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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留香X李寻欢）王见王生之明月镜心
　　作者：凉九

　　古龙与他笔下的侠士们

　　论及侠义，没有人比得上金庸，没有人比得上郭靖，每个人似乎都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金庸笔下的人物，都有一种这般的风范，可提起楚留香，李寻欢，沈浪等人，固然名声响亮，却不太容易直接和侠义挂钩，为什么呢？
　　金庸号称博大，金先生自身文化素养极为高深，笔下人物或古朴大气或精灵古怪，便是怪癖如黄药师者，也自有一种大气风范在，相比之下，古龙之刁钻险奇，就像杨过比不过郭靖的名声一样，所展现于人的表象不同。
　　金庸的江湖，往往关乎国家大事，生死存亡，若为侠义，可弃小利，从大义，弃小家，成大家，这种侠义精神，本为中华浩浩荡荡五千年文化之精髓，之崇仰所在，故而，金庸之大名，比古龙要高，本不稀奇，好玩的是，古龙这人，也特别有意思，就像喜欢杨过的人一定不比喜欢郭靖的人少一样，喜欢古龙的人，一点也不比喜欢金庸的人少。
　　古龙的江湖，是完全独立于普通人所生存的世界之外的，这个江湖就算牵扯到皇帝，宫廷，也不过一笔带过，那种荣华富贵的权势欲望对于古龙，形若废墟，这个江湖，是感情的天地，是英雄们，枭雄们的汇集之所，是男人的天堂，是女人的温柔乡，这里有喝不完的酒，有唱不完的寂寞，有生死为之一掷轻的朋友，有柔情，有痛苦，更有说不尽讲不完的动天彻地的侠义，这里是一处天堂，是一处无人寻得到的桃花源，这里的痛苦永远带着涩涩的美好，这里的厚重的感情，永远与天地一般长寿，与星辰一般永恒。
　　莫说我夸赞，在这个天堂里，我偷窃了多少不属于我的快乐，我爱这里，就算不能长久，就算只是虚幻，我不能克制自己的用心，有人言，莫说醉，最后海阔天空。
　　我要写的是楚留香和李寻欢，这两个人物，在古龙笔下是宝中之宝，是精华中的精髓，说我不自量力，我只热爱，不能停止。
　　既然说到古龙笔下的侠士们，我只说一说我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感触，我说几个人，除去古龙早期的作品不提，除去七种武器这种高度的升华不提，我只说四个人，四个精彩绝伦令人拍案叫绝的人。
　　楚留香，李寻欢，沈浪，陆小凤。
　　看过古龙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名字，是怎样的如雷贯耳。
　　这四个人，同样的精彩，我拙劣不才，想给他们排一排序。
　　若论聪慧机敏，这四个人，谁也不在谁之下，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楚留香之华贵传奇，李寻欢之感情凝重，沈浪之大气灵巧，陆小凤之活泼机敏，各有特色，本无法比，我作不才，先比一比侠义。
　　侠义之序，首推楚留香，沈浪次之，陆小凤次之，李寻欢最末。喜欢小李的人莫怒，我个人认为，李寻欢的传奇，是被推上去的，他有那样的高度，背后没有一条退路，他的英雄是被动的，不是因为天机老人，而是他厚重的感情所致。古龙说过，如果楚留香真的只喜欢一个女人，那么他也不配称作楚留香，反过来套用李寻欢，亦然。何况，这种高下，无所谓对错，本性所致而已，谁又能否认李寻欢的成功呢？
　　文学素养之序，这种排法，不免令人不解之余又生不齿，英雄不论出身，仗义每多屠狗辈，之类，但读书难道当真无用？既然无用，为何那么多人孜孜不倦？我只是换个角度来解释李寻欢不为人所理解的寂寞罢了。
　　这种排序，首当推选李寻欢，楚留香次之，陆小凤沈浪，深浅不明，或许沈浪的贵公子气质更高些。
　　这有什么作用呢？首先，我要说明，李寻欢绝对不是圣母，这个人只是太善良，太清醒，太聪明，他的弱点，人人都能看到，都能打击，就像楚留香弱点是女人一样，谁都知道这个弱点，但这个弱点往往成就他的传奇一样，李寻欢的弱点，带给他的往往是痛苦，痛到麻木的痛苦，至于痛苦之后，是成名，是成功，已经不重要了。
　　其实谁都不能不承认，如果一个人读的书比较多，他的烦恼往往也比较多，虽然李寻欢的痛苦并不是来自这里，但这把火，无疑深深的加深了他对于痛苦的敏感度，我这样认为。
　　要不然，同是喝酒，胡铁花成了那么绝的一个人，大智若愚，大隐无名，而李寻欢怎么就成了那么空前绝后的英雄了呢？
　　说了这么多，似乎都在说李寻欢，楚留香，不是我不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特别高，对他总有种特别虔诚的敬仰，再说，这个人，古龙描述的非常清楚，我怎么说，都是画蛇添足。不过，我既然把他从古龙的天堂拉进我这泥沼，我总要说声对不起，抱歉，我只能尽力给他能够让他活的有价值并且幸福的空间，让他宾至如归，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必须说明的是，我认为，李寻欢和楚留香的爱情，是曲折的，是不顺遂的，是区别了男女之情的那种感情，是不可避免的持久战，持久战的终点，恰是这篇文的结束，但那个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谁也不能保证，我也不能，我至多能保证，此文尽量不虐，尽量贴合原著，尽量客观，尽量快快的完结。
　　最后一点要说明的是，这是一篇瞎子写的文，我不是瞎子，但对于这篇文来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瞎子。我打个比方，古龙写的东西，都是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宁静的庭院，一张小桌子，一壶酒，然后仰头看着天空星辰，描述那些耀眼的星星的形状。而我，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幻想着天空星辰的美妙，通过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来弥补自身无法描述的虚空，所以，我瞎如蝙蝠。
　　最后，关于这篇文的名字，王见王生，是说王遇见了王之后经过种种纠结最终HE的故事，和王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故事框架，模仿古龙的方法，成系列文，一脉相承的，是感情。
　　成文之前，尤为感谢花昴大人提供这对CP，殷切期待花大的《咫尺江湖》快快更新。

　　山西柳家

　　黄昏，秋风冷厉。
　　官道，骏马奔驰。
　　马已经换了第四匹，人已经在马上三天两夜。
　　山西已经在望。
　　马速终于慢了下来。
　　楚留香满足的叹了口气，有谁相信，三天前，他还在川西风云堂里做客呢？三天日夜不停的赶路，虽然累，虽然枯燥，但是他已经笑了出来，能见到好朋友，有谁能不笑呢？更何况这朋友是那么有趣，那么可爱？
　　天已经快黑下来，但是他一点也不着急，缓慢的马速可以缓解部分疲劳，他知道，刑州城里，一定有好朋友迎接他。
　　所以，他又遇见了一件有趣的事，又遇见了一个美丽多情的女孩子。
　　北方多山，并且山势巍峨雄伟，官道左右两侧皆是土山，华北特有的黄土山，巍峨，庞大。
　　这个时候，夕阳已经准备隐藏它所有的光辉，官道上已经基本没有行人，虽然前面不远就是刑州，但这个时候，城门差不多已经关了，要回家的早已经回家，要入城了也早已经入了城。
　　因为，明天就是八月初八。
　　左侧山上忽然有了骚动，然后楚留香便看到有人从山上滚了下来，看那身形，赫然是名女子。
　　楚留香瞪大了眼，看着那名女子滚落在官道旁，还在挣扎着站起，便被从山上迅速追下来的十几人迅速包围。
　　那十几人黑衣劲装，黑巾蒙面，皆是长剑兵器，动作利落，配合默契，训练有素。
　　远远便听那女子娇声嘶吼，“你们杀了我，你们有胆子就杀了我。”
　　黑衣人并无一人答话，其中一人俨然首领，正左右看着，然后他便看到了楚留香。
　　这种时候，无论是谁看到一个陌生年轻人，往往便要阴森着声音让他速速滚开，若是张狂些的，便要耍一耍手里的长剑，来要挟一番。
　　那黑衣人却似乎看到了怪物，他眼中不仅没有张狂，甚至有些恐惧，看那神情，难道他是认得楚留香的？没有人会对一个漂亮斯文的年轻人露出惧意的。
　　楚留香朝他笑笑，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那人却走近几步，嘶哑声音道：“我等所为非邪恶之事，本有苦情，不相干的人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他的口气竟然是商量。
　　楚留香没有说什么，那女子已经跳了起来，似乎刚才伤了右脚，只是一跳一跳，激烈的很，女子怒道：“你们难道是好人不成？好人会想偷人家东西，偷不到就抢？无耻，无耻无耻。”
　　那人倒也不急不怒，只是缓缓叹息道：“你既知道我们要什么，送于我们便是，何须受这等苦楚？”
　　女子连声冷笑，“我想要你的脑袋，你站着别动，我轻轻地砍，动作保证干脆利落，你给是不给？”
　　楚留香听得有趣，笑起来。
　　女子瞪他一眼，冷冷道：“看你文文弱弱，还是走远点的好，这些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贼，小心看热闹没了小命。”
　　楚留香笑道：“我会小心些，小命总要珍惜些的。”
　　女子不理他，看向那黑衣人，恨声道：“你们有能耐么，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人，好得很，好得很，你们杀了我吧，回去告诉那小畜生，那东西他死也休想碰，他不配，不配。”
　　话刚说完，便一头往她左前的一柄剑上撞去，虽是伤了脚，身形轻巧，看来轻功很是俊俏。
　　那持剑之人却也不愿让她撞上，急忙往后撤剑，终于还是慢了一步，那女子已经扑了上来，剑尖已经没入几分，却又不知怎的，他往后退的身体空前轻盈起来，往后一让便是三大步，还没回神，便觉眼前一花，已经多了一人。
　　楚留香背着手，笑笑的看那女子，“女孩子动不动便寻死，多没趣？”
　　那女子怔怔看他，刚才楚留香的身法，她连看都没看清，难道这人不仅有武功，并且武功很高？
　　她不由愣愣道：“你难道要救我？”
　　楚留香笑道：“也不一定，在下总要知道姑娘愿不愿意让我救。”
　　女子瞪大眼，“我愿意你便救么？”
　　楚留香道：“似乎是的。”
　　女子瞪他半晌，大声道：“好，那你救我吧。”
　　楚留香道：“好。”
　　虽然答了好，他的眼睛却还是在女子身上转来转去，女子双颊不由泛红，叉腰道：“你到底救是不救？”
　　楚留香却依旧只是笑着，挑挑眉毛没有说话。
　　女孩子瞪他一会，忽然眼珠一转，嫣然一笑，羞羞答答的福了一福，柔声道：“好公子，求你救救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我都……”低下头，脸色美丽得像香山上的枫叶。
　　楚留香却不再看她，他微笑的看着那黑衣人，笑道：“阁下为何看着这般眼熟，我们是否曾经……”他敲了敲脑袋。
　　那黑衣人捏着兵器的手紧了再紧，却抱拳嘿嘿笑道：“楚香帅，幸会幸会，告辞。”看也不看女子一眼，手臂一挥，十几人迅速退去，动作比来时更加利落。
　　女子瞪大了眼，脸上早没有刚才装出来的艳丽颜色，她惊叫，不敢置信，楚留香，是多少未出阁的女孩子梦中偶像？在她们心中有多少次把情郎与楚留香作比较？楚留香，早已经是一个传奇。
　　“你，你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已经开始苦笑，“似乎是的。”
　　女子瞪大眼看他，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忽然掩面哭起来，哭声之哀戚，飞鸟听之也落泪。
　　有什么比女孩子的悲戚哭声更能让人心软呢？
　　楚留香叹息一声，解下了自身披风，给女子披上，柔声道：“前面不远便是刑州，我们去喝杯茶，换身衣服，好不好？”
　　女子本是掩面，此时往自身一看，更是死活不愿抬起头来了。
　　年轻女孩子爱装扮呢？若是衣衫不整，哪怕一点点破损，也是死活不愿出门的，更何况，女子的狼狈，已经超过了女孩子所能忍受的极限？没有人从山上滚下来还能衣冠整齐的，女子明显之前也奔走了很久的路，裙角被挂破了四五处，上衣不仅褶皱，更是挣脱了原本该有的位置，本来淡粉的衣服早满是灰尘，发髻早散了开来，几缕头发长长飘在掩面的纤瘦手掌之前，狼狈，却也妩媚，或许是女子杜鹃花般的美貌，娇柔高挑的身材。
　　女子终于抬起头，对楚留香道：“我姓李，叫李娇娇，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因为你救了我。”
　　楚留香道：“你想让我要你做什么？”
　　李娇娇垂下了脸，手指捻着披风一角，“无论什么都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楚留香道：“什么条件？”
　　李娇娇又抬起头，坚定道：“让我跟着你。”
　　楚留香吓了一跳，道：“跟着我？”
　　李娇娇又红了眼圈，“因为我不想死。”
　　楚留香柔声道：“很多人都不想死。”
　　李娇娇叫道：“他们不想死，完全可以不死，我不想死，可随时都会死掉。”
　　楚留香道：“为什么？”
　　李娇娇道：“我弟弟要杀我，他雇了一大批的杀手要杀我。”
　　什么样的弟弟会致姐姐于死地呢？
　　楚留香也惊讶吃了一惊，“你弟弟为什么杀你？”
　　李娇娇冷笑，声音悲戚，“还能为了什么？名利钱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动人，更能让人性泯灭？”
　　名利钱财，功名利禄，这些东西确实足够的吸引人。
　　李娇娇道：“我父亲去世之后留给我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弟弟心中不服，诱拐不成便硬抢，我无奈逃家，到今天已经是第十七天。”
　　一个人，无论是谁，逃亡了十七天，都是非常难受的，更何况是一个娇滴滴看来江湖资历甚浅的女孩子。
　　楚留香笑笑，柔声道：“别怕，危险已经过去。”
　　李娇娇眼圈又红，“你是不是怪我不该为了钱让自己限于危境？”
　　楚留香道：“我没有这么说。”
　　李娇娇恨声道：“你是没有说，你一定这么想，你凭什么这么想，你又不是女孩子，你怎么知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想生活下去有多么困难？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别人？”
　　她这么说，不过是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一个女孩子已经有这样的想法，就算你还有什么不满，又怎忍心苛责？更何况她说的也没有错。
　　楚留香叹息一声，“我知道。”
　　李娇娇红红的眼睛看他，忽然扑进了他怀里，哽声道：“谢谢你。”
　　救命之恩她都没谢，却谢楚留香的一句话。
　　李娇娇道：“你是不是已经答应让我跟着你了？”
　　楚留香笑笑，“前面便是刑州，山西的刑州。”
　　李娇娇不明白，“刑州怎么了？”
　　楚留香笑道：“只要进入了山西，你就不会再有危险，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伤害你。”
　　李娇娇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山西有柳老爷。”
　　柳老爷是谁？山西百姓称他柳菩萨，他的门客称他柳好客，江湖朋友称他柳财神，当然更多的人不太尊敬的称他及时风及时雨，不过，这些称谓总不太叫得出口，所以大家都叫他“柳老爷”。
　　李娇娇道：“柳老爷有三头六臂？”
　　楚留香笑道：“他不过是个商人。”
　　李娇娇瞪大眼，“商人？”
　　楚留香笑道：“是的，柳老爷一向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许多人也这样认为。”
　　柳老爷的银子可以买下两个山西，虽然山西已经是他的，他根本不需要花一分钱，山西境内的所有人都尊敬他，愿意听他的话。
　　李娇娇叹息，“他一定是个成功至极的商人。”
　　楚留香道：“他从家乡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三两银子。”
　　一个人如果能把三两银子变成两个山西的财富，那么他一定非常的了不起。
　　李娇娇道：“他难道武功也很高？”
　　楚留香道：“十三年前，山西忽然出现一个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强盗团伙，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却又来去如风，无人阻挡得住，柳老爷向那强盗首领下了战帖，说只要他胜了他，强盗就必须退出山西，以后绝不能再入山西作恶。”
　　李娇娇道：“他胜了？”
　　楚留香笑起来，“两人从午时战至夜晚，本来强盗首领早就就有三次机会可以杀了柳老爷，他却偏偏没有动手，当时柳老爷身受四十二处重伤，连反抗之力都已经没有，柳老爷马上就要昏迷，却凭着坚强意志，坚持着，最后，强盗首领答应他，从此再不入山西，并且不再以强盗为生。”
　　李娇娇拍手，“柳老爷真是英雄，那强盗首领也奇怪，他难道也讲义气，尊敬英雄么？”
　　楚留香道：“他为什么不可以，他难道不是人？”
　　李娇娇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楚留香道：“你明白什么？”
　　李娇娇道：“我明白谁都可以讲义气的，什么人都有好有坏。”
　　楚留香笑道：“真是乖孩子。”
　　李娇娇笑起来，娇美如蜜糖，“我也明白柳老爷实在是个好人，如果我求他，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楚留香已经赞赏，笑道：“他一定会的。”
　　李娇娇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的更加甜更加美，“我更明白，柳老爷也一定是你的朋友，你一定会让柳老爷多关照我。”
　　楚留香笑起来，“柳老爷家里有很多人，都很好，你可以有很多朋友，很快乐。”
　　李娇娇却板起了脸，“如果我不愿意呢？”
　　楚留香惊讶道：“你为什么不愿意？”
　　李娇娇道：“我，我有个秘密。”
　　楚留香没有问，既然是秘密，自然是不能说的。
　　李娇娇道：“在我知道你是楚留香之后，我就决定要跟着你，你现在一定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不久之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刑州。
　　刑州是从南进入山西的必经要塞，刑州距离太原不过半日路程，所以这里一向繁华，现在，更是。
　　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有笑容，他们有老百姓，有小商人，有跨刀立马的江湖客，他们有许多看来都不是本地人，但他们看起来都很快乐，都很满足。
　　李娇娇已经换了一套蓝底白花的裙子，白锻袄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整个人忽然发了光，楚留香一直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她，大姑娘却有些害羞起来，只转头看着热闹的城市街道。
　　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到处张灯结彩，小贩张罗着买卖，成群的大姑娘小伙子大夫人小丫鬟欢喜无限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更多的江湖人也放松了手里的刀剑兵器，很轻松的享受这种夜市特别诱人的气氛。
　　李娇娇为这种繁华惊奇，“这里难道要过什么节日？”
　　楚留香笑道：“今天是八月初七，明天是八月初八。”
　　李娇娇皱眉，“八月初八怎么了？”这虽然是个吉利的日子，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节日。
　　楚留香道：“八月初八是柳老爷的寿辰，对于山西人来说，这一天是仅次于除夕的热闹节日。”
　　李娇娇“哦”的一声，拍手笑道：“柳老爷真是个妙人，这是多么吉利的一个日子。”
　　楚留香笑道：“柳老爷也一直这样说，他一向认为能在这一天出生的人，注定了要发大财的，他就是想把银子往门外赶，银子也不愿意的。”
　　“柳老爷可真有趣。”李娇娇娇笑着，“那我们明天要去跟柳老爷贺寿了，这可真是一个喜庆的节日。”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是的。”
　　李娇娇笑的非常愉快，似乎已经完全忘掉一个时辰前她还差点死去，“那么我们现在需要找一个住的地方，吃点东西，补充好体力，对吗？”
　　楚留香道：“一点也没错。”
　　迎宾客栈，这个名字实在俗气的厉害，但在山西境内，谁也不会觉得它俗气，因为山西境内，所有的迎宾客栈都是柳老爷的产业，全国所有的客栈，都不会有比这个客栈更加安全。
　　此时，迎宾客栈已经人满为患，想挤进去都很困难，进进出出，全是江湖中人，却丝毫没有刀剑兵枪的冰冷气氛，这里充满了陈年烈酒的味道，扑鼻肉香，和热情奔放的欢笑。
　　在门口闻着这种酒肉香味，对于一个在寒风中许久的人来说，不啻于最大的诱惑，李娇娇虽然依旧保持着女孩子的矜持可爱，却已经掩饰不了对温暖和食物的向往。
　　李娇娇拍手笑道：“真热闹呢。”笑嘻嘻的伸手去拉楚留香，“我们快进去。”
　　楚留香已经笑了起来，那种非常温暖的笑，像是多年游历在外的游子见到故乡的橘黄灯光，那种温暖让这个男人的脸上浮现了异样的光彩，李娇娇看的怔住，手也慢了下来。
　　楚留香却已经大步走进了门，深深握住了一个人的手。
　　那人月白袍子，秋风虽然有点冷，他却已经穿了冬装，枯瘦的身材挂着一堆布料，比寒冬里被雪包围的苦干冷硬的树干更消瘦，他行动并不太利落，明显不会武功的样子，他眼眶深深的凸显出来，脸上只是骨头外面套了层皮肉，幸好他是笑着的。
　　作为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李娇娇已经心生怜悯，暗道：“他真可怜。”
　　楚留香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道：“柳二，竟然是你。”
　　那人虽然像风干了腊肉，但笑的十分温暖，眼中也是激动，“你竟然来了，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楚留香哈哈笑道：“我怎么能不来，八月里若是没有喝到柳二亲手泡的茶，我一定吃不下饭，喝不下酒。”
　　虽然迎宾客栈人很多，但柳二仍然以最快的速度找了张桌子，楚留香和李娇娇已经坐了下来，柳二匆忙离开，楚留香知道，柳二一定是去亲自安排食住一应物事，虽然楚留香并不在意，老朋友却不能不在意。
　　李娇娇感叹，仍然不能相信，“他看起来又穷又病又可怜，怎么可能是柳老爷的儿子？”
　　楚留香严肃道：“柳二不仅不穷不病，更不可怜，他是个伟大的人。”
　　李娇娇咯咯笑道：“伟大的人，比你伟大么？比他爹爹伟大么？”
　　楚留香道：“他比我伟大的多，他是一个医生。”
　　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活命，岂非本来便比普通人伟大的多？
　　李娇娇愣住了，“他看起来不像。”
　　楚留香黯然，没有说话。
　　一年前的柳二不是这个样子的，柳二是个很称职很聪明的医生，医生都关爱生命，珍惜生命，柳二看到别人不珍惜自己生命就会皱眉头的，他本来很阳光，很健康，也没这么瘦，他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四十斤，一个人怎么可能瘦得这么厉害？他一定得了很大的病，要不然就是经历了很大的变故。
　　李娇娇转移了话题，她似乎竟然看出楚留香心里不太痛快，女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本能？她笑道：“他难道姓柳名二？就像柳老爷姓柳名老爷一样？”
　　楚留香笑起来，“柳老爷不叫老爷，不过他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起来，柳老爷一向认为，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他的儿子全部以数字来命名。”
　　李娇娇道：“他有几个儿子？”
　　楚留香道：“四个。”
　　李娇娇叹息一声，“柳老爷真是个幸福的人，一个人又有钱又有名气，又有那么多的儿子，该多么幸福，要是我的老的时候也能这样子，该多好。”
　　柳二接口笑道：“只要追求的少些，容易知足些，谁都可以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不能？”仔细看他，当真不穷不病，他看起来那么干燥温暖，他的笑容就像春天的阳光，既不炽热，也不冷淡，那么温暖那么温柔，他朝楚留香眨眨眼，笑道：“晚上我请你喝茶。”
　　这句话他说的调皮又多情，李娇娇忍了忍，没忍住道：“你为什么不请我？”
　　柳二板起了脸，“晚上女孩子难道不该上床睡觉？如果我为了一杯茶就打扰女士休息，我可实在罪该万死。”
　　李娇娇本也想板着脸的，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看起来像个刻板的教书先生，却原来也不是君子。”
　　柳二道：“教书先生不一定是君子，柳二却说不得是个君子。”
　　李娇娇道：“为什么？”
　　柳二叹了口气，“如果我也像香帅那么英俊漂亮，我也不愿当君子的。”
　　李娇娇笑道：“原来楚留香不是君子。”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着没有说话。
　　柳二道：“如果他是君子，怎么不舍得把身边的女士介绍给老朋友呢？”
　　李娇娇眨眨眼，“哦，原来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
　　柳二道：“请教芳名。”
　　李娇娇咯咯笑道：“我叫李娇娇，是他的女朋友。”她指着楚留香。
　　柳二张大了眼，瞪着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一声，摸了摸鼻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娇娇板起了脸，“人家迎接你，你反倒不乐意么？”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老爷寿辰，一向准备充分并且热闹，柳大是京中捕头，交友广阔，性情豁达，以往，每一年都是柳大亲自迎人到刑州，本已成惯例。
　　柳二神色黯淡下来，“大哥，大哥他……”
　　楚留香脸色变了，“怎么了？”
　　柳二强笑一声，道：“大哥往年最得意的事，莫过于灌醉香帅和小胡，柳二酒量不才，可当真少了一桩趣事。”
　　楚留香没有再问，却笑道：“小胡必定已经醉了三天三夜。”每一年，胡铁花总要在柳家醉上一个月才舍得离开。
　　柳二却摇头，“小胡并没有来。”
　　楚留香惊讶，“这样的日子他怎么舍得不来？”
　　柳二笑道：“听说他在江东沉醉温柔乡，想必已经忘了今夕何夕。”
　　楚留香也笑起来，提起这位朋友，总忍不住要笑的。
　　李娇娇道：“你们说的小胡必定是胡铁花，你们感情真好。”这种朋友情谊，女孩子不一定明白，却也说不得羡慕的，她的眼睛闪着很亮的光彩。
　　柳二笑道：“十八岁那年秋天，香帅和小胡趁我酒醉在我背后画了只王八，从那之后我便很少喝酒。”
　　李娇娇拍手笑道：“你又为何不趁他们喝醉在他们背后画王八，却要自己不喝酒？”
　　柳二眨眼，“你又怎知我没画？”
　　李娇娇眼睛团团转在楚留香身上，咯咯笑个不停。
　　楚留香摸摸鼻子，瞪柳二一眼，却笑，“今年说不得再灌醉你一次，或许我要画一只小鸡。”
　　柳二哈哈大笑。
　　可惜他毕竟不能陪他们太久，管事匆匆而来，柳二便匆匆去了。
　　楚留香看着他背影，却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柳大又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一回事？
　　楼下忽起一阵躁动，似乎吵闹，李娇娇惊讶的从窗口看过去。
　　楚留香也看去一眼，却忽觉有疾风迎面而来，直觉张手一抓，却是一粒石子连同一张小纸条。
　　李娇娇稀奇，“什么东西？”疾风来时飞快，楚留香接的也飞快，她却是看见了。
　　楚留香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正，十字长亭。

　　小李探花郎

　　黄昏，黄昏后。
　　一盏惨白风灯已经高高挑了起来。
　　冷清的院落，只有几株梅树，不过盛秋，既无梅花，冷清寂寞的很。
　　梅树下有一只圆形石桌，边上椅子却是上好的梨木靠椅，一个人静静坐着，他已经坐了很久。
　　他的脊背如山峰，弯着的腰如满弓，他手里的小刀稳定而灵巧，这世上，除了他手里的木头和小刀，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
　　一阵风起，苦干的树枝摇摇晃晃，昏暗的树影在他身上洒下冷清的阴影。
　　他终于抬起了头，他有一张俊俏的脸，一双温柔的眼睛，那眼睛深邃而明亮，这双眼睛仿佛春风轻拂着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里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这双眼睛的视线缓缓从手里的木头转移到眼前的石桌，以及石桌上的半壶残酒，再到不远处枯干的桃花枝，然后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微微的眯起了眼，忽然间，那双眼睛竟蕴含着天地为之动容的痛苦，什么样的苦，竟然连心都装不下，只能通过眼睛来满溢出来？他想到了什么？
　　他是李寻欢，空前绝后的李寻欢，天下也不过只有一个李寻欢。
　　他手里的小刀，能令所有为恶者闻风丧胆，他的敌手，夜夜为着这只手辗转不能入眠，这把小刀不过是大冶的铁匠花了三个时辰打好的，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威力？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传甲，给我拿壶酒来。”
　　石桌上的酒坛子明明没空，他为什么让人再拿酒来？
　　铁传甲应了一声，出了院落。
　　又是一阵风，冷得很，竟然有一些冬天寒风的刺骨。
　　李寻欢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天已经黑了，又是一天过去……”
　　他拉了拉袖子，放下了小刀，倒了杯酒，缓缓的喝下去，轻声道：“天这么冷，朋友不想喝杯酒暖暖身子么？”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就像最聪明的少年对着美丽情人的低语，但是，这个院子里难道还有别人么？
　　然后便有一人轻飘飘站在了石桌另一侧，这人土黄袍子，矮矮胖胖的身子，看起来那么笨重，他是从哪里忽然出现的？
　　李寻欢朝他抱歉的笑笑，语气还是很温柔，“我一向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酒，没有多余的椅子，也没有酒杯，朋友若不嫌弃，可以喝一点，这是贵州曹十二亲手酿制的二十年茅台，当今天下不过四十八坛。”他把手里的酒坛子递了过去。
　　那酒坛子不大，很精致的砖红色，这样精致的酒坛子里，不会有劣酒的。
　　那人不仅衣服土黄，脸色也近土黄，粗眉浓眼，悬胆阔鼻，嘴唇厚重，看来丑陋又普通，惟其眼中精光内敛，举手投足轻如狸猫，方见精湛修为。
　　那人眯着狭长眼睛，上上下下的扫视李寻欢，末了，劈手拿过李寻欢手里的酒，仰头一口气灌到底，放下酒坛子时，酒坛子已经空了，他抹了抹嘴，咧嘴笑道：“好酒，好酒，他奶奶的，老子好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李寻欢笑起来，眼中有了温暖，“如果朋友喜欢，可以住下来，我这里这样的好酒多得很。”
　　那人眼睛亮了亮，喃喃道：“他奶奶的，这倒是个好主意……”还没说完便长声笑道：“他奶奶的，你这小子有意思，你以为请老子喝酒老子就不杀了你了，笨，笨，老子杀了你，那些酒还不是老子的？来来，快快动手，老子等不及醉死美酒了。”
　　李寻欢叹息一声，眼中光芒黯淡下去，“我本是诚心诚意请阁下喝酒，阁下为何要我的命呢？要我的命岂非比喝酒难得多？”他忽然抬头，笑道：“夫人，难道你也要我的命么？要我的命这么有趣么？”
　　他看的地方有层层的梅树枝暗影，疏密错落，刚好错过了风灯的范围，虽然那里距离李寻欢不远，虽然那不过是一株很普通的梅树。
　　那黄衣人脸色已经变了，那处梅花枯枝晃悠晃悠一会，忽然发出咯咯娇笑声，声音甜美柔软，“小弟弟，你眼光真好，能这么快发现姐姐的人可不多哦。”
　　李寻欢苦笑着，摩挲着手里木头，缓缓道：“看起来你们功夫都不错，为何要杀我呢？大家坐下来喝酒多好。”
　　那娇美声音还在笑，看来她一定笑起来很美，笑起来难看的女人是绝对不愿意不停的笑的，“小弟弟这话可不对，姐姐是女人，又不是臭男人，姐姐看到臭男人喝酒就想生气，一生气说不得就杀人的，你一直让屠老四喝酒，是不是想姐姐杀了他为你报仇？”
　　她一口一个姐姐，李寻欢只能不停苦笑，“男人若是不喝酒，他必定或多或少有些毛病的。”
　　娇美声音咯咯的笑，“小弟弟一直说话，是想拖晚些等人来帮忙么？多杀个人姐姐也没什么，不过那人岂非可怜了些，死的冤枉了些？”
　　李寻欢叹息一声，“你又何必逼我动手？”他甚至没有去碰桌上的小刀，熟识他的人一定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娇美声音笑的更欢，“小弟弟倒是自信的很，你若知道我们是谁，只怕……”
　　她说到“是谁”，那黄衣人忽然飞起了双掌，蝴蝶翻飞翅膀般连绵不断，漫天蝴蝶般大小的暗器四面八方往李寻欢飞去，这么大的暗器，施发出来自是不易，力道却是惊人，一只只具是凌厉夹风，笔直射向李寻欢全身各大穴道。
　　他本是坐着的，要起身已经不可能，可坐着本身便是劣势，无论如何抵挡，都极凶险，他该如何抵挡？
　　那声音说到“只怕”的时候，那黄衣人忽然撤掌，一柄毒蛇般的狭长剑锋已经刺了过来，而那娇美声音也再没有声音，因为她也已经端着蛾眉刺团团冷风般袭近。
　　此时，李寻欢左手里只有一块木头，这块木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去挡兵器的，他右手附近只有一把小刀，一个小小的酒坛子。
　　黄衣人已经刺出了七剑，他已经感觉剑尖穿透了皮肉，已经刺入了李寻欢咽喉，娇媚声音也已经打出二十八刺，她的蛾眉刺已经刺入了李寻欢肩胛，刺入了琵琶骨。
　　惊呼惨叫之声响起。
　　冷风一阵阵吹起，刺入骨髓，那么冷，那么安静。
　　李寻欢依旧好端端的坐着，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动。
　　似乎黄衣人的暗器只是为了要试试酒壶的坚硬度，所以全数飞上砖红色的酒壶，似乎黄衣人和娇美声音两人闹别扭，彼此生气，所以黄衣人的剑刺入了娇美声音的左臂，娇美声音的的刺刺入了黄衣人右肩。
　　两人呆若木鸡，他们虽然还好好活着，伤势一点也不重，但他们心中的惊骇，已经不能用言语表达。
　　那些暗器飞来的时候，李寻欢拿起了那只酒坛子，酒坛子已经空了，所以倾斜着也不会有酒流出来，所以，那些张着翅膀的暗器似乎乳燕投林般，全数飞入了酒坛，然后酒坛子微微一斜，刚好黏上娇美声音手里的蛾眉刺，娇美声音手里的蛾眉刺又急又快，不过眨眼功夫便能刺出二十八招，第二十九招她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了了，因为刺出这一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她已经控制不住她的兵器，本来斜斜刺了李寻欢肩膀的一招，忽然被酒坛子一绕，刺上力道一绕一转，已经刺入了皮肉，她刺出这一刺，忽然便挡在了李寻欢身前，黄衣人的一剑，便刺进了她手臂。
　　娇美声音颤抖着声音，道：“你，你……”
　　黄衣人忽然撤了剑，急忙去看娇美声音肩头，急急问道：“你伤的怎么样？”
　　娇美声音跳了起来，用力推他，恨恨道：“蠢物，蠢物，连这么个年轻人都对付不了，何不去死了算了。”她似乎已经忘记，刚才出手的，不只是黄衣人。
　　黄衣人脸色灰败，低着头咬牙，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男人愿意被一个女人骂而什么都不说，总是有些特别原因的。
　　李寻欢笑了笑，“夫人何必动怒？我这里原有上好伤药，我这便换人取来，可好？”
　　娇美声音转身瞪他，这个时候他的笑容，就是再温柔，也会觉得刺眼。
　　李寻欢笑着，却忍不住叹息。
　　娇美声音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弯下了腰，可她的左臂还在流血，她笑道：“小弟弟真好心，又好心又温柔，武功也不错，这样的男孩子，便是姐姐看了，也忍不住动心。”
　　黄衣人铁青着脸，抬手拔下了蛾眉刺，怒气冲冲，毫不掩饰，也丝毫没有戒备，因为李寻欢看起来一点半点杀气都没有，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连他们两个人动手的时候也没变化太大表情，他们知道，这个人的武功比他们高出许多，也根本没有杀他们的意思，若是摆出戒备表情来，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滑稽可笑。
　　娇美声音看都没看他一眼，咯咯笑着提高了声音：“姐姐动心也没什么，难道吴大侠也动心不成？”
　　吴大侠是谁？
　　她既然唤了出来，只要是个人。，只要脸皮不太厚，都会走出来的。
　　偏角小门缓缓转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刚才那两人一起出手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趁机出手？李寻欢一直没有出手的小刀，难道是为他准备的么？
　　他身材高大，幽蓝袍子，看起来质地虽然不太好，却极其干净，他看起来便是性格极其沉稳坚定的人，他手里捏了柄白银吞口长剑，剑鞘泛着暗蓝，那柄剑想来必定是气势惊人，此时却和它的主人一样，沉默着，脸色灰败。
　　他声音很低沉，低沉着声音道：“你刚才看清楚他怎么出手的么？”
　　娇美声音笑声已经很勉强，这个时候聪明的话便知道不需要再笑，所以她停止了笑声。
　　李寻欢忽然道：“破冰他还好么？”
　　那吴大侠抬头看他，诧异的看了半晌，忽然转身离开，他走进来，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要离开。
　　李寻欢没有阻止，有人愿意陪他说说话，喝喝酒，他本是很高兴的，如果对方不愿意喝酒，他自然也不会勉强。
　　娇美声音看怪物似地看他，又咯咯笑起来，“你这人真怪，人家想破了脑袋要杀你，提起你便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下去，你倒唤人唤的这么亲热。”
　　李寻欢笑了笑，“我希望他没有什么事。”
　　娇美声音笑道：“如果他有事呢？如果他已经死了呢？难道你要帮他报仇不成？”
　　李寻欢叹息一声，“报仇总是要的。”
　　娇美声音道：“好，你杀了我吧，他已经死了，是我杀的。”
　　李寻欢摇头，笑道：“如果你们已经杀了他，一定不会出现这里。”
　　娇美声音道：“你又怎知不是我杀了他，然后来完成他未竟的愿望？”
　　李寻欢道：“他本是个孩子，做事鲁莽偏激都没什么，还不至死，更何况，我有照顾他的义务。”
　　娇美声音看着黄衣人，咯咯笑道：“他不过比刘小公子大三岁，便称人家孩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黄衣人冷冷道：“你又比他大几岁，你不也自称姐姐？”这又什么逻辑？
　　娇美声音叹息一声，“我倒也不想自称人家姐姐，可也早过了被人称作妹妹的年纪了，唉……”叹息着，转身娇娇柔柔的走了。
　　黄衣人看也不看李寻欢，跟着她亦步亦趋。
　　李寻欢叹息一声，又是一阵冷风，真冷啊……
　　他垂下了头，弯下了一直挺得笔直的腰，他已经握起了小刀，忽然又被阴影罩住。
　　那娇美声音竟然去而复返。
　　娇美声音这次没有笑，她静静的看着李寻欢，像一个温柔多情的少女痴痴的看着她的情郎般，但是李寻欢既不是她的情郎，她也早过了少女的年纪。
　　她看着，李寻欢却似根本不知道身边还有个人，他一动没动。
　　娇美声音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么？”
　　李寻欢道：“求教。”
　　娇美声音瞪着他，“你又何必知道我是谁，难道以后你还会见到我？难道你已经喜欢上了我？”
　　李寻欢抬起头，笑着，抬手便想去拿酒，酒坛子里全是暗器，还可能是剧毒的暗器，他不由叹息起来，语气非常萧索，“这话实在对得很，我不认得你，你也不必认得我。”
　　娇美声音沉默一会，柔柔叹息一声，“一个君子必定不会冷落和他说着话的女人的。”
　　李寻欢笑了，“我是个酒鬼。”
　　娇美声音叹了口气，道：“酒鬼虽然有很多不好，幸好他和君子有几点相似。”
　　李寻欢道：“哪几点？”
　　娇美声音道：“最起码大多数酒鬼都很坦荡荡，都会说话算话。”
　　李寻欢笑道：“酒鬼有时候也会拿着大把暗器伤人，拿着剑刺人的。”
　　娇美声音忽然抬头，忽然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可是笑起来实在很好看，她笑着道：“那你这个酒鬼愿不愿意帮姐姐一个忙呢？”
　　李寻欢看着她的笑，痴痴道：“你笑的真好看。”
　　娇美声音咯咯笑道：“那姐姐就多让你看看，然后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李寻欢叹息着，“我又能帮你什么，我已经六年没有入关，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入关，又能帮谁什么呢？”
　　娇美声音怔怔，忽然不笑了，她看起来竟然很伤心，很绝望，她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让你帮什么忙就要拒绝呢？”
　　李寻欢道：“你让我帮你什么忙呢？”
　　娇美声音从怀里取出一只包着的白绢，缓缓展开，那是一只雕工精致的玉步摇，小小的一只，看得出价值连城，这样一只漂亮的金钗，本是女孩子都喜欢的，她为什么不戴着，却要小心的收藏？
　　她把白绢放在石桌上，却还是眷恋的看着，半晌才黯然笑道：“帮我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人。”
　　李寻欢道：“什么人？”
　　娇美声音道：“有缘人。”她惨笑一声，“或许你根本没可能见得到他，那这东西便送了你吧，我……”她叹息一声，身子一拧，已跃的远了。
　　这种东西，除了情人间的定情物，还能是什么呢？她又为何要托李寻欢来送？难道她自己送不了么？
　　李寻欢忽然低下了头，手里木头握得死紧，捏着小刀的手却依然稳定。
　　他的脊背如山峰，弯下的腰如满弓，他许久没有抬头，没有其他动作。
　　终于，他直起了腰，痴痴的看着手里的雕像，这是个女人的雕像，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那盏风灯惨白惨白，摇摇晃晃，非但不能增添多少光明，反倒映出一股破败凄惨的气氛。
　　他终于抬起了头，寻了地方，认认真真的把人像埋了进去。
　　他的生命似乎已经随着人像一起流失，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他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呢喃着，风声猎猎，既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也或许，他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风灯忽然被烈风倒了个个儿，灯光一晃，竟灭了。

