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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一二三
　　作者：白蝌蚪

　　楔子

　　（本作主人公李那，女，年十八，家中一父一母，外带俩哥哥，一名为穆，一名为锦，故事从2008年7月20日开始。）
　　话说李那参加完第十一次高中同学聚会，蹬着直排轮鞋紧赶慢赶,正好赶在门禁十一点之前回到家中.瞧见应门的是那一年也见不到三两回的二哥,少女欣喜地扣上哥哥的脖子摇上两摇，可惜尚未来得及索要手信便被父亲从二哥身上拆了下去。
　　李靖重咳两声，以此示意大家自己有话要说; 一旁站着的大儿子知机，连忙把二弟和小妹让到一旁的沙发上，还给大家倒了杯茶水。父亲端着茶杯倒也不喝,只是望着三子感叹: “终于等到那儿满十八岁，咱们也该搬回去了。”
　　“喂喂！我说老爹，搬哪里去？”老豆慢条斯理的开场白被李那火急火燎地打断，少女瞪圆了双眼,显然是又好奇又奇怪, “回哪里去？咱们有老家吗？过年没来过亲戚啊！到底是——”
　　“那儿，你的脾气怎么老是改不了，总是这么毛毛糙糙的。”母亲殷可人那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搭上了女儿肩头，拍上两拍，一脸慈祥与无奈. “先听你父亲把话说完！”
　　在妻房的支持下,李靖含了口茶水，终于找到了说话的兴味儿，“咱们陈塘李家是商国有名的将门，只可惜那儿出世之时天降奇兆，才不得不迁至异界，避了六年。”
　　“六年？”李那又听不下去了，长腿往外一蹬,踹了无辜茶几一脚, “从记事起咱就住在这儿，哪里来——”
　　“那儿！”殷氏看不下去,依例狠狠地扯了一下爱女的嫩耳朵，“听-你-父-亲-把-话-说-完！”
　　“喔——”李那好不容易才夺回主控权，偏头让二哥帮忙吹吹红了的左耳，两个大眼睛仍旧很不安分地乌溜溜乱转，心里念叨: 商国、异界——地球上哪来这种国家；还天降奇兆呢，难道我李那会是神仙下凡不成。
　　看惯了女儿的脾性，当家的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言论，只是继续自己的思路，“为父推算得十日后裂隙开启，你早些整理一下东西; 太粗笨的带不过去，拣些细软留个纪念便是，也不枉在这里待了六年。”言毕立即钻回书房，只扔下李那在起居室目瞪口呆。
　　……经过两个哥哥和母亲的轮番解释，李那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地球人”这一事实：李姓一家五口来自天外裂隙的另一方世界，那里的时间流逝约为地球时间的三分之一，所以父亲才会说搬来仅是六年。殷夫人解释越过裂隙时身体会压缩至六岁左右模样时李那很是大吼了两声，差点儿就发起飚来，她最喜欢的二哥用了不少条件才将其乖乖哄住。
　　被安排洗澡上床之前，李那回身问了个关键性问题：“妈，我的高考成绩到那边还能用不？”心想辛苦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白费吧。
　　于是半分钟后，李家大宅中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以至这家人搬走后半年内仍无人敢靠近哪怕是一秒钟。附近的小孩子常常用这样的言语吓唬弟妹：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后山那凶宅里去！哼哼，当年一声鬼叫之后凭空就少了五口大活人哩！
　　后事暂且不提,李那此刻的心情是悲恸万分: 寒窗十二年，竟换来如此下场——早知如此，何必头悬梁锥刺股的奋斗至今，而且这一回去又变成六七岁，岂不是要从头开始念？
　　“那那啊，学了东西总没坏处的，”见她郁闷非常,李穆连忙柔声劝道，“你想啊，过去了以后还能跳个级什么的，多轻松。”潜台词是: 平时也没地方处理你，可不得往学校一扔哪。
　　“高考啊穆哥哥，高考！”那那的手指□了对方的黑发，使劲儿拨弄拨弄，黑睛微凸, “要早说几天我能受那个煎熬？！”语罢,她狐疑地攫起二哥圆润的小下巴，“我说，咱老家不是所谓异界么？这学的东西能一样？”
　　“所以要趁你没过入学年龄，赶回去报名呗。”在一旁晃挡的李锦只一句话就招致暴风骤雨般的袭击，瞬息间俊脸上添了五道爪痕三记青紫; 若不是李穆在一边扯着，明天恐怕是见不得人的。
　　“我不去！”少女往那异常结实的书房门上踹了一脚，顺势又给了李锦一拳。“谁爱去谁去，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能过得好好的，把钱留下就成！”大学生活被文人墨客们描绘得多么美妙动人，谁会有心思跑回去当小屁孩！
　　“那那，不准胡闹，你不属于这里。而且——”殷氏喝完自己的美容蜂蜜茶,露出一个甜美之极的笑容，“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么？只要跟我们一块儿回去,你能拥有神一般的能力。”看上去不像有三个孩子的美貌少妇从背后取出本书在女儿面前晃晃，谆谆诱导: “就像——这里面的法术！”
　　短发少女仔细瞅瞅书名，嘴里发出一声轻嗤，“《封神演义》——我说老妈，你当年是不是被老爸骗到手的？喔，对了，老爸也叫李靖，就是少了个宝塔，你的姓儿也没错——哎哎，他不会有妄想狂吧？”
　　“这是平行世界的巧合，也许是必然也说不定。”李穆轻轻环住小妹的颈子，言语中隐含着一种安抚的能力，“那那——其实你的真名，确实，叫哪吒。”
　　李那先是一愣，随即手肘后杵，逼得二哥松臂格挡，嘴里刮刮大叫，“这么说的话，你是木吒，大哥就是金吒了？”见众人默认不语,她心下有几分恐慌，嗓门更大了三分, “喂喂！那个哪吒是男的好不好？我再怎么野——开朗，也是女生没错吧！！”
　　“其实, ”殷夫人缓缓开口，却只低着头不看自己的女儿, “当日怀你时凶险异常，太乙道长便用灵珠为你筑基，灵珠之性不分阴阳，所以那儿你——我与你父亲到了这一界才发现你竟转了女体. ”
　　李那眼前一黑，差点儿背过气去; 李穆见她气急，正要好生劝解，李锦便一掌切上其后颈，把人给打晕了，直接扔回房中。第二天起来，无人再提此事.李那心宽，只当家里人跟她开个玩笑，继续日日与同学好友出去庆祝高考大捷，就是落了个毛病儿: 每次洗澡更衣都要仔细瞅瞅自己的身体，生怕什么时候长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来。

　　第一章

　　“你们统统给我站住！！！！”一名杏眼怒睁，鼻翘唇丹，稍有些婴儿肥的小孩儿迈着两条小短腿，拼命地追赶前头两位蹦蹦跳跳的少年。可惜无论他（或她）怎么跑，都碰不上那两人的衣角: 金吒木吒只一施法，马上就能移到几十丈外，惹得小弟（或小妹）的心头之火愈发上涨。
　　……这样的追逐持续了数日，哪吒（原李那）终于老老实实同意重新上学，以便在不远的将来可以逮住俩哥哥痛揍一番，以解被人在睡梦中带过来，一睁眼发现最可怕的噩梦已然成真的怨气。于是李靖夫妇马上松了口气，立刻把小儿子（或女儿）送至昆仑修真学院，扔下一枚说是存了整整一年零花钱的玉简，双双离家疗养。
　　见父母在瞬息之间消失无影，可怜的哪吒站在校门那太极鱼的中心，小手一紧，捏得拉住他的太乙(学园十二高级讲师之一,哪吒的导师)小小跳了跳脚; 后者将那墨绿色的额间散发往后一别，开始咕咕囔囔: “灵珠儿啊，就算你不想认我这师尊也别用蛮力哪！要知道我太乙荣登十二名师之列，靠的不是文韬武略术法神通——全凭一双灵巧的手，为广大师生量身度造适合他们的法宝，共拥有专利七百五十——”
　　“拿来。”听得太乙自夸,哪吒心思一转，口中迸出两个字，小手一伸，直直举到太乙面前：“我要最厉害的。”
　　“灵珠儿呀灵珠儿！”终于得到徒儿注意的太乙倚老卖老地耍起了脸色，并没有立即拿出仙宝, “早在六年前本尊就开始酝酿，只等你横空出世，这些个宝贝啊，便是元始老师也没有更精致的。”眼见徒儿的脸色因这唠叨越变越黑，他不敢再开玩笑，只是开心地拍拍哪吒的脑袋: “叫一声师父，叫了就给你！”
　　在李那眼中，这油腔滑调的师父比自己被甩过来之前没大多少，可为了那有望打倒两个可恶哥哥的法宝，心想随便叫叫倒也不亏; 当下便眨眨大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师父; 喜得太乙眼中泛出泪光，芥子袋儿一翻，抖出一条红绫一个金圈，乐颠颠地捧给徒儿。这两样法宝都有灵性，红绫轻颤，绕上哪吒右臂，金圈一缩，套上哪吒左臂，流光溢彩，甚是漂亮。
　　“这些，怎么用？”李那不自觉地想起书中情节，记不得有什么诀窍——那个哪吒一出生就能满地跑，这岁数都快抽龙筋去了，可不能拿来当榜样。
　　“呃，这浑天绫嘛，用的是万年血蛛丝，采用织女第二十二式天罗大法经七七四十九日精制而成，惯能分水控风，用来绑人也不错，绝对挣不断；乾坤圈，别看它精致，其实变化自如，大小随意，这玩意儿制造工艺简单，却是极耗材料，千石昆仑精金啊——用三昧真火一炼，就剩这么点儿了——徒儿你拿去砸人玩儿，为师不信有谁的脑壳比它还硬——灵珠儿？灵珠儿？”
　　李那好容易才从太乙的滔滔不绝中挣脱出来，强忍住脱袜塞嘴的冲动，有些着恼地叫道: “师父!我是问该怎么用它们？这乾坤圈是扔出去就能砸到我想砸的人么？还有这浑天绫——”
　　太乙大摇其头，目光里倒是有几分温柔, “珠儿啊，以你目前的修为，离灵活使用它们还有很长距离。乾坤圈属金，需得习练金系法术到一定修为方可随心使用，想砸谁便砸谁；这浑天绫呢，属风——对了对了——”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杆灰秃秃的丈二长枪，比两个哪吒还要高，“这火尖枪，也是为师的得意之作，等得珠儿火术有成，此枪能生出万丈烈火，绝不似这般暗淡无光！”太乙眯眼轻笑，得意万分,不像仙师,倒像路边摊上刚刚做完一笔大生意的小贩。
　　哪吒晃了两晃，稳住快要倒下的枪身，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小声问，“师父，您什么时候传我枪法——”话说空手道跆拳道她都练过皮毛，也曾万分敬仰杨家的风范，可这舞刀弄枪是真不会的。
　　“为师是搞发明创造的，怎么会研究那种花式,学园里自有教这个的.我想想——玉鼎那家伙好像会这个，他那徒儿杨戬是当世奇才，我的珠儿将来可不能输给他——这边走这边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这时太乙突然听得一声金属钝响，转头看见哪吒已被长枪压翻在地，连忙过去搀扶; 没想忽觉虎口一疼——原来是被徒弟狠狠咬了一口，真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于是将哪吒带到指定宿舍之后他马上就躲了开去,只遣出另外一名弟子来照顾新生:
　　“师兄，师尊大人说了，这几日请师兄安心在此静修。”一名十三四岁、短袍轻衫、束双抓髻的童儿在小几上放下托盘，恭敬地冲那砍上去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行礼: “壶中所盛乃瑶池琼浆，饮一杯则三日不觉腹饥。师尊还说，这五支玉简中记载着五行遁的法门与一些粗浅法术，请师兄务必尽早熟悉，免得开学时叫人看了笑话。师尊又说，这间静室设有禁制，术法未成者出去不得，请师兄潜心修炼; 十二尊者俱收了几名年轻弟子，咱们乾元金光一门不可落于人后。杨戬、雷震、韦护、黄天化，还有师兄的两位兄长，都是修真者中的翘楚，请师兄勤练术法，扬我门声威。”
　　李那虽是急进，却天生惜怜弱小，看在金霞年龄比自己小的份儿上，勉强听完了一番话不做打断，更虚心地请教了些问题: 原来这嘎达不是人人都有母亲宣称的那种“神力”，也分为“普通人”和“修真者”，只有后者才能呼风唤雨，能人所不能。昆仑修真学院就是三大修真学派之一“阐”的公开授徒地点；此外尚有“截”派的碧游修真学院以及“释”派的灵鹫修真学院。当然，即使同是修真者，彼此之间的差距也是非常惊人的，最下等的只能延年益寿，间或玩儿些小法术混饭吃；稍好些的驻颜有术，可以长生不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再强一点的就飞升天界，在玉皇手下当差，差事很清闲，无非是巡巡逻、种种草，隔三差五地再帮王母娘娘跑腿儿，筹办大大小小的宴会——听闻就是守天门的累点儿，所以说个头长得大有时候也是一种悲哀。
　　“那——关于灵珠，你知道多少？”李那毕竟当了十八年女生，虽然大大咧咧不曾有什么懵懂冲动，对性别还是有概念的。当男生，可以，总得长齐全吧？当女生，虽然麻烦一点点，也行，好歹有经验了。你说这“无性”算啥？现在年方七岁还好，十年之后仍是平胸，不就成故宫里那陪衬皇帝的角色了！
　　“启禀师兄，金霞当时尚小，只是略知一二。”童儿略施一礼，娓娓道来, “听师尊说，师兄前身乃一火性精珠，自修成型，拜于他门下，可惜渡天劫时不慎未能完功，散了魂魄。恰逢李靖之妻怀胎三载，聚了天地间一口灵气，却生不出魂息，师尊便将师兄本体融至其胎中，求个两全。之所以需在异界修行六载，是怕身魂不稳时为此间碎魄入体，乱了师兄本性。”
　　听到这里，李那心中少了几分怨怼：这天界之人不干别的，一大半的工作是聆听人间誓言，若有违背，必有果报。金霞虽未正式罚誓，却一直以师兄之礼待己，想是不会撒谎——一时间被家人捉弄的愤恨少了泰半，也对这修真一道生了不少向往：不说别的，单论一条驻颜，对曾经是女生的他便是大大的诱惑，更不用说其它的实用法术了。待师弟一走，李那便急匆匆吞下口琼浆，开始兴致勃勃地参详那几只玉简：金霞适才已教其用法，握于手中定气凝神，简中内容便源源不断涌入脑中——他本是灵珠托世，略一提点便得小成，不过两日就全数阅完，当下试验了一个“烈火诀”，熊熊猎猎，果然畅快。
　　将几枚已经没用得玉简扔到一旁,哪吒大笑一声，兴冲冲便往门边走，忽觉脚底一滞动弹不得，仔细一看，原来是五行阵中厚土缚法. “哼，雕虫小技！”李那口出狂言，倒是忘了自己也是现学现卖，当场掐了个“木生决”，口中念念有词：“灵木生，化固土——破！”顿感脚底轻松，踹开门板外出快活去也。
　　刚走两步，记起屋里还有些东西，粉妆玉琢的小娃儿赶忙回身，将玉简和琼浆收至腰间豹皮囊; 再想一想，把墙角那大长枪也塞了进去，顺便复了五行阵法，才高高兴兴穿过太乙的独家小院儿。听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估摸着师父正与金霞一同埋头苦作试验，也懒得跟他们炫耀自己修行速度，直接观赏校园去也——要知道，李靖夫妇直接把他交到太乙手里，太乙又直接把被火尖枪砸得晕头转向的他扔进房里，还没时间好好逛过呢！昆仑修真学院依山傍水，可是号称三大院里环境最好的一个,完全符合李那心中的憧憬——她现在干脆直接把自己当作大学少年班的学生，别提有多自豪了……
　　第二章
　　
　　
　　商国皇历六月底，所谓七月流火八月流金，六月尾巴依然是酷热难当，此时正值大假，除了几个教师留守以外，校园里了无人声。李那略略转了几间楼宇，只是进不去山尖尖那犹如布达拉般辉煌的校长办公楼“玉虚宫”，心头燥热。给自己施了两次“落雨术”后，他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东海湖——只见好大一片宏广碧水，无波无浪,蓝汪汪的着实诱人.哪吒当场就跳了下去，还兴冲冲地吸了一大口水，须臾之间呛得两眼通红叫道，“呸呸呸，怎么是咸的！”
　　虽然眼睛被盐水刺得生疼，李那玩兴不减，抽出浑天绫搅打水面，看着漩涡水花咯咯发笑; 及至见着一条半人大小的彩色龙虾浮出水面时更是喜出望外，立即红绫一卷将其拉至身边，翘指弹弹那斑斓甲盖喜道，“好久没吃烤龙虾了，我李那还真有口福呢！”
　　龙虾浑身一颤，不知从何处发出人言，竟是稚嫩童音，“我——我乃灵宝殿御笔点的巡海夜叉，你——你怎能吃我？”能说人话？那就吃不得了——李那有几分反胃，皱皱小脸之后终于注意到“巡海夜叉”四个字，面色忽而沉了下去。龙虾见他翻脸，马上甩须恭维，“小虾名唤李艮，方才听得大人名号，五百年前俱是一家人，万望恕小虾冒犯之罪——大人若是喜欢海鲜，待小虾回府取来，真是应有尽有，鲍鱼、海参、花胶、鱼翅——只要您说得上！”
　　一席虾话说得李那口水横流连连点头，待要松开那浑天绫，却又怕他临阵逃脱，便大剌剌一摆手，“不用回去拿，我跟你走一趟，前头带路！”他捏了避水诀，抖一抖手中红绫; 夜叉不敢怠慢，一摆尾便向深处游去.一人一虾约摸行了百多米，原本越来越暗沉沉的水底突然开始亮堂: 宝色珠光中现出一座小小宫殿，大概有两百平米左右，玲珑剔透甚是可爱，匾额上书七个大字，“东海三太子行宫”。
　　未曾等李那看得仔细，宫里便蹦出个十四上下的少年，凤眼凌厉，薄唇淡粉，一身青色战甲，冠上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珠熠熠生光，手挺方天画戟直指哪吒鼻尖: “呔！何方妖孽！竟敢晃我龙宫、掳我大将，三太子敖丙在此，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哪吒心头好笑，取下乾坤圈在那戟尖敲了一敲，震得敖丙拿捏不稳，顿时心下大惊，不敢冲上前去。这李那,叉腰挺胸，义正严严: “呔，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李哪吒是也！应巡海夜叉李艮之邀，特来龙宫饮宴，尔等休得无礼！”
　　敖丙狐疑地瞅了一旁战战兢兢的龙虾一眼，慢慢放下长戟，眉间轻锁: “托塔天王？是玉帝新封的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个——大概是新封的吧，家父愚钝，比不得四海龙王威名，三界皆知。”李那此话纯属对父不恭，听在三太子耳中却格外受用，当下抛开长戟，拉上哪吒小手笑道，
　　“小兄弟，方才多有得罪，差点儿损了我龙宫威名，今晚愚兄定要好好款待于你，李艮，还不入厨做菜去！”
　　太子引着哪吒入殿: 宫中不似外间，水气全无，便是不捏决也不妨事; 此殿虽小，却是富丽堂皇——珊瑚树下堆玛瑙，金銮玉砌异宝藏; 通体采用夜明珠采光，柔和自然；玳瑁为桌、鲸骨作椅，小龙的卧床竟是整个大砗磲，铺着据说是千年丝罗藻中抽出的洁白被褥，不仅柔软爽洁，还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海波之息——见李那喜欢，敖丙忙说即日便修书请父王再送一床过来，尽显慷慨之风。
　　李那一高兴，抱住这三太子的胳膊就吊了上去，仰起精致的笑脸使劲道谢；敖丙在家中属于晚辈，也没什么与他亲近的弟妹，看见哪吒这般娇憨，早把他当成自己人，恨不得将其摸过赞过的玩意儿统统塞进豹皮囊送出去——谁叫咱龙宫别的不好说，就是宝贝多呢。
　　及至李艮捧上佳肴，宾主落座，李那才发现这水族饮食生冷，不是生切就是凉拌; 谨记母亲女子不可多食此物的教诲，他央着敖丙支起一面八宝瑶光镜，自己在底下掐动火决: 除了腌海藻，将食材尽数一烤，两人一虾吃得不亦乐乎……说着笑着,这三太子再也记不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大怒要夜叉浮上去探查龙宫摇晃的真相，只知道李艮给自己请来的小兄弟不错，当场狠狠赏了他一只金螺，好当半年薪水了。
　　酒足饭饱，李那想起自己囊中还塞着一瓶琼浆，就翻出来给大家当茶水. 敖丙拧开壶盖一闻，连忙追问此物从何而来; 哪吒也不藏私，直接说是师父给的，惹得敖丙又是微笑又是叹气: “尊师可真是心疼徒儿，连这等宝物也拿出来作解饥之用。”见其不解，小龙带着一分自傲继续解释: “琼浆，乃仙家对花酿的总称，随着用料不同，这琼浆的品相也参差不齐。尊师所赠乃九华瑶池琼浆——乃世间极品，王母瑶池每年出产不过百缸; 神仙众多，便是我父也不过分得半缸。此物伐骨洗髓，常人只得一滴，便可延寿十年；修道者饮一杯，长百年之功——”三太子眼角瞥了瞥在一边扭动触须的龙虾，“像这等未化形的小妖，没准儿还能立刻修成人形呢。”
　　“既是如此，咱们就把这东西给分了吧。”李那轻巧地倒出三杯，剩下些瓶子底儿仍旧塞回囊中，起手敬了一敬。敖丙自若喝下并无异状，却是那小龙虾，须儿颤颤地激动了半天才得到主上允许，笨拙地用法术使酒杯漂起，一口灌了下去; 未多时身上便有金光晃眼，竟真是要化形了！
　　李那头次见这光景，自然目不转睛……瞧那金光渐渐隐去，从中露出个孩童模样，发似朱砂，额间一抹钳形深蓝印痕，似与小哪吒差不多年纪; 虽不若那般俊美无俦，却也是端端正正的齐整娃儿——身上只系一艳红肚兜，小嘴一扁，不知为何竟是要哭。
　　“好了好了。”看见手下如此失仪, 敖丙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这是你的造化，怎的这般丧气——奇哉怪也！父王算得我今年有劫，还会连带你也遭难，怎的反倒得了这般好处。”
　　哪吒前后想了想，不由得在心底暗笑：按着原来那个世界的轨迹，恐怕这俩孩子确实要遭屠戮之苦；可此灵珠却非彼灵珠，李那虽然蛮横火爆了些，可不是嗜血好杀之人. 定了定神，他对另外两个孩子正色道：“巫卜之术，可为警戒，却不可全信; 若因为一句卦文就整天忧心忡忡，未免失了英雄本色。”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敖丙重重拍了一下哪吒的后背，随即岔开说起些故事，天南海北,直至半夜方才邀其留下过夜。李那是豪爽之人，十四岁之前还一直蹭二哥的床睡，当然不会把与一少年共枕之事看得有多了不起; 再加上贪恋那被褥，一上榻就抱着敖丙的胳膊沉沉睡去。龙王三太子搂着怀中小小身躯，心头有一种久违的甜蜜: 自那预言现世，父王就再不准他回东海; 时值假期，身边却只有一只笨虾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对不对，顶着三太子的名号，有人惧他，有人巴结他，有人嫌他傲气，其实就算不放假也没人如哪吒这般随意自然地对他。小龙紧了紧胳膊里夹着的娃儿,心中满足无比: 其实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个真朋友，可以一起捣蛋一起欢笑，一起……就只是一起。
　　第三章
　　
　　
　　“我的珠儿啊！叫为师好找！”李那正睡得香，突闻魔音灌耳，不耐烦地把头整个儿埋进了身边那人的怀抱,蹭上几蹭。小龙从梦中惊醒，模模糊糊看见床边人影，掌心一翻现出长戟，凌空刺去……只听铛一声巨响，终于唤起床上两人的神智。哪吒擦擦眼，惺忪地叫了声师父; 太乙正要上前，却被敖丙目光镇住，没奈何只好停在原地哀哀叫道：“珠儿啊，你要外宿得跟为师提前吱一声啊！虽说你再怎么跑也跑不出这学院，可昆仑这么大，没准儿哪个旮旯里躲着些心怀不轨之——”
　　“你说什么？”敖丙凤眼一吊，便要着恼，赶不上小哪吒动作快，大大吐了个舌头，语中暗藏机锋：
　　“有师父送我的宝贝防身！哪个坏蛋能近我身——”
　　太乙闻言，喜笑颜开，“是啊是啊，为师这三件宝贝——”听得金霞在一旁轻咳，有些得意忘形的师尊连忙收敛了一下脸色，“灵珠儿啊，那简中所载都是粗浅法门，就算你全数学会，又破了为师的五行阵，万一碰上高手还是——”
　　“敖丙自会护他周全，真人不必担忧。”这时小龙将哪吒拥至胸前，信誓旦旦; 后者尚未完全恢复神智,只是迷芒地揉着双眼。
　　“敖丙——敖丙？”太乙略一思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你是——东海敖光第三子？”
　　“正是在下。”敖丙目光如电，察觉对方面上忧色之时微微皱了皱眉，再低头看向哪吒,却立刻转为云淡风轻，“敖丙虽不才，好歹谁都得给东海龙宫几分薄面。”他取下颈中吊着的一只寸余长牙状吊坠，为怀中孩子挂好，“这是我七岁那年蜕下的乳齿，凡是水族都认得，若我躲不过劫数，你可以拿这个去见我父亲——”
　　一番真情惹得李那心酸不已，一手捏住那龙牙，一手紧紧环上小龙后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狠狠道, “你放心，谁都伤不得你，谁都不行！”
　　“咳咳——珠儿——”太乙有些看不下去，在一旁小声提醒，“那个——咱们仙家虽说对寻常礼教看得较轻，只是你们再怎么一见如故，也不可如此不成体统。”
　　“我视他为友，诚心相交，有什么不成体统！”李那放声大吼，黑睛往外瞪了两瞪, “你也是神仙，他也是神仙，就只会掐指算什么劫数，然后把人撇到一边，不会积极向上地避免灾祸发生么！”
　　太乙经此一吼，嫩白的脸色微微涨青，长眉垂下，嘴角多了几丝细纹，顿时老了几分。“珠儿——”他缓缓一叹，目光越过徒儿头顶, “劫难若是那么好解，为师当年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天雷毁形——”
　　敖丙面色发灰，随即牢牢将人锁入怀中，声音有些发颤，“哪吒他——曾被天雷——”
　　“过去之事不必再究，珠儿自己也不记得了。”太乙敛了心神，目光凝凝, “有过得去的劫，也有过不去的劫，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扭转乾坤。”他伸手把徒儿拉起，敖丙虽是不愿，也不好与别人师尊较劲，最后只能松手。哪吒恼怒师父无情，照着那大手又是一口; 真人虽是吃疼，却不好放出护体金光来将其弹开，只用另一手轻拂徒弟顶心，宝相庄严——若是李那抬头，便会发现此刻这师父最有神仙模样。“痴儿，你的前身乃火精所凝，敖丙是东海属龙，身具木水二行，木虽生火、水却克火，你们注定——”
　　“你不如直说我就是他命中的劫数！”李那气急大叫，“难道如今我还会害他不成？”
　　“真人此言差矣，”敖丙整整仪容，虽是只着里衣照样显出堂堂风度，“倘若哪吒与我有妨，父王断不会命我留守此处，假期仍不得返家。”他薄唇一挑，眉梢眼角露出几分坚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敖丙并非贪生怕死之龙！”
　　“说得好！！”哪吒马上开始大力鼓掌——太乙见他们固执，便不再多加言语，只在一旁唉声叹气.金霞见师父难过，顿时心生一计，在手心里写下两字; 太乙真人恍然大悟，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弯腰摸摸哪吒的小脑袋：
　　“珠儿啊，其实为师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前几日随你师伯普贤闭关修行的木吒今日出关，你——不想去看看？”
　　“好啊好啊！”哪吒乐得心里开花，没被师父牵住的另一只小手直直伸向敖丙，“走，咱们去瞧瞧我二哥。”心想已经学了法术，再加上小龙助阵就更有赢面了！看他这回还能不能欺负自己!
　　敖丙方才见哪吒的注意力被引走，心中有些不快；这一邀请实在让他喜出望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父王派人在这湖中下了咒法，开学之前我是半步也离不开的——李艮刚刚化形身子虚弱，也不能随你去。”
　　“这样啊——那我带二哥来找你们玩儿！”这小哪吒倒是毫不在意，照样满脸笑容, “多准备点儿吃的哈，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吃烧烤！”小龙连连点头，美滋滋地目送三人离去，亲自去偏房摇醒了一直昏睡的李艮，开始为朋友和朋友的哥哥准备大餐。
　　……不久以后,从昆仑山腹某条甬道中发出一声咒骂: “该死的太乙！”一头灰土的李那骂骂咧咧，一手捏着张手绘竹简，上有几条线几个圈; 一手燃火，弓腰在一条漆黑甬道中前行。据太乙真人说，普贤喜欢静修，所以洞府所在地极其隐秘; 要想给木吒一个“惊喜”，只能从这通道进去，还不能用遁法——否则会立刻被发现！从进洞起，他已经摸索了快一个钟头，至今没找到师父信誓旦旦只有千步距离的洞口,心想果然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两位父亲都喜欢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李那频临绝望想要施展“开山决”之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他欣喜若狂地爬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林中谷地，日光透过疏竹，斑斑点点、洋洋洒洒——面前潺潺一眼清泉，旁立竹屋两三间，好一个神仙洞府。李那用泉水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仗着从师父那里讨来的隐身符和穿墙符，大摇大摆地踱进屋去。
　　第一间屋里没啥摆设，一张矮桌，两幅字画而已；于是李那轻轻步入内室，发现一人闭目打坐，心想该是二哥的师父普贤真人，便行上前去鼻对鼻仔细端详：这神仙和神仙还真不一样呢！这位普贤，修眉琼鼻，睫如羽扇，肤如凝脂，美得像那丝棉堆的云彩——哪吒一时手快，张开五指在那人脸上摸了一把; 没成想真人双目一开，若有精光，把他吓得倒退两步，在心里念叨：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灵珠儿。”真人微笑闭目，如池中睡莲，开了又合，恬淡悠然, “还是这般调皮。”双目再度睁开时已是满怀慈爱: “太乙的制符手艺是越来越精妙了，三步之外，我根本就无法察觉。”
　　李那小脸一红：三步——那岂不是说刚才他是故意让自己动手的——脸儿微微一侧，有些羞赧地笑道: “师伯，我、我是来找二哥的; 趁他还没发现，你可别给他通风报信。”
　　“你二哥？”真人略一缓神，慢慢道来, “木吒随普贤师兄闭关，似乎要申末方得——”
　　“太乙——”哪吒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才想到不能在仙人面前无礼，连忙按捺住心头之气虚心请教，“那、师伯的名讳是——”
　　“我倒忘了，灵珠儿已是再世，”仙人轻轻一叹，如风入疏竹, “我是玉鼎，玉泉山金霞洞的玉鼎。”
　　“金霞？”李那听着是双重熟悉,想起了封神中的另外一个厉害角色。
　　玉鼎以为他想起了师弟，便微笑解释：“你的小师弟也叫金霞，是你师父——”
　　“是师父嫉妒你比他强，叫起来泄愤的！是这样没错儿吧? ”听到玉鼎一句话,哪吒拍掌而笑,甚是自得.
　　“不是。”玉鼎好笑地抚抚哪吒头顶，“是太乙当年说金光与金霞有缘，所以才讨了个霞字去。”
　　“是这样？”哪吒撇撇嘴，又想起一个问题来，“对了，你们神仙为什么管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什么洞？金光洞、金霞洞，洞在哪里？”不会是自己刚刚钻过的那个吧？
　　“此‘洞’乃‘洞府’之意，不拘于什么石洞土洞。”玉鼎站起身来，素手微伸, “时辰快到了——我带你去普贤师弟那里吧。”
　　哪吒很是欢喜，仗着身子小，便跃到玉鼎真人身上挂着，由他带着去找自己的二哥; 见面寒暄后禀明师父师伯，双双赶往东海湖赴宴，中间并无任何流血械斗事件……
　　话说这玉鼎回府后，正好被于山顶修行整日的徒儿瞧见袍上灰土，絮叨几句; 玉鼎也不分辨，只是淡淡笑着，嘱咐其不用填补昨晚演武时不慎在山上劈出的窟窿。互道晚安时，师父突然又想起哪吒白天说的些话，噔地冒出一句，“福娃，你的狗呢？”看徒弟不明白，又加上注释，“狗，即是犬也，你的犬呢？”
　　少年老大疑惑地低头，恭恭敬敬地答话，“师父，徒儿并无鹰犬之好。”
　　“说的也是.”玉鼎想了又想，从自己捡他回来师徒两人就没分开过，是没见他亲近过小动物——一定是灵珠儿记错了，不对，一定是别人闲聊的时候说错了——可是，这昆仑山里似乎没人养狗呢: 仙人连连摇头,只是想不通……
　　第四章
　　
　　
　　商国皇历八月一日，昆仑修真学院正式开学; 按照以往的规矩，每旬头三日集中公开授课，剩下的日子则由十二巨头分开训练。说是公开授课，其实也就上午讲学，下午要留做学员PK之用——美其名曰是交流，实质是神仙们闲极无聊，又不好自己上阵厮打，就拿弟子出来赌对——赢了固然得意，输了就说是让洞里藏的宝贝到别家透透风。
　　首日主讲的是十二仙之首广成子，由于门下尚无得意之人，此仙对集体活动一直很是热衷，盼着能挖出几个好苗子——眼见台下坐的都是他人高足，心里别提有多憋屈。哪吒仗着有师父撑腰，是直接□中级班就读的，此时正在殿外等候点名——神仙活久了，难得不啰嗦，广成子一番开学感言刚说到一半，这娃儿就忍不住偷偷走到一边乱逛。见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道人正认认真真地用湿布一片片擦着路边小树的嫩叶，手法轻柔无比，他便好奇上前询问：
　　“这位伯伯，昆仑空气洁净，殊无尘土，你这么仔细擦它作甚？”
　　“静心。”道人一笑作答，颌下须飘, “贫道年三十有二方得窥见玄妙，弃去碌碌红尘; 师尊虽话我命薄难成仙道，便是在这山上白首苦行，那也是好的——既然习不得高深道法，就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哪吒紧紧额头正要回话，突然听得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校长大人的贴身助理白鹤童子，手中还牵着个蹦蹦跳跳的孩儿; 仔细一看，尖嘴猴腮面生金毛——原来是个小猴，心中一动，大胆猜测脱口而出，“你可是姓孙？！”
　　小猴儿挠挠头，嘿嘿一笑，笑得唇红鼻翘, “俺老孙乃天生石猴，自然姓孙。”
　　“孙悟空！孙大圣！！”李那激动万分，立即开始围着石猴打转儿: 虽然现在没有虎皮裙、金箍棒，这家伙可是实打实的美猴王啊！
　　孙悟空见哪吒好玩儿，也不认生，笑嘻嘻地点头答应，“大圣？听着怪顺耳的。好，俺老孙往后就叫孙大圣了！”
　　白鹤微微摇头，童音响亮, “道家中人怎可如此妄言。哪吒，这位师兄来自灵鹫修真学院菩提分院，这回是来做交流研究的，你可不得无礼。”
　　哪吒与悟空两个同时扭头做了个鬼脸，而后又心有灵犀地互相瞬了瞬眼——两人正在用眼神交流的当儿，正好广成子那边厢终于结束了开场白，发一个掌心雷，震得殿外檐下的金钟嗡嗡作响; 白鹤童子便引了两名新生进去,忙不迭地回去复命不提。
　　两位新生初次入此正殿，双双溜着眼珠子前后打量: 这地方着实有些门道儿，虽是室内却与野外无异，三四十名小童盘膝坐在青草绿野之上，习习风来，竟有花木之香。辨出在河边打坐的敖丙，李那开心地挥了挥手; 小龙淡淡一笑，低头装回静静聆听师长的模样——广成子可是有名的话劳，他可不想放学后被留下单独训导。
　　“这是新□来的两位师弟，大家要好好相处，断不可欺人年幼——”
　　仙人的训话被高声打断，“此话不通！大大不通！”孙悟空连连摇头，嘴儿翘得老高: “俺老孙是天生石猴，与天地同寿，你叫我怜惜弱小便罢，哪有叫他们扶幼的道理！”
　　“说得对！”李那跃跃鼓掌，结果当头挨了一竹简，当即抱头下蹲，两只黝黑大眼直朝师伯射去。
　　“我玉虚规矩，不论年龄，先入门的即是长辈！你虽是灵珠托世早有渊源，也是再世为人，需守得本分。”广成子瞪完哪吒又瞪了眼悟空，“你是菩提门下，我做不得主罚你，只是身在昆仑，便得依此处礼法，不然自禀得令师知晓。”
　　听得师尊名讳，孙猴子缩了缩，没有言语; 只藏住眼中狡黠，朝哪吒咧嘴一笑。李那气这老道迂腐，虽不觉疼痛，心里也是不快，只是碍着人家胡子长长仙风道骨，决定先将此仇压下不提，任凭广成子接着介绍班上同学，再不还口。
　　除去早已熟识的敖丙，班里还有两个李那耳熟能详的人物：雷震子和黄天化——前者是个敦实孩子，浓眉大眼格外精神；后者却有几分秀丽脱俗，淡淡蛾眉、双眸翦水。哪吒胡乱听着老师教诲，不断拿眼去瞟那两位：雷震倒是没啥，可惜天化面皮薄，见其无礼是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当场就结了梁子。李那心里好大委屈: 不过是知道你出名多看两眼罢了，哪有这般待人的——其实这天化男生女相，最恨被别人盯着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广成子介绍到最后一个，是位有些害羞的女娃——也是这批人中唯一一个女性（哪吒不算，就算他的魂儿中途当了十八年女生，也没人家一个小孩有女人味儿）——这女娃长得可真是俊俏，看去虽不过二七之龄，杏脸桃腮，有柔柳醉棠之姿，秋波一转，娇俏媚无一不具; 迎上哪吒探究与欣赏的目光，她面上微升红霞，语调虽是轻柔，却从骨子里生出魅态，“灵珠师兄，我是玉瑚——您，想是记不得了。”见哪吒摇头，女孩嗓音微涩，叫人不得不怜惜，“玉瑚在女娲娘娘座前曾见过您两面，蒙师兄指点修行，玉瑚感恩难忘。”
　　“不用这么客气！过去的事我都忘啦，你要谢就谢以前的灵珠吧。”哪吒急忙摆手，心里却直犯嘀咕：玉鼎和太乙他们都说自己前身是个好玩好闹的主儿，怎么会有闲心跑到女娲那里去教小姑娘玩！
　　玉瑚闻得此言，虽是心下叹息，却也不欲多说；广成子见众人经已互相认识，便开始讲授五行火术，一时是天花乱坠——殿内弟子众多，慧根也分深浅: 有顿悟点头的，也有迷惘迟疑的。哪吒依言暗运术法，忽觉心潮澎湃，跳至一旁挚出长枪，只见原本灰暗的枪身突然转亮，明晃晃的枪头粲若艳阳，更生出老大一朵艳艳火缨。李那狂喜，按照玉鼎所授枪法使了半套，方才相信自己当真成了这传说中的战神李哪吒。
　　这一幕被广成子看在眼中是有喜有悲: 喜的是小师弟终于教出个上得了比武场的好徒儿，悲的是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让自己碰上！遥想九年前他与那两人一同去极北采药，适逢地底火脉迸发，跳出颗珠子来，迎风化形，懵懂间被太乙给占了先机！回想当时情形，仙人心中激荡: 那烈焰之间是何等的绝色啊——这般又能打又好看的徒弟，咋被太乙抢去了呢！低头再瞅那虽未长开，却隐隐显出当年苗头的小孩儿，又是一阵长叹。
　　及至授课完毕，天化第一个跳出来，玉面微黑，双眉斜飞，叉腰而叫，“李哪吒，你可敢与我一战？”虽是童音稚嫩，已含杀伐之气。
　　“哪吒是我兄弟，要打就冲我来。”敖丙身形一闪，正好挡在哪吒前面; 小猴子见这边热闹，蹦过来就嗤嗤一笑，“啊呀呀，我记得刚刚师叔还说过，不准以大欺小，小哪吒还不到你一半儿高呢，哪有这般——”
　　“孙悟空！”李那闻言,发出一声爆吼，“你又比我高到哪儿去了！！”这身高可是某人的痛处，前些日都是用年龄尚小还能继续发育的说法麻痹自己，如今被当面提出真是要人老命。
　　“别生气嘛，”悟空嬉皮笑脸地双手摇摇，“只是说事实而已——”
　　“天化师兄，”这时憨头憨脑的雷震子缓缓行来，面上表情甚是诚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午您好像约了杨师兄比试，听说师伯还把新炼的穿心钉给押上了。”
　　听闻此言,黄天化吊了吊眼眉，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轻轻一哼，“咱们的决斗暂时先延期，等我赢了杨师兄——”
　　“以你的道行，恐怕是赢不了的。”敖丙微微仰起削尖下巴，嘴角带笑,朝哪吒使个眼色; 后者会意,马上发出狂笑。
　　“你——”黄天化勃然大怒，双锤出手，便向小龙砸去; 哪吒不等敖丙化戟，枪尖一挑，架住金锤。天化稍一楞神，旁边雷震金简已然对上敖丙画戟……眼看大战即将爆发，玉瑚突然站起，顿时香风重重，销魂蚀骨，不知不觉四人都放低了手中兵器。
　　孙猴子目中金光闪烁，口里叫好，“不愧是女娲门下，这一招‘幻情天罗’使得妙极！”
　　虽然法术被人说破，玉瑚却也不退缩，施施然迎上八眼注视，福了一福，娇声道，“各位师兄想要比试，需等得午后师尊们列席，不然——”
　　玉虚门规有严有宽，最紧的一条就是不准私下械斗，如有违背，立行革出——想到这一点，众人纷纷收回手中兵器.天化紧咬牙关，雷震一脸正直，敖丙剑眉微扬，只有李那兴奋莫名：虽然假期里去了几趟金霞洞没见着一次杨戬，那家伙的厉害她可是从小就知道的——黄天化啊黄天化，你就等着出洋相吧！
　　第五章
　　
　　
　　观看比赛的头等两件大事，是准备好足够的零食点心和找到一个视野好的位置：头一条不用担心，有龙宫的应有尽有和太乙的爱徒之心，李那的豹皮囊中随时储满；第二条则有玉瑚——即使不用那“幻情天罗”也足以让任何一位师兄怜香惜玉——谁叫咱玉虚门下女子极少呢。
　　哪吒四人在第一排坐下，刚刚说笑几句，身边就传来一声挑衅，“哪里来的毛孩子，大公子可是喜欢清静的人。”
　　“喜欢清静回家躺着去！”李那双手环抱，很不客气地看着眼前那鹅蛋脸儿，姿容娇美的少女，左看右看也没找到她身边有个像王子的人，“顺便提醒一句，喜欢清静的人绝对不会看上长舌妇！”
　　“你——”少女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哪吒虚点一指，使了个定身法，顿时叫她行动不得，百般努力也冲不破，眼睛一红，竟是要落下泪来。
　　“哪吒——”
　　听得师伯叫唤，李那赶紧低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启禀师伯，这名女子方才辱骂我等，单单哪吒受屈一点儿都不妨事，可哪吒上有师父师伯，旁有师兄师弟，被人听去难免不雅。若只是咱们玉虚受气也罢，她偏偏又辱及前来交流学习的悟空师兄和玉瑚师妹，所以弟子才——”
　　“真有此事？”广成子皱眉拈须，一一扫过众人: 虽然教条严格,神仙却最是护短,如果她真的犯了禁忌, 别说哪吒, 便是自己也不会手下留情。
　　“确有此事！”小猴子打个揖手，一嘴哈哈, “不过俺老孙不是爱记仇的人，您随便罚一罚就好，打折手脚就不必了，只需留个教训. ”
　　觉得他们俩闹得太大,善良的玉瑚马上接住了话头，“这位妹妹一时口快，也不是存心欺辱我等，师伯您——”这时突然瞧见不远处行来一人，女孩略一呆愣，立刻便垂下头去，竟是面红胜火。
　　广成子听信了这几位的说法,立时袍袖一挥，虽然解开哪吒所施之法，却明显面带不豫，“苏小姐，贫道看在大公子的面儿上，今次之事不予追究; 若有下次，莫怪玉虚逐客不待！”
　　这小姐哪经过这番重话，眼看泪珠儿就要滚下，只是看见心上人走至近旁，没奈何强自忍住，略施一礼便僵硬坐下。哪吒瞧见玉瑚一双眼儿只好奇地盯着正与广成子寒暄的“大公子”,马上也多打量了几眼——果真是翩翩不凡、丰姿都雅，面若明月皎洁，眼似寒星闪亮，温温润润，君子如玉。
　　“在下姬伯邑考，”大公子抬手成礼，仪态端方: “这位是冀州侯苏护之幼女，方才言语冲撞，望各位小兄弟莫要见怪。”
　　冀州侯苏护之女？李那心思一闪，竟是要叫出声来: 那不就是苏妲己？他赶紧再仔细看那女子两眼——奇哉怪也，虽说算个美人，却绝对倾不了国、倾不了城啊，顶多——也就倾十来个登徒子吧……当下竟是连连摇头，大叹纣王没品味。
　　伯邑考虽见哪吒神情古怪，他秉性忠厚也不多想，只是和蔼说话儿，“这位哪吒小兄弟是李总兵的幼子吧，在下刚刚见过令尊令堂，他们听说我送幼弟返校，托我问问你的近况。”目光在周围转了一轮，笑容淡雅, “看来哪吒小兄弟过的不错，也交上了知心友人。”
　　“啊，你下次再见他们的时候顺便也帮我带句话，这儿不错，我不会再迁怒于他们了，以后不用藏来躲去的。”李那瞅瞅小龙，又瞟一眼笑嘻嘻的猴子，刚听到“李总兵”三个字时的心中怨气全然消散; 扭头再看见仍是红霞一片的玉瑚，心里一动，露齿一笑: “听说大公子琴艺过人，不知哪吒是否有幸听君雅乐? 我这位玉瑚师妹乃女娲门下，歌舞一绝，平时却不肯让我们见识见识; 有大公子瑶琴珠玉在前，她断然不会推辞。”
　　伯邑考微笑应下，广成子也是好事之人，撺掇着当时就要听到声音，于是大公子盘腿坐地，将那三尺桐木置于膝上，略调一调，十指尖尖拨动一曲。玉瑚识得是“风入松”，便微启檀口，娓娓唱来：
　　杨柳依依弄晚风，桃花半吐映日红；芳草绵绵铺锦绣，任他车马各西东。
　　琴韵悠扬，如万壑松涛；凤吟鸾啼，引云入九霄——欢者闻而抚掌，泣者闻而止泪……伯邑考曲罢抬头，见少女一对美目清婉若水，心底一震，竟觉半分无措，只持得面上优雅，收好瑶琴谦端施礼：“玉瑚姑娘果然歌喉绝妙，伯邑考献丑了。”
　　“一点儿都不丑！此琴此歌配在一起才是妙绝！”哪吒一句话说得连落落大方的大公子也有些尴尬，苏家小姐更是面色惨白，只碍着哪吒手段不好动作，正巧也是到了开赛时间，当事人才把这段遮掩了过去。伯邑考正襟危坐，间或与妲己对答几句，心底却念着那段歌声——那般纯净宛转,如同眸中情意。虽是初次见面，却能与他的琴这样投契，仿佛音符只在他们俩之间跳动——以乐会友，莫非就是如此？想到玉瑚面上桃红和哪吒的童言无忌，伯邑考默默微笑：也许，有那么一点，无关雅乐。
　　“大人”各自想着心事，小毛孩们却是看得爽快：雷震子那场毫无悬念；金吒木吒捉对儿时李那可是快喊破了喉咙，看到他们俩势均力敌双双倒下时竟仰天长笑，吸引无数诧异目光——只有哪吒自己知道他们俩为何如此奋斗，不就是在他监督下打了个赌，输的人要替赢的人洗一年袜子么（注: 神仙，也是有脚臭的，尤其是喜欢运动的神仙；况且他们俩目前还不能称为神仙）。
　　两场比赛过去,第三对出场的是黄天化和……黄天化？哪吒眼珠子都快掉了出去，手指左右点了好几下: 台上——真的有一、二——两个一模一样的黄天化！他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一边的广成子就开始略带激动地点评：“不愧是杨戬！战斗时化成对方的样貌以扰乱心神，高招啊高招！”
　　……锤对锤，砸出铿锵巨响，人对人，一样飒爽英姿. “他真的很厉害！”见场上气氛实在热烈,孙悟空兴奋地搓了搓毛手，“不仅游刃有余，还在不停地学习对方的招式来完善自己的进攻！”
　　说话间台上一人已是金锤脱手，猴子一纵身，抢过锤子落至台中，荡荡龇牙一笑，“这位小兄弟功夫不错，待俺老孙领教两招如何？”
　　黄天化不忿，单锤一举，却被师尊喝住，“天化，你技不如人，已是输了，还不快些下来！”
　　“师父——”真天化还要争辩，却拗不住道德真君，只得悻悻下台; 那边的假天化也开了口，语气疏淡，“这位道兄果真要比？”
　　“自然要比——且将你看家的本事拿出来，九转玄功虽好，我的七十二变也不是吃素的——看招！”
　　眨眼间，台上天化摇身变作猴王，扬锤格住进攻，朝主位一揖首，“师尊，弟子要与人比试了。”得到玉鼎颔首肯定之后方才发动……悟空与其虚晃数招，嘿嘿一笑，左手一捏一放，场内突然现出三四十个小猴，一样手舞金锤，向杨戬逼去。那边也不慌神，身形一涨，竟化成一只肢生刚毛，背有恶纹的黑色大蜘蛛，总有两人多高，尾部吐丝，瞬间织就弥天巨网，将那小猴罩在当中。
　　正是惊心动魄之时，台下猛地传出一声嘶喊，声可裂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来是李那，一时惊惧过度，离席逃窜之时恰好又撞上了后排赤精子嫌自己不够高垫在屁股底下的人高大石墩，额上红肿一个大包，已是昏死过去……
　　第六章
　　
　　
　　“那那、那那，都是二哥的错，二哥应该一下赛场就守在你身边的。”木吒满脸歉疚，轻轻抚着哪吒顶心。
　　“那那——大哥——大哥——”金吒饱含痛惜，却是说不出话来。
　　“哪吒，对不起，我光顾着看比赛了，本来能拉住你的——”小龙垂着耳朵，站在榻边守候。
　　“灵珠师兄——”玉瑚双眼微肿，显是刚刚哭过。
　　“想不到你竟然这么怕蜘蛛。”小猴儿咧嘴想笑，被众人的目光堵了回去。
　　“连在下都吓了一跳，哪吒年幼，惊慌也是常理。”伯邑考看一眼哪吒，又看一眼玉瑚，微微动容。
　　李那摸摸额头,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正是疑惑时木吒急忙解释说已经用了灵药，决不会有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哪吒点点头，马上又问起赛事; 众人迟迟疑疑，最后推了伯邑考说出真相：哪吒一受伤，这太乙和玉鼎都着急了; 太乙着急不要紧，玉鼎一着急，杨戬自然不好继续比赛，于是当时便随师退场。
　　“哦——”哪吒终于反应过来身边少了师父的灵珠儿长灵珠儿短，“那太乙——师父呢？”
　　“大概——”金吒眼珠子左右乱转，“是找杨戬算账去了吧，谁叫他变蜘蛛吓唬你来着！”
　　李那一听，当即打挺跳起大叫，“什么!？他不是说自己除了做法宝啥都不懂吗？不行，我要看看去！”他钻出人群，转瞬就不见身影; 敖丙和猴子想要跟上，却被金木二吒挡住，说是事关师门，其他人最好别参与，没奈何只好原地等候，听听伯邑考琴音，倒也觉得不错。
　　……话说这哪吒赶至金霞竹舍，看见两位老师仙袂翲翲悠闲品茶，险些儿脚软滑倒，正要开口，那太乙便微微一笑，“灵珠儿啊，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怕蜘蛛.以后练功可不许偷懒，不然——”
　　李那浑身一抖，觉得上下大不自在，赶紧缩缩身子以求避过两仙目光，“师父,他们说你来找杨戬——师兄算账，没动手吧？”
　　“动手？”太乙吹吹茶上热气，好生悠然, “为师从不动手，只动法宝。”
　　“师父！”李那有些着慌，心想他伤了杨戬不要紧, 毕竟是他先吓到他的; 可他绝对不希望玉鼎对自己产生什么偏见! 对自己温柔对自己好的人，除了两位哥哥之外这可是第一个（若是太乙听见此番心声，怕是要痛哭流涕的）; 小龙当然也很好，不过小龙和玉鼎不一样。“您不会真的——杨戬师兄又不是存心吓我——”
　　“灵珠儿, ”玉鼎放下茶杯，盈盈笑着，“你师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再说我徒儿确实惊吓了你，训斥一番也是应当。此事已经揭过去了。”
　　“这样啊……”看见玉鼎的笑容，李那轻松放下心来，见两位似乎有话要谈便告退出去; 此时已然日暮，正好开始盘算晚餐内容。正在纠结于饭后甜点是桂花粟米羹还是红枣银耳羹的当儿，突然听得有个小道童叫他: “你——头还疼吗？”
　　虽是不识此人，哪吒仍然礼貌地摇头答话，“早就不疼啦，谢谢。”
　　“谢？”道童略一迟疑，目光微微躲闪, “我——当不起——”
　　“素不相识，你却问候于我，当然要谢谢, ”李那挤了一下左眼，嘴角大大扬了一扬, “被蜘蛛吓成那样，你不笑话我便足证是个好人，我对善恶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不会有人敢笑话你的。”道童低低念叨，没让哪吒听见，下句方才使用寻常音量：“那,害你如此的杨戬——”
　　想到此人，哪吒马上哼了一声，“虽然算是无心，可也确实骇到了我——此仇不报非君子，我非吓回来不可!你要是知道他有什么弱点，记得要通知我喔,到时候我会报答你的！还有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道童稍稍迟疑，面颊微微僵了一僵, “福娃——师父一直管我叫福娃。”
　　李那噗一声笑出口: 福娃？是北北还是迎迎啊？好一会儿才捂着小肚出声，“那,我还是管你叫——小福好不好？”福娃是叫不出口了，阿福也容易使人产生不良联想，还是小福吧，没有“子”的话听起来还行。
　　“嗯,可以.我得去冥想了，以——以后再见吧。”
　　“好。”哪吒刚一挥手就反过味儿来大叫，“不对不对！都晚饭点儿了你怎么还有功课？你师父不给饭吃吗？”
　　“不是，是我自己——”小道童正要解释,忽觉手上一热，原来已被李那抓住。“走！我请你吃好东西！李艮应该已经把甜点炖好了，还有烤松茸和煨山药。”
　　福娃原本已被打动，可一想起那只眼尖的猴子，赶紧推说自己立下誓言不好打破，匆匆忙忙离去。哪吒留他不得，也就自己回去与众人一起享受美食了; 可怜夜叉李艮，这几天洗了不少碗碟……
　　次日去修那晨课时，哪吒原已作好准备让人取笑; 可偏偏无人再提此事，不但口不出“蜘蛛”二字，连“ZHI”和“ZHU”俩音都听不见——经常恭敬地“弟子知道”的雷震子竟改口为“徒儿晓得”——把他和小龙小猴纳闷了半天，商量许久仍不得解。
　　当天讲的是土术精要，火生土，对哪吒来说是小菜一碟，只是打坐时突然觉得识海之中有段影像: 似乎是两人起了争执，惜乎面貌言语都模糊不清，不过一团火红一团土黄而已。李那心宽，想想大概是灵珠旧事，便是记不清也不打紧，遂不曾对他人提起。
　　上学日久,哪吒慢慢与全班人都熟了起来,只有一个黄天化仍是从不曾给好脸色看，亏得他并不在乎，有四人同行，其乐融融，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在此期间哪吒与那福娃碰上过几次，更塞了不少零食给他，顺便也数落几句他那忒过严厉的师父。从小福那里得知杨戬最怕是火之后，李那勤练苦修，三昧真火攒得嗷嗷旺，更有浓烟熏人，势要将那小白脸染成黑炭；平时打扮更是无红不欢，红背心红裤子，连袜子都是红的，美其名曰造成视觉冲击。可惜只有一点不爽：玉鼎和太乙似乎在背后搞了小动作,李那始终找不着真正的杨戬——人家在高级班，课室不同；提交的角斗申请又连连被驳回，气得他只得靠继续修行来发泄怒火，又帮师父想了不少好玩儿的新法宝,同时也闹出不小事故: 用直排轮鞋改造的风火轮在初次实验时不小心烧了玉鼎半片竹林，最后不得不从慈航道人那儿取净水修复，结果搭进去一个自行式莲花宝座（与普通的相比，就是多了点儿云雾效果，不过神仙就是喜欢这个）。
　　第七章
　　
　　
　　时光飞逝，转瞬间悟空交流时日已满，需得守约返校，已经建立深厚友谊的四名孩子不得不忍痛离别，险些儿就要抱头痛哭了——当然，这里指的是哪吒和玉瑚。为了欢送猴子，李那本想提前替他从老龙王那里顺点儿宝贝，可毕竟有敖丙的面子在那里，最后没敢造次，只请人大吃了一顿作罢。
　　猢狲一去，这昆仑山里是群情沸腾: 谁叫那小子喜欢打架呢，上下三代的弟子，除了哪吒小龙玉瑚三个没真正下过重手，其他人都被他欺凌了个遍。虽然得道仙人们碍着长辈的身份，不仅没好意思责怪，反而要感谢他指教自家徒弟，可胸中总还是憋着一口气的，连带玉鼎也被同僚冷落：没办法，只有他的徒儿能与悟空抗衡,却限于师父的严令，半年之内不得参加任何比试：原是防哪吒的，却连猴子也一块儿防了。
　　话说这悟空前脚刚走，哪吒后脚便收着封来信，说是父母已在陈塘关安定下来，嘱其空时回去看看，就请了三日假期，带了敖丙李艮与玉瑚踏云而去。本来想叫大哥二哥一块儿去的，可他们都是高级班，动不动就要随老师闭关，因而未能同行。哪吒四人到得关中，只见高墙巍巍，甲兵汹汹，不由得有些佩服父亲的手段; 当晚，李家大排筵席款待众人不提。
　　次日，哪吒正带着诸人在后院玩耍，突然从天而降两人，打头的美妇身着大红八卦衣，头顶鱼尾金冠，手提太阿剑，面带煞气，目露凶光，劈头便是: “哪吒尔敢伤我徒儿！还不拿命来！”
　　李那甚是迷糊，连连摇头澄清: “这位姐姐，哪吒与高徒素不相识，怎会伤他性命? 想是姐姐弄错了！”
　　听得“姐姐”两字，美妇面上稍见和缓，宽袖一挥，从中落下一支箭来: “就是你陈塘镇关之宝，今晨害了我碧云童儿！方才我已问过你父，这震天箭并乾坤弓乃轩辕黄帝留下圣物，流传至今无人能使——如今这关中除了你，还有谁能用这神器杀我徒弟？！”
　　“这位美丽姐姐，”李那厚着脸皮又加上个形容词，侃侃而谈, “那镇关之宝父亲藏得甚紧，我昨日方到，连宝贝的样子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拉弓射人? 何况我一直和这几位同学待在一起，并无作案时间，咱们同是修道之人，打不得诳语。”
　　这时小龙立刻在一旁帮腔，言之凿凿, “我东海三太子敖丙以性命作保，此事必然与哪吒无关！”
　　石矶娘娘正在迟疑不决之时，一边的玉瑚抿唇微笑，福了一福，“姐姐若是不信，玉瑚这里有一面女娲娘娘亲传的离光掠影镜，可知过去之事，只需在凶器前面晃一晃，便知当时是为何人所用。”
　　听说女娲名号，石矶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玉瑚从袖中取出一面银色小镜，迎风长至三尺见方，口中念动咒语，原本如水银一般的镜面泛出水样波动，慢慢亮出一个持弓搭箭的人影：单衣胜火，耳畔垂两条宝石络子，粉嘟嘟的脸颊，亮莹莹的杏眼，竟是与哪吒一般无二！
　　“不是我！”李那看着那景象惊恐大叫，“我连碰都没碰过那东西！”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石矶挥剑砍来，哪吒举圈迎上，毕竟道行差距，胸中气血一滞，竟是喷出半口鲜血。
　　敖丙从震惊中惊醒，挺戟来迎，石矶全然不惧，以一敌二; 不多时袍袖一裹，收了哪吒的乾坤圈与浑天绫，照心窝便是一剑。小龙掷出长戟，想要改变那剑势，却惹得顽石着恼，随手放出袖里乾坤: 明晃晃的金圈正中敖丙顶心，血花四溅，竟是直挺挺地打出一条小青龙来！圈势凶猛，又弹中呆愣在一旁的小李艮，霎时间与主子双双毙命！
　　石矶虽是凶狠，却不承想会误伤他人，当下怔于场内，恰好被哪吒抓住时机，抢过地上龙、虾，运起风火轮直奔昆仑而去。娘娘紧随其后，却一直无法赶上，始终隔着那不近不远的半里路程。
　　哪吒逃至金光洞外，太乙已然在此等候，搂住泪珠滚滚却不发一言的徒儿; 还未来得及出言安慰，那石矶便已赶到，口出恶言: “道兄，你这门人杀我徒儿，又将法宝伤我，速速将其交出，万事俱息；若是隐护，只恐明珠弹雀，反为不美。”
　　太乙真人放出护体金光，虚虚轻叹，“虽然贫道这徒儿顽劣，却不是好杀之人，道友想是错——”
　　石矶重重一哼，横眉立目,生生打断太乙说话: “女娲娘娘秘宝为证！怎么会冤屈于他，你若执意袒护，便随我去一趟玉虚宫，看你掌教老师有何说法！我截教门人何止千万，断不能被你阐教欺负了去！”
　　太乙还要辩驳，这李那痛定思痛又联想到书中情节之后心底也有了主意，把怀中两具尸身交到师尊手上，又迅速从他袖中取了件东西，抹一把脸，仰首挺胸而言: “石矶，我与你徒儿并无冤仇，何故杀之？女娲之镜缘何照出有我，哪吒不知——你信得那死物，我虽不能就缚，却也敬你爱徒之心，可这弑友之仇，哪吒不可不报! ”他嘴角一翘，笑出三分残酷，太乙待要阻拦，却是来之不及。“石矶娘娘，你可愿与哪吒一战，是生是死，与两教之谊无关？”
　　娘娘哈哈大笑，目中几分得意: “太乙道兄！你这徒儿倒是比你有趣！好，我答应你。”她转向身后童儿，火衣带出霞光, “彩云，你可是听见了! ”
　　“既是如此，娘娘请了！”李那知道要占先机，话音未落便抛出了九龙神火罩，粗粗看是一团灰烟，实际却是由火鼠毛、民鸟羽织就的奇物，内蓄九条火龙精魂，将石矶网在中间。
　　被那网罩加身,石矶倒也不慌，反而笑语连连口出狂言，“本娘娘出于天地玄黄之外，经地水火风之劫，乃万载不坏之身，小小龙焱，能奈我何？！”
　　“是么？”哪吒又是一笑，看得一边观战的太乙也打了个寒颤——“那就让你看看九龙神火的真正威力吧! ”只一弹指，那九龙得令，腾挪上下，通体由红变金，由金变白，耀得人目不能视物……须臾一声雷响，火光顿熄，石矶尚不及留下遗言便被打回原形了。
　　哪吒收去罩子，低头俯视那五彩之石数秒，偏头向师父看去，两行清泪垂落尘埃，“师父，我——开杀戒了。”
　　第八章
　　
　　
　　“……灵珠儿你放心！石矶娘娘既已罚下誓言，断不会有截教门人去找你爹娘麻烦——你这小家伙还真机灵，知道我这罩子专克顽石，只给你演示过一次就记住了.至于杀戒这种东西嘛，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广成子师兄以前是吓唬你们的，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把你逐出门墙，再说还有师父顶着呢，对吧？”太乙一阵絮叨，见哪吒还是全无反应，只定定看住榻上一龙一虾，心下恻恻，温言安慰: “他们都是命中劫数，你不要把责任都——唉，要是我太乙当初学的是炼丹，不是炼器就好了……”
　　“师父！”李那听得“炼丹”二字，心中一亮，眼里顿时有了活气，“还魂丹！太上老君不是有还魂丹么！！太上老君是元始天尊的师兄——那不就是你的师伯！师父，你帮我去求两粒丹药! ”
　　“不要直呼尊上名讳！……你以为我没想到？”太乙又是一叹，目有忧色, “只是——只是你有所不知，这还魂丹只能救命不当绝之人！”
　　“什么屁话！”李那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难道小饼干他就该死！？你们——”这时从外间传来轰隆一声巨雷，硬是把她想说的话淹没于无形中。
　　太乙脸色一变，叮嘱哪吒千万要留在房里，袍袖一挥便卷走了龙、虾遗体; 李那略一思忖已明诀窍，遂轻车熟路地解开了五行阵……金光洞外此时是人满为患，所有不曾闭关修行的师生都已得到风声，几乎是全员赶到，团团围成一个圈子。看见哪吒出来，旁人自动让了条道儿，李那正要往中间走，胳膊却被人拽住，只见福娃难得显出焦急的颜色，低声说道: “四海龙王都在，你还是——”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不但行凶杀人还连累朋友！！敖丙真是看错了人！！”人群中传出一声叫嚣，是那素来就不对盘的黄天化。听到这种话,李那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捏捏拳头艰难开口，“的确——是我连累了他们，可我绝对没有杀人！”说完之后他心里一片茫然: 石矶的徒儿确实不是自己杀的，可那师父却是死在自己手上，还有那镜中影像——究竟……
　　“哼！证据确凿，你现在还抵赖？”黄天化俊眉一扬，再度发难: “玉瑚也说了，你们早起演武之后有一段时间是分开行动的，肯定就是那时!你一时兴起拉弓射箭，误伤他人还不敢承认。”
　　“没有！”当时他在开开心心地泡澡，怎么会去玩儿一个压根儿不知道其存在的东西。
　　“那玉瑚镜上的形象又如何解释——总不会是杨师兄变成你去杀人吧？！”闻得此言，福娃和李那都是全身一震，哪吒咬唇片刻，慢慢道来: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反正不是我——也不会是他！”
　　黄天化正要反驳，脑袋上已挨了老师一拂尘；李那忽视众人各异的目光，轻轻掰开小福的手，灿然一笑，颊边微微露出两个酒窝儿，“谢谢你——不过，我是要去见见敖丙父王的，好歹要交待一声。放心，有师父会护着我。”他转过脑袋，朝天化那边笑笑，说话的对象却是他旁边的雷震子: “雷震师兄，若我是你，以后绝对不会吃什么枣子，吃了以后会变得妈妈都不认识的。”天化闻言大怒，险些要冲去打他两下，却不知道他所说是大大的实话。
　　哪吒向人群中行去，身后传来童音清亮，“我相信你，哪吒。”便是眼儿一酸，深吸一口气，憋回将要盈眶的泪水。
　　太乙和玉鼎正在应付四条真龙，看见哪吒到场，一个惊惶一个皱眉；李那不顾旁人，直接向领头那位身着青色王服的行礼，单膝跪地，“在下李哪吒，身蒙不白之冤，累及敖丙和李艮兄弟，特向伯父请罪。望伯父允我时日，哪吒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寻得办法，救回两人性命。”
　　敖光虽是巨怒，听得哪吒言语也有些动容，只是丧子之痛实不容他心软，当下暴喝，“我儿乃东海木龙，被你的乾坤圈打死，金克木，便是魂飞魄散，哪儿有生还的道理！”
　　哪吒心头巨恸，生生咬破朱唇，滴下两点鲜血，正好落于颈边龙牙之上，东海龙王识得此物，掩不住内心狂喜，大呼一声，“我儿有救了！”如洪钟滚滚，震人耳鼓。
　　李那顾不得礼数，连忙揪住敖光衣襟求恳，“伯父，此话怎讲？！”
　　“金克木，火却克金; 我儿龙身虽毁，若你肯用心头之血沃这先天之牙，我儿便可转世重生！”
　　“不可！！”太乙和玉鼎齐齐大喝，可李那此时已是心境澄明，抬头便问:“那李艮呢？”
　　敖光也不回避，挥一挥袍袖: “我儿与李艮原本就有渊源——消长俱是一处。”
　　“好——我——”
　　“珠儿！”太乙嘶声大喊，“师父见不得你再次——”竟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玉鼎扶住师弟，俊颜如霜，“四海龙王是欺我玉虚门下无人么？连幼童都要逼迫？！”
　　“小王新丧幼子，虽是哀痛，也干不出违背天理之事。”敖光信心满满，龙睛一立，只看那红衣小童，“哪吒你说，本王可曾强迫你半分？”
　　李那起身，直直挺立，如山间幼松: “今日之事纯出哪吒本愿。师父师伯，我那两位哥哥是实性子，请你们劝上一劝，别的也没就什么挂碍了。敖丙李艮因我而死，这份情，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还的——玉瑚，”李那低头，不愿看那满面泪痕有几分惊怕的女孩，“那镜子很是不准，回去找女娲娘娘修修吧。”
　　“珠儿！你不必如此，师父这就去求你师伯祖，求他老人家炼一炉更好的丹药——”
　　“哪吒已然应允，他人再多话，休怪我四海龙王无情，水淹昆仑！你们神仙是不怕，那山脚下的平民——”
　　“不准威胁我师父！”哪吒抬起眼来，盯了那白衫龙王一眼，无边威严和隐隐杀机，竟使他口舌发直，再说不出话来。李那握紧龙牙使劲一顶，钉入左胸后再咬牙一拍，便是连根而没，他仰头微笑，眼中只有太乙，墨眸微微闪亮: “师父，我知道，您还能再救活我的——”话音刚落，通身燃起纯白亮焰，连带上一旁的龙尸虾尸; 顷刻间，地上只余一粒晶莹剔透的珠子，约有茶杯口大，自体生出忽明忽暗的微微火光。
　　太乙见徒儿惨状,已近癫狂; 玉鼎垂泪，死死抱住师弟；龙王顿首，悄然离去；玉瑚晕倒在地，其余玉虚门下则陷入沉寂，许久无人动弹。半晌，从后方挤出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眉含远山朗朗秀，眼聚寒水泠泠光，竟是无人见过的清俊之姿，捧起地上明珠，凝凝注视无语。众里尚在疑惑此人究竟是谁，玉鼎真人便叫破端倪，“福——戬儿，你不是一贯不喜以真面目示人么？”
　　杨戬慢慢抬头，老练的口吻和未脱稚气的童声结合起来稍有些诡异，“掩饰，除了迷惑敌人之外，还会隔开朋友。”
　　第九章
　　
　　
　　哪吒化珠之后，太乙闭关半月冥思苦想不得解，正在忧思成疾的坎儿，突然收到王母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朵九转金莲，得千年造化，有三才之妙; 真人心下大喜，立即借来慈航圣水温养金莲，又将那灵珠置于蕊中。
　　得了天地灵气，珠内深眠的魂魄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意识……李那感到自己在缓缓旋转，犹如一枚小小星球，于浩瀚宇宙中行进——十八年的点点滴滴不停地在眼前晃过，不断循环，偶尔也穿□一些仿佛是前世的模糊景象：有太乙，有玉鼎，有其他一些不记名姓的人；还有玉鼎怀里一个从不哭泣的小小婴儿，睁着明亮双眼静静听他讲道；与灵珠起争执那黄衣的轮廓也清了些，认得该是女子，容长鹅蛋脸，气质风度非同凡俗，只是吵架内容仍旧记不起来。
　　先天灵气暖暖地裹住他的意识，李那按阴阳五行之法贪婪吸纳，每吸一分便觉得自己强大了一些，再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逐渐扩展，从星球变成星系，再变成茫茫宇宙——到得极致之时，宇宙急剧收缩，聚成无限小却又无限大的一点……大惊大喜之间，李那懵懂地知道: 自己那残破的元神已经修复成功，能够再次化形了。
　　净水生波，莲心宝珠焕出七层华光，守候在侧的一人心潮澎湃地绷直了身子，只见珠彩耀目，色胜雨后虹霓，莲瓣开合，聚齐五行瑞气；盘膝端坐的小小身影现于其中，越变越大，渐渐将金莲收纳其中，显露出少年模样：墨发微扬，垂入腰下圣水，只顶心一绺火红，分外夺目；藕臂粉颈，骨肉停匀，眉如青黛，唇似朱樱，仿佛是满月光华洗出来的人物，世间女子没有他潇洒风姿，人间男子不及其妩媚妖娆。
　　哪吒睁眼，深深瞳仁中若有星海旋转，看清不识眼前之人后，敛了两分锋光，多出一点黠滑，脑袋略侧唇角微扬: “你——是师叔，还是师伯？”眼前之人二十多年纪，肩宽腰窄，气度罕见，容貌之美似乎还在玉鼎与伯邑考之上，水玉瑶琴，比不过他纯粹的璨若朝阳，明晃晃地摄人心魄。
　　经他一问，那人略怔一怔，垂首一笑，收了通身逼人气焰，温润润地扭身取来一袭轻袍给哪吒披在身上: “太乙师叔与我师父，还有其他的十二上仙都被师祖传去教诲啦，师叔算得你即将化形，便命我一旁护法。”其实这活儿本该轮到金霞的，只是他自告奋勇，才能见得这般美景。
　　“哦——”哪吒裹裹袍子，发现自己身形见长时先是大喜，从上往下看了两眼之后却大叫出声，“我怎么还是这般——不男不女！”小脸皱成一团，竟是要哭出来。
　　“师弟不必如此，天地阴阳自有章——”
　　“你当然说得轻巧！”李那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揪住陌生人前襟便是大吼，“你一看就是男的，哪像我——上面没有，下面也没有——这、这是怎么回事嘛！！”
　　“师弟——”不去看哪吒露出的精致锁骨和修长颈项，杨戬稳住心头几分激荡，“待师叔师父他们回来，到时——”
　　李那狐疑地撇他两眼，放开手小小哼出口气，“算啦，是我不对，不应该拿你出气——”瞥见自己的豹皮囊和乾坤圈浑天凌在一边放着，他扬手收到身上，拎出囊中旧衣，吹口仙气调至合适大小，瞬间服贴，换下原先那过于宽大的鹅黄道袍。稍一唿哨，风火轮现于足下；再一招手，火尖枪飞入手中.他也不言语，立即冲出门外演了两路，方有转世成人之感。
　　杨戬默默收起袍子，经由大开的门口注视着那艳红身影，心中滋味实难言语: 这些日子，纵使道心清淡，也是煎煎难熬.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娃儿怎么会占得如此重量：是幼年时留下的亲切？还是短短两月里的浅浅关怀？再或者，是他为友自戕时表现出的坦然气度？
　　“师兄，师兄！”哪吒收回长枪开心大笑，“师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还有，敖丙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
　　赏着那桃面笑颜，杨戬露出一丝微笑，“师父他们还需两日方得出关，至于敖丙和李艮，早就转世成人，如今该是翩翩少年了吧。”
　　“喔——”李那先是一乐，接着马上大惊失色，“啥？翩翩少——年？”见他不似开玩笑，声音颤抖地问，“那——我到底——”
　　“师弟资质超群，只用了十五载便修复真元，便是——”
　　“啊啊啊——十五年？”幸好杨戬是听过他音量的，不然非得震聋了不可，仍是波澜不惊地劝慰：
　　“师弟，我等修道之人几视光阴岁月为无物，不比凡间俗世，区区十五载算不得什么。”
