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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快来人啊，有人跳井啦。”
　　一声凄冽地呼叫声划过莫府死寂的夜晚，一时间沉浸于黑暗的莫家大院，不安的躁动起来，家奴来回的跑动声和灯笼火把带来的亮光，稍稍驱赶了深秋的寒意。
　　“老爷”莫家总管事何老四，弓腰站在莫家东大院主屋门前，透过紧闭的房门小心翼翼地向内禀告着，“启禀老爷，四少奶奶跳井了，人救上来已经断气了。”
　　何老四伫立门前静候，半响，屋内才传来几声浊咳，“咳咳，尸体，明早发丧，尽快处理了，给刘家送些银子去。”苍老地声音幽幽从门缝中传来，平谈的没有一点生气，若不是有那几声咳喘，会让人恍然间觉得刚才幻听了。
　　“是，老爷。小的，马上准备。”
　　“咳，对了，此事先瞒着，等事妥当了，再告诉四少爷。咳咳咳”一阵咳喘后主屋再无响动。
　　“老爷，放心，小的，会让院子里的人嘴巴闭紧些的，小的告退了。”何老四转身挥挥手，让刚才就一直站在身后掌灯笼的哑子，提灯照路，匆匆离开了。
　　
　　“哈哈哈哈哈，恭喜恭喜，恭喜莫四少取得娇妻入门啊。”
　　“哎呀，是李老爷和李大少爷啊，远道而来。快快请进，来人，引几位老爷，少爷进大堂。我家老爷身体不适，让小的在此欢迎各位宾客。怠慢啦，怠慢啦。”何老四，带一群家奴，护院满脸堆笑的站在莫家大院门前迎宾。此时莫家上下热闹非凡，那还有半点月前的哀哀凄凄。一阵唢呐铜鼓声，鞭炮声后，莫家新四少奶奶在迎嫁小娘的搀扶和喜娘的引导下顺顺当当的嫁入了莫家，这“先有莫家商，后有西宁城”的当朝三大皇商之一的莫家。
　　“四少奶奶，您先在这侯着，我家少爷片刻便来。”说话的是莫家二奶奶的贴身丫鬟翠儿。
　　“这位妹妹是？”坐在喜床上，一身凤冠霞帔，头戴大红喜巾的莫家新四少奶奶缓声问道。
　　“四少奶奶，您可是折杀奴婢了，奴婢是北院二奶奶园里的翠儿。二奶奶说四少爷体弱，怕下人招呼不周，特地叫奴婢侍奉四少爷，四少奶奶洞房的。”这翠儿一脸笑意，一面低头顺眉地连连应答，一面招呼小厮，丫鬟摆放各类点心果脯，合卺酒水。
　　“叫二奶奶挂念了，有劳翠儿妹妹替彩秋谢过二奶奶。”柳彩秋喜巾下眉毛微挑，这翠儿不简单啊，区区两句话即表明了身份，又点出二奶奶对新媳妇的照顾。
　　来前就听舅父说起，莫家自正房大奶奶去世后，这家母之位空缺已多年。近年来莫二奶奶暂行管理后院之职，俨然已有家母之风。这会儿二奶奶派自己的亲信翠儿来照理四少爷的洞房之事，隐隐可见对这位四少爷的重视。只是这位莫家四少，栁彩秋每每想起便眉头微皱。莫家两位废少之一的莫若齐，自幼体弱多疾，又命相坚苦。三年内连着两任四少奶奶娶进门都染上恶疾暴毙了。
　　“四少爷，您小心，这门槛儿，您抬腿。”在众小厮的簇拥下，一身红衣喜服的男子被人搀扶进入西院内苑洞房。
　　“四少爷，您可来啦，这儿洞房都给您准备妥当啦。”
　　“哦。是翠儿啊，二奶奶让你来的。”栁彩秋听到喜服男子声音柔软，气息不足，那是只有常年抱病才会有的羸弱声。
　　“莫虎，带翠儿和屋里的，下账房领赏去吧。”
　　“四少爷，这……”翠儿话语中带着犹豫，站在原地踌躇不动。
　　“呵呵，翠儿莫不是担心二奶奶那，明个得闲，我差人亲自去谢谢二奶奶。再者，我四少新媳妇的第一面可不能先让外人瞧去了。呵，呵。咳，咳，咳 。”听那莫家四少一时咳喘起来，旁边还伴有家奴替他抚背的轻拍声，恐是说话过长，一时气血不顺了。
　　“四少爷，奴婢哪敢啊，快快给屋里的火盆填足柴，四少爷，奴婢退下了。”一阵忙碌声过后，屋里渐渐静了下来。只有莫家四少的轻喘声越靠越近。
　　“嘶”喜帕被接过头顶，屋内明晃晃的烛光让久候了半天的栁彩秋一时晃了眼，眼前一位俊俏清瘦的男子，正穿着红稠长袍，一脸文弱的笑意，一双清澈柔波的眼睛紧盯着自己，脸上微红，大概是让门外的冷风和酒意给熏得。
　　“柳小姐，今后恐要怠慢了。柳小姐在我莫家的一切起居需要，我莫若齐皆会竭力满足。咳，只是，若齐自幼体弱，恐难行夫婿之事。”栁彩秋看到那微微泛白的双唇，伴着说长话时的喘息，用柔柔的语调却说出这样一番言语。
　　栁彩秋自半月前在舅父家得知即将嫁于莫家四少，就被莫家迎亲的家奴马不停蹄地从苏州迎至西宁城。这莫四少前一任正房月前才去世，就急急地娶自己入门说是要冲喜。虽说时间有些仓促，但好在莫家在礼数和彩礼上也极尽周到，算是没有亏待这位新媳妇。可如今听这位莫家四少的话语，这门亲事，这莫四少恐有不满。
　　“夫君，多虑了，彩秋知夫君身体抱恙，这夜已深了，夫君莫要站着了。”栁彩秋隐忍着起身去扶呆站着的莫若齐。刚碰到莫若齐的手就吓了一跳，这莫若齐全身烫如火炉，刚见他脸红还以为是酒意或风吹的，看来也是给这体热憋的。
　　莫若齐突然一把抓紧她的双手，有些情急的说道：“记住，在莫家少看少听少说，记住你莫四少奶奶的身份。”这一举动着实让栁彩秋心里一惊，刚刚还温润如玉的莫四少，这会儿猛的来一句怪话，闷闷的梗在栁彩秋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见莫若齐叹了口气，自顾自得的合衣躺到了喜床内侧，背对着栁彩秋不再言语。栁彩秋抱起喜被替莫若齐盖好，不经意碰到他额头，仍能感到那烫人的温度。这莫若齐果真的像外界传言那样恶疾缠身，自己要将终生托给一个病秧子么。经过半月的车矫颠簸和今日婚嫁的繁复礼节，栁彩秋早已乏了，合衣躺在喜床外侧，心中思量着这半月来发生的一切，还有莫若齐的那句“记住……在莫家少看少听少说……记住你莫四少奶奶的身份……”纠结着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章，感觉生涩，多拍砖吧 

二
　　
　　“四少爷，四少奶奶，时候到了。”
　　栁彩秋听到门外传来一陌生壮汉的声音，警觉的一下子睁开眼翻身坐起。定睛一看屋内，这才想起自己昨夜已嫁为人妇，而自己所嫁之人。此时已换好便衣半倚在卧榻内，看到自己这番动惊，不经宛然一笑。
　　栁彩秋，莫地红了脸，想起这婚嫁第二日是新人给莫家长辈受茶点之日，自己未能早起，还让莫家四少自己更好衣在一旁等候，一时尴尬。
　　“莫虎，让香儿，珠儿等一会儿。”这莫四少昨夜体热难耐，整夜未能睡好，天未亮就起身了，见身旁的人正熟睡中，没有惊扰。此时。又看出栁彩秋的尴尬，故出声安排了。
　　栁彩秋，头脑冷静，向来处事不惊，很快换下喜服，换上桌上的昨夜就准备好便衣。“夫君，贵安啊”，刚才的窘困一扫不见，一脸淡然。
　　“都进来吧。”莫若齐若有所思的看了栁彩秋一眼，起身去开房门，一个壮汉领着两个十岁左右小丫鬟和几个家奴鱼贯而入，只见他们端着铜盆清水，换戴衣物，首饰头钗和披风腰带，一进门就忙着给栁彩秋和莫若齐套上茶点礼服，一番收拾打扮。期间那两个叫珠儿，香儿的小丫鬟甚是嘴甜，四少奶奶前，四少奶奶后的叫个不停。
　　“莫虎。好了，走吧。”莫若齐软软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不耐烦。
　　“是，少爷。”壮汉声音沉着有力。
　　栁彩秋从那莫虎一进门就觉察到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好一阵子，眼神里带着探究。听到莫若齐唤他才急忙，招呼家奴和候在门外多时的小厮，出门引路去了。这莫虎怕是在防着自己，刚才出门时看到门外放着快要熄灭的火盆和一把椅子。难道这莫虎昨晚在门外守了一夜。且见他领人入门后关切的眼神和立即关紧房门，防风入屋的举动看，他对莫若齐是十分关心的。更何况，莫若齐话语里对他不经意的亲切，此人必是莫家四少的亲信。栁彩秋暗自揣度，昨天莫若齐的怪话让栁彩秋心里的弦紧了紧。
　　栁彩秋也是商家大户的小姐，从小冷静深沉，跟随父亲四处经商。五年前父亲错信小人，身负巨债，家道中落，只得只身投奔苏州同宗的舅父。栁彩秋的舅父在茶行做主事，见其聪明睿气，又颇有经商之才便收留了她。至此，栁彩秋性子更隐忍，表面淡然，骨子里却更冷漠。对人情世故，尔虞我诈怕是比莫若齐这病歪歪的四少要了解的更深。这次茶行主家的四少爷派人到苏州提亲送礼，要迎娶莫家乐兴分行主事的侄女。可把栁彩秋这位舅父乐的整夜合不了眼。虽说这莫家四少有命硬和体病的名声在外，但毕竟是主家的少爷，况且还是去世的家母所生，这位爷在主家的身份地位可不同一般。柳主事这回攀上了主家这棵大树，让莫家其他分行商号的管事妒红了眼。
　　从西院内宅，到东院主屋正厅，曲曲绕饶一般人也得走上好一阵，这有病体弱的莫若齐和栁彩秋同乘一轿硬是折腾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到。
　　在轿上，一言不发，闭目养神的莫若齐，临下轿了却不要莫虎扶着，反亲昵的要栁彩秋搀着。
　　“莫怕，待会儿，一切都交给我。”莫若齐伏在耳边柔如丝般的言语让栁彩秋有一种心安，那双唇带来的微微热气，在心安中又有搅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栁彩秋，定了定神继续扶着这个有着淡淡药香味的男子下轿。这样羸弱的身子是否真的靠得住，虽说在这个莫家栁彩秋暂时能倚靠的只有这个莫四少，但这个靠山是否牢靠呢？若是牢靠，那前两位四少奶奶是否也死的太蹊跷了。
　　主屋正厅主位空缺，二奶奶领着后院的四奶奶，五奶奶和六小姐和一群女眷坐在正厅右边，左旁领头坐着莫家宗亲族长莫二太爷和几个走得近的宗亲长辈。其余的院内管事，有点头脸的丫鬟，小厮都站在东院正厅院里候着。
　　最先迎上来就是这个年过四十就当上莫家总管事的何老四，何老四永远的一脸笑意，笑得十分殷勤，却又不让人讨厌。“我的四少爷，四少奶奶，小的们给您们请安啦，您们可来了，这不，二奶奶都催小的好几回了。”何老四看新人一下轿，就带着小厮迎了过来。知这四少爷性子平常温温弱弱的的，对下人也从来不发脾气，因此，话语里也带了刻意的亲昵。倒是这位新四少奶奶，一身鹅黄棉衣，肩披兔毛的大红斗篷，面容虽非绝色，但眼神安定平静，给身边一脸病容的四少爷带来了些许活力，和四少爷到极为般配。那与四少爷相若的淡淡微笑里，透着几分睿智。何老四是眼尖之人，暗暗对栁彩秋留了心思。
　　“四哥哥，四嫂嫂来啦，四哥哥，四嫂嫂吉祥。”坐在五奶奶身边的六小姐莫若雪早已按捺不住了，冲着刚进屋的莫若齐和栁彩秋直喊。看那她的性子，若不是五奶奶拉着她，恐怕刚才就冲出来了。莫若齐看着这个平时极宠爱的六妹，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哪知这六小姐转转眼珠，朝莫若齐吐了吐舌头，转而好奇的盯着新嫂嫂看。莫若齐只得无奈的而宠溺的咧了咧嘴。莫若齐和莫若雪的动作并未逃过栁彩秋的眼睛，看来这对兄妹关系亲密。
　　“若齐和彩秋，给二太爷，各位亲族叔长奉茶，给二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奉茶。”莫若齐在栁彩秋的搀扶下，接过丫鬟们递来的茶，给厅内长辈一一行奉茶礼。
　　栁彩秋自进屋后就一直微低头，默默观察屋里的情行，加之莫若齐带领她奉茶时的礼数，将屋内各人的身份，地位以及或嫉妒或谄媚或探究的眼神暗记于心。尤其在给四奶奶奉茶时，栁彩秋明显的感到的莫若齐身子微紧了一下。
　　奇怪，这四奶奶与脸色和善，正襟危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势的二奶奶相比并不出彩。仔细看她的样貌比起二奶奶年轻七八岁左右，又比五奶奶长个十多岁，大约四十不到的样子。“哎哟，老四，这四少奶奶这颜容，我看和你真真的配啊”四奶奶还未等二奶奶发话就热情的拉起栁彩秋的手，毫不掩饰眼中的玩味。
　　二奶奶面色丝毫不改，接过翠儿手中的红包，笑着先递给了栁彩秋，又递给莫若齐，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东院正门的吵闹声打断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看漂亮娘子，漂亮娘子……”
　　“大少爷别闹了，快别闹了，今天可闹不得啊!”栁彩秋抬眼望去，何老四正带着哑子等众家奴拦着一个锦绣长褂，头发散乱的男子，把他堵在了东院正厅内院门外。谁知这男子发起狂来一身蛮力，趁众家奴不敢下重力阻挡之际，硬冲到正厅门前。结果冲的太急被门坎拌了一下，重重的摔在了正厅内，反应过来的护院将其按在地上，厅内一片慌乱。
　　“大哥！”莫若齐突然抓紧柳彩秋挽着他的左手，发白指尖因用力过大而颤抖着。 
　　“放开我大哥，快放开我大哥。”别说柳彩秋，莫家的人都极少见那个文弱的四少爷情绪如此激动，脸色白的像一张纸，紫色的嘴唇死死地咬着，鼻尖冒着冷汗，眼睛瞪得通红。说话间莫若齐便要撇开栁彩秋的手，便要去扶在地上吵闹的莫家大少爷。幸得被旁边赶来的哑子紧紧地拉着，一时着急气血不顺，竟晕了过去。
　　“胡闹。” “我要看漂亮娘子……” “四少爷晕倒啦。”
　　莫若齐昏迷前脑子里充斥着二奶奶的呵责，大哥的尖叫和厅里乱成一团的响动，隐约间还感到一双温热的手，抚着自己的额头。
　　
　　
作者有话要说：哎，写的好短啊 

三
　　
　　昨夜，初冬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的落了下来，整个莫家大院一夜间裹上了一身银装，前两日的奉茶礼上的变故和喧嚣，仿佛未曾发生过一样。各院各庄各房的丫鬟，小厮仍旧低头顺眉的穿梭于院内，各安其命。
　　栁彩秋身披那件大红兔毛斗篷，半倚在落花亭内放置的卧榻上，卧榻旁两个火盆正呼呼的燃着。这落花亭是西院夏鸢园里的一座小亭子，建在荷花池中央，是夏天西院里的少爷，小姐们赏荷花的地方。可近几年来莫家二小姐出嫁，三少爷和五少爷在外地学习掌管莫家的日比升当铺，常年不在家。大少爷疯癫，六小姐年过十二整日被逼在房内学习女红。夏鸢园除了夏天莫四少身体舒爽那日偶尔会来，冬天就这么冷清的一直闲置着。今日西院家奴们得了栁彩秋的令，才把这收拾了一番。雪地，湖水，凉亭，美人，在外人眼里不知是如何一番美景。
　　栁彩秋神色安然，看着旁边的珠儿，一会儿给火盆添柴，一会儿叫人换热茶，忙的不亦乐呼。这几日这还多亏了珠儿，这个没有心机的小丫鬟。栁彩秋问什么，她摇着头晃着脑便一一回答了。趁莫若齐昏迷的几日，栁彩秋对莫家的情况大致了解一番。这西院现如今就住着莫家大少爷，四少爷，六小姐和三少爷的一位侧房。这后院里的事务虽说有二奶奶管着，可是莫家规矩森严，这子女无论男女十岁后就要移出北院，在西院独自成户，男子习经商之道，女子习女红刺绣。而北院的女眷是不得随意进出西院的，因此即使是二奶奶无正当理由进入西院也是坏了规矩的。
　　哼，这莫家的规矩可是冷血，据珠儿这小丫头的说，大前年自己才进府时，三少爷本有两位侧房姨奶奶，先进门的那一位趁三少爷经商在外，私通南院田庄的佃户。这男的当场杖毙，女的投了井。吓得三少爷的另一位少姨奶奶，每天除了去北院给各位奶奶请安，其余时间足不出户，紧闭房门。
　　在这西院里，除了女眷之外的事务，二奶奶也得听听咱四少爷的意见，四少爷就是脾气太好，才会让有些人不长眼。珠儿说这话时也不忘鼓鼓眼，表示不满。
　　如今这莫若齐一病，栁彩秋也算是西院里说话的主子了。院里的丫鬟，小厮无不对栁彩秋毕恭毕敬，只是这莫虎，对她防备颇重。本来栁彩秋看着莫若齐昏迷不醒，病的很是严重，要在床前照顾。一来，可在家奴下人眼里留下个夫妻恩爱的形象，传到北院的各位奶奶耳朵里也得个贤惠的名头，二来，栁彩秋也是真的关心莫若齐。可这莫虎，只要栁彩秋一进莫四少的房门，眼睛就盯着她不放。栁彩秋屁股还没坐热，莫虎就找各种借口，赶她离开，说什么怕累到四少奶奶，如今西院就靠四奶奶照应啦，自己从小侍奉少爷，定会好好照顾少爷这类的。不知这么个壮汉，说起谎居然眼都不眨一下。
　　这不，今天早上栁彩秋又被莫虎赶了出来，只得留香儿在莫若齐房里帮忙。自己由珠儿陪着在这落花亭休憩，园里的凉风正好让栁彩秋头脑保持清醒。才嫁入莫家短短几日竟出了如此多事端，莫家错综复杂的关系，一片平静下的暗涌，栁彩秋一时还难以理清。只知自己，在莫家恐怕暂时只能依靠那个还在昏迷不醒的四少爷，这四少奶奶的身份，确如新婚夜莫若齐的怪话所言，能够给自己以庇护，自己还真的得牢牢抓紧。栁彩秋心中暗嘲，不管当初，嫁时愿意与否，心情如何。可一旦嫁了，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不过这个莫若齐，每每想起这个名字，栁彩秋都不由得脸色一紧。那日情绪崩溃瞪眼怒眉的魔障少爷与那个倚在自己耳边软语的药香男子，竟奇妙的重叠成了一团，栁彩秋着实摸不透莫若齐这个人。
　　“四少奶奶，四少奶奶！”远处香儿那小丫头边跑边叫，气喘喘嘘嘘的跑进落花亭，“四少奶奶，莫虎大哥请您，莫虎大哥请您回房！”“四少爷醒啦？！”旁边的珠儿忍不住回问。“四少奶奶，莫虎大哥请您赶紧回房呢。”栁彩秋看香儿抹着泪，支支吾吾，也不答理珠儿。难道莫若齐……栁彩秋脑袋一空，丢下香儿，珠儿就往莫若齐房里跑。
　　房门前也不见小厮侯着，栁彩秋一推开门就看见莫虎这个壮汉红着眼，旁边站着这几日替莫若齐诊病的大夫。栁彩秋让过莫虎，一把抓起床上莫若齐的手腕，这脉象虚弱，时有时无，握在掌心的柔夷滚烫。莫若齐发白的嘴皮已干裂，脸色红的吓人，眼睛紧紧地闭着。
　　“这是怎么回事，早上我离开前还没这重的，莫虎，你就是这么照顾少爷的吗？”才嫁进莫家，未说过几句重话的栁彩秋，此时脸色紧绷，大怒呵责，心中有一股难明的火，到处乱窜，却找不到宣泄口，胸口闷得难受，只得紧紧地抓着眼前人的双手。
　　“这……这……少爷刚刚呻吟了一阵子，一下子憋过去了。彭大夫说少爷这热再不退，怕是……怕是……”莫虎这壮汉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转。
　　“那还不快，给少爷拿药，退热。”栁彩秋脑子乱如麻，平时的冷静沉着也不知哪去了，这要是能开药，莫虎又何必匆忙唤人来叫她。
　　“莫虎，照我刚才说的下去准备。”一直未出声的彭大夫眯着眼睛，看着栁彩秋神情慌乱的模样，开了口。这莫虎也不再多言，若有所思地回望了栁彩秋一眼，便匆匆下去了。
　　半晌，莫虎回来了，在彭大夫耳边细语了几句，过来扶起一直坐在床边紧握莫若齐双手的栁彩秋。“四少奶奶，给少爷退热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莫虎这就抱少爷过去。”栁彩秋听到莫虎的话，晃过神来，心口那股闷火悄然消退了，呼吸才感觉顺畅。急忙起身，看着莫虎抱着莫若齐离开，握了握自己早已被冷汗打湿的手掌，只是不清楚这汗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听说莫若齐可以退热了，栁彩秋的脑子才镇定，一路跟随彭大夫。听彭大夫说话时的语气不卑不亢，除了讲述替莫四少退烧的办法，和时不时提起的那句“辛苦四少奶奶了”，便再无多言。即使是这句辛苦听着也不像恭维，倒像真是要自己治好了莫四少的那般语气。
　　栁彩秋被带进西院内苑偏房的暖阁，莫虎已经带着珠儿，香儿在门前候着。
　　“四少奶奶，小的们在门口候着，有什么吩咐，吱小的一声。”莫虎口气里带着难得的敬意，“四少奶奶，受累了。”说完，莫虎从外面掩上了房门。栁彩秋见这暖阁三十见方，中间横着长长地屏风，暖阁一分为二。屏风外放着几个木桶，左边木桶里装着雪水，右边冒着热气的装着药水。绕过屏风，入眼的是一人多长的圆形大木盆，木盆左侧不远处支着一睡塌。而莫若齐正弓腰躺在木盆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帮忙捉虫吧 

四
　　
　　栁彩秋照彭大夫交代的方法，要先把屏风外的药水和雪水在空桶里先混合到和适的水温，要比冰水热，又比人的体温凉。然后让莫若齐泡在这药水里，散热。中途还得有人看着，保持药水的温度，否者冬天在这水里泡上一个晚上，这莫四少的死因就得由热死改为冻死了。
　　栁彩秋心中有诸多疑惑，整个西院这么多家奴，丫鬟，不缺做这事的人，为何要拖到今时。就算别人不关心莫若齐，这莫虎怎么看也是对莫若齐忠心耿耿，竟忍心让他熬到现在。而且还非得等她这位四少奶奶亲自来做，难道是怕莫若齐给治死了，难以脱责。想到莫若齐会死，栁彩秋阴沉了一天的脸更阴沉了，这变化她自己都未发觉。
　　混合好几桶药水后，栁彩秋来到屏风后。看着莫若齐静静地合衣侧卧在木盆内。烧红的脸上，双眉紧紧的揪着，嘴角上抿，呼吸急促，表情好像十分痛苦，却又极力忍着。栁彩秋不由得轻轻抚着那张清秀温润的脸，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真难想象这样五官柔和，身躯清瘦的男子，就是自己的夫君。
　　栁彩秋右手挽过莫若齐的肩头，左手缓缓解开他的锦绣棉袍。棉袍下白色里衣套着滚烫的身体，这温度让栁彩秋想起了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发着热躺在自己身旁，梦里好像还听到他痛苦的闷哼声。不知是不是莫若齐的热传到自己身上的缘故，栁彩秋的脸早已经晕红了。
　　手指有些微抖地解开里衣侧扣，看到了不同于一般男子的精致锁骨和白嫩皮肤，栁彩秋神经紧绷起来，呼吸不由得加重了。待将整件里衣拉至腰后，诧异的瞪大了眼，莫若齐胸前竟缠着白色布条。莫若齐的胸口何时受的伤，受的什么伤？但仔细一看那锁骨，那皮肤，那纤细的肩头，胸前的白色布条，这莫若齐难道……
　　栁彩秋不敢往下想，自己嫁得是堂堂莫家四少爷，自己的一生的夫君，怎么可能是，是女子，这事太过荒唐。栁彩秋的心提到嗓子眼，刚才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见怀中人仍昏睡不醒，一屏气，左手麻利的解开那晃眼的白色布条。结果没有看到女子圆滑起伏的胸部，但那微微的隆起却又是不争的事实，这样的胸部必是女子在发育年岁长期缠裹白布带所致。
　　这莫若齐，果真是女子，栁彩秋顿时恼怒，但一看怀中人纤细的身躯，游离的气息和那平如男子的胸部。一时不知是该恨她，还是悲她。死死自己的咬着下唇，将莫若齐的头靠在木盆边，让她的身躯平躺在木盆里。然后默默地起身，将混合好的药水倒入木盆。
　　做完这一切后，跌躺在卧榻上的栁彩秋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被汗水湿透，眼睛无力的盯着莫若齐不放，是憎恶，是气愤，是悲悯，是担心，还是其他，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让栁彩秋头痛不已。
　　一夜未眠。
　　栁彩秋坐在旁边的卧榻上，看着莫若齐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庞，睫毛微微跳动，痛苦纠结在一起的五官也平复下来，样子就像睡着了，安静的没有半分在鬼门关纠缠过的痕迹。这样的女子若是安然做个小姐，也该是天生让人疼的吧。只是，她为何会成为堂堂的莫家四少爷，还娶了妻，连自己还娶了三回，她欠自己一个解释。
　　栁彩秋想了一夜，情绪也淡了下来，觉得莫若齐欠自己一个解释，又觉得不仅仅是解释这么简单。夜里莫虎来送药水和雪水，虽隔着屏风，但他古怪的言语，让栁彩秋猜晓这莫虎必清楚莫若齐为女子的事实，那给莫若齐看病的彭大夫也是知情人。莫家还有谁知，谁不知，他们又在瞒着谁？为何瞒着？栁彩秋不自觉握紧地卧榻上的绒毯。这莫家果然深如盘洞，凡是跟莫家占上关系的人，都难以摆脱莫家这张大网，连远在苏州的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被网了进来。
　　此时，不安的还有已在门外守了一夜的莫虎。莫虎站在门口来回走动，看着已微微发亮的天色，使劲搓着有些冻僵的手掌。夜里几次借机入屋查看，都不见异状，这样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知所措。远远的，一看到彭大夫提着药箱回来就赶紧跑了过去。
　　昨夜，彭大夫被何老四叫走，说是老爷有请，估摸着是老爷病犯了。自己担心少爷身体，又怕少爷身份泄露。下令不让人靠近暖阁，将珠儿，香儿遣去火房煨药，剩自己一人在这侯着，又无计可施，焦急地熬到天亮。
　　“彭大夫，您可回来。您说这少爷，这少爷……”莫虎接过彭春手里的药箱，张口便问。“这少爷，在里面一晚上了，也没个动静，这可怎么办啊？”
　　“莫虎，关心则乱。”彭春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须，与莫虎并肩走着，“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你夜里送水时，这四少奶奶反应如何？”
　　“虽隔着屏风，我与四少奶奶对话，听她语气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莫非……”莫虎眼睛一瞪，一把抓住彭春的胳膊，“这四少奶奶，知道了少爷的身份，故意……”
　　“恩，我看，这四少奶奶倒是个聪明人，”彭春眯着眼睛，任由莫虎抓着他的胳膊，徐徐说道，“看她昨天对若齐的关心，做不了假。若齐这次脱险后，若是能将她收在身边……”随即语气一转，“不过，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莫虎，做好两手准备吧。”彭春说完，凌冽地瞟了一眼暖阁紧闭的房门，转身就去火房看药了。
　　“恩，这四少奶奶要是敢……只怕我家少爷又要再娶一房了。”莫虎会意的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两分死气，回身坐到了暖阁门前，又喃喃地念着“就是少爷这心，还伤得否……”
　　

五
　　
　　嗯……”
　　“你醒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莫若齐感到额头被一双柔荑轻轻抚着，柔软的触感，竟与昏迷前额头的轻抚重合了。缓缓睁开眼睛，舒适的抚摸和许久未见得亮光让浑噩的脑子一时浑浊不灵。
　　栁彩秋见莫若齐眼神迷茫，样子呆滞，怕是烧坏了脑子，赶紧掬了一捧盆里的药水就往莫若齐脸上撒。
　　“咳咳咳……你干什么，你是谁？”栁彩秋见莫若齐紧张的在木盆里坐直了身子，眼神由刚才的迷散转为清明，知她意识已清醒了。这莫若齐看到自己先是一惊，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才安下心来，揉着眼睛，“柳小姐，为何在此？我这是昏睡了多久了？”“咳咳，对了，我大哥，我大哥怎样啦？”声调突然一变，抚着木盆边猛的站了起来，但身体虚弱，尚未站稳就坠坠欲倒。
　　栁彩秋见她要倒，顾不上其他，一把将其揽在怀里。此时，莫若齐上身半裸，下身穿着的白绸里裤正往下渗水。自己上衣棉袍已被怀中人身上的水汽沾湿，隔着棉袍传过来的热气，和那独有的药香，让栁彩秋烦躁不安。那纤细的肩头，若有似无的重量，让栁彩秋觉得搂着的人仿佛不存在，心头一压，“莫家妹妹，这再着急也得先穿衣服不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嘲讽，感到怀中人，身子一僵，迅速推开自己。
　　见这莫若齐低头看了裸着的身子一眼，脸色大变，一把抓起挂在盆边的里衣，紧紧地捏着遮住胸前，半蜷着身子，刚刚还顺畅的呼吸急促起来，薄唇微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房间里静的只听得到，她的喘息声。只是眼睛，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不放。栁彩秋被盯地莫名的难受，知莫若齐是急了，怒了，见她的样子十分痛苦，心头不忍，叹了一口气。
　　“是莫虎让我来的，彭大夫也同意了。”栁彩秋语气软了下来，边说边轻拍着莫若齐的后背，帮她顺气。果然一听到这句话，莫若齐僵直的身子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这莫虎和彭大夫果然知情啊，栁彩秋的猜测从莫若齐的反应里得到了证实。本是自己受骗，该恼怒的，该大发雷霆的也是自己啊，这莫若齐的样子看着好像比自己还该生气，还该发火。好像被欺负的不是她栁彩秋，是这莫四少。栁彩秋憋着一口气，又不找到人发泄，内心早已纠结不已，面上还要装的若无其事，等着莫若齐的回应。
　　莫若齐身子稳住后，低着头，缓缓地从木盆里起身。一手握紧胸前的里衣，一手拿起卧榻边早已准备好的毛毯衣物，绕过屏风自己去换衣服了。栁彩秋看她跌跌撞撞的样子本想去帮忙，但看她径直绕过自己，头也不抬的样子，好像不甚乐意，就只得作罢。这莫若齐到底在想什么，女扮男装被揭穿了，也不忙于解释，仅仅听起自己提到莫虎和彭大夫就由盛怒转为沉默。栁彩秋盯着屏风，眼神转冷，莫若齐，莫家，自己该如何自处，这将来，是否还有将来……
　　“四少奶奶，四少奶奶，这药水煨好了，小的给您送进来？”莫虎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原来这莫虎在外面听到屋内有了响动，更是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贸然闯入。适逢彭春领人送药水过来，和这彭春一说，彭春给他出了一计。借送药水进屋，若屋内一切如常，就继续按兵不动，若是少爷出了事，那今天这四少奶奶也不用走出这道门了。
　　“莫虎，咳，叫人给少奶奶备一套干净的衣物送进来。”莫虎听屋内动静歇了，正握紧双拳，准备推门。莫若齐的声音传入耳先是一惊，随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二话没说，就面露喜色的跑去给少奶奶准备衣物了。旁边的彭春盯着莫虎，眯着的眼睛沉了一沉。
　　换好衣服的莫若齐，束起发髻，身着淡紫金边棉袍，从屏风里走出来。虽满脸病态倦容但举止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和淡雅的莫四少，“柳姐姐，我知你有很多疑惑，”莫若齐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注意到了栁彩秋湿透的上衣和脸上粘着的水珠，“待会儿，姐姐换上干爽的衣物，先歇一歇，解解乏吧，咳咳。我一定会给姐姐一个交代的。”软软的语气里，有说不出无奈和诚恳。说完，便转身开门走了。
　　荒唐啊，自己竟然嫁给了一个女子，一个比自己还要柔弱的女子。看到莫若齐刚才的变装，栁彩秋这才死心认定昨夜不是一场梦。给我交待，莫若齐，你要如何交代。栁彩秋，不是刻板认死理的人，但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受诗书礼仪教导。虽说商家讲究变通取巧，可这事关系重大，自己的幸福别开不谈。莫若齐的女子身份必是莫家的惊天秘密，自己不知不觉搅进了莫家这一滩浑水，以后想安生立命恐都有困难，那前两任四少奶奶的暴毙怕就是前车之鉴。栁彩秋心头沉重，坐回塌上，一言不发。
　　莫虎来给栁彩秋送衣服，看着栁彩秋面色如常，谈笑自如，心头的疑问颇深。但得了彭春的交代不让多言，又感其昨夜照顾自家少爷，故没有多加为难。就留珠儿，香儿帮栁彩秋更衣，顺便看紧这四少奶奶。心头挂着少爷，匆匆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尤其的短，大家将就看吧 

六
　　
　　午膳刚过，莫若齐不肯歇息，硬要莫虎搀着去看望莫家大少爷莫若麟。
　　“四少爷，贵安。这大少爷，在里面呢！”还没有进房，这照顾莫若麟的两个老妈子就笑嘻嘻地在门口请安了，莫若齐见自家大哥坐在房内儿时兄妹俩常玩耍的木马上，神色呆滞但安静，知大哥没事，心里好受了些，“恩，起来吧，来人带陈妈，李妈下账房领赏。”
　　“哎哟，谢谢四少爷，谢谢四少爷。”莫虎看这两个老妈子乐的屁颠屁颠的下去领赏了，自己转身正要关上房门，就被少爷的话打断了，“莫虎，你也下去吧。”“可是，少爷……大少爷他……”“恩，大哥是不会伤我的，你下去吧。”温温的语调，让人听了很是安心。这莫虎深知自家少爷性子，平时虽温和淡雅，可一旦决定的事，绝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得默默地退了出来，关门前看少爷对大少爷关切的眼神，也只好心中暗叹。
　　这大少爷平时呆傻看似无害，但犯起病来六亲不认，前年几次打伤照看他的家奴，北院的几位奶奶做主把大少爷从西院自己的园子，移到蒲园，安排了一个老妈子和几个家奴照应着。说是这蒲园安静便于大少爷养病，其实还不是怕大少爷犯病伤人，才给移到了这偏僻的蒲园，蒲园虽说也在西院里，但位子太偏了一直闲着，自家少爷不放心又给加了一个老妈子照顾。这两年刚好些，前几日，大少爷又大闹奉茶礼，把咱少爷的病都逼急了，少爷差点就……
　　莫虎想着心里就不舒服，担忧大少爷伤到莫若齐，不敢走远，就在这门口候着。快晚膳时，看见珠儿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这珠儿，自己不是交代她守着四少奶奶么，这会儿跑这来干嘛。难道这四少奶奶……
　　“珠儿，你怎跑这儿来了，四少奶奶呢？”莫虎一把抓起珠儿的肩膀，大声问道，“四少奶奶，叫二奶奶房里的翠儿叫走了。”恐是这莫虎用了狠劲，珠儿眼眶泛起了泪花。莫虎听着与少爷的身份无关，才松了手。一看这珠儿一副要哭的样子，知道自己下手重了，挠着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珠儿，珠儿，莫大哥一时手重，你别气，别气……”珠儿本是听了莫虎吩咐要好好守着四少奶奶，看四少奶奶带着香儿让北院的人请走了。自己很是机灵地跑来给莫虎通气，谁知遇到这一遭，心里很是委屈。最后还是莫虎承诺晚膳后从厨房给她和香儿偷捎点心，小丫头才乐了起来。
　　“怎么回事，莫虎，咳，出了什么事？”大概是莫若齐听到门外的吵闹，出声询问。
　　“少爷，四少奶奶让北院的二奶奶请去了。”莫虎赶紧回答。
　　“哐”房门打开了，莫若齐走了出来。珠儿本要上去请安，但看莫若齐眼睛泛红，眼眶微肿，面色凝重，侧看莫虎也一脸愁容，不敢多言，乖乖的跟在少爷身后。
　　“莫虎，叫陈妈，李妈过来照顾大少爷。我们回去吧。”莫若齐说着回望了一眼屋内。
　　
　　这边栁彩秋刚从北院二奶奶那儿回来，又被珠儿请到了莫若齐的书房。
　　“香儿，今儿北院的二奶奶叫咱四少奶奶去做啥啊？”珠儿看着栁彩秋进房后，拉着香儿就问。“也没做啥，只是听说四少爷醒了，问问咱四少奶奶四少爷的情况呢，还说今年深冬的棉袄已经做好了，让四少奶奶先紧着咱西院里的挑。”“那咋去那么久呢？”“后来其他奶奶也来了，就一块儿在二奶奶那儿用晚膳了。”珠儿抬头看莫虎在书房门外对自己挥手，知今晚少爷，少奶奶不需她俩侍奉了，就拉了香儿的手，跑回屋去吃点心了。
　　栁彩秋进了门，看见莫若齐坐在太师椅上翻着书，抬头看到自己，温温地笑着，“柳姐姐来了。”“恩，不知，四少爷唤我过来何事啊。”自己一边解开系着的大红兔毛斗篷，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答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莫若齐身上移开。想自己照顾了她一夜，还发现了那么个惊天秘密，这莫若齐倒好，早上醒来笑吟吟地就走了，栁彩秋狠是憋气。见莫若齐听到“四少爷”一词时愣住的表情，甚是满意，心中的闷气一下散了，自己在榻上悠闲地坐了下来。
　　“柳姐姐，”莫若齐，认真地看着自己，“柳姐姐，知晓我是女儿身，那我也就不瞒姐姐了。”脸色收了笑意，正眉抿嘴，又缓缓地站了起来，“我，莫若齐，对不起柳姐姐，咳，请姐姐安心在府里住着，三年，不两年，我必定送柳姐姐出府，咳咳，绝不耽搁姐姐。”莫若齐见栁彩秋不言语，恐她有顾虑，又补到，“柳姐姐，在莫家的起居需要以及出府后的生路。若齐，必会为姐姐安排妥当的，咳咳。”
　　又是那轻柔的语调，可说出的话却让栁彩秋怒意横生，且见莫若齐一番言语后舒了一口气的样子，胸口刚散的气又憋了回来。栁彩秋不怒反笑，“呵呵呵，那我一定要谢谢妹妹了，只是不知这话，妹妹可对我那前两位姐姐说过。”栁彩秋话音刚落，见莫若齐脸色一暗，原随意搭在太师椅边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呵呵，姐姐可是说错话啦，妹妹莫怪。”栁彩秋挑着眉，一脸坦然的与莫若齐对望。
　　“柳姐姐，我……”莫若齐张了张口，想是要说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咳咳，柳姐姐，今天必是乏了，妹妹先下去了，姐姐也早些歇息吧，”莫若齐的语调仍是柔软的，只是栁彩秋注意到那人从起身到出门，纤细肩头一直微微抖着。刚刚明明占了上风，可胸口的闷气硬是憋得更难受了。
　　“四少奶奶，四少奶奶。”栁彩秋听到莫虎的声音，才收回神，看见莫虎站在自己跟前，一脸疑惑的样子，“莫虎啊，何事啊？”栁彩秋侧头一笑，这莫虎大概看自己恢复常态，也不便多问，“少爷说了，桌上的点心该凉了，让莫虎给四少奶奶换换，怕天冷少奶奶吃了不舒服。”栁彩秋进屋就发现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原来是给自己备着的，“这点心……”栁彩秋假意不解地看着莫虎，“少爷起先不知少奶奶在北院已经用过晚膳，叫小的给少奶奶备的。”怕我饿着么，栁彩秋心头一暖，摇摇头让莫虎退下了，看着满桌的点心，缓缓地合上双眼。
　　莫若齐，才不到半月，你就对我许下了如此重的承诺，新婚之夜的和刚才的。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实践？
　　“柳小姐在我莫家的一切起居需要，我莫若齐皆会竭力满足。”
　　“三年，不两年，我必定送柳姐姐出府，绝不耽搁姐姐。”
　　“柳姐姐，在莫家的起居需要以及出府后的生路。若齐，必会为姐姐安排妥当的。” 
　　