　　参王神的酒

　　楚留香很爱喝酒，却不是个酒鬼，他也十分爱茶，茶中好手，他都一定要会会的。
　　柳二泡的茶，也不见得当真无人能及，楚留香喜欢他那种泡茶的态度。
　　一座小亭，四周垂了苇席，半掩半露，秋夜寒风权充了陪衬，袭不入凉亭，亦脱不开茶香弥漫。
　　罩了纱的灯光莹润如玉，灯光下，水泥一只小火炉，一把年代久远的紫砂壶，一套精致小巧的茶具，一柄考究的蒲团扇正在柳二手中。
　　柳二穿着本来并不讲究，此时却分外讲究起来，他不仅脱了冬装，连厚重一些的暖物都一并除了去，他的月白衫子没有一点褶皱，整整齐齐，笔挺笔挺，就像刚从池塘里拿出来的荷花瓣，他端庄肃穆的表情，仿佛学堂里最严肃的教书先生，仿佛山村野庙里供奉的神像。
　　此时，小炉上的水已经咕嘟嘟冒着热气。
　　楚留香看的一丝不苟，一眼不眨，柳二在泡茶的时候，一向是他最尊敬这个人的时候，无论一个人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还有这种态度，他必定是一个可敬的人。
　　小炉上的水已经将要沸了，楚留香忽然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柳二眼睛没有离开火炉，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没有听到。
　　楚留香跃上墙头，身影一闪而没，谁的轻功能比得上他？
　　有人道：“我想你只要开口，他就不会去的。”
　　柳二没有反应，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顿了一会，那声音又道：“你真是固执，你难道不能用友情来绊住他？”
　　柳二忽然开口，他的脸部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在动，他多么专心，他道：“女孩子晚上最好回到屋子里回到床上去，不要管得太多。”
　　那声音冷哼一声，似乎要发怒，终是没有开口，愤愤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看那背影，似乎像是李娇娇，难道他们以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楚留香？难道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秋夜，无星无月，万籁俱寂。
　　楚留香在黑暗中穿行。
　　十字长亭在刑州城十里，顾名思义，十字长亭是一处旅人周转休憩之处。
　　本来热闹的亭子，此时不但没有人声，似乎连虫子都已经消失，半点声音都没有。
　　虽然赶了很远的路，虽然赶的有点急，楚留香依旧以优雅的速度，优雅的身姿，在子时正，来到了十字长亭。
　　约会他的人呢？这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楚留香没有急着进入亭子查探，却绕着路口，转了一圈，悠闲踱步，仿佛春天在一个充满花香的后花园欣赏风景般，那么欢乐，那么有趣。
　　难道在这没有一丝声音的暗夜中，有着和花园一样美妙的风景？
　　楚留香踏回了原地，长亭中忽然亮起了一盏风灯，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长亭里。
　　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他脸上的皱纹已经坚硬成了石头，在摇摇晃晃的昏黄灯光下，他的脸似乎也是铁灰色，他的脸仿佛也成了石像，一尊雕刻精美手工细致的石像，这尊石像甚至眼睛里露着笑意，手里捏着长长的旱烟杆儿，旱烟杆儿不时噗噗的冒着烟，烟味儿已经被风吹走，凌乱的烟也成了破纸片，再也不能连接成线。
　　他看起来瘦削，硬挺，他年轻的时候不一定是个很英俊的人，却一定是个意志力很坚定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刻出这样的皱纹，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坐的那么端正而硬挺。
　　他看着楚留香，微微的笑着，吐了一口眼圈。
　　楚留香已经坐了下来，他却看着石桌，抚掌笑道：“好酒。”
　　石桌上有一只绛红酒壶，两只精致的酒杯，精致，而且小巧，如果用这样的杯子喝酒，那一壶酒可能要喝上一百杯，这对酒鬼，岂非是一种折磨？
　　这样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酒杯？
　　老头咂着嘴，笑道：“香帅可嗅得出这是什么酒？”
　　楚留香笑道：“这种酒，普天之下，只有十坛，神佑年间长白山参王神与参婆大喜之日，参婆亲手酿制埋入地下，至今江湖所见，不过八坛。”
　　老头大笑，石头般的皱纹一条一条蠕动，像一条条柔滑的小蛇，“香帅不愧为香帅，这种陈年旧事都记得清楚。”
　　楚留香笑道：“阁下想必就是参王神，传闻参王神一生不曾踏入关内半步，在下何其荣幸，得睹天颜？”
　　参王神是谁？为何让楚留香这么尊敬？
　　参王神成名，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这个人武功之高，内力之强，当时无人能及，行事无正邪，幸得不喜争斗，却在一次江湖浩劫中神龙一现，虽不过目的为了救其妻子，到底恩泽后辈，此人一生未曾入关，江湖中人，多听其名，不见其人。
　　参王神依旧在大笑，甚至笑的弯下了腰去，楚留香说了什么让他如此高兴？
　　参王神终于不笑了，小蛇一条一条沉寂下来，重新做回了石头，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入关么？”
　　楚留香道：“请教。”
　　参王神道：“参婆死了。”
　　楚留香惊愕，江湖传闻，参王神夫妇已经年岁过百，甚至有传闻，他们已经寻得长生不老之术，何况参婆昔年未嫁参王神时，在中原不仅有关中第一美女之称，其武功修为，已可列入江湖前十，忽闻死讯，谁都不免要惊愕的。
　　参王神叹了口气，“生老病死，又有什么出奇？我只不过还有一件旧事未了，事了之后，说不得便也要死了。”
　　楚留香道：“前辈便为此事而来？”
　　参王神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缓缓道：“你一定疑惑我为何寻你前来。”他盯着楚留香，道：“我寻你前来，不过是请你喝酒，你信不信？”
　　楚留香笑道：“我信。”
　　参王神又笑起来，他放下了旱烟杆儿，拍开酒壶封泥，醇香瞬间扑鼻，便是酒香，已经醉人。
　　参王神道：“不过十坛酒，便用了九十九只快成精的野参，其中谷物药物，凡千金不能购得，这壶酒，价值已经不能计量。”他看着楚留香，嘴角渗着笑意，“好酒，如同好马，好女人，必须寻找懂他知他的人，你说对不对？”
　　楚留香拿起了精致的酒杯，去接参王神缓缓倒出来的酒，大笑，“再也没有更对的话了。”他为什么要拿酒杯去接？难道他对参王神已经尊敬到这个程度？
　　参王神道：“好。”
　　他说着“好”的时候，眼睛已经紧紧的盯着楚留香手里的酒杯，盯着清冽诱人的酒水缓缓注入，难道他已经真的老了，所以必须紧紧盯着才能保证不会把酒水洒出来？可是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那么清明？注出来的酒线又为何细的像是蚕丝？
　　楚留香依旧笑着，他笑的很轻松很温柔，他握着酒杯的手也很稳定，只有他的眼中，忽然亮的怕人，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那么小的酒杯，却仿佛倒了很久，终于，参王神收回了酒壶，拿起了旱烟杆儿，笑道：“很好。”
　　他看起来很悠闲，很满意，可他的额际为什么出现了汗珠？就像清晨小溪旁干净的铁灰色石头上的露珠，晶亮，然后瞬间被冷风淹没。
　　楚留香看了一眼酒杯，眼中是欣喜的满意，他仰头喝了下去，清凉的酒滑入喉中，便是一种享受，一个最温柔最漂亮的女孩子，站在夏天小池塘里，纤细几乎透明的手在水中一遍一遍的划过，她笑的那么美，那么多情。
　　楚留香拿出了丝巾，把两只手擦得干干净净，仔仔细细，他不喜欢粘腻，而他的手心，不知何时竟然似乎水中捞出。
　　参王神笑着看他擦干净手，瞄了眼酒壶，道：“这壶酒是你的了，你现在可以离开。”
　　楚留香道：“为什么？”
　　参王神道：“我已经不能陪你。”
　　楚留香似乎还不明白，他难道听不懂逐客令？“为什么？”
　　参王神看向远处，叹息一声，道：“请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竟然用了“请”字。
　　楚留香道：“好。”他也不问是什么事。
　　参王神道：“待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绝对不能出手帮我。”
　　楚留香道：“为什么？”
　　参王神往四周漆黑的暗处看去，道：“三更将逝，他们已经来了。”
　　他的烟开始吐得很急，话也说得很快，“记住我的话，记住这壶酒，这件事，我必须自己了结。”
　　楚留香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谁，参王神眼里是那么决绝而坚强，这样的人，是不能也不需要帮助的，就算他遇到了再困苦的困难，就算他要死了，如果你帮助了他，就是侮辱了他。
　　楚留香点了点头，拿起那壶酒，起身，往后一纵，隐没身影，再也没有人能找出他在哪里。
　　三十个人，看不出来历，看不出年龄，看得出的，每一个都不是易于之辈，这些人，一句话都没说，鬼魅一般出现，出现之后，便配合一致的凌厉出手，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参王神。
　　这是一场无声的生死搏杀，黑夜加重了这种阴沉的气氛。
　　参王神就算再年轻三十岁，就算有四只手八只脚，他看起来也没有胜算，何况，他一开始，便是很吃力的样子。
　　他如果早就知道要有这一群敌人，他为什么要和楚留香比试内力？难道他没有料到来的人武功这么高？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想要胜利？难道他真的想死？
　　参王神又为什么要找楚留香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请他喝酒？难道是为了让他看这出戏？难道他有说不出口的秘密，苦衷？
　　他没有死，却伤势非常严重，那些人似乎也不想要他的命，带着伤势严重的他，留下两个人清理现场，其他人迅速离开。
　　清理现场的人也很快离开了，明天早上，第一个到这里的旅人一定会觉得，这里和昨天没有一点不同。
　　楚留香返回迎宾客栈的时候，已是四更中上，他满身露水，却已经不见了绛红酒壶，他眼中有着掩藏很深的忧郁，但他嘴角还是含着笑的，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盏罩着白纱的灯，他已经看到了柳二端坐的身影。
　　柳二的姿势没有变过，小炉上的水正咕嘟嘟的冒着热气，刚好沸，茶是新茶，一切和楚留香离开的时候都相同，难道这里的时光已经静止？
　　楚留香却注意到小亭下有一处湿渍，这么晚了，这些水，除了柳二，还有谁制造的出来？难道他把已经泡好的茶全部倒掉？
　　柳二终于沏好了茶，清新湖绿的明亮色泽，在这样的夜晚，是多么的诱人？
　　柳二笑道：“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他没有问楚留香去了哪里，为什么去这么久，朋友间，是不需要解释的。
　　楚留香笑了笑，他正眯着眼享受茶的美妙，如此妙品。
　　努力的成果有人赞赏，是无论谁都会高兴的事，柳二披上了厚重的衣服，微微瑟缩着，虽然他就坐在火边。
　　柳二微微眯着眼，笑道：“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已经忘了怎么泡茶。”
　　柳二长年流浪江湖，四处走动的人，是很少有机会静静坐下来泡茶的，这种艺术是多么的苛刻而美好。
　　楚留香认真道：“每次喝你的茶，我的心里就从没有过的平静。”这种平静，是超越了肉体和灵魂的，这种感觉，许多人哪怕一辈子，也感受不到一次。
　　柳二笑意渐淡了，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他眼中有深刻的倦意，他只是满足的看着楚留香，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楚留香却想说话，他问道：“你总该知道我要问什么。”
　　这话可真莫名其妙，他一开口，就仿佛认为别人应该知道他要说什么。
　　柳二似乎也当真知道他说的什么，他只是淡淡道：“你不该问的。”
　　楚留香盯着他，“我已经问了，你会不会回答。”
　　柳二笑得有些无奈，“你跟着小胡变坏了。”
　　楚留香道：“我其实比小胡坏多了，你难道才发现么？”
　　柳二叹息一声，“我要死了，我很快就要死了，你能不能不问，让我安安静静的死？”
　　这个请求算不算过分？已经这么委曲求全。
　　楚留香道：“不能。”他竟然这么不体贴人，他本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的。
　　柳二叹息着，道：“好，你问吧，我却不一定回答。”
　　楚留香笑起来，别人要死了，他为什么要笑的这么开心，他笑道：“柳老爷实在是个有趣的人，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忍不住要羡慕他的。”
　　柳二笑道：“难道香帅还需要拍人马屁不成？”
　　楚留香道：“这不过是开场白，也是大实话，你知道，传奇的人许多都是爱好美丽事物的人，柳老爷有十八个老婆，她们有的是青楼红极一时的歌姬，有的是武夷山上的采茶女，有的是大富商的女儿，有的是王公贵族的亲妹妹，还有一位异国的公主，她们虽然身份不同，却都有出色的美貌，传说，她们的美丽，已经超过了男人的想象。”
　　柳二微微眯着眼，他似乎已经要打瞌睡，勉勉强强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楚留香道：“十八个老婆，却只有四个儿子，四个孩子自然不会有相同的母亲，幸好他们相处的非常好，他们比同父同母的兄弟更亲密，这一点，柳老爷也很得意。”
　　柳二连头也不点了。
　　楚留香却说得兴高采烈，继续道：“龙生九子，各个不同，柳二公子也本没什么不同，他不过死也不愿学武功，不过精通于医道毒药，热爱于茶道，这些，或许都只是因为他有个高贵文雅的母亲，他的母亲，正是那位异国公主。”
　　柳二忽然跳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楚留香，他脸上再也没有一丝温暖，也没有一点困倦，那种阴狠，就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楚留香盯着他，道：“你不学武功，是因为你不想像你父亲一样风流，伤害像你母亲那样温柔的人，你研究医术，研究毒药更甚于医术，是因为令堂死于无人可解的毒药，你热衷茶道，并且总是在八月初八的凌晨泡茶，是因为令堂热爱泡茶，并且死于这个时辰。”
　　柳二眼睛都红了，大叫，“住口，住口。”
　　楚留香平静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柳二瞪着他，“你为什么刚认识我的时候不问，为什么以前不问，为什么现在又把这些事情揭出来？”
　　楚留香盯着他，“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朋友死于非命，我会为他报仇。”
　　柳二大笑，“好，好，那你杀了我吧，杀死你朋友的人便是我。”
　　楚留香道：“为什么？”
　　柳二瞪着他，忽然收起了满脸怒意，缓缓道：“楚留香，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等着你吗？”
　　楚留香道：“为什么？”
　　柳二盯着他，表情竟然很悲伤，他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马上就离开山西，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管山西发生了什么事，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话未免太不可思议，山西要发生什么事？天灾人祸？灭绝人伦？
　　楚留香静静看着他，缓缓而坚定道：“我不会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走。”楚留香绝对不会在朋友或许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他的个人安危，如何比得上朋友的安危？
　　柳二也静静的盯着他，盯了许久，忽然笑了，他的笑那么温暖，那么温柔，他紧紧握住楚留香的手，道：“我虽然希望你走，但我知道楚留香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楚留香也笑了，没有再问下去。
　　没有再问下去，他却已经在心里叹息，柳二这样的性格，实在是没有办法。
　　“已经五更了。”
　　五更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天亮了，就又是新的一天，这一天，是美好的，热闹的，也一定是欢快的，楚留香已经迫不及待的看到柳老爷俊俏的长胡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念柳家独一无二的藏酒，迫不及待见到老朋友。
　　这一天，本来可以见到很多朋友，本来一定有许多欢快，可是，柳二的异常，却不可避免的带来了阴影。
　　柳二，柳大，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深路易行

　　暗夜。
　　灯光由远至近，仿若幽灵。
　　冷风呼啸，灯光停住，被风吹的炸了一炸，终于平平稳稳的被放在桌上。
　　有人叹息一声。
　　李寻欢恍若未闻，他的心，他的人，早已不在此处。
　　酒香忽然四溢。
　　李寻欢木雕一样的身子终于有了动作，他弯下了腰，用力咳嗽起来。
　　那样用力，那样费劲，几乎要把整个肺给吐出来。
　　这种声音，无论是谁听了，都说不得要同情怜悯的，却听得一声重重的冷哼。
　　李寻欢终于直起了腰，他并没有用力的笔挺着，所以还是微微的有些佝偻，这虽然还是一具年轻的躯体，他内心已经太老太老了。
　　李寻欢笑着，他的手已经碰到了硕大的酒坛子，这个酒坛子比刚才那只，不止大出了三倍，海量。
　　他的手里忽然被塞进一直小巧酒杯，晶莹剔透，圆润可爱，可是，很小。
　　李寻欢苦笑起来，“荆阳，你又为难我。”
　　吕荆阳又是重重的一哼，沉着脸，“你也不怕醉死。”
　　李寻欢淡淡笑道：“我倒希望醉死。”他抛开了酒杯，却只是盯着那坛子酒，眼睛极亮，“我便想着，今年虞七娘的酒也该到了。”
　　他极小心的抿了一口酒，微微眯着眼，顿了会，笑道：“若是七娘不放药材进酒里，这酒味道就更好。”
　　这扑鼻清冽酒香，又哪里有丝毫药味？话说回来，若当真有浓浓的药味儿，李寻欢又怎么会喝？这七娘，当真苦心，也是玲珑心思。
　　吕荆阳道：“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一个？”
　　李寻欢叹息着，“你的好消息通常都好不到哪里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吕荆阳笑道：“倒未见得，坏消息却是坏的厉害的。”他取出一封信来，讽刺着道：“刘老爷的信，坏的够不够厉害？”
　　李寻欢接过了，就着暗光扫了一遍，平平整整的折起放好，嘴角微微笑着，也没什么悲喜，他沉吟着开口，“刘破冰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
　　吕荆阳冷冷道：“没什么动静。”顿了顿，他忽然笑起来，“自上月刘大少擅自提了刘家钱庄分号三百万两银子，刘老爷大发雷霆之后，这花花大少就在刘家后院再没出过门。”
　　李寻欢皱起眉，“那三百万两查出去处没？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吕荆阳眼神闪动，“刘大少会不会拿银子买了杀手？比如刚才那三个人？”
　　李寻欢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三个人看起来都不是杀手，尤其那个姓吴的……再说，这三个人最多值五十万两。”
　　吕荆阳冷笑，“他那么恨你，说不得买了六十个人来杀你，车轮战，烦死你。”
　　李寻欢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吕荆阳道：“这刘大少虽然很烦很蠢，但恨你的心思如此执着，到底为何？”
　　李寻欢淡淡道：“刘家与李家乃世交，破冰好胜。”
　　这答案不算令人满意，吕荆阳却懂了，其实一起长大的孩子都有此种经验的，父辈的期望，父辈的攀比心理，孩童的原始较量，人的各种负面心态，这些都是很难避免并且谁都无能为力的。
　　吕荆阳上下瞄着李寻欢，讽刺笑道：“我若与你一同长大，说不得也恨不得要杀你。”
　　李寻欢却转了话题，他笑道：“你说的好消息呢？”
　　吕荆阳摇头，“虞夫人捎了话来，八月二十八马王爷要出售一批宝马，有一匹极为神通，已经为你留着。”
　　李寻欢虽然笑着，眼里却浮现了痛苦之色，“马三爷总算对得起朋友，可我已有多年不曾相马，空有宝马，错失伯乐，何其痛哉？”
　　吕荆阳瞪着他，“你不愿意去？”
　　李寻欢笑了笑，那种笑，比酒更苦涩。
　　吕荆阳砰的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李寻欢道：“唤传甲过来，我……”
　　吕荆阳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为何不吩咐我，难道有什么事他做的到我做不到么？”
　　李寻欢叹息一声，“好，帮我套一匹马，我出趟门。”
　　吕荆阳瞪着他，“难道现在刚好天亮？”
　　李寻欢道：“天色已经黑了。”
　　吕荆阳恨恨道：“那你还要出门？”
　　李寻欢道：“天黑岂非正该出门？”
　　吕荆阳道：“难道鼎鼎大名的小李飞刀要做那三只手的勾当？”
　　李寻欢笑道：“或许要做的。”
　　吕荆阳瞪他半晌，硬邦邦转身出门。
　　李寻欢笑着看他，眼中有着温暖，也有黯然。
　　吕荆阳本是他初出关外之时所救，大雪漫天的深夜，一个醉的厉害的酒鬼救了一个快死的病鬼，原本也是一桩奇妙之事。
　　吕荆阳武艺平平，来历难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经商天才，李寻欢笑言，只要给他三百两银子，一年后他能变出三万两金子来。
　　他对李寻欢很有感情，可惜……
　　李寻欢叹息着，却不由笑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刘家祖上本为高官，后来才入的行贾，刘家的万通钱庄天下皆知，总号在京城，刘破冰以兴盛分号之名走来关外，百般的寻李寻欢的麻烦，其手段之顽劣，令人大皱其眉，其实，李寻欢也当真不太清楚他到底为何恨他这般厉害，不过，有些人有些行为，岂非本来便不能解释？
　　万通钱庄距离李寻欢的居处有一个时辰的马程，马车的速度并不慢，所以，李寻欢不过喝了小半坛子酒的功夫，便近了。
　　万籁俱寂，四下无声。
　　本该是万籁无声，却总觉有些不同。
　　李寻欢猫一般的身影忽然从马车里窜了出来，他听到了本不该在夜晚里出现的声音。
　　铁传甲速度一点也不比他慢，李寻欢没入深沉院落的瞬间，他也隐入，徒留马儿低刨。
　　刘破冰的院落在最里重，一路行去半盏茶功夫，除了帐房还有些灯光，其他处都已无声息了。
　　越近，越听得明白，那种仿佛地狱中才有的男人女人的凄楚哀嚎，那声音已经嘶哑，到底哀嚎多久，已不可知。
　　铁传甲心下更惊，刘破冰莫非出了事？
　　铁传甲急急冲着的身子忽然顿下，因为李寻欢就挡在他前面，李寻欢站在门口，没有再进去。
　　灯光从正面打在他脸上，使得他的脸苍白而平面，团团阴影，也看不出表情。
　　铁传甲却没有看他，他正震惊的看着院落里。
　　这是个很美丽的院落。
　　秋天，深秋，本已经没有多少种类的花，院落里却姹紫嫣红，充满了柔美的气息。
　　这是刘破冰的院落，铁传甲原是知道原是来过的。
　　可是院子里的人，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柔美。
　　有谁见过一个已经崩溃掉的人那种歇斯底里的挣扎？有谁注意过一个疯子如何残害自己的身体？李寻欢见多识广，本也是见过的，却没有此刻这般惊异，因为这几个人，他原是见过的，不过两个时辰前，他们还说过话，喝过酒。
　　那娇美声音正扭曲痉挛的在地上翻覆滚动，那种神态速度像是一只毛茸茸的虫子在太阳下迅速的翻动身体，丑陋并且让人打心里发毛，她的衣服早已经破碎，她的指甲沾满了鲜红，她的脸上仿佛有笑容，却更多的小溪般的水痕，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那屠老四没有翻滚，却在拿头撞墙，砰砰有声，土黄的墙混着鲜红，形成诡异的暗褐色，暗褐色已经在墙角流成了小溪。
　　那吴大侠并没什么动作，他不过是盘坐着，满脸冷汗，冷汗湿透重衣而已，看得出来，他被人点了穴道，他已经是最清醒的一个，却是一直闭着眼睛的。
　　他们难道都已经疯了？他们难道已经不知道疼痛，不再注意形象？
　　铁传甲听到李寻欢缓缓开口，很平淡的声音，“怎么回事？”
　　他问的自然不是铁传甲，他们本是一起来的，也不是那三个人，他们显然也已经听不到声音，他问的是坐在屋子里的那个年轻人。
　　那实在是个漂亮的年轻人，英气勃勃的面孔，挺拔坚韧的鼻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可惜这年轻人此时眼睛中盈满了恐惧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他的嘴唇神经质的微微颤抖着，他虽然瞪着李寻欢，却说不出话来。
　　李寻欢没有再问，他穿过了庭院，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一坐下来，他便想喝酒，幸好，刚才酒坛子还在他手里。
　　刘破冰忽然叫了起来，他用力拍着桌子，大叫，“李寻欢，谁允许你走进我的屋子，谁允许你坐我的椅子，谁允许你在这里喝酒，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李寻欢居然笑了笑，“很遗憾，其实我也不想来的，可惜令尊着我问问……”
　　刘破冰怒吼着，打断了他，“他管不着我，你更管不了，我不想看到你。”
　　李寻欢淡淡道：“我也没有管你的兴趣，我的兴趣在这几个人。”他指了指院子里痛苦的三个人。
　　刘破冰本来满脸怒容，听此言忽然瑟缩起来，气势已经不足，“他们，他们不过是我买来的奴仆，和你有什么想干？他们杀不了你，完成不了任务，我惩罚他们有什么不该？”
　　李寻欢终于抬头，剑一般的眼神划到他脸上，缓缓道：“你下的毒？”
　　刘破冰大声道：“是我是我怎么样？”
　　李寻欢道：“哪里来的毒？”
　　刘破冰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你管不着。”
　　李寻欢道：“什么毒？”什么毒，这么霸道？
　　刘破冰咬着牙，没有说话。
　　李寻欢缓缓站了起来，他个子本来就很高，又瘦的厉害，看起来好大一团阴影，他低着头，看着刘破冰，眼神在暗处，光芒微微闪动。
　　刘破冰忍受不住压力，大声道：“李寻欢，别以为你武功高就可以欺负人，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我还怕你不成，我还怕死不成？你有胆子就杀了我，就为他们报仇啊，让天下人再看看你多么高尚，多么杀亲弑友多么有侠客精神？”
　　李寻欢皱了眉，忽然弯下了腰，忽然用力咳嗽起来，那挺起的脊椎硬如坚铁，瘦削如弓。
　　他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声音很微弱，也不太熟悉，李寻欢认出是那吴大侠，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
　　李寻欢的身子忽然箭一般，射了出去。
　　他不是冲着吴大侠去的，而是笔直的冲出了院落，飞上了屋脊，他的动作轻如狸猫，他的速度仿若闪电。
　　他在追一个人，一个黑衣蒙面在夜里不太容易分辨的清楚的人。
　　风中依稀还有刘破冰的大叫，“李寻欢，你滚的远远的。”
　　那人速度实在太快，他竟然一点都不比李寻欢慢，李寻欢暗暗吃惊，这关外偏僻小城，何时来了这样一批高手？那娇美声音和屠老四武功已经非常不错，那吴大侠显然要更高一筹，这黑衣人的轻功看起来已经比他们都高得多，难道这平静的小城已经不能平静了么？
　　李寻欢毕竟是李寻欢，在一处暗角，他的身形忽然斜斜冲天飞起，那种速度已经不能用笔墨形容，他堪堪落地，优容的转过身，那黑衣人便直挺挺杵在他面前，黑衣人反应还是奇速的，他若是再慢哪怕半分，就要冲进李寻欢的怀里。
　　李寻欢笑着，“姑娘若是累的话，可以歇会，男人都不介意等一等女孩子的。”
　　那黑衣人并不比李寻欢矮多少，却是身形婀娜，柔软灵巧，凑的近了，更是阵阵的幽香，明显便是女孩子，那女孩子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水灵水灵，乌黑分明，眼角微微的翘着，美丽的很，此时那双眼睛正瞪得大大的，狠狠的瞪着李寻欢。
　　她开口，声音异常嘶哑，活像砂纸擦在硬石板上那般刺耳，和那双眼睛说不出的不和谐，她只说了两个字，“让路。”
　　李寻欢笑道：“你完全可以走，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女孩子冷冷瞪他，“你管不着。”
　　李寻欢笑道：“我管不管得着是我的事，你说不说却是你的事。”
　　女孩子道：“如果我不说呢？”
　　李寻欢道：“那说不得在下就要冒犯委屈姑娘了。”
　　女孩子冷笑一声，一语不发，一记柔若春风的掌力已经袭上李寻欢面门，一记刀锋般的掌刀已经切到李寻欢心口。
　　这女孩子出手，平平无奇，却毒辣的紧，这么近的距离，无仇无怨的两个人，她便要至人家于死地，若是一般人，只怕不死不伤也要狼狈了。
　　幸好李寻欢不是一般人，他微微吃了一惊之后，就伸出了手，目标是女孩子的手腕，女孩子的武器显然就是双掌，若是捉住她的手腕，她再有毒辣招数也施不出来了，可她又怎会随随便便被人擒到手腕？
　　李寻欢只是伸出手，也不见甚么招式，女孩子的两记杀手都被截断，她忽然便失去了先机，李寻欢的手已经靠近了她手腕，女孩子惊骇，连连翻掌，如蝶飞花舞，劲风凌厉刺人，她已经在瞬间换了十二种掌法，拍出了十八掌，可是她的手腕忽然到了李寻欢的手里，便像是故意送进去的一样。
　　其实在那一刻，她若凌空后翻，也不见得躲不过李寻欢这一掌，这女孩子竟然拼着失败也不愿意后退。
　　李寻欢手上没有太多的力道，只是微微笑着，“这下可以说了么？”
　　女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活不开口。
　　李寻欢笑了笑，忽然抬起了另一只手，目标是女孩子脸上的面罩，女孩子忽然笑了，她说话的时候好像破锣般，这一笑，却又是流莺都难比的好听，她咯咯的笑着，李寻欢这只手又缓缓垂了下来。
　　他问道：“你笑什么？”
　　女孩子道：“原来你是喜欢我，想非礼我。”
　　李寻欢很惊讶，“这话怎么说？”
　　女孩子眨眨眼，“其实你只要追求追求我，对我殷勤些，我也不一定非得喜欢刘破冰的。”
　　原来她竟是为了喜欢刘破冰而晚上去偷看的么？
　　李寻欢还是笑着，没有一丝更高兴的成分，他淡淡道：“你继续喜欢他好了，他本是个可爱又有前途的年轻人。”
　　女孩子居然多嘴了，她好奇道：“你难道不是可爱又有前途的年轻人？”
　　李寻欢苦笑着，“我……”他只说了一个字，脸色忽然变了，他忽然听到了一阵依稀大吼大叫或者大声呼救的声音，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词，一个熟的要死烂的要死却是百用至少九十九灵的词，调虎离山。
　　声音正是从刘破冰院落方向传过来的。
　　距离太远，声音很微弱，女孩子显然没有听到，她狠狠的瞪着李寻欢，因为李寻欢一瞬间忽然加重了力道。
　　李寻欢皱了皱眉，手势一转，携紧了女孩子，他还未确定这女子是否可疑，或许她便是调虎离山的那只引子，他已经浮动身形，跃上了屋顶，却忽觉手腕虫蜇火燎般疼痛，女孩子已经从他手臂里钻了出去，往后一跃，便已远了。
　　女孩子恨恨道：“小心你以后落我手里，我定不饶你。”身子一拧，自远去了。
　　李寻欢苦笑一声，顾不得手腕新添的一圈牙印，脚底生风，往那院落而去。

　　寿诞的背后

　　江湖传言，楚留香“化身千万，能飞天遁地”，此时，他既未飞天也未遁地，只不过，他已经不再是楚留香。
　　李娇娇瞪着这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商人，他服饰华丽，看起来又粗糙又豪爽，会一点点武功，但绝对不会引人注意，一个小小的镖师就可以很轻易的将他打趴下。
　　如果这个人不是从楚留香的房里出来，李娇娇绝对认不出他来。
　　李娇娇一直嘟着嘴，皱着小小翘翘的鼻子，抱怨，“这样子我跟你一起岂不是像是跟着爹爹出门的小女孩子？”
　　楚留香的声音也很粗豪，他笑道：“你也可以当俺小老婆。”
　　李娇娇叉腰，“休想，我死也不当人家小老婆。”
　　她虽然这样说，却还是紧紧抓住了楚留香的衣袖，仿佛怕他从身边消失，这姿势，岂非像极了人家娇羞又爱吃醋的小老婆？
　　柳府的热闹，至少比迎宾客栈热闹八十倍，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那么高兴，都那么和善，这里根本不像江湖中人聚集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理想王国。
　　楚留香看起来一点地位都没有，他看起来就像是要来蹭饭的，柳府的仆人却很热情，没有一点嫌弃。
　　他们去的有点晚，所以在很偏僻的角落坐下，周围人并不多，左边一张桌子是一个粗豪大汉，一直抓着碗喝酒，并不认识，右边是一对小夫妻，可能新婚燕尔，楚留香坐下来，他们头都没有抬。
　　幸好，这里的食物很不错的，酒也很好。
　　李娇娇道：“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柳老爷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悠闲的倒了碗酒，笑道：“柳老爷是俺朋友没错，俺吃饭就好，不能老给朋友添麻烦。”
　　李娇娇瞪眼，“可是这里都看不到什么热闹。”
　　楚留香道：“你要看什么热闹？”
　　李娇娇嘟起了嘴，女孩子天生便爱看热闹，又分什么热闹了？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如果你让他像呆子一样坐在那里坐半天，她很可能会自杀。
　　楚留香看着她，悄声道：“人这么多是不会有好热闹可看的，晚上的热闹，必定更精彩。”
　　李娇娇眼睛亮了，“真的？”
　　楚留香道：“真的，你乖乖的，跟着我就有热闹可看。”
　　李娇娇当真乖乖的，乖乖的看着楚留香喝酒，眼神在人群中搜来搜去，乖巧的不得了。
　　楚留香微微笑着，喝酒。
　　柳二和柳四已经敬过两轮酒，人群中热闹非凡，有几个人已经喝醉了，大声的说着，笑着。
　　李娇娇道：“柳四长的比柳二漂亮多了，他好年轻，好英俊。”
　　楚留香竟然也没有反驳，他笑道：“柳四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是多么美好的年纪，十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太多的烦恼，他们都还怀着美好的梦想，心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他们的笑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多情，他们的眼睛都还很亮。
　　柳四正是这样的男孩子，他虽然看起来很沉稳，但和柳二一比，他看起来就像春天的刚开的花，柳二已经是秋天的叶子。
　　他笑着跟楚留香喝酒，然后一点都没有停留的离开，他显然没有认出楚留香。
　　他多情的眼睛也曾经在李娇娇身上停留，李娇娇脸颊微微的泛红，她悄悄的低下头去。
　　楚留香没有看她，他注意着身边坐着的那个粗豪汉子，那个汉子一直在喝酒，一直在叹气，边喝酒边叹气，这样看起来就很滑稽，他看起来很豪爽，很干脆利落，为什么要不停的叹气呢？
　　楚留香道：“朋友有什么烦恼么？若是有什么麻烦事，说不得俺可以帮一帮忙。”
　　那汉子恶狠狠瞪他一眼，却正好对上李娇娇好奇的睁得大大的眼，不由又叹了口气，道：“你小子倒是好福气。”
　　楚留香看起来块头不比他小，他却说小子，楚留香不由暗暗好笑。
　　楚留香道：“俺有什么福气？”
　　汉子道：“你老婆虽然看起来比你小得多，但乖乖的跟着你，俺那婆娘却……唉……”他又喝了一碗酒，灌得又猛又急。
　　这么个汉子唉声叹气，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么？楚留香笑起来。
　　汉子却瞪他，“你笑什么笑？你以为俺是小家子气的人吗？俺出门从来不带老婆，可是，可是，唉，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真是麻烦。”
　　李娇娇不愿意了，“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嫂夫人怎么刁难你，一定也是你不对在先。”女人是否都要为女人说话的？
　　汉子瞪她，却又觉得不该瞪着女孩子，又叹了口气，喝了碗酒，他喝酒就像喝白开水，楚留香想起了小胡，胡铁花如果见到这个人，一定高兴的很。
　　汉子道：“俺老婆倒也不是刁难，她也不是坏心，可她不该连俺都信不过，唉……”说了三句话，他就喝了八碗酒，看那神色，已经是差不多醉了。
　　李娇娇眨着眼，“她怎么信不过你了？”
　　汉子道：“俺大哥一个多月前忽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他失踪前天晚上正跟俺一起喝酒，所以大嫂竟然怀疑是俺谋杀大哥，想谋夺大哥的职位，这可太看不起俺，虽然俺‘开山掌’武功总不长进，爱喝酒经常被大哥骂，又怎会害了大哥来自己坐第一把交椅？俺老婆竟然也听信大嫂所说，家门都不让俺进，唉……”
　　楚留香惊诧，“难道阁下是‘开山掌’方进，你说的大哥想必是惊涛门老大方成侯。”
　　汉子比他还惊讶，哈哈笑起来，“好小子，没想到你不但知道俺大哥，还知道俺‘开山掌’的大名，不赖，哈哈，不赖。”这汉子竟没有大多数汉子都可能表现的虚荣自大，依其憨厚，若论弑兄如何，大半不会做的。
　　楚留香道：“方成侯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进叹气，“俺喝酒一定不醉不休，那天晚上和大哥一起喝酒，半夜便醉了，醒来后发现大哥已经不在，当时也没觉得如何，后来才知道，大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伙儿才急了起来，可是，唉……大伙儿都说大哥一定出了事，要是当时俺不喝酒，或许，或许就……”
　　楚留香眼睛闪着光，道：“方成侯失踪，惊涛门一定乱的很，怎么还会安排人来祝寿？”
　　方进惊奇的看着他，“难道你没有收到密帖？”
　　楚留香眼光一闪，笑笑，没有说话，李娇娇已经道：“什么密帖？”
　　方进忽然变了脸，微醺的酒意霎时去得无影无踪，勉强打了个哈哈，道：“柳家的酒可真厉害，这才两壶酒俺就醉了，老弟就当俺刚才酒后放屁，可别当什么真。”
　　楚留香笑道：“你告诉我密帖说了什么，我就不当真。”
　　方进苦了脸，却硬声道：“俺方进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若想逼俺说什么秘密，俺这双开山掌……”
　　楚留香搭上他肩膀，笑道：“好兄弟，这说的什么话，如果方成侯的失踪当真有什么阴谋不测，你不觉得寻找仇人来报仇才是最好的吗？”
　　方进不信的看他，“你有这本事？”
　　李娇娇笑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那个人一定是他。”
　　方进道：“为什么？”
　　李娇娇道：“他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从她开口就开始摸鼻子，苦笑一声。
　　女人，为什么总爱在不能多嘴的时候多嘴呢？她却又偏偏是好心，你又不能苛责她。
　　方进道：“我大哥在后颈左边有一个椭圆嫣红胎记，香帅若是找到他，一定要让大哥快回来。”
　　夜，花灯已上。
　　楚留香猫一般从房间里钻了出来，融入了夜色。
　　大家都已经吃过寿面，楚留香已经和柳老爷见过面，把手相谈甚欢，奇怪的是，柳老爷丝毫未提密帖之事，难道他已经忘记？难道他不愿让楚留香知道？难道密帖所谋，非常危险？
　　李娇娇也终于如愿的看了一大通热闹，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个时候，还有人在喝酒，有人已经酒醉，有人在大声的说笑话，有人已经沉沉睡去。
　　柳府，楚留香熟悉的就像自己家后花园，他绕过三重院落，穿过十八个房间，在风波堂后轻轻的落了下来，他落地的声音比一片叶子更轻，他相信，不会有一个人听到他的脚步声。
　　但偏偏就有人听到了。
　　一个女孩子“啊”的一声，小小的叫了一声。
　　这个女孩子刚好经过这里，刚好看到楚留香落了下来。
　　然后楚留香便擒住了她的手腕，他笑了笑，道：“好姑娘，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对不对？”他笑着，却有些吃惊，这女孩子看起来是柳府的婢女，不会超过十六岁，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扣在掌内的腕力，实在不容小觑。
　　若是柳府人人有此等功力，也无怪乎山西会在柳老爷的控制之下平稳安乐。
　　那女孩子眨着大眼，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了。”
　　楚留香道：“我放手你便不叫了么？”
　　女孩子瞪他，“你可以试试看。”她虽然瞪着人，眼中却是调皮之色，十分可爱。
　　楚留香笑了一声，微微松了手，弗松手，那女孩子便拧身往后一跃，已在三丈开外，朝他做了个鬼脸，竟然扭身跑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一笑，动作却依旧利落，蛇一般毫无声息的滑入了风波堂的大梁。
　　风波堂本是柳府的议事之所，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他们虽然安静的坐着，彼此沉默着，楚留香却认出，这些人中至少有三十个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
　　柳老爷已在首座，他也安静的坐着，这个爱笑，爱喝酒，爱交朋友的英雄，此时在灯光下，看起来竟然已经苍老，他也沉默着，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句话。
　　柳府一向待客周到，有柳老爷的地方从来不会没有酒的，此时这里不仅没有酒，甚至连茶水都没有，这么严肃，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柳四终于走了进来，柳二沉默的和他一起走进，却远远的坐在了灯光昏暗的角落。
　　柳四凑近柳老爷，低声道：“周围已经探查完毕，我已经部署好了，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里。”他站在柳老爷身后，正好在楚留香之下。
　　柳老爷终于抬起了头，他的面孔很平静，又黑又长又直的胡子因为紧绷，微微的颤抖的，他的眼睛从左边第一个坐着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划过在场之人，落在最后一人身上，在场之人有的已经抬起了头，他们眼中，有着和柳老爷一样的悲愤，痛苦。
　　柳老爷忽然站起身，忽然朝众人一礼行下，缓缓开口，“我对不起大家。”
　　众人不由骚动，坐得近的人赶忙来扶，齐齐开口，“这事不关柳老爷子，柳老爷何必如此……”之类，虽然众人不知他什么意思，但柳老爷在江湖中的地位赫赫，谁能当得起他这一礼？
　　柳老爷虽然站起来，仍然满脸内疚，他道：“这件事虽然不是我所为，但我若有能力及时阻止，或许不会到如此境地。”他弯下腰，用力咳嗽起来，灯光下，依稀看着，他头上已经有了白发。
　　柳四扶着他坐下，道：“爹爹，让我来说。”
　　他资历虽然很浅，但此事与在座诸人攸息相关，没有人有异议。
　　柳四道：“这事需得从年初说起，诸位想必已经知道，在今年二月份，江湖上忽然有传言，山西以北乌蒙山中藏有异宝，虽然大多数江湖豪杰知道这属无稽之言，不过空穴来风，大家也都眼明心亮，不会被宝物所诱惑，但此流言毕竟关乎山西，家父家兄甚为担忧，遂遣人前往打探，希望从根头杜绝流言，家兄柳大武艺勉强得江湖朋友称道，家兄柳三钻研奇门遁甲之学多年，二位兄长遂当此重任，谁知他们竟然一去不复返。”
　　他停顿了一会，年轻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哽咽道：“诸位朋友都是因为亲友无故失踪才送家父薄面而来，却不知我两位兄长是第一批失踪的人。”
　　柳老爷低声道：“四儿，别感情用事。”
　　柳四擦了擦眼睛，继续道：“家兄长时间不见消息，家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遣了人仔细打探，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打探到，乌蒙山中有一个极为凶残的族群，他们以人肉为食，却又天生蛮力，武功诡异高强，我们柳家虽然派了很多人前去，皆是铩羽而归，而这个时候，江湖上已经有朋友开始失踪。”
　　众人唏嘘不能已，难道世界上当真有以人肉为食的人？他们未免太过凶残，太过恶毒，本是同根，奈何相残？
　　有些人脸色已经变了，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知道。
　　有人冷哼一声，“柳少公子的意思是失踪之人皆是被蛮夷掳去，却又何凭证？大家皆知，失踪之人无一不是武林大豪，那蛮夷如何强大，难道能在众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掳了那许多人？”楚留香看去，认得是江南衡阳恒通堡第二把交椅王柏三。
　　柳四脸色变了变，淡道：“王副堡主问的好，这正是我要说的，试想若一个族类一直以人肉为食，无论其地处多么偏远，诸豪杰总该有所耳闻，这族类却只是近一年来被我等所知，诸位便不觉疑惑么？”顿了顿，续道：“父亲差人查访许久，终有所收获。那蛮夷本来长居深山，危害不过周围几个村落，去年上，却有村人见陌生之人频频出入那蛮夷之处，后来周围村落便不受危害，自那时起，也便是江湖朋友渐渐失踪了。”
　　王柏三冷笑一声，“陌生之人？那必是查不出此人是谁了，既是陌生之人，自然无从查证。”
　　柳四看着他，道：“王副堡主若执意不信晚辈，晚辈自是无法，只是刘堡主遭此惨死，尸骨未寒，王副堡主若有其他途径报仇，晚辈自恭祝副堡主凯旋。”
　　王柏三重重一哼，眼神闪烁，却也不再说什么。
　　柳四道：“晚辈自知此言匪夷所思，但事关江湖诸多豪杰，晚辈又怎敢胡诌欺瞒？诸位若当真不信，自去乌蒙山北流云峰附近查探，必有所获，只那蛮夷凶残，又有爪牙助虐，总得当心些的好。”
　　此言赌气成分颇多，竟是小孩子行径了。
　　柳老爷叹息一声，斥道：“柳四放肆，怎能如此对江湖前辈说话，还不道歉？”
　　柳四瞟眼房梁，冷笑道：“我柳家不计辛劳，为江湖分忧解难，慷慨赴死，却受人如此怀疑，又是何苦？可也不是人人如爹爹心慈。”
　　柳老爷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怒道：“放肆，还不住口？”
　　柳四一惊，方低头不语。
　　经此一闹，有人便怪王柏三多话胡乱猜疑，但若说柳四言语如何完善，却也不是，只不明之事，总需解惑。
　　“玉笛金剑”夏侯伤打个哈哈，笑道：“王堡主救人心切，少公子也是少年心性，柳老看愚某薄面，切莫动怒为甚。”
　　柳老爷叹息一声，“夏侯兄言重，小儿多有冲撞，还望在座各位莫上心的好。”顿了顿，道：“柳某愚钝，耗神一年也不曾查处那些潜入蛮夷居处之人身份，只是依存后来失踪豪杰，虽不分地域，皆是一方首领，皆有高深功力，以此来看，其必为武林中人，而且，其必有不可告人之密谋。”
　　众人唏嘘，夏侯伤道：“柳老意思是有人利用蛮夷之人来达成某种目的？”
　　柳老爷道：“虽不能肯定，但此举范围之大，必非寻仇，只此手段，太过残忍。”他叹息一声，“而且，那密谋必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严密谨慎，行事诡异的组织。”他眼睛灼灼看着众人，“他们多着黑色服饰，夜间行动，每约见一名英雄，必多人全体攻击，如野兽般，既无言语，也不惧生死，恰其如此，诸多豪杰竟一时难察，失于其手。”
　　楚留香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参王神。
　　夏侯伤道：“如此说来，他们必是经过严厉训练的死士，既然如此，他们到底密谋为何？为何至今只是掳人，却不见其他动静？”
　　柳老爷叹息一声，“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便想着在他动作之前，尽快找出密谋之人，来阻止这场未知的江湖凶杀，是以才冒昧召集各位……”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柳某不才，府上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定于两日后前往流云峰，若有朋友愿往，柳某感激不尽。”说着，深深一礼。
　　众人鼓噪，自有各种心思。
　　柳老爷微微一笑，“此去凶险，生死未知，柳某决不强求，只一人，柳某说不得要求一求的。”他抬起头，笑道：“楚香帅，莫怪柳某事先未言于你，只因……”他的笑容忽然凝住。
　　梁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人来？
　　柳四脚底生风，腾身一跃，房梁上自没有人，却留了一张纸笺。
　　柳老爷接过，上面空无一物，只有淡淡郁金香香气。
　　楚留香去了哪里？