　　哪吒从惊愕中觉醒，细细考量，想到光太乙就有几千岁数，稍稍放宽了心，“多谢师兄劝解——那我两位哥哥——”
　　“那两位师兄现今在灵鹫修真学院交流深造，一时间怕是难能会面，令尊令堂已经离开陈塘，似乎是去了燃灯道长处避世——”见哪吒又想发飚，他赶紧声明：“因缘聚散自有天意，师弟莫要过于计较。”
　　哪吒举枪戳地，戮了百十来下才算暂且消了心头之气，突然想起尚未与这位好心师兄通得名姓，仰面一笑，如风摇桃蕊，“这位师兄，尚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杨戬口一张，竟是愣于当场，想起故事，有几分赧然，轻轻说道: “我——是小福。”
　　火尖枪呛啷落地，哪吒的嘴张出老大一圈，“不、不会吧，”起手捏了他颊边一把，有些痴傻, “小福又黄又瘦眼睛又小，能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修真还可以变美啊！”恍然大悟后他赶紧念动水诀，凭空招出一汪镜面，俯身一看，连自己都傻了，扯扯头发，再拉拉自己的腮帮子: “这、这是——”如果现在见到母亲，他一定只说三个字“谢谢你”！用高考成绩十年寒窗换这样的脸，绝对不亏了！
　　李那左看右看，自爽了许久才重新注意到一旁耐心守候的师兄，“那，我们现在干点什么？要不去看看敖丙他们吧？你知道他投生到什么人家了么？”
　　小福摇头，细细解释说自己的道行还不到那个程度，需得等到师父他们出来，而且这昆仑山也不是想下就下的，周围有仙法禁制——把哪吒闷得都快蹲下画圈儿了。见他无聊，好心的师兄就说了说十五年间三界发生的趣事：
　　雷震听了他的话之后果然不吃枣子了，可前些天还是不留神吃了两枚杏子，结果立马变得蓝面朱发，巨口獠牙，目前正处于含羞消失状态.(这则新闻让李那小小反省了一下看书不仔细的严重后果)
　　悟空回去没多久就找老龙王闹事，讹了不少宝贝，更自立门户，在老家花果山洞口竖起一面旗帜，号称“齐天大圣”。后来被天庭招安，目前正在蟠桃园当值，每日只吃完睡睡完吃，逍遥自在，别提有多开心了。
　　至于玉瑚嘛，没多久就被女娲娘娘招了回去，目前也不知身在何处。
　　听到玉瑚,李那多嘴问了一句，“那伯邑考呢？”当年他们俩可是郎有情妾有意: 古人能够在婚前就看对眼，是很不容易的。
　　师兄面色一凛，竟是纤眉半皱，“姬大公子——去年往朝歌为父赎罪——昏君无道，惨遭屠戮。”
　　忆起书中记载，哪吒大惊失色，虽然敖丙遭际稍有差异，可其余事项，却是分毫不差，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早有定数，急忙问他: “那商国王后，可是叫做苏妲己？还有殷郊殷洪——”
　　“殷商国母正是苏氏妲己，”杨戬殊无动容，只当说的是不入流的营营碌碌，“两位王子早在八年前便已得广成赤精两位师伯搭救，如今已是玉虚门人，日前刚刚升入中级班，过两日开了晨课便可见得。”
　　李那心下是辗转反侧: 一会儿想告诉两位师伯，放不得殷郊殷洪下山；一会儿又想，凭自己的本事，冲进王宫里把那狐狸宰了该是件易事；一会儿又担心不管怎么做，这结局总会绕到原先的轨迹里去——小脸儿时红时白，便是当年高考也没动过这番心思。寻思到最后，决定还是等师父他们出关再说——出门靠朋友，打架靠师父——虽然活得那么久都活迂腐了，他的意见总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第十章
　　
　　
　　“……从前有个小朋友，很听师父的话，而且明辨是非、亲近贤者远离小人，后来他就发达了,修仙得道，逍遥自在。还有个小朋友，立誓不守，还助——虐为虐，结果死得很惨，连坟头都找不到。”将另一个世界的种种童话重复一遍,李那舔舔动了许久的嘴唇，“你们听懂了没有？”
　　他面前的殷郊殷洪彼此对视一眼，急忙齐刷刷地点头躬身，“谢师兄教诲。”
　　“谢就不必了，重要的是要记住！”哪吒老神在在地摇头晃脑，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师兄: “再有，今后若是碰到左右为难之事，宁可作壁上观，也别作出日后可能后悔的决定来——就这样吧，每人回去把我说的话录在简上，每日抄上十遍，务求熟记于心。”顺便用指头点点一旁的白鹤童子，“我的意思就是白鹤师兄的意思，也就是师祖的意思。”
　　“是，谨遵师兄吩咐。”
　　……送走两位王子之后，李那乐得倒在榻上打滚儿，白鹤犹犹豫豫地开口，洁净的小白脸上明显有两条黑线，“哪吒师侄——这样，怕是不好吧？”
　　“怎么不好，”李那翻翻眼，略带得意地笑道: “我是他们师兄不是？”入门早的就是便利，哪怕中途睡了十五年。
　　“是——”
　　“是叫他们尊师重道，恪守诺言不是？”
　　“是——”
　　“你也觉得我说的没错不是？”
　　“是——”
　　“那不就得了。“哪吒摊摊手，从豹皮囊里抓出师父早就预备好的点心糖果，“来，咱们继续吃! ”话说当年她看《封神演义》时最愤慨的就是殷家兄弟下山一事: 被申公豹一说立马倒戈，仗着宝贝打完这个打那个——你说这师父也是，不是能掐会算么，搂着徒弟不放下山不就行了？这等于白白叫人送命嘛！
　　“哎哎哎啊——”回忆了一会儿书中情节后,李那大叫出声，心想自己怎么把最关键的人物给忘了: 要想把灾难减到最低，先逮住申公豹不就行了！当下便向白鹤询问那人的所在，没想到这小白鹤竟然连连摇头，说是这元始亲收的徒弟不下千人，就没有一个叫这个名。
　　没有申公豹？那是不是等于商周即使打起来也不会像书中那样死伤惨重？哪吒是心宽之人，大咧咧地就把这一桩放了过去，开始继续为两位殷家兄弟打算: 谁叫他有同情心，又对美丽事物心存好感呢？纣王没见过长什么样，他这两个儿子可是一表人才啊；再想想当年的伯邑考，似乎王室的外貌基因都不错，或许，是可以随便娶漂亮媳妇儿的关系吧。提到伯邑考在原著中的惨烈死法儿，李那心底颤了一颤，没敢继续往下想……
　　太乙一出玉虚宫就接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乐得他合不拢嘴，即使身边玉鼎待遇相同，也没产生什么妒忌之感，只是傻傻地看着哪吒笑，不停地说: “灵珠儿、灵珠儿，你终于——回来了。”这容颜、这笑靥，就是当年冰川之下御火而生的天地之灵没错，是他第一个徒儿，也是最令他骄傲的徒儿！
　　玉鼎眼尖，瞅见隐在一旁的徒弟，不禁有些好笑，干脆把话给挑明了: “福娃——你到现在还没说么？”
　　李那看看师伯又看看慢悠悠走出来的师兄，疑惑丛生: “师伯，小福也是你的徒弟？——我还以为他是师祖宫里烧火的童儿。”察觉师兄面部肌肉呈僵硬状态，他赶紧细细解释: “谁叫你以前脸那么黄，可不像是被烟给熏的。”
　　那边太乙已经乐得躬身驼背，“你这师兄就是心眼儿多，总不肯让人看他的真脸儿，唯恐像天化一般会被人笑话——”
　　“不会不会！天化那娘娘腔哪能跟咱小福比。”哪吒乐呵呵地伸手在他颊上拍拍，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往后跳了两步，右手反射性地摘出乾坤圈: “你——玉鼎真人的徒弟，还会变脸！你不会是——”
　　太乙唯恐天下不乱，连忙搭上腔去: “没错儿，他就是变蜘蛛吓你的杨戬。”
　　“啊啊，偶像啊——”哪吒正要冲上前去，却又生生止住，长臂前伸点住那人鼻子，“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师父，确实叫我福娃，你刚才也听见了。”说到最后有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涩,红晕淡淡,越发衬出眉目俊朗。
　　“那你告诉我的那些杨戬怕火、怕红色的消息——”
　　“都是真的！”小福略略提高了嗓音，“我真的没骗你。”
　　“哦——”李那稍微动了动脑子，“那你为什么怕这些。”拍拍自己火红的胸口，“难道——”双目大开、小口成圆，“你其实是牛精修道!或者，上辈子是牛？！”
　　寂静之后，太乙爆发出一阵狂笑，连玉鼎也忍得眼含泪花，只有杨戬尚能维持，细致解释，“我是五行金命，火克金，故而怕火。”听他这么一说,李那本要反驳：那自己是火珠，难道就怕水了？又没被狗咬过……可看见师父师叔笑得那样开心，也就不再继续添乱，拉了太乙就往金光洞走。
　　回到洞府之后,哪吒笑嘻嘻地给师父倒了杯茶，扯了个小竹凳在榻下坐着，被略略考了考道行。验出徒儿的真实本领之后,太乙心下大喜: 说是这西岐当兴，玉虚颁下旨来命各大弟子派出得意门人相助，人选已定; 如灵珠这般神勇，必能扬乾元金光之威……李那有些懒待听这些打打杀杀，一心只奔自己的主意，先夸师父炼器第一，顺便再撒个小娇：听说师伯的宝贝厉害，什么番天印、阴阳镜，都比自家宝贝好用，硬要太乙造两个能克制它们的出来。
　　听到这两个宝贝的名头,原本被夸得忘了自己有多大岁数的太乙真人摇头苦笑，摸摸哪吒头顶: “那些个宝贝都是两位师伯镇洞之宝，为师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破解。这番天印融了女娲娘娘补天时余下的最后一颗精炼五彩石，有五德之体，便是你师伯被砸，也得晕眩不省一个时辰。阴阳镜乃师伯祖大道初成时的护身法宝，后来才传与你赤精子师伯，此宝善能分割阴阳，人身为阳、魂魄为阴——隔开之后三日内魂灵不得返，便是死无可救——不过我的灵珠儿莲花化身不拘于阴阳，是一点儿都不必怕他的。”
　　一席话听得李那哭笑不得: 原来男不男女不女还有这般好处？当下眼珠一转，提出了方案B: 要太乙出面向殷郊殷洪挑战，务必要撺掇那两位师父把这两样宝贝当成赌注。真人原本不愿，可经不住哪吒耍赖，最终仍是应了下来……次日告诉徒儿，两位师伯愿意赌这一局，不过不能拿出自己的徒弟比——毕竟他们是肉身凡胎，不及哪吒天地造化——这样的大赌注，只有杨李一战方才当得。
　　第十一章
　　
　　
　　牵动万千仙心的终极对决在一个连阳光也十分华丽的下午拉开了帷幕，为了公平起见，大赛主办方——也就是评委的道行天尊和清虚道德真君给杨戬和哪吒一人发了条铁棍，更严正声明，在整个比赛中每人只允许使用一件宝贝: 表面上看是公平起见，实则是欺负太乙家东西多。不过李那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开开心心地穿着他的招牌火红小背心，扎好短裤腿，提起棍子一指，生出五寸红芒，昂然叫道: “道兄请了。”
　　杨戬执棍到手，朴朴素素一横，拉开架势……听得金钟一响，一红一黄两个身影同时向场地中心瞬移，一触即分，跳回原地，随后才开始真正的比拼。哪吒刺挑转挪，使的是大开大合的枪法；杨戬谨慎防守、一丝不漏，偶尔发出的进攻诡谲难觅其踪，在场之人少有能瞧出路数的，显其造诣精深。往来了数百回合，李那一心要试试自个儿瞎编的回马枪，侧身虚步，忽而自胁下刺出铁棍; 杨戬随后赶上，棍端正中哪吒肩胛，只是自己也逃不开那迅急一枪，捅着胸下。
　　发现在兵器械斗上讨不着便宜，杨戬扔开棒子，摇身一变，化为一只蜜蜂，专寻可乘之机；哪吒一见他人影消失，马上掐决放火; 一时间台上烈焰滔滔，热浪袭人，慈航赶紧对天洒了几滴净瓶之水，消消观众们的暑气。李那纵了半天火，怕一不小心把师兄给烧没了，渐渐压低了火势，此时焰中突然出现一只金翅鹏雕，振翅一扇，漫漫风火尽向对手卷去。哪吒急忙祭出那浑天绫缚住大鹏双翅，却止不住自身外倾之势，噗咚噗咚，与那鸟儿一起掉在擂台之外——这一局算是平了。
　　李那收回红绫，鹏雕抖抖羽毛，整理好外观之后方才变幻人形，仍旧是衣正冠整的美男模样，朝哪吒拱拱手: “师弟承让了。”
　　“哪里哪里，杨道兄道法精妙，咱们是不分上下。”李那摆完姿态后立刻跑到太乙身边挽起他胳膊撒娇，“师父，徒儿没给您丢脸吧？”
　　“没有没有。”太乙乐得合不拢嘴，满面得色: “嘿嘿，你师伯们这次可输大了。”
　　“非也非也，”广成子听见他们谈话，得意地捻须微笑，“我赌的是杨师侄赢，虽是平手，这番天印可没输出去。”
　　知道你们俩精: 一个赌杨戬，一个赌我，法宝只在兄弟间顺溜——李那小嘴一翘，可惜啊可惜，老子早算计好了。“可是师伯，我听白鹤师叔说，他赌的就是平手，恐怕这次要赢尽所有宝贝了。”
　　“什么！？”老道人跳了跳脚，气得冷汗直流: “竟、竟，竟然有人赌平手？！”……这是李那听说广成子和赤精子彼此做出协议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主意：神仙好面子，往往一场比赛不到分出高下绝不会停息，以前也从来没有过平手的案例；所以他说动杨戬之后马上鼓了白鹤去下注——至于杨戬为什么会答应，说不好，姑且当作是宠爱师弟吧。
　　没了镇洞之宝的两位老仙用异样的目光看得白鹤心里发毛，赶紧溜回了玉虚宫，按照哪吒的指示把东西塞到榻下还封了法诀。小白鹤深信，只有这样才能帮师伯们尽快破除一千五百年前种下的神仙杀劫: 女娲娘娘托梦说给哪吒听的，还能有假。
　　“……从前有个皇帝，统一六国，权力地位金钱美女，真是应有尽有; 可他仍旧不满足，想尽一切办法要修仙成道，人间富贵终究比不上神仙逍遥啊——对吧？两位师弟？”李那一得空儿就要逮住那殷氏兄弟讲大道理，同时提供从太乙那里弄来的点心。广成子和赤精子不比太乙那样有专利傍身可以跟别人换吃喝，也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殷郊殷洪上山这八年，从十几岁的少年长到成材，除了食堂供应的清水和粗糙的谷物干粮，压根儿没吃过啥好东西。原本锦衣玉食的王子熬过这么些年，就是给他个烧饼也算无上美食，哪里顶得住此等诱惑，每晚都要自动跑来受李那教育，比那晨课还上心。
　　殷洪将玉兔儿作的桂花糕塞了一嘴，连连点头: “是、是啊——我从来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此时突然被噎了噎,赶紧拍拍胸口才继续答话: “还是神仙好、神仙好。”
　　他哥哥略为矜持些，轻巧地帮弟弟抹去嘴角残渣，英挺长眉拧上一拧，向哪吒打一揖首，“洪，岂能用口腹之欲衡量得失。师兄之意，无非是提醒我二人潜心修行，莫为俗事所扰，殷郊必当谨记于心。”
　　“那，如果师伯派你下山去伐商，你真的会去么？”李那问出话儿之后紧盯着殷郊的脸: 国字方脸鹰钩鼻，肌肤略呈麦色，虽是多年修道，仍敛不住那外露的霸气。
　　“商王杀母屠子，蒙师父救我兄弟，若有差遣，当然义不容辞！”王子额间罩上阴沉之色，目中似乎蕴着伤痛: “师兄是不信殷郊么？”
　　“呃——不是——”李那见他着恼，略有几分慌张，稍稍思忖，叹了一口大气，“我只是想起父亲——你应该也知道，他曾是陈塘总兵，师祖预言天道兴周; 倘若爹爹不是象现在这样弃官远遁，两军对垒之时，我也会不知所措。”
　　听出话中真情，殷郊默默顿首，一言不发；殷洪好不容易咽完口中糕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手又偷偷伸向那盘玄女晾的桃脯。良久，哥哥重重咬了咬牙，“我与那人已断父子之情，此外尚有母仇未报，便是对面，也当是仇敌了。”
　　“可我听说姜娘娘是被那妲己陷害——”李那打定主意把话全部挑明，免得给别人留下空隙——申公豹没了，闻太师那些人的口才也不容小觑啊！
　　“若无他撑腰，那妖妇哪能这般猖狂！”殷郊长身而立，下颚绷得铁硬，“哪吒师兄，殷郊自上昆仑以来，便是再世为人，前事种种，断然扰不得分毫! ”
　　听了这一番剖白，李那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觉得下一个计划可以略过：他原本打算骗俩兄弟随便立个誓言再破掉，同时委托师父或者别的什么人劈几道雷下来，好让他们彻底明白不可随便立誓的道理——虽然听起来有些儿戏，不过直脑筋的人大抵也只能想到这个……
　　第十二章
　　
　　
　　……又结束了一整天枯燥的冥想，小李运起风火轮，瞬息之间就到了那东海湖上空: 展开浑天绫，生出万千华光，盘旋涡转之间，带起一条水龙，迎空而起；哪吒运起长枪，火色冲天，直直击出，枪尖过处，卷起的水流统统化为雾气，暮阳之下，弯出半轮残虹。及膝黑发，凭风乱舞；杏眼半闭，俏脸生冰——李那不明白，为什么师父始终不同意自己下山：知道妲己其实是女娲的傀儡，杀不得——警告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娘娘自己在书末不是也说狐狸做得太过火，并不是她召集三妖本意么？放着不管的话就是酒池肉林虿盆炮烙——难道人命在神仙眼里真的如此低贱？
　　愤慨间，哪吒察觉到身后一丝气息，绫罗一抖，直奔那厢而去——正正缠住来人手腕。杨戬揪住浑天凌，轻轻一扯，嘴角漾出一个笑容，“师弟，谁那么不懂事，惹到你了？”
　　李那收回红绫，对着手中长枪吹口仙气，将其变成匕首长短配于腰间，别过头去, “没谁，就是在昆仑待腻了! ”
　　“师弟此言差矣，昆仑乃仙家之地，闲颂经书，坐看云起，人间哪有这般悠闲；再说——”杨戬垂目一笑，长睫在玉面上投下深深阴影: “下界刀兵将起，我等迟早要奉命下山，师弟就这般按捺不住？”
　　“不是那个意思——”李那揪起一绺头发绕上指尖，绕着绕着，突然想到件秘闻，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小福，你——认识玉皇的妹妹吧？”虽然封神演义里没提到，西游记里可是说她是你娘的。
　　杨戬眉尖一蹙，竟是有些不快: “你——知道了？”
　　“嗯啊——”李那有几分窥知天机的喜悦，双掌拍出清脆声响, “斧劈桃山嘛，要是能看到就好了！”想必是在他躲进珠里修补元神时完成的壮举——劈山啊，肯定比火山喷发还壮观，那该是什么样的场面。
　　“他已经转世，不到重证正果是复不了前生记忆的。”杨戬讲起那人时有些不知名的烦躁，“不过也快了，云华仙子既已得回法器，返回天庭并非难事。”
　　李那听得眼睛大了半圈，好容易才模模糊糊想到各种因果，“福——小福，你是说敖丙——劈山救母——什么时候？”
　　“就在你醒来前不久的事——师父师叔怕你卷进天庭纠纷，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是白鹤说的吧？”杨戬觉得那小师叔实在是太嘴软了，白白花千年修了个人身，智力一点儿都没长进。
　　如果二郎神是敖丙转世……哪吒左思右想实在是弄不明白此处的神仙体系，只好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你妈是谁？”
　　一丝伤痛迅速隐没在墨眸深处，杨戬勉强笑了一笑: “师弟你还没想起来么，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
　　“这样啊——”迟钝的李那根本没发现那少许异样，只当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世，“那李艮呢，也和他在一起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白鹤没告诉你？李艮的转世与敖丙的转世李昱有血缘之亲，都是在一处的。”
　　“哦——”想起小龙，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十多年时光，李那陷入了深深迷惘……当神仙真的那么好么？以前虽然有作业、有高考，可过去的十几年自己一直是幸福的：有不怎么说话、却一直护她如珠如宝的二哥；有喜欢耍嘴皮子，肯让她认打认骂的大哥；老爸老妈都有点神神道道，可爱她之心不假；还有那么多朋友，从不曾因为什么劫难而离开。到得这方则完全变了模样：父母远遁，兄长外放，更有这神仙早已预言到的商周之战，难道自己真的要踏轮先行，杀敌斩将？哪吒青涩的双肩颤了一颤，眼看着最后一抹阳光藏到山峦背后，只有脚下双轮嘶嘶生出火焰，保住仅存的点滴温暖。
　　见他神情落寞，杨戬也是闷闷，道了再会之后，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回洞府歇息。李那找不见封在自己屋里搞发明的太乙，默记了一遍五行口诀之后也就倒头睡了；杨戬一向少眠，直到天将破晓才合上双眼，事后寻思又找不出心情不佳的因果来——人生的最大悲剧也不过如此吧……
　　“空空——”
　　“吒吒——”两道祥云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大云团，间或露出个枪头棒尖; 数分钟后，彩云散开，露出两个少年形体：一个红衣墨发、双轮喷火；一个浑身闪金，琥珀色的眼眸灵活万变。
　　李那拍拍悟空肩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嘿嘿一笑，“没想到你小子还是金丝猴呢！”
　　悟空此时已依照天庭规矩化为人形，黄金般的短发根根冲天，薄唇尖颏，纯金鳞甲略有虹彩，腰间宽宽一条玉带，尽显爽朗儿郎模样，只是口下不积德: “你这家伙，总算也长高了些，不像以前那样墩子了。”
　　接到可以上天参观的通知之后，李那抱住白鹤就在那小脸上亲了两口，当场就把人家吓回原形，把脑袋藏到翅膀底下。要知道，这天宫可不是找块儿结实的云在上面就能盖的，那可是王母娘娘和玉帝用大法力营造的一个特殊空间，号称三界之一，只有符合条件（就是修真到了一定程度）或是有人接引的生灵方得入内。哪吒虽然有那神通，可以前连昆仑都出不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接引人，还不屁颠屁颠跟着去哪……天宫，怎么也得比故宫好看是不？光是南天门那两个有四五层楼高的守将就很有看头:据带路的太白小声说，他们甚至能睁着眼睛睡觉呢！
　　……对了，太白呢？李那张望张望，那小老头儿完全不见影踪，大概是被自己和悟空的混战给吓到那个旮旯里去了。便也不睬他，只继续询问悟空十五年来的发展——这说来可就话长咯：
　　小孙返校不久，那菩提就恩准他毕业，回家也就是惩治了一个土豪恶霸，又打杀两个没眼力劲儿的勾魂阴差。后来发现自己没有趁手兵器，刚好又瞧那些龙王不顺眼，看在小饼干份儿上没直接砸了水晶宫，只是拿了些穿戴，再顺了一根定海神针……悟空美滋滋地从耳朵眼儿挖出个东西，摆一摆，迎风生成一根棍子杵在地上，震了两震，又接着说道：
　　那些日子凭着闯出的名号交了六个兄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经常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耍耍拳脚，估计是名气大了，天上就派出人来说要招安。几个哥哥都是见过世面的，呼啦一下全躲走了，只剩猴子被太白金星的花言巧语说动，跟着上了天庭。可能是龙王和阎罗使坏，一开始天宫只给他安排了一个看马的小官儿; 小孙得知详情之后当然不乐意，立马就罢官回去继续做山大王。剃了玉帝派去缉拿的几个倒霉天将之后，王母为了找回面子便开出优厚条件：不用他轮值点卯，只要守着那蟠桃园不让玉帝偷偷拿出去送人情，里面的桃子任他享用……猴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紫纹缃核有人头般大小的桃子，揪过哪吒浑天绫擦擦，一人一个捧上开吃；一边吃还一边贼眉鼠眼地笑: “那老太婆肯定没想到我这么能吃，哈哈。”
　　想起王母送的那朵九转金莲，李那没搭腔，只是专心致志啃着桃子：这可是好东西啊，蜜甜蜜甜，还有一股纯而又纯的仙家真气，不愧是九千年才熟一次的极品，比那桃脯强多了。
　　舔完沾在手上的桃汁，小猴接替了太白的工作，领哪吒参观天宫：这雕栏玉砌、遍植奇花异草的所在除了玉帝王母两位大东家和几个子女之外，还有四位传令官（包括太白在内），八员守门天将（四正四副），十二名各色管事，三十六位执帚童儿，七十二名宫女彩娥——是天界里一等一的大家大户。
　　李那一听这数目，连下巴都吓掉了，“就、就这么点儿人？”这、这还是天宫？
　　“那些值日功曹值年太岁一拨的小神哪有资格住在这里。”悟空撇撇红唇,露出万般不屑。
　　“不是有十万天兵、十万天马——”
　　猴子嗤嗤一笑，觉得哪吒真没见过世面,难怪会被人给唬了: “哪里有那么多，就算把所有末等神算上也不够——只有半吊子的修真者会选择受封成神，稍微有些道行的都是自己修仙，肉身成圣，好过被人管着，我那六个大哥可不就是这样。这天马倒是比人还多些，毕竟有些名头的神出门喜欢坐车摆派头，大概有三千多匹吧。”
　　悟空往傻眼的哪吒脑袋上拍了一下，嘴巴咧到腮边: “要不是想着长长见识，有桃子吃还不用点卯，我也懒怠留在这里。”李那使劲摇摇脑袋，要把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消化消化，摇着摇着竟发起晕来，这时猴子又打了他脑门一下: “好了好了，除了天宫，天界还有其他好玩儿的地方呢，我慢慢带你去看……再有，等封神计划一正式启动，这里就会开始热闹啦。”
　　“封神计划？”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哈，”小猴捶了李那肩膀一下，“无非就是趁下界战乱，挑几个有潜力的出来，自愿成神的修真者太少了，只能招那些兵解的元魂——我可真羡慕你啊，玉帝老儿说凡有职位者不能私自下界，违者即黜，我实在是舍不得这桃子。”
　　……跟着猴子慢慢转了小半天玉皇宝阙，李那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就是材料高级了点儿，色彩亮闪闪了点儿，不论设计还是布局，压根儿就比不过那紫禁城嘛; 建筑基本上千篇一律，得亏那些花花草草，要不然谁希罕看。算算时间，他很是有些迷糊: 按理说孙悟空出世不应该是商周年间的事儿，唐朝往前数五六百年好像是魏晋吧？还有这生活水平科技水平——别的不说，单说他上次去陈塘关见着的武器盔甲，好像是铁的！大家写的字，还全都不是甲骨文！（注: 废话，甲骨文的话他还能看懂？）而是小篆！李那从小就在父亲威逼下学习的小篆！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有蹊跷！（注: 恭喜她，总算回过味儿来了）这绝对不是中国古代，至少不是她所知道的中国古代，或者说，不是她以前所在的那个中国的古代！
　　绞尽脑汁想到这一点，李那反而放宽了心: 不一样才好，她才可以不用天天担心那书里的“预言”会成真。小龙不是转世了么，还抢了杨戬“二郎神”的名头；悟空也没被埋起来，至于那个如来，连听都没听说过！红衣少年咧嘴一笑，娇憨可人，仿佛烟台的大红苹果，表皮光滑，绝对无污染无农药的那种——不过，除了她自己，这个年代没人知道苹果是啥玩艺儿。
　　第十三章
　　
　　
　　……转完可以公开参观的部分天宫之后已到傍晚，于是悟空神神秘秘地指了个方向叫哪吒定睛观看: 李那等啊等，等到眼睛都酸了，正要开口抱怨之时，忽见前方平原之上忽而涌出一柱辉光，斜斜射向天边淡月; 光晕逐渐扩大，竟在离地数十米的地方显出座小小殿堂.两人驾上云头细细观看，原来类似于简简单单一个四合院子，天井里长出八九米高一棵巨树，树上点点金芒，微微灿烂，空气中也开始漾出香味儿。
　　“原来广寒宫是这般模样！”玉兔做的点心他尝过，这金桂的味道是不会忘的——李那促狭地捅捅悟空的瘦肩膀: “哎，你对那嫦娥有没有什么想法？天界第一美女啊！”
　　“那也算美女？”猴子朝天醒醒鼻子，大大翻了个白眼: “一棒子就打杀了。”
　　哪吒心下恶寒:敢情悟空的审美观是与武力完全挂钩的——难怪在《西游记》里那么容易就当了和尚,能打过他的女妖精这世上怕是没有的。
　　正在观望中，宫门忽而从里打开，内中显出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女童，纯白衫子，发髻上两团绒球，半身躲在门后怯怯地福了一福: “大圣，今日到来所为何事？桂花糕和桂花酒昨晚不是刚送过么？说好三日——”
　　听出话中含义,李那立马横了悟空一眼: 心想要点吃食还把小姑娘吓成这样，你以为你是黑社会啊！他笑嘻嘻地过去摸摸玉兔头顶，感受一下那柔腻的茸毛，从豹皮囊里摸出几个昆仑后山的脆皮青枣儿递过去。“我是玉虚门下李哪吒，到天界视察学习，悟空带我特来拜会嫦娥姐姐，聊聊家常，你可否帮我们通报一下？”
　　兔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扭头便蹦走了; 外面两人也不急，等她再次转返才大摇大摆地跟着进去。紧走几步，便见正厅门口立着一人: 同样的白色，穿在玉兔身上是娇俏清纯，穿在此姝身上却是柔美朦胧——瓜子脸淡朱唇，眉如淡烟眼中含露，五官单举一样出来只好说是秀气，可合在一块儿倒是半分改不得；柳腰削肩，通身上下仿若蒙了层薄雾，既引人遐思又惹人爱怜。
　　嫦娥款款施了一礼，引人到厅内坐下，后面便出来个二十上下的青年，摆出各色果盘与清茶，面色微黄，细眉长眼，身量不甚长大，一双手柔细无比，与李那原先想象的吴刚距离甚远；此人放下东西就垂手立于一旁，恭敬而又谦卑。哪吒好奇便问起他来历，女主人只淡淡说是王母派给她的侍从，以前在西昆仑时便拜在娘娘座下。猴子呵呵一笑，用“他心通”告诉李那: 听说这吴刚乃一菌类成精，所以玉帝才同意让他过来服侍自己的绯闻对象，“吴”刚——可不就是“无”刚的意思么。
　　李那张圆了小嘴: 原来玉帝和嫦娥还真有那么些纠葛？顿时起了好奇之心，没坐多久就告辞了主人家，跟悟空一块儿找了个高处，大聊特聊这天宫里的最大八卦,从射日的故事开始说起：
　　修真之道，远在太古便已开始，当时主修的是太阳与太阴两脉，分别借的是日、月精华以求大道。太阳一脉最富成就的共有十人，乃一母同胞的三足金乌成道；太阴相形之下势力稍微，修习者基本为女体，大多拜于西昆仑金母门下（即年轻时的王母娘娘）。忽有一日，两派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太阳十杰愤而施法，欲烧焦金母静修之地; 正值危殆之时，金母女徒中有个叫嫦娥的，嫁了东夷一个名唤后羿的民间首领为妻，夫妇二人隐在暗处射出十星连珠箭，射杀了九只金乌，还吓跑了剩下的那个。
　　因为立下大功，金母赏了嫦娥和后羿长生不死之药，可后者却因为金乌死后留下的诅咒，渐渐身化为树，药石无效。金母嫁于天帝之后，赐了嫦娥广寒宫居住，并将后羿化的金桂移植其中；尽管后来有好事者传出玉帝对嫦娥怀有爱慕之心，也不曾对其加以惩治: 毕竟他们夫妻是为了保住西昆仑才痛遭离别。
　　至于这玉帝究竟对天界第一美女是不是当真动情，其实也不好说.据金星老头儿的密报，最明确证据是他有次醉酒之后曾朦胧提起嫦娥命苦，竟至目中垂泪；不过实打实却没被逮着过，具体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聊完这一段儿以后，悟空一路送哪吒回南天门，发现那两员巨型天将正在拦阻某人入内; 定睛一看，哪吒心中狂喜，飞速冲上前去，火尖枪当当两声，挑开天将的巨锤。“小饼干，小饼干！”他抓住眼前人的肩头又跳又笑，“你——真是太好了。”
　　李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见他表情真挚，不似作假，于是好好地将那两只手从身上除去，长戟往地上一杵，抱拳行礼: “这位——小兄弟，你认识在下么？这小饼干又——从何说起？”
　　“啊——”哪吒拍起了脑门，张开红艳艳的小嘴: “我倒忘了，你大概还不记得前世。我叫李哪吒，十五年前咱们是好朋友，嘿嘿——”哪吒一乐，明眸神采焕发,更显艳丽非常: “现在连姓都一样了，更说明咱们有缘呢! ”突然想到那惨剧，李那微微犹豫，升起的喜悦卸了一半，有些踯躅地说道。“其实，你的前世，是因为要救我才——我、我对不起你! ”
　　“你们!”终于回味过来的天将亮出洪钟般的嗓门，“要叙旧就回去！别堵在我南天门！滚！”话音刚落，这孙悟空便挚出金箍棒，望两人脑袋直接轧了那么一小下下; 小山般的身影顿时躺倒在地，眼中似有螺旋游动。
　　哪吒懒得理那边的纷争，笑盈盈地只看着转世的敖丙——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只是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对于这点李那有些不服气：凭什么以前只到他下巴，现在只到他鼻尖——明明自己也长了很多呀。“对了，小——你来天宫干什么呀，你娘呢？有没有一起？”
　　听到“娘”这一字，李昱眉头略紧，“玉帝和王母当年将娘亲镇于山中，现在已经被我救出来了; 可我爹却不知所踪，我今天是来问爹爹下落的。”
　　“那你应该去地府找谛听，”小猴子以专家的身份提出建议，“那两位估计是不会说的。”
　　“我去过了。”少年眉间两道竖纹更加深刻，“娘生怕爹已经——所以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地府，鬼判手中的簿子，已经被大法力改过了，我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好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言语间已是担忧，如果玉帝王母果真不想回答，凭自己实力，恐怕不可能得出什么结果.
　　“走，我们一起去！”尚未听到最后哪吒就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拉起李昱就走，心里盘算得清楚：按照多部典籍记载，孙悟空一人就能搞定天宫所有的守卫，再加上实力不逊于他的二郎神和自己，怎么的也能把二老的嘴巴撬开——如来不在，紧箍没带，咱们哥儿仨谁怕谁啊！
　　第十四章
　　
　　
　　……一行人呼呼啦啦来到凌霄宝殿，门口早有一名绿衣女子候着，圆脸大眼，身量玲珑，笑嘻嘻地脆生生喊了声大圣，随后才与另外两人见礼，说是玉皇和王母有请，正在殿中等候。他们三个也不犹疑，大大咧咧就走了进去.进殿之后李那看着四周摆设连连摇头：简简单单的石柱穹顶，长毯两边站着十来个高矮不一衣着各异的彩娥，比起电视里可差远了，这天皇的待遇似乎还赶不上人皇呢。顶头九级宽阶上并排放着两张暗金色座椅，没什么特别纹饰，玉皇白面长须，着玄色长袍，头上戴一个牙白色似玉非玉的高冠; 王母的披肩长发中略有银丝，耳后两对羽状饰物色彩艳丽，容貌皆为上乘，走的是端庄大气的路线。背后两名宫女，青衣的一身华彩，打扮得跟孔雀似的，捧着玉盘银壶；另外一位黄衣的发色半黑半白，倒没拿什么东西，就是背着长弓箭袋，让第一次看见如此阵仗的李那觉得很是诡异。
　　学着悟空唱了个喏，李昱首先说明了缘由，上头那两位如木雕泥塑，半点反应没有；李那看不下去，便站出来躬了躬腰: “大帝，娘娘，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对，”现在好像还没有僧啊佛的，“是不看外甥的面子还要看舅舅的面子。云华仙子毕竟是您的妹妹，就算过去行差踏错，如今您外甥已经把人救出来，说明劫难已过，您就发发慈悲说出您外甥爹爹的下落吧。”之所以没敢说“妹夫”，是因为害怕他们还在生气。“不过有一点我是不明白的，说什么云华仙子下凡嫁人违背天条，可世间姻缘不是号称天注定么？发生这种事情最应该抓住来打PP的人是写姻缘簿的月老才对吧？”说到“打PP”，只有悟空和领他们进门那个绿衣小婢发出吃吃笑声，其他人都多少有些不自然。
　　“哪吒——果然心性纯真。”王母微启檀口，声音尖细，虽有些怪异却不刺耳: “月老那簿上所载的天定姻缘，都是前世有因果的，云华之错并非嫁了命定之人，而在于私自下界。李昱，你今世的父母之缘本应在你父受封成神之后方才缔结，可惜他们逆天而行，少不得要吃些苦头——李兴的去处你不必问了，他日自会相见。”李那不服气，还要继续言说，忽见王母睁开半闭的双目，重瞳金光耀得人两眼发花。“哪吒，背天的后果是什么你最清楚了，不要生事。”
　　天意天意，老说什么天意！你让‘天’自己来告诉我，究竟想要咋地！师父说“天”就是“大道”，是唯一也是一切，好比一个巨大漩涡，带动着涡中所有水滴，谁都挣脱不开；若说神仙有什么未卜先知之术，是仗着对这“天”这“道”的揣度，好，我信——只是你别想在我面前摆出你就是“天”的架势。李那态度越发恭敬，只是话语半点不饶人: “那两人早已成婚，现在连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说这就是真正的天意也未尝不可，王母娘娘为何非要他们家人继续分离呢。”话音刚落，殿中人等瞬间消失，只剩下后来的三人，李昱皱眉苦思，猴子嘴角带笑像是司空见惯，只有哪吒大发雷霆: “人呢？！人跑哪里去了？！”
　　“他们俩的道行比咱们高，”悟空拍拍好友快要燃烧的头顶，微微嘘气: “虽然打架不行，躲还是躲得掉的; 若是不想见你，你把这大殿给掀翻了也找不到。”
　　“你——你你——那小饼干的老爸怎么办？”
　　“不是说也会成神吗，迟早有见面的时候——吃吃睡睡念念经，很快的。”
　　于是李那被悟空的“宽广胸怀”很华丽地吓倒了，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还是《西游记》里那个敢把玉帝拉下马的齐天大圣吗？怎么比自己还好说话！
　　“若是这样，那——我就回去了。”李昱低头叹了口气，面色凝重, “娘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也好——”李那点点头，照例伸出手去握了一握; 虽然对方觉得有些古怪,还是接受了这一礼仪. “对了，你们现在住哪儿？我在昆仑修真学院上学，不过很快就能下山了，到时候找你玩！”
　　“我和娘还有兄弟们现在住在梅山山腰——再见。”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头也不回地驾云而去，哪吒心头升起丝丝惆怅，也不看路，只是跟着悟空前行——自己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不到一月，可他却是整整十五年，即使能恢复记忆，还会跟以前一样情同手足么？他今世是云华和李兴的儿子李昱，将来的二郎神君，已经拥有了很多她不认识的兄弟。幼年失亲，在他的傲气里加了浓重的调料；虽则样貌不曾改变，毕竟……
　　“哎，哪吒，”悟空见他面有愁容，伸爪在其脑门上弹了一记，“底下就是昆仑了，你自己回去吧。对了，封神的时候若是碰上厉害的家伙，记得跟我通报一声。”猴子搓搓手，目生精光: “嘿嘿，最好是你们都打不过，求着玉帝把我派下去，那就威风啦。”
　　“美的你！”李那捶了一拳回去，把因为李昱生出的不愉快压到了心底，当下告别悟空按下云头。快到山门时瞧见前面一个人影与自己方向相同，哪吒正要搭话，却在第二眼认清是那一直不对盘的黄天化，赶紧把准备好的礼貌咽下去，大摇大摆地挑出一句: “哟，是黄师弟啊，擅自溜出去玩儿可是要受重罚的哟。”
　　“在下奉师命下山办事，比不得师兄悠闲自在。”黄天化哼了两声，装模做样地说道，“今天鼻子怎么突然觉得好痒。”还伸指搓了搓鼻梁。
　　李那心头好笑，更加肆无忌惮地开起了玩笑: “鼻子痒就挠嘛，唉——不是这么挠的，师弟啊，你这兰花指翘得可真是正确无误. ”
　　“你说什么？”黄天化怒极大叫，“你这娘娘腔说谁呢！”
　　“我承认，本人的容貌确实有些像女性，不过在下的心可是要比你更男人.至少我有敢于承认这一点的大丈夫胸襟，不像某人，被人多看两眼就像某动物一样到处乱咬。”这下可被我占到便宜了——李那得意洋洋地想着，耸了耸秀气的小鼻头。
　　“你——”黄天化握住莫邪宝剑正要祭出，这时背后忽而传来个温和的男声: “师弟若是动手，就算直接承认自己是那‘某人’啦。”
　　“小福！”哪吒冲来人招招手，脚下风火轮一转，瞬间越过了迟疑不决的天化，兴奋地眨起了眼睛: “小福也出去办事了？”
　　“散步而已，师叔和师尊在金霞洞下棋，让我告诉你决胜之前不可打扰。”杨戬露出招牌式的浅笑，见者无不如沐春风。“天化师弟，师伯还在等你回去复命呢。”
　　“就那臭棋篓子，应该很快就会输回来。”李那已经完全把速速离开的黄天化抛到脑后，抓住杨戬便开始诉苦: “我跟你说，小福，我今天碰上小饼干的转世了！他是去问父亲下落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以前长相一样呢!就是比那时候高了些，不过——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听到最后一句，越来越觉得不爽的杨戬终于心理平衡了些，当下缓缓点头: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不过你说他以后会想起来的，是这样没错吧？”李那挑起长眉，眼中含着殷切期望: “他现在又有了一堆我不认识的兄弟，不甘心啊！”
　　“应该——早晚会想起来吧，”杨戬拼命抑制住幸灾乐祸，面上笑容不断: “最多也就是时间很长——”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李那抬脚比了个欲踹的动作，“对了，你知不知道黄天化下山干嘛去了？”
　　“他父亲黄飞虎将军反出朝歌，天化奉师命助其攻破潼关。”
　　“黄——黄飞虎？”听到这个如雷灌耳的名字,李那心下大急: “那他妈不是——”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心头大震: “我刚才真是——”据原著记载，黄飞虎是在老婆被妲己和纣王逼死之后才叛国的，那小子刚刚遭受丧母之痛，自己还那么捉弄他，实在太不厚道了。
　　“你认识贾夫人？”杨戬看着那红红的腮帮，忽而觉得有点心疼: “放心吧，黄将军自然也带她一起逃出来了。”
　　李那的下巴磕上了自己的锁骨，顿觉腮边发酸: “什、什么？”黄天化的老娘若是没死，“那黄飞虎反什么商啊？”
　　“西岐文王征伐北伯侯崇侯虎，”杨戬叹了口气，似是在感叹民间疾苦: “商王命黄飞虎驰援，只是兵马未至，崇侯虎便被其弟崇黑虎与姬昌里应外合给杀了。黄飞虎入朝请罪，被费仲尤浑两人污构与西岐勾结而入狱，他的四个结拜弟兄为救他劫了天牢——到那个地步，也没法子不反了。”
　　哪吒越听是越糊涂，“那黄飞虎的妹妹黄贵妃呢？一块儿出来没有？”
　　师兄款款摇头，一脸的迷茫: “贵妃——贵妃是什么，天子之妃曰后，除了姜氏就是苏氏，此外商王还有几位——”不好意思往下说，他含含糊糊略了过去，“按诸侯之妻的规格封为夫人了，我也不知其中有没有黄将军的妹妹。”
　　这个世界的走势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虽然李那觉得自己失去了值得骄傲的“未卜先知”之力，至少有一点她很满意: 如果战争势在必行，那么人死得少就是一种胜利。
　　第十五章
　　
　　
　　“灵珠儿啊，这次是你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可不能闹笑话！”太乙真人给徒儿塞了几包瓜子，还千叮万嘱不能随地扔壳破坏环境，最后递过去一块儿方方正正的澄金大砖块。“咱们修仙之人不好随便杀生，捉了你黄师弟一家的都是些凡人，别用乾坤圈，这金砖就足够了。”
　　李那掂了掂重量，抑制住啃一口的欲望，抬起写着￥符号的双眼: “师父，就这一块儿够赎回人质不？”
　　太乙好笑得跳脚，往徒儿头上弹了一指, 而后有些后悔地自个儿揉了揉: “这是仙家法宝，用法与乾坤圈一般，你以为是凡间金块啊!快去快去，他们已经被押到穿云关了，你把人救出汜水关就回来，别贪玩儿。”
　　上次黄天化不是救过一次了么，怎么这么不彻底——李那心里嘀咕着，将金砖装入豹皮囊，又向师弟金霞证实了方向距离才登着风火轮上路。不一会儿便看见前方有支几千人的军队，旌旗飘扬剑戟森严，中间簇拥着几辆囚车，里边的人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
　　估摸着没错，哪吒挺一挺火尖枪，降下云头落于咽喉之地，昂首挺胸振臂一呼: “呔，何方小贼往我山路上经过，按人头交出金砖来，不然——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领头的是个红须将军，面如金纸手提画戟，坐下一匹火眼金睛兽——算是麒麟一族的后裔，只是除了比一般马匹耐力强些之外无甚特殊之处——没有把他一介少年放在心上，开口大笑: “吾乃汜水关总兵韩荣前部将余化，押解反臣入朝歌请功，小儿速速退去，勿要坏了自己性命！”
　　“哼！我管你是谁，小爷我说一不二——不刷信用卡，只收现金！”
　　余化被哪吒的嬉皮笑脸气得大怒，催开金睛兽摇戟来刺；李那早有准备，举枪便战招数凌厉，几个回合就杀得敌人掩戟败走……只是这七首将军的名头不是白得: 佯装后退暗暗从囊中取出一物祭起，数道黑气直冲哪吒而去。囚车里那些人是见识过厉害的，纷纷大呼不好; 李那定睛一看，钢牙一挫，枪尖火焰更烈——跟太乙学了些日子，这“戮魂幡”他是认得的: 乃收取七七四十九个冤魂用阴火炼制而成，虽然只能惑人心神等闲坏不了性命，可那些冤魂却是从此灵觉全失，再不能投胎转世，完全成了工具一件——哪吒左手一翻，放出丝丝白色仙气，将那黑气包裹当中往皮囊中一塞，也不言语，直接扔出金砖往余化脑门上就是一记，砸得他窍中喷血，拖戟而走。
　　李那待要追赶，眼角却瞥见几名机灵的兵士见主帅败走对囚车举起刀兵，赶紧停下脚步，运枪急扫，又祭起金砖在空中旋转，硬生生将三千人的军队吓得冰消瓦解。待人散去之后直接砸开囚车放出一干人等:“诸位莫惊，我乃乾元金光门下，姓李名哪吒，奉师命下山营救尔等。”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黄天化是我师弟。”
　　听到最后这句，本来有些拘谨的各位瞬间热络起来; 有个俊秀小儿抹抹黑脸，上前拉住哪吒奶声奶气就叫哥哥，乌溜溜的大眼睛羡慕地在火尖枪和金砖之间徘徊。李那拍拍他的小脑袋，觉得倍儿有成就感，接受了全族道谢之后心内才生出几分疑惑: “哪吒愚钝，这里似乎并无女眷——从汜水到朝歌只一条路，莫非她们还在关内？”
　　“正是如此！”一看就是头儿的武成王吹吹气，五绺长髯洋洋飘起: “黄某栽在那余化的黑气之下，李小道长既已破他邪法，吾等再不会受人戕害，这就杀回汜水救她们去。”
　　“余化逃脱在前，怕是他们已有准备，此番前去少不得要拿媳妇和雁儿的性命来要挟我等。”须发皆白的老者捻须沉思，便是那黄飞虎的父亲黄滚，果真老谋深算。“依老朽看还是先谋划一番为好。”
　　守着汜水关的除了受伤的余化之外都是普通人，哪吒自觉扫荡过去也不难，只是实在不想伤及人命，一时后悔该拿下余化作交换人质才好。黄家人苦恼了半天，方才那个最小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了，坐在地上就大叫着要娘娘。
　　“天祥乖，大家都在想怎么才能把你娘她们平安救出来。”李那抱起那孩子，帮他擦了擦脸——心想长得跟黄天化还真像，要是那家伙也这么可爱该多好——又抓了一把瓜子递过去。黄天祥抽抽噎噎地开始啃，慢慢也就好了，还把两个哥哥也带过来分食哪吒的零嘴。
　　“要不，我直接冲进去把他们的头儿给抓住，然后再交换就得了。”李那提出建议之后众人又争执了半天才同意由他当前锋; 决定之后，哪吒在十多人手心画了符咒，浩浩荡荡借土遁奔汜水关而去。到得城墙不远，他放下背上的黄天祥，踏轮升空，不及守军有所反应就冲入黄飞虎描述过的总兵府（跟李靖那个很像，并不难找），正巧看见那余化与一身着金甲红袍的人说话，也不招呼就掷出金砖，此时他法术有成，光动处便是金属破裂之响和人员叫痛之声……
　　李那一脚踢飞原本就受了重伤的余化，枪尖抵住正在吐血的总兵韩荣：“交出余下的几名俘虏，小爷饶你不死，否则——”他双睛瞪了一瞪,举起板砖，“就将你拍成粉末！”
　　这韩荣倒也硬气，直起颈项死不低头; 哪吒无法，只得将其绑好，又用枪身教训了几个冲进来的亲兵，好容易找个怕死的，才得以拖着总兵大人闯进了专门关押女犯的一间小室：内里只有两人，三十多岁的妇人和十五六的少女——那妇人双目浮肿，犹有泪痕，如梨花带雨，娇小可人，只垂头不动，懒得理那进来之人；少女却反应强烈，掀起地上方桌挡在女妇前面大喝: “谁敢碰我嫂嫂！”
　　“我是来救你们的，黄氏一家已经脱困，就在不远处。”
　　“有什么证据？”少女柳眉一挑，丝毫没放松警惕。
　　李那笑笑，手臂一提亮出总兵的正脸，“这韩容你们应该认识. ”看见仇家，黄飞雁挥拳要打，却被李那侧身挡住: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扶起你嫂嫂跟我走，大家都等着呢。”发那贾氏已经赶至门口，步伐有力目光坚毅，李那赞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将门女儿; 当下便要伸指画符，却被黄飞雁止住，“你这家伙，要救便救，不准动手动脚！”
　　听到这般指责,哪吒顿时哑然失笑: “只是画个同行符而已，好带着你们尽快缩地过去。”见这少女始终不肯让步，他只好叫她们闭眼，将韩荣甩到远处，直接念起了土遁的咒文……顿时飞雁耳边只剩飒飒风声，待听得叫她们开眼，已是天旋地转腹中难受，哇哇就吐了一地。
　　“我说要画个符的，谁让你这么固执！”李那轻轻嘀咕，却被人听得一清二楚，用衣袖一抹嘴角，纤指直点他鼻尖:
　　“你、你肯定是故意的，我黄飞雁——呜——”少女又吐出一口酸水,险些儿栽下地去。
　　“飞雁不得无礼！”黄飞虎搀起妇人，共同向哪吒行礼，“小道长大恩大德，黄氏一门没齿难忘。”
　　“先出了关再说。”李那朝那白脸少女坏坏一笑，“我要念咒了，你准备好了没？”
　　“爹爹——”黄飞雁扑向最疼自己的老父寻求安慰; 黄滚微微发笑，弯腰成礼: “李小道长，小女自幼娇惯，顽劣成性，请您莫要放在心上，为她画符。”
　　李那点点头，虚虚在她狠狠伸出的手掌之上用仙气作了标记，半分不曾碰触那幼白的肌肤，然后才运起土遁将众人送至金鸡岭（此地已是西岐地界），不敢再耽搁，道了别之后自回昆仑不提……
　　昆仑方圆广大，四处都有禁制，只能从特定坐标进出; 巍峨的山门底下站着一人，水云道袍腰系丝绦，玉面星眸，是那黄家大公子，见他回来面上的焦急中多了丝喜色，红唇张了又合，只是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很好，无一伤亡。”看他那么窘迫，李那不惜主动答他: “还有，你的三个弟弟把我的瓜子全磕完啦，这一把是他们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带给你的。”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不是借花献佛么。
　　黄天化有些木讷地接过三四十粒瓜子，稍有些不自在地喃喃道，“我们黄家人怎么会吃你的东西。”
　　“还有，你的小弟弟天祥真是可爱极了，脸蛋儿嫩得能挤出水来，捏完之后红彤彤的如灯笼一般——”
　　“李哪吒！”天化一声暴喝，正想上前寻衅，却发现那一袭红影已然在悦耳的笑声中远去，只留下从那风火轮上传出的些许热度……
　　李那在洞府门口碰上了师父，赶紧汇报了情况，然后小心地掏出那一团被仙气裹着的冤魂请太乙真人定夺。太乙只看了一眼就皱眉摇头: “旁门左道，害人不浅，哪吒，以后若是碰上此人，便下杀手也无妨。”
　　“是，师父，弟子今日小心，不曾开得杀戒。”李那恭恭敬敬地点头,将冤魂们捧了上前: “师父，可有办法弥补一二？”
　　“救不得。”目带慈悲地看着气团中的黑色左冲右突，太乙微微轻叹: “灵识已去便成厉物，只能毁去了。”
　　闻得此言,李那手一缩，眼一瞪，瞬间变了个嘴脸: “师父真没用，我找别人去！”也不管太乙呼唤，转身就往外跑，心里把昆仑十二仙的名号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去寻那慈航道人——他可不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前身么，应该有这种手段才是。不过慈航这家伙到底住在哪儿呢？匆匆忙忙赶出来的李那开始犯愁了，没奈何，只好跟往日一样先去找玉鼎真人。
　　……听完他的述说之后，玉鼎轻轻摇头: “你找慈航师兄也没用，对这些厉物来说，消亡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听玉鼎也这么说，李那卸下了浑身气势，只不愿放弃最后一点点希望: “那，师祖或者大师祖有没有办法？”
　　“珠儿，万物各有天命，不要太执着了。”玉鼎慈祥地看着与自己不是师徒却胜似师徒的小人儿，“以后看到邪修之人——”
　　“对啊！我真该一圈打死他的！”李那轰然站起，四肢紧绷, “要是他再炼一个，岂不是又——不行，我现在就去——师伯，你干嘛拦我？！”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瞬间堵住门口的玉鼎，黑眸大张。
　　“冷静，珠儿，没有玉虚指令你是下不了昆仑山的。”玉鼎真人平伸右臂，眼帘微垂: “拿来，我帮你——了了此事。”
　　“师伯——”李那哀哀叫了一声，见他殊无动容，也就死了救魂之心，灵念一动，仙气向内挤压，片刻之后发出轻轻的空气爆破之声，黑白相交，只余几个光点，很快地消逝在虚无之中。玉鼎上前有些心痛地抚了抚哪吒头顶，李那心里难受，紧紧抱住仙人腰身，久久不愿松开——恰好惹到了找来的太乙，开口闭口说灵珠儿没良心，对师伯比师父还信任，揪住哪吒胳膊就拽。李那才不理他，一边做鬼脸一边抱住玉鼎不放，还口出狂言: “我就是喜欢玉鼎师伯，怎么样？有本事你也把自己打造得跟师伯一般玉树凌风，睿智高雅啊！”
　　太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刚得了件宝贝，原本方才就要献给徒弟，只是被那“戮魂”给搅和忘了，连忙放柔了语调哄到: “小哪吒啊，师父找到你要的‘哮天犬’了，想不想要啊？”
　　李那一听，赶紧放松了手臂迎上: “要要！快拿出来！”太乙真人嘿嘿一笑，郑重地捧出一个一尺来长的乌青巨蛋，表面闪着微微磷光，看得哪吒一愣一愣，满面疑惑: 难道狗在这个世界不是哺乳动物了？
　　真人还没来得及解释，玉鼎就清淡地揭穿了这巨蛋的真相: “太乙师弟，此乃嘲风之卵，‘哮天犬’是何物？我怎么从未听说？”（嘲风，龙之三子，喜好冒险，善驱妖魔）
　　被人吐糟的太乙面上有些不好看，微微避开哪吒求知若渴的双眼: “其实我也不知道‘哮天犬’是什么东西，不过天下灵物之中，只有这嘲风最像了。”语罢讨好般地将卵放在李那手中，“这是洪荒巨龙的后代，师父好不容易才掘出来的，完全符合灵珠儿的要求，孵出来保证是黑色没错儿。”
　　“你确定孵出来的是狗，不是鳄鱼蛇什么的？”李那很有些不放心: 这可是帮杨戬弄的，就算二郎神的名头大概要被敖丙抢了，他也不愿意看见他带着鳄鱼之类的东东作战。
　　“这个,外形肯定是跟一般犬类无异的。”太乙脑门上开始冒汗，连自己也有些惶恐: “就是可能会有些怪癖——毕竟是龙子嘛——呵呵。”仙人从芥子袋中拎出一个带着强烈腥味儿的大包递给徒儿，“我问过四海龙王了，嘲风一出生就能出牙食鱼，你先收着，不够的话师父再向他们要。”
　　李那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抱住太乙重重拍了两下脊背——可怜那小身板儿险些夭折——直接便奔上山尖找那尚在打坐的杨戬。但见浅浅雾气中坐着个鹅黄身影，凤姿朗朗，额间有金光灼灼，“小福小福，我拿到好东西了！”哪吒捧着龙蛋大剌剌坐到那人身边，眉间眼角尽是得意。
　　杨戬缓缓睁开双目，金光一闪而逝，眼中只剩温情: “嘲风？还是洪荒遗种，师叔好辛苦。”
　　“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哮天犬! ”李那高兴地叫出名号之后马上一拍脑门儿，“完了，我忘记问怎么孵了！”……还说洪荒遗种，万一是个恐龙蛋化石可怎么好！
　　“看这模样，师叔已用千年石乳和瑶池紫芝激活了内中元胎，只要再注些灵气便可破壳。此物最为通灵，会把初次见到的生灵当作血亲，不离不弃.我避开一会儿，你独自渡气吧。”
　　“哪里有哪吒带着狗的！”李那连连摇头，将石卵塞到杨戬手中，扭身躲到他背后，忍住没露出半个脑袋来偷看. “快孵快孵，我等着帮你喂它呢。”
　　“这是师叔千辛万苦找到给你防身的，怎可——”
　　李那懒得听他墨迹，反手捅了杨戬背心一下: “咱们要一起下山伐纣兴周，你的还不是我的!快点快点，我要看看这哮天犬到底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其实灵霄宝殿顶上就坐着一条嘲风，只是你没注意罢了——杨戬心里想着那句“你的还不是我的”，开始往巨蛋里注入仙气……不多久，壳上的青光更盛，喀嚓一声，现出一团湿漉漉的纯黑物事，懒懒地舔舔身子，睁开纯金色的眸子看了看眼前人之后一吐一纳，便将破碎的蛋壳化为细粉纳入腹中，小小的身子顿时大了一圈，长到一尺来长——的确像狗的外形没错，只是遍体覆盖细鳞，钩爪突出，只在口鼻尾端有些短小毛发。
　　“好了没？好了没？”听到那碎裂之声李那就有些忍不住了，一等杨戬点头就撑住他肩头张望，正好瞧见那小“狗”跳上杨戬膝盖，四脚朝天地舔舐自己腹部，“哇——真的很可爱啊——咦，怎么没毛，”李那刮刮大叫，有些懊恼, “我被师父骗了！全身都是鳞片的狗，抱起来肯定不舒服！”
　　嘲风朝他呜呜两声，金色流动的双目中有两分怒色，还有些委屈，看它这么可怜，李那急忙改口: “夏天抱着应该很凉快。”心想反正是杨戬的狗，被那鳞片刮疼了也不关他事; 哪吒伸手从豹皮囊中取出师父给的口粮，用变小了的火尖枪扎了条卖相不错的金色小鱼伸过去，“哮天犬，来吃饭咯。”嘲风也不客气，咬住鱼尾一使劲就整条吞下——瞧它吃相好玩，李那喂了三四条才把小枪塞给杨戬: “喏，接下来你喂吧，记得喂的时候要叫它的名字。”他本就是半跪着从杨戬肩上探出半身，这一扭头正好不经意地往那打坐之人耳边吹了口热气，饶是道心稳固也止不住心湖摇晃……
　　李那和杨戬两人直到把嘲风撑到用装睡来表示吃不下才收起包袱，回到金霞洞拜见师尊时可爱的黑色小兽还躺在后者怀中闭目打饱嗝。玉鼎真人看了看已经完全接受“哮天犬”这个名字的嘲风，冲徒弟微微点头: “福娃，跟珠儿以前说的一样，你总算有狗了，真是天意啊。”
　　第十六章
　　
　　
　　黄飞虎归顺西岐之后，商朝太师又遣了晁田晁雷伐周，二将失利之后也投奔在姜子牙帐下，更设计赚取了原本留在朝歌的家小。闻仲得知战报，怒极反笑，再度点了青龙关大将张桂芳再讨西岐：这员猛将习有幻术，惯能呼名下马；帐下先行官风林也习有左道之术——首战便斩了姬昌百子之一姬叔乾；次日又生擒周纪、南宫，愁得姜丞相高高挂起了免战牌，两边僵持不下……
　　话说这会儿哪吒正与杨戬在金光洞附近的桃林中对战，小小的哮天犬在树底下打饱嗝，两个月以来它吃的鱼已能填满玉鼎整间竹屋，身体却只长了半尺——累得每隔数日便要去龙王处要鱼的太乙一直在心里说它是赔钱货。昆仑四季如春，桃花永开不败，哮哮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正正经经地趴在树底下，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支在前腿上，看那花雨刀光中的两人互砍，顺便感慨一下这些直立行走生灵的矛盾性：明明喂自己吃东西的时候两人是那般投契，可真正打起来却是谁也不肯相让。
　　“哪吒师兄，师父命你速速回去听令。”两人正打得兴起，突然听见急急赶来的金霞在远处喊出一句，哪吒当即收住枪势向后一翻，旋风带起落英，站定时仍有几点桃红留在身上，其中一片恰恰被薄汗粘于眉角，明眸善睐，多出两分与平常不同的妖娆。他匆匆跟着金霞回到洞府，太乙先是感叹了一番近日来的进境，然后才颁玉虚法旨，说是天时已到，如今三十六路兵发西岐，该是哪吒下山的时候。李那收拾了所有兵器与吃食：此次下山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也谈不上什么离别之情，想到可以在空闲的时候去梅山找敖丙的转世李昱玩耍，心头反倒有几分高兴。
　　辞别师父与师弟之后，哪吒先去叮嘱白鹤要看牢从两位师伯那儿赢的宝贝，又跑了一趟玉鼎的金霞竹舍，发现里面没人之后觉得甚是奇怪。眼看再磨蹭下去恐怕会被长辈责罚，他只好悻悻地往山门而去，看见一袭白衣一袭黄袍在那儿守候时心中大喜，当下便跳上前去。
　　玉鼎伸手拈下哪吒鬓边花瓣，嘱咐他一路小心；身边的徒儿则多少有些不似平常，只是淡淡提醒哪吒：战场与平时切磋不同，不可给敌人留有余地，更万万不可轻敌。李那先是感谢他提点，回过味儿之后却是气得大叫，“难道你是说平时一直在让着我么？！”见杨戬只是轻笑不答，更是激得他心头火起，要不是玉鼎在一旁站着，恐怕当场还要再打一架。
　　有些别扭地道别之后，哪吒运起风火轮，随即远去无影，顷刻便至西岐，找了个人询问相府所在。由于丞相一直以玉虚门人自居，手下官兵对道家是既敬又畏，马上就报于子牙，将哪吒请了进去。两下一见面，李那当即认得面前这位师叔就是当年在殿外擦拭树叶的中年道士，心中马上又多了一点亲近。这边刚刚通了姓名便有武成王黄飞虎出班来报阵前失利: 听说西岐已经折了三员大将，哪吒好胜心起，当即便要求出战。
　　姜尚与哪吒虽不甚熟，却知其为昆仑十二仙之高足，术法巧妙，便令人摘去免战牌。商国十万大军连驻数日，早已等得不耐烦，先行官风林当即在城下搦战，朱发靛脸，使一条威武狼牙棒，三米来长，棒上铁刺长如儿臂，凝着血色暗暗，看上去甚是恐怖。风林见出阵的哪吒道骨稀奇，当下便多了个心眼，大声喝道，“汝是何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哪吒是也！”少年的枪尾在地面上一磕，枪尖便生出熊熊烈焰，金光灼灼，映着那火样短衫，晃得旁人几乎睁不开眼，却又情不自禁地被那勃勃英姿吸引住视线。“尔可是张桂芳？”定睛一看，觉得面前之人道行极浅，马上便改了口，“尔等以左道之术擒了我方两员大将，速速放其归来，饶你不死。”
　　风林闻言大怒，手中狼牙棒劈头盖脸便打了下来，哪吒不慌不忙接住……不过二十回合，前者便觉不妙，掩一棒拨马便走。哪吒也不追赶，随手便扔出了乾坤圈，正中肩胛，将其打至马下——浑天绫那么一裹，将伤重的风林卷至脚边扔下，震起沙尘无数，银甲蒙尘。
　　“交换人质啦！”哪吒用枪头在地上那人屁股上点了两点，扯开嗓门大叫，“交换人质啦！一刻钟之内不把人带出来的话我就剥他的衣服啦！商朝大将要裸-奔啦！先行官是主将的脸面来着，他裸-奔就等于张桂芳裸-奔啦！”他稍微用了点儿法术，一番话喊得人众皆知，商国大营内顿时万籁俱寂，随同风林出营的亲兵们当即跑了回去，辕门紧闭。正当哪吒开始为难自己是不是真要扒下那么一件衣服来示威的时候，偏门一开，呼啦啦冲出十来个军士，将簇拥着的两名蓬头之人摔在地上，退开两步，由其中一个小兵喊话让他过去交换。
　　哪吒大喜，正想拖着风林过去换人，刚走了两步就觉得不对：自己并不认识被抓去的周纪和南宫，万一被耍了可怎么好。心计一动，他拽着那可怜的先行官回了一趟己方阵营，一把抱起那翘首看得正开心的黄天祥，然后才蹬着风火轮重新回到那些面上带着惊惧和嫌恶的兵士面前，让怀中娃儿好好认认。
　　“没错儿，就是周叔叔和南宫将军！”天祥清亮地一锤定音之后哪吒才满意地松开浑天绫，顺便还拐了原先风林所乘的骏马，背着开始吃蜜饯的孩子，带上两名人质高高兴兴地回到城中……
　　“恭喜李小道长大胜归来！”作为周纪的上司，武成王第一个上前道谢，命左右带两名将军下去休息。哪吒正要答话，斜刺里蹿出一名少女，恶狠狠地将黄天祥边拽过去护于身后，俏脸寒霜地点着他鼻子喝道，“你这个——你这个无耻之徒！不准带坏我们家天祥！”
　　“飞雁不得无礼！”黄飞虎斥了妹妹一句，再次冲哪吒抱拳；这时姜丞相也行上前来，先是给师侄记上一功，然后有那么一点点尴尬地提醒他：往后对阵要光明磊落，不可像刚才那般用人身侮辱来强迫对方满足己方要求。
　　“师叔教训得极是，哪吒只是想起两位将军被缚，恐怕他们受伤，情急之下才那般吓了一吓。”为了不让这位丞相向玉虚宫打小报告，哪吒极诚恳地接受了批评意见；子牙微笑点头，便将此事略过，当晚在相府内摆了素斋，又叫上自己的徒儿武吉，一起畅谈昆仑故事:
　　姜尚离开昆仑已有十年，每每说起老师和白鹤，总是多加慨叹。他的徒儿武吉本是山间樵夫，根骨一般，在师父的教导之下养成一个平稳敦厚的好性子。此人憨厚诚恳，因为连番推脱切磋一事，被断定为实在不合自己的胃口；于是哪吒稍微填了填肚子就离开了相府，对师叔说要找个地方修行，实际上却偷偷把天祥和他两个哥哥天爵天禄哄了出来。这三位都是将门之子，有架可打自然是开心的，当下便在演武场上以三敌一，开始左攻右突。
　　哪吒不曾登轮，也没有使用仙法，单凭一条长枪，未久竟觉有些双手难敌六拳，心中却更是高兴，越战越勇。场上数人用的都是长枪画戟，斗在一处如银龙翻海、瑞雪满空；正打到妙处，忽有十数把柳叶飞刀破风而来扼住战势，被枪戟挑开时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
　　“糟！是姑姑！”一看这武器样式黄天禄就知道大事不妙，正要逃窜的时候耳朵已经被人揪住；黄飞雁左手拧他，右手拽住天祥，对哪吒横眉立目：“你这匹夫怎么又来找我侄儿？！”
　　“不找他们难道找你啊！”哪吒发出吃吃笑声，食指点住下眼皮一扒拉，做了个鬼脸，“切磋武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是啊姑姑，咱们那时候都是哪吒哥哥救的；上次也说得很清楚不是占你便宜，这样太没礼貌了。”天爵自恃飞雁只有两只手，当即仗义执言，结果屁股上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因为他皮肤厚，所以只是哎呀哎呀地随便叫了两声，面上仍旧是笑嘻嘻。
　　“上次之事暂且不论，他今天竟然在两军阵前说出那样——那样的话！”少女双颊飞红，显是气得不轻，“足见其、足见其思想龌龊！我说过多次，不可与这种人来往！”
　　“可是听爸爸说，丞相爷爷批评哪吒哥哥的时候，哥哥已经说过是一时情急啦！”天祥忽闪着大眼睛，亮亮叫道，“不是说知错就改是好孩子么？如果哪吒哥哥不吓他们，没准儿周叔叔现在还回不来呢！”
　　“就是啊，姑姑，你是不是因为爷爷说了那个、那个，所以才——啊啊——”天禄的小耳朵被拧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疼得他马上闭了嘴……三名黄家小将就这样很快被人带走，恼得刚打到兴头上的哪吒对演武场的地面折腾了一番，且事后并不曾用法术还原。
　　于是第二日晨起练兵时最勤快的黄滚老将军看到一个方方正正深达数米的深坑，内有巨型浮雕一块，形状曲里拐弯、有龙腾虎跃之姿，只是文武全才老谋深算的自己却看不懂……直到很久以后金吒才告诉他此乃海外文字，念做匹格，有称赞某人心胸宽广、大肚能容之意。
　　第十七章
　　
　　
　　风林失利次日，主将张桂芳便在城下挑战，专门点了哪吒；少年自然是欣欣出迎，头上用红丝束了双鬟，衬得发如鸦羽面如皎月，顶心那一绺赤红单独脱出，与轻轻拂动的浑天绫飘在一处，洋洋洒洒——看得双方人马都在心中叫好。这张桂芳银盔银甲，坐下白鬃马，腰束羊脂玉，若论胸中沟壑习成玄妙也是难得将才，只是站在这哪吒面前，便如雪遇阳炎，全然被抢了光彩。
　　要说这哪吒先前熟读《封神》，早知道张桂芳算得一员忠勇大将，只是立场不同，心中倒有些惺惺相惜，因此并不曾立时先下手为强，只是朝对面点点头。可因昨日那么一闹，张桂芳对他却是深恶痛绝，一见面就纵马冲了过来，手提两把四棱银锏，与其战在一处。虽然他经验老道，锏法精熟；哪吒却是仙法秘传，枪如飞电，就算手下留情，也不过是打个平手……三四十回合之后，张桂芳卖个破绽，在胸中运了一口气，大声喝道：“哪吒不下轮来，更待何时！”
　　听得这么一呼，一边掠阵的周军大惊失色，黄飞虎和武吉已然做好准备要上前助阵，没想哪吒毫无反应，只是稳稳地接住对方兵器，继续鏖战。见法术失灵，张桂芳心中惶恐，又鼓足气力连叫三声；隐在一边的风林想要帮忙，张口一吐，喷出一道黑烟，烟中碗大一珠，劈面向哪吒打来。
　　“杀妖取丹？！你竟如此残忍！”窥破那左道之术的根本，哪吒心头大怒，右手持枪敌住主将，左手运气虚点一指，将那黑气破去；套在腕上的乾坤圈随即甩出，正中那人顶心，口中喷血，眼看便是不活了。张桂芳见偏将遭戮，自已又法术失灵，招架数下之后便退回大营，哪吒也不曾赶，只是默默走去拣起坠落的妖丹收入怀中，看也没看那一息尚存的风林便回归城中——其人刚刚被抢回商营便断了气，引得张桂芳大恸，当即高挂免战，向闻太师递了告急文书……
　　敌方折了一将，西岐自然是大喜过望，只是丞相猜到朝歌必会增调人马，立即沐浴包衣前去朝见武王，自言需得回昆仑一趟，命哪吒与武吉守城之后便驾土遁而去。哪吒与武吉不同，不曾系统学过兵法，在相府里守着也是无聊，又没心思去找黄家弟兄玩耍；看见事态平稳无仗可打，便在城郊找了块临水之地打坐，消消心头郁气……盘膝而坐不及半个时辰，他便从腰间豹皮囊中掏出从风林处得到的妖丹，连声叹气——
　　此丹大而驳杂，乃杀死上百刚刚结丹的小妖才能得来——虽然因此开了杀戒，李那心里却是不悔的。只是看见腕上乾坤圈金亮灼灼毫无血迹，心头突然生出两分嫌恶，当即跳下河去仔细刷洗：从圈到腕，从腕至臂，最后全身没入水中狠狠揉搓，红绫微漾，映得整片河底都是虹彩霞光……
　　这时下游处正有一批人马打猎归来，左牵黄右擎苍，在河边休息，顺便收拾一下猎物；领头的是一名少年英雄，白袍如雪，腰间束一条银带，肩上停一只苍鹰，英姿飒爽；身边之人身量稍小，有些乱糟糟的赤发压住额上半枚古怪胎记——见那河水突然生出些光华，所有人都觉得古怪；只有他们俩仿佛被引起了某些久远回忆，竟是怔忡当场。
　　循着河水往上找去，不多久便有一抹火红跳入眼帘，再仔细望去，原来是一名少年赤足立于河畔青石之上，红绫飘零于水中，盖住半幅江面轻缓舞动，半江瑟瑟。少年原先束的发髻已然脱落至半，丝衫透湿，混着墨发与瘦削身子紧紧相贴，显得有些狼狈；只是身姿美妙，秾纤合度，单只一个背影就引人遐思，如同露染名花、烟笼美玉。虽然被一群人在不远处打量，他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是捏着个东西静静想着心事，许久才收起红绫缠在臂间，脚下突然风生火起，多出两枚圆轮——风火一生，少年身上带着的水珠儿水点儿立即化雾而去，对比强烈的红黑二色更显艳美无端。
　　“哪、哪吒？”李昱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叫出声来，原本已经乘轮离开数米的少年立即扭转了身子，回眸之时从浅淡云气中得窥一张莹泽脸蛋，如珠如宝，如星如月。他止住轮势呆立片刻，好一会儿才冲回到这批人面前，指住领头的大叫：“小——小饼——啊，不，是、你是李昱！真的是你！我还打算过些天便去梅山找你玩儿呢！你怎么——”他好容易才瞧见另外一个眼熟的家伙，更是喜极，“李艮！原来你也——呃——你还叫李艮么？”哪吒有些犹豫地挠挠腮边，小心地问道。