七
　　这西宁城比不得苏州啊，入冬后就大雪不断，只需几夜那水缸里的水就能冻的如冰棍一样。夏鸢园的落花亭是去不了，栁彩秋无事也只得闷在屋内盖着小棉被，烤烤火盆，翻翻闲书。本来莫家的媳妇，按规矩天天都得去西院给几位奶奶请安的。栁彩秋得了东院老爷的令，说是四少爷体弱，离不开四少奶奶照应，这冬天又行动不便，请安的礼束就暂时给免了，栁彩秋也乐得清闲。
　　想起半月前北院二奶奶园的那顿晚膳，表面一片姐妹情深，婆媳融洽，这暗地里么……栁彩秋眉头一动，二奶奶摆明了是要拉拢自己，新婚洞房派亲信操办，又说什么深冬的棉被让自己先紧着西院里挑，这种事需要她来料理么！不过是找个由头做给院里人看的，认可自己新四少奶奶的身份，承认自己是这西院的主子罢了。倒是四奶奶态度不明，说话尖酸，话里总没有重点，对自己却也算热情。五奶奶莺莺戚戚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副做不得主的样子，谁开口都说好。一顿饭吃的栁彩秋跟唱大戏似地，跟几位奶奶云里雾里地练太极。
　　“珠儿，四少爷呢？”栁彩秋揽了揽散落额头的发丝，看似随口一问。其实这半月以来，栁彩秋和莫若齐都未再见面。倒不是她栁彩秋怕见莫若齐，而是这莫若齐明显有意躲着她。半月前莫虎来传话，说是入冬之后，染了风寒，怕传给四少奶奶，这少爷暂时在暖阁养病。怕传给自己，就不怕传给莫虎和彭春那老头么，见得他们，就见不得自己？
　　起初，栁彩秋觉得是那日自己说话尖刻了，怕是戳到了莫若齐的痛处。旁敲侧击地向珠儿提起前两任四少奶奶的事，这次小丫头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连三少爷姨奶奶沉井的事都说的头头是道。这自家少爷、少奶奶的事反而不清楚了，定是得了吩咐不许对自己提。看来，自己小看了珠儿这个小丫鬟了，之前对自己的有问必答，恐也是有人吩咐的。
　　“四少奶奶，四少爷染了风寒，还在屋里躺着，这会儿彭大夫正给少爷看病呢！”珠儿弯腰收拾栁彩秋散了一地书籍，见四少奶奶问话，眼睛吱溜一转就答了。“四少奶奶，要是无聊，珠儿，再给您去书房抱几本书？”这小丫头，机灵的很，“不用了，把我的斗篷拿来吧。今儿，雪停了，出去走走。”栁彩秋伸了伸僵直的腰，动了心思，嘴角微微一笑。
　　“四少奶奶，吉祥。”这路上小厮，丫鬟问候不断，真真的做足了自己这四少奶奶的架子，只是……“珠儿，我的暖手炉，落在房里了。”“四少奶奶，我这就给您去取。”看着珠儿一路小跑着去了，栁彩秋轻轻地摇了摇头，小丫头阅历还是浅了。
　　栁彩秋悠闲地朝莫若齐养病的暖阁走去，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哭闹。
　　“四哥哥，四哥哥，呜呜呜……你去帮我跟二奶奶说说吧。”
　　“我去见娘亲，她不肯见我，呜呜呜，这院里只有你能够跟二奶奶说说啦……”
　　“若雪，我……”
　　这莫虎见栁彩秋来了，甚是惊讶，一看这珠儿没跟着，顿时警觉，“四少奶奶，您……”伸手要拦着，栁彩秋坦然一笑，不等他说完，“哐”一声直接把门推开了，径直走了进去。这莫虎急了冲进屋，一把抓住栁彩秋的手腕。
　　“莫虎，你干什么，还不放手！”未等栁彩秋开口，莫若齐微愠的声音就传到了过来。栁彩秋见莫若齐坐在榻上，脸色难看，身子骨比起前半月前像是好些了，哪有染了风寒的样子。只是坐在身旁的莫若雪一脸泪痕，正拉着莫若齐的胳膊不放。
　　“少爷，我……”莫虎急着想解释，但看莫若齐脸沉了，也不再多言，立即放开栁彩秋，“小的该死，冒犯了四少奶奶，请四少奶奶责罚！”低着头，脖子都涨红了。
　　“呵呵，是我唐突了，听说夫君风寒久久不愈，一着急就闯了进来，呵呵，怪不得莫虎。”栁彩秋语气轻松，挑了挑眉毛，“彩秋，是否打扰到了夫君？”话语间趁人不注意，将左手腕藏在了衣袖里。
　　莫若齐微微皱眉不言语，眼神疑惑，关切。倒是莫若雪见栁彩秋来了，急急地跑下塌，拉着栁彩秋的手就哭道，“四嫂嫂，你可来啦，你快帮我跟四哥哥说说吧，我不要嫁给李家二公子，呜呜呜”“二奶奶会听四哥哥的话的，呜呜呜，四嫂嫂，你快帮我说说……”栁彩秋听这话，大意是懂了。怕是莫家要把六小姐许给李家二公子，六小姐不乐意，跑来求自家四哥周旋。看这小丫头片子，眼睛都肿了，哭的甚是可怜。
　　“六小姐，莫闹啊，这事四少爷也做不得主。”在莫若齐身旁站着一言不发的彭春终于说话了，栁彩秋看彭春话是对莫若雪说的，眼神却瞟向自己，应是从一进门就在观察自己了。
　　“娘亲不理我，四哥哥也不要我啦，你们都希望我嫁去李家，那我就嫁给你们看好啦，呜呜呜呜……”莫若雪一恼，甩开栁彩秋的手，哭着跑了。“若雪，若雪，咳咳咳。”栁彩秋见莫若齐急得脸色变了，咳喘起来，赶紧上来给她抚背。
　　莫虎刚得了彭春眼色，这六小姐一跑，就赶紧追去了。彭春瞧莫若齐只是一时憋气，这会儿气顺了，没有了大碍，抱了抱拳，“少奶奶，火房里少爷的药快到时候了，小的再下去看看。”说完，关门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多提意见-。- 

八
　　
　　栁彩秋感到莫若齐紧绷的后背软了下来，咳喘声也渐渐平息了，知她呼吸顺畅了。便悠悠地坐了下来，玉手一伸，捻起榻边小方桌上的酥茶糕，细细品着，“夫君，可好些啦？”语气里满是一个妻妾对夫家的关怀。
　　“柳姐姐，可是还在恼我？”莫若齐听栁彩秋这般称呼自己，知她气还未消，抬头瞧她。
　　“呵呵，妹妹，多虑了，姐姐是听说妹妹伤风，特意看来望的。”栁彩秋见莫若齐表情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不语。心中甚是觉得有趣，这人只要被自己突突地一说中心里事，就会呆上几秒，既不辩解，也不承认，只会默着脸。那次在暖阁散热身份被揭穿时是这样，在书房里被自己提及前任四少奶奶的痛处时是这样，今儿，装病躲自己被揭穿又是这样。这人，还真是不会撒谎啊。本来，栁彩秋进屋见莫若齐的身子骨不像染了风寒，就起疑了，这莫若齐的反应倒是坐实栁彩秋的猜测。
　　栁彩秋淡淡地，也不着急，将手指轻放嘴边，吮了吮沾在上面的糕屑。眼瞟着莫若齐鼻尖粘了冷汗，恐是刚刚咳得急了。顺手掏出棉袄里的丝绢，替她轻轻擦起。才碰到鼻尖手下人身子就一颤，仰起头，满脸不安，“柳姐姐……”
　　“妹妹，可是在担心六小姐的事？”栁彩秋嗅到了她身上熟悉的药香，动作愈发轻柔了，“别瞒姐姐，这事院里迟早要传开的。”说完随即收了手绢，坐直身子，一脸正色。
　　“我是不愿六妹嫁给李家二公子的，可是这亲早就定了的。”莫若齐声音平缓，眼神里满是悲戚。“本一直瞒着六妹，今儿，不知哪个下人漏了嘴，咳，给六妹知晓了。”大概是想着难受，莫若齐别过了脸。栁彩秋知六小姐与莫若齐感情深，上次莫若齐昏倒，六小姐站在床前不肯走，眼泪都不知抹了多少，自己左权右劝才给劝走了，这六小姐每天做完女红还是急急就来看望。
　　“我倒觉得这不是坏事，”栁彩秋见那人惊奇地回过头，继续说道，“让六小姐知晓了也好，难不成瞒到婚嫁之日？妹妹，放心。今儿，六小姐闹闹也就过去了。”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命，大户人家的小姐又如何，不也一样。想自己当初不久就是顺了命，才乖乖地嫁入这莫家的么？
　　“柳姐姐，这李家二公子实在是……咳咳咳！”莫若齐恐是想到了什么，又怔怔地来了一句，“柳姐姐，我当日的话，必会兑现的。”
　　“呵呵，妹妹，怎又想起这话头了。”栁彩秋微微一笑，想要改命么，连自己的妹妹命都改不了，还念着来帮我。呵呵，你莫若齐又何尝不是被套在这命里面，这身为女子的命。栁彩秋看着莫若齐清瘦的身子，想起那夜白布条下平如男子的胸部，终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栁彩秋被挑起了埋在心底的思绪，不愿多言，况衣袖下的左手腕恐早已红肿，刚才就强忍着，于是寻了个借口回去了。
　　
　　“莫虎，站这儿干什么。”彭春早就见莫虎沉着脸杵在院里，知他心思，“还不快回房，给少爷回话，少爷挂着六小姐呢。”
　　“恩……彭大夫，我……”莫虎心里委屈，难受，自己打小跟着少爷，少爷从来没有对自己红过脸。今儿，少爷是真的恼了。
　　“莫虎，这下人冲撞主子，轻者鞭笞，重者断手脚，你莫是忘了？”彭春一语点醒莫虎，“少爷刚儿是护着你，不过，你也要记着，少爷也是要护四少奶奶的。”这莫虎，平时还算沉稳，但事情一牵扯到若齐就莽撞起来。想之前对四少奶奶是下了狠劲，倘是若齐没有及时开口，四少奶奶的左手腕就该废了。
　　“还楞着干嘛，快去啊！”“恩。”莫虎听了彭春的话，挠挠头，看样子像是想通了，转身跑去回自家少爷了。
　　莫虎，本是莫家的一名普通小杂役，从前在北院大奶奶园里做事。这莫若齐出生后，彭春见其小小年纪身材健壮，脑子还算机灵，安排他跟了莫若齐。小时候是莫若齐的玩伴书童，现在是四少爷园里的管事。莫若齐与他既有主仆情意，也有兄妹感情。莫若齐拜了先生，入了书房以后，就修书给常年在外经商的莫家大老爷，请求给他赐了这莫姓，入了莫家的家谱，在莫家也算是半主半仆的身份。
　　彭春瞅着莫虎急如星火的样子，眼神沉了。莫虎怕是动了不该动的心，这对若齐不知是好还是坏啊。
　　“哎……”彭春眯着眼，这莫家迟早是要变天的，适才何老四又来请自己，东院那位的还能撑多久？若齐身子弱，面上温和骨子里倔；莫虎虽忠，但太冲动，还有疯癫呆傻的莫若麟。远的不说，现又出了六小姐的事，若齐这会儿要是不管六小姐还好些，要是管了……只怕若齐想管也管不下来吧！彭春踱着步朝西院门口走去，远处，何老四眉开眼笑地领一群小厮，轿夫早就候着了。
　　“彭大夫，老爷等着您呢，您小心，您上轿”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写的有些短，哎 

九
　　“四少奶奶，香儿来了。”栁彩秋左手腕受伤的当晚，香儿就给她送来了药膏，说是彭大夫吩咐的，给四少奶奶治左手腕的冻伤用的，还说四少奶奶这几日需好些养着。冻伤……彭春果然是只老狐狸，虽然自己昨天有意隐瞒了伤势，可还是逃不过彭春这大夫的眼睛啊。
　　“恩，让她进来吧。”
　　“四少奶奶，贵安，彭大夫让我给您送药膏来了。”香儿乖巧地将药膏递给珠儿，“彭大夫还说，今儿天气不错，望少奶奶多活动活动，冻伤好得快些。”这两个小丫头怕是几日未见了，才一见面就闹了起来。
　　天气不错？昨晚的大雪到现在都没停，哪来的好天气？昨儿还说要好生养着，这才隔了一夜就改成要多活动了，“香儿，这西院今儿可是有新鲜事？”栁彩秋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暖手炉，徐徐地开口。
　　“新鲜事？也没啥，倒是刚刚六小姐园里的巧姐姐来说，六小姐去佛堂求三奶奶了。”香儿停下了和珠儿的嬉闹，歪着脑袋，脆生生地答道。
　　“哦，这事少爷知道么？”栁彩秋摸暖炉的手停了一停，微微抬眼。
　　“恩，巧姐姐来的时候，少爷还歇着呢，给莫虎大哥说了。彭大夫说如果四少奶奶要是问起院里的事，就让我把这事禀给四少奶奶。”
　　“哦？！”特意让香儿来传话，彭春，这老狐狸，要我多活动活动，敢情是这么个“活动” 法。“珠儿，让人备轿，去北院。” “香儿，你去回彭大夫，就说我去北院活动了。”
　　
　　栁彩秋坐在软轿里，思着六小姐这事儿。前些日听珠儿说起过，六小姐的生母就是这莫家大院里的三奶奶，只是三奶奶在六小姐出生后，没几年就潜心向佛了。这些年长伴孤灯，从未迈出北院佛堂一步，因此自己自进门以来还未见过这三奶奶。怕是莫若雪昨天去求莫若齐未果，今儿就去找自己的母亲了。
　　轿子出了西院，左绕右拐进了北院佛堂。这北院佛堂本就僻静，三奶奶向佛以后，遣走了大部分家奴，平常冷清的很，这会儿却传来嘈杂的人声。
　　“六小姐，奴婢求求您啦，你快起来吧！”
　　“是啊，六小姐，这大雪天的，您的身子骨要是跪坏了，奴婢们可怎么担得起哟……”
　　栁彩秋才下轿，就看见莫若雪跪在佛堂门前，佛堂厅门紧闭。二奶奶园里的翠儿和一群丫鬟大概是揽不住，在一旁急得直叹气。“四少奶奶，您来了，您快劝劝六小姐。”翠儿见自己来了，撑着伞，匆匆地赶上来，“这六小姐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奴婢怎么劝也劝不住啊。”
　　栁彩秋也不接翠儿的话，镇定自若地走到莫若雪身旁，“六妹妹，这大冷的天怎么在这儿跪着？”接过丫鬟手里的伞，亲自给莫若雪撑着。见莫若雪也不理睬，抬头冲着佛堂哑着嗓子大喊“望母亲给女儿做主，母亲今儿不见女儿，女儿就跪地不起。”大雪里，身子瑟瑟地抖着，双眼含泪，神色坚决。
　　喊声淹没在冷风里，佛堂的门纹丝不动。
　　“小姐！”刚在一旁给莫若雪撑伞的丫鬟“咚”的一声跪地，搂着六小姐泣不成声。
　　“四少奶奶，您看，这，这可怎么办。二奶奶说了这六小姐今儿要是出了事，翠儿也不用回园里去了。”翠儿苦着脸，望着栁彩秋，求她拿主意。珠儿这小丫头也红了眼，伸手拉了拉栁彩秋的斗篷。
　　栁彩秋紧眉，不语。众人也不敢再多言。
　　园子里静了，莫若雪娇小的身子僵直的挺着，粘了飘雪的双鬓湿湿地贴着脸颊，皓齿咬着的下唇渗出了血渍。“咚、咚、咚……”持续不断地木鱼声在园里回荡。栁彩秋见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随着木鱼的敲击声渐渐暗了下去，空洞的眼神里渗出了心死和绝望。已经放弃了么？终也是要放弃的吧！
　　“哎，翠儿妹妹，你去回二奶奶吧，就说这儿我看着呢！”翠儿领了这道救命符，带着二奶奶园里的一众丫鬟，连声道谢地退下了。
　　“六妹妹，我们回去吧！”栁彩秋弯了腰，捋了捋莫若雪散乱的发丝。
　　“四嫂嫂！”莫若雪悲戚地转过身，紧紧地抱住栁彩秋，痛哭流涕，栁彩秋把伞递给一旁恸哭的珠儿，双手揽了莫若雪冰凉的肩，心中泛起酸涩，眼神瞅着佛堂紧锁的门，感觉着怀里人身子重重地抽动着，“哭吧，今儿把泪哭干了，明儿就会少一件流泪的事。”
　　不管有多犟，都逃不出这高门大户的。明儿起，大概见不到那个天真无忧的莫若雪了，这莫家大院里少了一个莫若雪，多了一个真真的莫家六小姐。那在佛堂里念经的三奶奶，你是否也早已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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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院，四奶奶园里。
　　“你是说，最后这六姑娘是让四少奶奶给劝走的？”四奶奶靠在红木躺椅上，吸了一口水烟壶，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妈。
　　“就是啊，四奶奶，北院佛堂的护院刚刚来回的话。”刘妈一面扶四奶奶坐直身子，一面答，“这本来，六小姐是怎么都不肯起身的，连那翠儿去了也没法儿。不知怎的，四少奶奶去了没多久，六小姐就给劝走了。您说这怪不怪？”
　　“哼，这谁跪久了不死心啊。”四奶奶接过刘妈递来的茶，漱了漱口，吐在了丫鬟端的铜盆里，“你真当那翠儿是诚心去劝的？六姑娘这婚事得利的还不是她主子。”
　　“是，是，四奶奶说的是，可我怎么瞧都觉着这位新四少奶奶与前两位不大一样。”刘妈具体也说不大清，只得摇了摇头，给四奶奶捏起来肩来。
　　“哼，不一样么？我倒看看，那病老四的身子骨熬不熬得到她变凤凰！”
　　“对对，还是四奶奶想的远，四奶奶想的远啊，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帮忙抓虫吧^^ 

十
　　“四少奶奶，辛苦了。”
　　“哦，彭大夫。”栁彩秋抖了抖袖摆，似笑非笑，“彭大夫，这话是怎么说的？”继续领着珠儿慢悠悠地向前走，自己刚刚才安顿了六小姐，回到自个儿的园子就看到彭春在屋前候，恐是一直在等着自己。
　　“呵，彭春是替少爷来谢少奶奶的。”彭春也不介意，眯着眼睛，笑吟吟的，跟在栁彩秋身后。
　　“恩？！谢我！”彭春见栁彩秋正迈步的右腿顿了一顿，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四少奶奶，今儿北院的事在咱西院可都传开了。这回不仅咱四少爷，连北院的二奶奶可都得好好谢谢您呢！”听出彭春对二奶奶这三个字咬得尤为重，栁彩秋嘴角动了一下，这老狐狸，自己劝回了莫若雪，莫若齐谢我是自然的。可这二奶奶……
　　栁彩秋正琢磨着彭春的话，就听彭春话锋一转，“哎，昨个六小姐刚走，少爷就坐轿去找二奶奶了，回来之后就一夜未眠。要是知道了今儿的事……哎……”
　　“……哎……少爷这身子骨……”
　　“……哎……最近这药也喝得越来越多了……”
　　“……哎……眼瞅这天儿又凉了，少爷的病……”
　　“……哎……”……
　　“彭大夫！” 栁彩秋语气微愠，听彭春这一句说的比一句悲，一声叹的比一声哀，半晌也不见停息。自己要是不答应，不知道要叹到什么时候。栁彩秋其实是不在意彭春一直叹下去的，只是那叹气声凄凉的，一入耳，她的背就一阵阵的发麻。
　　“彭大夫，彩秋自是该替夫君分忧的。”栁彩秋压了压语调，转过身打量了彭春一眼，又悠悠地踱着步。
　　“四少奶奶替少爷分忧，彭春自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的，呵呵呵！”彭春刚才那悲惨的样子不知跑哪去了，马上笑逐颜开，对着栁彩秋抱了抱拳，“四少奶奶，少爷刚醒，小的还得去给少爷看药，先退下了。”彭春自个儿提着药箱，甩着手袖，怡然自得地离开了，留栁彩秋一人在那，心中憋气。
　　栁彩秋的疑惑也随着彭春的离开更是深了。这老狐狸上午命香儿来传话，让自己在北院佛堂管下了莫若雪，这会儿又来提醒莫若雪这事还牵扯着二奶奶，偏偏还要自己应下要瞒着莫若齐。这……好个彭春，就这么一天的功夫，就把莫若雪的难题从莫若齐那儿推给了自己，还暗示自己插了手就不能半途撒手。
　　“四、四少奶奶？”珠儿见栁彩秋突然停了下来，脸色阴沉，怒形于色。
　　“珠儿，去四少爷房里。”又听栁彩秋声音平静得出奇，赶紧跟着自家四少奶奶，迈脚改朝通往莫若齐暖阁的回廊走去。
　　
　　“柳姐姐，柳姐姐？”莫若齐一连叫了栁彩秋两声，今儿，怪了。柳姐姐说来看自己，可自进门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喝茶不语，这会儿又一直瞅着自己喝药。这药喝完了，珠儿、香儿也退下了，这柳姐姐仍不开口。
　　“呵呵，姐姐是瞧妹妹这气色，这些天看似红润了些呢。”栁彩秋嫣然一笑，若无其事地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这彭大夫可是医术高明，不知妹妹打哪找来这么个好大夫！”
　　“恩，彭大夫与若齐的母亲是旧识，咳，若齐的病自幼就是彭大夫照理的。”栁彩秋倒是第一次听莫若齐提起莫家大奶奶，之前早听说莫家大奶奶是生莫若齐难产死的，敢情彭春还与莫家大奶奶相识。瞧莫若齐提到母亲时语气虽缓，眼神里的怅然若失却一闪而过。
　　“柳姐姐，若齐有事与姐姐商量。”莫若齐沉默了一阵，开口说道。
　　“呵呵呵，妹妹有事只管说吧！”栁彩秋放下茶杯，掏出丝绢，沾了沾嘴角。恐和彭春一样，也是为了莫若雪的事？那白天是彭春……现在是……主仆双簧……
　　“柳姐姐，妹妹打今儿起要跟姐姐分房睡，咳，姐姐莫要多心。”莫若齐眼神局促，“若齐不是厌恶姐姐，咳，只是这莫家……姐姐还是不要与若齐太亲近……将来也才好送姐姐走的……”见栁彩秋虽面色淡然，但眉头微皱，平了，又皱起，莫若齐声音越来越小，恐栁彩秋误会，“咳，姐姐莫要多心啊！” 
　　这莫若齐，栁彩秋渐渐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不要为了莫若雪的事，而是为了自己。她是要护自己啊……莫家四少爷冷落新进门的四少奶奶，这四少奶奶才进门就不得宠，便少了是非。若是自己再学着三少爷的那位侧姨奶奶，足不出户，自己就能尽可能的躲开了莫家的那些纷纷扰扰。说不定过个几年，莫若齐又可以寻了这个借口休书一封，也算帮自己脱离莫家了。
　　莫若齐……栁彩秋将眼前这个女子又从头到脚的端详了一遍，脸容病态，却清秀可人，双眸剪水，微启的薄唇总能让你想到那温温软软的语调，厚实的锦绣长棉袍下纤细的身子倔强的挺着。
　　“呵呵呵呵……”栁彩秋起了身，坐到了莫若齐的身旁，低头，伸手，帮她拉了拉盖着双腿的绒毯。
　　“柳姐姐？”
　　“若齐妹妹，就依你吧！”栁彩秋恐都没有发觉自己声音出奇的柔软，看着莫若齐展颜一笑，自己的心弦被什么震了一下，酸酸的，暖暖的……
　　那人，那笑容，明明是悠悠的一抹斜阳，这一刻却耀眼的迷了栁彩秋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哎，今天发两章，有事，停更两天^^ 

十一
　　
　　“珠儿，去把六小姐园里的巧儿叫来。”
　　“是。四少奶奶。”
　　栁彩秋那日中了彭春的套，本不愿也无力再管六小姐的事。何况自己要摆脱这莫家，就该像莫若齐说的那样，与莫家的人和事少些牵连。可是……摆脱莫家么，自己何时起了这个念头，竟信了那莫若齐的话。栁彩秋看了一眼，那本捧了一上午，还停在头一页的闲书，摇了摇头。这几日一想起莫若齐那人，那笑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的胸闷又堵了起来。
　　“四少奶奶，贵安。”栁彩秋见珠儿领那巧儿过来了。
　　“巧儿，是吧，你家六小姐这几日可好？”栁彩秋将那本闲书，翻了几页起来。
　　“四少奶奶，我家小姐……她……”巧儿声音哽塞了，“四少奶奶，我家小姐已几日未开口说话了，奴婢怎么劝，小姐都不理。”这巧儿边说边开始抽泣起来。
　　“六妹妹是真真的厌恶这门亲事啊，这李家按理说和咱莫家也算门当户对，这六妹妹……”栁彩秋放下了书，一脸不解地望向巧儿。
　　“四少奶奶，这李家二公子是个废人啊！呜呜呜呜……听说前些年从马上摔下来，就，就再也起不了床了……”“四少奶奶！”巧儿说着“咚”的跪下了，抹着泪，“求求您了，四少奶奶，您去求求老爷，求求二奶奶吧，我家小姐……呜呜呜呜”栁彩秋瞧这巧儿对莫若雪甚是忠心，那日大雪佛堂前陪跪，今儿又不顾下人本分，妄议主子的事，恐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巧儿，快些起来吧！”栁彩秋给珠儿递了眼色，让珠儿扶起了巧儿，“六妹妹的事，我家夫君会再想想办法，毕竟四少爷心疼着六妹妹呢！”巧儿听见四少奶奶应了自己，心中甚是感激，“巧儿，谢过四少奶奶，谢过四少奶奶。”说着又跪地磕头。
　　“巧儿，今回去，劝你家小姐放宽心，说四少爷挂着她呢！”栁彩秋淡淡地扫了一眼巧儿，巧儿会意，连连应答，“四少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会照顾好我家小姐的。”
　　“珠儿，带巧儿下去洗把脸吧，哭成这样让六妹妹看了，还不揪心。”莫若雪这个丫头……许了一门这样的亲事，许给了一个废人，废人么……自己许给莫家废少的时候，可有过一个巧儿为自己抹泪，栁彩秋眼神黯淡。这每次见完莫若齐，她总会翻起一些日里不愿也不会挑起的情绪。
　　栁彩秋起了身，推开了窗，脑袋灌了冷风，起伏的心境也平了下来。开始思着这莫家的事。虽听珠儿说李家和莫家茶行有生意往来，但那李家二公子是个废人，莫家还非得把六小姐嫁过去。按彭春的话，这二奶奶应也是赞成这门婚事的，说不定还极力促成，二奶奶……栁彩秋觉得自己被莫家的网越裹越深了。
　　“四少奶奶，何主事来了。”珠儿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莫家东大院门前。
　　“四少奶奶，到了。”珠儿帮栁彩秋揭开轿帘，栁彩秋一下轿，何老四满脸堆笑地给她引路，“四少奶奶，这边请！四少奶奶，您小心。”这莫家大院的东院是老爷日常起居理事的地方，莫家议事厅，会客厅，宗亲祠堂等大部分外家事务都在这处理。莫家西北两院的女眷除家母外，没有老爷的命令、家母的使唤或像祭祖这样的特殊事物，随意出入这东院就是坏了规矩的。单说那日莫家六小姐拒婚也只得选择跪求母亲周旋，而不得到这东院来求父亲。可见这莫家家规的森严。栁彩秋自是从那日奉茶礼后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东院了。
　　何老四领着柳彩秋一干人等进了东院的大红木门，绕过砖雕百寿图影壁，沿着是一条两人并肩走也见宽的青砖石道，穿过几个错落有致的院落、楼台后，停在了一道紧闭的垂花门前。门前小厮见何主事来了，急急开了门。
　　“四少奶奶，请跟我来。”何老四引着栁彩秋进了门，过了游廊，穿过小花园来到了这莫家老爷的书房门前。
　　“老爷，四少奶奶到了。”栁彩秋见何老四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就在一旁静候。
　　“咳咳咳，让她进来吧！”苍老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何老四赶紧推开书房的门，笑吟吟地转过脸，“四少奶奶，老爷，请您进去呢！”那满是笑意和谦卑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见栁彩秋进去后，就拉紧了门，退下了。
　　栁彩秋才迈进书房不久，就嗅到一股淡淡的，怪异的香甜味， “彩秋，见过老爷，老爷贵安。”低着头请安，心中的不安加重，这股让人闻了头晕的味道……
　　“咳咳咳，起身吧。”
　　栁彩秋这才抬头，隔着玛瑙串珠垂帘，渐渐看清了莫老爷的模样。这莫家老爷面色枯槁，暗黄无光，两鬓如霜。那紫金棉袍衣袖下露出的手掌骨瘦如柴，整个人精神萎靡地斜躺在书房休憩的睡塌上。本该是知命之年的莫家老爷竟会如此垂老和憔悴。若不是盯着自己的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那眼神里透出饱经风霜的威严，栁彩秋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比莫若齐还虚弱的老人，就是那个遍布南北的乐兴茶行和日比升当铺的东家，那个朝野民间盛传的三大皇商之一，那个掌管着莫家大院里一切生杀大权的莫家家主。
　　“咳，坐下吧。”栁彩秋听着吩咐，顺从而自然地隔着垂帘坐下了，淡然地与莫家老爷对望。
　　屋里安静，压抑，奇香。
　　
　　
作者有话要说：抽空上来更一章，还是那句话欢迎拍砖哈^^，主要是想知道大家看后的感觉，不知道我想写的表达清楚米。第一次写文，感觉把握不太准^^ 

十二
　　“咳咳咳，栁姑娘，在我莫家住的可还习惯？”莫老爷眼神犀利，看似关怀的话语，语气却甚是严肃。
　　“彩秋，谢谢老爷关心，彩秋，一切安好！”栁彩秋嫁入莫家，已是莫家的媳妇，听到莫老爷却称呼她，柳姑娘，心中警觉，回答的也谨慎小心。
　　“哼，一切安好？柳姑娘嫁给我那个体弱的儿子，咳咳咳，外面人称的莫家废少，还一切安好？咳咳咳……”莫老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栁彩秋，见她听这话肩头一颤，知说中了栁彩秋的心事。
　　“……夫君虽然体弱，但对彩秋甚是关怀，彩秋相信夫君的病只要好些调养，必然好转。”栁彩秋听莫老爷突然发难，心头一紧。这莫老爷何意，难道在试探自己是否知晓莫若齐的女子身份。于是捡着莫若齐的病说事，不言其他，况说的也是心中所想，语气真挚，眼神镇定。
　　这头莫老爷见她说的坦然，心中自有思量。
　　“柳姑娘，可知你未何得以加入我莫家？咳咳咳，我莫家需要的不单单是一个莫四少奶奶，而是莫若齐的少奶奶。咳咳咳。柳小姐，你可听的明白？”莫老爷眼神一冽。
　　栁彩秋听这莫老爷的话，像是要自己承诺守着莫若齐，这莫老爷……见莫老爷洞察一切的眼神，容不得半点作假。栁彩秋思索了一阵，开口道，“彩秋，在莫家一日，必会侍奉好夫君的。”自己在莫家一日，也要靠着那人吧，且心里终也见不得那人难过的。
　　“咳咳咳，柳姑娘果然是聪明人，我没有看错。咳咳咳。”莫老爷抬起枯手困难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边咳边说道。“这几年，你帮你舅父柳主事，把我苏州乐兴分行打理的头头是道，对我莫家也算尽忠。咳咳咳，不过，你别忘了你柳家欠下的那些巨债，可是我莫某人帮你填上的，咳咳咳。”
　　栁彩秋一听此话，心中哗然。
　　五年前，栁彩秋的父亲欠下巨债，带着小妾和独子连夜逃走了，恐债主追讨，唯独留下她这个长女和母亲抵债。当栁彩秋一觉醒来发现大宅里只剩她，气绝身亡的母亲和惊慌失措的家奴，还有门外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债主时，栁彩秋察觉到自己被遗弃了。当她知晓自己极有可能被卖入烟花之地抵债时，绝望而决绝写信给那个远在苏州从小就疼极了自己的舅父，恳请舅父将来帮忙处理自己的后事，与母亲合葬。舅父是老实人，终不忍心见侄女落入狼窝了此一生，托人百般周旋。那群债主恐也知晓栁彩秋卖身的钱也抵不了债，二又有舅父做押，才签字画押息事宁人。同意栁彩秋在每月支付一定利息的情况下，用将来的彩礼还债。
　　当日，栁彩秋在舅父那儿得知莫家四少要迎娶自己时，毫不犹豫的就应了下来，毕竟有哪个大户人家会愿意迎娶一个身负巨债，且早过了出阁年龄的女子。原以为是由于莫若齐的恶疾，现瞧这莫老爷的话，怕没那么简单吧。这莫老爷是早就知晓自己的，肯出那么大一笔的彩礼，还赶着在前一任四少奶奶出殡才满一月，就匆匆迎娶自己入这莫家。这一切原来全在莫老爷的手里掌着，果然啊，自己从决定在踏入莫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和这莫家纠缠不清的。脱离莫家，哈哈哈哈，只有莫若齐那傻人才会做这种天真的梦，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居然也信了。
　　栁彩秋内心暗潮涌动，五味心绪翻滚，表面自若地起了身，行了谢礼。“彩秋，对莫老爷的恩情，必会牢记于心的。”
　　“柳小姐，你只需记牢你今日的话，咳咳咳，就算是为了你那远在苏州的舅父，也要安心做好了我莫家的媳妇，记住了你四少奶奶的身份。”莫老爷措辞严厉，栁彩秋心中悲意横生，用舅父威胁我么？好一个莫家四少奶奶的身份。同样的言语在莫若齐口中是招惹灾祸的害物，在莫家老爷眼里是不容反悔的命运。这莫四少奶奶于自己，于莫家的其他人又是何物？
　　“好了，你下去吧，何老四会送你回西院的，咳咳咳。”莫老爷看样子是乏了，声音都有些松动了，恍惚间竟多出一点悲天悯人的味道，头微微点了一点，示意栁彩秋退下了。
　　这莫老爷见栁彩秋刚儿明明惘然若失面上却又镇定冷静，对答自如的模样，知这栁彩秋不简单，自己没有找错人。心中舒了一口，吃力地站了起来，双手杵着拐杖，慢慢挪到案桌边。只见那条案上放着一幅女子的画像，那画像恐时日有些久远了，纸张已有些泛黄，画上一女子云鬓高耸，身材欣长，一双纤纤玉手，持着一盏花鸟灯笼，仪态娴淑。
　　“公子，这可是你的灯笼……”
　　“公子，是从西宁城来的啊，是第一次到扬州……”
　　莫老爷触目恸心，颤抖的手指轻轻抚着画像上的女子，满脸泪痕，失神地念着，“思齐，思齐，我保下你的儿子。咳咳咳，不日，在奈何桥那边，你可愿再见我，思齐……”
　　胭脂泪，相留醉，几明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年，那夜，那扬州
　　一位意气风发的公子，一位出水芙蓉的小姐，一盏不小心遗失的灯笼，本该是一段才子佳人缠绵悱恻，常相思守的爱恋。可这感情终逃不过时间流逝，避不过命运作弄，捱不过生活繁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
为嘛 有一处“四少奶奶”的“奶奶”两字要被河蟹啊，囧 

十三
　　
　　“莫虎大哥？你怎来了？”珠儿见莫虎神色紧张地从回廊那头跑来，张口就问。
　　“珠儿，四少奶奶呢？”眼瞧莫虎伸手就要抓起自己的胳膊，珠儿这小丫头怕是上次给抓怕了，赶紧回身一闪，躲到了一边，机警地答道：“莫虎大哥，四少奶奶，在书房研书呢！”
　　这莫虎也不再理珠儿，心急如火地就朝书房跑去，珠儿眼睛一转，知有事，赶忙追着莫虎，待她跑至书房。见自家少奶奶和莫虎刚刚从书房出来，自家主子还好，面如平常，不骄不躁，莫虎大哥却在一旁愁眉苦脸，焦躁不安。但二人都不言语，径直就朝通向西院大门的回廊赶去，珠儿也不敢耽搁，又随着主子们急急地去了。
　　珠儿跟着二位主子赶到了西院大门，见自家四少爷那顶银顶黄盖红帏的六人暖轿刚刚出了这西院大门口，四少奶奶快步追了上去，珠儿和莫虎本要跟着，被早候在西院大门前的彭春给拦住了。
　　这彭春对莫虎和珠儿摇了摇头，颇有深意地望着赶上了暖轿的栁彩秋，见栁彩秋对轿夫说了几句话，掀开轿帘，坐上轿。不一会儿，那顶行远的暖轿掉了头，又由六个轿夫稳稳地朝这边抬回来了。彭春眯眼一笑，捏了捏胡须 “呵呵，好了，你们别愣着了，回四少爷园里侯着吧！”说着转身自顾自地往回走，莫虎沉着头带珠儿也跟着回园里了。
　　暖轿内
　　“若齐妹妹，可是在恼我拦着你？”栁彩秋与莫若齐并坐在这暖轿内，见莫若齐抿着嘴，涨红着脸，那抹红倒是给缺乏血色的脸上添了几分生气。
　　“柳姐姐，你莫拦着我，咳，这事我一定会找父亲替你推了的。”莫若齐表情严肃，平日里那暖暖地笑也收了起来，一脸正经。
　　“若齐妹妹，你看你，一着急，脸都变了。瞧瞧，都出汗。”栁彩秋谈笑自若地拿出怀里的白边粉绸丝绢，一面轻柔地替莫若齐抹去额头细细的冷汗，一面淡淡地开口，“若齐妹妹，替我着想我知道，可这老爷决定的事哪能改的了啊。况且让我暂时管下这西院的事，也是老爷对我的信任，彩秋感激还来不及，哪还能……”
　　“柳姐姐！”莫若齐伸手抓住那只正在替她擦汗的纤手，急切地打断了栁彩秋的话，“咳咳咳，柳姐姐，这莫家的事你管不得，也不需你管的！”
　　栁彩秋一听这话，脸色沉了：“若齐妹妹，这莫家的事，岂能是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逃得了的！”栁彩秋自那日从东院回来就心烦意乱，思了许久，也认了自己要在莫家这趟浑水里打泡的命。哪知今早何老四来西院四少爷房里传话，说老爷念着二奶奶事务繁重，今儿往后，西院的事就由四少奶奶全权打理了。莫若齐哪肯同意，一听这话就不顾身子，匆匆地要去东院与老爷推了此事。莫虎和彭春怎么劝也劝不住，这彭春才支使莫虎来找自己去截住她。莫老爷此举，对莫若齐在莫家站稳了脚跟是件利事，况前两日自己才在东院那头受了话，这事能推的了么！莫若齐此去，除了惹得莫老爷不高兴，恐也要给那些暗地里窥探的小人可趁之机，莫家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浪了。
　　“柳姐姐，咳咳，无论如何这事你莫要管，轿夫，咳，转去东院！”莫若齐神色倔强，语气坚决，心里担忧着栁彩秋，这事栁彩秋若是担上了，那以后想要脱身恐就难了，况这莫家……自己如何护的住她？
　　“莫若齐！你可还是在念着要把我送出莫家，你可还那么天真！你当真以为让我躲过这些事，这莫家就真与我无瓜葛了？你莫若齐如此便能护得住我，我倒也甘愿。可今儿，你告诉我，你那前两位少奶奶，你护到哪去了？！轿夫，不准掉头，回西院四少爷园里！”栁彩秋见莫若齐如此固执，不肯听劝，怒不可遏，一席话脱口而出。
　　莫若齐一听栁彩秋这话，涨得通红的脸涮一下白了，放下了栁彩秋的手，发抖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硬是挤不出一个词。只是瞪着栁彩秋一阵，随即倔强地扭过头，不在言语，咳，咳，咳……闷咳起来。栁彩秋心中也气结难消，不再看向莫若齐，端正身子，烦躁地皱着眉。
　　抬轿的六个轿夫听轿内的两主子争执了起来，一时不知所措，把轿停在了原地，又听四少奶奶怒喝道，“停这儿干嘛，今儿老爷才来传的话，这西院到底是谁做主，回四少爷园里去！”何主事今儿一早就吩咐下了，说是老爷的命令，这西院里的事，以后无论大小都有四少奶奶做主了，这院里的大小家仆丫鬟也全由四少奶奶安排。轿夫们一听这四少奶奶恼了，哪还敢耽搁，抬起暖轿就朝四少爷园里去了。
　　一时间，周围除了莫若齐不时发出闷闷的咳嗽声和一群轿夫们踩着雪的脚步声，气氛沉闷异常，空气也似重了几分。
　　这头，彭春，莫虎，珠儿和香儿正在四少爷园里候着，这两个小丫头一见四少爷的暖轿进了园子就兴冲冲地迎了上去，轿夫才把轿子停稳。香儿就上去帮忙掀开轿帘，“四少爷，四少奶奶，贵安！” 甜甜地喊着，哪知先下轿的四少奶奶冷着一张脸，不语。小丫头一时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还愣着，扶四少爷下轿，回房。”栁彩秋语气漠然，眼睛里一股冷意，说完转身就走。还是珠儿机灵，拉了一把发愣的香儿，指指暖轿，自己追着四少奶奶去了。
　　后迎上来的莫虎一脸疑惑，倒是彭春眯着眼睛，望了望暖轿，又看了看栁彩秋的背影，依旧笑咪咪的。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短就尽量多更吧 

十四
　　“彭大夫，你说这是咋的啦。少爷刚刚眼睛都红了，这少奶奶莫是欺负了少爷。四少奶奶要是敢……”
　　“莫虎。”彭春见莫虎又要莽撞了，出言打断。“莫虎，今儿的事，无论如何，我们还得谢谢四少奶奶。”
　　“彭大夫，少爷都……”莫虎一听彭春这话，敢情还帮着那四少奶奶，急得直拍腿。刚刚那情景，自家少爷红着眼眶从轿里出来，任谁也不理，也不让人扶。硬是自个儿走回的暖阁，路上又受了冷气，咳喘都犯了，这会儿服了药才歇下的。这一路急得莫虎围着莫若齐团团转，又无计可施。
　　“莫虎，今儿，少爷要是去找了老爷，这莫家又不得安生了。四少奶奶劝下了少爷，就是帮了少爷的大忙，你可会不知？”彭春慢条斯理地说着，能劝回莫若齐倒是让彭春吃惊不小，这莫若齐平时性子温润，加之身体多病，遇事被动，不爱争强。不过若她认定了的事，那股倔强的劲头，恐任谁也触不得。今儿事发突然，本只打算试试，未想这位四少奶奶……此人若齐要是用了……
　　莫虎也心知今儿的事确实紧急，彭春说的在理。可一想到少爷气成那样，心里头打哪都不舒服，对栁彩秋满腹怨气。低着头，小声嘀咕：“可是，少爷是不乐意，不乐意那四少奶奶插手咱莫家的事。”
　　“莫虎，你！你啊你……”彭春一听莫虎这话，心生凉意，这莫虎的愚忠对若齐果然是弊大于利，弊大于利啊。说完甩了甩手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莫虎一人在那不知所然的挠头。
　　
　　是夜，栁彩秋遣走珠儿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又点亮了烛火，靠在床头。思自己白天恐是失态了，况自己已多年未如此恼怒过，这些日子被这莫若齐不声不响地就激起了心中那许多的心绪。栁彩秋锁眉，正心烦意乱，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地敲门声，一时惊觉，“谁？！”立即起了身，套上便衣，披上斗篷，谨慎地盯着房门。
　　“柳姐姐，咳咳。”莫若齐？栁彩秋听是莫若齐的声音一惊，赶紧走到房门前，“哐”地一声打开了门，一阵冷风袭面而来，吹得人直哆嗦。只见那人双手揪着兔绒鹅黄斗篷，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正一脸正色地盯着自己，“柳姐姐，咳咳咳，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履行的，我莫若齐必护你出这莫家。”那倔强的话语不容反驳，说完转身要走。
　　栁彩秋心头一紧，这傻人半夜独自一人跑到自己房里，就为了说这句话。她不要命了，这身子骨。栁彩秋急急地一把拉住莫若齐，那人的手凉的像冰柱，身子骨也抖得厉害。栁彩秋也不再多言，把莫若齐拉进屋，关上了门。
　　“咳，咳，咳……柳姐姐，我……”栁彩秋见莫若齐进屋后还傻傻地站着，一脸局促不安，知她还挂着白天暖轿里的事。
　　“好了，我知道。快过来坐下，看都冻成什么样了！”栁彩秋又拉她到榻上坐下，还把火盆端到了她的脚边。
　　不一会儿，屋里的空气就暖暖的。在烛火的映衬下，莫若齐满是病容的脸，红红的，一双柔波的眼睛，抿着的嘴唇，羸弱的身子。让栁彩秋不敢相信这样的莫若齐，这样一阵大风都可能吹倒的身子，竟然在雪天的夜里就这么真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门前。那人如此的固执，竟是为自己……为了自己么……栁彩秋的心头酸了。
　　“若齐妹妹，你……”栁彩秋忽然想问，你为何要如此，为何要为我如此的坚持。可那冷漠惯了的性子，终是问不出口的。见莫若齐仍披着沾湿了边角的斗篷，栁彩秋伸手要替她解下。手一碰到莫若齐的身子，又一惊，莫若齐的身子滚烫起来，又发热了。难怪从刚才坐下低着头不说话，再看看那眼神已经迷糊了。
　　栁彩秋的手抚上莫若齐的额头，猛地被她死死抓住，惊得身子一怔。那人薄唇微启，暖暖而无力的语调随即传来，“柳姐姐，咳，我必会护你的……”
　　栁彩秋看着那红得不自然的双颊和早已雾蒙蒙的双眼，使劲点了一下头，“恩，我知道。”
　　那一夜，莫若齐像中了咒一般一直抓着栁彩秋的手重复着那几句话，而栁彩秋也一直点头应着。
　　“柳姐姐，我必会护你的……”
　　“恩，我知道……”
　　“咳，柳姐姐，大哥，我必会护你们的……”
　　“恩，我知道……”
　　“柳姐姐……”
　　“我知道……”
　　……
　　
　　彭春看着已渐渐安静下来的莫若齐，叹了一口气，昨晚半夜珠儿这小丫头急匆匆的敲响自己的房门，说四少爷的病犯了，在四少奶奶房里。彭春心急如焚地赶到栁彩秋的房里，就见莫若齐躺在榻上发着热，半昏迷。硬是忙和了一夜，这莫若齐才退了热，安稳下来。
　　彭春推开门一看，天色已大亮，恐已过了卯时。眯着眼，抚了抚胡须。且不说昨夜若齐怎会在四少奶奶房里，单她一整夜抓着这四少奶奶的手一直叫着柳姐姐，他彭春可是听的真真的。这若齐究往事而心中有愧，因此拼了命要护住这个四少奶奶。不知这四少奶奶的态度……虽说昨夜四少奶奶的眼神……可若齐身为女子确是事实，此番这四少奶奶又得了东院那位的令，要掌西院的实权了，她可会安心为若齐所用……
　　前一刻，栁彩秋见莫若齐无大碍了，嘱咐珠儿要看好四少爷，又让香儿去唤莫虎，自个儿推开门就出去了。彭春思着这事儿，也随后出门去寻栁彩秋了。
　　彭春寻许久了，才想起珠儿曾提过四少奶奶刚入冬前喜去夏鸢园，于是沿着石阶踏进了夏鸢园。一进园门，就见那身穿白绸棉衣，肩披兔毛大红斗篷的女子伫立于落花亭中，凉风里轻轻飘起散落的发髻，在白色雪光的映衬下，背影孤寂而漠然……
　　
　　