　　杀人不用刀

　　铁传甲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像是谁在吹口哨，也像是竹哨。这种声音他曾经听到过一次，一个老乞丐用这种尖锐而怪异的哨音召唤毒蛇，那次之狼狈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如此寂静夜空，忽然有这破风凌厉之声，饶是铁甲大汉，也不由心里一跳，吃了一惊。
　　然后，他又吃了一大惊。
　　没有蛇，也没有其他东西。
　　那娇美声音忽然跳了起来，忽然端出了峨眉刺，只听她尖锐一声大叫，手臂一回，峨眉刺竟往自己心窝扎去，那屠老四却比她吼得声音还大，更浑厚，瞬间便盖过了她，他高大雄壮的身体忽然扑上娇美声音，厉声道：“秦娘子，你，你冷静些。”原来，他居然很冷静。
　　或许是一瞬间的冲动已过，娇美声音怔怔，也不再翻滚，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直愣愣看着地面，全身都在颤抖。
　　温香软玉抱满怀，屠老四满脸鲜血，仿若厉鬼，却咧了大嘴，还未笑出来，忽然又是一声大吼，声音直盖云天。
　　秦娘子忽然抬起了头，大声道：“屠老四，你怕不怕死？”
　　屠老四直愣愣两眼看她，“你死我便死，你活我不死。”
　　秦娘子忽然滚了珠泪，侧过脸去，全身颤抖的更厉害，她呜咽着，“屠老四，你，你怎这般痴傻？若不是我，你，你又何必……”
　　屠老四瞪着她，柔声道：“您难道不是同样痴傻？我陪着你，岂不是更好？”他本来是条粗鲁豪爽汉子，一口一个他奶奶的，此时一张丑陋面孔忽然盈满了痛苦，他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痴心。
　　铁传甲忽然心中一阵阵酸楚，不由要问一句，世间情到底何物，无论李寻欢，还是这大汉，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为何都愿为了它，痴痴迷迷，凄凄惨惨？
　　秦娘子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温柔凄楚，“好，好，屠老四，活着我不能把心给你，我便与你死在一处……”
　　铁传甲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却已迟了。
　　秦娘子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峨眉刺已经穿过她的心脏。
　　屠老四铁条般的两条手臂紧紧搂着她，大声的笑。
　　铁传甲却听得有股想哭的冲动，他大叫，“你不能死。”他已经站在屠老四背后，手指已经伸了出来。
　　屠老四忽然冷冷道：“你是什么人，老子死不死和你什么关系？”
　　自然没有关系，铁传甲道：“寻死岂是大丈夫行径？谁的命都只有一条。”
　　屠老四冷哂一声，“老子又是什么大丈夫，早在二十年前老子就把自己这条命送给秦娘子了，她去了，老子岂还能活？”
　　他忽然大吼一声，甩了长剑至空中，抱着秦娘子的身形一点也不慢的冲了上去，待落下时已经一剑穿二心，如何也活不成了。
　　铁传甲红了眼，大声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有只声音压过了他，他忽然如同冬天里浇冰水，脚心至头顶激灵灵透凉。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条暗影携了刘破冰而去，他只来得及听到刘破冰大叫一声，“寻欢救我。”
　　他心里一阵阵抽搐，李寻欢与刘破冰的关系他是最明白不过的了，刘破冰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在李寻欢照看下出了什么事，那时境况将不敢设想。
　　他亦无暇细想，狠狠一跺脚，跟了过去。
　　“寻欢救我。”
　　李寻欢远远听到这一声大叫，嘴角抿的更紧，一个起落，轻飘飘停在院子里。
　　铁传甲是个细心的人，李寻欢微一沉吟，忽听有人唤道：“李大侠，李大侠……”
　　李寻欢转过头去，他想起刚才看到那女子身影时便听到吴大侠在唤他，他走了过去。
　　吴大侠脸色已成灰白，两片嘴唇全是模糊血迹，湛蓝衣物早湿了个透，他努力压制嘴唇的颤抖，道：“李大侠……”
　　李寻欢笑了笑，“在下原不是什么大侠，你若叫我李酒鬼李浪子我倒高兴的很。”他仔细看着吴大侠的脸，道：“如何解毒，可有法子？”
　　吴大侠黯然，摇了摇头，“不必，已经无用了……”他叹息着，“我也不是怕死，只是……在这里，我原本没见多少人，也不知李兄可不可以信任……”
　　李寻欢一哂，翻唇便笑，眼珠转了转，却道：“在下值不值得信任在下也不好说，吴朋友若有甚么叮嘱，在下勉励办到便是。”
　　吴大侠盯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汗渍，他的脸色灰败，一双眼睛却依旧有神，他缓缓道：“在下吴进，关山剑吴进，李兄可听过此名？”
　　李寻欢皱了皱眉，笑道：“酒鬼一向不太清明的。”这名字他听却未曾听过。
　　吴进道：“这屠老四和秦娘子，李兄相必也不曾听过？”
　　李寻欢笑了笑。
　　吴进道：“他们看起来像不像毫无名气的人？”
　　李寻欢道：“不像。”
　　一个人是好是坏，表面不太好看得明白，但一个人是不是很有名，行家却是一眼便看得出来。
　　吴进笑了笑，“这就对了，李兄不曾听过，只因他们，我，都不是这里的人。”
　　李寻欢眨了眨眼，没有明白。
　　吴进道：“若非遇上这等事，我也是不信的，莫说不信，说不得我还会甩那说谎话的一巴掌，可是，偏偏我就遇上了。”
　　李寻欢道：“世间事本多有古怪离奇，却不知何事。”
　　吴进道：“现在年号如何？”
　　李寻欢道：“天德八年。”
　　吴进叹息，“我是佑淳年间的人，屠老四秦娘子都是。”
　　李寻欢瞠大了眼，佑淳这个年号早在百余年前，诗书之事他本是极透彻的，断不会错。
　　吴进道：“我也知此言匪夷所思，亦无法求证我所言属实，只是，大丈夫死则死尔，只恨受小人诬害，死不得其所，这一口冤气……”他仰天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李寻欢忽然道：“我信你。”
　　吴进惊讶的看他。
　　李寻欢道：“我信你，你是个君子。”君子是不说谎的。
　　吴进叹息一声，牙齿微微的颤抖碰撞，他道：“劳烦李兄以炽阳指力点我灵墟膻中二穴，我，我只怕……”
　　李寻欢照做，柔声道：“要喝酒么？”
　　吴进摇头，“我一生滴酒未沾，何必此刻破例？”他道：“我吴进本是关山以左刘桥镇上之人，祖传剑术，练得不好也不太坏，江湖朋友抬爱一声‘关山剑’，在下本性喜静，不喜争斗，四十年来未曾出过远门，既无多少朋友，也无多少仇人，却只有关山以右陈家庄里陈绍与吴家世代为仇，各不相让，一月前忽一日，陈绍差人来帖，约于凤头山决斗，以往本有此类事，彼此皆讨不到甚么便宜，我也未曾多有留意，谁知那日，我一入风头山便遇埋伏，被人围堵绞杀，战斗未几，又忽觉内力不济，原来那厮竟早已暗中下毒，那次失手被擒，再见天日已是在这刘氏院中，却已经成了他的奴仆。”
　　他叹息一声，“其中曲折，我并不完全明白，只是身上毒药极为霸道，动辄便是痛不欲生，我辈男儿，又岂能苟且偷生，虽然我早知秦娘子另有算计，也拼却性命同了他们奋手一搏，虽然失败，死有何惧？”
　　他再叹息一声，忽然瞋大双眼，说话又急又快，“我虽不知个中曲折，但我猜测与我同样处境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大仇可不报，死亦无所惧，大丈夫却不能毫无用处的死去……”他尾音一咯，戛然而止，盘坐的身躯依然盘坐，眼睛瞋大，嘴角却微微一丝笑意，纵多遗憾，死则死尔。
　　李寻欢神色黯然，叹息一声，阖上了他眼睛。
　　陈州是关外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关外人口不多，天气又恶劣，只要有些钱财的，大多聚集都市，陈州城里的百姓，多少都有些积蓄。
　　陈州有个镇远镖局，镇远镖局的大镖头人称“千里追风销魂手”丁行空，此人白面多须，本极俊美，年少时更有风流倜傥之名，中年之后却再也不曾寻欢作乐，竟还远走关外来寻生事，个中缘由不好言明，只有一点是人人看得到的，丁行空的销魂手，已经不太容易销魂，他整日藏于袖内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据传言，那三根手指便是由小李飞刀所削，世人虽不明他与李寻欢到底有何过结，却是人人皆知，丁行空恨李寻欢入骨。
　　这一点，显然李寻欢是知道的，他却似乎不知道，因为在镖局刚刚打开大门不到一刻钟，他便微笑着走进了镖局。
　　他一向很有礼貌的，这次却只是朝门房微微一笑，便往里走。
　　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捏了柄小刀，微微笑着坦坦荡荡的走了进去，走进了内堂，丁行空正在那里坐着。
　　镖局中虽不见得人人武功高的厉害，却大多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主儿，李寻欢此举甚为无礼，莫说是热血汉子，便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也总要说个话儿，阻止来的，在场之人，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因为李寻欢始终微微笑着捏着一柄小刀。
　　这场面其实颇为有趣，十几个镖师，或拿着刀剑，或拿着银枪钢鞭，还有一个大汉拿了根擀面杖，李寻欢走着，他们退着，没有一个人呼喝，没有一个人动手，虽然李寻欢脸上没有写着“我就是李寻欢”这样的字，但那柄小刀，只要不太愚蠢的，都该认得。
　　丁行空早已经冲了出来，又忽然转身冲了进去，端端正正坐在首位，大声道：“李寻欢，既然拜访朋友，为何不投名刺，为何不着人通报？”
　　李寻欢笑道：“我不记得这里有我的朋友，阁下难道说的是自己么？”
　　丁行空忽然大笑起来，似乎李寻欢说了一句非常好笑的笑话，谁要是不笑，谁就不太正常，他大笑着，道：“丁某虽然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却没有喜欢的表妹，也没有爱那嗟来之食的雅好，怎么当得起探花郎的朋友？只是凡登咱们镖局的人，丁某忝作大镖头，总要招待的。”他一挥手，门外的人退了下去，然后很快有人奉上清茶，香味浓郁，显是好茶，他笑着，“素闻李探花嗜酒如命，却不知这今春的岭海观音能不能如探花郎的口。”
　　丁行空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他衣着平平整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胡子修理的整整齐齐，探出袖口的一只手细白修长，指甲短而圆润，他端着茶的时候，就像很有钱的世家子正在享受生活。
　　李寻花却一眼都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小刀，刀锋轻薄锋锐，冷漠却又乖顺，它在李寻欢手里就像一只正在被主人抚摸的大山猫，它随时随地准备着噬咬别人，却绝对不会噬主。
　　李寻欢缓缓道：“丁行空，你总该知道，当年我不杀你，并不是杀不了你，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丁行空脸色忽然变了，春风满面忽然变成了午夜厉鬼，却又很快笑出来，笑得太快，听来就像冰凌子摔在窗户上的不舒坦，“李探花杀人的本事，丁某从未怀疑，难不成八年不见，探花郎便是来杀丁某的么？小李飞刀藏匿六年，却要为丁某开锋，好，好得很。”
　　李寻欢淡淡看他，“你我虽不是朋友，却也算老熟人，你总该明白几点。”
　　丁行空道：“请教。”
　　李寻欢道：“我以前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杀你。”
　　丁行空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茶，他喝得极为缓慢，那低垂着的眼中，却满是恨意。
　　李寻欢道：“刚才那句话，我若听到第二次，这把小刀一定已经进入你的喉咙。”
　　丁行空依旧没有说话，他静静听着。
　　李寻花笑道：“很好，看来你还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一点都不比以前笨，那么最后一点，阁下想必也听得进去。”他缓缓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太爱听别人说假话，所以不管你多么会说话，今天最好跟我说实话。”
　　丁行空已经笑得十分勉强，他依旧笑着，“李探花想知道什么？”
　　李寻花道：“我也不想知道什么，只不过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丁行空道：“什么忙？”
　　李寻欢道：“帮我找一个人，这个人丁镖头一定认得，他叫刘破冰，是万通钱庄的少老板。”
　　丁行空十分讶异，“刘少公子难道不在万通钱庄？”
　　“刘破冰昨晚被人掳去，不知所踪。”李寻欢从怀里拿出点东西来，缓缓道：“丁镖头人脉极广，眼力极明，我不管丁镖头用什么手段，十天，十天内我要见到此人。”
　　丁行空看清那是几张银票，皆是万通钱庄的票号，皱眉道：“李探花莫不是寻错了地方，若要寻人，自有包打听万事通在行，丁某却不过是个镖头。”
　　李寻欢淡淡看他，“我说过，你最好还是跟我说实话，我虽不问，你也不要装糊涂的好。”
　　丁行空眼神几闪，已经笑得有些勉强，“丁某不明白李探花的意思。”
　　李寻欢看着他，“阁下认得刘破冰，自然知道他不太喜欢我，他时时刻刻想杀了我，其心思只怕与阁下相差无几。”
　　丁行空勉强笑道：“丁某说过，从不会记恨李探花。”
　　李寻欢淡淡道：“你这么说不过是你杀不了我，如果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下手不会比任何人慢。”
　　丁行空面上已经有些恐惧，他极小心道：“丁某不明白探花郎的意思。”
　　李寻欢却笑起来，“你若想报三指之仇，在下随时恭候，不过这个交易，我劝你还是接了的好，因为你没有第二种选择。”
　　丁行空苦笑道：“丁某一点线索都无，如何去寻那刘少公子，李探花岂不是刁难丁某？”
　　李寻欢笑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丁行空道：“李探花倒是当真看得起丁某。”
　　李寻欢淡淡道：“丁镖头总该知道，刘家与李家乃是世交，我虽也不太喜欢刘破冰，他若在我眼前死了，总也太对不起刘老板，你说是么？”他紧紧盯着丁行空，道：“我给你十天时间，已经足够多，无论你想怎么做，做什么，我都可以不管，但十天后如果我见不到刘破冰，只怕阁下就要有麻烦了。”
　　他站起身，已经准备走了。
　　丁行空狠狠瞪着他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李寻欢忽然又转过头来，笑了笑，道：“如果我要找一个人报仇，又打不过他，我一定也想着和他的敌人结盟的，丁镖头，你说是么？”
　　丁行空表情瞬间变得十分难看，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深沉恨意的糅合，看来诡异又心惊。
　　李寻欢终于走出了镖局，终于走得远了，忽然弯下了腰，用力咳嗽起来，秋深露重，秋天的早晨，本就是冷得很的。
　　他用力咳着，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丁行空默默盯着他背影，嘴角笑意阴狠恶毒，他本来似乎被李寻欢压制一直处于下风，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看起来懦弱又可怜，此时他背负双手，眼锋凌厉，嘴角算计，其深沉，只怕李寻欢亦未曾想到。
　　刚才那段不明不白的话，他既未承认，也没否认，岂非本来便有些不对？
　　他缓缓笑着，缓缓道：“李寻欢，我期待着，你的死期……”

　　红粉惜英雄

　　黄昏，又是一个黄昏。
　　冷风紧压枝头，苍老古树暗暗沉沉。
　　秋风萧瑟。
　　镇远镖局的大门已经关了一扇，没有一个镖局会在夜里做生意的。
　　街道上也已经没有行人。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从镖局里走了出来。
　　丁行空形迹匆匆，冷风压着头发，他低着头，袖着手，急匆匆走出门来，绕过拐角。
　　这么晚了，他要到哪里去？
　　一个人影忽然从树后转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酒，他的脸上已经有了风霜，幸好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他紧紧盯着丁行空背影，缓缓喝下手中的酒，跟了过去。
　　这人赫然便是李寻欢，他不是已经走了么？他难道本就在等着丁行空？他难道已经等了一天？他为何要等丁行空？
　　李寻欢的脚步优雅，矫捷，虽然不快，却绝对不慢。
　　自他入江湖以来，还不曾有一个人逃得过他的追踪。
　　丁行空也显然未想到未提防有人追踪，他步履很快，在街道中穿梭，显然有约而往。
　　幸好陈州并不太大，丁行空的脚步加快，他想必已到了他的目的地，李寻欢却苦笑起来。
　　这个地方他虽未曾来过，这里的味道他却是十分熟悉的，这是勾栏，红粉之所，任何人，只要到了这里，都很难再被寻出形迹，难道丁行空本就约会于此？难道丁行空早就知道有人跟踪？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人影绰绰之时，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李寻欢本来跟得并不太近，丁行空一入花楼，便失去形迹，他沉吟着，他的酒杯已经空了，花楼里最起码有很好很香的酒。
　　很快，他便不必再犹豫，因为已经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李寻欢看的明明白白，一个女孩子绕过一片灯火阑珊，笔直朝他走了过来，那女孩子看起来不但个子很小，年纪也必定很小，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勾引男人的魅力。她走的不快，笑的却很欢，很甜，她的笑不一定是女人中最漂亮的，却甜的腻人，女人可以笑的很媚，但想笑的甜美，却并不容易，她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的弯着，鼻头微微的皱着，两只酒涡调皮活泼，她只是笑着，便有不少男人转头来看她，她甚至没有穿露骨的衣服，没有涂脂抹粉。
　　在这样凄冷暗夜里，忽然见到这样子温暖的女孩子，无论是谁，心里都难免要高兴些的。
　　李寻欢微微退了一步，完全隐进暗影中，眯着眼，微微笑着，摇了摇空了的酒瓶子，又忍不住叹气。
　　“你要喝酒，为什么不到屋子里去？难道你是个穷鬼，已经喝不起酒？”
　　这声音清脆，明亮，如同春天雨后绿油油的叶子，滴的出水来。
　　李寻欢眼睛亮了亮，却又黯了下去，他故意叹息着，“如果只是穷鬼倒还好些，最怕的是，这只穷鬼还是酒鬼，大大的酒鬼，那就很可怕了。”
　　女孩子道：“有多可怕？”
　　李寻欢道：“穷鬼至多吃饭不给钱，酒鬼却还要喝酒的，不仅喝了酒不给钱，酒若喝得多了，说不得便成了色鬼，那就更可怕了。”
　　女孩子咯咯笑起来，“你这人说话真有趣，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李寻欢道：“你难道不怕？”
　　女孩子道：“我不怕。”女孩子咯咯笑着，“我们那里好酒好菜多得是，只要我们愿意，多少穷鬼酒鬼都养得起，我更不怕色鬼，因为无论多么色的色鬼，见到我们家姑娘，都不会再想别的。”
　　李寻欢道：“你们家姑娘是谁？”
　　女孩子道：“我们家姑娘有名的很，我说出来保准你吓一跳。”
　　李寻欢道：“哦？”
　　女孩子道：“我们家姑娘叫燕小小，莺歌燕舞楼的燕小小。”
　　李寻欢道：“哦。”
　　女孩子瞪眼，“您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家姑娘？”
　　李寻欢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色鬼。”
　　女孩子又咯咯笑起来，“你放心，你很快就会做的，因为我家姑娘要请你吃酒。”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诱惑的了李寻欢，那样东西必定是酒，好酒，美酒，陈年佳酿。
　　李寻欢跟着女孩子来到莺歌燕舞楼。
　　这个名字俗气的花楼，却有着一群美丽而多情的女孩子，她们每一个都那么妖娆多姿，都那么有风情，要看一个女孩子美不美丽，除了脸，还要有柔软的身段，出众的气质，浑身的风情，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并不少，善于运用这种漂亮并且恰当好处的，却不算太多，这里的女孩子，却似乎个个都那么了解自己，个个都美丽的恰当好处。
　　却不知那位莺歌燕舞楼的燕小小姑娘，又该是何等的风情？
　　燕小小到底有多漂亮，李寻欢并没有瞧见，要欣赏一个女人，不一定必须要看长相的。
　　燕小小有自己的院落，一座双层小阁楼，院子中树影错落，一副小巧精致的石桌椅，风韵雅致，菊花在角落里开的正艳，空气中充满了微微的苦涩。
　　李寻欢已经笑了出来，这最起码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女孩子。
　　那爱笑的小女孩子朝李寻欢调皮的眨眨眼，已经退了出去，寂静的院落，听着空气里遥远的喧嚣，也算别样的享受。
　　李寻欢脚步缓慢而沉稳，踏进了小阁。
　　他却忽然有些惊讶。
　　这本是很素净雅致的屋子，一应摆设物事，皆是素雅格调，阁内却有着十分浓郁的香味，这种香味并不常见，却香的厉害，香的让人发晕。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总该知道一句话，过犹不及，一个如此素净雅致的女孩子本不该在屋子里放着这么浓的香味。
　　如果是一个老江湖，便是一个不是特别老的江湖，或许便该猜测，这香味，是否有鬼。
　　李寻花却仿佛根本没有发觉，脚步依然稳定，缓缓上了楼。
　　上了楼，无论是谁，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女儿闺阁在此，自然布置的比楼下精细的多，但无论如何精细，都已经吸引不了上楼人的注意，因为一个女孩子正静静的坐在屋子里，雅致的屋子里有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就像伟大的画师那一笔点睛之笔，整个屋子似乎都活跃起来。
　　却偏偏那女孩子没有活跃，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是谁上了楼，她正背对着楼梯，在优雅缓慢的梳头。
　　她的头发又黑又直又长，她手里梳子梳过头发，就像春风拂过碧波，她虽然没有笑，却已经使这个屋子充满了柔软温暖的气息。
　　屋子里灯光不太亮也不太暗，小厅中早已经摆上了酒菜，一壶味道醇厚的好酒，一壶上好的清茶，几道雅致小菜。
　　这实在是个诱人又引人感动的画面，一个浪子，游荡了太久，忽然见到温暖的灯光，忽然发现一个人在屋子里的等着他，有一桌好菜一壶好酒陪着他，便是李寻欢，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忍不住一声叹息。
　　燕小小道：“你叹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她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甜美，还有些微微的幽怨，她就像一个终于等到丈夫回家的痴情女子，温柔而哀怨。
　　李寻欢紧紧盯着她，盯着她纤手握着梳子缓缓滑过头发，似乎已经看的痴了，他喃喃道：“我一定是走错了地方，姑娘一定是在等情郎。”
　　燕小小幽怨道：“难道阁下不叫李寻欢？”
　　李寻欢道：“难道你等得便是李寻欢？”
　　燕小小笑道：“不错，我等的便是李寻欢。”
　　李寻欢道：“你为什么等他，难道你认识他？”
　　燕小小却叹息一声，“你为何不坐下来？”
　　李寻欢坐了下去。
　　燕小小继续叹息着，“你为何不喝杯茶？”
　　桌子上明明有酒，有酒的时候，李寻欢是从不喝茶的，可他此刻却似乎非常听燕小小的话，燕小小说让他喝茶，他便当真倒了杯茶，喝了下去。
　　燕小小笑道：“你真是个乖孩子。”
　　李寻花也笑笑，“如果我没有看错，我的年纪最起码可以做你的爸爸。”
　　燕小小终于放下了梳子，她居然咯咯笑了起来，笑的弯下了腰去。
　　一个女孩子本不该有这么豪放的动作的，却不会有一个人舍得苛责她，她的声音实在太动听，珠落玉盘，黄莺出谷，又怎能形容这种声音之万一？
　　可是，这声音为何有些熟悉？
　　李寻欢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痴痴迷迷的盯着燕小小，脸颊似乎都微微泛红。
　　燕小小终于转过身来，轻柔的衣摆随着她的转身轻轻一飘，又软软垂落下去，连衣摆都不敢干扰她半分美丽，一个人的脸怎么会这么鬼斧神工，如此的恰当好处，她的美就像是一幅画，一首诗，那已经不算是一个人的脸，那已经是一种艺术，一种优雅，华贵，极其诱人的艺术。
　　李寻欢叹息着，“无怪乎那小丫头说无论是谁，见到他们家姑娘，都难免要当一当色鬼的。”
　　燕小小娇笑，“你也要当么？你也要欺负我么？”她虽说着“欺负”，却比谁都笑的更欢，比谁都更期待。
　　李寻欢脸色更红，眼神更痴痴迷迷，他叹息着，“我倒很想当一当色鬼的。”
　　燕小小道：“你为何不当呢？若是你要当，说不得我……我……”她没有再说下去，这种话，又怎需要继续说下去？
　　李寻欢额头鼻尖似乎都滚下豆大汗珠来，他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过来？”
　　燕小小沉了脸，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李寻欢的异常，她生气道：“我虽然出身青楼，却不是随随便便投怀送抱的人。”
　　李寻欢笑道：“你确实不是，不过，如果你要杀我，这么远的距离，无论是拳头，还是掌力，都不太容易的。”
　　燕小小眨眨眼，“我请你喝酒，难道是为了要杀你？”
　　李寻欢笑道：“这么霸道的毒，我也是生平仅见。”
　　燕小小瞪着他，“你以为茶中有毒？”她忽然大步走了过去，拎起茶壶便往嘴里倒，这动作实在太粗鲁，李寻欢已经看的呆了。
　　燕小小放下茶壶，冷冷看着他，“茶里有没有毒？”
　　李寻欢苦笑，“没有。”
　　燕小小冷笑，“那么你是怀疑楼下的香味有毒喽？”
　　李寻欢笑了笑，他的汗如玉浆，似乎说话都已困难。
　　燕小小道：“我只不过喜欢那种香味，那香味对其他人也都没有事，只不过……”她忽然不说下去，忽然在李寻欢对面坐了下来，柔声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忽然不再生气，甚至开始关心李寻欢饿不饿。
　　李寻欢苦笑，“我只怕已经不想吃东西。”
　　燕小小道：“我劝你还是吃点的好，黄泉路上饿着肚子，似乎不太好受。”
　　李寻欢睁大眼睛，“难道这毒可以要了我的命？”
　　燕小小叹息一声，道：“这毒珍贵的很，我本不舍得用在你身上的，只是你实在不该……”
　　李寻欢接道：“我实在不该昨晚上捉住你的手腕的，对么？”
　　这聪明漂亮的女孩子，赫然便是昨晚那被李寻欢捉住又逃走的女飞贼，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高明的武功？难道她不只是个花楼女子？难道她早就知道李寻欢要来，早就设好了局？难道，这一切根本都只是一个局？
　　燕小小低着头，“你真是个又聪明又有趣的人，我真舍不得杀你。”
　　李寻欢道：“你又为何一定要杀我呢？”
　　燕小小道：“因为有人请我杀你。”
　　这实在不算是答案，李寻欢却笑了笑，不再问了，他甚至不关心到底是谁要杀他，他只是柔声道：“你既然舍不得杀我，又不得不杀我，能不能帮我个忙？”
　　燕小小道：“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李寻欢道：“你若能让我做个明白鬼，我一定感激你。”
　　燕小小温柔的看着他，那眼神可以滴的出水来，她柔声道：“我尽量。”
　　李寻欢笑了笑，“我总该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
　　燕小小眼睛亮了亮，道：“这个毒叫做‘情人’。”她很快解释，“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更能令人痛彻心扉，生不如死，更能害人性命？”
　　李寻欢笑道：“这是个好名字。”
　　燕小小道：“你难道猜不出来怎么中的毒？还是不愿意承认？”
　　李寻欢道：“哦？”
　　燕小小道：“从昨天到今天，你一直在喝的酒，是哪里来的？”
　　李寻欢虽然笑着，脸色却已苍白。
　　燕小小叹息着，“你这人看起来很聪明，却怎么总是做糊涂事呢？你知道吕荆阳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他是什么人么？”
　　李寻欢阴沉了脸，淡淡道：“荆阳是我的朋友。”
　　燕小小冷笑，“我的话你既不信，又何必要问。”
　　李寻欢当真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说了。
　　李寻欢的衣物都已经半湿，他到底在忍受着怎样的折磨？
　　燕小小忍不住道：“你难道已经没有问题？”
　　李寻欢淡淡道：“我这人有个不太好的毛病，我不太爱听骗人的话，你若不说实话，便不必再说。”
　　燕小小猛的站了起来，恨恨的瞪着他，大声道：“好，你去死吧。”
　　李寻欢笑了笑，抬手缓缓倒了杯酒，他全身都在冒汗，他的手竟然还勉强很稳定，他把酒缓缓喝了下去，咂了咂嘴，笑道：“多谢你。”
　　燕小小瞪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快死掉的疯子，她大声道：“这酒里有毒，喝下去立马就死的剧毒。”
　　李寻欢笑了笑，又喝了杯酒，“既然已经中了毒，一种毒和两种毒又有什么差别？好酒不可浪费。”
　　燕小小狠狠瞪着他，“难道你早知道酒里面没有毒？”
　　李寻欢笑道：“在酒鬼的酒里下毒，要么他是疯子，要么他是傻子。”
　　燕小小道：“那么你早就知道茶里面也没有毒？”
　　李寻欢悠然道：“茶里面不仅没有毒，还有解药。”
　　燕小小道：“哦？”
　　李寻欢道：“楼下的那片香味，被控制在小小的范围内，屋外尚且一点不觉，踏入房内，便香味扑鼻，这虽不是毒，却是瘴气，极为霸道的人为的瘴气，我虽未曾见过，却是听人说起过的。”
　　燕小小道：“你既然明知有毒，为何还要进来？”
　　李寻欢道：“有毒必然有解药，一楼有毒，二楼主人必定已经准备着解药。”
　　燕小小冷笑，“所以我让你喝茶，你便马上喝下去，你以为那是解药。”
　　李寻欢道：“难道不是？”
　　燕小小冷笑，“茶中是有瘴毒的解药没错，却也有‘情人’之毒的引药，众人皆知，情爱固然害人不浅，若不遇见心爱之人，是半点苦头也尝不到的。”
　　李寻欢笑道：“哦，却原来这茶竟是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儿，失敬失敬。”
　　燕小小道：“你可知这‘情人’之毒毒性如何？”
　　李寻欢叹息着，“必定十分霸道。”
　　燕小小冷笑，“何止霸道？情人之毒如相思之痛，日日黄昏时节来侵，不经午夜辗转，难消毒性，日日痛不欲生，若无解药，便是神仙，也难熬这等苦痛。”
　　李寻欢黯然，“想必秦娘子等人所中便是此毒。”
　　燕小小冷哼一声，“他们痛苦却比你更深些。”
　　李寻欢叹息道：“姑娘本是佳人，奈何做这害人勾当？”
　　燕小小冷笑，“你自身尚且不保，倒还有闲情悲天悯人。”
　　李寻欢盯着她，“你们做什么，我倒不想管，我只关心刘破冰安危，他若有什么闪失，这事只怕不好了结。”
　　燕小小看怪物似地看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弯了腰去，“您难道不知道便是刘破冰请我杀你的么，我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傻子呆子。”
　　李寻欢居然也笑笑，“想做这样的傻子呆子，也毕竟不太容易。”
　　燕小小盯着他，眨眨眼睛，“你是不是便是传说中的好人？”
　　李寻欢大笑，“你错了，好人的境界何等高深，我不仅不是个好人，我只怕已经是个坏人，懒人，或许已经不再算个人。”
　　他忽然看了看窗外，窗外有一轮明月，很沉静，这个时候，本该在月下喝酒舒心的。
　　他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笑道：“话已经说完，我该走了。”
　　燕小小瞪大眼睛，不觉往后退了一小步，吃吃道：“你难道没有中毒？”
　　李寻欢笑道：“我不过中了毒，又没有被点穴道，为什么不能站起来离开？”
　　燕小小吃吃道：“我从未见过中了这种毒的人还可以……”
　　李寻欢打断了她，笑道：“很高兴认识你，燕姑娘，美丽的女孩子并不是时时可以见到的。”
　　他撩起衣襟，脚下两个起落，便消失于夜色。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他的动作居然还是很潇洒，很从容。
　　燕小小痴痴瞧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么得……
　　她似乎已经忘了去追李寻欢，这世上，又有谁能追的上李寻欢？
　　良久，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人重重一声冷哼。

