知……
　　
　　侯君集默念着这个名字，直至那道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一片青山绿水之外。
　　
　　侯君集渐渐回过神来，他想着要回去跟世民转述王远知的说话，但一想到世民，又勾起昨晚的回忆，胸膛之内就涌起了半是悲苦半是恼怒之意，嘴角一撇，还是一屁股又在溪边坐了下来，想：我现在回去找小君，那不是自讨没趣吗？反正这又不是什么紧急军情，耽搁不得的。
　　
　　在遇到那道人之前，本来侯君集甚至不想再回唐营了，但现在受托于人，要向世民转告那句要紧的话，他却不能不至少再见世民一面。这种把世民称作“太平天子”云云的话，可不能再托他人转告，否则一旦流传于外，自己固然首当其冲有大逆不道之罪——那真的就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世民也难免会受到朝廷的猜疑忌惮，后患非同小可。
　　
　　可君集这时的心情可谓既羞且惭，实在不想再见到世民，便仍是在小溪边磨磨蹭蹭的不愿回去。刚才与那道人扰攘了一阵子，太阳更是已落到山后，天色黯淡了下来。君集眼见再不回城，天色全黑了山路就不好走，只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大不愿意的站起身来，正要转身沿来路而回。忽听得夹杂在呱呱的鸦声之中，夜风隐隐似是从远处送来呼叫之声：“君集——，君集——”
　　
　　侯君集浑身一震，脱口就回叫：“小君——！”他一叫出声音，心里就后悔了，想：我真是想小君想疯了，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幻听。他现在正恼了我呢，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
　　
　　想到自己如此的痴心只是白搭，侯君集更是嗒然若丧。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这样就能把失落之意甩掉，正要举步前行，却听得远处蹄声得得，那“君集——，君集——”的呼叫声更是清晰可辨。这下子，就怎么也不可能是幻听了。君集喜得提气高呼：“小君，小君——，是你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才叫得几声，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咙里面，再也叫不声音来，眼中却是叭啦叭啦的泪水直往下掉。
　　
　　远处影子一闪，一骑马一阵风似的迎面奔来。马上乘者纵身跃下，张开双臂一把就搂住了呆立当地有如石头、只有眼泪滚滚而下的侯君集。
　　
　　“君集，君集，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又会把你给弄丢了……”
　　
　　侯君集刚才还把自己的未来越想越悲惨，现在却似是突然一脚踩进了幸福的泥沼里，身不由己的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隐约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还真是如同一场灭顶之灾啊……！
　　
　　晕晕乎乎之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眼前满满当当是世民那衣衫上绣工精细的纹路。他也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世民在耳边不断地诉说着他对自己的焦虑挂怀：“你今天清晨突然跑掉之后，我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自在。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是我不知道你有多生气。整个白天里，我都在等着你回来，可是你一直没回来。每过一个时辰，我心里的害怕就多一分，我怕……我怕就像四岁的那年，我们玩得很开心之后，以为只是分开一下，却再也见不着了……”他还什么都感觉不了，只感觉到世民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那身子不住的颤抖与心房剧烈的跳动，全都那么纤毫毕现般清晰的传到他身上去。还有……还有那气味，那股尽管他已是如此的熟悉、仍是每一次闻到都会沉醉得如同畅饮了数十杯美酒甘酿的温热的人体气味……
　　
　　哪怕这真的是灭顶之灾，哪怕这个怀抱一旦陷进去了就从此都出不来……
　　
　　侯君集这时什么后果都不想再去理会，只晓得紧紧地、紧紧地抱住眼前这个人，双臂用力得好像哪怕只是少点劲，他也会从自己的搂抱中滑走、失去……
　　
　　然后，那低诉的声音仍继续在他耳边细碎的响着：“……过了午后，还没见到你回来，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到处的找你，在宫门那里听到守卫说你清晨出去后就再也没进去过。我在洛阳城里绕了一圈，在城门的守兵那里又得知你今早径直就已出了城。我又跑到这城外找，可是城外那么大的地方，我上哪儿能找到你？我毫无头绪的在城外乱跑一通，眼看天就要黑了，我越来越害怕，觉得好像历史要重演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君，是我不好……”君集听着那话里夹杂着泣音，不觉又是心疼，又是羞惭，“……我只顾自己气恼，躲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可是，我并不是故意想让你担心害怕，其实是我自己在担心害怕，担心你在生我的气，害怕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世民这时把君集从怀中轻轻地拉开一些，借着已经变得甚是朦胧的夜色，却清楚地看到君集双眼里流露出惶恐与热望。他心中一动，暗暗叹了口气，道：“不，错的是我，我不该把你挑动了起来却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眉尖轻蹙，双唇微启，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这般困惑犹豫的神色看在侯君集眼中，加之听他提起昨晚之事，直如一个大锤重重敲在心头。君集不觉又是一阵的神志迷乱，脚尖一踮，就想吻上那两片微张的薄唇。
　　
　　后记：
　　
　　1、王远知这个人是历史上真有其人的，世民在洛阳之战之后也确实曾微服私访过他，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说出“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这句话的。这里是把他这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与很可能其实只是虚构出来的、在世民四岁时说他“龙凤之姿”的那个书生合并成一个人鸟～～～～
　　
　　2、这一章里说到猴子的心理，觉得爱上世民是“如同一场灭顶之灾”，其实不仅是猴子，这《凌烟阁》系列里所有功臣都是这样的命运吧～～～（哪怕是也同时为世民爱着的无忌GG～～～）




36 天命

　　36 天命
　　
　　李世民却适时地又把侯君集搂在胸前，这一吻就只是不为他所察觉地落在他颈项之上。君集正懊恼之际，听得世民又说道：“幸好我一直想着十八年前的往事，不知不觉就往这荒山上寻来，果然你就在这里。刚才听到你回答我的叫唤，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如果当年……我听到你叫我的声音时能及早的回答你，那该多好……你就不用吃了那十四年的苦了。”
　　
　　听着世民如此追忆往事，君集不觉又是柔情满怀，冲淡了刚才的懊恼，更乘机在世民颈项上蹭擦了几下，尽情地吸纳他的气息，算是稍作弥补。
　　
　　但这温存也没能维持多久，世民又把他拉开，道：“天色不早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呆在这里，还什么都没吃过吧？我们快回去吧。”
　　
　　侯君集却把嘴一撇，负气的道：“我再也不回去了。”
　　
　　“怎么？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君集刚才气沮悲苦之时，立定了心志要离开世民，这时却只是听得世民如此幽幽的问他一句，抬眼又见夜色之中那盈盈的眼波疑惑焦虑的瞅着自己，满腔的坚决霎时便化为乌有。他接连作了好几下吞咽的动作，想说“你既然对我无心，我再呆在你身边只是自苦，还不如趁早斩断了这纠葛，对我们双方都好。”可话到唇边，却变成顾左右而言其它的“刚才我见到一个人，托我向你转告一句话，你猜那是谁？”
　　
　　世民见他忽然扯到别的事上，怔了一下，随口道：“是谁？”
　　
　　“十八年前教你那十六字的书生，你还记得吗？”
　　
　　世民心头一凛，道：“当然记得了。怎么？你……今天在这里见到他了？”
　　
　　“我见到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但他能说出十八年前的事，还说要我再转告你一句话：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
　　
　　侯君集说着，紧紧盯视着世民的脸色，却见他听闻此言，目光闪烁不已，却既没有现出悚然而惊之色，也没有喜出望外之态。
　　
　　二人之间沉默了下来，连山间微弱的虫鸣也一时变得清晰可闻。夜风拂过，把二人的发丝与衣摆吹得飞扬而起。
　　
　　过了好一会儿，世民仍默然不语，君集心底惶惑了起来，忍不住轻声道：“小君，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我是在想十八年前的往事。”世民那锐利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这人若当真是那书生，自然不会害我，否则十八年前他早就能把我……不，应该是可以把我全家都害了。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直不肯吐露姓名，为的大概是怕我父母若得知了他的姓名就会追查到他的下落，把他杀人灭口了吧。”
　　
　　“他这次倒是把他的姓名也告诉我了……”
　　
　　世民脸上终是现出惊异之色：“是吗？那他到底是谁？”
　　
　　“他一直也没说名字，是我最后问他时才说的。可是他那名字说起来，不像是真名。”
　　
　　“为什么你会觉得不是真名？”
　　
　　“因为他说，你是世内之王，他就是世外之王，所以他姓‘王’。然后他可观天象而知世事，故名‘远知’。”
　　
　　“王远知……？”侯君集不知就里，世民却是立时心头恍然。他知道这王远知自隋时已然大名在外，是道教茅山宗上清派的宗师，大业七年时曾为前隋炀帝杨广所召见。杨广以帝王之尊还向他执弟子之礼，又在都城之内为他修建了玉清玄坛。那就无怪乎十八年前他见到自己时，不肯透露姓名，甚至改装成书生的模样。否则以他如此名满天下，还深受当时的皇帝信任，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天机，一旦被人知道身份，那确实就是大祸临头，不但他本人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他所属的宗派也会大受牵连。
　　
　　但是，也正因为是如此久负盛名的道教宗师，事隔十八年仍一再而地预言自己的宿命，难道……天命真的在我吗？
　　
　　世民目光如电，微微仰头射向天际。在这夏夜的晴朗天空里，繁星点点，密如棋子，北斗七星尖端处的那颗一向被人们视为“帝星”的紫微正煜煜生辉。
　　
　　此时此刻，那王远知是否也正抬头注视着这颗帝星，思忖着天理命途呢？
　　
　　这次世民以洛阳之战的完胜一统中原，天下定于大唐之势已成事实。但当年所谓“济世安民”之意甚是含糊，既可指他的命数仅止于帮助父兄平定天下，也可说天意未尽，他还能更进一步。在这大势转折之间，世民也确实不时会感到前途茫茫，为何去何从而迷惑踌躇。王远知适逢此时又再在他处身之所附近的荒山之上现身，用意与十八年前是一般的昭然若揭，那是为他指点迷津来了。他是深知侯君集与世民的渊源，也就深信君集绝不会把此等绝密天机泄露出去，所以就放心地经由他来传话吗？
　　
　　世民的心中，盘旋着这些千思万绪，又再陷入沉默之中良久良久，没有跟侯君集搭话。
　　
　　侯君集见世民仰望着星空出神，却是更加的感到他离自己是越来越遥远了。听今天那王远知的传话，把世民的宿命说得更清楚也没有了。这预言若是成真，最终世民将会是一国君主，不仅仅是现在已是万人之上、二人（皇帝与太子）之下的大唐秦王、唐军元帅。这样的世民，更加永远不可能是他一人的……“小君”了吧……
　　
　　君集心情郁郁的轻叹一口气，转身慢慢地走开。
　　
　　世民见他忽然从自己身边走开，连忙收拾起纷纭的心思，道：“君集，你要上哪去？”
　　
　　“随便哪里都好，反正……我是再也赶不上你了。”侯君集不无凄然的说道。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了？”世民赶上前牵起他的手，“跟我回洛阳城去吧。”
　　
　　感到世民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心，温热直接地传递了过来。而他刚好处在下风处，能微微地闻到世民的气味随风飘来。侯君集明明知道应该在这时狠下决心斩断情丝，否则一方面自己是越陷越深，而另一方面随着世民的地位越来越高不可攀，自己一切的痴心妄想也只会是越来越绝望。但那股属于世民的气味，对他来说却如同是最能魅惑与消磨心志的毒药，再坚定的意志都会被它无声无息地就销蚀殆尽。
　　
　　唉，不管了，只要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天，那也是多赚了一天……
　　
　　抱着这样的心思，侯君集心中涌起另一种的自暴自弃，回身一把搂着世民，更伸手扯开了他的衣领，埋头在他胸脯处尽情地吸纳他的气息。
　　
　　夜色虽是遮掩了世民霎时通红的脸庞，但面上发热的反应不但他自己，连额头触碰到他脸颊的君集也能清楚的感觉出来。
　　
　　“不，君集，不要这样……”世民轻喘着，双手抵在君集两肩之上，想把他推开。
　　
　　“怎么了？现在就连这样的亲近，也不可以了吗？”侯君集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地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着。
　　
　　“君集……”世民勉力收拢起心神，“今天在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把昨晚的事都好好地想了一遍。我想，你说得对，是我诱惑你在先，才引你做出越轨的事来，说到底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要诱惑你了……”
　　
　　“什么？”侯君集再也想不到世民“反思”昨晚的事情得出的结论竟然会是这种对他来说最是糟糕的结果。难道以后，连像以前那样可以嗅闻他的气味、搂抱他的身子这种程度的亲近，都会成为禁忌了吗？那自己与旁人相比，跟他之间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侯君集焦躁之下，嫉妒多疑之火又“呼”的一下腾冒了起来：“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这样跟你亲近，是对不起你心里真正爱着的那个人？是不是这样？那人到底是谁？是谁？是不是‘黑炭头’？告诉我！我到底有哪一点不如他，你要这样鄙薄我而抬举他？是因为我武功不如他吗？是因为我没有在战场上救过你的命吗？……”
　　
　　“你胡闹够了没有！”世民突然一声呵喝，打断了君集胡乱的猜测。
　　
　　君集在月色之下看着世民这疾言厉色之态，一股冰凉之意从脚底一直升上胸膛。在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世民从来没有摆出过如此威严萧杀的神色。在这一瞬之间，侯君集意识到，眼前的不是他的“小君”，而是李世民，是唐军元帅，是他的……上司！




37 反思

　　37 反思
　　
　　李世民见侯君集一副给他吓住了的样子，心中终是不觉一软，叹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君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敬德……我跟他……是有做过一些事情……”毕竟是向他觉得是完全无关的第三人述说他与尉迟敬德之间的私密关系，毕竟是难以启齿之事，因此世民才说了一半，已是羞得满脸赧色，慢慢的垂下头去。
　　
　　侯君集刚才被世民的凛然之色吓了一下，但现在忽然听得他亲口承认与别个男子有亲密关系，真可谓妒火攻心，不觉一手就紧紧地揪住世民的手臂，用力得指甲都掐进了他肌肉之内，嘶声叫道：“是真的？真的就是‘黑炭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子交给那种不解温柔的粗鲁汉子，也不肯交给我？”
　　
　　世民痛得“啊”的叫起来，使劲甩开君集的手，抬头见他已是气得双眼通红，那目光犹似要杀人一般的凶狠，只怕如果尉迟敬德现在就在这里的话，他定然已经奋不顾身的扑上前去把对方嘶咬扯打个稀烂了。
　　
　　世民连忙道：“君集，你不要误会了，我跟敬德……是做过那些事，但是……但是也就只是到达跟你一样的程度。我也……没让他……更进一步。”
　　
　　侯君集的怒火果然霎时降低了几分，怔了一下，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你没骗我？”
　　
　　“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世民竭力申辩之间，不觉也有了怒意。
　　
　　看到世民也动了怒气，君集反倒大为歉然了起来，忙道：“不是不是，我决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小君，你跟我说实话吧，你对我到底是怎么的心思？”
　　
　　世民不觉又回避着君集那灼热的目光，口中零乱的道：“我……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啊，你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侯君集的话音中透出悲苦之意，“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在你心中跟别人是不同的。他们是你的下属，但你不会把我当成是下属，你容许我亲近你，甚至在昨晚跟我做了那些事……我以为，你这是因为爱我……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懂了。你跟那‘黑炭头’也做过那些事，现在却连我以前跟你的亲近都不允许了。在你心中，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对不起，君集，是我错了，是我让你误会太深……”世民拧着双眉，心乱如麻，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向君集解释得清楚。
　　
　　“误会！”侯君集悲怒交集，“原来我们之间，就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君集……”世民忽然抬起了头，直视着君集的双眼，恳切地说道，“我就跟你说实话吧。以往我容许你亲近于我，是想着你幼年之时深受家人排斥之苦，觉得你只能从我这里得到依靠与关怀，所以不忍拂逆了你。至于昨晚……真的是我错了，我……我确实是爱着一个人……”他见君集眉尖一挑，连忙抢着说出一句，“但那绝对不是尉迟敬德！”
　　
　　但这话只是让君集越发的烦躁。
　　
　　什么？在那个“黑炭头”之外，还有别的人为世民所钟情？那是谁？到底是谁？
　　
　　侯君集脑子又骨碌碌的飞速转动起来，不住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与世民来往亲密的男子的影象。
　　
　　但世民眼中见到的，是君集的神态一时沉静了下来，虽然目光闪烁得颇为怪异，可至少脸上的怒意消去了不少。他定了定神，续道：“昨晚与你做那种事也好，以前曾与敬德做过那种事也好，其实……其实都是因为我爱着那个人，他却……”他在“不能”与“不肯”这两个词之间斟酌了一下，终于说出来的是“……不能回应于我。是我太自私，禁不住把你们当作了他……”
　　
　　君集听到这里，不禁双眉一竖，又想发作了出来，但看到世民那悲凉苦涩的神色，忽然体会到他爱着那个人，一定是爱得很辛苦、很无奈，才会这样拿自己与那“黑炭头”作替身，以便能稍稍发泄内心的郁结吧。
　　
　　他心中一痛，不觉柔声的道：“小君，既然这人那么不识抬举，你就不要理他了吧。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总是还有我在这里等着你……”说着，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世民的手。
　　
　　世民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苦笑着摇头：“君集，我对你那么不好。可是，如果我对你说，你不要理我了吧，你会怎么办？”
　　
　　君集整个地怔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真的爱他那么深吗？”
　　
　　世民默不作声，良久良久之后，却终于点了点头。
　　
　　君集只觉头上像被谁敲了一记闷棍，一阵阵的眩晕，一阵阵的疼痛。
　　
　　二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君集低声问：“是谁？那人到底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你如果知道了，你会去把他杀了的。”
　　
　　确实如此。
　　
　　这时君集就觉得自己眼前闪着一阵阵的刀光血影，恨不能马上把那家伙宰了才好。这样的人，让自己如此失意，还让小君如此伤心，就是千刀万剐，死上十几廿次都不算出够了气。
　　
　　但不管是怎样的气恼，侯君集面对的还是同样的事实：小君不爱我……
　　
　　然而，即使如此……
　　
　　“小君，你就算不能像对那人那样对我，但至少也该容我像以前那样跟你亲近嘛……”君集不惜涎皮赖脸的又凑近世民身边。
　　
　　“君集，既然以前是我做错了，那就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让你误会……”世民连忙退开几步。
　　
　　“你都说清楚了，我不会误会的。”
　　
　　“那我也不能这样利用你……”
　　
　　“我愿意给你利用！”
　　
　　世民给君集这一连串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回答噎得哑口无言，只好由得他的双手又搂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君集，你不要这样没出息好不好？以你的才智，只要发奋图强，完全可以出人头地，你又何必为着我而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我为什么要出人头地？出人头地有什么好？”君集只顾着舔-弄世民的耳垂，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世民又答不上来了，耳垂处不断传来的搔痒的感觉也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思索君集的前途问题，只得无奈的慨叹一句：“就是你这种不思进取的态度，最让我失望了。”
　　
　　意外地，耳垂处的舔-弄因着这一句而倏忽停顿。“小君，你不爱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世民侧眼看去，夜色中只能见到君集的眼睛闪动着探问之色，他心中一动，想：如果这样可以激发他的志气的话……
　　
　　他扭过头去，只因到底还是有着几分的心虚，道：“你明明是美玉良材，却偏偏这样不求上进，我爱着的那个人，可不会是这样子的。”
　　
　　君集果然焦急的道：“小君，小君，你放心，我会努力的……那人是谁？他在朝中地位很高吗？还是说他的地位蹿升得很快？”他又开始拼命地在脑中作着地毯式的搜索，“……可是在朝中地位很高又蹿升很快的，还有谁比得上你啊？果然是要跟你差不多厉害的人，才配得上你吧？”
　　
　　世民听他越说越是不着边际，连忙站起身来招回坐骑，道：“好了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回去吧。”
　　
　　二人同乘一骑，往洛阳城奔驰而回。君集坐在马后，双臂紧紧的圈住了身前的世民的腰肢。回想着刚才与世民的一番对话，他终于隐隐生出一种危机感：这满怀的温热，我还能保住多久呢？王远知的预言若能成真，小君的地位将与我越拉越远。我若真的不能出人头地，以后不要说再也不可能这样搂着他，只怕要见他一面也是难啊……




38 密议

　　38 密议
　　
　　武德七年，秦王府后堂。
　　
　　后堂这样的所在，本应只能是秦王府的女眷以及像长孙无忌那样的姻亲才可以踏足之地，侯君集却也赫然端坐在场。
　　
　　君集与世民的渊源之深，此事在世民的心腹之内却甚少有人知晓，这都因为君集为人处事极是低调。世民在府中与僚属商议公务之时，君集总是只躲在一个角落里一声不吭，一副袖手旁观之态。而世民也从不在人前跟侯君集直接对话，他总会在听取众人的议论之后，政务方面就问长孙无忌、问房杜二人，军事方面就问尉迟敬德、问程秦二人，也会问问其他别的什么人，却从来不会问侯君集。
　　
　　于是，大家都知道世民很信任依赖长孙无忌、房杜、尉迟敬德、程秦等人，但没有人——可能除了长孙无忌之外——，知道世民与侯君集其实有着密切之极的关系。每次议事完毕之后，世民往往是先遣众人散去，留下无忌、房杜等再作细议。这时侯君集总是行止迟缓，落在后面，徘徊之际，其实就是踱到世民的书房附近相候。待房杜等人也散去后，世民或会移至书房召来侯君集，与长孙无忌再作私下的商议。有时他们甚至会进入后堂作更隐秘的密议，就像现在这样。
　　
　　这时，世民、无忌与君集围坐在一张圆桌的旁边，侍候茶水的仆从全都给遣退得远远的。
　　
　　“经杨文干兵变一事，父皇不但再也不可能以大位相授于我，而且……”世民重重的叹了口气，流露出只有在他们这些最心腹亲密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凄苦之色，“……他再也不信任我了。”
　　
　　杨文干兵变，本来是他们利用东宫那边的一个微小的失误而设计出来的一条妙计，最终却使世民在夺嫡之战中陷于更为恶劣的境况。
　　
　　自从世民在武德四年以洛阳、武牢之战破灭郑、夏二国、一统宇内之后，他的处境却反而是逐渐不妙。皇帝李渊虽然以世民功劳之大，自古已有之官职都无法彰显其荣耀而特设“天策上将”一职授予世民，却也等于是暗示了皇帝无心以世民之功高而生易储之念。但一方面是皇帝明里暗里的表示了要断绝世民染指储位之心；另一方面太子李建成却仍是中心难安，武德五年窦建德的旧部刘黑闼再次作乱时，主动要求领兵出战，而皇帝也一反平乱之军务皆由世民负责的常态，答应了他的请战。如此一来，朝廷内外明眼人都看明白了，皇帝、太子分明是忌惮世民功高震主。
　　
　　刘黑闼在此之前已作乱过一次，自称汉东王，李渊先后派李神通、李孝常等宗室前往征伐，都告落败，最后还是只得再遣世民出战。世民在洺水一役大败汉东军后，不久就被召回朝廷。这时刘黑闼再次作乱，部众不足一万，粮草短缺，实力已大为削弱。太子又得洗马魏征等人的建言，轻而易举就打败了汉东军，并将刘黑闼生擒活捉，彻底根除了山东的变乱。
　　
　　经此一役，太子威望大张，还借此机会把本来自小就与世民关系不佳的齐王李元吉也拉拢了过去。而世民自此之后却于军功之上再无显赫战绩。此消彼长之下，世民在兄弟争权中渐渐落于下风。
　　
　　东宫乘势又私下招募勇士二千余人组成“长林军”，却被人告发。皇帝李渊闻言不悦，召见太子予以责备，勒令他解散了这支私军。太子暗里却是把这些人送到曾当过东宫卫士的庆州都督杨文干那里去，并让他在地方上继续为东宫招募勇士。
　　
　　正好此时皇帝让太子留守京师，带着世民、元吉等一众皇子及后宫、侍臣等前往仁智宫避暑。秦王府探知东宫此举，设法收买了太子派去传信的内府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二人，让他们转往仁智宫向皇帝告密，并把太子作为礼物送给杨文干的一副铠甲指称为太子与杨文干约定起兵作乱的信物。
　　
　　皇帝惊怒交集之下信以为真，一面召唤建成单独前往仁智宫晋见，另一面向世民许诺以改立他为太子作条件，促他前往庆州平乱。可世民率军出征后，留在仁智宫的齐王元吉联同后宫、侍臣向皇帝反复说情。李渊也察觉事情有异，最终不但释放建成再回长安留守，也绝口不提改立太子的诺言，反把罪过推诿于东宫中允王珪、东宫左卫率韦挺及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这些各自的下属。一场扰攘纷纷的“杨文干兵变”，就此不了了之。
　　
　　听着世民的叹息，长孙无忌低着头道：“秦王的担忧确实并非多虑。皇上把‘杨文干兵变’归罪于王珪与韦挺，那是因为长林军及与杨文干联络的具体事宜是由他们操办。皇上虽然认为太子并无指使杨文干起事之罪，但他把按旨意本应解散的长林军交给杨文干、还指示他继续招募勇士，毕竟还是有错。王珪、韦挺二人那是当了太子的替罪羔羊。可是我们府上的杜淹却也被贬谪流放，这就可见皇上已经知道了杜淹是负责收买尔朱焕、桥公山之人。”
　　
　　长孙无忌，这身为世民妻兄郎舅的姻亲，与世民的关系应当甚是亲密。可是，他为人十分谨慎低调，平时在大厅之内议事的时候，他也跟侯君集一样，总是低头不语，若非世民问他，他是轻易不发一言的。众人或以为他谦退，或以为他孤傲，但是像侯君集这样也有机会见到他在后堂与世民私下商谈的人，就知道他即使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世民也是执礼甚恭。有时侯君集甚至会觉得，长孙无忌这样恭谨的态度未免过分，明明与世民有那样密切的姻亲关系，却客气得比陌生人之间还要见外生分。
　　
　　这时，长孙无忌一如既往那样，虽在后堂这如此私密的所在，可面对着世民时仍是一直低着头说话，让人看不到他的面色，语气也是严格地遵守着主从上下的分界。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呢。
　　
　　侯君集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的对这世民的郎舅作出如此的评语。
　　
　　“是的，父皇肯定是知道杜淹在这事里掺了一脚。”世民又叹了口气，脸现疲惫之色，左手的食指屈曲着，以指节在额边的太阳穴处揉按起来，“这事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是……”世民的目光移向君集的身上，本来黯淡的眼神忽而闪过一丝的柔和，“……父皇看来还不晓得君集所起的作用。如果连君集也被放逐于外，那我……”
　　
　　看着世民说到此处之时，长长的睫毛垂下，侯君集心头不禁是一阵的火热。只恨这时还有长孙无忌在场太过碍事，否则真想立时扑过去紧紧搂着世民。
　　
　　“我……其实我很惭愧，没能在这事上真的帮到你。”君集连咽了几下涎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世民微微摇头，道：“不，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你赶在父皇派去召唤杨文干的司农卿宇文颖到达庆州之前，就已经把太子被父皇囚禁的消息透露给杨文干知道，让他以为非反不能保命，这才制造了机会使父皇为求我出兵平乱而许以太子之位。事后又是你在混战之中扮作杨文干的部属先后刺杀了杨文干和宇文颖，若非如此，父皇早已抱疑于我，一旦他能与杨文干和宇文颖二人对质，我只怕会被他们反咬成诬害太子而受诛呢。这一个月来，君集四处奔走，都是出入于最凶险之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此计之败过不在你，你就不要再自责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君集只听得心中甜丝丝的，但转念想到世民当下的处境，不觉又是愁容满面，道：“那现在如何是好呢？圣上对你更是猜忌了，以后的日子要更不好过了吧？”
　　
　　那揉按着太阳穴的动作似是急促了些儿。沉默了一阵子，世民才道：“天下是定于一统了，但边境上还有突厥的威胁，他们……还是少不了我的。父皇这次只归罪于杜淹，固然是因为拿不着确凿的证据，也是由于他还不能与我翻脸。”
　　
　　“突厥一事，对秦王是利，但对国家是弊。”长孙无忌又万分恭敬的开始说起来，“边境不靖，国家终难富强。圣上对此情势不会看不明白，如果他最终决定以其他人——譬如李靖——取代秦王对付突厥，那秦王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以父皇对外姓多疑善忌的性子，他不会相信李靖那样的外人的。”世民淡然的回应。
　　
　　“但如果圣上像平定江南那样，以宗室之亲的赵郡王为主帅、以李靖为长史辅助而用之呢？”
　　
　　侯君集分明的看到，世民的瞳孔猛地一下收缩。
　　
　　后记：
　　
　　1、大家觉不觉得这章里的猴子对无忌的评价很搞笑？如果猴子知道无忌就是世民所爱的那个人，不知道他要怎么发疯鸟～～～
　　
　　2、子慕说偶这篇应该当世民的“皇位追求史”来看～～～咦，还真有道理，这里又是写关于兄弟争权的事鸟～～～～虽然偶写的时候真的没有特别地有这个用心哦～～～




