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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飞九五——夺宫
　　作者：姜姜

　　全

　　大明天启六年十一月末，这天京师里正下着鹅毛大雪，将近晚间，皇宫之中的贵胄夫人大多怕冷，尽都躲在了各自的宅子里，升起炉火，叫宫女太监们侍侯着喝过热腾腾的汤药，能尽早歇着便歇着了。惟独皇帝寝宫里还时有嬉闹之声，据说是厂臣魏忠贤正随侍着皇帝朱由校看戏。
　　天启皇帝明熹宗讳由校，是光宗泰昌皇帝朱常洛的长皇子，登位已经六年，平日里总爱跟魏忠贤为首的一众阉党混在一起，不大爱管正事，也不喜跟后宫妃嫔嬉闹颜色，生平最爱的便是做木工和看大戏。魏忠贤投其所好，招揽木匠戏子，撺掇着皇帝天天玩乐不务正事，不到一年，这定夺天下大事的权力十之八九便落入了他掌心之中。
　　朱由校不爱倾城色是众所周知的，魏忠贤就从民间寻来了一个美貌少年，净了身带进宫里侍侯皇帝。那少年唇齿清秀，巧笑嫣然，日子久了朱由校竟然迷恋上了他。少年名叫高永寿，宫里皆笑称他为“高小姐”。后人有诗云：“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鞋。”，指的就是这段荒唐缘分了。后来高永寿死了，皇帝还下令在宫中为他做法事超度，可见对他用情之深。
　　皇帝在宫中幸好渔色、荒淫无度，自没有人敢去管他的闲事，宫中诸人只求平平安安享尽荣华，那便也罢了。
　　离开皇帝寝宫和后妃所住不远、处于整个宫城外围的，是先帝诸皇子各自受赏的宅子。由于光宗登位不到一月即撒手人寰，这里除了住着朱由校的兄弟，还有一些年长叔伯。这些人中该封王的早便封了王，有的后来自立门户出了皇宫，便在朝中做事。
　　居中最豪华的宅子是皇帝才刚刚赐给信王朱由检没几天的。这位信王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是朱由校的第四个弟弟，人称五皇子，亲王封号是几年前受的，宅子却是近几个月又新赐过的。
　　他的几个兄弟都已离宫，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独独被皇兄爱惜着，不仅让他住在皇城里头，府第还比一般亲王更加奢华。由于朱由校沉溺翰林风月没有子嗣，很多人便私下猜度着，将来某日大宝之位极可能要沦落到这位五皇子手中。
　　暮色渐沉，只见朱由检寝宫门口两个小太监正小声说着话，他们身边不远处立着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睁着一双猫儿般乌黑发亮的眼睛径自瞅着他们。
　　天凉得很，那少年把双手掬在胸前，轻轻哈了几口气，这才觉得手心暖了些。
　　这时候，两名小太监停下了说话，一人笑着走到那少年面前赔笑说道，“周公子，咱们五皇子这会子还没见醒，里头的公公说，主子前两天微惹了风寒，可能还要歇上一会儿。咱们是给人做奴才的，主子说要等，也只有等了，只盼着周公子您别见外。”
　　少年抖了两下，朝外边看看，庭院里的树叶平台上都积满了白雪。听夫子说，雪会吸人身上的热气，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又回首看向那小太监，这人据说是五皇子面前最得宠的太监，平时侍侯主子惯了，仔细看来也是个机灵聪明的主儿。那少年也不笨，细想自己来此的原因目的，立时就明白被拒于门外干等了好几个时辰的原由，当下也不气恼，只是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五皇子的威严，旁人是不能亵渎的。只是魏公公吩咐我来这里，我也不能就此擅自回去。若我实在见不着五皇子，回到厂里时公公必然会问起我是怎么回事，我总不能不照实说罢？”他说话字正腔圆，就象是黄鹂儿叫一样清脆好听。
　　魏忠贤自得了皇帝宠幸，权势日渐大起来，在皇宫中就连有些妃嫔贵人也不敢得罪他。此间的这个少年公子便是魏忠贤搜罗来献给信王朱由检的，意在将其变作第二个高永寿，以达到笼络信王的目的。反正他们朱家王朝自武宗起便爱好南风，到前代光宗、当今圣上熹宗由为甚，况且送男子作礼不象送女子那般落人口实，魏忠贤自也愿意抬手布下这条线去。
　　这周姓少年是魏忠贤由江南读书人家强要来的，不但面貌姣好，而且饱读诗书、出口成章。这少年生性聪明，哪有不知道五皇子对魏忠贤的忌惮，因此明着是说自己枯等是碍于身份没有办法，实则是威胁自己若不能见五皇子便只有去向魏忠贤告密。想来五皇子不愿意同万岁爷跟前的第一红人扯破脸，自己的“晋见”便也不远了。
　　两名小太监不动声色，似乎并不把他这话放在心上，过得一会儿却又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块儿，唧唧喳喳地似在商议什么。
　　姓周的少年也不去理他们，只管自个儿看那庭院里的景色。虽然雪仍在不住往下坠，天雾煞煞的，他的兴致却不消减。
　　过了约莫一顿饭时间，忽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口，回头一看，原来还是刚才那个小太监。只见他面色不变，低声道：“周公子，五皇子刚醒了，说奴才们怠慢贵客，该打！这便请您进去叙话。”
　　少年点了点头，兀自好笑，却也不点破，躬了躬身便跟他由后门走进殿内。屋里挂着帐子，暗得有些不透风，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由角落之处飘来，想是点了香。
　　小太监将嘴凑到少年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道：“周公子，五皇子染有风寒，今儿早些个还有些头风，待会儿说话的时候请您放低嗓子。”
　　少年点了点头，那太监朝他望了一眼，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黑乎乎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不知身处哪里的信王和这个少年两人。
　　少年毕竟年幼，心理不由惴惴，忽见眼前帐子飘动，想是朱五皇子起身不久还躺在床上，便径自上前两步。
　　拨开了几层纱帐，果然见到后边隐约有个少年的影子，只见他歪歪斜斜躺在床上，胳膊肘架在红木的雕绘床沿上支着头。想要再走近的时候，却听那少年道：“且住！你站在那儿别动。”
　　姓周的少年听了他的话，立在原地不动。听那帐里少年的声音，虽然轻润，但底气不足，似乎确是身子不适。听说他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想想魏忠贤也当真好笑，居然将自己献给一个十五岁连何谓风月都不明白的奶娃子王爷。
　　信王朱由检微微喘了两声，便听不见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左脚帐子边有个小矮凳，是平日里小喜子伴我睡觉时用的，你先拿来坐下，咱们再说话。”
　　少年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烛光找到了小矮凳，坐了下来。总觉得这个人称五皇子的信王爷身上透着股诡异的味儿，但现下于他来说也只有行一步是一步了。
　　朱由检待他坐好，抬起头来，才道：“哼，魏忠贤给我送礼，倒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老小子几时又想着要巴结我了？但若不收，似乎又太不给他面子了一点。打狗也要看主人，他是皇兄的狗，我若不给他面子，岂不是连皇兄也……咳咳咳……”
　　信王这段话本来极有威严，虽然由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声音说来略有不伦不类之感，但他身上的霸气贵气却是显足了的，无奈最后却被咳嗽打断了。
　　周姓少年等他咳闭了才道：“魏公公本来也说，‘这小小的礼物五皇子又怎么会看得上眼？如若不是瞧在皇上的面子，五皇子是决计不肯行老奴一个方便的。皇上爱惜着五皇子，五皇子自然也向着皇上。’五皇子若肯收了小人，那是小人的福气。”
　　朱由检嘿嘿一笑，道：“你倒是个明事理的。魏忠贤派你这么个聪明伶俐的门子给我，又怎会按了好心？多半他派人去你家杀了几口人、关了几口人，这才让你心甘情愿给他卖命。是了，杀人放火原是他东西两厂阉党群僚的拿手好戏。”
　　少年惊了一下，站起身向床前跪下，道：“五皇子料事如神。早就听闻坊间有言，当今圣上的皇弟信王早慧，机智过人，善体人情，原来并非虚传。小人恳请五皇子做主！”
　　朱由检“恩”了一声，许久才开口：“你的家人我是救不了的。”
　　周姓少年抬头望向他，却被层层帐子罩住只能瞧见一个大略的人影，但觉他说话时口气平和，想是脸上的表情也颇慈悲。
　　朱由检接着道：“我若将你收了下来，谅那魏忠贤也不会去动你的家人，他必定会从今日起好好供养着他们，毕竟他要你为他所用。”
　　少年磕头谢了，朱由检又道：“这事于你于他都是好的，于我却是不妙。我问你，那奸诈佞臣是不是吩咐你监视我，将我这信王府里的一举一动回报给他？”
　　少年忙答道：“请五皇子放心，小人必然不会口无遮拦。该传出去的当自传出去，不该传出去的决不多口。”
　　朱由检道：“你很明白道理，人也聪明，能举一反三，就连我身边最能体察我意思的小喜子都不如你……嘿嘿，这么一来，我对你可不大放心了。你既能骗魏忠贤，我又怎知你不会来骗我？不过我养母庄妃信佛，曾言道：‘佛家之术，重在渡人。个人因果，自有业报。’我便也来赌一赌你到底是善报还是恶报罢。只是你要记着，就算我此刻收了你，也不代表我信了你。你若今后做出什么背弃我的事，我自不会饶你。咱们的话说得清楚些，以后行事也方便些。你可听明白了么？”
　　少年只得应道：“是！”
　　朱由检并未立刻答他，而是又咳嗽了两声。过得片刻，只听他道：“成啦，你起来罢。你叫什么名儿？”
　　少年站起身来回答：“回五皇子，小人姓周，单名一个旋字，取‘旋转天地’之义。替我取名的夫子说，当今天下不平，灾荒连年，后金外族又对我中原虎视耽耽，他望我勤奋读书，求取功名，将来能够辅佐名主，扭转局面，让百姓安居乐业。”
　　朱由检笑道：“你这名儿意义倒好，还顺带捧足了我，当真是多谢你了。你名叫周旋，周旋、周旋，你是与魏忠贤周旋还是与我周旋，也要你自个儿决定。今后我便叫你‘旋儿’了。我虽身在禁宫，却有自己的府邸，收个侍人童子也不必净身。魏忠贤把你送给我，于你来讲，可比把你送入宫中给皇兄要幸运得多。”
　　周旋称是，眼前的信王此刻已经成了他主子，自然对方说什么是什么，没什么可辩驳的，但主子口气里怀疑的味道还是令他颇为不喜，不过他向来为人机警，虽然年轻，却也能不露声色。
　　朱由检喘息了两声，道：“旋儿，你把帐子拨开，到我身边来。”
　　周旋听了他的话，撩开帐子走到他床边，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和衣躺在床上，胸口不断起伏。再去看他脸蛋，只觉他面目姣好，唇齿分明，尽是比自己这被人强迫来充男宠的还要美貌三倍。只是他过分白皙的脸蛋上透着两片诡异的晕红，似乎病得很重。
　　周旋将手抵上他的额头，触手时只觉滚烫异常，刚才听他说话一直都心平气和，哪知他是真的病重，当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道：“五皇子，要不要唤太医？”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不，不。你解开我衣服，别惊动其他人。……如果你敢向魏贼告密，我马上把你赶出门，叫他杀光了你全家。”
　　周旋心思一转，随即明白了，五皇子连自己的侍从宫人都蒙在鼓里，这伤多半有些来历，而且不能传开了去。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却不惧。于是便听他的话，由他颈项开始扯开扣子，刚扯了三颗却不由大惊，原来那白嫩的皮肤上竟然有一个象是啃咬的痕迹。
　　一惊之下，周旋停下了手，不敢继续。朱由检回目朝他扫了一眼，道：“哼，这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于你们门子来说不是家常便饭么？你不会处理么？”
　　周旋本来就有点疑心，再听朱由检那么说，可见自己的怀疑也并非胡想了。只是五皇子人尊位高、金枝玉叶，竟然有人敢对他……但这帝王家的事，自己一介平民，自也不能闲话。况且这少年让自己留下来的最终目的也不过是要自己帮他疗伤，先前那些言语上的试探威吓仅仅是为了使自己对他有所顾忌，今后不敢胡乱说话，当真是深谋远虑。
　　寻思一阵，只觉得对那少年的智计胆识更加佩服，于是老实答道：“旋儿是魏公公敬献给五皇子的，自然是处……处子之身。不过送我过来之前公公专门凭伶人小唱教导过旋儿，于这伤势的治疗法子也知道一些，就是不知是否合用。”
　　朱由检“哼”了一声道：“那还等什么？”瞌上双目，一副放任周旋自己却再也不理的模样。
　　周旋既见他如此，自己也只能从权。当下替他把身上的衣物除下整齐叠放在一边，然后查看他身上的伤口。想起进宫时几个伶人嗤笑着塞进自己怀里的药盒，忙取了出来，一闻果然是清凉扑鼻。他替朱由检把药膏抹在创口上，可能是觉着舒服了些，朱由检小小地恩了一声。
　　周旋放下药盒，跪下道：“五皇子，请恕旋儿无礼，旋儿要探察皇子股间的伤口。”
　　少年身子略微一颤，咬牙道：“你弄罢。”
　　周旋见他眉心蹙成一团，显是十分害怕的模样，不由可怜起这少年来。想他从小身在皇宫，看惯了勾心斗角，自己也练就了一副嚣张傲慢、老气横秋、对人不肯轻信的脾气，虽然有时候招讨厌，细咎起来却是情有可原。他虽身份尊贵，但每日里和王公贵胄相处，人家不是要巴结他，便是要害他，远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快活。现今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这么一身伤，被人欺负了还不能去御前告状，只好硬生生地把吃了的亏咽进肚子里。
　　他心里怜惜着这个少年皇子，口气自然也放柔了，道：“恳请五皇子正过身子，把腿分开。”
　　朱由检犹豫了一下，慢慢正过身子，好象随便让他动一下都会牵扯到身上痛楚般皱起眉头。好一会儿终于面向前方坐正了，却不住地喘气，脸上布满了汗珠。