　　八十岁老娘

　　燕小小头也没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声冷哼。
　　一人缓缓由暗处转了出来，锦衣粉面，袖着一只手，满面阴沉，赫然便是丁行空。
　　丁行空怒道：“你为何不杀了他？”
　　燕小小淡淡道：“我忽然不想杀他了。”
　　丁行空瞪着她，两眼被仇恨的火焰燃烧的仿若地狱，“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燕小小冷笑一声，“被人削断三根指头的人又不是我，我又何必杀他？我难道是喜欢杀人的人么？”
　　丁行空瞪着她，良久，缓缓笑了，阴狠而恶毒，“幸好，我早算着你这一招，这世上若还有人相信女人，那人必定是个疯子。”
　　燕小小皱了皱眉，脸色忽然变了，“你做了什么？”
　　丁行空淡淡道：“我不过嘱咐参婆跟着李寻欢，伺机杀了他罢了。”
　　燕小小忽然跳了起来，忽然冲到丁行空面前，抬手便是十七八个耳刮子，大怒道：“你竟然敢假传我的命令，你竟然敢利用我的人，你活的不耐烦了么？你活的不耐烦了么？”
　　丁行空居然生生受了，燕小小武功全在一双掌上，这一顿打下来，丁行空的脸瞬间便肿了三尺高，一张俊脸霎时变了形，他却居然笑起来，“若是李寻欢能死，我便是死又有何妨？”
　　燕小小恨恨瞪了他一眼，忽然身子一轻，便要跃出窗去，她已经跳了起来，却又忽然跌落下来，丁行空已经点上她穴道。
　　丁行空抱起她，放在椅子上，笑道：“燕姑娘最好还是在这里等消息，此时若让你坏事，岂非我功亏一篑？”
　　燕小小眼睛几乎冒的出火来，恨声道：“丁行空，你等着瞧，我若让你好过了，我便不姓燕。”
　　丁行空哈哈大笑，此时此刻，除了李寻欢的死讯，还有什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李寻欢在奔驰，午夜光景，在寒风中飞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经验，他似乎已经安逸太久，幸好他的脚步依然轻盈，幸好他的眼睛依旧敏锐。
　　可是，他的身影为何渐渐慢了下来，为何渐渐不稳？
　　他忽然摔了下去。
　　这里已经接近城郊，已经可以看得到城墙，他为什么不再坚持一步？
　　这里是一处死巷，又窄又长，左右不过四尺宽，四面皆墙，左边倒似乎有一只小门，必是这户人家的角门，这处窄巷只怕也属于他。
　　李寻欢栽了下来便一直伏在地上不再动作，天色虽然昏暗，天地寂静间这一处生灵还是很明显。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只是似乎再也没有动的力气。
　　什么样的痛苦，可以让这么个坚强硬挺的汉子如此般难以熬煎？
　　其实，每个人对于痛苦的承受程度都有不同，有些人不过一根针扎进手指便要哭天抢地，也自然有关公刮骨般豪气英雄在，李寻欢虽不是关公，他所能忍受的痛苦，他已经忍受过的痛苦，以及他正在忍受着的痛苦，已经非常人所能想象。
　　受过心伤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身体的痛苦再强大，也绝对比不过心理的痛苦，那是从一个人的灵魂来植入的痛苦，有些人会为了心理伤害而自杀，却从未听说过有人为了肉体的痛苦而自戕。
　　李寻欢所承受的心理上的痛苦，虽然有些人可以怜悯，可以同情，却很难感同身受，那种痛苦是不为一般人所能了解所能认知的。
　　李寻欢不太经常受到肉体上的痛苦，但此刻的痛苦却似乎已抽走了他全部的精力，他看起来那么虚弱，幸好，他的眼睛依旧很亮，很平静，痛苦可以压制这一副躯体，却不能摧毁这个人。
　　他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缓慢站了起来，暗夜中，他眼睛紧紧盯着墙壁，一寸一寸沿着墙壁摸索。
　　他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条巷子不算短，也不算太长，他转了一圈，缓缓回到原地，他的眼中却浮现了忧急。
　　他自然不是无意落入这条巷子的，这本是他和铁传甲相约见面之所，无论如何，铁传甲总该留下个标记在这里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本是追踪刘破冰而去，曾追踪至镇远镖局，又追踪至他处，难道，他已经落进燕小小等人手里？他武功虽然很不错，虽然也很谨慎，但燕小小手里却似乎有一些非常霸道的毒类，依铁传甲性格，若非行动已经不再自由，绝对不会与李寻欢失约。
　　李寻欢沿着墙壁滑了下去，他的眼睛黯淡下来，他闭起了眼睛。
　　他弯下了腰，断断续续咳嗽起来，他连咳嗽的体力都已经没有。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他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挖空了的煤山，除了空壳，再无其他，这种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已经折磨的他快要倒下去。
　　但他又怎能倒下去？此时此刻，他又怎能倒下去？
　　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重浑浊的脚步声，夹杂着浑浊的喘气声，倒水声，瓷器之物碰撞声，接着“吱哑”一声开门声，有个人影出现在月下。
　　这个人必定已经很老，他的背已经佝偻成了八十度，他走路两步便要停下来歇歇，他的喉咙里一直在“嗤嗤”的响着浑浊的呼吸声。
　　他手里拿着一只碗，弯着腰，缓缓向李寻欢走了过来。
　　李寻欢不再咳嗽，他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柔声笑道：“白老母，惊到你了。”他的声音居然还很沉静，很温柔。
　　白老母声音已经非常苍老，她叹息着，“人老了，晚上哪里那么容易睡着？听到有人用力的咳嗽，便知是你……”他递过了碗，道：“喝口水吧，茶水不好，总能润润喉。”
　　李寻欢探手去接，笑道：“谢谢……”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他忽然不能再动。
　　因为那佝偻着身子的白老母忽然直起了腰，直起腰的时候抬手如电，眨眼便点了李寻欢七八处穴道。
　　若是平时，她的速度虽然快得很，却断难制得住李寻欢，但此时李寻欢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站着都吃力，便是心中有千百种躲过这一招的招数，此刻又如何使得出来？
　　李寻欢苦笑着，“你不是白老母。”
　　那老人粲粲笑道：“老身既不姓白，也不叫老母，你若唤我一声婆婆，老身倒乐意答应。”想来，她便是丁行空口里的参婆，她的声音似乎也年轻许多，虽然她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密集，她的武功必定很好。
　　她忽然抬手抓起了李寻欢，像抓起一只麻袋似地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窄巷去，走到那小门处，居然还有空闲拿了一样物事。
　　李寻欢看去一眼，不由苦笑，那却是一柄铁锹。
　　他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要带我到哪里去？”
　　参婆粲粲笑道：“去死。”
　　李寻欢道：“我难道和你老人家有仇？”
　　参婆道：“没仇。”
　　李寻欢道：“难道你也是有人请来杀我的？”
　　参婆笑道：“年轻人倒是不笨，不过却也太晚，我老人家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的。”
　　李寻欢却似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沉吟着，居然问道：“老人家名号几何？”
　　参婆笑道：“你要问我名姓，难道是要死后做鬼来报仇么？那你只怕要等许久，排在你前面的冤死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参婆武功确实非常了得，这不过几句话功夫，她便携着李寻欢越过城墙，绕过官道，往山间小路而去。
　　深夜寒风更重，便是缓缓而行也不一定受得了这种寒气，况论这老人奔跑速度如此之快，被她扛在肩头的李寻欢却是吃足了苦头，体内奔腾的痛苦本就十分激烈，难以忍受，再加上冷风刮过肌肤的尖锐凌厉，呼吸都难维持，李寻欢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却是咳嗽都困难。
　　他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幸好老人登山之后速度减慢，山势愈高，风势渐减，李寻欢终于好受了些，疼痛太久，似乎已经麻木，他居然笑了出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这世上，会杀人的人也有很多，也早已不新鲜。”
　　参婆“哼”了一声。
　　李寻欢道：“杀人的往往有两种人，怕死的和不怕死的，不怕死的固然可敬可爱，怕死的，却不见得便是懦弱。”
　　参婆冷笑，“这是为自己的怕死找借口么？”
　　李寻欢正色道：“不是为我，是为你。”
　　参婆怀疑自己听错，重复道：“为我？”
　　李寻欢叹息着，“一个人活了七八十岁，尤其是女人，若是无牵无挂，那才是怪事，有了羁绊，怕死，也在情理之中。”
　　参婆大怒，跳脚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娘活了七十年，什么时候怕过死，谁怕死谁就是孙子。”她的声音震天作响，李寻欢恨不得捂上耳朵，她却还是不解恨，揪起李寻欢往地上狠狠一掼，恨恨道：“老娘本想为你寻个山明水秀的好墓穴，是你小子不识好歹，就这里了。”
　　她当真寻了一处微微斜着的平地，拿起铁锹便挖，运锹如飞，一炷香不到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李寻欢被她用力一掼，直把全身骨头摔的几乎粉碎，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听着耳边铁锹过地声，他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参婆粲粲而笑，大步走过来抓起他往坑里一扔，笑道：“送你去死。”
　　李寻欢终于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似乎已经被吓呆，“你……便是这样杀人的么？”
　　参婆开始填土，灰蒙蒙的土全往李寻欢身上招呼，她笑道：“你不觉这本是一个最简单省事的杀人法子么？”
　　李寻欢叹息着，“不错，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省事的法子……”
　　参婆不再理他，动作更快。
　　他摇了摇头，道：“你难道已经认命？难道已经准备就这样过一辈子？难道不想再见一见你的亲人？”
　　参婆动作非常利落，土已经盖住李寻欢双腿，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眼神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李寻欢淡淡道：“我是说，如果是我，不管什么原因，绝对不会忍受一个小丫头差遣，一个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又合该如此？”
　　参婆跳了起来，一巴掌朝李寻欢劈头盖脸拍来，大怒，“你懂个屁。”
　　李寻欢自然躲不过，只是冷笑道：“难道你所中‘情人’之毒比别人更厉害？秦娘子可以为了自由舍生取义，你为何不能？”
　　参婆瞪圆了眼，“那野婆娘能跟老娘比？老娘……”她忽然不再说下去。
　　李寻欢柔声道：“你想必有一个你很爱的老公，你们想必过去生活的很快乐，想必有很长才的儿子，很幸福的家，你想必舍不得他们。”
　　参婆眼神有些瑟缩，怒道：“你懂个屁。”
　　李寻欢道：“一个丈夫若知道他的老婆为了他在受着这样的苦，他又怎能安心？人又怎能像畜生一样受人驱役。”
　　参婆眼睛一瞪，似乎便要扑过来，却不知为何忍住了。
　　李寻欢道：“为人奴仆，心甘情愿倒也罢了，若是被人用药物逼迫，无论是谁，都难以承受的，你为何不跳起来反抗？你的武功难道也已经随着勇气消失？”
　　参婆眼神惊疑不定。
　　李寻欢道：“反抗并不一定只是死路的，更何况，你为何不找人来帮助你？”
　　参婆冷笑一声，轻蔑的看着他，“你是说你自己？”
　　李寻欢叹道：“他们惹我倒也没什么，却实在不该掳走我的朋友，我总是要一探他们巢穴的。”
　　参婆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难道你已经忘了，你半个身子都已经入土？”
　　李寻欢笑道：“幸好没有完全入土，总算还有救。”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忽然有一把小刀滑到了他指尖。
　　这本是个很轻微的动作，参婆却几乎瞪出了一双眼珠子，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难道你根本没有被我制住？”
　　李寻欢苦笑，“那倒不是，只不过你老人家那一摔实在摔得太巧妙。”
　　参婆瞪着他，忍不住看往刚才李寻欢跌落之所，这里本是半山腰，地面本就坑洼不平，那里有几块突起尖锐。但地面就算再不平，再有巧合，这毕竟非易事，怪不得刚才李寻欢跌伏半晌没有起来。
　　这算哪门子巧合？
　　参婆看起来几乎想自杀，她盯着李寻欢手里的小刀，忽然抬手，当真一掌拍向自己肩头。
　　但她忽然拍不下去，她忽然飞身而起，一种武者直觉反应，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杀气，一股凌厉逼人直面扑来的杀气。
　　她的动作已经不能再快，眨眼间便接连变换三种身法，但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并不剧烈，像是一根针扎入手指的刺激，但她却像是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般，毫无力气的坠落下来。
　　她惊骇的看着肩头，那里正插着一把小刀，小刀实在不大，插在肩头也要不了命，但这把小刀的速度，威力，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李寻欢笑道：“这把小刀比你老人家的一掌更有用。”
　　参婆瞪着他，忽然转身便走。
　　李寻欢笑着，微微眯着眼，看她离开。
　　参婆却又顿住，淡淡道：“若想救人，一直北行，若你运气不错，落日牧场，自见分晓。”
　　落日牧场，李寻欢自是知道的。
　　落日牧场的老板正是马三爷，老板娘正是虞七娘，这两个人，很不巧他都认识。
　　那壶酒，那壶被放了“情人”之毒的酒，岂非便是虞七娘所送？
　　参婆又为何说到落日牧场？
　　这难道只是巧合？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李寻欢伏在土堆上，用力咳嗽起来。

　　探寻死亡路

　　乌蒙山绵延百余里，平向所行，从山西直入河北西北大部，山势巍峨，流云峰在山西境内，扶云直上，直插云霄，其险峻陡峭不言而喻。
　　流云峰下有几个小村落，百里村是其一，它比其他村落出名些，因为这个村落有个小客栈，客栈里有酒，有不错的菜，还有个漂亮大方的小酒娘。
　　楚留香正在这里喝酒。
　　此时天色黄昏，金黄洒满整个村落，不远处又高又长的流云峰被渡了层金光，美丽无比。
　　他对着美景，和着佳肴，品着小酒，优雅闲适，古有谢灵运游走山河，名扬天下，他也不差毫几。
　　那小酒娘殷勤的很，甜甜的笑，温柔的劝酒，不过半刻，楚留香已经喝下了两壶不好不坏的糠酒。
　　小酒娘当真十分漂亮，虽不算什么国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身春衫勾勒着美妙曲线，又笑的十分香甜，怪不得这女孩子可以闻名乡里，此时，这漂亮大方的女孩子正在为楚留香斟酒，这本不太合适，但那缩在柜台后一直吧嗒吧嗒抽烟的老板没说什么，客栈里也没有第二个客人，楚留香也自然不会说什么。
　　小酒娘温柔的眼睛已经在楚留香身上转了十八遍，她已经拿来第三壶酒，她终于柔柔问着，“看你仪表不俗，一定是外乡人。”
　　“仪表不俗就一定是外乡人，哼哼，哈哈……”
　　这自然不是楚留香会说的话，阴阳怪气，却是那柜台后老板冷笑出。
　　小酒娘仿佛没听到般，依旧柔柔笑着，为楚留香斟上新酒，低着头道：“这里又偏僻又穷酸，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标致的男子汉。”
　　楚留香晃了晃那杯酒，沉淀下去的酒糠又摇晃起来，他没有看那小酒娘，从老板开口之后就没有再看过，他看着酒杯，“你若乖巧些，让老板带着你出去走走，自然就可以见到许多人。”他笑了笑，“各式各样的人，有好人，有坏人，有乐于助人的人，也有要人性命的人。”
　　小酒娘睁大眼睛看着他，“看起来你一定见过许多世。”却又幽幽一叹，“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做男人为什么偏偏比做女人好。”
　　楚留香道：“做男人有什么好？”
　　小酒娘低头道：“做男人最起码不会为了想出门，而来讨好她的丈夫。”原来那老板竟是她的丈夫。
　　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那老板最起码有五十岁，这小酒娘却不到二十岁。
　　楚留香笑了笑，“做女人最起码不用担心他的老婆讨好他，不过是为了要出门。”
　　小酒娘依旧低着头，“你想必已经瞧不起我，你连这杯酒都不愿再喝。”
　　楚留香把酒送到她面前，道：“因为我知道，此时你比我更需要这杯酒，我请你喝。”
　　小酒娘身子直往后仰，摆手道：“我，我不喝酒的。”
　　楚留香柔声道：“酒是个好东西，当你伤心的时候，它可以解忧……”小酒娘抬起了头，水汪汪大眼看着他，他继续道：“当你高兴的时候，它也可以助兴，当你想害人的时候，说不得还可以在酒里下毒……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东西？”
　　小酒娘已经跳了起来，她本来又柔弱又娇媚，此时一跳，却有三尺高，也已经离楚留香有三丈远，她惊恐的看着楚留香，“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
　　那老板忽然叹了口气，“我的话你不听，你也不想想，一个人想在酒里下毒，一个人想用毒毒死楚留香，这个人该有多愚蠢。”
　　楚留香笑了笑，“也不算太愚蠢，比起在丈夫面前夸另一个男人优秀，这个还不算太愚蠢。”
　　老板笑了起来，小酒娘却忽然跳了起来，五指萁张，朝楚留香扑了过来，她的速度竟然很快，爪风凛凛，被这爪子抓到，不死也得少块肉，
　　但这世上又有谁快得过楚留香，她身形起来，楚留香便往后退，她这一招凶猛，却少后招，一击不中，就难主动了，但这女子也确实了得，招式快要用老，却又凌空一个翻身，脚尖在桌沿一点，大鹏展翅般，第二次扑了过来。
　　楚留香退后，已经退到门边，客栈大门却忽然关上了，他的背后忽然有一样怪异兵器等着他。
　　那兵器无头无尾，仿佛一截木棒子，但寒光凛凛，只要楚留香往后退半步，这兵器一定会□楚留香身体里，也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楚留香忽然没了路，前面有那女子狠爪，后面有那老板兵器，跳起必然迎上女子落下，往下，下面是地板。
　　他没有进也没有退，而是身子往边上一斜，平平滑开三分，脚底一轻，侧向迎往那女子，那女子看他身形滑开，招式随之一变，她速度也不可谓不快，但她左爪右掌劲风尚未吐，却忽然不能再有动作，她的身形忽然直挺挺落下，被楚留香一托一送，便落在那老板手里，老板只来得及松开兵器，便被女子重重压上了门。
　　楚留香笑道：“不管她是不是你妻子，你总该抱着她，安慰一下她的。”
　　那女子大叫一声，却如何也动不了了。
　　楚留香叹息道：“你实在不该冒充他妻子的，你该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人家丈夫不太容易看明白，但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人家妻子，却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门在那老板身后，楚留香自然不能从那里出去，他推开了窗户，道：“再见……”他却没有跳出去，他忽然发现窗户外面竟然已经有十八只强弩对着他，他实在不能想象，他若是一不小心跳了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那女子咯咯笑道：“你为何不走了，难道你已经不想离开？”
　　楚留香苦笑着，“我终于发现我大概在做梦，我一定在领兵打仗，而我身后一定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两个想要我命的人。”
　　老板笑了笑，道：“你若今天晚上好好呆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人想要你的命。”
　　楚留香道：“为什么？”
　　老板道：“不为什么。”
　　楚留香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板道：“你可以试试。”
　　楚留香笑了笑，“我确实要试试。”他忽然跳了出去。
　　女子忍不住惊呼一声，老板也已经窜到了窗口，却忽然怔住。
　　诸葛弩的力度到底有多惊人，只要见过，就不会对它产生怀疑，但楚留香的身形实在太快，他跳了出去，身形便拔高，强弩射来之时，他已经过了射程，不待弓箭再次搭上，他左脚搭上右脚，身形陀螺般旋转，落地之时，已经在十丈以外，他身形不顿，飞花落叶般去了。
　　老板喃喃着，怔怔，“这世上，又有谁能抓得住楚留香？”
　　流云峰直插云霄，于学武之人，登山本不困难，在天色渐暗中也不算问题，只是山中无路，除去枯枝败叶，树影重重，更无人迹。
　　行走许久，楚留香忽然皱了皱眉，他依稀听到了人声，那种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上牙齿碰撞下牙齿的声音，这声音本不易辩出，却足以让楚留香发现他。
　　楚留香脚步很轻，他相信不会有人听得出来，也确实没有人听的出来，于是他看到了一个锦布团子。
　　那是个人，暗夜中直觉衣着鲜艳华丽，是那种暴发户常用的颜色，而这个人此时却缩头缩脚，圆滚滚一团，看去便是团子了。
　　楚留香皱了皱眉，试探道：“请问……”
　　那人却忽然滚着跪了下来，连连颤声求饶，“大神饶命，大神饶命……”
　　楚留香笑了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颤声道：“小的，小的是无意闯入这里，没有……没有……小的叫万福才，是卖药的……”
　　楚留香眼光一闪，“卖药？在这里？”
　　万福才道：“是，是卖药，山下的村子，百里村……”
　　楚留香笑道：“那为何在这里？村子不需要爬山的。”
　　万福才呐呐道：“小的无意闯入这里……”
　　楚留香忽然大喝一声，“还不说实话？”
　　万福才被震的一愣一愣，哆嗦的更厉害，话也被吓了出来，“小的是卖药到峰里的一个部落，他们，他们给钱很阔绰。”他哆嗦着从衣袋里翻出黄橙橙的金子，这么大块，确实值不少钱。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却很平静，“你胆子真大啊，流云峰风景天下闻名，这里有什么部落？若当真有，天下岂无传闻?”
　　万福才急急道：“部落是真的有，只是他们从来不与人接触，连汉话都不会说，天下人不知道也不稀奇。”
　　楚留香道：“你经常与他们接触？有多久了？”
　　万福才道：“有五六年了。”
　　楚留香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似乎有传闻，流云峰里有吃人的妖怪，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部落。”
　　万福才很吃惊，“吃人？怎么可能？”
　　楚留香也有些吃惊，沉吟道：“你既然和他们一直有生意往来，为何此刻在这里？”
　　万福才又抖起来，“他们，他们在和人打架，到处都是血，好吓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逃到这里？”
　　万福才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楚留香道：“你怕不怕死？”
　　万福才连连点头。
　　楚留香道：“好，如果现在你带我去那里，我便不杀你，如果你敢有丝毫其他动作，我就……”他做了个砍头姿势。
　　万福才虽然没有抬头看，却哆嗦的更加厉害，哆嗦着，“那里都是死人，你为什么要去？”
　　楚留香笑了笑，“我喜欢死人，更喜欢杀人。”
　　万福才好生一吓，赶紧哆嗦着起身，哆嗦着弯着腰低着头便往前冲。
　　暗夜之中，本来便暗得很，楚留香自不受影响，万福才却十几步路便跌了两跤。
　　楚留香晃开火折子，递了前去，万福才哆哆嗦嗦结果，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更是没命的往前冲。
　　楚留香忽然有些发愣，他盯着万福才背后，他在看什么？
　　一个人如果一直低着头，弯着腰，脖子总免不了要露出来的，此时盛秋，谁也不会穿的很厚的，楚留香直直的盯着万福才的脖子，刚才火光一瞬间的一照，那里很明显的有一块小儿巴掌般大小的殷红胎记，这种胎记并不常见的，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在柳老爷寿诞那天，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方成岂非说过，他的兄长便有这么一块胎记？
　　难道，这人是方成侯？可那个武林豪气冲天的英雄，又怎会此般模样？又怎会没有一点武功？
　　或许，只是巧合，天下巧合的事岂非本来便有许多?
　　有人带路，便快的多，没有太久，楚留香便觉出空气中断断续续的血腥气，便看到了火光。
　　万福才不愿再走，他踟蹰着，“就，就是那里。”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谢谢你。”
　　万福才很惊讶的看着他，一个人刚才还说过他喜欢杀人，现在却向人道谢。
　　楚留香越过他，往火光走去，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该回家看看的，你的妻子，你的兄弟，都很担心你……”
　　万福才瞪大眼看着他走远，折子火光颤悠悠的晃，他终于转身，弯着腰，快速走远，竟然比他来时快得多。
　　楚留香不算太吃惊，一个地方长久不被发现，必然隐藏非常隐蔽，看起来虽然有火光，却还有很远路程，绕过一片林子，忽然又不见了火光，再行不远，有一处矮小山洞，山洞很低，很小，必须弯下腰才能前进，楚留香提防着，却没有半个人袭击，出了山洞，视线豁然开朗。
　　只是，山洞内外，忽然便成了人间与地狱的分界线，山洞外是宁静的夜晚，山洞之内，却是修罗场，阿鼻地狱。
　　一地的死尸，摞叠成山，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空间，这里已经不会有一个活人。
　　这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忽然想吐，他忽然发现那一处火光是什么了。
　　一堆燃烧激烈的柴火，上面一只双臂环抱大锅，大锅此时正汩汩沸着，锅内翻滚着的白森森俨然骨头骨节，浓重的血腥气被这煮烂了的肉味儿托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大锅之中，难道是人骨头？听那柳四所言，这部落以人肉为食，万福才却又否定，但万福才岂非本来便不是万福才？
　　忽听有人咕咕一笑。
　　此时此刻，饶是楚留香，也不由心中一跳，直觉要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那人道：“你来的太慢，我等你已经许久。”
　　楚留香绕过大锅，便看到了那人。
　　原来火光不止一处，他这里也有，一明一灭，有规律的持续着，只不过被柴火光芒遮盖了而已。
　　火光一明一灭间，楚留香已经看清了这个人，又何必看清，他岂非早就猜到是谁。
　　参王神，自然是参王神。
　　只是，此时他却已经不再像是个人，他已经没有了左腿，他的右腿已经成为一堆烂肉，他的右臂上已经没有右手，他的脸上全是血，别人的血，他自己的血。
　　楚留香往周围看去，那些死去的人，没有一个人穿着布料，他们的衣服都是树叶兽皮，他们的脸上除了血，还有各种奇怪颜料，他们头上还插着羽毛，他们的皮肤黝黑强壮，这样的人，虽然现在已经不再见到，但在很久很久之前，人类的祖先，岂非便是这样？岂非便是以树叶为衣，以兽皮做裳？他们都超乎寻常的强大，因为他们的敌人不是人，而是大自然，他们都很有勇气，都不会怕死，所以，要杀死他们，该有多么的困难。
　　楚留香张了几次口，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不说话。
　　参王神呵呵笑道：“你为何不说话？哦，哦，听说楚香帅一生从未杀过一人，天生的古道热肠，必然是悲天悯人……”
　　楚留香道：“你又怎知是他们……”
　　参王神截口道：“事关切身，我若不查证，如何敢全力而为？”
　　楚留香道：“这个部落与世隔绝，为何要寻参婆的麻烦？”
　　参王神道：“他们要寻的是我的麻烦，不巧的是当时我不在家中罢了。”他眼神暗了暗，自是想起他无辜的老婆。
　　楚留香道：“他们为何寻你的麻烦？”
　　参王神缄口不言，腐败的烟叶气味持续蔓延。
　　楚留香道：“你显然知道原因，为何不告诉我？参王神一直盘踞东北，一生不曾入关，什么样的缘故能让一个不与人交往的部落寻上参王神的麻烦？”
　　参王神磕了磕烟杆儿，缓缓道：“你知道，我一直等着你，只不过要告诉你一句话。”
　　楚留香道：“什么话？”
　　参王神道：“这些人都是我杀的，我参王神不曾愧疚于参婆，你记住这个就好。”
　　他手里的烟杆儿忽然回刺。
　　楚留香叫声不好，却已晚了，他只来得及阻止烟杆儿更深入参王神脑部，但无论是谁，一只烟杆儿穿过太阳穴，都是活不成的了。
　　参王神却笑得阴厉而平静。
　　楚留香忽然没了动作，他忽然想着，他接连赶了两天的路，到底为了什么？
　　这一地死尸……

　　穿越千里寻觅

　　年轻人总是热火朝天，无论什么事，总是跑的最快的。
　　柳四还那么年轻，他还有着满满的初生牛犊的勇气，他最先找到了楚留香。
　　清晨，一天之计在于晨，这个时辰总是那么美好，楚留香却看起来那么疲倦，他看到柳四，一句话都没说，一个表情都没有，绕过他便走。
　　柳四不明白，他看着楚留香身后的灰烬，那里火苗依旧在苟延残喘，漆黑黑的山洞，再也没有其他。
　　柳四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对着太阳眯眼，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柳四不明白，“谁已经死了？”
　　楚留香道：“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你难道看不出来？”
　　柳四怔怔，“这……他们……”
　　楚留香道：“就算他们以前当真穷凶恶极，他们已经死去，还有什么好追究？”
　　柳四呐呐道：“是香帅动的手？我听说……”
　　楚留香打断他，“你，或者追查的人，可有人见过接触过这个族人？一个不会说汉话的民族，就算当真以人肉为食，也一定是被有心人所利用，他们的死已经洗清了一切。”
　　柳四冷笑一声，“杀人者人恒杀之，多行不义，还需怜悯？香帅悲天悯人未免太过。”
　　他也本是好心，本是关心所致，但楚留香句句铿锵，连连打断，如果是老的厉害的老江湖，或许还不会生气，还会察言观色，但柳四不过少年，少年又有几个会忍着脾气的？
　　楚留香冷冷看着他，却也不再说什么，他已经听到脚步声，这么杂乱雄厚，来的人绝对不低于十个。
　　柳老爷老当益壮，跑得很快，很靠前，他只不过看了几眼，对柳四怒视脸色视而不见，只是走到楚留香面前，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一切已经过去。”
　　是啊，一切已经过去。
　　人死了，岂能再复生？过去的，不让他过去，又能如何？
　　幸好，柳老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带来了胡铁花的信。
　　胡铁花的信永远不会太长，这次也不例外，寥寥草草的八个字，“江东逍遥，快来快来。”
　　楚留香似乎已经看到胡铁花咂巴着嘴喝酒的画面，他不由笑起来，当真想去瞧瞧了，什么事能让胡铁花连柳老爷的寿诞都不顾而逍遥呢？
　　但是，此间之事，当真了了吗？
　　他们已经回到那个小客栈，但是客栈里的小酒娘已经不是原来的小酒娘，老板也不是原来的老板，那么他遇到的老板和小酒娘，是谁？他们为什么要阻止楚留香，甚至不惜杀了他？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部落，当真是吃人恶魔？就算如此，他们又为什么忽然寻上江湖中人麻烦？这背后，到底是谁在计谋？一个连汉话都不会说的小部落，怎么会有这么自取灭亡的动作？
　　那些失踪的江湖人，当真已经死了么？这算不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个大锅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参王神一个人就可以灭掉这个部落，为什么柳老爷花费了近一年却没有太明显的成效？只是因为柳老爷太过谨慎所致？
　　这些问题，岂非根本就没有解决？
　　最重要的是，那背后的一只手，到底是谁？
　　楚留香心情很低落，热爱生命的人，总是希望每个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从来不愿意看到别人死去，这些人本有很多，他们虽然知道世事百般不如意，却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对生命哪怕多一分漠视。
　　幸好，他还有朋友在身边。
　　柳老爷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楚留香，陪着他喝了两坛子柳府珍藏的好酒。
　　柳老爷道：“一年没有见小胡，我也很想念他，见到他记得代我讨一份生日贺礼。”
　　楚留香有些惊讶。
　　柳老爷笑了笑，他心中还有很深的忧虑，但他笑的很爽朗，“我已经备好宝马，柳二也已经在府上等着，他需要散散心，我很不放心他。”
　　他郑重看着楚留香，郑重道：“我把他交给你，你也可以把这里交给我。”
　　楚留香走了，他本不愿抛弃朋友，但柳老爷是他最佩服最信任的朋友，他完全可以放心的离开，他已经不想呆在这里。
　　快马。
　　柳老爷的快马，自然又快又稳，没有太久，他已经奔出百里村很远。
　　秋天的阳光不太炽烈，却很明媚，靓丽的阳光照在官道上，照在官道周围的树叶上，照在过往速度非常之快的行人身上，照在楚留香身上。
　　楚留香是个喜欢阳光的人，他虽然享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也已经为着美好的阳光眯起了眼。
　　这里已经接近了城市，有几个乞丐在官道旁边或躺或坐的晒太阳，嘻嘻哈哈的笑。
　　楚留香朝他们笑了笑，他一向认为能什么都不做的躺着晒太阳是很大的幸福。
　　但是，他的马忽然人立起来，他安抚着马，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乞丐慢悠悠的收回绊马索，慢悠悠的笑着，挑衅的看着他。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乞丐伸出手，高高扬着眉，“给我十两银子，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楚留香一句话没说，很快拿出十两银子。
　　乞丐掂了掂银子，笑道：“前面不远便是郁桐镇，镇北有个清水酒坊，那里有人在等着你。”
　　郁桐镇，清水酒坊。
　　只要酒不是差的太厉害，无论是什么酒馆，生意都会很不错的。
　　幸好此时还是上午，小酒馆的人还不是很多，不过八个。
　　左边第一桌是三个中年大汉，正喝酒喝得欢，他们的桌子上有七八盘肥肉，有十一二个酒坛子，他们显然是很好的酒肉朋友，酒肉酒肉，有酒有肉，便是最好的朋友，此时，他们都已经半酣，他们彼此都是最好的朋友，他们都可以为对方死，但他们绝对不会去注意到底谁进了酒馆，楚留香怀疑，就算此刻进来的是一支军队，他们也不会看一眼。
　　左边第二桌却是个穷酸秀才，文士服已经全是油腻污浊，实在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他虽然喝着酒，却是喝一口，念一句诗，似乎所有关于酒的诗词他都要说一说念一念。
　　再靠里，一个衣着华丽身材肥硕的中年人背朝门正趴在桌子上，他显然已经喝醉，或许已经睡着。
　　右边两张桌子正两个人面对面对峙，他们看起来像是镖师，两个壮硕大汉正在默不作声的拼酒。
　　面朝们的大汉忽然大声道：“夏书生，你能不能不神神叨叨的聒噪，让老子喝酒都兴趣全无。”
　　那秀才慢悠悠道：“义山《杂纂》，品目数十，有曰清泉濯足，花下晒晖，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呜呼哀哉，可叹可叹，当浮一大白。”当真喝了杯就下去。
　　大汉大骂一声，跳了起来，“别以为老子听不懂，敢骂老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秀才也不看他，只是叹息，“樵入东山，遇冠之沐猴，猴曰，吾人也，汝知否？”
　　大汉瞪眼，被另一人劝了，复坐下。
　　楚留香朝那锦衣人走去，那团花纹本有些熟悉，不过昨晚，他刚见过。
　　楚留香走了过去，不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这个人背后看着只是睡着，正面来看，早已七窍流血，死去多时。
　　这竟是个死人。他死的这么安详，周围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毒药？如此霸道厉害的毒药？便是内力逼人而死，也不会一点声响都无。
　　他又为何而死？死人不会约会了楚留香相见，死人也不会坐着喝酒，他显然死的不太久。
　　这本是最里角落，光线不太明亮，谁也不会太注意。
　　是谁杀了他？在场之人？这些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他们看起来都不像凶手的样子，但有谁天生一副杀人样子？
　　不过，无论是谁，只要不太笨，杀了人都会跑得远远的。
　　楚留香没有看已经死去的方成侯，也没有看那八个人，只是朝店伙计走去，问道：“这个人来了多久？一个人，还是有同伴？是否已经离开？”
　　店伙计斜着眼，笑笑，楚留香拿出掂银子，伙计便立马眉开眼笑道：“这人早上没开店门儿就来等着了，一直喝到现在，刚还还和一个人喝酒，那人不过走了半盏茶。”
　　楚留香仔仔细细的看了两圈小酒坊，对伙计笑笑，“这人是我的朋友，他已经喝醉，我带他离开，好不好?”
　　店伙计自然不会有异议。
　　楚留香扛着尸体，穿过三条街，进了一家首饰店，店名宝香斋。
　　他为什么把死人带到这里？人死合该入土为安，搬动已经不好，他本该去棺材店的。
　　宝香斋的生意很好，半个时辰，已经有八批顾客进入，十一批顾客走出。
　　“楚留香”进去不久便出门，跨马往南，再不回头。
　　半个时辰后，一早已弯了腰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从宝香斋出来，遁行往北，楚留香的来路而去。
　　这自然是楚留香，只是，此时你便对胡铁花说这个老太婆就是楚留香，他绝对会看疯子一样看你，还可能揍扁你的脑袋。
　　这个花枝招展，身材矮小的老太婆，哪里有半分男人的样子？
　　楚留香不必想太深，便知有人跟踪，他本已决定放手这里，却有人不愿意，他显然还防备着楚留香。
　　这背后的那只手，到底是谁，柳老爷是不是已经有危险？
　　官道，快马。
　　他已经不再为美好的阳光动心，也不再为马速飞快而微笑，他正在想事情，这一切，像是一场夏天的暴风雨，虽然猛烈，却太快，太不可思议，似乎，一切那么不真实。
　　他在梳理着整个事件的时候，在担忧着柳老爷是不是有危险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人，一个马速很快，装扮很时尚，看起来一定很年轻的年轻人。
　　楚留香皱了皱眉，他本不会对一个年轻人多做关注，但对这个年轻人却莫名的熟悉，尤其是那个背影，他不必多想，便认出，那竟依稀是柳四的背影。
　　他和这个少年虽然相识很早，对这个少年却实在不算了解，他本与柳老爷平辈论交，与柳大柳二关系不错，他与柳老爷相识的时候柳四不过七岁，至今而言，对于柳四，他也顶多算作相识而已。
　　只是，他完全可以确定，这便是柳四的背影，不过侧脸匆匆一瞥，他也完全可以猜测，这个年轻人的脸，已经不是柳四的脸。
　　易容之术，本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掩饰行藏，易容可以为了躲避追踪，如他此刻这般，可以为了躲避敌手，甚至可能为了玩乐，也可能是掩人耳目，行一些本不愿自己身份所为之事，柳四为何要易容？
　　官道通畅，岔路往北正是去往百里村的路，岔路往东，却是去往河北，可往京都，可往关外，回柳府的路却是楚留香的来处。
　　柳四要去哪里？
　　难道柳老爷已经查到线索？但柳四又何必独自行动？又何必掩饰行踪？柳四毕竟还太年轻，难道他已经干练到柳老爷完全放心的地步？
　　楚留香追了过去。
　　楚留香本为柳老爷安危而来，却直觉追了柳四而去。
　　一追之下，大吃一惊。
　　柳四似乎脾气不太好，三句话不好便要翻脸，但显然他是个又聪明又细心的人。
　　他少年装扮入了河北，在邯州震天镖局换了镖师身份，随同押镖队伍出关，关外白河镇脱离押镖队伍，恢复少年身份，一直往北竟入了草原，入草原不久又换了牧民装扮，草原之中，牧民岂非非常普遍？倒是楚留香反而显得怪异，格格不入。
　　然后，在辽阔的草原之中，忽然失去了柳四的踪迹。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柳四却是失了踪。
　　草原之中，偶尔有几座矮胖土山，翻过一座土山，再绕过一座，柳四忽然没了踪影。
　　楚留香非常吃惊，但幸好现在还是白天，幸好这里是草原，草原辽阔，人迹罕至，而且，无论是谁，都很难不在草地上留下踪迹。
　　楚留香花了很久的功夫，终于寻到了一个又小又窄的山洞，如果不是脚印，楚留香绝对不会停在这里，注意它的。
　　洞口附近的深草已经被小心平复，痕迹已经被尽可能的掩藏，但楚留香确定，他不会看错。
　　楚留香进了山洞，就算山洞之中有许多潜藏危机，就算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他也绝对不会放弃，他本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洞中狭窄，一直不算宽绰，从边缘壁上可知这本是人工所挖凿，愈行愈深，完全的黑暗，所有事物，皆不可辨，就算眼睛适应了黑暗，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脚下是硬挺地面，应是厚实土质，只是行走太久，竟觉似乎踩在棉花之上，浑身轻飘飘不知何似，或许是因为山洞之中呼吸困难之故。
　　山洞之中无光，无人迹，连一丝半点气息都没有，柳四明明进了这里，怎么可能一丝踪迹也无？
　　楚留香心下戒慎更深，每一步踏下都万分的小心，更坚定的信念，更明亮的眼睛，只是，黑暗，似乎永无尽头。
　　太久，久到楚留香觉得，他似乎踏入了一个陷阱，一个滔天惊人的陷阱，此时此刻，难道还能回头？
　　前方，到底有什么？
　　难道柳四早就知道有人跟踪？难道一切本只是计谋，本只是为了吊起他的好奇心，本只是为了谋害于他？
　　这条道路，这个山洞，是不是通往地狱？若不然，又怎会这么黑，空气这么稀薄？这里或许便是地底，道路的尽头，或许正有牛头马面阎罗守候。
　　他是不是该回头？
　　一个正常人永远不能明白一个瞎子的苦楚，一个总是在阳光下的人永远不能体会生活于黑暗中人的痛苦，黑暗，本就可以侵蚀掉一个人的精神，淹没掉一个人的躯体。
　　楚留香想起了蝙蝠公子，想起了蝙蝠岛，那里也是完全的黑暗，那里本是地底，这条道路的尽头，如果不是地狱，或许便是另一个安乐窟，也或许，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楚留香本是个大胆的人，他意志坚定，性情乐观，处事谨慎，他从入江湖以来，经历多少常人匪夷所思的惊险，他从未一败，难道，他要埋没此处？
　　只是，柳四去了哪里？
　　这个山洞，虽然看不明白，却绝对不会有第二条岔道。
　　幸好，他是楚留香，楚留香，永远不会绝望。
　　一件事情，就算一百个人已经有九十九个人绝望，剩下的那一个人一定是楚留香，面对石观音的时候危险不危险？在水母阴姬的衣柜里是否更加凶险？薛衣人的剑实在快到不能再快，张洁洁的柔情差点困死了他，史天王更是个几乎不能战胜的人，只不过是黑暗的威胁，他又怎么会恐惧，怎么会退缩？
　　许久，许久，空气终于充沛，黑暗之中终于开始缓缓出现光亮。
　　他终于走完了黄泉道，人的生命总有到头的一天，还有什么事没有尽头？这条令人绝望的路，终于有了尽头。
　　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这算不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自我安慰，或者安慰别人，但明媚的阳光，蔚蓝的苍天，碧绿的草原，实在让人惊喜，喜不自胜。
　　这条路，竟然通往草原，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这片草原和他的来处，实在没有什么不同，难道，他只不过是在原地兜圈子？却是谁要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修筑毫无用处的山洞？
　　楚留香长长吁了口气，对着太阳笑起来，这依旧是正午，却绝不是他入洞之前的那个正午，但是，无论如何，总该觉得庆幸，不是吗？
　　最起码，他可以感受到这么明媚的天气，呼吸到这么清新的空气，最起码，他还活着。
　　恍然一梦，梦睡梦醒，犹在梦中。
　　楚留香终于休息好，终于动了起来。
　　他身姿美妙，翩若惊鸿，他的身体看起来不会比风重多少，他本就已经是神，他本就是不可能被战胜的。
　　草原，无论多么辽阔的草原，都会有尽头，或许也不必到尽头，只要有茂盛的青草，总会有牧民，有牛马羊。
　　楚留香看到了一群一群奔驰的骏马，虽然依旧没有人影，但这群马显然属人所豢养，附近，一定有个牧场。
　　不需要多久，他终于见到了建筑，一座宏伟建筑，这么高大的建筑，本不该在草原之中出现，而能在草原之中拥有这样的建筑，一定是个大富翁。
　　整整齐齐的房子，连绵眼前，楚留香运气不太好，他看到的，似乎是建筑的后方，冒昧而往，他本该登大门而拜帖，他已经举起脚步。
　　但很不幸，他闻到了酒香。
　　清冽酒香，这是二十年女儿红的味道，楚留香已经许久不曾进食，他的酒虫却给勾了起来。
　　幸好他还很谨慎。
　　他本想一跃而入，却发现一棵大树参天，正从那有酒的院落伸出，他跃上大树。
　　这棵大树其实也并不大，但是在草原之中，能见到这样的大树，就像在一百个女人中忽然发现了一个男人一样，让人惊喜。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人。
　　这本是午后，阳光打在树叶上，参差错落的树影在地上斑驳燃烧，一个瘦得可怜病的凄惨的年轻人，正在喝酒。