39 安插

　　39 安插
　　
　　室内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李世民道：“父皇目前……应该还不至于走这一步棋。不过，无忌这远忧也确实并非过虑。所以，我们必须赶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先把局都布好了。”
　　
　　世民此言说罢，室内众人都各自转动着念头，又沉默了下来。
　　
　　嫡位之争，关键自然在于皇帝。在杨文干兵变之前，世民的策略也主要是设法改变父亲的心意。然而，李渊虽然自小疼爱世民这个次子，也显得对他甚是信任，但说到嫡位，大概是前隋杨坚废长立幼不但害死自己、还弄丢了江山的殷鉴在前，李渊是说什么也不肯易储。现在发生了杨文干兵变，被皇帝看出破绽，世民更是失去了父亲的信任。如此情势之下再要夺嫡，那就要完全改变以往的策略，把皇帝、太子一并作为敌人来考虑了。
　　
　　“秦王有否想过，以往我们要争取圣心，战场就只是在京师……”长孙无忌缓缓的首先开了口，“……如今却不同了，战场不一定要在京师。”
　　
　　世民长眉一扬，“无忌所指的，是洛阳吧？这点我倒是早在洛阳之战结束时就已经想到，所以让屈突通老将军留镇洛阳。”
　　
　　“屈突通老将军忠诚可靠，有他镇守洛阳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他位高望重，人所瞩目，要行隐秘之事，却是不方便了。”
　　
　　世民点了点头，道：“无忌的心思确实是慎密。这就有如当年在太原筹谋起事，父皇身为太原留守，自然被朝廷盯得死死的，很多事情他是不方便出面的，我这毛头小子、一介白丁反倒好行事得多。”说着，他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吧，我让玄龄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遣往洛阳办实在之事。”
　　
　　世民顿了一顿，又道：“只是，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想用到洛阳。虽说战场之上，我不怕会输给谁，但刀兵再起，于国于民均非幸事。所以，如果能把事情在京师这里都解决了，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到这里，他转眼看着侯君集。
　　
　　君集会意，接口道：“如果要在京师之内行事，那就须得设法在东宫里安插-我们的人。”
　　
　　“不错。上次杨文干兵变，就是因为收买了尔朱焕、桥公山二人，让他们自己人去告密，才使父皇一时信以为真。只是……东宫经此一事，会否心生警惕？”
　　
　　“收买尔、桥二人是杜参军（按：指杜淹）负责的，但在东宫里安插线眼之事，我一早就有在做。太子会因此事彻查与杜参军有来往的人，却不会查到我的头上。”侯君集胸有成竹的答道。
　　
　　世民微微一笑，道：“君集最是精擅间谍之道。武牢之战就是靠了你打入夏军内部，这次又要指望你了。”
　　
　　侯君集不无得意的一扬首，道：“此前我已在东宫之内安插了一个叫王晊的人。”说着，君集便详细地讲述此人的出身。这王晊原来是侯君集以前所在的那个人贩子团伙里的。长安陷落之后，君集脱离了那个团伙，里面的老大又断了一条手臂，自然难以为继，很快就散了伙。王晊流落长安街头，无法维生。以往他在团伙之内与君集的关系也还不错，便向君集求助，君集正好获世民授意要向东宫之内安插线眼，就选中了他这个看起来与秦王府全无关系的街头小混混。
　　
　　世民听了君集的介绍，果然甚是满意，道：“君集在我府内本来就甚是低调，少人知道你跟我的渊源。你的过去，就是这府上也没有谁清楚。东宫的人再怎么精明，也不容易查知这王晊与我们的关系。”
　　
　　“而且，我让他设法在东宫内做上了率更丞。这职位主管计时，是个不招人注意的闲职，却可以在东宫之内随时四处行走而不受怀疑，正是探听消息的最佳官职。”
　　
　　世民连连颔首，道：“有这王晊在东宫，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如同尽在我们眼底之下。只是，我此前不是跟你说过要在东宫卫队里安插一个我们的人进去吗？”
　　
　　“是的，我已根据你的安排，安插了常何进去。”
　　
　　“常何？”旁边的长孙无忌奇道，“常何在我军攻打洛阳时已是秦王的左右骁骑，太子能信任他这么个本在秦王麾下之人么？”
　　
　　世民狡诘的一笑，道：“太子其实对于我这府上的骁勇之士甚为垂涎，最近正频频下手拉拢他们过去。常何已把此事向我汇报过了，我就索性让他假装接受拉拢。
　　
　　君集接口道：“正是如此。大家都一心一意效忠于秦王府，太子一直下手不得，正感挫折，忽然见常何答应来投，他可是大喜过望呢。再加上此前太子在仁智宫被囚之时，你就已经有意让常何前去守护太子。太子与他之间有了这一层渊源，也就比较容易相信他了。当然了，我也让常何作了一套说辞来取信太子，就说他不齿于秦王你以藩王之身却觊觎太子的嫡位，难得太子现在能赏识于他，他愿意为太子报效忠诚。”
　　
　　无忌仍是疑虑重重，道：“太子是不是真的能相信他的话啊？”
　　
　　君集道：“要让太子完全信任自然并不容易，但太子确实已经把他收进了东宫卫队之内，目前来看，对他还是挺信任的。”
　　
　　可世民仍是眉头深锁的沉思了好一阵子，道：“不够，还不够。常何这一步棋很重要，我要太子对他深为信任，把他放到关键的地方上去。”
　　
　　“那……要怎么办？”
　　
　　世民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的踱步。长孙无忌仍是垂首如僧人入定，侯君集的目光却随着世民的身影移动。
　　
　　忽然，世民顿住脚步，霍然回身，道：“君集，你设法向常何秘密传信，让他建议太子向我下杀手，而且就由他来刺杀我。”
　　
　　“什……什么？”侯君集惊吓得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就连一直低着头的长孙无忌也明显的身子一震，脑袋往上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强忍下抬头看向世民的冲动。
　　
　　世民却又在房内急速地来回走动，道：“常何这样主动提出由他来行刺我，太子当能深信他已死心塌地的背叛了我、效忠于他……”
　　
　　“不，我知道你的用心，可是你……你怎么能这样拿自己的性命作儿戏？”君集急急的打断世民的话，“要让太子相信，常何必须把这戏做得逼真。如果一个不慎，弄巧反拙，假戏真做，那怎么办？”
　　
　　世民走到君集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意示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要让太子相信，就得让常何至少真的把我伤了。但我既然事先有了防备，受点小伤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不行，不行！”君集却把脑袋摇得拨郎鼓似的，“我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我绝不答应！”
　　
　　“君集……”
　　
　　“我宁可抗命，你治我的罪吧！我不会去向常何传送这样的密令的！”
　　
　　看着君集一脸倔强执着之色，世民却忽然扬声大笑了起来。
　　
　　君集给他笑得莫名其妙，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没，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府里敢跟我说要抗命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了。”
　　
　　君集霎时满脸通红，不觉飞快地看了身边的长孙无忌一眼。可是无忌一直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态，也就不知道他对世民此言有何异色。
　　
　　君集定了定神：“我……我不是要存心抗命的。”忽然，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喜上眉梢，叫了起来：“有啦！让我来扮作你吧，那样常何行刺的其实是我，不是你，只要太子不知情，那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后记：
　　
　　1、元吉小弟下毒、大哥遣常何行刺这一件事，我已经分别在《大唐女儿红》、“李孝恭篇”及其关于大哥的番外里都写过了，但都是从外人的侧面来写，这里是把整个内幕和盘端出啦～～～世民是不是很“奸”呢～～～～爆！
　　
　　2、世民在这里好似是在跟君集“打情骂俏”似的，不知无忌GG心里怎么想啦～～～～快喝干醋去吧～～再爆！




40 计谋

　　40 计谋
　　
　　侯君集自觉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妙计，李世民闻言却是笑容一敛，道：“由你来替我冒这种险，那怎么行？”
　　
　　“那有什么不行？”君集着急的道，“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倒是可以的，我替你冒险却不行吗？”
　　
　　世民摇着头：“你扮我不像，不行的。”
　　
　　侯君集霍然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到世民身边，伸手一比，道：“我的个头是比你矮了一点，但远远看起来身材不会有很大的差别。如果能把常何行刺的时间安排在夜间，那就更加难以发现我不是你。再说，太子那种人，不会亲眼看着行刺的过程吧？只要跟在常何身边的东宫卫士没有看出破绽，不就行了吗？”说到这里，他脑海之中又是灵光一闪，一拍手掌，道：“对了，不如让常何的行刺是在远处放暗箭？隔得那么远，东宫的卫士只能靠衣饰来作猜测，那就更加容易骗过他们了。”
　　
　　君集这一番话说出来，世民的脸容沉静了下来，似是被他说动了。
　　
　　君集焦灼地看着世民的面色变幻，问：“怎么样？我这计谋可以吧？就这样定吧！”
　　
　　世民又想了一会儿，却转头看向仍低首端坐在桌边一声不吭的长孙无忌：“无忌，你说呢？”
　　
　　“以侯将军的计谋补充秦王的想法是不错，这样您冒的风险可以小一些。只是，常何如果突然主动向太子建言行刺，这未免太过突兀，会不会反而招致太子的猜疑，觉得是我们在背后做个局出来引他入信？”
　　
　　世民还没开口，侯君集已抢着说道：“我认为不会。自从杨文干兵变之后，据王晊传回的消息，东宫之内不少僚属都有游说太子要痛下决心除掉秦王。即使有些人并没有明确地说到要使用刺客之道，但也都直言不讳地跟太子说过不妨考虑以非常手段暗下杀手。”
　　
　　世民这时缓步走回到圆桌前，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道：“就算没有君集说的这些前因，现在我也有一个天授良机让常何作此建言。”
　　
　　无忌与君集一起看向世民放在桌上的东西，却见是一张大红喜帖，不觉都是一怔，不明白这怎么就会是“天授良机”。
　　
　　无忌伸手拿起那喜帖，放在自己与君集面前展开一看，却原来是齐王府送来的，说的是齐王妃刚刚诞下一个女儿，因为是头胎，故将于齐王私宅之内设宴庆贺，邀请太子、秦王这些兄弟前往赴宴云云。
　　
　　侯君集看罢，恍然大悟，看向世民，道：“齐王一向与太子亲善，这次宴会又在他的私宅之内进行，看来就算常何不主动提议，齐王也会建议太子利用这个机会向你下手。”
　　
　　无忌把喜帖翻来覆去的细看了几遍，道：“只是如果他们在席间行刺秦王的话，那刚才侯将军所说的由他扮作秦王的计谋就用不上了。酒席之上灯火通明，怎么可能瞒得过太子、齐王的眼睛？”
　　
　　世民微微冷笑，道：“元吉这喜宴除了邀请我和大哥，连父皇的大驾也请动了呢。元吉这人或许不在乎当着父皇的面杀我，大哥却一向是摆着谦和仁厚的君子之态的，就算父皇对我已无父子之情，他也不便在父皇面前动刀动枪，惊吓了他老人家可是要背上不孝的罪名的呢。”
　　
　　说着，世民转身看着侯君集，“君集，你让常何当晚跟着太子去赴宴。以他东宫卫士的身份，应该很容易能查看到齐王有没有在席边暗藏杀手。如果有，让他马上告知太子，陈明父皇在场的厉害关系，太子自然会出面去阻止齐王胡作非为的。而常何就顺理成章，可以向太子建言，让他埋伏在我回府的路上行刺。对太子来说，我若死在齐王的私宅之内，他和齐王脱不了谋害兄弟的恶名，可是我若死在回府的路上，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与他们二人无关。这种计谋最能满足他那维护自己仁人君子的形象的虚荣心，他若真有杀我之心……，那就一定会接受常何的建议。”
　　
　　说到最后，世民眼中的神色蓦地黯淡了下来，似是想到这一计谋在帮助常何获取太子的信任之余，也“逼”出了建成这大哥是否已对他这弟弟动了杀机的真心，兄弟之间在这互相谋算之中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难免生出悲凉黯然之情。
　　
　　但这黯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他双眉一扬，神色一振，继续道：“我一向酒量不佳，那天晚上我会借口不胜酒力，眩晕欲呕，由君集扶我去更衣，乘此机会换过衣衫。然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回府，不再到大厅去辞行，这样他们便不知道我和君集已经对调了装束。即使齐王没有暗藏杀手，常何也还是可以向太子建议由他追上我回府的车骑，突施偷袭。常何行刺之后，我们就赶紧回王府这里来，接下来我便一直闭门谢客，向外传出消息是在宴会上喝酒过量而致病倒，其实是向东宫、齐王府伪装成受了重伤。这样常何虽然没有真的能杀了我，也足以向太子证明他的效忠之心了。”
　　
　　三人商议妥当，把此计确定了下来。
　　
　　数日之后的夜里，齐王元吉在外廓城外置下的一处私宅之内，世民在侯君集的搀扶之下往净房走去。世民脚下步履踉跄，还一手捂在额上，旁人看来，都只道这向以不擅饮酒著称的秦王一个不小心又喝多了。
　　
　　走进净房，门一掩上，一副醉醺醺之态的世民马上就站直了身子，烛火下两眼闪闪，全无醉意。他向侯君集打了个手势，转过身去便手脚利落的开始解带宽衣。
　　
　　上过净房本来就要更衣，侯君集把自己外面的衣衫除下后，正要直接套上本来是给世民备下的干净衣衫。他听着身侧衣服摩擦发出轻微的悉索之声，想着近在咫尺的世民此时只穿着贴身单衣，心头便禁不住一阵狂跳不止。
　　
　　自从洛阳之战结束回到长安以来，世民居于秦王府内，侯君集也有了自己的府第，世民虽常常容他进入后堂密议，但往往还有个长孙无忌在场，二人之间已没有了在洛阳之时那样私下独处的机会。因此武牢关里同床共寝、洛阳宫内水池戏弄……这些固然不可复再，就连搂抱亲密之举也是可遇不可求了。而现在……就正是这么一个难得一逢的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尽管知道这时是在对世民心怀不善的齐王的宅第之内，也知道现在他们正进行着重要的计划，但压抑多时的欲望还是如一团烈火烧灼得侯君集只觉唇干舌燥，难耐已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狠心，猛的转过身去，果见世民身上只余一层薄薄的单衣，透过昏黄的烛光似乎能看到其下肌肤的肉色。
　　
　　那本已灼热的欲-火更是“呼”的一下子猛地升腾了起来，君集不由得双手一伸，圈住了世民的腰肢，双唇更贴上了他的面颊，舌尖舔上了他的耳垂。
　　
　　世民不防他忽然从后抱住了自己，忍不住差点就要轻呼出声，但马上想到外面有齐王府的侍从，连忙紧紧地勒住几乎要从唇间泄出的低吟，身子却是一阵的酸软无力，站立不稳，向前倒下。但君集双臂绕在他腰间，见他身子往前一倾，自然而然就施力把他搂着往自己怀中一收，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之上。
　　
　　摇曳的烛火之下，只见世民双颊飞红，眼中闪动着羞涩之色，看得君集更是意乱情迷，双唇着急的在他的额上、眼帘、鼻尖、唇齿、下颔等各处攻掠。
　　
　　“不，君集……不要这样……不要在这里……”世民竭力抑压着的声音不断地被君集的热吻与他自己的喘息打断。他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却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怕弄出声响被外面的人听见。
　　
　　这微弱的挣扎在君集那已一时迷乱的神志中看来，更像是情挑。他一边仍不住在世民的脸庞上胡乱的落下炽热的亲吻，一边揽在世民后腰上的一手却已从下方伸进那只剩一层的单衣之内，贪恋地抚摸着那光洁柔滑的肌肤。




41 中箭

　　41 中箭
　　
　　“啊……君……君集……停……停下……”李世民腰身一挺，只想躲开身后的侯君集的手，只因那手抚过之处都惹起一阵阵的腾热。可是他身前却是君集的怀抱，那里也有如燃起了一团火焰，更是灼热难当。
　　
　　“不，君集，现在……不是时候……”世民用力地甩了甩头，既是为了摆脱君集的亲吻，也是想让自己从这突如其来的狂热之中清醒过来。
　　
　　可是，君集却把本来置于他后腰之上把他揽进自己怀中的一手上移，把他的脑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肩头上，侧头埋首在他乌发散落下来的颈项处忽儿深深地吸纳那发丝的气味，忽儿轻轻地在他的颈子上印下吻痕。那已伸进单衣之内的手，更是一直往下游走。
　　
　　“不……”世民急喘一口气，情急之下忽然张口往近在眼前的君集的肩头上狠狠的咬了一下。
　　
　　“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君集全身一僵，指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与此同时，净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秦王，您有什么事吗？”
　　
　　侍从的声音一下子把陷于情-欲的迷乱之中的侯君集惊醒了过来，他连忙把手抽回，向着外面应答道：“没事。秦王酒喝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而已。”
　　
　　君集回头看了一眼世民，只见他在自己怀中喘息不已，冷汗涔涔而下，显然刚才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已是让他大大惊吓了一场。
　　
　　君集羞愧交加，低声道：“对不起，小君，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
　　
　　世民定了定神，此际也无暇对侯君集多作斥责，只顾得上从他怀中挣扎起来，低声道：“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快换衣服。”
　　
　　二人各自穿上对方的外衣，换成是世民搀扶着侯君集往净房外面走去。
　　
　　为了掩人耳目，扮成世民的侯君集装作醉得厉害，脑袋都靠在世民的肩上，头脸向下俯伏。在昏暗的灯火下，旁人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见到他上上下下的打扮与秦王的身份相符，便也无人生疑。
　　
　　秦王府的车骑将军张亮也在外侍候，见他们二人出来便上前作出帮忙搀扶的样子，其实是更进一步的以他的身体挡去旁人的视线。世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转身向着齐王府的侍从高声叫道：“秦王喝得太醉，身子十分不适，要先回府歇息，不便再回大厅向圣上、太子、齐王辞行了。”
　　
　　人丛之中有一人是世民的叔父李神通，闻言便道：“秦王一向不擅酒，还是快回去好好休息吧。皇兄、太子与齐王那边，我代为转告就是。”
　　
　　张亮向着李神通不住地称谢，与假装成侯君集、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只顾得上照看“秦王”的世民一起，扶着侯君集这假“秦王”走出府外，登上了秦王府的车骑。
　　
　　从净房到府外这短短的路上，假扮成“秦王”的侯君集却是如身登极乐。他名正言顺地伏在世民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比真的喝多了还要沉醉几分。世民的两手还紧紧地搂着他，那手上温热的触感，似乎透过衣衫都还能感觉得到。
　　
　　但这一切都很短暂。不一会儿，他们已来到府外，把他当作“秦王”扶上了车厢之内。世民在他耳边低低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你小心等会儿常何的行刺。”
　　
　　君集这才清醒了一些，拍拍身上，道：“不用担心，我在这外衣下面已经穿了你给我的软甲。倒是你，你把软甲给了我，那你自己怎么办？虽说常何不会袭击你，但如果东宫卫士把你当作秦王府的卫士，也向你发箭，混乱之中难说不会把你也伤了。”
　　
　　微弱的光亮之中，君集看到世民失笑了出来，道：“你把我当成从来没见过厮杀打斗的文弱书生了么？战场上那么多的凶险我都经历过了，你还怕这种小打小闹会伤得了我？”
　　
　　君集见世民这么展颜一笑，不觉又是一阵心神迷糊，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他颈脖，在他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呜嗯……”车厢之内只有他们二人，可外面尽是秦王府的卫士，世民自然仍是不敢挣扎出声，只好任由君集尽情地以舌尖在他唇齿之上舔-弄一番。好不容易待得君集松开双手，他脸上又已憋得一片红晕，幸好夜色深沉掩去了他满目的羞意。
　　
　　世民喘过一口气后，才气恼的低斥一句：“你再是这样，我以后不敢再用你办事了。”
　　
　　侯君集嘴巴一扁，委屈的道：“小君，我可能今晚之后就不能活着见你了，我……我只是舍不得你……”
　　
　　世民闻言不觉心中一软，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有性命之险的。”说着，掀开车帘退了出去。
　　
　　侯君集坐在车内，听着外面轮声辚辚，回想适才在净房中短暂的亲热，与刚刚那尽情的一吻，心中是一阵的甜蜜，却又是一阵的愁苦。他伸手抚上世民在净房里咬了他一口的肩头，那里仍微微有着些许的疼痛之意，但因为世民是隔着衣衫咬的，肌肤之上并没有留下齿痕。
　　
　　“小君……小君……”君集喃喃的低声叫唤着，心里想的却是：日后要再有如今夜那样的亲近，又得苦苦地等上多长的时间啊？
　　
　　胡思乱想之间，忽然车骑一顿，听到负责驾车的张亮高声喝道：“是谁？”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后面飞进一物，穿透了车板直插-进他的后背。感觉上那是一支十分锋利的短箭，穿过车板之后还穿透他身上的软甲，仍能刺进肌肉之内。他背上一阵剧痛，身不由己的便向前扑倒。
　　
　　然后，是车骑四周喧声大作，秦王府的卫士在不住的叫喊：“刺客，有刺客！”“保护秦王，保护秦王！”还有就是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呛啷啷兵器出鞘的碰撞声。
　　
　　为使计谋的真相不会泄漏于外，事前知道这次所谓的“行刺”的，除了世民、侯集之外，就只有负责驾车的张亮。他们事先跟常何相约好了，让一部分东宫卫士在车骑之前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影，张亮就装作吃惊而停下车骑喝叫，秦王府卫士的注意力也因此而被引导到车骑的前方去，常何却是埋伏在车骑的后方，利用这车骑停顿而容易瞄准的大好时机发射暗箭行刺。
　　
　　侯君集咬牙忍着剧痛，正要挣扎起身，车帘一扬，世民已跳了进来，一手扶起他，一脸惶急之色，问：“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你？”
　　
　　君集见他满脸关切之意，背上的疼痛霎时似是消减了大半，再想到世民进来车厢，也可避免了在车外与东宫卫士近身搏斗的凶险，心里对他的担忧也放下了大半，笑逐颜开的道：“没事没事，我们大家都没事。”
　　
　　世民低头一看，却看到他背上鲜血汩汩的涌出，眉头一皱，道：“什么没事？你明明是受伤了嘛。”说着一手按住箭伤旁边的血脉流经之处，以缓减血液的流动，一手执住那短箭的尾部，道：“你忍一下。”手上一用力，拨出了射进君集后背的短箭。
　　
　　世民一边迅速地撕下一片自己的衣衫，打算给君集包扎起伤口，一边问：“觉得怎么样？痛不痛？”
　　
　　侯君集感受着世民的手指压在自己的背上，但觉如登极乐，哪里还有半分的痛感？便道：“一点都不痛。”顿了一顿，又随口补充了一句：“只觉得有点麻麻痒痒。”
　　
　　世民闻言一怔，顿住了手上的动作，道：“什么？麻麻痒痒？”
　　
　　“嗯，就跟给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的感觉。”侯君集漫不经心的答着，却分明感到世民按着他后背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微感奇怪，扭头看了世民一眼，问：“怎么了？”
　　
　　“不……不好……他们……他们可能在箭上下了毒！”世民的声音比他的手颤抖得更是厉害。
　　
　　君集也猛然想到，伤口不痛反而觉得麻痒的，这可是中毒的症兆！