　　“在、在下余良，见过三——”李艮的转世当下便低头抱拳，无意识地说起个“三”字，便是心里茫然，不知究竟该如此称呼眼前这实在陌生，却仍有些许亲近之意的少年。
　　“你叫我哪吒就好了——看来还差一点点。”听见一个“三”字，李那已是满足无比，又将视线转到一边的李昱身上，笑得目似弦月，唇绽如花。“我终于下昆仑山啦，虽然师父命我助周伐纣，不过想来空闲应该也不会太少——你以前可是说过我可以去找你玩的。”
　　被那殷切的目光盯着，李昱背起手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哪吒又双手拍了一拍，“我记起来了，师叔曾与文王一起研究讨论过先天八卦！等他回来以后我一定让他帮你算算你父亲现在究竟在何处！”
　　李昱闻言大喜，听说子牙最多三日便回之后当即决定在附近住下，哪吒本想带他们去自己所住的相府，想了一想之后又摇头否决，更和他提了提万一姜子牙提起兴周灭纣顺应天道可千万不能答应帮忙，说是“神仙杀劫能躲则躲，其实凡间兴衰与我们是不相干的，我也只是因为玉虚法旨才不得不留在这儿。”——想起豹皮囊中的妖丹，少年眉头深锁，又长长叹了口气。
　　“我自然晓得分寸，哪吒不必担心；待姜丞相回来再计划不迟。”李昱与兄弟众人性好四处游猎，都是野外生存惯了的，当即排出营帐升起篝火，拣新鲜野味烤一烤，又拿出美酒鲜果，便在河边逍遥。哪吒自进入昆仑修道以来便改为食素，所以只挑了几样水果啃啃；李昱结拜的六位兄弟里有嫌他单薄不似男儿的，被揪出来陪着打了一架，结果几招便告落败——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之后哪吒才算是充分融入集体，从此大家以弟兄相称，又多了个外号叫“八子”。
　　……哪吒这头与旧友论交不提，那姜相已从玉虚宫领了封神榜，又按老师指示驾土遁去东海，遇着轩辕皇帝总兵官柏鉴。这柏鉴正是应榜之英魂，当下便领着子牙在朝歌所收五路神，于岐山兴建封神台。“封神计划”一正式启动，天庭便悄悄派了位使者下来，立意收足榜上元神；若说这使者是谁，其实大家心里都有计较。
　　不出三日，子牙便返回相府，替李昱卜了一卦之后连连称奇，说他不必到处追寻，要找之人不日便自会前来，力邀其在家中住下。李昱每日里不是八兄弟一起出猎，就是在演武场上互相赌斗，日子过得悠闲无比；虽然仍旧想不起当年旧事，却与哪吒越来越投契，直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再说闻仲，收到张桂芳的战报之后就去了一趟九龙岛，从那烟霞散彩，柏青染染的神仙所在找到了四名道友助拳，便是有名的九龙四圣：王魔、杨森、高友乾与李兴霸。随同太师往朝歌拜见纣王之后，四圣驾水遁直奔西岐而去；座下四匹凶兽，乃陛犴、狻猊、花斑豹与狰狞，欲要助纣为虐，再起血海……
　　第十八章
　　
　　
　　话说九龙岛四圣来到商国大营，单凭四匹能将战马吓得骨软筋酥的坐骑就赢得了攻方的器重，次日便在城门前大张旗鼓排开阵势。姜子牙列出五方队伍，分青白红黑四色，护住中军杏黄战将，一开始也是气势汹汹，可惜却在一声鼓响，四人乘凶兽出营时大大丢了面子：除了哪吒的风火轮与黄飞虎的五色神牛不受影响，其他将领的骏马经不住阵前恶气袭来，统统惊得将主人掀下马去；虽然丞相被自己精乖的徒弟一把扶住，却已是冠斜袍乱狼狈不堪，惹得四圣大笑不止地呼道：“不要慌！慢慢起来！”
　　见对方无礼，哪吒正想出言驳他，却被身边的李昱拦住；身披轻甲手提画戟的小将瞧着四圣中面如重枣、长髯及腰的那一个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感悟；只是还没等他发出询问，那边姜丞相就打了揖首口称道兄，要与那四人通名姓。
　　“吾乃九龙山炼气士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是也。”王魔代表其他几人作出回应之后，李昱往前走了两步，一对凤眼只是牢牢盯住先前便引起他注意的道人，高声喊道：“敢问李道长，俗名可曾是单单一个兴字？！”虽说母亲被囚父亲失踪时他不过五岁，而且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中有些差别，胸中却有一份莫名的鼓噪，在提醒他此人与自己有莫大的关联。
　　听得有人问他旧事，李兴霸抬手梳了梳颔下长须，微微点头，“衲子十多年前便添多了一字，你这少年，倒也——”
　　“爹！我是小鱼！”得到对方的证实，李昱不由分说地打断了那人的说话，将画戟甩到一边，径直冲到阵前，心中狂喜地大叫：“我终于找到您了！”
　　“你是小鱼？！”红脸道人挑高眉头，从狰狞身上一跃而下，从头到脚审视眼前的少年，目光有些呆滞地口中喃喃，“你、你是小鱼么？不、不可能！当日——”
　　“当日母亲被天将封入山中，我和妹妹也险些遇难，醒来方知为西海龙宫三公主搭救。恩人送我们去女娲娘娘处学艺，年前我劈开桃山救了阿娘出来，此后便与弟兄们一起在梅山居住。”李昱三言两语匆匆说完因果，狠狠眨了下有些酸楚的双眼，嗓音微涩：“爹，您让我好找！”
　　“小鱼——你，长大了……”李兴喉头哽咽，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那时候他以为妻儿均惨遭屠戮，昏昏噩噩中跟从一名游方道人去了九龙岛；他在道法上颇有些缘分，不过十年便有了小成。这次和其他人一起出来助商，多少存了些与闻仲交好，可以搭上碧游宫的路子，以便将来多学些高深道法，能够逆天改命的心思。如今看到儿子已然成人，又说妻女统统安好，他一时心下俱空，只知道瞅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一副长髯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两人对视良久，李兴好容易才瞧见儿子身后还有一个身着红衣的明艳少年，也是满面笑容，当即有些颤颤地出声问道：“你——你是小珏？！”
　　“我？”李那上前半步，伸指点点自己的鼻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也姓李没错，不过我是哪吒，李昱的好兄弟；您女儿现在还在女娲宫没出来呢。”
　　“爹——快随我回去！”李昱有些好笑地瞅了哪吒一眼，容光焕发地望住父亲，目中尽是期待：“虽然小珏仍在外修行，阿娘却是一直在家等你的！”
　　“好、好啊——”李兴笑得合不拢嘴，竟觉眼底湿润；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与姜相交涉的王魔却不怎么耐烦地提出了约法三章：要武王俯首称臣、西岐开仓饷军、以及交出黄氏满门。子牙见众将未战落马、极挫军心，便暂且应下这些条款，三日后另行交割，打算再上玉虚宫讨得救兵再反悔不迟；不成想那年少气盛的黄飞雁却从军中冲了出来，拦在丞相面前：一身戎装的俏丽女子单膝跪地，口称自己甘愿就缚，只是希望不要殃及长嫂幼侄。
　　被她这么一打岔，姜尚一时默默无言，那边王魔却开始哈哈大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好，如今我便先拿你当个人质，也不怕西岐日后反悔！”白面道人催动狴犴冲向阵前要捉那女将，忽见眼前一花，多了个火红身影，原来是哪吒急急赶到，手挺长枪，枪尖生出熊熊火焰，冷面劝道：“既是刚才应了三日后再具表，道长还是多等会儿吧。”
　　“你这小小孩儿，竟敢跟本道爷叫板！”被他这么一阻，王魔心生不快，从背后挚出雌雄双剑，咬一咬钢牙：“我今天就是要取这女娃儿为质，谁敢拦我！”
　　瞧见这边情势紧迫，原本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李昱终于意识到现在是两军对阵，赶紧央求父亲居中调和调和。李兴点了点头，便朝王魔呼道：“道友，我今日与失散多年的孩儿重逢，是件大大的喜事，无谓伤和气；就多给黄家人三天时间罢；若是姜尚反悔，到时再找西岐麻烦不迟。”
　　毕竟相交多年，王魔卖了李兴一个面子，气哼哼地撂下狠话纵兽回营；这边李昱正想直接领父亲回家，后面哪吒便急匆匆地赶了上来，直朝他使眼色。“你我仙家手段，来往梅山不过半日，不如贤弟也随我们一起来吧。”家有喜事的李昱言笑晏晏，把那原本心事重重的红衣少年也带动得开怀了些，和他一起奔赴梅山；虽说一行人明显分属两个阵营，一路上云腾雾起只是赶路，倒也没生什么争执。
　　到得苍苍梅山，只见青松翠竹之间两三进院落，植了瑶草奇花，不似寻常人家；一名美妇手扶老柏站在院门前，想必是早有感应，一对面便是珠泪涟涟。一家三口尽情地享受着重逢的乐趣，连带梅山六杰也激动得双目通红，尤其是余良，硬是忍不住在一边使劲儿撸鼻子。
　　是夜自然一阵狂欢，哪吒好容易才将李昱从人群中拽出来到一旁悄悄说话；少年已经畅饮了不少酒浆，腮边酡红凤眼微饧，只望着他微笑，硬是要将手中酒壶递过去。推让片刻，李那没奈何只好暂且接过，勉强挤出个笑容：“令尊的话你也是听见的，倘若我师叔三日后做不到那几件事，恐怕会打个不可开交。刀剑无眼，届时——”
　　“哪吒不必担心，”李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膀，动作稍显粗鲁，足可见其醉意醺醺。“我兄妹二人俱在女娲宫学艺，周兴商亡本是天理，自然不会让父亲去助纣；愚兄早就想好，将阿爹留在家中拖过这一阵子，待其他三圣兵败回岛之后便无事了，到时我再下山与你并肩作战！”
　　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哪吒抚上腕间的乾坤圈：敖丙当年那血迹斑斑的龙身从眼前一晃而过，双睛蒙上一层沉沉雾霭——九龙岛四圣可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是天命注定兵解封神的啊！见他神情郁郁，李昱当即张开双臂将其抱了个满怀，嬉笑着轻拍少年背脊；浓浓酒气氲在哪吒鼻尖，虽是仙家佳酿醇香清冽，也止不住眉间更蹙。
　　“我该回去了，”呆呆想了会儿自己的心事，哪吒轻叹着推了推好友，将不曾饮过的酒壶还回去，二轮瞬息现于足底，即使风火相生赤黄明亮，却有神仙玄妙，不曾灼了梅山半棵茸草翠丝。“你可一定要留心；我倒是希望你们一家往后便好好在这里享受天伦之乐，莫要下山卷入这红尘灾劫的。”红衣少年转身急行，李昱只觉得一阵风刮过，面前便少了那可喜的红影儿，当下略略怔忡，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其他兄弟们中间……
　　因为心思沉重，哪吒并不曾全力催动法宝，回到西岐时已是日白；开国武成王的亲兵照例是最早起来晨操的，正在校场上喊着响亮的口号，声声震云。眼尖的天祥瞧见远远一道火光便知是谁，兴冲冲地把他喊了过来，迎上去笑道，“丞相爷爷算到你该是现在回来，着我转告一声，他有事去昆仑一趟，城防仍旧如上次一般交给你和武吉叔叔。”传达完口令之后小家伙往后跳开两步，摇了摇手中银枪，嘴角高挑：“哪吒哥哥前些天总是和梅山那些人在一起，咱们好久没切磋过武艺了，现在便来比一场如何？！”征得同意之后，天祥正要使动长枪，忽见斜对面跑来一个熟悉身影，急忙轻咳两声，挤眉弄眼地收住架势。
　　哪吒还在奇怪这小家伙的异常反应，背后便响起稍含羞赧的少女嗓音：“李小将军，昨日的救护之恩，飞雁在这里谢过了。”
　　“份内之事，不必客气。”红衣少年瞟了那面生桃花，比平时少了三分泼辣多了两分妩媚的女子一眼，又点头加上一句：“你若真是想谢，往后别阻止我和天祥他们来往就是了。”
　　“那、那是自然。”飞雁头儿垂得更低，将一个用细细辫儿攒起的奇特发髻和半截儿白生生的后颈全面展现在哪吒面前。“以前是小女子无知多有冒犯，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同为周臣，是应该多亲近亲近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拿到黄家的“切磋许可”，哪吒总算高兴了些，立马在校场中央喝了一喝，当场便唤来其他几员小将开始混战；飞雁在一旁观望，想起嫂嫂和其他女眷的玩笑话儿，偶尔对那个在意的身影多投上两眼，面上总是红粉不下……
　　第十九章
　　
　　
　　九龙岛四圣给了西岐一个下马威后，周军坚守不出，静候丞相从昆仑求取救兵，转眼便至三日之期。此时姜子牙虽已从老师那里讨了能压制凶兽恶气的四不象为坐骑，又在北海收了龙须虎为门徒；却不令部下开战，要磨对方的杀气。王魔等人一来是在等李兴霸回归，二来也相信修行之人不好打诳语，一直放心等待；直到八天之后张桂芳实在忍不住，言称姜尚看似忠厚实则包藏祸心，四圣这才抖擞精神，带军攻至城下，要问个究竟。
　　听闻探事马报，姜相不慌不忙地带着哪吒、龙须虎、武吉和黄飞虎出城；王魔一见那四不象便知子牙先前使了缓兵之计，当即将狴犴一磕，执剑来取。哪吒挺枪迎上，刀兵相交，在战鼓雷雷中迸出金铁之声、火光霞彩……剑属短兵，虽有王者之器的美称，马战时却比不得长枪霸气，王魔很快就被打得招架不开；因为他与好友父亲有旧，占得上风之后哪吒便略略收住攻势，一边格档一边发劝：“我与师叔遵循玉虚法旨下山助周，一来是上秉天意助理封神，二来是赶上阐教犯了杀戒；您何苦卷入这尘劫来，还是回岛修行为好。”
　　“你这小小娃儿倒来教训我！”王魔白面涨红，一半是真气不逮，一半是心头愤怒：“姬发小儿不忠、自立一国；我等蒙商朝太师之邀特来收降，乃天公地道；姜尚诈降，原非道门所为，我今日管教你西岐血满城池、尸成山岳！”
　　“道心如水，不染红尘，人间王朝更替本与我们无干；只是既然你说是受太师之邀前来助战，那我师叔自然也能推延时间回昆仑取宝降你，并不算失信。”听得他大放狂言，哪吒咬咬银牙，枪头顿生烈焰，将王魔座下凶兽唬得往后跳了跳，嘶吼凄厉。“我李哪吒历经数役，手下只伤过几名左道之人，不曾殃及普通兵士；你若心中有道，便与我好好打上一仗，死伤无碍——只是别扯上西岐百姓！”
　　“哼，凡人生死与我仙道无关！姬发姜尚欺人太甚，我今天偏要大开杀戒！”王魔此言一出，气得哪吒急挑枪尖，只见亮灼灼地一晃，枪头便刺入双剑间的空隙；再顺势一挥，那白脸道人便被枪身重击，坠落于地。还没等哪吒想好该如何处置手下败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寒光带着极细微的雷爆之声朝他心口袭来，纵使身法敏捷闪开要害，也刚刚好被击中肩胛——原来是杨森趁乱祭起了一颗开天珠：此珠大有来头，与圣人盘古渊源极深，一套共有九颗，于洪荒后期失落于各地，机缘巧合被四圣得到数枚——一珠击下，便有雷霆万钧之势，直将哪吒打下轮去，右臂剧痛，舞不得火尖枪。
　　瞅见哪吒失利，武成王黄飞虎连忙纵牛赶上，敌住想要乘虚而入的王魔，不过数招，杨森又放出了那枚奇珠；亏得他对付哪吒时已经耗了不少真元，因此开天珠的威势减了不少，只将黄飞虎撇下牛去，并不曾重伤致命。哪吒卷动浑天绫，堪堪将战友拉到身边，这时龙须虎赶紧用了他的独门绝技：打一个法决，巨石便如飞蝗一般向敌将砸去。一旁掠阵的高友乾哼哼一笑，取了自己的混元珠劈面砸来，正中龙须虎膊子；于是老大一头身披鳞甲的巨兽便在场中扭着头跳，飞石失了准头，差点儿打着自己人。
　　哪吒见两虎受伤，自己也使不开枪法，当即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红绫一裹，带着伤员便往城中遁去。他这一逃，没有作战目标的三圣自然便盯上了中军里的姜子牙，王魔双剑乱砍，其他二圣也拿出趁手兵器；可怜丞相身边只有一个武吉能扛一扛，其余亲兵很快就被屠戮殆尽。念着城中百姓，姜子牙不敢逃回西岐，当即催动四不象往北海方向而去——这四不象虽是元始天尊的宝贝，却是不懂战斗的瑞兽，速度也只比那狴犴快了一点点——于是丞相没跑开多远便被王魔一颗劈地珠打中心口，坠下坐骑后又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当场没了进气儿。
　　“你这微末道行，还敢跟本道爷耍心眼！”王魔呵呵大笑，按下云来，双剑磕出铿铿声响。“好，我这便取你首级，给西岐一个榜样！”他正要举步上前，突然探到附近有一道陌生气息，连忙将剑器护于前胸，警惕地左右张望；不过数秒便瞧见一名陌生少年突然解了土遁术现于姜尚身边，身上一领淡淡鹅黄道袍，眉目清俊。
　　“吾乃文殊广法天尊门徒金吒是也。”新来的道童盈盈笑着同王魔拱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师父命我下山助周，专候此处营救师叔；师叔命里该有七死三灾，乃他天生劫数，我便不跟您算这笔帐了。若您早早归山，当然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如果继续与西岐为难，恶气纷纷，雄心纠纠，恐怕不美。需知我等道门有两句偈子：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
　　听到这儿，王魔略略定神，心头波涛汹涌，便不曾动作，只恶狠狠地看着金吒不慌不忙地喂了子牙一枚金丹，原本已死之人不过数息便缓过气来。他正在犹疑之中，背后又赶上高友乾与杨森两位道友：原来他们见王魔追赶子牙而去，便领商军冲入阵前，彼时哪吒已经将昏迷的黄飞虎送回王府，虽不能近战，却在远处使了乾坤圈与金砖，配合龙须虎的石头一片乱打，硬是阻住大军破城。尔等二人知道须臾不得成功，又恐王魔有失，便急急赶了过来，瞧见两人对峙，立刻便取出法宝。
　　金吒瞥见另外两人来势汹汹，连忙朝天扔出一物，初看时是一支尺长雕金小柱，套了三个金环，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玎玲之声；及至落至王魔头顶，却变成人高立柱，金圈一张一缩，扣颈锁腰环足，将白面道人死死困于柱上。夺过王魔手中的鸳鸯双剑，金吒将锋刃比上其心口，朝将将降下云来的二圣高叫：“两位道友速速退去，我只想救援师叔，不愿伤及人命！”
　　“你这小儿，竟敢威胁道爷！”王魔被金吒师父文殊广法天尊的镇山之宝遁龙桩克住，不能言语；杨森和高友乾见状顿时大怒，手中执了法宝，在一旁横眉立目。这时姜子牙正巧悠悠醒转，发现几十步外便是仇敌，心中一硬，自腰间取下不曾用过的打神鞭祭在空中——此鞭乃天宫神器，专为封神一役而制，共有二十六节，每节封有四道符印，每道符印都对应着一个榜上有名的元神。此鞭一出，有雷鸣火电，正正击中高友乾顶心，顿时打得脑浆迸出：可怜千年道行，一夕死于非命。
　　高友乾一死，杨森大惊之下怒发冲冠，手中开天珠直奔子牙而去；姜尚此番开了杀戒，一不做二不休，左手从怀里一掏，取出师父赠其防身的仙宝杏黄旗，迎风而长，随风飘摇——那灵珠便只在空中打转，落不到他身上。“金吒师侄速速斩了王魔，帮我收这三圣！”姜子牙将令一下，金吒不得不遵从，当下闭目抡剑，白光血花，将遁龙桩上的王魔劈成两段；又再度施展法宝，将杨森也一般擒住，又有子牙神鞭赶上——只是短短一瞬，第三条魂魄便也入了封神台！
　　……九龙岛四圣向来一同修行，彼此有些感应；这头姜相大捷，那头正在享受家庭温暖的李兴霸忽觉心血来潮，连忙在袖中掐指，卜出个大凶来，顿时气得跳脚，当时便要往西岐去；李昱怎么劝也劝不住，没奈何只好陪同父亲一同前往。彼时正好赶上龙须虎法力用罄，张桂芳领兵攻城。文王有百子，当下冲出七八个与对方混战，加上一名黄家小将天祥，将其团团围住。被哪吒破过一次法术之后，张桂芳再不轻易施那“呼名落马”，只是挥舞双锏敌住群雄一顿好杀，昏天黑地。
　　见主帅被围，李兴霸二话不说，连忙祭起自己的法器玄黄珠，直奔那领头的黄天祥而去；李昱阻拦不得，眼看那神珠就要落在酣战的小将头上——城头骤然飞起一件明晃晃的物事，刚刚好将那神珠的汹汹来势砸得偏了一偏，转而落在几丈开外，激起老大尘土。
　　这番惊心动魄一过，李昱当即揪住父亲，不让他再度对西岐人兵动手；早日被收降的晁田弟兄二人则在马上大呼：“张桂芳早早下马归降，免尔一死，与吾等共享太平。”
　　张桂芳闻言大怒，舞动兵器，更如猛虎狂狼，破口大骂：“叛逆匹夫！捐躯报国，尽命则忠。岂若尔辈贪生而损名节也？”他虽冲杀更甚，合围者也是丝毫不乱，堪堪包成铁桶；连连拼杀了数千回合，桂芳料不能出，便大叫道：“纣王陛下！臣不能报国立功，一死以尽臣节。”他扔开兵器，酸软的右手从腰间迅速拔出一枚短刀，转头刺入自己前胸，几乎立时气绝——撞下鞍鞯时面上还是带着笑的……
　　“反贼欺人太甚！”虽然与张桂芳结交颇浅，在空中乘着狰狞与儿子僵持的李兴霸见其惨死，又想到另外那三名金兰之交必然凶多吉少，心头涌起一阵剧痛。就在这个当儿，一抹异香突然扑入他鼻腔，先淡后浓，醺醺欲醉；李兴霸只一楞神，面前就多了一名似笑非笑的美貌少女，身着杨柳青衣，鬓边丝带飘摇，如山边含笑，素雅动人。不知来者是敌是友，红面道人立时警惕万分，直至身旁的儿子惊喜地喊出一句“妹妹你也下山啦？！”才两眼发直，愣愣地瞅着十多年未见的女儿。
　　李珏微微躬身，以道门相见之仪行了个礼，半分瞧不出骨肉重逢的热情，只是娇声传旨：“哥哥，女娲娘娘法旨，着你立即回宫，不得延误。”李昱虽然不愿，却也只得动身，临行前又切切嘱咐了父亲几句大势所归，不可徒然助商。定睛看着哥哥的云头于天边消失，妹妹这才冲李兴霸福了一福，垂首叙道：“九龙岛三圣已在北海之滨殁于姜尚手中，此乃天意；娘娘说了，李兴霸若是立时回岛继续清修，则此劫可免；若然在此地多停留一刻，难免弟兄四人同入封神台。”
　　少女虽然语音平淡，听者却是义愤填膺：“小小一个姜尚怎会有如此神通！我不信！我九龙四圣多年相交，便是拼着玉碎，也要为几位兄弟报仇！”李兴霸心血沸腾怒吼一声，顾不得面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重重拍了一下坐骑狰狞的头顶，那凶兽登时四足生云，朝正北疾驰，原地只留一道残影。李珏微微皱眉，侧头轻轻吁气，再不瞧父亲离开的方向，收了腾云仙法，缓缓降至西岐城中……
　　第二十章
　　
　　
　　张桂芳与群雄鏖战之时，哪吒并不曾参与，用乾坤圈迎了李兴霸的奇珠一记后只在后方默默观望；及至商将慷慨自戮，才双肩轻轻一颤，垂目盯住自己足尖；原本在周身不停盘旋着的浑天绫瞬间失去了动力，软软缠回上臂，安静贴服……这么多人打一个，真难看啊——少年叹了口气，脚后跟在地上碾了几下，仿佛要抖落什么东西似的跳了几跳，冷不丁震着了肩上伤处，当即开始龇牙咧嘴。
　　“这是药酒。”截住从后方用暗器手法甩上来的一个小葫芦，哪吒扭头瞥了黄飞雁一眼；一身甲胄、几乎只露出半边脸的少女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慌忙拧了拧脖子，略有些凶悍地吼道：“虽然这次你救了天祥一把，不过大哥也帮你挡了挡那凶道人，我们黄家跟你扯平啦！”
　　“喔——”拔了盖子嗅上一嗅，哪吒有些抱歉地皱皱鼻子，正要说明对自己的伤势没用，左近就降下一名绿衣女孩：虽然身量年纪都比黄飞雁小些，看上去却老成持重得紧。“女娲宫门下玉珏，见过灵珠师兄。”李珏郑重行礼后双手捧出一封书简，烦请哪吒转交姜子牙；又取出一个小小白玉瓶子，说是装了秘制金丹，化开以后涂抹，可迅速治愈先天法宝造成的重伤。
　　“多谢女娲娘娘好意。”哪吒有模有样地还了礼，笑嘻嘻地问道：“不知这位师妹可晓得玉瑚近况如何？”
　　“玉瑚师姊外出执行娘娘法旨，不在宫中很久了；不过常有信香为引传回消息，想来应该是一切都好的。”
　　“哦，那就好。”哪吒自顾自点点头后又问：“宫里有个年轻弟子，是我朋友李昱的妹妹，你可——”想起李昱一直称呼自己的妹妹为“小珏”，红衣少年霎时睁大了双睛，“你不会就是……”
　　“是，玉珏的俗家姓名正是李珏。”绿衣女孩拜了一拜，行止间如姣花弱柳，只是眉宇淡然，比起活人来更似尊玉像。“师兄若是没有旁的紧要事要问，玉珏这便得回宫了，红尘俗世并非吾等久居之所。”
　　见她也学自己送药，飞雁本就心中有气；听得这番说话更是不满，当下便撇了撇嘴叫道：“我们偏就是俗人，劳仙子您挂念，不辞辛苦下山关怀；既然没有别的事儿，那就好走不送。”
　　虽然碍着师门和好友的面子不好当面笑出来，哪吒却着实觉得这两句话里的酸气儿颇有意思，送走李珏之后将葫芦收到自己的豹皮囊中，却将那玉瓶轻轻巧巧地掷给飞雁：“这个你拿去给黄将军和龙须虎用吧。”少年冲着少女微笑，惹出颊边一片淡彩，“他们的伤势比我沉些，正好用得上。”
　　“行军打仗哪里有不带伤的！”黄飞雁急急地回了一句，正要转身跑走，只是听见哪吒在后面又发出了两声有些奇怪的轻笑，顿时又站住了脚。“其实，也许我们都不应该下山的。”红衣少年仰首望天，弹了弹自己的下巴，心想如果那狐狸精不下山，纣王大概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虐暴，毕竟苏后入宫之前，除了宠信费仲尤浑两个弄臣之外并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劣迹；如果姜子牙不下山，姬昌没有得到他做出的天兴西岐的肯定，就不会在兵力差距仍旧如此巨大的时候便反商……
　　到底什么是天命？哪吒皱紧眉头，黑眸似乎也被突然开始胡旋舞动的红绫染上热烈火色，几欲燃烧——难道天命就是帝辛在女娲庙里题一首情诗，激怒了原本早就不问世事的娘娘？“纣王荒淫无耻，娘娘本可立时除去，只是算得商朝气数未尽，便派了轩辕坟三妖惑乱君心，合兴周灭商之数。”记起师父的解释，他挠挠鼻尖，几乎想要重重地哼几声。
　　“怎么，你怕啦？”戎装少女狠狠地刮了哪吒一眼，讥诮横生；还没来得及多多嘲笑几句，就见北方飘来两朵祥云，原来是丞相安然归来，后面还跟着个手中丁丁当当摆弄着一个金光闪闪小器具的道童，一落地就直冲哪吒眨眼。
　　“大哥！”瞧见亲人的哪吒瞬间忘了旁人，欣喜若狂地跳上前去勒住对方脖颈，将全身的力量都挂上去左右摇晃；金吒紧紧抱了弟弟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住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只好大叫暂停，献宝一般地从兜里掏出三枚亮灼灼的珠子给哪吒赏玩。
　　“这是——”认出其中一枚打伤自己的罪魁祸首，哪吒心中大快地捻在手中转着玩耍，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儿，脸色顿时变了一变，急急叫道：“大哥，你、你不会开——开了杀戒吧？！”
　　金吒闻言面上一凛，许久才黯然点点头，合目朝昆仑方向拜了一拜；哪吒将三枚宝珠死死捏在掌心，虽是硌得生疼也不愿放开。“当时情势危急，师侄无谓自责。”见这兄弟俩甫一见面便为杀戒之事忧心，原本被武吉接住问东问西的姜子牙在旁边劝了一劝，“九龙四圣本是榜上有名之人，也难怪——”
　　“榜上果然是明明白白写了三百六十五员待封神将的名字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发出一珠之后便不见踪影的李兴霸岂不是也很危险？虽然金吒和师叔确实只遇上了阵前那三圣，哪吒还是止不住心头巨跳，偷偷用秘法传音向姜子牙发出询问。
　　“登记明白的共有一百零四名，旁的天命尚未分明。”姜尚老老实实向师侄解释，并未隐瞒，让哪吒小小松了口气，交上女娲的书简之后只是站在一旁转动掌心宝珠，并不曾多加言语……
　　大胜之后照例要劳兵摆宴，丞相府中聚集了大小将官；因为要持斋的缘故，哪吒兄弟还有武吉自然是与姜子牙坐在一块儿的；其他将领看见新来的少年受此优待，心中多少有些艳羡，却由于可从哪吒的表现推知金吒必然不凡，因此并不曾生出妒忌之心，席间一片合乐。
　　酒过三巡，忽闻传令兵报外面有位道童来访，领进来看时却是木吒，青衫麻鞋，仪表非俗。李家兄弟三人面貌俱有五六分相似，金吒英武、木吒清雅、哪吒绝艳，并肩立于一处，顿时引得交口称赞。“弟子谨遵玉虚法旨，前来师叔帐前听用。”木吒拜礼之后掌心托出一颗明珠，与哪吒豹皮囊中那三颗有些类似，只是色泽略有不同。“临行前师尊曾道吾会于北海之滨遇上一名唤李兴霸的道人，命我施法将其除去。如今九龙岛四圣之元魂已俱归封神台，恰恰了结此数……”
　　“你说什么啊！！”木吒余音未落，那边的小弟便打翻了整桌素斋，盘箸哐哐当当敲出巨响。“二哥你怎么可以——他、他是敖丙转世的父亲啊！他——你没碰上李昱吗？样貌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哪！”
　　“当时只有李兴霸一人在北海瞎转，口称要寻师叔的晦气——”
　　“就算你不知道他和敖丙的关系也不用跑到北海去截住人家！” 哪吒急得双睛泛红，上前两步死死揪住兄长前襟，竟生生在那道袍上抠出几个窟窿，口中难以成言。
　　“三弟，四圣俱是榜上有名之人，我不过是奉师命行事而已。”木吒眼帘微垂，嗓音有些机械，倒应了他的名字，显出哪吒从来不曾见过的木讷模样。“封神归位之后李兴霸自然能与家人在天庭重逢，也是他的缘法。”
　　“是啊，受封成神可是不少修行者连想都不敢想的美事。”武吉也在一旁好生相劝，哪吒却不肯放松双手，牙关紧咬，直至下颌酸疼才叫出声来：“你、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李昱！”喊出那个名字之后少年眼前忽生含混，是满眶泪水遮掩了视线。“什么榜上有名！放屁！早知道我就把那封神榜给烧了！”
　　“哪吒！你怎可出此狂言！”金木二吒默默无言，丞相却是听了大怒，直接大声呵斥一句；本想重重罚他，可瞧见少年那张沾泪的倔强小脸，姜子牙心里软了一软，便不曾动用师长之尊，只是挥动袍袖命其退下：“念你顾惜旧友，我暂且不加处罚，自行回屋思过去吧。”
　　虽然不愿继续留在这庆功宴上，要他思过却是万万不可能的；离开相府后，哪吒马上蹬着风火轮甩开两位兄长，径直往梅山而去，行至山前情更怯，只不知届时如何启齿……少年在半空停留了许久，直到听见底下隐隐传来人声欢快才有些讶异地跳了下去；迎面便是一个大大篝火，兄弟们正在饮酒烧烤，划拳行令，玩得不亦乐乎。
　　“来得正好！”第一个瞧见来客的余良咧开大嘴冲哪吒挤眉弄眼，发色在火光明灭之间极为鲜艳：“你也是听说了云华仙子被她女儿玉珏仙子接回天宫居住才赶来同我们一块儿庆祝的吧！听仙子说，不日李道长也会被敕封神位，一家老小从此再不受人间生老病死之苦，真是可喜可贺！”
　　听得这番与之前设想大相径庭的欢快说话，哪吒好半晌儿才摆脱口舌僵硬之病，轻轻问出一句：“李——李昱呢？他——不在这儿。”
　　“大哥此刻尚在女娲宫聆听妙法，不知何时方能回转；如此喜事，我们兄弟少不得先替他乐上一乐！”余良心粗，瞧不出哪吒心事重重，只是一个劲儿劝酒；后者没撑多久就慌忙告辞，脚步迅捷几近仓皇……
　　第二十一章
　　
　　
　　虽然一直以来都觉得他不够可靠，不过太乙毕竟是师父，而且比自己多活了那么多年；于是心有千千结的哪吒离开梅山之后便直奔昆仑而去，一路风声呼啸。此时已是夜深，满山青翠奇花瑶草都陷没在沉沉暗黑之中，偶有几声鹤唳，也全然听不出昔日的仙风紫气，只让人觉得心慌；山顶的玉虚宫虽是成年霞光不绝，瞧在忧思重重的少年眼中却如鬼影幢幢，一路没松过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哪吒闯进金光洞时，师弟金霞童子正在摆弄一个很像木桶的玩意儿，吓了一跳之后不知触了什么机关，瞬间被从中喷出的一股浓墨溅得浑身黑亮；亏得他不慌不忙，很快就整理好衣衫，泰然自若地回答了哪吒瞧不见太乙之后发出的疑问：“师父日前到师祖座前闭关修行去了，”说到这儿，金霞不由开始面带忧色，“自师兄下山之后，师父整日里总说千年尘劫将近，便是打坐也难得安稳——师兄可一定要自己当心。”
　　“多谢——”哪吒微微怔了一怔，虽然心思仍旧纷乱芜杂，却着实感动于师父与师弟的关怀，立刻断了要闯入“禁地”找太乙抒发内心不满的念头，与金霞略略寒暄几句之后便缓缓踱出门去……
　　究竟什么是天命？
　　少年在东海湖侧坐下，浑然不觉石凉，只是静静思索那个永远也猜不透的谜题……
　　究竟什么是封神？
　　师叔说那一百多人的死早在纣王题诗之前就被登记入榜，由此可见，与其说是天庭趁着下界战乱敕封兵解元神，不如说是为了扩充神位故意挑动纷争。就拿九龙四圣来说吧，倘若没有商周大战，没有太师闻仲相请，他们怎么会介入红尘事务，放弃海岛悠闲……
　　虽然自己是熟睡时被家人带过来的，连母亲曾经拿出来“诱惑”自己的那本《封神演义》也没拿上，哪吒对书中的很多情节仍是记忆犹新：最令人郁闷的自然是黄家除了一个天爵之外满门俱没，包括那与亲弟别无二致的天祥——难道他们的命运也已经被注定了么？就算是天命相合，为何不能直接肉身封神，非要他们多受一次兵解之厄？
　　想着想着，哪吒单手支腮，缓缓沉入梦境，眼前不知不觉现出一片繁茂花海，鲜妍芜丽；然而最吸引人视线的却是那群花中的轻衫女子，素而不淡，艳而不娇，眉目间与玉瑚有几分相似，恍如大了两三岁的姐妹一般，拈花而叹：
　　“一切早有因果，即便你已忆起往事，也改不得前缘。”
　　她的嗓音清新婉丽、如乐悠扬，哪吒却听到自己口中发出了有些不屑的回应：“口口声声说什么前缘，道什么守护，你却并不是昔日那位圣者。”少年昂扬，带着冷笑甩出一句：“若果今世只是轮回重复，我，不愿这般活着！”他扭过身去大步离开，听得身后一声唏嘘：
　　“灵珠，你我他俱在那五行之中，相生相克方有世间循环，你，无力回天。”
　　“谁说我无计可施。”红衣儿郎放声大笑，朗朗震云，眼前突然铺开满天烈焰，淹没花海蓝天，只剩火色燎原；未几，天顶便有几道亮白带着丝丝电闪慢慢凝聚……
　　“哪吒、哪吒……”少年肩上微微一沉，条件反射地弹起身子，瞪大双眼朦胧地盯住面前之人，好一会儿才怔怔叫出两个字，“是你……”黑眸懵懵，犹如宝珠笼雾。杨戬与其四目相对，顿时忘了看见哪吒在湖边沉睡时心中升起的万千话语，愣了片刻之后略略侧过脸去，低声问道：“分别数月，一切可好？”
　　“我倒是——想说一切都好的。”哪吒唉了一声，忽而瞧见杨戬身边跟着的“大狗”，眼睛睁得更圆，赶紧一边抱住它的颈项挠下巴一边高声喧哗。“哮哮！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心想难道某人给你喂了催长激素不成）”嘲风也学狗儿一般拼命摇动长尾，顶端新出的一撮尖鳍舞动时有荧光闪烁，逗得哪吒露出了许久未展的轻松笑容。
　　“听金霞说，你找师叔有事？”观赏一人一狗玩弄许久，杨戬才将话题转入正轨；哪吒眉峰一紧，然而很快又舒展开来，深深呼吸一次后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不，”忆及那古怪梦境，他再次大摇其头，“我是有件事儿想确认一下。”少年站起身来，郑重中带着些迷茫地直视身旁友人：“当年我——或者说是灵珠子，好像是自己引发天劫的，你有没有听师伯或者我师父提过……”
　　“你——”杨戬面色一凛，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颤；见他神情有异，哪吒赶紧加上两句，语调立马变得嬉皮：“说是天劫，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倒是暖融融痒酥酥的——还有那个总在我梦中出现的女子，我总算看清楚长相了。”少年顿了一顿，眯起左眼抠抠腮边笑道：“总觉得有些像玉瑚的姐姐……”只可惜不曾听说玉瑚有个姐姐。
　　“虽然师父与师叔来往颇多，你——灵珠当年却时常待在女娲宫，应劫那日也是。”杨戬静默片刻，缓缓道出自己所知，忽觉心中微涩，“当时我不过四岁，只记得师叔消沉甚久，约摸三年后才忽而兴奋地跑来找师父，说是梦中得了启示，灵珠不日便可复生。之后便又是六载……”
　　哪吒琢磨了会儿师兄的说话，并没有想通什么关键，最终只是综合了一下所有疑似前世的梦境，最后冲杨戬露齿而笑道：“我突然记起当年有个家伙，尽管还被人抱在手里，甚至连话也说不清楚，却一直老气横秋地要我叫师兄呢。”
　　“你怎的不提某人将吃食忘在后山石桌上半个时辰，结果不小心咬了半个蜘蛛进去，此后一见到长了八条腿的就浑身哆嗦。”被哪吒一吐糟，杨戬忍不住也说出了一件陈年旧事，眼角微挑，似笑非笑，比平时多了几分倜傥：“师叔向来待你如至宝，当下便开始清扫昆仑，害得数十万蜘蛛背井离乡，又专门抽了万年血蛛丝想要给你作东西玩儿；事后被师祖知晓，足足罚了百日面壁。还有，”觉得意犹未尽，他又加上一句，“上次你受惊晕厥之后，师叔颁下严令，不准昆仑弟子口出‘蜘蛛’二字，可怜雷震那个实心眼儿，连‘弟子知道’也不敢说，生生拗成了‘徒儿晓得’。”
　　“又、又不是我出的主意……”尽管心下大窘，哪吒还是偷偷发了个愿，决定以后要更加孝顺师父；随后使劲儿瞪了杨戬一眼，狠狠别过头去瞅那黯淡湖面上的黑青水纹，想起敖丙、李昱，胸口一闷，全然丢了好不容易才稍稍拾起的好心情。梅山兄弟只知道李兴霸将来会被封神，却不知道他是被自己的哥哥所杀，所以才举杯庆祝，满心欢喜——少年重重眨了眨眼，觉得如同初遇那日被盐水所侵般酸痛。好吧，就算杀了四圣除了顺应天意之外，在战略上还有杀鸡儆猴的效益；可为什么是木吒——我早就欠了他一条命，却又在他们一家刚刚团聚的时候出这种事……
　　“若果今世只是轮回重复，我，不愿这般活着！”不知不觉，这句熟悉的说话便从少年唇边逸出，听得一旁的男子急急扳住他的双肩叫道：“哪吒！你说什么浑话！”
　　“疼——疼死了！”旧伤未愈，痛得哪吒倒吸一口冷气，慌忙闪开身子不停地自己揉搓；杨戬面色略白愣在原地，未几便凝眉喝问：“谁伤了你！？”他手指微动，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去与人为难。
　　“死啦——”哪吒望着远处苦笑一声，手上动作稍缓，“行军打仗，左右不过是你伤伤我，我又伤伤你；何必——想那么多……”少年语音渐轻，默默无言地瞅了会儿夜黑迷茫，随后在师兄正想要开口说话时突然大叫一声：“陪我打一架吧！”话音刚落便立即拉开架势抖擞红绫，枪尖焰光迎风而长，有如明霞灿烂。
　　已经习惯此种场面的哮天犬连忙配合地一面摇尾一面躲到一旁；被点名的杨戬却不曾响应号召，只是开始面色发沉，数息之后终于按捺不住迅捷无比地闪身在师弟额上狠狠弹了一指，有些冷硬地轻斥：“这是替师叔教训你！”
　　“胡说！师父从来不教训我！”摸摸前额，又横了此刻格外严肃的杨戬一眼之后，哪吒不情不愿地收好了火尖枪，扁了扁嘴，颇有些懒散地摇了摇头。“罢了，看来你很是不懂打——不、是切磋的乐趣，我还是找别人打好了。”
　　“这次情况特殊！先前哪回不是我陪你。”杨戬不自觉地抬了抬手，见他活泼异常，最终将想仔细瞧瞧伤势的说话咽了下去，只是略略放软了调子说话：“师父说过，我日后也是要下山兴周伐纣的，很快，便如往日一般，朝夕——”说到一半，突然觉得心中有些莫名动荡，他瞧着忽而皱眉一直盯住自己，却似乎有些出神的哪吒，不由得略略发怔。
　　如果一切都与书中所写大同小异，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那么唯一值得安心的是眼前这个人一定不会有事吧，不论哪个版本的封神榜都不应该有他……哪吒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开心，于是大大咧咧地踮起脚尖抱了对方肩头一下，松手之后立刻启动了风火轮。“身为周将，擅自离营应该是不对的，我要趁着天还没亮赶快回去！”少年的身影没入山雾后又从远处传出一声叮咛：“顺便帮我抱抱师父和师伯。”
　　轻咳低头，发现哮天犬正眨着一双贼亮的眸子好奇地瞅着自己，杨戬半是自言自语地冲它喃喃道：“最后那句话——我没听见。”

　　第二十二章

　　
　　
　　
　　听闻九龙岛四圣失利，殷商太师闻仲是又惊又怒，险些亲自挂帅西征；只是当时他刚回朝歌不久，正想要重整一番被纣王搅乱的江山，因此最后还是放弃了亲征的打算。凑巧帐前有位左军上将军鲁雄主动请缨，虽是苍髯皓首，却腹有兵书忠心耿耿；太师便派他领五万精兵征讨西岐，又点了纣王宠臣费仲尤浑为参将。闻仲算得精密：鲁雄虽然熟识行兵之法，却稍嫌耿直难做变通，加上两员见机明辨之人，恰恰将长补短；且费仲尤浑素有奸佞之名，哄上欺下的事情做得不少，将其派往远方正好能清扫朝中污秽之风。
　　鲁雄杀牛宰马之后日夜兼程，此时正值夏末秋初，酷暑难耐，行军至西岐后便于山下茂林深处扎营。大军到处，早有探马报入相府；丞相便命南宫与武吉领了兵马相迎，营帐设于岐山顶峰。“不知道丞相是怎么想的。”被留在城中的女将黄飞雁一面看着哪吒兄弟三人混战一面坐在石级上抱怨：“这大热天的，普通兵士便是走路也嫌气喘，还在连片绿阴遮盖都没有的山顶扎营，不用打就能倒一半儿呢！”
　　“这你倒是可以放心，”哪吒耳朵极灵，枪尖在地上一划，激起无数尘土，逼得两位哥哥后退避开；然后才朝飞雁使个故作神秘的眼色：“师叔有玉虚法术，不会在凡人面前吃亏的。”
　　“早上我听说丞相紧急抽调了一批棉衣棉袄，”飞雁用指尖捏了捏下唇，大眼睛瞪得溜圆，“难道、难道真有六月飞霜的事情不成！？不、不会吧！”
　　“仙家玄妙，你们当然理解不了！”被扬起的灰尘盖了一头一脸的金吒抹了一把脸，笑得露出六颗牙齿；结果一时疏忽，又被弟弟的枪尾在屁股上拍了一记。
　　“既然仙家玄妙，为什么丞相不直接杀入朝歌？”飞雁叹了口气，从侧旁石缝里拔了棵小草在手中转来转去，嗅着淡淡的草汁清香。“其实、其实大——纣王只是一时听信了奸妃谗臣；听父亲说，闻太师去北海平乱之前，朝中还是很安稳的。”
　　“虽有仙家法术，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否则，便是我那一心只是钻研发明创造，仙术比师伯差了一截的师父也能在一瞬间毁灭整个朝歌城。”哪吒单手执枪敌住两位哥哥的猛攻，挠了挠突然觉得有些痒的脑袋。“我现在也摸着点门道了——姜师叔和我们之所以被派下山，大概是因为殷商那边有个闻太师，要取个平衡的意思。我们玉虚门下讲究的无非是阴阳相生、取法自然，本不该介入红尘的；你没见我们兄弟从来都只是对战敌方左道之将，从不与寻常兵士动刀动枪吗？啊——”发觉光线突然不如以前猛烈，红衣少年仰首看天，只见天边汹汹涌涌地飘来数片浓云，又有狂风大作，扬起灰尘满天，数步之外难见人影，便大声叫道：“打雷下雪了，回家收衣服啦！”
　　哪吒领数人遁回黄府的当儿，姜子牙正在岐山施法，转瞬间气温骤降，不一会儿便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就算寒冬腊月也没有这么厉害，只是两三个时辰便积了四五尺的深雪。周兵有棉服斗笠护身，连连称赞丞相恩德；殷兵却是单衣铁甲，苦不堪言——偏偏子牙还嫌不够，换符改印，转瞬又是艳阳当空融了积雪……就在殷兵感叹老天终于开恩时，突然又是一阵怪风刺骨，刚刚溶化的雪水霎时凝成坚冰，把他们紧紧锁在冰砣中。丞相命南宫和武吉带了二十名刀斧手径入山下大营擒拿首将，犹如探囊取物；然后才再次散云开雾，将炎炎夏日还给众生——此时商国那五万人马已经冻毙了十分之一，其他的则丢盔弃甲如鸟兽一般逃回关内，风声鹤唳，一路上又折损良多。
　　为着大振军威，姜尚请出武王亲自祭山，斩了鲁雄与费仲尤浑三人；战报传入朝歌，闻太师倒也没大发雷霆，只是为那老将鲁雄唏嘘了一番，又发令牌点了佳梦关守将魔家四兄弟征伐西岐。此次调动传到周将耳中，最为忧心忡忡的便是武成王，入相府商谈对策时是浓眉深锁，心有戚戚。
　　“丞相在上，”黄飞虎弓腰呈秉，声如洪钟：“佳梦关魔家四将乃弟兄四人，身怀奇术，着实难敌。长曰魔礼青，有秘授宝剑名曰‘青云’，具地、水、火、风之妙，风火一起，烟掩人目，敌人不是被烧成焦炭，就是四肢化粉。次曰魔礼红，持一把‘混元伞’，由明珠穿成；这把伞不敢撑，撑开时天昏地暗，转一转乾坤摇晃。三子魔礼海用一面琵琶，上有四条弦，也按地、水、火、风排布，拨动弦声即风火齐至，如青云剑一般。还有魔礼寿，鞭法精熟倒是其次，仗恃囊里有一物名曰‘花狐貂’，放起空中时身似白象，胁生飞翅，食尽世人。若此四将来伐西岐，吾兵恐不能取胜也。”
　　因为黄飞虎说得着实厉害，姜尚拈须不语，面上竟有些艰难；见师叔犹疑，金吒紧忙上前施礼，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随机应变便是，玉虚门下并不是虚的——这才令丞相微笑颔首，众将放松眉头。
　　“咱们仨加上武吉师弟正好一人一个，”金吒往两个弟弟肩上各排一掌，一脸的笑嘻嘻，不是文殊座前那副恭谨模样。“听说那四魔不过是灵鹫修真学院的弃徒，碰上咱们兄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打当然是要打，不过若是敌人厉害，便是暂时撤退也不算丢脸——听师尊说那四魔法宝乃释门精品，着实厉害。”木吒不愧是三兄弟中头脑最缜密的一个，说得哥哥连连点头；瞧见弟弟只是在一旁目光游离地微笑，他赶紧掏出一个仙桃来吸引哪吒的注意力，然后才语重心长地说：“那那，我知道你是敌人越强打得越开心；不过也要保存实力认清局势才好，不可一味莽撞。”
　　“行了二哥，我喜欢打架不假，却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定小心行事。”哪吒抱住桃子大嚼，算算按照《封神演义》中的记载，四魔来到西岐之后接着便是杨戬与黄天化下山，所以吃得格外开心……
　　魔家四将从佳梦关领了十万大军出发，又收编了部分鲁雄的残兵，最后带了十二万士兵逼到西岐城下。这兄弟四人自成名以来从未尝过败绩，扎营次日便齐整兵马，气势汹汹地叫姜尚出城来会，端地是漫天杀气，遍地征云。他们也懒得磨蹭，见周军辕门一开便出口痛骂，无非是叛乱者天诛之类的论调，骂完便挚出武器领头冲下阵来，如决堤洪水，出笼猛兽。
　　金木二吒没有坐骑，被南宫辛甲二将抢了先，只得站在师叔身边掠阵；哪吒武吉倒是按照原定计划迎上了魔家兄弟，剑来枪往，铁器铮铮；场上形成四对四的公平阵仗就着战鼓厮杀，杀得旭日无光。南宫辛甲虽不识法术，于刀斧上倒是精熟，与不曾施展法宝的二魔恰好势均力敌；武吉本是樵夫，虽然得着丞相悉心教导，比起一生戎马的商将来可惜略逊一筹，亏得一旁哪吒时时救护，因此也不见败绩。从辰时杀到申时，哪吒觉着打得尽兴，该收收尾了，便轻叱一声，枪势更急，红缨生火，枪尖如电，战得魔礼海左右支绌。瞧见兄弟着紧，魔礼青朝对战的南宫虚晃一招，将手中青云剑左右摇了三次，念动咒语，顿时卷起一股黑风——阴寒刺骨，如同内有万千刀戈，触者即伤。
　　哪吒见南宫危险，捋下乾坤圈便朝魔礼青砸过去；魔礼红担心长兄受伤，使了一个遁术从辛甲面前避到远处，从背后摘下混元珍珠伞，打开转了几转，空中便出现了一个七彩漩涡，混沌之间似有轮回六道之理，转瞬之间便将乾坤圈稀里糊涂给吸了进去——好在总算赢了数息时间，南宫已经仓皇退回，并不曾正面挨着魔礼青的黑风。
　　瞧见两位兄长都使了神通，魔礼海与魔礼寿自然也不甘落后：琵琶声动，有烈焰黑雾；花貂如象，在阵前肆虐凶猛。丞相与金吒前后祭出法宝打神鞭和遁龙桩，都是出场时雷声大大，收场时却是一滴雨都没有——统统被那混元珍珠伞吸了进去，来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形势如此不妙，姜尚无奈只好鸣金，霎时间将躲兵逃，叫苦连天；魔家四将只派了花狐貂在后面一阵好赶，便吓得三军嚎山泣岭。李家兄弟虽然并不甚惧，但见局势混乱，只好暂息刀兵，掩护其他将领后退；饶是如此，回到城中点将时仍然发现周军损失惨重：光是文王遗留的殿下便在兵荒马乱中死了六位，普通兵卒则少了一万余名。相府内一片愁云惨雾，丞相派了三吒与不曾着伤的黄家众将守住城防后，自己便找了间净室面朝昆仑方向入定，希望能得着些启示……
　　“我说大哥你怎么这么笨！”哪吒倚在城墙上心疼自己的乾坤圈，顺便踹了身边的金吒一脚：“都看见我丢了宝贝还把遁龙桩祭出去，现在好了吧？看你有什么颜面见师伯！”
　　“瞧见师叔连打神鞭都用了，我也不好意思在一边干站着呀。”金吒陪着笑脸油嘴滑舌道：“再说了，正好给你的乾坤圈做个伴儿不是么？”
　　等杨戬把它拿回来以后一定要刷个一百几十遍才能用——这魔家兄弟好像不喜欢洗澡，身上的汗味儿都发馊了。说起来自己明明知道混元珍珠伞有收纳万物的神通，怎么一顺手就扔出去了呢……哪吒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儿，直至想到好歹当时救了南宫适一命才稍稍放宽了心情。
　　龙须虎在城头往下发石，每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都能接连砸上两三个商国的弓箭兵；有城墙为后盾，周军总算有了底气，不像初初从阵前逃回时那般狼狈。两军相交，不用隔上多久就有数不清的生命不再鲜活；“这就是凡人的世界。”木吒微微侧头，不忍再看。
　　“是啊——”哪吒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火烧云彩，却止不住身边刀兵之声灌耳。如果只是单纯的人间纷争就好了，那么自己也可以平心静气，把这场兵戈只当作下界历练；可万一真有仙界或者天界在背后操纵，那自己和其他玉虚弟子的所谓“顺应天命”岂不等于……为什么想不起来呢？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女娲宫？少年的红衣与傍晚最后一抹霞光混在一处，虽然看上去是浓浓的玫瑰色，给人的感觉却如同满月下的生铁一般冷硬。
　　第二十三章
　　
　　
　　魔家四将围困西岐，不知不觉便是两月；中间发生过一次夜袭，亏得姜子牙调了北海之水罩住全城，师父元始天尊又用三光神水加了一层防护，虽然四将用法宝累死累活地折腾了一夜，西岐城却不曾动摇半分，只是让城中百姓看了一场有风有火有烟有雾的美丽烟花。知道姜尚背后有高人护着，魔家兄弟不敢再起屠城之念，只好掐断通路，想要一直等到城内缺粮少衣，自动开门投降。可惜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远在西岐粮尽之前，姜子牙的师兄、昆仑十二仙之一的道行天尊便派两名弟子送来谷栗，用碗口大小一个斗儿撑得粮仓从天窗淌米；不仅解了缺粮之虞，又大涨周兵士气：大伙儿都知道西周有神仙撑腰，再没人在背后对独立一事表示担忧。
　　奈何不了魔家四将法宝厉害，西岐只是闭门不出，转眼又是数月——这期间丞相一直提心吊胆，只有李家三兄弟与黄家三兄弟乐得清闲，每天除了捉对儿厮杀之外就是打赌玉虚什么时候再派新人下来解围。哪吒每次都猜是第二天，结果每次都输，输了百来次之后心下发懒，便摒弃了隔上一两个时辰就要往西边瞄上几眼的习惯。
　　这日丞相正在相府与武成王等人商议军情大事，忽然有门卫报来说有位道人来访，以为是哪位师兄来助，急忙起身相迎；没想来的却是位年轻人，头戴扇云冠，身着水合服，衣着简单清爽，眉目俊朗如画，行至檐前下拜，口称“玉鼎真人门下杨戬，奉师命特来师叔门下听用。”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师兄甚至师父，姜尚早就听说杨戬是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顿时心中大喜，急忙将他介绍给在座将领。杨戬与众人行礼，见左右没有哪吒一行，便向师叔发出了疑问；“他们三个应该是在小王府中与妹妹还有犬子切磋武艺。”黄飞虎呵呵笑着，亲自为来客领路，一直带到自家的小演武场边。一路行去，远远便能听见金属碰撞之声，绕过遮挡视线的浓密乔木，第一幕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红色侧影拄着缨枪与另一人交谈。他对面那微微仰面的少女开怀大笑，额上薄汗、面颊轻粉，因为汗水微微贴在身上的单衣勾勒出美好而健康的线条，有着林间小鹿一般的轻灵可爱。
　　听得有脚步声逼近，正在开心谈话的两人同时扭头察看；哪吒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冲了过去，堪堪在来人脚跟前一步停下，前倾的额头险些撞到杨戬的下巴。“你总算来了！我差点儿把零食都输出去了！”红衣少年翘着鼻子冲师兄重重吐气，还没等对方做出反应就蹲下身去抱住那脑袋已经达到腰部高度的嘲风，觉得它有鳞片护体温度偏低，在刚刚运动之后搂着很是凉快。
　　看见他马上丢下身边那位女子来欢迎自己，杨戬决定放下看见他们俩神情亲昵时的小小不快，开始回答哪吒几个有关师门的提问，又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皮囊，说是太乙真人让他捎来的各色糕点果品。“啊啊，果然是师父最疼我，还能掐会算。”小哪吒开心无比地收了礼物，马上召了哥哥和黄家兄弟一起开茶话会；觉得他似乎暂时没有时间专心招呼自己，杨戬便向黄飞虎提出要会会魔家四将。禀明丞相之后，西岐摘了免战牌，由杨戬出战，哪吒压阵，其他将领则站在城墙后面静观其变。
　　哪吒在丞相点兵时抓紧时机同杨戬一一阐明了他们四个的看家本事，最后特特加上一条说自己想要那花狐貂。为了让对方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他还特地在句末甜甜叫了一声师兄，结果反而让杨戬听得心里别扭。闲话不提，那边魔家四将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血，正是心痒之时，瞧见西岐有人出战，便在阵后划拳猜枚，选了二哥魔礼红出战。
　　杨戬座下白马，只随便拿了一支方天画戟，对上魔礼红手中双剑，不一会儿便逼得对方手忙脚乱……这边周军还没来得及叫好，那边魔礼寿便违反了公平原则，偷偷从囊中放出花狐貂——这貂儿是个灵物，被主人拿在手里时玲珑乖巧之极，一旦接到命令便双目变红，摇身一变化为白象大小，口似血盘，牙如利剑，势如急电——张口便将杨戬咬了半截去。白马受惊逃跑，尚未跑至城边那下半截尸身便砰咚一声砸到地上，鲜血脏器四下溅开，便是早知端倪的哪吒也觉得心里发寒，死死捏紧了手中的火尖枪。
　　见杨戬一出战便遭屠戮，黄飞虎急急忙忙又挂了免战牌，丞相则避隐相府焚香祷告。哪吒将那半截尸首背至城下后又指挥两位兄长将其移到寄宿的相府，找了张干净的床榻放下，先去洗了沾上的血污才回来对着那不堪入目的残躯感叹，不时还伸出指尖轻轻捅上两捅，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是石头变的还是草变的，实在是很逼真啊，绝对胜过好莱坞的特技造型师——好像还留着一点体温呢。”心想杨戬的审美观可真奇怪：就算是要遮人耳目，逃离花狐貂的时候假装被魔礼红插一剑不就行了？非得弄成这样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算是特殊癖好么？应该不是师伯教的才对……
　　话说杨戬在花狐貂来袭时即刻将一只鞋子化为自身，元神便趁机遁入猛兽腹中，随魔礼寿回到商营。魔家四将得胜归来，自然是摆酒饮宴；魔礼寿喝了两杯酒，突然想起可以把花狐貂偷偷放到西岐城中，只要吃了姜尚和武王便大事可成。他一边深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这个主意一边对宝贝发出命令，哪里知道此举正好给了别人一个返城的契机。花狐貂甫一飞出商国营帐，暗藏于内的杨戬便捏了捏它的心脏，待其跌下尘埃之后在里面撑了一撑——趁貂儿一分两段之时就着血光回复了真身。捡起地上的小小尸身放在袖中，杨戬捏了个诀，借土遁来到相府门前，报上名号之后把两个守门的吓得哆哆嗦嗦，连忙击起报警的小鼓来。
　　此时姜尚正拉了几名核心将领在府中密商，长篇大论听得哪吒想打瞌睡；杨戬复生对他人来说是晴天霹雳，对李家兄弟而言不过是个寻常消息。哪吒不等丞相发令便高高兴兴地把师兄接了进来；师叔确认师侄确实是活人之后高兴得连皱纹也多挤出来数条，又命他重新回到商营将魔家四将仗恃的法宝偷出来。
　　杨戬离去之前哪吒没忘记带他去拿那只失落的麻鞋，等师兄整理完服饰便伸出一只手去，笑得目成新月：“我要的花狐貂，拿来。”
　　“还是让我交给师叔制作完毕之后再给你吧，腌腌臜臜的。”杨戬面露微笑，却不曾从袖中取出东西，“哪吒确实眼光不错，这花狐貂乃世间异兽，腹大可吞山河，做成容器肯定比你那豹皮囊好些。”
　　“你、你说什么啊？！”听明白杨戬的意思，哪吒吓得连下巴都快掉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拿它做东西了！只是想从魔礼寿那里抢过来养而已！你怎么把它给、给弄死了！”少年在地上跺了两脚，气得小脸皱成一团。“一下山就开杀戒，你还真是——”
　　“那花狐貂是凶兽，前后不知吃了多少人；你若是想养个貂儿，往后我帮你抓只更漂亮的。”杨戬好言相劝，哪吒却更加气恼，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双臂抱在胸前，倨傲地硬直了颈子。“什么凶兽吉兽的，它就是个动物，主人命它吃人可不就吃人了，又不是它的错儿！照你这么说的话，以后我们缴了敌方的兵器法宝便不能收为己用，只好打断砸碎刨个坑埋啦？”发泄了好一通，哪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实在太重，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稍稍降低了嗓门：“是我不好，没有说清楚要抓活的，你就当我刚才无理取闹好了——这次回商营要万事小心，偷不到东西就算了，不要因为是师叔军令就铤而走险。”
　　“嗯，我会——把你的乾坤圈带回来的。”从哪吒发飚开始便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杨戬松了微蹙的眉尖，唇边浅笑如早春刚刚解冻的溪涧，虽寒犹暖。
　　“都说了重点是小心啊！乾坤圈之类的大不了让师父重新做一个，反正他宝贝多……看来花狐貂那事儿也不是我表达有误，而是你本身理解能力有问题。”哪吒从背后把师兄推出门去，难得摆出一板一眼的腔调：“走啦走啦，魔家四将肯定没睡觉在等你；太晚回去被怀疑就不好了！”
　　离开西岐城，杨戬化为貂儿飞回商营，被魔礼寿一把接到手中；见宝贝嘴边干干净净，不像是吃了人回来的样子，主人随便抱怨了两句也就睡了，兄弟四人在等待花狐貂回来的过程中饮了不少酒，一经倒下便是鼾声重重。他们四兄弟同用一顶大帐，四样异宝都放在床尾，杨戬略略思量，决定先拿那最具压制作用的混元珍珠伞，一捞起来便借遁术回到相府，恭恭敬敬地向师叔呈上宝物。金吒木吒联手将那伞儿撑开，三样被收走的宝贝便砰砰掉了出来，各自被主人收起，个个喜不自胜。
　　“四魔法宝已去其二，看来西岐之围很快便可解除。”姜尚夸了杨戬两句，又命他返回商营，待日后伺机而动。就在丞相送走师侄，开始冥思苦想多了这个后援，此次战役究竟能有几分胜算的时候，昆仑山那边也有了动静：一直随师父静修的清虚道德真君领了玉虚法旨，唤来自从下山救父之后便日夜不眠勤练刀兵的徒儿天化谆谆叮嘱……
　　第二十四章
　　
　　
　　次日天刚拂晓，便有一朵五色祥云自西而来，须臾之间便飘到西周相府顶上，徘徊不去。有好事者指点了半天，丞相与几位玉虚门人才得到消息，纷纷出屋察看；人都到齐之后，忽有几道霞光从中透出，拨云开雾，现出一只鹿角狮首的瑞兽，身披鳞甲如玉剔透——瑞兽上坐着一员小将，不到二十年纪，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天生一对凌厉怒目，手拎两柄硕大金锤，一身不欲遮掩的杀气与朴素道袍形成强烈对比。
　　“是天化，父亲、哥哥！是天化！”黄飞雁第一个拍掌跳将起来，被她提及的黄滚和黄飞虎则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往前挤了个好位置，一待天化从玉麒麟上跳下来便搂住在脊背上狠捶几下，用的是铁血男儿表达感情的典型方式。
　　“师叔连玉麒麟都给他了，咱们怎么没这个好运气。”金吒有些羡慕地发出了感叹，朝木吒挤挤眼，后者一声不吭，倒是哪吒笑嘻嘻地说可以让太乙给他们俩也配备一副风火轮。黄天化一边接受家人的欢迎一边有意无意地朝向来不对付的哪吒瞥了一眼；接受到对方那挑战的眼神，哪吒不用思索便想到了捉弄人的好法子，大大咧咧地往前走了两步，冲朝天化问东问西的黄飞雁笑道：
　　“飞雁，这便是你侄子黄天化吧？”
　　飞雁红着脸白了哪吒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哼：“你和他一样是玉虚门下，怎么还问？！”
　　“我是问，他是不是真是你的侄-子。”哪吒拖了长音，笑得有点坏坏，乌溜溜的眼珠看上去有些贼溜溜的意思。“如果真是侄子的话，这辈份就得另算了。”也不等别人反应，哪吒直接朝天化抬了抬下巴，大摇大摆地说道：“那，你爹爹武成王黄飞虎呢经常叫我李小兄弟，是平辈论交，这么算下来你该叫我叔叔吧？！”他左手叉腰，轻轻松松地站在当地，右手食指微曲，在鼻翼轻轻擦了两下，倨傲中带了两分慵懒，容颜绝丽，如同烈焰攒成的一朵牡丹，便是黄天化也瞧得愣了一愣才气呼呼地叫出来：
　　“放你的狗屁！”这五个字甫一出口，他便被自己的姑姑照后脑勺重重凿了一下，接下来是金吒的冷嘲热讽迎头赶上：“喔哟，修行之人竟然口出妄言，还不自己主动面壁去。”
　　“哼，你以为就你有兄弟么！？”黄天化晃了晃手中金锤，想从几个弟弟那儿寻求支持；可惜他三岁便被师父带上昆仑，中途不曾休假，与弟弟们只在救父当天见过一面，比起救了黄家人两次，又同殿为臣许久的哪吒来根本没有什么人格魅力。黄家三兄弟互相看了又看，最后天祥领衔开口时反而是冲着哪吒的：“那、哪吒哥哥，我们以后也叫你叔叔？”
　　“天爵天禄天祥！”黄家长子气得七窍生烟，额边啪啪爆出两条青筋来，单手举锤就往那悠闲无比的红衣少年头上砸去；结果被金吒随手用双剑架住，口中絮絮念叨：“戒嗔啊戒嗔！唉——你又要多加三个月的面壁了。”
　　“身为玉虚门下，你们当众喧哗成何体统！”辈份最高的丞相一句话终于止住了黄李两家的纷争。气哼哼的黄天化被父亲和爷爷扯回王府洗尘，飞雁走在最后，朝与金吒一块儿奸笑的哪吒微嗔道：“是你不好，明知天化从小就脾气暴躁还跟他开这种玩笑。”
　　“那你是要我和天化一样叫你姑姑了？”哪吒没心没肺地开了句玩笑，惹得飞雁又羞又恼地扭头便跑；木吒看了看少女小步跑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头，瞅了个当儿拍拍正与金吒激烈讨论的哪吒，小声说道：“那那，你现在可不是女子。”
　　被人戳到痛处，哪吒的脸颊不自觉地抽了两下，回头剜了二哥一眼：“欠揍是不？我喜欢不男不女啊？！”
　　“在他人眼中，咱们三兄弟都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木吒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哪吒虽然迟钝却不蠢笨，经他这么一提醒立刻抓住了门道，也开始缩紧眉头，有些迟疑地说道：“不会吧，谁都知道道士不能恋爱结婚，她应该不至于误会吧？”
　　“谁说道士不能结婚，咱们师叔还结过呢。”金吒朝相府大厅的方向歪歪嘴，很是坏心眼儿地开始挤眉弄眼。
　　“这么说的话……”哪吒开始摸下巴，最后无奈同意了二哥的观点，决定以后在飞雁面前注意自己的言行，顺便哀叹一下以后可能会失去一个好朋友。
　　天化与家人小聚片刻，由于争功心切，当天中午便领着大队人马开出城外挑衅；魔家四将正因为丢了珍珠伞在郁闷中，也懒得划拳便派出了大哥魔礼青出战。此时的黄天化换了一身亮闪闪的王服甲胄，金冠束发玉带围腰，比起刚至西岐时又多了两分威风凛凛。双方报上名号之后便是一顿好杀：这天化首次经历实战，未免有些经验不足，魔礼青虚晃一招，得空从腕上摘下一个金钢镯掷将过去。哪吒一直在旁边留心看着，一看他祭出法宝便扔出了乾坤圈——这金刚镯虽然也算是释门奇宝，可惜却是个玉器，不及乾坤圈耐用，以玉博金，瞬间被打个粉碎。
　　“好你个哪吒！竟敢坏我宝贝！”魔礼青气得咯咯咬牙，他的几个兄弟也从后面赶上，想要来个囫囵包圆；然而最生气的却是那黄天化，踢了座下麒麟一脚，发出与他那容颜与身材不符合的震天巨吼：“你来凑什么热闹！”
　　“你想被那玩意儿砸中吗？”哪吒蹬开风火轮赶到天化身后，准备与他并肩作战，金吒木吒也随后而至，以四敌四，刚好抵住了魔家四兄弟。
　　“谁要你多事！”黄天化不依不饶地一边打架一边冲哪吒怒吼，“我自有秘宝可以降服敌手！”
　　“那你倒是用啊！”哪吒枪身一横，架住两枚沉重的金锏，又使力一震格开对方的武器，带着熊熊火光的枪尖直击对方胸口。“难道要等别人先用？！”
　　他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提醒了别人，魔礼海摘下背上琵琶，指尖一拨，便有风雷之势。因为这次只是单纯的将战，普通士卒们都躲在远处，哪吒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一旋，开始舞动万丈红绫，黑风与红霞在两军之间不停碰撞，掀起狂沙阵阵；又有一道金光在场中回旋，是乾坤圈在胡飞乱打。
　　发现风头被他人抢走，黄天化满心不乐意地急急从怀中取出一幅锦囊，里面只郑重包着一枚金针，长约七寸五分，流光溢彩；他挂下双锤将金针托于手中，出手一发，径直钻入正在念咒，准备催动青云剑的魔礼青前胸。此宝名唤“攒心钉”，遇心则入，魔礼青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便立扑于当地；魔礼红大惊失色，连忙跑去扶起兄长，没想刚刚起身自己便也挨了一针——登时胸口剧痛，两人一起躺倒。又有魔礼海和魔礼寿，数息之后也是一般下场：可怜四大天王威名赫赫，竟在一夕之间栽在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中。
　　“看见没有！？”黄天化托着出击之后能瞬息回到手中的神针冲哪吒耀武扬威，被后者大大摆了个鬼脸：“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要不是杨戬昨天偷了混元珍珠伞，你那针儿再厉害也是转投他人怀抱的命！”
　　“好了哪吒。”一个清亮的人声从魔礼海腰间皮囊传来，微微旋起一阵轻风后杨戬施施然在众人面前显出了真身，朝天化略施一礼：“恭喜兄长连克四将，正应上天之兆，不负师门。”
　　“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啊！”
　　“你瞧瞧杨戬，这才是玉虚门人应有的态度！”哪吒与黄天化同时出言，两两互瞪之后不约而同地拐起了脖颈；杨戬正要上前调停调停，忽然又有两个云头落在这被狂风烈火摧残过一番的战场上：前面是一名紫衣青年，剑眉凤目，肩上停着一只金睛银翅的猎鹰；后面则跟着一位垂髫少女，青衫蛾眉，楚楚动人。
　　“李昱！”哪吒惊喜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正要奔上前去，却因为想起了李兴霸的事而生生定在原地，直愣愣地盯住对方，目露忧色。
　　“魔家四将所持法宝乃应运之器，我奉女娲娘娘旨意前来取回宫中封存。”李珏微微垂首，自己动手捡起地上的琵琶和青云剑，又向杨戬行礼道：“花狐貂的残躯想是在您袖中，此外，还要烦您领我去见姜丞相，好取得那混元珍珠伞。”
　　“仙子这边请。”杨戬将花狐貂交给李珏，瞅了只是相对无言的哪吒与李昱一眼，一言不发地将女娲宫的弟子往城门领去，后面跟着意气风发的黄天化和彼此交换着不明意味眼色的金吒木吒兄弟。
　　“父亲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相视甚久，还是李昱率先开口，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珏为父亲传过女娲娘娘的意旨，前往西岐便是劫数难逃，是他自己——”虽然已经决定放下，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仍是觉得心痛难忍，所以他只说到一半便住了唇舌；呆滞数息之后换了个话题：“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啦，前两天还去拜访了父……龙王，当日、当日他和其他三海龙王逼迫于你，实在可恨……”
　　“你也别把那事放在心上，”哪吒别过脸去，双手在背后无意识地揉起了自己的浑天绫：“说到底也是我险些害得你魂飞魄散在先……”
　　“很、疼吧？那个时候，一定、很疼吧？”李昱的嗓音微微颤抖，金线龙纹的衣襟在风中摇摆，露出裤底崭新的皮靴，幽黑的鳞片在阳光里闪着淡淡磷彩。
　　“说实话——因为太快了所以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哪吒迟疑片刻之后一股脑儿不加停顿地说了出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便仰头咧了咧嘴：“总之不用算得太清楚，我们只要一直一直都当好兄弟就成了！”
　　“嗯，好兄弟！我带了好多天宫陈酿，咱们今晚一起喝个痛快！”
　　“好！”哪吒举手与李昱响亮地击了一掌，双目因为心情愉快而显得更加璀璨，红绫卷起黑发，笑得肆意张扬。
　　第二十五章
　　
　　
　　是日夜深，相府内大摆筵席，为黄天化和杨戬庆功：天化旗开得胜，自然是喜气洋洋，来者不拒，不一会儿便饮得酩酊大醉；杨戬向来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只在一旁偶尔应应，两人形成强烈对比。
　　“那那怎么还没回来，”酒过三巡，金吒冲席间一直不曾说话的木吒使了个忧心的眼色：“就算好久没见要大战三百回合也差不多了吧？会不会因为技不如人躲在角落里生闷气？咱们要不要去找找看？”
　　“当初咱俩杀了九龙岛四圣，那那应该不希望我们出现在李昱面前，”木吒给自己倒了杯酒，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波，只是微微挑了挑线条纤雅的眉头：“打输了又怎么样，李昱还能伤他不成？”
　　“这可说不好，万一他心胸狭窄，把咱们的账算在那那头上……我还是去找找看吧。”金吒小声嘟哝着离开了座位，先在城中两个演武场找，然后慢慢寻到空旷的郊外；看见封神台后山坡上有些许红光金光闪动，像是哪吒随身不离的浑天绫和乾坤圈时已是夜半。