十五
　　
　　“呵呵，四少奶奶，怎在这儿吹风？”栁彩秋听这声音，就知道彭春那老狐狸来了，果然，才回头就见那老狐狸悠哉悠哉地朝落花亭走来，不一会儿就立在自己跟前。
　　“彭大夫，不去照料夫君的病，又怎在这儿陪彩秋吹风？”栁彩秋偏过脸，看着已结冰的湖面，理了理烦乱的心绪，思这老狐狸又想干什么？
　　“呵呵，夫君么？若齐明明是女子啊！”彭春自然平常的语气，却说出了这番话，着实让栁彩秋未曾料到。栁彩秋转过身，随性的看了看彭春那双鬓发白却神采奕奕的脸，莞尔一笑，“哦，原来彭大夫早就知情啊！”
　　“呵呵呵呵。”彭春一笑置之，“四少奶奶果然蕙心兰质啊，不错若齐的身份现如今这莫家只有三人知晓。”
　　三人么？我，彭春，还有那人必是莫虎了。不过彭春今儿说破这个秘密到底何意，“彭大夫，今儿何意？”栁彩秋也愿不跟彭春绕弯子了，况论绕弯子何人绕的过这只老狐狸，自己说不准又被他绕进去。
　　“彭春只是想知道，四少奶奶已知若齐为女子，日后将如何自处？”栁彩秋听彭春语气虽轻松，但“如何自处”四个字说的尤为的重。如何自处么，栁彩秋杂乱的心绪又被挑了起来，那些自进莫家以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这莫家的事，这莫家的人……
　　这莫若齐……“柳姐姐，我必会护你的……”昨夜那人滚烫的手紧抓着自己不放，那些一直在耳边重复的话，在栁彩秋的脑里挥之不去。
　　栁彩秋朝彭春坦然一笑，语气淡然却肯定，“彩秋，在莫家一日，必会护着若齐妹妹。”莫若齐，这莫家里有几分真心，别说这莫家，这世上的人又有几分真。你即肯如此护我，我栁彩秋护你一回又何妨。
　　听到此言彭春收了笑脸，仔细探究着栁彩秋，终合拳朝栁彩秋一拜，“四少奶奶，若齐今后就仰仗四少奶奶了。”栁彩秋见彭春突然行了此大礼，眉头一动，这彭春可是认真的！“彭大夫，你……”
　　“四少奶奶。”彭春未等栁彩秋说完，直起了身，满脸镇定，“彭春必会记下今日四少奶奶说的话。莫家主母死得早，若齐女扮男装也是不得已。如若四少奶奶助若齐在这莫家扎稳了根，我担保若齐一定会实现对四少奶奶的承诺，脱离莫家，荣华半生。”
　　脱离莫家，荣华半生么，柳彩秋嘴角一挑，这彭春还真敢替莫若齐开价。“彭大夫，若齐妹妹……”那些围绕着莫若齐的疑团又一一从柳彩秋的心头浮出，栁彩秋心知今儿彭春一定会给她一个答案。
　　果然彭春像是早就知晓柳彩秋会有此问，转过脸望着湖边那光秃秃的，挂着积雪的枯树，眼神迷失，深邃。那些久远的快叫人遗忘的秘密悠悠的从嗓子的里挤出来。
　　十八年前，莫家大奶奶在娘家生莫若齐那晚难产死了，之后姗姗来迟的莫家人接走了莫若齐，彭春也是那时随莫若齐进的莫家。当时这莫老爷已有三房姨奶奶，院里除了已是痴儿的莫若麟，还有二小姐和三少爷三位小主子。一个痴儿，一个病女，没有母亲庇护，莫老爷又常年经商在外，在这复杂险恶的莫家恐是一日也呆不下去的。幸当年莫家二奶奶一直想要乘机坐上家母之位，可七年来却只育得一女。这莫若齐，前家母的遗子恰恰是她可用的一颗好棋，彭春当下就决意瞒住了莫若齐的女子身份。这些年也恰恰是这虚凰假凤的少爷身份和莫家二奶奶的偏扶，才保下了莫若齐和莫若麟的安稳。
　　“当年我就自作主张替若齐选下了这条路，若齐也一直走得……很好。”彭春提及往事时，声音里的患得患失和对莫若齐的愧疚。让栁彩秋猜晓那平淡的描述中，抹去了怎样的痛苦和挣扎，他的，莫若齐的。 
　　两人各怀心事，园子里沉静了一阵，
　　“呵呵呵，四少奶奶请尽管放心，在这莫家彭春必会全力辅助四少爷和四少奶奶的。”彭春收了情绪，咧嘴笑吟吟的，刚才的失神仿佛从未有过，那眯起的眼睛又如往日般满是算计。
　　“彩秋，在这儿也谢过彭大夫了。”栁彩秋也一脸淡淡地。
　　“哈哈哈。”两人了然的互相对望了一眼后，彭春大笑起来，那老狐狸又甩着袖子，背着药箱，悠悠地走了。
　　栁彩秋听着他爽快的笑声渐渐消失在园里，心思这彭春，这些年在毫无根基的莫家硬是保下了大奶奶的两个孩子，这份心思就非常人所及。倘若不是莫若齐身子骨太弱，莫若麟又痴傻疯癫，他必能辅助这两个主子夺了这莫家的实权，又何须在此时前来拉拢自己。
　　柳彩秋紧紧自己的斗篷，眼神沉了下去。从今儿起，自己的命运就要和莫若齐绑到一起了，将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北院二奶奶园里。
　　“四妹妹，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儿啊!”二奶奶正在翻看莫家大院这月的账目，听翠儿来报说四奶奶来了，抬头一看，今儿那四奶奶打扮的分外招展，一脸喜气。
　　“呵呵，二姐姐，妹妹这不是几日未见着姐姐，特地来看看姐姐的。”四奶奶扭着那略微臃肿的身子，兴兴地坐下了。“哟，姐姐，这大冷的天儿，你怎么还在操持这家事啊，真是辛苦姐姐啦。”
　　“妹妹，哪里话，这不都是姐姐该做的么？姐姐可是羡慕着妹妹，日子悠闲呢。”二奶奶放下手中的书，和颜悦色地的说着。
　　四奶奶脸色如常，又笑起来，“呵呵，二姐姐，你还真别羡慕妹妹，你说咱家老四这回可是找了个好媳妇。别的不说，看咱老爷对她都极其信任。今儿往后，有这能干的四少奶奶替姐姐分忧，姐姐将来也可像妹妹一样，日子过得悠闲些了。呵呵呵。”
　　四奶奶见二奶奶听这话，脸色微变，满意地笑着，“呵呵呵，姐姐，咱不说这话了。这不，前两日，老三，老五托人给我这当母亲的送了些鹿茸来，妹妹想着姐姐呢！”说着转头对身旁的刘妈道，“刘妈，让人把三少爷，五少爷带的东西，送些来姐姐房里。”
　　二奶奶听这话，心中更恼了，这四丫头大概是得了新四少奶奶要在西院做主的信，来我这耍威风了，“恩，姐姐，要多谢妹妹这么挂着姐姐了。”
　　“呵呵，姐姐，哪儿的话啊……”
　　……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呼。米有思路了，纠结^^ 

十六
　　彩秋那日在夏鸢园呆至午后才回的房。回房后，莫若齐已经退了热，起身由莫虎搀回暖阁去了。这莫若齐就这样半夜里匆匆地出现在自己房门前，隔日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让栁彩秋胸闷不已。随后的七八日，栁彩秋虽说是掌了这西院的权，可日子竟同往日一般，无大的变化。除了这西院的丫鬟、下人侍奉自己更加小心谨慎外，院里各园各房的管事也不见前来回话。北院二奶奶那儿管着的西院账簿和钥匙，翠儿也来传话说，二奶奶正在整理，过几日再送来。还有彭春那老狐狸也不出现了，栁彩秋猜想这其中定是出了问题。刚儿香儿过来传话，四少爷今儿备下了晚膳，邀四少奶奶过去。这莫若齐……
　　傍晚时分，西院四少爷园里的膳房热闹起来，莫虎正支使丫鬟、厨娘们忙里忙外地张罗着吃食。
　　“彭大夫，你说的事，若齐知晓了。”莫若齐那日夜里受了凉，经几日调养后身子有了缓和，靠在软榻上，微微坐正了，“彭大夫，咳，不知大哥这几日可好？”
　　彭春见莫若齐不愿继续刚才的话头，慢条斯理地应着，“少爷放心，昨儿彭春才去的蒲园，大少爷这几日情绪安稳。那儿有陈妈照应着，大少爷不会有事的。”语气顿了顿，又把话头绕了回来，“少爷，就算为了大少爷……这四少奶奶的事……”
　　“彭大夫，柳姐姐的事，若齐想过了。”莫若齐缓缓抬了头，“这事由若齐来做吧，咳咳，毕竟这些事不该由柳姐姐担着的。”
　　彭春岂会不知这莫若齐的坚持，那日暖轿里这四少奶奶不知使了什么着，虽惹得莫若齐大怒。可这几日平复下来后，莫若齐竟再也不提要去找老爷的事了，若齐这孩子……“少爷，护人的方法不只一种的……有些事少爷要是不愿做，就由彭春来做吧！”这四少奶奶的事，彭春已经替你做了，若齐你又何必……
　　“可护住我和大哥的法子，现如今这一个确是最好的一个，不是么，咳咳，彭叔叔。”莫若齐的脸色明明是温温的，但心头却像缺了一块，那难以名状的伤感不停涌出。“若齐和大哥又让彭叔叔操心了，彭叔叔放心。咳咳咳，我必要守着大哥，可这一次也要护住柳姐姐的……”
　　“若齐……”
　　“彭叔叔，这次还是由若齐来做吧！”莫若齐看了一眼膳厅里忙碌的下人，那莫虎见莫若齐看着自己，还难为情的脸红了。
　　“少爷，少奶奶来了!”香儿小喜鹊一般地跑进屋。
　　不一会儿一抹红影悠悠地走进了膳厅，“四少奶奶，贵安。”屋里的丫鬟下人们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行礼请安。“都起来吧！”栁彩秋扫了一眼屋里，见莫若齐正透过垂帘温温地朝自己笑着，“夫君，可好。彩秋给夫君请安了。”
　　“柳……”莫若齐忽注意到这一屋子的人，“咳，好了，莫虎你们都下去吧！”说着自己起了身，从垂帘里出来了。又对身后的彭春点头一笑，那彭春眯了眯眼，也关门下去了。
　　屋里火盆的柴“嘶嘶”地燃着，栁彩秋自个儿解下斗篷后，徐徐地坐在了红木圆桌前，眼似秋水，静静地看着莫若齐。不一会儿这莫若齐竟被瞧得窘迫了，泛白的双颊微红了，“呵呵，若齐妹妹，原来你这么容易脸红啊！”栁彩秋不由一笑。
　　“柳姐姐，我……”这莫若齐再是温润也经不住面皮薄，这都红到耳根了。
　　“好了，若齐妹妹，快来坐下吧。”栁彩秋见那人脸上有了血色，淡然一笑，过去拉她坐下了。
　　“柳姐姐，若齐上次莽撞了，咳，还请姐姐多原谅。”见莫若齐硬是憋着脸红，一本正经的跟自己道歉，栁彩秋兴头一起，头一偏，“恩，若齐妹妹这是错在哪啊！”学莫若齐摆起一张疑惑认真的脸。
　　“若齐，错在太莽撞……错在……”错在不该护着柳姐姐？！也不对啊……错在……
　　栁彩秋见那人果然木着一张脸，呆在一旁，估着怕是在那儿一个人心里头嘀咕呢，那人还真要给自己找个缘由啊，栁彩秋抿了嘴憋着笑意，“柳姐姐，我……”“好了。若齐妹妹，别再脸红了，这都红耳根了，还要红那儿去啊！”“柳姐姐？！”“哟，这怎么更红了呢……”……
　　一阵难得的轻松和笑闹后，莫若齐红着脸转移话题，催栁彩秋动筷。柳彩秋看了看一桌的菜色，蟹粉豆腐、西瓜童鸡、松鼠鳜鱼、水晶虾仁……这满满一桌不都是南甜的苏州菜么……
　　“柳姐姐，我知你才来西宁，吃不惯的。咳咳，前两日去央了二奶奶，请了一个苏州的大厨，今儿刚到。咳，柳姐姐，你尝尝可正宗！”栁彩秋心头一暖，莫若齐……一思心随即又凉了。半月前，莫若齐还坚决的要与自己分房睡、避嫌。还没几日又这么大张旗鼓地请厨师专为自己做菜，这转变……
　　“若齐妹妹，有话就说吧！”栁彩秋心里不知怎地，不愿与莫若齐虚与委蛇的。果然此话一出，那人满是期待的眼神静了下来，“柳姐姐，咳，若齐，若齐请你掌下这西院的权。”栁彩秋胸口一击，本莫若齐不说自己也必会去做的，可当这话从那个口口声声要护自己的人口中说出时，心头还是莫名的抽痛了一下。“柳姐姐，若齐本不愿这样的，可是……可是……咳咳咳……”
　　见那人满脸忐忑不安地犹豫，栁彩秋语气淡了，眼神也冷了，“可是什么？”可是为了你们兄妹俩还是必须要利用我吧？！静静地听着那人咳着，咳嗽声一点一点击打着栁彩秋的心……罢了，罢了吧，何必为难你……这路早已选定，又何须在意其它。
　　“若齐妹妹，我会掌下这西院的权的。”
　　“柳姐姐,我……”
　　“好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
　　
作者有话要说：憋了一夜，终于憋出来了，脑袋果然是用来挤得，哈哈哈^^ 

十七
　　严冬的白月光撒在雪地上，深夜里莫家大院蒙在一层白光里，冷冽的让人寒意四起。一抹红影漠然地倚在房门前。
　　“四少奶奶。”彭春朝那红影唤了一声。
　　“哦，彭大夫，这么晚了还不睡？”柳彩秋轻描淡写地应着，转身看了一眼睡在塌上的莫若齐，那人几杯冬酿桂花酒入口后，就晕晕地开始胡言乱语了。
　　“柳姐姐，咳咳，苏州可美？若齐除了祭祖，再没有出过莫家大门，有机会若齐一定要去瞧瞧的。咳咳。”
　　“第一次见柳姐姐，就觉得姐姐的命不该如此的，咳咳……这次柳姐姐必是真恼了……”
　　“冬天了么，前年，咳，前年，雁凡妹妹就是在冬天去的……今年秋天又……”
　　“冬天过了，若雪妹妹夏天就要嫁到李家了，咳，她还不知道呢，咳咳，我这个四哥……”
　　“还有大哥……”
　　……
　　那人醉醺醺地，说着那番平日里积着的心事，恍然间柳彩秋曾以为那剪水的双眸要哭了，可那人由始至终都笑着，那笑容是暖的，那人的心是否也是暖的。
　　彭春瞧柳彩秋帮莫若齐小心地拉好棉被，又挪了挪火盆，出门去了，他也随着柳彩秋关了屋门，来到了园子里。
　　“彭大夫，必是有话对彩秋说吧！”柳彩秋仰头望了望墨色天空里若隐若现的一弯月。今晚这心头如这残月一般，不知哪缺了一块。
　　“四少奶奶。”彭春抚着胡须，缓缓地开口，“四少奶奶，这几日可是在为西院的事忧心？”
　　“如今这西院……”彭春果然是知晓自己尚未掌住这西院实权，不过自己也正等着他呢，“彩秋请彭大夫指教。”
　　“这西院，有人不肯放权啊。”彭春眼睛随意地扫了扫北院方向，又若有所思地望着栁彩秋，“或说是不敢放权。”
　　二奶奶？！其实那日翠儿来传话栁彩秋已猜到了，这二奶奶心中恐有顾虑，在借口拖延。只是二奶奶心中的顾虑……怕不仅仅是失了西院的权那么简单吧。自己如果要坐这西院的主，就要打破莫家大院里以往的权利平衡，这台面下暗中争斗的几方恐都在观望，试探。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么多年来一直示弱自保的莫若齐，要因这事真正的主动加入到莫家的权利斗争了。北院的四位奶奶，未见过面的三少爷、五少爷甚至莫老爷，这莫家大院里的从主子到家仆……？谁敌谁友，彭春这老狐狸还会看不清！
　　“彭大夫，希望彩秋如何呢？”希望我替莫若齐如何呢？老狐狸……
　　“呵呵呵，四少奶奶。西院的二奶奶可是一直都在帮扶着少爷，少爷念着那份恩情呢？”和二奶奶站在一边么，或说继续维持这多年来的互利关系。栁彩秋心里思着，语气悠然，“只是不知，这棋子变成盟友，二奶奶可愿意？” “呵呵呵，只要四奶奶还在莫家，二奶奶终究会答应的。”彭春老谋深算的捻着几根胡须，“只是要辛苦四少奶奶亲自去一趟了。”
　　“彩秋自是应该的，彭大夫客气了。”这一老一少打完哑谜，又互相寒暄了一番，终散了。
　　
　　次日，北院。
　　“二奶奶万福，彩秋给二奶奶请安来了！”栁彩秋微微低头，弯腿屈身朝正在主屋里理事的二奶奶行礼。
　　二奶□轻抬，徐徐的开口，“四少奶奶来了，快起身吧。翠儿还愣着，去给四少奶奶沏茶。”栁彩秋起了身，见二奶奶面容端正，气质娴熟，确有掌权理事的风范，这些年莫家大院内务就是由这位二奶奶操持的。只是此时这不冷不热的态度……
　　“彩秋，前些日子未能及时来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可莫怪罪彩秋啊！”栁彩秋再次行了礼。二奶奶这才从条案边的雕花靠椅上起了身，“四少奶奶，这是哪的话，可见外了。快些起来吧！”，过来拉了栁彩秋的手，两人一同进了一帘相隔的侧厅。
　　这侧厅装饰典雅，轻纱垂幔，正中支了一张样式简单的小方桌，围着几个紫檀木鼓氏坐墩，边上楠木窗盈边花架上两盆一品红正开的艳丽，稍稍驱赶了正厅的寒意和沉闷，这侧厅确是婆媳话家常的好地方，翠儿领着一群丫鬟来上了点心，沏了热茶后就退下了。
　　“不知四少爷，这几日身子骨可好些了。”二奶奶端起热茶，慢慢的品着。“夫君今儿刚刚缓和些，就念着二奶奶，催彩秋来给二奶奶请安。”栁彩秋神色淡定，不紧不慢地应着，“夫君还说，二奶奶的恩情，他会一辈子挂着，请二奶奶放心。”
　　“哦，若齐这孩子真这么想？”二奶奶停了手，看向栁彩秋。这二奶奶称呼都变了，是在提醒自己，莫若齐这些年来和她二奶奶的关系不一般，这关系可轻意变得？“夫君，早就对彩秋说了，二奶奶是莫家大院里的主心骨，让彩秋即使掌了西院的权，也要事事多听听二奶奶的意见，以免出错。”
　　“呵呵，若齐这孩子有心了，呵呵，这莫家将来也是要靠你们这群小辈的。”二奶奶听了栁彩秋一席话，脸上笑意自然了许多，“四少奶奶，也别光坐着啊，尝尝这新鲜的糕点。”“这莫家的内务我一个妇道人家还真管不下来啊，这不六小姐明年夏天就要嫁去李家了，可这六小姐脾气倔啊！”
　　栁彩秋听这话头转的突然，二奶奶又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恐是佛堂之事后，对自己和六小姐的关系颇有猜测，前来试探。“二奶奶，莫担忧，彩秋看六小姐也是孩子心性，劝劝就好了。”
　　“也是，就怕若齐和六小姐从小感情深厚，舍不得六小姐出嫁。”这二奶奶……要逼莫若齐和自己在此事上表明立场，否者她岂肯轻易放权到不听话的人手里。那日佛堂前莫若雪瑟瑟跪立的身影，昨日莫若齐提到这个六妹妹时痛心的眼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道理天经地义，夫君必会懂的。”栁彩秋笑颜应着，把二奶奶那心满意足的表情收在了眼底。思绪有些散了，莫若齐，今儿我替你应下了此事，他日你可会怨我……
　　“呵呵，若齐确是找了位好夫人啊，四少奶奶今儿就在这多留会儿，陪我多聊聊。”
　　“翠儿去西院唤那位苏州大厨备下午膳，送到北院来。”
　　……
　　

十八
　　“腊八那日，西院里的安排，可都明白了。”
　　栁彩秋扫了一眼厅下立着的西院护院，厨房，账房，浣洗院及各个园子里的管事。自那日从二奶奶园里回来后，当晚翠儿就送来了西院的账簿名册和钥匙。这些个管事像商量好了一样，隔日便都早早的出现在自个儿屋外请安禀事了。
　　“回四少奶奶，小的们都明白了。”那一张张脸或阿谀迎奉，或恭敬顺从，或安守本分。
　　“恩，好了，都下去吧！”栁彩秋见坐在一旁的莫若齐面色恐有些乏了，也难怪那人今儿起早就陪自己安排西院里腊八节的各种事宜，这一上午也早该倦了。于是就让那些管事们都退下了。
　　“哼，一群小人，以前也没见对少爷这么恭顺过。”莫虎见那一干人等都退下了，在一旁愤愤不平。
　　“只是一群可怜的人罢了。”栁彩秋未理会莫虎，倒是看了看莫若齐，只是一群莫家大院圈养的家奴，自然要顺风倒的。
　　“莫虎，咳，柳姐姐说得对，不过是时势不同而已。”莫若齐柔柔地说着，接过莫虎递过来的热茶，“柳姐姐，果然比若齐更适合理事啊！咳，才没几日，这西院已经被姐姐打理的井井有序了。”话里是那种莫家里少有的纯粹，没有妒意，没有猜疑，仅是单纯的赞叹。
　　“呵呵，若齐妹妹，身子骨不好，不必每次议事都亲自在场的，让个信得过的人来就行了。”栁彩秋又瞧了一眼那人的脸色，“可是，我不能让柳姐姐一人担下所有的事。”莫若齐一语说中栁彩秋的猜测。莫若齐必是挂着，自己初掌权人心不稳，亲自在场一则可以替自己立威，二则若出了差错也可以替自己担着。轻轻一句话，全身的暖意便随着血液拥堵在了胸口。莫若齐的行为举动越来越来轻易地就拨乱栁彩秋的心。即使是那日和二奶奶应下了莫若雪的事，对莫若雪，栁彩秋也至多是感慨而已，远远不及怕看到莫若齐知晓后的眼神。
　　“咳，柳姐姐，若齐有些乏了，先下去了。这午膳已经让人去备了，咳，若齐就不陪柳姐姐了。”满是倦意的脸笑起来竟带出浅浅的酒窝，之前自己怎么未曾发觉，直到莫若齐已由莫虎搀着回去了，那笑容还在栁彩秋的眼前不肯消失。
　　接连几日栁彩秋都忙于西院里年尾的各项杂事，还要帮着二奶奶准备腊八节庆以及随后将至的春节，莫家大院里“年”味渐渐重了，也凭添了几分喜气。期间几次在北院遇了四奶奶，四奶奶那热情的态度明显消减了，倒是对那节日安排尤为上心。恐也与自己和二奶奶过于频繁的接触有关吧。看来二奶奶与四奶奶不和，果真并非传言。
　　这日因莫老爷体病，莫若齐作为家中的男丁，也被莫二太爷邀去商议祭祀的事宜，刚从东院主屋正厅由莫虎馋着出来。
　　“呵呵呵，四少爷。”何老四笑吟吟地迎了过来，“四少爷，小的多日未见您，您这身子骨可好多了。”
　　“何主事，父亲的病最近怎样，咳咳。”莫若齐瞧今日商议这么重要的事务，莫老爷都未出席，这身子恐像彭春说的那样已日尽西山了。父亲从小就不喜亲近自己和大哥，这病了以后就不愿见人，怕更不愿见自己吧。
　　“呵呵，四少爷放心，老爷的身体，依旧，依旧。”何老四笑意不减，尾随着莫若齐，“四少爷，这腊八节到了，大少爷那可需要小的出力。”
　　这一提到莫若麟，莫若齐就尤为的敏感，皱了眉，“何主事，何出此言？”这何老四神神秘秘的凑到莫若齐耳边，小声嘀咕，“小的是担心，奉茶礼那天的事再次发生。”话音不大，却惊得莫若齐一身冷汗，那日大哥癫狂的模样至今还历历在目，“何主事，你……咳咳……” 旁边站了许久的莫虎赶紧上来给莫若齐顺气，怒目瞪向何老四。
　　“小的多嘴了，小的多嘴了，小的是替四少爷担心……”何老四笑脸弓腰答着，朝远处莫若齐的轿夫招了招手，“四少爷，要是用的着小的地方，小的愿意效劳。”
　　莫若齐本还想多问，但咳喘不停。那何老四支轿夫扶着莫若齐就上轿，这莫虎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见自家少爷咳得厉害，心急如焚只想着赶回西院去找彭春，瞪了何老四几眼，就催着轿夫往西院去了。
　　何老四依旧笑吟吟看着轿子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北院走去。
　　四少爷的轿子刚进了园里，莫虎一个箭步冲向前，抓住一个扫雪的小厮就喊，“去，找彭大夫，来少爷房里。”那小厮一愣，见莫虎焦急难安，又看了看四少爷的轿子，这四少爷……撒着脚丫就朝四少奶奶房里跑。
　　“彭大夫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得罪了四奶奶！”这头栁彩秋正跟彭春谈论着四奶奶的事。“呵呵，四少奶奶，这二奶奶肯轻易放权，在四奶奶眼里，我们与二奶奶就算不是一伙，也必有达成了协议。这四奶奶与二奶奶向来是不合的。”彭春搓了搓发僵得手指，这刚刚才从南院那边的药庄取了几味药回来，就被栁彩秋叫到了书房，身上的冷气都还未退。
　　“我们这几日是与二奶奶过于亲近，而疏远了四奶奶”栁彩秋看了一眼老狐狸，“彭大夫的意思恐是我们最近太出风头了，理应坐山观虎斗！”
　　“呵呵呵，四少奶奶啊，你放心。只要我们暗中不发，这四奶奶那边总会有转机的。”彭春正眯眼笑着。珠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四少奶奶，彭大夫，少爷不好了！”
　　“珠儿，好生说话，少爷怎么了？”栁彩秋一听见“少爷不好了”几个字就大惊失色，站了起来，“奴婢……奴婢……也不知怎么了。是莫虎大哥让人来请彭大夫，说是去少爷房里，四少爷……”还未等香儿说完，栁彩秋和彭春早已推开门朝莫若齐房里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莫虎的乌龙，是受ameng读者的启发……呵呵
今天收到长评，乐翻了。拼死三更，后两更大概晚饭后…… 

十九
　　
　　栁彩秋看着床上咳得嗓子都哑了的莫若齐，脸色铁青，眉头微皱。刚刚那莫虎说了半天也说不清，只知晓何老四跟少爷在东院说了几句话，少爷就犯病了。彭春说莫若齐是急火攻心，不打紧，慢慢调理就好了。可栁彩秋的心那经得起这么吓的，中间还真有几秒，栁彩秋觉得自己的心跳真真的停了。
　　“咳咳。柳姐姐，咳咳……”莫若齐瞧栁彩秋握着自己的手不语，出声询问。
　　“恩，若齐妹妹不要说话了。先喝药吧。”栁彩秋松了手，端起桌上乘药汤的白玉碗，用雕花银勺要了少许，轻轻地吹了吹，往莫若齐嘴里送，“柳姐姐……咳咳……”莫若齐踌躇了，“好了，先喝药，有话待会再说！”莫若齐这才顺从的喝了药。那人唇红齿白，小舌轻卷，汤药在喉间滚动。鼻尖充盈着熟悉的药香，是碗里的，还是她的。空气里有些燥热了，栁彩秋深沉的眼睛里有某种欲念在悄然的扩散。
　　莫若齐瞧今儿柳姐姐有些不太对，具体的又说不上。倒是那刚刚还铁青的脸，这儿竟有微红了，“柳……”“好了，喝完了”栁彩秋突然冷了脸，转了身，趁放药碗之际，压了压胸口的躁动。转过脸又是那个云谈风轻的四少奶奶了，“若齐妹妹，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把你急成这样。”
　　莫若齐听栁彩秋问起，就一五一十地将东院里与何老四的事说了，说到莫若麟那儿，还又咳了一阵，惹得栁彩秋心乱。栁彩秋知晓了此事的原委，见莫若齐也累了，就唤了莫虎和香儿前来照顾，自己先去寻彭春了。
　　傍晚栁彩秋心神不宁，又来瞧了莫若齐一回，知她确实无碍了，才回去的。
　　莫虎见栁彩秋来了又走了，挠着头，“彭大夫，你说这四少奶奶，对咱少爷的关心，都快赶上我了。咱少爷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变了个人似的。”边说边帮着彭春理草药，这莫虎从小就跟着莫若齐，莫若齐常吃哪几味药，他怕比彭春记的都牢。
　　“都学你，你家少爷可就保不住了。”彭春看莫虎那样儿，暗中叹气，今儿若不是莫虎的惊慌失措，怎会错失了追问何老四真实意图的时机，现再去追究何老四恐就不易了。不过，这何老四也是个人物，跟了老爷二十多年，四十多岁就当上了这莫家大院的总管事。不仅老爷信任，在几位奶奶那儿也是如鱼得水。就连对莫若齐这个无权多病的四少爷也一直颇为照顾，这一次究竟是为何……
　　莫虎不知就里，满脸困惑，“彭大夫，我……”
　　“好了，莫虎，你看紧少爷就行了，以后这四少奶奶的话就是少爷的话了。”看莫虎有些茫然且不乐意，彭春又补了一句，“你须知道，四少奶奶是为少爷好的。”莫虎听了这话，才点了点头。
　　彭春思着这莫虎的话也不无道理，今儿这四少奶奶确是反应激烈了。之后与自己商议时，听自己猜测此事恐与四奶奶有关。四少奶奶虽脸色未变，可那话里的冷意，这彭春哪会听不出来，“若此事真与四奶奶有关，那转机不要也罢。”看样子，为了若齐这事，四少奶奶怕要与四奶奶直接撕破脸了。这四奶奶也不是好惹的主啊……本还想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这次怕是行不通了……
　　
　　十二月初八，腊日。
　　西宁城内，人头攒动，这西宁第一家的莫家要开始腊八节祭祀了。莫氏族长莫二太爷领着莫家宗亲于西宁城头，宣读祭神词，祭了酒，一阵鞭炮声后，细鼓、铜锣明作，戴着胡头，身穿彩衣的金刚力士开始了游城。城中一片欢庆丰收和驱疫禳灾的热闹。
　　“快，快去，莫家今年又派粥！”
　　“去晚了，那可就抢不到了。” 
　　“这莫家可真是西宁的第一大善人啊！”
　　莫家大院门前围着从西宁城各处蜂拥而来的乞丐和贫民。莫若齐难得精神好些，靠坐在软垫躺椅上，手捧着紫铜暖手炉。莫虎在一旁支着十几个小厮和护院分粥，维持秩序。这派粥的活，本每年都由莫家男丁来安排的。可今年莫老爷重病，这三少爷和五少爷都在外地打点莫家的生意。春节都得了莫老爷的意，恐赶不会来。这派粥的小事也就落在了新出头的四少爷身上。
　　“少爷，您看，这好些人啊！”一旁的香儿也是第一次见这莫家派粥的情景。
　　“恩，香儿，咳，去问问后院还有没有粥，有就再多派些吧！”“是，少爷！”香儿得了令，欢快地跑着去了。这每年腊八派粥也不过莫家立名立信的手段罢了，莫家里有谁在意过眼前这群人的死活。又蹙眉望了望那群争抢施粥的可怜人。这次二奶奶提议让自己揽下这活，怕也是给自己一个立威的机会。咳咳咳……
　　还有腊八，大哥，奉茶礼……一想起那日何老四的话，莫若齐就忧心不已。事后本想再去寻他，可柳姐姐不许，彭大夫也拦着，况何老四是父亲的心腹……
　　
　　西院，四少爷书房。
　　“可听明白了？”
　　“小的明白，四少奶奶对小的恩情，小的无以回报。此事，小的一定替四少爷办妥了。”六甲小心的抬头，看了看坐在楠木靠椅上的四少奶奶。四少奶奶看似淡然，可这话里的压力……这六甲是莫家西院的普通护院。前一阵嗜赌欠下了钱庄一大笔赌债，无力偿还，两只手恐就要用来还债了。哪想前两日四少奶奶突然找到他，替他赎了赌债。今儿又给他派了活……
　　“若如出错……”
　　“若有差错，小的愿剁手谢罪。”六甲态度殷勤但肯定，思着自己一名小小的护院，此次得了四少爷和四少奶奶的重用，从今儿起就算是四少爷的人了，将来也有了出头之日，况自己的欠条还全掌在四少奶奶手里。
　　“恩，去办吧！”
　　“是，小的告退……”
　　
　　

二十（改错字）
　　是夜，莫家东院中堂
　　“咳，我莫家得以在西宁乃至全国有如此声望，全靠各位亲友的支持。若齐，在此给各位族亲长辈和宾客们敬酒了。若齐先干未尽。”莫若齐内着乳白金线云锦衣，腰系翡翠宝石腰带，外披一淡黄轻纱长袍，乌黑的发髻由一金银丝带束起，手持蓝田暖玉酒盅，仰头一饮而尽。那个平时文弱温润的莫四少，此刻正替因病未出席的莫老爷敬酒。那般风采，是莫家人从未见过的，那样柔和的气质夹杂着说不清的坚毅。在场之人都思着以往怎会一直忽略这样一个人物。
　　“四少爷，客气了，我这个表叔可要好好和四少爷喝一杯呀。”
　　“呵呵，四少爷可还记得我，不才敬四贤弟一杯。”
　　“四少爷风采非凡啊，小人也给四少爷敬酒了。请四少爷赏脸。”
　　…
　　一偱寒暄敬酒过后，柳彩秋瞧莫若齐的脸早给酒气熏得一片霞云，清明的眼睛也开始混浊，迷蒙了。给莫虎递了眼色，莫虎急急得去挡下那些前来巴结的人。这莫虎酒量奇好，招架起那些宾客、族亲的敬酒游刃有余。
　　柳彩秋揽起莫若齐的肩，给她喂下了事前彭春就给备着的醒酒药，又看着她微烫的脸庞。眉头微动，轻轻抚着莫若齐的背，“好了，想咳就咳出来吧，都憋了那么久了，别把身子憋坏了。”身旁人方传来一阵清缓的咳嗽声，咳喘过后，那紊乱的呼吸才顺了下来。
　　“哟，瞧瞧咱四少奶奶和老四这恩爱哦，可羡慕死我了。”四奶奶笑嘻嘻地，挑起手绢半掩着嘴。
　　“呵呵，四奶奶快莫取笑彩秋了。”柳彩秋淡淡地说着，手里还不忘给莫若齐递茶。四奶奶……
　　“好了，好了，四妹妹，你看这彩秋和若齐脸都红了，可不是害臊了。好了，翠儿，让厨房上粥吧！”四奶奶听二奶奶出言打断了自己的调笑，瞟了柳彩秋和莫若齐一眼，回头与身旁的女眷拉家长去了。柳彩秋看了二奶奶一眼，那亲昵的称呼，摆明是要跟四奶奶挑明，自己和莫若齐与她二奶奶的关系不一般。
　　这一场腊八晚宴过半，莫若齐就已醉的晕乎乎的，若不是彭春给备了药，她又强撑着，恐早已不省人事了。栁彩秋正思着要寻了借口退席，可那四奶奶一个劲儿的拉着栁彩秋闲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四少奶奶。”珠儿这小丫头突然凑到栁彩秋耳根前嘀咕了一阵，栁彩秋面不改色，起了身，“呵呵，夫君身体抱恙，不甚酒力，望各位长辈恩准，彩秋先扶夫君退下了。”
　　“四少爷，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四少奶奶先扶四少爷下去歇息吧！呵呵呵。”莫二太爷撸着胡须应道。在场宾客，岂能不卖莫二太爷和这风头正甚的莫四少的面子，纷纷应和，只有那四奶奶的表情阴晴不定。
　　栁彩秋和莫虎扶着莫若齐退了席，出了中堂，上了轿。由小厮、轿夫一干人送往西院去了。
　　“四奶奶，这……”
　　“哼，刘妈，再等会儿瞧瞧……”
　　……
　　这暖轿刚到西院门口，六甲早就候在门口。栁彩秋下了轿，支着莫虎送莫若齐回房。六甲迎了上来，“四少奶奶，都办妥了。李妈那老不死的，果然……”“恩，人呢？”“彭大夫，在问呢！”“带路！”“是！”
　　西院，蒲园
　　“四少奶奶，奴婢该死，奴婢真的该死，奴婢知错了。”栁彩秋一进了屋，李妈一身血迹的趴在地上，爬到她跟前揪着她的裙摆不放。一旁的彭春朝栁彩秋点了点头，果然是……
　　“李妈妈，你到底错哪了啊！”栁彩秋漠然地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李妈被六甲等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四少奶奶，这老不死今晚果真私自领着大少爷出了蒲园，小的一直跟着，到了西院门口带人给截下了。”六甲抢先答道，得意的邀功。
　　“哦？！”栁彩秋看了一眼李妈，那李妈脸已经变了形，门牙也有两个血洞，六甲这手段确实毒辣啊。“李妈妈，你这是为何啊！”
　　“四少奶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哪那么多废话，四少奶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六甲又踹了李妈几脚。那李妈捂着肚子，哭哭涕涕地回着。原来，这李妈早就收了四奶奶的钱，四少爷大婚那日，借着喜酒灌醉了陈妈。第二日一大早就领着大少爷出了西院。今晚又得了四奶奶的信，又要领着大少爷出院子。
　　“四少奶奶，奴婢全是听四奶奶的吩咐，今儿是四奶奶想要大少爷到腊八晚宴上大闹一场的。奴婢，奴婢糊涂啊……”
　　“你只领了大少爷出西院，那大少爷是如何去的东院。”栁彩秋眼里布满寒意。“是刘妈，奴婢只负责把大少爷送到西院门口，然后交给刘妈，剩下的奴婢就不清楚了。”“是刘妈给你传的信，送的钱？”“是的，是刘妈，奴婢从没有和四奶奶见过面，都是刘妈来传的话。”
　　“哦！六甲，你在西院门口可见到那刘妈。”“没有，小的一直候着，没见过那人。”四奶奶，手段还真干净，出了事那先是李妈，再者刘妈，你的替死鬼还真多。“六甲，蓄意谋害主子是何罪啊。”栁彩秋看似随意一问，那六甲满是横肉的脸，咧着笑起来，“死罪，死罪！”“四少奶奶，饶命啊，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贪财……”
　　栁彩秋冷着脸，起了身就出门了，彭春在一旁跟着。
　　“四少奶奶……”彭春虽知这栁彩秋冷漠，可这份心肠狠起来……
　　“彭大夫，现在搬不倒四奶奶。除掉李妈，也是给院里的人长个眼，这四少爷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四少爷了。谁若还敢欺……”
　　“四少奶奶放心，这莫家多的就是眼力好的人。四奶奶那儿总会有机会的。”
　　“彭大夫，大少爷那……”
　　“陈妈已去照顾安抚了。”栁彩秋不在再多言，屋里的哭闹声、咒骂声也渐渐消失了，蒲园里又是一片冷清寂静。彭春看着这个红衣女子，眼神里的全是冷漠和怒意，这四少奶奶护住若齐的那份心……莫家快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呼，三更完成
鉴于JJ的筛选，以后“奶奶的”中间会有空格，大家将就看吧 

二十一
　　夜渐渐深了，东院里的闹腾也逐渐消停了。今晚莫家的夜异常的阴冷，院里的枯树怪石，阴森森，突兀怪异。栁彩秋裹着斗篷，珠儿打着灯笼，漫无目的在西院里走着。珠儿这小丫头，见四少奶奶从东院的晚宴回来后，就站在院里吹风。马上去点了灯笼，这四少奶奶也不搭理自己，就乖乖在一旁给四少奶奶照路。
　　栁彩秋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亮着的暖阁，本就微皱的眉头锁的更紧了，双眸里复杂的心绪一闪而过。自那日给莫若齐喂药后，栁彩秋就觉察到某种未知的渴望随着血液流淌全身，随着莫若齐这个名字一点点腐蚀着肌理。平日里的极力克制，在见到那笑容后，就被不知不觉得瓦解。人命低贱，人情淡薄。今晚一个李妈轻易地就被从莫家抹掉了，于我栁彩秋，只不过是除掉一个不忠的下人；于莫家，仅仅又多添了一条饭后茶余的闲话。人与人之间还有比利益更牢固的牵绊么？莫若齐，我……栁彩秋轻轻叹一口气，转身朝别处去了。
　　珠儿疑惑的回望了一眼暖阁，四少奶奶今晚是咋的啦，在院里绕来绕去，可每次都要绕回的少爷房前，这已是第四次了。见栁彩秋走远，珠儿追着背影去了。
　　“四少奶奶，你看，那不是六小姐么？”珠儿眼尖，老远就看见莫若雪在自己园里站着。
　　“若雪妹妹，怎在这？”栁彩秋走了上去，莫若雪听到了有人唤她，才迟迟地抬起头。面色如蜡，表情呆滞，“四嫂嫂……”抬了抬头，又无力地低了下去，满腹心事。
　　“若雪妹妹，回房吧，夜里寒气重。”莫若雪低头不动。“四嫂嫂，不了，再寒也没有人心寒。”栁彩秋瞧了她一阵，这是那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说出的话么，那个天真稚气的莫若雪果真……死了。
　　“四嫂嫂，我求你个事？”莫若雪重新挺直身子，抬起头，“等我，等我夏天嫁去了李家，以后逢年过节，四嫂嫂替我去瞧瞧母亲吧，其实她也很苦的……”
　　“恩！我答应你。”看来莫若雪已经知晓了夏天就要出嫁的事，这样也好，莫若齐就不必为此事忧心了。这莫家里除了莫若齐和那个叫巧儿的丫鬟，还有谁真正在意过这个六小姐的想法。莫若齐若是女儿扮相，就算在莫家熬了下来，恐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若雪，谢谢四嫂嫂。”莫若雪蓦地笑了，那笑容与莫若齐竟有几分相似，明明都是暖人的笑容，可笑的人却让你心疼，“我知道四哥哥对我好。四哥哥，一直都很辛苦的，我不能再去烦他了。”
　　“若雪妹妹……”“四嫂嫂，我看得出，你对四哥哥好的。”莫若雪话里有着对莫若齐的关心，“四哥哥，除了雁凡姐姐之外，对你也最好了。”栁彩秋第二次听到雁凡这个名字，那次莫若齐醉酒之后也提到过，那话语里的伤痛……呼吸有些不畅了，“雁凡姐姐？”
　　“恩，四哥哥以前跟她可好了，雁凡姐姐每年都要来的，每次还给四哥哥带好些新奇的玩意儿，四哥哥可喜欢了，只是后来……”莫若雪咬了咬下唇，不说了。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嫂嫂，我觉得，你跟四哥哥一定可以长久的。”
　　“若雪妹妹，放心吧。”栁彩秋话里带了感伤，虽然我不是主谋，毕竟你的事……“你到了那边……对自己好一些吧。”“恩，四嫂嫂，我总觉得李二公子和四哥哥一样身体不好，说不定能和四哥哥一样是温柔的人呢！”是悲痛、是无奈或者还有一丝的期许。此刻的莫若雪，就如同嫁入莫家前的栁彩秋一般，明明顺了命，却又要挣扎着寻着一点光亮向前爬。
　　“若雪妹妹，会的……会的。回屋吧，天凉！”
　　“恩！四嫂嫂，若雪先回去了！”
　　珠儿看着六小姐瘦小的身影，缓缓地进了屋，鼻头有些酸了。“好了。珠儿，走吧！”听四少奶奶唤自己，才急急地跟了上去，“四少奶奶，我觉得六小姐怪可怜的。”
　　“恩。”栁彩秋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看了眼珠儿，小丫头心肠还不坏。这腊八之夜，那些藏在热闹繁华之下的……四奶奶，李妈，莫若雪，雁凡……雁凡？！“珠儿，六小姐说的那个雁凡姐姐……”
　　“四少奶奶，奴婢，奴婢不知道……”珠儿听四少奶奶突然提到这话题，一愣，言语闪烁，“哦！”“奴婢真的不知道！”珠儿匆匆地低头，“四少奶奶，我……”“好了，走吧！”
　　“去哪啊？”珠儿见四少奶奶语气如常，继续向前走着，脱口就问，
　　“恩，去暖阁！”要找去四少爷？四少奶奶……
　　珠儿陪栁彩秋去了暖阁，独自一人回了屋，栁彩秋在莫若齐房里彻夜未归。
　　
　　次日，清晨。
　　“四奶奶，西院那边来信了。”刘妈隔着帷幔，弓腰慌张地禀道。
　　“恩？怎么说的。”帷幔里传来四奶奶轻蔑的声音。
　　“我昨晚去西院门看有几个面生的护院，没敢上前。哪知今儿一大早，西院里就传李妈在蒲园冒犯了大少爷，按宗法自尽了。”“自尽？！”四奶奶一把掀开帷幔，穿着里衣就从床上跳起来，“谁说的？”
　　“是四少奶奶派人来传的话，已禀给老爷和二奶奶了，两位都默许了。”刘妈惊恐失色，手足无措，“四奶奶，大少爷那事怕是已经泄露了。四少奶奶那，那……会不会算到咱们头上啊！”
　　“慌什么慌，不是还没有么。”四奶奶恼羞成怒，呵斥已经乱了阵脚的刘妈，“哼，那姓柳的，量她也没那个胆！”回了神的刘妈，匆匆拿起床边的外衣给四奶奶披上，“四奶奶，那四少奶奶投靠了二奶奶，老爷好像也信任她，四少爷如今要出头……”
　　“哼，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她还嫩了点，去找人写信给两位少爷，让他们过年一定要赶回来。”四奶奶凤眼一挑，面色缓了下来。“是该早些让院里的人知道，这莫家将来谁做主！”
　　“四奶奶，英明啊，奴婢刚才真是慌了神了。奴婢现在就去办，现在就去办!”
　　……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呼，有事停更两天^^ 