　　金风玉露一相逢

　　许久以后，一次酒至半酣，胡铁花问楚留香，“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和李寻欢做朋友。”
　　楚留香想了好久，摇头笑道：“不做朋友，也没有不好。”
　　胡铁花严肃的看着他，“你不做李寻花的朋友，是你非常严重的损失，是你最大的遗憾。”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和李寻欢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楚留香眯着眼睛看太阳，听风，想情人，许久，才似满足似遗憾的叹息，“或许，在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注定了这种遗憾。”
　　胡铁花大吃一惊，“别告诉我你竟然还相信一见钟情。”
　　楚留香怔了怔，大笑，一见钟情，去他的一见钟情，只不过……
　　只不过，在他们已经风雨同舟之后，在共生死，同患难之后，在彼此携手并肩，在彼此冷兵相对之后，在纠结与感激，痛苦与快乐，漠视与懂得珍惜之后，他们都不曾对这一份或许遗憾，或许别样幸福的缘分，遗憾过，后悔过。
　　只不过，在相遇之初，无论是冷静理智的楚留香，还是冷眼观世满腹热肠的李寻欢，都不曾预料到。
　　在那个时候，他们都坚信，对方一定会是个好朋友的。
　　楚留香第一次见到李寻欢的时候，李寻欢正在喝酒。
　　喝酒也没什么不正常，他自己就很爱喝酒，但这个人喝酒喝得实在太奇怪，奇怪的楚留香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这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出汗，他喝一杯酒，就要出一身的汗，他已经喝了七八杯酒，他已经出了七八身的汗，但李寻欢毕竟只有一个，所以他的衣服已经湿透。
　　此时秋老虎正盛，阳光还很温暖，此时秋风也盛，四面墙挡不住冷风肆虐，所以他的衣服又湿又干，半湿半干，边湿边干，看起来又滑稽又惊心。
　　但这个人一点也不滑稽，一点也不可怕。
　　他坐得很直，直的像标枪，当然，后来楚留香也发现，他并不时常坐直的，他总喜欢微微弯着腰的。
　　他瘦得实在太厉害，衣衫半湿，显出徒有骨架的身材，他的脸又坚毅又严肃，可能是颧骨高高凸起，双眼炯炯发光，薄唇又抿的太狠的缘故。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很英俊的人，对女孩子很有吸引力的人，他看起来温柔的像大海，坚强的像泰山，却又有着莫名的淡淡的忧伤，这种人，女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呢？
　　连楚留香都不得不承认，第一面，便对这个人很有好感。
　　楚留香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着强烈的好奇，他本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他又对这个人很有好感。
　　所以，在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的时候，他瞪大了眼，有些吃惊。
　　李寻欢在喝下第八杯酒，在衣服六分干的时候，抬起头，冲着树上的楚留香笑了笑，道：“朋友为何不下来喝杯酒？”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沿着树干笔直滑下来，正好坐在李寻欢对面的椅子上，他忍不住道：“你何时发现的？”他自认一点轻微动作都不会有，他不会比一片叶子更重。
　　李寻欢眼光微闪，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递过了酒坛子，道：“看起来朋友必是长途跋涉，必然又累又饿，这坛酒我虽然喝了一些，却还有不少。”顿了顿，又接了一句，“这酒很好，没有毒，没有迷药。”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他确实已经有些累，有些饿，但绝对不会显示在脸上的，李寻欢的意思不过是他自己的眼神出卖了他罢了，李寻欢的第二句话，有些人一定不明白，他却知道，直觉的便知道，李寻欢的桌子上放了一壶酒，三碟小菜，那壶酒确实没有问题，但这三碟小菜，却是吃不得的。
　　这个人说起话来实在不太爽快，并且让人有些讨厌，但他却不太在意，只不过忽然严肃了脸上表情，恭恭敬敬道：“不速之客，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的很，还望主人莫怪莫怪。”
　　他也并不常这么说话，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礼，总该有些弥补才是。
　　李寻欢却大笑起来，他看起来又瘦又病，这一笑，却使得他忽然鲜活起来，就像一片澄净湖面忽然有了一群五彩斑斓的鱼。
　　他笑着，却有些萧索，“我既不是主人，阁下也是个太好的不速之客，莫说怪罪，我只怕还要说声谢谢。”
　　他为什么要说谢谢？楚留香想来想去，想来是明白的，有谁喝酒会边喝酒便流汗的？就算酒确实可以激发活力热情，却也不必流汗这么夸张，或许，这只有两种解释，一者是他籍着酒来练功，一者是他在运功逼毒，他看起来本是个挺正气的人，想必不会练什么邪功夫，但无论如何，他刚才那种状态，是绝对打扰不得的。
　　楚留香擅自闯入，却没有动作，试想，在那种紧张时刻，而没有动作，这个人或许是朋友，要不然一定是个君子。
　　所以，他虽然是不速之客，李寻欢却并无丝毫不喜，也在于此。
　　李寻欢道：“阁下既不是马三爷的客人，又如何到了这里？”
　　楚留香道：“在下楚留香，信步而来，无意闯入。”
　　李寻欢很吃惊，失声道：“楚留香？哪个楚留香？”
　　楚留香更吃惊，“难道还有第二个楚留香？”
　　李寻欢想了想，皱起眉头，还没说话，便咳的弯下了腰。
　　这个人的身体实在很不好，楚留香皱紧了眉头。
　　在踏入那个山洞开始，他便觉得事情有些隐隐不对，心中便有隐隐不安，本来看到李寻欢之后，这种心思减淡，此时看他反应，却开始有一种预感，他觉得，似乎要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
　　李寻欢叹息道：“我想我一定在梦中，一场又长又怪异的梦，天为何还没亮？梦为何还未醒？”
　　楚留香道：“如果这不是梦，阁下是否该告知姓名？”
　　李寻欢担忧的看着他，“我总怀疑这是有人在开欢笑，一个瞒天过海的玩笑。”
　　楚留香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楚留香早就已经死了，他死了最起码有一百年。”
　　楚留香相信自己笑的一定很不自然，他也坚信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难道这个人脑袋有毛病？他说的话，为何竟有些听不懂？
　　真可怜，这本是个又温柔又漂亮的年轻人。
　　李寻欢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他本想再说什么，却忽然皱了皱眉头，他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很轻，却已经近了。
　　楚留香显然也已经听到，他虽然还很吃惊，还有些迷茫，他朝李寻欢一点头，沿着树干，滑了上去。
　　如果没有李寻欢后来的话，他一定不会躲，他从来光明正大，他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但李寻欢的话，岂非太匪夷所思？让人根本无从相信。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看到了一个人，柳四，他岂非本就是追着柳四而来？
　　他心中开始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只希望，预感不会成真。
　　来者四人，当先一人快步轻盈，一张脸艳若桃李，服饰华丽高雅，花信之年，正美得惊人，成熟的风韵直令人心旌神摇。
　　她脚步极快，人未到，声先到，笑的开怀，“我只怕是在做梦，我请了你多少次你都未来，老马却这么大面子。”她冲到李寻欢面前，怔怔仔细看了会，忽然红了眼圈，“你，你能来便好。”
　　身材高大，冷面直须之人揽了她肩膀，笑道：“七娘，莫让李兄弟笑话，李兄昨日便来，只是你身子要紧，不想吵你罢了。”
　　这二人自然是马三爷与虞七娘，这里本是落日牧场，这里他们本是这里的主人。
　　李寻欢笑了笑，他瞄了一眼虞七娘肚子，那里已经有一个三个半月的孩子，这本是他早已知道的，“马兄所言不错，七娘身子要紧，何必顾虑我？有马兄在，总亏待我不得。”他说的自然温柔，只是语气又客气又有礼。
　　七娘稍止的眼泪又悄然滑落，却是笑了，勉强笑道：“我只听下人道你有些不舒服，总有些不放心。”
　　马三爷眼中闪过阴霾，李寻欢看他一眼，笑道：“马兄这御下之术总是仁慈，下人也乱说话么？”他摊开手，“我看起来可有半点病痛？”
　　马三爷笑道：“昨日李兄不过酒醉，丫头大惊小怪而已，我说你又不信，既然见过，总该放心。”他扶着七娘回转，柔声道：“我遣人送你回去。”
　　七娘走远，马三爷回转，冷冷看李寻欢半晌，冷冷笑道：“我是否该感谢你？如此体贴。”他变脸之快，七娘见了，只怕当场便惊。
　　李寻欢却并不吃惊，他只是淡淡道：“不必，我既不是为你，七娘是我的朋友。”
　　马三爷冷笑，“朋友？难道不是旧情人？”他面容阴霾，阴冷煞气，“我本以为你一辈子不会来打扰我们，看来我高估了你。”
　　岂非本来便是他邀请的李寻欢？
　　李寻欢眼光闪动，笑笑道：“所以你对我下化功散？我以为……”他看了看马三爷身边二人，不再说下去。
　　一人道：“你说的便是此人？一个痨病鬼，难道有三头六臂？”说话之人，正是柳四，他所问之人，赫然便是燕小小，那个莺歌燕舞楼的红牌姑娘。
　　燕小小脸色苍白，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早已没有妖娆婀娜姿态。
　　柳四阴沉着脸，上上下下看了李寻欢半晌，道：“这人看来没有价值，你们随意处置好了。”
　　他转身便要走。
　　燕小小脸色更白，急急道：“可是他……”
　　柳四瞪着她，“我还没有算你擅自用药的账，莫说他看起来如此不济，就算还可以，你难道忘了当初告诫？如果出事，你负的起责任？”
　　马三爷道：“此人绝对值得，客观而论，他比公子你的那些人都高明得多。”
　　李寻欢挑眉，悠闲笑道：“马三爷可真看得起我李某，我是不是不该让你失望？”他的手里，忽然滑出一柄小刀，这么小的刀，除了小些，也没什么特色。
　　马三爷面上显出戒备表情，不由退后半步，眼中惊疑不定。
　　李寻欢看着他，仰头大笑，“马三啊马三，十年以来你可当真一点未变，又怯懦又龌龊，你既然敢下药，为何又不相信自己下药成果？”他摊开手，笑道：“你看，我岂非一步也动不了，一点功力也用不了了？你为何不试试，不赌赌看？”
　　马三戒备，不过是下意识行为，听李寻欢所言，倒不由心中当真惊疑不定，他冷笑着，“我又何必动手？生不如死岂非比轻易杀了你有趣的多？”
　　李寻欢沉下脸，“我这是给你机会，您难道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用？若不是七娘……”他冷哼一声，这瘦弱男人，气势端的惊人。
　　柳四也为之一愣。
　　马三冷笑道：“李寻欢，你又装什么好人，装什么关心，当年对七娘不理不睬见死不救之人难道不是你？现在又惺惺作态，莫说七娘心灰意冷，我看了也想吐。”
　　李寻欢眼中闪过杀气，眼神却又黯淡下来，轻轻抚着细小刀锋，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为何还不说？”
　　马三冷笑，还未开口，柳四抢先道：“这人的兵器难道就是这把小刀？这把小刀有什么可怕？”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
　　燕小小抢言道：“有言道，小李神刀，冠绝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虚发，参婆也曾折在他手里。”
　　柳四眼睛发亮，冷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虚发，说的是气势惊人，我倒想会一会这不虚发的小刀。”
　　马三脸色难看，硬言道：“四公子还是小心些的好，四公子功夫虽然好得很，这里江湖中，却还从未一人小瞧过这把小刀。”
　　李寻欢笑道：“马三爷何必夸赞于我？你虽是为了面子，我却还中了你的化功散。”
　　看他嚣张，若有人相信他中了化功散，那人一定是傻子。
　　燕小小狠狠瞪他一眼，向柳四道：“少爷又何必为了他冒险，他岂非本来便在少爷控制之下？”
　　柳四眼神闪动，沉吟笑道：“说的也是，也好，依你便是。”他看着李寻欢，“‘情人’的滋味如何？我若能让你不再受此痛苦，你想必也不会拒绝。”
　　李寻欢兴致缺缺，“嗯？”
　　柳四扬眉得意，“你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今天晚上你便不必受此折磨，如何？”
　　李寻欢道：“原来如此。”
　　柳四皱眉，“如何？”
　　李寻欢冷笑，“我还当如何高明手段，却原来只不过用这种拙劣方法控制他人而已，听命于你便活，不听命者便死，是么？”
　　柳四吃了一惊，狠狠瞪燕小小一眼，狠声道：“好，你既然不愿活，那便继续生不如死好了，可莫受不了来求我。”
　　李寻欢笑笑，“不劳费心。”
　　柳四冷哼一声，燕小小急道：“少爷，他不过知道的多些，性格硬些，这种事，他总该需要时间考虑。”
　　柳四眼珠转了转，嘴角微扬，“既然小小为你求情，我便给你两个时辰时间，两个时辰后，我再来。”
　　他冷笑着，出门去，燕小小回头瞪他，却又透着怜悯，马三更是愤愤而去。
　　李寻欢忽然叫道：“慢。”
　　他叫的严肃，柳四三人迅速回头。
　　李寻欢笑道：“既然让我考虑，待遇是否该好些？马三爷，一桌好菜，三壶好酒，总不算困难。”
　　柳四摔袖而去，燕小小犹豫了一下，匆匆而去。
　　不多时，当真有酒肉美酒送来，丫鬟摆了酒菜离开，燕小小去而复返，恨恨瞧着李寻欢，“你为何不答应？我来保你总没什么危险，又不会当真要你去做什么，你为何不愿意。”
　　李寻欢看也不看她，淡淡道：“你该走了。”
　　燕小小噎了一下，又气又恨，“我还不是担心你。”
　　李寻欢心中一软，语气却冷，“难道对我下毒之人不是你？”
　　燕小小眼圈登时红了，嘶声道：“我当时又怎知道……”她忽然拍向桌面，恨恨道：“这是解药，可以缓解疼痛，你，你……”转身便走。
　　李寻欢却道：“站住，把这东西带走，我不需要。”
　　燕小小脚下一个踉跄，头也不回，“你不愿要，拿去喂狗便是。”
　　她本前冲，却忽然冲进李寻欢怀里，李寻欢塞了药进她手中，淡淡道：“我不需要。”
　　燕小小终于走远。
　　楚留香笑道：“这样子对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子，想必不太好受。”
　　李寻欢笑道：“好酒好菜，借花献佛，无论如何，总该慰藉一下自己。”
　　楚留香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苦笑，“我只希望，我也在做梦。”
　　李寻欢道：“这一切确实太不可思议，不过我知道的并不多，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回答。”
　　楚留香道：“你身上的毒，难道没有其他途径解开？为何不试试看？”
　　李寻欢黯然，道：“只怕不太容易，我猜测中这毒受他们控制之人，为数不少，若想施于援手，确实该寻了解药的好。”
　　楚留香道：“我有一个朋友，于此道非常精通，我该去找一找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不忍之色，叹息一声，“听柳四说法，想必毒性极其霸道。”
　　李寻欢怔了怔，看着楚留香神色，动了动眉毛，大笑起来，“些末小痛，何足挂齿？先贤之人，我总该敬前辈一杯的。”
　　他倒了酒，递过。
　　楚留香苦笑，“若身一死，不过一把骨头一掊土，折煞我也。”
　　二人平辈论交，本是奇异之事，何拘迂泥小节？
　　日光渐偏，酒兴正好。
　　李寻欢叹息一声，“我本为寻人，奈何牵扯出这隐晦龌龊之事……”他看着楚留香，“你准备怎么办？”
　　楚留香笑了笑，“不急，只是你似乎该去看一个人。”
　　李寻欢吃惊，却又一笑，“香帅之名，又有什么瞒得了楚香帅？”
　　笑言一句，却又叹息一声，“七娘当真苦心，是我害了她。”
　　当时马三回转，虞七娘也悄然回转，虽然距离远些，没有靠的太近，却足以听清一切，她既然回转，自然是觉出事情有异，若有谁觉得可以瞒着妻子做什么事，那人必定不太聪明。
　　刚才丫鬟进来之时，已经送了信息给李寻欢，燕小小心中激动，未曾发现，楚留香却看得明白。
　　楚留香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她是个坚强的女人。”
　　李寻欢笑笑，看了眼渐暗天色，暗自皱眉，俄而向楚留香笑道：“同往？”

　　长太息以掩涕

　　李寻欢与虞七娘相识，本是很久以前之事，初时，李寻欢风头正盛，七娘初出江湖，一手药毒洒遍天下，后来便追着李寻欢跑，彼时李寻欢正与林诗音柔情蜜意，哪里看的进眼去？后来李感情失意，远走关外，更是视感情如蛇蝎，遇到七娘便绕道而行，幸得马三此人虔诚情意，终是抱得美人归，而后马三二人感情甚好，又遇李寻欢，七娘本是性情爽快之人，竟与李寻欢成了不错的朋友，只不过，百余里地，相闻相知不相逢而已，七娘年年送药酒给李寻欢，可见一斑。
　　李寻欢此人，总是多情，偏似无情，若说愧疚，他对林诗音倒有满腹愧疚，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这个可怜的女人，于七娘，多是遗憾，七娘本是好女人，只是他不沾情字罢了，但于龙啸云，他算是仁至义尽，于马三，更是萍水相逢一过路罢了，而马三为那陈年旧事，耿耿于怀，他本知道，本不屑，也本了解，也只有近了，才觉此人无耻龌龊，实在连个朋友都算不得，便不由悲哀起那个又温柔又豪爽的七娘了。
　　七娘笑迎，她虽泪痕未干，眼角通红，却没有半点悲伤自怜，没有半点怨天尤人，她笑着，“我早备酒席，算作为我夫君赔罪，你总该给我个面子。”
　　李寻欢有些吃惊，他本以为七娘定会哭泣自伤，或许，他本不了解这个坚强的女人。
　　七娘也有些吃惊，她看着楚留香，迟疑道：“这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笑了笑，欠身道：“敝姓楚，冒昧相扰，嫂夫人莫怪才是。”
　　李寻欢笑道：“这本是个很好的朋友，七娘或许也会喜欢。”
　　分次坐下。
　　七娘不惊，也不怪，只是紧蹙秀眉，笑着道：“我请你来，不过是请你帮我一个忙。”
　　李寻欢道：“请讲。”
　　七娘抚着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哀声道：“我请你帮帮我肚子里的孩子，他本无辜，我不希望他未出世便失去父亲。”
　　李寻欢不动声色，“马三爷看起来精神状体很好。”
　　七娘忧伤的看着他，“你又何必瞒我？枕边之人，他做什么我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追至这里，想必也是他的错事败露。”
　　李寻欢没有说话，既不能欺瞒，又怎好说重话，七娘毕竟无辜。
　　七娘道：“如果现在阻止他所为之事，我想，事情一定还可以补救。”
　　李寻欢道：“马三爷所行之事，我并不太了解。”
　　七娘道：“我了解，所以我请你，为了孩子，至少留他性命。”
　　李寻欢沉默一会，叹息一声，缓缓道：“我猜测，他或许参与了一件事情，或许谋害了不少人，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七娘急道：“那些人，并没有死，算不得谋害性命。”
　　李寻欢道：“哪些人？”他单手抚额，缓缓皱起了眉。
　　七娘道：“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武功都很高，他们多在葫芦谷，我并不知所为何事，或许他们要密谋着做什么大事，只是还没有开始行动。”
　　李寻欢脸色惨白起来，他头上开始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眼神开始闪烁，他往后靠上椅背，长长吁了口气，笑道：“葫芦谷，我记下了。七娘，我答应你，尽量不为难于马三爷，不过，我也请你帮我个忙。”
　　七娘蹙紧了眉，她朝李寻欢探手，“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难道那余毒未清？”
　　李寻欢站起，避开她的手，道：“七娘，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孩子，你总该为他多想想。”
　　七娘不明白，“为何这样说？无论如何，老马总是我丈夫，我总不能看着他……”
　　却听一人道：‘夫人在否？可方便我入内？”正是马三。
　　七娘脸色立马一变，李寻欢对她笑笑，扬声道：“不知是马三爷一个人进来，还是一群人进来？因李某而扰到七娘，总不太好，还是李某自己出来吧。”他当真走了出去。
　　七娘宴客本在私家小厅，出门便是庭院，庭院之中，除去脸色难看的马三，表情阴厉的柳四，还有十七八个人恭候，虽是暮色沉沉，却足以看清其形色各异，人人刀兵。
　　李寻欢哈哈大笑，“李某残破之躯，可当真荣幸，这十八侍卫，只怕人人都功夫高过你，马三爷当真看得起李某。”
　　马三脸色一黑，连连冷笑，“任凭你飞刀厉害，这十八高手你能同时发出十八只飞刀不成？还不如识趣些，早早束手就缚不受劳苦的好。”
　　李寻欢靠上墙，拍手笑道：“说得好，你看，我手里不过这一把小刀，不巧的是，李某也一向不太识趣，你何不立马让他们过来？”
　　柳四眼睛晶晶发亮，上下瞧着李寻欢，道：“初时马三请了他们来，我还当小题大做，看了你才知道……”他摊开手，道：“你真的很不错，我不过要帮帮你，又不会害你，你又何必逃跑反抗呢？”
　　李寻欢一眼不看他，叹息一声，竖起手中小刀，眼神在那十八人中间巡逻来去，沉声道：“谁要动手，便来吧。”
　　无人动手。
　　因为在他话语之后，忽然一声更重的叹息想起，楚留香缓缓走了出来，这也是他踏入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出面。
　　他皱着眉，看着那十八个人，最后看向柳四，笑了笑，道：“柳四公子，该不该说声好久不见。”
　　柳四瞠目结舌，被吓的不轻，只“你，你……”却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他本只是个孩子。
　　那十八人却比他的震撼还大，本是一家人，这些人，有些是楚留香的朋友，有些事仇人，有些淡然相交，那身材肥硕，满头珠花，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徐鹏玉与楚留香至少认识了十五年，那身材瘦长，一柄又细又长铁剑之人，名作铁三剑，却是与楚留香有十二年的深仇大恨，还有那全身上下灰布包裹，本有婀娜身材，偏又遮盖的密密实实，三十余岁，却有五十岁皱纹的丁华清，虽早早的认识楚留香，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林林总总，这十八个人，楚留香竟认识十一个。
　　络腮胡须，高头马大，一双金锏在手，一举一动可见高深修为，朱康大步朝楚留香走过来，惊喜道：“楚留香，真的是你。”
　　楚留香重重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是我，是我，朱大哥，终于见到你。”他道，“嫂子和朱顺正努力寻找你，他们都很好。”
　　徐鹏玉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留香笑道：“我来与柳少公子算几笔账，和大伙儿喝几壶酒。”
　　这场面实在有些混乱，实在超出了柳四马三算计，马三不言，柳四本是少年，初遇楚留香不由大惊失色，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愤怒又是惧怕，看着楚留香与人叙旧情，更是大怒，跳脚道：“住口，住口，谁敢再跟楚留香说一句话，我立马杀了他。”
　　一言而出，众人怒目而视，这话说的也太过伤人。
　　他却不管，愤怒的瞧着楚留香，“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我必叫你有来无回。”他看了眼李寻欢，犹豫一下，只是指着楚留香，大叫道：“杀了他，杀了他，你们若是杀不了他，我就杀了你们。”他竟似乎对李寻欢起了爱才之心。
　　十八人面色各异，大多皱眉，楚留香笑道：“柳少公子这话如何说来？怎么说我与令尊，与你的几位哥哥关系都不错，你对我下杀手，可算是不孝不悌，还是三思的好。”
　　柳四冷笑一声，一挥手，厉声道：“动手。”
　　李寻欢靠着墙，闲闲转了个身，笑道：“柳少公子，你要对付的，似乎本该是我李某。”
　　柳四尚未说话，楚留香忽然冲进了人群，忽然攻向朱康，朱康未及反应便被他抢了先机，一击而成，再转丁华清，丁华清武器本是短剑，近身搏击，拼死招数，楚留香却不近身，再转他人。
　　楚留香武功到底有多高，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有些人遇强则强，他便如此，许多武功远远高过他的人皆败阵，或许还败的有些不明不白。
　　此时此刻，若说他一人之力可敌十八人，也是夸谈，只是这些人却不一定都会对他下狠手，更有这十八人本皆是一方豪雄，有哪里能彼此配合一致？倒让楚留香取了巧，一时高低不分。
　　李寻欢没有参与，他捏着小刀，紧紧皱着眉，他已经汗湿重衣，他体内情人之毒，已经发作许久，还能忍受多久，他自己都不太有把握，他本紧紧盯着打斗战场，视线却不再清晰。
　　忽觉，劲风袭来。
　　他的小刀还捏在手中。
　　自寻死路。
　　他却也没下杀手。
　　小刀已经飞出。
　　柳四并没有看清那柄小刀是如何插入他掌中的，他似乎还在迷茫，还在怔忡，时间暗器许多，速度快如闪电的，也许多，他却从没有见过一样，让他如此心神俱骇。
　　他不过伤了手，顶多几个月用不了这只手，他却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没有听到有人大叫一声，更不知道那一声本是他叫的。
　　他其实本不算做什么坏事，对李寻欢攻击的武器也不过是一粒药丸，他不过好胜作祟，也有些欺人心思在暗，他本知道，李寻欢必是体内之毒发作。
　　他却不知，如果李寻欢无灾无病，神智清明，断然不会对他出手的，李寻欢的出手，不过是直觉反应，这点气力用过，身子也随之一个踉跄，晃了一晃。
　　晃了一晃，忽觉身子一轻，便以冲天而起。
　　楚留香似乎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他，柳四出手，他便身形前冲，不顾性命的招数，前方正是铁三剑，铁三剑已经笑出来，他的剑已经送了出去，这一剑，楚留香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了。
　　楚留香却偏偏避得了，他的身体忽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折，一指点上铁三剑剑脊，身形顿起，落地之处眼光朝上，抬手携了李寻欢便走。
　　许多人都知道，只要楚留香跳了起来，谁也不能追得上他。
　　几个起跃，他二人却已远去，徒留有人欢喜有人悲。
　　李寻欢心中又惊又讶，莫说他一辈子没有过这种弱势姿态，楚留香有此动作，他也从未料到。
　　初见楚留香之时，所言所行，便知此人是个不错的君子，值得一交，他虽心灰意冷，也不觉亲近许多，后来楚留香施力相救，虽不全是为他，到底有些惊讶，更不知他竟如此冒险，救他逃脱，心下不由暗暗一动。
　　楚留香脚下一顿，臂膀之内那人早已满身汗打外衫，触手满是冰冷粘腻，一皱眉，却听李寻欢道：“不能再回去，马三生性多疑，必然料着这一层。”
　　楚留香道：“你坚持得住？”
　　李寻欢笑笑，“到哪里都是一样，你放下我吧，我没有什么事。”
　　楚留香看他一眼，脸色苍白如鬼，冷汗一层一层的落，整个水涝一般，不由皱眉，“这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李寻欢道：“放我下来。”初次相识，何至于此？
　　楚留香没有说话。
　　李寻欢叹息一声，“往南十里，有一个孔雀镇。”
　　路途之中，楚留香顺了一匹马，没多久，李寻欢便昏沉沉睡去，再未清醒。
　　夜深人静，寻了客栈，寻了房间，妥善好李寻欢，楚留香静静坐下，闲闲倒上茶，喝了半壶茶，细细思索前后。
　　柳四在做什么？有没有牵扯到整个柳家？那些失踪之人，当真都在此处？那吃人野蛮一族，莫不是替身羔羊？参王神何事？助纣为虐？那“情人”之毒，何来何用？李寻欢，与追捕李寻欢之人，所为奈何？诸如此类，虽有眉目，总不确定。
　　这一切总还有些太不真实，本就是谁也遇不到想不到的事。
　　视线最终落在李寻欢身上，他此刻正在承受着非常剧烈的痛苦，这种痛苦，他从未尝过，却也可以想象。痛苦这东西，最能磨人意志，也最能锻炼意志，练武之人，谁吃不得苦？大苦大痛者，往往成就非凡，他十几岁入江湖，至今从未一败，虽有天分，如何没有些吃苦精神？若论吃苦，又有谁比得了他？
　　但若论此，依据其一言一行，李寻欢又如何不是意志坚定之人？又是何等的痛苦，能折磨的此人生不如死？
　　他探指往李寻欢腕间，触手真气激荡，却相似极了走火入魔，真气左奔又走，纵横交错，功力越深，苦楚越大，这种痛苦，却是极其难以忍受。
　　楚留香叹息一声，却觉触手之处李寻欢手掌一翻，遂脱开手来，看去他面容，李寻欢皱紧的眉眼微微的刹那恍惚，朝他苍白一笑。
　　楚留香也一笑，心下却叹息，这个人，本来应是极其精彩的人物，如何到这种境地？这个人本该是不错的朋友，却凭空的惹人心疼无奈。
　　这一夜，楚留香后来回想，当真不知如何度过。李寻欢终于站起来时，他却有些迷茫恍惚。
　　这个人长身而立，微微一笑，虽然憔悴的厉害，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圈，却已经坚强屹立不倒。
　　李寻欢道：“你一夜未睡，可要休息会？”
　　楚留香也站起身，笑起来，“累倒也没有，却是饿了，总该吃些东西慰劳自己。”
　　三笼水晶龙凤饺，八样淡色小菜，两大碗牛肉面。
　　他们二人当真吃下不少东西，楚留香固然胃口很好，李寻欢胃口竟然也不错。
　　楚留香道：“那情人之毒，非解不可，太过伤身。”他到底是说了。
　　李寻欢淡淡笑道：“无妨，寻那葫芦谷要紧，此毒牵扯某一件事情始末，本是关键，也是为数不多的线索。”他看着楚留香，解释道：“我有两个朋友落在他们手上。”
　　楚留香笑了笑，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怕那系铃人……
　　葫芦谷在孔雀镇以西百里，渐入山境，荒凉，更不易找寻。
　　李寻欢虽长居关外，又出过几次门来？二人寻了许久，不见脉络。
　　日头中上，二人折道往北，数里处本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行走之处，本无路。
　　行约两盏茶，二人忽听到了人声，兵刃交接声。
　　相视一笑，遂加快步伐。
　　近了，楚留香忽然停下，瞪大了眼。
　　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又是两个熟人。
　　柳二，李娇娇，可不是熟人？
　　问题是，这二人怎会在这里？又何时在一起？更为何受人围堵？
　　围堵之人，一眼望去，虽不超过八个，却看得出功力不凡。
　　李娇娇勉强会些微末功夫，柳二却是正正经经文弱书生一个。
　　可见艰险，二人都挂了彩，幸好都不严重。
　　楚留香脚步停下，李寻欢看向他，挑眉，“认识？”
　　楚留香苦笑。
　　却听柳二肩膀已经又中一剑，身形一哆嗦，叫道：“上官云，你快逃，他们不会杀我。”
　　上官云是谁？
　　李娇娇正架过一剑二刀，万分狼狈，声音又急又快，“你是瞎子不成？人家看过你柳二公子的面？你你，快走啦，别碍我事。”话未完，腰上便受重创，身子一歪，眼看要丧命长剑之下。
　　阳光之下，寒光一闪。
　　突听威武声音大声道：“看我三步绝命散。”楚留香随手抓了把土，掷飞过去，身形也随之而进。
　　那八人虽皆有蒙面，先是为那银光一闪一震，那一声大吼更是兼了少林“狮子吼”之类效用，又被那“三步绝命散”一吓，动作稍缓，便被楚留香李寻欢近了眼前。

　　世间最苦情人心

　　且说李娇娇腰部中剑，身子往右一倒，正有一柄长剑相候，电光石火间，李寻欢的小刀已经先至，此刀意在阻人，没有伤人之意，那持剑之人仍不觉手臂一震，被荡了开去，又恰听楚留香一声大喝，持剑之人心中一颤，下意识间心机一转，剑锋一侧，不偏不倚正横在怔忡不动的李娇娇脖颈之上。
　　柳二处境更为危险，他一点武功都不会。
　　无论何时，持剑要挟虽不算正大光明，谁也不能不承认它确实有用。
　　本来也确实有用，可惜他们碰上的，除了楚留香，还有个李寻欢。
　　楚留香纵身一跃，直直扑上危及柳二的两柄长剑一柄大刀，身形如风，一指搭上大刀脊背，刀锋浑厚，偌大力气一偏，径往一柄长剑撞去，那长剑回手一转剑锋，恰又阻了另一柄长剑来势，刀剑一撞，自然忙着抽回力气，再也伤不了人。
　　这招式说来平淡繁琐，却是需得那一指一搭恰当好处，稍有偏差，莫说救不得人，只怕那根手指便要化作肉泥。
　　经此一缓，柳二脱险，有楚留香在，就再难犯险了。
　　再说那李娇娇被长剑所挟持，本也是个傲娇性子，回肘便是一记狠撞，身后之人身形微撤，手上一用力，李娇娇颈上登时划出血痕来，李娇娇只觉一凉，登时便不敢再动，这一瞬间，李寻欢已经欺近，左掌含劲未吐，右掌一横阻住持剑之人挥来一掌，再转消去其进攻力道，再一搭，指尖便搭上那持剑之人持剑之手腕，他的指尖内，正贴着一柄小刀。
　　冰凉的温度，令持剑之人整条手臂瞬间僵硬，李寻欢喝一声，“撤。”那持剑之人只觉整只手酸痛难当，长剑却再也握不稳，李娇娇得此空隙，身形一动，恰被李寻欢推来力道所送，身形一轻，转眼便在三丈之外，李寻欢这一送力道用老，便有一柄银枪毒蛇般距离咽喉三寸之遥，一根长鞭缠来腰间，两柄长剑已近脊背。
　　此时后有刀兵，前有银枪威逼，更有长鞭咄咄，李娇娇一声惊呼，李寻欢却是身子一缩，弯腰低头身子急速左转，避过了这一招，长剑变招利落，剑光再闪，直袭前身，银枪方向稍偏便来，长鞭却稍微慢些，虽然没有慢太多，却已足够，李寻欢身形再撤，力道未老忽然腾身而起，脚尖在那银枪上一压，银枪不由一偏，正套上换招而来的长鞭，枪鞭一绞，长剑正好受阻，李寻欢身形三跃，落地转身，微微一笑，此战已毕。
　　楚留香朝他一点头，笑了笑，李寻欢收了小刀，微笑不语。
　　这是两人第一次合作，前后不过三弹指，干脆利落，合作无间。
　　一击不中，那些人并未追击，挥掌一撤，登时远去了。
　　此处人迹荒芜，相救是喜，相逢却不全然喜悦。
　　生死鬼门关之后，柳二并未失去他的风度，他温温笑着，“前方不远便有一个小镇，我们该去喝杯茶，为上官姑娘疗一疗伤。”
　　上官姑娘，莫不是李娇娇？
　　楚留香什么也没问。
　　李娇娇却忍不住了，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
　　楚留香道：“问什么？”
　　李娇娇道：“您难道没有听到柳二叫我上官云？”
　　楚留香道：“听到了。”
　　李娇娇道：“您难道不生气我骗你？我本来就不叫李娇娇，这么个俗气的名字不过是一时想起来说着玩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愿意叫李娇娇也好，愿意叫上官云也好，至少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该感到荣幸。”
　　李娇娇瞪眼许久，闷闷道：“您难道真的没有想出来我为什么要说谎？你想想看，你总该听说过上官云这个名字。”
　　楚留香早就在想，经她一说，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名字来，冲口道：“徐锦绣？”
　　上官云脸上登时现出温柔自豪之色来，笑的如阳光般灿烂，她笑着道：“他已经是我的夫君，我们已经成亲一年。”
　　楚留香不得不惊讶，这本是个奇异女子，这本是一对奇异夫妻。
　　这些趣事，还是红袖闲来无事说与他听的，已经过去许久，竟也淡忘些许。
　　上官云这个名字，江湖中确实算得上如雷贯耳，不是因为她高深武功，也不是显赫家世，而是其大胆识好魄力不让须眉。
　　江东有一个逍遥山庄，逍遥庄主逍遥一世，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其幼子人中龙凤，传闻乃江湖不世出的天才，其长女上官云，没有其弟傲人武功与天赋，也没有其父风流姿色，本是籍籍无名，却因着一腔柔情热血送了江湖有名的浪子徐锦绣而一时名声大噪。
　　说来这徐锦绣也是个奇人，这人成名比楚留香还早二十年，一双巧手制尽天下奇巧机关暗器，一张绣口掳尽江湖女儿温柔心，此人以轻功暗器见长，一手天女散花暗器手法，巧夺天工，天下无人能挡，听闻此人心高气傲，曾立下规矩，凡比斗之时，必定告知对方暗器所往之处，对方却也极少能够避开。听说有一次徐锦绣同太行君子剑比武，徐锦绣告知要伤其左肩，结果却偏了几分伤及前胸，徐锦绣当场认输，扬长而去，那君子剑竟也羞愧难当，平生再没有出过太行一步。
　　这本是个极潇洒的人，惹来温柔女儿心本不稀奇，只是他知命之年竟仍有此等艳遇，莫说世人难信，他自己也不好接受，也幸而他遇上的是这江湖奇女子上官云，追着一个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满江湖的跑，追了整整三年，不闻身边讥笑嘲讽，终是有传闻前年上如愿以偿，二人于江湖销声匿迹，想是隐居桃花源，幸福去了。
　　却又怎会在这里？
　　上官云扬起了头，红了眼圈，却坚定道：“我来救我的夫君。”
　　楚留香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他柔声道：“你会如愿的。”
　　上官云脸色渐渐红了，低声道：“谢谢你。”
　　楚留香笑了笑。
　　从头至尾，柳二一句话没说，连笑都没有，他仿佛有极大的心事。
　　柳二身上的伤并不重，倒是上官云的伤麻烦些，处理过，她去休息，另三人沏了茶，柳二有话要说。
　　李寻欢一直置身世外，这一切本也和他无关，柳二第一句话却是朝他。
　　柳二道：“你中了毒。”不是疑问，是肯定。
　　李寻欢有些惊讶，楚留香道：“我说过的医术极其高明的朋友，就是他。”
　　柳二皱着眉，道：“这本是不可能之事。”他探指搭上李寻欢腕脉，李寻欢看了眼楚留香脸色，没有收回手，他脸色却并不太好，他平生最讨厌的职业就是医生，最讨厌的人也是医生。
　　良久，柳二放开手，脸色难看，没有说话。
　　李寻欢淡漠笑道：“生生死死，我却也当真不在乎。”
　　柳二道：“这个死不了人，严格说来并不算是毒，不过是几种烈性药物辅佐相承，发作之时如同走火入魔之兆，这个药的名字叫做情人，本是我所制。”
　　最后一句话才真正令李寻欢投注精神，大为讶异，这个脸色苍白病的像鬼，瘦弱的一副穷秀才模样的人，竟然是这样歹毒药物的主人？
　　楚留香道：“如何解？”
　　柳二脸色沉重，道：“没法解，没有解药。”
　　楚留香脸色变了。
　　李寻欢脸色也沉重起来。
　　这并不仅仅关系到李寻欢的性命，还有许多许多深受其害的人，像已身死的秦娘子吴进等，受人胁迫的参婆朱康等，还可能包括徐锦绣等至今未露面之人，牵扯实在太广，危害实在太重。
　　柳二道：“这是我的错，我一念之差，竟造成而今局面，万死不足以偿其罪。”他看着楚留香，缓缓道：“你应该明白的，早年行走江湖时，没有武功受过不少欺辱，遂研制出这样药物来自保，前几年，我避走江湖，曾在南疆三年，因缘际会习得苗人控蛊方法，一时好奇结合了药物，遂成‘情人’之毒。”
　　楚留香沉着脸，没有说话。
　　柳二苦笑，“你曾问我是否受过什么变故，这个变故算不算大？为了这个罪愆，我已决定以死偿罪。”
　　楚留香还是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岂非便是最严厉的苛责？他本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他对朋友永远那么真诚维护，但这个始作俑者，岂非太过可恶？
　　李寻欢道：“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法子？虽然不能解毒，是不是还有其他进展？”
　　柳二沉重道：“我考虑许久，也只得一个法子，‘情人‘之毒本由蛊毒和药物辅佐而成，我可拔除蛊毒，但药物，却很难。”他看着李寻欢，一字一字道，“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废去武功。”
　　李寻欢表情一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不是吝啬的人，功名利禄，随手可抛，前尘往事，也早成过去，但功夫，一时说到废去功夫，竟也心中一颤，一身修为，就像女人的脸，毁去虽不会死，却可能生不如死。
　　幻想着自己不会武功的样子，不由一笑，当真好笑的紧。
　　李寻欢道：“如果不废武功呢？”
　　柳二道：“便是你当前状况，你身上并无蛊毒，所受皆是药物之苦。”
　　李寻欢笑了笑，不再说话，他开始喝酒。
　　有酒而不饮，实在暴殄天物。
　　楚留香道：“痛苦当真无法可解？既是药物，总有相克之物。”
　　柳二苦笑，“你又何必问我？至烈之物，须至寒之物相克，莫说药物难寻，便是寻得，人体又如何承受的了？”
　　楚留香不再说话，他看着李寻欢，紧皱着眉，他既怜悯痛心李寻欢的痛苦，更通过李寻欢看到那些无辜受此毒之人，这种痛苦，终身痛苦与放弃武功之间的痛苦抉择。
　　李寻欢笑了笑，淡淡道：“此间事了，我或许便废了修为也说不定。”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没有劝李寻欢至少不该如此草率，至少应该试试看，寻找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法子，有言道，天无绝人之路不是？但柳二本是他最信任的医生，柳二虽然年岁甚轻，其医术，毒功，都早已冠绝天下，柳二的话，又怎能不信？
　　气氛沉闷。
　　李寻欢笑笑，他朝楚留香举杯，“我想你该喝杯酒，酒至少可以让你笑一笑，让你把神经放松下来。”
　　楚留香没有喝酒，却朝他笑了笑，向柳二道：“没有人能谴责你，你也不必对我心怀愧疚，你只是做着你认为对的事。”这或许已经是他可以说出的最严厉的苛责。
　　柳二心中一阵激荡，他咬牙道：“谢谢你。”
　　楚留香道：“那些人，是不是为了阻止你？”
　　那些人，自然是刚才刺杀柳二上官云之人。
　　柳二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他看着楚留香，郑重道：“我有一个请求。”
　　楚留香听也不听，直接道：“不行。”
　　柳二却也不管，径自道：“这件事情，本是由我而起，该由我来终，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
　　楚留香道：“事情已经发生，就不应该再追究是谁的责任，最起码要追求最好的挽救。”
　　柳二道：“我可以做到。”
　　楚留香沉默一会，道：“我要救我的朋友。”
　　柳二沉默，不再说话，他生性固执，楚留香却也是个固执的人，江湖上，谁都知道楚留香可以为了朋友不顾一切。
　　李寻欢一直没有说话，他缓慢的喝酒，却没有一刻停歇。
　　柳二看向他，“我能不能问问，你如何中了这毒？虽然此毒并不全在我手里，却不会轻易使用，本有约定，绝不对这里的人使用。”
　　李寻欢想了想，便把事情大致说了，他苦笑，“我不过为了救人。”
　　柳二咬牙喃喃，一字一句：“燕小小……”他的脸早已瘦成了骷髅，这一咬牙切齿，形如厉鬼。
　　这个可怜的人，自责已经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
　　柳二道：“那两个人，不会在葫芦谷，我会尽力在天黑之前救他们出来。”他的话已经说完，他本已决定离开，却又视线从李寻欢脸上移到楚留香脸上，一时没有开口。
　　楚留香询问，“怎么？”
　　柳二沉吟一会，道：“李兄体内之毒，虽不能彻底解了，却或许有个法子可以减轻。”
　　楚留香眼睛亮了亮，李寻欢并不关心，却是看着他，轻轻一笑。
　　楚留香道：“什么法子？”
　　柳二道：“心脉本是人体重要所在，‘情人’的原理本是以蛊毒来控制心脉，可生人，可死人，我有暂缓疼痛之药，却需得在李兄体内植入蛊毒。”
　　楚留香心下了然，原来在落日牧场柳四所图，马三所盼，竟是为此。
　　李寻欢笑了笑。
　　笑，可以代表很多种意思，他这种笑的意思，就是拒绝，受人挟制，如何不是生不如死？
　　柳二叹息一声，“我也知李兄必不会同意，另有一法，虽无此蛊强势，却也可以勉励一试。”他看着楚留香，道：“在毒效发作之时，以至纯内力护住并且控制心脉，若然强势，或许便可缓缓收集体内四窜真气，缓解痛苦。”
　　李寻欢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柳二匆匆而去。
　　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会问。
　　现在需要的，只是等。
　　等待柳二救来刘破冰与铁传甲。
　　日已偏西，他们二人还在喝酒，等待。
　　李寻欢看着楚留香，“如果我是你，我至少会去葫芦谷看看。”
　　楚留香道：“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李寻欢叹息一声，“这里有我，柳二如果出了什么事，至少我还在。”
　　楚留香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拒绝。
　　李寻欢沉吟一会，没有再纠缠此事，本是牵扯许多，楚留香不离开，有绝对不能离开的理由，但留下，有留下的烦恼。
　　李寻欢也有很多烦恼，他暗叹一声，看着缓缓落下的太阳，喝着温润的酒，思绪却有些远了。
　　他叹息着，“太阳已经下山，又是一天过去。”
　　楚留香思绪深沉，却朝他笑了笑，“我想，事情总有转机。”
　　李寻欢微笑，他在意的，又如何是这个，他的思绪早已经飞远，离他自己很远，很远，因为天色已经黑了。
　　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袖内小刀，小刀旁的一小截木头，那本是一个人的雕像，手指游走间可以觉出其柔和面容，婉约身段，这本是快要完成的雕像，本是那个心底最深处那女子的面容，他的眼中浮现出痛苦，与深深的思念。
　　他的整个人缓缓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悲伤来。
　　楚留香注意到了，他本是个极其敏感的人，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李寻欢这个人，虽然有些冷淡，却是个意志坚强，性情稳重之人，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朋友，但这个人却像是一团浓雾，云遮雾盖的，看不分明。
　　他看起来极有教养，想来出身不凡，他看来满面沧桑，只有经过红尘蹂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脸色，他总是不觉间散发出鸩毒一般的痛苦，想来，他必定经历过非人的痛楚折磨，有一段沉痛往事，这个人看起来绝对没有超过三十岁，却似乎已经是个老人。
　　他的心态已经太老，他没有求生欲望，没有乐观心态，凡事淡漠，于己更是冷情，幸好，他还是如此的在乎朋友，愿意为了朋友付出一切，只要还有这一点，他就已经是个非常可爱的人。
　　思绪飞腾间，天色昏暗，人迹漫渺，却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二人互视一眼，不觉都眼睛一亮。
　　想必，柳二已经成功。