　　周旋见他累了，不忍立时就打断他，让他休息了一会儿才道：“五皇子，得罪了。”
　　小心翼翼地分开他腿，少年却因腿根瞬间碰到冰凉的手背“呀呀”低叫一声，但只一声便即住了口。周旋分开他的双腿，少年下肢尚还光洁，未生毛发，轻而易举便给他找到了后庭之所，只见那里四周红肿，入口处混有红白之物，显是淫液、血迹残留在着未曾抹去……却不知那些脏浊体液少年身子里是否还留有？
　　但这话即便是问了，想来这年幼的皇子恐怕也不知该如何答法。据那些精于此道的伶人小唱说道，若是有脏物留于体内，发起病来可不得了，若不取出，糟糕之至。那后庭处恐是被人看了久了，向里缩了一缩，周旋抬起头，只见少年脸色更加红润，七分是因为生病，三分是缘自害羞。他一个自大王爷，竟也有这种表情，当真是匪夷所思，但若是自己在此刻嘲笑于他，未免又亵渎了他。
　　周旋暗自叹了口气，本以为进得信王府从此就沦为他人玩物，然则为了夫子教训的扶明大业自己也只有忍气吞声，谁知道此刻却干起为信王爷遮掩翰林风月的勾当，当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及多想，道：“五皇子，怕是有些脏东西还留在皇子体内，旋儿须将其取出皇子的病才能好，希望皇子能耐着些痛。”
　　朱由检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周旋明白他意思，去醮了盆热水，细心洗过手，取了些膏药涂抹在食指上，坐回床边，只见少年双目紧闭，双手紧握捏成拳状。
　　将少年的腿分得再开些，周旋小心地把手指填入少年后庭的起口处，慢慢向里伸进去。少年开始还只是颤抖，后来却伸手抓住了周旋支在床边的臂膀，用力一抓，周旋只觉得臂膀上一阵疼痛。周旋知他痛得紧，但这时自己食指已经没入他后庭半截有余进退不能，索性再用力将手指往里探，只听到少年“啊”地惨叫了一声。
　　周旋有些过意不去，就刚才探察的情形看来那少年的后庭早已经红肿不堪，自己硬是往里去，恐怕真的弄痛了他。然则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若不把那些赃污之物尽早弄出来，这少年皇子只怕要更加受苦。
　　用空出的手安抚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周旋道：“五皇子，再忍着些，马上便好了。”
　　朱由检睁开眸子望着他，眼角已经充了泪水，口气却还兀自坚决，道：“你……弄罢，不痛……的。”原本就俊美的脸庞挂上了痛楚之色，竟然更引人遐想。
　　周旋侧过头不去看他的脸，随即静下了心，继续把手指往里送，间或被那甬道吸住就立时停下，待他放松了身子又继续。
　　直到整根食指都没入了他身子里只留根部在外，这才左右转动了一下，见他并不叫痛，指尖又在那紧窄的甬道中慢慢抠挖。这么弄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手指往后抽出。随着手指退出，少年不停地喘气，眼睛却不睁开，额头又滴下汗来。待手指退出了他身子，下肢处便有些许红白液体流出，沾染了周旋事先垫在那儿的几层绸巾上。
　　周旋洗干净了手指，替朱由检抹去额头的汗珠，道：“五皇子，怕是还没流干净，须得再弄几次。”
　　朱由检点了点头，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周旋获他首肯后，重新涂了药，食指又探进他后庭里。这次他似乎是有了准备，因为先前开了道，痛苦之色稍减。如此两三次后等红白色的东西流干净了，周旋立刻洗了手，替他擦净下体，抹上了药膏。又从他指点的柜子里取了套干净亵衣给他换上，盖上了被子，陪着他睡着了这才算完。
　　再过得片刻将东西全都整理好后，周旋已累得满头大汗。当他从信王的寝宫内殿退出时，两个守侯已久的小太监立刻围拢上来。一个道：“周公子，五皇子怎么说？”另一个道：“周公子，你怎地去了那么久？”
　　周旋朝他们望了眼，轻声道：“五皇子已经歇下啦。”
　　那两个小太监平时服侍惯了皇宫里的贵胄们，只听一句话便即刻明了，当下道：“周公子，五皇子现下还未说什么，因此今个儿只能请您到偏殿去歇息一宿。赶明儿皇子醒了，再听他吩咐罢？”
　　周旋微微一笑，道：“全凭两位公公做主便是。”
　　待得自己到了偏殿歇下，两名太监离去，周旋才重重叹了口气。
　　想想今日这一天却也真是奇遇，怪事儿全叫自己碰上了。尤其是这个住在皇宫内院的五皇子，当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而今后他却变成自己的主子，也不知是福是祸。今日里自己知悉了他的秘密，难保他以后不杀自己灭口，但他要求自己疗伤，在这伤好之前毕竟是不会向自己动手了。
　　越想越觉得前途难料，但毕竟站了一天，又忙了一个傍晚，究竟是累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朱由检由睡梦里醒转时，日头已经偏西。他不晓得自己究竟睡了多少个时辰，虽然耳目依旧晕悬，感觉却比昨个儿好了很多，但稍一动弹，浑身上下酥、麻、痛、痒四种感觉立时回合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念及身上伤势的由来，他虽然心高气傲，却也不由得委屈，鼻子一酸就要滴下眼泪来，但想到自己是大明皇室后裔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睁眼的时候，身边的帷幕摇晃了两下，想是周围侍侯着的太监已有所觉。他振奋了精神，勉勉强强坐起身来靠在床沿上，撩开了纱帐，叫了声：“小喜子。”
　　“是！”外头有个尖细的声音答应了，纱帐被层层挽了起来，一名小太监走上前来磕头。
　　朱由检向他看了两眼，确实是平时一直服侍自己的小太监，便道：“我还有些不舒服，暂时不想起身。你把灯点得亮些，再侍侯我在榻上梳洗。”
　　小喜子得令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带了一众太监宫女进来，人人手里捧着些托盘器皿，一个个轮流挨近床边，侯着朱由检淑口洗面。另有一个宫女走上前去，替他梳好头发，插上一根御赐的碧玉簪子。朱由检就着小喜子捧在手里的镜子看了看，只见那根玉簪子绿光殷殷，显是上等贡品，微微皱了皱眉。
　　他就着床塌坐了会儿，待其他侍侯的宫人都下去了，才对小喜子说话：“小喜子，那位周公子呢？”
　　小喜子道：“五皇子说的可是昨晚打魏公公宅里来的那位周公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正是他。”
　　小喜子道：“那位周公子现在正在偏殿侯着。昨儿未得皇子指示，奴才擅自做主，让他在偏殿歇了一宿，可不知是委屈了么？”
　　朱由检道：“你知我素来不喜魏忠贤那阉贼，所以也不器重那阉贼送来的物事，是不是？”
　　小喜子道：“奴才可不能让主子给人瞧扁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昨儿我已经答应收了那小子，想是他家人被囚也是身不由主，你就别再欺负他了。坏事是魏忠贤那狗贼干的，咱们可不能是非不分，乱迁怒一气。”
　　小喜子跪下道：“五皇子，奴才也不是迁怒那位周公子，只是……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朱由检笑道：“我就说你平时机灵，怎么这点小道理都想不明白？你主子我是好欺负的么？他如果有什么地方对我不起，我会饶了他么？你处处替我想，倒也忠心得很哪。”
　　小喜子笑道：“奴才侍侯主子日子也不短了，这可糊涂啦。五皇子待院子里的大家都很好，若是换了主子，大家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自是要处处替五皇子想的。”
　　朱由检道：“小喜子，你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冲着你这份老实。只不过你做人太看中厉害，却又美中不足了。好了，你下去罢，再去把那位周公子叫来。啊，对了，你们以后便叫他旋公子，将西首那三进屋子给了他，咱们大家有模有样，传到魏贼耳里也好有个推脱，让他‘老人家’放心。”
　　小喜子道：“是，五皇子英明。”随即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少年缓步走了进来在床前跪下，正是周旋。只听他道：“旋儿给五皇子请安，五皇子福体安康。”
　　朱由检挥了挥手道：“起来罢。”
　　周旋站起身来，眼观鼻、鼻观心，终于略微放松了些道：“五皇子昨夜睡得安好，这病怕是去了一大半，只需周身继续搽药，相信过不多久便会痊愈。”
　　朱由检沉声道：“我这病好了，于你却不是件好事，你明白不明白？”
　　周旋立刻跪下，说道：“旋儿自知知悉了这个大秘密，原也没指望能再活着，只是被扣在魏公公那里的人，还请五皇子做主救出来。”
　　朱由检道：“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么？”
　　周旋道：“还请五皇子看在昨夜旋儿劳碌的份上开恩。”
　　朱由检沉吟道：“我若这么杀了你，你定心下不服、要说我恩将仇报，是不是？”
　　周旋咬了咬牙，道：“旋儿虽不敢说，心里却是这么想。”
　　朱由检道：“我虽年幼，书却没少念，于‘道义’二字还是懂得些的。现今我不来杀你，但你在我府中须得安安分分，不要叫我抓到把柄，不然可须怪我不得。”
　　周旋道：“旋儿已经是五皇子的人了，况且旋儿所珍惜的人的性命此刻也有一大半掌握在五皇子手里，五皇子何须如此防备？旋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五皇子不敬。”
　　朱由检哼了一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我对你推心置腹，还得看今后你如何自处。”顿了会儿又道，“你起来罢。我让小喜子把西边的三进屋子整理了一下，以后你便住在那儿。魏忠贤处该当怎么回报，你自己看着办。”
　　周旋应道，“是。”心中却大大不以为然，寻思：昨夜他病弱时，我见他是个少年，又被人欺负成这般，心里忍不住同情他、怜惜他，哪知道今日他刚一恢复，便如豺狼饿虎。这少年王爷虽聪明，性情却乖戾得紧，今后诸般大小事情还是该小心谨慎为妙，好在我本来就无意与他为敌，只是如何扯去他心防，却好生困难。
　　朱由检见他神色还待说上几句，突然门被推开，小喜子进来跪倒，道：“五皇子，皇上有旨。”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来，周旋会意，立刻上去扶他起身。这时候一名太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长队太监宫女，手里都捧着锦盘，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名贵的事物，固然有金银珠宝，也有灵芝雪参。
　　周旋心道，人人都说当今圣上独独对五皇子抬爱有加，此言果然不虚。
　　那大太监见信王爷要起身，忙上前阻拦道：“五皇子，皇上言道五皇子身子有恙，可躺在床上接旨，这旨意是口头传诵的，三跪九叩的大礼就是免去了也无妨。何况五皇子是皇上的亲弟弟，原也不用这么多礼。”
　　朱由检也不是真心想要跪下去，既得人阻拦，就此作罢，拱手道：“臣弟冒犯，就在病榻上接旨了。公公请。”
　　那太监道：“皇上有旨：朕听闻五弟身子染恙，特命御医前来诊治，附赠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以供取用，钦此。”
　　朱由检躬身道：“谢皇上。”
　　那太监大手一挥，他身后的太监宫女便把手上的托盘交到王府的太监宫女手上，那些事物之多，令人眼花缭乱。送旨的太监又指着身边一个年老医官道：“五皇子，这位便是张太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正抬手要吩咐打赏送客，那大太监却凑近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什么物事递到他手中，低声道：“这是皇上命五位太医花了一天一夜调治的，皇上说道，五皇子自当知道如何取用，好好的物事不能浪费。”
　　周旋一直站在朱由检身侧，饶是如此，那太监的话他却也没能听到。只见朱由检单薄纤细的身子震了震，随即闭目点头，那太监便马上退开了。
　　待那太监离开之后，小喜子也带着碰着礼物的众宫人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去。朱由检等他们走得远了，这才把手伸到面前察看里面的东西，原来却是一个小小的黑木锦盒。
　　他朝那盒子凝望半晌，不知怎么地身上发起抖来，脸上怒容颇甚。周旋不敢出声惊扰他，只得在一边默默看着。旦见他打开盒子，盒里面装的是青绿色的膏药，才一开盖便清香扑鼻。朱由的脸色瞬间刷白，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似乎努力克制着却终于克制不住，使尽全力把那盒子扔地远远的。那盒子撞在对面的红木橱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极是好听。
　　朱由检大怒，只觉得脑中一阵晕悬，叫道：“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周旋和张太医见他大发脾气，不敢贸然上前劝阻，只好退了出来。那张太医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立刻忍住了。
　　周旋目送着他离去，灵台却清明了不少：为什么皇上独独待五皇子很好？为什么五皇子身上会出现与男子合欢后才有的淤伤？为什么五皇子把皇上送的伤药往地上砸，还为此大发脾气？答案是呼之欲出的，只是就怕没人有这个胆子罢？
　　歇了许多天，朱由检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不但要归功于一碗碗喂下去的人参茯苓，也靠着周旋每日三次从不间歇的擦药服侍。
　　周旋同主子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才慢慢熟了这少年皇子的性子。虽他发起怒来摔钵子踢盆子，大多数时候却静若处子。信王每日里躺在床上闲来无事，便取书过来阅读。他不爱文学诗词，却爱读史书，一部《史记》更是孜孜以求念得滚瓜烂熟。