二十二
　　“咳咳咳……”
　　“醒了，喝口水吧！”
　　“恩，咳咳咳……”莫若齐穿着白绸里衣，一手扶着胀痛的额头，一手勉强撑着床边，坐了起来。又努力睁眼看看周围，恩，床，暖阁，天色已大亮，恩？！“柳姐姐？！”栁彩秋此刻正淡然地端着粉彩四季花卉茶杯，悠悠地坐到床沿，将茶杯凑到莫若齐唇边，“慢点喝，别呛到！”
　　“恩……”莫若齐喝了温水，才睡醒时的口干舌燥方觉缓解些，但头依旧胀痛不已，“咳咳咳，柳姐姐，你怎来了？”起身去放茶杯的栁彩秋，未答，淡淡的问，“还要么？”“不要了。”“头很痛么？”“恩。”“……”
　　“已是正午了，起来吃些东西，再歇息吧！”栁彩秋转身看着莫若齐宿醉后憔悴的脸，那人一夜都在说胡话，大哥，若雪，柳姐姐，雁凡，刘姑娘……这些名字一直出现在含糊不清的话语里。
　　“恩。”莫若齐正准备起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咳，柳姐姐，你可不可先出去一下？”“恩？”栁彩秋有些疑惑，见莫若齐脸竟红了，目光闪烁，“那个，那个……咳，我……”
　　“你什么？”“我……我要换，要换白布条！”莫若齐一咬牙，说了出来。以为柳姐姐会笑她，害羞的别过头。
　　屋里一片沉默。
　　莫若齐疑惑地转过头，见栁彩秋锁着眉，目光全在自己身上，“柳姐姐……”“那个东西不要再裹了。”“可是……”“不要再裹了！”“柳姐姐，若齐恐难从命！咳咳。”“你……”莫若齐见栁彩秋一时间竟有些恼了，眼神窜出怒意，直勾勾地盯着莫若齐，随后肩头一松，转了身，“快些换好，我让丫鬟们进来帮你洗漱！”话语里徒增几分悲意，关门离开了。
　　莫若齐觉得自己惹柳姐姐生气了，闷闷地换衣，洗漱，午膳。又觉得头痛难忍服了彭春的解酒药后，才感觉好些，在屋里看书。
　　“彭大夫，你是说大哥的事全是四奶奶做的，咳，那李妈是得了四奶奶的令。”莫若齐握掌成拳，肩头微抖。“恩，是的，少爷。”听到彭春再次肯定的答复，气血上头，愤怒不已，“咳咳咳……四奶奶……咳咳咳……”一时激烈地咳喘起来。
　　“少爷，少爷，您别着急呀，那李妈已经按宗法处置了。”急得莫虎赶忙上来替她抚背，安慰。“大少爷没事，现在蒲园里的人，除了陈妈，也都叫四少奶奶换了，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听到莫若麟没事，莫若齐才散了气，渐渐缓下来，“咳咳，柳姐姐也知晓陈妈是我们的人了？”
　　“恩，彭春已经告知四少奶奶了。当年大少爷搬至蒲园时，因为担心大少爷的安危，才想办法多安排了一个陈妈，没想到……”彭春捻胡须的手停了下来，没想到有人想出借若麟来打击若齐的一箭双雕之计，果真是疏忽。虽然事后也曾怀疑过，不过这莫家四奶奶的势力……
　　“大哥，咳，当年会被迫迁至蒲园，也是因为我，咳咳。”莫若齐话语里泛着悲意。“少爷……”莫虎见自家少爷提起了往事，不知如何安慰。
　　“咳咳，莫虎你派人去把蒲园那边缺了的东西都添置了，大哥暂时还是住在那吧！”现在蒲园虽然偏远，但确实安静，不似这边人杂嘴闲，利于大哥养病。莫若齐又思了一会儿，问道，“彭大夫，你说，李妈的事是四奶奶揭穿的。”
　　“是的，少爷，四少奶奶确实聪慧过人，与彭春商议设了此计。”彭春又想起栁彩秋当晚的冷漠，那份骨子里的深沉和狠心，此人还好是友，若是敌……
　　“和四奶奶的冲突是免不了的……”莫若齐抿着下唇，柳姐姐此番与四奶奶结下了梁子，以后想脱离莫家，四奶奶必是阻碍。为了大哥，为了自己，也为了柳姐姐，必得和四奶奶的争斗一番了。
　　彭春眯眼看着莫若齐，这孩子心性太善，这么多年来被逼着，压着都狠不了的心肠，如何斗得过那些豺狼。思齐，这孩子的性子太像你了，此次有了个栁彩秋相助，我必不会让她会和你一样的……
　　……
　　西院，书房
　　“四少奶奶，那事小的已经查了。”栁彩秋从暖阁回来后就在书房理事，晚膳时间，六甲来回话了。
　　“哦?!”栁彩秋手拿古竹狼毫笔，核对这本月的账目。这六甲虽品行不正，可办事倒挺灵光，心肠也够狠。
　　“莫雁凡，是莫家的远房宗亲，她爹莫白风是莫家日必升当铺扬州分行的管事。这莫雁凡，以往每年都要来咱莫家里做一段时间的客，据说从小就与四少爷和六小姐极好的。只是后来病死了。还有……还有……”六甲猫着头，瞟了栁彩秋一眼，话语支吾。
　　“还有什么？”栁彩秋手中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勾画着。
　　“莫雁凡是四少爷，四少爷娶得第一任四少奶奶！”六甲粗着嗓子，脱口而出后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少奶奶。见四少奶奶手中的笔仍不紧不慢地画着，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下去办事吧！”“是，少奶奶，小的告退。”六甲得了命，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栁彩秋猛地停了笔，站了起来，脑里早已思绪纷乱。
　　“莫雁凡是四少爷，四少爷娶得第一任四少奶奶！”
　　“四哥哥以前跟她可好了，雁凡姐姐每年都要来的，每次还给四哥哥带好些新奇的玩意儿，四哥哥可喜欢了。”
　　“冬天了么，前年，咳，前年，雁凡妹妹就是在冬天去的……”
　　“雁凡妹妹，雁凡妹妹……”
　　那人，那眼神，难道她和莫雁凡……栁彩秋颓然无力地跌坐椅子上，呼吸不畅。女子竟对女子……一手紧紧捂着胸口，这份熟悉的胸闷，这种不可名状地情绪。栁彩秋鼻息加重，呼吸困难，蓦地全身一松，终自嘲地一笑，原来我竟然也……
　　栁彩秋瞟了一眼桌上的那一页账簿，上面墨迹斑斑，笔迹已乱的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呵呵，感情线终于明朗些！ 

二十三
　　腊月剩下的日子，莫家大院里日渐忙碌起来，各院各园各房都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春节，栁彩秋内藏心事，借口忙于帮二奶奶处理家事且莫若齐身子不好，不便打扰。莫若齐更是破天荒的得到了莫家族亲的重视，这莫家年尾的一些外家事务，莫老爷不方便亲自在场处理的都由她代劳了。这莫老爷竟也默许了，还特别将今年莫氏族亲人头厘分的分配交给了莫若齐。莫若齐为了此事今早还在东院大厅与莫二太爷和一些族亲代表商议。此外更甚者，西宁城里的一些世家公子纷纷来下拜帖，想要结交和攀附莫若齐。因此这两人自那日暖阁分别后，再未独处。即使偶尔在院里遇上了，栁彩秋寒暄两句后就匆匆离开了，让莫若齐暗自猜测自己莫不是哪里得罪了柳姐姐。
　　“四少奶奶，彭大夫来了。”栁彩秋刚从二奶奶园里商议除夕夜宴回来，在书房小憩，就听珠儿在门外通报。彭春这几日不是在陪莫若齐理事么，此刻前来何事？“恩，请彭大夫进来吧！”
　　“呵呵呵，四少奶奶贵安。”彭春笑眯眯地进屋，弯腰请安。
　　“彭大夫，客气了。”最近，栁彩秋与彭春这老头已亲近许多，一看那算计的笑容，就知他必有事。“彭大夫，不随夫君理事，怎有空来我这？”
　　“呵呵呵，四少奶奶，彭春有事前来相求？还请四少奶奶一定要答应。”那老狐狸没有起身，继续行着礼，“彭大夫，究竟有何事啊？”栁彩秋眉头一挑。
　　“四少奶奶，可听说了，这莫白风一系借今年莫家当铺的大部分收益，皆来自他们主事的南方分行为由，要求提高今年的人头厘分份额。”彭春听栁彩秋问他，就自顾自得起了身，眯着眼，徐徐地道来，“若齐正为此烦心不已。”
　　“恩。”栁彩秋早听说这几天的莫氏宗亲会议，都因此事不欢而散。“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夫君是如何想的。”这莫氏派系的斗争，栁彩秋也是从这几次宗亲会议上瞧出些眉头的。本来每年从莫家商行的收益里，分出一部分给莫氏祠堂族谱里登记在册的族亲，是莫家老爷当年笼络人心的手段。早些年一直实行的很好，可这些年因莫老爷体病，渐渐不再理事，这莫家商行的大权也开始旁落。每年的分配也成为各支系地位和威望的显示，其中争斗在所难免。
　　“此事，若齐也进退两难，毕竟现在根基不稳。”彭春语气担忧，“莫二太爷和莫老爷这一系虽是莫氏的主要宗系，但莫白风这一系近年来风头正甚。况这次还联合了一些其他族亲……”
　　“那莫二太爷，是何意?”“说此事老爷已交给四少爷，就由四少爷全权做主了。”“哦！”栁彩秋大概明白了彭春的意思，恐是莫白风一支想壮大在莫氏的声威，故借此事纠缠不放。而莫二太爷这个太平族长，又不愿卷入是非。莫若齐虽得了莫老爷的令，无奈终是一初涉外事的小辈，在此事上进退维谷。“彭大夫，希望彩秋如何帮夫君？”
　　“四少奶奶，其实此事对若齐未必不利。”彭春乐呵呵地笑着，“说不定这正是若齐难得的机会。不过，还需要四少奶奶的一封亲笔信……”栁彩秋看了一眼彭春，这老头的意思是……
　　“四少奶奶，那莫白风一系早对莫家日比升当铺的在南方的权益虎视眈眈。此次，倘若莫家四少爷肯许诺将此权让出，那……”这老狐狸话语意味深长隐而不说，栁彩秋心头一惊，这是要出卖莫家的利益去换莫白风一系对莫若齐的支持。那莫若齐定是不愿意，才来自己这儿的。
　　“彭大夫，你如何肯定莫白风等人会应承？”“四少奶奶，信如契约。还请四少奶奶务必答应。”彭春握拳一拜，“若齐，那孩子心太正，此事唯有求四少奶奶了。”
　　栁彩秋思了一阵，“珠儿，准备研磨！”朝在门外候着的珠儿唤了一声，神色淡然自若。又与彭春对望一眼，那彭春眼里笑意正浓。莫若齐，我替你做了此事，你将来定要怪我。 
　　当日下午一封书信从莫家快马送往扬州。不到十日，莫白风一系竟主动在莫氏宗族会议上放弃了以前的要求，转而附议莫若齐维持以往分配方式的提议。这僵持已久的莫氏利益分配就这样解决了，让不少莫氏宗亲傻眼。有几个鼻子尖的隐约嗅出了里面的味道，这位以前只听其名不见其人的莫四少，近期声望突涨，大有追赶莫家三少、五少的势头。
　　莫若齐虽对此事困惑不已，但除夕将至疲于应酬理事，暂未深究。
　　除夕前夜，莫若齐洗浴后，刚由莫虎扶回暖阁，就见珠儿候在门口。
　　“四少爷，贵安！”“珠儿你怎在这儿？咳。”莫若齐煞是奇怪，珠儿不去陪着柳姐姐，怎在这？“四少爷，四少奶奶在里面等你呢！”小丫头甜甜地笑着。
　　“四少奶奶来了？！”莫若齐更是惊讶，最近自己肯定是得罪了柳姐姐，柳姐姐都不乐意搭理自己，今儿早晨在莫家东院祠堂祭祖时，柳姐姐都不曾与自己言语几句，这会儿怎来了?莫虎替莫若齐推开屋门，果然栁彩秋正悠悠地坐在红木椅上，翻看着莫若齐前两日随意找的闲书。听声知莫若齐来了，微微抬头，“若齐妹妹，回来了！”语气甚是自然，让莫若齐心里更犯嘀咕。
　　“柳姐姐？！”莫若齐由莫虎扶着坐到椅子上。一脸不解，看了看继续翻书的栁彩秋，又看了看身旁的莫虎，“莫虎，你先下去吧！”“是，少爷。”莫虎挠挠头就退下了。
　　“柳姐姐，咳，那个……”莫若齐眼神诚恳，“若齐，近日若是冒犯了柳姐姐，咳，还请柳姐姐莫要怪若齐！”
　　栁彩秋听到此言，放下了书，轻轻摆了摆衣袖，那身姿袅袅娉娉，缓缓地移到莫若齐跟前。沉静的双眸紧紧地锁着莫若齐的脸，仿佛要看到那人心里去，竟迫的那人视线慌乱。栁彩秋的眉头越锁越紧，一手不知觉轻轻抬起，刚触到莫若齐的脸，就全身一颤。“柳姐姐……”“呵呵，若齐妹妹果真是招人疼啊。”眼中波光闪动，翩然一笑，抽回了手，释然的语气有某种情感在压抑。
　　“若齐妹妹早些歇息吧！” “咳，柳……”栁彩秋丢下那满脸诧异的莫若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那晚，莫若齐被惊得在屋里出了半天的神，一直在嘀咕着，“柳姐姐，咳，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收到长评，还是同一读者的，太厚道了，哈哈哈，不说了今天三更，后两更晚饭时间左右 

二十四
　　除夕那日莫家热闹非凡，家仆下人由二奶奶和四少奶奶支着在各院穿梭忙碌，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备晚宴。这时莫若齐倒得了空，坐轿去了蒲园。
　　
　　“四少爷，贵安。”莫若齐刚下轿就见一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陌生护院在园前请安，“四少爷，你小心。”
　　
　　“你是……”伸手，由莫虎扶着进了蒲园，“小的，六甲。今儿得了四少奶奶的令，领人在这儿日夜护着大少爷。”那护院笑嘻嘻地尾随其后。
　　
　　是柳姐姐安排的？！莫若齐心头一暖，思了一会儿，开口，“大少爷，可好？”
　　
　　“四少爷，您放心，最近小的每日都来请安，大少爷安稳着呢！”六甲一见有邀功的机会，谄媚地答了，“咳，也是四少奶奶安排的。”“是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对大少爷可是关心了，小的每日都要回禀四少奶奶的。” 
　　
　　莫若齐听了这话，对栁彩秋甚是感激，柳姐姐……停下脚步，看了看六甲，“莫虎，带六甲等人去账房领赏吧。”“是，少爷。”
　　
　　“小的，谢过四少爷，谢过四少爷。”六甲欢喜的咧着嘴跟着莫虎下去领赏了。
　　
　　莫若齐推开屋门，就见到自家大哥正在木马上摇晃，那呆滞的脸庞朝自己傻傻一笑，“大哥，你可好？”这个在自己印象中只会痴笑的大哥，总是整日安静的坐在木马上。那年竟为了自己如疯障一般，拽着自己的手，连伤几个家仆闯出西院，朝莫家大院的那扇铜钉大红门冲去。被护院在门前截下，按倒在地，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着，“若齐……若齐……”
　　
　　大哥，那日，你可是要带我逃出莫家……莫若麟傻呼呼地笑容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了，莫若齐脸上一片湿润。
　　……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过后，莫家的除夕家宴开始了。莫二太爷和莫若齐贺完祝词开席，小厮，丫鬟往来于中庭、厨房上菜，斟酒。杏仁，蜜糖，花生，蜜饯四品后，翠屏桂鸭，凤尾鱼翅，祥龙双飞等二十八道主菜洋洋洒洒地摆了十几桌，从江南运来的陈年老酒，满园飘香。莫家西宁城的有点头脸的族亲都坐于庭中，莫老爷依旧缺席。莫家族亲正围着莫家三少敬酒。
　　
　　“呵呵呵，好生热闹啊！”一阵爽朗有力的男声从庭外传来，“五弟，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三少爷，五少爷？！”
　　“三少爷，五少爷来了！”
　　
　　“三哥，五弟！”栁彩秋见莫若齐神色竟有些激动和开心，注视着庭门。
　　
　　只见两个翩翩佳公子，由一群小厮簇拥着进了中庭。年纪稍大那个身近七尺，皮肤白皙，头戴束发镶珠金冠，五彩穗顺耳垂下，身着蓝色斜纹锦绣长袍，面庭饱满硬朗，仪表堂堂。旁边偏矮那个虽相貌一般，但一身紫金银边长袍，陪衬一双剑眉，傲气十足。
　　
　　这两位便是莫家的三少爷和五少爷了，气度果然不一般，只是这个时候赶来……栁彩秋瞟了四奶奶一眼，四奶奶笑的洋洋得意。
　　
　　“若轩，若锦，给二太爷，二奶奶，娘亲，五奶奶和各位长辈请安。”两人走到主桌前，合拳弯腰请安。
　　
　　“呵呵，快些起来，这两个孩子三年不见，真是越来越俊俏了。呵呵。”莫二太爷这尊老菩萨，果真是圆滑善变。倒是二奶奶表情淡淡的点了点头。
　　
　　“哎哟，我的儿哟，快快来娘亲看看。”四奶奶急急地将两个儿子拉到身边，寒暄了半天。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让二奶奶握着手绢的手紧了又紧。
　　
　　“呵呵，四弟，三年不见，你长高了好些。”莫若轩放开四奶奶的手，转过脸，爽快地笑着，快步走到莫若齐身边，亲切的拍着她的肩，“三哥，咳咳。”莫若齐一脸兴奋。“六妹妹也长大了。”说着又看了看莫若雪，“三哥哥。”莫若雪口气平静。
　　
　　那莫若轩也不介意，见莫若齐身边还坐着一陌生女子，又开口道，“这位便是四弟妹吧！”“三哥！”栁彩秋仔细端详了眼前的男子，莫若齐若是那温润晶莹的白玉，这莫若轩，莫若锦就是璀璨夺目的宝石。只是不知这绚丽的外表下，藏了些什么？淡然的起了身，行了礼。
　　
　　“哈哈哈，四弟，你可给哥哥找了一位秀外慧中的弟妹啊！”目光一直锁在栁彩秋身上，莫若齐一听这话就有些脸红了，“三哥，你可莫要取笑我！咳咳咳。”栁彩秋听她咳了，就自然地伸手替她顺气。
　　
　　“哈哈，四弟你还是老样子啊！若锦愣在那干嘛！快来给你四哥四嫂请安！”“我只有一位哥哥，就是三哥你！”声音响亮而强硬。庭里众人除了四奶奶，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都僵了。栁彩秋见莫若锦傲气的挑着眼，瞪着莫若齐，料定刚是故意放大嗓门，给莫若齐难堪。
　　
　　“若锦！”莫若轩瞪了莫若锦一眼，笑道，“呵呵，四弟，四弟妹，莫挂在心上，若锦从小惯了。”莫若齐见自家四哥来赔罪，摇摇头，“三哥，不打紧的，咳，五弟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软软的语调，让一旁的栁彩秋眼神闪了一下。
　　
　　莫若轩拍了拍莫若齐的肩膀，转身接过小厮递来的酒杯，“呵呵，若轩，若锦姗姗来迟，在此给各位族亲赔罪了。”自信满满，满腔豪气地向庭内所有宗亲敬酒。
　　
　　“呵呵，三少爷，哪里话啊，我们不敢当，不敢当啊。”
　　“就是就是，让我们敬三少爷，五少爷一杯。”
　　“三少，五少气度非凡，请受了在下这杯酒。”
　　……
　　那些刚刚还围着莫若齐要敬酒的人，一眨眼又将莫若轩、莫若锦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份冷热明眼人一瞧便知，刚刚还是众人追捧的莫四少转眼就成了自己兄弟的陪衬。栁彩秋扫了一眼中庭，莫若轩、莫若锦俨然成了这除夕家宴的主角，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有人欢愉，有人厌恶。那份殷勤和热闹让早在一旁握拳的莫虎愤懑不已，莫若齐倒是不甚介意，反因为自家兄弟的到来显得特别开心，还自酌了一杯。
　　“好了，别光喝酒，吃点菜垫垫。”
　　“我……”
　　“恩，我知道你开心，开心也不能光喝酒。”
　　“恩。”
　　莫若齐夹起栁彩秋给她乘的菜，朝着栁彩秋温温一笑，栁彩秋的心抽着疼了。这个傻人遭冷落还……朝不远处瞥了一眼，那意气风发的莫若轩和莫若锦在莫家倒是很有人望，尤其是莫若轩刚刚那一番言语举动颇有风度，此人是真君子还是……
　　
　　这份虚浮的热闹一直折腾到午夜，一阵鞭炮声鸣起后，才渐渐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又卡文，改了好几次，哎，对不起大家了 

二十五
　　散席后，六人暖轿刚抬进西院，莫若齐就让轿夫停了轿，“柳姐姐，我们走回去吧！”
　　
　　莫虎在前面掌灯，两人默默地走着。今夜，莫若齐柔波的眼睛里，漾着满满地笑意，那人是真的欢喜，那种栁彩秋从未见过的欢喜。虽被冷落了但那几杯女儿红，若在往日恐早已迷醉糊涂了。今儿除了双颊晕红，衬着酒意整个人反倒精神了许多。
　　
　　“柳姐姐，你可有兄长弟妹？”莫若齐侧过头问， “恩，有个弟弟！”那个从小与自己感情不错的弟弟，现在却不知去了哪？是在父母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还是为了躲债整日战战兢兢。
　　
　　“呵呵，咳，你们感情很好吧！”那人一边走一边沉醉在欢愉的情绪里，未留意到栁彩秋眼神里的落寞，自顾自地说着，“今儿，见到三哥和五弟真是太好了。咳咳。”“恩。”栁彩秋浅浅地应了一声，思着今晚那莫若锦敌意明显，不知莫若轩…… 
　　
　　“咳，小时候有一次，五弟弄坏了雁凡妹妹带来的纸鸢，三哥还把五弟训哭了。咳咳”那语调是怀念的，充满了期许的。“我莫家自父亲抱病后，商权就开始旁落，咳，三哥必有那个能力守住莫家的。咳咳，而我只想护住大哥。”“若齐妹妹……”“咳，只是三哥掌了莫家的权，是否容得下我和大哥？”莫若齐扬起头，注视着回廊的尽头好一阵，才喃喃道，“三哥，人极好的，咳咳，应该容得下吧！”这莫若齐不想争，也不愿争。
　　
　　“……”栁彩秋一听此话就知晓，莫若齐根本无意莫家的大权，还希望莫若轩将来成为莫家家主，那莫若轩可真有如此人品度量？“若齐妹妹，若是容不下呢？”
　　
　　“容不下……”莫若齐肩头一颤，眼里的那些欢喜一下子凝固了，半晌挤出一句，“咳咳咳，我必要护住大哥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咳咳，总觉得柳姐姐比我辛苦呢！”“恩？”“柳姐姐，做事比我决绝，咳咳，即使违逆心意也做得干脆利落。”莫若齐？栁彩秋偏过脸，盯着莫若齐看了许久，心境如此清明的人，仅因那份纯良的性子和病弱的身子，困在莫家这泥潭里挣脱不得。为了保住大哥和自己，女扮男装；为了陌生的栁彩秋，要违逆父亲，置身于困境；因敌友不明的兄弟，明明遭冷落，还欣喜若狂。
　　。
　　莫若齐……栁彩秋轻轻牵起了那人的手，握在手心，“柳姐姐……”莫若齐的眼神开始涣散了。“若齐妹妹……”纤细的手指，柔软的掌心，丝丝涌入的暖意，安抚了栁彩秋那颗前些日被情愫纠缠的心。
　　“夏天，我带你去苏州吧，你必会喜欢那的。”
　　“恩……”
　　“你大哥，我必会帮你护住的！”
　　“恩……”
　　“若齐妹妹……”
　　“恩……”
　　“这条路我陪你走下去吧！”
　　……
　　
　　“柳姐姐？！” 
　　一觉醒来，栁彩秋又出现在莫若齐的暖阁里，或说昨夜就未回去。那淡如浮云的表情好像并未有什么不妥。这不，这会儿正在一面品着茶，一面等丫鬟们替莫若齐梳洗。
　　
　　“咳，昨晚若齐辛苦柳……柳姑娘了！”莫若齐面色尴尬，思着定是昨夜自己又醉了，柳姐姐在暖阁照顾了自己一夜。
　　
　　“本就是彩秋的分内之事。”栁彩秋抿了一口茶，淡淡地。柳姑娘？娘子都不会唤……旁边几个年纪轻的丫鬟一听这话立马羞红了脸。
　　
　　“下次，若齐必不会再这样了！”莫若齐还不知觉，语气认真的补了一句。
　　
　　“恩，知道了。”栁彩秋反应如常，瞧一旁的莫虎忍不住了，狠狠地瞪了瞪那几个丫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其实栁彩秋两次在暖阁都是宿在外间的睡塌上，与莫若齐还真未发生什么。不过此刻，她是愿意别人这样误会的。
　　
　　一阵梳洗装扮后，栁彩秋和莫若齐乘轿去了东院，今儿大早就有小厮来传话，昨晚三少爷和五少爷带来了京城的名戏班，初一这日请四少爷和四少奶奶去东院看戏。
　　
　　“三哥，五弟！”轿帘刚掀开，莫若齐就见自家兄弟从琼华园出来。
　　。
　　“呵呵，四弟，四弟妹。”莫若轩笑着，“快进去吧，戏就要开始了。”“哼。”莫若锦剑眉上挑，“大哥，我们走吧！父亲该等急了。”
　　
　　“呵呵，四弟，三哥先去了，晚些时候，我们兄弟好好聚聚！”
　　
　　栁彩秋看着两人匆匆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莫老爷找这兄弟俩何事？这莫老爷对三兄弟的打算还真让人猜不透。“咳，彩秋，我们走吧！”“恩！”彩秋，那人倒是第一次这么叫我！
　　
　　东院，琼华园
　　
　　“哟，姐姐今儿来得真早啊！”四奶奶一身紫红棉袍，手拿彩绣手绢，由刘妈扶着入座了，满面的得意劲儿。
　　
　　二奶奶微微一笑，“四妹妹，今儿来得也不晚啊！翠儿去看看四少爷她们来了没有。”说完便正襟危坐，不再搭话。
　　
　　四奶奶却笑得更欢了，“又蕊，快快来和奶奶挨着坐。”拉了三少爷那位自己从不待见的偏房，坐下。三少爷一回来，那位唯唯诺诺的偏房，也跟着高调了。
　　
　　“若齐和彩秋来了，快些过来吧！”二奶奶见两人朝看台来了，正要请安，就起身拉了两人坐下。栁彩秋看了看一旁的四奶奶，心知这份热情的意思，就扶着莫若齐坐下了。
　　
　　戏台上一阵吹桥弹唱，依依呀呀的开始了。“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统领貔貅战沙滩，失落番邦十五年。 高堂老母难叩问，怎不叫人泪涟涟……”
　　
　　四郎探母？！这曲目……栁彩秋撇了二奶奶一眼，果然，戏才开始，二奶奶就沉了脸。“哎哟，老三，老五这俩孩子哟！”四奶奶笑吟吟，看了看二奶奶的脸色，转了口，“啧啧，又蕊你瞧，这杨四郎真是孝顺哦！”那又蕊一脸怯懦，手指使劲拉扯着衣角。
　　
　　栁彩秋注意到二奶奶握手成拳，紧了紧，又松了，二奶奶没有儿子，女儿早就出嫁。今儿这出戏四奶奶唱的真是高明啊，四郎探母，怕是要改成三郎、五郎探母吧！嘲讽二奶奶的痛脚，抬高自己，二奶奶这亏吃得……
　　
　　见莫若齐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微皱了眉。栁彩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摇摇头。就让这两位奶奶自己斗去吧！接过珠儿递来的茶，慢慢品着。
　　
　　果不其然，一上午的戏，二奶奶一言未发，四奶奶倒是谈笑得意。这台上台下好生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改了下格式，以前的堆在一起，大家看的累^^ 

二十六
　　琼华园听完戏，有小厮来传话，说有一位族亲前来拜访莫四少，莫若齐和莫虎赶回西院去了。
　　
　　四奶奶又邀莫家的女眷们，去她的园里围炉博古。说道围炉博古，栁彩秋觉得甚是好笑，前几日偶尔听彭春提起，四奶奶原是二奶奶园里的丫鬟，后被老爷看上，才收做偏房。刚四奶奶的提议才说出口，二奶奶虽极力克制，但眼神里的鄙夷一览无余。四奶奶的位子做的牢靠，全靠育了两个儿子。她岂有那博古论今，满腹经纶的才气，恐也只是想附庸风雅而已。二奶奶借口还有些家事未料理，领着翠儿直接离开了。栁彩秋闲来无事，况与四奶奶面上尚未撕破，就随着去瞧瞧。结果哪是什么围炉博古，从头到尾，十句八句不离莫三少，莫五少。什么三少爷人中龙凤，经商有道，五少爷年少有为，孝顺母亲，给足了四奶奶面子。若不是见栁彩秋在场，几个女眷圆场还提了两句莫四少温和纯良。她相信四奶奶这一下午会笑得更欢。
　　
　　看这莫家的局势和三少、五少的人望，莫若轩必是莫家下任家主的有力人选，唯一能与他相争便是嫡出的莫若齐了，若齐胜在身份。就算若齐不想争，可二奶奶岂会让她如愿。况自己已经替她与莫白风一系私下有了约定，那约定即是莫若齐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如今思起自己果真草率了，那彭春必有事瞒了自己。且不说莫若轩人品如何，单就此事，莫若轩若当了家主必容不下她们兄妹！还有她的女子身份，莫老爷倘若知晓了可还会偏袒她？这些日子突变的形势，让栁彩秋不知不觉中已骑虎难下。莫若齐，我恐已把你推到了你最不愿的那条路上。
　　
　　“四少奶奶，贵安！四少奶奶，您回来啦！”香儿这小丫头，穿着新衣欢喜的迎了过来。
　　
　　“恩，四少爷呢？”二奶奶院里的那一场吹捧逗唱终于结束了，栁彩秋扶了一下胀痛的额际，“那个莫氏的宗亲走了之后，四少爷就一直在书房呢！”
　　
　　“恩。”这些莫氏宗亲不去拜访刚回莫家的莫若轩和莫若锦，怎跑来莫若齐这来了？栁彩秋思着这事，便朝书房去了。
　　
　　莫虎直愣愣地站在门前，伸手拦住了栁彩秋，“四少奶奶，贵安。”“恩？”“四少奶奶，少爷说了谁也不见！”
　　
　　“出了何事？莫虎！”栁彩秋心头突然不安起来，莫不是出事了？“莫虎也不知咋了，只是那个宗亲走后没多久，少爷就大发雷霆……四少奶奶，少爷说了，不让人进的……”还未等莫虎说完话，栁彩秋就推开了门。
　　
　　一进屋就见莫若齐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埋着头，“若齐妹妹……”“出去！”一声怒喝惊得栁彩秋心头一跳。“少爷？！”莫虎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莫虎，咳咳，我不是说不让任何人进来的么?”“少爷，我……”
　　
　　“莫虎，你先出去吧！”“四少奶奶？”莫虎见栁彩秋皱着眉，支自己出去，又看了看少爷，犹豫了许久，终无力的关门出去了，焦急的在门外等着彭春从南院药庄赶来。
　　
　　栁彩秋快步走向前，想要扶起她的头，手刚碰到她的脸，就被避开了，“我说出去！咳咳。”莫若齐猛的抬起头，那双柔波闪动的眼睛，憋得通红，满是怒火。“若齐妹妹，怎么了！”栁彩秋一怔。
　　
　　“咳，为什么？”莫若齐直勾勾的盯着栁彩秋，盯得她心里直发慌，这样的莫若齐，栁彩秋从未见过，以往就算她恼怒也从未用见过这样的眼神，这到底是怎么了，“若齐妹妹，你……”“柳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咳咳”说着将死死攥在手心的一团纸，丢到台案上。
　　
　　栁彩秋急急地打开纸团，手指一颤，那信的内容，那签名，她，她知道了……心中突然慌乱不已，“若齐妹妹，我……”我是为了帮你，才替你出卖了莫家？这样的话你可能接受？“你在莫家毫无根基，需要莫白风一系的支持。”
　　
　　“咳咳，果真是你所为！”“若齐妹妹，你莫恼，我……”“你，你可知，我三哥、五弟为何三年未归家，就是为了收回这日必升的商权。咳咳，你可知，你寥寥几句话就卖掉了我父亲三十年的心血。栁姐姐，咳，你将置我于何地？何地！咳咳咳……”莫若齐攥着胸口的手，血管凸显，声音嘶哑的吓人，唯有那双眼睛，那怨恨的眼神，抽调了栁彩秋全身的力气，几近窒息，若其妹妹……
　　
　　“咳咳，我答应了雁凡妹妹的，不让莫叔叔搅入我莫家的是非，你让我如何自处！咳咳，雁凡妹妹，雁凡妹妹……”又是那痛彻心扉的眼神，眼睛里满满的都只是那个人！
　　
　　“若齐妹妹！不要念了!”栁彩秋握住她扣着胸口的手，她一直呢喃着的那个名字，直晃晃地刺着自己的心，“不要念了，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莫若齐！”你眼中只有那个莫雁凡，我，我栁彩秋到底是为何做到如此地步？在你眼中，我可是那个害你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人？“你若觉得亏欠莫雁凡，那把莫家日比升当铺南方的权力送给他父亲，不是正好！”
　　
　　“你？”尖刻的话刺得莫若齐回过神来，甩开栁彩秋的手，眼神糅杂着震惊和伤痛，身体剧烈的抽动起来，“咳咳咳……”“呵呵呵，难道不是么？我的若齐妹妹那么心疼那个雁凡小姐，这不，姐姐就帮你做主了，正好补偿了她！”栁彩秋使劲儿攥着被甩开的手，那人残留在手上的温度怎么攥，也攥不住。“怎地，你要如何感谢姐姐！”“栁彩秋！”那表情，厌恶了，厌恶了，那人终究是厌恶了！
　　
　　莫若齐眼眶里含了泪，屋里只剩下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剧烈浮动的胸口渐渐平息了，栁彩秋突然意识到死寂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也消失了。她一直努力想抓住的东西，不见了，慌乱，恐惧，“若齐妹妹，我，我……”
　　
　　“咳咳，栁彩秋，我莫家的事与你再无瓜葛！你走！咳咳咳……”愤怒，冷意，决绝，硬邦邦的隔在了两人之间，栁彩秋想上前，却在原地动弹不得。“若齐！”“改日休书必会送到！”栁彩秋全身一僵，手掌死死地握着。抓不住了么，那个温润的，有淡淡药香的莫若齐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N章，都会虐 

二十七
　　栁彩秋忘记自己是如何离开书房的，只觉得遍身的寒意，找不到一丝温度。眼前晃过那日母亲冰冷的尸体和那栋吵闹的大宅子，被抛弃了，又被抛弃了，莫若齐，莫若齐……
　　
　　等栁彩秋缓过神来，发现天色已晚，自己在这落花亭呆了多久了？伸开攥成拳的手掌，上面伤痕斑斑，指甲缝里全是血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
　　
　　“四少奶奶！”彭春注视着这个在落花亭站了大半夜的女子，终于动了，试探的唤了一声，栁彩秋将手藏在衣袖里，不语。“四少爷的事我已经知晓了。”莫白风那事也是我一力促成的。
　　
　　“她，怎样了。”声音疲倦无力，“四少奶奶放心，若齐已经服了安神药，睡下了！”彭春匆匆从南院赶回来，就见栁彩秋失魂落魄的从书房出来，怎么唤也没有反应，看那眼神恐是失了心，就赶紧让珠儿跟着，待自己安顿好了莫若齐，夜已经深了。才赶来，见她孑然一身的杵在落花亭里，珠儿都哭红眼，她也没有回应。彭春遣走了珠儿，又与栁彩秋并肩站了一个多时辰，她死灰的眼睛才闪了一下，终见动了。
　　
　　沉默了半晌，“彭大夫，莫白风的事，你可是故意的！”彭春见栁彩秋虽未回头，但平淡话语多出一丝恨意。莫若齐的性子，莫家的局势，自己当然比栁彩秋看得透，正是因为看得透所以……
　　
　　“四少奶奶，与莫白风订约此事，四少奶奶并未做错。”若不是那莫白风多疑，上次由四少奶奶代笔的事虽已在信中说明，此次又派人送信来，要再次确定四少爷的心意。恐还能瞒上一阵，再做定夺。
　　
　　“莫老爷的身子，必熬不过下一个冬天！这些年来老爷的偏头痛越来越剧烈，全靠吸食阿芙蓉，才撑下来的！近日，莫老爷已是糊涂的多，清醒的少了！”阿芙蓉？莫老爷房里的那甜得晕人的怪香，是阿芙蓉！那种让产生幻觉的番方贡药，本朝的达官贵人偶尔吸食者，都是不得善终的。莫老爷吸上那种东西……
　　
　　“她，知道么？”“恩，莫老爷吸食阿芙蓉，这个宅子里的主子都是知晓的。只是莫老爷瞒住了身子的近况，想要再多撑些日子罢了。莫家家主之争一触即发，我知晓若齐不愿争。可此事，二奶奶岂会顺了她，四奶奶岂会放过她，莫若轩、莫若锦岂会相信她。”彭春皱着眉头，说着他长期担忧的事，“若齐在莫家若无商权，无家权，此番争斗必要输得体无完肤，性命堪忧！所以四少奶奶，此事彭春知晓委屈了你，还请四少奶奶体谅！”
　　
　　“彭大夫，若齐她，不需要我了！”咳咳，栁彩秋，我莫家的事与你再无瓜葛！你走……改日休书必会送到……莫若齐，为此事你真要休了我？！
　　
　　“四少奶奶，放心，此事我已经替四少奶奶解释了，若齐只是一时气愤，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彭春见栁彩秋仍一动不动，眼神悲戚，叹了一口气，“此番若四少奶奶未进莫家的门，我必会想尽办法带若齐、若麟逃离莫家。只是若齐天缺天残的身子，离了那些名贵的药材，清苦的生活，她可熬得住？若麟又痴傻疯呆，不能自理。”当年带若齐进莫家就是因为丢不下困在莫家的莫若麟，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
　　
　　彭春静了一会儿，突兀地补了一句，语气悲呛，“况若齐不能离开！”若齐，你若离开了，你娘的恨，谁去替她平……思齐，你若不入这莫家，烟花三月可还会去西湖泛舟？
　　
　　“彭大夫，彭大夫?”听到栁彩秋唤自己，彭春才意识到自己已失神了半晌，眯了眯眼，抚着胡须，长吸一口气，“四少奶奶，你可还在担心若齐！那孩子……”
　　
　　“彭大夫，莫雁凡与此事又有何牵扯?”栁彩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彭春，这老狐狸，还瞒着多少事？
　　
　　彭春听栁彩秋提起此话头，沉了一口气，这事恐也不需要再瞒了。雁凡那孩子和若齐从小青梅竹马，终还是选了那样残忍的方式，成了若齐的噩梦，若齐心口永远也填不上的洞。“雁凡小姐在洞房那日知晓了若齐的女子身份，上吊自杀了。留遗书一封，希望若齐念着往事的恩情，不要让莫家的事牵连到她的娘家。”彭春语气压抑，尽量不去提起前年的那场疯狂，莫雁凡悲痛到自杀也未曾透露过若齐的身份，在遗书里也只字未提。那样的惨烈，若齐都撑下来了，如今更不能放弃。
　　
　　“自杀了？！”栁彩秋想过莫雁凡的各种死因，唯有自杀是她未曾想过的。
　　
　　“恩，第二天清晨被发现在洞房里吊死了。丧事莫家按而不发，一个月后才给扬州报丧，说雁凡小姐抱病而亡。以莫白风往年出入莫家对若齐的了解，他信得过若齐，但绝对信不过莫家。此事之后，莫白风再未踏进过莫家的大门，暗地里开始蚕食莫家当铺已衰败的权力。”
　　
　　在洞房当日自杀了！莫若齐怎承受的了？栁彩秋不敢想象那张整日里带着温温笑意的脸，那软软的语调里藏了怎样的哀痛。莫若齐，此番我可是硬生生撕开你的伤口，逼的你退无可退。
　　
　　“……”栁彩秋握紧已受伤的手掌，感到了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缓缓从掌心流出，努力要驱赶心头的寒意，身子一颤，理了理那些压在心头的情绪。
　　
　　“彭大夫，我们回去吧！”“四少奶奶？”“若齐还需要你照顾！”莫若齐，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那些你做不来，也不愿做的事都让我栁彩秋替你做吧！
　　
　　莫家春节这几日的所有活动莫若齐都抱病未出席，除了外家事务外都由栁彩秋代她参加了。那莫若轩到来看望过莫若齐一次，但被彭虎拦在门外，无奈的离开了。这些日莫家人大抵都只记得莫三少，莫五少，那个病弱的莫四少恐又暂时被忽略了。四奶奶气焰嚣张，二奶奶面上虽未理睬，心里却暗自愤懑。
　　
　　稍稍让栁彩秋心安的是这几日莫若齐的休书还未送到，今日未到，那明日……
　　