42 中毒

　　42 中毒
　　
　　侯君集感到伤口处越来越是发麻，而且麻木的感觉还正从箭伤的地方一直向周围扩散，似乎是随着血液的流动，那毒性也在扩散了开去。他一时吓得面色煞白，一把抓住世民的一只手，叫道：“小君，小君，我……果然是活不过今晚了么？”
　　
　　世民按住他，道：“君集，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激动，否则血行加快，会让毒性更快地随血液扩散到其它地方的。”
　　
　　可侯君集已是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冷静得下来？他紧紧的握着世民的手，像是稍一放松就会被索命的鬼怪拘拿抓走：“小君，我要离开你了吗？我要孤零零一人到那地府里去吗？啊……啊……”
　　
　　他说到最后，忽然惊呼起来，却是因为世民突然低下头去，在他的伤口之处吮吸了起来。君集感受着世民那两片温热柔软的薄唇贴在那被麻木之感盖过了痛感的伤口之处，用力地吮吸着。
　　
　　“啊……啊……小君……”君集又陷于极度的迷乱之中，口中胡乱的叫唤着，眼前一阵的发白又一阵的发黑，脑中的思绪如风中飞絮一般东一丝右一缕。
　　
　　世民在他背上吮吸了一口鲜血，扭头吐在车内的地板上，然后又低头再吸，再吐……如是反复了几次。
　　
　　车内很暗，全靠车厢两边的窗子透进光线。可这时为怕外面有刺客，窗子上的布帘都垂下了，光线隔了一层布帘再透进来，更是黯淡之极。世民无法看清他从君集背上吸出来的鲜血是什么颜色的。按理来说，如果血中有毒，应该是血色乌黑，血味恶臭。以吮吸出毒血的方法来清除毒性的话，要一直吸至伤口流出的血液从乌黑变为正常的鲜红为止。可这时他看不见鲜血的颜色，只闻到那鲜血的气味并不恶臭，与正常的血液似乎并无不同。但他并不清楚对方用的是什么毒，也就不敢肯定是否血味没有变化就算是清除了毒性。
　　
　　他扶君集直起身子，自己俯身凑近他身前想要看清他的脸色，一边问道：“君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好些？”
　　
　　黯淡的光线中，君集只看到世民的眼眸反射出来的一点点光芒，如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天际挂着的数点晨星。他不由得向前倾身，只想抓紧这一点点的光芒，就似那是他仍存活于这世间的明证。
　　
　　“小君，我会没事的吧？是吗？”
　　
　　“你会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就在这柔声安慰之际，忽然，那双眼眸上方的两道剑眉蓦地紧紧蹙起，眼眸里也流露出痛苦之极的神色。
　　
　　君集一怔，却见世民急速地把身子抽离自己身前，但只来得及退开几分，那刚刚在自己后背上吮吸过毒血的双唇一分，“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竟是猛的从那里喷出，正喷在两人胸前的衣襟之上。那血还带着温热，喷落在君集的胸前更是让他似乎感到那处被烫灼得发痛。
　　
　　一霎之间，侯君集是吓坏了，竟是全身僵硬，没能反应过来。下一刻钟，世民的喉头一动，又是“哇”的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身子向前一倾，直接就往他身上倒了下来。
　　
　　侯君集这时才从惊骇之中清醒过来，伸手一把抱住倒在他身上的世民，惶急的叫道：“小君，小君，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世民只觉脑中一片的昏昏沉沉，君集慌乱的叫声在他耳中回响，但渐渐幻化成一片嗡嗡的回音，到底他在叫什么，自己已听不清楚。身子的各处也在慢慢的失去温度与知觉，四肢百骸是一片的冰冻与麻木。唯一的感觉，是胸口处有着撕心裂胆般的疼痛。一股股的热血躁动不安，从胸膛那里不断地往上方的喉咙冲去，咸腥的感觉充斥了整个口腔。
　　
　　“君集，我……中毒了……”
　　
　　世民那满是血污的双唇颤抖着勉强挤出这一句话之后，最后一丝意识也被淹没，旋即就似急速地堕入了黑暗无尽的冰窖之中……
　　
　　“小君……小君……！”侯君集发疯似的抱着世民的身子叫喊，只感到他虽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接连地大口吐血，但嘴角处仍在不住地流出那咸腥粘稠的液体，身体却一动不动，已是昏迷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中毒的不是我吗？怎么会是小君？
　　
　　他脑中一片凌乱，只是隐隐地想到，很可能是世民给自己吮血的时候，自己血液中的毒性从他的口腔浸入。可是，如果这样的话，自己怎么却没有那么严重的中毒征状？到目前为止，他只是觉得后背的伤口麻木，既没有吐血，更不会昏迷过去。
　　
　　“小君，小君，你不要吓我，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告诉我，你不会死！”他用力地摇晃着那了无知觉的身躯，恐惧就像这车内的黑暗，掩袭上他的心头。
　　
　　忽然之间，君集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往事，想起他自己也是在这么一个黑暗的夜里，怀着类似的恐惧在叫喊：“小君——，小君——”
　　
　　只是那个时候，他是在荒山之上，他在发足飞奔，向着那无尽的黑暗呼叫这个他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小友的名字。是他在玩耍之际，不小心把这小友给弄丢了。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小君从他眼前跑开，在山路的转角处消失无踪……
　　
　　可是现在，小君明明就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他的生命，却就如同他体内的鲜血，正在无情地流逝……自己就是抓不住，怎么都抓不住……
　　
　　“小君，回来，回来……你给我回来啊……”君集嘶声叫着。他的鼻子发酸，像是要哭出来了，可眼窝处却干涩得一滴泪水都没有。他向着黑暗圆瞪着双眼，对失去世民的恐惧似乎更远远地压过了悲痛。
　　
　　怀中的世民，在慢慢地冷却下去……
　　
　　不，不要这样……求你，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君集张着嘴巴，却已叫喊不出来，只能在心里这样无助的呼叫着，他好像又只是二十一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不，他比二十一年前那个孩子更加无能为力！那个时候，他还可以不顾一切地跑上山去，侥幸地让那群人贩子在碰见小君之前遇上了他；那个时候，他还可以代小君被拐走，弥补了他让这小友走失的过错。现在呢？现在却恰恰是世民为了给他吸去毒血而中毒，恰恰是世民将要代他而死！
　　
　　“我都说了，我都说了，这死小子是瘟神，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我都说了不要让二郎接近他，现在他果然就给这死小子害了……”
　　
　　黑暗之中忽然响起这熟悉的哭诉声。君集全身打了个寒颤，左右张望着想找到这声音的来源。但他旋即想起，这是他母亲的声音——不是现在，是二十一年前小君走失时她一边哭泣一边痛骂自己的声音。他不是听到这声音，是这声音从他的记忆之中穿越了这许多的年年与岁岁，再次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过母亲的这番话，他一直没有忘记过自己……是带着那大凶之兆降临人间的瘟神！
　　
　　自从八年前世民攻陷这长安，与他重逢之后，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后背上的剑形胎记，忘记了那大凶之兆，忘记了自己的宿命。这些年来，他与世民在一起，世民固然从来不提这事，旁人也都不晓得他的过去，更是不会说起。
　　
　　于是，他以为忘记了；于是，他以为自己不再是大凶之人了，他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的晦气已经被破除了。
　　
　　忽然，他反倒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上天并没有放过他，哪怕是再花上二十一年的时间，也还是要把他最爱的人从他身边夺走——而且就要小君是因他而死！
　　
　　上天再给他这么漫长的时间哪里是要放过他？哪里是要怜悯他？只不过是要他对小君的爱在年月之中变得更深，好让上天把小君夺去之时让他也伤得……更深！




43 麻药

　　43 麻药
　　
　　侯君集茫然地抱着李世民的身子，脑子里剩下的想法只是用自己的体温让他那冰冷的躯体能稍微地温暖起来。
　　
　　车骑飞快地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着，剧烈的颠簸只是令他下意识地把世民抱得更紧，身子随之的起伏他却都感觉不到了。
　　
　　忽然，车骑猛的停下。侯君集抱着昏迷的世民几乎因惯性而一头撞上前面的挡板，他连忙稳住身形，却也从迷茫之中清醒了些儿。
　　
　　他定了定神，正要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车帘一掀，一个人影从车外闪身进来。已是饱受惊吓的侯君集双手一紧，自然而然地以自己的后背护着怀中的世民，尖叫道：“谁？”
　　
　　却听得那人影发出柔和而镇定的声音：“是我，秦王妃。”
　　
　　原来是世民的元配正妻长孙氏。
　　
　　君集猛然醒悟，车骑已回到秦王府门外。秦王妃一定是早就得到秦王府卫士的快马报信，在门外相候。
　　
　　“秦王妃，秦王他……”君集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是嘶哑了。这时他也感到喉咙干涩，显然刚才他忘情地叫喊之际把嗓子喊伤了。
　　
　　秦王妃的声音却仍是出奇的冷静：“侯将军，你赶快跟世民把外衣对调回来，我们再把他抬进府里去。东宫的人有可能还在附近监视着，我们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
　　
　　侯君集悚然一惊，想：秦王妃真是厉害，在这时候还能思虑如此周密。
　　
　　他定了定神，心思也从茫然失措中清醒了大半，连忙快手快脚把自己穿着的假扮成“秦王”的外衣，与世民穿在身上假扮成自己的外衣分别脱下，然后穿回本来属于自己的衣服。秦王妃也在一旁帮忙，给犹自昏迷不醒的世民穿上他那亲王的服饰。
　　
　　衣衫对调回来之后，秦王妃先下车，让负责驾车的张亮与侯君集二人合力把世民从车中抬了出来，放在早已备好的担架上，抬进秦王府去。
　　
　　二人一直把世民抬进后堂的寝室之内，安置于卧榻之上。张亮随即躬身退出。侯君集虽然平日也能出入后堂，但也只是在书房、密室一类的地方与世民商议公务，毕竟从来不曾进入到寝室这种秦王府的女眷侍婢才能踏足之所。可这时他满心里只是担忧着世民的生死，要他看着世民仍在昏迷之中而离去，除非是把他杀了。幸好秦王妃为人豁达大度，见侯君集执意要守在世民身边寸步不离，也就由得他去。
　　
　　侯君集跪在卧榻之旁，看着侍女进来给世民拭抹去身上、脸上的血污，并换过干净的衣物。在这期间，世民虽然终是止住了吐血，但仍然一直昏迷不醒，全无知觉。侍女给他洗擦更衣，他只是形如木偶一般任由摆布。
　　
　　看着世民这样子，君集禁不住全身一阵战栗，伏在床头，嘴巴凑在世民的耳边，口中喃喃的低语：“小君，小君……求求你，醒醒吧，求你了……”
　　
　　李世民这寝室是分作前后两进的，中间以一扇纸门隔开，世民躺卧的床榻在后进，纸门之外有一张圆桌，秦王妃正与她召来的一个姓孙的医官低声谈论着世民的伤势。
　　
　　刚才那医官进来给世民把脉看诊，眉头深锁，显是他对目前世民的情形也感到束手无策。侯君集见状，一颗心更是如堕冰窖。
　　
　　这时，纸门轻轻拉开，医官又走了进来。侯君集抬头看去，却见医官手上拿着那支射中自己后背的短箭。
　　
　　“侯将军，可否容下官再检视一下你后背的伤势？”医官问道。
　　
　　君集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解下衣衫，露出后背。刚才他和张亮抬世民进来，他一门心思都在世民的生死之上，全然忘记了自己背上还负着伤。他如此使气用力，本来已自然收敛的伤口又再汩汩的流出血来，把他衣衫的后面染成一片刺眼的殷红，秦王妃见状才知道他受伤之事，连忙让这医官也给他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医官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口，道：“侯将军，你到现在还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吧？”
　　
　　“没有。就连刚刚中箭时感到的麻木之感现在也消失了，只是觉得有些疼痛而已。”
　　
　　“我看也是。你伤口那里流出的血，色泽鲜红，又无恶臭之味，全然不像是中毒。”
　　
　　侯君集扭过头来，哽咽的说：“那是因为我身上的毒，都给秦王吸吮出去了，却是把他给害了……”
　　
　　医官却微微摇头，道：“不对。如果你身上真的有毒，而这毒性又光靠人口吸吮就能去除、再无害处的话，那秦王给你吸吮之时不慎进入他口腔之内的毒性，只会比现在残留在你体内的毒性更弱，不可能更强。毕竟你是身上中箭，毒性直接就进入你的血液之中。秦王却只是通过给你吮毒而间接地从口腔接触到，他中的毒怎么可能比你中的还厉害？”
　　
　　君集此前在世民刚刚吐血昏迷之时也隐隐想到过这个奇怪之处，这时听医官仔细道来，更是疑云大起，道：“可是现在秦王分明就是比我中的毒更要严重得多。他刚刚吐了好多血出来，现在就一直昏迷不醒，我却连伤口上的麻木之感都消失了。”
　　
　　“你伤口上的麻木之感消失了，是因为随着时间过去，你伤口里的麻药的药性在消失。”
　　
　　“什么？”君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麻……麻药？”
　　
　　“不错。”医官举起手中的那支短箭，“我检查过了，这箭头之上是涂了药，但涂的不是毒药，只是麻药而已。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中箭之时会觉得伤口麻木，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的症状。”
　　
　　君集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只晓得望着医官举起的那支短箭发怔。
　　
　　“那……那秦王又是怎么回事？”君集回头看向卧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世民，伸手摸了一摸他那盖在被子下的手，也是冰冷得怕人。
　　
　　“秦王这样子，看来确实是中毒，但不可能是因为吸吮你伤口处的血而中毒，那里只有麻药而已。而且，就算麻药真的可以把人毒倒，那也该是你先毒发身亡才对。”
　　
　　“可是……可是秦王明明是正在给我吮血之时毒发的啊。”君集听说世民并非因吸吮自己伤口上的“毒血”而中毒，一直以来的内疚之情稍减，但见世民命在垂危的焦虑之心却是越发的沉重起来。
　　
　　如果世民不是因为自己而中毒，那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如果查不出中毒的原因，又怎么能对症下药？难道……难道世民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吗？自己在此之前曾隐隐担忧过今晚之后会见不到世民，但那时想的是自己可能会死于非命，可万万想不到会是因为世民活不过今晚……
　　
　　医官也沉默了下来，显然他对世民到底是如何中毒也感到困惑不解。
　　
　　这样寂静了好一会儿，医官终于还是轻轻地退回到外间，拉上纸门，与秦王妃低声地商议着什么。此后，外间传来稍大的声响，似乎又有人走了进来，其间甚至还拉开了纸门往内窥视了一阵子。但侯君集只是沉湎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已无心再理会外间的事情。
　　
　　他凝视着世民的脸庞，想着这张熟悉的脸上曾多少次向自己展露着微笑，如今却是苍白冰冷，千呼万唤都没有丝毫的回应。他全身乏力，跪坐在床榻的旁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各处都僵硬如石，只有双肩在无法自制的不住抖动，从他身后看起来，似乎他是在抽泣。可是，其实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似乎他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是……
　　
　　……哀莫大于心死吧。




44 疗伤

　　44 疗伤
　　
　　侯君集愣愣地跪坐在地上，看着躺卧在床榻上安详得好像只是睡着了的李世民。
　　
　　小君会怎么样呢？他真的会死吗？
　　
　　君集这时的心情比之刚才在车内是完全的绝望，有了很大的变化。刚才医官向他说明了世民并不是因为吮吸他伤口上的血而中毒，使他又重燃了些许的希望。
　　
　　小君不是因为我而中毒的，这并不是我的罪过！既然不是由于我这有着大凶之兆的人的缘故，也许……也许上天会放过小君的吧？以前小君跟我说过什么来着？他说他娘亲告诉他，他自小就是个运气很强的人，总能逢凶化吉的。就如那次的荒山之上，若不是我半夜里跑上山去，那些人贩子很可能就会碰见睡醒了一觉在野外四处乱逛的小君，把他拐劫了去。既然那次上天会救他，这次……这次应该也会吧？
　　
　　但眼前的世民那苍白得怕人的脸色，又似是一记闷棍敲打在他的心头。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害，那为什么现在小君还不能醒过来？是不是终究还是因为我这人就是太倒霉了，所以哪怕是小君运气那样强的人，跟我相处的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我的坏运气影响了？
　　
　　侯君集就是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眨都不眨一下的紧紧盯着世民的脸色，似乎这样就可以从中看出高深莫测的天意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纸门又刷的一声被拉开了。侯君集回头一看，见到秦王妃捧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侯君集心头一震，问：“这药……”
　　
　　秦王妃一脸兴奋之色，点了点头：“快试试看，或许世民就有救了。”
　　
　　君集惊喜交集，赶紧帮忙着把世民从榻上扶起来。他把世民抱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前，一手用力捏着他两边的脸颊，令他的嘴巴张开。秦王妃便把碗中的药水一勺一勺的灌进他口中。
　　
　　开始时世民咽喉部位的肌肉也僵硬了，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来，药水灌进口里却咽不下去。君集只得又调整姿势，改为坐在床边，一脚屈曲着置于榻上，让世民的后背躺卧在他的大腿之上，头部向后微仰，借助药水本身的重力流进咽喉。待得他似乎略有知觉之时，又以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让他无法用鼻子呼吸，本能地打开喉咙换气，使药水随着空气吞咽进去。
　　
　　侯君集与秦王妃二人费尽心思，终于让世民咽下了大半碗药水。忽然，他喉头一动，身子往上弹跳了一下，秦王妃连忙止住灌药的动作，君集也以臂弯把他的头部扶起。却见他嘴巴一张，“哇”的一下又是吐出一口乌血，恶臭难当。
　　
　　二人惊慌地对望一眼，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血迹斑斑的双唇却是微微一颤，齿间泄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君集连忙凝神看去，只见那一直紧闭的双眼慢慢地、慢慢地终是撑开了一线。
　　
　　二人大喜过望，一齐叫出来：“世民（小君）……！”
　　
　　那微微睁开的一丝之中射出的虽是无力却确凿无疑是神志回复的光芒，那两片惨白得全无血色的薄唇也嚅嚅的勉力吐出破碎的声音：“我……怎么了？”
　　
　　侯君集用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甚至伸手擦了一下。这一夜里，他圆睁着双眼看着世民太久了，已经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看到世民醒转过来的情形是真的，还有点害怕是自己过于期盼而产生的幻觉。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上天真的听从他了？一直只是让他噩运连连的上天……真的让他能有一次如愿以偿吗？
　　
　　还是说，小君听到了我在他耳边的祈求？就如当年我在荒山之上呼叫他的时候，其实他是听到我的叫声的那样？
　　
　　“你醒了，你醒了……”君集零乱的叫喊着，惟恐这会是转瞬即逝的幻象，好像这样不断地呼叫就可以挽留住这哪怕是幻觉的时刻。
　　
　　他伸手想要抚上世民那微微睁开的眼帘，以确认看到的是真实，可手指将要触碰到的时候，他却又莫名的害怕起来，只怕这轻轻一碰就会发现眼前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君……集……”微弱得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再次从那颤抖的唇上艰难的逸出。
　　
　　刷的一下，侯君集的眼中竟是终于流出了泪来——只是，这时的流泪，自然是喜极而泣的眼泪。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世民的眼帘上，然后缓缓抚下，沿着他的鼻梁到他的鼻尖，再到他那满是血污的唇上。
　　
　　“这是真的……你醒过来了……”随着泪水从君集的眼中一串串的滑落，他的指尖也在世民的唇上来回的拭擦着，把上面的血迹一点点的抹去。
　　
　　站在一旁的秦王妃眼圈儿也通红了，但与此同时，嘴角已忍不住微微上翘，笑意溢出。她把药碗递过来，道：“这药真的有效，再喝点……不，把它都喝完了吧。”
　　
　　侯君集抽回自己的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让世民的脑袋枕在自己的一条手臂上，以便能微微抬起一些，另一手就接过秦王妃手中的药碗，递到世民嘴边。
　　
　　这时世民的神志已经清醒过来，能主动地探头把碗中余下的药水都慢慢的喝了下去。
　　
　　二人满脸欣喜之色地默默看着世民把药喝完，秦王妃拿着空碗从纸门处退出。
　　
　　君集把世民轻轻地放回床榻之上，让他可以静卧休息。他扭头看到世民吃力地抿了抿嘴唇，似乎又要开口说些什么。君集连忙伸出一指，轻轻按在他唇上，道：“你不要费劲说话，先歇着，快先歇着。”
　　
　　世民向着他疲倦地笑了一下。
　　
　　世民的笑容总是让君集有如遭电殛之感，他心头一热，猛的把世民的脑袋紧紧地搂在怀中，欢喜得傻了似的不住低声的反复说着：“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说着说着，泪珠又簌簌的滚下，有好些就落在他怀抱之内的世民的唇上。
　　
　　世民只觉唇齿之间还残留着刚才那药水的苦味，这时又尝到君集那泪水的涩意。他想说什么安慰君集的话，但想到刚才君集制止他说话，终于只是在心里回应着：“君集，我没事……我没事……”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君集在泪水之中却又欢然而笑。
　　
　　上天终究还是待我不薄的吧？还是说……它还是要等我陷入得更深的时候再让我伤得更痛？
　　
　　君集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不，不要想太多，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他用力的甩头，顺势又埋首在世民的乌发之中。
　　
　　小君的气味……总是那么的让人安心。
　　
　　他贪婪地吸纳着这与平日大不一样的、混和着血腥之味的气息。但是，至少，这不是死亡的气息；至少，他怀中拥抱着的，不是正一点点冷却下去的躯体。
　　
　　这就够了，这就够好了……




45 爱念

　　45 爱念
　　
　　秦王妃送走医官后再进来内间时，李世民的精神已大为恢复。
　　
　　秦王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二人才知道了这次“行刺中毒”之事的内中曲折。
　　
　　原来世民在齐王私宅的宴会上，所喝的酒里已给下了药物，这自然是齐王所为。齐王又在太子派遣常何行刺所用的短箭上涂了麻药。酒里的药物与短箭上的麻药二者分别都是无害之物，混合在一起却会变成厉害之极的毒药。
　　
　　酒宴上除了世民还有皇帝、太子乃至齐王自己在场，酒中所下之药物若是有害，自然极是不妥；而如果只在世民才喝的酒水之内下毒，以世民之精明谨慎，也难以讹得他食用。而在短箭上涂了麻药，本意倒并非要让中箭之人误以为自己中毒而诱得世民去吮吸毒血。无论太子还是齐王都不可能知道坐在车骑之中的所谓“秦王”是侯君集假扮的，即使知道也不可能想得到世民会为侯君集这样一个下属中毒而迂尊降贵、甘冒风险去吮吸伤口处的“毒血”。齐王本以为这短箭射中的会是世民，他在箭上涂了麻药，为的自然是确保这短箭只要射中世民，无论是否射中要害部位，都能与此前世民于酒宴内喝下的酒水中的药物混合成毒药，取其性命。
　　
　　若世民是直接中箭，以那毒药毒性之强，一时三刻之间就会吐血而亡。所幸之一，是直接中箭的是侯君集，虽然世民给他吮吸“毒血”而间接地接触到麻药，毕竟份量甚轻，吐血后只是陷于昏迷，争取到弥足珍贵的时间进行救治。所幸之二，则是齐王妃知悉世民在酒宴之后吐血昏迷的事情后刚刚亲自前来秦王府，把所知之事告诉了秦王妃，再与医官合计，终是破解了世民是怎样中毒的谜团，得以迅速地对症下药。
　　
　　一切水落石出，世民看着君集那哭得红肿的眼睛，道：“君集，你在这里都守了一晚了，很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君集却犹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乍惊乍喜之中，哪里肯离开世民身边，摇着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外面有侍女传报：“圣上听说秦王赴宴后身体不适，十分担心，正赶往王府这边前来探视。”
　　
　　秦王妃站起来，道：“侯将军对世民是关心备至，可是父皇的圣驾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侯将军还是先回避了吧。”
　　
　　侯君集老大的不情愿，拉着世民的手，道：“我先回避一下也行，可是我不要回家去，我想在这里留宿一宵，明天一起来就能再到这儿来看你。”
　　
　　世民见他一脸求恳之色，心里终是一软，答应了下来。
　　
　　侯君集在秦王府侍女的引导下在后堂的一间厢房里安顿下来。这一夜饱受惊吓，他虽是躺下就睡着了，可一整夜都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梦到世民吐血昏迷的情景，甚至还梦到二十一年前那个荒山之夜，两夜的情景在梦里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只有那惊骇恐惧、害怕失去世民的心情是如出一辙。
　　
　　这样做了一夜的噩梦，君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脑袋沉甸甸得像块大石，隐隐还在作痛。他匆匆用过侍女奉上的早饭，迫不及待的又赶到世民的寝室去。
　　
　　寝室里没有别的人，世民躺在榻上犹沉睡未醒。
　　
　　侯君集悄悄地跪坐在榻边，入神地凝视着睡中的世民，见他的脸色比之昨晚已大有好转，但双唇的血色仍显得太淡。君集想到他昨晚吐血弄污了这两片薄唇的可怕情景，心中不觉是一阵的剧痛，手指伸出，只想轻轻地点落在那唇上，就如昨晚在世民刚刚苏醒过来时自己给他拭去唇上的血污那样。但指尖将触未触之时，君集又顾虑到世民还在睡着，昨晚他已如此劳累，自己回去睡觉的时候他还要接见皇帝圣驾，终是不忍在这时打扰了他的好梦。
　　
　　于是，君集那指尖就此凝止在离世民唇上几分之遥，近得能感觉到世民呼出的气息喷在指尖上，惹来带着湿意的痒感。
　　
　　“小君……小君……”君集在心里暗暗的呼叫着，越发的感到爱念满溢。
　　
　　如果昨晚，他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指尖随着这念头的升腾而微微的颤抖起来。此时此刻沉睡中的世民，看起来跟昨晚昏迷中的世民没什么不同。他怎么知道，现在的世民是在安然地沉睡着，而不是昨晚那样正是命在垂危之中呢？
　　
　　他轻轻移动着指尖，离世民的脸庞几分之远虚抚而上，来到那紧紧闭合的眼帘上方。指尖在那上面缓缓的旋转了几圈，又再继续向上，到达那两道长长的剑眉。他蓦地想起，世民中毒那一刻，这两道长眉猛的蹙起，是那样的痛苦……此际，这两道剑眉虽已舒展开来，但眉尖似乎仍是轻轻的皱着。
　　
　　小君……你在睡着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么？
　　
　　君集心中怜惜之意大盛，指尖慢慢的靠近那眉尖。指腹已感觉到毛发扎刺的轻微的触感，他停下指尖的下按，又开始在上方打起旋来，感受着那眉毛在指腹上轻轻摩擦。忽然，那眉头耸动了一下。君集来不及抽回手指，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浓黑的眉上抚了一把。
　　
　　“啊……君集，是你……”世民的双眼张开，不但眉毛，连睫毛那碰上了君集那根伸得太近的手指。
　　
　　那忽然张开的眼睛流光溢彩，晃得君集眼前一眩，禁不住俯下身去，两手抱住世民的脑袋，吻落在那摄去他魂魄的眸子上。
　　
　　“嗯……君集，不……”这时的世民还是颇为虚弱，双手抵在君集的两肩上，却无力把他推开。
　　
　　君集以双唇来回地在世民的眼帘上蹭擦着，他的鼻子就顶在世民额上，那属于世民的气息排山倒海般涌进来，这自然让他兴奋莫名。直到他感觉世民那喷在自己颈项之上的气息变得太过急促，他才意犹未尽的把身子抽离。
　　
　　世民喘息了好一会儿，满脸的红潮看得君集又是一阵心猿意马。但世民赶在他又要俯下身来吻向自己之前伸手抵在他肩上，道：“君集，不要胡闹了！”
　　
　　侯君集见他神色一凛，满腔的热火如被当头淋下冷水，直起身子，脸上不觉显出悻悻之色。
　　
　　世民缓过一口气，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听世民这么一说，君集才觉得后背处仍隐隐的有些作痛。
　　
　　世民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之色，不由得担心的道：“怎么？还很痛吗？让我来看看。”便要撑起身子。
　　
　　君集忙一把按住他，道：“你别动，不要你费劲，我躺下给你看。”说着，他侧身在榻上躺下，背向着世民，解开上身的衣物褪至腰间。
　　
　　君集感到世民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后背，不觉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与他手指相触的肌肤之上，后背的肌肉更是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世民连忙抽离手指，道：“怎么？很痛吗？”
　　
　　“不，不是的……”感到世民的手指离开，君集心头是一阵的焦躁不耐，不禁身子向后移去，主动地让世民的手指再碰上自己的后背。
　　
　　世民的手指又轻柔的在他背上抚过，来到一处，止住，然后来回地在那儿摩挲着。
　　
　　“伤口……不是在那里……”话才一出口，侯君集马上就想到：伤口不是在那里，在那里的……是那剑形的胎记！
　　
　　后记
　　
　　1、妮妮说，猴子只要和世民在一起就像一头发情的公猪～～～爆！果然，世民才刚从鬼门关上回来，猴子马上又要发情鸟～～～～
　　
　　2、好啦，下一章偶要让大家感动到一塌糊涂，作为这第二集的最后一章，也是作为猴子最后的好日子啦～～～～