　　谁上太公鱼钩

　　天色已晚，脚步声近。
　　脚步声急。
　　这种轻如狸猫稳如泰山的脚步声，令李寻欢的脸色瞬间明亮起来。
　　他猛的站起身来，却又缓缓坐了下去。
　　楚留香看他一眼，皱了皱眉。
　　李寻欢却已经笑起来，他已经看到那个铁塔般的大汉。
　　铁传甲冲了进来。
　　确实是冲的，他轻功本来很好，此时却似乎已经忘了使用，他步伐本来很快，此时却有些乱了。
　　他冲了进来，就看到了李寻欢，李寻欢正温柔的朝他笑着，铁传甲却怔怔站在门口，怔怔看了李寻欢半晌，忽然身子往后一转，把背上之人摔到一张椅子上，却原来他竟然是背着一个人进来的。
　　只听“砰”的一声，这大汉却叹息着道：“少爷，你又受苦了。”
　　他说的少爷自然是李寻欢，李寻欢朝他一笑，却看向那椅子上正满脸怒容大叫之人，皱了皱眉，“刘破冰？”
　　刘破冰本来卯了劲儿要大骂铁传甲的，看李寻欢走近，又紧皱着眉，不由红了眼圈，愤愤大叫，“谁要你假惺惺救我？既然看到我就这么讨厌，就不要管我，让我死在那里就是了。”
　　李寻欢不理他，只是仔细瞧了他上下，问铁传甲，“怎么回事？”
　　铁传甲冷哼一声，“他腿早废了。”
　　“早”的意思，就是不是这段时间才废的，那又是什么时候？
　　李寻欢皱着眉，忽然道：“那个救了你们的人呢？可有一同回来？”
　　铁传甲道：“柳公子让我代为传话，他不愿再与此处之人再见，他希望我等速速离开此地。”他的眼睛转向楚留香。
　　李寻欢笑了笑，“这本是极好的朋友，他叫楚留香。”
　　铁传甲惊讶，“楚留香？”
　　李寻欢点头，不想多谈，他问道：“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铁传甲怒道：“当时我从镇远镖局出来便被丁行空那厮遣人盯上，后来中了埋伏，一直被那厮扣住，中间不曾见过他人。”顿了顿，加了句，“一直同这毛孩子一起。”
　　刘破冰已经二十四岁，他却管他叫毛孩子，实在这人虽有年龄，性格太过不成熟。
　　刘破冰一直低着头，此时却忽然抬头道：“李寻欢，你总该已经明白，是我要杀你，丁行空也是我找来要杀你的，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我的父亲，我不要听。”
　　李寻欢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刘破冰瞪着他，“我已经是个残废，我的腿已经治不好，你为什么还要问？”
　　李寻欢沉吟着，“关外名医毕竟太少，你还是……”
　　刘破冰打断他，大叫，“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你懂不懂？根本治不好的了。”
　　李寻欢脸色一变，楚留香脸色也一变，他把目光移到李寻欢脸上，李寻欢朝他摇摇头，笑了笑。
　　李寻欢道：“怎么会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似乎非常可怕，若没有一定的基础，没有特定的缘故，也断然难走一走的。
　　刘破冰沉默着，忽然平静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明不明白？”
　　李寻欢不明白，这话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刘破冰恨恨道：“我便是为你死了，你也定然不明白，谁都说你聪明，我看你笨的厉害，大笨蛋。”
　　李寻欢被骂的更加莫名其妙，幸好他对刘破冰从来没有上心过，刘破冰说什么，他也当真不在意。
　　他沉吟着，道：“传甲，你明日便送他回京城，代我朝刘老板负荆请罪，是我照顾不周，哦，记得让荆阳准备一份歉礼。”顿了顿，交代道：“他毕竟身体不舒，你多担待些。”
　　铁传甲愤愤瞪了刘破冰一眼，却也应下了，道：“少爷不准备回去？”
　　李寻欢道：“此间事了，或许很快。”
　　铁传甲点头，他已经看出李寻欢身体似乎不舒服，他已经准备退出去。
　　刘破冰却不愿意，他固执的咬牙，“我不回去。”
　　李寻欢皱眉，却还没有开口，身子一晃，一头栽倒。
　　刘破冰睁大眼，还没有明白，铁传甲已经抢了上去，却扑了个空。
　　又有谁的速度能快得过楚留香？
　　更何况他一直在注意着李寻欢。
　　他觉得有些无奈，有些隐隐约约的气愤，这个人，这个又固执又逞强又温柔的人，实在让人又爱又恨，生气的厉害却又心疼。
　　他竟然为了在亲友面前隐瞒身体状况而动用内力来盲目压制，试想，野火要疯长，洪水要决堤，难道能阻挡的住？
　　这一头栽倒，早在预料之中。
　　这一瞬间功夫，李寻欢便似雨浇水淋，整个身体颤抖痉挛。
　　扶人入了床榻，楚留香沉吟着，他在考虑柳二所说之法。
　　他看不出李寻欢修为几何，这却并不是最重要的，李寻欢现在还不太清醒，但看他下午态度，似乎并不愿他多帮忙。
　　铁传甲脸色极为难看，挣扎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怎么回事？”
　　楚留香看了眼刘破冰，沉吟一会，再看铁传甲，郑重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铁传甲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他却觉得从来没有一次帮忙，这么难以忍受。
　　楚留香叮嘱他留意四周，但四下寂静，万籁无声，他需要做的，不过是看着。
　　看李寻欢受苦。
　　他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的少爷更苦。
　　他曾经是那么耀眼，却在一个人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里，抛弃了荣耀功名，把最爱的女人拱手让给了最好的朋友，他散尽家财，承受了天下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忍耐着骂名，黯然远走关外，。他已经时时刻刻活在心中的自责自厌痛苦之中，老天奈何又来折磨与他？
　　或者试问，苍天，何时公平过？
　　铁塔一般的大汉，竟忍不住暗暗红了眼角。
　　且说楚留香初时谨慎从事，并不敢用尽全力。李寻欢体内真气四散四窜，莫说控制住，真气送入他体内便如石沉大海，甚至层层细流迅速被他体内真气融合奔窜，毫无作用。
　　只是这一惊动，李寻欢却徐徐醒来，眼中微微的迷茫湿润之后，渐渐皱了眉，楚留香道：“你为何不试试看？”
　　李寻欢抿紧嘴唇。
　　楚留香道：“如果没有试过，我永远不知道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就算没有成功，至少我会死心。”
　　李寻欢没有答话，他又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幸好还算清醒。
　　把心脉完完全全送出去，这本是谨而又慎之事，这如同交付性命。
　　李寻欢没有犹豫，交付了。
　　楚留香自然不会害他，要害他，也不会为了他的痛苦而忧心痛心。
　　楚留香几乎施尽全力，幸好渐渐有了效果。
　　柳二果然不愧为一名好医者。
　　一个时辰差别，真气总算渐渐稳定，楚留香头上冒着热气，身上一曾薄汗，李寻欢看起来狼狈许多，他脸色忽青忽白，忽而红彤如火，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看起来似乎一点力气都已经没有，但幸好他紧皱的眉渐渐松了，他的痛苦，看起来正在减轻。
　　铁传甲大大松了口气，他已经准备去叫店家准备一大桶洗澡水，他的心态已经完全放松。
　　正在此时。
　　正在此时，一直沉默着没有动作没有说话的刘破冰忽然大叫一声，冲天一扑，朝李寻欢扑了过来。
　　铁传甲反应不可谓不快，刘破冰动作之时，他便跳了过来，几乎是刘破冰刚刚压到李寻欢身体他就揪起了他，但一切，似乎已经太迟。
　　本在关键时刻，一切马上就要结束，毕竟还没有结束。
　　真气已经全部安抚，心脉已经得到控制，一切本来那么顺利。
　　李寻欢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楚留香被忽然乱窜强劲真气一逼，闷哼一声，身子竟然被弹开一臂。李寻欢真气回荡，恰如楚留香硬生生毫无防备的受了他全力一掌。
　　楚留香的武功从来没有人知道深浅，李寻欢又何尝不是？这一掌，威力到底有多大，只有楚留香一个人知道。
　　楚留香体内真气翻腾，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受伤，但是他只觉嘴里发苦，莫说这一个时辰成果付之东流，他只期望，李寻欢莫有事才好。
　　李寻欢情况不是很好，幸好还没有太坏。
　　再次收拢真气已经不可能，幸好李寻欢彻底昏睡过去，倒也免了些许苦痛。
　　刘破冰脸色也是大变，他看起来那么恐惧，那么不知所措，这并不是他要的结果，他懦懦道：“我只是担心他……我怕他……”
　　铁传甲恨不得一拳砸扁他的脑袋，再也不愿意理他。
　　天色蒙蒙亮，直接扛了人便走，那个时候，李寻欢还没有清醒。
　　经这一折腾，李寻欢的内伤颇重，楚留香也受了不浅的内伤，刘破冰的一个无心之过，竟然差点害死了两个绝世英雄。
　　二人相视苦笑，这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楚留香道：“至少证明，这种方法，是有效的。”
　　李寻欢叹息一声，郑重道：“下次不要再冒险，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楚留香脸色也郑重严肃起来。
　　那上官云，早已经人去楼空，或许她在昨天下午便已经离开，也或许趁着昨晚众人混乱手脚时离开，她本是个又豪爽又多情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选择像小偷一样偷偷溜走？
　　刘破冰固然说他是无心之过，但这无心之过，会不会太过恰巧？会不会太过拙劣？这会不会是本来就设计好的套子？
　　如果是，那么这背后的人，就未免太过恐怖。
　　李寻欢的担心没有白费，楚留香的严肃只能更加严肃。
　　事情实在不容乐观。
　　他们终于找到了葫芦谷，但葫芦谷中，除了鳞次栉比建筑甚好，再无其他，连一个人都已经没有。
　　周围村镇猎户，还有人说见过这里有人频频出入。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
　　楚留香的脸色非常难看，隐隐约约有些痛苦。
　　那种神色李寻欢非常熟悉，他道：“我们可以找找看，或许还有线索留下。”
　　没有，如此的干净利落。
　　这怎么可能？
　　是谁，有这么大本事？柳二？柳四？还是柳老爷也已经来了？抑或是另有他人？
　　可无论是谁，又怎么能够瞒得过楚留香？
　　他是不是已经有些后悔，昨天他实在该来这里看看的。
　　李寻欢却知道，他绝对不会后悔，就算他知道他的朋友在欺骗他，他也会宁愿被欺骗，也不会抛弃朋友于不顾。
　　能拥有这样的朋友，该是多么的幸福快乐？
　　却依旧有人不懂得珍惜，竟然要去破坏这份难得友情。
　　没有线索，没有车辙，没有脚印。
　　但幸好，他们竟然在非常隐蔽处，找到了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通往落日牧场。
　　落日牧场。
　　马三脸色难看的笑着迎客，虞七娘没有露面。
　　落日牧场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和以前没有一点不同。
　　楚留香李寻欢却似乎已经很满意。
　　他们又回到了孔雀镇。
　　孔雀镇异地风俗非常浓厚，居户大多牧者，人们非常热情，马奶酒别有味道。
　　楚留香似乎已经完全抛开了烦恼，他恢复了开朗乐观本性，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失去过笑容，从来没有过绝望，他本是个又快乐又能令周围的人快乐的十分可爱的年轻人。
　　李寻欢大笑着，他心中却忽然浮现了寥落，甚至有些恐惧。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认认真真的笑过了，他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笑容像是浸过了十斤黄连，他甚至觉得，开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他怔怔看着楚留香，喃喃道：“你实在是个好朋友。”
　　楚留香看着他，“如果你指的是喝酒，说笑话，那么咱们除了成为好朋友，似乎也成不了别的。”
　　李寻欢抚掌大笑，“说得好，有好朋友在，为何不开怀，有好酒在，为何不喝酒？”他心中更加空落落的厉害，于是他大声的笑，大口的喝酒，唱喏一声，“一醉解千愁，醉死胜封侯，来来，共君一觞，同谋一醉。”
　　他的话似乎已经说明他快要醉了。
　　他又喝了许多酒，却还是没有醉。
　　他似乎已经忘了，他上次醉酒，最起码也是十八年前的事。
　　有时候，有些人，想酒醉，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又一夜暮色，又一度秋风。
　　楚留香的眼睛很亮，李寻欢的眼睛也很亮。
　　天色晚了，说明李寻欢又要受苦，他们为什么看起来竟然很高兴，很期待？
　　他们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何那么确定今晚上还会有人来破坏，因为这不是疑问，这是肯定。
　　有些人，永远学不乖，有些人，永远热爱冒险。
　　如果没有这些人，人生岂非要少许多乐趣，少许多刺激？
　　夜，室内昏暗，一帘床闱之内，更加昏暗。
　　楚留香静静坐着，他在等。
　　李寻欢竟然也还很清醒，他也似乎已经减少许多痛苦。
　　难道楚留香在内伤颇重的情况下依旧会帮助他控制安抚乱窜真气？
　　楚留香只不过点了他几大穴道，他此时虽然还很清醒，却已经是个常人，一个一点武功都没有的常人。
　　这是一个冒险，但是别说李寻欢，寻常之人，又有谁愿意在一片昏沉中让朋友独自面对未知的敌人？
　　再说，除去武功，李寻欢还有许多为人所称道的地方，他并不只是武功很高，小刀发的很好。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有朋友一起等待，时间却变得短暂。
　　他们感觉只不过说了一会子话，竟然便过了二更。
　　二更一刻，便当真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前来之人，大概有六个。
　　有人破窗而入，猫一般的脚步，然后便见床帏间隙一闪银光，一柄大刀笔直砍了进来。
　　他自然砍了个空。
　　床帏忽然轻轻一动，似乎一阵风刮过，或许窗户送进来的秋夜寒风。
　　然后楚留香便出现在灯光之下。
　　屋子内，确实有五个人，又黑又紧的夜行衣，他们却偏偏都很高大，看起来就像夏天莲花池里雄壮有力的莲藕。
　　他们很惊讶，惊讶这个人似乎竟然会飞，但他们没有惊讶太久，大刀一挥，全部朝楚留香招呼过来。
　　倒是楚留香有些惊讶了。
　　这些人似然看起来挺凶，但他们的修为，顶多算是街头抢劫钱财的小混混，他根本就不必用力，只要动一动手指，这些人似乎就可以倒下。
　　这些人终于倒下了。
　　他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还有更多的恐惧。
　　楚留香解开一个人的哑穴，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舌头一直打结，“抢、抢、抢劫。”
　　楚留香道：“为什么来找我们抢劫？”
　　那人道：“有兄弟跟老大报告说镇里来了两只肥羊。”
　　楚留香皱了皱眉，“什么兄弟，他是做什么的？”
　　那人道：“他是……”他忽然说不下去，楚留香忽然点了他哑穴。
　　楚留香苦笑着，“已经不必再问。”
　　因为已经又有人来了。
　　这次的脚步声轻了许多，却多了许多。
　　他们已经很轻很小心，却又怎能瞒得过楚留香的耳朵？
　　这次才是主力军，真正的敌人。
　　刚才那五人若说是打草惊蛇，又如何不是让他们松懈了第一股精神气？难道这些人竟然在用战法，竟然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难道还有第三批人？
　　这批人，没有一个人蒙面，没有一个人穿夜行衣，但他们的咄咄气势，比夜行衣有用的多，也吓人的多，这批人，有十一个，他们武功不一定都很高，却似乎一招一式都要要了人的命，自己也像是在拼命。
　　他们的目标，不是楚留香，只是李寻欢，他们每个人的目的，都是扑上床，他们似乎每个人都很不得把李寻欢撕成碎片。
　　他们是谁？
　　这些人，楚留香一个都不认识，李寻欢却每个人都认识。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的仇人，他一生杀孽不多，仇人却不少。
　　今天来的，还没有十分之一，但是已经太难应付，他看得出，楚留香已经力有未逮。
　　这是谁也没有算到的，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李寻欢，如果他们不是在拼命，事情或许好办的多。
　　李寻欢心中已经阴厉，他已经决定破釜沉舟，他似乎觉得，今天说不得过不去这一关。
　　他捏了小刀在手，一个人已经突破楚留香的防线，冲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满嘴苦涩，他只能苦笑，因为他已经听到了第三批人的脚步，虽然这个脚步又单调又迅疾，但至少可以说明，这个人武功很好。

　　交付卿卿性命

　　来者是谁，他已经管不了。
　　已经有人扑了过来。
　　李寻欢转了转手中小刀，笑道：“丁行空，在一决生死之前，你我做个交易可好？”
　　这人赫然便是丁行空。
　　也只能是丁行空。
　　他名满江湖之时，便以轻功卓越与一套销魂掌煞人夺命称著，他的轻功或许还比不过楚留香，却早已经超出江湖一流高手水平，也只有他，能那么快的突破楚留香的防线，进攻过来。
　　虽然此战他们似乎已经必胜，但若说丁行空心中不忌惮，那也是欺人。
　　李寻欢这个人有多可恶，他本早已该死，他本有多次徘徊生死边缘，但他毕竟现在还活着。
　　他右手衣袖纹风不动，左掌在空中一绕，一个完美弧度，定在身前，风度翩翩，他冷笑道：“将死之人，我何必与你啰嗦？”
　　李寻欢淡淡道：“你那么确定有把握杀了我？你若这么认为，为何还不动手？”
　　丁行空脸色阴晴不定，终是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你要谈什么？”
　　李寻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我本还有一个交易，你收了我的钱，却没有把刘破冰给我找来，你便欠我一个人情。”
　　刘破冰已经回来，却不是通过丁行空的手。
　　那个交易也算是李寻欢半强迫，但江湖之中，最重信义，丁行空即未拒绝，便是答应，答应而没有做到，便是失约。
　　丁行空虽然对李寻欢恨之入骨，但他已经做了八年镖局生意，若说失约，总有些难堪。
　　他冷哼一声，“片面之语，岂可当真？李寻欢，若想凭此让我放过你，哼，我劝你还是别做白日梦的好。”
　　李寻欢道：“我从来不白日做梦，我也从来不是个爱斤斤计较的人，你虽然失约与我，我也决定不再计较，只不过当下这个合约，你还是遵守的好。”
　　丁行空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李寻欢知他只能答应，遂一笑，扬声道：“你们只不过为了来报仇，为了要杀了我，你们为什么一直和一个不相干的人缠斗？你们为何还不来杀我？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十招，你们可以一起上，如果十招之内杀了我，此事便罢，如果不能，还是速速退去，别再丢人的好。”
　　那些人手脚当真慢了下来，楚留香虽然受了内伤，虽然以一敌多，却也当真不好对付，这个提议，至少可以抛开楚留香不提。
　　楚留香得以空隙，心中只是气急，口上却笑道：“李兄可当真自私的紧，你爱打赌爱打架是你的事，怎么来阻我打架兴致？我已许久不曾活动筋骨，有此机会，你可莫与我抢。”
　　说话间，手中丝毫不慢，那些稍微松懈之人登时被他逼的手忙脚乱，再也分不了神。
　　李寻欢暗叹一声，不再管他，只是手中小刀一横，这一刀，少去内力辅佐，到底有多少力道他已经不能确定，他只希望，丁行空可以再靠近些。
　　丁行空立掌如刀，在胸前虚虚一划，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推来，李寻欢的小刀已经飞出，银光已经穿过空气，他的瞳孔却忽然收缩。
　　他忽然看见，丁行空一直不移不动的右手，闪电般击了过来，那本该是两根手指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柄金钩。
　　这柄金钩，已经钩到了他胸前。
　　他似乎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异动，在一瞬间发生。
　　这本是电光石火瞬间，忽然有人便冲进了两人中间，忽然便扑倒了李寻欢。
　　丁行空马上要钩住李寻欢心脏的金钩，忽然插入这人后背。
　　李寻欢的两只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感觉眼前一阵白光，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人，赫然便是刘破冰。
　　那一钩，无论如何，无论是谁，都已经活不了。
　　没有人能形容李寻欢那柄小刀的速度，丁行空也不能，他只知道，在他的金钩钩进皮肉之前，他忽然便觉得他已经不能呼吸，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他的左手已经掩上了他的喉咙，他的喉咙里正“格格”作响，鲜血从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他忽然拔回了右手金钩，刘破冰身体剧烈颤抖一下，重新伏到李寻欢身上，那金光闪闪的金钩上钩着一大块血肉模糊，刘破冰的身上忽然多出了一个大洞。
　　他忽然左手拔出了喉咙里的小刀，他仰天狂吼一声，身体仰面缓缓倒下。
　　这一声狂吼，只震得房梁之上灰尘飞起两层，却有更大一声怒吼压过了他，铁传甲早红了眼，李寻欢状况不知如何，只是满身鲜血。
　　他冲进了楚留香战斗之中，只攻不守，他的那股野蛮疯狂气势，像是一只冲进羊群的饿狼。
　　楚留香这边情况立时大为改观。
　　但是，李寻欢呢？刘破冰呢？
　　李寻欢只觉手脚发冷，脑子一阵阵晕眩。
　　他动作已经很快，几乎是刘破冰受创的同时便点了他穴道止血，但是，大量的鲜血涌出，止都止不住，染红了衣衫床铺，染红了眼眶。
　　李寻欢嘴唇在颤抖，却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刘破冰本是个又冲动，又爱大叫大闹的性子，受此重创，他竟然只是咬牙闷哼，牙根咬的流血，却没有叫出来。
　　他双手紧紧抱着李寻欢，抱的李寻欢身子发疼。
　　他颤着声音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寻欢不忍，死的那个，本该是他。
　　他烦躁，恐慌，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前所未有的黑暗。
　　他本本有许多话要问。
　　你不是一直恨我吗？你不是一直恨不得我死？你不是已经离开？你又为何回来？你又为何为我挡刀？
　　他却一句都问不出口，他只是柔声道：“不要乱想，你只不过受了伤，只不过需要休息。”
　　刘破冰脸色已经不再像个人，他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李寻欢，笑了笑，道：“你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你。”
　　李寻欢不明白。
　　刘破冰道：“你也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恨你，要杀你。”
　　李寻欢也不明白。
　　他曾经以为刘破冰不过是嫉妒，他是不是把自己想象的太高大？他到底也免不了自大。
　　刘破冰看着他，“你虽然很聪明，但我想，如果我不说，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已经涣散，他的手却还是抱得死紧，他缓缓道：“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李寻欢。”
　　李寻欢听清楚了，但还是没有明白。
　　喜欢，喜欢吗？什么样的喜欢？喜欢的表现方式是杀了他，恨死他？这岂非太也匪夷所思？
　　刘破冰的生气在渐渐流失，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喃喃在李寻欢耳边，他说着，“我喜欢你，像喜欢一个女孩子一样喜欢你，你觉得我不好的地方，我就改，你说我依靠父亲庇荫，我就跑出来自己独立，你说我该自己凭真本事打败你，我就千方百计的苦练武功，秦娘子他们却趁着我不注意坏了我双腿，我，我其实……你……”
　　楚留香不会杀人，这个屋子里，除了刘破冰和丁行空，其他再也没有人死，这里却充满了血腥，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屋子充满了死寂，痛苦，和悲哀。
　　那些人已经离开，楚留香沉默着，铁传甲红着眼，满身的暴躁。
　　铁传甲道：“是刘破冰要求回来，他说少爷今天晚上会有危险。”
　　李寻欢没有说什么，这时候，说什么岂非都已经太晚？
　　铁传甲还是说了下去，“昨晚上他害的少爷吐血，今天他一直在懊悔，他对我说，他本不愿害少爷，在看到少爷受伤，就开始后悔。”
　　只有亲临的死亡，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怕死，只有眼见着那个人死去，才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刘破冰还是个孩子性子，幸好，他总是个多情的人。
　　可多情的人，往往却是薄命。
　　李寻欢道：“不要再说下去。”
　　人已经故去，说什么又有什么作用？一个人的死去，就已经带走了他的所有遗憾与罪愆，无论如何，刘破冰总不该死，总不致死，他的意外身亡，令李寻欢堕入了无尽的黑暗。
　　幸好，终于，黑暗将要过去。
　　终于，太阳已经升起。
　　李寻欢终于站直了身体，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的脸绷得像花岗石，他紧紧抿着嘴唇，他看起来依旧很坚强，却似乎随时可以倒下，他的周身布满了悲哀与痛苦，他虽然还活着，似乎他已经死了，他似乎正站在修罗地狱之中。
　　但是，他只不过站在阳光下，楚留香和铁传甲一直在他背后陪着他。
　　他已经直挺挺站了许久。
　　楚留香也看了他许久。
　　他已经觉得很疲惫，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他本是个非常热爱生命尊重生命的人，他从来不会苛责自己，但此刻，他明明已经很累，他还受了伤，除了李寻欢渡过来的内伤，还有一些不轻不重的外伤，但他没有想要休息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李寻欢。
　　李寻欢很痛苦，李寻欢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有很多，各式各样，有古里古怪的乞丐，有喜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癞头和尚，有温文儒雅的君子，有中原一点红那样冷漠的剑客，有姬冰雁那样沉默寡言的成功大商人，有胡铁花那样满身风尘却有着一颗温柔心的江湖浪子，还有各式各样的聪明的女孩子，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和李寻欢一样，哪怕只是相似。
　　他虽然对李寻欢的过去还不是很了解，却已经大概了解到，这个人的一生一定充满了苦难，他已经习惯了承受偷袭而来的苦难，他对痛苦的承受度，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达到的范围认知。
　　世界上，本来有很多的各样的苦难，有些人逃避，有些人惧怕，有些人默默承受，他却把所有痛苦默默吞下肚去，他的痛苦深藏在体内，它们在他的体内肆虐，渗透进他的皮肉骨头，所以，他周身总是弥漫着痛苦，这并不是幻觉，却原来只是这个可怜人对痛苦的咀嚼与发酵，一次一次的默默承受。
　　他本来一直认为李寻欢是一个有过悲伤往事，性情有些淡漠，却非常温柔非常坚强的人，现在，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佩服这个人，这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这个人的善良，这个人那颗世间少有或许独有的赤子之心。
　　他太善良，总舍不得伤害别人，所以他自己经常受苦，他太温柔，他的痛苦甚至不愿意与朋友分享，他又是如此的坚强，在命运背弃了他，苍天冷落了他之后，他竟然还可以很温柔，很开朗，竟然还能缓慢的喝酒，持续着清醒，他竟然还可以笑。
　　他实在是个伟大的人，伟大到了其他人只能卑躬屈膝去对他肃然起敬。
　　但是，这个人，实在太孤独，太寂寞，太痛苦，太可怜。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冰雕，在太阳之下，马上就要融化。
　　他忽然有种冲动，忽然想，怀抱，能不能温暖这个人，朋友的感情，能不能抚慰他的痛苦心情。
　　他终于走上前，展开双臂，把这个人抱紧在怀里，紧紧的搂住。
　　秋风里，这个人果然早已经冷得像冰。
　　李寻欢有一瞬间的防备，他的思绪还没有回来，身体已经本能的做出反应，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却也没有攻击，没有挣扎。
　　或许，他当真需要这么个怀抱，这一种温暖。
　　这种温暖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他记得，最后一次那这种温暖，还是在很久之前那个冬天。
　　那次他有急事，还没有过完年便要出门，那天正在下着雪，林诗音特别为他做了一桌很精致的酒菜，在她自己的小院中陪他饮酒赏雪。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那却是如此痛苦又甜蜜的往事。
　　李寻欢轻轻挣动，他一点力气都没有用，他知道楚留香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楚留香确实明白，却没有放手，他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试试看？”
　　李寻欢道：“什么？”
　　楚留香道：“这只不过是朋友的关怀，你又何必急着拒绝？更何况你需要它。”他收紧手臂，道：“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你又何必自责？
　　这句话，他没有说，他知道，就算这不是什么人的错，又怎么能不自责？他甚至想不出来，如果有人为他这么死了，他该有或者会有什么反应，他或许远没有李寻欢的平静。
　　李寻欢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完全放松了身体。
　　阳光下，这两个人交叠的身影，看起来又温馨，又心酸。
　　铁传甲看着，忽然有些不忍看下去，他心中痛苦的厉害，却又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
　　这个人，不管他是谁，至少他可以让李寻欢减轻痛苦，不再那么寂寞悲苦，他有些希望，这个人，可以陪着李寻欢，或许，李寻欢可以寻回他早已经遗失的快乐与幸福。
　　他却没有想过，痛苦虽然不一定有幸福相随，幸福却一定有痛苦相伴。
　　有些东西，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求而得之，患得患失。
　　有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是一句很老很俗的话，却无可奈何，最具有说服力。
　　李寻欢道：“我要送破冰回家。”
　　他已经决定此生再不入关，此时却决定马上就入关。
　　一条年轻生命的流逝，一个人为了他而死，这种痛苦，这种自责。
　　如果要死，死的那个，也该是他，他早已经心若死灰，他早已经形如老人，死的那个，又为何不是他？为何要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的一条生命？
　　他心下黯然，已经有些木然，却只是叹了口气，他早已习惯掩藏。
　　楚留香没有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他完全理解李寻欢。
　　既然决定，准备肯定非常快，李寻欢已经决定出发。
　　他想着，如果不是这种状况，实在该同楚留香喝一杯酒，这次相别，只怕以后相遇，遥遥无期。
　　他走出了大门，眯着眼看太阳，叹了口气，然后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算太熟，幸好还没有忘记的人，只要他见过的人，他从来不会忘记。
　　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树，老树下，正有一个人探头探尾。
　　那个是很小巧很可爱的女孩子，她看起来最多十二岁，却已经有很好的身材，很好的风韵，将来，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在陈州勾栏巷，这个女孩子还请他喝酒。
　　她是燕小小的丫头。
　　李寻欢心中一动，那个女孩子已经看到了他，惊喜的跑过来，连连喘气，“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李寻欢道：“你找我？”
　　女孩子叉腰，道：“我不找你找谁？”
　　李寻欢叹了口气，“你找我做什么？”
　　女孩子道：“不是我要找你，是我家姑娘要找你。”
　　李寻欢道：“哦。”
　　女孩子道：“‘哦’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道：“‘哦’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女孩子瞪眼，瞪了他半晌，大声道：“好，我走，你可别后悔。我家姑娘让我告诉你救人的事，你既然不感兴趣，我马上就走。”
　　她说着要走，脚步却一点都没有移动，她的眼中满是慧黠，她相信，李寻欢绝对不会让她走。
　　楚留香已经走了出来，李寻欢和他一点头，问道：“你家姑娘让你告诉我什么？”
　　女孩子瞪眼，“我找了你大半天，又累又饿又渴，你还赶我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寻欢叹了口气，“我请你喝杯茶，姑娘愿不愿意赏脸？”
　　女孩子瞪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她笑着道：“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若再孝顺些我或许就告诉你。”
　　女孩子带来了燕小小传来的消息。
　　那些囚禁之人，处境危险，快快到落日牧场，救人。
　　李寻欢脸色严肃起来，楚留香的脸色也沉重起来。
　　处境危险，危险到什么地步？性命之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如何不危险？
　　他想离开，看来已经不太可能。
　　刘破冰又是为了什么而死？
　　那些人，那罪魁祸首，岂能任他逍遥法外？