二十八
　　“莫虎大哥，少爷这几日是咋的啦？”香儿耷着脑袋，与莫虎一同站在暖阁门前。
　　
　　“恩。”莫虎沉着脸，盯着暖阁的门好一阵，烦躁的搓着手，开始来回走动。“莫虎大哥？！”他没有搭话，一咬牙，转身就走，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香儿愣在原地，不知出了何事。少爷这几日到底咋了，面上虽笑着，可看着却瘆人。
　　
　　“香儿，你发生什么呆啊？！”
　　
　　“珠儿？！你怎来了？”香儿回过神，欢喜的拉着珠儿的手，一抬头，才看到站在珠儿身后的栁彩秋，“四少奶奶？！”“恩。”栁彩秋低沉的嗓音疲带着惫略，“四少爷这几日可好？”
　　
　　“少爷他……他……”香儿心里犹豫，不知该怎地跟四少奶奶说，少爷不好，一点都不好。珠儿见栁彩秋眉头越锁越紧，知自家主子这几日行为反常，赶紧拉了拉香儿，“你快说啊！”
　　
　　“少爷，他……”“哐”暖阁的门开了。
　　
　　彭春从屋里出来，见栁彩秋投来询问的眼神，脸色一凝，摇了摇头。栁彩秋眼神里的期许一下子暗了，垂了眼。不做停留，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珠儿急急地追了过去。渐行渐远地那一抹红，突兀的乍眼。“哎……”此事我是否逼的太急了，苦了这两孩子。莫家的局势不破不立，若齐早就是困兽，棋局易破，人心难愿。
　　
　　“彭大夫？！”“香儿，莫虎呢？”“莫虎大哥，从回廊走的，好像去后院了。”“后院？！”这个莫虎，这个时候还……彭春眯着眼，“香儿，少爷歇下了，不准任何人打扰。”甩了衣袖就走。
　　
　　“彭……”香儿瞪大了眼，这几日到底怎么了，少爷、少奶奶不开心，莫虎大哥不开心，连彭大夫也……
　　
　　彭春推开后院的门，果不其然，莫虎光着膀子，抡着板斧，在雪地里劈柴。凝重地呼吸，化成一团团白气，从口鼻喷出，可见主人有多用力。
　　
　　这莫虎打小跟着莫若齐，以往做错事，莫若齐舍不得用家法鞭打他，就会罚他到后院劈柴。“莫虎，那是奶妈最喜欢的簪子，咳，你弄丢了，罚你劈柴。”“咳，莫虎，你看你，把若雪妹妹吓哭，罚你劈柴！”“莫虎，你弄坏了彭大夫的医书！咳咳，罚你劈柴！”莫虎……罚你劈柴……罚你劈柴……
　　
　　彭春见莫虎斧头越抡越高，全身肌肉突然紧绷，青筋暴突，柴越劈越快。四溅的木削擦破了皮，也没停手。“莫虎？！莫虎！莫虎！”莫虎听到彭春的怒斥才缓过神来，喘着粗气，“彭，彭大夫？怎，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莫虎！”彭春确实有些恼了，这莫虎现在还闹脾气。“我，我……”莫虎看着突然出现的彭春，下意识抬起抡斧的右手，手掌虎口处已撕裂。
　　
　　“彭大夫，少爷他，他难过。”“少爷难过，你就劈柴自罚么？”彭春看见莫虎血肉模糊的右手，语气缓了。“哎，走，给你包手。”
　　
　　“我不，少爷难过，就是莫虎无能！”莫虎瞪着的眼珠布满血丝，少爷这几日白天总是坐着发神，脸上扯着勉强的笑意，眼神却深的吓人。到了晚上，整夜整夜的发热，满脸泪痕，诉着那些痛心的胡话，怎么唤也唤不醒，这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前年。
　　
　　“彭大夫，你说，是谁？是谁又招惹了少爷？那可是少爷的心头病啊？是二奶奶，四奶奶，还是莫若轩和莫若锦？是谁又在逼少爷？”彭春见莫虎情绪几近失控，眼珠外凸，声音嘶哑，双手紧紧地握着斧头，如同发怒的野兽。“胡闹，莫虎！”“彭大夫！”“莫虎，我看，现在是你在逼少爷！”彭春一声怒吼，气得身子直打颤。
　　
　　莫虎表情一僵，一下子呆住了，沉默了半晌。“砰！”板斧从手中滑落□雪堆里。他缓缓的蹲了下去，头埋进膝盖里。残留的血渍顺着斧柄滚落到雪地上，鲜红一点点晕开。
　　
　　“莫虎？”彭春见他那样子，气消了一半，“好了，走吧，给你包手去！”那莫虎不动，双手抱着深埋的头，身子竟抽动了。“彭大夫，我该怎么办，少爷……少爷……”“你们都不要再逼少爷了，会逼死少爷的！”……
　　
　　任谁也不敢相信莫虎这个整日里莽撞冲动的七尺大汉，会光着膀子无力地在雪地蹲哭。彭春的心也沉重起来，错了么？做错了么？莫家这牢笼，锁住的岂止若齐！可开弓已无回头箭，就算错，三十年前就已经错了，如今也只能一错到底。
　　
　　后院，莫虎断断续续地哭着，彭春静静地站在一旁心头一片哀恸。
　　
　　北院二奶奶园里
　　
　　“母亲，五弟，若轩有事先退下了。”莫若锦见自家三哥才来没一会儿，就着急要回去了，甚是奇怪，“母亲，三哥可有要事要办？”
　　
　　“呵呵！要事？傻孩子，你三哥是忙着要去会那个狐狸精！”四奶奶得意地看着自家儿子，怪声怪气地笑起来，“刘妈，去看看给五少爷炖的人参好了没有，厨房那群奴才是不想领月钱了么？”
　　
　　“四奶奶，莫气莫气，奴婢马上就去！”刘妈满脸堆笑，急匆匆就去了。这四奶奶自从二位少爷回来以后，脾气更加刁钻了。前天才打断一小厮的手，就因那厮不小心打翻了给五少爷备的这人参汤。
　　
　　“母亲，堂堂七尺男儿，哪能像西院的那个药罐子，整日只会灌药。”莫若锦向来是看不起体弱性子弱的莫若齐。
　　
　　“胡说，他怎么能跟你比，不过是那个贱女人生的病秧子。”四奶奶咧嘴，不屑，宠溺地看了莫若锦一眼。“记住，你和你三哥才是这莫家未来的主子。那些虫虫草草迟早要去掉的。”
　　
　　“可是，母亲，我不懂三哥，干嘛要护着那个药罐子。还有，父亲，从小就不喜欢他，现在怎还让那个女人掌了西院的权，给他长脸。”莫若锦竖起剑眉，颇为不满。初一那日，他兄弟俩并未见到父亲，隔着门，就此番回来之事被父亲训了一顿。因小失大，目光短浅。
　　
　　“呵呵，放心，谁才可以抗得起来这莫家，老爷心里清楚着呢。再说生意人都是重利的，傻孩子。”四奶奶见儿子气恼，赶紧让他宽心，“至于你三哥么，无论怎地，都是我身上掉的肉。”我会不清楚？
　　
　　“四奶奶，汤来了。”
　　“好了，好了。别嘟着嘴了，待会把汤喝了。”
　　“刘妈，进来吧！”
　　“是”
　　……
　　

二十九
　　是夜，夏鸢园。雪地，冷风，银月如钩。
　　
　　那人，那笑脸，那语调，翩然轻擦，早已擦融心防。莫若齐……这个名字成了缠住心尖的红线，越缠越紧，轻轻挑起就要窒息。可笑啊，栁彩秋，你何时陷得如此之深？
　　
　　“四少奶奶？”珠儿小声地唤着，这七八日以来，四少奶奶夜夜都要来落花亭，站到子时，身子发冷了，才肯回屋歇息。“子时了！四少奶奶我们回去吧！”“恩。”栁彩秋紧紧了斗篷，清愁掠过眉头。
　　
　　珠儿掌灯，一主一仆，缓缓地顺着石道，往四少爷园里去。
　　
　　不远处人影一晃。“谁？”珠儿警觉地叫唤一声，那人影一怔，呆在原地。借着珠儿的灯笼和远处的亮光，栁彩秋定睛一瞧，这不是二奶奶园里的翠儿么？大半夜怎在这儿？
　　
　　“翠儿妹妹，你怎儿在这啊？”等栁彩秋走进了，才发现那翠儿满脸通红。
　　
　　“四少奶奶？二奶奶听说四少爷病了，奴婢得了令，刚刚探望四少爷回来！”翠儿红着的脸渐渐如常，来看若齐的？若齐她……“四少爷身子骨向来就弱，你去回二奶奶，就说四少爷过几日便没事了？让二奶奶莫担心！”“四少奶奶放心，奴婢这就回去禀二奶奶！”翠儿行了礼刚要离开。
　　
　　“翠儿妹妹，这大半夜的，你怎不带灯笼啊？”栁彩秋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天黑道远，不掌灯怎行？”
　　
　　翠儿说完脸马上又红了，眼神闪烁，“奴婢……奴婢，雪天道滑，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弄坏了灯笼，让四少奶奶笑话了……”
　　
　　“噗！”那窘迫的语气，连珠儿这小丫头都忍不住笑了，“珠儿。”栁彩秋轻轻地呵了一声，翠儿在一旁更加不安了。
　　
　　“四弟妹？”爽朗响亮的一声叫唤，从远处传来。栁彩秋抬头，莫若轩？只见那莫若轩身着紫色长袍，外套金银斜扣兔毛棉褂，腰间系一翡翠玉环，脚踏鹿皮高靴，英姿飒爽地快步走近。
　　
　　“呵呵，果真是四弟妹啊，这么晚了你还未歇息？”莫若轩笑道，一脸激动，又瞟了一眼翠儿，翠儿的头更低了，“四弟妹，可是在教导丫鬟？”
　　
　　“三哥，这是二奶奶园里的翠儿，碰巧遇到而已。”栁彩秋徐徐地开口，这么晚莫若轩在院子里干什么？“三少爷，贵安！”听珠儿请安，翠儿才急匆匆地跟着行了礼。
　　
　　莫若轩毫不在意，思了一会儿，“翠儿，翠儿？哦，二奶奶园里的翠儿。呵呵呵，三年前我见过的。”说完若有所思的看着栁彩秋，
　　
　　“好了，翠儿妹妹，你先回去吧！”栁彩秋淡然地与他回望，开口替翠儿解了围，“三少爷、四少奶奶，奴婢告退，奴婢告退！”翠儿一直未曾抬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三哥，这么晚了，还有闲性在院里赏月？”栁彩秋抬起眼眸，扫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对于若齐，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呵呵呵，四弟妹，若轩太久回归家，想趁着夜静随性到院子里转转。弟妹若不嫌弃，就让三哥陪你走一段吧！”栁彩秋宛然一笑，“有劳三哥了！”
　　
　　两人并肩走着，珠儿在不远处掌着灯。“四弟妹，可是有烦心之事？”栁彩秋听莫若轩笑问，恐自己眼里的那丝愁绪，他早收在了眼底。交浅言深，是豪爽，是试探？
　　
　　“呵呵，三哥，何处此言啊？”“呵呵呵……”莫若轩大笑，丝毫不见尴尬。
　　
　　“四弟妹，西宁这冬天你可住得惯？这可不比苏州啊？天凉，人亦凉！”莫若轩？栁彩秋有些吃惊，侧过脸，见他颇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天凉，人亦凉！“呵呵，彩秋，谢过三哥的教诲！”
　　
　　莫若轩见栁彩秋又不接话，眼神深了，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这个初见绝不会让你惊艳的女子，那份聪慧和淡然，一般深宅大院的小姐还真是比不上。有趣，甚是有趣！
　　
　　一路上，莫若轩饶有兴致地说着他三年来在大江南北的奇闻异事，栁彩秋静静地听着，也不搭话。莫若轩说的高兴处，还比划起来。也不知过了几柱香的时间，一行人才来到四少爷的园子前面。
　　
　　“三哥，彩秋先退下了！”莫若轩手舞足蹈的说了半天，栁彩秋依旧云谈风轻。
　　
　　“恩。”莫若轩随即语气一顿，“四弟妹，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眼睛紧盯着栁彩秋，“我与四弟虽不如五弟那么亲，但不管怎地，我们都流着莫家的血。还请四弟和四弟妹放心！”
　　
　　栁彩秋心头一震，莫若轩一席话说的坚定豪气，何意？他是真的在乎兄弟情义？还是想博得若齐的信任？
　　
　　“呵呵呵，天色已晚，四弟妹，好些歇息吧！”莫若轩眼里英气逼人，转身，踱步回去了。
　　
　　“四少奶奶？”“珠儿，我们走吧！”这莫若轩果然是人中龙凤啊，豪爽洒脱，却又不失心计，难怪在莫家有如此高人望。抛开身份不谈，若要正兴莫家，莫若轩比若齐更适合这家主之位。莫老爷是否也是如此考量的……可惜，这家主之位若齐已非争不可了。
　　
　　栁彩秋想起莫若齐就难受不已，若齐不知怎样了？
　　
　　次日，天才蒙蒙亮。
　　
　　“四少奶奶，呜呜呜，四少奶奶！”香儿敲着门，在外哭喊。
　　“怎么了？”栁彩秋翻身从床上起来，套上便衣，披了斗篷，皱眉打开房门。就见香儿哭的梨花带雨，心头立刻烦躁起来。
　　“香儿，怎么啦？”若齐，难道是若齐…… “四少奶奶，呼呼呼……”香儿哭的太狠，半天憋不出来一句整话。栁彩秋握紧手掌，呼吸急促了，“香儿，到底怎么了？！”
　　“四少爷，四少爷，不好了……”香儿揉着眼，哭的更厉害了。不好了？！栁彩秋提起裙摆，扯着斗篷就朝暖阁奔去。
　　
　　若齐，你可千万别出事，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下一章小高潮的份上，不要霸王我啊^^ 

三十（小修）
　　栁彩秋心乱如麻地赶到暖阁，暖阁门直晃晃的大开着，彭春和莫虎杵着门口。
　　
　　“少爷呢？”栁彩秋见莫虎单手死死的拽着门廊，眼眶里全是泪，谁也不搭理，眼珠死盯着屋内。“四少奶奶？少爷他……”彭春那老狐狸转过头，满脸憔悴，红着眼眶。
　　
　　若齐？栁彩秋方寸大乱，冲进屋。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空气阴冷。外间一片狼籍，台案，桌椅，花架，碎瓷片四处散乱，火盆也掀翻在地，熄了大半。透过轻纱垂幔，栁彩秋隐约的看见一人影缩在墙角，瑟瑟地抖着。
　　
　　“若齐？”栁彩秋撩开垂幔，莫若齐套着里衣，正蜷在墙角，双手抱头，身子抽动的异常厉害。“若齐！”栁彩秋慢慢地靠近，犹豫，伸手，轻轻抚了抚莫若齐埋着的头，“若齐怎么了？”
　　
　　“呵呵！柳姐姐你挡到我了！”莫若齐慢慢地抬起头，嘴角暖暖地扬着。借着模糊的光线，柳彩秋瞧她眼珠混浊无神，几缕发丝散乱的搭在前额，面色和眼睛红的怪异，一摸额头，烫得吓人，“若齐，快些起来，地下凉！”说着柳彩秋就去拉她。
　　
　　“柳姐姐，你真的挡到我了！咳咳。”莫若齐不动，笑着，“咳，你挡着雁凡妹妹看我了！”
　　
　　“若齐？！”这话把柳彩秋吓的心惊，“别胡说！”“真的，咳，雁凡妹妹正看着我呢！”莫若齐一脸认真，“不信，你看，雁凡妹妹在那儿！咳咳咳。”莫若齐抬手，柳彩秋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房梁？！
　　
　　惊恐不已，急忙握了她的手，指尖滚烫，若齐莫不是烧坏了脑子，“若齐，好了，好了，听话，快起来。那没有什么雁凡妹妹！”柳彩秋弯腰要扶起莫若齐。
　　
　　莫若齐听到此话，一脸震惊，用力想甩开柳彩秋的手，“雁凡妹妹会不高兴的！”“好了，若齐，没有什么雁凡妹妹！”听到莫若齐混乱的言语，柳彩秋惊恐不已，抓紧她晃动着想逃脱的手。
　　
　　“咳，有的。你放开我，雁凡妹妹不高兴了！”“莫若齐，你闹够了没，我说了这儿没有莫雁凡！”这样的莫若齐，让柳彩秋的惶恐不安，她执意要拉起她。
　　
　　莫若齐突然使力，一把推开柳彩秋，柳彩秋猝不及防，后退几步险些跌倒，“若齐？”
　　
　　“咳，你走！雁凡妹妹正看着呢！”莫若齐恼怒，混沌的眼睛一直盯着房梁不放，脸上带着笑意，朝着房梁伸出纤细的手臂，就如同莫雁凡真的在那儿，触手可碰。就像那日醒来，一睁眼就看见莫雁凡穿着喜袍僵直地挂在半空，手里攥着遗书，眼睛一直瞪着喜塌，瞪着莫若齐。那眼神是憎恨的，不甘的还是不舍的？莫若齐记不住了，周围红晃晃的一片，只记得她正在看着她。
　　
　　“莫雁凡不在那儿，她已经死了！”柳彩秋大喊。那个柔波似水的莫若齐，那个语调软软的莫若齐，那个满身药香的莫若齐，就这么空洞的，残缺的蜷缩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失信了，雁凡妹妹不高兴了。咳咳。”“你看，雁凡妹妹正看着我呢！”……
　　
　　“够了，够了，若齐！”柳彩秋冲上去，死死的抱着她。莫若齐睁大了眼，使劲挣扎，嘴里还在不停重复着那骇人的话，像毒药一样刺激着栁彩秋的神经。“你没有失信，你没有失信，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眼前的一切被泪模糊了，也不管身下人如何挣扎，就是箍着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那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莫雁凡的死像毒蛇一样，困死了莫若齐，也缠住了栁彩秋。两人癫狂的在地板上拉扯，抵死纠缠在一起，拼命要揉碎彼此的心。屋里只有剩下那些疯狂的话，一直固执地在耳边响着。
　　
　　“我失信了，雁凡妹妹在那儿看着我呢！”“都是我做的，莫雁凡已经死了！”
　　“我失信了，雁凡妹妹在那儿看着我呢！”“都是我做的，莫雁凡已经死了！”
　　……
　　
　　不知过了多久，栁彩秋轻喘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了。身下莫若齐滚热的热气，让她空白的脑子，渐渐清醒。那人不知何时昏睡过去了，静静地躺在她身下，那纠结错乱的五官，又恢复了安详。栁彩秋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里衣，帮她抚顺额头的发丝，“若齐。”“雁凡妹妹已经死了……”懵懂中的一句梦话，让栁彩秋心头一颤，泪如雨下，“若齐……”栁彩秋知她终摆脱了那个噩梦，轻轻伏在莫若齐胸前，闭着眼，听着她孱弱却倔强的心跳，抽搐着。若齐，那个梦中的女子就放手让她安心地离开吧！
　　
　　“彭大夫！”“莫虎，我们先出去吧！”彭春看了看依偎在大红斗篷下两人，扯着莫虎从暖阁里出来，顺手关了门。“彭，彭大夫，少爷他……”“好了，少爷已经没事了！”听到吵闹冲进屋的两人，就看到栁彩秋和莫若齐在地板上缠斗，伴着疯狂的话语，一个拼命挣脱，一个拼命缠抱。“呵呵，终还是四少奶奶赢了啊！”彭春语气释然，眼眶润了。
　　
　　“彭大夫？”莫虎不解地挠了挠头，“好了，去给少爷，少奶奶准备些热水吧。”彭春眯了眼，刚那场景，莫虎本要上去帮忙了，可彭春不让。若齐的心结如解不了，在这莫家寸步难行，迟早困死。今天清晨，莫若齐说着胡话，发热癫狂，不让人靠近，一直守着她的莫虎和彭春无计可施。尤其是那莫虎，莫若齐一根头发他都舍不得伤的，莫若齐不让靠近，他就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若齐崩溃，在混乱中砸坏了屋里的东西。
　　
　　若齐啊，这个栁彩秋果然是那个能帮你，死心塌地帮你的人。彭春舒了一口气。若齐，莫家家主一定是你，这是莫家欠你们兄妹的，欠你娘的，欠夏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虐完了^^ 

三十一
　　“少爷，你醒了！”莫虎见床上的莫若齐身子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欣喜若狂。
　　“恩。”莫若齐挤着眉，伸手揉着额际，全身酸痛，“咳咳……”，嗓子也哑了，这是怎么了？
　　
　　“少爷，你醒了就好了！”莫虎小心地扶她坐起，“少爷，您身子可还有哪儿不适？您渴不，饿不？厨房的粥一直给您温着呢！洗澡的热水也给您备着呢！少爷……”“咳，莫虎，好了，我没事了。”莫若齐看莫虎一脸的焦急，样子也似憔悴了，思着自己这些日一直浑浑噩噩的，莫不是脑子又浑了，胡闹了，苦了这莫虎。
　　
　　“少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哈哈哈！”莫虎傻笑着，挠着头。
　　
　　“恩。咳，我没事的。”莫若齐仔细一瞧，才看清莫虎挠头的右手掌缠着布带。受伤了？“咳，莫虎，你的手？”“哦，手？”莫虎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道，“哈哈哈，是彭大夫说让莫虎给他搬东西，结果不小心弄伤了！是莫虎自己不小心，少爷莫担心，已经没事了。”说完，还怕莫若齐不信，使劲甩了甩。
　　
　　“醒了？”莫若齐偏头，见栁彩秋穿着乳白彩绣锦裙，下摆绣着粉红荷花，耳际一对宝蓝小坠，脸色红润，目光淡定，步态搖曳生姿，如柳隨風。
　　
　　“柳……彩秋！”莫若齐见栁彩秋来了，刚开口。后面珠儿、香儿一群丫鬟小厮一拥而入，这是……“好了，都放着吧！”一转眼，各种箱子，摆设堆了一屋，下人忙里忙外的开始安排布置。
　　
　　“看什么呢？”栁彩秋见莫若齐目光呆滞，心头一紧，急急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体热确如彭春那老头说的那样退了。又见莫若齐回过神，不解的看着自己，原来……会心一笑。
　　
　　“柳，彩秋，咳咳，这是做什么啊？”“恩，好了，你刚醒，先去泡个澡，回来再说吧。莫虎、香儿你们陪少爷去！”栁彩秋笑而不答，接过珠儿递过来的便衣斗篷，给莫若齐套上，硬是把她从床上支走了。
　　
　　莫若齐在出门前逮了个正搬箱子的小厮问了句，“咳，这都是搬得的什么！”“回四少爷，四少奶奶的衣服！”“……彩秋？！”“好了，快去吧！”
　　
　　栁彩秋见莫若齐回望了她一眼，那眼神疑惑，还有点哀怨，心不甘情不愿地抿着嘴去了，嘴角一挑，笑了。“来人，把少爷的床收拾了。”“是，少奶奶。”
　　
　　这头莫若齐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人纠结，柳姐姐在做什么啊，要搬到暖阁和我一起住？我们不是说好的么？和她一样纠结的还有莫虎，四少奶奶在干什么啊，要搬去和少爷一起住？之前主子不是说好的么？四少奶奶虽也是女的，可总感觉怪怪的……
　　
　　三人一行只有香儿见少爷好了，在一旁蹦蹦跳跳。其余两人各自烦恼。
　　
　　这莫若齐一来一天未进食，饥肠辘辘，二来纠结栁彩秋搬进暖阁的事，澡没泡一会儿就匆匆起身由莫虎扶着回暖阁了。推开门，大惊。新的红木椅，新的桌案，墙上新的挂饰，整个暖阁从里到外，从家具到摆件全换了。新的紫檀香几上摆放着的香炉，飘散出淡雅的香气，充盈着整个暖阁，若不是地上的那个火盆没换，莫若齐一定会相信自己走错了。
　　
　　“来了。”栁彩秋正悠闲地坐在新榻上，品茶。见莫若齐呆在门口，不进来，起身去拉她，“发什么呆？”“我的椅子……”“换了。”“咳，我的山水画……”“换了。”“我的……”“都换了。”“……”莫若齐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栁彩秋也不理，伸手就牵她进屋，坐下。
　　
　　“柳，彩秋，咳咳咳。这是……”“东西坏了，就该换了。”莫若齐见她一脸深意的样子，更是不解。“莫虎，香儿你们先下吧，让厨房把粥和小食送来。”“是，四少奶奶。”莫虎虽不愿，还是拉着香儿下去了。
　　
　　“好了，有话就说吧！看把你憋得……”栁彩秋掏出手绢替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莫若齐伸手抓了她的手，“咳咳，柳姐姐，这是为何啊？”我们不是说好的么？
　　
　　“什么为何？”栁彩秋瞟了一眼她抓着的手，“咳，我们分房，将来送你离开莫家。”栁彩秋盯着她握紧的手，眉头一皱。
　　
　　“柳姐姐，咳咳，我可是弄疼你了？”莫若齐见栁彩秋不悦，恐是抓疼了她。赶紧松开手，拉起她的手细看，手掌上深深浅浅的刮痕，“咳，柳姐姐，你的手是谁弄的？”栁彩秋眼神一紧，看着那日与莫若齐争吵时，自己不知觉弄的伤痕，淡淡说了句，“你！”眼神悠悠地盯着莫若齐。
　　
　　我？一听此话，莫若齐心头慌了，必是自己这几日昏了头，胡闹起来，不小心弄伤了柳姐姐，“柳姐姐，我，我，咳咳，找彭大夫，快找彭大夫给姐姐看看！”说着便要起身去找彭春。
　　
　　栁彩秋瞧莫若齐信以为真了，急的要去找彭春，一把拉住了她，“好了，若齐。没事的，已是旧伤，彭大夫早已看过了。”若齐，你就如此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想都不想就信了！
　　
　　“咳，柳姐姐，下次我必不会这样了。”莫若齐垂了眼，心头内疚，觉得对不起柳姐姐，又惊觉说错了话，“不，咳咳，不，不会有下次了。”“呵呵，若齐我改变注意了！”“恩？咳，柳姐姐?”栁彩秋反抓起莫若齐在她眼前晃动的手。
　　
　　“我暂时不想离开莫家了。”栁彩秋伸出左手轻轻滑过那人的脸，额头，眉骨，脸颊，朱唇，凝如白玉的肌肤，这样的动人的颜容，若没有那些病态之色，是否会更美？“因为莫家有人欠了我一样东西，我没得到之前是不会离开的。”柔软的语调，奇妙的触感，让莫若齐脑子一片混乱。
　　
　　“少爷，少奶奶粥好了！”听到莫虎在外传话，栁彩秋眉头微挑，轻捏了莫若齐的下巴，“好了，又发呆！”收了手悠悠地坐回榻上，“进来吧！”看着那人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栁彩秋翩然一笑。若齐，你欠我的东西，可会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通知：小布要回学校去参加论文答辩了，估计一到两周不会更新，请见谅^^ 

三十二
　　“粥合口么？”“恩。”“慢些喝，别烫到。”“恩。”“身子可舒畅些了？”“恩。”“……”
　　
　　柳彩秋见莫若齐一直红着脸，埋着头喝粥。那出神的样子，送粥的莫虎都看出来了，走前疑惑地盯着自己看了半天，若齐你在想什么？“我长得可是很难看？”“恩。”柳彩秋眉头一挑，“我长得真的很难看？”“恩。”“真的？”“恩，恩？”莫若齐感到耳垂一痛，猛地回过神来，从刚才就混乱不堪的脑子，有些清醒了，“柳，柳姐姐？！疼！”
　　
　　“恩，还知道疼啊！”柳彩秋轻揉着莫若齐的耳垂，眼神不悦，“过两天送我些胭脂水粉吧！”“恩？！”莫若齐惊奇地看着柳彩秋，柳姐姐缺胭脂水粉了？
　　
　　“从刚才你就一直不肯抬头，恐是我长得太难看，日后还是多涂抹些吧！”柳彩秋淡淡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咳，柳姐姐，我，我……”我可是又说错话了？
　　
　　刚刚柳彩秋的话和触碰带来的奇妙感觉让莫若齐涨红了脸，脑子也乱了，一直思着柳姐姐要留在莫家，莫家有人欠了她东西？谁欠的？是否需要我帮她要回来？根本不知道柳彩秋问了什么，她又答了什么。
　　
　　“哎！”柳彩秋轻叹了一口气，收了手，还是太心急了么？看莫若齐那不得要领的傻样，那脸上的红晕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退过，眼神也是迷糊一阵，清醒一阵的。“真是傻瓜！好了，你慢慢喝吧！”说完，转身进里间了。
　　
　　莫若齐见柳彩秋进了里间，大概是要歇息了吧。放下碗，也起了身，理了理烦乱的思绪，仔细环视了暖阁一圈，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东西坏了，就该换了。”是啊，有些东西坏了，换与不换已随不得人愿了。莫若齐感觉脑子混沌了很久，黑暗中雁凡妹妹要来带自己走，有人抱住了自己，是那个可靠和坚决的怀抱让自己留下来的吧。莫若齐，无论如何，只要还有眷恋有牵挂，这条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她柔波的眼睛，凝视着房梁。
　　“若齐哥哥，我叫莫雁凡，今儿以后给你作伴好不？”
　　“若齐哥哥，你看，你快看啊！我们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莫虎，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护着若齐哥哥！”
　　“若齐哥哥，给。这是，是我绣的，绣的荷包！”
　　……
　　
　　三尺白绫，韶华已逝。余生茫茫，追忆不得。
　　
　　雁凡妹妹，你安心的去吧，若齐绝不会让白风叔叔一系遭受损害的，其他的……若齐来世定投胎为男子还你……若齐已欠下了许多债，雁凡妹妹的，刘小姐的，柳姐姐的……今生就把能还的先还了吧。
　　
　　莫若齐在外间徘徊了许久，终是乏了，也进了里间。床？一张长10尺，宽8尺的紫檀雕花月洞床直立立的支在那儿，在层层轻纱床蔓里，柳彩秋正合被侧躺着。柳姐姐是下定了决心要与自己同房了，也罢。在莫家一日，自己就护她一日吧，此番无论如何也要护住。
　　
　　那人进里间许久，柳彩秋才感觉身旁有人轻轻地躺下了，热气越来越近，近到闭着眼就可以感觉到她轻轻的鼻息，“咳，柳姐姐，谢谢你！若齐欠你的，一定还你！”房间混着淡雅的檀香和那人独有的药香，被衾里两人的热气和鼻息交织着，让人心安。今儿以后，那些扰人的噩梦都不会再来了吧。
　　
　　次日，清晨。
　　
　　“东院来信了，说明儿就让三少爷，五少爷回去！”翠儿帮二奶奶梳着发髻，笑吟吟地秉道。
　　
　　“恩。”二奶奶微微点了点头，“是何老四那儿的消息？！”“是的，二奶奶，何管事让哑子来送的信。”听到合心意的答案，二奶奶悦然一笑。四丫头，你的两个宝贝儿子一走，看你还有什么可依靠的？还能猖狂多久？这些年来没有儿子，让二奶奶在四奶奶那儿受了不少气。若不是老爷让她暂时掌了后院的权，她手里又握着莫若齐这颗棋子，在这后院争斗中怕早就让四奶奶压的翻不了身了。“对了，翠儿，四少爷那儿怎样了？”
　　
　　“昨儿晚些时候，四少奶奶让人来传话了，说四少爷身子缓和了，请二奶奶放心。”翠儿乖巧地答着，“二奶奶，今儿用这只簪子？”挑出一只镶东珠的凤头簪，“恩。”这翠儿确有眼力劲，见二奶奶今儿心情好，特意挑了二奶奶最喜欢的簪子。
　　
　　“翠儿，等会让人把桌上的信给王主事送去。”翠儿看了看桌上的信，小心地问，“二奶奶，王二爷又来催六小姐的婚事了？”
　　
　　“恩，李家逼得急，这婚事都已提到今年夏天了。这会儿又来催了，说是李二公子的病急需冲喜，能否早些来迎娶六小姐？”二奶奶提起此事皱了眉，莫家堂堂皇商之家，女儿出嫁岂能如此草率。这李家莫不是仗着这几年江南大涝，东南原茶供应几近中断，乐兴茶行离不了他李家西南的茶叶供应，才如此咄咄逼人，自家那表弟，又要兼顾生意，又要忠孝老爷，李家出的这难题，只能又来求自己了。
　　
　　“哼，这李家逼人太甚了！也不好好看看他家的门槛可高得过咱莫家。”翠儿见二奶奶不悦，赶紧帮着数落李家的不是。
　　
　　“恩，这六小姐的婚事是定了的，老爷那性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的。只得让王二爷再周旋一下了。”当初让六小姐嫁入李家，自己不知道废了多少口舌，也是这大涝，才让老爷下了决定的。老爷那骄傲的性子，绝容不得任何忤逆，否则当年对大奶奶岂会那么绝情。
　　
　　“二奶奶？”翠儿见二奶奶有些晃神了，轻轻唤了一声。“恩，翠儿，好了，下去候着吧！”最近经常想起当年的那些事，莫若齐那孩子越长越像夏思齐了……哎，二奶奶叹了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红颜易老，一切早已物事人非……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小布回来了^^ 

三十三
　　中午，三少爷园里
　　
　　“呵呵呵，四弟，三哥回来也有些日子了，都没曾与四弟好好叙叙旧，四弟可莫怪三哥啊，三哥自罚一杯。”莫若轩举起酒杯，一杯见底。
　　
　　“咳，三哥哪里话啊？是若齐身子弱，前些日又病了才未曾与三哥、五弟叙旧。咳，说起来也是若齐的错。”莫若齐温温地笑着，今日三少爷园里的小厮来传话，说三少爷摆下了酒宴，请四少爷和四少奶奶过去。莫若齐很是开心，他们几兄妹从小到大，都未像这样单独聚过。
　　
　　“就是要罚也应该是四哥自罚！”莫若锦从开席到现在一直瞅着莫若齐，四哥两个字咬的特别的重，对他的厌恶，旁人一看便知。 “咳，五弟说对，若齐自罚一杯。”莫若齐毫不介意，举杯一饮而尽。
　　
　　“四哥，小弟有一事请教！”莫若锦瞟了一眼莫若齐病态的脸，“现在的莫家，雪霜自兹始，草木当更新。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只是，四哥身子这么不好，可还有勇气帮扶莫家？”语气里满是不屑，无能的病秧子岂能帮莫家熬过现在的局势，莫若齐，你说对不对？
　　
　　此话一出，几人立马静了下来。柳彩秋听莫若锦这番挑衅，直指莫若齐的孱弱，顿时恼怒，又见莫若齐垂了眼，心头一沉。莫若轩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端着酒杯自饮，倒是时不时地盯着柳彩秋。莫若雪在一旁咬着下唇，不满地瞧着莫若锦。席间刚才欢快的气氛，凝重了下来。
　　
　　柳彩秋刚要开口，手上一紧，温软的手掌握住了她，若齐？“咳，五弟，冬宵寒却短，朔风劲尤衰，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咳，若齐自小身子骨弱，但必会为莫家进绵薄之力的，五弟你放心吧！”莫若齐吐出暖暖的语调，嘴角微扬，神色坚毅，不容反驳。
　　
　　“你……”莫若锦瞪大了眼，不敢相信。那个病的连学堂也上不了，在家□的莫若齐；那个被自己抢了纸鸢，只会在一旁默默流泪的莫若齐；那个被安排了三任正房，还顺从安静的莫若齐，现在有些不一样了，眉宇间的气度竟与自幼崇拜的三哥有几分相似。
　　
　　“呵呵呵，四弟，好样的。若锦你可要好些跟你四哥学学啊！”莫若轩笑着圆场，刚刚莫若齐那一番话，不仅莫若锦吃了一惊，莫若轩也挑了眉。
　　
　　“哼，真是无聊啊！”莫若锦剑眉一竖，板着脸，“三哥，小弟有事先告退了。”扫了莫若齐一眼，起身朝莫若轩合拳一拜，转身愤愤地离席。
　　
　　“若锦，若锦！”莫若轩喊了两声，见莫若锦不搭理，只得无奈地看着莫若齐摇了摇头，“若锦被宠坏了！”这个莫若锦明明交代过他今日要忍耐些的，这样的人如何能成大事？“呵呵呵，好了，我们喝吧！”莫若轩豪爽地笑着，喝了一杯酒，掩饰着尴尬。
　　
　　剩下的四人，你来我往喝了一通，不快的气氛又渐渐融洽了。莫若轩甚是爽快，半瓶酒下肚，酒意也上头了，拉着莫若齐絮絮叨叨开始讲小时候的事。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少得可怜的时光，那些莫若齐珍惜的时光。柳彩秋瞧莫若齐对这个三哥的好感越发深了，这份兄弟情是否可靠啊，若齐……
　　
　　“听说三哥、五弟，明日就要启程去北方，打理生意了。”柳彩秋徐徐地开口，看着莫若轩，“让彩秋敬三哥一杯。”莫若轩见柳彩秋举杯来敬酒，笑得甚是豪爽，眼睛里有某种情素。
　　
　　“呵呵，四弟啊。四弟妹真是聪慧能干，对了三哥的胃口啊，呵呵呵！”莫若轩借着酒意笑道，眼神一直在柳彩秋身上。今儿一早何老四才带了父亲的话，说让我们兄弟俩回北方去。这么快这个柳彩秋就知晓了，看看刚儿她对莫若齐的眼神，这会又故意提起此事，可是在提醒自己，如今莫四少在莫家也是有人的，已经不是随便可欺负的主儿了。呵呵，有趣的女子啊！
　　
　　那句对了胃口听得柳彩秋刺耳，刚要开口，“咳，三哥，彩秋是极好的，若齐必会好好对她的。”突然听到莫若齐微红着脸说出这番话，有些吃惊，又见她对着自己点头一笑。心头一动，若齐，你是听出了你三哥话里的意思，还是…… 
　　
　　“恩，就是，四嫂嫂人好着呢！与四哥哥必能白头偕老的。”莫若雪调皮地一笑，这个从小到大就不被重视的莫家六小姐，笑吟吟地端着酒杯。莫若雪从小只与莫若齐要好，与莫若轩，莫若锦感情不深，或说私下少有来往，此刻说话必是向着自己四哥的。
　　
　　“呵呵呵，是啊，是啊！”莫若轩饶有兴致地看着给莫若齐添菜的柳彩秋，笑得深沉。
　　
　　一场酒宴硬是从中午喝到了下午，莫家的几个小主子大抵都喝醉了，由下人扶着回各自的园里去了。
　　
　　“四少爷，四少奶奶贵安！”柳彩秋和莫若齐一行刚回到自己的园子，六甲就迎上来请安。
　　
　　“恩，起身吧！”柳彩秋扫了六甲一眼，替莫若齐整了整斗篷，那人又醉得不省人事了，“莫虎，你先扶少爷回房。珠儿，你也跟着去吧。”“是，四少奶奶。”
　　
　　看着莫虎扶着莫若齐渐渐走远了，柳彩秋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吧！”“回四少奶奶，这些三少爷、五少爷除了忙着应付那些莫家族亲和西宁权贵，并无其他举动。”六甲咧嘴笑答，
　　“不过，二奶奶园里的翠儿有两次深夜从三少爷园里出来。”
　　
　　“哦，翠儿？！”柳彩秋微微一笑，看来那夜不是巧遇了，这莫若轩还真有本事，撬动了二奶奶的亲信。“恩，大少爷那儿可安好？”六甲一直看不懂这个四少奶奶，说她淡然吧，除掉李妈时可是决绝狠毒，说她阴狠吧，平时总是云淡风轻，对四少爷好到心尖上，对自己和下人也不错。四少奶奶这号人物，自己怕是没有跟错的。“回四少奶奶，大少爷那好着呢，除二奶奶偶尔会派人来送些东西，再无人来打扰。”“三少爷、五少爷，可去看过大少爷。”“没有。”这么说那个念兄弟情的莫若轩没有去看望过他大哥。
　　
　　“恩，六甲，你做的很好。领着你的人，去账房领赏吧！”柳彩秋看了一眼六甲，此人可用。“呵呵呵，谢四少奶奶。四少爷，四少奶奶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小的告退，小的告退。”一听到赏钱，六甲就两眼放光，态度谄媚之极，乐呵呵地下去领赏了。
　　
　　柳彩秋转身盯着三少爷园子的方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好个莫若轩啊，好个兄弟情……
　　
　　
作者有话要说：其中的几句古人诗词，有过改动，呵呵^^,莫要深究 