　　周旋也是读过书的人，于史书虽不精研，却也略知一二。
　　一日朱由检重观桀王荒淫无道终致灭国一段，抱着书抬起头来对着梁上注视许久，心中念道：这夏桀荒废朝政、贪恋享乐，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得罪了群臣和百姓，后来商汤伐夏，桀王失道寡助，终于害他大夏就此覆灭。当年夏禹之子杀伯益、废禅让、创世袭时可又曾想到子孙会如此不屑？但转念思及大明今日局面，只怕比夏末时来得更艰难一百倍，不由暗自皱眉，将书往地下一抛，赌气不看了。
　　周旋在一边看得明白，不由微笑，走上前去把书从地上拾了起来，拍去灰尘。听五皇子最宠爱的小太监小喜子说道，五皇子平时最爱惜的便是这一套张皇后（注：张皇后是朱由校的皇后，朱由检的皇嫂，平日里一直待小叔很好）那里捧来的《史记》了，今日里居然看得发恼，连书本儿也丢了，当真有些奇怪，好奇心起，不由问道：“五皇子，这书簿儿可得罪您了么？”
　　朱由检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的模样，周旋也就不与他多说，将书拿到案边细心收好。
　　朱由检本来便不是生书的气，隐隐也觉自己把气撒在张皇后送的书册上究竟是自己的不是。他一生虽聪明，为人却固执，即便心下觉得自己错了嘴上也往往不肯承认，但想来总是自己不对，于是柔声道：“我也不是生书的气，只是看了商汤灭夏的那段气愤不过。”
　　周旋楞了一下，道：“商汤伐夏，乃奉天命，五皇子却又为何着恼？”
　　朱由检哼了一声，道：“天命，天命便枉顾道义么？”
　　原来商汤伐夏成功以前，曾有一次栽在桀王手里，桀王见他被俘后立刻投降且表示愿意继续上供给夏朝，便发了慈悲饶了他。哪知这一念之仁却造就了日后的祸事。
　　周旋道：“汤王受桀王释放，理应感恩，那是小义；他领兵伐夏，是为天下百姓做主，这是顾全大义。舍小义、取大义，并没有错呀。曹操也曾言道，‘天地间，民为贵’。可见为百姓出头，总是好的，爱惜百姓的，那才是真正的大仁君、好皇帝。”
　　朱由检道：“照你的说法，李自成、张献忠那些逆贼都是为百姓谋福的好人了？”
　　周旋道：“那倒也不尽然。李自成、张献忠之所以谋反，是因为他们自己肚子饿、没东西吃，可也不是为了全天下百姓在着想。他们每攻下一城，便烧杀劫掠，对当地百姓而言比之贪官劣绅更可恶，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成不了气候的原因。”
　　朱由检心中点了点头，道：“旋儿，你不但念过书，似乎还对天下事知道不少。”
　　周旋道：“旋儿入王府前身在民间，有些事情也是看得多了。反倒是五皇子，虽然身在深宫，却也对国家大事十分关心，何不去劝戒皇上一番呢？”
　　朱由检道：“皇兄若听我劝那才真的好呢。张皇后是他结发妻子，他也不理，一门心思想他的‘高小姐’。哼，魏忠贤这老小子在皇兄面前作威作福，总有一天要他好受！”
　　周旋道：“五皇子说的是。”
　　朱由检乌黑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白皙的腮边绽放出一朵笑容来，道：“旋儿，你说教你学问的夫子给你取这个名儿，是要你辅佐名君，扭转我朝劣势。现下我来考考你，看你对这天下形势知道多少。”
　　虽明白五皇子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周旋还是正色道：“五皇子请问。”
　　朱由检道：“好，我问什么，你便说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大不敬的话，反正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便先恕你无罪，因此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可听明白了？”
　　周旋道：“是，多谢五皇子。”
　　朱由检点头道：“我大明开疆以来，自太祖皇帝传承至今，到皇兄已经第十六代，于政治上可有什么创新异举？”
　　周旋道：“是，太祖皇帝当年起兵反元、驱除鞑虏，称帝定都后反思前几朝朝中权臣大权独揽、为害百姓的情状，废除了宰相之职，代之以内阁，由内阁统辖六部，司管政事。成祖皇帝时设立了锦衣卫，首都由内廷宦官当权，监察朝中官员行止、各地民情。之后又设了东厂西厂。”
　　朱由检笑道：“你倒清楚。那你说，这是好呢，还是不好？”
　　周旋道：“有利有弊。本来内阁两厂都是为了加固集权而设，但时日久了却免不了轮流着内阁党争、宦官专政。”
　　朱由检道：“内阁党争、宦官专政，眼下不正是魏贼当道么？司礼监秉笔，司礼监秉笔，哼！”
　　司礼监秉笔是专门负责帮皇帝批阅奏章的太监，魏忠贤自朱由校登基以来一直霸着这个位子。朱由校爱做木工，魏忠贤就乘他做木工时问他批阅奏折的法子，朱由校自是不高兴回答，替皇帝决定生杀大权的担子便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到魏忠贤手上。
　　周旋道：“那魏忠贤却也害怕文人仕官，不然他何以跟东林党过不去呢？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高攀龙自负忠臣文士，以死弹劾魏忠贤，魏忠贤虽然能害他们，心中却免不了害怕，杀了杨涟、杀了左光斗、杀了高攀龙还不够，前六君子，后七君子，定要把东林党赶尽杀绝。他请旨修《光宗实录》、著《三朝要典》，是要防天下人之口，蒙当今皇上的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是他大字不识一个，又会修什么书、著什么书了？”
　　朱由检道：“先不管魏姓阉贼，内阁里的那帮老家伙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以为是君子、是能人，成日上奏，事不分大小。既然有空斥责今上昨晚多喝了两壶酒，怎么不报报应对李自成、张献忠的妙策良方？当真是胡搅蛮缠、狗屁不通！太祖皇帝虽爱文士，见到这帮人只怕也烦闷了。”
　　周旋道：“文人看中一个‘忠’字，讲究的是广开言路，那也是没办法的。”言下颇有维护之意。
　　朱由检虽不去理他，却也没驳斥他，定了定神，道：“内阁、阉党自是两大祸患，你却说说，我们大明还有什么更大的祸患摆在眼前？”
　　周旋道：“大明内祸有三，除了内阁、阉贼，便是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了；外祸却是吃紧，那就是位于辽东的后金。我朝异族之祸不断，先是鞑靼、瓦剌，现下成了后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后金起于东北，原是女真族的后人，他们的天命大汗爱新觉罗·奴尔哈齐（注：也有译为爱新觉罗·奴尔哈赤的，此处取《清史稿》中称谓）骁勇善战，曾经让我朝军队在萨尔浒之战中吃过亏。如今他虽然死了，即位的新汗皇太极却也不是易与之辈。据说他要继承父志，向袁参师报宁远之战时的一箭之仇，眼下正在辽东蠢蠢欲动，随时都有起兵南下的可能，不可不防。”
　　朱由检道：“算你说对了。我朝大军一百二十余万，以营计，每一营五千人，用霹雳炮三千六百杆,合用药九千斤，重八钱铅子九十万个；步枪、大连珠炮两百杆,合用药六百七十五斤；盏口将军(注：盏口将军是明代对野战重型炮的称呼)一百六十位，另有一千人为骑兵。本来要抵挡他们也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内有流寇，朝有权臣、阉党，再加上这外族祸乱，就难免棘手了。何况这些外族擅养牛羊，骑射之术也精，加之领导之人有能有识，用兵遣将法度严谨，非一般流寇能相提并论。”
　　周旋道：“五皇子原来熟知大军排布。”
　　朱由检道：“兵部呈上来的折子皇兄也让我看过些，说是学学也好。”
　　周旋道：“但明师之所以难出，问题还在军饷。军饷来自国库，库银得自税赋。贪官污吏，每朝皆有，不足为奇，然天灾人祸，却是无法可避。自万历八年起，几场地震、几次疫病，田地颗粒无收。朝廷不但收不到足税，反要发放赈灾物事，但大批赈灾物事又往往被贪污一空，闹得天怒人怨。结党营私的贪官贪了朝廷的不够，要要贪乡农的，农人里交不出赋税的，不是饿死，就是为衣食去做了反贼，如李自成、张献忠者。至此，朝廷又要投下大笔银子去镇压反贼了。”
　　朱由检道：“嘿嘿，天灾人祸，天灾人祸！”
　　周旋跪下道：“五皇子，这最后一条，除非五皇子饶旋儿死罪，不然旋儿不敢说。旋儿虽敬人直言不讳，却也不敢拿自个儿的脑袋、别人的脑袋做注儿。”
　　朱由检皱了皱眉，知他心思，道：“你要论及我皇兄，是不是？”
　　周旋道：“五皇子既已知晓，那旋儿就忍住了不说。”
　　朱由检道：“哼，你不说，我来说。皇兄心不在朝政，任用魏党，不但得罪内阁文士得罪得太多，还杀了熊廷弼，此举于同后金的战事大大不利。他不肯用孙承宗，又把镇守宁远立下大功的袁崇焕革职，朝中民间积怨不少。”
　　周旋道：“天灾只要待它自行消减，而后抚恤百姓收揽人心便可解决；内忧外患只要用人得当据理力争，也能攻无不克。只是，只是……”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
　　朱由检道：“你说天灾人祸、内忧外患都有解决之道，单单这君王失道，却轻易解决不得，是么？”
　　周旋道：“五皇子英明。只是这话只能说到此处，再说下去，就连五皇子也是死罪。咱们终不能去做商汤啊。”
　　朱由检思忖：咱们终不能做商汤……难道除了废皇兄外，当真已无他法了么？转念又道：这个旋儿也太奇怪，只是个门子，却读过书，知道典故，懂得这许多。他此刻说这话，我不能不防。他是老贼送来这里的，本来便不见得按了好心。……哎哟，我只想到老贼，却忘了权臣！老贼何德何能，教得出这样的门子，说不定他也是被人套了个计谋钻进去，亲自把这小子送来我身边。那些老谋深算的贼子自以为聪明，定是要学史书搞什么匡扶中兴，唆使我来个大义灭亲。哼，不管是谁，想出这等奸谋都是其心当诛、罪该万死！
　　思定，也不露声色，反而笑道：“你书念得不少，时事也听了不少，我对你可要重新瞧过了。不过你说话太没顾忌，何况现下你已是我府中的人？你明白么？”
　　周旋何等聪明，马上回答：“是，这番话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朱由检道：“我倦了，你帮我把床案上这些书整理妥当，灭了香便退下罢。”
　　周旋应了声，照他吩咐起身走到床边。跪了半天，腿早已麻了，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疲态。再朝那贵气少年瞧去，只见他双目怔怔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旋回想刚才两人对话，他这番说辞虽也是自己想出来的，但有一大半却是夫子诱导着才明白的。但这少年王爷却不然，他独自活在宫中，身边没半个象样的亲信谋事，自然不会有人把这番大逆不道的思想灌输于他，定是他自个儿悟出来的。
　　周旋虽早知这信王是个人才，除了貌若桃李、贵气冲天外，还有着极深的心计，却不知他耳目更是清明，才只十五岁就能看清天下形势。
　　又再向他看去，只见他黑亮的眼睛里仿佛充了水般湿润，我见尤怜。周旋一呆，忙收敛心神，脸上不由一红，心下着恼，自己是被送来这儿充作门子的，没被主子看上也罢了，何以居然自己去看主子，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好在信王原本就生得俊美非凡，自己朝他多看几眼，也能自解为被美色所迷，一时糊涂，当无大碍。如此一想，也就放心了。
　　当下也不敢打断他沉思，躬了躬身便自行退下，谁知刚推开门还没走出去，便见一人闯了进来。周旋眉头一皱，身子一让，那人冲进门里跪了下来，原来是小喜子。
　　只听小喜子道：“五皇子，皇上、皇后在御花园召见。”
　　接着便是朱由检的声音：“旋儿，还没走罢？”
　　周旋忙关上门返回室内，道：“五皇子有何吩咐？”
　　朱由检道：“替我更衣。”
　　周旋道：“是。”
　　从柜子里取了套白色袍子，放在床边架子上。服侍他起身时，却发现他手抖个不停。周旋开始还兀自糊涂，此刻登时明白了过来，小声在朱由检耳边道：“五皇子不愿去见皇上么？”
　　朱由检身子剧震，朝他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摸棱两可，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
　　小喜子站在原处，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觉得主子脸色十分难看，便道：“五皇子，要不要奴才去禀告皇上和皇后，就说五皇子身子仍没大好，想来皇上和皇后疼爱五皇子，定肯让五皇子在府里歇息。”
　　朱由检皱了皱眉道：“就怕我在这儿歇着了，皇兄他们又要亲自来看我，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你到门外侯着，一会儿陪我去御花园。”
　　小喜子碰了个软钉子，忙应道：“是。”便退了出去。
　　周旋替朱由检换好了衣衫，梳了头发，还戴上了玉冠。自周旋入府以来，朱由检都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此刻换了一身装束，却显得英气了很多，这番外貌当真是人间龙风，不由人不心折。只是朱由检脸颊白得可怕，手还在兀自发抖。
　　待梳妆完毕，周旋见他仍陷在自个儿的思绪里，忙道：“五皇子，五皇子。”
　　朱由检“恩”了一声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道：“你……你退下罢。”
　　周旋于心不忍，道：“五皇子，要不要旋儿陪你同去？”
　　朱由检立刻点头道：“好，好。”但周旋一扶上他的手，他马上又道：“不行，你不能去。哼，你想当第二个高永寿么？”
　　朱由校不爱女色只好南风，那是宫中皆知的。那高永寿由魏忠贤以太监之身弄进宫来，后来做了朱由校的男宠。
　　自己一番好意不但不被感激，反还被说成是想当第二个高永寿，周旋不由心中气愤。但朱由检做了他的主子，却不能得罪，只好委委屈屈道：“五皇子请自己小心行事。”躬了躬身子，这次是真的退了出去。