　　这两日天阴，入夜便有大雾，地上草叶被浸得透湿，不用说那草丛上酣睡的两人：哪吒散了双鬟，一头长发如浓墨一般铺在自己与身旁那人身上，沾染了酒色的容颜被宝贝的辉光映了一映，能看清睫毛上的滴露和顶心一绺火红；单衣贴身，微褶底下是美轮美奂的少年身躯，裳里露出腿脚修长，线条优美无可挑剔，又被浑天绫着上一层浅粉，便是最好的玉石玛瑙也无法比拟。也许是由于夜深露寒，他微微侧身，抱住李昱一边臂膀；二郎也一般金冠歪斜发丝散乱，梦里带着一丝淡笑，右手还拿着个酒壶，也不知道上面的水迹是夜露还是酽酒。
　　“真是——”金吒在原地呆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抬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双耳羊脂玉壶；还没来得及上前弄醒那酣睡的弟弟，只听空中一声尖锐的鹰哨，一个三尺来长的黑影便自上而下向他袭来。被自己的猎鹰惊醒，有些睡眼惺忪的李昱没看清面前人物便捞起身旁长戟刺出；亏得金吒反应快，速速往后仰倒在地，要不然胸口便会多个窟窿。
　　“说起来这一幕实在是很熟悉呢。”被这场动静吵醒的哪吒打着哈欠盘腿坐起，揉着眼睛冲大哥笑：“不过师父只用护身金光便挡住了小饼干的进攻，比你这翻盖乌龟一样的四脚朝天帅多了。”
　　“你还说！会死人的好不好！”金吒翻身从地上跳起，咬牙切齿地接受了李昱的诚恳道歉，有些不快地看了看自己被露水打湿的后背和屁股骂道：“你们是怎么回事？！荒郊野地阴阴湿湿的就躺下，不怕长痔疮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神仙长痔疮？”哪吒大大伸了个懒腰，又在手边捡了个酒壶朝大哥比划：“既然来了，咱们就再接着喝几杯——这可是李昱那玉皇舅舅送来的，味道大大的香哦。”
　　“稀罕！”金吒往旁边呸了一口，朝西拜了三下求师尊原谅自己的不雅举动后才冲哪吒点点头，“既然你没有哭哭啼啼那我就回去了；黄天化那小子的得瑟样子我也不想看——你要在这里继续喝也行，只是别忘了喝完回屋里睡去，小心别人偷了你的宝贝！”
　　大哥扔下又开始碰杯的弟弟，看看月色甚好，便换了条另外一条小路慢慢往相府走去，拐进了百尺外的一个小树林；眼角瞥见树下直直站了个身影，便好奇地走了过去。“杨戬？”月光被树杈挡了不少，他好容易才辩出对方形容，顺手在那人背后拍了一掌：“你跟在我后面出来的？”觉得掌心颇湿，金吒双手搓了几下，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这么湿？难道你也跟我似的摔了一跤？”
　　“……也许吧。”杨戬淡然的回答让金吒笑得更欢，“什么也许？摔跤还能‘也许’了？走，一起回去吧，今晚你可是主角呢，别让天化那臭小子抢了风头。”
　　“道兄先行，我一会儿便赶上——天气不错，我想再走走。”
　　金吒不以为然地扭了扭嘴角，背着手往既定目标走去，走进宴会厅时发现杨戬居然已经在场了——连姿态都没变，跟自己离开时一般在武吉旁边默默饮酒，于是落座后便拉住二弟的衣袖笑道：“杨师兄可真奇怪，说是要到处走走没跟我一起回来，结果又借遁术赶在我前头。”
　　“莫名其妙，杨师兄根本就不曾离席，说什么出去走走，又赶在你前面的。”木吒话音刚落，自己也觉得有些蹊跷，便与金吒一块儿朝那杨戬看去，左瞧右瞧也没瞅出什么来；最后还是金吒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点头道来：“肯定是师兄再怎么好脾气也看不下去那家伙的趾高气扬，摆出一幅功劳都属他黄天化一人的模样，所以才扔了个假身在这儿，高招，果然是高招啊！”……
　　话说殷商伐周的大军连连败了三回，闻太师终于耐不住性子，亲自领了三十万大军浩荡开来；又在黄花山收服了邓辛张陶结义兄弟四人，都是骁勇善战身怀异能之士，行至西岐城下时是士气高昂、杀气腾腾。姜尚带着将领与门人登城远眺，只见山河间一片青黑，是铁甲铜剑；四下里鼓声震耳，动人心惶惶；营安南北分龙虎，阵摆东西按木金；不由拈须叹道：“吾素闻太师将才难得，今日一观，人言尚未尽其所学。”
　　黄飞虎重甲齐身，便不曾行礼，只是拱一拱手，声如洪钟地往上唱道：“丞相不必忧虑，由魔家四将之事可知闻太师并不足惧；武王洪福齐天，西岐自然固若金汤。”
　　“虽是如此——民不安生，军苦甲胄，将累鞍马……俱不是宁泰之象。”姜子牙摇头慨叹，正想细细再看一会儿对方的兵马排布，手下便报说闻太师差官送书。丞相慢慢看完了布帛上的讨逆檄文，再仰首时目光如炬，苍老的嗓音中带着重重威严：“三日后会战城下。”众将俯身领命，声齐心更齐；其中又数黄家父子最为激昂，口号喊得如同隆隆钟鼓。
　　“闻太师也算是个英雄，这一仗可真不怎么想打呢……”姜尚前往王宫向武王汇报形势之后众人纷纷散去，被留下看守城墙的哪吒坐上墙垛，一边把两条腿挂在墙外晃来晃去一边自言自语；结果被另一个小将听了去，不失时机地出口嘲讽道：“什么不想打，我看是害怕打不过，所以提前留条后路吧？”
　　“不想打是真的，打不过也有一定可能，害怕——倒是谈不上。”哪吒往后挺腰，百无聊赖地倒着看那趾高气扬的黄天化，打了个哈欠：“我说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刚来没几天就换下了道袍，还破斋开荤，仔细师叔说你忘本。”
　　“我、我这不还系着丝绦嘛。”说起来这丝绦还是在姜师叔提醒下才换上的，黄天化想起那尴尬事体，不小心红了红了红脸，随口又开始抓哪吒的错处：“你倒是没忘本，就是每天睡懒觉，练功一点儿都不勤快！”
　　“说起来是师叔他老人家天天霸着小福当秘书的缘故！”跟原来的“玩伴”打得腻味了，好不容易盼来个“新人”又被顶头上司留住不得空闲，哪吒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浑身发懒不想打架。
　　“是杨师兄主动请缨帮助丞相整理琐事好不好？而且——这个‘秘书’是什么意思？”看见哪吒是倒栽葱，黄天化不由得也歪起了脑袋，求知欲旺盛地要问个究竟。
　　“就是——就是秘密打小报告的意思！”哪吒随便瞎绉了一个解释出来，开始低声咕哝：“小福——秘书，岂不就是小秘？呸呸，意头太不好了！”
　　“杨师兄光明磊落，怎么会打小报告！”黄天化哼得铿然有声，想起姑姑找自己演练暗器的事儿，拍拍屁股就走了；只剩哪吒一个人继续倒着发呆，间或到腰间摸摸零食，摸完了在手里掂掂又放回去，总是没有胃口……
　　三日晃眼便过，到了约定时间，双方在辕门外排开大队，两边都是喊杀震天，好不威武。姜子牙命手下将官按五行布阵，中央四杆杏黄旗，有四名金甲战将守护，东南西北为木火金水，踏震宫离宫兑宫坎宫方位，着青红白皂四色，战旗纷纷战马啡啡；便是敌人看见也要暗暗点头。这闻太师征战多年并非浪得虚名，身后甲兵肃杀林立，身旁有四将忠心辅佐，坐下一匹墨麒麟，比黄天化那头大了两圈，坚鳞如铁蹄生云雾，端的是寒气森森。两军对阵，无非就是那边激愤指责，这边慷慨应对，最后将矛头指向那似乎是导火索的武成王。
　　闻太师叫一声：“满朝富贵尽在黄门；造反助逆恶贯满盈！”商军阵中便冲出他在黄花山新收的徒弟邓忠，挺马来取那黄飞虎；战争一触便发，不外乎是这边见己方力薄便冲上两个助阵的，那边恼他人无情又赶上两个帮忙的。黄家兄弟还有南宫武吉对上太师的几个门下，闻仲本人则怒目圆睁，直接找上了为首的姜子牙：麒麟怒吼，叫猛虎贴耳；双鞭精熟，如金龙蹈海。
　　姜尚在昆仑学艺四十载，通晓兵法道符，虽然也会划拨几下兵器，与闻仲比起来却只算个不折不扣的文官；身边的人一被敌方冲散，他本人便只好催促四不象后撤。虽说元始天尊的坐骑灵敏异常，闻仲的雌雄双鞭却也不是凡物：乃两条蛟龙所化，灵性犹存；鞭法由通天教主首座大弟子金灵圣母传授，凶猛异常。子牙只一照面便被那金鞭打中肩臂，顿时翻鞍落骑，眼睁睁地看着四不象跳走，却百般挣挫不起。
　　“勿伤我师叔！”闻仲赶上照敌手脑袋又砸一鞭，堪堪被后面赶上的红衣少年架住，用枪尖挑开凶器。太师与哪吒战了数回，见他脚踏风火，枪法精妙，决定要先下手为强，便边战边念出解封神咒，只听得轰然一声响雷，手中双鞭便显出原形：原来是两条金灿灿的独角长龙，满身云霞灿烂，口吐瑞彩千条。哪吒原是小孩子天性未退，看见这玩意儿自然要啧啧称奇，动作便慢了一慢；结果被太师抓住破绽，只听得两声龙吟，雌雄双鞭便一左一右向他抽了过去，虽然有声有影，却变幻莫测。哪吒如同被数环金轮套住，即使防住鞭头也防不住鞭尾，只听得噼啪一声，肩头便被拍中，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倒飞出数丈远；虽然他马上用枪尖戮入地面翻过身来准备再战，碎裂的衣衫下那细腻的肌肤却是马上红肿一片，迅速紫胀起来，显然伤势非轻。
　　哪吒被拍飞之前金木二吒已经联手将师叔扶起，闻仲一心要伤姜子牙，直接催动麒麟赶上，眼看就要追着那三人。这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匹白马，原来是杨戬及时阻住去路，画戟迎上金鞭；闻太师一心想要速战速决，便再次祭起金鞭；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防守，只是冷着一张俊脸连连扬戟刺来，被双鞭打中顶门也跟无事一般，如同金铁相撞，迸出几点火星了事，连一丝丝痕迹也没留下。太师见他勇猛，也顾不上追赶姜子牙，直接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晃了晃；他部下四天王中有一个叫做陶荣的善能操风，看见讯号立即取出法宝摇了一摇，登时飞沙走石播土扬尘，吹得周军戟斜甲飞莫辨西东。
　　“师叔都回营了你还祭什么浑天绫！”逼退闻太师之后杨戬立刻拨马，揪住不服气别人也有控风宝贝的哪吒提到马背上，直接向城门冲去，路上没忘记数落两句。“我见你被那金鞭击中之前滞了一滞，莫非那法宝有慑人心魄的作用？”
　　“我可是莲花化身，便是它有那功效也没用。”说话间两人一骑已经冲入辕门，哪吒一边和杨戬指挥兵士撤入城中一边顶风大声说道：“只是看那两条龙又新奇又漂亮，被人抓了空子而已！”
　　哪吒要说别的倒好，一个“龙”字钻到杨戬耳中，顿时掀起了轩然□，当即钳口不言；偏偏赶上人慌马乱，哪吒也断然想不到自己惹了师兄不高兴，关闭城门之后便入相府汇报，随后又被师叔叮嘱回房静养，不曾注意到杨戬再没有同他说一句话。
　　第二十六章
　　
　　
　　受了鞭伤的次日，哪吒终于一改连日来的惫懒，早早便拉了两个哥哥在演武场上练枪；被后来的黄飞雁和黄天化瞧见，前者连忙跑过去好生询问：“你的伤好了么？多休息几日不打紧的。”
　　“他还嫌休息得不够啊？师叔一样也受了伤，昨晚还不是照常召集将领探讨破敌之计！”天化一心要讥讽哪吒，结果被姑姑在腰上死死拧了两下，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已经好了——上次李昱给我留了两瓶女娲宫的特制伤药，睡一晚上就没事了，好像比以前还舒坦呢。”哪吒拍拍自己的肩头以示所言不虚，第二下拍完手还没抬起来便想到件事，轻轻叫了一声，“啊呀——”
　　“怎么？没好么？”金吒木吒飞雁异口同声地发问，一起往前跳了一步。
　　“不是不是，我才想起来昨天师叔也被打了一下嘛，他那老胳膊老腿肯定更需要灵药，我这就给他送过去！”哪吒说做便做，踩着风火轮扬长而去，留下另外四个人在场中面面相觑。黄天化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喔一下大声喧哗道：“我要告诉师叔，哪吒说他老胳膊老腿，这是大大的不敬，要罚吊起来打也说不定呢！”
　　木吒瞥了得意洋洋的天化一眼，慢慢道来：“我记得师父提起过，黄师兄三岁上山，因为某样一时改不了的习惯，害得令师剪了好几件旧道袍。”
　　“剪道袍？我怎么——喂！”天化终于意识到木吒所指，一张小白脸顿时涨得通红，点着木吒的食指微微颤抖：“你、你敢说出去看看？！大、大不了刚才哪吒说了什么我当没听见好了。”
　　“多谢师兄。”木吒冲天化打了个揖首，重新又开始与金吒对战；可怜的天化则要绞尽脑汁来编个谎言来应付刨根问底的姑姑，从此暗下决心再不能在这个貌似文雅忠厚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李二面前谈论他弟弟的是非……
　　哪吒不等通告便直接冲进了相府，冲斜倚在案上看书的师叔行个礼送上药瓶，然后蹭到外屋那张桌边的杨戬身旁笑笑问道：“在忙什么呢？”没有得到回应便自己伸直了颈子望去，发现拿在他手里的是一份极枯燥的粮草库存报告，顿时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又跑到房间另一头的武吉那儿探脖子，顺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轻声发出抱怨：“喂，小福——我是说杨戬看的那东西以前好像一直是你在管！怎么？欺负新人啊？！”
　　“我也不想啊——”被哪吒这么一说，武吉顿时也哭丧起了脸，用手护着嘴巴着意压低嗓门：“是杨师兄抢着干的！你没看我现在什么事也没得做，也无聊得很么？”
　　“抢回来哪！”哪吒恨铁不成钢地又踹了他一脚，心想就是武吉纵容杨戬勤奋那家伙才没时间陪自己打架；本来武吉才是师叔的小秘，不、是秘书才对！“你无所事事的话会被淘汰下岗知道不？下岗——就是相府不需要你，只好回去当樵夫。”
　　“我、我随师父修行多年，虽然不才，也算有少许本领——”
　　“有本领还要有岗位是不？再说了，他比你勤快，你就要比他更勤快，这才真正是修行的真意！”哪吒打断了武吉的说话，摆出诲人不倦的模样说道：“被人抢了活还站着发愣，有违咱们玉虚法规。”
　　“是，师兄教诲得是，武吉这便以勤补拙，努力修行去！”武吉深深躬腰，马上便跑到杨戬那里争抢各式文件，瞧得哪吒偷偷发笑；等到杨戬终于仰首皱眉看往自己这个方向，哪吒便大声冲里屋方向喊道：“武吉是师叔的得意弟子，西周未来栋梁，就应该多多历练历练。咱们几个待干戈平息之后始终是要回山的，杨师兄你没来由帮他处理这些尘世账目，虽然算是减轻了负担，可也剥夺了他成长的机会啊！”
　　“哪吒说得对，”听他这么一说，屋里的丞相也出来帮腔，神清气爽，显然那女娲灵药已经发挥了作用。“这几日辛苦杨师侄了，往后这政务还是交给武吉吧；他确实需要多加磨砺。”
　　师叔如此发话，杨戬自然无话可说，只得起身施礼，将手上公事交给武吉，如木偶一般被兴冲冲的哪吒拉走。“走啦走啦，”把师兄扯出大门之后哪吒才笑嘻嘻地停下，站在阳光底下做了两个扩胸运动，“这么好的天气就应该用来打架——不、是切磋嘛！我说前几天你是怎么啦？竟然会一直坐在屋里看那些无聊的报告——是玉鼎师伯的硬性指令么？”发现对方表情有些僵硬，他故作吃惊地望后跳了半步叫道：“不会——是转了性子，喜欢上那种东西吧。”
　　“我喜欢什么，你知道么？”杨戬淡漠地甩出一句，目光擦过对方的耳际投在不远处的一面鲜红旗帜上，纹丝不动地站在当地，没搭理哪吒的上窜下跳。
　　“松子和黄山云雾茶咯——也许还有装酷。”哪吒佯装大大叹了口气，叉开五指在对方眼前晃了几晃，不自觉地撅起了小嘴：“我说小福啊，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而已，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算你自己喜欢一天到晚地抢武吉的活儿干，好歹抽出点时间遛遛哮哮嘛！它一直被你关在屋里睡大觉，这样下去会变成宠物狗的！还有啊……”发觉杨戬很是心不在焉，哪吒也皱起了眉头，嗓音往上拉了八度：“呐，你有听我说话吗？”
　　“你声音这么大，自然是听得见的。”
　　“听得见？听得见是什么意思？！哎，你在嫌我烦么？”哪吒一脸不可置信地点着自己的鼻尖问道：“难道玉鼎师伯一不在附近你就不打算理我了！？或者是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喂！”少年气得开始跺脚，浑天绫随着他的动作一震一震，将初秋为数不多的几张落叶卷至半空。“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嘛！不说清楚的话就跟你绝交！”
　　“幼稚。”
　　听到这两个字，哪吒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没法出声，直憋到小脸发白下巴发酸才找到一个解决方式。“好——很好！我是幼稚，没有你那么聪明伟大！绝交！那就绝交好了！”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割袍断义？——哪吒火头一上，便想要效仿一下古人（尽管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年代管仲大人还没有出生），却发现自己穿的是小背心，从哪里撕一块都不合适；于是揪住杨戬的道袍嗤啦一声扯了半幅衣袖下来，将碎布举在自己面前大叫：“看见没？绝交！从现在开始！绝交！”
　　哪吒转身之后，杨戬终于摆正了脑袋，望了一眼那个转瞬即逝的红色背影，从不曾被损坏的那边衣袖里取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低头凝思；这时被浑天绫那旋风刮起的树叶总算得以慢慢飘落——其中有一片半青半黄的正好飞到他手上，杨戬便使了三昧真火灼上一灼——空气中现出一段霎时的热气波纹，落叶顿时化为乌有，连飞灰也没留下半点。
　　输了闻太师一场之后，子牙重新调整了战法，于三日后向商营提出了挑战；两军出阵，头一个冲出去的便是哪吒。其他将领大多一身甲胄整齐头顶铁盔，金吒木吒已经算是穿得少的了，好歹也有皮制的护肩护腿和一面护心镜；只有他们俩的弟弟除了贴身的背心短裳之外全无护甲。哪吒没有按照当地习俗绑起双鬟，而是将一把墨发高高扎成马尾，寻一条同色系的宽丝带系好；往日战前的他总是唇角带钩，今天却容颜冷硬，将平素的火热激情化成汹涌杀气。
　　“师父说我命中犯了一千七百杀戒，不想死就闪远一点！”火尖枪旋转几周，带起数片焦味儿，乾坤圈上下乱飞，蹭到一点便是皮破筋伤；哪吒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力克数人，一心只想去寻闻太师的晦气。见他来势凶猛，闻仲当即便祭出了雌雄鞭，金蛟腾空，双双向哪吒袭去；还没靠到近前，只见周军方向也有一道祥光升起，原来是姜子牙及时使出了打神鞭——此鞭有个特点：对付凡人时与木棍无异，可一旦遇上封神榜有名的那些人便是致命克星——三道金光撞在一起，闻仲雌鞭便被一打两截落下尘埃。太师正惊异于异宝被毁，子牙便又是一鞭：亏得丞相连用两次仙宝，有些真气不济；所以闻仲只是被拍下坐骑，并未当场毙命。
　　主帅受挫，其他的将领都是群情激昂，奋不顾身地一涌而上，急急将其拥回营中。哪吒在后面不停追赶，难奈对方个个都不怕死地堵在路上，虽然一路杀得血流成河，最后闻太师还是避进了辕门，只留下压阵的弓箭手一通好射。
　　“用这种东西就想挡住我？可笑！”哪吒呵呵笑了几声，面上却全无笑意，显得分外诡异。风火轮在地上一滑，少年瞬息之间就往前移动了数十米，手中长枪钉入最近的那个弓手胸膛。整个长达两尺的枪尖生生从其后背刺出，因为速度太快，所以直到他慢慢拔出火尖枪，鲜血才开始从那人胸前喷出：先是随着枪身冒出小小几股，然后像发生爆炸一样猛然喷溅了一米多高。尸体脱离枪尖向后仰倒，面上只是一片茫然——似乎不敢相信永久的黑暗就这么容易地包裹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哪吒右手执枪，左手在自己颊上抹了一把，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只是这笑容配着殊无笑意的冰冷眼眸与半面红血显得格外诡异：“原来血的味道也不是那么难闻呢——”几步外便是其他与死者同一小队的弓箭手，虽然暂时不动弹、服色也非常显眼的红衣少年是最好不过的靶子，却没人敢于放松弓弦，只是抖抖瑟瑟地看着。直到哪吒发完感慨抬起头来，才有一个小队长出奇大声地命令众人放箭，可那些箭矢还没来得及碰触到标的便被一阵狂风刮得迷失了方向。弓手们统统被沙尘蒙住了双眼，只好啊啊叫着继续拉弓上箭，场面一时混乱无比——直至尘沙停息才发觉原来面前空无一人，杀神早就不见了踪影。
　　商军退败之后，西周的部队好好地打扫过战场便鸣金收兵；丞相一作完总结报告杨戬便在旁边献计，说今夜劫营必然大胜。姜尚点头称是，吩咐哪吒黄天化到时候冲击正门，其他人为辅，杨戬则专门烧敌方粮草；分配完毕之后便命众将回去休息，等到酉时再行聚首。
　　“今天晚上我不会输给你的！”随着众将走出相府，在盘点军功时略逊哪吒几筹的黄天化发狠地挫挫牙，向对方发出了挑战。
　　“黄天化——”哪吒立住脚步，斜斜瞟了那不服气的少年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不怕死的，你行吗？”
　　“说什么呢！为将者自然要不顾生死冲杀在前，我堂堂黄家男儿，会连这么一点觉悟都没有？！”天化气得颜面通红，正要转身去拿挂在麒麟鞍鞯上的金锤，左手便被人拉住；下一刻发现自己的手心贴在别人胸前，可怜的黄家长子顿时腿脚发软。
　　“这里面，是没有心脏的，”哪吒等黄天化的手在自己左胸停留数息才缓缓开口，微微合上双目。“我和你——不一样。”
　　“就、就算是这样。”虽然没有感觉到心跳，那里却是与正常人一样温暖的，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衣料底下是青春弹性的肌理……黄天化额头冒汗，甩开手的时候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为、为将者——”
　　“死人没有DPS。”哪吒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的宣言，说出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词汇，听得除了两位哥哥之外的所有人都如同恐龙遇上山顶洞人一般瞠目结舌。“我解释一下，DPS就是伤害输出的意思。”少年挺起枪尖，在地上写了三个鬼画符，“为国为家贡献多少呢，是要按持续累积来计算的，打一场仗杀了三个人然后自己也挂掉不如小心地一场一个打20场对不对？总之以后就由不怕死的我冲在前面，你们则要仔细谨慎地观察敌人的弱点，然后一击即破——这样最合理也能最好地保持实力。”
　　“虽然——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记起那日如果不是哪吒等人敌住了魔家四将，自己恐怕很难找到空隙念发动攒心钉的咒语，黄天化勉勉强强点了点头，“不过——”
　　“既然有道理就不要说‘不过’。”斩钉截铁地截住黄天化的话锋之后，哪吒突然变了个嘴脸，眨巴两下大眼睛，瞬间恢复了平时的乐天活泼，一边伸手在自己颊上乱拍一边乱叫：“臭死了臭死了，装酷吓人还真是代价深重，下次我一定要换个台词和姿势——二哥，你觉得‘原来鲜血可以开出这么美丽的花朵’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连金吒也忍受不了弟弟的无厘头，只好扶着额头微微扭开脸道：“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木吒倒是比哥哥细心，把三弟拉开几步问道：“那那，你不是从来不杀普通人的么？为什么这次——我看你好像杀了个弓箭兵。”
　　“恐惧是最好的武器——我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只是觉得很有道理。”哪吒难得严肃地回答了哥哥的问题，而后仰首望天，胸膛大大起伏，却忍住没有叹气。“我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不想去痛悔我杀的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子，我只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战争。”一击致命，那个人应该不会痛苦很久的；不过，也许直接刺破头颅会更短暂一些……想着想着，少年的眼眶微微湿润，开始在心底嘲笑自己伪善：明明一样是杀人，却一定要选个自以为可以减轻对方苦痛的方式来降低自己的罪恶感……
　　第二十七章
　　
　　
　　西周趁胜夜袭商营，精锐净出；闻太师早上被姜尚打了一鞭，本就身上不快，加上事起忽然，是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商军逃出七十多里地后，姜子牙念着正式发表讨伐朝歌之前不宜追赶过甚招人口实，便停止了追击，号令全军回城休整。闻仲见敌人不再咬着不放就下令扎营；号令刚刚发出不多久，只见西方飞来一个黑影，更隐隐传出越来越大的雷声。感觉有些不妙，太师提起一口真气运于额前天目细细望去：只见来者身背一对肉翅，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又有獠牙突出口唇，看起来凶狠异常。那空中飞人手提一条巨大的黄金棍，如猛禽扑食，东打一下西敲一下，刚刚集结起来的商军顿时又陷入一派混乱。
　　闻太师有个新收的徒弟叫做辛环，天生异禀，也有一对翅膀，便飞上去与他较量——约摸打了上百个回合，实在是吃不住那金棍沉重，边打边逃，底下的步兵也一同撤出更远。直到确认商军已退出西岐城外百里，那天空霸主才停止棒打落水狗，双翅一振，向追赶的反方向飞去……
　　雷震子赶到相府时子牙正在慰劳诸将，济济一堂；瞧见昔日好友也下山助周，最高兴的当然是黄天化，连忙拉着他介绍给众人。黄家老少是听他说起过雷震的，所以来客的尊容并没有让他们觉得不安或者害怕；其他西周将领就没这么容易接受事实了——在场的几位殿下听说这就是父亲的义子时险些没指责昆仑修真学院误人子弟！虽然他们先前不曾见过婴儿时就被云中子带走的雷震，却也听过姬昌和伯邑考称赞这个小弟弟白白胖胖——底下顿时微言四起。
　　姜尚当作没听到其他人的议论，自己带着雷震子去拜见武王姬发；上司走了之后，哪吒和黄天化首次默契地同时取出武器在殿中比划两下，然后异口同声道：“谁要多说一句，明日便和我在演武场上见！”
　　“他那张脸是云中子师伯赐的，有震慑敌军之效！”黄天化手中金锤互敲，节奏铿铿。
　　“对！那是玉虚仙法，等到战争结束摘下伪装，便是一名潇洒儿郎！”哪吒补充说明之后立刻被别人拉到一边；天化把金锤全都换到一只手中，挡住口唇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战争结束以后能变回去！？连我都不知道！”
　　“随便说说的，”被黄天化瞪了一眼的哪吒挠挠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让小——我是说玉鼎师伯教他变脸嘛。”想到那人，少年发出了类似醒鼻涕的声音，“你不记得某位所谓师兄小时候长得可丑，现在却是人模狗样啦？”
　　“这——”天化有些紧张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杨、杨师兄现在的长相才是他的真实容貌，以前才是变化的。”
　　“切——那也是他自己说的，谁知道啊。”哪吒很不忠厚地又哼了两声，“没准儿他就是个史莱姆，一坨一坨的也不好说。”
　　“史莱姆？那是什么？”
　　“就是——”哪吒想了半天，终于想了个方式来形容，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仙桃举到天化面前，“大概就是这个形状，不过质感应该像牛皮糖；加上两个眼睛一张嘴，就是史莱姆了。”红衣少年往某个方向斜了一眼，心想我没把你说成阿米巴你该感到万幸。
　　“你、你说杨师兄像这、这个？！”黄天化打了会儿磕巴，又咽了口吐沫，最后决定不跟哪吒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以免日后发生不可挽救的严重事件；随便说了句要陪弟弟玩儿的话就和自己那一大家子一起离开了相府。哪吒当然是夹在两个哥哥之间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居所，临行前瞅了瞅那个几乎与武吉寸步不离的家伙，因为觉得自己这些日来的表现应该比忠厚的丞相弟子更成熟而扁了扁嘴。
　　闻太师兵败之后便去东海招揽帮手；他既然暂时不来征伐，西周一方当然也没有去主动招惹，将士们每日只是练兵，比正式作战时多了那么一点点清闲。雷震子的加入意味着西岐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空军；为了提高自己的综合作战能力，哪吒当然要拉着新人操练操练，几个人打来打去倒比在昆仑时亲厚了好些。
　　这日，雷震子在空中散步时偶然看到一只老鹰抓住松鼠，便好心将其救下；金吒在一旁看见，记起哪吒曾经想要过那花狐貂，就从雷震子那里将松鼠讨了过来，在脖子上套个绳结，喜滋滋地送到弟弟跟前去。哪吒其实本来并不太喜欢小动物，那天想要花狐貂多少有觉得那玩意儿威风的意思；只是见那松鼠受了些伤，又有哥哥一片心意，便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找个大竹筐养着，每日饮食清水换得格外细心。
　　万物皆有灵性，这松鼠虽然是寻常动物，却也和饲主生出了感情，伤好之后竟然不走，白天在相府树上跳来跳去，晚上便回到哪吒房中睡觉，还咬破柜子藏它的坚果，着实可爱。哪吒给它起个名字叫小小，仗着主人宠爱，松鼠成了相府一宝，地位扶摇直上，吃的松子榛仁都是上等货，待遇比那可怜巴巴每天基本上都在屋里睡觉的哮天犬还要高。说起这哮天犬，其实也不是杨戬故意慢待他，只是过于通灵：主人心情不好，它自然也跟着萎靡不想动弹，只是在偶遇哪吒的时候会摇摇尾巴。
　　小小来到相府不觉便是半月有余，这日丞相正在议论天下大事，忽有探马来报说商军正往西岐开来，领头的仍旧是闻太师的旗号。知道是对方请救兵来了，姜尚便带了众将从城头远眺，只见商营中冷雾飘飘，悲风切切；又有十数道黑气冲于霄汉，笼罩中军帐内，不觉惊讶不已眉头紧锁。这便是截教的大阵之一“十绝阵”了——李家兄弟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道行天尊师叔的两名弟子韩毒龙和薛恶虎，又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忧虑……
　　次日，闻太师派人叫阵，姜子牙便带着几名玉虚门人款款步出城门，左边是雷震与哪吒，右边是天化与杨戬，将师叔团团护住。闻太师领着几个道人当面迎住，内有一个叫做秦完的首先上前宣战：“我等兄弟来自金鳌仙岛，听闻西周自立一国，收容叛臣，实乃大逆；故应闻兄所托前来相助。吾等不欲逞勇，只想在道法上见个雌雄；若是道兄能破此阵，我等即刻回岛，不再理会红尘俗世。如若不能，便请道兄交出叛党，与姬发自缚入朝歌请罪；免得无辜黎庶遭战乱之苦，伤了上天好生之德。”
　　“道兄既有此意，姜尚岂敢违命。”姜子牙听对方说得谦谨，便默默应下，带了几名师侄前去观阵。杨戬心细，观阵前没忘冲对方扔出一句：“吾等看阵，不可以暗兵暗宝暗算吾师叔，非大丈夫之所为也！”（对白引自原文）
　　“叫你等早辰死，不敢午时亡，岂有暗宝伤你等之理（引自原文），且去且去。”秦完挥了挥手，与另外九天君站在一处立于阵外，以示绝对不在这种时候发动阵法；西岐众人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子牙走近前去——只见眼前一片黯淡迷雾，难辨南北西东，有长杆撑起黑底白旗立于四周，旗上写着阵名，有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化血、烈焰、落魂、红水、红沙，看上去个个都字体狰狞，杀气冷冷。
　　丞相看阵完毕便回到出口，听秦完秦天君揖首问道：“子牙可能破否？”
　　“既在道中，怎不能破？”虽然内心有些惶惶，姜尚仍是作出平静模样：“只是一来你阵法尚未完全，二来吾等也稍需时日准备；待你完日用书知会，再与道长定破阵之期。”
　　丞相回到相府，与众门人商讨那阵中玄机；另一边闻太师也与十天君摆酒，为十绝阵的玄妙干杯，其中有位姓姚的天君杯酒献计，说有一法能治死子牙——蛇无头不行，如此一来西岐自然会不战而降。得到太师许可之后，姚天君便在自己的落魂阵中做法，扎个草人写上姜尚的名字，点七盏催魂灯七盏捉魂灯，披发仗剑做起法来。
　　天君法术厉害，不多日便拘走了姜子牙的几条魂魄，丞相没了魂魄，开始昏昏沉沉，无谋无策，然后就日夜酣睡不省人事；不知不觉便到了第二十一日，姜尚最后剩下的一魂一魄也离开了泥丸宫，没有和其他二魂六魄一般投入落魂阵，而是飘飘荡荡，直奔封神台而去。台中有清福神柏鉴把关，连忙将子牙的魂魄推出，于是这一魂一魄便拼着最后一点灵气，随风向昆仑方向而去。
　　姜尚病重之后，武王每隔数日便要到来探望，这天来到榻前，发现相父已经没有了呼吸，顿时目中垂泪；幸有杨戬在一旁劝慰，说师叔尚有余温，应该不致于亡，姬发才强忍悲切，与其他玉虚弟子一般在旁守候，静候转机。
　　话说子牙的魂魄在山下被南极仙翁截住装进葫芦当中，又交给昆仑十二仙的赤精子，仙家借土遁来到西岐，一至相府便被杨戬接了进去。武王听说有仙人来助，便以师礼尊于上座，问他解救丞相的方法；赤精子也不卖关，说是一到三更自己就会去营救姜子牙的魂魄，暂时要了间净室打坐，其他人则各自欢喜散去不提。
　　第二十八章
　　
　　
　　夜半三更，赤精子踏着两朵白莲□入落魂阵去，没想那姚宾谨慎异常，没给他偷袭的机会便扬起一阵黑砂；他不仅没抢出那标着姜尚名讳的草人来，还把两朵修炼千年的莲花失在阵中，急忙仓皇逃出。他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没好意思回西岐交待，直接驾云飞回昆仑向老师请教。元始天尊听他讲述之后直接将其发配到玄都八景宫找老子，讨来一张太极图；赤精子有太极图护体，这才大胆地重入落魂阵，可怜他头一次被吓得厉害，虽然将草人抓到了手，却因为掌心出汗，在姚宾又一把落魂黑砂打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太极图滑了出去——出阵之后骇得魂不附体，面如金纸。
　　姜子牙得回魂魄，不一会儿便悠悠醒来，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好睡，众人顿时欢腾一片，只有赤精子和哪吒仍然愁眉苦脸。发现师侄和自己一样情绪不高，赤精子便多问了一句：“我是因为失了大老爷的宝贝无法安心，哪吒你却是怎么了？”
　　“师伯在上，数日前我走失了一只松鼠，因为师叔病重不曾留心寻找——既然师叔已经醒转……”
　　“去吧去吧。”赤精子做主挥了挥手，哪吒便哧溜一下蹿出殿外去；金吒木吒在他身后互相比划了两下，也匆匆分两个方向跑走。这一幕看在武成王黄飞虎眼中，发出了啧啧赞叹，说他们兄弟齐心，是大家庭学习的楷模。“他们兄弟感情确实好，不过这次就——”黄天化摇摇头，叹了口气：“父亲你有所不知，厨房日前闹鼠患，放了不少带毒的糕点，然后——那天是我们一起看见的，金吒木吒怕哪吒手重打坏了厨子，便一直瞒着他。”
　　“哎——哪吒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都不告诉他，难道要看着他一直找一直找？不行，我去告诉他！”终于知晓真相的黄飞雁也要跑出殿去，却被侄儿一把拉住。
　　“姑姑，金吒木吒早就说好了要抓一只松鼠回来，前两天是师叔出事才没去——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吒的性子，那天有人朝小小扔了个石头，没打中呢他就罚人家站在太阳底下，又拿小石子儿砸了半个小时！那小子毒着呢！”黄天化朝站在一旁的雷震子使了个眼色：“干脆我们也去吧，好歹得抓只长得像的，万一他发起脾气来大家都得遭殃。”
　　既然师叔已经没事，除了武吉和杨戬之外，所有昆仑三代弟子加上黄家满门都加入了松鼠捕捉行动……这批将领都是大好人才，即使没有学过仙法，至少也有一身好武功，所以两个时辰下来竟逮住了十来只。大家把它们摆在一起精心挑选，放走那些长得不太像的，最后留下四五只平头品足争论不下：一个说这只耳朵上少了一撮白毛，一个说那只尾巴短了两分，总是不能达成多数意见。
　　“这么着吧！”金吒捉住其中一只瞪着眼看：“不就是一撮毛么，咱们剪秃它一块儿，就说可能是跟其他松鼠打架时被咬掉的！”
　　“这倒是个好办法，那就——那、那那！”木吒看见有个身影急速逼近，吓得手指紧了一紧，夹得自己那只松鼠吱吱直叫；又狠狠白了原本负责望风后来却掺进来选美的哥哥一眼。
　　“你们——咦？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松鼠？”抱着一个藤制点心篮子的哪吒发出疑问，让众人面色微变；金吒急中生智，将手中松鼠藏到身后，悄悄点起三昧真火烧掉了它耳朵上的毛，然后才陪着笑捧出去：“看，那那，我们帮你找到小小了，就是它的耳朵可能是在厨房玩儿的时候不小心烧着了，不过你放心，没烧到皮肉。”
　　“什么啊！”哪吒大笑着挑起眉头横了金吒一眼：“那只根本不是小小！大哥你笨死了！”
　　“怎么不是！左看右看都是小小！”金吒非常大声地也开始笑，笑得有些气促，又将手里的松鼠放到其他人面前寻求支持：“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这个——应该是小小没错，我、是我捉它回来的，我最清楚。”雷震子被金吒反手拧了一下屁股，违心地开始撒谎；大家也纷纷开始应合，势要发扬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精神。
　　“大哥眼睛不好你们也是，”哪吒大大摇头，打开手中的点心篮子让其他人观看：“这个才是小小嘛。”少年从呆滞的金吒手里接过耳朵被烧焦的“小小”，手指一松，松鼠立即逃之夭夭。“小小会不认识我么？”哪吒挠了挠篮子里那只小动物的头顶，它便放下松果仰起头，做出一副舒服的样子。“担心死我了，以后你可别乱跑。”那小家伙伶伶俐俐地坐在里面用那灵活的小黑眼睛扫视众人，瞧得亲眼见过尸体的那三人脸色发白。
　　“不过正好，”哪吒看着那些多出来的松鼠，显然非常开心，“我早就想给小小找个伴儿，好生出一窝漂漂亮亮的小松鼠来！就这样开个相亲大会也不错！不过——”他低头瞧了瞧那似乎僵了一僵的宠物，笑得有点促狭：“话说我还不知道你是雌还是雄呢。”哪吒伸手抓起小小仔细察看，松鼠急得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只好拼命拱起身子，用尾巴挡住重要部位。“这么害羞——应该是母的吧。”看它那么不乐意，哪吒最终放弃了要察看性别的意图，直接朝自己的兄弟朋友们笑：“你们手里哪只是雄的？都拿过来让小小自己挑。”
　　“啊——喔——这个，这只是——”“还有这只。”雷震子和黄天化递上了身边的松鼠，还没凑到跟前小小就发起了脾气，竖起浑身棕毛唧唧直叫；哪吒无奈只好放弃了这次相亲计划，让大家都放掉手里的小动物，把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宠物捧到胸前好好安抚。
　　“反正还小，等它到了发情期再说也来得及——”金吒擦擦额头，抹掉几点冷汗，“到时候你要拦也拦不住，现在不着急、不着急。”
　　“可我就是担心它到时候被其他的松鼠勾引走嘛，现在就两只一起养才好啊——算了，”哪吒叹了口气，“它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回房了，大家明天见。”他离开之后黄天化第一个叫出声来打破大家的沉静：“那个——是不是赤精子师伯顺便把小小的魂魄也召回来啦？”
　　“那——要去挖看看吗？”金吒扯了扯木吒的衣袖，小心发问，被看到小小“复生”之后一直沉默无语的弟弟略带轻视地瞄了一眼。
　　……“大家都是好人啊！”带着小小回房之后，哪吒把它放在枕头上，自己趴在榻上喂松子，单手托腮笑得很是甜蜜。“都在帮我找你——嘻嘻——虽然眼光差了点儿，不过心意都是没话说的！哼！”想到有人没在场，他眯起眼睛翘了翘鼻子，“只有那个臭小福最坏，人家都急成那样了他还当没看见！虽然、虽然是绝交了，好歹也是师兄弟嘛。”哪吒垂头叹了口气，在床板上捶了一捶。“那个没有人情味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我哪里幼稚哪里幼稚了！就算幼稚也比那个傻头傻脑的武吉好吧？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一下山就全变了？难道是西岐水土有问题？”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哪吒开始打坐炼气，记起破十绝阵的时候师父师伯都会离开玉虚宫下山相助，入定之前很是高兴了一阵子。
　　虽然魂魄已经寻回，姜丞相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将养了数日才算大好；一待身子恢复，他便在相府内召开会议，谈论一下商军的动向。还没说多少句就有人报说黄龙真人来访；这位仙君是昆仑十二仙最末一位，性格开朗口齿灵活，用后世的词语来形容的话可以用“新闻发言人”五个字概括。他与赤精子说说笑笑，带动了现场凝重气氛，又吩咐武吉带人在西门外造一个芦蓬供不时便会到来帮忙破阵的几位道友歇息：取其清静之意。
　　武吉和南宫接令之后丝毫不敢怠慢，只用一日便完成了浩大工程，结成一个足可容纳百人的巨型芦蓬，铺毡垫地悬花结彩。又让其他玉虚门人在蓬上候着，随时准备迎接各位道者，偌大相府最后只留了一个武成王镇守。广成子文殊普贤和慈航头一拨儿来到，由金吒木吒接待；道行天尊道德真君灵宝大法师和惧留孙是第二拨，有黄天化和雷震子招呼；最后来的是太乙和玉鼎，哪吒恭恭敬敬地请坐端茶，礼数周全之后第一句闲话就是：“我和杨戬那家伙绝交啦，师父师伯在上，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大家都别理他！”
　　“绝交？”太乙真人一直在玉虚宫中闭关，还要担心自身的劫数，表情有些迷迷瞪瞪，好容易才反应过来，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都是小孩子家家，随便你吧。”心想过两天就没事了。
　　“却是为何？”玉鼎真人比他的同伴认真许多，马上放下茶杯好奇询问：“是我那徒儿做错什么了？”
　　“是他脑子不清楚，不过跟师伯没有关系，我最喜欢师伯了！”哪吒坐在玉鼎旁边的蒲团上，往旁边挤了挤，没有理会师父指责他偏心的抱怨，“就算我再幼稚也是一开始就幼稚，不是后来才变幼稚的！他居然以这个为理由突然不理我！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嘛！”
　　“对！这个杨戬真不是好东西！”太乙义愤填膺地敲了一下桌子，大声骂道：“我们灵珠虽然是幼稚了点，可是幼稚得很可爱啊！把那家伙叫过来，我要拿他试试新发明！”
　　“我怎么觉得师父你这不叫夸奖……”哪吒小小抱怨一下，又往师伯那边蹭了蹭，笑容满面地扯住了玉鼎的袖子：“师伯，我不是向您告状，只是不希望您因为这件事而讨厌我——哪吒真的好喜欢师伯的。”
　　玉鼎真人好笑地拍了拍哪吒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得一声鹿鸣，便和其他仙家一块儿站起身来。哪吒站在师父和师伯中间抬头望去，只见空中飞来一只巨大的梅花鹿，上面坐着一个紫袍道人，面容生得稀奇：第一眼是位垂髫老者，再一看却又像二八青年——似乎随时随地都在变换外貌。
　　“这位便是灵鹫修真学院菩提分院的院长，燃灯大士。”玉虚宫首徒广成子向几位小辈介绍来人后，燃灯便主动向姜子牙索取符印，要担当破阵的首领。丞相双手奉上印鉴，按照位次坐在燃灯和昆仑十二仙的下首，想到有上仙担纲一定可以解除此厄，聆听仙长们讨论时一直面露微笑。
　　第二十九章
　　
　　
　　燃灯等仙到达当晚，哪吒按照师父嘱咐在芦蓬上打坐休息，他双掌合什，脚心朝天，不一会儿便觉一道灵光直透泥丸宫，仿佛又回到了凭借莲花化形当时，浑浑噩噩，似乎飘行于宇宙星河之中：一群群细小光点在他周围旋转、聚集、分散；一个个星座重叠、融合又爆发——那些星点发出的白光粗看千篇一律，细看却好像带着其他异彩，红色、蓝色、黄色——时而在极远处绽放出一朵瞬间而逝的巨大火花，颜面上能感受到推压过来的汹涌热浪；时而又有一道流星在眼前划过，拖着纱裙一般飘逸的长尾……
　　“哪吒。”听得背后有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唤他，少年迅捷无比地转过身去，随即呆若木鸡——几步之外那施然立于星海之中的人衣襟无风而起，露出底下一双赤足，上套几枚金环，自动轻轻敲击出单调而不乏味的声响；他的长发和单衣与背景一样是比子夜更浓的漆黑，但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鲜明，绝对不容人错认；然而最让哪吒讶异的不是他那种从不曾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气质——既有让人想要低头躲开那夺目光芒的威严，又有让人忍不住要抬头多看几眼的温暖——而是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如同照镜一般别无二致！
　　这里是我的识海——呆愣片刻之后，哪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性思维，开始认真审视那叫出自己名字之后便不再开口的少年——既然是我的识海，就是说他就是我，或者说是“本我”，“超我”？粗略看过几眼《梦的解析》的他迷迷糊糊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引得对面那人轻轻扬了扬嘴角——那是一种哪吒觉得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面上的微笑，仿如春风一般柔软，连四周那些冷冰冰的星光也似乎稍稍变得温暖。
　　“这里是你的识海，不过我不是你的什么‘本我’、‘超我’——也不是你的回忆。”黑衣“哪吒”终于回答了红衣少年不曾出口的疑问，往前迈了半步，足上那些金环活跃地跳动了几下，发出更加清脆而悦耳的叮当声。“你可以叫我‘辛’——不是内心的心，是天干数，代表八的那个辛。”
　　虽然自己的心声被人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哪吒这人心思粗，所以倒不怎么在意，只是开始掐指头数数：“天干么——甲乙丙丁——后面那个字怎么念来着？辛在天干里面？子丑寅卯——不对，这是地支……等等！”被天干地支搅得头昏的少年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往后跳开的同时双手一合一分，熊熊火光闪过之后手中多了一柄丈二长枪，雪亮的枪尖带动颤颤红缨，直指那个自称为“辛”的家伙。“说！是不是你，冒充我杀了那个石矶娘娘的徒弟！你到底有何居心？！”
　　“在这个纪元里我尚不曾开得杀戒。”辛完全没有被哪吒的气势汹汹影响，只是在原地微笑，笑得火尖枪的主人慢慢压低枪尖，最后收回长枪立于身侧，虽然仍旧警惕却放下了满心敌意。“至于我的居心，等你完全回想起一切的时候就会明白——我可以保证绝对善意。”
　　哪吒眯紧了眼睛瞪那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家伙，越瞪越觉得不是滋味，于是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发出“切——”的一声：“不管你是谁，干嘛跑到我的识海来还变成我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是侵犯他人的隐私权和肖像权吗？枉你仙术高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进入你的识海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进境，至于外貌——我当然可以变幻其他模样，可这个是我创生之时的初始形象，目前并没有修改的打算。”
　　“你是说你本来就跟我长得一样？！”哪吒捏紧枪杆往前探出脑袋，不可置信地皱起了小脸，开始自己犯嘀咕，“难道真是人有相似——总不可能是我们家的弃婴吧？不对不对，灵珠是火之精华，真要说起来其实没什么兄弟……”
　　“我和你的关系也许更甚于兄弟。”辛的说话让哪吒不自觉地打了个嗝，黑衣少年不等他有所反应就径直往下述说：“时间和空间如同轮盘，循环往复纠缠不息，究竟是父尊们以我为原型创生了你，还是以你为原型创生了我早已不可考。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便是我五行齐备，而你却有严重不足……”
　　“喂——”哪吒气哼哼地从中截断，单手把住枪柄作了两番轮转，“你想打架是不是？说自己厉害是没用的！要从功夫上见真章，看枪！”他再度挺枪刺去，以为对方会落荒而逃，没想到那个辛不知道也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柄枪来，呛啷一声迎上了自己的火尖。一击之后两人都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数息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再次缠斗在一起，交手数合之后哪吒便知遇上强敌，不觉喜上眉梢，枪势愈发凌厉……
　　“好舒服！”不知与辛战了多久，哪吒张开双臂往背后抻了一抻便即醒来，发现有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自己，先是反射性地举起了乾坤圈要砸，然后才认清原来是大哥二哥，轻咳一下之后摸了摸鼻子笑道：“你们趁我睡着在我脸上画了花么？怎么这般瞧我？怪不自在的。”
　　“我是想画，可是木木不让。”金吒假装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才往后仰了仰，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只是你这一入定就是三天，师叔又不让我叫醒你，所以……”
　　“三——三天？！”哪吒从蒲团上一跃而起，吓得把眼睛撑成了汤圆，“你、你开什么玩笑！！”
　　“什么玩笑？你自己看看，”金吒遥遥指向商营方向——那里虽然仍旧煞气冲天，比前却少了几道愁云惨雾，明显阵法不全。“十绝阵已经被破六阵，现在闻太师也跑去搬救兵了，他们正在挂免战牌呢。”
　　哪吒定睛瞧了一瞧发现果然不假，又在芦蓬内环视一周，发现几位老师都面向昆仑方向静坐参拜，其中道行天尊的须发似乎白了两分，嘴角下垂，身边也少了两名总是恭敬垂首的童子，不觉双肩一颤。
　　“那十绝阵过于凶险，一定要用活人的鲜血精气去祭它才能消去少许戾气，以便后来者破阵。封神榜上有名人——韩毒龙和薛恶虎，还有其他——都是逃不了的劫数。”木吒走到哪吒身旁低声讲述，声音凄然。
　　听得哥哥分辨，哪吒咬咬银牙，嗓音略带愤愤，“如果早知韩毒龙和薛恶虎俱在其中，为何当初师伯要放他们离山？再有，榜上为何只写明一百零四个人名？我听说这封神台是有三百六十五个位置的。”
　　木吒默默无法回答，倒是那诸仙中为首的燃灯微微点头，竟离开了自己的蒲团望着少年徐徐答来；虽是隔了老远，那细小的声音却一字不落地落在听得哪吒发问之后个个都提起精神的三代弟子耳中。“修真一途既是顺天又是逆天——法求真体、融通得道，这是顺天；不惧生死、不入轮回，此乃逆天；顺逆相冲便成劫云，未证无上道果前皆不得脱。这三教签押的封神榜便是应运三千年的大劫而生；凡入榜者皆为在劫之人。其中既定的一百零四名为早与神界有渊源者；其他神位则由教中众人及人间英烈兵解而归。再说得简单些，便是明榜一百零四，暗榜不计其数，如探海取珠，随机而动。”
　　哪吒自己也历过劫数，知道渡劫不成便是灰飞烟灭；心想如此说来这封神榜倒是件天大的宝贝，可以护住应劫者的魂魄，然后再受封成神。听燃灯这么说，剩下的那两百多个名额就像是抽奖箱里的筹码，凡是死在这个期间的修行者和有功德的凡人都有可能“中奖”。虽然神灵受封之后从此被打上烙印归天庭管辖，比不得仙人悠闲自在，可那也比渡劫失败的好；对于凡人来说也许就更是一种恩典了。
　　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是错误的吗？不应该为虽然交往不深却也有同袍之谊的韩毒龙和薛恶虎伤心吗？……哪吒想了好久好久，最终也没想出个名堂来，于是决定回到相府去找小小玩；无意中瞟一眼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太乙和玉鼎排斥，以至于只能站在芦蓬外面罚站的杨戬，心底闪过一点点内疚……
　　李家三公子在房里转了一圈，又在相府里到处走，没找到白天便自己跑出去玩，只在大晚上才会回来的松鼠，便哭丧着脸回到了芦蓬，朝已经结束敬拜，开始与玉鼎喝茶聊天的太乙抱怨：“都是师父不好！那天要我在这里打坐没回去喂小小！现在找不到它了！”
　　“没关系没关系，师父帮你找！”徒弟有求，师父马上站起身来，跳着步子往前迈了两步才扭头来问：“小小长什么样子？”
　　“就是只棕色的松鼠嘛，右耳上有一撮白毛，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吧。它胆子可小，被师父你吓到就不好了。”自从上次失踪了三天以后，小小从来不曾在外夜宿——哪吒觉得不安，便再次跳出了芦蓬，决定扩大整个搜索范围。半个时辰之后他总算是喜颠颠地捧了一个松鼠给太乙看，“找到啦找到啦！”少年得意地让小小在桌边啃松子，给师父倒了杯清茶，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可爱吧？这是大哥和雷震子送给我的——师父，你什么时候从师伯祖那里给我弄个能让动物修成人形的仙丹吧，就像白鹤以前吃过的那个一样！”他拉着太乙的衣袖着意求恳，被那带着些许童音的软话儿一塞，真人自然是连连点头。
　　“哪吒，这是——金吒和雷震送给你的？”在一边喝茶的玉鼎真人细细看了那松鼠一眼，放下手中茶盏，略略抬高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自己站在远处的徒弟身上，瞧得杨戬更恭顺地低下了脑袋。
　　“是啊，它被老鹰抓住的时候被雷震救了，不过小小现在只粘我！”哪吒一边拿指尖去梳理松鼠的毛皮一边轻轻皱起了眉头，“对了，师父师伯你们帮我看看，它今天很奇怪，跟以前不一样呢，好像——好像突然变笨了。”他轻轻举起小小对着光观察，担心地眯起双眼，“眼神也变了，我形容不好——刚刚还怀疑是被人打到过脑袋，可是又不见伤。”
　　“我看看我看看。”太乙从徒弟手中拿过松鼠，暗运目中灵光，看清楚之后正想出声，突然感觉到自己腰后被人掐了一下，便有些狐疑地往师兄看去；玉鼎真人没有理会太乙的注目，拈起小小送还给哪吒，笑容和平常稍微有些不同，声线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亲切：“可能是被吓着了，过两天就好。”
　　“吓着了？！”听到这三个字哪吒立即开始横眉竖眼，“哼！一定又是有人朝它扔石子儿！让我知道是谁的话一定严惩不贷！”他把指节捏得啪啪响，气得脸都红了两分，“看来上次的杀鸡儆猴做得还不够！我去问问相府那些仆从是不是知道什么！”
　　徒弟跑走之后，太乙当即冲开始慢慢喝今天第二十八杯茶的师兄叉起了腰：“我说，你刚才怎么不让我告诉珠儿那其实是块石头？还说什么吓着了——咱们修行之人不可打诳语。”
　　“的确是被我们吓着了没错，”玉鼎吹吹水面上的热气，笑得格外可亲，“没事儿，等咱们回昆仑之后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
　　“石头也会被吓着？看来杨戬的法术是越来越厉害了。”太乙真人夸奖了一下对方的徒儿之后马上开始自夸：“不过我的珠儿虽然在变化之术上迟钝了一点点，其他方面都是一等一的！”
　　“是啊，的确只是迟钝了一点点。”什么样的人自然教什么样的徒弟——玉鼎在心里暗暗笑了一笑，假作吹凉茶水摇了摇脑袋。
　　“喂，我刚才是谦虚谦虚，他哪里迟钝了哪里迟钝了！是我一直没好好传授他变化之术——不，教授变化之术的是你，你没好好教他！”听到玉鼎也说了“迟钝”两字，师父马上不乐意地开始反驳。
　　“哪吒他遭了命中劫数，原本便没上多少课。”
　　“所以就不能说他迟钝嘛！我的珠儿多厉害，长得好看又能打不说，小嘴还很甜；不像你的杨戬，张口闭口就得罪人！”……两位几千岁的真仙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说了两个时辰才开始打坐，差点儿也闹得跟小辈一样不得消停。
　　第三十章
　　
　　
　　自从哪吒在入定之时与人一战便是三日之后，他再不敢随便打坐，每日只是与黄家兄弟练练刀兵，与师父师伯闲话唠嗑，专等闻太师回来摘那免战牌。可是和其他人打得越多就越发现那个像是自己孪生兄弟的“辛”才是技艺高超众人难敌，于是心痒难耐，终于又找了个空盘膝坐定，努力沉入识海——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几乎是一踏入星云之界便看见了对方；此次辛同哪吒一样是一身红衣，然而一样的容貌给人的观感却完全不同：一个如同火山熔岩燎原烈焰，另一个却仿佛石间晶玉天际流霞，冷暖不一。
　　大战无数回合之后，哪吒收起长枪，回味战况的同时道出了自己的疑问；辛也不曾犹疑，张口便答：“我来自昆仑界。”
　　“昆仑——山就有，没听说昆仑‘界’。”
　　“昆仑界，可以说是昆仑山的过去，也可以说是昆仑山的将来——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时空轮转，生生不息。”
　　哪吒搔了搔脑袋，张大眼睛细想了片刻，似乎摸着了些门道又似乎没有——他天生不是会在同一问题上纠葛太久的人，所以很快就跳转到了这几天攒下来的另一个问题：“既然你如此厉害，可以进入我的识海，又可以打得我——呃，跟我打得不相上下，你是不是知道当年那个冒充我杀了石矶徒弟的人到底是谁！？”
　　“我知道，”辛看着哪吒那陡然变亮的双目，神情似乎比以往稍有严肃，如同镜般湖面掉了一粒米进去，漾起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微纹。“而且——你也知道。”
　　“切——我知道还问你？”哪吒拉长舌头作了个鬼脸，随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尖，“你的意思是，在我现在还想不起来的那些记忆里？诸如——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女娲宫，为什么要引动天劫？”少年用两根食指揉起了太阳穴，揉了十来圈之后觉得不过瘾，于是用舌尖舔舔指尖，改为在脑袋侧面画圈，可是画来画去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最后只能放弃。他努力挤了挤眼睛，自觉有些泪汪汪地瞅着另一个“自己”，低声下气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直接告诉我真相不行么？看在咱们长得这么像的份儿上——万一走在路上被别人指称你是杀人凶手也不好不是吗？”
　　“我只能告诉你，女娲的镜子照不出从不曾发生的影像。”
　　“喂，你什么意思！”哪吒怔了一怔之后破口大叫，“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那个时候我刚好在洗澡，也不可能是梦游吧？！除非——杨戬和空空也绝对不会冒充我去杀人！”少年气得脸红脖子粗，双拳捏紧跳了两跳，可虽然心头划过对方是在耍自己的论断，一闪之间却又被另一股几乎根深蒂固的莫名信任压了下去。“除非——这世上一定还有其他懂得变化之术的人！”
　　哪吒喃喃自语之后猛地抬起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了，就是这样！我听玉鼎师伯说过，变化之术虽然不难，可是天赋异禀能惟妙惟肖者却千古难寻！只要找到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其他人，十有八九就——哎，你——你去哪儿了？”发现面前只余星团徐徐旋转，并不见那熟悉身影，哪吒有些茫然若失地皱紧了眉峰，好不容易才唉声叹气地从入定中醒来——这回迎接他的除了两位哥哥之外还多了另一位玉虚门人，那玉面郎君一脸挡不住的喜气洋洋，比剿灭魔家四将庆功时还要得意，如亲兄弟一般地拍了拍哪吒的肩膀笑道：“醒啦？”
　　红衣少年忍不住起了两胳膊的鸡皮疙瘩，好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点声音，“啊——醒了，这回又是多少天？”
　　“不多不多，”黄天化抢在木吒前面摇起了两条手指，“三——十天，刚刚够我们破了烈焰阵红水阵和落魂阵，还杀了个闻仲救星赵公明，小弟不才立了个首功！”
　　“明明是杨师兄立的首功。”听不下去的金吒开始在一旁补充说明，努力安抚被吓得发傻的哪吒，“那赵公明委实厉害，打伤了师父和好多师伯；于是来了个散人陆压，教师叔到岐山用钉头七箭书咒死赵公明——将将成功之际师叔一时不备被那赵公明派的两个徒弟抢走法器，幸亏杨师兄撮土成兵，在半途中化作商军大营，自己则变成闻太师把七箭书诓了回来。他呀，不过是为人助阵，顺便捡两个人头而已！师叔原本是想派你和杨师兄一起去的，只是你入定不醒，所以才便宜了他咯。”
　　黄天化被人甩了个白眼，脸蛋立马变红，跳起大声叫道：“这叫什么话，明明是——”
　　“玉虚门下！谁来会吾红沙阵也！”黄家长子还没来得及砌词，十绝阵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名阵主便敲起了金钟催赶，一方面是要为九兄弟和赵公明报仇，另一方面自然是仗着自己阵法犀利。他这么一叫，芦蓬中央被众仙包围着的燃灯果真皱起了眉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此红沙阵是一大恶障，必须要一福人方保无虞；若无福人去破此阵则必有大损。”
　　“不知老师所说福人是哪位？”丞相小心请教，听得耳畔低语之后却是面色大变，直到燃灯再三说服才不大情愿地站起身来离去。两个时辰之后，芦蓬上的大伙儿才瞧见姜尚引着武王乘车而来，两人衣冠楚楚，像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
　　众仙邀武王上蓬，姬发以师礼下拜，随后才按仙人要求解带宽袍；燃灯用中指在武王前胸后背画了护体符印，一丝不苟。待姬发穿好王服郑重地下蓬骑上逍遥马，燃灯才唤过两位三代弟子，在他们身上也画了两道符，说二人俱是福将，护王入阵，日后必成功果。
　　哪吒和雷震子朝师伯拜了一拜，一左一右，尚未走到武王跟前便听得背后有人声传来，却是杨戬向燃灯请求。他长身而拜，语意铿锵，“弟子习有八九玄功护体，不敢说有几分厉害，在自保方面却有些专长，请师伯准我一同前往，为武王护驾。”他这一番话说得武王丞相大为感动，只是燃灯执意不肯，说各人自有天命，因此最后仍旧只是事先说好的三人入阵。
　　红沙阵之所以凶险原因无它：虽然十绝均出于截教秘传，其他天君的法器都是自己炼制，只有这红沙出自碧游宫的通天鼎——虽然比玄都老君的炼丹炉差了那么一点点，却也是教主亲用的无上宝物。无怪张天君见人进阵便摇钟唱来：“红沙数片人心落，黑雾迷漫心胆飞；今朝若会龙虎地，纵是神仙绝魄归。”他嗓音嘶哑，鬼气重重，吓得武王座下的逍遥马短嘶一声不安于辔头，险些将骑士撂下去。
　　“阵法迷离，请武王下马，吾等扶您慢行。”哪吒将武王接下之后拍了马屁股一掌，看着它匆匆奔出阵去才开始仔细审视四周——不远处旗门訇然而闭，最后一道光线的通路封锁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雾霭，虽有幽蓝如人头般大小的火焰左右招摇，以自己的视力却只能看到五十步之遥——这五十步之内别无他物，只是一片辨不清颜色的焦土，凹凸不平。
　　“姬发不识阵法，不知两位可有——”武王的话刚刚说到一半，三人脚下便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坑，身子当即急坠而下；雷震子紧紧握住兄长的手想要振翅而起，却忽觉风雷双翅伸展不得，一阵割裂般的剧痛自全身上下每一分肌肤而来——如同凝固鲜血一样颜色的红沙从坑顶涌下，比洪水更猛烈，比冰雹更伤人，他很快便被沙堆埋在底下，目不能视物，除了痛觉之外唯一的感觉是握紧的另一只手尚存暖热。“这只是一场考验，尔等三人必将无伤而归。”敦实的少年在心底念着师父临行前在他耳边说的话，努力忍受着那仿佛被人割了无数小口，撒上盐巴以后又在太阳下暴晒的疼痛，慢慢失去了意识……
　　雷震如此（武王早就晕了，苍天保佑），哪吒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一时仓促救不得旁人，只好用浑天绫筑起一个茧型包裹住自己，可风声呼啸之间仍有些许沙粒突入重围，沾上他的肌肤。虽然有着符印保护，红沙不能蚀穿肌肤，只是留下点点红痕，淡如桃瓣——引发的那阵如同遭人一条一条撕下血肉的剧烈疼痛却是避免不了。少年怎么也不得突围，于是便立于漆黑的茧中，目观鼻，鼻观心，想要借静心来屏绝痛感……
　　“你我于此相会，这是最后一回。”迷迷糊糊之间，哪吒又与辛大战到昏天黑地；用的不只是火尖枪，还有各种五行法术：对手招数层出不穷千奇百怪，哪吒自然也只好绞尽脑汁去应付；不知不觉，除了枪法之外，连道行也增加了不少——听得对方这么说，他顿了顿火尖枪，心里极为不舍。
　　“我虽然只稍稍拨动了你的命线，却已经对现世有了极大影响；往后若非必需，我绝对不会再次现身。”辛今回一身素白，更衬得他气质飘渺，犹如山顶云丝，风吹即化。
　　“拨动我的命线——莫非——那次天劫，还有我们一家搬到所谓‘异界’和你有关？！”哪吒福至心灵，叫出一句让对方微笑颔首的猜测。
　　“没错——而且如果你日后想起来的话，应该就会知道，那也是你的愿望。”
　　“是这样的。”哪吒重重点头，“虽然前因后果不太连贯，我的确记得当时的心情。”
　　“那便就此暂别吧，你这次的劫难已经快满了。”辛的身影在虚空中转瞬消失，只留下哪吒拄枪深思——战了这三回，除了增加战斗力之外，他又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事，虽然只是隐约的一点点：那就是灵珠接受天劫时的心愿——除了不想遵从天意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你——不、是我——那个时候不懂感情吗？哪吒对自己发出了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灵珠只是一颗珠子，是火之精华而非人类，所以不懂感情吗？
　　因为灵珠想要感情，所以在别人的帮助下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一个有高考的地球上生活了十八年吗？难道在这里就不能明白什么是感情吗？
　　“你原是敖光之子，妄自尊大；若恼了我，连你那老泥鳅都拿出来，把皮也剥了他的！”就在哪吒凝思静想的当儿，一句说话闯入他的脑海，童音清亮，语言清晰。
　　“不、不要！——敖丙！”少年猛然瞪大了双眼，眼前忽然变成白茫茫一片，眼中随即多出了一种具有保护性的液体——难说到底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是那遥久的往事……

　　第三十一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话说哪吒、雷震与武王入阵之后，赵公明的三位姊妹——也就是三仙岛的三位娘娘前来凭吊兄长，见他死得凄惨，自然是又痛又怒。被随行的两位仙子挑唆几句后，三仙娘娘于辕门摆下九曲黄河阵，凭一只先天法宝混元金斗拿了无数玉虚弟子。此阵遇强则强：杨戬，金木二吒这些道行浅的还好；倒霉的昆仑十二仙则被削了顶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气，数千年道行毁于一旦。最后还是老子与元始天尊亲自下凡才灭了三霄娘娘，领了垂头丧气的十二名二代弟子回去。玉鼎还能跟自己的爱徒嘱咐几句，太乙走的时候哪吒却还陷在红沙阵中，真人驾起纵地金光法之前不住回望，几乎要落下泪去。
　　众仙虽去，好在南极仙翁被留下来破那红沙阵——被三人的气运压了整整百日，此阵凶险大减，仙翁和白鹤一同进去，用三宝如意一阵乱打，最后由童子一剑穿心，解了这最后一门十绝阵。仙翁运动五火七禽扇，移去埋住一王二将的红沙，显出两个紧紧相握的人形与一枚红茧——浑天绫转动数周，很快便平伏下来，卷上倒伏少年的右臂。
　　白鹤将分不开的武王和雷震子同时摞上南极仙翁的坐骑白鹿，自己则背上哪吒，一出阵门便被团团围住。检查了武王鼻息之后丞相的第一反应是放声大哭，幸有燃灯劝住，又给他一枚药丸，说是服下之后两个时辰便可复生，这才勉力掰开雷震子的手哽咽着吩咐将大王尸首运回宫去。
　　“还有呢？！”武吉移开武王之后，金吒木吒天化一同向燃灯伸出手去，面孔黑黑，纯是一幅不给药丸就动手的流氓模样，丝毫没有平素的恭敬。
　　“他们素习仙法，哪里用得到吃药！”白鹤口齿伶俐地应了一句，顺手将挂在白鹿身上的雷震子翻了个身，使其背部朝上；童子掌心用力，狠狠在其背心拍打了数下——只听得一声重咳带着三四声轻咳，那家伙的翅膀和双手就动了动，不一会便自个儿摇摇摆摆地飞了几米高，开始迷茫地摆脑袋——随后被跳起的天化一把抱住腰身，两人扑噔一下摔倒在地。