三十四
　　“四少奶奶，醒酒药拿来了！”彭春站在暖阁外间隔着轻纱垂蔓，隐约见柳彩秋坐在床边。若齐怕是已歇息了。“恩。”听柳彩秋轻轻答了一声，从床上起身，出来了。
　　
　　“彭大夫，坐吧！”柳彩秋淡淡地点头一笑，示意彭春坐下，那老狐狸犹豫了一下，把药丸放在桌上，眯眼坐下了。“呵呵，谢谢四少奶奶赐坐。”
　　
　　“彭大夫，明儿三少爷、五少爷就要去北方了。”这事你已经知晓了吧。柳彩秋微扬着头，看了看彭春。“呵呵，此事彭春已经知晓了，四少奶奶是想知道，透出这消息的人意图何在吧！”彭春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彩秋，想听听彭大夫的看法。”被猜中心事，柳彩秋毫不意外，和这老狐狸的几番较量，那次不是被吃的死死的。“呵呵，四少奶奶，那何管事的心思，彭春看了十多年也没看透。”柳彩秋挑眉，这莫家还有老狐狸看不透的事？“呵呵呵，四少奶奶，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何管事一直对老爷忠心不二，年轻时替老爷挡过山贼的刀，这么多年在莫家也是劳苦功高的，这些回偏帮四少爷怕也是想留条后路罢了。”彭春徐徐地答着，人始终是只会为自己的，哪怕感情再深，终也要舍弃的，否则思齐你又岂会含恨而亡。
　　
　　“四少奶奶，如何看待三少爷？”彭春话题一转，问出柳彩秋这些日子的猜测，“此人不可信！只是彭大夫，若齐对他是兄弟情深。”提起莫若轩，柳彩秋就心头不悦。若齐，这份情终要伤了你的。“少爷，会舍弃的!”“彭大夫？”柳彩秋听彭春说的肯定，心头疑惑。
　　
　　“今儿早晨，四少奶奶去书房理事时，少爷已亲笔书信去了扬州，允了莫白风一系的要求。”彭春眯着眼，打量着柳彩秋，这个让若齐做到如斯的女人，“少爷心里已有了思量，能舍弃的，不能舍弃的，她终会舍弃的。”
　　
　　若齐，柳彩秋莫名的抽痛，能舍弃的，不能舍弃的，她终会舍弃的……还是把她逼到这一步了。彭春见柳彩秋眼神变了，每次提到若齐，她淡漠的眼神里总要浮出异样的光彩，是深情，是伤感，是寞落。“彭大夫，若齐的病……”这些事她的身子可撑得住？“无，药，可，医！”彭春缓缓道出，果然柳彩秋眼神一紧，那种震惊下的痛楚是做不得假的。彭春压着心头的情绪，长久以来的猜测得到了印证，这个女子真的动了不该动的情，那份情是不伦的，悖理的，却也是真实的。若齐，你可承受得起……
　　
　　“彭大夫，彩秋今儿乏了，就不留彭大夫了。”彭春听柳彩秋语气沉重，起身前朝里间看了一眼，“四少奶奶，彭春告退了！”眯着眼离开了。
　　
　　屋里暗了，火盆的柴也半燃半灭，空气里静地压抑，“咳咳咳。”里间传来了那人的清咳，她醒了？自己已坐了多久了？柳彩秋伸出被冷汗沾湿手掌，无药可医四个字，正中柳彩秋的心房，那个她一边猜测着一边逃避的现实：莫若齐是细线连着的纸鸢，随时会断线飞走。
　　
　　里间动静渐渐大了，柳彩秋急急地拿了醒酒药，掀开垂幔，透过昏暗的光线见莫若齐正要起身。“柳姐姐？！”她见自己进来了，掀开床幔，探出头来，酒意还未退去的脸上，病态的嫣红格外动人。
　　
　　若齐……无药可医……柳彩秋拿药的右手紧握，微微颤着，杵在原地，“咳，柳姐姐，怎不点灯啊？”若齐……“柳姐姐？”若齐……“柳姐姐！”若齐……柳彩秋眼神深了，右手一松，醒酒药“砰”一声落地，缓缓移步床前，弯腰，抓起那人正弓腰穿鞋的手，这么纤细的手臂，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吧，那充盈手掌的触碰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若齐！”“恩？”她一如往常的不解，疑惑，抿唇，暖暖的目光里有我夜夜渴望着的温柔。
　　
　　微颤的指尖探入里衣，在那人精致的锁骨上轻轻摩挲，那润滑温热的触感，加重了呼吸。死死锁着她开始慌乱的眼神，手指滑动，挑开里衣，晃眼的白布条紧紧裹着那孱弱的身子，隔着白布点在她的心窝处，“若齐，把它给我吧！”我要好好看着它，它每一次跳动都挑动着我的神经，带乱了我的呼吸，我怕有一天它会不见了。
　　
　　“柳姐姐？！”柳彩秋感到手里的柔荑开始挣扎，手上不知觉用了力，握在我手里的线，我永远都不会松手的，“若齐，把它给我吧，因为我的已经给了你……”
　　
　　不顾身下人的惊慌失措，柳彩秋将她的手隔着胸膛按着自己的心尖，若齐，你感觉到了么？她上抿的薄唇上有望断秋水而不得的柔软，俯身深深一吻，柔软的，湿润的，缠绵的，纠缠的舌尖，连着两颗孤寂的心。手指在半滑落的里衣里，摸索着，探寻着让人心安的温度，那人的挣扎渐渐停了，清明的眼睛开始混浊迷乱，泛起的酒意和挑乱的心绪，一切依着心之所往。
　　
　　轻纱床幔里，两个身影交错着，起伏着，两颗寞落的心拼命碰撞，交融…… “若齐，把它给我！”“恩。”“若齐，把它给我！”“恩。”“若齐！”“恩，给你！啊，柳姐姐疼！疼！”……昏暗的屋里绮旖一片，娇喘声，热气，药香……床边一角，一圈圈的白布条凌乱的散着。颠倒荣华，折煞世人。辗转一生，只为玉人。
　　
　　此时，暖阁外
　　
　　“香儿？少爷，少奶奶还未用晚膳么？”“恩，莫虎大哥，少爷，少奶奶还未传唤呢！”香儿歪着脑袋，见莫虎来了，乖巧地答着。
　　
　　“恩，香儿，去搬个椅子来？”少爷，少奶奶怕是酒还未醒吧，“恩？莫虎大哥？”“呵呵，今儿我就在这守着吧。少爷身子骨弱，挨不得饿的，她要是醒了必要人照应的！”莫虎看着暖阁的门，满脸笑意的。
　　
　　“恩，莫虎大哥，对少爷最好了！”莫虎一听这话，脸就红了，对晃着脑袋，跑去搬椅子的香儿，补了一句，“别忘了，让厨房把晚膳温着！”“恩！”
　　
　　这些日，莫若齐状况的好转让莫虎异常的开心。西宁的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过了冬，少爷的身子又会缓和些了。莫虎站在暖阁门外，傻乎乎的挠着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布，第一次写H，本着清水的原则，那个啥大家就将就着看了…… 

三十五
　　“嘘，嘘，呼……”
　　满是欲念的眼睛有些清醒了，看着已昏睡过去的身下人，不知缠绵了多久。那空荡荡的心房总也填不满，只要那人，只要那人……不顾她痛苦的闷哼，一直索取，索取，索取……直达筋疲力尽，手指上一抹鲜红，明晃晃的，犹如点在眉间的朱砂，给了柳彩秋奇异的满足感，若齐，我的若齐……
　　
　　闭上眼，除了那个占满心房的名字，什么也不愿去想，也想不起来，拥着那个羸弱的身子，柳彩秋沉沉的入睡了。
　　
　　天际泛白，莫家铜钉大红木门外，一行车马扬长而去。送走了莫三少和莫五少，莫家又重归平静，打乱的格局，又稍稍平衡了。那些心思通明的家奴们，开始思着如何重新讨好驻留莫家的那位四少爷，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哐！”“少爷！”在门外守了一夜的莫虎，见暖阁终于有了动静，笑着迎了上来，“少，少奶奶？！”暖阁门开了，柳彩秋披着斗篷，略带倦意地从里面出来。
　　
　　“莫虎？”柳彩秋瞟了一眼鼻尖冻红的莫虎，又守了一夜？“少奶奶，贵安！少爷……”莫虎心里挂着莫若齐，这半日未进食，少爷可好？
　　
　　“莫虎，让火房准备些热水，一会儿送进来吧！”柳彩秋满含深意地看了莫虎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进屋了。
　　
　　披着斗篷，坐在床边，柳彩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紧闭的双目，微红的脸庞，昨夜，我……静静地等着，等着，她醒来会怪我，恨我，还是依了我……
　　
　　睫毛微动，莫若齐缓缓睁开眼，“咳咳咳……”感觉好像睡了很久，梦境里有人痴痴地喊着她，缠着她，拥着她，“柳，柳姐姐……”柳彩秋的手正轻轻的抚着她的额际，“若齐！你可好!”那温柔的语调，关切的眼神，她胀晕的脑袋一时反映不过来。“好疼啊！”全身疼痛，下腹尤其的痛。
　　
　　“疼？哪里不舒服？”柳彩秋听莫若齐迷糊着喊疼，眉头紧蹙，又见她捂着肚子，心头一痛，“若齐，我会对你好的！”抚着额头的手更加轻柔了，“恩。”莫若齐扬着头，迷离地看着柳彩秋，“咳咳咳……”咳喘突然急促起来，眼睛蓦地瞪的通圆，死死地抓起柳彩秋抚额地手，抿着下唇，“若齐……”柳彩秋也不顾不上手上的疼痛，伸出左手帮她顺气。
　　
　　“咳咳咳……”莫若齐的咳喘声渐渐平息了，只是那坐立不安的神色，仍未消退，她放开柳彩秋的手，强撑着要起身。柳彩秋来扶她，被轻轻地让开了。刚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她惊慌地扯了被衾裹着身子，低着头，倔强地起了身。一把掀开床上的被褥，床中央的一抹鲜红，刺了她的眼，向她证明了昨夜的狂乱。不死心，又低头仔细看了自己的身子一眼，胸前那密密麻麻地爱痕，容不得莫若齐不信。
　　
　　柳彩秋站在一旁，秉着呼吸，望着她微颤的后背，若齐，你都想起来了吧！“咳咳，柳姐姐，我们……”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恩，是我要了你。”疯狂地，无法抑制地要了你，怪我么，若齐？
　　
　　柳彩秋话音刚落，就见莫若齐地身子抽动了一下，心头随着而抽痛，不语。两人沉默地站着，屋里静了，静地让人窒息。
　　
　　“咳咳，柳姐姐，今儿起我们还是分房睡吧！”莫若齐转过身，抬起头，温润地笑着。“咳，柳姐姐放心，半年，只要半年，若齐一定送柳姐姐离开莫家!”明明笑地那么温柔，可紧握着被衾的手却抖地厉害。
　　
　　这样的莫若齐让柳彩秋无计可施，想过醒来后，她会恼怒，会哭泣，甚至羞涩。唯独没有想到她笑了，一如既往地笑着，那样的笑意刺伤了柳彩秋，痛到无法动弹，突然开不了口，哪怕是只解释一个字。若齐，你终还是怪我了……温暖的笑意，文弱的身子，决绝的话语，是那个冬天，柳彩秋最后一次见到莫若齐……
　　
　　终于挨过了严冬，退去银装的莫家大院，稍稍摆脱了寒意。暖春的风是顺和的，吹来了莫家久违的生气。莫家的活力就像今年开得繁盛的桃花，异常地充沛，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新崛起的莫四少。
　　
　　“香儿，你怎来了？”站在书房门前的珠儿，见香儿捧着荷盘来了，欢喜地接了过来，“这些是……”“是四少爷，让人从南方买来的胭脂水粉。今儿刚到，让我给四少奶奶送来呢！”香儿扯着小嘴，笑嘻嘻地。
　　
　　“哦!”珠儿不解地看着荷盘，冬天四少爷从暖阁搬走后，两个主子快两个月未曾见面了，这会儿……珠儿眼珠一溜，“呵呵，咱少爷，还是想着少奶奶的！”
　　
　　“那是当然了，珠儿，咱给少奶奶送进去吧!”香儿绕过珠儿，正要敲门，“快别！少奶奶刚刚理完事，歇下了！”少奶奶这两个月一直睡不好，好不容易歇息了，可不敢轻易吵醒。
　　珠儿反拽了香儿，把荷盘放在身边，两人挨着石坎坐下了，“呵呵，香儿，这几日你可好啊！”
　　
　　“恩，好着呢，少爷忙里忙外，我跟着伺候。”“咱少爷都忙啥呢？”都没空来看看少奶奶？“什么南院田庄佃户今年的租税核定，布庄、药庄的年初购货，咱少爷向老爷求了好些差事，忙着呢！这不，今儿下午少爷还要去映月楼呢！”“哦！”珠儿听少爷是太忙，才没空来看望四少奶奶，宽了心。拉着香儿，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着。
　　
　　西宁城的春天总是特别的热闹，那冬天里被大雪覆盖而略显寂寞的街道，闲人渐渐多了起来。
　　“呵呵，听说了么，莫家四少，今儿又在西宁最大的映月楼，宴请西宁城的才子！”
　　“那当然，这已经是开春以来的第三回了，这莫四少的爱才之心，西宁城何人不知啊！”
　　“不是说，那莫四少是莫家的废人么？”
　　“少胡说！那是四少爷性子淡薄，以往那是修身养性来着。”
　　“就是，就是，上次我见过四少爷了。身子是弱了点，可那气度，绝非一般的寻常公子！”
　　……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祝大家五一快乐！今天三更，小布一个人在寝室，无聊啊，有空的童鞋都出来冒冒泡吧！ 

三十六
　　“珠儿，香儿，你们两个小丫头怎坐在这儿？”
　　“翠儿姐姐，你来了！”两个小丫头见翠儿来了，急急地起了身。
　　
　　“四少奶奶呢？”“少奶奶歇着呢！”翠儿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满脸愁容，思了一会儿，开口道，“珠儿，你去禀四少奶奶，就说二奶奶今儿要行家法，在园子里等着四少奶奶。”翠儿传完话就匆匆离开了。行家法？一听这词，就惊的两个小丫头一身汗，珠儿辞了香儿，急忙去禀柳彩秋了。
　　
　　“是翠儿来传的话？”柳彩秋不紧不慢地等着丫环替她更衣，“恩，是的，是翠儿姐姐。”珠儿肯定地点了点头。“哦。”这次二奶奶想干什么？唱的是哪一出？
　　
　　柳彩秋梳洗完毕，坐着轿去了北院二奶奶园里。
　　
　　“四少奶奶到了。”“恩。”柳彩秋刚有珠儿扶着下轿，就见四奶奶的轿子来了，嘴角一挑，站在原地悠悠地等着。
　　
　　“四奶奶，万福！彩秋给四奶奶请安了！”柳彩秋淡淡地请着安，四奶奶一见柳彩秋也在，脸色变得阴郁异常，“四少奶奶真是客气了！”说完领着一群小厮，转身就进了园子。怎么没见刘妈？柳彩秋心头起疑，“珠儿，我们也进去吧！”
　　
　　柳彩秋才踏进园里的主屋，就见二奶奶端庄地坐在主位，表情如常。四奶奶一脸愤懑，手里死死地拽着手绢。刘妈双手反绑着跪在地上，一群护院、小厮一脸严肃地立在一旁，“二奶奶，四奶奶万福！”柳彩秋屈身请安。“彩秋来了，快些坐下吧，正等着你呢！”等我？柳彩秋见二奶奶笑地高深，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好了，刘妈，你来告诉四奶奶你为何会在吧？不然四妹妹，可要错怪我这个姐姐扣了她房的人！”二奶奶缓缓地开口，看了四奶奶一眼，四奶奶正狠狠地瞪着刘妈。
　　
　　“呜呜，二奶奶，奴婢冤枉啊，四奶奶，你要替奴婢做主啊！”刘妈使劲朝着自家主子哭诉，四奶奶咬牙一顿，“不知姐姐，这刘妈犯了什么事？”
　　
　　“妹妹莫急，刘妈深夜跑到我园子里来，偷东西！”柳彩秋见二奶奶说得轻松，偷东西，这个借口也太牵强了。果然此话一出，四奶奶就气得起了身，“姐姐，刘妈偷姐姐园里的东西？”太可笑了，说刘妈偷东西莫不是想羞辱我这个做主子的。
　　
　　“翠儿，把刘妈偷的东西拿上来！”“是。”那翠儿沉着脸从侧厅拿出了一个镶银丝的檀木小盒，“刘妈，这东西可是从你身上搜出的！搜东西的小厮可都站在这儿呢！”“是，从奴婢身上搜出的。可这不是奴婢偷得！”刘妈急急地向四奶奶求救，四奶奶一见那个檀木小盒，震惊的说不出话，死死地盯着盒子不放。
　　
　　“哦，不是偷的，翠儿打开它，倒出来！”“叮叮咚咚!”翠儿手一抖，满满一盒珠宝首饰落了一地，那声音听的刘妈身子一颤，屋里寂静一片。明眼的都看得出，这么名贵的珠宝首饰，刘妈那个小小的下人，哪会用得起。
　　
　　“不，不是，呜呜呜，不是，奴婢偷的，奴婢没有偷！呜呜呜，四奶奶，你要替奴婢做主啊！”刘妈哆嗦着跪爬到四奶奶身边，苦苦地哀求。四奶奶闭着眼，不语。柳彩秋心头疑惑，这刘妈半夜跑到二奶奶园里偷东西，这种话任谁也不会信。可四奶奶看那盒子的眼神，明明是知道那东西来历的，为何不说？
　　
　　“刘妈，你是说你半夜踹着一盒，你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珠宝，跑到我园子里来闲逛。四妹妹，这话你信么？”二奶奶瞟了四奶奶一眼，这刘妈是你派到我园子来的吧，揣着这些宝贝要来干什么？“说，檀木小盒哪来的？刘妈，偷主子的东西可是要断手脚的！”二奶奶瞬间变了脸，语气恼怒。
　　
　　“这，这，是……”刘妈惊恐地望了二奶奶一眼，又瞧自家主子握拳不语，头在地上死磕着，“呜呜呜，四奶奶，四奶奶，救救我，我……”“够了，刘妈，你居然半夜跑到姐姐这儿偷东西，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柳彩秋见四奶奶突然开口，说出这番话，“四奶奶，明明是你……呜呜呜”还未等刘妈说完，四奶奶拿起手里的手绢，狠狠地塞在刘妈嘴里，“啪啪”扇了刘妈两耳光，“还楞着干什么?拖下去给我打！”四奶奶带来的小厮，二话没说，拖着刘妈就下去了。
　　
　　二奶奶皱了眉，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四丫头你……“姐姐，妹妹管教不严，替姐姐行家法，谢罪了！”四奶奶阴沉着脸，攥着抖动的手，缓缓坐下了。
　　
　　“砰，砰，砰……”屋外园子里不时传来板子声和刘妈的闷哼声，听得屋里的下人一阵阵的发寒。柳彩秋抬头看了一眼二位喝着茶的奶奶，一位眉头不满，一位愤恨难耐。今儿，这场戏可怜了那个刘妈，成了主子的替死鬼，四奶奶确是手段阴毒，二奶奶与她比还是差了一成。不过那个盒子若是四奶奶的，刘妈为何半夜带来二奶奶园里？
　　
　　柳彩秋云淡风轻地瞟了屋里一眼，翠儿？站在二奶奶身边的翠儿，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不是被吓得吧？翠儿觉察到有人看着她，赶紧撸袖子抹了抹汗，看了一眼屋内，才安下心来。
　　
　　“禀二奶奶，四奶奶，四少奶奶，刘妈断气了！”一小厮喘着粗气，来报。四奶奶端茶了手一抖，松了口气，“姐姐，妹妹这儿太气愤了，下手重了，也算替姐姐出了口气！姐姐莫要怪妹妹了！”
　　
　　“四妹妹，哪里话，今儿姐姐还要谢谢你呢！你们都看见了，以后在园子里做事手脚放干净一点！”“是，二奶奶。”二奶奶悠然地喝了口茶，四丫头，好狠的心啊。“那妹妹今儿就先告退了！”柳彩秋瞧四奶奶看了翠儿一眼，沉着脸，甩了袖，领着那班小厮下去了。
　　
　　“来人，把刘妈的尸体处理，就说刘妈摔了一跤，病逝了！”“是，二奶奶！”北院的护院得了令下去办事了。刚才还沉重，躁动的主屋就只剩下二奶奶，柳彩秋和翠儿了。
　　
　　“彩秋，今儿就在多陪我一会儿吧！”柳彩秋刚要辞行，就听二奶奶开了口。今儿找自己来，不只是看戏那么简单吧。经过刚儿那事，就算自己什么也没做，在四奶奶眼里，自己就是二奶奶请来助威的，二奶奶和四少爷已经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翠儿，去吩咐厨房送些小食来吧！今儿，我要与彩秋好好聚聚！”
　　“是，二奶奶！”
　　……
　　
作者有话要说：这张写得小布，胆战心惊的，也算是写了人性恶的一面吧 

三十七
　　柳彩秋从二奶奶园里出来，回到西院书房前的小花园，已近戌时，夜空已挂上了稀稀疏疏的星斗。夜里的风都暖和了，莫家的春天真的来了。
　　
　　“彩秋啊，在这莫家只有我才可能坚决地站在若齐那边。”“为了应和若齐最近积极的举动，此次才会动了四奶奶身边的人。”……这局势逼得二奶奶开始坐立不安了，这事不管和那翠儿有没有关系，那句“家贼难防”二奶奶你可听懂了。不过，今儿二奶奶要是不这么大张旗鼓地四奶奶难看，私下用刑，说不定事情早就水落石出了，二奶奶棋差一步啊。
　　
　　四奶奶的毒辣，二奶奶的狡诈，兄弟的欺骗。若齐，你在明处可招架的住？莫家那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两个月未见了，若齐，你在想什么，“咳咳，柳姐姐，今儿起我们还是分房睡吧！”“咳，柳姐姐放心，半年，只要半年，若齐一定送柳姐姐离开莫家!”近来的那些举动，可是为了履行这半年之约？呵呵，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送出莫家么？
　　
　　“四少奶奶……”见柳彩秋又沉眼不语了，珠儿小声地嘀咕着。最近少奶奶常常这样，总是一连几个时辰，独自一人不语，对了！“少奶奶，今儿少爷给少奶奶送来了东西！”柳彩秋眼睛一亮，“若齐！”“恩。我去给少奶奶拿！”珠儿见主子脸色好转了，还未等柳彩秋吩咐，欢快地跑着去拿荷盘了。
　　
　　柳彩秋站在小花园里看着跑远的珠儿，表情凝重。不一会儿珠儿捧着荷盘跑了回来，老远就在喊，“少奶奶，少奶奶，你看！这些都是少爷送来的！”柳彩秋沉默地接过荷盘，上面大大少少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少奶奶，这是少爷让人专门从南方买来的。”珠儿晃着小脑袋，喘着气，得意地说着，“少爷一直挂着少奶奶呢！”
　　
　　柳彩秋脸色一变，捧着荷盘不语，转身丢下珠儿，独自进了书房。“少奶奶……”珠儿呆在了外面，少奶奶不高兴了？
　　
　　若齐，若齐，你这个傻瓜？我无心的一句玩笑话，你记得那么清楚，可我的心你怎就看不懂呢？背靠房门，柳彩秋手里紧紧捧着那荷盘，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若齐，我该拿你怎么办？近不得，远不得，握不得，放不得……若齐……若齐……柳彩秋抓起一盒胭脂，胡乱地抹在脸上，泪水潸然。
　　
　　北院，内苑。
　　
　　“莫虎，少爷回来了？”彭春看到莫虎守在门外，徐徐地问了一句。“恩，刚刚歇下。”莫虎才陪莫若齐从映月楼回来，少爷又喝醉了，刚刚才安顿下。
　　
　　“彭大夫……”彭春见莫虎吞吞吐吐地样子，知他有心事，“莫虎，有事就说吧！”“ 彭大夫，我觉得少爷像变了一个人，虽然还和以前一样每天都笑着，可我觉得少爷变了。”莫虎使劲挠着头，想不明白。
　　
　　“莫虎，少爷，努力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你应该高兴才对！”彭春眯着眼，那天若齐从暖阁出来时的眼神，那种坚决到泛着冷意的眼神，是彭春从来没见过的，也不敢想象的。那样的莫若齐，不像思齐，更像东院的那位。这些日子，若齐的举动表明她要争这莫家家主的决心。思齐，你的孩子一定会替你讨回莫家欠你的一切。
　　
　　“可是，那样的少爷，不开心！”莫虎是不愿少爷不高兴的。“糊涂!”这个莫虎永远都不开窍，彭春不满地甩了甩袖子。“彭大夫，你说少爷是不是和少奶奶吵嘴了，所以少爷不高兴！”莫虎不解彭春的话，继续追问着。少爷从暖阁搬到这内苑卧房，就再也没与少奶奶见过面。说来也奇怪，少奶奶也像躲着少爷似的，没来找过少爷。
　　
　　“哎，少奶奶是聪明人！”提起柳彩秋，彭春叹了一口气。那柳彩秋对莫若齐的感情，彭春上次一试便知晓了。若齐这些日反常的举动，没有大的刺激怕也是做不出来的，这刺激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四少奶奶吧。不过，这四少奶奶到底做了什么……
　　
　　“莫虎，莫虎……”屋里传来莫若齐的呼喊声，莫虎急不可待地跑进卧房，见莫若齐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赶紧扶了她，“少爷，您这是要干啥？您要啥莫虎帮你拿！”“胭脂，那些胭脂……”莫若齐迷糊不清地喊着。
　　
　　莫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拦住她，“少爷放心，那些胭脂水粉，我已经让香儿给少奶奶送过去了。”莫若齐抓着莫虎，“咳，春天的衣物，吃食……”“少爷放心，都是按少爷的吩咐，替少奶奶备的妥妥当当的。”听了此话，莫若齐才渐渐安静下来，顺从地躺下了，“恩，柳姐姐，柳姐姐……”呢喃了几句沉沉地睡过去了。
　　
　　莫虎呆呆地看着少爷，少爷，你……
　　站在屋里的半天，看着这一切的彭春，眯了眼，死死的握了拳。若齐，你莫不是……
　　
　　次日，辰时
　　
　　“呵呵呵，四少爷您起了！”莫若齐刚刚从卧房出来，就见何老四领着东院的一群小厮，笑眯眯地候在门口，“四少爷，贵安！”
　　
　　“何管事，这么早何事啊？”莫若齐看着何老四。此人，应该像彭大夫说得那样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吧。“四少爷，您上次提出要见老爷，今儿老爷身子舒爽允了，让小的来唤四少爷呢！”何老四笑得殷勤，见莫若齐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呵呵，四少爷放心，老爷今儿身子舒爽着呢！”
　　莫若齐一听此话，细看了何老四一眼，“有劳何管事了！”语调依旧软软地，眼神释然。前些去求见父亲，父亲一直不允。怕是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愿见到让人生厌的自己吧！今儿父亲突然愿意见自己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否则……
　　
　　莫若齐坐了轿和何老四，莫虎一行人赶去了东院。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三更完成。 

三十八
　　“四少爷，您坐！”何老四笑嘻嘻地要引莫若齐坐下，莫若齐也不多问，注视着那立在书房门外的小凳，父亲，你终还是不愿见我啊！嘴角微扬，自嘲地一笑。
　　
　　“呵呵，四少爷莫怪，近来老爷已经不见人了。上次老爷唤三少爷和五少爷时也是隔门相见的，那时三少爷、五少爷还是站着呢！”何老四出言宽慰，特别强调“站着”二字。“恩，有劳何管事了！”何老四瞧莫若齐一直温温地笑着，细看了她一眼，却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好笑嘻嘻地走远了，站在远处的候着。
　　
　　“若齐，给父亲请安了，父亲贵安！”莫若齐对着房门恭恭敬敬地合拳弯腰行礼，屋里没有响动，“若齐，给父亲请安了！父亲贵安！咳！”莫若齐未起身，提高了声调。
　　
　　半晌，“坐下吧！”那威严苍老的语调，缓缓地传来，恐是已经许久未曾听到了，咋一听陌生的心酸，“是，父亲。”她顺从地坐下了，眼睛一直盯着房门。下一刻父亲是否会打开门，见自己一面呢！
　　
　　“说吧，何事！”平静低哑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感，“咳，若齐，有一事求父亲务必允了我！”莫若齐语气坚定，“请父亲把今年茶行收春茶之事交由若齐主理。”没有丝毫回应，屋里一片沉默。“莫家近年来东南茶叶供应一直不畅，若齐作为莫家男儿理应为父亲分忧。咳咳，请父亲把今年茶行收春茶之事交由若齐主理。”莫若齐起身，一拜，态度坚决。解决了南方茶叶的供应，若雪妹妹的婚事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咳咳咳……”屋里压抑已久的闷咳声突然响起，越来越近，那声音近到仿佛莫若齐推开门就能见到父亲立在跟前。“咳咳咳，你想去苏州？”语气陡然冷冽，但咳喘暴露了屋里老人的虚弱。
　　
　　“恩！请父亲允了我！”莫若齐低着头，隔着房门也能感受到莫老爷严厉的质问，“咳，此次出行，若齐想顺便送彩秋回家省亲。”今年晚春我就送你回苏州吧，柳姐姐。“咳咳咳，那柳彩秋，你可满意！”莫老爷看似随意的一问，问的莫若齐胸闷，“咳，柳姐姐对若齐极好的！”“你可满意！”像是未得到成心的答复，屋里又重复的问了一遍，“咳，若齐……若齐是喜欢彩秋的……”喜欢么？大概吧！何时发生的呢，柳姐姐？莫若齐脸颊微烫，脑子里闪过那夜两人交叠的身影，那样的迷乱和放纵，明明痛的难以忍受，却冒出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大概是莫若齐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屋里的莫老爷等的厌烦了，“准了。”短短的两个字就打断了莫若齐的思绪，父亲，准了？这么轻易就把茶行的生意托给了毫无经验的我。莫若齐抿了嘴，父亲，你……
　　
　　“咳咳，多去去也好，南方适合你！”莫若齐晃神，那低沉的话语竟透出着莫名的感伤。“若齐，谢过父亲。”“下去吧！”那语调倦了，“咳，若齐告退，请父亲保重身子！”莫若齐双眸闪动，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离开了。门对面，父亲你一定立在那儿，看着若齐吧！
　　
　　远处，何老四见莫若齐过来了，主动迎了上去，“呵呵，小的送送四少爷。” “咳，不用麻烦何管事了，莫虎就在外面候着的！”莫若齐软软地拒绝了，环顾了一眼这藏在东院的深处，冷清寂寞的园子。莺飞人稀，让人产生荒凉的错觉，父亲你困在这里在枯等什么？
　　
　　“四少爷？”“何管事，你退下吧”何老四看着莫若齐远去的背影，笑容一僵。这无情的莫家怎会出了这样一个多情的人，果然是大奶奶的孩子啊！微叹一口气，转身赶去书房了，恭敬地立在门前。
　　“老爷，四少爷已经走了！”
　　“咳咳，扬州的事办妥了么？”
　　“老爷放心，银子已经送过去了，事办的妥妥的！”
　　“咳咳，恩。那药让彭春再送些来吧！”
　　“是……”
　　……
　　
　　西院，夏鸢园。温暖的春风，飘起冒着翠芽的柳絮，绿色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到了夏天，站在这落花庭，一眼望去应该就是满满的荷花吧。若齐，往年你都是在这儿赏的花么？
　　“呵呵，四少奶奶，台案摆好了！”珠儿欢快地唤着柳彩秋，湖边垂柳下支着一张小几，几上铺着宣纸，玉砚，毛笔及石绿、朱京、胭脂等各色颜料。听到珠儿的叫唤，柳彩秋沉眼，缓缓地从落花庭出来。
　　
　　“呵呵，四少奶奶，可以开始画了！”四少奶奶今儿终于愿意在闲时离开暖阁，出来走走了。这暖春时节，避寒的暖阁里已经开始闷热了，但四少奶奶却始终不提搬出暖阁的事，让珠儿很是不解。“少奶奶，您要画什么啊！”珠儿撅着嘴，满心期待地看着柳彩秋。
　　
　　柳彩秋淡然一笑，“珠儿，研磨吧！”右手执笔，左手挽住下垂的袖摆。顺锋运笔，动作轻盈灵动。圆盘荷叶，粉红荷花，八角落花庭。心随笔转，意在笔先，执笔的手勾勒出一青衣少年。一笔，一画，一点，一滴，轻柔的的笔触化成随风微扬的额发，一双剪水的眼眸，衬着双颊温润可人，清瘦的身子依旧倔强的挺立着……
　　红粉靓梳妆，翠盖低风雨。
　　占断人间六月凉，期月鸳鸯浦。
　　根底藕丝长，花里莲心苦
　　只为风流有许愁，更衬佳人步。
　　若齐……提笔的手顿在半空，柳彩秋目光呆滞了，紧盯着画中人不放。
　　
　　“柳姐姐，最后几笔乱了！”执笔的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成一团，那青衣少年的脸模糊了，柳彩秋皱眉，幻听了么？“咳，可惜了一幅好画啊！”猛地抬头，垂柳下，那从画中走出的青衣少年，竟活生生地立在她跟前，蛾眉微展，温温地笑着。“柳姐姐，多日不见你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布，在毕业论文的痛苦修改中……更新迟了^^ 

三十九
　　“若齐……”伸手，轻轻地触及那魂牵梦绕的笑容，指尖的那一点温热，随着血液流转全身，扯出心尖压着的痛。柳彩秋湿了眼，紧紧着手中的笔，背过了身。
　　
　　“柳姐姐，你……”莫若齐红了脸，被那小心翼翼地触碰，羞得低了头。许久未见柳彩秋回应，抬头却见她背对的肩头在风中微颤，是风吹的，还是……经历了那一夜，刚柳彩秋炙热的眼光，她莫若齐岂还会不懂？越是懂得，越是不能！
　　
　　“咳，柳姐姐，画的好认真啊！刚儿我来了都未察觉。只可惜……”莫若齐柔柔地说着，望着画卷的目光悲了，“画坏了！”残破的何止于画啊，那笔触里的情，那握笔人的心。呵呵，我莫若齐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柳彩秋转身，展颜一笑，“若齐，你来了！”你，肯来了！“恩！”莫若齐避过她的目光，接过她手里的毛笔，笔杆早湿了，是汗么？轻轻卷起刚刚的那副少年赏荷图，重铺了一张宣纸，右手提笔挥动，行笔流畅轻顺。碧波的湖水，连天的荷叶，朵朵粉莲点缀其间，湖中一小亭，亭内空无一人。笔锋一转，画旁题字：
　　绿柳碧荷长湖畔，年少抛人容易去。
　　无情不似多情苦，只愿韶华尽适闲。
　　
　　莫若齐停笔，抬起头。柳姐姐，死心吧！“若齐……”柳彩秋眉头一紧，徐徐地拿起一只未蘸墨的中宣笔，狠狠地蘸了胭脂，运笔一挥，笔锋坚定，“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相思无穷尽。”补在诗旁的字艳红的刺人，刺得的莫若齐心惊。柳姐姐，你为何如此坚持？这莫家容不下我们的，两个女子怎能相守？我不能害了你的，况我……
　　
　　莫若齐，忽然迎风扬笑，“呵呵，还是柳姐姐画的好啊！”伸手一拉，压着宣纸的纸镇掀翻在地，墨迹都还没干的画散落在了地上，随风卷起。柳彩秋大惊想去抓住，莫若齐握住了她的手。
　　“若齐，你？”“柳姐姐，莫家的花是无人赏的。咳，若齐，夏天也从不在落花庭赏花的！”莫若齐的目光随着那画越飘越远，眼睁睁地看着画卷飘落进湖里，一点点地下沉，渐渐淹没在湖心，直到毫无踪迹可循。柳姐姐，忘记莫家，忘记若齐吧！
　　
　　“若齐，你在干什么？”那个温柔的莫若齐，此刻固执的近乎残酷，“半月之后，若齐会送柳姐姐回苏州的！”握在她手里的柔荑一颤，好奇怪，颤的心头抽痛。“你说什么？”柳彩秋不敢相信，惊在原地，“咳咳，这些日子委屈柳姐姐了，若齐会亲自送柳姐姐离开莫家的！”莫若齐笑着。
　　
　　离开莫家，离开你么，“呵呵，果真是守信的人啊！”柳彩秋眉梢上挑，抽出莫若齐握着的手臂，“两个月不见，若齐，你真是长进了不少啊！”嘲讽一笑，莫若齐垂眼，不语。
　　
　　柳彩秋悲从心起，怒不可遏。“你们莫家的人，可有心？”你，莫若齐可有心！反抓着莫若齐的肩，使劲全身力气仿佛抓碎那肩头，那人就能融进身体里，融进心里。莫若齐咬着下唇，垂头。
　　
　　柳彩秋发现那人越想抓却越抓不住，明明像纤细的柳枝一折就断，却偏偏坚忍的你无可奈何。有什么正从身体里被一点点强行抽离，痛到她神经麻木。两人固执地对峙着，用力的沉默着。
　　
　　远处，莫虎站在园门前，珠儿欢喜的蹲在地上，用树枝挑逗着蚂蚁，“呵呵，莫虎大哥，少爷终于来看少奶奶了，真好！”“恩。”从东院出来就一脸决绝的少爷，让莫虎甚是担心。少爷啊，你在想啥！这些日子明明刻意避着少奶奶，怎突然听说少奶奶在夏鸢园，又匆匆赶来了呢？
　　
　　“呵呵，咱少奶奶可是一直在等着少爷呢！”珠儿继续拨弄着蚂蚁窝，少爷心里也一定挂着咱少奶奶呢！刚儿珠儿看柳彩秋画画太入迷了，等莫若齐靠近才觉察到，正要请安，就被莫若齐阻止了。远处的莫虎又朝她招手，她知晓少爷要单独和少奶奶相处，就悄悄地离开了。
　　
　　“恩。”莫虎担心地盯着湖岸边的两人，不再说话了。少爷和少奶奶已经那样僵站好久了。少爷，你没事吧？
　　
　　暖春的微风，明明暖暖的，可怎么吹也吹不近人心。不知抓了多久，柳彩秋只觉得已筋疲力尽，手陡然一松，“看着我！”那人头深埋，依旧不语，“若齐，你抬起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声音里多出了哀求之意，若齐，你说，说啊，说刚才是玩笑话！
　　
　　莫若齐偏头，死盯着地面，“咳咳，柳姐姐，半月，只需半月，请姐姐耐心等待！”我莫若齐，岂能让柳姐姐困死在这莫家，我岂能毁了柳姐姐！像雁凡妹妹，像刘姑娘，像母亲……柳姐姐，你死心吧!我们都死心吧！“莫若齐，你……好，好，我走！我走！”柳彩秋身子抖的厉害，莫若齐你的心在哪里？那些话决绝的话，把两人撕扯的遍体鳞伤。
　　
　　“柳姐姐……请姐姐保重！”莫若齐始终没有抬起头，是无情，是掩饰，还是害怕？送柳彩秋离开，本是早就做好的决定，却偏偏先揉碎自己的心，再去伤透别人！莫若齐缓缓与柳彩秋擦肩而过，风中恍然听到柳彩秋的喃喃自语，“若齐，我的若齐……” 
　　
　　园门口，莫虎见莫若齐来了，正要迎过去，“少爷，少爷，您……”莫若齐恍惚的眼神，薄唇上的嫣红，让莫虎慌乱不已。“少爷，怎地啦？少爷，你别吓我！”莫若齐抿嘴笑了，笑得悲意苍凉。
　　
　　“呵呵，莫虎，我们回去吧！咳咳咳……”喘息不止，握着胸口的手一紧，拒绝了莫虎的搀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莫虎匆匆地追了去。“少爷……少奶奶！”旁边吓傻得珠儿，回过神来，起身朝湖边跑去。
　　
　　湖边，垂柳下，一白衣女子迎风站着，回头，哑然失笑。移步缓缓地朝着湖心走去，痴痴的念着，若齐，若齐……
　　
　　天易老，情难休。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作者有话要说：哎，不知不觉又虐了，小布总觉得这篇文要被我摧残的不像样^^古诗又被我拿来随意修改了，勿怪 

四十
　　“少奶奶！少奶奶！”珠儿站在湖边，急地直抹泪，眼瞧着柳彩秋淹没在湖水里，“少奶奶，你回来啊……呜呜呜呜……”那一点白，毫不犹豫的沉进了湖心，不见了。
　　
　　珠儿吓的跪坐在地上，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少奶奶，少奶奶……垂柳在微风中摇摆，湖心波光涟漪，珠儿满脸泪花，不知所措，怎么办？怎么办？
　　
　　半晌，湖面上浮起了一点白，“少，少奶奶！”珠儿猛地回神，站起来，在湖边焦急地张望。那抹白越来越近，阳光下，柳彩秋从湖水里缓缓地扬起头，发髻早已散开，散落的额发贴着额际，“少奶奶！”她没在水中的手紧紧的握着，还是没能找到，找不到了么？
　　
　　柳彩秋神色悲凉的上了岸，湿透的衣裳紧紧地黏在身上，水滴顺着鬓角，下颚一点点滴落，嘴角在风中瑟瑟地抖着。“少奶奶，您没事吧！呜呜呜，吓死珠儿了！”珠儿跑过来拉着她湿润的裙摆，呜咽不止。“恩，没事。”柳彩秋低头，拍了拍小丫头的头，被自己吓坏了吧。眼睛定定地望着湖心，要望尽那飘渺，若齐，那幅画，真的沉了……
　　
　　傍晚，西院，内苑
　　
　　“珠儿，此话当真！”莫虎摇着珠儿的肩，小丫头咬着小嘴，使劲点了点头。少奶奶今儿要跳湖自杀？“少爷？”抬头就见莫若齐微蹙眉，不语。一旁的彭春朝他摇了摇头，莫虎强压着疑惑，不再多嘴。
　　
　　莫若齐朱唇微启，语气轻若游丝，“她没事吧？”好似在询问，又像在自语。“少爷，少奶奶回暖阁后就一直坐着不说话！珠儿，担心，担心……”珠儿这话一出，莫若齐蹙着的眉头挤成了一团，“咳，你是说，现在四少奶奶一个人在暖阁？”“恩。”柳姐姐……眼前晃过莫雁凡僵直的身子，突然吓得她一身冷汗。“柳姐姐？！”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莫若齐猛地站起来，捂着胸口就朝门外跑去，“少爷？少爷你去哪啊？”莫虎紧紧地追在身后。花园，天井，青石路，影壁，回廊转角，暖阁，暖阁就在眼前了，柳姐姐，你千万别出事啊！
　　
　　“砰！”莫若齐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外间昏暗无人。“柳姐姐！”慌乱中要往里间闯，“怎么了？”一白衣女子淡淡地挑开轻纱垂蔓，从里面走出来。“柳姐姐？柳姐姐！”瞧眼前的柳彩秋淡然如常，莫若齐双眼竟湿润了，“咳咳咳……”弯腰咳喘起来，“没事就好……咳咳咳……”
　　
　　后背那熟悉的，轻柔的抚触，给了她安心的温度，“怎么了，那么着急？”那纤细的身子，总是倔强的挺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让你觉的，手下抚着的女子已孱弱如斯。“好了，没事的，没事的。”若齐，没事了。
　　
　　“来，我看看……”柳彩秋轻轻抬起莫若齐的脸，那哭花的脸楚楚动人，脸颊处因过度跑动潮红暗生，柳彩秋拿出手绢，替她擦着泪痕。“若齐，怎么了？把你急成这样！”那人冲进屋时慌乱的神色，此刻关切的眼神，让柳彩秋长久以来撕扯的心，静了下来。
　　
　　“咳，柳姐姐，你没事就好了！珠儿说，说你上午在夏鸢园里跳湖……自尽……”莫若齐垂眼，“自尽”两字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时，已模糊难辨。“自尽？！”柳彩秋眼神一沉，今儿在夏鸢园莫若齐的决绝和残忍，让她慌了神，一心只想寻回那副沉入湖心的画。害怕那人的心如同画一般，就那么沉到湖底，再也找不回来。
　　
　　“我只是去寻回那幅画。”她淡淡地开口，“恩？！”寻画？莫若齐不解地看着她，柳彩秋宛然一笑，含情的目光里透出释怀。“柳姐姐，我……”莫若齐又垂了眼，不安焦虑爬上眉梢。
　　
　　“你，怎么了？”柳彩秋静静地立在原地，只是握着丝绢的手紧了又紧。“咳，柳姐姐，天气已经转暖了，为何还住在暖阁啊？”那人抬起头，暖暖地笑着，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因为我要等的人还没有来！”淡然地言语，深情地注视，让莫若齐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会在这儿一直等着，等到她来为止。若齐，你说她会来么？”莫若齐全身一颤，笑容消退，眼底的悲意溢出，抿着嘴唇，“咳咳，柳姐姐，那人……不会来了！”
　　
　　“是么？可现在她不是已经来了么？！”那坚决的眼神迫得莫若齐连连后退，“我，我……”“若齐，你还要退到哪去？”柳彩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死死地盯着她，四目相触，一人逼迫，一人躲避。僵持，又是僵持，若齐，我不会再让你逃脱了，等待是什么也等不到的，你不愿面对的，我就逼你面对吧！
　　
　　“柳姐姐……你何苦？”莫若齐在那样的目光里垂了头，“若齐给不了柳姐姐要的。”“我想要的只有你！”语气肯定。“柳姐姐对若齐情深意重，若齐是知晓的。可我，我对柳姐姐的情谊哪及柳姐姐的十分之一！”突然提高了音调，“咳咳，如果若齐心里真的非柳姐姐不可，今儿我在夏鸢园岂会那番？！”今儿在夏鸢园那番残忍的举动自己都做了，不就表明了我莫若齐对柳姐姐不过尔耳。岂能为了这样的自己，让柳姐姐以一生幸福相陪，深陷莫家，一生难安。
　　
　　脱口而出的一席话，用尽了莫若齐全身的力气，嘴角抖动的厉害。而柳彩秋由始至终只是站着，平静地听她说完，蓦地淡淡一笑，“若齐，还记得我补在画边的诗么？”“恩。”“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相思无穷尽。”伸手轻轻顺了顺莫若齐的额发，盯着她紧缩的眼睛，“若齐，倘若你没办法握紧我，那就换我来握住你！”轻柔的话语，直击莫若齐的心房。
　　
　　“柳姐姐……”柳彩秋脸越挨越近，薄唇上小心翼翼地点触，那咬破的下唇被轻轻摩擦，莫若齐眼神迷乱，心渐渐沦陷在那番深情里。舌尖开始胡缠，温热的，渴望的，是两颗近在咫尺，却总是难以相依的心。 
　　
　　“少爷……少奶奶……”站在门外许久的莫虎，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攥着，热泪从那努力睁大的眼眶里滚落，灼伤了脸庞。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嘴内越来越浓的咸湿逼得柳彩秋停了下来，那人薄唇嫣红，眼睛失神得如同那一夜。若齐，倘若没有办法在清明时得到你的心，那就在糊涂时抓牢你的心吧！柳彩秋舔了舔嘴唇，满满的咸腥。抬头望着轻轻合起的房门和门外离去的身影，莫虎……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清了吧！
　　
　　低头，卷起手绢一角，“真是傻瓜啊！痛也不说！”轻轻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渍，是今儿在园里咬伤的么？莫若齐的紊乱的呼吸渐渐平了，脸上挑起的暗红也淡了，怔怔地盯着柳彩秋。感受着她满目的深情，“哎……”终轻叹了一口气，“柳姐姐，若齐欠你的那九分，会努力给你的！”
　　
　　“若齐……”许久以来渴望的心，只因那人软软的两句话就被塞得满满，“恩。”捻着手绢的玉手一颤，柳彩秋用力点了点头，满脸笑意，笑得眼角泛酸。
　　
　　西宁莫家，两女子暗许一生，是爱是痴莫追问，笑尽浮生梦一场，生死只愿佳人随。
　　
　　