　　朱由检踌躇了一阵，一跺脚，随即也出了门。只见小喜子已经侯在门外，便道：“走罢。”另叫了十余名太监宫女跟在身边，由小喜子带路慢慢向御花园行去。
　　到得御花园内，远远瞧见天启皇帝朱由校正在那儿逗弄两只从波斯上贡来的白猫，见了他便向他招了招手，却哪里有张皇后的影子？
　　朱由检心下不悦，问小喜子道：“小喜子，皇后娘娘呢？”
　　小喜子一听便知主子不高兴了，偏偏他也不知道张皇后去了哪里，只好道：“五皇子，皇后娘娘刚才确是在园子里陪着皇上捕鸟儿玩啊。”
　　朱由检心知迁怒小喜子也没有用，偏偏心里生厌，道：“回去再收拾你。”微一舒展皱起的眉头，上前向兀自逗猫儿玩的朱由校跪下去，道：“臣弟由检见驾，皇兄万安。”
　　还没等他磕头，朱由校已经打发走了猫儿将他扶了起来，道：“五弟不必多礼，你跟朕本是嫡亲的兄弟，理这些繁文缛节作甚。”
　　朱由检道：“皇兄，礼不可废……”话才说了一半，只觉朱由校的手臂已然亲热地搂住自己肩膀，不由一阵晕眩，稍稍振作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挣开对方臂，道：“不知皇兄叫臣弟来，所为何事？”
　　朱由校为人随兴，虽知他是故意挣开自己怀抱，却也没立刻着恼，反而笑吟吟地道：“五弟，昨个儿魏完吾（注：魏忠贤，表字完吾，曾用名有李进忠、魏进忠）叫人送了两只湘西的斗鸡来给朕，斗起来煞是有趣，朕今日兴致好，想叫你一同来观赏观赏，咱们这便上慈庆宫去罢。”
　　朱由检怔了怔道：“怎么上慈庆宫？”
　　那慈庆宫其实就是所谓的东宫，然而此刻皇上没有子嗣、未立太子，东宫实则是空置着的。
　　朱由校乘机握住了他手，道：“你跟朕来，朕就跟你说。”
　　当下两人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向慈庆宫行去，朱由检心头翻动着好几个念头，每每呼之欲出都自行忍住，倒没在意朱由校一直捏着他的手没有放开过。
　　朱由校见他老实，心里也不禁大乐，这个容色俊美的五弟一向对他防范有加，今日却很听话，倒也奇怪。
　　朱由校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于这跟自己差了七岁的弟弟本来并不在意，但一年前在御花园里无意中见了他长成少年的模样，只觉他秀美中又多了份英气，贵气里又有几分才气，竟然对这几年不曾看上一眼的亲弟弟动了心，由此便种下了祸根。
　　自御花园回到乾清宫后，这五弟的样貌如何也不能从心里抹去，就是自己一向忠爱的高永寿也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朱由校急着想跟信王要好，念他已有了亲王封号，便大加手笔赏赐他金银珠宝，还给他在宫城里砌了座新宅子。一年来福泽有加，倒把他这心如止水的皇弟搞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再行得片刻，朱由检突然醒悟，忙将自己的手从朱由校手里抽出来。此刻身边宫女太监跟了一众，自己跟皇帝这般亲热的模样只怕也被他们瞧在眼里，不知又要有什么风言风语了。自己名声是小，可是大明皇室的威严却不容亵渎。
　　眼见着朱由校又要来搀他，朱由检微一沉吟，便退至朱由校身后。自古臣子走在君主之后乃是规矩，果然这么一来朱由校就不能再勉强他了。
　　到得慈庆宫，朱由校叫人摆了酒席，和朱由检分坐两席。他也不急着跟朱由检说话，只是道：“五弟，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乌骨大将军。”双手一拍，宫人立刻抱了两只鸡来，一黑一白，放在殿中，另有一个侍人现身走了出来，唆摆它们相斗。
　　那两只鸡已是此道中的老手，不待侍人唆摆完毕便斗将开来。黑白相间，煞是好看。
　　朱由校在一边又叫又跳，宛若十几岁的少年，朱由检却呆坐在一边，以手支头望着殿中，兴致缺缺。时间长了，竟又陷进自己思绪里，忆起往事来。
　　天启皇帝朱由校和信王朱由检的父亲明光宗泰昌皇帝朱常洛是神宗万历皇帝的长皇子，做了大半辈子的太子，好不容易登上了皇位却因为纵欲过度误食红丸（注：一说为红丸是用女子经血和参茸糅合而成）于登基一月后猝死。光宗长子朱由校即位，改年号为天启。
　　朱由检母亲早亡，照顾他的庄妃也在天启年间去世，因此在若大的皇宫里，他本没什么倚靠。天启二年，年仅十一岁的朱由检受了信王封号，仗着这封号跟自己的聪明才智，总算也在皇宫里存活了下来。
　　本来也就这样相安无事了，谁知道一年前起，自己几年未见的皇兄突然间皇恩浩荡，大加赏赐，让朱由检摸不着头脑。
　　一日，朱由校派太监到信王府说要召见，朱由检宠辱不惊，却疑心背地里有人作怪。结果见了皇帝后，皇帝只是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一番，象是近来念了些什么书啊，平日里都玩些什么啊，又问他府里里缺什么少什么，亲热得很。
　　回到王府后，朱由检更加莫名其妙，只道是皇帝突然转了性，居然关心起多年不见的兄弟。
　　自此以后，朱由检三天两头便受召见，府邸也越换越大。眼见皇帝是真的很喜欢自己，朱由检向来知道兄长的喜好，虽不便过问，心下难免惴惴。有时候朱由校靠得他近了，他便立时自动退开。又想，两人是亲兄弟，便是皇帝不理法度，应当也不至干出什么太荒唐的事。
　　朱由校召朱由检到身边，往往是为玩乐。朱由检虽劝过皇兄几次勤政，却总不见效果。有时朱由校兴致好听进了，便会批两三份奏章，有时听不进，那便象丢进水里般无声无息。日子久了，朱由检也算明白了朱由校的脾气，既知劝也没用，那也不必白白惹皇帝不快。
　　几天之前，有太监过来说皇上在乾清宫开宴，邀五皇子赴宴。朱由检似往日一般打扮停当，便带着小喜子跟在太监之后去了。到得乾清宫，只见朱由校摒退了左右，一人独坐殿上自斟自饮，见了朱由检便招手叫他过去。
　　朱由检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请了安，皇帝却瞧着他哧笑。就在他不明所以之时，皇帝扯住了他的袖子，硬拉他坐到龙椅上。
　　朱由检吓了一跳，道：“皇兄，请让臣弟起来。龙椅只可坐万乘之君，这可折煞臣弟了。”
　　欲待起身，却被皇帝伸手抱住了，朱由检慌了手脚，寻思：若当真用力挣脱必伤了皇兄，那是犯上。但若不挣开，我虽是幼童，被他这么抱在怀里却也不雅，传出去给人乱说一通是更不用活了，那可如何是好？
　　一回头，便见皇帝双眼微红，哈出一口气来全是酒味儿，对着这平日里面孔儒雅、风趣潇洒的皇兄，朱由检忽尔没来由地害怕起来，道：“皇兄，你醉了，请放开臣弟！”
　　朱由校道：“五弟，你害臊么？朕这么抱着你，不好么？”
　　朱由检微一皱眉，心下已打定主意。此时若要不让皇帝得逞，这犯上的罪名无论如何都得担了，不过好在自己年纪幼小，还能装腔作势。当下乘着皇帝不注意，在自己手上用力咬了一口，逼出了些眼泪，哭闹道：“皇兄，你这样，我有点儿怕。快放开我，放开我。”
　　朱由校抱住了他的身子，止住他行动，道：“你乖乖地坐着别动，朕变戏法给你看，可好？”
　　也不待他回答，双掌交叠一击。
　　朱由检道：“皇兄，臣弟不要看什么戏法，请放臣弟下来。”
　　他虽这么叫，朱由校却不理他，只是制着他。朱由校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人，而朱由检不过十五岁，手脚身子都还未长大长全，怎搏得过兄长？朱由校给他挣得烦了，便箍住了他头颈，整张脸朝他脸上贴过来。
　　朱由检只觉得颊边发热，似另生了个心脏在那儿跳个不停。微一怔，兄长的手又摸上了他前胸，探进衣襟里揉啊揉啊。
　　他又羞又急又气，鼻子酸涩，感觉有泪涌到眼边便要滴下来。但他向来自负，便是自家兄长、当今圣上，也不愿在对方面前示弱，因此强忍着一口气就是不哭出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皇帝见他不再挣扎，便住手不再欺负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两人的面颊却仍贴在一起。
　　只听四周响起丝竹之乐，却不是平日里听惯了的那种，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接着又有人唱起了小曲儿，歌声柔媚惑人，却恩恩啊啊地听不清楚唱的什么词儿。朱由检面色通红，仿佛可以滴出血来。他眼里早盛满了泪珠，虽然一再忍住，此刻心神晃动泪水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朱由校可怜他，移开脸，伸了舌头将泪水都舔光了。朱由检只觉得脸烫得更厉害，明明是十一月的天气，却热得好象身在炎夏。
　　朱由校道：“五弟，你觉得热么？头昏么？”
　　朱由检紧紧揪住他胸口的衣物，道：“皇兄，我热得紧，头也昏，口也干。”
　　朱由校道：“五弟，你只须答朕一句话，朕便立刻帮你解渴。”
　　朱由检瞌着双目“恩”了一声。
　　朱由校笑道：“五弟，你说朕平日待你好么？是不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热些、还要要好些？”
　　朱由检口渴得难受，又想到他一年来待自己委实不错，便道：“皇兄待我很好。”
　　朱由校道：“乖五弟，朕喂水给你。你慢慢地喝，可别呛到。”
　　朱由检来不及说话，便觉得唇上一阵冰凉柔软，他此刻糊里糊涂，察觉似有液体入口就立时张嘴去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随后有什么柔软的物事跟进了自己的口腔里，不断地带着自己的舌头转圈儿，好似在嘴里捉迷藏般。
　　朱由校的手又伸向他胸口揉啊揉啊，他不禁“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柔软的东西从他嘴里退了出去，他大口吸气，听到朱由校哈哈大笑。
　　他不禁心道：皇兄在笑什么？有什么如此好笑？
　　正要说话，却被朱由校移动着转过脸去。只见下面殿中站了一排乐手、一排歌手，都是身着蚕衣的少女，那蚕衣便是透明的，少女都似裸着身子般。
　　乐手和歌手之前，站着三对青年男子，他们只系着围裙遮住下身，两两成对跳着不知名的舞蹈。
　　朱由校把嘴伸到朱由检耳边，低声道：“五弟，你可瞧仔细了，这几个人会变戏法，管叫你喜欢。”
　　朱由检早就热得难受，眼光迷离涣散，哪有什么心思去看人变戏法？可是朱由校强压着他，硬是要叫他看。
　　他双目中还留有泪水，水光莹染，只把场中景色看到个大概。
　　那些跳舞的青年或搂或抱，身子贴在一起又马上分开，随着乐曲轻灵飘逸。有一人脸上滴下汗来，落在长着筋肉的躯干上异常好看。
　　曲调越来越快，三对舞者也舞得急了。琵琶钲钲钲钲响了四下，所有的丝竹都停下了，歌女和乐女都皆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校把嘴凑到朱由检耳边道：“五弟，看仔细了。”
　　朱由检只觉颈间一片酥痒麻木混杂，说不出的怪异。再向厅中望去，只见有三个青年面朝殿外弯下身去，露出臀部跟修长的大腿。与他们为伴的另三人则解去围在自己与同伴腰间的围裙。六个青年立时便全身赤裸毫无遮掩了。
　　只见那些个站着的青年一个个伸手掰开同伴的两片臀肉，那些青年股间毛发都已剃过，登时便露出后庭之穴来。最靠左首的一人提起前身的凶物，对准了他同伴的后穴便刺了进去，弯身的青年大叫一声，腿便软了下去。把凶器埋在他身子里的男人却兀自晃动着，两条人影缠在一起，恩啊之声不断。
　　朱由检瞧得心惊，张大了嘴巴闭不拢，身上的热气倒好象一时间缓了很多，却没注意朱由校已经在一点一点脱他的衣衫了。
　　随着左手那人不断律动，站在中间和右手的青年也相继把身前的硬物刺进同伴的后穴里，三对青年在殿中淫乱甚欢。
　　朱由检心中害怕，向朱由校道：“皇……皇兄，他们在干什么？快叫他们停下。”
　　朱由校道：“为什么，他们不是挺舒服么？”
　　朱由检道：“你听，他们在叫痛呢。皇兄你开开恩，饶了他们罢。”
　　朱由校哈哈大笑，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一口道，“你再看，他们还有戏法呢。”
　　朱由检道：“不，不，我不要看这戏法了。”
　　他越是不想看，朱由校就越要他看。他心里很怕，只好缩进朱由校怀里，初时怎么也不肯让这位兄长碰自己，现下却成了自己凑上去投怀送抱。
　　朱由校击了两下掌，象得到命令般，三对横躺在殿中地下不断更换姿势媾和的青年同时停住了动作站起来，身子却是两两相连未曾分开。只见中间那对男子中被插入的那人倒转身子，提起自己身前硬物竟朝左手刺人的那人后庭中送去，一串动作牵动了四个人，四人都淫叫起来。接着，位于右首被刺的那人又将自己身前的硬物填如中间那对刺人之人的后庭中。如此一来，六人便似被牵着般连在了一起。位于最右首的人向前一刺，之前的五人都有感应，但各不相同，又皆呻吟了起来，只是此刻却叫得更大声，似乎位置象这样一变后更为舒泰。
　　朱由检又惊又急，道：“皇兄，我不要看了。”
　　朱由校道：“好，不看便不看。五弟，你比他们好看多了，朕只看你，好不好？”
　　朱由检道：“皇兄要看江山、看社稷。”
　　朱由校柔声道：“朕的好五弟，江山社稷都不如你。你热么？朕替你解去衣服好么？”
　　朱由检“恩”了一声，朝自己身上一看，居然只胜下贴身亵衣了。朱由校的手探到他胸前，装作要给他脱衣服。他吓了一跳，忙道：“不，不。不要解了，已经够了。”
　　朱由校道：“五弟，你还热么？”
　　朱由检道：“唔……不，不热了。”但他双颊陀红，鼻间早就沁出汗水来，一见便知是撒谎。
　　朱由校却也不去拆穿他，只是哧笑。要知道他刚才不断涂抹在朱由检胸前跟喂进他嘴里的淫药分量加起来是平常可供给好几人用的，这孩子却兀自执拗，耐性倒也当真好。
　　朱由校越看怀里的少年越爱，自个儿下腹也是燥热难当，当即也不客气，伸手探进了朱由检的底裤。
　　下身被握，朱由检“啊”地叫了声，无奈脑袋已受药物控制，糊里糊涂，只是觉得全身最热的地方由脸孔变成了小腹，随着一只手在那儿搓揉不停地哼出声来。
　　他扭捏蠕动着身躯，如同脱兔般，朱由校几乎便抱他不住了。
　　只听他就连说话都略带哭腔，道：“皇兄，皇兄，我好热。”
　　朱由校道：“五弟，你刚才不是说不热了么？”
　　朱由检道：“不，不……有东西咬住了我下身，放不脱。”
　　朱由校道：“哦？是什么坏东西？待朕帮你赶跑它。是这里么？或是这里？”边说边在少年身上随便摸了好几处，那少年早饮了药物，身体肌肤变得如何敏锐，单是如此一碰也能叫他全身发颤。