　　金吒木吒互相点了点头，连忙异口同声地冲另一个人喊：“快拍啊！”杨戬虽然早就双膝跪地扶着哪吒坐好准备吃药，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懵懵，被这猝然一喊弄得浑身震了一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扬起一支胳膊，迟疑再三，最后画了一个老大弧度，真正落在少年背脊上时却是轻而又轻，那力道连一只蝴蝶都惊不走。
　　“你——你你！”金吒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指着杨戬瞪了好久，又冲木吒摊开手乱挥，大抵是“世上还有这种人”的意思。木吒冲哥哥轻轻摇头之后便自己走上前去，目光沉静，手起掌落啪啪啪就是三下，真是记记响亮。
　　“你身为兄长，怎能如此……”这边一句话还没吼完，那边哪吒便睁开了双眼大叫——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杨戬当即松手离开，其神速便是踏风火轮也赶不上。哪吒此时仍是有些迷登，背后一松自然便仰倒下去，虽然即刻被木吒接住，后脑勺却正好撞上了哥哥的肩膀，痛得他龇牙咧嘴。
　　“大哥二哥！”少年一边揉自己的脑袋一边抓抓痛感全无之后有些痒的前胸，又擦擦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明亮的阳光。“不要告诉我……”
　　“已经过了一百天啦，师父师伯们破了九曲黄河阵之后都回去啦，接下来就剩闻太师啦。”金吒简明扼要地讲完了概况，伸手拉起两个弟弟，顺便把哪吒临走前交给他的零食口袋还回去，发挥了一番长兄的豪迈。“饿不饿啊，一起去吃点东西吧！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担心你有事，也没吃好呢。”
　　“切——你们俩还担心？不是——都知道嘛！”哪吒在哥哥自动伸到他豹皮囊里的手上捏了一下，自己拿出一块桂花糕开始啃。
　　“知道是知道，可还是担心——”木吒接上了金吒的话，长长出了口气后小声说道：“你也知道，早就变了好多啦。”
　　“说得也是。”哪吒很快将糕点塞进嘴里，掏摸出一个葫芦有些不雅地痛饮了两口，待口腔清新之后才开始四下张望，有些狐疑地皱起了眉头。“那个，小——杨戬呢？他——对了对了，九曲黄河阵，你们是不是都被抓进去了？！他、”哪吒惊恐地张大了瞳孔，“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们都进去了，也都囫囵出来了，啥事儿没有。”金吒摸摸下巴，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最终决定开口，“那那，你醒来的时候只叫敖丙那小子的名字，其实我和木木也很生气的，只是没他那么果断甩手就走罢了——啊呀！”金吒大叫一声，马上开始揉搓被二弟重创的腰部，虽然一脸哀怨却不敢对木吒发火。
　　“我是做梦——不、入定的时候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嘛，便是希望他救我也会喊现在的名字李昱啊。两位哥哥不要生气啦！”哪吒一边一个将金吒木吒团团抱在一起，在挨在一起的那两个脑袋上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发现大哥脸上还有些怨气，便笑嘻嘻地说道：“这样，李昱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是我的好兄弟，兄弟朋友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哥二哥照顾了我这么多年，这情分自然要更重那么一点点——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岂止是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金吒乐呵呵地在小弟背上乱拍，木吒则不停微笑，乱活了好一阵之后才挂上郑重的神色问道：“那，杨戬呢？”
　　“二哥忘啦？我跟他已经——绝交了！”哪吒加重音量的时候用手刀在脖颈上划了一划，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担心杨戬出事时候的恐慌。
　　“话虽如此，这些天来他却是比我们俩还担心你——们三人的。”木吒特地在“你”和“们”之间留了个不短的停顿，柔和的语音似乎比往日还要具有说服力。“白鹤将你背出阵来的时候也是他冲在最前面，连我和阿金都赶不过他。白鹤在雷震身上试验用重击来促使呼吸恢复之后，也是他迟迟下不了手，最后是我狠狠拍了你几下，那时候他心疼得像要跟我拼命一样。”
　　“是啊是啊，”金吒也开始捂着嘴笑个不停，捏着兰花指开始示范，“那个时候就应该狠嘛，他咧，比扇扇子还轻——这样，这样——别说把人拍醒，蚊子也打不到一只噢。”发现听他说话的突然间只剩下木吒一个之后，金吒当即放下了兰花指，颇为正经地捅捅二弟。“虽然你说的不算夸张，不过——心疼这个词不要随便用吧？那那跟杨师兄绝交才好呢，咱们三兄弟在一起不好么？”
　　“你和杨师兄谁比较厉害？”
　　“呃——这个，虽然我金吒是文殊门下第一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比起杨师兄来还是要差一点点的。”金吒抠抠耳朵，有那么点儿不自然地说了一番话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一样不如他——杨师兄他是三代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我怀疑即使咱们俩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是怀疑，是一定。”木吒望着相府的方向叹了口气，“从表面上看就已经如此了，何况——我从没见过杨师兄使出全力。此封神早已非彼演义，为了那那的安全，不绝交绝对比绝交好。”
　　“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金吒陪笑点了点头，发现哪吒临走前将点心袋子留给了木吒，便拿过来找了些自己喜欢吃而两个弟弟又不是太喜欢吃的东西大嚼特嚼……
　　“小福小福！”在相府书房里找到那个家伙之后，哪吒不顾对方面色阴沉，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抱住杨戬的胳膊，崩豆子一般地大叫：“我听哥哥们说啦，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朋友的，我们以后不要绝交了好不好？那天是我火气太大一出口就说要绝交，所以你才恼了对不对？就当什么都没有了行不行？”瞧见对方仍是冷着一张脸毫无反应，至少双唇紧闭没有再说幼稚两个字，哪吒连忙又加上几句：
　　“你说我幼稚说得很对啊，所以我一直努力在改——虽然改得那个——还不是很彻底，不过我真的有改啊！还有还有，刚醒过来的时候我之所以叫敖丙的名字是因为——”少年顿了一顿，掂量了掂量之后有些懊恼地放缓了语速，“你也知道，当年是——是我的乾坤圈打死了他，所以总是放不下；那时候又刚刚好想起了过去的事——绝对不是把你认成他的！你、你不明白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把我认成他，你只是一直想着他而已——杨戬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便甩了甩胳膊；哪吒见他表情更加不豫，虽然心里也冒出小小火头，却觉得始终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硬是压下了怒气，更加放低架子小声说道：“龙王来逼我自绝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站出来说相信我——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能复活的话就一定要跟你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们就像过去一样不好吗？”
　　看着杨戬桌上那些万年不变的高耸卷宗，哪吒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才往下说：“你若是喜欢这种工作，我——我也可以帮你的，我数学学得蛮好，至少——至少比政治好。做完之后跟以前一样打打架，然后带着哮哮和小小去散散步，看看星空钓钓鱼什么的好不好？两个人做总是比一个人快的。”
　　听到“最好最好”这四个字，杨戬绷紧的心弦松了一松，便不再着意避开哪吒认真的眼神，听到最后正要答应，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几声欢快叫唤——原来是除天化之外的黄家兄弟和黄飞燕跑上前来。这几员小将没有道法，被丞相勒令只能在阵外一里处远望，一直没有机会向离开了百日之久的哪吒传达他们的喜悦之情，所以现在才赶到相府，一窝蜂似地将红衣少年围在当中问长问短。哪吒好不容易才一一应付过去，又跟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喝个痛快，这才得以挤出人堆跳到坐回自己位置的杨戬身边伸出小拇指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拉钩上吊，以后再也不闹别扭了！”
　　“李师弟，我这个人——喜欢清静。”听得杨戬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哪吒连忙点起了头：“我知道我知道，以后保证不和别人在你的办公地点聊天！”
　　“我的意思是，杨戬和师弟你兴趣不一性格迥异，无谓迁就；往后只叙同门之谊，其他的可免则免，于你于我都有好处。”说完这句话之后，杨戬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早就开始模糊不清的红影上移开，略略低下头去，摆出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宗上的样子。虽然哪吒纵轮离开只须一瞬；杨戬却觉得听见了无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清晰而响亮——好像有无数只脚掌在自己的心上践踏，踩得泥泞不堪之后还要使劲抬起脚跟再奋力蹬下，然后再碾上几碾。
　　他已经说了，把你当成最好最好的朋友，这还不够么？——有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杨戬的脑海里，虽然突兀，却因为是自己的声线而显得十分亲切而可信。
　　不够，当然不够！那不是他的口头禅么？他还经常说“最喜欢最喜欢玉鼎师伯”呢，哪吒那样的性格对谁都是这样，你并不是特殊的！——第二个听上去与第一个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两份调侃的声音也加了进去，双方对峙，因为相像而有些可笑。于是不久，第三个声音也加了进来：
　　那些都是其次，关键是你得时刻保持冷静！莫说修行讲究澹嗜好、省思虑；而今身处沙场，转瞬便是生死——你见他陷入阵中昏昏不醒便惊慌失措举止失当，不用说木吒，就连那平时只会嘻嘻哈哈的金吒也比不上；若是将来遇上更大的凶险可怎么应付？！
　　所以……往后只叙同门之谊，于你于我都有好处……三济仓余粮两百七十五担，四海仓余粮六百零九担……杨戬手持铁笔，蘸着烟墨在削薄的竹板刻下计算好的数额，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玉白的底板墨黑的字，看上去却一片暗红暗红，像是太阳下山之后西边残存的最后一条云彩……
　　第三十二章
　　
　　
　　十绝阵被破之后，闻太师无险可依，便领军后撤。西岐派了三路大军去伐他，青龙山一路是哪吒领军，金木二吒为辅；黄花山一路是黄天化领军，黄氏兄弟紧随；白鹤墩一路则是杨戬和雷震——打得太师左右支绌，兵亏将损，最后被逼进了姜子牙在绝龙岭设的埋伏。可怜他三朝重臣，一代英烈，最后丧生于一场烈火当中；剩下的数万兵卒散的散，降的降，竟没有一员回到朝歌。
　　闻仲肉身虽灭，丹心不死，一缕英魂拒绝了封神台上清福神柏鉴的招引，飘飘摇摇，如断线纸鸢，随风返回国都。此时纣王正坐鹿台与妲己饮酒，不觉一阵昏沉伏几而卧，忽见太师立于旁边谏曰：
　　“老臣奉敕西征，屡战失利，枉劳无功，今已绝于西土。愿陛下勤修仁政，求贤辅国，毋肆荒淫，浊乱朝政，毋以祖宗社稷为不足重，人言不足信，天命不足畏，力反前愆，庶可挽回。”（闻仲说话引自原文）
　　风起影消，闻仲话音刚落，纣王便从梦中猛然惊醒大叫，虽有美姬宽慰，却始终心底惶惶。再过数日，战败的文书送至朝歌，虽然闻太师提出诛妲己拆鹿台之后大王一直对其心怀不满，此刻却着实伤感，竟于大殿上喉咙哽咽。纣王带领众大臣哀悼太师之后便接受了百官奏请，派三山关总兵邓九公去征伐西岐。天使一到，邓元帅便将关中事务交待给接班的张山，以太鸾为正印先行，儿子邓秀为副印先行，又带了爱女邓婵玉，率领大军朝西开去。
　　邓家军抵达西岐城时正值初秋，城边芦花片片，枫叶重重，与三山关附近的贫瘠地貌形成鲜明对比，让不少首次出远门的军士们大开眼界。当然，欣赏风景归欣赏风景，仗还是要打的：西岐派出武成王黄飞虎为大将，率领黄氏一门对战邓九公。
　　初战一天，双方各有伤损：邓九公之女邓婵玉见父亲伤了肩胛，便主动请缨，在次日叫战周将。听得女将在城下请战，姜子牙并没有点兵点将，只是坐在殿内沉吟不语，为黄飞虎询问之后才说出这用兵有三忌：乃道士、头陀、女子——这三种人非是左道便有邪术，恐怕将士为人所害。
　　“既是如此，师叔您派我这道士去就对了。”哪吒笑吟吟地甩开一边一个扯住他的哥哥，朝上面拱了拱手；丞相思虑片刻便应了他的要求——红衣少年脚踏风火轮手提火尖枪，带着两个担心不已的哥哥开了城门。对面是一妙龄女子，也是一身红装，髻上裹一枚红罗帕，腰间挂两柄鸳鸯刀，连镫内马靴也是一色儿的鲜红。邓婵玉生就一副娇柔模样，小小一张鸭蛋脸，弯弯双眉淡如烟，让哪吒想起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嫦娥仙子——只是刀法凌厉，果然不让须眉。
　　哪吒与邓婵玉战了数回合，女将拨马便走，想起她有暗器五光石厉害，哪吒便不追赶，掐一道诀，臂上浑天绫便如蛟龙腾空，直直卷了过去。邓婵玉叫声不好，挂下鸳鸯刀，将一枚五色石子托于手中，法诀一出口，那石子便化为一道异色光芒直冲哪吒而去。虽然早有准备，哪吒只见眼前五色招展铺天盖地，举起乾坤圈迎了一迎，那光芒却似乎不能用物理手段防御——直至砸到脸上之后才带出一阵令人眼冒金星的剧痛。于是两军战场上出现了这样的一幕：周将左手捂脸右手牵一条红绸跌跌撞撞跑回城去，绸缎的那一头是包裹着严严实实的另一团红色。
　　哪吒入城之后便将邓婵玉扔给哥哥绑好押入相府，自己跟在一旁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抹药：可惜这五光石来头不小，虽然威力不大，那面上青紫却连女娲宫的灵药也消不下去，鼻梁肿起老高，害得他说话的时候也得小心捂着脸，带出浓重鼻音：“禀、禀报丞相，对方将领已被我擒获，请您示下如何处置。”
　　“哪吒辛苦了。”丞相刚刚表彰了一句，身边的黄天化便发出了呵呵笑声：“为将之道，务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难道你连一块石头也不会招架？恐怕土星打断就破了相，一生俱是不好。”幸好他话音刚落就被黄飞燕狠狠跺了一脚，皂靴上老大一个鞋印，不然黄李两家非得在殿上打个你死我活不可。
　　“暂且押入牢中，待大破商军之后再——”姜子牙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传令官报来，说辕门外有一矮子挑战，点名要战那抓走邓婵玉的将领。
　　“丞相师叔，哪吒这般模样有损我西岐名声，且让我去会会那家伙！”仗着自己有个武成王父亲，黄天化一等丞相点头便兴冲冲地提着金锤跑出殿去，座下一匹玉麒麟，耀武扬威地出了辕门。
　　此次出场的商将身高只有四尺，手提一根铁棍，长着一张土色调的倭瓜脸，光头颅大蒜鼻眯眯眼，最要命的是一直在手背上蹭鼻涕——看得有点洁癖的黄天化恶上心头，也不通名就一锤抡了过去。要说他和那矮子武艺其实不相上下，只是他惯于骑战，不及矮子灵巧阴险，一开打就在麒麟□杵了一棍，痛得玉麒麟左跳右跳不听指示，不大会儿就把主人掀了下去。眼看对方失机，矮子便从怀中掏出一条明晃晃的绳子祭起，当即在天化身上套了七八圈，顿时动弹不得。
　　“哼！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光头矮子奚落了滚倒在地的黄天化一句，便招呼兵士上前搬人——忽有火光一闪劲风袭来，又有空中四把宝剑左右冲杀：原来是李家兄弟适时赶到。双拳难敌四手——矮子随即吱哇乱叫，不过他好勇逞能，即便这样也不肯退却，只是凭借身形小巧四处打突袭战——他东钻一下西拧一下，倒也不至于马上落败。
　　“来者可是俱留孙门下土行孙？”护着一直被绑缚不起的黄天化战了几十回合，木吒大声叫出了一个名字，使得敌手怔了一怔，倒拖铁棒退了两步道：
　　“我便是土行孙，你这小娃娃认得我？”
　　“我等进入昆仑修真学院时师兄已然毕业，虽不曾见面亦曾闻名，师兄乃俱留孙师伯高足，地行之术诡异莫测。”
　　“好说好说！”被木吒这么一夸，土行孙也顾不得打架，在一旁呵呵乐着，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既然都是同门，我有一事不得不说。”木吒收起原先的些许恭敬，变得格外郑重。“所谓师恩深重师命如山，俱留孙师伯不久前刚刚帮助西岐大破商军，为何师兄今日却站在那边与我们为难？”
　　“啊——这，我毕业已有五十余载，有些事情——”土行孙嘿嘿笑着挠了挠光头，“不瞒师弟，我离山之后四处游玩，并不知师父作出此等大事。日前忽遇月老下凡，说愚兄与商国征西大元帅之女邓婵玉有红线系足之缘，便前往邓九公处提亲。怎料我刚刚提起此事，邓帅便说爱女已为西岐一红衣战将掳走，又允诺攻破西岐救回小姐之日便将其许配在下，因此……”他再次发出了有些痴傻的笑声，显然对那未曾谋面的小姐是十分倾慕。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师兄为何不放下刀兵归顺西岐？”木吒好言劝说，甚为殷切，“攻破西岐绝无可能——师兄如若不信，可以回昆仑问问俱留孙师伯兴周灭纣是不是天意所归。再说那邓小姐已经在相府当中作客，若是师兄能说服邓元帅改投明主，又何愁好事不谐？”
　　“师弟此话说得有理！我这就去劝降邓元帅！”土行孙闻言大喜，立刻便要转身离去；直至被木吒叫住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开了黄天化身上的捆仙绳——可怜天化被绑缚许久血脉不顺，要金吒扶着才跨上玉麒麟，一言不发地冲回城去；李家兄弟没有合用坐骑，所以只是快步跟在后面。
　　“老二，你觉得那家伙能说服邓九公么？”金吒收好双剑，一边走一边问自己足智多谋的那个弟弟。
　　“十有八九说服不了。我的目的本来就是跟他说明利害，同时争取一点时间；那捆仙绳除了俱留孙师伯和师祖之外谁也破不了——得在他万一改变主意继续助周之前将此事上禀师伯，不然咱们谁都受不了！”木吒皱起眉头紧赶几步，匆匆入了帅府与姜子牙说明情况；丞相赞其机灵，转身又令杨戬回昆仑去请俱留孙前来坐镇；还将邓婵玉从牢内请出，命黄家女将飞雁与其谈心说话，各处都安排得妥贴。
　　第三十三章
　　
　　
　　话说土行孙回营之后依木吒之言去劝邓九公，元帅闻言大怒，当即要将其斩杀；幸亏他善能土遁，不必如一般仙众默念咒语，只是将腰一拧，便潜入地中。土行孙在商营地下想了许久，又听邓九公与诸部将在上面骂他，心里愤愤，便径直在西岐城头显身，跑到相府求见子牙。他一路问相府所在，待到行至跟前时早有人员报与姜尚知道；丞相礼贤下士，便排开阵势相迎，一干道门弟子分列左右；土行孙陈明先前误会之后大家一团和气，转瞬就将其纳为自己人。当晚大排筵席，众人俱全，只少了哪吒、天化和飞雁：一个是一脸青肿，一个是战败一局，一个则要看守战俘，都见不得人。
　　酒过三巡，杨戬带着几张俱留孙给的仙符回来，见筵席上有个矮子在座，便不曾提起回昆仑之事，只是恭喜丞相又得良将。因为邓婵玉的五光石与广成子的番天印有些渊源，他这次回去又问师伯要了些专治此类伤痕的灵药；原想让金吒木吒二人给哪吒带去，可他们俩只顾着和天祥天禄划拳，竟是不搭理他，于是杨戬最后只得自己去送。
　　除了黄家兄弟之外，所有的玉虚门人都住在相府，相隔并不甚远；哪吒的卧室在客房最南端，其实与杨戬的房间之间只隔了金吒和木吒，只是多少天不曾多走那几步路而已。杨戬敲了会儿门，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便直接进去放下了药瓶；又想起黄天化也不在席上，就决定去找他随便聊聊——没想到刚刚走进王府便听见里面传来哪吒的说话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捆仙绳了——那玩意儿连我师父也没辙呢，有什么好难过的。你看我，脸被打成这样也没说什么。”少年的语调很是欢快，听起来丝毫不像作假。“如今都是一殿之臣，道法各有玄妙，没人会笑你；想想雷震子那张脸——咱们照老办法，谁闹事就扁谁不就行了？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话是这么说，可——”黄天化难得沮丧，声音细小得很难让人听清，所以哪吒很快就将其打断：
　　“再有，我听二哥说，那土行孙在昆仑学艺是百年之前的事了！输给一位老前辈一点儿都不丢人啊，虽然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总要给青一点点时间嘛。你才二十来岁，日子还长着呢；等你进步之后再出气也不迟呢——到时候打得他人仰马翻，再像他戳你的玉麒麟一样戳他，顺便在那大光头上画些花花草草！”想到这儿，哪吒嗤嗤笑出声来，便是黄天化也呵呵了两下，虽然面孔窘得发红，心情却好了很多，不一会儿便出了个馊主意：说那打伤哪吒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姑姑看管，不妨在饮食中加点泻药，玩得她稀里哗啦。
　　“所谓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啊。”哪吒连连摇头，还有些趾高气扬地耸了耸鼻子；结果又招来一阵嘲笑，说他如果真的不在乎，上殿的时候就不会捂着脸。“你不会看上那女子了吧？”见他不愿复仇，黄天化灵光一闪，笑得有点鬼祟，“说实话，她确实长得不错，脾气也似乎比我那野蛮的姑姑好些。”
　　“其实——我不能算男人！”哪吒一言既出，吓得黄天化急忙后仰，因为凳子没有后背，所以咕咚一声摔到地上；黄家长子爬起来之后抖颤颤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错眼看见对方实在表情认真，噗地一声又将口中茶水喷了出去，踢翻了两个凳子之后勉强背靠厅中立柱叫道：“这一点儿都不好笑！”仿佛身染重病，严重气虚体弱。
　　“放心，我也不是女人，什么授受不亲的毫不相干。”为着通过黄天化向那似乎对自己有些朋友之上情意的飞雁传达讯息，哪吒决定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那个，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灵珠子，现在又是莲花化身，根本没什么阴阳之分，说得难听一点是男不男女不女，说得好听一点是男人欠了那么一丁丁——所谓欠了一丁丁就是绝对不可能娶妻生子那一种。”知道对方是个三岁上山修道的纯洁小男生，所以哪吒把话说得非常清楚，听得天化最后竟然眉峰紧缩双目含光，一再向他道歉说以前自己实在过分，不该与他为难……
　　“切——其实我才不要什么娶妻生子呢，要你同情作甚！”与黄天化告别之后，哪吒蹦蹦跳跳地离开王府花厅，低声发出了感慨。抬头看见杨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里面出神，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告诉自己说打个招呼是包括在同门之谊里的，便勉力挤出笑容上前嗨了一声。与主人寸步不离的哮天犬自然是奋力地摇起了秃尾巴，表示内心喜悦的同时被奖赏了一个它最喜欢的甜食蜂蜜饼，犬儿马上开始大吃，连掉在地上的碎屑也不放过——其贪婪模样感动哪吒又给了一个。
　　“杨师兄是来找天化的吧，他现在应该还在厅中。”规规矩矩地行礼之后哪吒才小心地发出了说话，不想再惹他人不开心。
　　“他既已提起精神，杨戬也不必搅扰；我回昆仑之时，广成子师伯赐下良药，说是可能对你的伤有些帮助，方才恰巧路过，我已经放在你房里了。”
　　“多谢师伯师兄。”憋出这几个字之后哪吒突然觉得别扭无比，于是当即跑开，只差没有拿出风火轮来。“师叔算得你即将化形，便命我一旁护法”——想起获得莲花化身当日他的说话，哪吒一边奔跑一边咬紧下唇：从一开始便是遵循师父法旨，到得今天并不是谁的过错，只是性格不合而已；说起来倒是自己不好，总是拉着他打架，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少年狠狠擦了两下眼睛，推开房门之后给不一定什么时候进屋的宠物在桌上留了一堆松子，随后便收敛心神打坐修行，并没有理会桌上放着的那个小瓷瓶。
　　自从哪吒生擒邓婵玉之后，邓九公紧锁营门，拒绝了两起说降的来使，忍痛舍着女儿被俘，一心只等着国家增援。土行孙满脑子都是与小姐成亲，便将月老之言在丞相面前细细诉说；姜尚思量来思量去，觉得联姻一事没准能够促使九公归周，便想派散宜生去商营说合。上大夫尚未离开相府，听到消息的哪吒便闯上了银安殿，朝师叔拜了一拜，嗓音嘹亮，要让在场的所有人众听得分明：
　　“当日邓九公虽与土行孙师兄有约，约的是西岐城破便将小姐嫁予；如今西岐安好婚约无效，散大夫此行可谓毫无理据；何苦去讨没趣。”
　　“虽然约定如此，亦可随机变通，散宜生不过是奉丞相之名，想要化干戈为玉帛，成就一段美满姻缘。试问天下哪个父亲不爱子女，只要邓小姐与土行孙玉成好事，届时邓帅必然来投，便是两全其美。”散宜生不愧是西岐响当当的铁嘴，丝毫不受哪吒影响，笑吟吟地说出两句话便让满朝文武点头称是。
　　“邓小姐如今身处西岐，若是贸然前去说合，必然留下胁持女子的话柄，真是大大不好。不过，倘若姻缘当真美满，再由邓小姐亲自说服父亲，这倒真是美事一桩。”哪吒早有准备，伶牙俐齿丝毫不逊上大夫。“自古以来，只有夫妻双方互敬互爱才称得上佳偶天成；土行孙师兄的拳拳之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妨请出邓小姐来相上一相——若是双方满意，到时候再前往商营说亲不迟。”也不等丞相下令他就对着殿外高喊，不多时就有两名女子相携行来：一名身着竹青衫子，明眸皓齿，笑容爽朗，另一名一身桃红，身材娇小妩媚，却用轻纱遮脸看不清容貌。
　　土行孙认得那青衫的是黄飞虎的妹妹黄飞雁，一双眼睛便只瞅着那桃红少女，咧嘴傻笑。飞雁在婵玉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后者便慢慢解开面纱。殿上众人皆有些期待地想要睹那小姐美貌，却跟土行孙一般吓得倒抽冷气：原来婵玉面上生了一块块红斑，肿胀得难辨容貌不说，还发炎溃烂传出一阵恶臭，完全掩住了二女入来之时的兰麝清香。
　　“小、小姐是得了什么病症么？”土行孙想起商营中人个个说婵玉貌美，便强自压下呕吐冲动，压低声音问道：“小可师承昆仑，必然能觅得仙方，还您容颜如昔。”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忍不住二女的对比，于是偷偷斜眼只看那飞雁；飞雁性格火爆，自然容不得他如此情状，便当面哼了一声骂道：“你看我做甚么！？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小心姑奶奶把你眼珠子起出来！”
　　武成王这头喊了一声“飞雁不得无礼”，那边殿外又冲进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地大哭，说是土行孙前夜见她在井边打水便恣意想要求欢，不顾自己声明是已嫁之身，求丞相为其作主。
　　“原来你真是这种人啊，”飞雁适时加上一句，满脸都是讥诮，“简直是男人中的败类，我看什么婚事都不用谈了！”她挽上邓婵玉的胳膊就往外走，土行孙虽然想拦，可惜被那伏地大哭的女子魔音震耳，所以最后实在赧然，只得红着脸悻悻站在一旁。
　　殿内闹成这样，丞相再也不好意思让散宜生去商营提亲，随便挥了挥袍袖就让众人散场。玉虚门下出了这种丑事，弟子们个个都心里惭愧，如雷震武吉，赶紧躲到自己房里去面壁思过；只有李家兄弟三人聚在一起开怀大笑，乐得无以复加。
　　“二哥真是够狠！”哪吒完了以前看《封神榜》时便如鲠在喉的一件心事，别提心里有多痛快，“只是那女子是哪里找来的？她有没有真被土行孙占了便宜？还有，虽然她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倘若被人认出总是不好。”
　　“我办事你放心！”木吒一边吃茶点一边慢慢喝茶，自己想想也有几分得意。“她只是打湿衣服被人看了几眼，外加被人抓了几下手而已，不算被占便宜，而且也绝对没人能认出来！”
　　“是啊，有你大哥及时赶到，那矮子能做什么。”金吒拍拍胸脯，趁小弟不注意的时候用嘴角轻轻问木吒：“话说你是怎么说服那人帮忙的？我压根儿就不敢想。”
　　“我只是在他面前提起如果找不到合适人选的话，哪吒就会男扮女装自己上。”
　　“哦——”金吒挑起眼皮大大点头，只是点完了也猜不透其中的真正奥妙，心想这杨戬既然这么好，为何在表面上却对弟弟如此冷淡。
　　“以你的智商就别想了，连我也想不明白。”仿佛听见金吒心声一般，木吒摇头为这番谈话作了总结；于是兄弟三人继续开心，与其他玉虚门下形成强烈对比……
　　第三十四章
　　
　　
　　邓九公上书求援之后，商王忧心忡忡，幸有中谏大夫飞廉奏报，荐了冀州侯苏护增援前线。大王闻言大悦，当即遣使前往，岂料这却是大大一着错棋：苏护当年被逼进女入宫本来就心中怨怨，妲己入宫之后造虿盆起鹿台招致民愤，更令父亲颜面无存——他早就不想再当商臣。接到旨意之后冀州侯心中大喜，暗暗在十万兵马中夹带了满门家小金银细软，除了房屋土地之外将侯府搬了一空，高高兴兴地领兵出征，不日便将兵马与九公合为一处。
　　苏护虽然心向西土，麾下却有一员名将叫做郑伦的，他对殷商忠心耿耿又习有异术，令一心想要找机会归顺的冀州侯计策难寻。两下一合兵，郑伦立刻与伤势渐愈的九公谈到一处，想要乘势起兵，让西岐瞧瞧厉害；于是次日清晨便在城门叫阵。
　　郑伦有三千乌鸦兵为亲随，个个身着黑甲骁勇善战，手中不握刀戟，而是一种奇型挠钩外加套索，专为配合主将的法术。看到那些奇型兵器，在城头观望的李家兄弟当即开始偷偷嘀咕，暗自商量破军之计。
　　“虽然跟我所记有些差异，瞧那‘苏’字旗帜，来者必然是哼哈二将之一的郑伦，鼻中两道白气可震人魂魄，听者重则晕厥轻则胆寒，看来是那那出手的时候了。”木吒一眼就看出了来者底细，冲哥哥使了个眼色：“估计苏护这时候正在烦恼如何归周呢，只要咱们擒住郑伦，苏家军便一定能搞定邓九公，如此大事可定矣。”
　　“可那那脸上伤还没好，恐怕——不愿意出来对阵吧……”
　　“谁说的！”金吒臀下被某样硬物戳了一戳，吓得他跳起老高——原来是半面青肿的哪吒在背后不快地用火尖枪捅了一捅，抚着自己的鼻梁冷笑道：“这种伤既不痛又不痒，还能阻我破敌不成？！”
　　也许是不痛不痒，可实在是有碍观瞻啊——金吒腹诽了一句，讨好地笑了又笑；这时郑伦终于整理好衣冠带着乌鸦兵冲了出来，而哪吒自然提着长枪阻了上去，虽是一对3001，却是丝毫不惧。
　　“西岐没人了么？怎的派一孩童出战，且——”郑伦乘着一匹漂亮的火眼金睛兽，一照面就朝敌手发出了不满；哪吒不等他对自己面上的伤痕发表意见便掷出一物，乃金晃晃一个圈子，用长长红绫拴住——对方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金圈照头罩下——乾坤圈可大可小能缩能伸，将郑伦套住之后便连同上臂一起紧紧箍住。于是两军阵前再次重演了“放风筝”的剧情，只不过这回那头拴着的不是善能发石的美娇娘，而是哼哼乱叫白光乱闪的大块头。郑伦连鼻涕眼泪都哼出了半锅，一路上晕了无数寻常将士，只有牵着他在风火轮上奔驰的哪吒毫无反应。
　　“丞相在上，哪吒已将敌将拿到！”红衣少年行至丞相座前右手一转，将郑伦轻轻放低，恭敬垂首了好一阵发现师叔没有反应才讶异地抬起脑袋——见姜尚武吉一概倒地，哪吒以为是有人暗算，连忙同时取出火尖和金砖，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哪吒师侄——”倒伏在地的姜尚好容易才抬起头来，虚弱言述时目中有些晶光，“此、此人邪法好生厉害，我、我头晕得——紧……”老丞相说完这一句后便失去了知觉，哪吒则总算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人在声嘶力竭地哼哼，只得从豹皮囊中摸出两枚大杏仁来死死将他两个鼻孔塞上……又等了好久，直至姜尚已经在武吉的扶持下正好衣冠，哪吒才听到丞相发话：“如此便由师侄你亲自押入监牢吧。”
　　“……我见你也是一条汉子才以实言相告，忠君爱国自然是好的，可有些时候也要变通变通。就拿殷商来说吧，不瞒你说，连女娲娘娘都要它灭亡，商臣便是再努力也违逆不了这天意——你说还打来打去打什么劲儿。战亦亡不战亦亡，不如为了手下士兵计早早投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自从张桂芳和闻仲战死之后小哪吒心里便憋了不少怨气，于是好不容易逮着个郑伦便蹲在牢房外面开始絮叨，也顾不上例行回相府复命。
　　“闻太师与你不同，他是三朝元老，商国对他来说如同子女一般血肉相连，所以他这做‘父亲’的必然要战死在孩子前面。可你却不同啊，再怎么深受皇恩也可以有选择不是？酒池肉林虿盆炮烙——你若真是死忠于殷寿便该如同那谁谁谁一样，劝谏不成就死在炮烙上！可你去了么？你死了么？你大概只是守在冀州城里，一边听着朝歌臣子的惨事一边唏嘘吧？”
　　想到闻太师，哪吒忍不住触动了某根掌管话痨病的神经，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字正腔圆，只差跟说书的一样拿两片牙板来敲打。“哦，对了，闻太师刚刚从北海平叛回来的时候寿王是好了一点，可太师一离朝他便故态重萌。闻仲他是为殷商而死，难道你们不能为了殷商而活么？北海为什么叛乱？东伯侯南伯侯为什么叛乱，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无辜被戮，觉得自己也活不下去了么？一个王朝至少得让大多数人都有自己能活下去，能活得比现在更好的想望才行吧？”
　　“所以你就投降吧，投降以后大家俱是一国，多好。土地还是这块土地，人民还是这些人民，既然这些如故，国家——应该还算这个国家，虽然不会再叫作商国，这样多好。不要学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思想不要那么狭隘嘛，忠固然是要忠，可这忠是什么忠呢，是忠于自己的心，忠于国之根本，也就是忠于百姓。作为王者，偶尔犯错误没什么，可犯的错误太大的话就别怪别人要造反了；谁给他的权力？说到底还是人民大众嘛，你说对……”哪吒说了许久，正想问问受教者有何感触，定睛一看，这郑伦却已是昏迷不醒，吓得他赶紧从地上捡了条稻秆将两枚杏仁从俘虏鼻孔中挑出来，免得自己犯上虐囚的罪名。
　　离开地牢之后，哪吒见左右无事便在相府周围瞎转，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喊他，原来是黄家飞雁俏生生地垫脚招手。“我找你有大事儿！”见他略略迟疑，少女有些气恼地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跑了过来，抬手放在嘴边。“你今天不是抓了那郑伦么？婵玉听说之后很是心绪不定。我在旁边劝了一劝，你猜怎么着？她愿意回商营说服邓将军投奔西岐！”
　　“这、这怎么——”哪吒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真是瞠目结舌，“她怎么这么快就应承了……”
　　“还不是我！”飞雁眼波流转，显是骄傲无比，“这么些天来我一直和她谈心来着，说说我们黄家如何到得这个地步，说说武王丞相如何宽宏大量求贤若渴。你当我哥真想反么……”少女叹了口气，竟说出了大大不敬的私话，“我哥当时心如槁木，是想要以死明志的；只是被周叔叔黄叔叔他们那么一闹，便为了兄弟的‘义’字舍了‘忠’字——好在武王仁德，我们黄家才有这活下去的命。我学了周叔叔劝哥哥的一句话给婵玉听——便是要忠也得选了明白你忠心的王来忠，不然他眼睛一花，就算你忠死了也永远是个罪臣。我哥哥当时不过晚到了一步不曾救下北伯侯那昏君就认为他伙同姬昌反叛，也不想想如若真实反叛，哥哥何必只带了十数骑星夜回朝歌请罪。如今婵玉被咱们礼待了这么久，又传出她与土行孙有婚约的事情，恐怕那昏君知道以后无论如何都饶不了邓元帅——她便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想劝父归顺的。”
　　哪吒叹了两口气，觉得心里空空说不出话来；飞雁见他凝眉，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把最重要的事情给说出来——听闻邓婵玉已经被她放走以后哪吒大惊失色，险些要倒退两步。“平时再怎么礼遇她也是个俘虏，你未经丞相许可便行此事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的！”
　　“我知道，所以只说与你一人知晓。”飞雁笑得淡淡，目光却很是坚决，“若是她背信就当我瞎眼交错朋友，死了也活该！我只是看不惯有人要强逼她嫁那土行孙罢了！”
　　“什么强逼——那日咱们定计让他出丑之后丞相不是搁下此事了么……”
　　“那是你听不到、听不到——”飞雁又恼又羞，泪花在眼中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说出意思来：原来是她听见散宜生和土行孙商量要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既嫁不了旁人就只好以土夫人的名义去招抚邓九公。黄飞雁咬起银牙，吊起一对凤目，“还说什么土行孙是阐教高徒与婵玉小姐门当户对，便是他好色荒唐了些那也是人之常情，婚后收敛也就是了。我也是女子，见不得他们那般糟践婵玉！”见哪吒张口想要反驳些什么，少女略略抬高了音量，眼神中除了心痛又加了两分辛酸。“我知道你们兄弟三个都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可也架不住那些人无耻！你能天天守在她身边防着那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地行之术么？你能——你能干脆娶了她来断那人的念想么？！”
　　飞雁连珠炮般的三句话令哪吒哑口无言，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才对上那沾泪的倔强小脸慢慢说道，“我、我自然不能娶一女子，只是……”
　　“姑姑！哪吒你也在啊！”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叫唤，不一会儿黄天化就和他的玉麒麟一块儿来到这两人面前；内着雪青色王袍，外罩金色甲胄的飒爽男儿面上挂着一丝焦急，来不及多寒暄两句便匆匆问道：“姑姑你将邓姑娘关到哪儿去了？商营中突然出来一名奇怪的道士，拿个小钟就把雷震给晃傻了！丞相着我带邓姑娘问话儿呢！”
　　“你自带我去见丞……”黄飞雁一句话还没说完哪吒就往她面上吹了口仙气；于是少女两眼一直便愣在当地，只是不断地眨着迷茫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踹了皱眉在她和哪吒身上瞧来瞧去的黄天化一眼怒道：“你这般瞅我做什么！？”
　　“我这就去跟丞相解释个明白。”哪吒纵起风火轮扬长而去，只留下天化继续用狐疑的眼光瞪着姑姑——可怜黄家长子腰间软肉又被拧扭了数下，疼得连玉麒麟也于心不忍地从嗓子里呜呜了两声……
　　第三十五章
　　
　　
　　“哪吒你可知罪？！”雷震被人一招击败后丞相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快，听闻邓婵玉被放走的消息之后气得满脸发青，青得比阶下跪着的哪吒还青，旁人看了还以为他也被五光石暗算了一记。“私放战俘，按律当斩！”听到一个“斩”字，侍立在一旁恭敬垂首的金木二吒抬头对视一眼，暗暗在怀中摸着了防身的法宝。
　　“哪吒私放邓婵玉，一是见其诚心向周，愿意劝服老父归顺；二则是念其形单影只，不忍见她被人算计——至于是谁要算计她，哪吒不能说也不敢说。”红衣少年仰首笑得恣意张扬，又朝散宜生和土行孙方向看了两眼，“师叔当罚则罚，哪吒愿意领受，绝无怨言便是！”
　　“李小道长宅心仁厚，这邓婵玉又是他亲手所擒，生了同情怜爱之心也在所难免。”散宜生朝姜尚行了个礼，面上带着一贯的儒雅微笑，“我看这死罪——能免则免。如今大敌当前，雷震殿下又伤势沉重，不妨命其将功折罪，上阵杀敌……”
　　“若人人如他一般，那我相府将令岂非如同虚设？便是日后邓婵玉当真劝了邓九公来投，也要定他不告自专之罪！”姜子牙吹吹胡子，猛拍了一下大案，“我西周何时少了破敌制胜之人！来呀，将哪吒押入大牢，待我禀明师尊之后再问斩不迟！”
　　听到“禀明师尊”四个字，原本想要动手的金吒木吒纷纷放下心来，仍是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哪吒也不用他人差解，自己便轻轻松松地走进了才出来没多久的牢狱：文王以仁德治天下，从不曾亏待百姓；这排重兵把守的石屋干净爽洁，虽然比不上相府客房，却也并不是住不得人的地方。于是哪吒找了间与郑伦相邻的囚室，不是打坐就是隔着石墙继续劝降，倒也没觉得憋气。
　　哪吒入监的这天是西周大大不利的一天，除了雷震之外，还有龙须虎、武吉和南宫四人，一出阵就被人虐了回来，不是头痛欲裂就是上吐下泻，还有口生白沫高烧不退的。虽然杨戬在一旁劝，说这像是瘟疫一类的法宝恐怕周营上下只有哪吒莲花化身不怕它作祟；姜尚仍是不肯松口放人出来，只是高悬免战牌了事。
　　这牌子一挂就是三天，到得这第三天，不止日前出战的那些将令不曾好转，甚至全城上下都是烟火全无，到处唉声叹气叫苦连天。到得傍晚，正在一如既往地“说服”石墙那头的哪吒突然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为首的金吒一脚踹开了厚厚的木门，一照面就是高兴大吼：“那那你可以出来了！如今西岐无人，商军来袭，正是大好时机！便是丞相醒了以后怪罪，咱们也可以说是事态危急，非常之计。”说完他便重重咳嗽了两声，急忙用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这瘟疫好厉害。”木吒抢着扶住哥哥，把冲上来的哪吒挡在一边，“我们虽然早有准备，这几日不曾饮水进食，却也染了少许；那那你还是离我们远些为好。”
　　“我是莲花化身，肯定不会有事的！”哪吒伸手去接，却被两个哥哥的白眼挡了回来；木吒喘了两口气后跟金吒一块儿就着囚牢内的草垫子坐好，慢慢说道：“杨师兄使了一招撮草成兵之后便去火云洞求药了，玉鼎师伯与黄龙师伯如今正守在城头，你也赶快去露露脸，将来好在姜师叔面前说话。”
　　“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哪吒被木吒响亮的一吼震了出去，于是踏上风火轮朝东门方面急驰，一路上果然是寂静无比。到了城门附近却突然听见人声鼎沸，只见一排排彪形大汉左右往来耀武扬威，看上去竟比平时那些训练有素的黄家军还要勇猛，哪吒不由得在心里赞叹杨戬法术高强，看到前头有位与众不同的飘逸人影倚在城头时兴高采烈地迎上去甜甜叫了声师伯。
　　“珠儿来啦，”玉鼎抬手抚了抚哪吒的头顶，云淡风轻地笑道：“你的事我们都知道啦，太乙这次来不了，不过只要我在，姜师弟便不能为难你。”
　　“师叔身为丞相，自然要秉公办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玉鼎师伯你可别为了我把她供出来，她那性子，恐怕一被关起来就会想不开的。”
　　“我们珠儿长大了不少……”仙人含笑注目着乖巧的师侄，正是宁静和睦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距城头两三百丈的高处显出十来个身影，穿着五颜六色的道袍，为首者连人带马都是一片赤红浑身火光，连鬃毛胡须都是烈焰滚着黑烟。“吾乃火龙岛焰中仙罗宣是也。玉虚门下欺人太甚，以众凌寡，杀我截教兄弟，近日便与你见一个雌雄！”
　　“罗道长，”见他和自己一般打扮，哪吒便不经请示玉鼎就扯开嗓门大喊：“战场之上刀兵无眼，并非我们着意为难！我只问您一句，师叔祖碧游宫教主大人有没有颁法旨令门下紧闭洞府，不理红尘俗世！”
　　罗宣被哪吒的说话噎了一噎，数息之后有些恼羞成怒地叫道：“也不见你们阐教有几分清高！”骂完之后他摇一摇手中一柄类似七星鞭的武器，轰然一声便多出了两个脑袋四条胳膊，丫丫杈杈，这只手拿一柄火起烟飞的长剑，那双手拉开一具丈长弯弓，虽然宝光闪烁像哪吒见过的千手观音像，一张长髯赤面却显得格外狰狞。只听他一声长啸，空中便多了一个大大的火轮，乍看之下极像哪吒脚下轮子的翻版，只是轮辐上缠绕着五条火龙，喷吐着浓焰青烟。火轮慢慢开始转动时从天而降一阵火雨，仔细看那“雨点”却是一群灵活至极的火鸦，避开哪吒浑天绫卷起的风势，哑哑怪叫着投向四处的草垛木梁，无论什么材质都是一点就着，瞬时间便是山舞金蛇赤浪滔滔。
　　哪吒无奈地舞动着红绫，还没来得及求玉鼎出手就觉得浑身一阵清凉，再抬眼时城内便火光全无，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如甘露净水沁人心脾。少年惊喜地扭过头去，却发现师伯在仰首望天；哪吒顺着玉鼎的目光看过去，瞄见青鸾上一个绛色身影堵在罗宣前面，还有八名较小的童女随侍在旁。天上那名女子身旁祥云缭绕，有些像女娲宫李珏出场时的那种味道，只是远远望去便能感觉到气势不凡，多了不少高高在上的威风。
　　“吾乃青鸾斗阙龙吉公主是也。尔有何能，敢逆天心，屠戮百姓？速速离去，毋取灭亡之祸。”公主嗓音清丽，如同山泉细雨，可能正是这个缘故，听得罗宣和其他道士呵呵大笑，“尔逞公主之尊便想抹去西岐欠我截教弟兄的命么？若瑶池金母亲来，我们自然要礼敬三分，可你不过是思凡被贬的弃女而已！”
　　红面道士捋一捋长须，放低了自己的宝物被破之后挑起的长眉，“你以水克火，用雾露乾坤网破了我的五龙轮和万鸦壶；我倒要看看你能拿什么破我弟兄的瘟疫钟和头痛幡！”他话音刚落，身后五名等待已久的道士便邪邪笑着摆开一个阵势，中间簇拥着一个也是三首六臂化身，颈间挂一串漆黑小骷髅头的胖道人，手里亮出钟罄幡挥了几挥。
　　龙吉公主一招便破了罗宣法宝仗的是五行相克，却着实经不起现在摆出的瘟癀阵，俏面一白，竟在鸾鸟上摇摇欲坠。就在这个危殆关头，只见一道金光和一条黑影分别从两个方向朝那五名道士袭去，前者砸出皮开肉绽，后者则干脆连袍带人撕了一块下来，随后发出了得意的吠叫。这边罗宣等人还在大惊失色，那边又飞来两件奇异法宝，一件是明晃晃金灿灿，有紫雾银火的十三层宝塔；另一件则是直通通一条大棒，要不是中间稍细两头圆粗还真和悟空的金箍棒有些像。这宝塔和大棒可比乾坤圈和哮天犬来得狠，一下儿便将所有截教门人从高空重重压到地面上，立时成了饼子沫儿。
　　“夫君您还真是暴殄天物，燃灯师父传下降妖宝塔不是让你砸着玩儿的，而是将欺负咱孩儿的家伙关进去烧着玩儿的。”听到熟悉的声音，哪吒笑得把嘴都咧到耳朵边儿了，赶紧踏上风火轮朝那个方向滑过去，半路上便被一把抱住蹭了又蹭。许久不见的殷夫人一如既往的年轻，虽然笑中带泪鼻子发红却仍然娇艳如花；背后跟着个不停用一块布片擦拭宝塔底部的李靖，秉承着大丈夫不苟言笑的宗旨只是偷偷在心里羡慕敢哭敢笑的妻子。
　　“杨师兄应该已经求药回来了，你们还是等他解了这瘟灾再去看大哥二哥吧。”哪吒瞟一眼正在和玉鼎说话的杨戬，劝住想要马上去找两个大儿子的母亲。这时龙吉公主也带着她的童女们降到城头，先朝玉鼎真人点头笑一笑，再脉脉瞧了那英姿勃勃的徒弟一眼，“方才多谢杨戬相助，我才没被那奸人暗算了去。”
　　“公主救西岐于危难才是大功德，我徒儿这不算什么——对了，这两位道友也来得及时。”玉鼎轻轻松松就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几位新出场的人物上，冲最远处那位头顶一奇型钢盔，只露出嘴和下巴的小道士微微颔首：“韦护也出关啦？道行天尊师兄一切可好？”
　　“回师伯的话，师父精神很好，命我下山时正和普贤师伯还有清虚道德真君师伯喝茶呢。”
　　“我师父老人家也很好。”李靖托着宝塔得意地接在后面说了一句，“现在怕是在准提师伯那儿下棋聊天吧。你就是韦护么，怎么戴这么个东西，沉不沉？”他用空出来的左手去摸那光溜溜的盔顶，越摸越觉得手感不错，于是摸了又摸，直至摸到被夫人用指甲在脊梁上狠狠戳了一下才痛得挣了挣眼眶，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边李靖在“调戏”韦护的时候，那边杨戬已经对师父说明自己求来那三枚丹药的用法：只要用水化开撒在西岐四处便可。一听这处置方式龙吉公主便主动揽下了活儿，将丹药置于自己的雾露乾坤网中掉头这么一罩，空中顿时飘下一场及时药雨，清清润润，温软如绵。
　　“一别数月，没想到西岐会引来火德群星，想是天命要我离开幽幽洞府，前来助周。烦劳杨戬帮我引见姜丞相。”雨势告一段落之后，龙吉公主立于城头冲玉鼎真人的首徒绽开了笑颜；她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雍容端庄，虽然只是一袭女道士常穿的白鹤绛绡衣配鱼尾金冠，没有像民间女子一般簪花佩兰，亭亭玉立于湿润晚风之中时却如同午夜昙花，展现出一种大气华贵的妩媚，叫人很难移开视线。只可惜杨戬收回投注在领着父母去找金木二吒那人身上的目光之后只是谦谨地躬身施礼，口称“娘娘肯下凡助周自然是西周百姓之幸”，丝毫没有将这番绝色放在心上。
　　第三十六章
　　
　　
　　自龙吉公主用雾露乾坤救了满城大火之厄后，西岐是喜事连连：没了郑伦和前来帮忙的截教门人，再加上邓婵玉和苏护的劝说，商营内唯一原本心系大王的邓九公也倒了戈，于次日跟在苏侯后面投入周国，更随带不愿散去的兵马十五万，乐得丞相梦里也是笑的。邓家一归周，一说明情况，哪吒自然也就不用回去蹲大牢了（虽然玉鼎来了之后姜尚便是病好了也没提让他回去的事儿）；飞雁恢复记忆之后不但没罚反而有赏，只是少女气不过，又自己趴在床上偷偷含泪损了哪吒一晚上而已。
　　没两日，殷郊殷洪也来到西岐拜在相府，口称师叔，绝口不提曾为商国皇子的身份。到得年底，姜尚占出次年三月十五是正式伐商的吉日，便上奏武王，开始在岐山打造拜将台，虽有百姓争相劳作，相府内外仍是忙得不可开交。此时李氏一家已然搬出相府，应黄飞虎之邀住在王府别院，因为大家都不通土木之事，每日只是与黄家兄弟打架聊天，难得过了一段悠闲日子。
　　除夕将至，虽然西周民风简朴，仍是家家免不了置办，武成王府除了张灯结彩之外还在校场内聚起一个绝大竹堆，内杂稻草木屑，就等着晚上来个除旧迎新。 “这玩意儿会不会很响？”哪吒将双臂抱在胸前，有些担心地踢了踢压在竹堆底下的木条，结果被飞雁好好笑了一笑：
　　“若是不响，怎么吓跑那凶残的年兽？你真是修行修得傻了，哪里懂得我们人间的趣味儿。”
　　“太响的话吓着小小可怎么办……”哪吒一边嘀咕一边四下乱瞅，看见父亲头上有顶漂亮的翻毛皮帽，便喜孜孜地抢过来拿在手里，施上几个隔音的法咒之后便塞到自己的豹皮囊中，根本不理会李靖说自己脑袋冷要感冒的大叫。
　　“也不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过的，连爆竹也这么好奇！”发现金木二吒也在研究那整齐的竹堆，飞雁觉得分外好笑。“顺便说一句，这可真不是一般的响哦，我们家天化周岁时被吓哭过一次，一直哭到晕过去，从此看见竹子就想躲。”
　　“他怕竹子？”正在研究木屑成分的金吒好奇地抬起了头，“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哎，”他捅了捅二弟的肩膀笑问道：“你不是说那家伙七岁还尿床么，难道是这玩意儿给吓的？”
　　木吒还没来得及让他再小声些正主就冲进了校场，旁边是他焦不离孟的好兄弟雷震子，幸亏黄天化没听见金吒说他，只是歪眉斜眼地发脾气：“那个啥啥可真是——”小将哼了又哼，好不容易才把不敬的用词吞回肚子里，“我可是和雷震一起去送礼的，再怎么说也是武王陛下的面子！她竟然嫌我们身上有烟火味儿有汗味儿，硬是用熏香薰了我们整整半个时辰才放进去！不就是个——那啥嘛！有啥了不起的。”
　　“人家是天宫公主，有些规矩也是正常的；那天父亲让我入宫拜见太姬时不也沐浴梳妆整了快一个时辰嘛。”虽然龙吉公主通常待在相府静室里很少出来，飞雁对她的容颜举止倒是很有好感，当下便剜了黄天化一眼。
　　“是，若真是规矩我也就不说了！凭什么杨师兄一到那儿就被人迎了进去！一样是玉虚弟子，他就比我们高那么多了？！”黄天化气得不行，尽管雷震一直在拉他的衣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高声叫了出来。
　　“我看不是玉虚弟子的缘故，听旁人说，公主来西岐之前便与杨道长见过面的，自然比你们亲近得多。”黄飞雁觉得自己的侄儿铁定是妒嫉，便笑嘻嘻地翻过去一个白眼，顺带在他皂靴上踢了一脚。
　　“他们——之前见过面——是了，应该是土行孙出现的那时候，他回山找俱留孙师伯拿克敌之计，路上看见风景秀丽，便停下来赏了一赏，正好赶上公主出外散心……”哪吒慢慢将记忆中那段经过说了出来，面色开始阴沉：那时候自己刚刚被邓婵玉打了一石头，土行孙又险些擒住黄天化，他倒是有心情看风景！
　　“原来是这样么？”飞雁睁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甚是可爱，“青烟乱翠，绿水古松，倒是个见面的好去处！”只是比起你我来又少了些生气儿——想到当日红衣少年的飒爽英姿和自己的胡闹刁蛮，又想到天化前些日子道出的那个“真相”，黄飞雁顿时悲从心来，扭头在青石上磨了两下靴底，不曾留意哪吒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愤。
　　是夜，听过爆竹声声又接下父母给的压岁钱，哪吒抱着李靖皮帽里装着的小小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松鼠轻轻放在枕头上，又取了个大松果放在它爪内，开始坐在一旁凝思，许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三个月后大军开拔，到时候我便见不到你了。”发现小小马上仰头用那乌黑发亮的小眼睛瞪着自己，哪吒赶紧继续解释，“天天都要行军，今天在这个地方，明天兴许就跑几百里外去了，我若是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必然会觉得闷；如果像现在这样白天放你出去玩，你晚上又怎么找得回来。虽然前几天从相府搬到王府时你自己就过来了没让我找，可到时候根本不是这一点点的距离……”
　　哪吒将一动不动的松鼠捧到手心里，愁眉苦脸地又叹了两口气：“我说这些你肯定不懂——还好你是动物，便是将来在西岐城里找不到我也不会太过伤心……要不，再去找几只公松鼠来相相？”最后一句自言自语刚说出口，哪吒的手指就被狠狠咬了一口，虽然不算很疼却也让少年讶异地扬了扬眉头，直直跟松鼠对视了好一阵儿才放松地长长吐了口气，从枕头上捡起那枚啃到一半的松果递过去，觉得自己刚才怀疑它当真能听懂的想法很无稽。
　　“最讨厌最讨厌杨戬了！”静静看了会儿小小吃松子的可爱模样之后，哪吒突然恶狠狠地蹦出这么一句，吓得松鼠赶紧抛出手中的粮食，两颗黑豆般的小亮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饲养者。“和你没关系和你没关系，”见宠物实在紧张，哪吒赶紧开始用指尖顺它的细毛，低声轻哄：“我以后一定不这么大声……不过——”少年微微眯起双眼，原先的少许怒气很快化作一点点无奈与一点点羡慕，“龙吉公主她确实——是很好很好的女子；换作是我，换作是我也会喜欢她也说不定……换个屁啊！”
　　一股倔犟从哪吒骨子里涌出来，紧接着便怒气冲冲地从床沿上跳起大叫：“杨戬你这个笨蛋是绝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说话非常不厚道的少年很不满地撅起了嘴巴，眉头拧了又拧之后从额头到脚底都红成一片，有些像被父亲宝塔压扁之前的罗宣。傻站了好一会儿之后，他非常自欺欺人地低头冲那一直僵在掌心里的松鼠尴尬地说道：“你自然是什么都听不懂的。”
　　话说天下君王最最痛恨的无外是谋逆一条，虽在醉生梦死之境，帝辛仍然对屡征不遂一事大为愤怒，直至有大臣谏了三山关总兵洪锦为将才算宽下心来。这洪锦是商国有名的年轻将领，不仅熟读兵书，更是俊朗多才；幸好接替他职位的孔宣也一样倜傥不凡不曾婚配，否则必然会令关内不少少女春心难留，日夜辗转。
　　洪锦领着十万兵马到达西岐时正是早春二月，万物一片勃勃生机；虽然商军驻营之地硬石横生不长草木，到底军威浩荡影响农人春耕，但凡是个周将便想早日将其拿下。因为从不曾听说此人上过哪间修真学院，丞相决定让寻常将士逞逞威风，头一个上阵的就是文王第七十二子姬叔明——殿下银枪白马，英姿勃勃，单看外表绝对不输对面那金甲银盔的大将。
　　两兵相交便是一阵好战，斗了三四十回合，洪锦刀势一收，袖里乾坤取出一面皂幡往地上一插，瞬间化为一道门扉。商将拍一拍胭脂马，径入那旗门中去；周殿下立功心切，自然也拨马赶上，只是一冲进去便双眼抹黑辨不清南北。姬叔明心知中计正要扭身，忽觉身子一轻，刹那间混混噩噩；原来是对方长刀如电，照颈项一劈下去便是身首分离——连痛都没痛多大会儿一道魂魄便飘进了封神台。
　　其他人看不着旗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先见一道血箭从内蹦出，一息之后才有染红的白马带着无头尸身奔出。姜尚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向武王告罪，那洪锦便收了皂幡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钢刀如雪不粘半点血迹，神清气爽地再次挑战。见他实在猖狂，一直陪在老父身边的邓婵玉便主动请战，领着麾下数百女兵冲杀在前。
　　大凡行军打仗的人都知道女子一旦上了战场必有其独特的克敌制胜之法，洪锦见婵玉来势汹汹，晃上两刀便直接插幡。邓婵玉冷冷一笑，也不怪他看轻自己，直接一个五光石打过去——这玩意儿是她年幼时一位异人所赠，虽然杀伤力不高准星倒是没话说，带着一道华光直奔洪锦的鼻梁而去，刹那间只听哎哟一声，场上皂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见主将失利，洪锦两名手下立即赶上前来敌住对方兵马；另一边邓九公也率领大部队为女儿撑腰……双方这一仗直打到天黑才各自回营休息——虽然邓婵玉击退了大将洪锦，可己方却损失了一名王胄，所以姜子牙一回城就跑到太姬那里去请罪，真是郁郁不乐。
　　虽说首战算是占了上风，可自己脸上被人打了这么一石头终归是件大大的恨事，于是洪锦次日很嚣张地跑到西岐城下邀战，专门要找女将。因为怕他使出什么新的歪门邪道，丞相只是沉思，没有立刻同意飞雁和婵玉的请战。“又不是点歌房，他说要女将就给女将啊？”金吒有些嬉皮笑脸地在底下嘀咕了两声，朝师叔拜了一拜，“既然是左道之士，就由我们道门来解决吧。”
　　就在姜尚陷入两难的时候，一名梳着双髻的女童款款走上了银安殿，直立不拜，口称公主听说有人鏖战愿为先锋，要向丞相借个坐骑。自龙吉为西岐解了焚城之虞后相府一直以最高规格款待，要什么给什么；这次她既然要战，姜尚自然只能满口应承，除去拨给一匹御赐的五点桃花驹之外，又命金木二吒与雷震小心看护，绝不能让公主受半点损伤。
　　第三十七章
　　
　　
　　“快看快看，那洪锦又拿出小黑幡来了！”虽然哪吒心里懒懒，旁边有个视龙吉为偶像的飞雁一直解说，战况倒是半点儿没拉下。“咦，公主她也有一道幡，还是白晃晃的——他、他们俩人都不见了！”
　　洪锦这招叫做“旗门遁”，皂幡为内门，白幡为外门，相生相克——只是粗浅道术而已，哪吒对这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斗没有一丁点儿兴趣，只是站在城头上装装样子开始走神儿。等他回过神来，正好是龙吉公主派遣黄巾力士将绑缚严实的洪锦啪唧一声甩到城头的时候，此刻那年轻将领是蓬头垢面咬牙切齿，完全看不出早间的意气风发。
　　“自下高山，未与丞相成尺寸之功；今日捉了洪锦，但凭丞相发落。”公主的说话乘着一阵香风传遍全城，她本人则即刻回到相府中最清雅的一间净室，不愿多染世间红尘。丞相昨日因为殿下身死心中不安，马上便命左右将洪锦这罪魁祸首推出去斩首；监斩的南宫刚要下令便听见空中叫唤“刀下留人”，瞧那来者脚踏祥云面容可亲，便不敢贸然行事，只得暂收刀具带着囚犯与天外来客一同回禀丞相。
　　“丞相，这洪锦杀不得啊！”新来的这位道士穿着一身极体面的精绣袍服，腰间还挂着一支翡翠如意，一见面就冲丞相打稽首。“吾乃月合老人是也，因这洪锦与龙吉公主有着俗世姻缘，曾绾红丝之约，故特来通报。一则撮合这姻缘簿上的良配，二则洪锦命中该投西岐，可保子牙公兵度五关——万万杀不得！”
　　听了月老一番话，丞相沉吟许久后派了飞雁和婵玉去内室请公主出来；龙吉战后稍疲正在午休，从两名女将那儿得到消息之后并未露出怒容，松松挽个鬟儿便步入正殿，着一身只在袖口绣了少许云纹的素色轻袍，比往日更显清新绝俗。朝月老略略施礼后，公主稍敛眉目，语音虽软意思却很决绝：“我因犯了瑶池清规被贬下凡，岂能又多此一番俗孽？洪锦若是命中当为周将，月老求丞相放人便是，可别扯到我身上来。”
　　“贬下凡间者，正要了却一段俗缘方能反本归原。公主既知天命不可违又何必强辞。”此时相府里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月合老人也不避讳，只是笑嘻嘻的继续劝说：“公主难道忘了，这洪锦曾是瑶池花间一只彩蝶，与您有着夙世因缘，同生共死之约；将来功成之日，你与他势必是要夫妻双双重归天界的。”
　　“月老您言重了，我却不记得有什么彩蝶；便是要了却俗缘，也……”龙吉公主微微侧脸往人堆里望了一望，颊上显出转瞬即逝的半分羞涩，“这里都是修道之人，没得谈论什么凡尘俗事。”
　　“正是修道之人，才有反本回原一说，先破后立，方能通达真意。公主当依贫道之言，不可误却佳期，致使罪愆更甚，那时悔之晚矣。”月老拈起长须，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掌握天下婚姻，就连王母和玉皇也是他撮合的，哪里会把一个公主的抗拒放在眼里。
　　这位月合老人辈分比丞相高出不知多少级，姜尚又是个尊师重教的典型，以他为首的一干人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都是觉得龙吉下嫁是顺应天意的；甚至就连公主自己的几个童儿也觉得嫁人没什么不好，最主要的是日后可以同归天界一条。一时间银安殿里寂静无声，众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那沉思不语的素衣少女，希望她能快些点头。
　　“月合老人，久仰久仰。”因为土行孙那事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听到他名号就开始不爽的哪吒憋了又憋，终于憋不住了，有些气恼地朝低眉顺眼忽视了公主两次无声注目的师兄瞪了一眼，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听说您那姻缘簿上记载了所有天作之合，不知能不能让小道士我开开眼；也好做个证据不是——您看公主娘娘不是不太相信么？”
　　“我这姻缘簿确实记载了公主与洪锦的缘分，”月老得意地点了点头，却不肯掏东西出来，“只是天机不可泄漏——再说娃娃你也未必看得懂。”
　　“看不懂看得懂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真有这么个东西；不然今天出来个月老，明天又出来个月中月青的说不清楚，您说是不是？——这个神奇的东西，应该不会有副本吧？”哪吒努力陪着笑儿，略微猜到他意思的木吒开始皱眉，金吒倒是什么都听不出来，只是在一旁看戏。
　　“其实只是老道度着这天意写下来的注记，自然没有副本——娃娃若不信就让你开开眼。”这月合老人也是越活越纯真的主儿，压根儿没想到哪吒可能有什么坏心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卷册托在手上。“看见没有？这可是件宝贝——”发现哪吒伸手想接，老人往后缩了一缩笑道：“这虽然是件宝贝，却不像你们那种打打杀杀的凶玩意儿，得轻拿轻放远离水火。”
　　他这一解释正中少年下怀，哪吒仗着年轻力壮，一把便抢过那红宝书塞入豹皮囊中，一边叫着我拿到一边去慢慢看一边驾着风火轮离开。月合老人虽然修了上万年的道行，却一心琢磨着男女婚配，哪里赶得上少年腿脚迅捷；即使在第一时间驾起云头便追，却实在是追赶不上，跑了半个时辰总是相距那么些距离，急得一身老汗。终于等到前面的轮子停下滚动，月老才得以一把揪住哪吒跳脚大叫：“你这娃娃怎么这等顽皮！小心我告上玉帝，罚你天天撞钟、不得安宁！”
　　“切——怕你我就不叫李哪吒！我说您老找个安静地方烧烧香念念经多好，干嘛老是喜欢撮合男男女女？”哪吒好不容易找到个没人烟的地方，音调马上开始高涨，“郎情妾意的也就罢了，您还老爱把不搭界的人扯到一块儿，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啊？”
　　“你、你你、你这娃娃，怎能如此无礼！”月老被他气得胡须直抖，左手摸住腰间如意，想着要不要照脑袋敲上几下，“姻缘天定，又不是我无事生非！”
　　“天天天——天你个大头！作为神仙，不救苦救难也就算了，成天给人找事儿——天意是吧？”哪吒卷起嘴角，露出一脸坏笑，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红色的小袋子，口儿一倒，将里面的飞灰扬了月老一头一脸。“真是天意啊……”少年长长慨叹一声，冲那挥动袍袖大幅度掸灰的老道露出故作哀怨的眼神，“我一不小心把你的姻缘簿塞到九龙神火罩里了，一不小心就成这样了——别说我没还啊！”
　　“九-九龙神火……你、你你——”月老再次打起了磕巴，大惊失色地往身上曾经沾过灰尘的地方乱摸，气得几乎要挤出眼泪来。“这、这可怎么办？这、这可是我上万年的心血啊，这这——”
　　“想要恢复原状也没什么难的，”哪吒拍拍手，当着那热锅蚂蚁的面掏出一个蟠桃来啃，悠哉游哉地抱起了胳膊，“只是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倘若龙吉公主不嫁洪锦会怎么样？撒谎会遭雷劈哦！”
　　这姻缘簿凝聚了月老毕生心血，乍一被毁心神激荡，完全忘了上面的记载都是自己所书，花些时日总能默出来；听得哪吒说有办法还原，忙不迭地就应道：“若是不嫁洪锦，则尘劫难解，恐怕难以如期返回瑶池。”
　　“不能如期返回瑶池又如何？你说话爽快点儿，不要藏一半露一半的。”哪吒不耐烦地在地上坐下，害得月老不得不大弓着腰说话，有那么点儿狼狈：“是、是，如若不能如期返回瑶池则赶不上封神大典，与日后修行有些关碍。”
　　“噢，那会不会有天劫什么的？”
　　“这——老叟掌管的是姻缘，旁的还真是一窍不通。”
　　“有你这句话就行。”哪吒满不在乎地甩出一个小红本本，从地上跳起来的时候顺便取出了风火轮，“得，您老还是回天宫吧，说是已经把话带给公主娘娘就行了，我听人说起过，天神下凡逾时的惩处是很重的。”他一提逾时二字，那将红宝书放在脸侧磨蹭的老人立时惊醒，抬头望一眼天色之后更是手足无措，跺了跺脚之后马上不见了踪影，速度比追赶哪吒的时候快得多得多。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月老呢，我倒比你像红娘！”哪吒立于轮上仰首望天，自言自语得很是讽刺；只是待要往西岐方向回去之时心里又猛然沉了一沉。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红衣少年拧起眉头，原本灵动异常的眼眸在斜阳霞光中黯了一黯。龙吉喜欢弹琴读书友不爱与人切磋，自然是比我更适合你的……想到这里，哪吒突然开始烦躁：自己和他与他跟龙吉不一样，只是朋友而已，何必要安个性格不合的帽子上去；黄天化和雷震子不一样是性情迥异，也没见他们闹过什么划清界限！
　　说来说去还是杨戬最可恶，要是干脆能把他甩回昆仑山去眼不见心不烦就好了！只是，只是真的看不见的话……哪吒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想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运起风火轮朝太阳下山的方向行去，回忆起月老被耍的可怜模样，被自己逗得一路笑声不断。