四十一
　　“莫虎?”“砰！”彭春被撞到在地，眯眼，恼怒。这个莫虎太莽撞了，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来。“莫虎……”眼瞧着这莫虎撞了人，却丝毫没做停留，反而一路狂奔而去。彭春皱了眉，他脸上挂着的是泪痕吧！出事了？若齐，难道是若齐？
　　
　　彭春扶着地面要站起来，险些再次摔倒，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稳。看来这一撞让他摔得不轻，腰部剧痛，怕是伤到筋骨了。彭春咬了咬牙，扶着腰艰难地朝暖阁走去。才到暖阁门前，就见莫若齐从屋里出来了，脸上还有未消退的娇羞，柳彩秋紧随其后。
　　
　　“少爷，少奶奶贵安！”彭春顺势要屈身行礼，刚一弯腰就疼得他直咧嘴。“彭叔叔，你怎么了？”莫若齐急得要来扶他。彭春摇摇头，“少爷，彭春刚儿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眯眼望向柳彩秋，彭叔叔？若齐，你当着四少奶奶的面叫我彭叔叔？！又瞧莫若齐本已消肿的下唇又红肿起来，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彭叔叔，你真的不碍事？”彭春见莫若齐担忧，又肯定的点了点头，“少爷，放心吧！真的不碍事！”眼睛却一直瞅着柳彩秋，一旁的莫若齐见了，脸更红了。“彭叔叔，我和柳姐姐……”“我会守着若齐的，请彭大夫放心”柳彩秋淡淡地开了口，与彭春回望的目光自信坚定。
　　
　　“呵呵呵，那就有劳四少奶奶费心了！”彭春捻着胡须，会意的笑道。若齐，这位四少奶奶若肯安心得栖身于你，这莫家的大权你不仅能掌下，还会掌的牢牢的。呵呵，莫正楠啊莫正楠，这莫家，这莫家……
　　
　　柳彩秋瞧彭春的笑脸被腰痛扯得怪异，眉梢微动。今儿老狐狸知晓了我与若齐的事，却是这番反应，怕是以前早就猜疑了。莫若齐担心着彭春，“咳，彭叔叔，你可需请个大夫？！”“呵呵，少爷，彭春自己就是大夫。这身子骨是老了，不中用了！”彭春意有所指地看着柳彩秋，“将来少爷还是要靠少奶奶照应的。呵呵呵。”“咳，彭叔叔！”“呵呵，彭春在火房还煨着药，先退下了。”彭春回望了一眼羞涩脸红的莫若齐，笑着离开了。
　　
　　真是只老狐狸，什么都要算计。柳彩秋侧过头，见莫若齐红着脸呆在原地，“想什么呢？”一手轻轻掰过那人的脸，“柳姐姐，你说彭叔叔他知晓了么？我们……”莫若齐眼里泛着柔波，“恩。肯定是知晓的。” “那彭叔叔是认可了么？”“恩，大概吧。”“……”这老狐狸的认可是否太顺畅了。
　　
　　“若齐，饿了吧？”“恩。”柳彩秋看莫若齐还在思着这事，朝她的脸颊轻轻一捏，“若齐，我饿了！”“恩？”被打了断思绪的莫若齐脸红，抿嘴，“哦！柳姐姐，我去厨房让他们备膳!你……你在膳厅等我！”那急急行远的背影，温温地暖着柳彩秋的心。若齐，那些烦心的事以后就由我来替你操办吧！
　　
　　是夜，西院膳厅，烛光交错。两女子时而举杯对饮，时而箸筷小食，一人淡然含笑，一人羞涩不语，百般情怀尽在不言，此番景象羡煞旁人。今晚的莫家，又是几人欢喜，几人忧愁。
　　
　　“呵呵，彭大夫，你来啦！”莫虎举起半大的酒缸，仰头一灌，醇香的女儿红顺喉而下。好酒啊，只是怎不会醉人。彭春提着灯笼，杵着拐杖，看着莫虎直摇头。突然消失不见，原来是躲在后院的柴堆旁席地饮酒。“呵呵，彭大夫，你又摇头，一定又是莫虎不好。”莫虎半身酒气，傻傻地点着头，“一定是莫虎不好，莫虎不好。”
　　
　　彭春眯眼，今儿白天莫虎那脸上的泪痕，他可是看得真真的，这个愣小子也知道了吧！ “莫虎，半日都不见人，你怎躲在这儿？少爷刚刚还问起你。”莫虎埋头，只顾喝酒，不答话。哎，愣小子也是个痴情种。
　　
　　“彭大夫，少爷她怎会，怎会和少奶奶……”莫虎猛地抬起头，想从彭春那儿得到答案，他想不通，想不通啊。“莫虎，少爷不和少奶奶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彭春皱眉反问，这聪慧能干的四少奶奶如今是若齐夺权的一大助力，现在对若齐又死心塌地。岂能错失这样一个好帮手啊，她必能替若齐行了那些若齐必做却做不出的事。
　　
　　“可少爷，明明是女……”“莫虎，你喝醉了么？！说的什么话！”彭春这一吼，惊得莫虎握酒坛的手一抖，脑子清醒了大半。当年他可是跪在大奶奶的灵牌前，对襁褓中莫若齐起过誓的，要一辈子替少爷守着这个秘的，可是刚刚竟会随性脱口而出……
　　
　　“一生相护，永不叛！”莫虎跳起来，甩手将酒缸狠狠地砸在地上，酒水四溅。“少爷，莫虎没用，莫虎没用啊！少爷，少爷！为何，为何？”双手□发髻，死死的抓着头皮。夜色下，一壮汉立在后院，涕泪俱下。彭春见此景心念一动，少年痴狂，几多荒唐啊，此刻的莫虎和当年的自己是如此的相像。“莫虎，少爷永远都是少爷！多情扰人空悲喜，断了吧！”主子永远都是主子，那份非分之想就断了吧！
　　
　　“彭大夫，我，我……”彭春瞧莫虎扭过了头，拼命揉着胀红的眼睛，心头惆怅。爱而不得，孤痴一生，我又有何资格说你。“罢了，罢了。莫虎，去拿酒来，我陪你醉一场吧！明日酒醒只当是梦一场！”愣小子，断了吧，忘了吧！彭春杵着拐杖，苦笑道。 “彭大夫……”“去吧！”“恩。”莫虎揉着鼻子去酒窖搬酒了。
　　
　　一老一少，把酒迎风，肆意癫狂，酒醉后院。
　　
　　“少爷……少爷……少爷……”彭春瞟了一眼醉倒的莫虎，默默叹了一口气。仰头对月，思齐，快了，莫家欠你的，我就快替你讨回来了！
　　

四十二
　　这日早晨，西院四少爷园里尤其的热闹，一众小厮满脸喜气，抬箱提包，匆匆地来往于内苑与暖阁。
　　
　　“香儿，你慢点！等等我。”珠儿捧着柳彩秋的首饰盒，朝前面一路小跑的香儿叫喊，“呵呵，咱说好比赛，看谁先到的！”香儿回头，抓牢手里的包裹，脚下却不见停。
　　
　　“莫虎大哥，你看，你看是我先到的！”香儿见莫虎站在暖阁门前，欢喜的嚷着。莫虎板着脸，不语。今儿少奶奶又要搬到内苑与少爷同房了，让他烦心不已。“莫虎，还愣着，快去帮忙。少爷的话，你忘了。”彭春杵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见状，开了口。莫虎一愣，少爷上午交代他要好生照料少奶奶换房的事，瞟了一眼远处的小花园，牙齿一咬，埋头进屋忙活去了。
　　
　　不远处小花园里，青石方桌旁，柳彩秋正坦然地坐着研书。“四少奶奶，放心。大少爷自开春以来都安生着呢！”六甲恭恭敬敬地立在跟前。“北院那边呢？”“回四少奶奶，北院二奶奶，依旧如常。倒是四奶奶近日已经不太出园了，下人们都说四奶奶因为刘妈的事伤心过度，病倒了。”病了？柳彩秋眉毛一挑，那日杖弊刘妈妈的可是她四奶奶，她会伤心过度病倒？！说是示弱还差不多，这四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少奶奶，贵安！”柳彩秋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彭春那老狐狸来了，“呵呵，彭大夫，快起身吧，你的身子骨可好些了？”果然抬头就见老狐狸眯眼，笑嘻嘻望着自己。“呵呵，谢谢四少奶奶关心，彭春不碍事的。”彭春边说边特意挺直了身子。
　　
　　柳彩秋放下了手中的书，瞟了一眼六甲，那厮珠转地贼快，聪明人啊。“六甲，这位是彭大夫，少爷和我离开莫家的那几日，你就听彭大夫调遣吧！”六甲早瞧出柳彩秋和这位彭大夫关系不浅了，两人之间总是客客气气的，咧着嘴，谄媚地笑起来，“是，四少奶奶。请四少爷和四少奶奶放心，这家里的风吹草动，小的一定给主子们盯得死死的。”又转身朝彭春合拳一拜，“呵呵，以后就请彭大夫多提点小的了。”“呵呵，哪里哪里，都是听少爷吩咐而已！”彭春笑眯眯地答道。这小子心狠眼疾！可用。
　　
　　“恩，六甲，你先下去吧。”“是，小的告退，小的告退。”柳彩秋见二人寒暄完了，就让六甲退下了。“彭大夫，六甲此人如何？”柳彩秋悠悠地开口，“处在强势时，可用！”两人对视一笑，攀附强者本是人之常性，这个六甲用的好不好全看主子是强是弱了。
　　
　　“呵呵，不知少奶奶对此次苏州之行如何看待？”彭春眯眼，话锋一转。此次苏州行若齐本计划一要为六小姐争取解除婚约的最后机会，二要亲自送这位四少奶奶回去。可如今……柳彩秋淡然一笑，“实则解决莫家春茶收购之困，暗里收复莫家茶行南方势力。”彭大夫，这个答案你可满意？这次出行前彭春意外受伤，不便同行，只得留守莫家。这老狐狸是不放心，才前来套话的吧！
　　
　　“呵呵，一切全倚仗少奶奶了。”一听此言，彭春笑得更浓了。四少奶奶的舅父常年在苏州经营，四少奶奶本人也参与茶行生意多年，这一趟由她陪同最为合适了。“这莫家大院，也要辛苦彭大夫了！”柳彩秋挑眉回笑，两人在小花园相谈甚欢，努力将莫家的天平朝莫若齐倾斜。
　　
　　北院，二奶奶园里。
　　
　　“二奶奶，哑子来了！”翠儿站在门外朝屋里传话，又看了一眼这个何老四身边的亲信，这个哑子天生哑残，这名字起的还真衬你，何管事就是看上你这一点吧！能守住秘密的的人就好永远都不会也不能开口。哑子一脸正色，毫不在意身旁翠儿的眼光，静静地在屋外候着。
　　
　　“进来吧！”屋里传来二奶奶的声音，翠儿领着哑子进屋了。“哑子来了！”二奶奶笑得亲切，挥手免了哑子的礼。“信呢？”哑子听二奶奶问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亲自递到了二奶奶手里。
　　
　　“恩，翠儿把今儿厨房新作的糕点备上一些，让哑子带去吧！”翠儿见二奶奶又那朝哑子笑着点了点头，心头不悦。每次哑子来都是这番待遇，还不是沾了你主子的光。面上仍一脸和气地拉着哑子下去了。
　　
　　翠儿送完哑子进屋就见二奶奶站在窗前，盯着那纸条。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响动，就出声唤她。“二奶奶？”“恩，翠儿点灯。”翠儿听令，熟练的点燃一盏油灯，接过二奶奶手里的小纸条，凑近火苗里。纸条“嘶嘶”地燃着，翠儿眉头一挤，又烧了。
　　
　　“翠儿，给六小姐备些她喜欢的小玩意，送过去吧！”二奶奶盯着那燃尽的纸条，神色严肃。“是，二奶奶。今儿东院那边来信？”二奶奶听翠儿询问时担忧的语气，叹了一口气，“春茶收购在即，李家又来催婚了。三天前信直接送到了老爷那儿。”今儿东院哑子送信来就是说的这事。
　　
　　“这个李家，太过分了吧。这不是威胁么！”翠儿愤愤不平，“还好四少爷揽下了收购东南春茶的差事，只要解决了茶源，那李家还不是只有乖乖地依附咱莫家。看它还敢不敢这么狂妄。”二奶奶蹙眉，此番老爷轻易放莫若齐下南方到底意在何为，是为了解决这茶源的问题？东南茶源阻断全因水患，非人力能改之，老爷不会不知吧！莫若齐去南方，那柳彩秋也尾随而去是为哪般？放下这莫家之事，就为了回去省亲？
　　
　　“翠儿，你去把四少奶奶请来，就说我这进了几幅春茶，请四少奶奶来饮茶！”二奶奶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头连连应诺，灭了油灯，去西院传话了。
　　

四十三（改错字）
　　“四少爷，您小心！”莫若齐快步朝园子的内苑走去，一众小厮焦急地在身后跟着，领头的那个手上还捧着一金边小银盒。入春之后莫若齐的身子像往年一般开始缓和了。她那娘胎里带来的内脏残损，随着气温的回升开始得到休养，酝酿着下一个冬季的爆发。循环往复，不断蚕食着她的身子。
　　
　　“四少爷，贵安！”香儿见莫若齐喜行于色的进了屋，放下手里的花瓶，笑吟吟地请安。
　　
　　“香儿，起来吧！”莫若齐愉悦地接过金边银盒，挥了挥手让小厮们退下了。环顾了一下重新装扮的屋子，暖阁的东西差不多都搬了过来，屋子收拾的淡雅整洁。“少奶奶去哪了？”“回少爷，今儿早晨翠儿姐姐请走了少奶奶，到现在还未回来呢！”香儿歪着脑袋，见少爷听了这话后抿嘴坐下了，乖巧的上前去给莫若齐沏茶。
　　
　　“若齐。”一抹白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前，语气淡淡的，却出奇地揉人。莫若齐抬头温温地笑着，“柳姐姐！”
　　
　　“香儿，你先下去吧！”柳彩秋走到她跟前，朝一旁的香儿唤了一声。“是，少奶奶。”香儿甜甜地答道。这半月来，园里多嘴的家仆私下都在议论咱少爷和少奶奶呢！说莫家的第一碧人眷偶非咱园里的两个主子莫属。这会儿香儿瞧少奶奶一出现，少爷上抿的嘴角更柔了，便乐呵呵地下去了。
　　
　　“柳姐姐，今儿二奶奶可是为难你了？怎去了那么久？”莫若齐起了身，把怀里的银盒放在了一旁的几案上，眼神里满是担忧。怎会耽搁了半日之久，现在才回来? “又皱眉了。”柳彩秋手指一点，不偏不倚，点在她的眉心，动作自然的就像已在心头反复的做过，“今儿二奶奶兴起，就留我多聊了一会儿。”趁那人含羞低眉，轻易地转移了话题，“下苏州的事准备的怎样了？”
　　
　　“恩，车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四日后即可出发！”莫若齐本忧心忡忡的脸，被这话题带的灵动起来，嘴角好看的弧度里划出抑不住的兴奋。“咳，此行除了可以帮若雪妹妹解除婚事，还可亲自去柳姐姐居住了五年的苏州瞧瞧！那苏州必是很美的！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带若雪妹妹去。”柳彩秋看着那人脸上难得的流光溢彩，只是淡淡地陪笑，笑得勉强。
　　
　　“若齐。”“恩。”莫若齐满怀期待的望着柳彩秋，瞧她本已微启的唇，顿了顿。“若齐！”嘴唇上突然凑近的柔软让莫若齐猝不及防，倒退的身子抵在了几案上，后伸的手臂不知所措地扫翻了那个银盒，“啪”银盒摔落地上。慌乱间莫若齐想去拣，可抵在几案上的后背突然被一只纤手温柔地揽起，脸颊上令人心跳的触感和唇间的温柔，让她一点点沦陷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却又理所应当的吻里。在意识消失前，耳边低声动人的情话说得竟是“若齐，对不起。”……地上摔开的银盒里掉出一对翡翠流苏簪，簪子错乱的交叉着，其中一支的簪头上已被震出了一丝裂痕……
　　
　　“……”唇齿激烈地磨伤，让怀中的那人开始喘息，起伏过大的后背，让柳彩秋满眼的欲念沉淀了下来，纠缠在一起的舌尖开始变成小心翼翼地点触、抽离。“咳咳咳……”柳彩秋见莫若齐捂着胸口咳喘起来，心疼地替她抚背。这样的身子在那夜是如何承受着自己的疯狂。“若齐，下次不会了。”“恩？”莫若齐满脸潮红，压低了头，“恩。”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了一个字。
　　
　　柳彩秋眉梢微蹙，“真是傻瓜！”她大概认为自己说的是这个吻吧。“恩？”莫若齐呼吸刚刚平稳些，不解地抬了头。突然想起那个银盒，急急地弯腰去拾。
　　
　　“别着急，慢点！”柳彩秋伸手去扶她，瞧她从盒里取出那对翡翠流苏簪，当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何物？！”不问还好，一问她本就红透的脸更加滚烫了，“合凤钗。”说着把两只簪子合在了一起，簪头泛着绿光的凤头和凤尾合成了栩栩如生的翔凤，“深院梧桐引翔凤，夏鸢碧荷怜佳人。这是，是给柳姐姐的。”那温润的语调，腼腆的笑意，软软地塞满了柳彩秋的心。今儿北院的那些忧心事终被这句“深院梧桐引翔凤，夏鸢碧荷怜佳人”冲下了眉梢。若齐，你的心里终有了我的痕迹。
　　
　　“咳，只可惜，有一支的簪头坏了！”莫若齐有些失望的盯着那簪头的裂纹，“待若齐再寻更好给柳姐姐吧！恩？柳姐姐？！”柳彩秋笑着拿过那合凤簪，自若地插在头上，淡然一笑，“若齐，可合适？”“恩，配得上柳姐姐，只是坏了。”“不碍事的。”“不碍事？”“不碍事。”“恩。”……
　　
　　“少爷！”莫虎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莫虎，何事？”还未待莫若齐开口，柳彩秋就出声问了。“给少爷物色的几个随行护院，都在小花园里候着了，请少爷过目。”说着眼睛不断瞟着柳彩秋。
　　“恩，柳姐姐，我先去了。”莫若齐抬腿便要走。“等一下。”柳彩秋拉住她，细心的理了理她乱了的锦绣外套。直到一个温润多情的莫家四少，俏生生地立在跟前，才满意地收了手，淡然地开口，“去吧！走路慢些，别着急！”
　　
　　“恩。”莫若齐羞红了脸，由莫虎领路去了。柳彩秋意味深长地看了莫虎一眼，刚才那眼里的不快，她一看便知。此人对若齐起了那样的心，苏州之行由他陪同可妥？
　　
　　关于莫家四少得了老爷的令要亲下苏州的事，莫家上下无不殷勤地准备着。苏州的茶行和当铺早就得了信，也在积极的筹备，期待着这位主家少爷的前来。短短半年里，这位无权无势的莫四少突然在莫家家权上崭露头角。此番的苏州之行，又将正式插手莫家的生意。加上莫老爷模糊难辨的态度和莫四少的嫡子身份，更使莫若齐俨然已是众人眼中不容小觑的人物，莫家里错综复杂的各股实力开始在暗中涌动。
　　
　　莫若齐一行出发的前一日，莫家佛堂冷清的园子里，突兀地立着一个女子。她淡然的表情里有着些许的不忍，静静地听着佛堂里传来的木鱼声。三奶奶，彩秋愧对六小姐。
　　
　　满园回荡的木鱼声和那日之事，在心头交织着。“彩秋，六小姐的事就辛苦你了。李家二公子等着她冲喜，这婚事是变不了的。老爷那儿还缺一味定心丸……”“咚、咚、咚。”“彩秋是代若齐来求父亲的，请父亲同意将六小姐的婚事提前。此番的春茶收购需稳住李家的人心，避免后顾之忧……”“咚、咚、咚。”……
　　
　　我用六小姐换了二奶奶在若齐离家期间护莫若麟周全的一句承诺，换了茶行王主事对若齐东南春茶收购的支持。三奶奶，彩秋愧对了。那抹白影，朝紧闭的屋门一拜，目光决绝，转身踏出佛堂。
　　
　　若齐，莫家的权力我一定要替你夺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布毕业答辩终于完成了，呵呵，更新迟了 

四十四（小修）
　　
　　次日早晨，何老四领着若干护院和小厮于莫家大门前送行。莫若齐拉着柳彩秋迈出了莫家的大红木门，彭春、珠儿、莫虎等一行人尾随其后。第一次，她得以离开困守了20年的莫家，那暖暖的目光里掩不住兴奋和激动，覆着柳彩秋的手掌都忍不住紧了紧。
　　
　　“四少爷，四少奶奶，一路平安！”何老四笑眯眯地掀开马车的帷幔，伺候主子上车。七八个护院翻身骑上高头大马，莫虎驾着马车，领着珠儿坐在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驶出西宁城，朝苏州行去。
　　
　　“柳姐姐？”莫若齐瞧柳彩秋上车前与彭春小声嘀咕了几句后，就一直坐着不语，表情严肃。问她也不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看，“柳姐姐，怎么了？”“若齐。”柳彩秋突然抓起她、自己的手，握着手心，“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满脸笑意，居然笑得眼眶湿润。惊得莫若齐急急地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柳姐姐，怎么了，你怎么了？”
　　
　　柳彩秋挑眉说了今儿早晨的事。原来她上车前担忧旅途颠簸，莫若齐的身子受不住，又仔细询问了彭春有关病的事。这老狐狸眯眼笑吟吟的让柳彩秋放宽心，说什么若齐的身子气温回升就会暂缓，路上不会有事的。她猜疑，多问了一句，上次不是说的无药可医么。哪知那老狐狸来了一句，我是说无药可医，并没有说会立刻危及生命啊，这病需慢慢调理，一生养护罢了。
　　
　　柳彩秋被呛地无话可说，心头憋屈。这会儿说起，还忍不住的皱眉。将头轻轻地抵在了莫若齐的肩头上，纤细的，瘦弱的却倔强的肩头，语气决断，“若齐，我是不准你离开我的！” “恩，不会的。”莫若齐软软地应着，开口便应下了一生。握紧了那冰凉的手掌，柳姐姐的手一贯是凉的，
　　
　　车头，珠儿欢悦地四处张望。此番自家主子远行，只带了她一个贴身丫头，让园里的其他丫鬟羡红了眼。昨夜香儿还为这事央求她带苏州的蜜饯呢，小丫头想到这儿，心情更加雀跃了。一旁的莫虎始终沉脸驾着车，满腹心事。
　　
　　西宁至苏州，一路官道，加之莫虎小心谨慎地照料，路途倒也顺利。已行了三天，一行人仍井井有序，不见疲态。
　　
　　马车里莫若齐盘腿坐在垫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柳姐姐，上行跳。”思了一会儿，执一白子，落棋，想用此招救出被白子围困许久的孤子。“呵呵，若齐你上当了，守空，镇。”一黑子巧妙地落在了白子的中腹，生生断了白子的退路。棋面上黑子已占尽先机，布满大半棋盘，白子败得无路可退。
　　
　　“柳姐姐，你使诈！”莫若齐抿嘴，伸手拉住落棋后要收回的纤手。柳彩秋挑嘴，淡淡地笑着，“可是你自己上套的。”瞧她还不死心，盯着棋盘，想要找到转机，真是犟啊！“好了，吃个草莓。”将上个市镇买的草莓挑了一颗，凑到她嘴边。那抿着嘴角才松了下来，朱唇微启，不自觉地咬住，吃起来。
　　
　　柳彩秋云淡风轻地恻坐着，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那人柔波的眼睛倔强地反复查看棋路，上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抖着，完全没有察觉到马车开始颠簸了。末了遗憾地抬起头，“哎，输了。又欠了柳姐姐三个子。咳，柳姐姐，果真厉害啊！”满眼仰慕，这几日她与柳彩秋下棋，总是输多赢少。
　　
　　柳彩秋微微地摇着头，“若齐，心太软了！”下棋如做人，莫若齐平稳温和的棋风，总是被柳彩秋凌厉冷漠的棋路压着，还时不时往圈套里钻。虽每次都固执地撑到最后，还是难免要输上几个子。
　　
　　“总是下不过柳姐姐，那必是若齐的棋术不精，赢不了柳姐姐的玲珑心！”莫若齐低眼，才发觉自己还抓着柳彩秋的手，立刻红了脸，收手，假装整理棋盘。“若齐，你已经赢了。”柳彩秋嘴角一挑，若无其事地说着。起身慢慢地凑近她发愣时总要呆住的脸，在耳根处暧昧轻语，“你早就赢走了我的心！”
　　
　　果然那脸泛起意料中的绯红，每次一逗她总是脸红。“呵呵，傻瓜，又发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耳根都是烫的，“若齐，再来一盘吧。”揉了一会儿后，突然收手，正襟危坐，淡然镇定的整理起棋盘。
　　
　　“恩，这次要赢过柳姐姐的。”耳边仍能感觉到那撩人的热气，“你早就赢走了我的心！”轻轻一句话就挑乱莫若齐的心绪，马车里空气燥热。她慌乱地收拾着棋盘，不小心还把身前的白玉棋盒打翻在地。咬唇，悄悄抬头，瞧柳彩秋并未抬眼，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棋子，表情淡然，好像并未觉察到此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莫若齐才自顾自的拾起棋子，边拾还边念着，“要赢柳姐姐，要赢柳姐姐！”仿佛多念几遍，混乱的脑子便能清醒一些，胸口处剧烈的心跳便能镇定下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柳彩秋嘴角挑起的一丝坏笑。
　　
　　西宁至苏州，约有七八日的路程。一路上柳彩秋不动声色的拖延了行程，她在等着莫家的那场迎亲尘埃落定。若齐，等你到苏州那日就会知晓了吧！不过一切已成定局。
　　
　　五日后，西宁城里鞭炮震天，莫家门前铜锣作响。一顶金龙彩凤的八人大红花轿被抬出了莫家，抬向了远在西南的李家。莫若雪终还是嫁出了莫家，嫁给了那个双腿病残的李家二公子。后来，佛堂的护院私下里传，那日佛堂里十多年都未停过的木鱼声突然断了，还隐约传出一妇人凄凄的低泣。有好事者第二日前去探寻，木鱼声、诵经声如常。佛堂仍是那个佛堂，莫家还是那个莫家。只是莫家大院里缺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主子，空空荡荡，显得更加的沉闷阴郁了。

四十五
　　宽敞的官道上，一匹骏马卷土飞奔而去，直奔苏州城的乐兴茶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苏州乐兴茶行的主事已领着小厮在茶行候着。
　　
　　正午，日烈时。几匹高头大马领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悠闲地驶近苏州城。前去通信的护院骑马折回来领路，一行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慢地前行。“莫虎大哥，你看好多人啊，苏州可比咱西宁城大多了！”珠儿晃着脑袋，瞪大眼，苏州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稀罕物。“那个糖人好大啊，莫虎大哥，你看那，那，还有那！”莫虎也是第一次来南方，他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怕马儿受惊。
　　
　　马车穿过主街，绕进苏州最大的坊市，各种老字号的商铺、茶楼、客栈林立，布衣百姓、达官贵人林林总总川流不息，足见苏州的繁华和热闹。
　　
　　“来了，来了！”马车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马车也稳稳的停了下来。“少爷，到了。”莫虎的禀报声音随即传入车内。车里的两人正并排坐着，莫若齐抬眼，握了握柳彩秋的手，温温地唤道：“莫虎，下车。”
　　
　　“是，少爷。”马车的帷幔掀开了，两人对视一笑。莫若齐起身，下车。仰头，眼前是一座两层的高脚连铺商行，匾额上“乐兴茶行”几个烫金的大字，在苏州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耀眼。“别发呆。”熟悉的话语传入耳际，转身，柳彩秋已从掀开的帷幔里探出身来。莫若齐伸手，温柔的扶她从马车上下来。
　　
　　“四少爷、四少奶奶，贵安！”一高瘦的中年人亲切地迎了上来。他仔细地打量了柳彩秋一番，会心一笑。这位便是乐兴茶行苏州分行的主事，柳彩秋的舅父，柳方。
　　
　　“柳主事，辛苦了。”莫若齐微微地点了点头，环视了四周一眼，乐兴茶行位于苏州最繁华的坊市。从外间看，宽敞的店铺里买家络绎不绝，还有不少人在朝外面张望。“还请柳主事安排一下车马，我们去里间说话吧！”温温软软的言语，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丝毫没有商家子弟的俗气。
　　
　　“呵呵，四少爷，四少奶奶里面请，柳方必会替主家安排妥当的。”柳方憨厚地笑着，赶紧给二人引路，珠儿紧随其后，店门前一排列队而站小厮纷纷行礼，让路。莫虎领莫家护院留下帮忙料理车马，搬运行李。
　　
　　一行人穿过店面大厅，通过里间，进入了乐兴茶行的后院。院子整洁安静，完全没有外街的喧嚣和吵闹。不同于莫家大院的曲折深幽，这个清新简洁的院落，除了南面连外街用做商铺的是一座两层的高脚小楼，其他三面都是一色的琉璃瓦房。十几间屋子连着成一排，方方正正，主屋、偏房、客房、厨房、下人房一应俱全。院中还颇有情调的在桂花树旁修了一个小池塘，塘里几只金鱼闲适的游耍。柳方一家和茶行的小厮平日就住在这里。
　　
　　莫若齐突然停在原地，合拳朝柳方一拜，“舅丈，请受若齐一拜！”吓得柳方弓腰行礼，不敢起身。“四少爷，折煞柳方了，折煞柳方了！您可是主家的少爷啊！”
　　
　　“舅丈，你是彩秋的长辈，此番彩秋回苏州也算是回家省亲。咳，若齐对外是主家的少爷，对内是你的侄女婿。现是家内，行的自然是家礼。还请舅丈莫要推辞，受若齐一拜。”莫若齐语气诚恳。
　　
　　柳方受宠若惊，惊慌中向柳彩秋求助，却见她也随莫若齐一起行了礼，“舅父莫要推辞，请受秋儿一拜！”柳方慌乱地扶起两人，“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柳彩秋知晓柳方为难，扶莫若齐起了身，“若齐，起来吧。”“恩。”她顺了柳彩秋的意，起了身。抬头才瞧见柳方满头大汗，始觉刚才有些唐突了，面带歉意一笑，安抚了柳方。
　　
　　柳方抬手抹了抹汗，惊恐初定，“呵呵，四少爷果真是人中龙凤啊！秋儿嫁给四少爷是秋儿的福气啊。”莫若齐听了此话，挺直了身，“舅丈，彩秋是极好的，若齐幸得此妻。”说完朝柳彩秋抿嘴一笑。
　　
　　柳方瞧自家侄女那淡漠的眉间此刻竟含笑凝情。“呵呵呵！”也咧嘴笑开了，心头踏实了许多。坐实了柳彩秋信中谈到的夫妻生活恩爱之实，知自己的侄女在主家没受委屈，对莫若齐的态度更加亲热恭顺了。
　　
　　“舅父，你先下去忙吧。若齐交由我来照料！”柳彩秋看莫若齐有些疲了，淡淡地开了口。“四少爷、四少奶奶，请先行歇息。柳方退下了。”柳方深知自家侄女处事有道，不再多言，笑着离开了。
　　
　　“有劳，舅丈了！”莫若齐望着柳方远去的背影，柳姐姐的这位舅父，老实安分，能经营乐兴茶行苏州分行近30年，靠得就是这份性情吧。
　　
　　“在想什么？”柳彩秋轻轻拉着那人的手，“恩，柳姐姐有个好舅父！”她扬起的脸上波光涌动。“呵呵，今儿才见面，你又怎知晓的？”柳彩秋笑问。“他是关心柳姐姐的，真真的关心。”柳彩秋瞧她满脸的羡慕和欢喜，伸手轻柔她的耳垂，软软的，薄薄的，“你到底是愚笨，还是清明？”短短一次会面，就看出了人心。这样的人，还是被莫家困着，被俗事纠缠着，被人情蒙蔽着。若齐，你是不愿看穿，还是看透后甘愿忍受。
　　
　　“恩?”莫若齐抬头，温顺地笑着。“算了，还是当傻瓜吧！来，进屋！”柳彩秋嘴角一挑，牵着她，进了屋。
　　
　　当日下午柳方陪同莫若齐巡视了茶行，汇报了今年苏州茶行春茶收购的准备工作。东南今儿开春以来又连月的暴雨，这几日才放晴，乐兴茶行常年合作的东南三大茶庄，春茶又欠收了。苏州分行是乐兴茶行东南的总行，这儿的春茶收购都差强人意，其他东南分行情况更为堪忧，为此莫若齐很是忧心。
　　
　　三大茶庄的庄主听闻莫家四少前来，早就聚集苏州。当晚就在苏州最大的酒楼设下宴席，邀请莫四少，一方面想探探这位莫家少爷的性子，另一方面希望能得到乐兴茶行主家的谅解。莫若齐由柳方、莫虎两人陪同赴宴，柳方应了柳彩秋要好些照应莫若齐，席间不敢马虎。莫若齐处事温和，经不住众人的劝酒。虽强撑多时，几番下来仍是醉了，酒宴散后由莫虎扶着回茶行了。
　　

四十六
　　
　　“少奶奶，来了，来了。”珠儿站在院里朝屋里大喊，柳彩秋从屋里出来，皱眉。莫若齐早已醉态熏熏，由莫虎搀着回来了。“珠儿，去打两盆热水！”自己接过莫若齐亲自扶她进了屋，上了床，照料了一番。
　　
　　“舅父！还未歇息？”柳彩秋刚刚安顿好莫若齐，出屋就瞧见柳方候着门口。“彩秋，四少爷没事吧！”今儿的晚宴上，莫若齐的温和近人对见惯了商场争斗的柳方而言，是难得的好心性。这样的性子至少不会亏待了自家侄女。
　　
　　“恩，她不善酒，睡会儿就没事了。”柳彩秋轻合了门，与柳方走远了，两人方闲谈起来。“秋儿，你在莫家可好？”柳方想到去年柳彩秋被莫家花轿匆匆抬走时的情景，这门让外人妒红了眼的婚事，却让柳方愁碎了心。这是门必须应，却应不得的婚事。一面柳彩秋确是需要那笔彩礼，一面莫若齐恶名在外。还好当时的迫不得已换来的是今儿的两厢情悦，若不然……
　　
　　“舅父莫担心！彩秋在莫家很好！”柳彩秋知晓舅父对她向来关怀，心里也是极其感激的。五年里一直竭尽全力帮他打理茶行，只是那淡漠的性子，平日里不愿表露。
　　
　　“那就好，那就好！我瞧四少爷性子善，必不会欺了你！只是主家是豪门望族，你在里面必定不容易啊！”柳方对那些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也是有所耳闻的。“恩，舅父，莫要操心了。”柳彩秋不愿多谈莫家的事，毕竟那是她选定的路，艰难也好，幸福也罢，何须再去烦扰旁人。
　　
　　“舅父，今儿晚宴如何？”柳方在外面候着本就为了告知柳彩秋此事，听她问了，一五一十说起。“今年的春茶收购依旧很艰难，三大茶庄是愿鼎力支持的。可天灾所致，人力不可抗啊！四少爷想要摆脱困境，难，难啊！”
　　
　　柳彩秋点了点头，春茶收购的困难，她心中早已明了，“那三大茶庄对若齐态度如何？”“三大茶庄必是听信了传言，此番设宴前来试探。四少爷品貌非凡，又有主家的支持，这茶庄方面是不敢得罪四少爷的。四少爷也算扭转之前谣传的不利影响。”说得莫若齐的传言，在初见她的时，柳方自己都觉得惊奇。莫若齐虽身子骨弱了点，但长相温润俊秀，心性谦逊。哪会是传言中的病入膏肓，面相凶恶的莫家废少。
　　
　　“恩。舅父可收到王主事的信？”柳彩秋想要确定二奶奶是否遵守了约定。“在四少爷到的前一天就收到了，王主事信中要求东南茶行的各位主事一定要全力协助四少爷。”柳方对此十分的疑惑。王主事是莫家二奶奶的表弟，为人敦厚，颇得莫老爷赏识，在莫老爷病后，开始逐渐替莫老爷管下了这乐兴茶行。王主事对主家可是忠贞不二的，向来不搭理莫家的子嗣，此番竟肯出面偏帮四少爷。“有了王主事的照应，四少爷人未到，威已立。东南茶行必会为四少爷效犬马之劳。”
　　
　　柳彩秋听闻此言，苦涩一笑，这样的局面，可是用莫家六小姐换来的，若齐必是不愿的吧！“呵呵，舅父，若齐对于商事经验不足。这些日子还要靠舅父多照应了。”舅父是老实人，对若齐必会尽心尽力的。“呵呵，秋儿，哪里话。四少爷是主家少爷，柳方岂敢怠慢啊！”柳方笑答。
　　
　　“舅父，舅母和表弟呢?”这次回来竟没有见到他们，柳彩秋觉得怪异，随意一问。柳方一愣，脸上窘迫，“呵呵，你舅母和表弟回乡下去了。”柳妻对柳彩秋一直不待见，柳彩秋寄宿期间，多有责难。柳方担心自家侄女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会为难她。几日前，就让柳妻领着儿子避去了乡下。
　　
　　“去乡下了。”柳彩秋若有所思的看了柳方一眼，“哎！”轻叹了声，“天色已晚，舅父快去歇息吧！”不愿为难柳方，这些年他也够为难的了。转身了回房，合了门。
　　
　　屋里烛光晃动，柳彩秋靠着房门，心头一沉。舅父，你也信不过彩秋啊！“柳姐姐，柳姐姐！”莫若齐迷迷糊糊的睡着，扯着被子梦呓了。柳彩秋抬眼，看着那人，微微一笑。
　　
　　接连几日，莫若齐在柳方的陪同下忙于春茶的收购，为了查看茶叶歉收的状况，她还特意跑了苏州郊外最大的茶园，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三大茶庄竭尽全力协助，苏州分行仅能保证五成的春收，其他分行得了王主事的信和她的令也只能保证四成。莫若齐疲于应对，却无计可施。
　　
　　这日，莫若齐刚从茶园监茶回来。入院，温煦的阳光，飘香的桂花，池塘旁支着一小几，几上整齐的摆放着紫砂茶具，小炉上烧开的水正冒着白气，珠儿在一旁照着。柳彩秋半倚在塌上，悠然地翻着闲书。
　　
　　“柳姐姐。”莫若齐靠近了，轻轻接过她手里的书，“茶寮记？柳姐姐看这书做甚？”柳彩秋笑而不答，由她扶着起了身。举起小几上的茶罐，晃了晃。“若齐，今儿我得了一付好茶，你来品品。”
　　
　　珠儿机灵的搬来小凳，莫若齐笑着坐下了。柳彩秋熟练地用木勺舀出茶叶，放进紫砂茶壶。目定意闲，袖子一挽，将滚烫的开水灌入茶壶，顿时白气腾腾，茶香浓郁。又单手随性地将茶水浇在并排的茶杯上，举手投足，流风余韵。往复三次后，将温热的雕花茶杯从容地递到莫若齐跟前，“来，品一品吧！”
　　
　　“恩。”莫若齐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汤，通透晶莹，茶花已尽。淡淡的茶香，韵而不浓，轻嘬一口，唇舌生津，口齿凝香，久而不散。“好茶，洞庭碧螺春。这样的茶色配上柳姐姐的点茶之功。正是春风解恼诗人鼻，非叶非花自是香。啜罢江南一碗茶，精神爽逸无余事啊！”
　　
　　“春风修禊忆江南，洒榼茶炉共一担。若齐，这茶你可满意？”柳彩秋笑若翩鸿。“恩。好茶。这可是今儿茶行刚收进来的新茶？”她细细地品着，这样的茶色绝对上品。
　　
　　柳彩秋淡淡地摇了摇头，“路边小摊，偶然购得！”“散茶？”莫若齐大惑，这茶农散户的茶色竟如此之好？见柳彩秋肯定地点了点头，捧着茶杯思了许久，突然大乐。“柳姐姐，有办法了。咳，乐兴茶行常年依靠三大茶庄采茶，这丰年时茶源充足，不必多虑。欠收必应改变收茶方式，广开茶路。”
　　
　　柳彩秋看着那人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若齐，你终于想到了。“可是，乐兴茶行另开茶路，必会开罪三大茶庄。”莫若齐突然发现不妥，满腹遗憾。“若是让三大茶庄替我们收购呢？乐兴茶行可以让利三分于茶庄。茶庄有利可图必会保证茶色，茶行又能省下人力。一举俩得。”柳彩秋沉静地给茶杯加了茶汤，悠悠地说着。
　　
　　果然莫若齐黯淡了的眼神又柔光闪动，“恩，柳姐姐果真经商有道啊，若齐受教了！”说着轻轻握了握柳彩秋的手，“我去找舅父再商议商议！”满脸春光地去了。
　　
　　柳彩秋覆着那人握过的地方，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背影。若齐，三大茶庄不会轻易答应吧！否则此计早行了。气定神闲地从书里抽出一封信，“珠儿，将这封信送到日比升的吴主事手里，就说是四少爷有事要求白风叔叔帮忙。”
　　
　　“是，少奶奶。”珠儿晃着脑袋，拿着信跑远了。柳彩秋眼角一憋，后院门前一人影晃动，不见了。莫虎？……
　　