46 相信

　　46 相信
　　
　　侯君集意识到李世民的手指是在抚摸着自己后背上那剑形的胎记，心头掠过一阵阵变幻的思绪，忽儿悲凉，忽儿激动，忽儿苦涩，忽儿又惊忧……
　　
　　世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仍在那处反复的来回拂拭。君集感受着他那指腹的移动，猜想到他是以指尖摹画着那剑形。
　　
　　室内沉默着，只听到二人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寂静的缘故，呼吸声显得很是粗重。
　　
　　终于，侯君集忍不住先开了口：“昨晚……在车里抱着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这该死的大凶之兆又要害人了。”
　　
　　世民的手指停顿了下来：“不要胡说八道，什么大凶之兆。”
　　
　　君集苦笑了一下，微微仰首看着那拉上了的纸门上描着的花纹：“小君，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逃不过这背上的大凶之兆的。我也不怨什么，我只是不想……不想是你害在我手上。”
　　
　　“你没有害我……”
　　
　　“是我害的！”君集迫不及待的打断世民的话，“我听到医官说我的伤口里只有麻药时，我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你到底不是因为给我吮吸伤口而中的毒。可是，你看，最终……还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才中的毒。如果你没有给我吮吸伤口，齐王的奸计再怎么曲折诡诈，你也不会中毒……”
　　
　　“不要说了！”世民忽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下子倒是侯君集被吓住了。自从二人在长安陷落之日重逢相认那天世民主动地抱他之后，这些年来二人虽然也有过亲热之时，可那都是君集主动去抱世民的。这时他忽然感到世民的臂膀用力地抱着自己，全身僵硬了一下之后，便是无法自制的颤抖。
　　
　　“你不要再这样自责了……”世民的双唇就在他耳廓之后，那声音从耳朵一直钻进他心底，“……如果不是你假扮成我在先，中箭的就是我。麻药直接进入我的血液，与酒宴里喝下的药物混合，我本来应该是一时三刻之间就已毒发身亡，哪里还能活到现在？你是救了我，不是害了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小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不是吗？”
　　
　　泪水又在君集的眼眶里打转：“小君……”
　　
　　世民轻轻松开了手，手指又在他那剑形的胎记上抚擦起来，忽然问道：“君集，你想不想看看你这胎记是怎么样的吗？
　　
　　君集抹了一下眼中的泪水，道：“想啊。我一出生就因为这劳什子而被家人嫌弃，我常常想，如果有办法把它刮掉就好了，可是我却连看见它都办不到。”
　　
　　“我把它描下来给你看。”世民说着从床榻上下来，在外间的桌子上取来笔墨和一张宣纸。他让君集坐起来，仍是背对着他，把宣纸覆在君集的背上，用笔把那胎记描在纸上。
　　
　　侯君集感受着背上毛笔隔着薄薄的宣纸刷过，世民一手把宣纸按稳在自己背上，另一手执着笔，小臂也抵在自己背上靠下面的部位借力。他的脸凑得很紧，自己的后颈处甚至能感觉到他喷出的鼻息。君集的眼前像是浮现出世民现在的神态，那么专注地……给自己描着那胎记……
　　
　　小君……
　　
　　君集心中默念着这为自己所独用的称呼，只觉身子又要颤抖了起来。他竭力强忍着激动，双手紧紧地互握在一起，紧得指甲都像要掐进了手背。
　　
　　“好了，你看。”世民执着宣纸从他后背抽离。
　　
　　侯君集转过身来，从世民手中接过那张描了他那胎记的宣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迎上世民那双澄明的眼眸：“其实……不怎么像剑嘛。”
　　
　　世民笑了起来：“是呢，其实不是剑嘛。”
　　
　　君集把宣纸对着窗口的方向高高地举起，阳光从宣纸的后面透射进来，映得纸上描着的胎记图形模糊不清。
　　
　　“我的宿命，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吗？”他的口气嘲讽中透着苦涩与无奈。
　　
　　“这不是你的宿命！”世民低声喝斥了一句，握住了君集的一只手。
　　
　　君集轻轻摇了摇头，把宣纸放下，满目犹是黯然之色：“宿命就是宿命，宿命……是逃不过的。”
　　
　　“君集……”
　　
　　“小君，你真的希望没有宿命这回事吗？”君集又抢过了世民的话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没有宿命，那王远知道长所说的你的天命又是怎么回事？”
　　
　　世民怔住了。
　　
　　二人默然相对，室中又沉寂了下来。
　　
　　“小君，我宁愿相信有宿命。如果真的有宿命，你就有天命。太子、齐王再怎么想害你，你是真命天子，是怎么也不会被他们害死的。但如果没有宿命，他们那么阴险诡诈、凶狠无情，这次害不死你，他们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再再下一次……非要除去你这心腹大患不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防不胜防，死在他们手上的。小君……”君集手一松，执在手里的宣纸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他一手牵着世民的一手放在世民额上，一手牵着世民的另一手绕到他自己身后放在背上，“……只要你的天命能成，我死在自己的宿命上又有何妨？所以……我宁愿相信这世上是有宿命这回事的。”
　　
　　“君集……！”世民哽咽失声，双手挣脱开了君集的两手，又一把紧紧抱住了这童年的小友——这次是从正面抱住。
　　
　　“小君……！”君集的双手也紧紧地搂了上去。“只要……只要我的宿命不会把你害死了，只要你的天命能成，我宁愿它们是真的……”
　　
　　“君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父皇来探望我的病情，他也看出来这是太子、齐王他们下的毒手，他大概也想到了你刚才说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还会一再地下手。所以，他跟我说，让我到洛阳去，可以避免我们兄弟都挤在京城里，容易发生冲突……”
　　
　　侯君集冷笑了起来：“小君，你相信你父皇说的话吗？他若是真的想保护你，那不是该严惩这次行刺下毒的幕后凶手才对吗？他想到的却只是把你赶到洛阳去，那太子、齐王他们在这京城里岂不是可以更加的肆无忌惮了吗？”
　　
　　世民叹了口气，道：“我只怕太子、齐王他们甚至不会容我躲到洛阳去避开他们，一定会挑唆着他们的党羽让父皇出尔反尔吧。反正，父皇对我食言，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着世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意，君集但觉心如刀割，气恼的道：“小君，不要再指望你父皇了。什么父子之情，什么兄弟之义，都忘掉了吧！”
　　
　　“是的，父子……兄弟……之情……都忘了吧……忘了吧……”世民喃喃的重复着，那脸上的苦涩之色却是越发的浓烈了，“……有你们这些比我的父兄对我更好的僚属，已经够了……够了……”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慢慢转作了刚毅冷峻，“君集，你还记得攻陷长安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君集心念电转，那天晚上世民对自己说过那么多的话，他到底是想自己在这个时候重复哪一句呢？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就道：“你说，你要以你的宿命，来改变我的宿命！”
　　
　　“不错！”世民拉着君集的手站了起来，双目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我若在这夺嫡之争中落败，你是我的僚属，必然会受到连累，你侯家以附逆之名被满门抄斩亦非奇事。当年，是我要求你留下来辅助我的，我承诺过要让你成为开国功臣，我承诺过要改变你那为侯家带来灭门之祸的宿命。若不是为了我，你和侯家就不会被牵连进来。置你于这样的危境的，不是你的大凶之兆，而是……我！既然如此，我就有责任，我要实现我的宿命，我要以我的宿命改变你的宿命！”
　　
　　“小君……”
　　
　　“君集，相信我，相信我的宿命……我的天命，相信你的宿命是能因我的天命而变的！”
　　
　　眼里还噙着泪水，君集用力地点下了头：“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
　　
　　看着世民的脸上溢出了笑意，君集心中无声的说道：“什么宿命，什么天命，其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地活下去……”
　　
　　后记：
　　
　　1、各位有没有注意到，猴子叫世民忘记“父子之情、兄弟之义”，世民回应的却是“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其实是在想着他对大哥那连说都不能说出口的那份情感啊～～～～然后就决定了要断绝它～～～～悲啊～～～～
　　
　　2、好啦，这就是“第二集：交心”的最后一章鸟，是不是劲感人啊～～～～感人完之后，接下来就是“第三集：绝心”，猴子的杯具要开始喽～～～～




47 九成

　　47 九成
　　
　　贞观六年，九成宫。
　　
　　九成宫坐落在渭北高原的杜水之北的天台山上，东障童山，西临凤凰山，南有石臼山，北依碧城山。九成宫在此群山之中，因而即使是在酷暑之际，仍是气候凉爽宜人。前隋文帝杨坚早就在此修建了这座宫殿作为避暑之用，当时命名为“仁寿宫”，正是他其后被次子杨广弑杀的所在。
　　
　　也正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后来李世民把这宫殿重新修葺扩建，更名为九成宫，屡次请已退居为太上皇的父亲前往避暑，李渊都心感厌恶而不愿前去。世民只得在皇城东北另建太明宫作为父亲的避暑离宫，但未待落成，李渊即染病卧床，不久便辞世了。不过这是贞观八、九年的后话了。
　　
　　世民在武德年间南征北战，在短短四年里就统一了天下。那时世民为着军务起早摸黑、废寝忘食是家常便饭，好些时候更连日不眠、甚至粒米不食的追击敌军。他在战场上往往亲冒箭矢，冲杀在前，却竟不曾受过一次的重伤。但饶是如此，战场军中的条件毕竟甚是艰苦，当时世民仗着年轻体健，不以为意，自他登极为帝之后，一旦远离战场，过往的积劳终于成疾，尤其气疾之症甚重，一到暑热天时就发作出来，昼夜喘息难止，苦不堪言。
　　
　　为此，在群臣的建议之下，贞观五年世民把这前隋的仁寿宫修整扩建成九成宫，作为酷夏之时的避暑之地。如今，九成宫已修葺一新，世民带着一众皇族大臣前来——自然，也包括了已在贞观四年晋升为兵部尚书的侯君集。
　　
　　四月十六日，九成宫西城。
　　
　　是黄昏的时分了。烤灼了大地整整一天的烈日终于在这时收敛起它的骄横，红彤彤却不再耀人眼目的圆盘斜斜挂在天边，艳红的余晖洒落在一座座高耸的亭台楼阁上，也洒落在正靠着城墙观赏着这夕阳西下的美景的两个人影身上。
　　
　　是世民和君集。
　　
　　此前世民从中宫出来，穿过重重的楼台亭榭，一路赏玩缓行，来到这西城已是时近黄昏，正好是观看落日的时光。世民手上持着一支短杖。这九成宫依着山势而建，一路走来颇耗体力，再加之世民身上的病一直没有完全的痊愈，总是时好时坏。这时他又感到胸臆处像堵塞着什么东西，喘息维艰。
　　
　　侯君集见他脸颊上虽因行走了一段时间而泛起红晕，但胸口起伏不定，又显出气促之象，连忙扶着他倚墙脚坐下，一手揽在他腰间支撑他坐起，一手在他胸部处搓揉着，侧头看着他的脸色，关切的问：“怎么样？又喘不过气来了吗？”
　　
　　世民感到背后的墙壁甚是阴寒，不觉移身靠进侯君集的怀中，用力吸纳了几口气，胸臆处的堵塞之感稍减，向着君集苦笑了一下，道：“没事了。唉，才做了几年皇帝，身子就差了这么多，这副皮囊真是太不济事了。”
　　
　　君集握住他微见冰凉的手，道：“都是你以前打仗时太不要命，才积下这病根子的。”
　　
　　世民把脑袋枕在君集一边的肩头上，微微仰首眯眼看着天边的夕阳，轻轻喘息着。
　　
　　君集垂首看着怀中的世民，只见他脸庞上的红晕虽渐退去，但又染上了夕阳那红艳艳的晖芒。额上微微覆着一层薄汗，闪烁映射出天上五彩缤纷的晚霞。
　　
　　“小君……”他禁不住又呼出了这童年小友的小名——尽管眼下他的地位已是九五至尊。
　　
　　“嗯？”世民漫声应着。
　　
　　君集心头一喜，道：“我……还可以这样叫吗？”
　　
　　世民那乌黑的眸子一转，凝视着天边的夕阳的目光收回到身前的君集面上：“你还认我是小君，可你却不肯认自己的母亲。”
　　
　　世民这一句话，瞬时让侯君集满怀的欣喜都化作乌有。他一撇嘴，道：“陛下今天故意只让臣一人随侍到这里来，为的只是要说这句话吧？”
　　
　　世民从他怀中坐了起来，直视着他的颜面，道：“你娘亲听说你要随我到这九成宫来避暑，便辗转相托，恳请我让她以外命妇的身份随驾来此。她都已经是八十岁的高龄了，宫廷浮华于她早已是过眼云烟，她还要如此奔波劳碌，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想与你和解？你小时候她对你是不好，但那已经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旧事了，母子之间有什么仇怨要纠缠到现在还化解不了？”
　　
　　侯君集冷冷一笑，道：“她是看我现在是兵部尚书、朝廷高官了，这才后悔当初把我看成家族里的什么大凶不祥之人、避之惟恐不及的，现在却是急着巴结于我了。”
　　
　　世民喝道：“你胡说什么？这样测度自己母亲的用心，像话吗你？”
　　
　　君集却是倔强的把头一扬，道：“她的用心就是这样，何用我来测度？如今侯家之内，除了我，从大哥到四哥，她生下的儿子，哪一个是有出息的？连芝麻绿豆的小官都没做上一个。她不巴结我，侯家还能指望谁给她光宗耀祖？”
　　
　　世民皱眉道：“你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有多少次我想提拔你的哥哥们做官，你都拦着不给。我登极之后确认的五大功臣，你是其中之一，其余四人都有亲族也得到了封赏，就你侯家例外，还不都是你从中阻拦的缘故？”
　　
　　君集仍是冷然的道：“以往他们既然惟恐我连累了侯家，都不想要我这个儿子，那现在又何必来沾我的光？哥哥们若是真的有本事的，就凭他们自己的才干获取官职，我才不会去提携他们。”
　　
　　世民叹了口气，道：“好吧，就算你对自己兄弟以往的种种还是耿耿于怀，无法释然，可你母亲毕竟是你长辈，还是生你养你之人，她都已到垂暮之年了，你也该对她捐弃前嫌了吧？”
　　
　　“她是生我之人，可是她若能够选择，她大概宁愿不要生下我；她是养我之人，可是养我到七岁就撒手不管了。虽说是因为我被人贩子抓走了，可是十四年后我回到你身边来，一直到你登基为帝之前，她可有再想过要来找我？”
　　
　　世民见费尽唇舌还是说不动君集，只得无奈的摇摇头，道：“你真是个狠心绝情的人，我可拿你没办法了。”
　　
　　“小君……”君集两手抓着世民的两臂，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道：“你还记得吗？武德七年你给太子、齐王行刺下毒那次之后，我跟你说过什么？‘什么父子之情，什么兄弟之义，都忘掉了吧！’这句话，其实是我七岁那年认了那人贩子团伙中的贼人为义父之时，就已经对自己说的。你那天又说过什么？‘有你们这些比我的父兄还对我更好的僚属，已经够了……’类似的话，其实我十四年后再见到你之时，也已经对自己说过了。有你，我就够了……！” 
　　
　　后记：
　　
　　1、开新卷鸟～～～～这是最后一集，也是猴子最悲情的时候啦～～～
　　
　　2、不过一开始还是先让猴子有点小甜头，然后再往死里打压～～～～（最近股市又反复暴跌鸟～～～～于是写这种反复探底的悲剧，偶又特别有灵感鸟～～～～爆！）




48 醴泉

　　48 醴泉
　　
　　“君集……”李世民的眼睛里不觉是一阵的湿润。他眨了眨眼，沉吟了一会儿，道：“你母亲也姓窦，与我娘亲同属扶风平陵窦氏，我见到她，就好像见到早逝的亡母。唉，你母亲有幸如此长寿活到如今有八十岁的高龄，你却不知珍惜，我可是想多尽孝道都天不从愿。你既然如此倔强，我也不勉强了。就让我来代你向她恪尽儿女的孝心便了。”
　　
　　侯君集心头一热，道：“小君，你不用说了，我听你的就是。”
　　
　　世民眼睛一亮，道：“你真的肯去见你母亲了？”
　　
　　君集点点头，但补充道：“不过我不是为了原谅她，我是为了你。”
　　
　　世民无奈地一笑，道：“真是孩子气的话……好吧，不管你为的是谁，你愿意去见她就好。”说着，回首看了一眼天边，却见在这说话之间，夕阳已沉下去了半个脸蛋。
　　
　　他牵着侯君集的手走近城头的栏杆，俯身向下看去。太阳最后的余晖照耀得大地各处闪闪生光。忽然，世民手指下方，道：“君集，你看那里的泥土，是不是好像有些水意？”
　　
　　君集跟着往下俯视，果见那里在夕阳的映照之下，似乎反射出些许的光芒。“可是这九成宫里，不是没有水源吗？池沼里的水不都是从山谷的溪涧引进来的吗？”
　　
　　世民脸现兴奋之色，道：“是啊，我一直都在想着这事，觉得这里清幽凉快，什么都好，就是缺了水源。有山而无水，就不免缺了灵动生气。此前我有着人在宫城之内四处寻找，但都没找着。这事情亦非人力可致，也就只好作罢了。现在从这里看下去，那边的泥土有潮湿之意，可能下面就有水源呢？君集，我们下去看看吧。”
　　
　　于是侯君集搀扶着世民步下城墙。走到近处，世民提起手杖往看起来颇为湿润的泥土用力地戳下去。“噗”的一声轻响，手杖轻易的便插了进去，显示那儿的泥土极是松软。世民把手杖抽回，只见末端湿了一片，地上戳出的那个小孔洞里竟已汩汩的往外冒出水流。
　　
　　世民与君集二人惊喜地对望了一眼，没想到这里果然有水源，而且还那么容易就能挖掘出来。世民又再用手杖把那个孔洞扩大、挖深，不一会儿，那里就已经出现一个小小的水洼，注满了清澈如镜的泉水。
　　
　　世民蹲下身去，两手并作一捧把泉水取起，低头喝了一口，只觉一道冰凉甘甜的水线从口腔直注入咽喉。他转头欣喜的对君集说：“这泉水是甜的，你也来试试。”说着把仍有半满之量的双手移近君集的脸庞。
　　
　　君集在世民的那合成一捧的双手之下仰起脸，张开嘴巴。世民双手微微倾斜向下，泉水从他指缝间泻落，好些水珠溅在君集的脸上。君集只觉口中甜美，脸上清凉。他的眼睛向上仰望，透过从世民那高举的双手之上倾泻而下的泉水，看到那含笑的脸庞如梦幻般迷离。他不觉怦然心动，伸手一把抓住世民两手，伸出舌头把那掌心里尚余的泉水舔舐净尽。
　　
　　世民感到君集的舌尖在自己掌心里灵巧的舔-弄着，惹起阵阵的痒意，忙用力抽回，道：“好了，你又要胡闹了。”
　　
　　君集恋恋不舍的看着世民站起来，往那汪泉水又端详了好一阵子，道：“待会去叫人来在这泉水旁边围起石槛，再砌一道沟渠把水引向宫内，这样九成宫从此就有方便的水源了。”世民说着，侧头想了想，又道：“君集，你说这泉水叫什么名字好？”
　　
　　君集看着世民那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越发显得迷离的脸庞，想到刚才在他掌心舔舐的泉水甜如醴酒，脱口就道：“这水那么甜，就如就叫‘醴泉’吧。”
　　
　　世民喜动颜色，道：“君集，你果然是读书大有进步啊，想到这么好的名字。”
　　
　　自古以来，醴泉都是一种瑞兆，是圣主临朝、贤君主政之时才会出现的。侯君集灵机一动就想出这样绝妙的名字，自然令世民大喜过望。
　　
　　他挽起君集的手，道：“来，我们一起去看望你母亲，顺便让宫人来这里取水让她也尝一下。”
　　
　　六月二十二日，侯君集之母窦娘子卒于九成宫。
　　
　　贞观十四年，皇帝李世民诏令已位居吏部尚书的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数万征讨经常阻遏西域各国通过其境向唐入贡、并拒不应召入朝的高昌国王麴文泰。侯君集不辱所命，于次年九月灭亡了这个有西域大国之称的高昌，十二月初五把高昌王麴智盛（麴文泰之子，麴文泰于唐军进袭之时已忧惧而死，故王位传予其子）为首的一众高昌贵族大臣献俘于观德殿。世民大喜，大排筵席庆功三日。
　　
　　席上，酒酣耳热之际，世民笑吟吟地看着一众参与了高昌之战的将领围着侯君集向他敬酒的热闹场面，一扭头之间看见自己的堂弟任城郡王李道宗坐在下首，便招手让他上前，问：“道宗，我提拔的侯君集，立下如此开疆辟土之功，可直追汉代之霍卫了吧？”
　　
　　李道宗轻轻皱了皱眉，道：“请恕臣弟直言，臣看这侯君集智小言大，举止不伦，虽武功之道谋略有余，却只怕以后会有不臣之举。”
　　
　　世民微微一怔，道：“何以见得呢？”
　　
　　李道宗道：“臣看此人恃有微功就已是深怀矜骄，常常在人前口出狂言，不满自己身处玄龄、李靖等人之下。虽然陛下对他恩宠甚隆，十年之间，从兵部尚书到吏部尚书，提拔他出将入相，他却仍是感到不满足，诽毁时贤，常有不平之语。”
　　
　　世民神色凝重的听这堂弟说完，沉吟半晌，才道：“君集以往自卑之心甚重，我登极后一再委以重任，是想让他发挥所长，也是盼能消去他的自卑之心。一向自觉渺小之人忽然能如此处高位、成大任，确实难免会有得意忘形的过分之举。可是道宗你也不要就因为这样就胡乱的猜度疑忌于他啊。”
　　
　　李道宗连忙道：“陛下明鉴，臣弟一向可有胡乱猜度疑忌同僚之举？”
　　
　　世民笑了起来，道：“道宗不必多心，我知道你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也不会去嫉陷他人。”他想了想，又道：“我一向看重君集的功勋才干，认为没有什么重职高位是他不堪居之的。我也绝非吝啬高职重位之人，只是他与玄龄、李靖诸人相比，毕竟还是资历尚浅了些，日后总会有时机让他升上去的。”
　　
　　世民说罢，心中转着的念头却没有再向李道宗说出来。他想：道宗提醒的也是，君集这么快就生出骄气傲气来，只会害他招惹同僚侧目嫉忌，这对他以后的前程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得给他提个醒才行。
　　
　　数日后，世民单独召侯君集相见。
　　
　　君集见世民把侍卫宫人都遣退，御书房中就只剩他们二人，心中暗暗一喜。自从上次世民在九成宫为了说服他与母亲相见而与他独处之后，此种情景已是八年之久不曾有过了。君集禁不住想：是不是这次我立下破灭高昌这西域大国的盖世大功，所以小君要好好地酬报于我？
　　
　　想到此处，君集喜上眉梢，待得最后一个宫人把房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不闻，便是一个箭步欺近到世民身旁，神色也变得亲昵起来，道：“小君，这次我在高昌得到一柄很是珍奇的短刀，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便悄悄的扣下，想亲自送给你。只是入宫不能携寸兵在身，我怎么给你才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搂向世民的腰间。
　　
　　后记：
　　
　　1、这一章里李道宗与世民之间的对话内容，完全是从史书里抄下来的～～～～不是偶编的哦～～～～后来猴子真的造反了之后，世民还特地向李道宗道歉，说当初没有听取他的这个忠告～～～～
　　
　　2、由此可见，猴子在同僚之中是多么的不得人心啊～～～～