　　只听他不断地低吟了几声，嗓子似乎也有些哑然了，全身微微颤动，又叫了几句“皇兄”。
　　朱由校待少年身前那东西硬得立起来了，便立刻停手，反手把少年的裤子脱了下来。他放开那少年的身子，让他靠坐在龙椅上，曲起他细白的双腿，露出还未生毛发的下肢。一颗小小的几欲消隐的洞穴若隐若现。
　　朱由校用手指沾了些酒，搽在那小穴周围不停按摩，道：“五弟，舒泰么？”
　　朱由检迷迷糊糊“恩”了两声，道：“什么？”便似大醉般神志不清，只觉得股间有处凉凉的，甚是舒服。
　　那小小的洞穴因为周边遭按摩，登时放松了下来，略微张开了些，似瞧得见里头粉红的肉。
　　朱由校从怀里掏出瓶叫太医院特制的膏药来，在手指上抹了些，润了润那后庭周围的皮肤，终于刺进少年后穴。
　　少年如梦初醒般大叫了声，手指只进去了一指节，朱由校动了动手指，并不前进，退了出来。重新搽了药，又是只伸进一指节便既退出。如此反复数次，少年对这一指节的深度便无甚反应了。
　　朱由校由几上取下一盆御橱用游炒过的花生米放到手边，取了一粒沾了些膏药，便塞进皇弟的后庭中。那少年哼也没哼一声，花生米却是刚进去便被推了出来。
　　朱由校乐了，又塞了颗新的花生米进去，这次塞得深些，不易被推出来。果然侯了半晌，也没东西出来。少年仿佛睡着般没了声响。朱由校皇帝用手沾了膏药，伸进那后庭之中把花生米掏了出来。少年呜咽了一声，小穴口张弛了两下。
　　朱由校由几上取来一根筷子，前后涂满了膏药还沾了酒，将一头对准少年的后庭往里推去，少年开始还没有反映，随着筷子深入却呜咽起来。一根筷子才塞了小一半，他便哭个不停。
　　朱由校道：“五弟，乖，耐着些。”随即又将筷子往前推，直到不能再推了才算罢手。
　　如此让筷子植根在少年后穴中，朱由校又去摸他的前身。将他上半身的亵衣也退了，只觉得肤白质紧，抚摩上去柔滑无比。舔咬着他前胸的时候，又去动他下身那根筷子，此时已不在仅是左右转动，而是抽出插入了。少年呻吟了两声，道：“皇……皇兄，唔……”
　　朱由校遂将筷子抽离了他身子，他又“恩”了声。
　　眼见着皇弟半猛半醒，似要睡着了，朱由校忙摇了摇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是很是迷离，怕是根本不晓得自己的私密处所已被人侵犯过好几次了。
　　朱由校塞了一件物事到他手里，道：“五弟，你瞧这是什么？”
　　朱由检由朱由校带着攥进了拳头，只感觉掌心的东西摸起来又细又长，似人肉般润滑，心下一惊，迷迷糊糊中道：“这……这是什么？”
　　朱由校笑道：“你睁开眼睛瞧瞧。”
　　朱由检睁开眼睛，向手心里的东西瞟了一眼，不由大惊失色。虽然灯光暗淡，但躺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形状赫然与男人身前的事物一般。他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袋里的热度倒减去了三分。
　　朱由校道：“好五弟，你可知道，这是年前倭国上供来的宝贝。听说他们的皇帝怕后宫得不到临幸、深闺寂寞与他人私通，就派工匠做了这个宝贝。朕有好几位后妃都比喜欢朕还喜欢这个，今儿也拿来给五弟尝尝新罢？”
　　朱由检只听得脸色刷白，不知哪儿生出了力气，并拢了腿从龙椅上爬了下来。但他身子里究竟埋下了药物，走不了几步便跌在地上，口中直道：“不，不。”
　　朱由校道：“五弟，你要走么？”
　　朱由检道：“……是。”
　　朱由校起身走至他身边蹲下，一双细白的手在他脸颊上来回摸了两下，柔声道：“你说，今天朕还会放你走么？”
　　朱由检道：“皇兄，你放我回去罢。我没得罪你，又跟你是亲兄弟，你看在父王的份上也好，兄弟的情面上也罢，饶了我罢。”他越说越觉得害怕，牙齿直打架，语调都颤抖起来。
　　朱由校道：“五弟，朕又不是罚你，你为什么要讨饶？朕瞧你眉目长得好，人又机灵聪明，喜欢你都来不及。五弟，朕喜欢你不好么？”
　　朱由校一边说，搭在朱由检身上的手一边向下摸去，直到将他双腿分开，见了其间才吃吃地笑两声，只觉得手底下少年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心中竟生出一股惬意。
　　朱由检怕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道：“皇兄，你放了我罢。”
　　朱由校道：“好，我明日一早便放你回去。”又笑了两声，手里的假阳物已经对准了自己兄弟的下身，也不知会一声便用力往里塞去。
　　朱由检吃痛，叫道：“住……住手！”
　　朱由校见那东西已经推进三分，虽已挤出血来却也不肯半途而废，因此不猜他，只顾把那东西塞入去。
　　少年哭叫之声越大，他便塞得越起劲，待那东西只剩寸许留在外边时，少年的声音也没了。朱由校低头望去，只见他饱满的额头上沾满了汗珠儿，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
　　朱由校觉得好笑，由几上取了杯凉水，醮了些洒在他身上脸上，他才悠悠醒转，动了动身子似乎是察觉后身痛楚，整张小脸皱到了一起。
　　朱由校不待他休息，伸手握住那硬物的尾端，向外一拔。少年“啊”地大叫一声。不待拔出，又往里推去。少年曲着身子，痛得双手捂住脸哭叫起来，哭到后来声音都喊哑了，只能偶尔哼哼几声。
　　但那淫药终究是起了作用，伴着后庭被玩弄，少年身前之物却精神了起来，便是不去碰也吐出了白色的淫液。
　　朱由校把朱由检抱起来带入内殿，将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脱了衣服上去，与他肌肤相触的时候只觉得他体热无比，便亲了亲他的脸蛋，在他耳边吐着气道：“五弟，你还醒着么？”
　　朱由检呜咽道：“皇……皇兄，你放了我罢……”
　　朱由校道：“傻孩子，朕这时才要开始疼你，你怎么便着急着走了？”
　　朱由检用力摇头，道：“不，不，我不要了。皇兄，你放我走。”
　　朱由校舔了舔他的耳垂，感到他身子一缩，笑道：“你是朕的人，朕不爱放你。再说了，平日里你连手都不肯给朕握一下，朕此刻如放了你，你一定一辈子不肯同朕相与，叫朕如何舍得？好五弟，你从了朕罢，朕一定好好待你。”
　　朱由检还待说什么，朱由校却抢在他前捏住了他下身的假阳物，一把向外拔了出来。
　　朱由检哭叫道：“啊啊啊……皇……皇兄……”
　　朱由校把手上沾了不少血的玩物丢到床脚边，分开他双腿，将自己身前早就硬了的东西抵到他腿间，道：“怎么？”
　　朱由检痛得咬住了嘴唇，良久才放开力道，道：“别……别……”
　　朱由校道：“别什么？”
　　朱由检道：“皇兄，咱们是嫡亲的兄弟啊，与礼不合，老天爷定要怪罪的。”
　　朱由校向前挺了挺身，半截东西已送入弟弟下身，嘴上道：“五弟，你皇兄还怕什么天罚？天若真要罚朕，早让朕跟父皇一般死去了。朕只问你，朕这么待你，你心里恨朕不恨？不过朕跟你说，即便你要恨，朕此刻也不会罢手。”
　　朱由检只觉心若死灰，咬牙说道：“皇兄，你是皇帝，我是你的臣子，怎么敢恨你？只是我虽不恨你，却也永远不会再敬你爱你了。”
　　才刚闭口，他便觉得身体似被刀刃切开般，屏息夹住那闯进来的东西。朱由校将他双腿分置腰击开始摆动，俯下身子去吻他嘴唇，将他的痛苦之声都吞进肚里。
　　回忆到此，朱由检的脸色已经泛青了，身子也颤得更厉害。扭头向龙椅上望去，只见朱由校对着场中的斗鸡大叫大嚷，兴奋之色充斥脸颊便似个大男孩般。然而便是这孩子般好动天真的人物，一夜之间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整夜媾和，他早不知昏死过几次，但每次清醒朱由校都在他身子里不停抽动。第二日他醒来时已身在矫中，原来一早朱由校就替他穿好衣服送进轿里命人抬回信王府。到了王府，他只说自己染了风寒，让小喜子扶着强忍了痛合衣躺回自己床上。
　　把太监宫女都赶出了屋子，全身又痛又难受，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这伤既见不得人，自己又不知如何医治，哭得累了便睡，睡醒了又觉痛苦。小喜子问了好几声要不要宣太医，他都谨慎小心地回绝了。要不是后来正好魏忠贤那贼子送了个门子过来给他当男宠，他当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他出身皇家，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对他恭恭敬敬，几时被人这么欺负过、受过这样的气了？偏偏欺负他的人又是他的亲兄弟，是天底下最大的皇上，这叫有苦说不出，便是不甘心，也只能往肚里吞。
　　大殿中锣鼓声和扑斗声越来越激烈，皇帝也早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两只鸡扑棱着翅膀，羽毛漫天乱飞。最后白鸡高鸣一声，跳起戳瞎了黑鸡的眼睛。
　　朱由校拍手笑道：“不愧是乌骨大将军，当真是打遍鸡群无敌手！有赏有赏，统统有赏！”
　　他此言一出，殿下的太监宫女侍人都一起跪下谢赏。他笑了笑，大手一挥，人丛皆尽退去。
　　朱由校站起身来，走至朱由检身边跟他并肩坐下，伸手去搭他肩膀，却被他避开了。朱由校也不急着生气，反而平淡地道：“五弟，你看这慈庆宫如何？空置了几年，陈设布置都还过得去么？”
　　朱由检象四周环顾了一遍，道：“慈庆宫乃东宫所在，臣弟不便评论。”
　　朱由校笑道：“五弟，朕常常想信王府未免小了些，不够气派，朕想把这座宫殿一并赐给了你。”
　　朱由检本就想皇帝带他来慈庆宫，说不准便要立他为嗣。既是猜想，那便是不当真的。哪知道皇帝此刻真承诺要将皇位传给他，不由一惊，忙道：“皇兄，此事万万不可。慈庆宫是历代太子寝宫，皇兄年轻力壮，早晚会有子嗣，怎能如此率性便将皇位传于臣弟？臣弟无德无能，决计不敢领受，还望皇兄三思。”
　　朱由校脸孔一扳，似要发作，过了一会儿却又缓和了，乘朱由检没注意上前楼住了他身子不让他挣脱，柔声道：“五弟，你还不了解为兄的心思么？朕既有了你，后宫便是佳丽三千也不会去碰了，哪还会有什么子嗣？朕百年之后，这大明江山还不是你的？”
　　朱由检逃不开，只好任由他抱着，主意一定，道：“皇兄，是臣弟错了。”
　　朱由校喜道：“本来就是你错了。五弟，你只要听朕的话便行。”说着就要去吻他的嘴唇。
　　朱由检让开了，脸若寒冰，冷冷地道：“皇兄，臣弟所以说自己错了，并不是指刚才那句话。”
　　朱由校被他连避了两次，心下不悦，道：“你又有什么话说？”
　　朱由检道：“皇兄，臣弟错在那晚被皇兄临……临幸时，忘了还有‘以死相逼’这一招，以至铸成大错，让皇兄将臣弟当作低三下四之人。皇兄，臣弟得罪了你，现下便给你赔不是，可是你如要逼我，我只好咬舌头死在你面前。就是你今日钳住我嘴巴不让我死，明日、后日，终有一日臣弟能自戮以谢天下。臣弟年纪虽小，为了匡扶大明正统，却也不会真的去留恋这花花世界。”
　　朱由校看着他用极其俊美的容貌疾声厉色地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又爱又怒，道：“五弟，朕疼你爱你，便是将你当作低三下四的人么？”
　　朱由检苍白着脸道：“皇兄，你那样待我，难道我还要在心里万分感激你么？你也未免将我瞧得太低了。你不爱听我说话，便杀了我罢，反正你是皇帝，你说的话全天下没人可以违逆。”
　　朱由校道：“好，好，好，你道我不敢杀你么？”
　　朱由检道：“皇兄，那晚之后我想了很久，却只想出这个办法来。因此今日我是存了死志来的，自杀也是死，被你杀了也是死，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大区别。”
　　朱由校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满腔的热情都象流水般远去了，当下推开他独自坐在一边，只是瞧着他的脸庞发呆。
　　过了半晌，朱由检又道：“皇兄，若你心里念着臣弟，不肯就此杀我，那便请你好人做到底，再答应臣弟一个不情之请。”
　　朱由校张开嘴想了半天，最终道：“你说罢。”
　　朱由检道：“臣弟今年十二月便满十五了，请皇上为臣弟在旧都修一座宅子，让臣弟可以早日自立门户。”
　　朱由校楞了楞，苦笑道：“朕同你亲近了一年多的恩泽，你却想就此出宫，离朕而去么？”
　　朱由检隔了一会儿，柔声答道：“皇兄，你待臣弟的好，臣弟又怎会不知？只是臣弟心中只把你当作兄长、当作皇上，除此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皇兄若当真爱我，便请放了我，就此断念。由检会早晚祷祝，愿皇兄政事清明，福体安康。”
　　朱由校怔怔地凝望着这个弟弟，许久才道：“五弟，朕虽先是爱你容貌，后来却远远不仅如此，因此这一年多来对你特别照顾。你是朕的亲兄弟，与其他人自是大大不同的，朕也没真想过要迫你。现今你想走，朕勉强不了你，可是朕私心想把你安置在朕可以随时瞧得见的地方，你若不想见朕……你不想见朕，朕不召见你就是了。这应天（注：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应天，明成祖朱棣时迁都北京，是以应天府是明朝旧都）你也不必去了，朕就在京里替你立一处府邸。”
　　朱由检忽觉眼前的兄长有些可怜，但此刻若再心软，未免前功尽弃，硬下心肠道：“皇兄，皇嫂一向都很照顾臣弟，望皇兄好好待她，瞧在臣弟的面上，对她宽容些。”
　　朱由校合上双眼，点了点头。
　　朱由检站起身来，道：“皇兄，臣弟告退了。”
　　他才一转身，朱由校就拉住了他袖子，小心翼翼地道：“你……你这就走了么？”言下甚有挽留之意。
　　朱由检回过头，见他眼睛里满是乞求的神色，想他皇帝之尊自是从未恳求过人的，这一步便跨不出去了。
　　朱由校见他停步，知他心中不忍，便站起身来抱住他，只觉他身子骨又纤细又瘦弱，显是未成年男子的体形。略微分开了些，旦见他面若桃李、五官俊美，不由着魔，低下头去便要吻他的嘴唇。
　　朱由检被朱由校抱住时，心中就已警铃大作，只是碍着情面不忍推开他。此刻忽见他吻将过来，便毫不犹豫从他怀中钻了出来，道：“皇兄，臣弟告退。”立刻掉转身子，头也不回跑出了慈庆宫。
　　天启六年十一月，光宗五子信王出宫在京师内自立门户。至天启七年初夏，已过去了大半年。这半年中，信王朱由检每日躲在府中读书学政，闭门不出，倒也少了不少闲话。
　　周旋自是跟出宫来，最初每个月魏忠贤总是派一个执事太监向他打听关于五皇子的动静，但自五皇子搬出宫三个月不受召见以后，那些个执事太监也就不再光顾了。