　　谁敢撄其锋

　　落日牧场。
　　李寻欢很快找到了燕小小。
　　燕小小虽为柳四丫头，另有一套院落，布置幽雅素净。
　　燕小小却比春光秋色更鲜艳，她笑迎李寻欢，端茶送水，殷勤备至。
　　她殷勤备至，却只字不提救人之事。
　　似乎不过是她邀了李寻欢来喝茶，似乎他们早已经是朋友，或者其他更亲密的关系。
　　第一次见面，她岂非就当李寻欢是她情人一般看待？
　　李寻欢却也只字不提，他似乎只不过来喝酒，只不过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的痛苦，单薄笑容早已经遮掩不住，他的沉默，似乎是浸在苦海中的千年寒铁，他整个人都像一株冬天里的老松树，或许，他真的已经老了。
　　燕小小却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女人岂非本来就比男人敏感的多？她为何没有察觉？
　　她说了许多话，甚至还说到了刘破冰，她叹息着，“他本不该死，他本是个年轻温柔的大孩子。”
　　李寻欢忽然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十分爱慕破冰。”
　　燕小小脸色变了变，“我什么时候说过？”似乎感觉拒绝太快，她解释道：“那时我只不过是去瞧瞧他。”
　　李寻欢淡淡道：“你是去瞧他，还是去瞧秦娘子死了没有？”
　　燕小小瞪着他，冷笑，“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请你喝酒，陪你说话，难道是要听你冷言冷语？”
　　李寻欢道：“你为什么请我喝酒，陪我说话？难道我也是刘破冰，也要被你利用，被你杀掉？”
　　燕小小跳了起来，气红了脸，“你难道以为我在利用你？您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如果我不是喜欢你，你中毒之后我为什么没有杀你，为什么没有点你的穴道？我又何必对你这样好？”
　　李寻欢淡淡道：“你又何必这么激动？为何不想想，是不是自己方法出了错？”
　　燕小小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李寻欢道：“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见面要杀我，第二次便喜欢上了我，第三次就要为我拼命，如果我年轻些，自恋些，说不得也信他一信。”
　　燕小小浑身发抖，“你说完了吗？”
　　李寻欢站起身来，道：“说完了，再见。”
　　燕小小大怒，“你到底来干什么？既然你从头到尾都认为我利用你，又何必来找我？”
　　李寻欢已经走远。
　　燕小小道：“您难道已经不想知道那些人的下落？”
　　李寻欢已经要出门。
　　燕小小忽然冷笑，“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以为我杀了刘破冰吗？你要来为他报仇是吗？你为何还不动手，您难道打不过我？”
　　李寻欢站定，沉默一会，叹息一声，脚步再抬。
　　燕小小大叫，“站住。”
　　李寻欢站住了，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
　　燕小小恨道：“你难道是个疯子傻子？你难道不知道是刘破冰主动找到我让我杀了你给你下毒的？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被丁行空掳走只不过是个阴谋，一个引你上钩的阴谋？你难道不知道前天晚上他是故意打断你练功，就是为了要害死你？您难道看不出来？”
　　李寻欢淡淡道：“他已经死去，他的行为为何不随他的离去而让我们忘记？”
　　燕小小瞪他，“他要杀了你，你却为了他来找我报仇，我这么喜欢你，你却要杀了我为他报仇？”
　　李寻欢没有说话。
　　燕小小怔怔瞧着他，瞧了许久，忽然红了眼圈，忽然缓下语气，缓缓道：“我难道长得不够漂亮？我难道对你不够好？就算第一次我下了毒，我也已经在忏悔，你为何对我这么不待见？你对丫头都比对我好得多。”
　　李寻欢沉默一会，叹了口气，走近她，柔声道：“你本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他再叹口气，叹道：“委屈你了。”
　　燕小小本来眼中含了泪，听他温言，忽然泪如珠线，泣不成声，忽然投进了他怀里。
　　似乎，她的委屈，她的痛苦，比李寻欢的还多得多。
　　李寻欢抱着她，很温柔的动作，却是仰天一叹。
　　这个又狠毒又多变的女孩子，李寻欢看得出她的痛苦。
　　他并不愿深想为何对这个女孩子总有些厌烦，却总有些悲哀，无论如何，对痛苦的人多一层关怀与温柔，总没有错。
　　燕小小很安静。
　　女孩子的身体柔若春水，遍体生香，搂在怀中，似乎温软如玉，李寻欢也似乎半点也没有察觉出，他的胸口，正被一件硬质金属抵着。
　　那可能是一把匕首，一把小刀，也可能是短剑，蛾眉刺。
　　但燕小小是不用兵器的。
　　燕小小终于离开了他的怀抱，她缓缓转过身去，淡淡道：“谢谢你。”
　　女孩子哭花了脸总不会太好看，除了自己的爱人，是谁也不愿让瞧见的。
　　她也似乎忽然客气了起来，忽然疏远了起来，虽然她还是她，她的声音也没有变。
　　春夏秋冬，四季风景在变，山河草木岂非不变？人，却是该不该变？
　　燕小小道：“你已经该离开，你的朋友，可能已经死去。”
　　他的朋友，又是哪一个朋友？
　　李寻欢脸色变了。
　　楚留香。
　　楚留香会死吗？
　　是谁说过，楚留香会死，却绝对不会败。
　　难道，他遇到了非常大的危险？难道，他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
　　楚留香在哪里？
　　楚留香与李寻欢分道而行，李寻欢自去寻燕小小，楚留香却绕过前厅前院，径往后院而去。
　　燕小小传言，速来救人，必然事出有因，她固然信不得，却需得往此间一探。
　　他来寻人，或许柳四，或许柳二，或许他人。
　　他本以为这并不太容易，谁知却远远超乎他意料，他不过跳进了院子，就遇到了他要找的人。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轻，他却已经开始后悔。
　　他跃上墙头，便知事情不对，微乎其微的呼吸声，昭示着这附近最起码有五个内功高手，并且很可能对他严阵以待，等着他自投罗网。
　　墙内的网已经张开，阳光下反射着，看来非铁非丝，细如牛毛，亮如星光。
　　他的脚尖不过在墙头一点，一瞬间的功夫，便往后跃，却已经来不及，身后忽然涌来偌大劲风力道，背后袭来，转身来接已经不太容易，只能前跃，前方有一张巨网，幸好巨网并没有太大，没有网的地方正有一个人笑眯眯看着他。
　　楚留香往前跃去，接近了那个人，他掌心含力，并未出招。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这个人正是柳老爷。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的脚掌尚未落地，正是整个身体最疏忽的时候，柳老爷一直背于身后的双手忽然齐齐推出，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道让楚留香大吃一惊，这一掌的力道让他瞬间想到了阴姬，神水宫那个武功深不可测却又感情悲惨的女人。
　　此时此刻，他掌心所含的五分力道哪里接得住这一掌？无可奈何，下坠力道略略一缓，左脚踏上右脚，身形略略一顿，瞬间拔地三尺，柳老爷掌力所及之处，依旧击的他衣袂发丝纷飞。
　　幸好这一掌是躲了过去，但身后的巨网却不再放过他。
　　巨网一收，柳老爷便出手如电，急点他七八处穴道，才命人撤去了网，竟然还把楚留香放进了椅子，奉上了茶。
　　楚留香开始苦笑，当真苦苦的涩。
　　朋友竟然朝他出手，柳老爷本是他很信任很喜欢的好朋友。
　　院子里有椅子，有桌子，有已经走了出来的柳四和两个丫头。
　　柳老爷笑眯眯坐着，殷勤待客。
　　这里看起来和柳府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楚留香再也不是座上宾，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头。
　　柳老爷开口，骂那站在楚留香身后的丫头，“没看见刚香帅打了一场架，有些累么？还不请香帅喝杯茶润润喉？”
　　那丫头原是认识楚留香的，此时瞧着楚留香，却有些踟蹰。
　　楚留香笑道：“柳老如此厚待在下，在下受惊之余，还是想讨一杯柳府陈酿来解解馋。”
　　柳老爷笑道：“这个容易，回头到了柳府，我把整个酒窖送到你船上去。”
　　楚留香叹息，“柳老早这么客气，我也不必馋这么些年。”
　　柳老爷拍手道：“好，既然香帅这么喜欢，四儿，这便送香帅回去吧，记得把酒窖里的酒全送了去，一坛都不能少。”
　　柳四笑眯眯应道：“孩儿这就准备。”他的手掌还缠着白纱，却似乎早不受影响。
　　楚留香笑道：“多谢多谢。”
　　柳老爷笑道：“不谢不谢。”
　　楚留香笑道：“以往相别，柳老总要陪我喝一杯酒，今日难道要例外么？”
　　柳四瞪着他，柳老爷看着他，忽然仰天大笑，“好，好，楚香帅，不枉你我朋友一场。”他一挥手，豪声道：“拿酒来。”
　　柳四皱眉，道：“父亲，他……”
　　他不过开了个口，柳老爷就瞪向他，“你懂什么？楚香帅这样的英雄，你除了尊敬，还要学习的很多。”
　　柳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酒已经拿了上来，楚留香不能喝酒，却能说话。
　　喝酒的时候不一定要喝酒，却一定要讲故事。
　　柳老爷道：“这是一个又俗气有老套的故事，香帅一定不乐意听。”
　　楚留香道：“请讲。”
　　柳老爷道：“你总该知道，我本是个武人，在生意人之前，首先我是个江湖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不想不忍再听，只要这一句话，所有的故事都已经不必再说，他已经完全明白。
　　柳老爷道：“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诗，为他人作嫁衣裳。”
　　楚留香本来还在惋惜叹息，听到此，脸色完全变了，这天下，这天下大小事，能令他变脸色的事情还真不太多，但这个，却太也惊骇，他脸色发白发青，缓缓念道：“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柳老爷已经掩饰不住他的得意，他大笑道：“想我无门无派，白手起家，年少时为着江湖落魄失意，又怎会想到他日成功之后竟然会因缘际会寻得这天下第一神功的秘籍，所谓天意弄人，不过如此。”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柳老爷道：“此间事了，回转江湖之上，我想再也不敢有人藐视于我。”
　　楚留香忽然抬头，“你练得根本不是嫁衣神功。”
　　柳老爷皱眉，冷笑道：“我还欺你不成？我那一掌，你又为何不接？这许多年，我又为何隐忍不发？”
　　楚留香脸色凝重，“嫁衣神功本就是邪功，你这功夫，更邪的可恶。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失踪之人多是武功高强之辈，却原来是你要练那邪功。”
　　柳老爷脸色大变，勉强冷笑一声，“这罪名可真不小，香帅说话总要有根据。”
　　柳四脸色忽然刷白，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楚留香看向他，缓缓道：“刘破冰这个名字，柳少公子总该听过。”
　　柳四沉默一会，忽然冷笑，“是有如何？只要杀了你，这门武功又有谁能够知道？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柳老爷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是不打算阻止。
　　忽听有人一声轻笑，闲闲道：“年纪轻轻的，这少公子怎恁的杀气重的很。”
　　楚留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柳四脸色大变，他豁然转身，就看到了李寻欢，他闲闲坐在屋顶，手里竟然还拿了壶酒。
　　他看起来竟然比楚留香仔细谨慎的多，他绕开了那批高手，从另一侧而入，其实他不过是听到了楚留香的说话声。
　　他朝楚留香举杯，笑了笑。
　　柳四阴沉着脸，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我的手，就是被他毁的。”
　　这句话自然是对柳老爷说的。
　　柳老爷眯着眼，仔仔细细的打量李寻欢，缓缓绽出笑容来，“你一定就是传说中楚留香新交的朋友。”
　　李寻欢笑道：“新交不错，却也不是传说。”
　　柳老爷道：“你难道来寻死？”
　　李寻欢笑道：“我虽已不太寻欢，却也没必要寻死。”
　　柳老爷道：“凭你一人之力，你觉得救得了他？”
　　李寻欢道：“不太容易。”
　　柳老爷笑起来，“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没有看到你。”
　　李寻欢叹了口气，跳下来屋檐，他似乎根本不愿意看柳老爷，他只是瞧着楚留香，淡淡道：“我这人虽爱醉生梦死，却也不会自欺欺人，更不会欺负朋友，弃朋友于不顾。”
　　柳老爷冷冷瞧着他，冷笑，“好，好得很，又一个英雄，我总是个敬佩英雄的人。”他一挥手，侧身让过，坐上了椅子。
　　便有四人冷冷瞧着李寻欢，等他出手。
　　那四人，也便是刚才背后狙击楚留香和收网之人，他们看起来既无特色，面容更是陌生，他们从头到脚皆是套着灰布袍子，面容木然，除去高低胖瘦，实在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但有一点，谁都忽视不得。
　　他们超乎常人的内力，谁都忽视不得，连楚留香都要避一避，不敢当其锋锐，何况李寻欢一人独挡这四个人？
　　李寻欢该如何应对？
　　柳老爷只是冷冷瞧着，柳四眼中已经全是恶毒，楚留香却只是瞧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对李寻欢这么放心？
　　李寻欢已经放下他的酒壶，已经捏紧了他的小刀，他的眼睛忽然比他手中的刀锋更尖利，他的脸忽然比那四个灰袍人的脸色更凝重，他整个人忽然成了一把剑，一把出了鞘的剑。
　　但是，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次发飞刀的机会，他的对手却有四个，四个绝顶并且完全陌生未知的四个人。
　　这并不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但无疑这一战，异常凶险。
　　他看起来又干又瘦，他的小刀那么不起眼，这些人会不会轻视于他？会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李寻欢在观察，在寻找机会，那四个人同样在观察他，在寻找机会。
　　看起来，他们绝对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就算这个人病的已经快死掉，他们也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松懈。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这一战，李寻欢的胜算实在不大。
　　他的优势从来不是同时面对很多人，他的飞刀有很强的威慑力，讲究的是快，狠，稳，准，单独对敌之时，谁都戒惧三分，但同时面对这四个人呢？这种场合，他甚至比楚留香的优势要差不止一点。
　　他的眉头在聚紧，眉间的杀气在凝聚。
　　这四个人手中都没有兵器，他们的武器就是双掌，这种特殊的武器，正是大多暗器专家的大敌，又如何不是李寻欢的大敌？他固然可以把一柄小刀插入一个人的咽喉，对方却可以同时把三双手掌插入他的咽喉。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这样的情况，他的笑声要多突兀，有多突兀，那两个丫头甚至瞪向他。
　　楚留香笑道：“这四人功夫，只怕已经不在而今的柳老之下，我却如何一个也不认识？”
　　柳老爷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四个人身上，随口笑道：“这四人莫说你不认识，便是我柳府之人，也认不得，他们已经被我培养训练了十三年。”
　　楚留香笑了笑，一句话也不再说，他已经没有时间说话，因为李寻欢忽然动了起来。
　　李寻欢全身早已化成一柄宝剑，他却忽然朝后退去。
　　与人争斗，尤其是高手相争，断没有谁说第一个动作便是扭头便逃，虽说他不过身形平平朝后飞起，迅疾如电，也算一种招式，毕竟出其不意，那四人又明显的临敌经验不足，竟慢了半步才急追而上。
　　李寻欢速度极快的踏上墙头，却也不再后退，他竟然收了小刀，亮了双掌。
　　那四人中，一人又瘦又高，他甚至比所有同伴都高出一个头来，他的轻功极好，又一人却又矮又胖。
　　无论是谁若是胖了，轻功总会打个折扣，就像瘸子永远不愿意别人看出自己的腿有毛病，他们往往都会比别人更努力的练轻功，这个比那瘦子矮了两个头的人竟然比瘦子还快。
　　只是，墙头之上，左右不过站了半只脚，他第一个欺至李寻欢身侧，那瘦子紧跟而上，后来二人却难出手了。
　　只是当此之计，李寻欢虽可避去两大劲敌，方寸之间，他更难于躲闪，对方掌力雄浑，又怎可勉力对掌耗力？
　　那胖子的轻功极好，内功竟然也非常好，那瘦子也完全忽略不得，他们所学显然并无特色，每招出手皆是平淡无奇，既无刁钻，也无狠毒，但这种平实浑厚的功夫，岂非本是武功正道？
　　李寻欢可能许久不曾有过这等狼狈时刻。
　　他竟然只不过全凭着身段灵活，通过巧劲来避过攻击，但劲风所及之处，他衣衫尽碎，发丝翻飞，也不知划断多少。
　　他竟然一招都未还。
　　楚留香紧皱着眉，仔细瞧着，既未喜，也未焦急。
　　柳四冷笑，得意道：“任你武功高强如何，遇到我家这四灰奴，岂非也是不堪一击？可笑，还称什么第一？”
　　楚留香根本不理他，他根本就没有听到。
　　他对李寻欢这个人或许了解已经不少，对他的武功，却完全摸不透，他虽然看得出李寻欢极为机智，所作所为绝不会毫无目的，他虽知道自己身处此境该如何处理，却猜不透，李寻欢当如何处置。
　　李寻欢一直在挨打，他的身形实在变幻太快，他的身影就像一尊闪电佛在发怒发疯，月白影子左晃右飘，肉眼实在再难看清。
　　他难道只能如此挨打？他难道要通过这种又笨又危险的办法来消耗那两大高手的内力？这岂非记不太可能，又太过危险？
　　他忽然变招。
　　那胖子正一掌拍在他上盘，瘦子已经一掌切在他左颈，他的身影不得已右移，他本只需要划过三十度便可，他却直直倒下，竟然与地面相平，他的脚甚至离开了墙头，划上墙体，不过一瞬，他忽然到了那瘦子背后。
　　那瘦子本是一掌切出，切出未中便已变招，却忽然不见了目标，一怔之间忽被一股大力相撞，身形不由自主往前，掌力雄浑也收势不住，直接拍上了胖子同伴。
　　这一撞之力竟然如此强大，饶是瘦子极力克制，胖子轻功卓绝，依旧控制不住身形，径从五尺墙头坠下。
　　他们变换也算迅速，未及落地，便身子灵巧一翻，避免狼狈落地，但距离既然拉开，李寻欢闲闲站于墙头，他微微笑着，手里捏着一柄小刀。
　　这一场争斗，已经有了高下之分。

　　投君以桃李

　　那二人固然心中惊骇，有几分莫名其妙，很是不服，李寻欢亦是满身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看来毫无特色又狼狈万分多有巧劲的比斗，有多惊险，他也从未有如此机会来考验自己的轻功底线到底如何。
　　方寸之间，哪怕有一丝半分的差谬，莫说全身而退，命丧黄泉也未可知。
　　这种感触，也只有在争斗之后的片刻休闲中，方可体会。
　　不过一瞬，那瘦子尚在怔忡，那胖子却要再次扑上，另两人一直未曾出手，也蠢蠢欲动。
　　那胖子尚且探不出李寻欢功夫如何，况论只是看着的那两人。
　　李寻欢忽然叫道：“慢。”
　　那三人动作微微一缓。
　　李寻欢扬声道：“那位老先生，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老先生，说的自然是柳老爷，这里除了他，别人似乎都不算太老。
　　只是这个称呼，莫说以前没有人叫过，以后也断不会有人再叫，他当即黑了半边脸，嘿嘿冷笑道：“莫不是此刻要反悔？只是今日惹上了我，断叫你有来无回。”
　　李寻欢挑眉，淡淡道：“你难道看不出你的奴才已经败了么？”
　　柳老爷厉声道：“生死之争，何有胜败之分？”
　　李寻欢啧啧一叹，看向楚留香，“楚兄挑朋友的眼光真差，这朋友不仅人品不好，贪生怕死，还要让下人为了些无谓之争去送死。”他转了转手中小刀，强调道：“真差劲。”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那胖子忽然扑了过来。
　　他竟然趁着李寻欢说话的时候腾身强扑。
　　由下而上，雄浑真气如铜墙铁壁，直往李寻欢排山倒海涌来，速度之快，他便是急往后退，也不一定躲得开。
　　李寻欢甚至还没有提防。
　　另两名灰袍人也趁机而上，身形随后而来，他们双脚已经离地，双掌已经推出，却忽然定在那里。
　　他们张大了嘴。
　　因为，李寻欢的小刀已经出手。
　　没有人能形容那小刀的速度，胖子已经飞起三尺，他的掌力已经推上了李寻欢，他却忽然如同一座山般重重往地上砸去，他身形虽然很胖，但行动一直很灵巧，这次却忽然笨重的像一头熊，他的双手双脚忽然都失去了作用，他重重的砸到地面，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喉下三寸已经多了一柄小刀，他虽然还没有死，却已经再不能行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小刀，好像那根本不是很普通的小刀，而是阎罗王的通缉令。
　　就算他们都不认识李寻欢，都不知道“小李飞刀”的名头，现在他们却都已经知道了。
　　这个人其实看起来也当真没什么可怕，他武功确实不错，但并不算最好，他的轻功绝对比不过楚留香，他的内力一定要比胖子弱一些，但这柄飞刀，实在太过吓人。
　　并不是说人人怕死，其实大家怕的，不过是死的那一瞬间，这柄小刀让人看到了死亡，就算死的那个不是自己，就算那个胖子也并没有死。
　　小李飞刀的威力，本在于此。
　　柳老爷额头早聚满了冷汗，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是不是已经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李寻欢确实有救楚留香的能力？
　　楚留香的表情，他实在也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李寻欢，他只是惊奇的看着那柄小刀，似乎恨不得从那胖子喉咙里把飞刀抓出来瞧一瞧，研究一番。
　　李寻欢笑道：“老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和你做交易的筹码？”
　　柳老爷竟然不再冷笑，不再狂傲，他好像已经被吓坏了，只是冷冷道：“什么交易？”
　　李寻欢道：“一个又简单又有趣的交易。”
　　柳老爷道：“哦？”
　　李寻欢笑道：“在十招之内，如果我伤得了阁下，阁下就放楚留香离开。”他笑着，“无论阁下用什么方法，用多少人，都不算越规。”
　　楚留香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当真是个疯子，第一次见面，他岂非就怀疑这个人是个疯子？
　　柳老爷是不是也这样想？他的眼神闪动，似乎拒绝都显得困难，这岂非是个太有趣太有利的交易？无论如何，他的本性总是个商人。
　　他勉强冷着脸道：“阁下若伤不了我呢？”
　　李寻欢笑道：“我若伤不了阁下，就由阁下处置吧。”
　　他当真自大的可以。
　　楚留香瞪着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柳老爷却笑起来，他笑的残忍，道：“好，这交易我接了。”
　　众人忽听又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动，继而一声闷哼。
　　众人一讶，却是那瘦子一掌拍向自己右肩，他右臂已经瘫软，想来已经废掉。
　　李寻欢眼中浮现出悲悯来，这个一脸木然看起来像木偶一样的他人傀儡，竟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显然明白，刚才争斗之时，他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李寻欢凭借灵巧身形移至他身后，他的整个后背便暴露在李寻欢面前，李寻欢只要出手，他必死无疑，李寻欢却不过一撞。
　　谁都知道，伤到两个敌人，总没有杀死一个敌人来的划算。
　　李寻欢却对着敌人手下留情。
　　李寻欢与柳老爷这一赌，瘦子显然已经猜到柳老爷打算，他却不愿背负李寻欢强加的恩情来对他出手，是以宁愿自毁一臂。
　　但一个善用双掌的人失去一条手臂，就像李寻欢失去了右手，楚留香失去的双脚，他的功力何止打了一半折扣？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再看他，他似乎已经从众人眼中消失。
　　李寻欢已经从墙头跳了下来，两个灰袍人也已经站到了柳老爷身前。
　　要杀了李寻欢可能不太容易，但阻止他出手，却不太难，更何况不过是十招。
　　十招到底有多快，只要稍微懂点功夫的人都知道，那甚至不能用时间来定位，刚才李寻欢与二人交战，左右不过半盏茶，却已经有上千招。十招，他竟然用十招来赌他自己和楚留香的命。
　　李寻欢不动，那二灰袍人也只是掌中含力不吐，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李寻欢手里的小刀。
　　李寻欢手里的小刀根本没动，他忽然笑了笑。
　　他的眼睛很亮，亮的发光，他的笑容很有魅力，他的笑声很爽朗。
　　楚留香吃吃的瞧着他，那两个小丫头也紧紧盯着他，甚至为他皱起了眉头。
　　在笑声中，他忽然动了起来。
　　他忽然朝柳老爷扑了过去。
　　他竟然不管柳老爷身前的两个人，一道强有力的防线，径直朝柳老爷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力度不可谓不大，但有人会拿手指往小刀上撞吗？有人会用自己的身体往别人的掌心里撞吗？
　　那两个人虽然武功没有他的高，速度没有他的快，但以逸待劳，谁都会有优势些，李寻欢速度极快的扑过来，他们只不过推出了双掌。
　　刀光忽然一闪。
　　那两人已经知道双掌结结实实拍上了李寻欢，但忽然有人一声大叫。
　　柳老爷忽然蹬蹬蹬往后退了三大步，他的左手紧紧捂着右肩，鲜红正从他的指缝渗出来。
　　小李飞刀，已经出手。
　　他约定了十招，却竟然在第一招就出手。
　　谁都始料未及，他竟然在第一招就得手。
　　但是，那砰砰有声的四掌，他也是结结实实接了下来。
　　他身子晃了一晃，脸色鲜红如血，他却脚下一晃，到了楚留香身侧，回头朝众人一笑，抱起楚留香就走。
　　众人瞧着他腾身而起，也都瞧得出他脚步已经有些凝滞踉跄。
　　却无人追。
　　柳四连连跺脚，叫道：“你们，你们快追呀。”
　　没有人搭理他，柳老爷似乎也不愿意再开口。
　　众人似乎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又何必和一个疯子较真？毕竟大家都是正常人，不是？
　　李寻欢并没有抱着楚留香奔出太久，他们不过冲出了落日山庄，他们不过刚刚踏进一望无边的青草场，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他忽然抛开楚留香，整个身体朝草地重重砸去。
　　身子甫一落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他伏在草地上，再无一丝动作。
　　楚留香叫道：“你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楚留香叫道：“李兄……寻欢兄……李寻欢……”
　　李寻欢哪里理他？
　　楚留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生气到这个程度，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焦急到这个程度。他只恨自己一时大意，竟然着了柳老爷的道，也恨李寻欢怎么便这么冒失，救人方法千百种，拼命岂非是最笨拙的一种？李寻欢一脸聪明相，又怎会如此冒失？
　　他却也知道，面对那般四大高手，又有柳老爷在侧，无论什么方法都冒险，想不失败已经不太容易，何况大胜，救人而出？李寻欢的方法虽然又疯狂又笨拙，却无疑也最有效。
　　他也知道，李寻欢硬生生受那四掌，早已血气翻涌，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是拼着一口气，也断然不能负着他奔出这老远。
　　但楚留香依旧忍不住叹息，“你最起码把我穴道解开。”他甚至看不到李寻欢到底如何了。
　　李寻欢既不会听他的，也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时光如刀俎，人心如鱼肉。
　　痛苦在持续，时间在飞梭。
　　人总有醒的时候，穴道也总有解开的时候。
　　楚留香几乎是在能活动的瞬间便抢到李寻欢跟前，探掌到他腕间。
　　他眉头皱得死紧，他的脸如寒冰，这样的表情，实在太不适合他。
　　幸好，这样的表情，没有持续很久，他的眉头放松开来，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李寻欢这人虽然疯子一般的行动，却似乎总有聪明在其中。
　　楚留香虽不敢自诩看得明明白白，总差不多已经了然。
　　李寻欢本早有内伤淤积在身，与那胖瘦二人缠斗已经是勉力而为，后来那胖子腾身而上，虽被李寻欢小刀所阻，那一掌却是实实在在拍在了李寻欢身上，李寻欢虽没有一丝一毫表现，楚留香却看得明白，是以后来李寻欢拼命豪赌，他已猜出几分来。
　　后来那四掌李寻欢确也生生受了，只当时李寻欢自上而下迎去，掌劲逼往身上之时，恰是他小刀出手之时，小刀出手，身体刚好随着掌力后退，掌力虽雄，他内伤虽重，却已经随着后退之力化去了五六分力道，掌力逼得他体内五脏六腑气血翻腾，他却又立即抱了楚留香便以轻功飞奔，气血翻腾而致的一口气一直堵着，加之早时受的内伤，均是随着那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是以，李寻欢虽然是昏迷倒地，竟然体内甚为平静，他的内伤竟然已经消去三分。虽依旧有内伤在身，却再不会有生命之忧。
　　这人竟然如此胆大，如此冒险，又如此聪明。
　　也无怪乎他的兵器是小刀，而不是刀剑之类，刀可以霸道雄浑，剑可以轻盈凌厉，飞刀却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依其性情，再也没有一样兵器会如此适合他。
　　只是，再没想到他会为他如此拼命，既惊异于此，也感动与此。
　　经此生死一交，二人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李寻欢醒来，并不算太晚，午后的秋风，温柔如水，清凉如冰。
　　楚留香正看着他，看他醒来，朝他笑了一笑。
　　李寻欢叹了口气，也笑起来，最起码，两个人都还活着。
　　楚留香道：“醒了？”
　　李寻欢心中一动，忽然浮现出几分戒备来，他挑起眉，笑道：“醒了。”
　　楚留香笑了笑，转身去端了碗来，乌黑药汁当下令李寻欢黑了脸。
　　楚留香笑道：“我正愁着怎么让你喝药。”
　　李寻欢紧皱着眉，思索一会，端过药来，一饮而尽。
　　楚留香满意一笑，坐了下来，道：“想来李兄已经很清醒，很冷静，
　　那我们可否来算一算账？”
　　李寻欢道：“不可。”
　　他口气之决绝果断，楚留香不由一阵好笑，却依旧板着脸，沉沉道：“李兄匹夫之勇当时，何等威风，天下谁人能撄其锋？又如何事后不敢担当？”
　　李寻欢叹了口气，“君子成事，不拘小节，你我无事，岂非已经没有再追究的必要？”
　　楚留香瞪着他，“你又何必为我拼命？”
　　李寻欢道：“您难道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道：“就算救人，又何必拼命？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李寻欢沉默一会，淡淡道：“我乐意。”
　　我乐意。
　　哪里还有比这句话更有理的话？有什么原因能比这句话更有力？
　　他本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他这么说，不过表示他已经不愿意再说下去。
　　楚留香沉默一会，叹了口气，“你我难道不是朋友？”
　　李寻欢没有说话，这句话岂非本身便是废话？
　　楚留香道：“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朋友为我担心，让朋友为我痛心。”
　　如果这句话让胡铁花听到，胡铁花一定会有酒喷酒，有饭喷饭，他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他才是那个让朋友担心让朋友痛心的人。
　　李寻欢却还没有胡铁花那么了解他。
　　所以他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才道：“事情已经过去。”
　　不等楚留香说话，他很快接道：“我想我们该去一个地方，那些人，很显然已经不在柳老爷手中。”
　　柳老爷竟然动用了他从来不视于人的秘密武器，不是他看得起楚留香，而是因为他已经无人可用。
　　人既不在他手里，又会在谁手里？人既不在落日牧场，又会在哪里？
　　楚留香道：“柳二，葫芦谷。”
　　李寻欢沉吟道：“你是说柳二与他父亲有隙？”
　　楚留香道：“我只是猜测。”
　　事情真相还没有完全把握，他从来并愿意多说。
　　李寻欢也没有问，他只是道：“我想夜探会比较好。”
　　楚留香点头。
　　李寻欢道：“在那之前，你需要休息。”
　　楚留香没有反对，他确实已经许久不曾好好休息，自从他踏入这个地面开始，他便不曾有过一次完整睡眠。
　　天色渐晚。
　　李寻欢从来不喜欢黑夜，现在夜夜痛苦，更是对黑夜深恶痛绝。
　　黑暗，明明伸手不见五指，却偏偏最容易让人暴露。暴露痛苦，寂寞，所有的情绪，在黑暗中，都会活生生摊开来晾晒。其实，他早已夜不能眠。最近，他夜夜身体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心理上的痛苦倒反而少了许多，若是神智混沌，更是万事皆休。
　　只是，这种心理上的谴责与鞭挞，在白天，在任何闲暇时刻，都可能随时来袭，痛苦，随时都存在。
　　若是如此，白天黑夜，又有什么区别？
　　今天夜色和以往并没有不同，或许有的，是一轮圆月。
　　楚留香痴痴瞧着月亮，忽然道：“我似乎已经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寻欢笑了笑，“今天是八月十六，楚兄若有什么心愿，对着月亮说，或许还可实现。”
　　楚留香叹了口气，“看来是我辜负了良宵，我又哪里有什么心愿？”
　　李寻欢大笑，“原来楚兄竟是个吃斋念佛的和尚，竟是个知足常乐的君子。”
　　楚留香看着他，“李兄有何愿望？”
　　李寻欢沉默一会，叹息一声，笑道：“原来我也是个和尚。”
　　心愿若能通过月亮来实现，这世道岂非早就乱了套？
　　他们，无论是谁，都实在是太现实，太冷静的人。
　　只是，冷静的人总是记忆力很好，那个夜晚，很久以后，他们都不曾忘却。
　　当时月色正好，冷风正好，心情正好。
　　当时他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楚留香随意坐着，李寻欢随意躺着。
　　他们甚至在说着无聊的愿望之类，这本是年轻小儿女才信的东西。
　　李寻欢叹息着，“这么好的月色，我们实在该喝杯酒。”
　　楚留香笑道：“此间事了，我们当大醉三天。”
　　李寻欢也笑道：“有此约定，楚兄莫忘。”
　　楚留香不过随口说来，李寻欢不过随口应允。
　　只是，无论是聪明人，还是笨人，无论是冷静的人，还是感性的人，都该明白一个道理。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轻易许人承诺。
　　因为承诺应诺的次数，绝对远远低于不承诺而无意应诺的次数。
　　只是，聪明的楚留香，多情的李寻欢，都不曾想过这一点。
　　或许，他们谁都想过，却不曾留意。
　　也或许，他们谁都想到，却不愿仔细去推敲。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跳了起来，他们的行动都那么快捷，他们在草原上奔驰，比骏马更加迅疾如闪电。
　　他们的目的，是葫芦谷。

　　再成槛中虎

　　葫芦谷。
　　夜，是夜，星辰月色之外，一片冷寂。
　　无人阻挡，楚留香与李寻欢径直入了葫芦谷。
　　翻屋越梁，一片漆黑之中，忽然出现了一盏冷灯。
　　一片静寂之中，忽然有了声响。
　　两人脚步几乎同时间被阻，因为他们竟然听到了“李寻欢”这三个字。
　　只听尖锐女声道：“好，好，我这便去找李寻欢，我明天就嫁给他。”
　　李寻欢直觉便苦笑，见楚留香促狭调笑，更是只能苦笑无语，却又皱眉，因为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这是竟燕小小的声音。
　　女孩子似乎总喜欢大叫，燕小小更是喜欢，幸好她的嗓子不错，声音很好听。
　　但无论好不好听，男人除了忍受，似乎更多的是不耐烦，屋内的男人虽然有很好的气度，语气却足够伤人。
　　他淡淡道：“好走不送。”
　　若是脸皮薄点的女孩子，当场便跑出了门，若是冲动的女孩子，当场便要冲上去扑打，燕小小扑地大哭。
　　燕小小哭道：“我有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楚留香也皱起了眉，虽说没什么悬念，但这人，确实当真是柳二。
　　柳二明明是个君子，却似乎总有些情债在身，总有几分不明不白。
　　燕小小上午还在对李寻欢叫着我喜欢你，此时却又对着另一个男人说着同样的话。
　　柳二没有说话，他在准备泡茶，一步一步亲手而为，仔仔细细。
　　他甚至没有留意燕小小到底说了什么，他完全的面无表情。
　　燕小小叫道：“她到底有什么好？她有我漂亮吗？有我年轻吗？有我对你好吗？她像我整天陪着你吗？你为何忘不了她？你为何从来不看我？”
　　她，这个她，又是谁？
　　又是一桩情债呐，李寻欢已经开始叹息。
　　天道无情，最无情多情，多情总随流水，落花独自飘零。
　　他一点都没有惊讶，似乎，他早已经知道燕小小喜欢的另有其人。
　　柳二紧绷着脸，淡淡道：“闭嘴。”
　　说这么无情的话，他的声调与语气依旧温和，他天生便是个君子。
　　燕小小跳了起来，“你说你说，我到底哪一点不如她，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柳二道：“你不是她。”
　　情人之所以为情人，岂非本来便是不可代替？
　　燕小小道：“你到底如何才会看我一眼？”
　　柳二没有说话。
　　燕小小沉默许久，冷声道：“如果她死了呢？你依旧忘不了她？”
　　柳二霍然抬头，凝声道：“你说什么？”
　　燕小小被那冷厉眼神吓退一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过说一说你就吓成这样，如果我死了呢？我死了你是不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在你心中连一只杯子一张椅子更不如，是不是？”
　　柳二只是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动了她，我不会饶你。”
　　燕小小笑出了眼泪，“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你料事如神，你怎么没有料到她早就死了呢？她在我手里你觉得她能活得了么？哈哈，她死了，你是不是也要陪她去死？你去死，去死啊……”
　　柳二眼中浮现出惊惧，浮躁，他的温和表情开始破裂，看的燕小小哈哈大笑。
　　只是，一切不过是一瞬，不过眨眼，他便恢复淡然温和，他没有说话，一句都没说。
　　燕小小却笑不出来，她瞪着他，“你难道不信？”
　　柳二道：“你走吧。”
　　燕小小不可置信，她重复道：“你让我走？我说她已经死了，你不信我？”
　　柳二道：“我已经开始泡茶，我的茶既不是为你而泡，你为何还不离开？”
　　燕小小眼中浮现出泪水来，她不再大叫，她的眼中已全是绝望。
　　她已经转身，柳二却续道：“此去不必再回转，我已不想见你。”
　　燕小小霍然转身，狠狠瞪着他，眼中满是悲凉，“我不过说说，你竟然当真？”
　　柳二正在观察火候，头也没抬，只是道：“我已经决定不杀李寻欢，你去找他，然后带着他离开，不必再回来。”
　　燕小小喃喃道：“你竟然让我找他？”
　　柳二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君子，定会好好待你。”
　　燕小小大叫，“住口，住口。”她怒道，“他是不是君子关你什么事？他会不会好好待我又关你什么事？我只恨不得你去死。”
　　她愤怒奔出门去，奔进黑暗。
　　只是那方向，却不是出口。
　　李寻欢看楚留香一眼，皱眉沉吟一会，跟了过去。
　　燕小小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李寻欢也更讨厌麻烦，但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最悲惨的，莫过于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但天意作弄人，这世间能如人愿的事又有几桩？
　　既名葫芦谷，便是谷口狭窄，谷内既宏，却无出口，燕小小径往谷内奔跑，却是为何？
　　很早以前，楚留香便喜欢柳二泡茶，本作朋友，看着他泡茶，既温馨又快乐，却未想过有一日，一人在屋内泡茶，一人在屋外徘徊。
　　楚留香忽然推开房门，忽然走了进去。
　　他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有问题他也从来不会弃置不决。
　　柳二没有抬头，他竟然也没有惊讶，他笑道：“楚香帅，我便想着，你该来了。”
　　楚留香坐了下来，笑道：“我神机妙算，柳二今晚要泡茶，我当来讨杯茶喝。”
　　柳二笑了笑，“不胜荣幸。”
　　楚留香道：“我既神机妙算，柳二又怎知我要来？”
　　柳二叹了口气，“我本是神机妙算，谁知香帅抢了我的话，我便已无话可说。”
　　楚留香大笑，“原来柳二既不姓柳，楚留香也不姓楚，你我都姓诸葛。”
　　柳二淡淡道：“只要有心，人人皆是诸葛，有什么稀奇？”
　　楚留香道：“阁下有心何为？”
　　柳二沉默一会，笑道：“香帅以为呢？”
　　楚留香瞪着他，“阁下有心隔岸观火，通过令尊之手杀了我。”
　　柳二大笑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想杀了香帅，一种是愚不可及的，一种是生无可恋的，我虽愚钝，也生活无望，却万万不敢动这种心思。”
　　楚留香沉默一会，忽然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柳二道：“明白什么？”
　　楚留香道：“我明白要杀我的是令尊，令尊戒惧的，却是阁下。”
　　柳二笑道：“这话可当真令人费解。”
　　楚留香道：“令尊需要用那些人练功，你却废了他们武功，阁下与令尊敌对，令尊心中有鬼，却忧心我从中助你。”
　　柳二笑道，不置与否，“哦？”
　　楚留香道：“令尊杀得了我便罢，杀不了我，我必然怀疑那些人已不在他手里，我也必然会来此处，所以阁下才会等我。”他盯着柳二，“你我谁都没有神机妙算。”
　　柳二抚掌笑道：“香帅不愧为香帅，不错，不错。”
　　楚留香道：“你不该解释什么？”
　　柳二道：“解释什么？”
　　楚留香道：“你我难道不是朋友？”
　　柳二沉默一会，忽然转口，“那些人我已妥善安置，你若信我，便不需再问。”
　　楚留香瞪他，“我不信。”
　　柳二苦笑。
　　楚留香道：“我只不信，你自己配的药，却没有解药。”他紧紧盯着柳二，缓缓道，“你只不过想废了他们的武功。”
　　柳二沉默一会，叹息一声，“我早便知道瞒不过你。”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在等柳二说话。
　　柳二道：“家母来到中土之时，曾经带来许多东西，其中有一样便是夺人内功之术，家父很早之前便意图通过此术提高修为，只是此术需要奇特药物相佐，有许多麻烦，家母身死，非为他人，乃是自身试药所故。”
　　楚留香道：“所以你长年习医，奔走四方，皆为此药。”
　　柳二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药总是在我手里炼成。”
　　楚留香冷着脸，“以药物胁迫于人，夺人修为，谋人性命，何其残忍。”
　　柳二讥诮道：“家父渴望修成此术，早已心急如焚，偏多武功高深之流与家父结交论辈，岂非自投罗网？”
　　楚留香面容惨淡，他岂非也是这其中一人？
　　武功高低当真那般重要？楚留香没有问出这句话，他想起了柳老爷的话，“在生意人之前，我首先是个江湖人。”个性强势之人却无强人势力，本就是悲惨之事，若行偏激之举，也是情有可原，但——
　　“那些人，却又何辜？”
　　柳二冷笑，“江湖本多混乱，何为正义？武功高强者便是正义，便是真理，他们自然威风，只是在痛苦之中，又有几人保持着自尊？在失去他们所依凭之后，又有谁威风的起来？你说，这事情本身岂非便很好笑？”
　　楚留香缓缓道：“柳二，你可曾想过，你辜负了令慈，辜负了秦娘子，你可曾想过，你错了。”
　　柳二忽然冷了脸，“不要提她的名字。”
　　楚留香紧紧盯着他，“当年之事，就算秦娘子有负于你，但你难道没有报仇？江湖何辜，你又何必对整个江湖报复？”
　　柳二狠狠瞪他，“你根本不了解。”
　　楚留香毫不相让，“我有什么不了解？当年之事？还是现在你的想法？”
　　良久，柳二叹息一声，避过此话，接续之前所说，“年初之时，柳三无意发现一种通往其他地域的通道，其隐秘与匪夷所思，令家父欣喜若狂，那时药物尚且未成，家父便迫不及待擒人到此，无奈之下，我才用了‘情人’这药。”
　　楚留香皱眉，“我以为你所说神秘药物，便是‘情人’。”
　　柳二摇头，“‘情人’只为控制他人，其阴狠霸道却是无用，夺人武功之术所用，另有他法。”他笑了笑，“你放心，除了我，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种药的用法，它也必然随我入土。”
　　楚留香沉默一会，“柳老所修之术，可是还未成？”
　　柳二冷笑，“此法若成，便是十个楚留香，也抵挡不了。”
　　楚留香道：“你又因何改变主意来阻他？”
　　柳二淡淡道：“他们不该拿秦娘子来要挟于我。”
　　楚留香道：“他们为何要挟于你？”
　　他们，指的自然是柳老爷和同他同仇敌忾的柳四。
　　柳二没有说话。
　　楚留香道：“因为你虽有报复心思，却无毒蝎心肠，你已经后悔，所以想阻止这一切。”
　　柳二还是不说话，他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楚留香紧紧盯着他，“你准备怎么阻止？废了那些人的武功，然后呢？”
　　柳二截断他，淡淡道：“那是我的事。”
　　楚留香道：“你难道不是我的朋友？”
　　柳二不再说话，因为水已经沸了。
　　无论如何，柳二还是柳二，他泡茶的样子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神圣。
　　楚留香却第一次品出了苦涩。
　　柳二道：“茶你已经喝过，你已经可以离开。”
　　楚留香道：“我为何要离开？难道话已经说完？”
　　柳二道：“你不得不离开，因为你要救人，你此来，岂非本就是为了救人？”
　　楚留香却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冷静。”
　　柳二哈哈大笑，“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那位新交的朋友，你若再晚些，只怕他就要死了。”
　　楚留香大惊。
　　柳二淡淡道：“香帅风流天下，总该知道一句话，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女人。”
　　楚留香道：“女人却总多情。”
　　柳二笑笑，没有说话，他大步朝屋外走去。
　　楚留香心中并不安定，他知道，若有人想杀死李寻欢并不容易，但他实在是个多情的人，多情的人，弱点岂非本就比别人多？
　　柳二站定，回头朝楚留香笑笑，“你看，这里有两扇门，两个方向。”
　　楚留香看见了，左右各分，天南地北。
　　柳二道：“你可以选择要救李寻欢，或者那些已经是废人的人。”
　　楚留香皱紧了眉。
　　柳二笑道：“一面是朋友，一面是道义，香帅必然也难决断，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回头离开。”
　　柳二说话总是温和，却不辨真假，或许两扇门内什么都没有，或许这只是陷阱。该不该信？
　　楚留香已经推开了一扇门。
　　是真是假，试一试，也便知道。
　　推开门，他便知道，柳二为何说要选择。
　　因为在他走进那扇门之后，门忽然合起，那种非铁非石非木，他已经很难打开。
　　门内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却是无尽的黑暗。
　　这种黑暗，让他想到了不久前曾经走过的那条黑暗仿佛永无止境的通道，这里，何其相似？
　　没有光，没有人气，没有生命力，仿佛一切都是死寂。
　　他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仿佛又一次踏进无法控制的泥沼之中，难道这里当真还是那条通道？难道柳二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把他送回原来的世界？
　　他是不是该回头？
　　楚留香走了下去。
　　他相信，柳二如此作为，一定有原因。
　　很快，幸好，很快他便发现了变故。
　　这一片黑暗之中，毫无人气之中，忽然有了极轻微的呼吸。
　　那呼吸微不可闻，但此地如此寂静，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是谁？
　　愈来愈近，呼吸声渐重，楚留香已经凝住了呼吸。
　　对方呼吸忽然停顿，显然也已经发现有人到来。
　　楚留香还没有动作。
　　对方却忽然开口，叫了声，“楚兄？”
　　听那声音，楚留香大惊，“李兄？”他当真不认为李寻欢会受陷至此。
　　李寻欢，自然是李寻欢。
　　李寻欢苦笑一声，他晃开了火折子。
　　黑暗之中，忽现光明。
　　楚留香依旧是楚留香，李寻欢也依旧是李寻欢，彼此皆安然无恙，增添的，或许只是不易察觉的悲戚。
　　李寻欢只是道：“出路难寻。”
　　楚留香道：“一切事情都已经明了。”
　　李寻欢点头。
　　楚留香道：“这一切，其实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李寻欢道：“燕小小死了。”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忽然不再说什么。
　　他没有问燕小小为何而死，也没有问她如何死？更不会问为何柳二要杀的是李寻欢，死的却是燕小小。
　　燕小小不为任何人而死，她不愿意杀李寻欢，只有杀死她自己。
　　且说燕小小一路奔走，行至偏僻处，既无人迹，空有月光明亮。
　　她竟缓缓拿出一只小巧匕首来，对着月色，痴痴笑笑。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竟似乎要疯掉。
　　李寻欢幽幽一叹。
　　燕小小霍然回头，速度之快，李寻欢都为之一讶。
　　燕小小紧紧盯了他一会，失望道：“我怎会以为……”话还没说完，她便更快的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寻欢道：“无意寻来此地。”
　　燕小小瞪着他，“是柳二让你来的？”
　　李寻欢苦笑摇头。
　　燕小小道：“你为何要来？你难道不知道我要杀你？”
　　李寻欢道：“我知道。”
　　燕小小冷笑，“你难道来送死？”
　　李寻欢道：“你杀不了我，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要杀我，却至今没有如愿。”
　　燕小小冷笑，“你倒自信。”
　　李寻欢道：“你要杀我，不是因为刘破冰，而是因为秦娘子。”
　　燕小小已经笑不出来，她吃惊道：“你，你……”
　　李寻欢道：“你的本意不过是通过破冰之手杀了秦娘子，却没想到秦娘子竟然会来找我，为怕我把秦娘子已死的消息透露出去，便对我动了杀机。”
　　燕小小道：“要杀你的是马三和刘破冰，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寻欢叹了口气，“正因为有马三动机在先，在莺歌燕舞楼，你却故意对我说出‘情人’之毒之事，放我离开，不过是觉得不杀我远比杀了我有用的多，毕竟，我根本不知道秦娘子是谁，也不可能知道秦娘子与柳二的关系。”
　　燕小小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李寻欢道：“在落日山庄更是为拉拢控制于我，假意喜欢上我，引起柳四注意，让柳四在我身上中蛊毒，你却没有料到，楚留香竟然也到了这里。”
　　燕小小苦笑，“他确实是变数。”
　　李寻欢道：“这个时候，柳二也到了这里，他虽不知我为何参与这件事情，却对我颇多忌惮，对我动了杀机。”
　　燕小小道：“哦？”
　　李寻欢道：“在那小镇，柳二通过破冰之手，欲在楚留香与我练功之时加害，却未想破冰本不是心狠之人，他虽出手，却为时已晚，我与楚留香不过轻微内伤。孔雀镇中，丁行空一行人也在柳二算计之中，却未想破冰会去而复返，无奈我又再苟活。”
　　燕小小叹息一声，“你这人实在命好的很，这两次本都不会有失误。”
　　李寻欢苦笑一声，“今天上午，你本要杀我，那茶中本有剧毒，你却只劝我饮酒，你本藏有匕首，却未使用。”他叹息一声，“我也从未想过，我竟是如此好命的人。”
　　燕小小怪异的看着他，“这一次没有人帮你护着你，你可知我为何没有杀你？”
　　李寻欢没有说话。
　　燕小小冷笑，“我既然从头到尾都是利用你，陷害你，算计你，为何在能光明正大杀你的时候忽然不动手？”
　　李寻欢还是没有说话。
　　燕小小讥诮看他，“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喜欢上了你？”
　　李寻欢苦笑，“不敢自大。”
　　燕小小冷笑，“你确实不该自大，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我只不过是可怜你。”
　　李寻欢脸上忽现痛苦之色，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燕小小的意思。
　　燕小小却不愿住口，她冷笑道：“你是我见过最可怜的一个男人，你看，柳二痛苦成那样子，不过是因为他的情人不要他，你却是把自己喜欢的人送给了别人，明明喜欢，却得不到，这该是多么痛苦。”
　　她在揭李寻欢的伤疤，她意图通过加深别人的痛苦来减轻自己的痛苦，这有没有效？她的痛苦有没有减轻？
　　燕小小道：“刚才柳二的话，你一定已经听到。”
　　李寻欢点头。
　　燕小小道：“他把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李寻欢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是拒绝。
　　燕小小大笑起来，却笑出了眼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个人？难道必须要你们踢来踢去推三阻四？我有那么不堪？”
　　她渐渐弯下腰去，她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可怜。
　　这样的女孩子，无论是谁，都要心软的。
　　李寻欢叹息一声，走了过去，抱住了这个又可怜又可悲却又无辜至极的女孩子。
　　他忽然觉得颈项微凉，视线之内，他看到了原来燕小小握在手内的匕首的精致手柄。
　　那个本来又委屈又可怜又绝望的女孩子忽然变了，她看起来又调皮又无辜，她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不会杀你，我杀不了你？”
　　李寻欢表情一点都没有变，他岂非本就生无可恋？
　　他笑道：“你为何还不动手？”
　　燕小小没有动手，她的笑却渐渐僵硬，她瞪着李寻欢，握着匕首的手渐渐送了，她缓缓道：“你说的不错，我杀不了你。”
　　李寻欢叹息一声。
　　燕小小道：“不是我功夫不如你，不是我没有机会，我只是觉得，杀你就像杀我自己，既然是杀我自己，又何必再杀你？”
　　她手中匕首忽然回刺，刺向自己颈项。
　　这个女孩子忽而绝望，忽而阴狠，忽而疯狂，忽而清醒，李寻欢竟然也没有料到她会忽然自戕。
　　李寻欢大惊，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匕首不过刚刚刺入，便被他打掉。
　　但那么细小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却已经不是红色。
　　燕小小笑道：“匕首喂有剧毒，见血封喉，我已没救……”她笑的苍白，“原来死亡，竟是这般……”
　　李寻欢叹息，“你又是何苦……”
　　燕小小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要救你的朋友，去那里。”
　　她颤巍巍的指了个方向。
　　所以，李寻欢便来了，既没有人陷害，也没有人误导，他自己闯入。
　　李寻欢苦笑，楚留香苦笑。
　　世事无常，黑暗，却还在继续。