49 入狱

　　49 入狱
　　
　　李世民眉头一皱，闪身避开侯君集伸来的手，道：“战争之中获得的珍宝，不是该全数登记在册，统一交入国库，再由朝廷按功分赏将士才对吗？你这样私自扣下，岂非等同偷盗？你就不怕被有司得知此事，弹劾于你？”
　　
　　君集见世民如此端起架子训导于他，大感无趣，嘴角一撇，道：“一场大仗之后兵将抢夺珍器宝物，这还不是家常便饭之事吗？若要尽数禁绝，还哪有人愿意在此之前拼死效命？”
　　
　　“话虽如此，但统帅之人也要约束着士卒适可而止，不能完全视军纪如无物。你是一军主帅，所谓上行下效，可是连你也带头私自扣下宝物，下面的人还哪有不变本加厉之理？你又怎能有威信在兵士劫掠太过之时予以控制？”
　　
　　世民说到此处，见侯君集仍是一脸不以为然之色，叹了口气，道：“君集，你怎么就不学一下李靖？他破灭突厥的颉利可汗牙帐之时，军中也出现过劫掠之事，被当时身为御史大夫的萧瑀弹劾他治军无方，但至少他没有自贬身价，掺合其中。”
　　
　　君集听世民的训斥，本来也只是一脸的不快，这时听得世民拿李靖跟他相比，却是恼羞成怒了起来，叫嚷道：“你为什么要拿李靖来跟我比？他不过就是一个假撇清的伪君子！他自己不抢，纵容着手下去抢，你以为他那些手下不会暗地里把最大的一份好处分给他啊？他是既得了宝物，又有清廉的名声在外，他这‘名利双收’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响了。”
　　
　　世民不觉也动了怒意，喝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不要不知内情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萧瑀的弹劾，我当时明里是以手诏制止了有司审查李靖，但事后我还是有仔细调查过的，李靖本人确实没有私吞过宝物，而就算是军中有些害群之马手脚不干不净，那也是夸大其辞了。”
　　
　　君集听世民如此为李靖辩解，更是深心不忿，道：“好，我是小人，他就是君子，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把我看得比他低的吗？”
　　
　　世民见他如此跟自己缠歪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怎么是从一开始就把你看得比他低了？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李靖确实没有做过私吞宝物之事，你却自己供认不讳是私自扣下了宝物，不是吗？”
　　
　　“那……那我也只是想把好的东西留下来送你嘛。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君集犹自竭力分辩，嘴巴嘟得老长。
　　
　　“君集……”世民把语气放得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是皇帝，我就是国家，你把宝物上缴给朝廷，跟你私下留着直接送我，还不都是给了我，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君集一副理直气状的样子，“上缴给朝廷，那是给了作为皇帝的你；私下留着送你，那是给了作为小君的你。”
　　
　　世民哑然，嘴巴张了几下，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君集才好。
　　
　　君集见世民这副神态，心头不觉一热，又伸出手去，一把就搂住了世民的腰肢，低头就要吻落在他那微启的唇上。
　　
　　世民却扭头避开，伸手往他肩上一推，挣脱他的搂抱，道：“君集，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事，你又要来胡闹了。”
　　
　　君集好不容易才盼到与世民独处的时刻，却一再地被他闪避推拒，心中又是焦躁，又是恼怒，道：“好了好了，我认我这次做错了好不好？下不为例就是。怎么样？正经事都说完了吧？”
　　
　　世民见他一副敷衍了事之相，摇摇头道：“君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这次破灭高昌固然是立下了一件大功，但越是功高，就越要戒骄戒躁。你知不知道朝中已经有人在说你恃功生骄、举止不伦了？”
　　
　　侯君集见世民神色凝重，这才终于心虚了起来，道：“是谁这样说我？是谁？”
　　
　　“你管是谁说？如果你行止谦慎的话，又怎会传出这样的流言？”
　　
　　“他们……他们是嫉妒我而已！”君集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又一阵的红，“我就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我嫉妒得不得了。小君你一登基就把我列为五大功臣之一，那时就已经有很多人深感不解，对我十分嫉妒。这些年来你一直力排众议的提拔我，他们更是嫉妒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好了吧？贞观四年时你让我当兵部尚书，掌握全国兵权，他们就已经够眼红了。贞观十二年你又让我当吏部尚书，他们认定我这个行伍出身、不通文事的家伙这次要闹出笑话来了，幸好你其实早在武德年间就让我跟着你读书习文，那时我才深深体会到你对我用意栽培的苦心，把朝政公务都办得妥妥当当的，让那些瞧不起武夫的文弱书生全都闭了嘴。现在我还亲手灭了个大国，他们怎么都找不到我的错处，就只好这样攻击我了，都是因为嫉妒我而已！可是，小君，你不是他们，你对我一直都那么好，为什么你会听信他们这些嫉贤妒能的谗言？”
　　
　　“君集，你高升得太快，确实难免是有人会对你眼红嫉妒，可是你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有没有因此而对同袍摆出骄气傲气的姿态？”世民耐着性子劝说着。
　　
　　可是侯君集把脸一扬，负气道：“我没有错！如果连你也觉得是我不对，那你就罚我好了。”
　　
　　“君集！”
　　
　　“如果你打算跟我说的‘正经事’就是这件事，那我已经听完了。你再没别的事要和我说的话，我……我想走了。”君集说到最后一句，虽然微微心虚了一下，但还是以为世民难得这样与自己独处，总不至于只是这样把自己训一顿就把自己给打发了吧。
　　
　　谁知，世民闻言后脸色一沉，道：“那你就退下吧。”
　　
　　“你……”君集惊怒交集，不可思议地看着世民低下头去批起奏章来，真的是不再理会自己了。他一怒之下便拂袖而去，竟是不行君臣之礼。
　　
　　世民抬起头，看着君集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远处，庆功宴上李道宗的评语不住地在耳边回响：智小言大，举止不伦……智小言大，举止不伦……
　　
　　他的眉头慢慢的越皱越紧，不禁喃喃低语的道：“我早该觉察到这些的。都怪我一直在纵容着你随意地把我当成小君，这反而是害了你啊……君集，我只是为了你好。不下重手，怎可纠正得了你？”
　　
　　侯君集大为扫兴地回到自己的国公府，坐在厅里回想今天的事情，越想越是气恼，又禁不住猜测：到底是谁在小君面前说我的坏话，以致他这样数落我？
　　
　　正寻思间，忽听得外面家人传报：“皇帝有圣旨下来。”
　　
　　君集一跳而起，想：一定是小君见我这样走掉，心里后悔了，现在是召我回去与他再单独共对！
　　
　　一想到这里，君集心头又是一阵的火热，连忙焚香更衣的迎进宣旨的官员。那官员展开黄缎的圣旨开始宣读，侯君集只听得几句，便已惊骇失色。原来那圣旨非但不是召他回宫与世民相见，而是宣称他在破灭高昌国时，没有奏请朝廷便自作主张委任官员，同时还私自掠夺大量珍宝、女子，手下将士知道后，竞相偷盗，他深恐事发，不敢制止。为此有司对其提起弹劾，皇帝遂下诏将以他为首、抢掠最甚的几人当即揖拿入狱审讯云云。
　　
　　圣旨才一宣完，跟在宣旨官员身后的刑部差役立时上前把侯君集五花大绑起来，厅内其他也跪听了圣旨的侯家人众霎时哭声震天，叫冤不止。
　　
　　君集脑中一片茫然，四肢僵硬如石，冷汗涔涔而下，只是任由差役将他捆起推将出去。待得他脑子清醒些时，左右顾盼之间，发现自己已身处潮湿阴暗的大牢之内。
　　
　　“小君，小君……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这样对我吗？”
　　
　　抬头看着牢房墙壁高处的小窗之外的一方天穹，君集双目圆睁得几乎要眦裂开来一般。




50 李靖

　　50 李靖
　　
　　又是在御书房内。
　　
　　侍卫将双手被缚于身后的侯君集领进来。李世民做了个手势，侍卫把君集身上的捆绑解开，躬身退出。房门关上，房内又是二人独处的情景。
　　
　　侯君集虽然已被解开了捆绑，但他仍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案上的奏章，你看一下吧。”世民平和的声音响起。
　　
　　君集的身子微微一震，略略抬起头，只见案上已铺开一份奏章，放成方便他阅读的样子。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书案，凝神看向那奏章的内容。原来那是中书侍郎岑文本的奏章，是劝说皇帝不应对功臣大将轻加屈辱，更何况自古以来，“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侯君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不必深究其罪，云云。
　　
　　世民见君集的目光从奏章上收回，看来已读完里面的内容，便道：“岑文本的话言之有理，我已下令将你开释。”
　　
　　侯君集却仍是低头不语，并没有依礼节下跪谢恩。
　　
　　世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温言道：“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自觉两番出征西域，功劳卓著，因着这区区贪污之事又何至于遭受囹圄之灾？可是，君集，你到底明白了我这样做的用心没有？”
　　
　　君集冷冷的道：“明白了，我只该做你的一条狗，你叫我去咬人的时候就咬人，没说我可以吃肉的时候就不该去偷吃。”
　　
　　世民皱起眉来，按纳着心中的不快，道：“你还说你明白了，你到底还是不明白最重要的一点。你这样身为主帅率先抢掠固然是错，但你最大的错，是不该恃功生骄，引来朝臣的非议。你就只是认为人家嫉妒你，却从不反省自己的应对是否有失当之处。你怎么就是不会好好地学一下李靖……”
　　
　　又是李靖！
　　
　　侯君集只觉心头一股怒火又熊熊的烧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勉强抑止着自己爆发出来，听着世民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来。
　　
　　“……灭平突厥那次，我虽是阻止了萧瑀公然弹劾他的治军无方，但私下里我还是就此事对他严加责备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明知是受了诬陷，却不为自己辩白一句，只是顿首谢罪。一方面，他是身正不怕影歪，知道我自会悄悄地彻查此事，还他清白；另一方面，他也是深知有人对他立下如此大功心怀嫉妒之意，与其嚣张反击，不如收敛谦退更能破除这些小人之心。有李靖的作为于前，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仿效呢？”
　　
　　侯君集却是冷笑一声，霍然抬头盯视着世民的眼睛，道：“李靖这样做，是他懂得收敛谦退的为官之道，也是因为他对你没有真正的忠诚之心。所以他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在你面前隐藏他心里感到的委屈与忧惧，我却是办不到！这世上无论是谁这样待我，我都只会是生气，可是……竟然是你，是小君你，这样对我……”说到后来，他的话里已带着哽咽之声。
　　
　　“君集……”世民见他如此伤心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的不忍，“……我这次对你下手是重了些。可是，你让我怎么办？上次也是在这御书房里，我怎么开导劝说，你就是听不进去。我自己便是以军功起家的功臣大将，岑文本在奏章里所说的道理，岂难道要他来教我才知道吗？武德年间受太子乃至父皇的嫉妒排挤之苦，我不早就都切身体会过了吗？我若真的是这样对功臣轻加屈辱之人，那么李靖那次，我又怎么会只在私下处理？君集，我真的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把你公然的下狱。但我私下怎么劝说你都不当一回事，我这才觉得，与其等到你真的犯下大错时再追悔莫及，不如现在就下手重些，好让你能警醒过来。可是现在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君集怔了一怔，冷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道：“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会深自收敛的。可是……可是你总是看得我比李靖差，这口气我真咽不下。”
　　
　　世民听他最后一句又孩子气了起来，当真是哭笑不得，道：“李靖确实是为人沉稳、处事得当，比你是远远胜过了，你这有什么好跟他斗气的。”
　　
　　君集又嘟起了嘴，道：“但我对你的忠心可是远远胜过他的！玄武门事变之前，你亲自去请求他帮忙，他却推三阻四不肯答应。你登基之后对他的临危不救不予计较也就罢了，却一下子就把他提拔为兵部尚书、掌握兵马大权。我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追随于你，却一直以来升迁都落在他后面。贞观四年是你以他破灭突厥之功拨擢他到右仆射的宰辅之位，才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腾空了出来给我。要说那时我的功勋还不如他，可现在我也灭了一个高昌国，不比他灭了突厥要差。平定吐谷浑那一战，虽是我在他麾下，但若非采用我主张的‘分进合击、穷追猛打’的战法，我军哪能那么彻底的击败敌军？我所负责的南道一线深入荒漠、长途奔袭，困难最大，功劳自然也该是最大的。这样比较下来，我比李靖更强，为什么你却还是认定我不如他？”
　　
　　侯君集这样哗哗哗的说个不住，听得世民大皱其眉，不觉又想起李道宗那句“智小言大”的评语来。但他转念一想，君集是对自己全无隐瞒保留，才会这样把心底的真话都尽数倾吐。他再有千般万种不如李靖之处，他对自己的忠心却确实是远远胜过李靖的。
　　
　　于是世民吁了口气，仍是耐心的劝说，道：“李靖的忠心是不如你对我，但他也不是什么怀有贰心的奸佞。玄武门那时，李靖并不是我秦王府的僚属，我们不过是同为一朝之臣，他不敢插足皇室之内的争权，也是他一向明哲保身之道，算不上是大错。但他有将帅之才，这早在武德年间他辅助孝恭平定江南之时已显露无遗，所以我登基之后不便再以主帅之身统军上阵，就把他提拔重用了起来。这只是量才录用而已，并非偏心他什么。对你呢，你都该知道，我是一直都用心栽培的。以前让你跟着我读书，后来还让李靖传授你兵法，为的还不就是想让你可以青出于蓝、取而代之吗？你自己来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到底更偏心了谁？但任贤用能是国家大事，我总不能以一己私心来确定职位高下吧。君集，你不要心急，等你更加长进了，李靖坐过的高位，迟早我都会让你坐上去的。”
　　
　　世民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得够语重心长了，君集却仍是撇着嘴，一副大不高兴的样子，说：“我就是不服气！为什么我总要落在李靖之后，要等他坐过了那些位子，我才能在后面跟着坐上去，我就不能赶在他前头，居于他之上吗？再说，小君，你说李靖只是明哲保身、不是怀有贰心，我可不这样认为。你刚才说起让他教我兵法的事，我就想起来了。他教我兵法，每到精微细妙之处，就不再说下去，隐匿藏私，可见他心怀不轨，只怕就是想着以后会造反，不能都教会了我，让我能对付他来保护你。”
　　
　　世民闻之愕然，道：“真有这样的事吗？我会再去问清楚李靖的，但你也不要太过多心了。我让你向李靖学习兵法，可不是仅仅想让你学他的兵法，也是想让你学学他那沉稳谦退的为人之道。你啊，年纪也不算小了，性子却还是那么的浮躁。居高位者就得有与那高位相称的稳重之态，你想赶过李靖的头，光是立功可不够，还得修心养性才行。”
　　
　　君集听世民仍是左一句“李靖”右一句“李靖”的说个不住，心中那股怒火越发的烧得猛烈，不由得脱口叫道：“小君，是他吗？就是李靖吗？”
　　
　　“什么？”
　　
　　君集双唇颤动着，心里犹豫着，但看着世民那双澄明的眼眸里满是惊异之色，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在洛阳之战后跟我说过，你……你爱着一个人，就是他……就是李靖吗？”
　　




51 君臣

　　51 君臣
　　
　　侯君集当年在洛阳之战后听李世民说他已爱着一个人，所以不能再与他行过分亲热之事时，他最怀疑的是当时在世民麾下红极一时的大将尉迟敬德。虽然世民否认是他，但君集内心的猜疑终是难以平息。但玄武门之变后，君集终于相信了尉迟敬德并不是那个人。因为敬德虽然也位列五大功臣之内，甚至还排在君集之前，但他此后不久就外放出京任地方官，不再与闻中央朝政。
　　
　　君集也因此而渐渐放下了对当年世民那番话的念念不忘、苦苦猜想。可是现在，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这话，心中又腾升起新的猜疑。自世民登极以来，他一直对于自己总是屈居于房玄龄、李靖二人之下深感不快。可是房玄龄毕竟比自己与世民重遇之前更早就已在世民身边效命，其忠诚也无可挑剔。李靖却迟至玄武门之变前夕仍不肯为世民尽忠，世民却偏偏对此毫不介怀，即位后一直对他倚重有加，比对自己更甚，这就难免让君集深感嫉恨难耐了。
　　
　　本来，秦王时代的世民已一直劝说君集要有进取向上之心，但背后那剑形胎记的大凶之兆总是让他一想起就觉得自己迟早只会枉死，作什么努力都只是白费功夫而已，所以性情惫懒，也安心于在秦王府内低调地扮作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自从玄武门之变后，世民真的应验了他的天命成为一国之君，还公然把侯君集列入五大功臣之一，不再向世人遮掩他对君集的依赖宠信，君集也就完全忘记了那大凶之兆的宿命。半是想报复当年侯家的人瞧他不起，半是要赶上世民地位的上升，君集一下子变得锐意进取，而他的升迁之快也确实是迅捷得让众多不晓得他与世民渊源之深的同僚侧目猜忌。
　　
　　但这一切的辉煌遇上了李靖，就霎时显得黯淡无光。在侯君集看来，他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天资才干并不比李靖差，而论与世民渊源之深、忠诚之切，更是李靖远远不及。何以世民却对他如此偏爱，显得更甚于对自己？君集此前一直只是对此气闷不解，这时却忽然想起了当年在洛阳时世民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来，越想就越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解释。
　　
　　虽然李靖的年纪未免太大了一些，但侯君集马上想到，世民当时说过他虽然爱着那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回应于他，就是因为这个年龄相差太大的缘故吧？当年世民辅助父亲从太原起兵，攻陷长安之后，李靖本因欲图告发李氏父子谋变而被下令斩首，是世民及时向父亲说情而救下他一命，收进府中，但不久之后李靖却又被调离去辅助世民的堂兄赵郡王李孝恭。可见世民早就爱上此人，所以才这样竭力营救这么一个本来要破坏他们李氏起兵大计的仇人。也许李靖是不能回应于他，就转投赵郡王麾下相避。玄武门之变世民亲去相求他都不肯施以援手，也是这样的原因吗？可不管李靖怎么回避冷待，世民还是完全不计前嫌，总是对他那么好，不断的委以重任与高位，连自己这样从秦王时代起就一直追随效命的旧部都还远远不如。这不正是跟当年世民在向自己述说对“那人”的爱意时那一副“不管他怎么待我，我都无怨无悔”的神态暗暗相合吗？
　　
　　君集越是想下去，就越是觉得自己猜测的不错，本来他对李靖已是怀着深深的妒意，此时更是越发的成了刻骨之嫉。
　　
　　侯君集这边厢胡思乱想，那边厢世民却先是错愕万分，既而哭笑不得，但见着君集满目尽是嫉恨之色，只好竭力忍下笑意，脸色肃然的道：“你都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
　　
　　“我这是胡思乱想吗？那你告诉我，是谁？那人是谁？你说出来了，我就不用胡乱猜想了。”君集紧紧逼视着世民的眼睛。
　　
　　世民眉尖轻蹙，扭头避开君集的目光，道：“我不会告诉你。你如果知道了，你会去把他杀了的。”
　　
　　君集心中一凛，这同一句话，世民当年在洛阳自己追问他的时候也说过。
　　
　　是李靖吗？不是他吗？是谁？到底是谁？是谁令小君为着他而一再地拒绝自己？
　　
　　君集头脑中有千百种思绪如走马灯般急旋不已，对那自己不知道的人一直以来深埋心底的嫉恨交加之情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只想马上就要得知真相。这念头使他陷于疯狂的边缘，双眼不知不觉间变得血红狰狞。
　　
　　“小君……！”他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双手揪住世民的双肩，“告诉我，是谁？告诉我，那人是谁？”
　　
　　世民见他神色大异寻常，也暗暗心惊，反手抓住他的两臂，道：“君集，你冷静些。总之不是李靖，绝对不是他，好吗？”
　　
　　去他的李靖！我只想知道你爱的人是谁！
　　
　　君集的满心里都被这疯狂的意念所占据，只觉胸膛之内气血翻涌，深知自己今天若不能从世民口中得到那人的名字，恐怕会平息不了心中这股怒火，甚至要吐出血来。
　　
　　他双手一扭，往下用力一压，竟是把世民按制在书案上。
　　
　　世民心下骇然，右手一屈，曲起的手肘向后重重一撞，正顶在君集的腰间，痛得他全身气力一卸，自然而然就放开了世民。
　　
　　侯君集捂着腰部向后跌开数步，抬头见世民一脸震怒之色，这才从刚才疯狂的意念之中惊醒过来，结结巴巴的道：“小君，我……我……”
　　
　　“侯君集！”世民厉声喝道，“你这是想犯上吗？”
　　
　　“不，我只是……小君……”
　　
　　“够了！”世民一脸的怒容转作一脸的痛惜，“是朕的错，一再地纵容你一介臣下如此僭越逾礼，才致今日之祸。”
　　
　　君集听世民竟是自称起“朕”来，心中寒意大盛，急道：“小君，刚才是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你不要这样对我……”
　　
　　世民摇着头，冷颜道：“侯君集，你听着，以后不准你再叫那小名。朕是一国之君，不是你一人的‘小君’！你也要好自为知，从此遵守着君臣之间的分界，在朕面前是要称臣的，明白了吗？”
　　
　　君集看着世民冷峻的神色，一颗心直跌进冰窖之内。
　　
　　小君，你真的要这样待我吗？从此……真的是从此都不能再叫你小君，只能向你称臣了么？
　　
　　二人双目对视着，良久良久。可是世民的眼中，始终不再流露出往日常有的心软的神色。君集的眼神，也慢慢的从哀恳悲苦之色转作消沉冰寒。终于，他垂下了头，深深躬身：“陛下，臣……明白了。”
　　
　　侯君集低垂的眼睛没能看到世民在他说出这一句时脸上掠过的一丝激灵。一如既往地，对这童年小友的不忍之情又再涌上心头，但世民想起以往一而再再而三自己对君集的忍让只是令他越发的骄横不懂自重，终于还是强自抑下这不忍之情，仍是以冷冷的声音道：“此间再无要事，你……退下吧。”
　　
　　君集默然转身，没有再抬头看世民一眼。他步出御书房，脚下足不停步，一直走出了皇宫之后，才回过身来，向着重重叠叠、高耸巍峨的宫殿望了一眼，冷笑一声，然后又扭头不顾而去。
　　
　　侯君集的面容沉静安然，内心却其实如怒涛翻涌。
　　
　　小君……世民……陛下……哼哼，好吧，小君，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不许我再这样叫你……你再都不是我的小君，我也再都不是你的君集。从此，我们就只是君臣，只是君臣而已吧……