　　第三十八章
　　
　　
　　时光飞逝，转瞬就到孟春三月；十五日上，凤鸣岐山，武王亲自为相父推辇三步，而后重排仪仗，浩浩荡荡往拜将台开去。除了人间礼仪之外，西岐又有众仙来贺，连元始天尊也亲至赐酒三杯，真是给足了姜尚面子。天尊开了先河之后其他仙众蜂拥而上，这个要敬丞相几杯，那个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说句不敬之语，是直把子牙撑得小肚溜圆还不肯罢休。
　　哪吒这些三代弟子不敢与老师们争抢敬酒的权力，一个个只在三层高台下看热闹，彼此划拉划拉将来的职位。“听师父说，这次伐商大军六十万，要用四个先行官，我琢磨着，少不了南宫将军和黄小将军。”武吉被人怂恿了怂恿便倒了大料出来，微黑的憨厚面颊又是红又是汗。“另外，杨师兄和土师兄大概会成为督粮官——”
　　“有没有搞错！”黄天化用一声怪叫打断了武吉的低语，“杨师兄当督粮官？！以他的本领怎么能当小小一个督粮官！连南宫都——”
　　“粮草乃行军根本，你我道门能餐风饮露辟谷不食，那六十万大军可一日都离不了粮食！”哪吒鄙夷地横了黄天化一眼，横完之后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心想就是要你们老是见不着面才好！不是金母的女儿么，有个牛郎织女的榜样摆在那儿呢！
　　“这——说的也是，不过瞧你这么得意——莫非是怕杨师兄抢了你的功劳？”
　　“你才怕呢！”哪吒气得咬起银牙，若不是两位哥哥在一旁扯着，定会在台下痛扁他一顿。那黄天化也是，明明应该见好就收，可他偏偏要继续猜测，一会儿说杨李二人绝交就是因为争功的缘故；一会儿又说哪吒应该改改自己的小心眼儿，不然影响修行事小，气不过来噎死事大。
　　“黄天化！”哪吒被他激来激去，终于忍不住跺了金吒一脚，捏拳冲将过去——就在他的拳头离那白净的面门还剩下不到一尺远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鹰哨，突然从天而降小小一团惨白色，准确无误地落在天化金冠之下的脑门上。“哈——哈哈哈哈！”红衣少年收住拳势，指住那鸟类排泄物大笑数声，真是许久未尝的畅快：“报应，这就是报应！”笑完之后也顾不上观赏黄天化急忙擦拭的狼狈样，直接照着天上那苍鹰翱翔的方向而去，不一会儿就远远离开了拜将台。
　　约摸行了十多里路，矫健猎鹰低啸一声，合上双翅轻轻巧巧地坠于一名男子肩上；原本背手而立的李昱浅笑着在宠物优美的后颈上抚了数次，那金翅鹰儿便再次冲上蓝天，发出两声响亮的鸣叫。“有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哪吒从风火轮上跳下来，笑嘻嘻地在自己的头顶和李昱的鼻尖附近比划了比划，心中有那么一点点感慨：面前的好友已经不是当年那高傲中带着青涩的小龙，华贵尊荣中带着点儿洒脱不羁——这样的气质只有斧劈桃山的二郎才养得出来。
　　“如你这般一如往昔才好，”李昱假意叹了口气，“那玉帝总喜欢以我已长大成人为由往下派任务，害得我都没空和兄弟们游山玩水、饮酒行猎……呃，”想起他这次到来的主要目的，年青神君有些不自然地轻轻捻了捻手指，“你上次让我打听玉瑚的事——”
　　“她怎么样？我说你们女娲宫到底有什么任务给她做？这么多年一点儿信都没有？”哪吒一半是觉得有些莫名的担心，另一方面是想找她问问以前灵珠的事情，所以有那么点儿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她——你可知道玉瑚出身何处？”李昱问了个令哪吒爽快大摇脑袋的问题后面色凝重地说出了答案，可把那红衣少年吓得目瞪口呆。
　　“轩-轩辕坟——你、你是说她……”哪吒的小脸瞬间白得跟神君头上的羊脂玉冠一般，“她——她一直在朝歌？！”
　　“是，玉瑚的原身乃九尾狐妖；娘娘早几年派她下凡——迷惑商王。”说到“迷惑”二字，李昱有些赧然地微微垂下了眼帘，沉默了数息才伸手推了推对面那同样不置一词的少年，轻轻唤道：“哪吒？”
　　“啊——我、我实在是……”哪吒死死捏了两下拳，自己也说不清楚听到这样的情报到底该作何反应，心里满满只有一个念想便是李昱说错或是自己听错。“这、这简直……”
　　“娘娘行事我也是猜不透的，若是商朝注定只剩那寥寥气运，又何必派三妖去惑乱君心。不过女娲娘娘身为始祖自然有她的道理，哪吒你不必想得太多。今日玉虚门人同贺子牙公，我虽已再世，毕竟和昆仑有些渊源，你陪我一块儿回去与道友们叙叙旧如何？”李昱说完话之后也不等哪吒答应便拉住他腾空而起，不一会儿便稳稳降落在围着拜将台的三代弟子中间。
　　哪吒跑开的时候他母亲正在处置又忍不住手痒去摸韦护头顶的丈夫不曾发觉，殷夫人等小儿子回来才蓦然张大双睛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倒挺俊。”李昱等哪吒介绍之后才笑盈盈地以晚辈身份施礼；虽然是头次见面，却凭着救母的英雄事迹深受夫人喜爱，致使少有看见妻子对外人如此热络的李靖又开始一边抚弄小道士的钢盔一边摇头，被当事人的师父狠狠赏了五六个大白眼。
　　“那那你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母亲被李昱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之后，金吒总算发现小弟有些不对劲儿；可惜没一会儿大家的师父们就丢下被戏耍够了的姜尚跑来凑热闹，所以最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灵珠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师父真是寂寞得很啊。”太乙擦擦眼角之后又拍了拍胸脯，“师父又想了几个新设计，做出好东西来第一个给你留着——这袋零食你省着点儿吃，吃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托人给你送。”真人大大叹了两口气，顺势倚到旁边的玉鼎身上，“千年千年又千年，只有这个千年最难熬啊！徒弟长得快也不好！”
　　“总之哪吒一定不会给您丢脸就是了。”被太乙这么真情一流露，哪吒马上收起了先前的烦躁不安，开始嬉皮笑脸地与师父师伯闲话；直到太阳偏西才往玉鼎身边凑得紧些，请师伯过去和自己的徒弟谈谈心——就杨戬一个人没师父搭理实在太可怜了。
　　“这么说珠儿是原谅他了？”
　　“以前是我小气了，哪能叫师父不理徒弟的！谈不上原谅不原谅，虽然迟了点儿，他肯真心说出我们性格不合倒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嘛。”哪吒笑眯眯地在玉鼎肩后推了推，只是说到长痛不如短痛，心里仍是免不了要咯噔一下。
　　“真心？”玉鼎真人淡淡地笑了一笑，看着自己那从头到脚都显得谦谨无比的徒弟摇了摇头，“福娃从小就喜欢藏来躲去，便是我也不敢说能猜到他的真心。”
　　“聪明人嘛，自然复杂了些；师伯您可别嫌我又笨又简单啊，人家可是最喜欢师伯了——师父也喜欢！”瞅见太乙马上开始捶胸顿足，哪吒连忙又加上几句好话，好不容易才将那老小孩安慰下来。这边在闹腾的时候，玉鼎已经走过去与徒弟并肩而立，慢慢道出一句话：“掩饰，除了迷惑敌人之外，还会隔开朋友——福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师父，徒儿——”
　　“你是聪明，不过为师觉得你却有时聪明过了头；修真修真，若是连自己的真心也看不清，还谈什么修真——你天资极高，为师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接下来就看自己的造化吧——修成八九玄中妙，任你纵横在世间。”玉鼎真人吟了两句偈子之后便飘然往昆仑而去，瞬息之间便隐没在晚霞之间，只留下一个聪明徒弟立于原地冥思苦想……
　　拜将之后，子牙在帅府设宴款待将士，人多热闹，一开席就很难收住；哪吒心里有事，不大会儿就说要回屋打坐，实际上却偷偷溜出了西岐城，风火轮一转，直接奔朝歌方向而去。话说这哪吒方向感是不错的，可惜从来不曾单独出过这么远的门儿；于是他驰骋了不到半刻钟就开始犯迷糊，降下云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某处琢磨这西岐到朝歌距离到底有多少，自己现在是走过了还是没到。
　　哪吒正在拼命回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份中国古代地图，突然神念一动发觉附近有人——想着那人在半夜三更于荒郊野岭出现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便极迅速地亮出火尖枪来晃了一晃。他身子一纵，枪尖便朝那可疑人物所在之处捅去——亏得这枪缨带火，未曾刺中之前便照亮了来者的容貌，慌得他赶紧侧开枪身，堪堪在那人臂间擦过。“大、大哥？你跟着我干嘛？”看清是金吒之后，哪吒有些不乐意地收回了长枪，开始碎碎抱怨。
　　“我还没问你深夜一个人去哪儿呢！”金吒吊起眼眉，难得的疾言厉色让小弟撇了撇嘴，照头顶挠了挠才老实答话：“就是想去朝歌转一圈，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你还敢说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前些日子是谁戏弄月老？若是引得天宫震怒，看你怎么讨得好去！”
　　“哎，那天回来以后咱们哥仨不是笑得很开心嘛，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谁叫他非要撮合龙吉和洪锦来着，你不也说他是单身太久心理偏执么！”哪吒不服气地剜了哥哥两眼，“没见过你这么出尔反尔的。”
　　“他撮合娘娘与洪锦又关你什么事，何必为了他们俩冒犯天庭！”
　　“你——”哪吒越听越气，开始双手叉腰横眉立目，“你今天是怎么啦，不说她一个女孩子被人指婚怪可怜的，光是看在她和杨戬的份儿上也该帮一把吧——虽然我和那家伙已经绝交了。”
　　“她和杨戬又有什么瓜葛了！”
　　“自然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瓜葛，你也这么大人了，总不至于一窍不通吧。”哪吒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哥哥给气疯了。“一个成天躲在净室里焚香弹琴，一个抽空儿就要去听琴聊天，还不是——”
　　“那是师叔派杨戬去问候公主，总共也就三四次——”
　　“六次！光是今年就问候了六次——正月里三次，二月份两次，这月初还有一次。”哪吒气哼哼地掰着指头数，左手食指往天空狠狠戳了又戳，末了还恼怒地加上一句，“按理说我是真不该帮他！回去找俱留孙师伯的路上还要停下来结识女孩子！”
　　“他倒是想快点回昆仑拿药，只是一时着急走了错路，是停下来辨识方向的时候无意中遇上公主出巡而已！”
　　听得金吒这么说，哪吒有些狐疑地开始瞪着哥哥看，瞪完之后使劲儿摇了摇头，“随你怎么说，反正月老我早就得罪了，杨戬和龙吉成不成那是他们的事。我现在就是要去朝歌，反正你也打不过我，还是——”
　　“谁说我打不过——”金吒怔了一怔，凝眉吐出一口气，“罢了，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又闯出什么祸来。”
　　“那也行，不过到时候一切都得听我的，咱们家还是我和二哥的脑子比较好使。”哪吒一把抓住哥哥的手腕腾空而起，越过两个山头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停下来一边揪耳朵一边低声问：“大哥，你知不知道朝歌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金吒哪吒兄弟驾起云头往朝歌方向而去，不多时便瞧见底下一座高楼在漆黑夜幕中散发出淡淡银辉，无比惹眼。此楼虽不甚大，竟比那天上的宫阙还要繁华：白玉墙玛瑙瓦，檐下挂着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各色珍稀兽皮绫罗绡缎铺了满满一地。“这里想必就是鹿台了。”哪吒就着华光将那广厦上下审度了一遍，在心底轻轻叹气——跟鹿台一比，连天宫都成了猪圈；不说别的，单看这一个建筑就知道商国非亡不可。
　　料那纣王是凡夫俗子，除了轩辕三妖之外，这朝歌应该没有修道人士；哪吒叫金吒跟自己一样掐起隐身诀，大大咧咧就从上往下降到鹿台的最高层——顶上有一个整金凿出来的人高双耳大香炉，燃着块块天然紫檀木，中间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旁边小桌上的瓜果还来不及撤去，似乎是有人刚刚赏完月离开。
　　哪吒拾级而下，刚刚走到玉阶中段便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形靠在一块儿饮酒：围着水绿色抹胸的那个肤色极白，十指葱葱，虽然妆容浅淡，一双眼儿却媚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另一个一身桃红的则掀起罗裳，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满面绯绯地一边抿酒一边揉搓自己的右膝，扭着柳腰将体态美发挥到了极致。
　　“成天陪着那个死老头子，咱们姐妹好久没这么清静的喝过酒了。”穿着桃红衫子的那个一边用玉壶给另一个斟酒一边拉扯胸前的系带，指尖轻轻滑过自己那优美的锁骨，含笑带嗔地朝对面微微颔首，贝齿磨过樱唇，红得越发娇艳。“什么人间富贵，也就这么回事。”
　　“待到完成娘娘使命，我们便可得成正果，届时自然逍遥自在。”这对妖精道法不高，压根儿不知道近处有人偷听，略略说了几句体己话之后那红衣的便凑上去搂住姐妹纤腰，拿捏数下后抹上其丰满前胸，一口淡酒在四片红唇之间渡来渡去，不一会儿便双双乌云散乱气喘吁吁……
　　『一个是喜媚，一个是琵琶——咱们还是往楼下走走吧。』旁观的哪吒从两人的对话中得悉了她们的身份，用传音术招呼了金吒一声便往楼边走；踱了好几步后发现哥哥没有立时赶上，有些诧异地侧起了脑袋：『你还愣着干嘛，咱们得找妲己——不、是玉瑚去。你不会是想留下来看完吧？』
　　『看、有什么好看！』金吒有些恼怒地紧赶两步，原本略略呆滞的目光终于恢复了清明，『只是、只是她们明明都是女子，怎能、怎能——』
　　『这有什么，两个美女在一起总比美女与糟老头子的组合养眼些；当然两个帅哥也可以。那部漫画叫什么来的？可惜我只看到一半。』哪吒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睛，『不管对方是植物还是动物、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心里的唯一就好，其他的完全无所谓——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我记不清了。』少年轻轻松松地跳下几道阶梯，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一种无声的妖娆。金吒嘴唇微动正想说些什么，发现哪吒背心一挺僵在原地，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掌心与其臂膀一触，轻颤着往后缩了一缩。
　　顺着哪吒的视线看去，宁谧的月色透过垂地的帷纱，清清静静地落在一名宫装女子身上，长发委地，秀美的侧脸上有着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庄严。她膝上摆着一张瑶琴，弦柱上有些异色斑纹——女子一双纤手有些诡异地只在那些暗斑上飘移浮动，却不去碰触那几根绷紧的丝弦。
　　在原地怔了半刻，哪吒忽略了不远处的大床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发出轻微鼾声，解开施展在自己身上的隐身咒，从牙缝里轻轻道出了两个字——“玉瑚？”宫装女子慢慢侧过脸来，虽然面貌与哪吒梦中一模一样，黑眸中却一片漠然，“灵珠——师兄？”她的双眼眨了一眨，像是轻风吹动了草叶，不是叶子在动而是风儿在动。“灵珠——师兄……”眨到第四下时，死水中央终于漾起了一点微澜。“师兄，我——”大滴大滴的泪水突然从她颊边滚下，仿佛堤坝被累积了数十日的暴雨冲垮，一发不可收拾。
　　“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玉瑚双手一压，死死按住了琴弦，瞬间便有鲜血慢慢从她指下洇出，与泪水混在一起滴在琴面上。“我该听你的话，永生永世不入朝歌的，便是拼得惹娘娘震怒，也不该入朝歌的……”
　　“我曾经——”玉瑚这一番话在哪吒脑中惹出一串火光，他慢慢走上前去抬起她染血的双手，背心紧了一紧，“是了，我是同你说过这句话。”少年有些悲凉地震了震双肩，“我说过的——虽然世上不止你一个九尾狐妖，可自从你化形之后我便知道她会挑你的……”
　　“因为我一直憧憬娘娘，便长成这张脸么？如果不是这张脸——”玉瑚双手一缩，郑重地将瑶琴放在桌上之后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用指尖鲜血将唇角忽而漾起的浅笑染出几分诡异；而后十指一长，突然多出来的寸长尖甲便死死扎入嫩肉，割开道道深痕——只是甲尖刚刚离开下巴，那绽开的血肉便自行慢慢愈合，几秒钟后除了点点红血之后便看不出什么疤痕。“看啊，灵珠师兄，”她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虽然动作鲁莽，却丝毫没有减损整体的美貌气度。“这张脸——就是这张脸——”无数词语哽在她喉间，虽然堵得发硬生疼却无法道出；玉瑚只是死死地盯着哪吒，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明白自己心中的苦楚。
　　“我们走吧，只要和我在一起，女娲就不会再来逼迫你做那些违背你本意的事。”完完全全记起往事的哪吒咬了咬牙，紧紧握住玉瑚的手，“西岐已经拜将起兵——已经够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即便寿王现在开始励精图治也抹不掉他过去做的荒唐事，灭商兴周是板上钉钉。”
　　玉瑚的眼睛亮了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将要靠上师兄肩膀的时候突然凝住，一边后退一边摇头，“不、不行，我已经害了他，不能再害你——我疯了，我真的是疯了！”白衣女子捧住自己的胸口，微勾的指尖在薄纱上留下几个血印，“酒池肉林，虿盆炮烙——这些都是我想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出这些来，可它们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大公子——我杀了大公子！我让厨子把他的血肉烹了给西伯侯吃！我杀了比干！我就着烈酒一口口地生吃了他的心肝！”玉瑚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旁边那人止住鼾声翻了个身；幸亏有金吒马上吹过一口仙气这才继续昏然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玉瑚扶住桌边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觉得自己正在慢慢碎成粉末，就像沾水搓出来的沙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便是想想也罪孽深重的邪法来；我——”
　　“那是因为那些确实发生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哪吒终究张开臂膀抱住了面前的女子，嗅着她身上浓浓的血腥，悲哀地将自己有些扭曲的脸埋在她发间。“我终究、终究还是来不及……”
　　“来不及……来不及什么……”玉瑚缓缓闭上双眼，微微放松了疲倦的脸，梦呓一般地发出了疑问。
　　“……跟我一起走吧，你不能留在这里。”哪吒没有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只是扳住了玉瑚的肩膀，认真地凝视着那双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点纯真的双眼。
　　“……娘娘旨意——”
　　“我说过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她就不会……”
　　“你会为玉瑚而死吗？”滂沱的泪水早就止住，狐妖面上只剩不曾干透的两行泪痕，浸得水汪汪的眸子当中突然有了些难以捉摸的企盼。“你可以抛下其他的所有，只为玉瑚而死吗？只为了玉瑚一个。”她笑盈盈地这般问着，双手扶在哪吒肩上，秀丽的眉宇颤了一颤，仿如蜻蜓离开荷花苞时带出的轻轻抖动。“只为了——玉瑚一个……”
　　“我若是以死相胁，娘娘决计不会继续为难——”
　　“就是说灵珠师兄可以死，但不会是只因为玉瑚。”打断了哪吒的说话，玉瑚向后退了两步，颔首浅笑，顺手用法术消去了素衣上的血迹。“师兄那时候就选了自己的路，所以玉瑚也要自己选，不能跟你一起走。”她从旁边取来一条石榴红的长巾缓缓披在肩上，动作娴雅之极，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像是一缕暖香，闻者无不心软意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玉瑚再次从中截断了哪吒的发言，拿起一只白玉杯用清酒注满，开始观察杯中碎开的点点波光；再不是他人记忆中那笑得丝毫不带机心的少女，反倒更像另一位永远宝相庄严的女神。“灵珠师兄，其实玉瑚——早就明白了。”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再不看哪吒一眼；直到李家兄弟离去之后才丢开酒杯，就着那一声脆响呵呵笑了两声。
　　“你和女娲娘娘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玉瑚师妹她到底——有什么苦衷？”默默行至西岐上方，快要掠过相府的时候金吒突然拽住了哪吒的手；由于惯性作用，那一直往前赶路的少年险些被轮子带得向后倾倒，稳一稳身形之后才将眉头皱紧，慢吞吞地答道：“不能说——我和他约好的。”
　　“和谁约好？”金吒的嗓音开始发沉，像那远方的地平线，虽然已经有那么一丁点儿亮度，却仍是死气十足的惨淡浓灰。
　　“这个自然也不能说——好吧大哥，你听到了我和玉瑚的全部说话，难道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么？不过你想归想，我确实是不能说的。”哪吒低下头去，无意中瞥见相府某处的黯淡灯光，心思一转，有些不满地哼了哼；觉得像玉瑚那样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好，像他那样完全变了个人也不好。“你说他那么一个心思机巧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般伤人的话？我难道就那么惹人厌么？——我说杨戬啦！”瞧见哥哥只是有些懵懂地瞅着自己，哪吒有些郁闷地扁了扁嘴，“一个从不肯让任何师兄弟说他不好的人，怎么非得对我那么刻薄；他真忙的时候我也没不识相地着意打扰，为什么要说那么绝情的话——我真的就那么一无是处么？”
　　“呃——杨戬他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吧？”金吒犹犹豫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顿时让哪吒笑掉了大牙：“难言之隐？难道他一靠近我就会浑身发痒长疹子？嘁——好吧，过两天便再也见不着了，他现在倒是高兴。”
　　“什么叫做再也见不着！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金吒面上挂起一层薄霜，长眉怒挑；瞪起双目显得有那么一点点阴森。
　　“大哥你今天吃错什么了呀，莫名其妙，见不着就见不着嘛——对了，今天的事顶多跟咱家里人说说，可千万别告诉外人。”哪吒伸展一下四肢，正想朝不远处的武成王府跳去，结果背心被人死死揪住，险些挣破了单衣。
　　“你给我说清楚！再也见不着了是谁会高兴！”金吒单手提着哪吒的衣领，虽然兄弟俩身量差不多高，气势却是天差地别。
　　“我高兴！我高兴他见不着龙吉行了吧？我就是心眼儿小，怎么着吧！”被他这么一弄，哪吒也开始心里有火，系带一解往前一冲，将一件无袖短衫留在金吒手中，挚出火尖枪回身大喝，“想打架就放马过来！看我不打得你满头是包！”哪吒天生道体，虽然力大却不似黄飞虎那般魁梧健硕筋肉纠结，只是匀匀称称恰到好处，纤而不弱，敏而不骄；浑天绫微微迎风飘拂，浓烈鲜活的红色衬得少年不着寸缕的上身比那鹿台白玉还要皎洁——于是金吒只与其盯视了两秒便匆匆逃离，留下小弟在空中作鬼脸，笑他临阵脱逃实在不是男子汉……
　　第四十章
　　
　　
　　从朝歌回来之后，哪吒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在自己屋里绕圆圈；直至练兵时间才再次与两位兄长会合。“大哥，昨晚——”他想起金吒昨天顺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正要向其索取后者便急急打断，眉头乱动半面通红地叫道：“昨天我很早就睡了，你别听别人胡说！”
　　“听别人胡说？”哪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拧了几下脖子才接着问：“你什么意思？昨天——”
　　“昨晚确实没发生什么事，”一旁木吒也赶紧出来澄清，略略将有些火急火燎的金吒挡在后面，“那那你别听天化他们的，你大哥没事儿。”
　　“我不明白，到底——”哪吒是越听越糊涂，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伸出手去，“你跟天化他们怎么样都好，先把衣服——”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喝那么多！”一听到衣服两个字，金吒马上开始气急大叫，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胳膊，还深深打了两个哆嗦。
　　“算了，我也不帮你瞒了，”听得哪吒这么说，木吒叹了口气，按住情绪相当不稳定的大哥，“咱们说总比别人说的好，免得被人添油加醋。那那，”他郑重地冲小弟点了点头，缓缓道来：“昨天你大哥是喝得多了一点在咱爸怂恿下跟韦护掰腕子，结果不但没能让对方摘下铁斗笠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就脱了一件道袍而已，里头还穿了中衣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没想到你还跑回去玩这个，早知道我也跟着去瞧瞧。”哪吒不在意地笑了笑，继续手掌朝上掀了两掀，“没事没事，男人嘛，就算脱光了也没啥。不过大哥，我是说昨天你拿了我的衣服也该还了，你又从来不穿红色的。”
　　“你的衣服？”金吒挠了挠头，露出比哪吒方才更茫然的神情，“我拿你衣服了么？咱们的衣服现在都是黄府的丫环在洗，找她们要去啊。”
　　“我——大哥，”哪吒终于听了点儿味道出来，开始揉捏自己的下巴，将俩眉毛挤得一边儿高一边儿低。“你不是开玩笑吧？昨天晚上你除了喝酒掰腕子就没干别的事？”
　　“我拿你衣服有啥用啊，除了喝酒掰腕子不就是吃菜聊天——我一直和老二在一起，他可以作证。话说回来，是谁说我拿了你衣服？”金吒朝木吒指了指，冤枉至极地佯装擦擦眼角，“是不是黄天化那小子？他的话你也信？”
　　哪吒再三察看了哥哥的整张脸之后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朝几十步外某个人影丢了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就是自己，两个当中总得拍死一个。他充耳不闻金吒木吒的问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约莫愣了七八分钟，突然大喝一声，把两位哥哥的小心肝吓得扑腾扑腾。
　　金红相间的烈焰毫不保留地向四周扩散，金吒木吒极其敏捷地往后跳去，被迎面扑来的一阵热浪呛得难以呼吸。只是一瞬间，那原本正在与土行孙商讨事宜的青年面前就多出了一杆长枪，像是直接用天上太阳打造一般的灼热枪头微微上挑，距离他的喉间只有短短半寸。枪尖发出的强光闪得土行孙和郑伦等人纷纷一边眨眼一边侧过脸去，只有杨戬依旧站得挺直——火尖枪刚刚袭来之时被劲风吹开的两边鬓发缓缓落回原处，仍然是处变不惊的镇静模样。一身黄衫的清雅真人就那样站在烟尘当中与浑身焰起的红衣少年两两相望，一时间默然无声。
　　良久，哪吒枪尖一偏，纵起的身子与杨戬擦肩而过——火尖枪如同陨星一般化为光束，在那人身后数米之处深深戮入地面，只听得砰然一声，大大小小的土块便四溅而起，下了一场短暂的局部石雨之后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陷坑……次日，杨戬作为头运督粮官前往稻米产区，而哪吒则随同丞相领兵出城，两人自此再无瓜葛。
　　（题外话：要是我停在这里没有往下写会怎么样呢……）
　　西岐大军出关之后，虽有伯夷叔齐相阻，毕竟得着人心，不断有逃奴农夫归附，又收得数千山贼并一员猛将，一路畅通无阻，直到遇着孔宣才算停住一往无前的脚步。这孔宣乃接替洪锦的三山关守将，黄金战甲大刀红马气宇轩昂，带了部属出关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对着前任总兵颔首微笑，道一声“元帅别来无恙。”
　　洪锦被说得红了脸，悻悻无法言语；孔宣也不逼他，直接纵马摇刀杀向子牙——与武吉一起守护在丞相两侧的哪吒自然是挺枪截住，战得风如虎吼刀似流星。约摸打了三四十回合，孔宣虚晃一晃金刀，提马后撤了两步，冲警惕不曾追赶的哪吒露出莹亮白牙笑道：“这么久了，灵珠还是没变。”
　　“臭孔雀！你是说我道法没有长进么？！”哪吒发出一声怒吼，正要祭出浑天绫的左手却骤然僵住，黑眸大张，死死盯住对面那今世本该是首次见面的家伙。见他陷入迟滞，孔宣推推金盔，细长双目中闪过一道亮色——于是众人只见沙场当中凭空出现一面扇形的五色光华，其中白色那束突然爆出一团异彩夺目，须臾之间哪吒便踪影全无。
　　“本将规矩，不杀俘虏，各位请了。”冲所有人抱了抱拳，孔宣嬉笑着在马颈上拍了一掌，座下红马便迈着小步往关内跑。主将走了之后，商军周军立刻开始混战，后者因为先行官没了踪影，难免有些士气涣散，再加上孔宣手下叫做高继能的将领从法宝蜈蜂袋里放出无数野蜂来漫天遍野蛰人，不多会儿便被打得节节后退——亏得平时训练有素，退至关外三里便开始稳固战阵，僵持两个时辰之后便各自收兵不提。
　　“那孔宣道法高强，座下又多异人，此战须细细筹谋才好。”回到中军帐内，武成王黄飞虎率先向愁眉不展的丞相告罪，拜礼时将一身甲胄敲得丁当响。
　　“有啥可想的！趁他们得到甜头松懈之时今晚赶紧劫营！”虽然黄天化一张俊脸被蜇得有以前两个大，说起打架却一点儿也不含糊。“那个商将嘴上是说不杀俘虏，天知道会拿什么刑罚折磨他——商国的酷刑可不少呢！”听得侄儿这么说，气得脸色惨白的黄飞燕第一个举手赞成，还跑到一直在捋须的父亲黄滚那里去寻求支持。
　　“我觉得——不妥。”木吒思来想去，到底咬了咬牙，在急得要跳起来的金吒腰际拧了一把后出列发言：“那孔宣轻松掳走小弟，足可见道行高深，便是我们趁乱劫营也不一定能讨得好处。我想回玉虚一趟，问问师父有何制敌之策。”
　　“有什么好问的！刚一出兵就跑回去问师父，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黄天化一听就开始跺脚，急得鼻尖上那个肿包涨成小小番茄模样。
　　“我等奉师命下山助周，若有疑难，自然不妨回山请师尊定夺。天化师兄，你虽是头哨先行，这道法兵刃应该与我家小弟那个——难分伯仲吧？既然哪吒敌不过孔宣，恐怕你也是——唉……”木吒说的客气，可在座谁人不知哪吒的本领在西岐称第三的话没人敢称第二，所以黄天化一边气得要发疯，另一边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孔宣如此难缠，看来确实是木吒师侄的想法最靠谱——木吒这便去吧，替我拜上掌教老师与各位师兄。”姜子牙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木吒便带着金吒行礼离开，其他将领聚不多时也就散了。黄天化回府之后倒是偷偷和雷震商量要悄悄潜进三山关救人，结果被眼含泪珠的黄飞雁揪住发髻狠狠打了好几下，于是只好作罢。
　　话说金木二吒回山后不过一日便返，对着一脸希望的师叔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道师尊说时候一到自有高人来收服孔宣，决计误不了大事。于是周军只好按兵不动，日日操演；幸好三山关守军也只是紧守城门不曾来犯，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月余，直至头运督粮官带着第一批粮草赶到行营。
　　“怎么这时候还在此处！”在道袍外套了件钉扣熟皮甲，掩去一份仙风道骨，添多十足英姿勃勃的杨戬跳下白马，一边往主帅的大帐走去一边问来迎接他的几位师兄弟，轻轻拧起眉头，“我以为——”
　　“师叔不让战，我们有什么办法。”黄天化撇了撇嘴，甚是不满地白了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金吒木吒两眼。“三山关的主将功夫了得，第一天就把哪吒给抓了，结果——”
　　“你说什么？！”杨戬骤然停住步子，目中寒光让被人打断说话想要抱怨的天化生生打了个寒颤。“你们——”他脸色一变，死死盯住早就开始心里发虚的金吒，后者连忙摆手澄清：“我和老二已经回过一趟玉虚了，师父说让静候有缘之人，严禁轻举妄动。我们又打不过那个孔宣，自然只好乖乖在这儿待着。”
　　“你们！”杨戬紧紧捏了下拳，瞧见中军大帐就在前头，压下心头惶恐，径直入去向丞相汇报了押粮情况；然后马上又回转头来揪住几名玉虚弟子询问当时经过——还没问几句就有一位美貌仙姑被四名女童簇拥着含笑往这边走来。这批师兄弟谈得甚为投入，龙吉屡次想要寒暄几句都找不到机会，便只在一旁静静聆听，在杨戬想要离开之前堪堪把越发面色铁青的他叫住：
　　“我当日虽不曾与那孔宣照面，不过听其行止，只怕是妖族之人——我想，若是能从云中子那里借来照妖鉴，应该有克敌致胜之效。”公主刚刚说到妖族二字便觉眼前一花，难得她硬是把话说了个完全才姗姗离去；虽然面色不改，心中却稍有感伤。
　　第四十一章
　　
　　
　　“臭孔雀！你就不能在兵刃上多下点功夫？！老是用五色神光关我做甚么！”在三山关演武场上战了月余，第几百次被孔宣刷一下甩到他的领域又砰一下扔回到地面上的哪吒终于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在兵刃上打不赢你，我只好用这天生法器了。”换下金甲，只穿着一件五色锦袍的孔宣拄着大刀蹲下身子，瞅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懒得爬起来的哪吒微笑，细长眉眼弯弯，华丽中带着一分妩媚。
　　“我说，你既然已经想起了前尘往事，那还守在这里做什么？”哪吒拍拍沾上沙泥的手掌，按住膝头大大咧咧地坐好，“等着被那准提收上灵山么？”
　　“你可知我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孔宣叹了口气，将手中金刀哐当一声摔到远处，“是他的魂魄经过这里飞往封神台的时候！”青年颜面一板，眸色如冰，身后散出浅浅五色光华，如湖中彩虹，虚幻迷离。“那封神台集三教之力——我既不能破台救他出来，便只好再次皈依——总好过他在天宫执法，我在世间逍遥，天南地北。”
　　“说到底还是跟以前一样！”哪吒跳起身来，浑天绫伴着他的烦躁抖了又抖，掀起片片沙雾。“这有什么意思！如果今生等于前世，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孔宣双目一眯，背后神光忽然涨了一涨，于是可怜的哪吒又被关了进去，直至一刻钟后才被放出来。“嘘——先听我说！”一身华绣的青年将食指竖在单薄如削的唇前，止住少年的暴跳如雷。“就像这样，你每次和我打架最后总会被我的五色神光制住，可每次打架的过程都不同——只要享受这个过程不就得了。虽然我眼中只有他，他心中只有一个殷商……”说到这里，孔宣深深埋下了头，不曾束好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虽有华彩涌动却掩不住深深寂寥。
　　笨蛋孔雀，你怎么会这么喜欢他——哪吒凑过去摸了摸那人的头顶，嘴唇张了又张，却实在说不出话来。一个是洪荒时便得道的天妖孔雀，一个是根骨稍欠无法成仙的凡间将领，相距何止万年。只为了一次相遇，你便甘心屈膝当一名小小将领，甘心在他死后放弃自由远上灵山，从此守候法台；而那个人却根本不知道你对他的思念——这又是何苦……
　　“灵珠，说起来那时候你为什么辞去天宫职份，和我一起在灵山守护莲台？我早就想问了，可以前你一直面无表情，像个石像似的——其实我把你捉回来的时候说错了，你变了，变得很多。”裹在自己的衣袖里伤心了一阵，孔宣扬起头来开始回摸哪吒的顶心，温柔得有些像少年最喜欢的玉鼎师伯。
　　“为什么辞去天宫职分么——当然是因为无聊啊！”哪吒愣一愣，嗓门极大地发出了回应：“你也知道，我们家几个都是肉身成圣没经过封神台的，虽然玉帝封了个大官，他也知道我们和其他神祗不一样，想待在天宫就待，不想待了也可以立马走人，所以基本上没给我们分配什么差事；还不如去看莲台，偶尔还能揍揍从六道里爬出来的饿鬼。再说我们全家后来都去了灵山，总不能让我自个儿待在天宫。”
　　“是这样么？”孔宣将右边眉毛抬得极高，半晌才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我怎么记得是你第一个上的灵山，金吒他们都迟了两天，是参加完玉帝那外甥大婚才到的。”
　　“有么，我倒是记不清了……那时候我除了打打杀杀，其他的都记不清了……”哪吒的声音越变越小，最后陷入一片茫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在孔宣肩上捶了一拳，“管他前世是怎么回事，如你所说，就算今生会被绕进一个同样的圈子，至少过程是不同的——你先一步上灵山，封完神之后我马上也去，不在天宫待了！”
　　“你不在天宫待着，那猴子找不到人打架迟早又反下凡间去。”孔宣佯装叹了口气，敛眉低目，唇边浅笑却有如灿烂榴花。
　　“现在想想，估计他是早就恢复了记忆的，所以才那么安心地留在天宫吃桃子——大不了连他也一块儿拽过去给咱们做伴儿呗，还有大哥二哥，人多才热闹！”
　　“那就说好——照妖鉴么？”觉察到附近有件熟悉宝贝正在窥探自己的真身，孔宣长身而起，朝正在疑惑的哪吒使了个眼色后冲一个方向高声呼喝：“你把那镜子拿近点儿照！远了怕是看不清楚——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躲在暗处算什么——我绝对不拿你便是了！”
　　孔宣话音刚落，校场入口处便有一名小兵将身一闪，于金光中化为一名黄袍青年立于三步之外，此人气度不凡，硬是将孔宣的精丽俊俏比得有些浮华。杨戬手持一枚半尺长的光亮铜镜，不言不语对着孔宣只是照：只见镜中一团五彩装成的玛瑙滚来滚去，总是照不出他的本体。
　　“看来这家伙还没想起来——”孔宣朝哪吒摇摇头，笑出三分嘲讽，右手一挥，便将远处金刀招至手中。“也好，我从来就很不喜欢他——照够了没？”他发声大喝，长眉挑出狰狞，背后神光大盛，盈满整个武场，“想打的话我就陪陪你，不想打就马上滚！”
　　“论兵刃你拼不过他，论拿人的手段——他虽破不了却是能逃，我看就不用打了。”眼看这边剑拔弩张，哪吒只好出来当和事佬，冲其中一个挥挥手，“杨师兄还是回去吧，顺便告诉我李家人还有丞相哪吒在这里没受虐待就行，等到高人下山我也就回去了。”
　　“你干脆现在跟他回去吧，不然——”孔宣凑到哪吒耳边低声说道：“若是以后被金吒木吒怪我害他们担心这么久可不好收场——我可惹不起他们俩的师父！”
　　“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大哥二哥自然有我顶着么！”哪吒也学他那样小声说话，没注意师兄的面色是越来越难看：“离封神之期还远着呢，趁你还没上灵山，咱们先多打——”他话没说完，只听得当空一声凄厉犬吠，杨戬便踪影全无；哪吒举目遥望西岐方向，只见晚霞不在，只余山头一抹昏黄，天地黯淡无光……
　　“怎么样怎么样？”在相府等待杨戬回转的几名师兄弟一见他化为原形便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尽管因为看不见哪吒跟在后面有些失望，金吒木吒还是很热情地围到了最中心。
　　“你们放心，那孔宣舍不得伤他！”杨戬硬梆梆地甩下一句之后便径入相府内室回禀丞相，不多会儿又不声不响地越过仍在门厅悄声讨论的人群；被雷震叫住询问所去何处时甩出“催粮”两个字后大步朝粮仓方向走去，把自己在师兄弟们心中的观感从“如沐春风”彻底改成“秋风”。
　　“杨师兄可真勤快。”甚少说话的韦护打了个哈欠，用羡慕而崇敬的眼神目送杨戬离去，朝身旁因为摸自己头顶被老婆拧耳朵的李靖笑道：“咱们的兵士总是越打越多，是该多备些粮草。”
　　“什么叫做‘舍不得伤他’……”和木吒一起挤在父母身后坐着的金吒好容易才琢磨出一点味道，狐疑地撞了撞一直沉思的弟弟的肩膀。
　　“当然是因为我把哪吒生得人见人爱。”殷夫人终于放开了李靖的耳朵，挑剔地拔掉金吒后脑勺上一根从发髻里掉出来的黑发，痛得他哇啦叫了一声。“那孔宣是个厉害人物啊——好了好了，我今晚算是能睡安稳了。”她这一句话说得李靖笑容满面：要知道夫人睡不着丈夫就得想尽一切办法给她解闷，这一个月来他可是除了杀人放火鸡鸣狗盗之外什么都干了。
　　杨戬离开西岐的第三日，从西边来了一位大家都有那么一丁点熟悉的道士——也就是灵鹫修真学院的院长，准提道人。这位道人面黄肌瘦其貌不扬，髻上戴了一鲜一枯两朵花更是不伦不类，倒是手中一棵树枝，葱葱茏茏仙气十足，碧绿枝叶之间是各种宝石所制的果粒儿，有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琉璃、琥珀、珍珠——晶晶亮亮招人赞叹。
　　准提道人不带兵马，一个人轻轻松松地走出周军行营站在关下——探子报入总兵府后，原本正和哪吒一块儿盘膝磕板栗的孔宣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碎渣笑道：“咱们这就走吧。”他冲突然滞了一滞的哪吒伸出手去，将其从榻上拉起，开始慢条斯理地套上自己的金甲。“虽然很久以前确实答应过要帮他守住这商国，不过伊人已逝，这红尘已经与我无关了。”孔宣屈指在刀刃上弹了一弹，震出嗡嗡轻响。“走吧！”
　　“你也不用心急，开台封神是不远的事儿，用猴子的话来说，吃吃东西念念经，很快的。”哪吒学着父亲对韦护那招在孔宣的金盔后脑摸了两下，随他一起走出了内室……
　　大周十三年五月初四，准提道人收复孔雀天妖孔宣一名，天宝大元帅姜尚不战而胜入主三山关，收降兵九万，请去者不到六千——凡关内百姓俱道武王仁德，天命归周……

　　第四十二章

　　
　　
　　
　　取了三山关后，西周兵分三路，黄飞虎和洪锦各领十万大军分别攻打青龙关和佳梦关，姜尚率领的中军则在汜水关前扎营。哪吒心心念着上次黄家儿郎大多是在这场战役中身亡，在师叔座前磨了数日，最后终于如愿加入黄飞虎麾下。镇守青龙关的主将名唤丘引，炼有一颗奇丹，悬于空中可乱人魂魄——正正撞在哪吒手里，可谓火起冰消，从大军在关前扎营到武成王入主总兵府仅用了三天时间。
　　安顿好一切事宜，黄飞虎领兵至汜水关下与中军会合；此刻丞相尚在佳梦关为洪锦助阵，又过了一个多月方才姗姗回转，更带来一则喜讯。原来佳梦关总兵胡雷有个师父火灵圣母道法高强，头戴一顶金霞冠有十五六丈华光，在金光范围之内只有圣母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她。对阵的龙吉公主一时不防被狠狠砍了一剑，若不是洪锦拼命救护，恐怕就要命丧当场。自那以后两人之间便真正生出些情愫，加上月老无聊又从天而降了一次，公主终于点头允嫁，日子便定在攻破汜水关之后。
　　攻破青龙佳梦，周军再无粮草遭劫之虞，按兵不动达双月之久的姜大元帅兴冲冲地写了封战书递进汜水关内，约定次日会战。其他三名先行官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有哪吒一个忍不住忧心忡忡——自己上一世在战场上总共就丢过四回人：一是闻仲双鞭，二是邓婵玉的五光石，三是孔宣的天生华光，这第四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就是汜水关余化的化血神刀。此刀与黄天化的钻心钉一样，虽然需要较长一段时间来发动法咒，却是百发百中永不落空，除了自己的莲花化身，周营里无论谁挨着都是一个即死。
　　是夜，李家人围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听得木吒从丞相秘书武吉那里套来探子回报余化往蓬莱问候师傅未归的消息之后，众人是有喜有忧。喜的是若能在他回来之前一鼓作气攻下汜水关，则余化有可能被己方威势吓倒，不再回归商营；忧的是万一他中途返回躲在暗处来一刀，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上次我救黄将军出五关时和余化有些过节，如果他真能及时回来，十有八九会第一个砍我——只要到时候瞧准他缩在哪儿趁早做掉也就行了。”见父母兄弟个个面上发黑，哪吒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想要活跃活跃气氛：“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就算当真被砍也不过是回昆仑休养几个月——大哥二哥可千万别想着替我挡。”
　　“我们自然知道分寸。”木吒一边叹气一边低声应答，眉心拧起一个结子，“只恨自己资质不佳，至今仍未习得身外化身之法。”
　　“二哥你何苦妄自菲薄，咱们李家这几口人的资质已经是万万之选了。”哪吒嬉皮笑脸地揽过木吒的小香肩，额角在其耳朵边上轻轻撞了两下：“三代弟子当中除了杨戬那变态还有谁能赶到咱们前头去——说起来那家伙是不是私底下偷了师伯祖不少仙丹啊？”少年挠挠下巴，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世他明明已经没有玉帝外甥的优良血统了，怎么还能这么快就完全掌握八九玄功。”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哎！”金吒也开始搔头，可惜他同样想不出什么端倪，所以最后只是大家伙一块儿感叹了一番，得出杨戬这个名字也许就是品质保证这么一个结论来……
　　风沙猎猎，鼓动五色大旗；金鼓隆隆，催开万千甲兵——约定会战当日，姜尚亲率五万大军逼至汜水关下，哪吒天化南宫武吉四将随侍，地上骏马嘶鸣、空中雷震乘风；军威浩荡，瞧得敌方总兵战战兢兢：大军压阵，虽然韩荣心知必然不敌，这打还是要打的，于是时辰一到双方便吆喝冲杀，如两片乌云被风卷在一起，重重撞于关前。
　　哪吒心有所思，虽然手中长枪似电，两个眼睛却一直转得分外灵活朝四下看去，生怕那余化什么时候出来搅局。他左冲右杀至辕门以外一丈远处，正想挑开一队急急闭门的兵士，忽见右前方数百步外升起一道血光，当即发声一喝纵身跳起：火尖枪旋转两周，屏开城头落下的几块滚石；风火轮生出红云，迅捷奔向那幕后发出法器之人……
　　话说汜水关副将余化自从数年前被哪吒打退之后便回师尊身边修炼，好不容易才求得一样宝贝，在主公告急时匆匆赶来。因得双方兵力悬殊，他也顾不得身先士卒，只在关内偷偷祭起化血神刀，直接瞄准了旧仇未报又添新恨的哪吒。这化血神刀与之前十绝阵里的红砂阵有些渊源，乃天地间至凶之物，并非五金之流；拿在手里是红彤彤一把大刀，飞在空中却只见一条流光，如蛇似电难以招架——哪吒早知这法宝难躲便不再理会，只瞅准几百尺外的余化投出一枪——明晃晃的枪头戮入那人小腹时背上实实受了一刀，顿觉一股寒气入体，又冻又痛，不觉开始浑身轻颤。
　　“那那！”金吒木吒同时发出呼喝，一个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心惊胆战地对着黑血汹涌的巨大伤口束手无策；一个逮住被火尖枪钉在地上一息尚存的余化照手脚戳了五六七八剑，然后才恶狠狠地将其拖回己方营地，没忘记捡起那把肇事的邪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样怎么样？要输血吗？”哪吒被金吒背回周营后，李靖急吼吼地捋起衣袖，结果腰上被眼泛水光的夫人重重拧了两下。
　　“这时候父亲大人就别开玩笑了。”木吒冷冰冰地扫了突然开始羞赧的李靖一眼，从殷夫人手中接过一块湿布开始清理哪吒的伤口，可那黑血竟像是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不一会儿就将布片溶了一小半。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那、那那身上好凉！”瞧见木吒拿着纱布怔忡，金吒硬生生咬破了下唇，双眼外凸，眼白处迸出几道血丝。这时其他昆仑门人也来到李家榻前，虽然初战大捷，却因为哪吒的重伤一个个愁眉不展，只能跟着丞相叹气。
　　“化血神刀之毒只有那家伙的师父余元才有解药。”木吒瞪了墙角被遁龙桩锁住的那个人形一眼，咬牙说道：“到时候拿他换就是了。”
　　“难怪你不让我杀他。”听得弟弟这么说，金吒觉得心里有了底，顿时轻松了少许，更好心地跑过去探了探余化的鼻息——那人虽然受伤颇重，好在有修行之功，应该足以活到派上用场的时候。“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余元？”
　　“余化失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蓬莱，我们还是等他师父自己来吧。”掂量着余元是自己师父那辈的金仙，木吒好容易才按下心头冲动，呆愣片刻之后换了块湿布轻轻拭去快要落上床铺的脓血，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弟弟伤口附近的皮肤白得发青，触感如腊月坚冰，更不用说那比墨汁更黑的毒血……
　　好冷……哪吒迷迷糊糊地睡去，背上剧痛逐渐麻木，最后只留下彻骨寒凉，仿如赤身埋入冰雪一般……那时候有这么冷吗？想起前世，哪吒的第一反应是当时是杨戬救了自己——这次不要他救！不就是变成余化去余元那里骗解药么？这次不要他救！找猴子就可以了，找猴子！……少年紫得发黑的唇瓣微乎其微地振了振，可惜完全没办法将自己这个决定告诉守候在身边的两位哥哥。
　　不要他救……最讨厌、最讨厌杨戬了！哪吒在心里发出低哑宣言，朦胧中思绪越飘越远：前世的他才不会这么冷淡，甚至比哥哥对自己还要好；虽然、虽然最后一声不吭地娶了那个龙王三公主……不对，好像他是吭过一声的……
　　“玉帝命我迎娶三公主。”热热闹闹打完一架之后，黄衣青年与红衣少年一起坐下稍息，前者遥望远处，慢慢吐出这么一句话，头上的金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晃花了另一个人的眼。“母亲当年下凡之后仙体被金乌焚毁，天底下只有三公主的嫁妆雾露珠能为她定魂塑体。”
　　“哦。”当时的哪吒眯了眯双眼，伸展了一下永远带着一丝青涩的肢体，将赤足浸入身前的瑶池净水，随意踢打了两下。“你的意思是说那天会没时间陪我打架么？”
　　“我是说龙王三公主将成为我的妻，”二郎神君平平淡淡地说着，努力压抑着心底的一点点烦闷，“就像你父亲母亲一般，从此一起生活——可能还会……生儿育女。”说到最后，杨戬终于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抬手抚了抚额心。
　　“噢——我和哥哥们比老爸厉害，所以你的孩子应该也比你厉害……将来让他们陪我打架吧！”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哪吒兴奋地跳了起来，将几点水迹溅上身旁之人的衣衫。
　　“你果然——还是不懂。”杨戬轻轻叹了口气，长身立起，在少年顶心轻轻拍了两下，“所谓婚姻，本应该是心心相许的两人在一起……就像我爹娘那样，拼得天庭震怒也要在一起……你，还是不懂。”
　　盯着对方那双带着丝丝浅忧和不明期待的眸子看了许久，哪吒终于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嗯，我差不多明白了。你其实不想娶三公主，可是龙王以雾露珠为条件逼你娶——早说嘛！”他大大咧咧地在杨戬肩头敲了两下，瞬间在足下现出两枚风火轮，“我这就去揍那老泥鳅一顿，把宝贝要过来！”
　　“胡闹！若是真要强取，难道我自己打不过龙王么！”神君一把拽住哪吒的胳膊，心思百转，最后在少年的困惑盯视中轻声自言自语：“天地阴阳，始终是要一男一女才能成双成对。”随后一边叹气一边缓步走开，只留下哪吒在原地苦苦思索……
　　“当日怀你时凶险异常，太乙兄便用灵珠为你筑基，灵珠之性不分阴阳，所以那儿你——我与你父亲到了这一界才发现你竟转了女体。”
　　不是这样的……想起回来之前母亲的说话，一滴泪水从昏睡中的哪吒眼角滑落——离火为阳，灵珠化形之后当然应该是男子。那时只是想要懂，想要变成女子而已——可那个令自己想要改变的人却已经不再温柔……
　　第四十三章
　　
　　
　　冥冥之间自有天数，哪吒伤重当晚，一队粮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周军阵地，领头的自然是三名督粮官中最受众人爱戴的那一位。离开数月，发现周军只往前推了一关的杨戬未进辕门心下便觉不妙，入帐参拜师叔时虽然保持以往的谦恭不变，语速却足足快了两倍，只听得一旁核对数目的武吉头昏脑涨。“……弟子催粮，应付军需，不曾违限，现下一切都交割明白——各位将领可好？”
　　一直在做速记的武吉愣了好一愣才知道杨戬是在问他，反射性地回答了一句“都好”之后皱眉轻咳了两声，“那个——今日李家兄弟生擒了敌方大将，不过就是……”敦厚青年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厅内只剩自己和打盹的丞相之后当即钳口不言；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师兄每次催粮之后离开中军大帐的神速，于是只继续计算粮草不提。
　　杨戬找到李家人所居住的营房时金吒就坐在离正门不远的蒲团上闭目养神，李家老大一听得动静便跳起身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危险异常，竟挚出双剑来护在胸前，看清来人之后仍不愿轻轻放下。杨戬也不跟他说话就直接往里走，一迈入里屋便只盯着木吒身边那俯卧着的人影看。
　　“那、那个，杨师兄？……杨师兄？”小心翼翼地陪着沉默了一会儿，金吒觉得当前的气氛过于压抑，便大着胆子叫唤了两声，紧接着马上被对方终于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骇得倒退两步，哐当一声踢翻了一把椅子，还没等别人问就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讲得清清楚楚，像是事先练过一般。
　　“带我去见余化。”听完前因后果，杨戬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木吒听完便皱眉站了起来，挡在他和金吒之间，冲师兄行了个礼。“余化现在已是半死，恐怕问不出更多，而且身上确实没有解药。”
　　“还有化血刀。”杨戬似乎并没有听进木吒的客气说话，直接绕过他，从一旁的香炉旁边拿起那把红通通的大刀握在手中，横了金吒一眼，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稍微加大了音量，“余化！”
　　“呃——”与木吒对了两眼，金吒终是屈服于某人的威势之下，将其带到李靖和殷夫人所在的那间房。此时手持宝塔的父亲正在对那仍旧绑在遁龙桩上的俘虏怒目而视，夫人则捧着一本小册子对余化宣读各种酷刑，恰巧说到“在大腿上割两道五寸长一寸深的口子，塞入飞天铁腭蜈蚣卵”。
　　“杨小道长来这里是……”看见同僚到来，李靖第一反应是立起相迎，场面话刚刚说到一半便凝滞当场——只见杨戬眉心射出一道金光直透余化天顶，那道灵光半分钟后即被主人收回，随后他手起刀落，囚犯胸前便多了一道血痕——黑血汹涌伤疤扩散，瞬息之间地上只余一滩污血和一枚打回原形的小金柱子，余化连叫都没叫出声来便连骨头渣子也没留下。
　　“这、这这——”李家人被杨戬的举动吓得无言以对，连平时最为口齿伶俐的金吒也只能牙关哆嗦地重复打出同样的字；然而他们的惊吓还没到尽头：杨戬用木吒的衣服抹了一把刀刃，反手在自己身上也劈了一刀！顿时皮开肉绽，血水如墨……
　　杨戬施遁术离开内室快过三分钟之后金吒才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疯了！杨师兄他绝对是疯了！”
　　“那道光芒似乎是摄魂之术——莫非杨师兄在余化的记忆中读到了什么？”木吒不愧是木吒，一句话便让有些失魂落魄的金吒安下心来；虽然他这么说，其他人却仍是心下惴惴，直到金霞童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说要带哪吒回昆仑疗养才算勉强定神。
　　话说杨戬离开周营之后径直朝蓬莱方向土遁而去，于东海之滨才驾起云头，这蓬莱仙岛有“大地之根”的美名，上居众位截教仙人，外头裹着厚厚一层瑞气祥云，不是寻常凡人可窥之境——即便是搜了余化元神的他也费了番力气才找到余元所在的小观。一位头戴鱼尾冠、身着白鹤衣的老道人正在观内打坐，甫一见面便客客气气地立正打了个揖首，口称师弟。
　　“余道长师承碧游宫师叔祖门下，这一声师弟杨戬着实不敢当。”冷着一张脸回礼之后，杨戬又以长辈之礼向对方拜了一拜，“蒙余道长青眼，杨戬是来求取化血神刀之解的。”
　　“好说好说，”虽然杨戬礼仪周到，余元却没有倚老卖老，仍旧以平辈之礼相待，瞧见他身上刀伤之后面上硬是挤出两分难看的笑容，在袖子里掐了掐指诀后知晓余化已死，呆滞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那徒儿伤了师弟，自是活不了的……唉，他当年硬是不听我劝要奉女娲娘娘旨意下山辅佐商王，实乃一番劫数。”
　　“余道长，两军交战难免死伤，修道者一旦离山便必得应劫，望您看在碧游宫掌教师叔祖的面上赐下解药，”
　　杨戬把“碧游宫掌教师叔祖”说得格外一板一眼，听得余元皱起了眉头，轻轻叹道：“师弟既然在我面前抬出师尊来，又何必称师尊为师叔祖。”余元从怀里摸出一个紫金葫芦，倒了三四下才倾出一小粒丸药递过去。
　　“周营中可不止我一人受伤，不然杨戬也不至于一气之下伤了令高足。”杨戬接下丹药，摊开的手掌却不曾收回；余元在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上瞄了又瞄，最终忍着肉痛将仅剩的另外两颗也给了出去，低声道：“刮下沫子来抹上一抹这毒就清了。不过师弟可服下一粒，那样好的快些。”
　　“多谢。”杨戬拜首之后便腾空而起往西边飞去；留下老道在原地慨叹自己那成不了仙只好成神的徒弟和被搜刮殆尽的丹药……
　　拿到解药的杨戬拐了一趟汜水才迂回到达昆仑，彼时太乙和玉鼎两位真人正在讨论是否有必要从王母那儿再弄一朵金莲回来，哪吒的伤口虽然已经被他们用冰晶玉液镇住，不再流出腐败的黑血，那道狰狞的伤口却死活不能愈合。
　　“福娃你——”看见自己的徒儿飘进门来，玉鼎先是稍稍露出喜色，下一刹那却瞅着那被血迹染黑的道袍瞪大了眼睛。
　　“你给珠儿吃了什么？！”因为杨戬未经请示便往哪吒口中塞了一枚丹药，太乙急得小小跳了两跳。
　　“解药。”杨戬有些无礼地没有抬头看着师叔说话，下一个动作便是抹去哪吒伤口上那堆半透明的粘稠冰晶，捻碎了第二枚丹药细细撒了上去。余元的这些仙丹本来就是绝好的东西，加上如此大剂量的使用几乎是药到病除，数息之间伤口便慢慢合拢，少年原本铁硬如冰的体温也很快回升。
　　哪吒很快就在三位焦急人士的凝注之下睁开了双眼，看清最近的那人之后第一反应是抿了抿嘴，带了点羞恼地蹦出三个字：“又是你！”
　　“好了好了，我的珠儿没事了！”太乙真人从两步之外蹿过来将杨戬挤到一边，美滋滋地在哪吒背上拂了又拂，咧嘴大笑：“没事了没事了。”
　　“没事就没事！”被师父摸得有些不自在的哪吒腾地一下从榻上跳起来，悄悄往杨戬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之后大惊失色，冲上前去揪住了他那破损的异色衣襟大叫：“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火尖枪明明扎到他了！大哥二哥没逮住他么？你们不是用余化换的解药么？你——”
　　“珠儿，福娃他还没来得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你先放手。”玉鼎真人云淡风轻地伸手将哪吒拉开，等得杨戬拿出第三枚药丸敷在伤口上之后才微微点头问道：“福娃，你是怎么拿到解药的？”
　　“我向余化的师父余元讨的。”
　　“你直接用余化换解药不成么？为什么要砍自己一刀再变成余化向余元要解药？！”哪吒气得发声大吼：“亏我一直觉得你比我聪明！”
　　“我何曾说自己是变成余化去讨解药的。”杨戬再不看哪吒那铁青的脸色，直接朝玉鼎长身拜下道：“师父，余元他深明天道，并不曾为难弟子，也不会离开蓬莱为死去的余化报仇。”
　　“余化死了？不会啊，我那一枪应该不至于——他不也是修道之人么？”哪吒越想越糊涂，面色忽明忽暗，“你又说没有变成他——余元深明天道……那、那你身上的刀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探手过去在对方胸前摸了又摸，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什么端倪来。
　　“咳、咳咳，珠儿你不要这么——咳咳……”太乙好容易才把哪吒拦到一边，斜着眼儿瞧那不动声色的杨戬，“珠儿问得好，你的伤确实有些蹊跷。”
　　“回禀师叔，这一刀确实是杨戬自己所为；若不受这一刀，则无法在余元面前证明这是化血造成的伤痕——”
　　“胡说八道！余元难道不知道余化带着那化血刀！？有什么需要证明的？既然你不变成余元就能从他手里讨到解药，那这一刀又有什么意义！”
　　“我倒觉得福娃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哪吒的音量太过可怕，玉鼎终于跳出来息事宁人，“灵珠重伤刚愈，我看我还是带着徒弟回去，不打扰你好好休息。”说罢他揽着杨戬就往外走；哪吒刚想赶上就被自己的师父拦住去路，遭人笑嘻嘻地怂恿自己睡觉。
　　哪吒穿好自己的外衣，觉得仪容齐整之后想往外跑，结果又被太乙拉住，于是气哼哼地撅起了嘴，“师伯胳膊肘往内拐就算了，连师父也觉得杨戬说得有道理么？”
　　“既然你师伯那么说，应该就有道理吧。”太乙很没立场地眯着眼笑了一笑，安抚地拍了两下徒弟的肩膀之后惊喜地张大了嘴，“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给灵珠作了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真人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玉酒壶，喜滋滋地捧到徒弟面前：“这是我最新研制的唯我独尊酒！喝下去之后会长出三头六臂，能成倍增加你的战——”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徒儿狠狠跺了一脚，哪吒被他气得满面通红捏着拳头大叫：“你个倒霉催的笨蛋师父！人家猴子拔拔毛就能身分千万，你竟然要我一个身子长四个脑袋八支胳膊？！就不嫌头重脚轻？就不嫌难看得丢你太乙金光一门的脸？！”少年一骂完就趁着师父不注意往外溜，只留下真人摸着下巴缓缓点头：“好像那样是不怎么好看……”
　　第四十四章
　　
　　
　　哪吒冲出太乙真人的金光洞时正值清晨，昆仑的桧柏奇花被朝阳笼罩上层层浅淡的金色光晕，蒸起沁人心脾的别样芬芳。穿过金霞竹舍附近的翠竹林，惊起几声拍打翅膀的扑棱声，随便披了件水合道袍，被那素雅的颜色衬托得格外清新如洗的俊俏少年在清亮悦耳的鸟鸣断绝之前急急冲进了玉鼎真人盘膝而坐的净室。
　　“师伯。”哪吒草草冲玉鼎弯弯脖子便向内室跳去，被瞬间移动至面前的真人拦住之后皱起眉头噘了蹶嘴。玉鼎真人没有被他摆出来的可怜模样打动，只是半闭双目缓缓问了一句话：
　　“碧游修真不分品类，也不论道德操行，但凡有些修行的根基便收入门下，其中不乏凶恶残暴之徒，珠儿对此有何看法？”
　　这哪儿跟哪儿啊，怎么突然考起政治来了！——哪吒抽搐了两下嘴角，心急地瞅了瞅被师伯挡在后面的小门，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有教无类是好的，可惜哪吒觉得放任自流不对门下进行思想品德教育却是不好，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够造成的破坏也就越大。不过师伯，”少年老神在在地活动了一下颈项，半开玩笑道：“我觉得咱们玉虚纯粹的精英教育也并非完美无瑕。他们截教的总人数是我们的百倍，就算其中出了一半坏苗子也还剩下一半，打群架的时候多占上风啊！”
　　“你这孩子——”玉鼎半含嗔怪地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不该问你这种问题。珠儿，你是天生灵体，只要把持本我潜心修行，日后必成大器——师伯只望你勿为门户之见所宥。”
　　“师伯要是不说，我连碧游是截教、玉虚是阐教都未免记在心上。”哪吒大剌剌地拍了拍玉鼎真人与自己下巴齐平的肩，疑惑地挑了挑半边眉头。“可是师伯，你莫名其妙说这些干什么？虽然商将内确实有不少截教人士，可指派他们离山的多半是那位号称要顺应天命的妖族领袖，”说到这里，少年不满地撇了撇唇角，低低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天命天命，她怎么能确定那就是天命！”
　　“灵珠儿……”玉鼎欲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慢慢摇了摇头，侧身行出两步让开。“福娃正在内室调息，你去看看他也并非不可。”
　　“那我就打扰了。”哪吒二话不说就眯着眼点点头，直接拉开门蹦了进去——里屋陈设简单，除了摆放着几件羊脂玉器的高架之外只有两张湘妃竹榻，师兄正于其中一张竹榻上盘膝正坐，长发披散，压在披着贴身雪白单衣的清俊男子肩上犹如一幅幽静水墨。
　　长这么好看做甚——呆呆地瞧了会儿那飞扬的眉眼，哪吒不乏郁闷地开始腹诽：要是长得像土行孙那样就不会被龙王三公主看上！再说雾露珠什么的抢不就有了，大不了叫上猴子和孔雀他们帮忙……正值胡思乱想的时候，少年突然感觉到附近传来一股隐隐妖气，不由得大惊失色地四下瞎找；当他终于意识到这道陌生中更带着点儿熟悉的妖气来自于面前之人时，哪吒险险瞪大了双眼——
　　玉鼎真人的首徒，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杨戬怎么可能会是妖！虽然玉虚门下不乏以妖身入道者，如白鹤鹿童还有黄龙真人，可他们的本体都是饱具祥瑞的灵兽，而从杨戬身上传来的妖气却暗藏杀伐，血腥毕露！
　　正在他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左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哪吒心头一战，往右侧大大跳移两步，直至发现来者是玉鼎真人后才勉强松了口气，重重眨了两下眼睛，小心发问道：“师、师伯，师兄他……没事吧？”
　　“修道之人最忌便是本心不稳——这次开了杀戒……唉，也是他命中劫数。”玉鼎低头一叹，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从那轻皱的眉宇间看出他的浓浓担忧，何况并不算愚笨的哪吒——少年当下便抿紧了刚刚恢复血色不久的薄唇，双拳死死捏成团子，顾不得讨论前世还是玉帝亲侄的杨戬今生怎么会变成妖身，略略思忖之后便冲出了金霞竹舍。
　　“师父……”哪吒前脚刚刚离开，杨戬后脚便睁开了双目——静室内气息瞬时陡变：原先那虽然汹涌却被主人收敛到极限的妖力像脱缰野马一样到处乱窜，一会儿凶暴贪婪犹如六道恶鬼，一会儿又肃杀冰寒若修罗之刃——然而徒儿对师父的这声呼唤中却隐隐含着一分哀切，与室内的妖气潮汐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就是开了次杀戒而已，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叫我师父！”许是怒极，玉鼎真人完全放下了人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长眉抖上两抖，双睛微眯，袍袖一挥，激得檀木架上的玉器不停发出丁丁当当的零碎声响。