　　没有人来滋扰，周旋也乐得轻松。他虽未真当成朱由检的男宠，却成了主子实际上的伴读。每逢朱由检坐在案前念书，他便在身边侍侯着，主仆两人有时也会一起议论议论书中典、朝中事。每每谈及政事丝毫不见起色，朱由检就会怔怔看着窗外，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这位信王一看起书来便不知节制，往往累了抱着书本伏案而睡、饿了抓着筷子扒两口又继续看书，时间长了，周旋连他的衣食起居都一手包办了起来，俩人倒是愈加亲近了。开始朱由检偶尔还会以周旋的身份讽刺他几句，现下却完全不提起，好似忘了般。
　　一日，朱由检兴致到了正随手练写东汉名书法家的帖子，周旋随侍在一边，小喜子突然从外边进来，磕头请安后道：“禀告五皇子，国丈爷出事儿了。”
　　朱由检一楞，道：“怎么了？”
　　这国丈爷张国纪原是张皇后的父亲，朱由检与张皇后要好，自也关心了起来。
　　小喜子道：“说是魏公公在皇上面前以莫须有的罪名参了国丈一本，说他‘私张揭帖，且与中宫勾连，谋害厂臣’。”
　　朱由检向周旋望了一眼，周旋道：“想是魏公公不忿张皇后在皇上耳边议论他与客夫人，皇上不肯动张皇后，他便去参国丈爷，以此报复。”
　　原来张皇后一向不喜魏忠贤和他对儿（注：明朝的皇宫里有一风气，就是把太监宫女配作对形成假夫妻，称为“对儿”）客氏，便在皇帝耳边说了他们几句。皇帝信任魏忠贤，客氏又是他奶娘，便不予理会，反而冷落了张皇后。但魏忠贤和客氏却怀恨在心，一直找机会报复张皇后。
　　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问小喜子：“皇兄怎么说？”
　　小喜子道：“皇上还没下朱批，只是昨夜召了国丈进宫，但今日早朝时国丈已经请辞回籍了。”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道：“皇兄真糊涂。”
　　周旋道：“这大半年魏党权势又大了些，收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也跟着加官进爵。依皇上的脾气倒不一定会责罚国丈，可能是国丈自己觉得晦气，心灰意懒了罢。”
　　朱由检道：“我说皇兄糊涂，是指他到现在还重用魏忠贤。”
　　周旋道：“皇上的心思，就是五皇子也左右不了。即便皇上想把江山拱手送给了魏党，五皇子还是没折。”
　　朱由检哼了一声，没回话，却把手里的笔重重抛在地下，气闷了半天。
　　周旋将笔拾起来，放回案边，道：“五皇子也不必生气，没的为小人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既然管不了，还是看开些好。”
　　朱由检瞪了他一眼，道：“你激我作什么？再不忿，皇上也是皇上，我可不会去做商汤。”
　　周旋也不与他多辩，他既是主子，那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好在这主子虽然爱抢白几句，却不会真的惩处下人多口，因此也就随他去了。
　　过得几日，宫里又传出消息，说皇上在西苑泛舟时不慎坠湖，好在救得及时已经脱险，只是感染了风寒，似乎病倒了。晚间，皇宫里有太监到信王府，吩咐说皇上召信王入宫面圣。
　　朱由检本来不愿意入宫，但听说皇上病重，想来一个病皇兄应该不至对自己做出什么来，便换了衣服带着周旋、小喜子跟其他一众太监入了宫。到得乾清宫外还未通报，太监就将自己迎了进去。
　　朱由检皱了皱眉，却也不便多言，行至床边，只见魏忠贤、客氏与一群太医围拢作一堆。朱由检对乾清宫这张龙床印象并不好，稍稍绕开了些才让太监通报说自己到了。
　　皇帝自纱帐内伸出手来，轻声吩咐了几句，太医们便都退了下去。魏忠贤就着纱帐跟皇帝说了会儿话，然后陪着客氏也走了出去，临行前挥了挥手，让一众太监宫女也都退下。
　　朱由检走近床边，轻声道：“臣弟给皇上请安。”
　　朱由校满脸病容，向他道：“五弟，朕看不清你，你再靠朕近些。”
　　朱由检虽答应了却踌躇不前，朱由校知他心思，道：“五弟，你看朕病恹恹的，今日是决计不会碰你，只是朕心里难受得很，如能得你相伴，定会舒服许多。”
　　朱由检微感诧异，不明其意，但想皇帝既已克着性子哀求自己了，便缓步走进纱帐里面。只见皇帝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竟是哭过了。他心里越来越奇怪，寻思：这可奇了，听说皇兄不过是失足落水，既已获救，应当心里欢喜才对，怎么会如此伤心？
　　朱由校叹了口气，握住了弟弟的手，道：“半年没见，你可长高了。”
　　朱由检本想推开他，终于还是不忍心，道：“皇兄，出了什么事？能跟臣弟说么？”
　　朱由校闻言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竟身子一倾拥住了朱由检。朱由检肩膀微微颤动，想要推开他，还未来得及动手，就听见他几乎是哭着道：“小永子跌进湖里，给淹死了。”
　　“小永子”是朱由校对男宠太监高永寿的爱称，宫里头人人知晓。朱由检一怔之下，想安慰两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说句实话，那高姓太监死了朱由检并不伤心，想来那祸国殃民让皇兄不理朝政的因头本就是越少越妙，最好是没有，但此刻见皇兄那么难过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朱由校见他不挣扎，便愈加靠近过来，将头埋进他怀中，道：“本来今个儿下午，朕同小魏子、奶娘还有小永子他们在西苑泛舟。朕兴致大好，想要独坐小舟游湖。要知道朕干什么事情都叫小永子陪着，这下却大是糊涂，忘了他根本不会水性。小舟上只坐了朕、小永子和小桂子三人，偏就那么巧，行离大船的时候吹来一阵风，将小舟整个儿掀翻了。后来大家鼓噪一阵，朕是被救上来了，小永子和小桂子却都成了阴魂啦。”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朱由检只觉大半身子被朱由校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惟有用右手轻拍他背脊道：“皇兄，人既已死了，还是节哀顺便的好。皇兄是万金之体，想来那小永子在阴世有知，若知道皇兄这么念着他，便是死也瞑目了。”
　　朱由校颤声道：“昨个儿小永子还站在床边服侍朕，哪想到今日居然天人永隔。”
　　朱由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任由他抱着，此刻他心怀怜惜，便是半分挣扎的念头都没有了。
　　朱由校道：“朕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在大高殿替他做法事，放灯湖中以慰他在天之灵。”（注：此处原典为“于大高殿作法事，放河灯追荐之。”）
　　朱由检虽不便附逆他意，心中却道：好个糊涂皇兄，不过是死个太监便在宫中大兴法事，却也没见他为政事如此操心！我大明有主如此，当真，当真……想到此处，却无法想将下去，只怕再想就是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了。
　　朱由校道：“五弟，今日朕落水之时，那湖水从鼻子嘴巴灌进朕身子里苦楚难当，朕怕得紧，总觉得就此便要死去，后来虽然获救，却不敢跟旁人提及当时情状。皇爷爷曾告戒父王说，我大明江山是太祖白手起家打下来的，因此后世子孙就算再不屑，也不能轻易在人前示弱。你是朱家后人，因此朕只跟你说，幸好你现在来了。”
　　朱由检虽心里摇头，嘴上却温和地道：“皇兄受苦了。”
　　朱由校抱着他的双臂箍得更紧，道：“五弟，五弟，朕本道你不愿来见朕。”
　　朱由检心道：我本来的确不愿来见你。口中却道：“皇兄是一国之主，君主有命，臣弟又怎敢违逆？”
　　朱由校摇了摇头道：“五弟，你错了，朕虽是皇帝，却也不是事事皆能如愿。朕既无法跟阎罗王争小永子，便是你这大活人……唉，你聪明机警，心高气傲，小小年纪威严却大，做起事来又当机立断、狠得下心，若非长幼有序，这皇帝之位本该是你由来坐的。”
　　朱由检虽知这皇兄天真，此刻说出这番话来决非刻意做作暗喻自己想要造反，但这话究竟关联大统，自己不能白担干系，因而摇了摇头道：“皇兄说的哪里话来？”
　　朱由校摇摇头道：“五弟，还记得朕半年之前在慈庆宫跟你说的话么？”
　　朱由检低低“恩”了一声。
　　半年之前，他们君兄臣弟二人曾一同在慈庆宫中观赏斗鸡。斗鸡斗罢，朱由校命宫人退下，曾向朱由检言道若朱由检肯与他相好，死后便将皇位传与他。
　　朱由校道：“此刻朕的心思仍和当时一般，你却怎么说？”
　　朱由检却不多想，此刻才生出力气，想要将兄长推开，道：“皇兄，你也未免将五弟瞧得忒低了。臣弟顾念着皇上，是看在君臣之恩、兄弟之份，却不是看在皇兄死后有多少好处可拿。若皇兄将臣弟想成那样的人，还是尽早放臣弟回去罢。”
　　朱由校喃喃道：“只是君臣之恩、兄弟之份么？”
　　朱由检不答，只是给他来个默认。
　　朱由校冷笑两声道：“此刻朕如迫你，你又要威胁朕咬舌头了？”
　　朱由检道：“臣弟不敢。”虽说是“不敢”，口气里却大有你若强迫我决计咬舌自尽的态势。
　　朱由校身上的力气仿若都被抽去一样，任由朱由检挣脱自己禁锢，柔声道：“五弟，朕若对你只有君臣之恩、兄弟之份，今晚你可愿意留在此间陪朕？”
　　朱由检皱眉踌躇，不愿答应，但见兄长眼中满是求恳的神色，拒绝的话却也说不出口，良久一咬牙，道：“若皇兄不做奇怪的事，臣弟愿意随侍左右。”
　　朱由校喜道：“你愿意留下？”
　　朱由检迟疑着点了点头。
　　朱由校见他神色平缓、目若朗星，心里更是高兴，道：“五弟，你坐到朕身边来。”
　　朱由检犹豫了一阵，但想到自己既已允了他，此刻就不便推辞，便依着他的话坐到龙床上，却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留下寸许距离。
　　朱由校侧过身子，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瞧着朱由检，把朱由检看得很不自在，脸上一红，道：“皇兄！”
　　朱由校别开视线，伸手去握住朱由检的手，朱由检也没挣开，就由得他去。
　　朱由校笑道：“若不是今日落水，你也不会到朕身边来，感情老天爷也不是那么绝情。”
　　朱由检道：“皇兄，说话还请小心。况且今日之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由校道：“五弟，你别说话。你声音虽好，说出来的话我却不爱听。”
　　朱由检微微张口，想要回话，终于还是忍住。
　　朱由校朝朱由检的嘴唇凝望良久，只觉得那殷红之色煞是好看，轻轻道：“五弟，朕只象哥哥一般亲亲你，可好？”也不待他回答便凑过去，要吻他的嘴唇。
　　朱由检侧头避开，脸色微沉，道：“皇兄，你若再如此，臣弟这便回去了。”
　　朱由校忙道：“不，不，你别走。朕不吻你就是。”
　　朱由检叹了口气，道：“皇兄，你日间受了惊，又吸了水，还是早些安歇吧。”
　　朱由校道：“是，是。”
　　朱由检想他一介皇帝之尊，居然对自己这做兄弟的唯命是从，不觉好笑，但此刻若笑将出来，恐他又不听自己的话。当下扶着他躺下，替他将被子盖好，道：“早些瞌眼睡罢。”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朕这便睡，但你不能乘朕睡着了以后偷偷出宫。”
　　朱由检道：“皇兄安心睡罢。”
　　朱由校还是不能放心，便牢牢握住他手，终于合上了眼，呼吸平稳。朱由检向兄长睡容望了半晌，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倦了，合上眼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只见周围纱帐轻摇，极是朦胧。
　　他才见醒转，脑中还兀自不清，待得轻轻打了个哈欠后，才发现身边竟有双眼睛已经盯了自己良久。他回头一看，果然是朱由校。又转念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全然给对方见到了，不禁脸上一红，道：“皇兄，你既醒了，怎么不叫我？”
　　朱由校笑道：“朕瞧你睡得安稳，不忍叫你。”伸手拨了拨朱由检脸边的头发，又道：“五弟，你发髻乱了。”
　　朱由检道：“皇兄，你别瞧我了。”
　　朱由校兀自摇头，自朱由检发中拿下一样物事，奇道：“这玉簪是朕送的罢？”
　　只见他手中一直晶莹碧绿的簪子，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朱由检道：“是皇兄在臣弟受封府邸时一同赐下的，已两年了。”
　　朱由校道：“你至今戴着？”
　　朱由检道：“御赐之物，原该好好收藏，只是臣弟对这只簪子喜欢得紧，倒辱了圣驾。”
　　朱由校道：“不，你戴着，朕高兴得很。朕原本就想着你该喜欢才将它送与你的。”
　　朱由检叉开话题道：“皇兄，你该梳洗了。臣弟到偏殿去稍稍整理仪容，也当尽早回府。”说着，便要从床上下去。
　　朱由校忙拽住他衣袖，急道：“你这便要走了？”
　　朱由检一挣，道：“皇兄，臣弟告退。”
　　朱由校道：“你，你别走。”
　　朱由检从床上跳下，道：“昨日臣弟本不该来，皇兄以后若无甚大事，也别召臣弟入宫了吧。皇兄闲来无事，便请看看奏章，不然去皇嫂处也好，我大明王朝原须有个继承之人。”
　　朱由校怔怔不答。
　　朱由检道：“臣弟告退。”回身即向偏殿去了。
　　走入偏殿时，只见周旋、小喜子等都合着眼睛侯在那儿，显是等自己等得睡着了，不由心下歉疚。上前去将那两人拍醒，道：“怎么都睡了？”
　　小喜子抢着道：“五皇子，你可出来了。皇上还好么？”
　　朱由检笑道：“皇兄还要你来卖乖？已然无事了。”
　　周旋道：“五皇子可要洗梳？”
　　朱由检点头道：“恩，弄完了咱们便出宫去吧。今日午后我约了霍先生说八股时文呢。”
　　小喜子跑去一边吩咐乾清宫的宫女们准备梳洗之物，周旋低声笑道：“五皇子什么时候居然也好上八股？不怕酸么？”
　　朱由检道：“也不是好，不过长长见识总是好的。”
　　周旋道：“是。”心中却道：那霍先生曾在家中出入过几次，见他服色装容，显是兵部的人，怎么五皇子又要跟他谈论八股时文了？但想到主子心中必定有什么计较，就不便多口，只是顺着他随便应了两句。
　　这时宫人端着脸盆淑口水等上来了，主仆俩已停了口。周旋服侍着朱由检洗梳后，替他将头发梳好。