52 承乾

　　52 承乾
　　
　　贞观十七年，东宫。
　　
　　庭园之中，草木苍翠，亭榭溪池环绕之间，却突兀地竖起一顶突厥人居住所用的大帐篷。帐篷之内，侯君集与太子李承乾相对而坐。
　　
　　承乾穿着突厥胡人的羊裘，头发也模仿突厥的样式，扎成一条条的小辫披在身后。他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上穿戴以彩绸剪裁而成的花花绿绿的舞衣，正往承乾身前小几上的杯子里倾进茶水，承乾的手绕在那少年的腰间，微微侧头看着少年倒茶的动作，脸露笑意，神态甚是亲昵。
　　
　　侯君集神色不动地看着在二人就在他面前摆着亲密的姿态，心中冷哼了一声，旋即却又转作暗暗的慨叹。
　　
　　那少年名义上是承乾的侍童，但这东宫内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其实是太子殿下的娈童，而且有着与他这身份甚是相称的小名——称心。
　　
　　果然是个很能让太子殿下称心如意的小家伙呢。
　　
　　娈童之风在长安贵族之内虽远不及以往魏晋南北朝之兴盛，却也并非绝无仅有的新鲜事，但是像李承乾以太子的身份而如此不掩人耳目，毕竟还是稀罕之极。不过，所谓不掩人耳目，也就只止于东宫之内——而且是像这里寻常东宫府僚不能踏足的后堂之地。所以作为李承乾的君王兼父亲的李世民固然绝不可能得知此隐秘之事，就是他指派到东宫来辅助教养这位未来的一国之君的那些方正忠直的大臣们也不得而知。
　　
　　寻常东宫府僚不能踏足的后堂之地……
　　
　　君集忽然对着这掠过脑海的想法暗暗地苦笑了一下。这寻常东宫府僚不能踏足的后堂之地，自己却是来去无碍的，正如当年秦王府的后堂之地也是除长孙无忌这兼有亲属身份的人之外唯有他却可以踏足。
　　
　　真没想到，自己……如今在这东宫之内的地位，又一如当年在秦王府内一样了。只是，如果不是三年前与世民在御书房内的“决裂”，他本来不会与李承乾亲近起来的。
　　
　　其实，侯君集以前对李承乾这太子不但无甚好感，甚至可以说还很有点反感。承乾——这个名字取自世民为秦王之时所居住的地方之名，其含义是如此的意味深远，以致在不少人看来是个再明显不过的瑞兆。而君集恰恰是很讨厌瑞兆的人，因为他自己后背之上有着一个大凶之兆，自然就对于跟他截然相反、带着瑞兆降生的“天之骄子”那一类人甚为反感。
　　
　　可是，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之时是那么显而易见地带着瑞兆降生的孩子，恰恰在看起来是他的瑞兆得以应验的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一天，却是他的瑞兆逆转的日子。那天，自然就是玄武门之变的那一天。世民带着秦王府的一众心腹爱将在玄武门伏击了上朝路经的当时的太子与齐王，而李承乾这个后来的太子则与世民的其他家眷儿女一起留在秦王府。东宫、齐王府的卫士惊闻主人在玄武门内被杀或被困的消息后，开始时群起攻打玄武门，一时无法得手，有部分卫士就转往只剩一众妇孺留守的秦王府。虽然世民遣尉迟敬德割下已经被杀的太子、齐王的首级赶到秦王府阻止了这些卫士的围攻，却仍是赶不及阻止一支流矢射中了李承乾的左腿处的膝盖，致使他那条腿从此废了。
　　
　　其后，虽然世民在登基为帝之后就立了他为太子，但这曾经像一切普通的孩子那样活泼开朗的李承乾就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甚至世民与他之间的父子关系也变得奇怪起来。
　　
　　李承乾变了，是因为当年虽然他还只有七岁，却已足够明白一些事情，例如为什么本来跟他的名字中同有一个“承”字的整整十个堂兄弟一日之间全数消失无踪，这世上忽然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承”字辈的人。
　　
　　至于世民与他的父子关系变了，大概就有点像当年世民的母亲窦氏生下相貌丑陋的元吉就气得甚至想将之遗弃吧。正如骄傲的窦氏难以忍受自己生下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才貌双全的儿子那样，内心深处与其母同样骄傲的世民也对于将要继承自己的嫡长子是一个瘸子而感到很难受吧——尽管这就跟元吉的相貌丑陋一样，绝不是孩子一方的错，甚至若非要追究责任不可的话，应该算是父母一方的错。
　　
　　当然，以前侯君集对于李承乾为什么变了、世民与他的父子关系为什么变了的这些事情是完全漠不关心的，也就没有细想过其中的因由，直到……三年前他与世民的“决裂”。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他躲在家中好久没有外出——连上朝之事也称病不去了。他就那么一整天的黑沉着脸坐在书房里，跟谁都不说话。家人都以为他是被皇帝下狱而恼怒在心，自然谁都不敢招惹他的怒火。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个女婿贺兰楚石前来找他。原来这贺兰楚石在东宫任职千牛，太子不受皇帝宠爱之事令东宫上下都甚为忧惧，贺兰楚石自然也不例外。他听说岳父最近也被皇帝下狱而吃了苦头，便跑来跟他大吐苦水，诉说皇帝无论是对儿子还是对功臣都是这般薄情云云。
　　
　　君集本来对承乾不得世民宠爱之事全无兴趣，冷着脸听女婿在那里胡言乱语。听着听着，他却忽然自觉明白了世民与承乾之间父子关系变化的因由——其实是否真相如此，自然无从考究，但君集向来就是自以为是之人，而一旦想到这个理由，他就已是深信不疑，忽然便起了对承乾同病相怜之感。
　　
　　我小时候因后背上的所谓大凶之兆的胎记而被母亲厌弃，跟太子因腿伤而被父亲厌弃，不都是一样的吗？
　　
　　就是这样，在女婿的引荐之下，侯君集开始频密地出入东宫与李承乾来往。相处之下，二人竟是甚为相得，承乾渐渐的将他引为心腹，甚至让他进入到后堂这种私地，由得他看到自己与娈童称心神情亲密的姿态。其实君集自己倒是很明白为什么承乾会与他相处融洽。只因世民指派到东宫来辅助承乾的大臣，无一不端着架子，开口讲的都是仁义道德，自然让承乾大感无趣。他却是从来不会说这种扫兴无聊的规劝之言的。
　　
　　称心，这个娈童，李承乾对他的宠爱却是很有些不同寻常。
　　
　　侯君集感到自己能看得出来。承乾常常这样在称心在他身边侍候之时一手搂着他的腰肢，微微侧着头看他的举止，脸露笑意。那眼中流溢出的微笑，是不折不扣的……爱恋。
　　
　　每每看到承乾这样望着称心微笑，君集心里就是一阵的翻滚与酸苦。他是想起自己以往曾多少次在世民身边之时，也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直到世民无意中抬头朝他看去，问：“你在笑什么啊？”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微笑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心里暗暗的叫着：“小君……”如今，他只能在心里叫唤着这个小名了。
　　
　　朝上议事之时，世民固然摆着威严的君主的姿态；而私下的相见，自三年前的那次“决裂”之后就不复再有了。对侯君集来说，到东宫来观看承乾对称心的神情，反而更能勾起他对曾经如此甜蜜的往事的回忆。他常常来东宫，其实这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吧。
　　
　　这边侯君集思绪万千，那边李承乾把称心倒上的茶一饮而尽，忽然往后一仰，就此躺在地上，双眼翻白。
　　
　　称心大吃一惊，俯下身去看他的面色有何不妥，承乾却突然两手抱住称心往下一拖，拖得称心跌倒在他身上，一阵面红耳赤，嗔道：“原来殿下是装死吓唬称心的。”
　　
　　承乾哈哈大笑，道：“不如我们就扮突厥大汗丧葬来玩儿？”




53 相求

　　53 相求
　　
　　称心与李承乾相处时日甚久，知道这太子殿下性喜夸张，是以外人看来常觉得他颇有些疯疯癫癫之态。他转头望向在一旁看着的侯君集，脸现为难之色。
　　
　　君集见他神态，知道他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殿下想玩什么就由得他吧，我就在这里开开眼界好了。”
　　
　　于是称心从帐外召唤进好些东宫的侍仆，大家围着躺在地上装死的李承乾呜呜哇哇的假哭，又拔出配刀按突厥的风俗在脸上比划，装作以刀刺面的样子。
　　
　　侯君集冷眼旁观，心中暗叹无怪乎李世民不喜欢这个长子。但他转念之间又想到，是因为承乾这样子而招世民不喜，还是因为世民不喜而致他变成这个样子？
　　
　　正思忖间，李承乾忽又一挺腰肢坐了起来，面上还画满油彩，显得甚是滑稽可笑。他大声叫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率领万骑到大草原上去，解发做个地道的突厥人，让思摩（按：指突厥颉利可汗的堂叔阿史那思摩，当时已赐姓为“李”，受封为可汗屯驻于漠南）封我做个设，也比当这劳什子的大唐太子要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听他胡言乱语，都不敢接口，低头不语。
　　
　　承乾见没有人附和，眉宇间渐渐的聚拢起怒意，眼见他就要发起脾气来了。就在这时，却听得称心柔声道：“殿下要想随心所欲，就要先得天下。”
　　
　　承乾一怔，满脸怒容化为乌有，大笑了起来，道：“称心说得不错。”但大笑又渐渐化作苦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这么说，这大唐太子还是得先当着，以后才能再求做突厥的设啊。”
　　
　　众人见他面色和善了下来，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又开始敲锣打鼓的喧嚣吵嚷，营造出欢乐热闹的气氛。
　　
　　李承乾一如往日那样玩闹一场，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仰躺在地上就此呼呼大睡了过去。
　　
　　称心费力地在他身下垫上松柔的毯子，又给他盖好被子，指示余众把丢得乱七八糟的各种酒具玩物收拾取走。一转头间见侯君集仍纹丝不动的坐在对面冷冷看着，便上前道：“今天有劳侯大人了，小人送您出府吧。”
　　
　　侯君集站起来，道：“你还是留在这里陪着殿下吧，他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呢。”
　　
　　称心脸上微微一红，低头道：“殿下睡着了，一时三刻之间不需要小人在他身边，小人还是送侯大人一程吧。”说着与侯君集一起走出帐篷之外。
　　
　　二人穿行在花园的小径上，这时只见四处唯有草木萋萋，目之所及除了他们之外再无旁人。
　　
　　称心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侯君集，道：“侯大人，小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侯君集心中一凛，想：他刚才坚持要亲自送我出府，其实为的是在这路上与我说些什么吗？
　　
　　他心念电转，口上却道：“你得太子如此宠爱，有什么事去求太子不是比求我更有用吗？”
　　
　　称心轻轻摇头，道：“小人求侯大人的事，就是请您好好地劝说太子殿下。小人知道，太子殿下对侯大人很是信服，如果是侯大人劝他，他多半就会听的。”
　　
　　“那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对我信服吗？”侯君集看着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无邪之貌的称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就径直自己作答，“就是因为我从来不会劝他什么。”
　　
　　称心脸现愕然之色，一时哑口无言。
　　
　　君集本想就此转身离去，但忍不住好奇之心，终于还是说：“不如你先说说要我劝太子殿下什么事？”
　　
　　“小人想请侯大人劝劝太子殿下，无论如何要忍耐一下，顺从着皇帝，一定要熬过这一关。”
　　
　　侯君集心中暗暗称奇，想：这个俳优出身的小家伙还懂得这些大道理啊？
　　
　　他想了一下，斟酌着言词，道：“这是圣上与太子他们父子之间的家务私事，你一个小小的侍童，身为外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不，小人……小人不是外人！”
　　
　　侯君集惊奇地看着称心涨红了脸，却仍是坚执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心念一动：这小家伙，难道还真的是爱上了承乾？
　　
　　称心见侯君集一脸惊诧之色的打量着自己，羞意更盛，慢慢低下头去，但他似是抱着很大的决心，虽是不敢再看着君集，却还是说了起来：“侯大人，您知道……我跟着太子殿下有多少年了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呢。”
　　
　　“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有那么久了吗？”
　　
　　“嗯。十七年前，是已故的皇后……当时她还是太子妃，找到我，让我去给当时还是中山王的太子殿下表演跳舞。那时太子殿下刚刚伤了腿，从本来能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下子变成只能整天坐着，无法随心所欲到处去，心情很是低落，所以皇后找我来给他跳舞解闷。”
　　
　　十七年前，是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之后。李承乾在协助防守秦王府时被流箭射伤了膝盖而致残疾。原来……称心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与承乾相识的么？
　　
　　称心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但他没有看向侯君集，却是望着远处，眼神幽远，像是沉浸进十七年前的往事之中：“一开始的时候，太子只是坐在那里发脾气，把身边伸手能拿到的东西往外扔，大家都吓得躲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只有我跪在他身前，问他想看我跳什么舞。他怒吼着向我扔东西，要赶我走。我给他掷伤了，额头上流下血来。但我没有叫痛，也没有闪避。他见我这样子，反而是呆住了，就胡乱地说了一句：‘跳胡旋吧。’于是我就依言跳了起来。他没说停，我就一直地跳下去、跳下去……我额上的伤没有包扎，还一直这样跳着激烈的舞蹈，伤口那里就一直在流着血，那一副血流披面的样子一定是很可怕吧。但我还是继续地跳着，直到眼前金星乱舞，脚下虚浮不稳，终于在一个急旋之后只觉天旋地转，就跌倒了下去，刚好就是朝着太子的方向倒下去的。他伸手抱住了我的身子，我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里，看到的是太子的脸孔，看到他的眼睛……正流下泪来。”
　　
　　称心停了下来。侯君集在侧面能看到他的眼中有泪花在打着转。二人沉默了一阵子，谁都没说话。
　　
　　终于，称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说了起来：“到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躺在太子的床上，他正亲手给我洗着额上的伤口，涂药包扎。然后，他一直跟我聊天，说了他自己的好多事情。他说，他知道他父亲——就是现在的皇帝——那段时间很不开心，他很想帮忙，但他一个小孩子又能帮得上什么忙？他思来想去，想到父亲喜欢胡旋舞，他就一直悄悄地瞒着父亲练习，只想练好了，在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突然跳给他看，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就在他快要练好的时候，腿就伤了，不要说跳舞，以后连走路都不方便。所以他觉得很沮丧，很伤心，很讨厌自己，尤其不想见到父亲，一听说父亲要来看他的腿伤他就大发脾气摔东西不让父亲进门，甚至为此把一个盛满水的花瓶直接就砸到了父亲身上，把他泼了一身的湿。大家以为他是在怨恨父亲害他的腿受伤，其实不是的，其实他是在恨自己，恨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为父亲跳一支胡旋舞了……”
　　
　　称心眼里打转的泪花终于化作一串串泪珠滚落了下来。
　　
　　原来当年世民与承乾这对父子之间，在秦王府之内曾闹过这样的“矛盾”碍…
　　
　　侯君集忽然发现，自己以往对于玄武门之变后李承乾的变化、世民与他父子之间关系的变化的猜想，还是太过简单了……




54 父子

　　54 父子
　　
　　称心任由眼中的泪珠沿着脸颊滑下，继续道：“太子此前一直把这心事闷在心里，再加上腿伤疼痛，是以脾气很差。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可以跟我谈谈说说，心中的郁结消去了大半，腿伤也慢慢好转，那一场劫难总算是挺过来了。可是，他与父亲的关系，却难免是大为改变了。太子跟我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当时还是秦王的父亲长年在外征战，很少在府里，他只是经常听大家都颂扬他的父亲是如何的英雄了得。武德四年后，天下定于一统，父亲在府里的时间是多了，但也常常不是在城西的文学馆里与文士讨论文学之道，就是在前堂的正厅里与僚属商议政事军务。他的兄弟又多，往往只能与大伙儿一起跟父亲见面，私下独处的机会很少。虽然他是嫡长子，父亲已经算是多问他话的了，他平日里也是伶牙俐齿的人，也很渴望能与父亲相见对谈，可是父亲真的就在面前时，他心里就会紧张得不得了，讷讷的说不上几句话来，怎么都不如庶出的三弟李恪和一母同胞的四弟李泰更能获得父亲的欢心。”
　　
　　侯君集听到此处，暗暗点头。李世民对于前隋公主所生的李恪与嫡次子的李泰的宠爱，更胜于这嫡长子的李承乾之事，朝中内外早已是人尽皆知。东宫上下为之忧惧不安，绝非杞人忧天。
　　
　　“那次腿伤之事后，圣上似乎是对太子就更显疏远了。太子那次发脾气不让圣上进他房间看他的腿伤，砸了个花瓶到他身上泼了他一身的湿之后，圣上也就没有再私下单独的召见过太子，总是让太子随着其他人一起见他。他委派了很多道德学问、人望声誉都很高的大臣到东宫来辅助太子，这些大臣一看到太子有什么做得不对，这边厢告诫太子，那边厢也向圣上禀报。圣上却只是重赏这些大臣，他自己却从不把太子召去当面教导。太子总觉得，圣上像是不再理他了，只是让别人来管他。太子其实很想圣上能私下地跟他说话，哪怕是训他骂他也好，圣上却从来哪怕只是向他说一句语气稍重一些的话也没有。”
　　
　　侯君集忽然想起，世民以前跟自己说过，他的母亲窦氏对待她不喜欢的四子元吉，就是这种态度的——对他不理不睬，做错了事也不责罚打骂，甚至不让他到她的面前去给她看见，也不许别人在她面前提起他的事。君集那时听了，觉得这真比会打骂自己的母亲更让人难受。
　　
　　小君这是学了窦氏的教子法吧？还是说，小君其实心里对承乾变成不好的样子——无论是腿上有伤残，还是做了不对的事情——深感内疚，于是不愿私下面对他，也不好责骂于他？又或者，两种原因都有？
　　
　　只听得称心还在说：“侯大人您刚才看到太子那些荒唐怪诞的所作所为，会像很多人那样，觉得太子是疯疯癫癫吧？其实，太子最初的时候做这类事情，是故意的，是想引起圣上对他的注意，哪怕是对他大发雷霆也好。可圣上还是那样，只是不断地重赏负责教导辅助太子的东宫官员，自己却不去面对太子，也不责骂太子一句。久而久之，太子就绝望了，觉得自己反正无论做的是什么，圣上都不理不管的，索性就自暴自弃起来了。可是，我知道太子其实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疯子，他只是很想得到圣上的关怀，现在还是这样的。他一直都在暗暗地后悔，如果当年圣上去看他腿伤的时候没有那样发脾气摔花瓶把圣上轰开，那圣上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不理不睬了。”
　　
　　君集叹了口气，道：“称心，你是个心思清明的人，你一直在太子身边，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但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我们是帮不上忙的。
　　
　　称心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又再聚焦在侯君集的身上，道：“是的，圣上与太子父子之间的隔阂，我这样卑微的人，是无能为力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好好的对待太子，尽量的弥补他在父子之情上的缺失。我甚至还曾经自以为是，以为我能完全的弥补得了这缺失，但后来才知道，我这样想是太自大，也太天真了……”称心慢慢的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叹息。
　　
　　君集见称心对承乾如此情深，也不觉动容，道：“太子有你在他身边，已经是好过很多了。如果不是你，只怕……早在十七年前的那次劫难里，他就已经熬不过去了吧。”
　　
　　称心霍然抬头，眼中又是泪光莹然，道：“是的。所以，现在我最大、也是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与太子一起再度过十七年；十七年后的愿望，是可以又再有十七年。太子……他也是这样想的。刚才他说什么做突厥的一个设也比当大唐的太子强，他的意思只有我明白。其实他想的是，如果他只是突厥的一个设，与我一直厮守下去的愿望要实现就容易多了。”
　　
　　君集心中一动，道：“那你回答他，说‘殿下要想随心所欲，就要先得天下。’……”
　　
　　称心微微的苦笑，道：“什么当突厥的一个设，那终究是异想天开而已。无论他其实是不是在乎这太子之位，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得保住这个位置。所谓‘骑虎难下’，只要当过一天的太子，最终的结果只能有两个：要不是接着当上天子，要不就身死名裂。”
　　
　　侯君集虽然很受称心对李承乾的深情所感动，但说到嫡位之争这些大事，他还是警觉了起来，道：“太子在东宫的良佐多的是，我哪有什么能力帮助太子？”
　　
　　称心盯视着君集的眼睛，道：“侯大人，小人若只是求你像东宫那些僚属那样帮忙太子，又何必把这许多太子与小人、太子与圣上的私隐之事倾囊相告？侯大人，小人看得出来——从您望着太子时的目光里，小人就看出来了——，您……像太子对我、我对太子那样，对某个人也有着那种刻骨之思吧？”
　　
　　“嗡”的一下，侯君集只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猛敲了一记，一阵疼痛夹着眩晕排山倒海的直涌上来。眼前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称心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尖刀直刺面门……
　　
　　“你……你胡说些什么……”侯君集徒劳地否认着，颤抖的声音完全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与慌乱。
　　
　　“侯大人，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看着太子与我的时候，无论他们是怎么竭力的掩饰，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们在眼底里流露的，是鄙夷与不屑。他们都以为，太子只是亵玩于我，我只是巴结太子。只有你……只有你的眼神是不同的。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心情，你是感同身受的。所以，我才鼓起勇气，把这些私隐之事都告诉你了。侯大人，求求你，帮帮太子吧，帮帮我们吧。我们只是想……一起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这话语在君集脑海中不住地轰鸣回荡。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的耳熟？
　　
　　忽然，侯君集想起来了。是十九年前的武德七年吧，是世民中毒那次吧？世民的手指抚过自己后背上的剑形胎记，叫自己要相信他的天命，相信他的天命会改变自己的宿命。自己含泪地点头，说相信、一直都相信，心里想的却是“什么宿命，什么天命，其实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终于，世民的天命在那一次的两年之后得以应验，自己的宿命也随之得以改变。他们是一起活下来了……不，他们是活下来了，但是……他们是在一起吗？
　　
　　侯君集突然有一种想狂笑出来的冲动。
　　
　　什么天命，什么宿命，是真的又怎么样？活下来了，又怎么样？到底他是在十九年前对世民的天命、自己的宿命感到惶惧不安的那个时候更快乐，还是现在世民已确凿无疑地成为一国之君、自己也位极人臣不用再担心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祸的所谓大凶之兆的这个时候更快乐？他那时的相信，在今天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些年来的一切一切，只是让自己与世民之间变得越来越遥远而已，这都有什么意义啊？！
　　
　　称心见侯君集脸上忽然神色大变，却又恍惚不定，忽而大喜，忽而大怒，忽而悲痛，忽而愤恨，双眼发直，如陷疯狂，不觉害怕了起来，叫道：“侯大人，侯大人，你怎么了？”
　　
　　称心一连叫了几声，侯君集才猛然的清醒过来，他用力甩了甩头，定了定神，道：“称心，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但此事关涉重大，我要再好好地想一下。”说罢，他不再望向称心一眼，急急地向东宫之外快步而去。