　　“徒儿知错……”杨戬微微垂头，鬓边滑下两绺乌黑长发，越发显得一张脸上只有两种颜色，从脸颊到嘴唇都白得惨淡。“只是……”
　　“只是什么！”玉鼎真人放声低吼，不小心将一个太乙送他的玉碗震下地去摔碎之后才有些心疼地稍稍放低了音量：“灵珠那么好一个孩子，偏偏被人莫名其妙地厌弃，我心里不高兴便让他进来把你这家伙的真实模样瞧个清楚！你说为师哪里有错！？”言语间暗暗嘲讽，竟是不像往日的淡雅真仙，反而更像那最最护短的师弟。
　　杨戬心里一痛，半晌答不上话来，只是把头点得更深；看到自己徒弟这要死不活的样儿，玉鼎真人没一会儿便消了那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去找普贤下棋之前撂了句话下去：“灵珠胆大，我看他刚才不是被你身上那妖气吓跑的，你若胡乱猜测便是污了他的心。”……
　　哪吒一脚踹开太乙居室的大门时，真人正在鼓捣东西，双手一震，险些打翻了拈着的青瓷酒壶；还没等师父反应过来，下定决心的徒弟就把他手里的东西抢了过去，掂量掂量之后拔了塞儿一边皱眉一边闻味道，然后咕咚咕咚地全部灌了下去，最后豪气干云地摸了把嘴角，瞪着眼睛叫道：“还有什么好宝贝统统拿出来吧，小爷很快就有三头六臂了，总不能让那么多手空着！”
　　“珠、珠儿——你刚刚才说那样不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哪吒把酒壶扔到师父怀中，往旁边斜了两步，嘹亮的嗓门中含着那么点儿悲愤：“能打就行了！”似乎开始耍酒疯的少年冲上去揪住师父衣襟，恶狠狠地开始数数：“我算算——杏黄旗、太极图、金蛟剪、浑元金斗、定海珠、番天印……”
　　“我的小祖宗，师父哪来那么多好宝贝啊！”太乙越听越邪乎，只好尽早打住徒儿的胡话，“旁的说不得，就那个好了——那个金蛟剪，师父一定从师父那里讨来了给你好不好？”
　　晓得金蛟剪厉害的哪吒打了个酒嗝，倒也没胡搅蛮缠地非要别的不可，眼珠转了两转，顺手摸了一下脖颈之后疑惑地挤起了眉眼：“我说，三头六臂什么时候长出来？有咒语么？”
　　“呃——”太乙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徒弟殷切的目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了两声：“珠儿不是说那样不好看吗？师父顺手就把那瓶唯我独尊酒给了道德师弟（注：黄天化的师父），方才你喝的是玄都（注：老君居所）出的雀涎酒。”
　　“你、你你——”哪吒被惊吓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夺口而出的哈欠问上一句：“这、这酒有——有什么用？”
　　“喝一口，醉七日。”
　　听到这六个字，心怀极大怨怼的哪吒简直难以判断自己此刻到底是醉了睡过去的还是被气晕过去的——搀起伏在自己膝上失去知觉的徒儿，太乙真人得意地嘿嘿一笑，十分得意自己与玄都宫那头青牛的豪赌：这雀涎酒的的确确是以南方圣兽朱雀的唾液为主料，外加各种珍稀草药和成丹，又蒙老君亲手酿制，对于本身即为火灵的哪吒来说，醉上一日胜过人间修炼十年。
　　“咱们且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的徒弟独占鳌头，呵呵——哈哈哈——”想到哪吒醒来之后必然实力突飞猛进，最后一定能推翻杨戬，将三代弟子第一人的名号收入囊中，太乙禁不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第四十五章
　　
　　
　　“唷——你来啦！”哪吒刚刚陷入梦境便被某个过于欢快以至于显得有些轻佻的声音惊醒，终于看清面前之人后困惑地挑了挑眉头。
　　“虽然顶着张跟大人一模一样的脸蛋儿，你还真是不够强啊不够强……”绯衣男子一边摇着羽扇一边用欠扁的语调与哪吒搭讪，气得后者直咬牙——若不是听出此人来头不小，早就冲上去厮打一番了。“既然也算同源，从现在开始就让陵光我代替大人来好好调-教调-教你罢。”语毕将扇面一翻，便有烈火如狼，直直扑向哪吒。
　　“陵光……”哪吒掐了个法决堪堪止住烈火，若有所悟地盯上了那自见面以来便一直浅淡微笑着的男子，半晌才点了点头：“莫非你便是南方圣兽朱雀？”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陵光往后挪移两步，宽袖拂动间飘出一枚掌长轻羽，在空中小小荡了两圈之后倏然化为金色烈焰，气势汹汹，将哪吒的识海实实变成一片火海。“来吧。”绯衣男子立于火中，左手持扇遮住一半颜面，右手食指向上冲哪吒勾了两勾，凤目璀璨，一派勾魂摄魄，“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我轻轻地打你便是了。”
　　“你真是——欺人太甚啊！”被他这么一激，原本只是对其作派不满嘴角歪歪的哪吒顿时怒上心头，轻叱间便是火尖在手，立时与人战成一团……说不尽个中剑影刀光、酸甜苦辣，只知道到得雀涎酒效力将尽时，哪吒对朱雀的称呼已经从最开始的“臭烧鸡”变成了“小红红”，也不再如刚明白“雀涎”便是朱雀口水时那般想一想便要干呕。
　　光光打架实在无聊，所以哪吒和朱雀在手脚稍闲时也会唠嗑，当后者听说前者原本打算喝下“唯我独尊酒”长出三头六臂时着实打了两个寒颤，随即手抖一般地摇起了从不离手的九色羽扇笑道：“还好你师父乖觉，我说要那么多手做什么，丫丫叉叉的，当晾衣架使么？”
　　“重点是师父那家伙说能提高实力嘛……”哪吒小脸一红，一面低头一面用手指擦了擦脑门儿。“以前我只图打架打得高兴，也没怎么琢磨过如何才能变强——刚刚才知道不变得强一点……不行。”
　　“修真之人如此执著于实力可就着相了！”朱雀陵光啪一声合上羽扇，调转扇柄在哪吒头上狠狠抽打了两下，摇头叹时从冠上垂下的琉璃珠串互相撞击发出稀里哗啦的脆响，“吾等求道并非恃强，乃——”
　　“我才没想着要凭道法为所欲为！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再开杀戒，”想到杨戬身上那隐约有走火入魔之感的妖气，哪吒愤愤地皱紧了眉头，有些飘忽地压低了声线：“那些因果报应、那些杀生罪孽我一个人背就好了，反正我命该如此，杀再多的人也不会像他那样……”
　　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朱雀哗啦一声打开了羽扇，顿时笑得比平时又多了两颗白牙，“说得也是，哪吒向来心思单纯，便是破戒杀生也不至于背道堕落……”
　　“你说谁堕落呢！”听得那不入耳的两个字，哪吒当即翻了脸，右手一转，捞起了身边的火尖枪，有些危险的绷起了臂膀。
　　“好像是这个家伙……”朱雀盈盈笑着摇身一变，一袭黄袍的杨戬便出现在哪吒面前，手中提着亮光灼灼的三尖两刃刀当空一架，格开了刹那间弹起的火尖枪。
　　“你这只臭烧鸡！”哪吒大吼一声，再次挺枪冲面前那假“杨戬”刺去——只是这朱雀的伪装之术实在逼真，所以枪尖快到那人胸口的时候哪吒猛然摆了摆手肘，硬是撤开了火尖枪；可巧就巧在对面刚好也晃了晃那三尖两刃刀想要挡住攻势——于是两下这么一划拉，最后的结果是明晃晃的刀尖就着“杨戬”那惊愕莫名的神情刺入了哪吒咽下二寸处；后者只觉一阵冰凉之后血气上涌，猛烈地咳嗽几声，再度睁眼已经回到了净室，眼前是听到咳声急急从外间赶来的师父。
　　“如何如何？入定这么久已经收获不小吧？这雀涎酒可是你师伯祖的宝贝，如果不是我赌赢了那青牛……”
　　直突突地瞪了那嘘寒问暖的同时没忘挺胸高高显示自己有才的太乙真人几眼，哪吒揉揉尚存冰寒之感的胸口，想起这些日子来得的好处，勉强没有跟师父翻脸，等他吹嘘了足足半刻钟才慢慢从竹榻上立起，毫不客气地摊出了右手。“金蛟剪——可以给我了吧？”
　　“呃——是、是，没错，我从师父那里要过来了！”太乙真人回过神来之后马上堆起了几乎有些谄媚的笑容，从怀中掏出巴掌大小的一枚金色剪刀，连带包在剪刀外面的一幅暗红锦帕一起递到徒儿面前笑道：“珠儿眼光就是好，此物乃两条蛟龙所炼，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便是你燃灯师伯在它面前也不敢大意——当时要不是逃得快，被一铡两段的就不只是他那梅花鹿了。”说完缩了缩脖子朝西方打了个揖首，向那位真仙道了声罪过。
　　若不是知道厉害我才不要呢——哪吒把那把小剪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尽量装做不在意地发出了询问：“那个——杨师兄的伤应该好了吧？”
　　“活蹦乱跳着呢，想是早就下山催粮去了。”说到“催粮”两个字，太乙有些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要我说这姜师弟也有些意思，竟然要玉鼎师兄的高足去催粮——若用他当前锋早就打到朝歌去了，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粮食！”真人及见哪吒吊起眼眉才幡然醒悟，开始一个劲儿地说伐商进度过慢是天意如此，并非身为先行的自家徒儿出了错，殊不知这么说反倒更惹人生气——为了避开师父的“紧箍咒”，哪吒最后不得不打消了留在昆仑熟悉熟悉金蛟剪用法的念头，包袱一卷直接往周军方向飞去……
　　周营距昆仑可算甚远，不过这段距离在修仙之人足下只值弹指一挥间而已，哪吒很快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营帐，大大小小，如雨后蘑菇一般铺满青翠坡地。“太阳都快下山了，怎么还没做饭呢……”因为不曾闻到往昔的菜香，哪吒从天而降时不由四下张望了好久才掀开那大大写了个“李”字在上面的帐门，转瞬间就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父母兄弟一个个唉声叹气地挤在榻上，连最活泼的金吒看见自己素来疼爱的小弟弟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是一边挡着长满红痘的脸一边咕哝说以前全家都种过牛痘打过麻疹疫苗——正说着，帐帘一打又进来个人，却是许久未见的李昱，面色苍白与李家人相似，只是发起了一颗颗黑痘，跟芝麻饭团一般，弄得哪吒哭笑不得，抬手见礼时刻意挡了挡唇角。
　　“你回山没几天娘娘便派了李昱下来，他武艺高强，很是打了几场胜仗。”殷夫人还没等儿子发问就道出了缘由，请客人在蒲席上落座，虽然虚弱却掩不住面上笑靥温柔，“俱是同姓，咱们两家交往颇多，他那几位兄弟也都是豪爽之人。”
　　“嘿嘿，这还用说，不然……”哪吒刚刚接话，那边帘子一掀又进来个人，一手端着个储水用的大陶罐，一手擎着根长着十几片叶子的杨枝——枝头挂着几滴水珠，在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丝丝残阳里晦涩地闪着幽光。
　　“杨——师兄……”开口之后，甫一见到来人时的剧烈心跳令哪吒禁不住抬手按了按在梦中被三尖两刃刀刺过的地方。趁着他发愣，杨戬很直接地用杨枝沾上罐中药水在帐内洒了一圈，并好言安慰发病的各位，说是这杨枝水中溶了自火云洞求来的妙药，不到明天便可治好这痘疹。
　　“师弟精神甚好，帮愚兄播撒这药水如何？”瞧见哪吒催促李昱等人调息催动药力好尽早解毒，杨戬不自觉地轻皱眉头，未曾细想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随即又加上一句：“此症凶险，当尽早祛毒才好。”
　　与杨戬一道步出营帐，哪吒顺手在一旁折了条杨枝，开始和师兄一起细细蘸着药水在营内洒过一遍，一路无话，不记得霞光何时散尽，只知道便是秋风凛冽也不嫌凉寒……直至那水罐见空，某人才略带懊恼地拍拍双掌笑道：“咱们素习仙法，其实不用这么辛苦走一大圈的——到龙吉公主那里借来雾露乾坤网像上次那样下场药雨不就行了！”
　　杨戬被他说得微微脸红，只好仗着夜色低声应道：“师弟机灵，我倒是不曾想到……”
　　“我不也是刚想到么。”哪吒将那手中杨枝别入腰带，顺便从豹皮囊内摸出两个素馅包子赏给了一直跟在后面不敢出声的哮天犬，瞅着它狼吞虎咽的同时想起剧情里似乎明日就会到来而且好像要死不少敌军的大会战，有些忐忑地问道：“师兄——还不去催粮么？”
　　“杨某催粮之事自有师叔调动，不必师弟提点。”被哪吒这么一提，原本心头还有些暖意的杨戬顿时生了怒意，冷眼朝脚边不明所以吃得开心的嘲风横了一横，当即吓得“狗儿”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开始呜呜低叫——被哪吒抱住检查伤势时更是眼中含泪、无比委屈。
　　“你当我是赶你走么？！谁让你开个杀戒就变成那个德行！”哪吒力大，当即搂着那站起比人还高的巨“犬”与人理论，“难道你也觉得我像天化说的那样，专爱抢别人功劳么！”
　　“……自然不是。”听他说出原委，杨戬心情瞬间变好，只是在看到自家被抱得紧紧的宠物时目中又掠过几分犀利。
　　“再有，过了这么多天，我算想明白师伯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了。”看出对方神情已经缓和，哪吒总算是放开了弓起身子、越来越胆战心惊的哮天犬，“其实你大可不必藏着掖着，虽然世人对妖有些偏见，咱们修真的才不管那一套，不说别的，顶头还有个女娲呢。”
　　凝视着对方那认真的容颜和透彻到叫人无法容忍这世上存在风沙和谎言的眼眸，杨戬双唇开了又合，竟是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幸好这时红痘褪去面上只剩点点余痕的金吒在远处大喊哪吒回家吃饭，不然玉鼎真人便得感叹自己这徒儿的的确确有越来越不争气的趋势。
　　第四十六章
　　
　　
　　玉虚弟子们用了杨戬从火云洞求回来的丹药，再加上各自调息，第二天便治好了痘疹，不再发热体虚，只是脸上有些疤痕难以消去。众人齐集在中军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义愤填膺；连一向仁厚大度的姜丞相也摸着自己更加凹凸不平的老脸，气得吹胡子瞪眼，率先提出一日内便要攻下潼关来泄愤。被他这么一鼓动，底下人自然是摇戟弄兵连连应合，顾不得谁是先行谁是垫尾，一待上头发出号令便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地朝商营冲去，要讨回这个“面子问题”。
　　金、木二吒气冲牛斗，杨任腹内生烟，雷震子声如霹雳，韦护咬碎银牙，龙须虎足踏水云……见大家如此英勇，哪吒也懒得抢什么功劳，只是偷偷在某人方圆数百米之内假装不在意地转圈圈：看哪个不长眼的与杨师兄对上了就砸个乾坤圈啊金砖啊九龙神火罩什么的出去，力求不让三尖两刃刀沾染一滴鲜血——久而久之，杨戬是不在乎什么，在旁边奋勇杀敌的黄天化可看不下去了，一拍玉麒麟就冲过来指着哪吒的鼻子大骂：“你这小子怎么就喜欢捣乱！在战场上抢人头跟平常抢人家老婆差不多！你知道不知道！”
　　想着兜里有把金蛟剪还没用过，哪吒顺手掏出往天上一祭，金光闪过隐约显出两条蛟龙，头尾略略相缠后猛然分开垂直从云端落下，只听得低低一声轰然，地面上便被犁出一条足有数十米深，上百丈长的壕沟，生生把附近的敌军吓得跑了个干净。见宝贝如此神勇，心情大好的哪吒双手叉腰便冲搅局的天化大笑：“我就抢了，怎么着吧！”
　　“你、你怎可如此无赖！”被那一“剪”激起的沙尘扬得灰头土脸，黄天化呛了一口浊气，有些着恼地翻了个白眼，冲因四周无人已经拄上尖刀稍事休息的杨戬发出抱怨：“听听，杨师兄，他说要抢你老婆呢！”
　　“无妨。”
　　“你才无赖呢！”杨戬的淡淡回应被哪吒的嗓门盖了过去，蹬着风火轮的少年右边脸颊不停地跳啊跳，冲黄天化怒目而视，一串串金灿灿中带着红彤彤的火花哗啦啦地从足底延伸到枪尖，明明灭灭甚是漂亮。“我什么时候说要抢他老婆了！你身为修行之人怎么能成天想着老婆老婆！自己想老婆也就算了，还非往别人身上扯！也不嫌丢人！”
　　“我哪里有想老婆了，不过是打个比方……”黄天化委屈地皱起了白嫩嫩的小脸蛋，正巧这会儿雷震子嗖地一下从他头顶附近的低空掠过，于是便以帮衬兄弟为名趁机逃离了这一片战场。
　　“真是不纯洁！”哪吒对天化的背影点头下了定语，很爽利地又开始操纵金蛟剪刷战场——与金砖圈圈什么的点对点攻击不同，这宝贝可是大范围直线攻击，咔咔咔在附近拉了几条壕沟之后再也没有不怕死的敢往前冲锋，于是周军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开进了潼关。
　　入关之后，姜丞相派了武吉和散宜生出榜安民、清点库藏，其他的将领听完简单训话也就散了。哪吒背着手跟在某位师兄后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久，心里被黄天化那几句话搅得乌烟瘴气，好不容易才在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挤出一句：“那个——你知道，我不是黄天化大嘴巴说的那个意思……”
　　“师弟是想替愚兄承担杀孽，这我自然是明白的。”杨戬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微微一笑——令哪吒想起了获得莲花化身那天的遇见：那时候他便是这般笑着为自己披上了道袍，笑容中的暖意比外衣能给予的更甚。
　　“我……你明白就好。我再怎么好斗也不至于刻意抢你的战绩，我才不会抢你的东西……”哪吒重复了数遍“抢抢抢”，记起天化那一声“抢老婆”，心里突然一动，朦胧之间觉得如果自己当时真抢走杨戬的这个那个公主似乎也不错，那样的话前世他便不用为了嫁妆结亲……只是，我干嘛不直接把他给抢回去！——想到这里，哪吒只觉气息一窒，浑身打了个冷颤，原本迅速涨红的脸颊在刹那间又变回煞白，阴晴不定。
　　觉得他神情实在古怪，原本一直在耐心听“解释”的杨戬微微低下头去，唇角依旧轻轻向上弯起，缓缓开起了玩笑：“其实哪吒师弟也应该知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不吝于奉上的，便是在别人手中，师兄也会为你夺了来。”
　　“呃——”被他这么一提，一件物事忽而跳进了哪吒变得一片浆糊的脑海，“雾露珠！”少年颇有些惊慌地报出了这个名字，随后狠狠磨了磨牙，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现在不需要那玩意儿吧？”
　　“……不需要。”杨戬想了好久才肯定自己从不曾在别人面前表露过希望拥有那件宝贝，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留意过这么一个东西。
　　“那——西海的三公主……”哪吒说出这个名字后顿了一顿，心中一片茫然，中间还夹着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名字。前世的自己压根儿就没打听过二郎真君与三公主是否幸福，只记得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打过架，那场婚礼之后自己便忘了曾经还期待过与杨戬的孩子切磋……
　　“三公主？”将上下文结合在一起，杨戬得出哪吒想要的雾露珠在三公主手中的论断，正在他考虑如何才能拿到那宝贝的时候，斜刺里传来一个颇为欢快的声音，却是李昱与金吒木吒姗姗行来。“哪吒也认识三公主么？”李昱挑了挑眼角，笑得很是神采飞扬，冲身旁的二吒点点头：“说起来她与武成王的妹子有些相像，也是一般热情开朗的。”
　　“雾露珠，可是为她所有？”忆及无论是敖丙还是李昱都与三公主有些渊源，杨戬很自然地便发出了疑问；哪吒则紧抿双唇，恨不得一抬脚便跑回昆仑山去，只是手脚僵硬、一时动弹不得。
　　“好像是有这么种叫法。”李昱双眉一蹙，目光中快速闪过一层思量，两三秒后才放松眉头笑道：“咱们兄弟之间说说是不妨的。西方属金，金生水，水泽雾露，所谓雾露珠，其实就是西海属龙的本命龙珠……”
　　“我不知道！”哪吒乍一听来大惊失色，朝李昱方向紧走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只听说这雾露珠能为仙体遭金乌焚毁者重塑真身！”
　　“这、自然是可以的，”李昱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搓了搓额角：“不过这真龙失了本命珠便被打成普通水族，即便能扛过天劫也得重新修行，差不多算是以命换命吧。”
　　“原来……如此么？……原来如此……”哪吒低低笑了两声，原本缠于臂上的浑天绫迎风而起，如同围巾一般绕住了他的颈项，好像要为主人御寒似的卷得极紧——饶是这样也没能给那张白惨惨的脸上多添点儿血色。倘若自己前世打死的不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而是西海龙王的，那该有多好……少年垂下眼帘，一口咬住自己的舌尖，任那腥甜的滋味盈满整个口腔，伫立片刻之后朝昆仑方向拜了拜，一声不吭地从众人之间走开，闹得其他人好一阵发怔。
　　“他——这是怎么啦？”金吒抓抓后脑勺，用胳膊肘捅了捅木吒，一脸期待地瞅着总是比自己有办法的二弟。
　　“……我不记得咱们认识与金乌有仇的仙家，也不记得——咳咳……”木吒深思一番后决定把问题转移给李昱，“师兄见多识广，是否知道有什么宝贝与那雾露珠功效相同？”
　　“凡金属水族异兽的内丹均可，只是这类宝贝颇具灵性，得由原主心甘情愿奉出方有奇效，强取豪夺是不作数的。”
　　“还是先弄清楚三儿要那东西干嘛用再说吧，我看他刚才挺古怪的。”瞧见除自己以外的三个人都在很严肃地动脑筋，金吒率先道出了问题关键。自以为很得意地找弟弟去了。
　　此时哪吒正坐在潼关总兵府顶上，手肘顶在膝盖上，盖住颜面的十指略略交叉，正好可以从指缝间看到那轮即将落下的残阳，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偶尔夹杂着老鸹哇哇的长鸣。郁闷——哪吒直愣愣地一边注视着那咸蛋黄一般的落日一边如此评价自己的心情——更郁闷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郁闷，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不郁闷！
　　哪吒活动了一下方才为了止住内心杀意而咬破的舌尖，吸气的同时撇了撇嘴角，心想是他本人乐意，自己有什么必要帮他宰龙，虽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可即便这次不需要雾露珠，即便不是龙王三公主，他迟早也会娶其他什么女人吧……
　　问题是这关我毛事！
　　在心里破口大骂的哪吒放下双手，左右扭了扭有些僵直的脖子，仍旧觉得胸口堵得慌。正巧这时候金吒跑过来冲他挥手，于是便跟着大哥回营帐去吃晚饭，席间除了重复几次自己只是好奇好奇，并不真想要那什么雾露珠之外基本没说多少话。哪吒一吃完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还在门口挂了个“修行中，请勿打扰”的牌子，随后开始光明正大地盘膝发呆，直至从窗口那里蹿进一个小东西才真正开心起来。
　　“小小！”哪吒一把捧住吱吱叫着的松鼠左看右看，再三确定它没有变瘦之后才对上脸蹭来蹭去，心疼地拧起了眉头低声道：“这么久了你一点儿都没胖，难道是相府里的人虐待你么？我明明有提醒他们多给你准备粮食的——对了！”少年好不容易才想起另一关节，分外懊恼地眨起眼睛，“你肯定是因为跑了这么多路才没长胖的！小小你真了不起，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说到这儿哪吒突然又有点儿生气，屈起食指轻轻弹了弹松鼠的脑门，而后忏悔一般地揉了再揉，内心实在挣扎。“叫你好好在那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要是路上遇着老鹰什么的，我还不得学空空那样打到地府去寻你！——臭师父动作真慢！”想到那种可以开启动物灵智的丹药现在还没到手，哪吒恼火地鼓了鼓腮帮子，“打下朝歌之后我自己找师伯祖要去！那时候你就可以和我一样修仙啦！我先帮你想个道号哈，呃，赤松子……这个好像有人用了，小鼠子……这个不好听，松、松隆子……哈哈！”
　　想着想着，哪吒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逗着小小玩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才真正开始做功课，入定之前没忘在枕头上堆起一座松果山。
　　第四十七章
　　
　　
　　夜半，原本在静坐修行的哪吒浑身一振，猛地睁开双眼，他左手握拳，右手狠狠按上咽喉往下两寸，深深呼吸数次，才算是摆脱了那场噩梦。梦中那冰冷的刀刃刺入身体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举刀的“杨戬”身后还有一个人影，披着一身绣着花团锦簇的彤红，用罗帕盖住颜面；最可怕的是持刀者面上一片淡定，没有本应存在的惊愕、懊悔——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该死！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心魔吧！”接连两个晚上被同样的梦境打断吐息，哪吒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飘拂于手边的黑发，直到感觉膝盖那里有些轻痒才发现宠物松鼠正在用前爪轻轻抓挠。小小掂起后肢，毛茸茸的小脑袋仰得很高，乌溜溜的小眼睛里似乎很人性化地包含着几分担忧。
　　“没事，不过是梦见被杨戬那家伙捅了一刀而已，比起以前的血海地狱强多了。”哪吒小心地抚弄着松鼠那有些发颤的小身子，从指尖传来的点滴热度令他觉得十分安慰，缓缓翘起了唇角，有那么点儿自得地夸耀道：“想当初我是到了灵山之后才出现心魔的，如今提前了这么多，正好说明咱修行有成吧——多亏了师父的酒。”想起那酒里掺了朱雀的口水，哪吒忍不住呸呸呸了好几声才继续顺溜小小那光洁得不像经过任何长途跋涉的皮毛，心头仍是有些困惑——
　　前世出现血海是因为自己杀孽过重，和孔雀一起听了几场经论就过去了；可现在这个心魔要怎么破才好？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要把朱雀逮过来让他变成杨戬再刺回去一刀？光是想想便觉得可笑！说到朱雀，他突然想起那家伙口口声声称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辛”为大人，心头猛然一动：能令掌管南方的神兽这般尊敬，“辛”究竟是何方神圣，要知道，连元始天尊也不敢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朱雀哪怕是平辈论交。
　　自元始天尊想到玉虚宫，又想起杨戬身上的妖气，哪吒的眉头越拧越深，再联想到早间那稀松得有些太过简单的战斗，从蒲团上跳起来与风火轮现于足底几乎是同时的事情。他手握火尖枪往朝歌方向冲去，不过数息便到了八十里外的临潼关，只见关外关内烟火全无；哪吒有些难以置信地在周围转了几圈，发现确实左近几十里内诡异得没有一丝人声。
　　“临潼本是大关，记得十数日前有探子回报道关内驻有五万大军，可如今却这般荒凉，着实可疑。”听得背后有人声传来，哪吒背心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在他不假思索便听出了来者何人，所以并不曾挥舞兵器，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只是点头却并无话说，杨戬压低了嗓音，向来中正的声线中多了几分柔和，“夜深来探，师弟是想起什么了么？”
　　“我只是觉得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哪吒大大摇了两下头，用万分抱歉的目光看了杨戬一眼，嘟嘟囔囔扔下一句“回去找我哥去”便逃一般地离开了临潼关，直接冲回到李家的营帐，由于心绪不宁，风火轮在经过中军帐顶时擦出老大一块焦痕。
　　“我记得出完痘痘之后前面就是万仙阵！怎么非但碧游宫没有排出阵法来，连下一个关卡也不见人了！”哪吒一冲进自家的屋就开始大叫，惊得正在给木吒梳头的金吒双手一抖拽下两根青丝，被立刻将木梳夺过去的弟弟瞪了一眼。
　　“万仙阵？我只记得有个诛仙阵。”金吒拍拍手，大大咧咧地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与弟弟的如临大敌形成强烈对比。
　　“书里是有万仙阵没错，不过既然这之前咱们不曾在汜水关遇上诛仙阵，想来万仙阵也不会有吧。”木吒理顺自己的及肩黑发，从金吒手中扯过一条天青带子，也不着急将头发束好，只是慢条斯理地微微颔首。“毕竟万仙阵是截教在诛仙阵失败之后才摆出来报仇的……”
　　“没有过诛仙阵？你们怎么没告诉我？！”因为化血刀的缘故很是休养了许久的哪吒跳脚大叫，心里更是懵懂，“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咱们阐截两教的关系似乎好得很，这不是很好吗？”木吒有些心不在焉地扯着手中布带的两头，金吒附和着大大笑了两声，然而小哪吒却死死抿紧了唇，挤到两位哥哥之间坐下，一边一个按住了金吒和木吒的肩膀，犹豫片刻之后才严肃地开口道：“大哥二哥，你们可记得咱们当年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
　　金吒颇为无辜地一直眨眼，只有木吒反应快速地接住了话头：“按照太乙师叔的说法，是灵珠遇劫重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稳固魂魄……”作为三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木吒有些无奈地横了仍旧不在状态的金吒一眼，顺手将束发的布条扔在榻上。“当初我们一家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那边的生活，我还记得刚看到那本书时——”少年双手环抱，无意识地紧紧抓了几下自己的上臂，呆滞了好一会才露出个有些恍惚的微笑。“不就是个平行空间么，自然有同也有异……”
　　“问题是这不是单纯的什么‘平行空间’。”哪吒叹了口气，从豹皮囊中摸了个葫芦出来，大大饮了一口其中的醇美酒浆后顺手将容器甩给了金吒。“那是咱们的前世，尽管你们还没想起来，也不一定想得起来……我是、想起来了。”那边金吒刚刚拧开葫芦还没开始喝呢，觉得自己实在需要一点刺激的哪吒又把酒具抢了回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下去，狠狠抹了一把嘴角，这才直视木吒那关切的双眼，斟字酌句地说道：
　　“二哥方才说，这次截教和咱们阐教关系不错——这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越想越不对！师叔说过，封神榜上有一百零四个人名是定了的，可你们是否知道如果封神的时候那一百零四个人还没死，他们的灵魂还没进封神台的话会怎么样？”
　　金吒和木吒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起幅度不小的摇起了头。
　　“我也不清楚，”哪吒侧过头去，有些急躁不安地用左手拍了几下开始烫热的额头，“不过我确实知道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临潼关没有驻军就是她安排的，准确地说是她指使——别人安排的。”
　　“我明白了，”木吒也不问弟弟口中的“她”到底是谁，随即道出了自己的推理，“现在各路诸侯反叛甚多，收缩阵线对商军来说是有利之举，与其像书中所述那样被我们慢慢攻破一道道防线，不如集中兵力到关键……黄河！”少年双眉一振，颈项略略绷紧，“如果我是决策者，一定会将大部队部署在黄河左近，趁周军渡河时死拚到底！我这就去和师叔——哪吒？”发觉小弟照旧愁眉不展，已经开始往外疾走的木吒收住脚步，回身拍了拍哪吒的头顶。“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那一百零四个人……那一百零四个人……三山五岳、五斗星君、值年太岁，这些名字都是、都是……”哪吒说不出话来，指尖死死扣着底下的竹榻；木吒和他一般陷入沉思，只有金吒还能咕哝出几句话：“三山五岳——听上去有点熟……啊，那不是、那不是……”
　　“黄家父子、殷氏兄弟、还有我们熟识的不少周将……”木吒接上金吒的哆嗦，面色有些发白，僵硬地在哪吒身旁再次坐好之后用手肘捅了捅弟弟，大抵是问他怎么知道哪一百零四个是已经注定了的意思。
　　良久，哪吒才一边望着屋顶一边一动不动地回应：“灵珠之所以招来天劫，就是由于偷看了封神榜。”准确的说是想要摧毁封神榜——因为灵珠不愿将命运重来，不愿再次看着一起奋战的伙伴一个个在身边倒下——可惜那样的努力对于那件凝聚了太多神力的宝贝来说实在不足够……
　　第四十八章
　　
　　
　　虽然有聪明的二哥为前景作出了一个利于操作的预测，哪吒仍是无精打采地离开了李家人的营区，倒拖着火尖枪漫无目的地溜达，一面听枪尖与地面刮擦的沙沙声一面近乎于抓狂地思考女娲的动机。灵珠的确很早就已经知道那位娘娘想要现世的一切完全照搬来生：比如兴周灭商，比如封神榜上的人名……可她为何如此固执却是哪吒怎么也想不透的谜题，话说这对娘娘本身也没什么太大的好处不是么？
　　要想一切照旧，你从一开始就得把老子彻底干掉——哪吒不无阴暗地这样想着——也不能让我们一家回到“前世的将来”看到那本《封神演义》，虽然那的确是本“演义”，可大部分依旧与事实相符。或者，你该完全抹消我的回忆，让我跟上辈子一样，只凭着一时意气就杀了敖丙……提起敖丙，哪吒心头突然起了一阵闷烦：既然李昱占了二郎显圣真君的封号，那杨戬就成了计划之外的人，除去皈依西方教法的不算，下山助周的修真者中本该只有七个跳出轮回肉身成圣，到时候女娲会不会又横插一杠子？
　　正当他被自己的奇思弄得毛骨悚然时，左近突然传来一声低低呼唤；哪吒抬眼望去，只见师兄立于数步开外冲他微笑，脚边蹲着正襟危坐的哮天犬，手中的三间两刃刀散发着满月一般的柔和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耀眼。“我很快就要出营催粮去了，许久不曾动手，唯恐兵器生疏，哪吒可愿意与师兄切磋一下？”
　　哪吒眨了好几下眼才扑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按上腰际大笑道：“你也有主动向人挑战的时候？”他手腕一转，将火尖枪扛上肩膀，大剌剌地扬起下巴指了个方向，“城内的演武场怕是一会儿就有人用，我们还是去远些的地方打一场罢。既然是你先说要打，我可不会客气！”少年双足一顿，风火轮立刻卷起金火红风；站在轮上比杨戬还高出那么一丁点儿的哪吒满意地冲师兄歪歪脑袋，带头往关外飞去，直到找着块僻静地方才停下云头，枪尖一甩拉开架势。
　　“师兄当心了！”照例发出宣布开战的呼喝之后，哪吒双唇一抿，手中长枪顺势在身前一打，激起片片沙尘。少年借着枪头的小小助力纵身一跃，原本缠在臂上的浑天绫成螺旋状在身子四周舞动，撑开一片眩目的光影，叫人看不清他的下一步动作——当亮银般的枪尖忽而从那潭浓红中鬼魅般地蹿出之时，便是一向对自己极有信心的杨戬也稍稍变了脸色。
　　比武场内尘沙飞扬，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响几乎连成一片，唯一的观众哮天犬看得兴起，免不了要在紧要时刻仰首高嗥数声——关键在于它并非正宗犬类，那“悦耳”长吟穿透力极强，以至于方圆数百里内百姓人心惶惶，后世竟没有敢在日落后出门的。
　　此乃后话不表，要说这对战二人在打架上可谓旗鼓相当：哪吒虽比不得杨戬计谋多变又有八九玄功护体，一套枪法却是实打实在生死厮杀中磨炼出来的，使到酣畅处只凭一个“快”字便不好抵挡；亏得杨戬一贯守得沉稳，乒乒乓乓便打了小半个时辰。
　　耍得兴起，哪吒使了个从黄家兄弟那里学的小伎俩，卖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肋空门，待对方的三尖刀奔那里去的时候抬抬胳膊令刀尖在胸侧轻轻滑过，手中长枪直指杨戬的膻中大穴——说时迟那时快，虽然一觉得手感不对他便撤开了枪尖，可那明晃晃的白刃仍是挑破了师兄前胸的袍服……
　　当午夜里近乎于浓黑的血色慢慢从那条并不算大的豁口处渗出来的时候，哪吒瞪大了本以为已经睁到极限的双睛，长枪从他手中滑落，伴随着清晰的声响滚翻在地。少年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仿佛心脉遭人狠狠捻断一般——作为莲花化身，所谓躯壳甚至连体内的五脏六腑其实都是摆设，如同植物的枝叶一般剪了也能重生一个，可这一回的冲击却让他觉得有人攥着自己的心脏刻意摧残，连带四肢百骸一起用滚油慢慢烹着。前世虽有过一次剜肉剔骨，那时的痛苦里好歹还带着一股子痛快；而如今……
　　“师弟好本领。”输了一招的杨戬不以为忤，仍是那般云淡风轻地冲对面那怔滞无语的少年微笑——然而这句在说者口中完全发自真心的话语却真正挑起了师弟心头的怒火！哪吒冲上前去一把揪紧了师兄的前襟，咬牙发出质问的呼喝：
　　“怎么会这样！连闻仲的蛟龙金鞭都伤不了你！为什么我的火尖枪就——你、你怎么不运八九玄功！不对！”少年摇摇脑袋，圆睁的美目中怒意更盛，“我听师伯说起过，八九玄功一旦练成便是日夜流转无有止息，除非你自己散了它！你、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就算想故意输给我，你也不用——你也不用……”
　　哪吒按捺不住胸中怒气，左手勾拳挥出，却在将将触及杨戬下颏时猛然停住，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绞紧了右手里的布料——终于在指尖沾上些湿意的时候拼好了先前粉碎的理智，开始一言不发地用没有染上血迹的那只手在腰间豹皮囊内掏摸伤药。
　　“哪吒……”
　　“不要叫我的名字！”哪吒大声打断了杨戬耳语般低缓的呼唤，干脆地连外衣里衣一把撕开，将一包师傅说药性很足所以很疼的药粉拍上对方胸前正中的伤口。“行医”过程中用眼角瞟见那人的面不改色，少年原本已被压下的怒火又轰轰轰地往上直蹿，当即跳脚大骂：“你喜欢M喜欢自残就像上次那样拿化血刀砍自个儿不行么！？就非得拖上老子背黑锅？！就算化血刀被碧游宫拿回去了你叫哮哮咬你也成啊！”
　　哪吒恶狠狠地斜了他们俩起争执后便垂头坐好、下巴能贴住胸口的哮天犬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委屈地呜呜了两声——见狗儿如此胆小，哪吒当即冷笑两声道：“算我说错了，它怕是平时被你苛刻惯了没这个胆儿！”
　　“我并不曾待薄它，哪吒……”
　　“我说了，不准叫我的名字！”哪吒被满腔怒气冲得头脑发昏，右手打一个响指，原本一直在兢兢业业扮演飘带角色的浑天绫便速度极快地卷上了杨戬的下半张脸，直至将其鼻子以下到脖颈的部分都包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实在有几分滑稽——若是平时的哪吒，恐怕能笑到腰疼；可现在这位李三公子身上的幽默细胞早就被旺旺的怒焰烧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是不甚清醒的头脑，竟大吼一声“它不敢咬，我敢！”，随后便扑上去一阵乱啃……
　　哪吒不记得自己到底咬了多少口，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李家的营房，只记得自己逃得仓惶，不敢看那人的脸。少年回到营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变出一盆水把脑袋扎进去，觉得大概要憋死了就抬头透口气儿然后再沉进去——如此往复多次直至大哥金吒叫自己的名字。
　　“方才杨师兄过来还你的浑天绫，说是你拉在比武场了。”金吒极大意地将小弟听到那个名字时的浑身僵直状态忽略了过去，只是看着刚仰起头来满脸滴水的哪吒笑，“洗头么？要不要大哥帮你？”
　　“你、你还是杀了我好了。”见大哥不满地挑了挑眉头，原本一片昏噩的哪吒好容易才从麻木的唇舌间挤出两句解释的话：“不是我讨厌大哥给我洗头。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想活了……”
　　“打架输了就输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金吒咧嘴一笑，坐在榻边揉了揉哪吒的头发，“再说了，输给杨师兄可一点儿也不算丢人！”
　　“我没输……”哪吒两眼无神地做出反驳，湿发间断地往他脸上输送水滴，虽然半干半湿很是难受，却打不起精神使个避水诀或者擦上一擦。
　　“你没输。”金吒面上露出一个“我知道你的小秘密”的微笑，伸手过去揽住弟弟的肩膀，柔声劝道：“不就是杨师兄有八九玄功护体，便是你的火尖枪刺到了他也戳不进去么。咱回头问问玉鼎师伯有什么奇门武器能破他的防御不就……”
　　“大哥！”一听这话哪吒就怒了，当场一个过肩摔将金吒摁倒在地，在大哥哎唷哎呀的惨叫声中开始痛骂：“你怎么能这样？！你——”本想多多斥责几句“坏心眼”的兄长，只是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马上顾不上金吒，悲愤地嘀咕了一句“我还是死了算了”就冲出了营房。
　　第四十九章
　　
　　
　　在普通人的观念里，小孩子倘若一遇上什么头疼的事情就去找大人帮忙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通常需要在为他们解决疑难之前先语重心长地教训上几句，万一大人这会儿手头有什么重要事体，没准儿还要训斥一番——可惜这种惯例完全不适合太乙与哪吒这对师徒：一看到乖徒儿风风火火赶到，真人马上眼里心里只有灵珠一个宝贝，压根儿不管手头还有多少重要工作。
　　见师父如此热情，原本只是想见太乙一见就去找玉鼎师伯商量对策的哪吒不好意思走得太急，只能留下多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把话题转到太乙真人这两天正在加紧赶工的物件上……
　　“只是几个小玩意而已。”一向自傲的真人难得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用指尖挑起其中一个明晃晃像是项圈的金环给徒弟观赏，工作台上另外还有两个类似的物事。“你慈航师伯有几个弟子要重新投胎历练，这些东西可以用来控制他们的煞气。”
　　“哦……”哪吒先是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随后堪堪瞪大了眼睛，迅速从桌上抓起一个金环细看。“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紧箍儿！？”（观世音的金紧禁三箍收了孙悟空、红孩儿还有黑熊精，原本在西游记里是如来传下的，请大士原谅我在这里篡改了一下下）
　　“念动咒语的确能令其缩小，令佩戴者苦不堪言。”太乙笑嘻嘻地点头称是，半点儿没有出家人的慈悲心肠，在工作台上左右按了几下之后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枚“项圈”来，与其他那些不同，呈现出略略泛着红光的暗金色。真人将东西塞到徒儿手中，本就高高扬起的唇角往两边扯得更开，语调中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兴奋。
　　“你来得正巧！这可是师父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太乙真人得意地看着徒儿研究手中金环，乐得把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珠儿不是老怕那耗子会走丢么……”
　　“不是耗子，是松鼠，松鼠！”哪吒气呼呼地白了太乙两眼，老真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还安抚地在徒儿肩膀上拍了又拍。
　　“好好，松鼠就松鼠。”太乙用食指关节顶了顶鼻尖，因为眼角翘得太高而显得有那么点儿不忠厚，“师父这发明是专门用来管教不听话的小东西的——若是自个儿跑出去玩不着家，只要一句咒语就能把它拘回来，甭管在哪儿。”
　　“我倒不怎么担心它走丢啦，小小那么聪明……要是能防老鹰还……”
　　“另外附加防御阵法。”太乙见徒儿一副无所谓的神态，赶忙说出了那圈子的附带功能，总算让哪吒提起了兴头。“别说老鹰，就连刀枪棍棒乃至普通些的法术也伤不了分毫。”
　　“这还差不多一点。”哪吒点点头，开始用指尖摩挲金环外侧镌着的一朵盛开莲花，几乎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师父的审美观还不错。“对了，您刚才不是说念动咒语就能起到召唤作用么？咒语是什么来的？”
　　“乖乖宝贝快快回来。”见徒弟除了看着自己之外并无其他反应，太乙真人又耐心地慢慢重复了一遍：“乖—乖—宝—贝—快—快—回—来。”末了更乐呵呵地补上一句：“八个字，好记吧？”
　　我能数出来是八个字没错，只是……哪吒按捺下暴走的冲动，尽量平和地轻咳了两声才开口问道：“师父，能不能换一个？”少年的唇角虽然弯成了向上的弧度，眉梢却极为刚硬，加上故作镇静的语调，足可见其内心波澜——可惜太乙真人半点不曾注意，只是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百思难得其解的神色答道：
　　“换？为什么要换？要不是你玉鼎师伯，我哪能意识到过去的咒语都太过普通，配不上我玉虚第一宝贝工程师做出来的宝贝！难道你也想学灵鹫那边，随便什么法宝都用‘唵嘛呢叭咪吽’来启动么？或者像那个散人陆压，恭恭敬敬地对着自己的飞刀一边拜一边念‘宝贝请转身’？”
　　“就算用‘吃吐鲁番葡萄吐吐鲁番葡萄皮’也行啊，什么乱七八……等一下，你刚刚说、刚刚说玉鼎师伯……”
　　“对啊。”真人趾高气扬地挺了挺胸膛，“师兄取的咒语就是有创意，我就是喜欢，打……死也不能改。”在自己这个徒弟面前如此英气，对这位老仙人来说是第一遭，令初次受到此等待遇的哪吒张口结舌——小少年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还是咬咬牙把金环塞进腰间豹皮囊，决定往后一定不在众人面前召唤小小也就是了。动作之间瞄见工作台上放着的另外三个金箍，哪吒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师父，那几个圈儿的咒语是什么？”
　　“啊，一个是‘再不听话就关禁闭’，一个是‘再不听话就去面壁’，剩下的一个我还没想好。要不，珠儿你帮师父想一个？”
　　太乙目光殷切，刺得哪吒糊里糊涂就脱口而出：“再不听话就打PP？”随后便夺门而出，冲回周营的一路上都在一边大笑一边祈祷那位大慈大悲的慈航道人也就是将来的观世音菩萨知道大名鼎鼎的紧箍咒如此无稽之后不要来寻自己麻烦。
　　被几条实在不像咒语的咒语一打扰，哪吒全然忘了自己回昆仑的初衷是拉上师父找玉鼎师伯商量商量惹恼了杨戬该如何补救才好，一回到潼关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寻找自己的松鼠。说来也巧，虽然他发动了全营地的闲散将领进行地毯式搜索，最后却是放弃搜寻各自回屋睡觉的时候才发现小家伙原来好端端地蹲在自己的枕头上啃松果。
　　“叫我好找！”刚刚挑起葛布门帘的哪吒一看见小小就忙不迭地扑了过去，动作迅速却极温柔地将其捧入掌心。少年与松鼠对视数秒后，前者以一种稍显诡异的弧度挑挑唇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箍套上后者的颈项——太乙真人的制作自非凡品，原本人头大小的圆环一落到小小的细脖上便往内收紧，任凭松鼠怎么抓挠都脱不出来，急得它吱吱直叫。
　　“以后我再不怕你被老鹰盯上啦！”哪吒满意地大大点头，有些好笑地用指尖去拨小小那两只不停扒拉项圈的爪子，“我那师父做的东西还是很靠谱的。”为了试验咒语的效果，哪吒紧走几步将还在金环里挣扎的松鼠摆在窗边，自己则一个闪身跳到与之相对的门旁，小声念道：“乖乖宝贝快快回来！”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子便掉进了少年摊开的掌中，顿时乐得他喜不自胜。
　　“不错不错！”拢着似乎很有些僵硬的宠物，哪吒三两步蹦到门外，冲过一条走廊将小小留在尽头的石级上，随后马上又跑回自己的卧室念诵咒语；接下来又在不同的地点试了好几次……果然百发百中永不落空，还没等最后一个“来”字的尾音落下，松鼠就会出现在他身旁，真是随叫随到。
　　从师父那里得了这么一个实用的宝贝，哪吒第一反应就是在别人面前炫耀炫耀——事实上并不用他吆喝，试验时左右里外跑了几圈，早就吸引了不少围观人士：想当然的李家几口人、黄氏满门、李昱及其兄弟、雷震韦护殷郊殷洪等等，除了片刻不离丞相的武吉和从来不喜欢看热闹的杨戬，玉虚门下是一个不少。
　　“我听金吒木吒说过你甚是疼爱这小家伙，今日一见，果然可爱。”在场的众人当中，李昱是唯一一个第一次正式仔细打量小小的，虽然免不了在心里想想“不过是只松鼠，哪里比得上自己的金翅雄鹰威风”，仍然面带微笑地想要去逗逗哪吒的小宠物。没想他甫一伸手那原本直挺挺如木雕泥塑的小东西就耸起了背脊，疾电一般蹿上了哪吒的肩头，四足紧紧抓住主人的衣服，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似乎含着威胁意味的嘶嘶声。
　　“小鱼你别吓它。”哪吒退后两步，虚虚护住自己的肩头，看了正在炸毛的宠物一眼后朝李昱轻皱眉头，顺便瞪了同样停在友人肩上的某鸟一眼。“它以前被老鹰抓过——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要让凌云离它远点……越远越好！”
　　“反正你的松鼠都成精了，应该不会怕老鹰吧……啊！”黄天化的小声嘀咕被自己的一声大叫打断，武成王长子顿时双眼雾蒙蒙地开始冲身旁的金吒眨眼，委屈地抱怨道：“你拧我做什么！”
　　“你才成精呢！小小好好的，成什么精！”
　　“成精才好呢。”哪吒甚是不解地瞟了大哥一眼，“成精以后我让师父也收它为徒，往后就一直在一起了。呃——玉虚门下，应该……也收女子吧？”少年的问话让师兄弟们哑口无言，一阵静默之后只有木吒能开口说话：“你确定它是女……嗯，母的么？”
　　于是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到小小身上，成为焦点的松鼠呆愣数息，似乎出离了愤怒，发出吱一声长叫之后从人缝之间钻了出去。哪吒再次发动群众去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可以用咒语召唤，找回乖乖宝贝之后满口子表白了许久无论对方是雌是雄都会求师父收徒，以求和自己一样与天地同寿好朝夕相伴，这才勉强消去那对灵动眼珠里蕴含的不满和怒意。
　　第五十章
　　
　　
　　在潼关养精蓄锐月余，姜大元帅率雄兵数十万浩浩荡荡往朝歌方向开进，路上无惊无险地过了临潼、渑池，下一站便是仅剩一河之隔的重镇孟津——距国都不过四五百里——孟津左近有四百镇诸侯虎视眈眈，就等着西岐大军与他们会合，共谋天下。周军在河边扎营后派了先遣部队借办民舟，每艘船只按五十个人头的承载量为单位给出公食银五钱，可谓既得渡江又得民心。正是万民欢呼、兵勇齐心之时，前方部队突然遇上个事前无人能想到的状况：早就在武王御前递上过盟书的南伯侯鄂顺突然倒戈一击，率领旗下二百镇小诸侯圈住了先行踏上河对岸的五万周军。
　　没等陪在千里迢迢赶来于诸侯们孟津会盟的周武王和随驾的姜丞相反应过来，孟津城中冲出一小队人马，领头的是一名彪形大汉：是他说自己“彪形”便没人敢说自个儿“高”的那种巨大。此人身高数丈，单单一个脚掌便有小船那般大，身背一根排扒木——在远处看不精细，及至到得近前，连一直在笑话那家伙拿农具上阵太丢兵家威风的黄天化也要瞠目结舌——光是巨人胳膊上一条黝黑如铁的肱二头肌瞧上去都比黄家长子来得粗壮。
　　光是先遣部队被叛变的南伯侯和横空出世的巨人左一榔头右一棒槌地拆开乱打还不算，河中官兵更是叫苦连天：本想早些到对岸去帮帮自己的弟兄，可冷不丁自己的一艘艘船却莫名其妙地卷起个漩涡就到江底下去了。有几个落水的好不容易才扒到其他船只的船舷，却在惊魂未定的当儿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到水面之下，绝大多数连“啊——”一声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底下有古怪！”前几艘船只出事之后便抱起兄长怒飞冲天的雷震子将面色煞白的武王放到江边，双翅一震蹿上晴空，饶是金睛如炬，也只能在水波之间偶尔见着些类似于鱼鳞的反光。姜尚和门人自然是腾云而起，将宝贵的君上团团围住——武王等人脚尖刚刚沾地，原先搭乘的那只木舟便在轻微的木板挤压声中消失在江中，看得丞相直揪长须。
　　“我去看看江中是何人作祟。”向主帅请战之后，李昱率领兄弟跳入黄河当中，哪吒兄弟三人互相瞅了瞅，也决定下水帮忙。河水滚滚，委实有些浑浊，众人一边儿掐避水诀一边儿小心查探，没过多久便找到一条比水桶还要粗一圈的巨兽——这东西狡猾得紧，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便四处逃窜，滑不溜手，虽有哪吒起头用远程武器一片乱砸，最后还是让它跑了去，河水滔滔，也不见留下半条血丝儿。
　　“适才瞧得不太仔细，约摸是龙蛇之属。”从水下出来，李昱皱紧眉头，伸开右臂接住自他下水之后一直在空中盘旋的雄鹰；少年持鹰的侧影英姿勃勃，虽然刚刚离开黄浊河水，却有着不沾一尘的清爽。
　　“肯定是条贱不拉几的水蛇！逃得好快！”金吒怒气冲冲地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方才他想要祭出遁龙桩，结果因为第一次进行水战不熟悉避水诀的操作，在念动咒语时呛了口浑水，这会儿心头恼怒得紧。
　　［对岸那条大汉大概是邬文化……想来河里那条蛇应该是梅山七怪之一。］木吒小心地用传音术与两个兄弟搭话，以免在别人面前泄露秘密，隔着大江瞭望对岸的军旗，面上现出担忧神色：［看来跟我以前想的一样，商国所有的力量都在这儿了，只是不知道那南伯侯卖的什么主意。］
　　［如果只是鄂顺和邬文化倒没什么，就怕……］
　　“父亲！”李家兄弟的小会被河对岸一声可裂云天的怒吼打断，认得那嗓子是黄天化，左近的昆仑弟子差不多都在第一时间驾起云头飞了过去，堪堪顶住商军又一轮猛烈攻击。造成合围之势后，鄂顺的军队并不曾上前，只有十来名商将领着千人左右的部队向周方突进：为首的邬文化一排扒木下去便能扫荡一个小队，两侧将领也是奋勇异常，突入人群如切菜一般，就没见他们在同一个兵士身上砍两刀的。
　　黄天化一身金甲已被染红泰半，便是座下的瑞兽麒麟也沾上不少平时敬而远之的血腥，少年疯狂一般地舞动手中双锤抵住对方三名猛将，他的三个兄弟也是以一敌多，各个悲愤异常。哪吒一面用火尖枪架开一员对手的双刀一面寻找黄飞虎的下落，待到瞧见五色神牛背上穿着熟悉甲胄且一动不动的仰卧身躯和旁边双目垂泪只顾着防御后退的黄飞雁和老将黄滚时心下一痛，挥手便砸出了金砖和乾坤圈。正当他要祭出浑天绫的时候，听得黄天化一声惨然大叫，连忙仰头看去——不看还好，一看便觉双目刺痛如同针扎，兼有强烈白光盈满视野，眼前只余茫茫一片，浑噩中连周围分外紊乱的刀兵之声都听不太真切。
　　哪吒心思一动，跃入半空耍开枪法口出喝声，如此方能避免己方误伤；待到勉强恢复视力才低头俯视战场：从服色来看，只是这一会儿便又有几名周将陨落。李昱兄弟已经和黄天化他们汇合到一处，虽然有些狼狈却没有太大损伤；金吒木吒被数名商将围住，前者肩上鲜血淋漓，想是方才白光乍现时着的道儿。
　　［杀女将，抢葫芦！］想要往两位兄长靠拢的哪吒接到二哥传来的信息之后立时双目圆睁，找到后排人群中那个桃花马上的倩影，恶狠狠地冲杀过去，只交锋一次便被另一个敌手拦了下来——新来的这个对手功夫不错，坐骑尤其精奇，头有独角足下生烟，速度上与风火轮难分伯仲。哪吒和他对了两枪便急匆匆扔出了金蛟剪，只听得喀啦一声巨响，金光正正朝对面划过去，在地面上犁出一条鸿沟：乘着独角马的人侥幸躲了过去，后面女将却挨个正着，额头正中流下一条血线，呆愣愣地任哪吒抢到挂在背上的红葫芦之后方连人带马从中慢慢裂开，流出不少内脏才歪倒在地。
　　“尔敢杀我内子！”见娇妻惨死，骑着独角马的家伙好容易才脱出险些被金蛟剪铡成两半的心惊，挥舞大刀朝哪吒头上砍去；见这位同僚每招每式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名之前立于战团外看热闹的银甲商将也杀了进来，手持一条铁棍，转出万千虚影，露出冠绝全场的棍棒功夫。
　　“来得好！”与新到的对手交换几招，哪吒好胜心起，长枪越发迅如雷电，战了数十回合之后撇开独角马骑士，卖个破绽捅入银甲保护稀松的胁下——铿然一声如金铁相激，百炼枪头竟不曾入肉半分。
　　“你便是袁洪！”心头一震，哪吒叫出了一个名字，果然惹来对方哈哈大笑：
　　“我袁洪修道多年不曾离开山野，你小小年纪倒是个识货的！”银甲将军得意地挠了挠腮帮子，这小动作与一张尖脸圆睛配在一起还真有些协调。“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我这八九玄功当世无敌……”
　　“八九玄功当世无敌就有可能，你这猴子可未必！”哪吒翘起鼻子哼了哼，眼珠子一转，抬高音量喝道：“说，是不是女娲让你下山的？”
　　袁洪怔了一怔，手中铁棍便慢了一点点，脑袋上砰一声被乾坤圈对个正着，冒出十数点火星，立即恼羞成怒，也不回答便追着哪吒乱打。知道自己的攻击破不了对方的防，哪吒只得带着他在战场内瞎绕，间或捅捅路上的其他敌人。这袁洪脑子也不坏，既然打不着灵活的哪吒没多久便另外寻人撒火，与其他人打上之后自然便能引回火尖枪来，打着打着便成了持久战……直至天色将晚，周军大部队在李昱等人的水下护航中慢慢渡过这边来才扯着大旗退走。
　　草草立起营帐，开始点数损失的姜丞相越算越是老泪纵横：普通兵士少了六万不说，高级将领也损失惨重。黄飞虎是顶头的，他的两个结义兄弟也和他一起命丧黄泉，还有月前率众来投的北伯侯崇黑虎和玉虚门下的杨任以及两位文王王子——最憋屈的是害死他们的是同一个女人，还是有夫之妇！诸位别想歪，这女人便是被哪吒竖切的那个，身背一只红葫芦，内装四十九枚太阳神针，能钉人眼目令观看不明——若不是木吒机警，被她多射两次的话说不好连李家兄弟也得跑封神台玩玩。
　　开国武成王黄飞虎深得军心，崇黑虎又是北方二百诸侯之首，他们两人的逝世使得周营一片愁云惨雾；老丞相有那么点儿悲恸忘形，连加强守备以防敌人夜袭的命令也是在木吒的提醒后才颁下去的。黄李两家私交甚好，有李靖出马帮忙料理武成王身后之事，夫人殷氏则悉心安抚那些女眷。和黄家的惨重损失一对比，金吒肩上的刀伤可谓毛毛细雨，就算母亲也只寥寥说了一句表示慈爱的话就去了黄飞虎夫人贾氏房中——这位李家大哥只得独自凄惨地在帐篷里躺着，连素来形影不离的二弟也因为要帮丞相处理公务而无法相陪，至于他的三弟，望着不远处的孟津城墙咬牙片刻之后又踏上风火轮跑回昆仑去了……

　　第五十一章

　　
　　
　　
　　“大哥你的伤怎么样？二哥，我从师父那里弄着个好东西，可惜他只肯给我一个，要是……”哪吒从玉虚回来时已是次日凌晨，已经好得只剩一条长疤的金吒正和二弟一块儿盘膝打坐，冲刚刚进门的三弟露齿微笑；忙了一夜才回来的木吒也是眼神柔和，等哪吒快说完了才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止住弟弟的喧哗。
　　［这会儿需得小声说话，］木吒起身将目露疑惑的小弟拉到近前坐下，冲伸长脖子的大哥点点头：［梅山七怪都在，难说千里眼顺风耳也已经到了。］最爱整洁的二哥理理鬓边，目色更加深邃。
　　［武王和丞相搭乘的小舟是第三艘遇袭的，当时江面上有近百艘船，表面又没有什么记认……我跟师叔说了些自己的猜测，又假装下达了子夜攻打孟津的将令，果然探得他们立即增防——两下加起来，说是偶然的话未免太巧。］
　　兄弟三人面色凝重地一起点头而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直至哪吒说明自己从太乙那里抠到的宝贝气氛才略有些转变。金吒发出了可惜只有一个的慨叹，木吒则经过深思熟虑才同意哪吒提出的宝物使用对象——毕竟那玩意儿只能用一次，一定得挑个最有效果的。高兰英的太阳神针被哪吒留在太乙那里的，在操纵方法明了之前可不能拿出来用，一不小心祸害到自己人麻烦就大了。
　　［我同师叔说了，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从现在起得谨言慎行。］把该聊的都聊完，木吒指挥大哥小弟一起打坐，结果刚刚闭目一刻就再次睁开双眼，有些犹豫地用指尖吸引到兄弟的注意力后拧着眉头叹道：［你们可记得商国有什么将领是懂得蛊惑人心的？南伯侯鄂顺——可不像个背叛的人物。］
　　金吒哪吒迷惘地对视两眼，后者突然打了个寒颤，极低微地吐出四个字：“幻情天罗……”由于事发当晚陪哪吒去朝歌找人的是盗版的“金吒”，所以三太子一直没想到大哥二哥其实从来不知道原来“苏妲己”就是曾经去过昆仑的女娲徒弟玉瑚——这个消息暴露之后，李家兄弟再次相顾无言了许久才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气声，这种不安情绪一直持续到两个时辰后的例会。
　　［……从效用最大化的角度考虑，你那东西要是能用在女娲娘娘身上就好了。］带伤参加完丞相一贯的晨起训话之后，金吒哀怨地扶着小弟的肩膀用传音术如是说道，被两个弟弟一块儿翻了个白眼。
　　昨日的败绩令少有挫折的昆仑弟子们士气低落，黄天化脱下甲胄未束金冠，站在肌肉鼓胀口露獠牙的雷震子身边更显文弱清秀，因得眼睛红得像两点子鸡血，没人同他开往日惯常的玩笑。诸位师兄弟也找不到多少出色的言语劝慰他，差不离都是一定会为黄将军报仇的话，一个个咬牙切齿。
　　众人散后，丞相单单留下雷震子和土行孙来，秘密安排了他们一项差事，其他昆仑弟子则各行其是，有像木吒武吉那样调兵遣将的，也有如金吒哪吒一般闷声修习道法的。加上新到的东伯侯一行，周营虽有近百万人众，却俱在休养生息少有人声……
　　这种如同深山老林一般的静谧在未时左右被人打破，手持金棍的雷震子带着风雷之声落到中军帐前，第一件事就是跪下领罪，说出自己和土行孙在棋盘山中了埋伏，不仅没能掘了轩辕庙前鬼使的桃精柳鬼原身，连土师兄也在对方一名精通地行之术的将领张奎手上殒命。
　　听得噩耗，老丞相在椅子上直挺挺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眼含泪光的朝昆仑方向拜下，口中向土行孙的师傅自己的师兄惧留孙请罪，闻讯赶来的门人一个个更加义愤填膺：虽说土行孙因为好色之癖不怎么受大家待见，可这师兄师弟的情分还是牢牢烙在心底的——当下便有几人呼喝说要带领大军杀上棋盘山，非得立即为土行孙讨回血债不可。
　　“既然他们在那里驻有重兵，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子牙公被对方算计了一道，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硬是压下群情沸腾不准门下离营。哪吒正要和两位兄长一块儿回屋打酱油去，没想胳膊肘儿被人轻轻拽住，扭头看是杨戬时不由得有些紧张，于是顺手便扯住了木吒——只听得哧啦一声，好好的水合道袍便被拽了半拉衣袖下来。
　　“师叔有令，着我和师弟回昆仑一趟。”虽然场面因为金吒的大呼小叫而显得格外尴尬，杨戬却仿佛丝毫没受影响，只是拉着哪吒往外走去，一离开中军大帐便驾起了云头。哪吒静静跟着，难说心头是什么滋味，直至发觉这方向越来越不对才挑了挑眉头，胳膊肘儿往回拐了拐，想要摆脱那若有若无的束缚。
　　“就快到了。”发觉身旁那人的小动作，杨戬低下头去，在少年耳畔小声说话；哪吒只觉得微暖的气流拂过敏感的耳廓，不自觉地又往旁边躲了躲，夹了半分气急败坏地叫道：
　　“快你个头！你是母鸡么？一出门就迷失方向！”叫完之后便抿紧了唇，露出一副知道自己有错却不知该如何道歉的窘态。
　　“到了。”杨戬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淡淡一笑，停住了云头；哪吒低头往下望去，只见群山逶迤，郁郁苍苍，千松叠翠，烟霞散彩——虽然比不得昆仑仙家福地，倒也是个灵秀地方；只是山腰处驻扎着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甲兵锃亮，煞气冲天，生生扰了这一片的清净。
　　“这里是……”认出底下兵士的服色，哪吒反手掣出火尖枪，扭头便瞪向杨戬。
　　“稍安勿躁。”杨戬回眸使了个眼色，从宽袖中摸出一把绿豆往底下撒去——豆子刚刚落地便化为一批身长丈余的彪形大汉，在山脚处一边高声吵嚷一边挥舞手中兵器。驻扎在山腰的军队见状马上分开两队，留下三分之一在原地看守营帐，余下的三分之二则伴着鼓声往山下冲锋。
　　眼看下山的商军马上就要与杨戬幻出的部队短兵相接，哪吒也不言语，顿一顿脚下风火轮，直接冲向仍旧留在山腰的那一小支队伍，如砍瓜切菜一般，瞬间就撂倒了一片。
　　“又是你！”哪吒正杀得兴起，忽然听见有人大喝一声，遂转身架住朝自己后心劈来的金刀；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名怒发冲冠的年轻将领，座下一匹额前长着独角的黑马，四蹄有浓浓黑烟缠绕，煞是威风，张口便是一句怒吼：
　　“小匹夫！还我内子命来！”
　　“哼！”认得眼前这人是害死黄飞虎兄弟还有杨任和土行孙的罪魁祸首之一张奎，哪吒心头火起，手下却谨慎了些许。“正好我也有几条人命要找你清算！今天就在这里了结了吧！”
　　刀枪再次相撞，一触即分；张奎右手提刀，左手拍一拍坐骑的脑袋，只见独角乌烟兽四蹄黑气乍起，几乎将鞍上将领包个囫囵，速度越发迅捷，即使是踩着风火轮的哪吒也觉得有些难以招架。就在这关键时刻，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娇嫩嫩的女声，叫出“将军”二字时甚有缠绵悱恻之意，听得交战双方几乎同时打了个激灵——哪吒是被这不合时宜的暧昧呼唤恶心了一把；张奎则是内心一震，仿佛又回到与爱妻初初结发之时。
　　金刀银甲的将领忍住眼中酸涩回首望去，觉得周围景色有那么些模糊，还没等他调整好焦距便见刀光一闪，耳中随即传进白刃剁入血肉的声音——这种声音对少年征战的他来说已经熟悉到麻木，然而如此逼近如此鲜明却是头一回。
　　“兰英……”张奎含笑说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两个字，巍峨如山的身躯沉重地从鞍上坠下，布满血丝的双睛始终没有离开几步外那艳若桃李的身影——金戈铁马在将军威武不屈的眸子中渐渐淡去；主人呼吸停止的瞬间，独角乌烟兽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黑睛里滑下两颗大大的泪珠。
　　就这么结束了？
　　哪吒一瞬不瞬地瞪着脚边的尸体，觉得心里一下子变得无比空虚：他虽然很是好斗，却甚少起绝杀之心；知道张奎杀了黄飞虎和土行孙之后确实存着要人偿命的意思，可他从来没想到张奎竟然会是这么个死法……
　　没了领袖，那几百商兵很快就在杨戬和哪吒的威势下作鸟兽散，师兄弟二人很快便在一间破败的轩辕神庙外找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托身之处——也就是供奉在门前的鬼使，一下两下就打碎了两座泥塑。正当杨戬将三尖两刃刀迎风晃为利锄，想要铲尽这棋盘山的桃柳时，哪吒摇头将其止住，如杨戬当初默声不响地把他拉到这儿来一般拽着师兄驾起云头，随后从豹皮囊中掏出一物往下一扔，顿时有九条火龙上下飞舞，将棋盘山三十里包了个干净，烟生火起，烧得好生热闹。
　　与哪吒并肩看了会儿火势，杨戬想起件事，眉尖一挑，当即抓住师弟的肩膀，有些急切地叫道：“快把九龙神火罩收起来！虽说少了挖掘的功夫，底下还有座轩辕庙呢，万不可亵渎大神！”
　　“便是黄帝能醒，也不会放过那寄居在鬼使身上作怪的桃精柳鬼吧。”哪吒冷眼看着底下的火势，想起女娲宫，目色更加深重，不免在话里加了点讥诮：“还有，师兄难道忘了那媚乱商王的三妖全都出身轩辕坟？”
　　杨戬双唇微动，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良久才长长叹出一口气——说来也巧，哪吒几乎同时也做了一样的动作，于是二人视线一对，都觉得有些好笑，这一路来的少许不自在便在弹指间烟消云散。
　　“我记得悟空说过，他在模仿鸟兽花草时可说是惟妙惟肖，却不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只好改变一下头面。”想起孙悟空曾经不小心说出猴子屁股藏不住的话——回程的路上，哪吒掩住笑意，如此这般对杨戬说道：“可方才见师兄变成张奎的老婆，那身段看上去却是极好，可谓凹凸有致。看来师兄的九转玄功要比他的七十二变更胜一筹！”
　　“哪里。”杨戬谦虚了谦虚，等到瞧清楚哪吒眼中的戏谑，再转念细想“凹凸有致”四个字，顿时黑起了脸，只是发作不得，直到哪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才正色道：“所谓红颜枯骨，你我修道之人万不可耽于表象……”