　　朱由检道：“咱们这便走罢。”
　　众人应道：“是。”就跟在他身后出宫去了。
　　天启七年仲夏，即便已经是傍晚时分，天仍热得象是裹在蒸笼里。周旋从地窖里砸了冰，让厨房的人做成了冰镇燕窝端到朱由检房里。
　　信王早已出落成一名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修长，双目炯炯有神，此刻正捧着一本书尽心阅读。周旋见他额角热得沁出汗来，不禁微笑，从抽屉里取了熏过香的绢帕过去替他擦拭。
　　朱由检微微一怔，放下书来，道：“旋儿几时进来的，我怎么没听见？”
　　周旋道：“五皇子一捧起书本儿，便什么都顾不上，哪会在意仆役是否就在左近？”
　　朱由检道：“你这是夸我来了？”
　　周旋摇了摇头道：“旋儿是怕主子热着了，叫下人弄了冰镇燕窝。五皇子提提神，再继续念吧。”
　　朱由检道：“也好，我正嫌气闷，却找不着借口休息。”
　　当下放下书在几边坐好，由周旋手中接过冰品，随口问道：“这两日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周旋微微一顿，道：“新消息还没听说，不过五皇子尽管放心，皇上既是真龙天子，想来定会无恙。”
　　朱由检略微皱眉，道：“我就怕有人要对皇兄不利，但想那魏姓贼子定然全力护驾，也就不用多说了。”用勺子窑了口燕窝，咽进喉咙，甚觉凉爽。
　　周旋道：“听太医馆谣传，似乎皇上是在上次落水时落下了病根。”
　　朱由检沉着脸道：“皇兄身子一向孱弱，又爱花心思在纵欲之上，简直可说是自作自受了。”
　　周旋不便接口，就不说话，侧眼瞧朱由检，只见他面上表情稍稍不悦，慢慢吞咽着燕窝，自个儿跟自个儿生气，颇有些孩子气。
　　跟随这主子也有两年了，周旋早就摸熟了他的脾气。信王年幼好胜，持久力强，为人机警，不易轻信，但总爱发怒，不肯认错。有时瞧着他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气得全身发抖，周旋虽不以为然，却觉得信王小孩心性可爱异常。
　　隔了半晌，见他喝完了燕窝，便道：“五皇子，书还看么？”
　　朱由检道：“不了，陪我去花园里走走罢。”
　　周旋应了声，叫小太监进来收了碗碟，替朱由检稍稍整理了仪容，两人便走出房间向花园去了。
　　信王府的花园本就大，庭院里种的花草也多。据说信王入府前，天启皇帝又让人从御花园里捎来十多株奇花异草。朱由检虽然不爱摆弄花草，但由府里精通园艺的管家照顾着，至今倒还长得茁壮。
　　花园西首几株月季开得健旺，在夕阳余辉下别有一番妙处。朱由检随手摘了一朵拿在手里把玩，那花碰了人气，逐渐变得萎靡了。朱由检皱了皱眉头道：“这小小花儿，想不到也通灵性。”
　　周旋道：“花虽好看却禁不起捏，碰了人气不多久便谢了。”
　　朱由检哼了一声，脸上微露不快，道：“这么禁不起折腾，太过骄弱了，不要也罢。”
　　周旋道：“五皇子人中龙凤，原也不须同花花草草一般见识。”
　　朱由检刚要说什么，忽见小喜子从不远处慌慌张张地奔将过来，显得急切，因此便住了口。待他奔到面前时请了安，问道：“怎么搞的，这么惊慌？还有规矩没有？”
　　小喜子忙道：“五皇子，宫里来人啦。”说着站起身来，把身子挨到朱由检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是魏公公。”
　　朱由检略一沉吟，道：“这魏忠贤到我府里有什么事儿了？”
　　小喜子道：“不知道啊，可是他挺着急，说是一定要立刻见五皇子。”
　　朱由检“哼”了一声，道：“所以你也就跟着惊慌起来了？呸，我府里怎么尽出没用的东西，被人一带便似无头苍蝇。”
　　小喜子不敢回话，却乘着主子瞧不见吐了吐舌头。
　　朱由检道：“他‘小魏子’亲来我就得去见他么？美得他！”
　　周旋道：“五皇子，事关皇上，还是小心……”
　　朱由检没等他说完就横了他一眼，一摆袖子朝正厅走去，同时道：“赏花的心情都没了。好罢，就看看那‘小魏子’怎么说。”
　　当下主仆三人行至正厅，还没进门，那司礼监秉笔、东厂管事便迎将上来，深深作揖，道：“五皇子安好。魏忠贤给五皇子请安了。”
　　朱由检没理睬他，心中却道：好大的架子啊。本来按照两人身份，魏忠贤该当跪下请安，想是皇兄纵容得他多了，居然没规没矩起来。见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微觉诧异，道：“魏公公，你不在皇兄身边服侍着，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魏忠贤道：“五皇子，皇上急召。”
　　朱由检慢吞吞地在太师椅上坐下，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缓缓喝上一口，并不答话。只见魏忠贤已急得满头大汗，碍于身份却不敢多问，当真有够好笑。移开目光，瞥见一边的周旋早就抿起了双唇。
　　朱由检暗自寻思：皇兄这时召我入宫，又有什么事了？莫不是他想……这句话还没想到底，脸就红了。
　　魏忠贤上前道：“五皇子，皇上急召，咱们这便入宫吧？”
　　朱由检点点头，道：“皇兄有什么事么？若不是要紧大事，皇兄曾说我可以不奉召令的。”
　　魏忠贤面露难色，踌躇了一会儿，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在朱由检耳边小声说道：“五皇子，还是请你快入宫的好。皇上……只怕他撑不过今晚啦。”
　　朱由检大惊失色，道：“什么？”
　　但见魏忠贤着急的模样不象是在撒谎，于是道：“那咱们立刻入宫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乾清宫，只见那里太医已经围了好几层，似是出动了太医馆里所有的大夫。他们大多皱眉跺脚，议论纷纷。朱由检不待看仔细，便冲进内殿。只见张皇后坐在一边以手绢抹眼睛，见他来了急忙迎上去，道：“五叔，你可来了。”
　　朱由检道：“皇嫂安好？皇兄怎样了？”
　　张皇后道：“我没事儿，可你皇兄……你自个儿去看罢。”
　　朱由检点了点头，向幔帐层叠处步去，挨到床边一瞧吓了一跳。只见一向英俊清减的皇兄全身浮肿，光从脸上已经辨认不清了。他心中虽然害怕，但想到天启皇帝一直以来都待自己很好，才大着胆子叫了声“皇兄”。
　　朱由校悠悠转醒，见来人是他，也不及想便握住了他手道：“五弟，五弟，你可来了。朕怕是不行了，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朱由检道：“皇兄说哪里话来？皇兄还年轻力壮，怎么这等丧气？”
　　朱由校摇了摇头，道：“你别安慰朕，朕自个儿的病，自个儿知道。”
　　朱由检向他瞧了瞧，但见那浮肿的面貌里隐隐然有几分兄长的旧时模样，立时回过头去向垂手伫立一边的魏忠贤和客氏怒道：“你们怎么搞的？交给你们一个好好的皇上，才没两个月怎么就弄成这副样子？皇上信你们、宠你们，你们就这样报答他么！”
　　魏忠贤一惊，老脸涨得通红，道：“回五皇子，皇上不慎落水后，神色郁郁，身子一直不见大好。老奴听人言到兵部尚书霍维华霍大人不知从哪里仙人处得了一方灵药，能治百病，便请旨向他讨了来。皇上起先服了两剂，精神也好了，力气也有了，在乾清宫里看戏看得来劲儿了，还亲自上台扮太祖夜访赵普那一出。”
　　朱由检皱眉道：“胡闹！”
　　魏忠贤因天启皇帝的病早失了气势，哪有半分手握当朝权柄的模样，口中直道：“是，是，是胡闹。皇上高兴，说吃这药剂颇有效用。赏了臣以及献药的霍大人。谁知吃到七八剂的时候，身子突然就肿了起来，人也毫无精神，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召来御医又都说束手无策。到了今日傍晚，太医馆十四名御医会诊，突然便说怕是不行了。方才皇上清醒片刻，直跟老奴说要召皇后跟五皇子过来服侍。”
　　朱由检挥了挥手，道：“让那些没用的废物都滚出去了，跟他们说，若医不好皇上，小心他们自个儿的脑袋。有主意了再给我滚进来。你们也都下去，我跟皇兄、皇嫂说话，原不用那么多人侯着，就是不多嘴多舌，见了也厌。”
　　魏忠贤躬了躬身子，便照着他的话去做了。想他在朝威风一世，归根究底都是有朱由校在幕后支持着。现下朱由校有事，最着急的莫过于他，偏偏朱由检还不让他在一边侯着。
　　待该走的都走尽了，朱由检才将脸转向朱由校，柔声道：“皇兄，你哪儿不舒服？”
　　朱由校道：“全身都不舒服，胸口闷得难受。”
　　朱由检伸出没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来，在他胸口揉了几下，见他脸色缓和显出舒服的样子，便继续小心按揉。
　　朱由校道：“五弟，你来瞧朕，好得很。”
　　朱由检道：“臣弟既是臣，又是弟，皇兄染恙怎能不来？”
　　朱由校道：“你别忙了。”说着握住了他双手，接着道：“朕叫你来，是有话要跟你讲，你仔细听着。朕自知命不久于人世，又未立嗣，将你召进宫来是要跟你说，朕大行之后，这大明万里江山便交到你手中了。”
　　朱由检惊道：“不不，这可使不得。”
　　朱由校道：“朕说使得便使得，你是朕最聪明懂事的五弟，将大明江山交托给你，怕是祖宗们地下有知也都赞同。你不要推拒。”
　　朱由检道：“皇兄，臣弟尚且年幼……”
　　朱由校道：“当年朕接掌皇位时，也不过十六岁年纪，就跟五弟你此刻一般。只是朕天资驽钝又不喜用功，比起你来是差得远了。朕刚刚已经叫礼部尚书晋见封存了遗诏，你便是推托也已无用了。”
　　朱由检道：“皇兄，你太信得过臣弟了。”
　　朱由校道：“你跟朕兄弟一场，朕为何不信你？”
　　朱由检点点头，并不答话。
　　朱由校道：“朕死了以后，你给你皇嫂一个正式封号，记得好好善待她。朕冷落了她十多年，又将她亲生爹爹气回了原籍，总觉得有些亏欠。”
　　朱由检道：“是。”
　　朱由校道：“小魏子和奶娘都待我忠心得很，你以后让他们给你办事，可以放心。”
　　朱由检嘴上虽应，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想道：皇兄当真糊涂，就是现在别人都说他快死了，他还将魏忠贤那奸贼当作大忠臣。
　　朱由校道：“五弟，你都答应了，那很好。”
　　朱由检见他喘气得厉害，便道：“皇兄，你歇歇，过会儿再说。”
　　朱由校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朕只怕一停便说不下去。好五弟，你皇兄就快死了，临死前只想问你一件事儿，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朕。”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皇兄请说。”
　　朱由校咳嗽了两声，显然很痛苦，却还是撑着道：“五弟，你心里一直当真只把朕当作君主或兄长，从来没有一点点不同么？”
　　朱由检被他问得大是尴尬，但是见他一双已然无神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不由答道：“有的。”
　　朱由校大喜，眼里仿佛泛出光来，松开了朱由检的双手却捏住了他的肩膀，开口想要说话，但试了几次终究还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一口气接不上，当下便死了。
　　朱由检怔怔地瞧着他尸体，只见他脸上露着笑，双手做爪状，前一刻还搭在自己肩上。也不知楞了多久，朱由检才突然睡醒般道：“来人，来人！……皇上已去了。”
　　太医们一股脑地冲进来，装模作样地搭脉，然后一个领头般的人物道：“皇上驾崩啦！”
　　众太监宫女一起跪下，一时间号啕大哭之声几乎要淹没整个宫殿。
　　朱由检迷迷糊糊地站起身，绕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出了内殿，只见周旋及小喜子他们都在偏殿等着自己。见他出来了，周旋忙迎来替他披上披风。乾清宫外早就侯了不少听到风声的大臣。
　　周旋见他神色恍惚，不由担心，道：“五皇子，里面怎么了？皇上他……已然去了么？”
　　小喜子道：“五皇子身子要紧啊。”
　　朱由检面向周旋，看了半晌，道：“皇兄要我登基，他已经下了遗诏把皇位传给我了。”
　　周旋惊了惊，随即低声道：“恭喜五皇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略显苦涩，道：“皇兄大行，于皇兄来讲是悲，于我来讲现今倒成了一桩喜事了。”
　　周旋才想开口安慰两句，从内殿走出一名管事太监来，只见他手里捧着黄色绸缎的圣旨，显然是来宣读遗诏的了。
　　熹宗的遗诏里说把皇位传给信王朱由检，众大臣还未来得及啼哭，便到朱由检面前来磕头。朱由检避开不受，带了周旋及小喜子避去一边。
　　第二日一早上朝，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朱由检奉诏择日即位，以次年为崇祯元年，亦称崇祯皇帝，后号怀宗，也称毅宗。
　　朱由检一登基便以驱逐阉祸为目标，几个月内杀魏忠贤，逐阉党余孽崔呈秀等，在朝野之中立足了威信，为天下称道，开创了明朝几世以来难得的清明政事。
　　由于魏阉一度权侵朝野，曾依附于他的官吏举不胜举，细细数将过来，其中有不少都是几乎不曾浮上台面的。崇祯一一召见这些大臣，或威胁或严惩，将能用和可用的人收罗到自己旗下。周旋在崇祯身边侍侯着，自是见了不少。这日午间见到一人，却有些惊讶，原来那人是兵部尚书霍维华。
　　崇祯还在做信王的时候，这霍维华曾到崇祯府里去过，两人私下聊过两次，号称是谈论些八股科举之类的政事。没想到这人竟会是魏忠贤的人。
　　其时周旋正送茶过来给崇祯，崇祯没要他回避，他也就大大方方站在那里。
　　只见崇祯翻阅了一下弹劾的奏折，俊脸上露出一丝鄙夷道：“霍先生，原来你是魏贼的手下，朕倒还真是给你蒙在鼓里了。”
　　那霍维华磕头道：“臣有一族弟原在宫里做内侍（注：太监），臣官场不利，由族弟请托也是有的。礼是送过，可那魏贼的面却从没见过，因此决计没有跟他扯上关系，还请皇上明鉴。”
　　崇祯哼了一声道：“你说明鉴便明鉴么？”
　　霍维华不敢做声，只得跪在地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崇祯又道：“算了，你起来罢。”
　　霍维华见皇上不予追究，当下大喜，道：“多谢皇上。”
　　崇祯道：“霍大人，你好大的胆子！那日朕还是信王，你到朕府里说看不惯魏贼作风，问朕肯否替你做主，朕还当你是个忠臣，谁知道竟然一般的堕落无异！”