55 妄想

　　55 妄想
　　
　　称心是细心的，看出了侯君集与李承乾和他那样有着类似的情愫；但称心也是天真的，以为侯君集与他们有着类似的情愫就会感同身受，就会同情他们，就会像要实现他自己内心那隐蔽的渴望那样帮助他们。
　　
　　君集确实是感同身受，但问题是，他自己那隐蔽的渴望实现不了。他只是单方面地思恋着李世民，这在他看来，比起承乾与称心之间两情相悦、只是受着外在的生存压力，是更绝望的境况。于是，他对他们感到的，不是同情，而是……嫉妒！
　　
　　侯君集是个善妒之人，但此前一直无法把这种情绪宣泄出来。对于世民不爱他——至少是不像他爱世民那样深——，他先是猜疑尉迟敬德，后是猜疑李靖，但都被世民断然地否认了，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他们。于是，他一直只能徒劳地嫉妒怨恨着某个他不知其名的世民的恋人。但这种没有实质对象的嫉恨，实在是虚无之极，这股嫉火也就只有暗燃于心底。
　　
　　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了转移他的嫉妒之情的对象。在听完称心的陈情之后，回到自己府上的那天晚上，侯君集在床上辗转反复，难以入睡。他脑子里晃动着的，尽是李承乾微笑地看着称心倒茶时的神情，还有就是称心在送他出东宫的路上向他述说隐情时那泪眼汪汪的楚楚之姿。那股压抑在心底已久的嫉火，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引发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称心这样一个卑下的俳优，却能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幸福？若论地位高下之别，李承乾与称心之间的差距不是更远远大于自己与世民之间吗？再论渊源之深远，他们更是哪里比得上自己与世民？可是，他们却可以深深相爱、形影不离十七年了！
　　
　　十七年……
　　
　　一想到这时间，侯君集就嫉恨得牙齿都有一种要痒起来的感觉。他自知与世民相识虽早、相处虽久，但要如承乾与称心那样亲密无间的在一起，却达不到十七年这么长的时间。算起来，他与世民相处最愉悦的时光，就是在前隋大业十三年长安陷落时二人重逢，到他在武德四年的洛阳之战后被世民拒绝、并得知世民已爱上别人。那段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年。而就算把后来到武德七年世民中毒那次的时段也加进来，那也不过七年而已，只及承乾与称心这十七年的一个零头。反而，自己这十七年来，与世民略有亲密机会的，只有贞观六年在九成宫那回，还是因为世民要劝说自己与母亲和解而有意无意地纵容了他的亲近。更不要说自三年前“决裂”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冷至了冰点。
　　
　　侯君集那一个晚上都在嫉恨与痛苦之中回忆往事，直到夜深之际，终于在困倦已极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却仍有一双乌黑的眸子在他眼前不住的晃动，忽而幻化成世民的眼睛，忽而又幻化成称心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君集只觉头痛欲裂，脑袋昏昏沉沉得像是根本没有睡过觉一样。他阴沉的脸色又让侯府上下人人凛然自危，大家都屏着呼吸、压低声音说话，走起路来也几乎是踮着脚尖。
　　
　　侯君集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明晃晃的太阳，那双忽而像世民、忽而又像称心的眼睛仍是在他脑海中载沉载浮。
　　
　　为什么称心那样与承乾的身份差距明明比自己与世民之间更天差地远的俳优，却可以获得自己得不到的幸福？
　　
　　君集满怀苦涩，执着地想着这个问题。
　　
　　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
　　
　　以往他只知道自己爱着世民而不得，而世民也爱着一个人而不得，他就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甘心。可现在知道这世上有人能得到他没有的幸福，嫉妒之外更多了一重不甘心。
　　
　　忽然，他脑际闪过一个念头：承乾与称心之间的身份差距虽然大于自己与世民之间，可是承乾的身份是高于称心的，自己的身份却是低于世民，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自己与世民之间才成不了吗？
　　
　　对了对了，是承乾先爱上称心，称心才别无选择的也爱上承乾的吧。可自己呢？自己爱上世民，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世民却是可以选择不爱自己的。
　　
　　想到了这一点，侯君集自然而然就推想下去：如果世民的地位在我之下，那他就只能像称心对承乾那样，不得不接受我的爱了吧？
　　
　　可是，身为一国之君的世民，地位怎么可能在自己之下？
　　
　　侯君集立时自嘲的否决了这个荒唐已极的想法。
　　
　　除非……
　　
　　他在自嘲之际，却又有一个更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除非，世民不再是一国之君了。
　　
　　君集霍然坐直了身子，双眼紧紧地盯着窗外的烈日，眼前的阳光明晃晃得叫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一阵耀目生花。但耳边却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冰冷却沉静地一问一答：
　　
　　——“世民怎么可能不再是一国之君？”
　　
　　——“如果承乾这太子继承了帝位，世民不就不再是一国之君了吗？”
　　
　　——“不要说现在承乾的太子之位不稳，就算他能一直保住太子之位，那也得等世民去世之后才能继承帝位啊。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世民也不在人世了，他是不是一国之君又有什么意义？”
　　
　　——“世民就算还在生，也可以退位的啊，就像……他的父亲那样。”
　　
　　太上皇！让世民退位为太上皇！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落在侯君集的头上，他禁不住全身打了个激灵，左右环顾四周，好像害怕只要旁边有人，就能探知他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幸好，他身边空荡荡的，连一个侍候的仆从都没有。众仆见他脸色阴沉，早都远远地躲到外面去了。
　　
　　尽管在这念头一闪而过之际，君集惊恐得全身毛管一张，冷汗直往外冒。但那个念头还是像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一样，很快甚至生长出枝叶来了。
　　
　　怎么让世民退位为太上皇？那就要鼓动李承乾发动一场政变，就像当年世民发动的玄武门之变那样，把帝位抢到手里，迫使世民禅让。现在李承乾不是太子之位不稳吗？如果跟他说，与其徒劳地费心讨好打从心底不喜欢他的父亲，还不如索性以武力直接把皇位抢过来，承乾会有那样的胆量吗？
　　
　　李承乾平日的为人处事之态在侯君集的脑子里转动了几下，他不禁犹豫难决。承乾看起来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也显得不怕做胡闹的事招惹父亲生气——像在东宫的花园里竖起那么个古怪的帐篷，还有昨天跟东宫侍从玩那种假扮突厥大汗丧礼的游戏。可是，他真的是个有胆魄造反的人吗？
　　
　　君集想起武德末年的世民，以他如此久经战阵、饱历生死只在一瞬之间的人，对于与父亲兄弟完全决裂、在长安之内发动政变一事也犹豫了很久。那更何况是从来不曾真正历经生死血腥、一直在宫廷之内娇生惯养地长大的承乾呢？
　　
　　除非……
　　
　　君集回想起武德七年那次世民中毒之后在他的卧室里与自己对话的情景。
　　
　　世民是怎么下定了决心的呢？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奋起反抗，不但他将身败名裂，君集这童年小友也会以附逆的罪名被抄家灭族，大凶之兆的宿命就会成真。
　　
　　他是因为我，因为……爱我……
　　
　　君集的眼前蓦地一阵模糊，是泪水在不知不觉间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脑际却也掠过一道灵光：如果称心被世民所杀，深爱称心的承乾就会有夺位的胆魄了吧……
　　
　　眼里还流着泪，侯君集却已疯狂地大笑了出来。
　　
　　还有什么计划，比这更一石二鸟？——既可拆散承乾与称心这让他嫉妒不已的一对，还能激发承乾为自己所操纵，把世民那一国之君的身份夺去。然后，从此之后，他就以替承乾监看被迫退位为太上皇的世民的名义，把世民——终于不再是一国之君、而是他一人的小君——守护终生……！
　　
　　后记：
　　
　　1、最近比较忙，少写了后记，今天是这篇转折的关键一章，要好好地写一下后记鸟～～～
　　
　　2、之前“第二集”写世民中毒那一段，妮妮说偶在玩火，把猴子对世民的痴情写得那么深，后面怎么能合理地让猴子竟然做出背叛世民的事情来？现在这一章终于出来鸟～～～妮妮啊，你满意吗？这转折合理吗？其实根本没有转折！猴子爱世民的心一如既往，偶是巧妙地安排了他是出于爱世民而选择背叛世民滴～～～～哇哈哈哈哈～～～看起来很矛盾的事情，在猴子身上却真的发生鸟～～～～猴子对世民的爱是很深，但那是一种独占欲很强的爱，并不是一般理想主义的爱情小说里会写的那种爱，却确实是很真实的爱～～～（想想最近社会上不是发生了很多为了感情纠纷就当众行凶杀了情侣、然后自杀的真实案子吧～～～我居住的城市里几个月前就发生了一桩呢～～～～）
　　
　　3、话说之前写的好些情节，了解唐史的读者应该知道都是从史实里拿过来滴～～～例如猴子与承乾的来往密切、世民对承乾不好就只是重赏规劝他的东宫僚属等等～～～当然称心与承乾怎么相识之事，则是虚构滴～～～史书上虽然没有明确的说出来，但从真实史料所提供的情况来分析，承乾确实是爱着称心，而不只是当他娈童来玩弄滴～～～
　　
　　4、上两章发出来，好些读者朋友都问，世民对承乾的态度跟窦氏对元吉的态度是一样的吗？其实在偶的心目中，二者是不尽相同滴～～～世民对承乾的回避其实是出于内疚，不是像窦氏对元吉那样只是纯粹的厌恶（承乾的残疾是直接与世民有关，虽然元吉相貌丑陋也与窦氏有关，但窦氏自己是不觉得滴～～～）当然，真实历史上世民对承乾的不喜欢，则也许确实是窦氏对元吉的那种原因，因为史书上只是含糊地暗示承乾是瘸子，却没有明白地解释他是怎么变成瘸子滴～～～也就不一定是因为玄武门事变的缘故（但是偶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如果是天生或后天一些普通的意外导致承乾残疾，史书为什么不坦白地说明原因呢？就是因为玄武门事变在当时是个敏感话题，所以才这样刻意不提的吧？）还有一种意见，是说因为世民自己是次子，所以就喜欢同是次子的李泰，于是不喜欢长子的承乾～～～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幼稚，不过心理障碍往往就是这样滴～～～所以也不能排除这种缘故吧～～～8过偶这里就选取了一种最能在感情上虐世民的理由啦～～～哇哈哈哈哈～～～谁叫偶爱虐笔下人物呢？（小普又要大叫“迪迪大是坏银～～～”鸟…………）




56 诬陷

　　56 诬陷
　　
　　侯君集又站在了御书房之内，与李世民单独相对。
　　
　　三年了。距上次二人独处已过去三年了。侯君集计算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他不清楚的只是，世民是否也会像他那样计算得那么清楚、记得那么清楚。
　　
　　而且，这次，并不是世民主动召他前来，而是昨天他递了一份密奏，称有关于东宫的秘事要向皇帝禀报，这才得到了世民的单独召见。
　　
　　侯君集低垂着头，一副毕恭毕敬之态。世民看在眼里，既深感欣慰——三年前对他的警醒还是起了作用——，也微觉难过——毕竟他内心深处还是把君集看成童年时代就已有生死之交的好友，如此的生疏其实亦非他之所愿。
　　
　　“东宫的秘事，你怎么会知道的？”世民开了口。
　　
　　“臣的小婿贺兰楚石在东宫任职千牛，最近他发现太子的一件秘事，不敢自作主张，便向臣禀告。臣一听闻此事，心知非同小可，不能向陛下隐瞒，但又不可张扬于外，因此以密奏求请向陛下当面相告。”
　　
　　世民听着，不觉眉头紧皱。听君集这么说，看来他要禀报的“东宫秘事”绝非好事，只怕是一件大大的丑闻，才要这样紧急告知自己，但又不能为外人所知。
　　
　　“那到底是什么事？”
　　
　　“太子在东宫之内收纳了一名善于舞蹈的俳优，名为称心，对他的宠爱超乎常情。”君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抬起视线，看向世民的面色。
　　
　　只见世民听他此言一出，双眉立时一扬，置于书案上的手也似是抽动了一下。显然，他内心某处的隐秘也被刺到了。
　　
　　但过了好一会儿，世民终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承乾……只是贪玩吧。”
　　
　　世民这样的反应，有点出乎君集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世民即使不发怒，也会大不高兴，这样他就可以乘机火上加油，让世民下旨把称心杀了，或至少是逐出东宫。可现在看来，世民倒似是……同情——对，是同情——承乾。
　　
　　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情吗？于是感同身受？
　　
　　称心把承乾与他的私隐之事坦然相告于侯君集，本来就是看出他也有类似的感情而想激发他的同情之心。没想到无法如愿的君集，被激发起来的却是嫉妒之念。君集将心比心，就想当然地以为也无法如愿的世民如果知道了承乾与称心之事，也会像他自己一样嫉妒难耐，谁知世民却是如称心期望于君集那样的反应，油然而兴的是同情之心。
　　
　　可是，世民这样的反应，却只是让君集越发的嫉恨交加。他以己之心度世民之腹，不由得就猜想世民那类似的感情是否在这三年之间终于得以如愿，所以才对承乾与称心之事不感嫉妒，而是感到同情？
　　
　　原来他是如愿以偿了，那就怪不得对我不在乎了……
　　
　　嫉火如毒蛇的信舌进一步啃噬了侯君集的理智。侯君集其实并非是个鲁莽粗疏之人，以前武德年间在世民身边效力之时，也很懂得低调处世、不招人注意，若非世民在登基之后公然宣布他为五大功臣之一，甚至连秦王府内都几乎无人得知他的地位与作用。可是现在，长久以来爱恋世民而无法如愿所积下的怨怼，被得知承乾与称心的两情相悦之事激化成嫉恨，再进一步以为世民不爱自己是因为他的感情得以如愿，报复的念头疯狂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再也想不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后果会是多么的可怕。
　　
　　“陛下……”君集强抑着满腔的嫉火，保持着语调的平和庄重，“据小婿所言，太子对这名为称心的侍童的态度，看来并不是贪玩而已，而是……真的对他迷恋之极。”
　　
　　世民那边又沉默了下来，良久良久没有回音。
　　
　　“陛下，臣也知道太子为人纯良。但那称心本是个地位卑下之人，如此接近太子，曲意逢迎，只怕安的不是什么好心。所以臣听小婿禀报此事之后，心忧太子，特地让小婿引荐，到东宫去与太子相见。此事未及禀告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不，你的心思我明白。”世民温言道，“你是替我担心，想查明事态之后再来上报，我不会因此而怀疑你是私下结交太子的。”
　　
　　君集听得世民与自己又以“你我”相称，身子不觉一震，往时亲昵之情蓦地涌上心头，鼻子一阵酸楚，忙低头掩饰眼中的涩意。
　　
　　世民见他忽然不再吭声，微觉奇怪，不觉追问道：“你在东宫探查的结果如何？”
　　
　　君集定了定神，道：“太子对称心确实是钟情已极，绝非是抱着玩弄娈童之心。至于那称心……”君集犹豫了一下，称心那情深款款之态在他脑中一掠而过，但他一狠心肠，续道：“……臣曾私下与那称心谈过，说如果他真是为太子好，那就不应该再与太子纠缠不清，否则这私情若泄漏于外，只会令太子名声受损。尤其陛下一向对太子严格要求，盼望他在日后也能成为一代名君，只怕容不得这种会损害太子名声的私情存在。”
　　
　　说到这里，君集禁不住又微微抬头，偷偷窥视世民的神色。果见世民双眉皱得更紧，眉宇间颇有痛苦之色。
　　
　　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心事了吧？
　　
　　君集想到这些，五藏之内既是心疼着世民，但嫉妒之火也更是炽烈。
　　
　　他也知道他自己的私情之隐秘若泄漏于外，将大损其名君的声誉，可他还是要爱着那个人，还是要与那人在一起！
　　
　　终于，嫉妒之火还是盖过了心疼之情，他咬咬牙，继续道：“可是那称心听了臣这样的劝告，却是冷笑一声，道：‘此等私情，陛下不也有吗？何以太子却会有损声名了？’”
　　
　　“什么？他……他怎么会知……”世民虽是及时止住了没说下去，但他本来要说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君集悄悄看着世民脸色煞白了一下，眉宇间终于现出一丝愤怒之色，心中暗暗得意，更是趁热打铁的火上加油，道：“臣当时听了也是大惊失色，喝斥他不得胡言乱语、妖惑人心。那称心却似是在东宫之内一向深受太子宠爱，东宫上下人等只会对他巴结逢迎，不敢对他恶言相向，已是习惯了趾高气扬，竟是养成一副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横脾气。因此听得臣如此斥责，他不但不知收敛，反而聒不知耻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太子没有我一天都不行，我就是要抓住他不放。旁人想要来干涉，大不了我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看是那有着圣君贤主之名在外的爱惜羽毛，还是我这本来就一无所有的家伙害怕身死名裂。’”
　　
　　“混账！”书案那边一声怒喝，并随之“啪”的一声大响——是世民一掌拍在案上，直震得案上的茶碗盖子都跳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陛下息怒。”君集装作惶恐之色跪了下来，低下的脸上却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书案那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显是世民犹是怒不可遏。
　　
　　“陛下，称心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已深得太子宠爱，在东宫之内呼风唤雨，没有人敢违逆他半句，所以才会如此自以为是、不识大体。太子仁孝，按理应该是不会容得他如此胡来。但臣甚为担心的是，太子如果只是贪玩而一时宠溺此人反倒不是什么问题，怕的是他当真钟情于称心，受其迷惑，达至汉代哀帝之于董贤的程度，那就不但可能辱及陛下，更是可能祸延社稷啊。”
　　
　　汉代的哀帝迷恋男宠董贤，以致他年仅二十二岁之时就已官拜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集“三公”于一身。汉哀帝对他宠爱之深，甚至一度连自己的皇帝之位都想禅让了给他。董贤之贵显骄恣，可谓前所未有，震动朝野。
　　
　　侯君集本来读书不多，不会得如此掉书包的，但他来此之前特意翻查了史书，找到这个前车之鉴，便知此例一举，当可说得世民非杀了称心不可。
　　
　　果然，世民听得君集此言，神色一凛，沉吟半晌之后，道：“君集所忧确是深远。承乾钟情于男子，本来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行，但他识人不淑，此子居心不良，不过是看上了承乾的太子地位而已，对他哪里有着什么真心？既是如此……”他脸上流露出甚是厌恶之色，“……这迷惑太子之罪岂可轻饶？君集，你领我旨意，把称心就地诛杀！此事不宜张扬过甚，你……明白的吧？”
　　
　　“臣……领旨！”侯君集深深地磕头于地，伏在地上的脸庞，已尽是如愿得意的欢颜。
　　
　　后记：
　　
　　1、这章让大家看看猴子的心计………………也是不得了吧～～～～
　　
　　2、可怜的世民，可怜的称心，可怜的…………其实还有猴子～～～话说上一章，妮妮给我的一个评论，我觉得写得很好，特别在这里转载一下：“不过猴子也真的爱世民爱到骨子里去了。他的爱不含任何杂质，也不会因为外界的事物的改变而改变。更不是因为觊觎世民的身份地位。猴子的爱就仅仅因为他是世民，因为爱世民。”确实是这样，你可以说猴子对世民的爱不是理想主义的爱情小说里的那种“忘我无私”的爱，但它确实是爱，而且其实更有现实性～～～因为，就算世民对猴子怎么的“不好”（如将他下狱了，三年之久都不单独跟他见一次面），猴子生气是生气，难过是难过，但爱仍是爱～～～不因对方的身份而变，不因对方的态度而变，这不是爱，还有什么是爱呢？尽管这种爱真的很疯狂，也很伤人伤己～～～可是，话说无忌对世民的那种出于爱而不断的逃避，难道就不伤人伤己了吗？
　　




57 诛杀

　　57 诛杀
　　
　　当侯君集把诛杀称心的皇帝手谕放在李承乾与称心面前的时候，二人都是面色煞白。称心只是双唇颤动着说不出话来，承乾却已是一跳三丈高，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称心的事……是谁透露给父皇知道的？”
　　
　　“很可能是魏王（按：世民的次子李泰的封号）吧。”君集见称心似欲发言，连忙以一句最能平息承乾的疑心的猜测堵住了称心将要说出来的话。
　　
　　“一定是他！”承乾咬牙切齿的怒叫，“否则还有谁会想着抓到我的把柄去向父皇告这样无耻的状？”
　　
　　“殿下打算怎么办？圣上给我下的是密旨，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如果殿下真的不舍得称心，我这手……”侯君集举起自己的右手，“……当为殿下效命，替殿下向圣上瞒过了此事。”
　　
　　承乾泪盈于眶，道：“侯大人……你真的肯这样为我而抗旨？”
　　
　　侯君集还没来得及回答，称心却已叫了起来：“不，殿下，您不能冒这种违抗圣旨的大险！”称心狠狠地横了侯君集一眼，眼神明显地在告诉他，自己知道其实是他从中捣的鬼。只是这时称心当着承乾的面，也无法揭穿侯君集的诡计，否则就要把自己此前贸然向他坦称二人之间的私隐之事都说了出来。
　　
　　称心这时只能转向承乾，急切的劝道：“殿下，魏王既然能探知我们之间的私事，他一定是另有后着，就等着殿下您舍不得遵旨而行，把我藏匿起来，他就正好更进一步地向圣上告密。圣上对殿下心怀不满已久，若您再中魏王奸计，公然抗旨，这太子之位……一定会保不住的。”
　　
　　“保不住就保不住！”承乾发疯似的叫嚷着，“若保不住你，保住了这太子之位又有何用？”
　　
　　“殿下……”称心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不要再说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承乾紧紧搂住了他，二人的泪水混杂在一处，已分不出哪些是谁流下的，“如果不是有你，十七年前我就已经活不下去了。现在的日子，也是因为有你我才勉强忍了下来。可是，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承乾抬起泪眼看向君集，眼中竟是流露出无比的坚毅：“侯大人，你想替我向父皇隐瞒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这是我和称心与父皇之间的事，我不想再连累旁人。我不会让称心死，但我也不会向父皇隐瞒这心意。我这就跟你一起进宫去，当面向父皇陈明此事，任由他发落就是。他要废掉我太子之位也好，甚至要把我也杀了也好，我……死而无怨！”说着，他放开称心，整了整衣冠，真的就要与侯君集一起进宫。
　　
　　“殿下，你千万不要这样做，你不能激怒了圣上！”称心大骇，连忙紧紧拉着承乾的手，苦苦地哀求。
　　
　　“殿下，称心所言有理，还请殿下三思。”侯君集也害怕承乾这样去与世民对质，会把自己两面欺瞒的真相揭穿，赶紧也拉住了承乾另一只手。
　　
　　承乾却只是摇头，道：“其实我与称心之事迟早有一天总会被父皇发现的。这样的情形我早就预料到，也早就想过了。虽然我想不到父皇会震怒至此，下旨诛杀称心，我还以为他最多只会是把称心赶出这东宫而已。可是，即使称心只是被逐，没有了他在身边，我一样是活不下去的。我并非一时冲动才这样决定的，而是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你们都不要再劝了。什么对我才是最好？为了保住这个只是给我带来约束与痛苦的太子之位，我就要对父皇逆来顺受，苟延残喘于这世上，做一具行尸走肉吗？”
　　
　　“殿下，您对我的心，我都明白了。有殿下这番话，称心此生何憾？”称心忽然放开了他抓着承乾的手，却是迅捷无比地一把抽出了别在承乾腰间的短剑，转身向外飞奔而去。
　　
　　“称心，你要干什么？”承乾大惊失色，正想追赶出去，他另一手却仍被侯君集拉住。他一边怒叫着：“你放开我！”一边用力甩开了君集的手，转身往外冲去。
　　
　　承乾腿上有疾，奔跑不起来，只能拄着一支手杖急行，本是不可能追得上称心的。但称心跑到庭园之内，脚下忽一个踉跄，双腿一屈，扑倒在地上。承乾紧赶几步追上去，左手一伸，揪住了称心后背的衣衫，右手撇下手杖，抓住他拿着短剑的手臂往后一拉。
　　
　　“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称心的口中迸发出来，随之是一道血雨从他腰腹处飞溅而出，洒落在脚下的青青草地之上，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称心，称心——”承乾尖叫着，血雨也向他扑面而来，洒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殷红的血水。
　　
　　侯君集从后赶来，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饶是他身经百战，早见过无数血流遍野的惨状，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见称心右手握着本来别在承乾腰间的短剑，剑刃已深深地没入他的腹部，并沿着腰间拖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就是从那道长长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原来称心抢过短剑向外奔出之时，就已经把剑刃刺入自己的腹部，但那时他忍着疼痛没有叫喊出来。承乾赶上来，他在称心的身后，没有看到称心已经把短剑刺入自己的腹部，伸出右手抓住称心那握着短剑的手臂往后一拉，竟是等同把刺入称心腹部的短剑沿着他的腰间拖划过去。
　　
　　称心虽然抢过承乾的短剑决意自尽，以免承乾为了他而冒抗旨之大险，但他从来不曾用过刀剑之类的兵器，再说人之天性毕竟是畏惧死亡的，因此他最初刺入自己腹部那一剑其实伤得并不重。可是后来承乾阴差阳错地从后面想抢回他的短剑，却反而是把已经刺入他腹部的短剑沿着他腰间斩切，形如行使了“腰斩”之刑！
　　
　　腰斩是最为惨酷的死刑之一，只因腰部被斩断，人是一定活不了的，但心肺等部位却丝毫无损，于是受刑者一时之间不但死不去，意识还十分清醒，对于身上剧烈的痛楚与自己必死无疑的结果知道得一清二楚，最是惨不堪言。
　　
　　“称心，称心……”承乾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称心疯了似的叫唤，再加上他身上霎时之间已被称心流出的鲜血染红，看起来倒像是他受了腰斩之刑一般。
　　
　　侯君集看着此情此景，脑子里“嗡”的一下，忽然想起，当年长安陷落之时，他的义父“阿爸”在大兴殿上袭击世民不成而反被护卫他的长孙顺德拦腰斩为两截、形如遭受“腰斩”的酷刑之时，不也是这样的情景吗？
　　
　　阿爸……
　　
　　“称心……”
　　
　　回忆里自己的哭喊，与现实中承乾的尖叫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的回荡，伴之以一阵阵的刺痛。
　　
　　“殿下……”眼见死亡在即的称心，却反而是三人之中最清醒镇定的一个，满是鲜血的双唇颤抖着，仍是竭力挤出话语，“……求您，称心求您一件事……”
　　
　　称心的话音虽然微弱，却似是这世上对承乾来说最有效力的镇静心神的药物，他立时止住了尖叫，低头凝望着怀中已成血人一般的称心，泪水不断地滚落在称心惨白的脸庞上，却是稍稍冲去了他脸上的血迹。
　　
　　“殿下……活下去……称心求您活下去……好吗？”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承乾呜咽失声。
　　
　　“可以的……您可以的……称心求您做的事……您一向……都做得到的……对不对？”
　　
　　承乾犹豫着，除了泪水还在吧啦吧啦的不住往下掉，抱着称心的双臂无法自制的颤抖不已，全身其它部分都似已僵化成石头。
　　
　　真的要活下去吗？在这个没有称心的、冷冰冰的世上……活下去吗？
　　
　　“殿下……要称心……死也不能……瞑目吗？”
　　
　　“不，不是的……好，我答应你，我……我会活下去的……”承乾着急地连连点头，泪水更快地跌落到称心的脸上——那却是一张听到这话立时就笑开了花的脸庞……
　　
　　后记：
　　
　　1、历史上，称心确实是被世民下旨以“腰斩”之刑诛杀滴～～～
　　
　　2、话说“腰斩”这刑罚很是残酷，世民很少用这种酷刑处死别人滴～～～在史书里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对称心这次，另一次是他晚年亲征高丽时让房玄龄留驻长安，有人告房玄龄造反，房玄龄不敢处置此人，把他送到唐军军营里交由世民处理，世民听说是告房玄龄的，问都不问一句，立时就下令将那告状的人腰斩鸟～～～然后写信去责备房玄龄，说这种事情你自己都处理得了，干嘛拿来烦我～～～