　　已隔九重天

　　没有在黑暗中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黑暗到底是什么颜色。
　　没有尝试过完全黑暗的人也永远不会明白轻微火光对于黑暗中的人，是多么的珍贵。
　　楚留香有一个好习惯，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情下结论。
　　见到李寻欢之后，他便知道这黑暗之中，一定有其他岔道，另有入口，也或许，柳二让他选择的，只是不同方向，却是通往同一个地方。
　　岔道渐多，有规律却不可寻。
　　二人跟着轻微火光，不敢稍有分离。
　　只是，何处是尽头？何处是出口？
　　李寻欢笑道：“或许这本就是一条死路，或许这里本就没有出口。”
　　他话刚刚说完，便知道他自己错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尽头，却没有出口。
　　多逢岔路，走至尽头，却无出路。
　　或许，他们走错了路，他们本该回头。
　　忽听“扎扎”之声。
　　楚留香脸色忽然一变，忽然回头，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可能有的极限，但他依旧碰了壁。
　　他只来得及看清柳二温和带笑的脸，在那迅速落下的石壁之后。
　　柳二还没来得及说话，或许他本就不需要说话。
　　楚留香也没来得及开口。
　　李寻欢也已经抢至恍然落下的石门之前，却已无用。
　　他几乎是惊叹，无可奈何，自嘲苦笑道：“我还从未曾见过这般速度的机关，得有一见，不胜荣幸。”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就着李寻欢手里的火光，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方法，机关的开关。
　　李寻欢道：“这地下监牢当真鬼斧神工，便是当今，也绝无一人能够比拟超越，那柳三公子虽未谋面，却早已神交佩服。”
　　楚留香讶道：“监牢？”
　　李寻欢看着他，笑道：“你为什么不坐下来歇歇？你看起来一直很紧张。”
　　楚留香停下了动作，如果这个机关那么容易打开，柳二也不会得意放心，他叹了口气。
　　他确实紧张，紧张的是这里的黑暗与无生气，与那来路何其相似。却不曾深想，葫芦谷距离那处何止百里？
　　这里，诚如李寻欢所说，或许只是一个监牢，一个地底的，制作精工的监牢。
　　此等监牢，不必细想便知，定是柳三功劳。
　　楚留香笑了笑，“柳三的聪明才智，巧手神工，天下却是无人能及。”
　　李寻欢叹了口气，“柳老爷何其有幸，有这样出色的儿子，他却……”
　　楚留香黯然，若没有那样的父亲，又怎会有出人头地的儿子？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柳老爷的儿子一个个都那般出色，他本以为乃是家教所致，却原来也不过利益所趋。
　　李寻欢道：“人心本异，欲多而修为深，欲望本身并无对错，只是有些人用错了方法，柳老爷若本心为恶，也不会有今日成就，柳二虽性偏激，总也迷途知返，岂非乐甚？有错改之便是。”
　　楚留香看着他，笑了笑，“柳二所言不错，你当真是个好人。”
　　李寻欢淡淡道：“你这样想，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他固然可以说出这番道理，却不一定认同，便是认同，也不一定体谅，不相干之人，他一向不管不理敬而远之，他这么说，只不过看着楚留香太难受，忍不住劝劝他。
　　楚留香黯然，“柳二本性决绝偏激，我只担心他行过激之事。”
　　李寻欢沉默一会，道：“他既不愿你干涉，或许有他自己的缘由。”
　　他没有说出的是，看柳二模样，显然已有求死之志，而一心赴死之人，能做出什么，当真不好预料。
　　他不说，楚留香又如何不知道？柳二也不止一次的表示过要以死谢罪，生无可恋，但生命何其珍贵？又怎可随意结束？
　　他焦急忧心，不为其他，正为柳二异常偏激。
　　只是，他虽从不曾看轻过毫无武功的柳二，更是赞赏柳三机智灵巧，却未想有一日，会栽在这二人手上。
　　这所谓监牢狭长分布，左右十余尺，他一寸一寸摸遍，却根本没有丝毫特异之处，况论机关出口。
　　他颓然坐下，面容已经浮现出疲倦。
　　李寻欢已经沉沉睡去，他紧皱着眉，蜷缩着身体，他正在忍受着痛苦，哪怕在睡梦之中。
　　他醒着的时候，总是温暖多情，看起来又坚强又可靠，几乎无坚不摧，他武功很高，脾气很好，更有一颗温柔的心，但只要他睡去，这种毫无防备之时，便似乎有无休止的痛苦，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或许有噩梦相伴，或许有心魔造孽，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又脆弱又可怜，他竟然像个受了伤害的孩子，苦苦挣扎，没有出路。
　　这个矛盾到极致的综合体，每每让楚留香不忍心再看下去。
　　所以他没有再看，他灭了火折子，抱起了这个人。
　　黑暗之中，阴冷刺骨，拥抱取暖，岂不比独抱寒冷美妙的多？
　　等待。
　　这世上最焦人的事，莫过于等待。
　　而无休止的，似乎无止境的等待，更是焦人。
　　幸好，楚留香是个有耐性的人，等待虽不是美妙的事，但若不善于等待，往往会错失许多东西。
　　楚留香并没有完全睡去，他只是放松了身体，让自己尽可能的得到完全的休息。
　　暗夜之中，除去他们，再无人声。
　　李寻欢本便是经常轻微的咳的，睡梦之中也不例外，但时辰未久，却生了变故。
　　楚留香发现的并不慢，他本在等待，却未想，怀中体温持续的上升，已经异常。
　　这种时候，李寻欢竟然起了高热。
　　细细想来，这本不是稀奇之事，李寻欢虽然武功很高，身体确实在太差，他本就有咳嗽的毛病，也本就是不爱惜身体的人，最近又连续受伤，内伤外伤一堆，更没有及时好好的休息，此时在这地底监牢安定下来，由着地底阴冷潮湿，竟勾出病势来。
　　但在此时，却能如何？
　　楚留香焦急起来，他用尽了办法，李寻欢却依旧昏迷，他意识沉沉，胡话连篇，他看起来痛苦万分，却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此地潮湿寒冷，外冷而内热，楚留香虽不懂医理，却知如此下去，情况必然会恶化，无可奈何，他只希望，李寻欢能够醒来。
　　漆黑之中，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时辰概念，只觉许久。
　　楚留香无计可施，只能在范围内助他。
　　李寻欢病至深处，口中喃喃，只得“诗音”二字。
　　幸好，李寻欢终究是个坚强的人，他终于醒了，在似乎过了很久之后。
　　他固然汗湿重衣，似乎脱了层皮，楚留香竟然也看起来十分憔悴，竟似乎瘦了半圈。
　　李寻欢有些惊讶，他只觉不过睡去一觉，却不知最起码有三四日光景。
　　楚留香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完全放松下来，“你醒了。”
　　李寻欢从来不是笨人，他看了眼楚留香手里的火折子，再看楚留香模样，仔细回想便知是怎么回事，不由歉然，“害你受累。”
　　楚留香笑了笑，“你怎么该跟我客气？”
　　李寻欢怔了怔，大笑，叹息着道：“是啊，生死徘徊同患难的，又有几人？”
　　楚留香道：“你感觉可好些？”
　　李寻欢笑道：“已经无碍。”只要清醒着，他永远坚强。
　　醒来，醒来又能怎样？
　　既然寻找不到出口，只有等待，依旧是等待。
　　等待的时候，如果有个人可以说说话，或许时间会过得快些，等待会容易熬些。
　　楚留香道：“柳二本不是这样子，他本是个善良多情的少年，他本对人生充满了热爱，对每个人都很好，他本是最称职的医生。”
　　李寻欢叹息一声，他虽不知实情，不知柳二早年如何，却已经猜到。
　　楚留香道：“柳二与秦娘子江湖相识，两情相悦，本是人人看好的情侣，朋友们都为他们祝福，当时却不过半年，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劳燕分飞，生死不相见。”
　　李寻欢回忆着秦娘子的模样，叹息道：“他们却依旧深深相爱。”
　　楚留香道：“谁也不知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后来不久秦娘子所属的秦家堡忽然从江湖销声匿迹，秦娘子也少女之龄沦落江湖，柳二自那之后，也多居南疆偏僻之地，性子渐渐冷僻，更不与人言。”
　　李寻欢幽幽一叹，“问世间情为何物……”这是一句又老又烂的话，却总忍不住让人叹息。
　　他的眼神那么黯然，他是不是想起了林诗音，想起了他自己？
　　情之一字，谁能解个透彻，谁能脱得了羁绊？
　　楚留香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李寻欢道：“我从来没有对柳二或者秦娘子有半分责怪之意，你又何必急于解释？”
　　楚留香道：“我知道，我不是解释，只不过感叹。”
　　李寻欢道：“哦？”
　　楚留香道：“感情既难捉摸，又难控制，我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总应该让对方知道，总好过相忘江湖，悔恨一生。”
　　李寻欢忽然心中一跳，他的眼神开始惊疑，幸好他的语气还很平静，他笑着，“这话一点也没错，若是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人，总要把握，不该错过。”
　　楚留香道：“感情难道还分对错？”
　　李寻欢道：“正义真理，总该有个对错。”
　　楚留香道：“感情之事，难道还需要道德衡量？”
　　李寻欢叹息一声，笑道：“楚兄实在是个多情的人。”
　　楚留香没有说话。
　　李寻欢道：“你我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你说是不是？”
　　楚留香道：“闲来无事，我一直在想……”他声音极缓极慢，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他缓缓道，“我在想，你我或许从来都不是朋友。”
　　李寻欢沉默着，却很快笑出来，“萍水相逢，是不是朋友又有什么分别？不过一个说法。”
　　楚留香道：“你为何要欺骗自己？你为何不愿意承认？”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他一声长叹，却说不出什么。
　　楚留香道：“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来，无论如何，它确实存在。”他紧紧盯着李寻欢，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对你感觉不一样，或许，我喜欢你。”
　　李寻欢只是叹息，只是有些无奈，却没有震惊。
　　是不是他早已经猜到？早已经知道？是不是他本也有同样心思？
　　其实，苗头本就一直存在，若是细心之人，便该发觉，不巧的是，无论是楚留香，还是李寻欢，都是细心的人。
　　二人自相遇开始，虽一直以朋友之礼相待，也一直以朋友自居，岂非从开始便与朋友所有不同？
　　既是朋友，看着他受苦，楚留香便不该痛心之余，心生怜惜，不该为他忧心焦急，痛其所痛，哀其所哀。
　　他本来就有许多朋友，他和胡铁花的感情好得不得了，他可以为胡铁花拼命，就算胡铁花病的厉害，中毒痛苦的厉害，他也不过痛心焦急，却绝对不会对胡铁花感到怜惜，这种感情付出的对象是个男人，岂非本身便是异常？便是匪夷所思？
　　若是一般人遇此情景，定然要心生烦躁不安，痛苦不堪，但楚留香从来不是一般人，他是个很冷静很细心的人，他更是个善于掩藏情绪的人，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不会太过明显，就算胡铁花，也不敢妄言对他的情绪完全掌握，他一向认为把感情完全暴露出来不仅很愚蠢，并且很危险。但他又从来不是伪君子，从来不是期瞒自己的人，他一向对自己控制的很好。
　　感情走势固然有异，他虽有心，却未有机会细想，也只有在这等昏暗地，思绪完全平静下来，才能仔仔细细整理思绪，诚然自欺，何谓欺人？
　　李寻欢岂非也有不该？他固然是个心软的人，他固然对人温柔，但他又岂是软弱之人？他又何曾为任何人软化过？在那个早上，在那个楚留香的怀抱，他竟然感觉到温暖，竟然心生留恋，他是不是便该想到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已经察觉？他本是个多情的人，更是个细心的人。
　　他若没有察觉，又怎会在落日山庄为了楚留香自杀式的救人？救人岂非本有许多种方法？既然救人，他又何必要避开楚留香的关心追问？他或许比楚留香有心的多。
　　他却不仅是个善于掩藏自己的人，更是个对自己不太友好的人，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被苦苦压制不被人发觉，那个人一定是李寻欢。
　　无论如何，无论他心思如何，如果楚留香不捅破这层无可奈何似有若无的感觉，他除了让自己更痛苦，绝对不会有任何表示。
　　但楚留香说出来了，因为他实在是个诚实的人，对自己诚实的人。
　　李寻欢却只有叹息，除了叹息，他又能如何？
　　他们本该是很好的朋友，却似乎，朋友已经是奢求。
　　楚留香是不是已经有些后悔？他岂非本不该如此冒失孟浪？他本是个冷静理智的人，如果明知难堪，却为何还要将事情捅破？
　　但熟悉楚留香的人都知道，他一生固然会做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却从来不会后悔，至少，目前为止，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又何必说？
　　李寻欢道：“你是个勇敢的人。”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寻欢道：“我却不是。”
　　楚留香笑道：“所以？”他竟然没有失望，或许一切本早已料到。
　　李寻欢道：“或许我们依旧可以是朋友。”
　　楚留香笑了笑。
　　他的笑容却忽然凝住。
　　因为他听到了另外一种笑声，那声音又尖锐又难听，像磨碎了的沙子。那既不是他的声音，更不会是李寻欢的。
　　那是谁？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那怪异声音道：“原来楚香帅竟然喜欢男人？”
　　又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
　　再道：“楚香帅风流之名，竟可如此解么？”
　　更道：“原来楚香帅也是委曲求全之人，好笑啊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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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竟然四面八方而来，一连数句，又急又快，却没有任何两个声音相同哪怕相似。难道竟有许多人再此？难道这人竟有口技变音之能？
　　楚留香忽然开口，他只说了一句话，四个字，那个声音忽然便消失。
　　他说道：“柳三，是你。”
　　他的语气那么肯定，他的眼睛也钉在一定的方向。
　　那是一面墙，黑灰的墙壁，一点特殊都没有，但声音再次从那里响起。
　　柳三咯咯笑道：“早便知瞒不过香帅，厉害，厉害。”
　　楚留香叹息一声，“你岂非本便有意让我猜到？你又为何不变出几个女孩子的声音来？”
　　柳三咯咯笑不停，说话都有些打结，他笑道：“这倒是个有趣的注意，下次我可以试试。”
　　楚留香叹息一声，“柳三……”却没有说什么。
　　柳三忽然不笑了，他声音里颇有些遗憾，“我许久不与人说话，让我说说有什么要紧？让我笑笑有什么要紧？”他说话又急又快，却异常清晰，宛如耳畔。
　　楚留香面色黯然，“你可是被囚在此？已经许久了么？”
　　柳三冷冷道：“收起你的怜悯，收起你的自作多情，再与我说话。”
　　楚留香深深吸了口气，道：“请说。”
　　柳三道：“谁能囚的了我？我自己愿意呆在这里，我喜欢这里。”
　　楚留香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柳三笑他，“这里你难道可以计算时间？”
　　楚留香语塞，他确实不能。
　　柳三道：“你们在这里，实在太吵，吵的我睡觉都睡不好，你们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楚留香苦笑，“我们不能离开。”
　　柳三怒道：“为何不能离开？”
　　楚留香道：“我们寻不到出口。”
　　柳三沉默一会，忽然大怒，大骂道：“笨蛋，笨蛋，枉你自命天下第一聪明人，简直愚不可及，笨的无可救药。”
　　楚留香苦笑，“这称号从何说起，在下怎从未听过？”
　　柳三也不理他，只自沉吟，终于下了决心，“好，好，算我委屈一次，待会便有我家奴前来，你们随他离开便是，快快离开，快快离开的好。”
　　楚留香道：“柳三，我只听你声音，你是否该见我一面？”
　　柳三怒道：“我为何要见你？你难道是漂亮的女孩子？您难道当我也喜欢男人？”
　　楚留香道：“你我总是朋友。”
　　柳三道：“你是父亲的朋友，是柳二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柳三从来没有朋友。”他说的又急又快，简直烦楚留香烦的不得了。
　　楚留香却还是跟他说话。
　　楚留香道：“就算我不是你的朋友，你总是我的朋友，我想念我的朋友，难道不该见一见？”
　　柳三道：“你为何一定要见我？”
　　楚留香道：“我想跟你说说话，看你好不好。”
　　柳三道：“我很好，好得不得了，你想说什么，难道这样不能说？”
　　楚留香道：“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柳三道：“柳二把你送到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你不必再问我，我也不会说什么。”
　　楚留香沉吟着，“乌蒙山有一座流云峰，流云峰中有一个奇特的部落，柳兄可知道？”
　　柳三忽然沉默了，他本来说话又急又快，一沉默便显得突兀怪异。
　　他再开口，语气已经焦急，“他们，他们怎么了？”
　　楚留香忽然不忍再说。
　　柳三催促，“你快说你快说，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的惹人讨厌。”
　　楚留香叹了口气，把先前之事简略说了。
　　他本早怀疑那部落的无辜，因其偏僻不识汉话，便想起柳三来。
　　柳三性情怪异，总爱四处探寻新奇，也总有许多古古怪怪的朋友。
　　柳三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抖的厉害，他愤怒的叫道：“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他们竟然敢杀了我的朋友。”
　　楚留香竟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或许本不该说出此事。
　　柳三忽然叫道：“楚留香，你快走快走，你实在是个不祥的人，见到你就要倒霉，见到你就有灾难，以后你莫再见我，快走快走。”
　　走往哪里去？
　　楚留香脸色有些变了，不是因为柳三赶他，却是因为他的话。
　　他却已无暇在想。
　　柳三道：“灭了你的火光，快点快点。”
　　火折子本就细小，很快被熄灭，一片黑暗，伸手五指不辨。
　　黑暗之中，忽听“扎扎”之声响起。
　　柳三道：“顺着声音走，沿着路一直走，我的家奴已经在等着你们，你们跟着他走，不要再回来，我讨厌看到你们。”
　　楚留香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柳三，你保重。”
　　柳三本就是个性极其怪癖之人，他说自己没有朋友，也不无道理。
　　他既不愿再说，楚留香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离开。
　　但那家奴，却在何处？却为何没有丝毫声响？
　　黑暗之中，楚留香皱起了眉，李寻欢也凝重了脸色。

　　尘埃终落定

　　黑暗之中，没有时间，黑暗之中，不计路程。
　　狭窄的甬道，仅得一人通过，更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悉悉索索之声，悄然无声的脚步。
　　楚留香和李寻欢都知道，前面有人带路，他的脚步声很沉很重很稳，但他却不说话，无论楚留香怎么问话，他都不开口。
　　楚留香苦笑，这个人竟然似乎是个哑巴，有些人却也天生不爱说话。
　　幸好，路程并不太长，没有多久便渐渐见到了天光。
　　隐约光亮照入，便见这不过是挖掘十分简陋之处，周围土壁甚至没有清理，与那监牢之中完全不可比拟，但这里已经可以闻到自有清新的空气，已经可以闻到青草甜香。
　　前面那人也渐渐清晰，浮现在亮光之下。
　　楚留香李寻欢却不由呼吸一滞。
　　那人，实在太过可怕。
　　他看起来已经苍老，他的腰已经弯成了九十度，他的手脚蜡黄粗糙，比土壁更粗糙，他的皮肤苍白的像鬼，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表现，最可怖的，却是他的脸，他的脸，实在已经不像一个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睛，本来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两个大洞，他原来该有鼻子的地方，也只剩下又扁又外翻的一堆烂肉，看起来像是被人一拳打扁打烂，他的嘴唇倒是完好，看起来又肥又厚，但他咧嘴一笑，便是见多识广如李寻欢，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那张嘴里既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只是黑乎乎的一个洞。
　　这个人，难道当真是个人么？
　　那人看不见，却能感觉，他正站在洞口，对着两个人笑。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重见天日，却不见惊喜。
　　楚留香道：“谢谢你。”
　　这个人或许根本听不见，但楚留香依旧真诚的道谢。
　　那人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却准确无误的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洞口之外，便是草原，便有群山，到了这里，山高海阔，又还有谁囚禁的了他们？
　　那个人已经退回了地下山洞，他看起来根本不是活在阳光之下，这世上，为何还有这样的人？
　　楚留香和李寻欢朝着他指的方向奔去。
　　他既然故意指了方向，他们为什么不过去看看？更何况他们已经看到了那里有一座小土山，山上有一间房屋，远远的，甚至可以看见炊烟升起。
　　房屋非常简陋，却很整洁。房屋之中，桌子椅子俱全，桌子上甚至还放着四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两只酒杯。
　　炉灶之中火星尚未熄灭，看起来主人不过刚刚离去。
　　他们在黑暗之中到底多久，楚留香也不知道，但时间一定不短。
　　因为桌上的简单菜肴已经勾起了他的食欲，他竟然饿得厉害。
　　李寻欢笑了笑，“此间主人定然准备宴客。”
　　一个人是吃不完这许多菜的，也不需要两只酒杯。
　　楚留香道：“他必然去迎接他的朋友。”
　　李寻欢笑道：“他定然不知早有两个不速之客到来。”
　　楚留香也笑，“只希望这个主人不是个吝啬的人。”
　　主人到底吝啬不吝啬，他们并不知道。
　　因为他们等了许久，等到饭菜都凉透，也不见主人回转。
　　李寻欢叹息一声，“或许主人的朋友迟到，也或许主人已经和他的朋友在别处大宴。”他笑了笑，执起了酒壶，“主人既然不在，借一杯酒，想来也不为过。”
　　对于一个酒鬼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看着酒却不能喝，尤其是他又渴又饿又疲惫的时候，他肚子里的酒虫早已经叫嚣。
　　楚留香也笑笑，“既然主人喝酒，就不会太吝啬，不过你却最好先吃点东西。”
　　李寻欢已经倒上了酒，已经接连喝下两杯，才笑道：“酒虽已冷，却是好酒，这却是江南二十八年的女儿红，楚兄可要……”
　　他的话忽然停下。
　　楚留香脸色也忽然变了，他口里笑着，“看来这主人定然是个爱好杯中物之人。”却皱起了眉。
　　如此偏远之地，如何有这等好酒？为何这般恰巧，这里有一桌酒菜？主人既然备宴，为何一直不回转？这一切，是不是太过恰巧？
　　他虽还能说笑，却已经跳了起来，往来路而去。
　　李寻欢恋恋不舍，终是携了那壶酒追去。
　　轻车熟路，既有前车之鉴，何愁路途艰难？
　　依旧是那个监牢，此去回转，还未接近，便知已有不同。
　　这里竟然有光亮，竟然已经有不少人。
　　这里竟似乎成了柳家的家宴，左右到了个齐全。
　　却实在没有阖家欢乐，幸福安宁。
　　这里充满了揪人心肺的嘶吼悲惨之声，这种声音让李寻欢心中一痛，他想起了刘破冰内院之中的情景，他虽未看到监牢中情景，却已经可以想象。
　　柳二之偏激，柳三之怪异，柳四之少年冲动暴躁，柳老爷之隐忍难发。
　　李寻欢终于见到了柳三，却不得不惊讶。
　　柳三长相不错，柳家的人似乎都长相不错，他却只是盘坐于地，所处左右石洞不过一人盘坐而已，起身都困难，他却也不必起身，他的双手双脚都锁了粗重玄黑铁链，长度极短，起身都已经不可能。
　　他为何要把自己锁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呆在永久无趣的黑暗里。
　　他脾气一定不好，性情怪异之人脾气都不会好的，他说话也像炒豆，又急又快，此刻他却没有说话，没有生气，他面若死灰，目中空洞，似乎已经成了石像。
　　柳老爷孟尝美名早有，他事业成功，家庭热闹，他的人生虽然已经接近了尾声，却已经非常完美，他却也脱不了肉体的痛苦折磨。
　　痛苦感觉，最是无情，它又不会因为谁的身份高贵人品美好便有所偏颇，便是李寻欢，岂非也是苦苦挣扎？
　　柳老爷已经保持着冷静，他安安静静坐着，却仿佛坐在刀山油锅之上，满头大汗满脸痉挛，他全身都在颤抖，却咬紧牙关，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嘶吼的，是柳四。
　　他在地上打滚，大吼大叫大骂，他看起来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本还是少年，他不过十八岁，痛苦这种沉痛的感觉本不该寻上他，但这世上，事有因果，总有个头尾照应。
　　他岂非本来便与普通少年不同？
　　但无论如何，他又何必受这等折磨？
　　他不服，痛苦，大叫。
　　“柳二，柳二，你不得好死……你人面畜生……我必亲手杀了你……”
　　柳二安静的听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寻欢叹了口气。
　　其实柳二所说不错，这本就是他们柳家的家务事，左右牵扯到的，都是自家纠纷，大门大户，谁家没有烦恼事？只不过他们柳家的大些，牵扯的人多些罢了。
　　但他们却都是楚留香的好朋友。
　　楚留香紧绷着脸，红了眼。
　　柳二看着他，笑了笑，“我虽然知道你定然会回转，但见到你，却很高兴。”
　　楚留香瞪着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柳二道：“我在忏悔，并且挽救。”
　　楚留香叫道：“你疯了吗？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柳二道：“他们也不过是人，别人可以受苦，他们为什么不能？”
　　楚留香气得想大骂。
　　柳二道：“你为何要这么激动？香帅本是个冷静的人，你为何不坐下来歇会，等着这件事情了结？”
　　楚留香瞪着他，“你准备怎么了结？杀死所有人？”
　　柳二道：“你难道有更好的方法？杀人偿命，有过错，总需要改。”
　　楚留香叫道：“就算杀人，你又何必折磨他们？你的毒是厉害，但又何必让每个人都受这种苦？”
　　柳二皱眉，“你又怎知他们中了毒？”
　　楚留香怔了怔，柳二道：“他们窃人武功，我不过代别人讨来罢了，有什么过错？”
　　窃人武功之术本由他所起，他却要自己亲手结束还是以这种方式。
　　李寻欢叹了口气，他最近似乎总是在叹气，但却是当真的无可奈何。
　　他温声道：“楚兄。”
　　楚留香转过头来，眼中依旧通红。
　　李寻欢笑了笑，递过了酒壶，道：“你该让自己冷静下来。”
　　楚留香瞪着他，没有接过酒壶，紧绷的脸却稍稍和缓。
　　李寻欢道：“柳兄总该知道楚留香为何回来，为何奔波，又何必含糊应付，有言不说？”
　　柳二一直在看他，他叹了口气，“李兄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做楚香帅的朋友，你似乎很容易就可以让他冷静下来。”
　　李寻欢道：“楚兄一向很冷静，他有急躁，不过是因为你和柳老都是他的好朋友。”
　　柳二笑了笑，脸上渐现苦涩，“李兄又怎知我有未尽之言？我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我更从未隐瞒。”
　　李寻欢沉吟着，“或许我可以猜一猜，柳兄可愿意？”
　　柳二笑道：“请。”
　　李寻欢道：“这一切本是柳兄的一个计谋，一个完美自杀的计谋。窃人武功之术太过邪恶，‘情人’也太过歹毒，无辜之人无端受无辜之苦，柳兄仔细瞧着，便生怜悯之心，有了悔恨之意，便想着结束这一切，毁灭窃人武功之术，但柳老爷功力未成，自然不愿，遂生他念，以人胁迫柳兄，柳兄既恨柳老爷威逼，又忧秦娘子之危，左右为难之时，恰有楚留香无意介入。”
　　他叹息一声，“柳老爷凭借寿诞之礼，有意以不出世的世外种族作替罪羊，以楚留香之口告知天下江朋友失踪之谜，本是万无一失之计，却不想参王神与楚留香有交，更有方成侯这漏网之鱼，故而他生疑追踪柳四至此，柳四年少，马三与我有旧恨，这本该私密之事竟被楚留香探得，追踪至葫芦谷。而那时在葫芦谷外遇到柳兄，也根本不是巧合，而是预谋。”
　　柳二连连点头，叹息道：“若非我早到一步，一切只怕都已来不及。”
　　李寻欢道：“楚留香最看重朋友之情，故而柳兄以之牵绊与他，遂得以一下午一晚上空隙，可从容安排掩藏行踪，布下疑阵，当时楚留香来到葫芦谷，便是走入柳兄瓮中，依着柳兄设计一路追去了落日山庄，柳老爷柳四不明内情，只作楚留香为大敌，甚至对他动了杀机，楚留香虽极聪明，却依旧不甚着了柳兄的道。而柳兄得这两日功夫，所行动作皆已处理完毕。”
　　柳二抚掌笑道：“大致都不错，猜的好。”
　　李寻欢道：“如果没有意外，那日在落日山庄，楚留香已经被柳老爷送至来地，后来之事也便不必再说，但楚留香不巧脱了出来，再次寻来葫芦谷，柳兄无奈只有诳他至这监牢，在适当时机，放他离开，如果这次楚留香不回转，这一切也便如此结束。”
　　柳二道：“不错，却是如此，李兄利眼，一切看得明白，却又怎说我有未尽之言？”
　　李寻欢道：“柳兄所隐瞒的，是动机，柳兄虽早萌死志，却为何要有此念？既有此念，又何须连同父兄一起牵连，不仅敌对，更连累性命？”
　　柳三插口，“你刚才难道没有说，你既然说他心地善良，怜悯弱小，这会儿又问什么？”
　　李寻欢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柳二沉默一会，忽然大笑，“不错，不错，我所隐瞒，也不过我的动机，我从来不是心地善良之辈，也断然不会怜悯何人，我之所以研究窃人武功之术，不过憎恶那些丑陋装腔作势的嘴脸，我要结束这一切，也不过是已经厌倦，生无可恋，抛开一切又何妨？”
　　李寻欢惊愕，这本不是他所猜到的答案，他迟疑道：“那秦娘子……”
　　柳二沉默一会，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楚留香大声道：“你为何要这么说？您难道不是柳二？你难道不是我认识的柳二？”
　　柳二看着他，叹息道：“抱歉。”
　　楚留香道：“我不需要你道歉，你如果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还不停手？为什么不救救他们？为什么要继续错下去？”
　　柳二没有答话，因为柳老爷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瞬间老了二十岁，他沉沉道：“香帅，这里的事，你不需要愧疚，也不必再管，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楚留香瞪着他，“你明明还没有死，为什么要当做自己马上要死去？人为什么要想死？”
　　柳老爷笑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无论是谁，都会快乐。”他叹息着，看着楚留香，“你我做了快二十年的朋友，你总该知道，我生既无遗憾，现在也已经完全看透，人生苦短，汲汲营营何为？无愧天地无愧本心而已，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事，便是执念太重，牵连至子女，是我的错，我既知错，总该思改过，一死谢罪，又有什么不对？”
　　他看起来竟然大彻大悟，佛教有云，拈花一笑，茅塞顿开，过眼浮云而已。
　　柳四忽然叫道：“你们都生无可恋，都要去死，我怎么办？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他还那么年轻，十八岁，本该是多么美好的年龄，楚留香甚至不久前才刚刚感叹过，这是个做梦的年纪，令人羡慕的年纪。
　　他却要面对死亡么？
　　柳老爷叹息道：“孩子，大限即至，何妨慨然相对？”
　　柳四叫道：“我不，我不愿意死。”
　　若有活路，有谁愿意死呢？
　　柳三忽然道：“他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话的对象，是柳二。
　　柳二道：“他已经是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柳三道：“如果他愿意，你又何必替他做决定？”
　　柳二沉默一会，看着楚留香瞪向他，不由苦笑，“他的武功已经不在，他的筋脉已经伤毁，行动都不能自如，若如此也愿意活着，那便活着吧。”
　　事情到此，已经落下帷幕。
　　楚留香李寻欢带着柳四离开，整个石洞在他们身后坍塌。
　　荒芜空旷的草原，这一处的土地变动，谁也不会太注意，谁也不会知道，这里竟然埋葬了三个举世能人。
　　李寻欢已经把秦娘子留给他的步摇交还柳二，柳二也已经拿出了“情人”的解药，那些无辜牵连之人也已经找到，这一切对于他们，仿佛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失去了武功，却幸好性命仍在，他们已经随着楚留香离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竟然没有找到徐锦绣和上官云，这两个人似乎已经消失，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已经再也没有他们留下的东西。
　　尘埃落定。
　　楚留香已经离开，李寻欢也已经回到他的庄园。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过去。
　　但心情，能否也回归过去？
　　发生过的，又怎能当做没有发生？
　　心动过的，又怎能当做没有心动？
　　可是，世事如此，又当如何？
　　楚留香或许依旧潇洒，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江东，因为胡铁花在那里等着他。
　　李寻欢去了关内，他需要对刘老板一个交待，一个道歉。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那么，无论是朋友，或者其他关系，又有什么分别？
　　可惜的是，他们最终也没有能够实现约定，那个畅饮三天三夜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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