　　霍维华一吓不轻，道：“臣，臣……”想要辩驳，却不知该从何驳起，蓦地里想起一事来，道：“若皇上要追究，臣无话可说。但皇上可还记得那物事？”
　　崇祯脸色惨白，道：“你……你敢要挟朕？”
　　霍维华笑了笑，一张清俊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道：“臣不敢，只是斗胆请皇上保全臣的脑袋。”
　　崇祯咬牙道：“好，好！”第二个“好”字出口时，显然气愤已及，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当下冷冷地道：“因朝廷彻查魏阉奸党，元气大伤，此刻是用人之际，内忧虽去，外患却仍在。你在兵部里当值，尚书之位何等重要，况且你刚得功名于金坛、吴江两县做县令时待地方百姓也好得很，朕很承你情，原本就不打算轻易将你剔去。”
　　霍维华磕头谢恩，脸上神色却显得甚是得意。
　　崇祯厉声道：“但你今后也得小心，别再落什么把柄到人手里！”
　　霍维华躬身道：“皇上说的是，臣只要一家安泰，外头自然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但若臣死了，或家中不太平，那躲在不知道那处深山中的疯太医便要站出来说话了。”
　　崇祯怒道：“奴才，还不滚出去！朕瞧着你也不耐。”
　　霍维华应道：“奴才告退。”便走了出去。
　　崇祯随手抓起一支毛笔就向门上掷去，周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门外又有太监进来禀告说西厂监察太监求见。崇祯允了，不久一名三十岁上下年纪的太监便入了殿，细声细气地道：“皇上大喜，那胡太医已经于香山里找到了。”
　　崇祯点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罢。”
　　那太监道谢后径自退下了。
　　周旋好奇心起，总觉得事有蹊跷，但心中却道这事只怕不宜过问。收拾了东西正想告辞下去，却听崇祯轻轻地道：“旋儿，朕命魏阉自缢之后，曾令人彻查东厂牢狱，你可曾和你那位顾夫子见过面？”
　　周旋吃了一惊，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强自镇定道：“皇上说什么，旋儿不大明白。”
　　崇祯笑道：“你倒也来跟朕装傻？起先朕只当你家人为魏阉所擒，不得已入宫伴朕。你服侍朕服侍得很好，人又聪明颇得朕心，朕一时好心吩咐手下若在魏府见了和你相关的人立时释放不得有误。想不到顺藤摸瓜，居然给朕查出你那被囚禁的顾夫子竟是顾大章的亲族。旋儿，你好大的来头，朕年幼糊涂，几乎从没想过你会是东林党的人！”
　　周旋立在一边不做声，崇祯见他如此，嗤笑两声道：“哼，魏阉一向与东林党势同水火，原本他关了东林党的人没什么好惊讶的，朕却因为顾念着你查出他同你的关系，这算不算是老天有眼？”
　　周旋咬了咬牙道：“皇上，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皇上太多秘密，想来皇上也不会容我。只是有件事情旋儿得与你说清楚，我从没骗过你什么，也没有害过你。有些话我是略去了不说，但那些于皇上却没有厉害关系。”
　　崇祯道：“好个以退为进，你说你待朕仁至义尽，朕若杀你，便是不仁不义么？”
　　周旋道：“旋儿不敢。”
　　崇祯哼道：“信王府出来的人有什么不敢？好，朕跟你说，那顾夫子在逃往贵州的路上被锦衣卫堵截，朕已经命人将他杀了。朕查过你没有什么亲人，那顾夫子一死，你便举目无亲了。”
　　周旋皱眉，道：“皇上，你行事当真迅速。只是那顾夫子从来没有对你不起，你又何必杀他？”
　　崇祯道：“谁说他没有对朕不起？你从小孤苦伶仃被他收养，他给你灌输了一堆所谓仁人君子的思想，再叫你来接近皇族伺机谋划改朝换代，是也不是？”
　　周旋道：“皇上料事如神。”
　　崇祯道：“你跟朕说大明弊病虽多却都可医治，惟独主君失道医治不了。哼，那姓顾的以为他自己是勾践、是王允？又以为你是西施郑且，抑或貂禅（注：勾践送西施、郑且给吴王夫差，最终打败吴国；王允以貂禅做美人计主角，挑拨董卓跟吕布的关系）？你们却又怎么跟魏忠贤那老贼凑作堆了？”
　　周旋道：“我跟夫子本来是上京来悼念左光斗左大人的，谁知一来便给魏阉擒住，他见我容貌还好，便跟我说若我肯到五皇子身边给他作探子，兴许就不杀顾夫子。夫子叫我将计就计，不要太念着他，而是乘机撺掇五皇子夺位。夫子常道今上糊涂，让小人得以逞凶，若是换了风评极好的五皇子，不定这朝政便会有转机。”
　　崇祯瞪了他一眼道：“你们倒是深谋远虑，为国为民！”
　　周旋道：“皇上，旋儿身在民间，有些事情自然比皇上清楚得多。尤其孙督师、袁参师（注：当时孙承宗任蓟、辽督师，袁崇焕任宁前参师）被调任的时候，先皇手里民心已然尽失了。若要让百姓安心，没有一位执政清明的好皇上是不行的。”
　　崇祯冷笑道：“你又知道朕会是执政清明的好皇上了？搞不好只有更加糊涂！”
　　周旋道：“至少皇上不爱美人，不爱木工，不会对阉人言听计从，更不会怠乎朝政。”
　　崇祯道：“那好，朕便跟你说件事。你可知道刚才霍大夫说的那物事是什么物事？那太医又是什么太医？”
　　周旋道：“不知。”
　　崇祯道：“那霍维华两个月之前上府里来找朕，这事情可是有的？”
　　周旋道：“确有此事。”
　　崇祯道：“当时他跟朕说，他瞧着魏阉气焰嚣张不过，跟几个尚书督查商议了要联名上奏进行弹劾，但恐力单，要朕出面支持他们。”
　　周旋道：“这个面，皇上是决计不能出的。”
　　崇祯点头道：“朕跟他说，虽不甘心，但若真要跟魏阉斗，明争是肯定争不过的。”
　　周旋道：“皇上圣明，咱们不能白白担这干系。”
　　崇祯道：“明争不行，自然只有暗斗，但这事情朕不便参与。他问朕若有人要跟魏阉斗，那便如何？这姓霍的也不是傻瓜，说话谨慎得紧。朕便说，那魏阉权势过人、聚敛钱财，阉人又不能传宗接代，此刻他所求不外乎是权柄长握，长命百岁。朕又道，听说太医馆有一名胡太医，精通道家理学，爱炼丹作药，只是整治出的东西似乎不大高明。”
　　周旋道：“恩，霍大人上贡朝廷的‘灵露饮’原是出自胡太医的手笔，目的是要毒死魏忠贤那老贼。”
　　崇祯道：“为什么毒死他？将他弄个半身不遂也就是了。……谁知那魏阉自己不饮，却送给了皇兄。”
　　周旋道：“皇上，旋儿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崇祯半合着眼睛道：“怎么？”
　　周旋道：“刚才西厂监察已报拿到胡太医，皇上为什么不就此下旨杀霍大人灭口？”
　　崇祯道：“这霍维华到底是个人才，才干并不比孙承宗、袁崇焕差，现下后金对咱们虎视耽耽，朕手里多少要留张牌，总不能各个都跟昔年高第（注：熹宗罢了孙承宗后，命兵部尚书高第出任蓟、辽督师，结果他拥兵自守，后金进攻宁远时坚决不救，立时被革职查办）一般窝囊。况且全天下人都知晓那‘灵露饮’是霍维华处得来的，朕一上台若杀他，岂不是摆明了跟先皇之死有干系么？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让那霍维华以为朕对他颇为忌惮，好叫他安心？以后他便是入了黄泉，估计也想不到朕头上，待他想到了，也早成了黄土一片了。”
　　周旋闻言，心中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虽匪夷所思，却丝丝入扣。他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说不出的害怕。
　　崇祯又道：“旋儿，你还记得那年跟朕议论的那些大明祸患么？你说咱们内有三患，外有一患，天灾一患，主君一患。现今魏阉已然伏诛，东林党元气大伤，张献忠、李自成还未成气候，内患已不足为惧。后金新主刚刚继任，又吃了袁崇焕的亏，虽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但近来也不会与咱们为难。地震已有好几年未发了，部分省县内疫情也已有所控制。这外患、天灾两节也已好转。”
　　周旋暗忖道：皇上还是亲王的时候，就已深韵勾心斗角之术，他如此深思熟虑又怎会想不到以魏忠贤的为人，定会将所谓灵药分献于先帝？况且其时正值先帝落水获救、身子虚弱之际，魏阉又岂会放过做这顺水人情的良机？难道，难道皇上竟是事先想到了这一节，才指点霍尚书去问胡太医讨药的？……是了，估计先帝驾崩之时，霍大人已经揣摩到了皇上的心思，因此才跟胡太医商量，一人躲起来，一人向皇上要挟。谁知道皇上比他棋高一招，早就猜到了他的应对之计。
　　转念又想：只是皇上为什么要杀先帝？先帝自始至终待他不错，他又何须下此毒手？皱着眉回想起自己刚到朱由检身边的种种情形，立刻便明了：对了，当初五皇子身上的伤，只怕以如此手段伤得了他的人除了先帝再无旁人。五皇子自幼骄傲、眼高于顶，难道那时候他就怀恨在心，处心积虑想要暗中报复了？他面上虽不恼恨先帝，心里一定对先帝愤恨得紧。
　　越想越觉得冷汗涟涟，侧头望去，只见崇祯气定神闲，俏目圆转。
　　又道：他此时偏偏不提皇位交替，显然也是怕落人口实。但无论事实究竟如何，此番他名正言顺继承大明正统，总比天启陛下当政时要强得多。也罢，如此一来夫子交代的也算是完成了罢。
　　心念转毕，当下躬身道：“皇上登基以后，朝野内外耳目一新，都赞皇上勤政爱民，嫉恶如仇。”
　　崇祯道：“只不过杀了个魏忠贤，有什么了不起的？朕还打算重新起用孙承宗、袁崇焕以稳固边防，下令疫县减赋一年以平民生，号令招安内贼以稳地方。”
　　周旋见他说得神采飞扬，虽觉他年纪幼小、心计深重着实有些令人害怕，却又忍不住为他的远大抱负心折，道：“皇上圣明，苍生福祗。”
　　崇祯道：“这又算什么圣明了？朕说的这些，皇兄原也会做，只是他心思始终不放在朝政上，平白无故遭人背后辱骂。”只见他表情缓和，又柔声道：“此刻他死了，也不能说不算是种解脱。”
　　周旋道：“是。”立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猜想太过小人之心。只怕这先帝死因虽肇于朱由检之手，但下计之人心中却别有一番计较。
　　崇祯瞧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朕会杀你么？朕偏不杀你。既然那顾夫子要你来迷惑朕，而后将大明导入正途，你便用这双眼睛来看清楚朕今后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天下百姓罢！”
　　周旋抬头瞧着他意气风发的侧脸，只见他黑如星子的眼眸里跃动着某种摄人的神采。
　　那年朱由检还只是一名一十六岁的少年，刚从兄长手中接下管理天下的重任。他胸中计划着如何安民，计划着如何剿匪，计划着如何与处在边疆的外族皇帝作战，一心一意要把明朝政治带入正途。只怕此刻没有一人想得到，十七年后整个大明王朝竟是覆亡在这样一个勤于政务、事必躬亲的好皇帝手中。
　　-完-
　　一些注释：
　　本文参考资料为《明史》、《清史稿》、《明史演义》以及各皇帝的传记及其同时代杂文。以下的注释只是本文中觉得尚未说明白的，或值得贴出来的。文中一些具体资料的出处就不再叙述了。
　　另，以下注释纯作参考用。因为是小说的关系，因此并没有刻意寻求每个环节都与历史相同。若有出入，纯属正常，敬请忽略。
　　1. 龙飞九五——本文题目取自小说《明史演义》中一节，原文如下。
　　皇弟由检，系光宗第五子，为刘贤妃所生，刘妃早殁，由李选侍抚育成人。李选侍便是东李，应八十一回。名位本居西李上，独得宠不及西李。天启初曾册封庄妃，庄妃素嫉魏阉，恒呼他为女鬼。魏阉闻知，遂与客氏相连，交谮帝前，并将庄妃宫中应给服食，一概裁损。庄妃遂抑郁成疾，渐成痨症。皇五子每日晨起，叩首祷天，复退谒庄妃，庄妃抱病与游，至东宫后面，置有二井，皇五子戏汲井中，得一金鱼，再汲次井，仍有金鱼出现。庄妃稍开笑颜，语皇五子道：“此乃异日吉兆。”语至此，复呜咽道：“可惜我不得相见了。”皇五子随说梦征，谓：“夜间熟寝时，见有金龙蟠着殿柱，陡被惊寤”云云。庄妃道：“龙飞九五，也是祯祥，但不应泄漏为是。”皇五子亦私自心喜，随着庄妃回宫。到了熹宗归天，庄妃早已去世了。叙入此段，为庄妃封后伏线。
　　2. 高永寿——文中关于高永寿的内容，主要参考自《明中晚期社会男风流行状况叙略》，原文如下。
　　天启皇帝好男色的倾向似乎比万历更强一些，各种史料、宫词都记载熹宗对异性没有太大兴趣，“厌近女色”、“上不好女色”、“君王不爱倾城色”，但他在宫中却有一位非常宠爱的太监“高小姐”，一起嬉戏游玩，形影相随。明末秦征兰《天启宫词一百首注》言天启宫中的这一段情事曰:“御前牌子高永寿，年未弱冠，丹唇秀目，姣好如处女，宫中称为高小姐。宴会之际，高或不与，举座为之不欢。”（注:《明宫词》第39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87。）后来高不幸在一次戏水中溺死西苑，熹宗甚为伤心，曾特命“于大高殿作法事，放河灯追荐之。”（注:同上书第29页。）
　　故刘城《天启崇祯宫词三十三首》有诗云: 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鞋。（注:同上书第65页。）诗中“窄锦鞋”借指女人，谓熹宗好男色不近女子的性倾向。
　　3. 霍维华生平
　　霍维华(?—1636)东光人，进士，曾任金坛、吴江县令。官至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霍任吴江县令时，发觉县内徭役有轻有重，苦乐不均，便率人对各乡里逐一清查地亩，编造各类图册，防止隐瞒或遗漏徭役，并除掉酷吏，减轻赋税。天启初年(1621)霍维华以其内弟太监陆荩臣之引荐与大宦官魏忠贤友好，遂依附于魏忠贤、崔呈秀，合力攻击东林党人，弹劾罢免御史刘璞等4人，并追究三案(挺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企图借此打击东林党。同时攻击诋毁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等，并请修改《光宗实录》。及至魏忠贤失败，霍又以计谋保全了自己，任兵部尚书协理军务。后因图谋取代袁崇焕，为时伦新等弹劾，定入逆案。崇祯九年(1636)霍忧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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