58 血誓

　　58 血誓
　　
　　听到李承乾的承诺，称心那血泪都混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脸上终是露出些许的笑意。但他一转眼间看到近在身侧的侯君集，神色一凛，不觉又抓紧了承乾的手，挣扎着道：“殿下……，称心……今天要离开您了……从此殿下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要……不要相信任何其他人……”
　　
　　承乾已是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本来沉浸在过往“阿爸”之死的惨痛回忆之中的侯君集，听到称心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一惊，想：这小子如果临死之前把对我的怀疑向李承乾都说了出来，我可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里，侯君集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手抓住从称心的虎口露出的那把短剑的把柄，用力一抽。
　　
　　称心长声惨呼，鲜血再次如喷泉一般从短剑拨出的伤口处飞溅出来，把侯君集也洒了个满脸是血。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承乾怒喝着伸手要推开君集。
　　
　　君集却一言不发，只是身子一斜避了开去，执着短剑的手腕却是向着称心的胸前一递，剑尖笔直地刺入称心的心脏所在的部位。这次称心哼也来不及哼出一声，嘴巴一张，狂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立时断气。
　　
　　“你干什么？你杀了称心，你杀了他！”承乾势若疯虎的向侯君集扑过去，手指戟张，一副要与君集拼命的模样。
　　
　　侯君集迅捷地往后退开，承乾一方面腿脚不便，另一方面还恋恋不舍地把称心抱在怀中，受其牵绊，自然更是无法追上君集。
　　
　　“殿下，殿下……”君集一边把那血淋淋的短剑提起，横在身前防卫，一边叫唤着承乾，“……殿下冷静些儿。不是我杀了称心，我是想让他舒服一点的离开。难道你宁愿他一直流尽最后一滴血才痛苦万分地死去吗？”
　　
　　承乾呆了一呆，顿住了往君集扑去的身形。
　　
　　确实，称心腰腹上的伤势太重，肯定是无力回天的。但他心肺等部位未受损害，如果让他慢慢地自然死去，只会是延长他痛苦的时间。在他心脏这类要害之处补上一剑，助他了断，其实是免去了他很多的痛苦。可是要亲手了结称心，自己无论如何是下不了手的，侯君集这样做也是在帮自己的忙而已。
　　
　　承乾低头看看抱在怀里的称心，只见他双眼上翻，但并未闭目，忽然想起“死不瞑目”这个词，不由得又是悲从中来，泪如泉涌，道：“可是……可是称心……他好像还有话没跟我说完……”
　　
　　侯君集看见称心那上翻的眼睛，似乎仍在狠狠地瞪视着自己，忽觉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升腾起来，全身一个激灵。他走上前去，伸手在称心的眼上轻轻一抹，把他的眼帘抹下，道：“称心要跟殿下说些什么，殿下其实也该心中有数了，由得他挣扎着说那么多话，徒增他的痛苦而已。”
　　
　　承乾看着称心泪落如雨，道：“我知道，他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保护自己……可是，没有了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殿下为称心如此悲伤，称心泉下有知，当可安息。只是……”明知周围再无旁人，君集仍是不禁压低了声音，“……殿下为称心之死，就只会悲泣而已？殿下就不想让称心生前所愿得以实现？”
　　
　　承乾霍然抬头，紧盯着侯君集：“你……你说的是……”
　　
　　“殿下应该最清楚，称心生前最希望殿下能做到的是什么事？”
　　
　　承乾稍稍止住泪水，道：“他一直劝我不要触怒父皇，保住太子之位，可是……可是我保住这太子之位又有什么用？现在不是连称心的性命都保不住么……”说到后来，又呜咽了起来。
　　
　　“殿下，称心想殿下保住太子之位，仅仅是为了太子之位本身吗？称心是盼望殿下最终能登上皇位，掌控天下，从而也就掌控自己的命运，以及……他的命运啊。”
　　
　　承乾在泪水纵横之中冷笑起来：“什么掌控天下，掌控命运，称心已死，这些于我还有何用？”
　　
　　“殿下，你就没想过……为称心报仇雪恨？”
　　
　　承乾全身一震：“你说什么？你……你要我为了偿还称心的性命而弑父……”
　　
　　侯君集连忙一手捂住承乾的嘴巴，道：“我怎么敢劝殿下行此大逆不孝之事？只是，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称心的身后事？”
　　
　　承乾看着怀中称心的尸身，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要在这东宫之内为称心专筑一室，立其形像，列偶人车马于前，朝朝暮暮奠祭不缀。还要在这宫中起冢厚葬，赠官树碑，以申哀悼。”
　　
　　君集摇头道：“你这样厚葬称心，岂不是摆明了对圣上处死称心的旨意不服气吗？魏王既然做得出把你与称心之事密告于圣上，你在东宫之内种种哀悼称心之举他不也一样会再在圣上耳边谮诉于你吗？如果圣上一怒之下，要你毁掉这些奠祭，你该怎么办？又要抗旨吗？这样激怒圣上，称心岂不是白白送命了？”
　　
　　承乾双足一软，跌坐于地，悲呼道：“那我要怎么做才对？称心都死了，二弟……父皇……他们还放不过他吗？”
　　
　　“殿下，你还不明白吗？你一天不能真正地掌控天下，就一天都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称心就是死了，你和他的情谊仍是不见天日！”
　　
　　“不错，不错……”承乾茫然地看着天边，喃喃的重复着。然后，他就沉默了下去，一动不动，也不发一声。
　　
　　侯君集也不再说话，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这浑身犹如开满了血花的大唐太子，作出他一生中最大的抉择。
　　
　　此际，已是时近黄昏。残阳如血，映射在本来就是一身血腥的承乾身上，透着说不出的可怖与凄凉。抱在他怀中的称心，连尚存的体温也渐渐冷却了下去。承乾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也一点一点地变硬……
　　
　　“父皇，这是……你逼我的……”最终，在承乾的喉底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他转动着几乎已是僵硬的颈脖，看向一直默然站在身后的侯君集：“侯大人，你……会帮我吗？”
　　
　　侯君集伸出自己的手——那手刚才从称心的身上拨出短剑，也沾满了从称心身上飞溅出来的鲜血——，道：“方才我跟殿下说过，我这手愿为殿下效劳，替殿下隐瞒抗旨不杀称心之事。这事我没能为殿下办成，但这手……仍是愿为殿下所用。”
　　
　　承乾也伸出自己那满是称心鲜血的手，握住了侯君集的手，道：“好！今天，我们就以称心流出的鲜血为誓！”
　　
　　君集感到手心里粘粘乎乎的全是鲜血，感觉已是好不难受。听得承乾的话，一阵不安更是涌上心头。
　　
　　是称心的血……他们在以称心的血……立誓……！




59 噩梦

　　59 噩梦
　　
　　一片漆黑之中，李世民那乌黑的眼睛却反而显得格外的分明。灵动的眸子，配以眼里那盈盈的笑意，对侯君集来说就似是这世上最能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进去的东西。迷迷糊糊之中，他不由得凑近前去，只想吻上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睛。
　　
　　然而，那双魅惑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道殷红如血的眼泪。君集大吃一惊，急忙向后一缩，定神一看，却见那双眼睛并不是世民的，而是称心的。他满目鲜血，脸容扭曲，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身体，君集却分明感到他一双冰冷的手正伸向自己，耳边也响起他嘶哑凄厉的叫喊：“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的，还我的命来，还我的命来……”
　　
　　“不……”侯君集惊惶至极，张口就要尖叫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声音一点都发不出去。他转身逃跑，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却是高低起伏、崎岖不平。
　　
　　君集拼命地在黑暗中奔跑，只感到背后一直凉飒飒的，只要稍为跑得慢些，称心那冰冷的指尖就会触及他后背，逼得他只能一直不顾一切地往前逃命。幸好的是，前面虽是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道路也不好走，他如此发足狂奔，却并没有撞上什么，或摔倒在地。
　　
　　但这样拼了命似的奔跑，似乎只是过了一阵子，君集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双腿灌了铅一般逐渐沉重。速度一缓，后面的称心又已追了上来。君集正惶惧惊恐，不知如何之好之际，前面忽然亮起一丝光线，并听到有威严的声音喝道：“是谁？”
　　
　　随着这声音喝出，身后的寒气急速退却。而似乎只是眨眼之间，君集身前已站立着两名穿着厚重的盔甲的士卒。
　　
　　“玄……玄甲军？你们是玄甲军的人？”侯君集喘着气，向那两人发问。可是他喉头似乎仍堵着什么东西，声音还是发不出来。他用力张嘴叫喊：“带我去见你们的元帅，我有事要向他禀报。”不知为什么，他自然而然地记得这时世民是唐军元帅。
　　
　　那两名甲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却是一左一右地夹持着他，两人各抓住他一条手臂，半扶半拖地往前走去。
　　
　　君集感到那两人的举止甚是粗鲁，倒像是把他当作俘虏，而不是唐军里的战将，不觉心头有气，问：“你们是玄甲军里哪个统领手下的？程知节？秦叔宝？还是尉迟敬德？”
　　
　　但那两名甲士一声不吭，甚至面上连一丝神色也没有变化，仍是把他夹在中间往前拖行。侯君集忽然记起，自己就是唐军的主帅，世民已经是皇帝。他暗觉不妙，开始用力挣扎起来，叫喊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
　　
　　可是他的叫声固然一如刚才那样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那两名甲士也好像没听见他在叫喊，仍是继续前行。
　　
　　侯君集叫喊不出来，更是用力的挣扎。可是刚才他拼命地急跑了一阵，已是全身脱力，此时这两名甲士又都是体壮力强之人，他在二人的夹持之下，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君集又惊恐了起来，心里乱糟糟地猜想着：这是怎么回事？是小君派他们来抓我吗？为什么要抓我？难道……难道我与李承乾的密谋……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完，忽觉夹持着他的两名甲士停下了脚步。他抬头一看，只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可是他全身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白雾之中，只能见到他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其余他的相貌与衣着全都看不清楚。
　　
　　只听得那人厉声喝道：“侯君集，你可知罪？”
　　
　　侯君集吓得一颗心咚咚咚的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他叫道：“你是谁？”可是他的声音还是发不出来，直急得他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人停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侯君集竭力想叫喊出来的话，又道：“侯君集密谋叛逆，罪当处死！”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君集用尽全身的气力想把声音从喉咙处挤出来，却似乎仍只是白费力气。
　　
　　却听得那人又说：“来人，把侯君集脑后的反骨给我取出来，挂到城门示众，以警效尤！”
　　
　　四面浓浓的雾气中忽然一齐响起震天价似的一声呼喝：“是！”也不知道这雾气中隐藏了多少人在里面。
　　
　　侯君集感到夹持着他的两名甲士把他面朝下、背朝天地按在地上，旁边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他斜眼往侧边看去，只见到影影绰绰的好几双腿走近前来，还有就是一柄柄屠刀在雾气中反闪着冷冷的寒光。
　　
　　“不，不要，我没有造反，我没有反骨，不要……”君集的喉咙还是给堵得死死的，只能在心里这样大叫大喊。
　　
　　然后，他感到后脑处一阵冰寒，是刀锋靠上了他的脑壳。接着，一阵“吱吱吱”的怪异的声音响起，像是刀锋在他的脑壳上来回的割锯着，伴随着的自然是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
　　
　　侯君集尖叫着，扭动着，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尖叫声出不了喉咙，他的扭动也被那两名甲士按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不久，只听到“啪”的一声，一块骨头跌落在他眼前。又听到有人以冷若冰霜的声音在禀报：“侯君集的反骨已取出。”
　　
　　“果然是脑后生有反骨的逆贼！把他右臂的威骨也取出来，看他以后还能不能拿刀杀人？”这样古怪之极的话语从那戴着高高的帽子的人站着的方向传过来。
　　
　　“是！”又是齐声的答应。
　　
　　“够了，够了，我认罪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侯君集哭喊了起来。
　　
　　但似乎没有人听到他在哭喊，或者可能是听到了也不予理会。把他按在地上的两名甲士又把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拿着屠刀的那些人则开始割起了他的右臂。不一忽儿，又是“啪”的一声轻响，一块鱼尾状的骨片扔在他眼前。
　　
　　侯君集看着那骨片，忽然感到奇怪。虽然这取骨的过程疼痛难忍，但没有流过一滴鲜血。这骨片之上也没有附着血肉，甚是干净整齐。
　　
　　这是梦，这只是一个噩梦！
　　
　　侯君集大叫一声，这一次声音终于从喉咙里迸发了出来，引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地面忽然下陷，他的身子急速地下堕，什么戴着高高帽子的人，什么甲士，什么拿着屠刀的人，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他又叫了一声，双手往下一撑，猛的醒转过来，果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室内景物宛然如睡前，刚才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如果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在梦里被取出骨头或骨片来的后脑和右臂，仍是剧痛不已？侯君集连忙伸左手分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和右臂，没摸到任何伤痕等异样之处，但那疼痛入骨的感觉却是清晰已极。
　　
　　“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了吗？”身后忽然响起柔声的询问。
　　
　　侯君集正如惊弓之鸟，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妻子正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向他。
　　
　　“没……没事……”侯君集一开口，却被自己那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时才觉得喉咙处如着了火似的干涩肿痛，似乎梦中的叫喊虽然没能发出声音，还是把嗓子喊伤了。
　　
　　“怎么会是没事呢？”侯夫人撑起上身，借着窗外洒进的月色端详着丈夫那满额冷汗、惨白得形如见了鬼似的脸色，“这几天晚上你反反复复都在做着噩梦，总是叫着‘我没有造反’之类的话惊醒过来……”
　　
　　后记：
　　
　　1、话说上一章与这一章其实很多地方是史实，并不是偶编滴～～～～例如上一章里李承乾说要在称心死后如何祭奠他，历史上承乾其实是真的做了出来，并不是偶这小说里只是说说而已～～～～
　　
　　2、又如这一章里侯君集做噩梦，梦见被人以谋反之罪把威骨剔出来，在惊吓之下叫着“我没有造反”而醒来，还被自己的枕边人都听见了，还有下一章写到侯夫人劝他去向朝廷自首……这些全是史有明载滴～～～可见猴子其实在为承乾密谋造反的过程中，内心是很惊恐很受折磨滴～～～




60 天意

　　60 天意
　　
　　侯君集大惊失色。没想到自己在噩梦中叫不出声音的话，原来其实都叫出来了，还让这枕边人全听去了。他立时脸色一沉，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侯夫人见丈夫虽是声色俱厉，却分明是色厉内荏，叹了口气，道：“你是国家大臣，怎么会在梦里为着什么造反的事而忐忑不安？你我夫妻之间，还有什么隐情不能说？你若是真的做了辜负国家之事，还是去向朝廷自首吧。圣上一向待你不薄，只要你临崖勒马，至少可以保住性命吧？否则……”
　　
　　“够了！”侯君集大喝一声，打断了妻子的说话，匆匆跳下床去，披衣出了卧室。
　　
　　夜风清凉，拂在脸上，让君集刚刚从噩梦中摆脱出来的神志稍稍清醒了些儿。他一边缓缓在庭园中踱步，一边平抑着内心翻涌的思绪。妻子方才所言的道理，他岂有不懂？可是事情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他走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
　　
　　又一阵夜风掠过，庭园中的树木发出沙沙的轻响，侯君集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颤。他想起妻子被他打断的那句“否则……”，后面会是什么呢？其实再清楚不过了吧？——否则，事情败露，就将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满门抄斩……
　　
　　侯君集猛的伸手想去摸自己的后背，但右臂仍是一阵阵的发疼，才举起一半就再也使不出力气。他暗暗吃惊于那噩梦的厉害，换过左手去摸后背。然而，那剑形的胎记与世民额上的圆形印记正好相反——世民那圆形印记只能用手摸才感觉得到，肉眼是看不见的；他的剑形胎记却是用手摸起来是摸不出什么来的，只能用眼去看。可是，谁的眼睛都能容易地看到他的胎记，他自己却是怎么扭头也看不见的。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自从世民登基为帝、他成为开国功臣以来，没有人再见过他这后背的胎记——他就是在与妻妾行房之时也从不脱去最里一层的单衣的——，而知道他有这胎记的人——他的家人，还有世民——都不再提起。没有旁人看见或提起，他自己又摸不到、看不见，就好像这胎记不复存在了。伴随着它的那个关于他会给侯家带来灭门之祸的大凶之兆，也像是不复存在了。
　　
　　可是，现在……难道，竟会是小君把我抄家灭族？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小君承诺了要以他的天命来改变我的宿命。他的天命应验了，我的宿命就应该得以改变！
　　
　　侯君集抬头看向黯淡的夜空，天星闪着冷冷的光芒，忽而幻化成世民的眼睛，又忽而幻化成称心的眼睛，像是在嘲弄着他。
　　
　　还是说，天意就是要这样呈现的吗？就是让小君的天命成真，再由他来实现我的宿命？
　　
　　君集双脚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后脑那处本来就一直没有消失的痛楚，此时似乎更是变本加厉了。
　　
　　“小君，小君……”他呻吟似的喃喃低叫了起来，“我只是……我只是因为……爱你啊……”
　　
　　“小君，我只是……因为爱你啊……”
　　
　　同一句话，从侯君集的口中凄然的道出。可是，他身处的，不再是那个夜凉如水的自家庭院，而是黑沉沉、阴森森的……天牢。
　　
　　是的，侯君集正身处天牢之内，身上穿着的也是囚衣，跪在地上，仰首面对的是一脸惊愕与沉痛之色的……皇帝李世民！
　　
　　不是在梦里，这是真的。
　　
　　不过就在一个月前的二月二十八日，侯君集还跻身于李世民下旨绘成真人大小的图画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如今的四月初一，他却已经因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而被下狱。
　　
　　根据侯君集的谋划，本来是打算让承乾假装病重将死，诱使世民到东宫探望。他们收买了一个名为纥干承基的突厥人埋伏在侧，到时伺机现身劫持世民，占领皇宫，诛杀魏王李泰，抢夺帝位。
　　
　　谁知此前世民庶出的五子李佑因不堪长史权万纪的严格监管而起兵谋乱，叛变很快就被平息，在追查李佑党羽的时候却把纥干承基也牵连了进来，由他口中竟供出了承乾谋反的计划。身为东宫千牛的贺兰楚石为求自保，惊恐之下，把侯君集这岳父也参与阴谋之事全数揭发了出来。
　　
　　世民闻讯震骇，一边下旨逮捕侯君集入狱，一边却御驾亲至天牢，摒退旁人，独自提审侯君集，道：“我不要让你受那些刀笔小吏的侮辱，所以亲自来审问你。”
　　
　　世民把贺兰楚石的状词，与从东宫之内搜出的侯君集跟李承乾往来谈论谋变之事的书信放在君集眼前，问：“君集，是真的吗？”
　　
　　面对如此证据确凿，侯君集只是垂首道：“陛下都有证据了，还需要问臣吗？”
　　
　　“再多的证据，我都不相信……我不想相信！”世民一字一顿的慢慢说着，“我，要亲自听你说出来！”
　　
　　侯君集却是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到了这个地步还赖着脸皮不肯认罪，而是因为只要他那牙关稍一松开，就会忍不住号啕大哭出来。其实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喉头涌动着悲意，他不由得伸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悲泣的冲动压制下去。
　　
　　世民见着他如此痛苦的神色，不觉心如刀割，两手一把抓住君集的双肩，拉他面对着自己，叫道：“君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真的是你……是你要造反吗？”
　　
　　侯君集抬头看了世民一眼。阴暗的牢房中世民那乌黑的眼眸反而显得格外的分明。然而，他大为骇然，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只因这一幕，与他噩梦之中反复见到的那场景实在太相似了。他脑海中几乎是自动地就开始浮现出接下来的情景——世民的眼睛会忽然流下血红的泪水，然后他就会发觉，那其实是称心的眼睛。
　　
　　于是，尽管他已经低下头没有再看着世民那双眼睛，可是脑海中梦境的一幕幕却不是他低下头去就能摆脱的。他耳边仿佛又响起称心那嘶哑凄厉的叫喊：“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的，还我的命来，还我的命来……”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放过我吧……”本来捂在嘴巴上的手变成捂在耳朵上，侯君集尖叫着，恍惚间把正抓着他肩头的世民当成是被他害死的称心。“称心，放过我，放过我……是我欺骗了圣上，让他下旨杀你。我只是想以你的死激起太子谋反的决心……”
　　
　　世民怔住了。他本来是要侯君集亲口承认参与谋反之事，没想到他招认出来的，却是陷害称心之事。看他蜷缩成一团，犹自全身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惊恐，不下于对自己谋反之事败露的担忧。
　　
　　“君集，是我，你看清楚了，我不是称心。”世民托起侯君集的脸庞，迫使着他再次面对自己：“为什么？君集……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做？”话语中已夹杂了泣音。
　　
　　“小君，我只是……因为爱你啊……”终于，君集直面着世民的那双眼睛开了口；终于，泪水决堤一般奔涌而出。他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出来，侯君集反而觉得轻松了。自谋变以来，他始终是中心惶恐，夜难安寐，不是梦到称心来索命，就是梦到阴谋败露。此时一切担忧终成事实，他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他自知此遭死罪难逃，不承想世民竟亲自前来。能于临死之前与他再见最后一面，甚至能吐露抑压多时的心事，一时之间，君集甚至不晓得自己这号啕大哭到底是悲从中来，还其实是……喜极而泣。
　　
　　“君集……！”世民双手一伸，竟把君集整个地抱进了自己怀中。
　　
　　“小君……？”君集惊喜交集，双手也立时回抱着世民。




61 诀别

　　61 诀别
　　
　　侯君集感觉到李世民双臂在用力地抱紧自己，心头一热，不由得满腔心事便全都倒了出来：“小君，对不起，是我鬼迷了心窍。我只是想可以爱你，可是三年前，你甚至不许我再叫你‘小君’。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你是一国之君，不是我一人的小君。你知道这句话有多伤我的心吗？我就想，那如果你不是一国之君，是不是就可以是我一人的小君了？因着这一念之差，我就去唆摆太子行此谋逆之事。可是，我绝对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你能从那一国之君的位置上退下来，这样太子可以得偿所愿，而我就可以从此一辈子地守护着你、爱着你……”
　　
　　听到这里，世民一把将君集推开，道：“这就是你想得到的吗？把我掌握在你一人的手里，由得你随意地摆布？”
　　
　　侯君集慢慢地摇着头，道：“小君，对不起，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你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你——就像小时候我们玩捉迷藏那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世民也是泪如雨下。他放开了君集，颓然的跌坐在地上，喃喃的道：“是我错了吗？是我做错了吗？当年，长安陷落之时，与你重遇之际，我不该把你从沦落草莽之中挽救出来吗？登基之后，我不该一再提拔重用于你吗？君集……”他抬头看着已是哭成泪人一般的侯君集，“是我害了你吗？我只想让你当上开国功臣，我只想改变你带着大凶之兆降临人世的宿命。难道偏偏就是我所做的这一切，最后却造成了要由我来亲手将你侯家满门灭族吗？”
　　
　　世民的泪水，让君集心碎。然而，泪眼模糊之间，世民那双眼睛映入他的眼帘之中，仍在不断地幻化成称心在诉说承乾与他之间的私隐之情时泪光莹然的眼睛。猛然之间，君集明白了一件事：只要他在生一日，称心的亡魂都不会放过他。世民的眼睛，就是称心的眼睛，将会纠缠他一辈子，令他再也不能爱世民，甚至连世民的双眼都无法去面对。这，就是称心对他的报复了吧？这样一直被厉鬼纠缠的人生，只是一种折磨而已吧！他，还能够留恋在这人世之上么？
　　
　　君集不觉又低下头去，只为了回避看见世民的眼睛，泣道：“小君，这些不是你的错，这些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只是想得到解脱而已。”
　　
　　“不！”世民忽然霍的站了起来，“君集，我不会让你死！我承诺过的，我要以我的宿命来改变你的宿命。我是天子，我可以决定你的生死。我去求他们，我会去向大臣们乞求，求他们饶你一命。”
　　
　　“够了，小君，够了……”侯君集一把抱住了世民的双腿，“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就是你这样一再的纵容着我，才让我有了那些非分之想。不要一错再错了，让我……解脱吧。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他一边这样哭叫着，一边在紧紧闭合的眼睑里，却仍是不住地晃动着称心那双可怕的、流下两行血红的泪水的眼睛。
　　
　　“君集……”世民回身又抱住了君集，二人相拥而泣。
　　
　　有多久……没能这样了？
　　
　　泪水泗流之间，侯君集这样想着，嘴角不由得轻轻地翘起，竟是笑了出来。世民那温暖的身子，就在自己的双臂之内抱了个满怀。那股属于他的身体的气味，萦绕在自己的鼻端。他不禁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世民的气息充满在胸腔之内，满满当当的，就是那种幸福的感觉……
　　
　　“小君……”君集的双唇就贴在世民的耳边，“我只想再求你两件事。然后，我就是死而无撼了。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你说吧，我都答应。”
　　
　　“第一件事，你说你要改变我会给侯家带来灭门之祸的宿命。可是，我犯下这谋反的大罪，国法难容，你不要为我向那些大臣乞命了，我也不要你为着我而被迫对着他们低声下气的求情。你若真的想兑现那个承诺，那就给我留下一个儿子来延续侯家的香火吧。这样，侯家就不算是被灭门了，在这世上还能有人给我守灵祭祀。”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世民强忍着眼中又涌起的湿涩之意，“我不但会赦免你一个儿子，还会把你的妻子也赦免了。他们孤儿寡妇往后的日子，我也会尽力地照看着。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
　　
　　君集微微笑着：“小君，你就是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才总是抛撇不下你啊。”他顿了一顿，又道：“第二件事呢，小君，你以前说过你爱着一个人，可是你一直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现在，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你能告诉我吗？到底他是谁？是谁……占据了你的心？”说到最后，君集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终于要揭出谜底了吗？小君爱着的是谁？我其实是败在了谁人的手下？
　　
　　他感到怀中世民的身子明显的一震。可是，接下来是沉默在蔓延着。世民……一直没有回答。
　　
　　“小君，你说啊。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心底的嫉火，好像又在重燃了回来。君集觉得自己又喉干舌躁了起来，抱着世民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十指屈曲。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世民作出了回答：“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侯君集惊怒交集，“我已身在这大牢之内，不可能去杀害报复那个人的。你刚才也说了，无论我求什么事，你都答应的。我就要死了，你还要为着维护他而失信于我吗？”
　　
　　“是的，你是不可能再去杀害报复他，可是你如果知道了他的名字，你会抱着对他深深的怨恨而死去。君集，我是为了维护他，不想他受到你的怨恨；但我这也是为了你，不想你抱着这样徒劳无益的怨恨死去。”
　　
　　“那你就要让我抱着猜疑与遗憾死去吗？”君集如困兽般咆哮着，“告诉我，他是谁？我宁愿抱着怨恨而死，也不要抱着猜疑与遗憾而死。”
　　
　　“不，我不会告诉你！”世民推开君集，站了起来，一脸哀怜之色，“君集，你其实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走上这条疯狂的不归之路的吧？你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嫉妒他？你伤害不了他，就只好伤害我，直至把承乾、称心，还有你自己，乃至侯家满门……都伤害了。可是你到现在，还是不肯罢休吗？”
　　
　　侯君集全身一震，被熊熊的嫉火烧得迷糊的神志如给一盆冷水照头淋下，霎时清明了些儿。
　　
　　是这样的吗？不是因为我爱着小君？只是因为我嫉妒那个人？不，如果不是因为爱着小君，我又怎么会如此嫉妒那个人，以至鬼使神差一般走上让小君将我满门抄斩的绝路上去？
　　
　　“小君……”君集喃喃的说道，“你还是那么爱那个人，宁可受到我的伤害，也不要让他受半分的伤害么？这就是你对他的爱吗？”
　　
　　“是的。君集，你是因为我不回应你的爱而生出如此的怨恨。可是……你知道吗？他也不能回应我，但我还是无怨无悔的爱他，不管他怎么对我。君集，这才是爱，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世民凄然摇头，转身向牢房之外走去。
　　
　　“小君——”侯君集扑到铁门之上，看着身影渐渐远去的世民，竭尽全力呼唤着这名字，就如当年在那深夜之际、荒山之上，找寻着走失的世民时叫唤的那样。
　　
　　世民慢慢转过身来，遥遥望着大牢中的童年小友，又再泪流满面：“君集，我今天与你长诀永别了。”他转头看向宫中的方向，像是向着世人朗声宣布：
　　
　　“吾为君故，从此不上……凌烟阁！”
　　
　　后记：
　　
　　1、本篇终于大结局鸟～～～～～这篇应该是仅次于《相敬以德》的长篇啦～～～
　　
　　2、感觉：很痛，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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