　　“什么表象不表象的，”哪吒打断了杨戬的说话，笑得越发恣意，一双明眸眯得只余浅浅两线，颊边淡粉甚为明媚。“我刚才可是在夸你！师兄怎么反倒教训起我来了。”少年眼珠一转，当即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杨戬绷紧的后背笑道：“不是有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说么，你去变个比妲己更美的女子在阵前走一圈，没准儿咱们就不用打仗了！”
　　“你！”杨戬险些被气得七窍生烟，愣了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对出一句：“几位同袍尸骨未寒，你倒是有心情开玩笑！”见哪吒面色一凛，马上透出几分无力的忧戚之色，杨戬立时心下深悔，伸手轻轻拉住了师弟的腕子，默然难言……
　　“你自己一个人去回复师叔吧。”快到周营的时候哪吒赌气地挣开了杨戬的手，自顾自回了李家的寓所。杨戬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远去，许久才回转身子，刚好见着龙吉公主和邓婵玉相携往这个方向而来，身形袅娜仪态万千——脑海中再次浮出哪吒说的那几句话，原本便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立时更斑斓了些。
　　第五十二章
　　
　　
　　与家人略说了说棋盘山的事，哪吒扭头便去了黄家人所在的营帐：或许是黄氏乃一家武将的缘故，又或者异姓封王给了他们很大压力的缘故，黄家人的哀恸表现得十分低调不张扬。连平时性格最为爆裂的天化也只是红着眼睛和前来祭奠的知交们小声说话，不再是阵前那副跳起脚来撕心裂肺地喊着血债血偿的模样。
　　哪吒在黄飞虎的棺木前拜了三拜，说出仇人张奎已经丧生于杨戬手中一事；仇人之死着实稍微安慰了黄家人的心——却也只是稍微而已。见气氛清冷，这两天常来黄家营帐的李昱站出来说了一句：“黄将军生前居功甚伟，日后必定是被封为上神的。”
　　“便是被封为上神又如何？”他身旁的黄天祥冷笑一声，由于不愿和大哥一般被“容貌如好女”这种词汇沾染而剃成的光头在灯影里闪着亮光。“不过是换个主子卖命，永不得安闲自在！”被人瞪了一眼之后，天祥反倒在父亲的遗体面前躬身行了个大礼，而后略微提高了嗓门：“莫非不是？父亲初到西岐时盼的不过是隐姓埋名与家人共度余生，何曾想……”
　　“天祥！”作为当场唯一女眷，原本一直谨慎立于门外的飞雁急冲冲地拧住了侄儿的耳朵，低声咒道：“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这种话也是浑说的？！虽说这儿没有外人，须知隔墙有耳！”
　　还想咧咧些什么的天祥被李昱连拉带扯地拽出了灵堂，天化被姑姑瞟了一眼后招呼哪吒进了里屋，飞雁随后也跟了进来，打发走其他人后没头没脑就说了这么一句：“武王下旨让天化继承武成王的位子，不过天化以灭商之后要回昆仑修行的由头拒绝了。”
　　“如此本是正理。”哪吒有那么些忧心地瞅了瞅进门便如雕塑般一言不发的黄天化，点了点头：“吾等修道之人虽不能享人间富贵，闲看云起、除恶避邪，却是有些别样趣味。”
　　“天禄说日后要跟着天化修道，天祥早已随李昱道长和他的兄弟修炼吐息，只有天爵现下还决定不了将来的路——只这王爵并不是好承的。”黄飞雁说了两句让心思简单的哪吒费解的话之后便钳口不言，最后还是天化傻站不下去，自己将飞雁真正想说的说了出来：“爷爷听散宜生大夫说，王后有意为大王纳姑姑做夫人。”
　　“王后？她好端端待在西岐便罢，怎么突然跳出来说这种事？”被天化这么一转折，哪吒顿时更糊涂了，一会儿看看姑姑，一会儿又看看侄子，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名堂。
　　“你不知道么？王后自然也是随驾一起来的，王帐一切内务都由她操办，只是为避嫌计不见外臣罢了，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对了，听说王后还是丞相的义女呢。”有了天化打头阵，飞雁这时很容易便接着哪吒说了下去，面上除了已经麻木的悲痛之外还掺杂着丝丝恨意。
　　“其实，若不是前些日子殷郊殷洪与我们家来往得多些，恐怕王后也不会想起这回事。”天化补充说明之后便低头看起了足尖，哪吒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小心地冲飞雁问道：“那你喜欢的是殷郊还是殷洪？若是他们有什么顾虑不好站出来，我哪吒必定让你如愿！”
　　“难道我便不能像你们一样修道么？！”飞雁眼睛一红声音嘶哑，连带旁边的天化也露出了不安和沉痛的神色。“什么天庭来使！尽拿我们凡人耍笑！”
　　这又是怎么一说？——哪吒无奈瞄向黄天化，后者也没犹豫，直接就给他解了惑：“王后的旨意倒也不是凭空而来，据说前几日月老下凡密授，说我姑姑命主地后星，当为王妻……”
　　“又是那个成事不足的老神棍！”虽然月老是个神没错，可这并不能改变他同时也是个大棒槌的事实——所以哪吒并没有因为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名货真价实的神祗而产生羞愧之意，而是自信十足地劝慰两名姑侄：“且不必怕他！那家伙看着岁数大，其实修为很是一般，我只用一根脚趾头就能打他个屁滚尿流！”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复杂的人有复杂的想法，我这样简单的人自然想法也简单，可总归还是一回事。”哪吒在天化背上猛捶一拳，将可怜少年的小声叹气化为一连串大声咳嗽：“你是咱们昆仑家属，还有人敢下狠劲儿逼你不成？！不答应就是不答应呗，要是哪个胡咧咧我就揍哪个！就不信有人真敢跟我死磕，哼！……呃，好像有人过来！”听见外屋有动静，哪吒竖起食指摇了摇，探头探脑地跑到门边去打起了帘子。
　　“没事。”发现那中规中矩在拈香致哀的来人原是杨戬，哪吒转头冲天化和飞雁拐了拐嘴角，眼珠子左右转几转，突然想到个极省事的主意——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月老一手惹出来的，叫杨戬变成那老头子的模样再去唬那王后一次不就结了？
　　只是那样虽能瞒过一时，日后被揭穿的话怕是会让天庭对杨戬心生不满——思及至此，哪吒开始苦闷地挤眉弄眼，深恨自己怎么就天赋驽钝，学不好那变化之术。说起来，精通变化之术的好像还真只有杨戬和那猴子——虽说障眼法什么的是个神仙就会使，可那王后既然是姜师叔的义女，恐怕自己这点儿水平蒙混不过去。
　　早知道我就真把那姻缘簿给烧了！哪吒一边啃指甲一边在心里大骂：左右不过是被师父轻轻教训几句的事情！“再啃便啃到肉了，咱们仙家可是吃素的。”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将哪吒的指尖从唇边打了开去。哪吒小小吓了一跳，发现杨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自己身旁，微微撅嘴之后便吊起了眼眉：“师兄说得好没道理，我乃莲花化身，便是真把自个儿啃了吞了那也还算是吃斋！”
　　此言一出，屋中一片寂静，呆愣了半晌，实在是被这冷笑话激得面容扭曲的天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也啃起了指甲——黄飞雁听见那细碎的声音之后一劈手又拧起了侄子的耳朵，捽了一口之后骂道：“你小子可没有莲花化身！甭心痒痒地想开荤！”
　　也不知她心里究竟作何之想，这句可真是把在场的几名昆仑弟子统统吼得颜面变色。哪吒和杨戬立刻就告辞离去，走开百十来步之后前者才想笑又实在不能笑地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拉了两下，不无调侃地冲杨戬使了个眼色：“师兄倒是学会幽默了，可惜却少了些生物常识。”
　　杨戬并不知这“幽默”为何意，只在心中推测了推测便淡然地笑笑：“我哪里及得上你笑话说得好，师弟从头到脚怎么看都是荤非素。”
　　“切，我是不是莲花化身除了师父和那王母之外，你不是最清楚么！”哪吒斜瞟了杨戬一眼，伸出胳膊在他面前比划了两下，不依不饶地叫道：“你不是生来就开了天目么？看清楚，是素的，是素的！”
　　看着哪吒那粉嫩嫩的脸颊和藕节儿一般的胳臂在面前晃荡，杨戬眼神微微恍惚，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你如此这般强调自己是素的，莫不是在怂恿我吃了你！——想到这里，杨戬被自己的大逆不道吓得慌了神，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好不容易才将心头的躁动压下去。等他终于回过神儿来，发现面前是更令自己胆战心惊的一幕——
　　原来哪吒方才见杨戬突然面色奇怪地垂首不语，便蹲下身去逗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的哮天犬玩儿，继而想到自己那好几天不曾见面的宠物，便搂着嘲风的脑袋笑道：“我的松鼠虽然不是你这样的灵兽，却也聪明可爱；往后若是赶上什么巧合，你可得帮我护着它。”想着让小小和哮哮多亲近亲近也不错，哪吒当即便念起了咒语：“乖乖宝贝快——”
　　“哪吒！”杨戬一声大喝，吓得哮天犬立刻夹起尾巴呜咽一声躲到哪吒背后；首当其冲的哪吒更是被吓了一大跳，保持着刚才搂抱哮天犬的姿势，满眼里都是不明所以，直直瞪向出声打扰的师兄。
　　“这个——我只是觉得，被召唤的时候那种——强制缩地的感觉很难受……我的意思是应该很难受，而且——这种时间也——”杨戬望向似乎因为有些受伤而扁起嘴的哪吒，内心挣扎无比，声音断断续续，面上的神色也远不如平日镇定。
　　“这种时间有什么问题吗？”哪吒疑惑地抱起双臂，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李昱前几天说起为何如今不宜狩猎的事，水蒙蒙的双眼突然晶亮起来，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这些天正是动物繁殖的季节，小小正在忙着生小松鼠吧！”也不等听到他的话更加木楞的杨戬反应，哪吒越加开心地继续往下说：“还好有你提醒我！嘿嘿！这几天我一定不去扰它！哎，不行！”好似想到了什么，哪吒顿时又拧起了眉头：“小小那么可爱，要是被那些公松鼠欺负了怎么办？！我看还是先逮回来再相……”
　　“小、小、不、是、母、的！”听着哪吒絮絮叨叨得越来越不像话，杨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出六个字。
　　“你怎么知道？你看过？我都没看过呢！”想起松鼠那谨慎的样子，哪吒很是不信杨戬的说话，直至灵机一动想到这人有第三只眼便马上开始横眉立目地质问：“好啊，你开天目看我的小小！万一它被你伤了元神怎么办？”
　　“我——”杨戬几乎要被面前这小子气出内伤，深深呼吸两口调匀气息之后方才竭力做出和颜悦色道：“我怎会开天目做那种事，只是师父教过我辨别万物阴阳之法而已。”
　　“哦，”一听是玉鼎真人教的，哪吒马上心平气和了下来，大喇喇地说道：“师父师伯怎么没教我那个，我一直以为小小是母的——你知道它一直很黏我，俗话说异性相吸嘛！”
　　“若论异性相吸，莫非你对那黄家姑娘有什么别样心思！？”
　　哪吒斜了杨戬一眼，甚是不明他猛然迸出的隐隐怒气究竟何来，只是不轻不重地回道：“我若是当真有什么心思早就有了，哪会不清不楚地拖着人家女孩子。”
　　“便是日久生情也未为可知！”
　　“若论日久的话，怎么算也要先跟你，跟师父师伯大哥二哥吧。”
　　“胡、胡闹！哪有……哪有……你这般说话的！”听到哪吒说到自己，杨戬觉得全身发轻，连脚底下都变软了，只是强自撑着才没晃晃悠悠起来。
　　“哼，还不是你先提的。”哪吒甩了个白眼儿过去，极随意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抬脚便走“我回家吃饭了，明天早上点兵的时候再见哈。”
　　师父师伯大哥二哥……算算紧接着自己的那些熟人，杨戬在心里划拉划拉，瞄瞄哪吒的背影和不远处的李家营帐，又望望昆仑方向，背起手来极优雅地叹了口气。
　　第五十三章
　　
　　
　　清剿了高明高觉这对千里眼顺风耳，又斩杀了敌方大将张奎，周军自黄飞虎等人战死之后开始下落的士气很快又在周武王的慷慨誓师和丞相的谆谆鼓励当中茁壮成长起来。周军在孟津扎稳了阵脚，原本咄咄逼人的商军也稍稍后退，摆出一副休整的模样。详细考察了地形，姜子牙大笔一挥，在黄河两条支流的交汇处画了个圈，以此作为最后的决战地点。
　　“商王好战，倾一国之力前攻北黎、后伐南夷，虽有能人异士领军，然国库空虚，民生惧意。此次两军战于牧野，比拼的就是民心所向，我周朝秉承上天之意，原该中兴于此。”中军帐内，姜尚对徒弟师侄们如是说道：“攻克朝歌即在眼前！天道归周，众位不必留手！”
　　“话是这么说，可大开杀戒最终影响的还是自己修行的心境。”木吒低声提醒了被人一忽悠就开始摩拳擦掌的大哥，金吒一想果然是这么回事儿，嘴上却还要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找找借口：“我这不是想到打完这仗就可以悠悠闲闲地打酱油心里高兴么！”
　　“我怎么觉着你一直都在打酱油。”木吒毫不客气地斜了哥哥一眼，这时站在他们兄弟俩身后的母亲殷氏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金吒木吒急忙回头查看，发现自己那看上去比哥几个大不了多少的美艳娘亲正在用便秘般的表情给自己把脉。
　　“妈？哪里不舒服？”哪吒动作最快，已经搀上了极少露出这种为难样儿的母亲；李靖呆愣了片刻，提高嗓门大叫几声：“大夫！大夫！”结果军医没来，倒是把丞相旁边的散宜生给招了来——结果可怜的李将军一边要应付热情的上大夫散宜生，一边还要被一脸黑线的老婆扭着腰上软肉，真是苦不堪言。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很快就要有弟弟妹妹了！”殷夫人宣布出这么一个消息之后，李家三兄弟统统都傻了，金吒摸了好半天脑袋，支支吾吾挤出一句“妈你还能生？”，当场被劈头盖脸地凿了几个板栗。
　　“父亲，这些日子咱们一直在行军。”木吒的低语中没有任何谴责或是促狭的意味，可跟儿子们一样很难接受这个现实的李靖却立马憋红了一张老脸，竟回出一句很是带有歧义的话：“我可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什么！？你敢不认这个孩子？！”殷夫人一听就开始发飙，又是拧耳朵又是踩脚趾，最后直接用头槌撒泼一般地撞起了李靖的胸膛——好在没两下就被三个儿子给拦了下来，幸亏此时绝大多数人都很给面子的把中军大帐让给了李家人，要不然这脸就丢大发了。
　　……“我觉得这肚子里一定是个女孩。”被好生运送回自己的房间之后，殷夫人瞬间换掉了方才那张歇斯底里的狂躁面孔，开始顶着母性的慈爱光环抚摸平坦的小腹。“哎，老大，你说李昱那小子喜欢嫦娥不？”
　　“哈？”金吒被老妈的跳跃性思维弄得实在摸不着头脑，只能冲二弟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没听他说起过，妈，你问这个做什么？”哪吒按照母亲的要求给她揉起了肩膀，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意思，但还是不清楚殷夫人真意何在。“我只知道悟空那小子应该是不喜欢的。”
　　“当然是定下来当女婿啊！”殷夫人语出惊人，连自己的结发夫君也被吓得目瞪口呆，“你们不觉得他是天界第一号钻石王老五么？这么好的人才也只能配咱们家小四了。”美妇人笑得很是志在必得，全然忽略了儿子们无奈的眼神。
　　“天界第一钻石王老五是我好不好。”金吒悄悄嘀咕了这么一句，被已经开始揉眉心的木吒狠狠瞪了一眼；哪吒相对来说倒没受那么大的心理冲击，只是笑着问母亲：“李昱是很不错啊，只是——你怎么没想到杨戬？”
　　“你不觉得杨戬那小子没有李昱那么潇洒自在么？”殷夫人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如此说道：“如果要找人帮忙的话的确是要找杨戬，保证事事周到；可嫁人当然是嫁李昱的好，高干帅气性格爽朗，生活会很开心……”
　　“夫人，请恕我直言，您已经嫁给不才在下了。”李靖有些看不过去老婆说起“女婿意中人”时的星星眼，降低身价略带委屈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把殷夫人逗得发出了少女般的咯咯笑声。
　　“娃娃亲是犯法的，再说，李昱都长这么大了，没准儿哪里就藏着一个红颜知己哩。”金吒这一句话可捅了篓子，殷夫人顿时大为光火，除了下狠手挠大儿子的小白脸之外更迁怒于他的两个弟弟，把李家哥儿仨都赶了出去，只剩下一个李靖留在房中为她掐腰捶背。
　　“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一迈出房门金吒就开始长吁短叹，被两位弟弟同时用不赞同的眼色瞧了之后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在打仗的时候弄出这种事情太那个了——老爸也是，怎么可以这么不检点啊！”
　　“没准儿不是北伐的时候弄出来的，”因为很快就可以远离战场，木吒心里格外高兴，便开了个往日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玩笑：“想当初老三不也是在娘胎里待了三年多么……”
　　哪吒绷了绷眼角，没发窘很久便和金吒一块儿大笑出声；没想木吒还觉得不够，异常兴奋地开始讨论家庭新成员的名字：“说起来老三你没出生之前老爸是想按照排行给你取名叫‘水吒’的，是太乙师叔坚决反对最后才没叫这个名字。不知道老爸这回会给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取什么名字，是接着叫‘水吒’呢还是隔过去叫‘火吒’。”
　　“哈哈，这回估计没有什么叔伯师叔会赶来认徒弟了！”金吒笑得合不拢嘴，“要不等这个弟弟妹妹出来之后咱鼓动老爸再努力两把，弄个五行俱全才好！不带就咱们俩金啊木啊的！”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哪吒觉得自己三兄弟的名字都还成，可一旦连下去叫水吒火吒——那简直是不能容忍的土啊，还不如就跟金刚葫芦娃一样叫大娃二娃什么的呢。想着想着，记起母亲说杨戬不如李昱潇洒自在的话儿来，哪吒眉头一挑，觉得心里有些不畅快。
　　前世的时候杨戬刚刚把云华仙子救出来，玉帝就派了金乌去焚烧他母亲的仙体——李昱这一世可没遇上这么残酷的事。这次天庭放软了态度，又将把云华囚禁于桃山的理由说得算是合理，李昱一家平反之后态度自然会豪爽张扬些；不比杨戬当时，一方面要想办法救母亲还阳，一方面还要调和与天庭之间的矛盾——虽然镇守灌江口听调不听宣是没错，这可里面的学问远比一般人眼中来得大，说句难听的，天庭到底是天庭，要是真的发一狠心——齐天大圣不就是被一个巴掌拍下去的么……
　　不过说到底，他们两个原本就是不同的，杨戬便是依旧生为玉帝的外甥也不会同现在这个李昱一般——“潇洒自在”吧……想到这里，哪吒小兄弟开始纠结了：话说杨戬你这次是个妖啊，是妖没什么，可问题在于到底是什么妖呢？难道跟悟空一样是个金丝猴？从两个都擅长变化之术这点来看，也许有那么点儿依据呢，毕竟《西游记》里那个能冒充孙悟空的六耳猕猴也是属猴儿的嘛，也许是种族性遗传……
　　于是哪吒开始脑补杨戬真身的模样——将和悟空一样的圆溜溜大眼睛和翘翘的小鼻子还有尖尖的小下巴安到师兄脸上之后，某人彻底地囧了。好恐怖好恐怖——哪吒使劲儿摇了好几下脑袋才将那个不伦不类的拼凑图从脑海中赶出去。
　　“……我就说我才是天界第一钻石王老五！”哪吒想事情的时候金吒似乎和木吒起了点儿争执，最后气冲冲地冒出这么一句十分找打的话。
　　“身为亲兄弟我有责任告诉你实话，”大概也是被气着了，木吒扶额露出一个略微尖锐的笑容，看得金吒觉着心头刺得慌：“你不是王老五，勉强，大概可以算是二百五吧。”
　　眼见事态不对，哪吒提起了十分的兴趣想要看热闹，于是放下了方才的思量，急忙恳切地问道：“呃，大哥二哥你们在讨论什么？”
　　“不知道！”
　　“综上所述。”
　　金吒木吒截然不同的答话令小弟哑然失笑，同时也替尚未出生的妹妹或者弟弟觉得高兴：有这么两个有意思的哥哥，即使将来不能嫁给什么天界第一钻石王老五，生活也一定会很快乐吧。
　　第五十四章
　　
　　
　　最终决战的日子到了，此时正值腊月，虽然四下无云却禁不住北风凛冽，枯黄的草面上结着细细的冰碴子，在先锋们的脚下发出微微的咯吱声。冰寒空气加上森森甲兵，便是有仙术护体的哪吒也觉得身上有些冷意，不由得双手相搓呵了几口气。他今日仍是一身火红短装，腰间系着明晃晃的金带，左臂套着乾坤圈，右臂卷着浑天绫，火尖枪上挂着个灿烂的红缨，乍一看去就是一团金亮亮红彤彤的火影子。
　　“老三今天好精神！”站在哪吒身后的金吒笑嘻嘻地同二弟咬起了耳朵：“哎，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看的一版电视剧，那里的哪吒成天穿着肚兜和莲花小短裙——瞧起来嫩得慌！”
　　“三儿什么时候倒是不精神了？”木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金吒说的服饰，又想起以前看的影片中好几版哪吒都由女子饰演，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头。
　　“我看来看去，还是只有咱们家老三能穿红的！”金吒没有被木吒的淡然影响，反而越发兴高采烈地指了指对面几个也穿着红色战袍的将领数落道：“你看你看，明明是一样的颜色，穿在他们身上就是俗！简直是俗不可耐啊！不过……”没等木吒有所反应，金吒突然瞅着三弟的背影皱起了眉头，眼神当中似有那么一丁点儿遗憾，“你说太乙师叔怎么不把风火轮做得再大几号儿呢？平常看着还好，可今天……”
　　再大几号——你当是玩杂耍么？
　　木吒顺着哥哥的目光看过去，虽然也觉得站在黄天化的玉麒麟和杨戬的胭脂马之间的哪吒在视觉效果上是矮了一点点，可身上那份气度却是谁也盖不过的——正如金吒所说，那一片红色明媚得可以让人眼花缭乱，慨叹除了他再没有配穿红色之人。
　　那个世界，是过去、未来，还是另一个空间？
　　想起那个有一本书叫做《封神演义》的奇特世界，木吒心头一片迷茫：当初他记得自己一家人是在太乙师叔的指导下跨过了时空的缝隙，可回来之后那位师叔却再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如果不是自己一家五口的记忆同样清晰，恐怕自己一定会以为那十多年不过是幻梦一场……
　　“你发什么呆呢？！上了！”木吒这头正在思量的时候，那边姜子牙已经铺陈了商王的十大罪状，喝令击鼓；金吒见二弟只是沉吟不语，便揪住他的胳膊往前一带，就此夹在其他昆仑弟子当中冲上阵前。
　　眼看距离对面的甲兵越来越近，木吒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吴钩双剑，好半晌才觉出奇怪来——时值隆冬，又是在战场之上，为何嗅见的不是锈铁汗腥，而是淡淡的桃叶芬芳泥土清香。
　　也许是自己太过怀念昆仑灵鹫的悠闲生活吧——瞧着对方一员银甲银盔的大将迎向哪吒，结果却被杨戬冲出来截住；木吒清了清嗓子，有那么些儿心不在焉举起宝剑雌锋——正要向几十步外那名脸如血盆的偏将祭去，忽觉眼前一花，看到的却不再是金戈铁马，而是一片片花团锦簇绿草如茵！
　　着道儿了！木吒心里一凉，知道自己中了算计，便只立于原地不动，双剑出鞘，发出嗡然声响，升起半尺来长的剑芒，时吞时吐，犹如两朵玉兰。
　　“这、这是见鬼了？！”听得金吒的嗓门儿在不远处响起，木吒猛然扭身，发现哥哥也和自己一般，瞠目结舌地站在一株烂若朝霞的桃花旁边。“这——什么情况？！”金吒发现弟弟之后连忙出声询问，错眼瞟见另一株桃树上累累结着比拳头还大的水蜜桃，半红半白，水灵得令人垂涎欲滴，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不过是‘山河社稷图’罢了。”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金吒和木吒不约而同地抬头张口，可一声“老三”尚未出口便被他们自己咬了回去——面前那人单看面容身材与哪吒并无二致，穿着气质却截然不同。只见他一袭深紫锦袍，虽然半点纹绣也无，却仿佛流动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影子，从虫草鸟兽到山云雨雪，生动异常——好像在看一场永不会止息的影片。
　　“呃——咱们娘当年生的是双胞胎？”金吒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捅捅木吒，两个眼睛则一直瞪着眼前之人，似乎非要看出来他和哪吒在样貌上究竟还是有些不同的——可惜看来看去却不得不承认，哪怕一根小小的头发丝也是一模一样。
　　“请问这位道兄——所来何事？”木吒原想问此人为何要变做自己的弟弟，可观其行止却毫无冒充的意思，便在中途打住换了种问法。也许是容貌相同的缘故，他心中对这个紫衣少年略存好感，虽然不至于放松警惕，却也没有一上来就将其归为敌方，便小心将吴钩收入鞘中，开口问道：“道兄所说‘山河社稷图’又是——‘山河社稷图’！”想到那人口中异宝的主人，木吒心下巨震，亏得脸上还能保持平静。“道兄说的可是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老君师兄的‘太极图’虽然也能衍生万物。却不像这‘山河社稷图’一般美轮美奂。”长像酷似哪吒的紫衣少年抬手摘下一个金吒垂涎过的仙桃，饶有兴趣地慢慢转着玩儿；听到“老君师兄”四个字的木吒则越发诧异，惊奇之中还带着那么些惶恐：众所周知，太上老君师伯祖只有两个师弟，一个是自己的师祖元始天尊，另一个则是截教的掌教通天教主——可怎么看眼前此人也不像那两位大罗金仙中的任何一个。
　　“放心，不是你的通天师叔祖在微服私访。”紫衣少年瞄了瞄将眼珠子转得骨碌骨碌的金吒，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帘，将手中的桃子扔了过去。“叫我辛就好了，虽然我也称你们的师祖为师兄，却并没有进入排行的。”
　　“不知辛道友点醒我等，有何指教？”木吒上前一躬身，垂低眼眸，盖住满眼的疑惑。
　　“我不过是来看热闹的，顺便也拉你们俩一块儿看热闹，李靖夫妇另在稳妥之处。”
　　“莫非战局有什么异数？！”木吒稍一回味，顿时大惊失色；金吒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一会儿还要瞅瞅手中仙桃，思虑着能不能将其吃掉，也是忙得很。
　　“那要看你如何定义异数了。”辛双手一动，一面八角铜镜从他衣袖中倏然飘了出来，在空中慢慢旋转逐渐变大，最后化为一只两三米直径的水晶圆球悬浮在三人之间，初时晶莹剔透，不多会儿竟影影绰绰，显出些动来动去的小人来。金木二吒定睛一看，发现那些混战在一处的人影都是自己熟识的：杨戬正与袁洪决战，哪吒以一挑三，黄天化和雷震子正联袂追赶一翼逃兵……
　　“呵，还是三维立体的图像！”金吒看得高兴，不自觉便叫了一句好，“这是什么宝贝？”
　　“昆仑镜。”
　　“哦，原来是昆仑——什么？！昆仑镜？！”金吒大喝一声，眼珠子瞬间瞪得跟水泡金鱼一般，“你、你怎么会有昆仑镜？！这件宝物不是早在洪荒时期就丢了么？！”
　　“若是昆仑镜丢了，我当初却怎么把你们送走，又是怎么把你们接回来的？”辛伸指一点，水晶球中的影像瞬间转换成一家五口情意融融，那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蛋顿时把金吒木吒骇得面色发白。“不错，已经很不一样了。”紫衣少年抬手一抹，那幅一家和乐的图景又换成了土尘横飞的战场景象；辛瞧见金吒已经将手里的桃子捏得稀巴烂，不觉轻轻一笑，自己从袖中掏出个好的极优雅地慢慢啃了起来。
　　“不知道友口中所说‘很不一样’了，是何意思？”木吒捏放了几下双手，到底没有把吴钩剑给扯出来，只是语气有些僵硬。
　　“自然是和原来不一样了，你们不都看过《封神演义》么？”辛颇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着，双眼只瞅着那个叫做“昆仑镜”的水晶球，“按说我是不能干涉的，只是那石头先起了头儿，总不好就这样丢着不管。”
　　“那石头？”
　　“就是你们所说的女娲石，补天之后剩下的那块儿。”
　　“呃，那块石头不是跟贾宝玉一块儿下凡玩儿去了么，说笑，说笑。”插了句嘴之后，金吒心虚地不敢看被哥哥的不当言行气得白里透青的木吒，一边挠头一边竭力要将话题转入正轨。“嗯，那、你说是那石头开了头，跟女娲娘娘有什么关系没有？”
　　“女娲娘娘啊——早已化归山河，连魂灵也同着世界混为一体了。”辛停下啃食仙桃，流露出淡淡的思念之情，长睫微微动了两下，越发显得一对黑眸莹泽如玉幽深如海。
　　“你、你说什么啊……”金吒好容易才反应过来，用道袍的宽袖抹了抹额头，露出一脸的匪夷所思，“什么化归山河，混为一体，娘娘不一直好端端地住在女娲宫吗？”他本是毫无机心地打着哈哈，一旁的木吒却心里好一阵振荡：如果辛所说属实，那女娲宫里坐着的那位究竟是谁？！再有——
　　“啊，快打完了。”眼见水晶球里的战局已然进入尾声，辛冲金吒木吒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留意这一边；因为心里记挂着弟弟和各位师兄弟，金木二吒只得放下心头种种疑思，将注意力集中到昆仑镜里的影像上……
　　第五十五章
　　
　　
　　“上次不曾见你，没想周营竟有这等人物，果然好身手！”两军相接，本想找哪吒干架的袁洪一照面便被杨戬截住，刀棍相接，没多会儿便发出一句相得的赞叹。
　　杨戬也不答话，只是使刀相拼，两人棋逢对手，好一片棍影刀光；哪吒原想在一旁寻找机会将金箍儿用出去，可惜袁洪的几个兄弟联袂杀来，没奈何只得先顾这头，与三名敌将一阵好斗，到处都是乒乒砰砰的声响。
　　打了数十回合，围攻哪吒的三人当中有个叫做戴礼是名狗怪的，见自己以多不能欺少，便心生别念，跳出战团当空一吼，从口中吐出亮灼灼一枚红丸来，如流星一般朝哪吒砸去。又有另一个叫做金大升的牛怪，见戴礼发威便也使出了看家本事，将腹内炼成的一块牛黄铺天盖地如火雷一般喷了出来，同样也瞄准了被兄弟三个裹在正中的哪吒。
　　哪吒见两样远程武器对着自己，没奈何使了条三十六计走为上，一蹬脚下轮子飞快滑出几十丈去，饶是如此，衣角还是被那牛黄狗宝擦了擦，一股子实在难闻的腥臭味儿激得他险些吐了一地。
　　“原本还想着能不开杀戒就不开，如今看来也不能了！”被方才的险境吓了一吓，哪吒也顾不了太多，掏出金蛟剪便往空中一祭——只听得闷闷一声雷鸣，首当其冲的戴礼便被卸了一条手臂加半个肩膀，金大升亏得站偏了些，只没了几个手指头——像他这样算是极幸运的，金蛟剪在地上画出十数尺深几十丈长的深深壕沟，无辜站在他和戴礼附近的好几名士兵因是肉身凡胎，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了。
　　“尔敢伤我弟兄！”眼角瞥见这边戴礼受到重创，正与杨戬对刀的袁洪怒喝一声，将棍一挑，直接拍马向哪吒杀来。杨戬顺势往他腰际斩了一刀，只听得金铁相撞的铿铿声响，虽将其身上银甲砍开个大大的豁子，却伤不得他身子半分，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好一幅铜头铁骨！”
　　“那是！咱这八九工夫可不是说笑的。”袁洪虽然听了杨戬的话觉得有些高兴，手中却一刻不停，将一条铁棍舞得像个车轮似的——打得兴起，大叫一声“长长长”，眼看着就蹭蹭蹭地往上拔个头，最后竟有顶天立地之势，一脚下去便惊起哭号无数。
　　被袁洪那大脚丫子踢起来的尘土激得打了两个喷嚏，哪吒仰头便是一阵大骂；那头杨戬却被袁洪的变身挑得兴起，也迎风一晃，硬是比袁洪又高了一头，两个巨人打成一团，他们脚底下的普通士兵则抱头四下逃命，煞是好看。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看奥特曼呢，不对不对，是哥斯拉大战金刚？”哪吒蹬着风火轮在半空自言自语；话音刚落，那袁洪便将身一缩，化为一只鹞鹰去啄杨戬的耳朵。既然对方开了先河，杨戬也乐得卖弄神通，摇身一变，化为一头五彩锦凤——凤凰乃禽鸟之首，当空一鸣；那鹞鹰便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双翅僵硬。袁洪见势不妙便将身一坠，又变出一条银鳞金爪的小白龙来，鹿角长须，身披彩云，直冲杨戬所化的锦凤张牙舞爪。
　　“这是龙凤斗还是龙凤呈祥啊……”哪吒见那空中龙凤只是相对交换着凶恶的眼神和清亮的吟唱，不由得扶额长叹。就在这个时候，锦凤抖一抖翎毛，突然在亮白闪光中变成一名六七岁的童儿，挽着双抓髻，系着红肚兜，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艳艳的丝巾，手里抓着一个明晃晃的金圈——跳到龙颈之上，揪着银龙的长角便是一顿暴捶。
　　哪吒见状，脚下打了一个趔趄，险些儿没从云头上直接栽下去——杨戬所化的孩童十足十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儿；而袁洪变成的小龙又似极了敖丙的真身；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瞟了很认真地与天祥并肩作战的李昱一眼，哪吒最终决定收敛心神，暗暗从豹皮囊中取出从师父那里要来的金箍，瞅了个空当儿一把抓住袁洪的龙尾将其套上——这金箍乃太乙精心研制的仙家法宝，一环住那条滑溜溜的尾巴便自动调适成恰当的大小，紧紧勒住。
　　被杨戬劈头猛打的袁洪发觉身上不对，大力甩了几下龙尾之后便化为原形，跳到一旁大喘粗气。他正要对也恢复原身赶上来的杨戬发难，忽觉身体某处一紧，便是一阵古怪难熬的剧痛，不由得面色大变，额上沁出几点冷汗来。
　　“别打了。”念了两句口诀之后，哪吒挺枪冲到杨戬与袁洪之间，嘻嘻笑得有那么点儿促狭。“方才我在你身上套了个圈儿，你若是好好地退出战局不掺和，我便永不念动那收紧金箍的咒语；如若不然，呵呵……”
　　哪吒启唇露出两颗尖尖虎牙，白亮白亮地在日头底下闪光；袁洪待要怒骂，可一想到自己被套住的要紧地方，立时咬紧银牙、面沉似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摘了这玩意儿，我再不助商便是了。”
　　“呃——我不会解套的咒语，这得回昆仑问师傅。”
　　“￥%*#！”闻得哪吒之言，袁洪恼怒地用神仙很难听懂的妖怪语言大骂数声，随后便打了个唿哨，很快便在数名弟兄地簇拥之下扬长而去，转身时一脸的悲愤莫名。哪吒也不去睬他，马上便扭头去寻其他人的晦气，只是偶尔想起那家伙的背影时未免心下有些疑惑：袁洪变成人型之后并无尾巴，那头前套上的金箍却去了什么地方？
　　没了作为主力的梅山七怪，商军马上便显出颓势来；见先头部队神勇异常，武王身先士卒，带领大军直冲腹地，一下子就把敌人打得溃乱不堪。商朝军队也就是明面上凭借人数能胜出一筹，其实大部分都是浑浑噩噩被拉来凑数的奴隶和异族战俘，哪里肯为商王卖命，一时间跑的跑、降的降，更有些机灵的，没等上阵便倒了戈，直接在大后方扯起了西岐的旗号，好一片沸反连天……
　　“天道兴周，大王洪福！”尘埃初定，姜子牙稳住坐骑，从四不像背上滚下来朝武王深深一稽首，老泪纵横。姬昌慌忙下马，正当他急急想要去扶老丞相的时候，忽然嗅到一股淡淡异香，顿觉头晕目眩骨酥筋麻，好容易才站稳身子——抬眼望去，战场中心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袅袅婷婷的身形。不知何时，原本充盈于耳的喊杀之声已然寂绝，几乎所有的活物都只懂得呆呆地望向那三名凭空出现的女子，目光迷蒙，如痴如醉，东倒西歪。
　　见众人为美色所惑，武王不由心中大怒，正要喝传令官击鼓进军，忽而瞥见那为首的黄衣女子嫣然一笑，不觉口角一僵，眼滞手软，顿如石雕泥塑，亏得心底尚存一丝丝清明，不曾与身旁那侍卫一般丢脸地用口水打湿了衣衫。
　　“玉瑚！你——”借着莲花化身百媚不侵的优势，哪吒紧了紧火尖枪，瞪瞪不远处面露挣扎之色的杨戬，头一个发出问话——也只有他还能头脑清楚，其他昆仑弟子虽说不至于像犯人一样痴痴傻傻，却也彷如掉进盛满浆糊的大缸，一个个手脚麻木，面色诡异。
　　黄衣女子瞟了瞟哪吒皱紧的眉头，微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她的衣袖在小风中轻轻拂动，许是被千万双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如玉的指尖慢慢从袖中探出，缓缓拈上一缕飘飞的鬓发——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一小小的动作心如擂鼓更甚，全然忘记了昨晚上还惦记得肉疼的小阿妹。
　　“师兄，失礼了……”玉瑚的嗓音缥缈如烟，仿佛还带着一股淡淡甜味儿，如同幼时得到的第一枚糖果，令人怀念万分。哪吒在恍惚中眨了下眼睛，下一刻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万分熟悉而又格外陌生的地方——脚下是一条用五色石子铺出的小径，蜿蜒通往不远处坐落于烟霞仙雾当中的宫殿；卵石色泽鲜亮，水润有光，竟将四周的奇花异卉衬得有些失色。阳光明媚，只是东边低低飘着一块黑不黑灰不灰的云彩，隐然闪着电光。
　　哪吒挺直背心，左右打量了打量，发现此地遍植桃柳，其中有将将盛放的，也有果实累累的，又有梅菊争艳、石榴结子，心中便有些明白——除了女娲最大的法宝“山河社稷图”，怕是没有哪个神仙会扰乱时节，将不同季度的花树放在一处。
　　“我回来了！你出来吧！”于是哪吒提气大喝，余音响亮，在林中扩散开去，嗡嗡呜呜，震落数片樱粉。
　　第五十六章
　　
　　
　　哪吒的高喊如同水纹一般在熙熙攘攘的桃树之间散播开去，当最后一点尾音消失于仙殿脚下的薄雾中时，一个鹅黄身影悄然从雾霭中现出来，踏上了微光灼灼的五色石径。她有着与玉瑚一般无二的容颜，只是眉梢眼角的几分妩媚风情被代之以堂皇庄严，全然一派温润慈悲之相。那女子徐徐开口，声线中透着一丝疲惫，却带着少许如释重负的绵软，听上去甚是动人：
　　“灵珠，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娘娘。”红衣少年将“娘娘”二字咬得有些造作，伸手在豹皮囊中掏了又掏，找出一块灰不拉几的顽石抛在黄衣女子脚下，眉眼高挑地大声嘲道：“把你的石矶妹妹拿走，也许修炼上那么十万八千年还能变成一条好汉！”
　　“可怜她不过是去助你完那劫数而已……”黄衣女子低叹一声，宽袖一挥，将那石头卷至掌心轻轻摩挲，双肩微合，露出少许难经风霜的模样，看上去叫人好不怜惜——可惜哪吒并非惜花之人，双睛一瞪，长眉挑得更高：“什么狗屁劫数！若不是你给了玉瑚一面破镜子，她哪里会冤枉我杀了她的徒儿！敖丙和李艮又怎么会被误杀致死！我又怎么会用九龙神火罩烧她！”
　　“他们命该如此……”
　　“呸！”哪吒大怒，右手火尖枪直指女子前胸，左手捏紧浑天绫，熊熊烈火自全身上下汹涌窜出，生出万道金霞。“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你指使袁洪变身对那童儿下手！这前后诸事，对你有何好处！”
　　“你还不明白么？”黄衣女子略略蹙眉，毫不在意哪吒身上的浓浓杀气，颇为恳切地说道：“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我不过是循天而行，如此方能保人间太平——”
　　“谁告诉你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人间太平？！”哪吒单手往前一送，枪尖挨上女子轻薄的丝衫，火色浓艳，衬得女子面色浅淡、稍显羸弱。“你要我跟你重复多少遍？！你所谓的‘天意’不过是前世乃或前前世的记忆！你自个儿觉得是受到了‘上天的感召’，可那些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而已！如果每一生每一世都一模一样，那我们还活着做什么？！”
　　“这样不好么？”黄衣女子微微抿了抿嘴唇，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哪吒，声线荡了一荡，好似梦幻一般，内里透出一股子无邪的澄澈。“即便如你所说，‘天意’是我们回忆的影子——可是，和过去一样不好么？倘若我不曾派遣玉瑚下凡，商周之战便会延期，你可知那样会造成什么后果？”
　　见哪吒只是使劲儿拧着眉头，女子微微退了半步，侧身避开咄咄逼人的枪尖，柔声说道：“你只热衷于解那些星君的死劫，却不知‘死而后生’。封神之期近在眉睫，若是他们的魂魄在那之前进不了封神台，三百六十五名神将凑不足数，你可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惊天动地？”
　　“会怎么样？”
　　“人神鬼三界并立，神为人之帜，鬼为人之影，密不可分。若神界失衡，人间必然寥落，反之亦然。灵珠，女娲娘娘将这世间交到我手上，我决不能任其陷入混乱无常。”
　　她不提女娲还好，一提这个名字反倒更是哪吒火冒三丈，枪尖下指，在女子脚前炸出一个大坑，爆开人高的泥粉石片。“你拿着招妖幡不干好事，先是玉瑚，后是梅山七怪，更可笑的是却要把这些罪过全都加在女娲娘娘身上！你可敢出去告诸天下，端坐在女娲宫里的早已不是昔日的圣人，而是你这个冒名顶替之徒？！”
　　“你我本是一源所生，原该齐心合力。”黄衣女子面色不变，似乎半点也没把那可裂金石的火尖枪放在心上，“封神之期将近，需得让星君灵魄速速就位才是，灵珠，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你你、竟敢说这种话！？”哪吒死死咬牙，面色气得青黑，火尖枪又是一点，竟将半截枪身戮入地里。“你要我为了你所谓的封神大业残害忠良？！真是天大的笑话！”
　　“只是令星君们各归其位罢了，我已经把他们尽数带入这‘山河社稷图’中。有我传给玉瑚的‘幻情天罗’为佐，他们离魂时不会觉出多大苦痛。”
　　“你疯了！你果然是疯了！”哪吒连连摇头，出离愤怒之余觉得心头一阵寒凉，略定定心，从土中拔出火尖枪再次指向面前女子，一字一句说得凛然：“袁洪已为我所制，你又开不得杀戒，天化他们素习仙法，就算着了那‘幻情天罗’也不过是动作迟缓些，断不至自相残杀。你还是息了那操纵世间的念头吧，别把自个儿太当玩意儿了！”
　　“这么说你是铁定心肠不答应了？”黄衣女子好似早就料到有此结果，虽然语气稍带惋惜，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也罢，左不过再用次法宝。”女子说完这句话便悄然隐去，哪吒虽起杀意却未下杀心，便不曾赶忙去寻她，只是立于原地思索那话中真意。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不远处的桃花林中突然起了阵和暖香风，花瓣落定，原地骤然多出几个人来，头两个便是面色一般凝重的金吒和木吒。
　　“大哥二哥。”
　　“哪吒。”同时发出问候之后，三人异口同声地互相问道：“女娲还有什么法宝？”
　　“呃，你们……”
　　“我们刚才通过昆仑镜看见你和那女人说话了。”木吒走上前去，拍了拍越发稀里糊涂的哪吒：“你既然早就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女娲，为何不告诉我们？”
　　“她……”
　　“他不能说。”与金吒隔开几步倚着桃树站着的辛替哪吒张了嘴，一手把玩着从水晶球变回来的小小八角青铜镜，一手接下轻轻浮在风中的桃花瓣，答得甚是轻松。“再说娘娘化归山河之时将自己所剩的法力还有女娲宫和法宝全部传给了她，严格说来那石头也能算是‘女娲’了。”
　　“什么算不算的，真是乱七八糟，”金吒听得云山雾里，在一旁小小发起了牢骚：“说到底还是没讲清楚为什么不能说。”
　　“这世间变数太多，可能变着变着依旧殊途同归，也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便是不能说的理由。就好像你们一家都早就知道妲己大概会怂恿商王做许多残暴无人之事，却总不能下定决心冲进朝歌将其斩杀一样。”辛微张五指，令手中花瓣从指缝中悄然滑落，在接近地面绿草的时候微微闪亮，化作几点露水。他侧头瞧起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好一会儿才如同回过神来一般冲着哪吒微微一笑：“你若是想要改变些什么，差不多也该动手了吧？”
　　“我只是不明白，”哪吒瞟一眼大哥，又冲二哥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我和她同为五行之灵，算是一源所生；上次天劫之时，我以命为注，承下了一应杀伐之业，她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任何一个生灵。如今袁洪已被我逼走，玉瑚她们又道行有限，就算她能把天化他们一直困在这‘山河社稷图’中，也决计伤不了他们性命啊。”
　　“你可别忘了，李昱还有他妹妹都是女娲宫里出来的！如果他被胁以师徒之情——”
　　“不可能，”哪吒打断了木吒的猜测，连连摇头，“便是他爹亲来，李兄也不曾对西周动手；我信他就是被人要挟也只会拖延时间，绝对不肯对弟兄倒戈。”
　　“你们倒忘了，那家伙走之前说过要再用次法宝的话。”见两位弟弟实在是愁眉深锁，一旁许久不曾说话的金吒高举右手在空中挥了挥，“从这里想不就行了？我说她到底还有什么厉害宝贝？呃——你刚刚说她不能开杀戒，这个……”
　　“据我所知，她手上也就‘山河社稷图’和‘招妖幡’这两样灵宝拿得出手了。说起来，玉瑚和袁洪都是吃了‘招妖幡’的摆布才会——”
　　“既然她一定要假手于人，那就肯定是用‘招妖幡’召唤帮手了。”木吒很快下了结论，手握吴钩，足尖发力在地下顿了顿，朝辛所在的方向望过去，“道友若是不便与其对战，帮我们寻找寻找那娘娘的去处应当不妨吧？”
　　“她已然和这法宝融为一体，山河社稷广阔无垠，便是我带你们去她现时所在之处，你们也不可能抓得住她。”
　　“K，你这不等于白说！”金吒骂了句脏话，无奈朝东面打了个稽首向师门告罪之后才怒气冲冲地接着往下说：“那你到底能做什么？赶紧的，老在这里站着说话有什么意思！”
　　“十分抱歉，我能做的差不多都已经做了，现在也就只能站着说话了。”辛不去看被他这句话哽住的金吒，一双乌睛直直与哪吒相对，云淡风轻地说道：“她发动‘山河社稷图’的瞬间，我顺手把这个宝贝和封神台连了在一起。”
　　“什么意思？”听到这个消息，李家三兄弟不约而同地出声询问，面上神情如出一辙。
　　“直至预定封神的那日为止，这个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离，只有魂魄能进入。”
　　“这敢情好！”金吒眨了几下眼睛，第一个笑出声来：“就是说她没办法召唤妖怪大军来帮忙，只好蹲在地上数日子——哈哈，过了那一天她要想翘屁股也就来不及咯！”
　　木吒听哥哥说得粗俗，很是不满地低头撇了撇嘴，只是心头仍旧疑惑重重，一时难以开口问询。哪吒乍一听也是放心，只是转念一想，倏忽面色大变，冲上去揪住辛的衣袖大声嚷道：“不管别的，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杨戬！马上！”
　　第五十七章
　　
　　
　　“哎，你急着找他做什么？”金吒酸溜溜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起嘴角双手抱胸，气恼地横了哪吒一眼。“没听辛说现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了么？难道——你怕那个假娘娘色·诱他啊？切，我们修道之人，讲究——啊……”
　　被木吒狠狠拧了一下腰间，金吒总算停下絮絮叨叨；这时哪吒见辛没什么回应，便自个儿开始掐诀传音——也不知是何缘故，往日便是千里之遥也能瞬间得到回音的法术这时完全失效，急得他满面通红地开始抓脑袋。
　　“要找他最简单不过了，这种小事何需问我。”
　　见哪吒一面着急一面用半是哀怨半是恳求的眼神瞅自己，辛拍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个桃子开始轻咬——气得哪吒是火烧火燎，于是跟两位哥哥商量之后决定三人一块儿寻找其他师兄弟：这“山河社稷图”有些诡异，分头行动的话实在是害怕越走越散。
　　“等等！”金吒朝天扔了个树枝决定好行进方向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手扯住了木吒的衣袖。“我那会儿听得稀里糊涂，什么死劫，什么死而后生，照她的意思，死上一次对天化他们来说难道……还是件好事不成？”金吒说得有些扭捏，两个眼睛只盯着木吒的手，生怕说得不中听又被拧一下。
　　“是好是坏倒也难说，”辛收好啃干净的桃核，轻轻振了两下衣袖，站直了身子，出人意料地赶在哪吒前头开了口：“封神之日是数千年来唯一一个五行齐聚诸灵同生的日子，若是他们死在那天前头，凭借封神台的导引便可吸纳天地齐灵气，顺理成章地受封成神。若是那天到了他们却还没死，往后就难找那样的好日子，少不得需要自己慢慢历练，什么时候能成神甚至能否得到那个神位就不好说了。”
　　“好吧，能说的我都说完了，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就不多陪了。”辛冲诸人微微颔首，转身隐入花树之中，原地只留下尚在空中胡旋的桃色花瓣，久久难以落地。
　　“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围观群众最讨厌了！”金吒冲着辛消失的那个方向痛骂了一句，左脚一蹬，足底现出一块祥云，急吼吼地招呼起了两位兄弟：“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先找到其他师兄弟再作打算吧。”
　　“在那之前，”金吒的两个弟弟中只有木吒没有响应号召，拉住刚刚发动风火轮的哪吒，害得后者险些因为惯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三弟你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我们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说——关于杨戬？”
　　“是啊是啊，”听得木吒发难，金吒马上也开始起哄，“我说三弟啊，虽然你曾经投错胎不小心当了十八年的大姑娘，咱们本质上还是大好男儿么。我和你二哥的意见是，就算你和杨戬真有什么情况，也得当上头的那——嗷嗷嗷，喂，不用这么给力吧？”被人拧得辣出一把鼻涕眼泪，金吒慌忙跑开几步，不敢抬头看满脸乌云的木吒和咬牙切齿的哪吒。
　　“你的脑子被你自己这头猪给吃了吗！？”木吒彻底为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大哥而悲催了，“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杨戬明明不在封神榜上面，而且也是战斗力最强最不用担心的一个，可哪吒方才却慌乱异常，中间必定有其他隐情！”
　　你直接说是JQ不就行了——金吒躲在一棵桃花的树干后面揉着老腰，虽然再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却不停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边木吒和哪吒则开始大眼瞪小眼，其中略微夹杂了些巅峰对决的意思。
　　“……好吧，两位哥哥向来不是陈腐之人，就我们三个说说是不妨的。”哪吒思量片刻，有些不情愿地道出了真相，“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杨戬他——这一世是妖身。”
　　“嘁——我还当什么呢，这不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么。”金吒从树后发出一声轻嘲，浓眉轻挑：“作为通天教主的儿子，他本来就是妖怪啊……等一下，”没等两个弟弟发难，他自个儿便拧起了眉头，“那个——好像是小日本的漫画……”
　　“大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二弟这句话听上去语调轻柔，却令金吒缩起肩头打了好几个冷战，死死抿起了双唇。于是木吒满意地冲无语抽搐嘴角的哪吒使个眼色，驾起祥云跃入空中，带头朝方才用树枝“测”出来的相反方向飞去……
　　山河社稷图是女娲的看家法宝之一，如四象变化，有无穷之妙，内里广阔无垠，待哪吒兄弟三人远远望见底下疑似故人的数十个小点时已经过了整整两三个时辰。“前方似乎情况不妙。”几道异样宝光映入眼帘，木吒心里一惊，一边一个扯住了两位兄弟。
　　“那是——降魔杵、番天印还有阴阳镜？！”哪吒举目远眺，发现数百步外那是一片混乱：地上歪七扭八倒了好几个不说，最离谱的是交战双方俨然都是自己的师兄弟。
　　大喝一声“全部给我停手！”哪吒挺挺火尖枪冲进战团，临行前没忘记将两位哥哥往后方推推——殷洪的阴阳镜可谓灵魂克星，除了自己的莲花化身哪个昆仑弟子都挡不住。
　　“殷郊殷洪，这是怎么说？！”哪吒一下地就找准了似乎杀急了眼的两兄弟，舞动枪杆哐哐两声由上往下击中他们的肩甲，力道极大，震得二人朝前扑倒。黄天化见机，一锤便往殷郊脑袋砸去，眼看就要砸个西瓜开花，突然觉得臂膀被什么东西卷住，当即停在半空。扭头瞧见一条红绫连在自个儿手臂和哪吒左手之间，天化抬头便是一句怒骂：“你这是——”随后白眼一翻立刻倒地，原来是殷洪就地打了个滚儿，拿阴阳镜晃了一晃，摄去了他的魂魄。
　　“好你个殷洪，方才若不是我拦住他，你大哥早就脑浆涂地了！”眼睁睁地看着天化扑倒在地，气坏了的哪吒在风火轮上蹦了两蹦：“商朝灭亡已成定局，你们现在才反，不觉得太迟啦？！”
　　“师兄说得好没道理，我们深受师恩，早就将红尘俗世抛诸脑后，反之一字从何说起。”殷郊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扶肩，咬牙说道：“倒是那几位师兄一见我兄弟二人就喊打喊杀，那才叫做窝里反吧？！”
　　“哼！你们二人方才在我们背后偷袭，一击即走；我们老容易赶上来了，你们倒是敢说这种话？！”天祥仗着哪吒挡在前面，第一个冲上去扶起自己那五体投地的大哥，一手搀人，一手执枪直直指向殷郊的鼻尖。
　　“胡说！我和弟弟误入这密境，好容易才找到各位师兄弟，一照面便被你等猛打，哪里有什么偷袭不偷袭的！”殷郊将银牙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捏拳；殷洪则将阴阳镜藏于袖中，面色暗沉不曾说话。
　　“你才胡说！明明是你们刚才趁我们不备，在背后……”
　　“好了！”哪吒发声大喝，打断了两边的各执一词，眉头深锁，目光在周围人等身上划了一圈，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木吒金吒见事态缓和，也紧走几步赶了上来。
　　“你们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见众人纷纷点头点得恳切，哪吒想到事情关键，面色一冷，目光顿时锐利无比，瞧上去竟有几分阴森，与往日大不相同。“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用变化之术愚弄你们，要叫咱们自相残杀。”
　　“可是——”
　　“袁洪那厮的变身法术你们不是没见过！”哪吒心里烦躁恼怒异常，表现在外便是暴跳如雷，恨不得将心存怀疑的那些人按在地上打屁股板子。“不然，哼，我怎么觉得刚才殷郊也是留了手的，不然番天印怎么也能砸死一两个吧？！”
　　“多谢师兄明察秋毫！”殷郊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下杀手，不然此时绝无转圜余地。
　　“呸！都是那个该死的袁洪！”被哪吒这么一诱导，天祥自然是深信不疑，马上便冲殷郊殷洪抱拳道歉；既然这边如此诚恳，殷家两兄弟自然也不好意思拿架子，殷洪也就拿出阴阳镜，用反面照了一照，救醒了那些躺倒在战场上的人。仙家弟子心眼实诚，虽然刚醒的时候起床气非常之大，可是解释了一番之后也就立马接受了哪吒的说法，决定尽释前嫌，大家齐心协力鄙视那袁洪去了。
　　“三弟，咱们很快就能把他找回来，你不用太过担心。”见哪吒只是拄着火尖枪在一旁出神，目光潋滟，尽是忧色；木吒扔下开始与师兄弟们一起唾骂袁洪的大哥，走过去揽住了小弟的肩膀。
　　“是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哪吒猛一扭头，直直盯住木吒的双眸，眉尖轻蹙：“其实——我很早以前就隐约有那么些猜疑，加上那个辛又那般说……二哥，”少年往旁边倾身，微微亮出贝壳般的略尖犬齿，语音甚是晦涩：“关于小小，你们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五十八章
　　
　　
　　与外界一样，这山河社稷图中也有着昼夜变化，殷家兄弟与其他兄弟们尽释前嫌没多久，这天色就渐渐地暗了下来。大伙儿都是惯常于野外生活的，早早就燃起了篝火，虽然没有带干粮，谨慎起见也不曾打什么野食，众人围坐在一起说说闹闹大是有趣。只有哪吒一人破天荒地没参加这一活动，驾起风火轮以外出探路的名义离开了大部队，渐行渐远，在一处颇为平坦的山间谷底降下云头。
　　将火尖枪的枪头连同闪闪的红缨一块儿戮入脚边的山岩，哪吒深吸一口气，任那夜间凉风将自己的胸口涨得酸疼难忍才闭上双目，缓缓道出一句咒语，刚开始的几个字拖得老长，直到最后才显出几分迫切的铿锵之意：“……乖乖宝贝……快快回来！”说到最后，双眼骤然圆睁，虽不至于能够杀人却也着实离那种境界不远。
　　尾音刚落，哪吒便瞧见眼前有些含混，仿佛水面上的影子被微风吹乱，然后刹那间这风就停了，流动的水面冻住变成凝滞的冰面，那影子也突然凝结成形，变出一个真人来——正是鲜明得任何人都无法错认的人物：淡淡鹅黄锦袍，头上金冠璀璨，武将的飒爽与仙家的脱俗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纵使眼中多了一分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迷惘，也依旧堪比艳阳，光华四射。
　　哪吒一时竟看得痴了，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回过神儿微微侧开视线，轻轻咳了两声，自顾自开始言语，声音虽然不大，一字一句却吐得异常清楚：“女娲——你既然喜欢别人这么叫你，那我便也这么叫好了。我知道这山河社稷图已经成为你的本命法宝，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知道的。”
　　偷空瞄了杨戬一眼，哪吒狠狠别了下脑袋，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你利用‘招妖幡’让杨戬变成殷氏兄弟前去挑衅，想要引起大家自相残杀，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你也已经看见了，我随时可以把杨戬召回身边来，你再也钻不了空子。”
　　“不过不管怎样，你照样可以把我们困在这里。不如打个商量吧，”哪吒话锋一转，面上突然多了些笑容，可惜只要明眼人看上去都知道，那只是面上薄薄的一层。“你收了招妖幡，我考虑考虑收回你身上那个不能杀生的禁制。”
　　“你说真的？”一名黄衣女子突然出现在十步之外，面上稍稍带了些狐疑，左手里托着一枚金葫芦，不曾盖盖子，从里面透出一道白光，高达五六丈，在她头顶投影出一面五彩旗幡，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正是“招妖幡”不假。
　　“灵珠不会是哄我的吧？若你开了那禁制，”黄衣女子右手一抬，掌心多出一幅石板绘图，虽然造型古朴，色彩却极为浓艳鲜丽。“我这山河社稷变幻无穷，瞬时便可取人性命！”
　　“我已想过了，三百六十五员星君总归是要杀身成神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是不愿意沾上自家兄弟的血腥，也不能让杨戬沾上，放你自己动手也是一个选择。只是——不在榜上那些你可别错手了！”
　　“那是自然。”黄衣女子目如春水，瞟了哪吒那深深钉入山岩的火尖枪一眼，神情十分放松，盈盈笑道：“我不过是遵从娘娘遗愿保护这时间平衡罢了，自然不会多杀生。灵珠也是迂了，竟至如今方才想清楚；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了这招妖幡。”她也不避人，即刻站在原地半合双目念念有词，头顶上那面在仙雾中隐隐现现的五色幡逐渐化为雾霭，融入白光之中。
　　就在那道白光如同呼吸一般缩进葫芦当中的一瞬间，哪吒骤然发难，只见他迅捷无比地跃至那黄衣女子身前，右手五指疾如闪电，生生没入她小腹！
　　虽然衣衫残破，那女子却也不流血，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哪吒，随后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竟变得透明起来，隐约可以看见哪吒的手在其体内丹田处死死攥紧，指缝间还漏出几道七彩华光。
　　“你——你竟然……”
　　“对不住，我考虑过之后决定了，再犯这最后一次杀戒！”哪吒死死咬牙，全身上下燃起熊熊烈火，尤以右手最甚，焰心是离浓黑只差一线的紫色，盖过那先前还不停溢出来的彩光。
　　“你疯了！”黄衣女子嘶声大叫，身子险些要透明到什么都没有了，音调却格外凄厉可怖：“因得我不杀生，那杀了我的人也必然会遭受劫数！何况你我本是同生！你自己也会……”
　　“对不住，你控制玉瑚的时候我就该这么做的。”哪吒皱紧眉头，连自然垂下的左手也死死握拳，全身紧绷，似乎也和那颜面扭曲的女子一般在痛苦中挣扎。“天劫就天劫，好像小爷没受过一样！”
　　不一会儿，黄衣女子的形象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下一块硬物在哪吒手心，有气无力地发出微弱而没有什么规律的震动。虽然生为火灵，可这种灼烧自己血肉的炽热还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眼前只剩下黑沉沉一片，偶尔跳出几颗金色红色的光点。
　　渐渐地，手中石头越变越小，最后慢慢软了下去，哪吒强撑着翻翻掌心，不让那灰泥飘出一星半点去。耳边似乎响起了隆隆雷声，远处几道曲折的白线划亮了他眼中的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明，只是身上愈痛、眼皮渐沉，再也无心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些究竟是不是闪电。
　　……杨戬回复神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巨大的银白色火焰长柱接地连天。不时往外喷吐岩浆一般的长长火苗，火苗的颜色千奇百怪，从幽深的浓紫到鬼魅的暗绿，从浓烈的殷红到灿烂的金黄，比礼花绽放还要绚丽多彩。
　　焰柱中心立着一名不着寸缕的少年，全身上下唯一的遮掩是泼墨一般的发丝，随着火焰和气流狂乱舞动。几片墨斗一般的云块仿佛有生命一般围绕着火焰长柱穿天的那一头一边盘旋一边下压，不时打出几道极富威慑力的炫目电光，然而那少年却微合双目，双手紧握，如木雕泥塑一般对外界的危险丝毫不觉。
　　雷劫对于修道者来说几乎是一个无须解释的朴实概念，杨戬虽然从未经过见过，却也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一声“哪吒”脱口而出，随后想起师傅说过卷中见过的禁忌，立时狠狠咬住下唇，不敢再次发声言语，只是不敢眨地望着那人的眉眼，心底一片空白。
　　不多时，哪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终于睁开双睛朝上仰望，周身火焰全部灭失，那些乌云便仿佛突然失去承托一般重重地压了下来；电光纵横，织成一道密网，网眼小得令杨戬想不到变成什么才能钻过去。
　　“哪……”杨戬终是忍不住再次出声，只叫出半个字便被自己捂住口，这时猛地听见从里面传出几句话来。
　　“无论死多少次，我总是能复活的。”虽然隔着绵密的电网什么都看不见，哪吒的声音格外清晰饱满，仔细听来还带着点儿洒脱的笑意，只可惜听的人却是嘴角绽裂，溢出些许血色。
　　“我怕是有些时日不在，只有一句话要劝师兄——莫受别人要挟。”说到这里，哪吒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似乎有调侃又似乎有羞赧：“上有师父师伯罩着，旁边有各位兄弟，尽可找来帮忙，可别为了什么宝贝、兵器就随随便便娶什么三公主五公主。”
　　若是杨戬此时头脑清醒，恐怕定会满脸漆黑地拂袖而去；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能让自己代替哪吒受这天雷殛身之苦，便是娶三十个公主五十个公主也没问题——当然，如果杨戬的这个念头被哪吒知道，后者恐怕就宁愿即时被雷劈死了……
　　“玩个火就自焚，真是太丢人了！”就在哪吒觉得自己就要失去意识的一刻，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使劲儿挤了挤眼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已不复视力模糊——眼前轻摇羽扇的绯衣男子俨然是朱雀，而他身边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自然是辛无疑。
　　“陵光，别说这种风凉话，再怎么说他也和你有过一段缘法。”大概是觉得朱雀语中的讥诮味道太浓，辛冲哪吒轻轻笑了一笑，扭头先低低嗔怪了一句。
　　“什么缘法啊，若不是他喝了那雀涎酒，我才懒得理他呢！”朱雀高傲地扬了扬头，露出一脸不屑，顺便还用眼角刮了哪吒一下。
　　“呸！要不是师父，我才懒得喝你的口水呢！”哪吒横一横眉，分毫不让地吼了回去。
　　“殿下，他说谎！我才没有让他喝我的口水！”
　　“好了好了，”辛拍了拍骤然露出一副委屈摸样的朱雀，正色对朝后者做鬼脸表示鄙视的哪吒说：“你确实没喝陵光的口水，所谓雀涎，其实是朱雀的涎水落在芝草上面之后长出来的朱果。老君师兄对外宣布的说法不过是跟大家开个玩笑。”
　　“不说这个，现在诸事平顺，因果了结，哪吒你也该出去了。”哪吒还没来得及就“雀涎”这个欺世盗名的东西和陵光讨论三百个回合，只见辛宽袖一拂，胸前顿时袭来一股莫大而柔和的力道，整个身子便朝前扑了过去——眼看着要撞上辛和朱雀，那两个身影却凭空消失，再后来哪吒只觉眼前一花，身子便不知怎么动不了了——慌忙扭头望去，只见天边晚霞烂漫，衬着数行鸟影，哪里还有什么不平和的东西。
　　他正在发怔，忽觉身上有些什么越缠越紧，刚一回头颊边就蹭上了些湿湿凉凉之物，待到察出对方的心跳呼吸之后又是一阵愣神，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我——没死。”
　　“可我快死了……”杨戬把脸埋在哪吒肩上，低哑地如此说道，忽觉膝盖一软，便即坐到了地上，连带哪吒也一块儿倒了下去。
　　哪吒以为杨戬是因为被人控制而有些伤心，连忙劝慰：“呃——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都是那家伙逼你的，绝对不用放在心上。”
　　“你……”杨戬骤然抬头，双手捏住哪吒的肩膀，把他推开一尺以便自己好好观察；哪吒坦无比然地接受着他近乎于凶恶的注视，末了还伸手在杨戬脸上抹了抹，轻飘飘地加上一句：“这个我也不会告诉旁人，师兄大可放心。”
　　“方才——我好像听到有人觉得我会为了宝贝或是兵器娶什么三五公主……难道我杨戬就是那种人么？！”可能是羞恼带动了怒火，杨戬切齿如此说道，手上用力，掐得哪吒皱着眉头瞟了瞟自己的肩头，开口时还眯了眯眼，神情颇为促狭：
　　“你的确是那种人没错，不过这辈子是没机会了，绝对的。”
　　趁着杨戬发呆，哪吒脱出他的掌握转身往后面走去，很快就找到自己失落在地上的豹皮囊——从里面找出备用的道袍披上，系好丝绦之后方才回头，见杨戬依旧坐在地上，便嘻嘻笑着走回去伸出了手……
　　此后，牧野之战胜利结束，周军进朝歌如入无人之境，商王于摘星楼自焚身亡，有亲随一人殉葬，其余宫女侍人均拜服武王，独宫中三妃不知所终。
　　姜子牙归国封神，中途遇太白金星携金册下凡，邀天化天祥以及龙吉殷郊诸人入天庭做客，百姓争谈此事，周朝更得民心。封神次日，李靖雷震等人坚请归山，自此留在西周的昆仑门人只余姜尚与武吉师徒二人。
　　又有纣王幼子武庚，原被封于殷商旧都管理遗民，闻得太白下凡一事后固辞封地爵位隐入山中。未久，武王殁，虽由稚子即位母后听政，诸侯无不众心一致，开创大周盛世，成王终世未曾操过兵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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