四十七
　　“舅丈！”莫若齐满心欢愉，来到店铺前。那群莫家护院得了她的令，正在帮茶行小厮搬运刚从茶庄收进来的新茶。柳方在一旁抽查茶色，保证茶品。“四少爷，贵安！”众人见莫若齐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忙来请安。
　　
　　“恩，大家继续忙吧！”这个面若桃花，笑似暖阳的莫家少爷，手袖一挥，开了口。“好了，好了，大家快去忙吧！”柳方附和着，小跑到莫若齐的跟前，“四少爷，可是有事要吩咐柳方？”
　　
　　“舅丈！若齐有一事与舅丈商议，我们里面说话吧！”莫若齐与柳方二人进店，由一小厮引路，上了二楼。乐兴茶行二楼是专为生意上的大主顾设的雅间，装潢古朴典雅，颇具吴地遗风。内设两对红木板椅，一张祥云八仙桌，占满南墙的黄花梨多宝阁上摆着乐兴苏州分行的镇店之宝。不仅有东南本地的洞庭碧螺春，西湖龙井，还收藏了“松萝香气盖龙井”的休宁松萝，“色香幽细比兰花”的庐山云雾……这些一等一的好茶都是柳方多年收集的宝贝。
　　
　　“舅丈收了如此多的好茶！”莫若齐瞧着惊奇，有些茶品她也只在自家南院的茶庄偶有见过。她还不知柳方除了老实的性情，这份对茶的喜爱也是他坐牢主事之位的重要原因。“呵呵，四少爷夸奖了，柳方一生别无所好，单单就喜这茶。”柳方笑呵呵地从多宝格里取出一炮陈年普洱，递与小厮，“去，煮了，给四少爷送上来！”说完急急地引莫若齐坐下。
　　
　　“舅丈说到好茶，今儿彩秋也给若齐品了一味。那是今年开春的散茶！咳，舅丈，这东南的好茶除了三大茶庄控下的茶园，可是还许多在散户茶农手中！”柳方听主家少爷问起，毫无隐瞒地答了，“四少爷，这东南的茶叶种植，三大茶庄和散户茶农各占五成。”
　　
　　“五成？那我乐兴茶行若是从散户茶农那收购春茶，可能弥补茶收的欠缺？”莫若齐思着照现在的情形，今年春收顶多完成五成，那散户茶农手里的茶正好补了这个空。“应该是可以的，三大茶庄控的茶园多在地势较低的丘陵。这本是出好茶的地儿，可恰恰是大涝里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散户茶农受灾反而少些。可是……可是另开茶路必会得罪三大茶庄。”柳方听出了她的意思，边思边应。
　　
　　听了柳方的顾虑，莫若齐将柳彩秋之计与他说了。那柳方依然愁眉不展，本要开口，但听此计是柳彩秋所出，心头诧异。与莫若齐推脱说，三大茶庄对商事因循守旧，让他们代收茶叶之事许多细节还需在考虑考虑，切勿操之过急。莫若齐听后觉得有理，便决定周详的考虑一番后再约见茶庄庄主。
　　
　　正巧小厮来上茶，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柳方多次谈及柳彩秋的趣事，让莫若齐暂时放下的茶收之事。
　　
　　“恩，舅丈是说，彩秋那次当面揭穿了欺压茶行的外商。”莫若齐饶有兴趣地听着，“哈哈，是啊，那时秋儿才来茶行不到一年。那群外商大概见秋儿年纪小，想借机找茬想压低茶价。没想到那个冷冷淡淡的小女子，寥寥几句话就抓着他们的话柄，驳得他们无话可说。”在柳方比比划划的描述下，莫若齐能想象小了一号的柳彩秋,个头才及那几个外商的腋下。冷着脸，驳得那群人面红耳赤后，云淡风轻的转身而去。“呵呵，有趣啊！”柳姐姐果真是比我厉害呀！那时的我还在为纸鸢被抢抹泪呢!我还要努力些，再努力些才能赶上柳姐姐啊！想到此，莫若齐起身了，请舅丈与若齐一起下去监茶吧”我要护柳姐姐，岂能比柳姐姐弱！
　　
　　柳方一面暗思这主家少爷怎突然干劲十足，意气阑珊，一面诺诺地陪她去楼下监茶了。还有一件事压在他心头，他思不明白秋儿为何会替四少爷出那样的计策。这茶行购茶是有规矩的，向来只支付三成的定金。待下一季收购时再将剩余款项和下季的定金一起支付，每年春、夏、秋三季茶收皆如此。这是茶行在茶庄能接受的范围内，避免资金短缺。若是向那些等米下锅的散户购茶，必要全额支付。乐兴茶行东南各分行才支付了上季茶款和本季定金，资金已显拮据。这样一大笔的银子定要向主家申请调度。即使主家同意，信件的来回传递，资金的运送岂能在短时间完成。待一切备齐，春茶收购早过了。茶庄代收，他们必不肯替茶行垫付。这各中缘由，在茶行帮忙了五年的秋儿不会不知啊!
　　
　　柳方越思这事越不放心，决定晚些时候去仔细询问柳彩秋。若是自家侄女思虑欠妥，那他一定要劝少爷再做它图的。
　　
　　傍晚，夕阳斜照，茶行小厮和莫家护院在余晖下搬运着最后几箱茶。
　　
　　“若齐。”莫若齐抬头，见柳彩秋徐步走来。淡黄的余辉下，平静的双眸好像一湾碧波深水，看不透，猜不透。可是那夏鸢里孤寂的身影，暖阁里炽热的眼神，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莫若齐渐渐感受到她跳动的心房满满的全是自己。这样的女子自应由那些才貌双全的良人相配，为何偏偏选择了同为女子又深陷泥潭的自己。莫若齐一直思，却思不明白。
　　
　　“又发呆！”待莫若齐回过神来，额头细细的汗珠正被一丝绢轻拭。柳彩秋捻着丝绢，看着她，“在想什么？”“恩，在想柳姐姐！”莫若齐毫无察觉的脱口而出，见柳彩秋眉梢一挑，看她的眼神满是玩味。方知刚刚唐突了，脸一红，“不是，不是这样的。”慌乱挥手解释。可柳彩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擦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不是在想我？”“不是，不是，不……是，是，不不不，不是！”“是，还是不是?”“是，不不不，不是，不不不，是，不是……”眼瞧着柳彩秋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她结结巴巴说了半天还是未说清，只觉得自己脸颊滚烫，浑身不自在。
　　
　　“呵呵呵，咱少爷是害羞了！”珠儿这小丫头窜了出来，她已偷笑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珠儿！”莫若齐羞得抬不起头，这小丫头何时来的？“四少爷，四少奶奶，贵安。”小丫头憋着笑急急的请了安。远离了莫家，珠儿也越来越孩子气了。
　　
　　“起来吧。”柳彩秋淡淡地应了珠儿，却看着站在珠儿身旁，一言不发的莫虎。这两人刚刚从外面一起回来？那珠儿送信的事莫虎是知道了？这莫虎最近鬼鬼祟祟的，总是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自己，他想干什么？“莫虎，一天不见，你去哪了？”柳彩秋悠然地抬起莫若齐的脸，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莫若齐羞得别了眼。
　　
　　“回少奶奶，莫虎闲来无事，便去城里逛了逛。”莫虎被眼前两人的亲密举动，刺得眼痛，低了头，手掌紧紧的握成拳。
　　
　　“哦？！”柳彩秋看了一眼莫虎，不再追问。这莫虎对若齐毕竟是忠心耿耿的，若齐一直将他视为半个兄长的。柳彩秋不再追问，捻着那人的下巴，挑嘴一笑，“若齐，待会儿陪我去逛夜市吧！”
　　
　　“逛夜市？！”莫若齐来苏州已有些日子了，还没仔细游览过这座吴地宝镇。“恩，恩。”一听她的提议，满心欢喜的应了。她走到台阶，看茶已运完，下了令。“今儿大家辛苦了，都去休息吧！”“是，四少爷。”小厮、护院们领命纷纷散去。
　　
　　“莫虎，陪我去换衣服吧 。柳姐姐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来。”莫若齐唤着莫虎匆匆离开了，莫虎走前回望了柳彩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华南全年都有茶叶采制，因此除了有春茶、夏茶和秋茶之分外，还有按茶树新梢生长先后、采制迟早，划分为头轮茶、二轮茶、三轮茶、四轮茶的……为了文章情节，关于茶收的事，多为胡诌，还有下一章的苏州亦然，勿怪。^^ 

四十八（小修）
　　苏州古镇，北枕长江，西抱太湖，隔湖遥望常州，是东南人杰地灵的宝地。城中街河相邻，高瓦石桥。黄昏下，一桃杏少年，一碧玉女子，一憨态大汉，一率真孩童，绕出坊市，漫步于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之间，惹得不少路人侧目。
　　
　　“好冷清！”莫若齐扬眉，街道上往来之人稀稀疏疏，完全不复白日的热闹，他们一行人反显得惹眼。“莫着急，夜市还未开始。”她听柳彩秋这么一说，更为困惑，那为何我们来这么早？
　　
　　“哈哈，彩秋小姐，半年未见。听闻你近日回来了，都未曾见到，可是忘了我这老汉！” 一灰衫老头，从一小摊旁冒出，满脸皱纹，笑得和气。这小摊设在城东街角，铁皮火灶上驾一大锅，一陶罐，锅里沸水翻滚，罐里汤汁香稠。担子里的零零落落收了些物件，几张旧木桌，旧条凳随意的摆放着。恐是要收摊了吧，也不见吃客。
　　
　　“恩，王老伯，四碗馄饨！”柳彩秋淡淡地一笑，熟稔地拉着莫若齐，坐在了小摊的旧条凳上，“饿了吧，尝尝这儿的馄饨！”“呵呵，我的鸡汤馄饨可是这儿的一绝，吃过的没人不说好的。”那老头也不在意柳彩秋的态度，熟识地笑着插话。“再好吃的馄饨，我们少爷都吃过！”珠儿站在一旁，嘟嘴，谁让这老头随便插话的？
　　
　　“珠儿，不得无礼。”莫若齐瞧珠儿这小丫头越来越刁钻了，温温地开了口，轻责，“老伯失礼了。”朝那老头歉意地一笑。
　　
　　老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柳彩秋领来的这位公子，身着一淡绿的冰绸长衫，腰间的翡翠玉环与束发的羊脂白玉簪交相辉映。天边斜阳已尽，晚霞渐收，一桃花少年，眉目柔顺，巧然而坐，不染一点商贾之流的铜钱气。“哈哈哈，这位公子必是彩秋小姐半年嫁于的莫家少爷。般配啊，真是般配。”那老头大笑，去火灶前忙活了。
　　
　　莫若齐看着那老头自来熟的摸样，思着他必是柳姐姐的旧识。又瞧莫虎和珠儿还站在一旁，开了口，“莫虎和珠儿你们都坐下吧！”那莫虎犹豫一会儿，还是拉着珠儿坐在了旁边的桌上。珠儿，抿嘴不敢再多话了，乖巧地坐下了。
　　
　　“哈哈，我的馄饨啊，彩秋小姐以前最爱吃了。我这汤可是成年的老汤，那老母鸡要和我家祖传的秘料足足炖七八个时辰……我这皮可是要杆得比冰丝手绢还薄……”老头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边捣鼓边叙叙地念叨。莫若齐在一旁听得兴致阑珊，这话语，这人态，她可是头一次遇着。柳彩秋知她新鲜，也不打扰，任那老头半真半假的胡诌。
　　
　　“哈哈，好了，莫家少爷您一定要尝尝我秘制的太湖千帆竞波涛。”如此大气的名字，端到桌上就是一碗鸡汤混沌。敢情那把漂汤的混沌就是那千帆，那土碗里的鸡汤就是这太湖，这比喻……莫若齐抿嘴一笑，“呵呵，老伯，若齐就尝尝你的手艺吧！”说着还朝柳彩秋望了望，瞧她也笑颜看着自己。柳姐姐，你是特意带我来尝这“太湖千帆竞波涛”的吧！
　　
　　“哈哈哈，我的手艺那不是吹了。我太太太爷那一辈传给了我太太爷，我太太爷传给了我太爷，我太爷……”在那老头的唠叨下，莫若齐提筷，浅尝了一口，“恩，柳姐姐，好馄饨啊！”朝柳彩秋一个劲地点头。这馄饨皮薄爽口，汤汁鲜美，余韵中还伴有清香。
　　
　　那老头听她夸奖反而不乐意了，“莫家少爷，明明是我王老爹的馄饨，你怎么夸彩秋小姐? ”说完思了一阵，猛然大乐，“哈哈哈，那一口一个的‘柳姐姐’。看来我们彩秋小姐定是在家做主的……”柳彩秋皱眉，听此话不妥。瞧莫若齐只是羞红了脸，并未深究，开口打断，“王老爹又胡说！你这馄饨的秘方……”
　　
　　“别别别，彩秋小姐，你可千万念着旧情，别把我的祖传秘方泄了出去。小老儿不说了，不说了。”那老头讨笑着忙活去了。旁桌的莫虎早就被这话激的怒气横生，一直强忍着。
　　
　　“慢慢吃，不着急的。”柳彩秋瞧莫若齐一个劲儿的低头吃东西，也不多言了，只是那红透了的耳尖，在暮色下特别的显眼。
　　
　　四人细品慢尝直到天色渐黑，才离开馄饨摊。那放在木桌上的一碇银子，让王老头揉了好长时间的眼，在手里握了好久才不敢置信的收下了。
　　
　　夜色降临，依河的街上，商铺打起灯笼，各类小商贩借着亮光临河设摊。吆喝叫卖声从星星点点到此起彼伏。莫若齐一行也由惹眼醒目到埋没人群。苏州城的夜市开始了。
　　“来哟，来哟，好吃的松子糖，枣麻饼！”
　　“桃花坞木刻的挂画，牡丹，美人，山河秀，样样齐全，价格公道。”
　　“这位老爷，买个玉镯子送给夫人吧!这可是纯正的玉石镯子，来里面瞧瞧吧！”
　　
　　“好多人，好多人啊！”珠儿孩子心性，一见热闹就把刚刚的不快抛之脑后。跟在主子身后，扯着莫虎，到处乱瞟。
　　
　　“彩秋，那是什么？”柳彩秋见已经半晌未言语的莫若齐，指着河对岸的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通亮的火光发问。宛然一笑，应道，“牡丹会。”“牡丹会？彩秋，我们去吧！”柳彩秋瞧那人眼里闪起的光彩，点了点头，“恩。”
　　
　　突然，那人拉起她，快步穿进人群，把珠儿和莫虎甩在了后面。“哎，少爷，等等我们！”珠儿在后面大喊。那人回头应道，“莫虎，你领这珠儿在石桥那儿等我们！”脚下移步，拉着她朝街角的石桥走去。
　　
　　莫虎和珠儿愣在原地，四目相望，不知所措。
　　
　　穿过石桥，移步换景。商贩们的叫唤声渐渐模糊难辨了，传来的是悠扬的戏曲声，吴侬软语，唱腔柔美。大红灯笼下“彭州紫”、“丹景红”、“玉重楼”各色牡丹名花竞艳，给花会的赏客们，平添了几分喜气，几分富贵。
　　
　　“咳咳……”柳彩秋见那人拉她，一路赶到河对岸，渐渐开始轻喘了，急急地拉住了她，“慢些，慢些，到了。”“咳，彩秋，这里甚好！”她停下脚步，回头温温地笑着。
　　
　　“刚刚为何走的那么急？”柳彩秋扶着她的背，心疼了。“彩秋是不喜莫虎跟着的吧！”软软地语调，让柳彩秋一惊。若齐，你看出来了？“莫虎今儿私自外出是坏了规矩。呵呵，他总是莽撞的，彩秋莫要在意。”柳彩秋紧着眼睛，松了下来。傻瓜，原来是以为自己在为莫虎私自外出生气。不过，她竟看出了自己对莫虎……
　　
　　“呵呵，若齐。”柳彩秋手指轻点在她的眉心，“清明的傻瓜！”“恩？彩秋？”“呵呵，为何唤我彩秋，不唤姐姐了？”柳彩秋有意逗她，那王老头的话起了些作用吧。不然她为何从刚才起就改了口。
　　
　　莫若齐脸一红，“恩，那是，那是……”“是什么？”“柳姐姐只是姐姐，彩秋是……红颜！”那王老头的话提醒了她，柳彩秋在她心里究竟是何物？酥酥软软的话语，堪比蜜糖，柳彩秋心头甜甜的，“若齐……”她眉目一转，调笑道，“那‘太湖千帆竞波涛’你可没白吃！”
　　
　　“恩，彩秋。那王老伯的馄饨确实一绝。你确实知晓他的祖传秘方？”柳彩秋嘴角一挑，凑近莫若齐的耳根，私语，“不，告，诉，你！”真是不解风情，现在还念着那王老头的秘方。随后身形一闪，佯装上前看花，走远了。
　　
　　“彩秋……”莫若齐脸一红，抿嘴，急急地追了上去。
　　
　　花会上，一对佳人携手而游；石桥上，壮汉沉脸，孩童戏耍。好一场苏州夜市，好一片繁花流水，正衬了这各异的人心，这美景下繁复的人事。
　　
　　

四十九
　　
　　三日来，乐兴茶行的茶收依旧艰难而缓慢的进行着。期间莫若齐就柳彩秋的计策做了周详的考虑，发现了茶行的资金困境，询问柳方。柳方得了柳彩秋的吩咐，暗示莫若齐可抽调莫家其他方面的资金，被她莫家祖训婉转地拒绝了。莫家是三朝皇商，祖训，“商道不同，不得互扰”，意在加强主家控制，避免各商行私下窜通。
　　
　　这日，苏州乐兴分行收到一封从西宁来的信。
　　
　　“莫大哥，你等的信到了。”茶行小厮笑吟吟地把信递给莫虎，这位主家来的护院，一听这姓就知道到他在主家地位不低。这几日他天天来询问信的事，那小厮收到信不敢耽搁，赶紧给他送去了。
　　
　　莫虎沉脸，不多言，取信就走。那小厮也就姗姗地离开了。
　　
　　傍晚，一矮胖的男人从后门进了乐兴茶行的后院，悄悄地来拜访莫若齐。
　　
　　“呵呵呵，四少爷，您的信，小的已经转交给莫主事了。莫主事吩咐了让小的全力协助四少爷。”矮胖男人讨好地笑着，斜眼偷瞟这位莫家少爷。她从刚才至今儿就一言不发，眼神悲痛。出了何事？
　　
　　“呵呵，四少爷，莫要担心。您要的银子已经准备好了，茶行随时可以来提取。”矮胖男人思着这位莫四少恐是信不过他，把话说满了。哪知此话一出，莫四少的眉头紧锁，悲戚更甚之前。一旁的壮汉眼珠外凸，一副恼怒的摸样。“四少爷……”
　　
　　“砰、砰、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少爷，少奶奶来了。”那男人听了门外的传话，消了声，着急地瞧向莫若齐。只见她垂了眼，手一紧，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四少爷？”“少爷？！”他与那壮汉同时唤出了声。
　　
　　矮胖男人搓手，开始坐立不安，进屋的是一云锦白绸的淡然女子。“夫君，彩秋可有叨扰？！”那女子扫了一眼屋里，看到自己有些惊讶，蹙眉，随后极认真地看着莫若齐。“呵呵，彩秋小姐，不不，小的口误了。四少奶奶，小的给您请安了。”矮胖男人也认出了她，笑吟吟地起身行礼，柳家小姐好久不见。
　　
　　“恩，吴管事起来吧！”吴主事看柳彩秋不咸不淡的应了，眼睛却一直未曾离开莫四少。今儿屋里的气氛好生怪异，那莫四少一直沉闷不语，满腹心事。那个翻了身的柳家小姐突然到来，也不若往日，眼神探究。而那个立在一旁的壮汉，则怒气横生，焦躁不安。
　　
　　“咳，吴管事，你转告白风叔叔，此番相助，若齐必会铭记于心。”吴管事瞧柳彩秋来了，莫四少突然开口回应了。心透疑惑渐深，愣了一瞬，马上转颜精明地笑应，“呵呵呵，四少爷，您放心。莫主事说了，在商言商，他只不过是遵守约定，相信四少爷也必不会食言！”
　　
　　“那是必定的，若齐决不食言。”吴主事瞧那莫四少朝柳彩秋一笑，笑得竟有些惨烈。惨烈，脑中怎会冒出这个词。他对今日之事颇为不解，不过莫主事交代的事，他总算是完成了，舒了口气，“四少爷，四少奶奶，那小的告退了。”弓腰一拜。
　　
　　“吴主事辛苦了！”吴主事抬头，细看了一眼莫若齐。“呵呵呵，小的该做的，该做的。”能出此计，又敢行此法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这莫四少，此番破了莫家的商道，乱了莫家的礼法，将来究竟是成王还是败寇？
　　
　　吴主事退出了屋，从后门悄然离开了乐兴茶行。
　　
　　屋里的三人不言语，都在等着。半晌，莫若齐抬眼，紧紧地盯着柳彩秋，“彩秋，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话么？说什么？若齐你知道了多少？柳彩秋笑了，“若齐，你想问什么？”
　　
　　“四少奶奶，你……”“莫虎！”莫若齐忽然恼怒，呵住了插话的莫虎，“你下去吧！”“少爷！这个女人出卖莫家，出卖六小姐，出卖你!留不得她！”莫虎暴跳如雷，冲到柳彩秋跟前。那愤怒裹着嫉妒、不甘一股脑地爆发了。莫虎胡乱地叫嚣着，“四少奶奶，你背叛少爷！你明明夺走了少爷的一切，又要一一地毁掉它们，六小姐，莫白风，莫家，还有……”
　　
　　“还有什么？”柳彩秋直视莫虎，愠了。好个莫虎，好个忠仆啊！“还有……还有……”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话，从牙缝里挤出，“还有少爷的心。”柳彩秋，你夺走了少爷的心，又要毁掉它。话落得那刻他听到心碎的声音，少爷的，他的，还是柳彩秋的？
　　
　　柳彩秋看了一眼低了头的莫虎，移步绕过了他，反盯着莫若齐。若齐，你什么都知道了！两人对视，她那柔光的眼睛里死气沉沉，启唇，“莫虎，你下去吧！”
　　
　　“少爷……”莫虎红了眼，少爷，你为何还护着她？信，信，信？莫虎箭步移到书桌边，爬在地上，慌乱地找着，寻着。一团揉的残破信纸，被他从桌角捡起。他像溺水人抓住了浮木一般，竟欢喜地对着莫若齐挥动着那团纸，“少爷，你看，信。这信上彭大夫说得清楚，是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去求了老爷，让六小姐提前出嫁的。四少奶奶秋背叛你，她要害你……”
　　
　　“莫虎！”柳彩秋眼瞧着莫若齐的眼神随着莫虎狂乱的话越沉越深，深到她再也看不清，出口怒斥莫虎，“莫虎，现在伤害若齐的是你！还不闭嘴！出去！”
　　
　　“少爷……我……”一度狂乱的莫虎，手足无措想要解释。可那些疯狂的念头，那些残忍的话语，竟然就那样从他口里说出了。一生相护，永不叛，灵堂里的誓言和莫若齐死灰的脸，让他手一滑，那团纸滑落脚边，越滚越远。远了，远了，远了的还有那份情，那颗心。他是要护少爷，护少爷的，为何，为何……莫虎惊恐万状，泪如雨下，混乱中冲出了屋。
　　
　　莫若齐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柳彩秋，蓦然一笑，“彩秋，你可满意？”
　　
　　柳彩秋上前，伸手抚了她冰冷的脸，“若齐，我……对不起。”张口挤了半晌，只挤出一句对不起。那些情，那些事，道不清，也说不明。是对，是错，是黑，是白？
　　
　　“彩秋，刚刚吴主事的事，我可是一口就答应了，你可满意!”她温顺地任柳彩秋抚着，讨好得笑了。“若齐……”“咳咳，彩秋，商事上我都会依你的，为何你要瞒我？”边说边侧脸，紧紧贴着柳彩秋的停在她脸上的手，满脸的依恋和不舍。
　　
　　莫若齐异常的亲密，突如其来的主动，让柳彩秋慌了，乱了，“若齐，不是的，你信我！我决不愿你受伤的，绝不愿你承受那些的！”“彩秋，我信你。”她看着柳彩秋，笑地凄婉。
　　
　　那些几个字好像定心丸，让柳彩秋快停了的心房，又跳动了。她怜惜的捧起那人的脸，渐渐靠近那柔软的双唇。若齐，你是信我的，还好这世上有一个你……“可是……”莫若齐低了头，“你信不过我!”那捧着她脸的手一颤，舒缓了的心，顿时紧缩，柳彩秋惊慌，“若齐，我没有！”你信我，信我！
　　
　　“没有么？”莫若齐扬起头，双唇抖得厉害，“你若信的过我，岂会出卖若雪妹妹，暗通白风叔叔。商事我可以依你，即便违了祖训，我也会依你的，彩秋！可若雪妹妹是我的亲妹妹，亲妹妹啊！”声音不大却震得柳彩秋脑子空白，蓦地定在原地。无力地看着那人移开她的手，大步走开，狠狠地踩着地上的那团纸，那封早被她揉烂的信。
　　
　　柳彩秋看她反复地搓着的，仿佛搓烂，搓碎，搓融的不是那纸团，是困倦了的心。“若齐……”脸颊湿润，静静地等着她停下来。
　　
　　那人立在那儿，泪涟不断，扬头笑问，“彩秋，为何？”软软地，温温地，语气好像那天花会上的那句，“彩秋……是红颜。”
　　
　　“若齐，你信我的，对吧！”柳彩秋不应，只是执意地反问。如同得了回应，那两颗碎了的心就能拼回去，凑回去。
　　
　　“彩秋，为何？”
　　“若齐，你信我的，对吧？”
　　“彩秋，为何？”
　　“若齐，你信我的，对吧？”
　　……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爱悠悠，恨悠悠，爱恨归时方始休！
　　

五十
　　一整夜，两人一直质问着，僵持着。“彩秋，为何？”“若齐，你信我的，对吧？”……直到嘶哑，绝望，仍未等到那抚平伤口的答案。谁又负了谁，谁又能抚了谁的痛？
　　
　　天明时分，屋里静了下来。
　　
　　“咳咳咳，彩秋，我……想信你！”那个倔强的身子松动了。昏暗中，柳彩秋看到那人哭肿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期待，语气哀求，“我想信你！”
　　
　　“若齐，我……”柳彩秋喉间哽咽，如何说啊！出卖莫若雪是事实，暗通莫白风是事实，欺瞒你也是事实。若齐，我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没能等来答复，她终垂了眼，“彩秋……”那倔强的和自己对望了一夜的眸子，垂了。惊慌，恐惧就像藤蔓一样缠着柳彩秋，越缠越紧，紧到快窒息。
　　
　　“呵呵呵！”那人不怒反笑，仰头，重重咬唇，“柳，彩，秋！”，三个字，烙了怨，刻了恨，双眸悲绝，拂袖而去。
　　
　　屋里的那抹白无力的立着，那些生生扯断的心线，那深种心尖的爱恋，飘散的无迹可寻。若齐……
　　
　　午间，柳方在院里遇到柳彩秋，她站在他的屋外。“秋儿，你怎在这儿？”柳方笑问。
　　
　　柳彩秋神色严肃，眼框微红，启唇，“舅父，秋儿有一事相托！”柳方不知就里，关切的询问着，“秋儿，可是出事了？”瞧她蹙眉，开了口，“舅父应该明了主家的局势。”
　　
　　柳方会意点头，主家三少，豪爽洒脱，五少意气风发。虽为庶出，但掌管着主家当铺，不出意外，未来家主必是此二人之一。可这半年来，莫家病弱的嫡子，莫四少突然崛起，来东南监茶。掌管茶行的王主事，以一封信表了立场。莫家未来家主的归属，变得扑朔迷离。主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几日前，秋儿还给主家少爷出了茶行当铺私通之计。这扰乱莫家商道，违背祖训之事，即使是主家少爷恐也难逃祖法惩治。他曾去探过莫四少的口风，她是万般不愿的。可他这个侄女还是私下替主家行了，想必早就决定了要自己担下那个罪责，将来主家若是追究，也能帮莫四少脱了罪。秋儿啊，你意在何为啊？
　　
　　柳方沉思了半晌，瞧柳彩秋漠然的盯着他，嘴角微沉，“舅父，若齐需要东南茶行！”“秋儿？”柳方一惊，你好大的胆子啊，竟在谋划主家的权势。
　　
　　“舅父，半年前秋儿嫁入莫家时，柳家就逃不了，避不开了。”柳方瞧她握拳的手一紧，笑得释然。柳方心头明白，柳家在外人眼里早已依附了莫四少，此番若齐茶收，他更是积极参与。对于已深陷其中柳家，忠不忠莫四少，早在半年前就已做了选择。
　　
　　他抬头，看着这个自己自小疼爱的侄女，无奈地点头，“秋儿有话就说吧！”一阵耳语后，柳方沉默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盯着柳彩秋。那个他曾以为会一生飘零，无所牵挂的秋儿，变了。
　　
　　两日后，柳彩秋借口去乡下看望舅母和侄子，离开了茶行。莫若齐远行查看茶园，不归。
　　
　　四月，苏州城里流传两件事，一是东南三大茶庄，一改往日高傲地态度，开始收购散户茶农手里的春茶。因价格公道，引得诸多茶农抛茶。二是鄱阳湖畔夜夜笙歌的画舫，多了一位青衣公子，引商贾，一掷千金，花魁簇拥。
　　
　　青山碧水，鄱阳湖畔，一只芙蓉画舫扬波缓行。画舫上的双层翘脚阁楼，镂花栏杆，陈设雅致，琴瑟声悠扬。
　　
　　“蔡主事的心意，若齐明了。”莫若齐软软的应着，短短半月，东南乐兴分行的各主事都暗里来拜访了她。
　　
　　“呵呵呵，请四少爷放心。常州茶行随时听从您的吩咐。”眼前这个常州茶行的蔡主事，边信誓旦旦地献忠，边瞟眼垂帘外抚琴的乐坊女子，笑得惹人生厌。莫若齐皱眉，倦了，“蔡主事，今日之事……”
　　
　　“呵呵，四少爷放心，小人今儿身子不适，在房里休息。从未来过苏州，更未上过这画舫！”蔡主事转脸笑得谄媚。“恩，今儿天色已晚，蔡主事早做打算吧！”莫若齐温温地笑着。这个蔡主事会意地起身，辞行。
　　
　　一只小舟靠近画舫，接走了画舫上的访客，行远了。
　　
　　尾舫那壮汉送走客人，转身入了舫内。“咳咳咳……”“少爷！”莫虎进仓就听见莫若齐急促地咳喘，快步入了小阁， “少爷，您没事吧！”“咳咳咳……”莫若齐许是憋了太久，咳喘不止。急得莫虎团团转，“少爷……少爷……”
　　
　　只半月，她缓和了的咳喘还是犯了，伴着越来越重的苗头，只得一直强压着。彭春事前备下的药，收效甚微。这在往年夏天是没有的，莫虎心里清楚莫若齐的症结，可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咳咳，莫虎，若雪妹妹的信来了没？”莫若齐压着胸口的起伏，开口问了。“还没有。”话音未落，莫虎就见她眼低了，赶紧改口，“少爷，莫要担心。西南路远，恐是耽搁了，在等两天吧!”“恩，咳咳。”她抿嘴一笑，那悲凉的笑意，笑得莫虎心揪。半月前，莫若齐自觉亏欠了的六妹妹，立即给西南寄去家书。提醒李家这个六小姐在娘家也是有人惦记的，希望远嫁的她在夫家日子能够好过些。信中并未提及四少奶奶之事，少爷事到如今你情愿自责，也要护着四少奶奶么？
　　
　　“咳咳，莫虎你下去吧！”她闭了眼，不愿再谈聊了。莫虎默默地退了出来，朝那些还在鼓瑟弹唱的乐人，挥了挥手，人散乐停，画舫里终于静了。“咳咳咳……”那压抑的咳喘声显的越发的突兀了。
　　
　　莫虎抓着胸口，站在舱门，小心地候着。那日之事，莫若齐再未提过，可他莫虎心里却清楚，少爷那温温的嘴角里满是倦意。他不懂，真的不懂，同为女子的少爷为何会倾心于才入门半年的四少奶奶。那个平日里淡然无争，狠毒起来却与莫家大院那些豺狼无异的少奶奶。
　　
　　那日，莫虎惊恐万状的冲出屋里，冲入火房，混乱中抡起板斧，甩着眼泪，劈柴，劈柴，劈柴。拼了命要摆脱脑海里莫若齐伤痛的眼神，摆脱那两人深情相怜的身影。不知道劈了多久，劈到筋疲力尽，发现一切徒然。
　　
　　晌午离开火房时，竟遇到那抹白影，“莫虎，护好若齐。你抢回了她，无论如何，都护好她。”那样平淡的一番话，是痴情，是演戏，他看不透。两日后那抹白影就那么沉静的，悄然的离开了茶行。少爷日里依旧笑着，全心于商事，只是深夜梦呓里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莫虎心痛地望向舱内，少爷，莫虎是否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通知：小布，会不定时的修文，尽量不出现伪更！ 

五十一
　　圆月，暖风，鄱阳湖畔。
　　
　　芙蓉画舫，琴瑟幽幽。一青衣公子于舫内陈酒设宴，东南茶庄的三位庄主笑颜饮酒。美酒小食，娇人妩媚，好一片□绮丽之景。
　　
　　一中年男子，大腹便便，搂着身旁的乐妓，笑得欢畅，“呵呵，四少爷，真是有勇有谋！行此妙法，让三大茶庄大开了眼界啊！” 
　　
　　“呵呵！春茶欠收，我们茶庄的日子也不好过。可四少爷你一来就雨过天晴，一切迎刃而解了！”一旁的小胡子出声附和，他对主位上的青衣少年甚是激赏。
　　
　　青衣少年笑饮一杯，面色微醺，“诸位谬赞了，乐兴茶行与茶庄向来同生共荣。此番茶收能够如此顺利，全靠各位鼎力支持，该由若齐谢过各位才是！”
　　
　　“呵呵，四少谦逊了。茶庄生意将来还要多倚仗四少爷了。”“对，对，各位让我们回敬四少爷一杯。”“就是，就是，敬四少爷！”众人纷纷举杯朝少年敬酒，席上一片和气。
　　
　　三巡酒后，歌舞升腾，众人自乐。
　　
　　在那片繁华热闹里，青衣少年始终在塌上含笑半倚，自饮自酌。“公子，陪胭脂喝一杯吧。你看你都不疼胭脂了。”一教坊女子贴向少年，说得委屈，笑得媚态。她笑而不语，接过酒杯缓缓饮下。“呵呵，公子好酒量啊！再来一杯嘛！”几个美娇人纷纷围了过去，一番嬉闹作乐。
　　
　　一旁的柳方眼见此景，也只能摇头暗叹。秋儿，此景可是你要的！“鄱阳画舫，明里烟花，暗里权谋。”“舅丈，此计可是彩秋出的？”半月前，他给主家少爷出此计时，她曾一脸心痛的问过他。那时他虽未承认，可莫四少转瞬就暗沉的眸子，明明地告诉他，她知晓了。
　　
　　一月有余，主家少爷像疯了一样，投身于商事。约谈茶庄庄主，借用当铺资金，态度从未有过的坚持。四月茶庄对外收茶，茶收之困破解。那个温润的主家少爷，开始人前夜夜笙歌，人后伺机行动。暗通东南茶行主事，收服茶行东南势力。秋儿，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只是主家少爷……柳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美人环绕，仍垂眼独酌的莫若齐。秋儿，主家少爷可会谅解你。
　　
　　又是一夜风流，人前谑语喧喧，恣意放纵，把酒迎欢。
　　“柳主事，今晚怎么这么闷啊，来来我敬你一杯。”
　　“呵呵，陈庄主客气了，客气了。”
　　“庄主，你可要受了小女子这杯酒呀，人家都等你半天了。”
　　“哈哈哈，喝！我喝！我喝！”
　　……
　　
　　天色渐明，远处一叶小舟徐徐划来，靠近舫尾。
　　
　　“咳咳咳。”塌上莫若齐缓缓地睁开了眼，天明了么?她抚着头想起来，可头如巨石压顶，宿醉未醒，试了许久才勉强半倚着。舫内一片狼藉，宴席好像散了，空无一人。“咳咳咳，莫虎！”莫虎去哪了？
　　
　　“醒了?”那淡然的，熟悉的语调，瞬间击中了她的心。隔着门帘，远远地，模糊中，那抹白正倚着雕花门廊，好像已站了很久，是听到里面响动，才试探地出声询问。
　　
　　“彩秋！”莫若齐犹豫了许久，终唤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带着爱揉着怨的名字。轻轻一唤，竟惹得白影一颤。是彩秋么？她揉着眼想要看清，大概是灯罩里的油灯快燃尽了，忽明忽暗的，晃得她眩晕，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又做梦了？！
　　
　　“咳咳咳……”幻听了么？莫若齐自嘲的抓着胸口，重重地滑回塌上，闭眼。“彩秋……”明明恼她，怨她，还是挂着她，彩秋，为何啊？
　　
　　“还难受么？”额头上舒适的，轻柔的触碰，柔软地如同梦境。“恩！”鼻腔里不自觉的滑出一个音节。彩秋，又梦到你了。“喝点水吧！”声才落，额头的抚触消失了，匆忙地伸手去抓，纤细的手指，冰凉的指尖，实实地握着手里。“彩秋！”莫若齐睁眼，映入眼帘是那双碧潭深水的眸子，那淡然冷漠的嘴角，“彩秋！咳咳咳……”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死死的撰着那只柔荑不放。
　　
　　“若齐。”那抹白宛然一笑，伸手，轻拍着莫若齐的胸口，“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细细碎碎的软语，轻易地就安慰了她。彩秋，真的是你么？真的没事了么，我们没事了么？
　　
　　她努力要起身，晕胀的脑子，带着醉态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劲儿，挣扎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咳咳，彩秋，为何？”张口还是问了那句话，那缠在心头的话，为何不信我，为何出卖若雪妹妹，为何什么都不肯说，为何又出现在我的梦里……
　　
　　那放在心口的手，一颤，沉默了一阵，“若齐，莫家家主你若真的不愿……”语气悲了。“咳咳，愿与不愿，彩秋不是一直在替我谋划么？”彩秋，你要瞒我多久，私通当铺，画舫会客，我都依你了，你还要什么？“若齐……”莫若齐紧紧地撰着胸口，撰着那手臂，盯着那凄然的眸子，“莫家家主我会争的，咳咳，你和大哥我一定要护住的。”事已至此，不争也是争。
　　
　　那日之后，莫若齐想了很多事，她身上背的，欠的早已还不清了。能负的，不能负的通通都负了。连若雪妹妹……她心心念念要保下的若雪妹妹也远嫁了。如果莫家家主是最后的路，恨也罢，怨也罢，她莫若齐一定会走下去的。
　　
　　“若齐，莫家家主一定是你！”那抹白说的坚决，探手合了莫若齐的眼，“若齐，睡吧！再睡会儿吧！”“恩。”顺从的闭了眼，任那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的脸，意识模糊了，耳旁还绕着绵绵低语，“若齐，无论明天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我都会陪着你！”……不知何时浑浑噩噩地入睡了。梦里全是她，冬天雪地里晃眼的红，春天垂柳湖畔沉静的白……
　　
　　午间，阳光洒进画舫，莫若齐仍沉沉的睡着。“少爷，少爷！”莫虎急急的冲进舫内，挥着手里的信，“少爷！西宁来信了！”
　　
　　“恩。”莫若齐被吵醒了，浑身酒气熏得她难受，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咳咳，何事？”她揉着脑袋，视线清晰了，眼前如梦中一样凌乱，狼藉。伸手，阳光从指间滑过，那冰凉的触感不见了。彩秋，你曾来过么？
　　
　　莫虎看着发愣的她，在一旁小声唤了一句，“少爷?”半晌，她才抬眼笑问，“咳，莫虎，何事啊？”“信，信，少爷西宁急件。”莫虎顾不得其他，赶紧将信递给她。
　　
　　“信？”莫若齐接过信封，拆开蜂蜡，抽出信纸，低头一阅，大惊。“咳咳，莫虎，招人，马上回西宁！”她沉脸，握着信纸，就朝舫外快步走去。“少爷？”莫虎见她变了脸，着急地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痛苦，总算憋出来了^^ 

五十二（小修）
　　五月末，西宁阴雨连连，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冒着小雨急行入城，闯过街道。“让开，让开，快让开！”车马飞驰而过，所经之处，黄泥四溅，人畜躲避。
　　
　　“哎哟，哪来的一群人如此冲闯！”街边一避雨的妇人，扯着沾泥的裙摆，不满的叫嚷。旁边一摊贩拉住了她，“大姐，别嚷了，这是莫家的人。你没见高头大马上那几个壮汉的穿着，那是莫家护卫。这车上不知道坐的是哪位少爷？”“是啊！现在莫家都乱套了，听说那莫家二奶奶与人通奸，真的假的？”“那还能作假，听说莫老爷被气的重病不起了？”一同避雨的几个，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西宁城近日突然传起的莫家丑事，莫家早已成街头巷尾的笑料和谈资。
　　
　　“少爷！到了！”莫虎拉住车头，停了下来，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回来了。“咳，去叫门！”莫若齐掀开帷幔，莫家那道紧闭的大红铜钉木门，就在眼前。门里是那个莫家，那个她避到苏州都避不开的莫家。
　　
　　“开门！开门！四少爷回来了！”几个护院跳下马，用力摇击着门环，铜狮门环敲砸的声音，在雨中尤其的沉重。
　　
　　莫若齐握着手中的信，那封离开苏州时柳彩秋留的信，“若齐，莫家恐生大变，小心你三哥！”彩秋，你那天真的来过，可为何又匆匆地离开，这信何意？莫若齐是接到莫老爷的信才赶回来的，莫老爷信中只说见信即归，并未多言。彩秋，莫家到底怎么了，我们到底怎么了？
　　
　　“少爷！门开了！”莫虎撑着油伞，跳下车头，扶她下车。那封信从衣襟里滑落在泥水里，字迹变得模糊不清了。
　　
　　“少爷？”莫虎一惊，只见莫若齐看了一眼作废的泥纸，轻轻的摇了摇头，毫不犹豫都踏过信，迈进了莫家的大门。开门的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慌乱地迎了过来。莫家的三位少爷都回来了，这天要换主了。
　　
　　莫若齐领着莫虎和几个护院直接就往东院去了，在东院门口被几个陌生的小厮拦住了。
　　
　　“你干什么？四少爷你也敢拦？”莫虎不满地大吼。“呵呵，小的怎敢，怎敢啊！是老爷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领头的护院一脸恭顺，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若齐是得了父亲的令，前来拜见父亲的。”莫若齐开了口，眼前这架势，让心头的疑惑越发深了，出了何事？
　　
　　“四少爷，对不住了。小的没有得到老爷的令，不能放行。”那护院态度强硬，不肯放行，激得莫虎大怒，“你们反了不成？不认识四少爷么？”说着动手推开那个领头的护院，往里面闯，还没闯到门口，东院里突然涌出一群小厮围住他们。“呵呵，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四~哥……呵呵。”小厮们纷纷散开，让出了院门。一剑眉少年，傲气十足的从东院出来，一小厮唯唯诺诺地在后面撑伞。
　　
　　“五弟？”莫若齐心喜，三哥和五弟先回来了？“呵呵，四~哥，父亲身体不适，不愿见人，我看你还是先回西院吧！”莫若锦语气狂傲，剑眉一竖，直盯着她。
　　
　　不愿见人？莫若齐皱了眉，“若齐，莫家恐生大变，小心你三哥！”彩秋，你信中的话……
　　
　　“五少爷，我们少爷是得了老爷的令，才赶回来的！”莫虎挡在了莫若齐与莫若锦之间。莫若锦的突然出现让他惊讶不已，今天之事让他本能地觉得莫家肯定出事了，他二话没说将莫若齐护在身后。
　　
　　莫虎护小鸡仔的举动，惹得莫若锦大笑，他越的发肆无忌惮，“哦，是么？可是父亲并没有吩咐我啊！”转身指着一个小厮就问，“你知晓么？”那小厮吓得直摇头。“你也不知道啊！”他假意托腮沉思，“那你呢？还有你，你，你，你们谁得了老爷要见四少爷的令？谁得了？”伸指扫了一遍在场的东院小厮，鸦雀无声，无人敢答。
　　
　　“四哥，你看，我们都没有得到令啊！怎么办呢？”他一脸无辜地看着莫若齐。“五少爷，你……”“莫虎！”莫若齐轻轻地绕过莫虎，毅然地与他对望，“五弟，今儿我唐突了，还请五弟替我向父亲请罪。若齐就先行离开了。”她转身领着莫虎一行人，没有纠缠，没有硬闯就那样离开了，倒是那莫虎气得几次回身瞪他。莫若齐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忍让，可莫若锦心里却甚是怪异。他看着雨中那孱弱的背影，那样的病秧子竟有那样坚毅眼神，心头的傲气莫名地泄了。
　　
　　“五少爷？”撑伞的小厮眼瞧着雨越来越大了，小心提醒着。莫若锦握拳，“你们都听好了，没有三少爷和我的令，不许任何人出进东院！”“是。”说完抬腿就进了东院，小厮们急忙尾随而去。一转眼，东院门前又只剩那几个护院了。
　　
　　西院门口，一男子焦急地候着,。远远望见莫若齐一行人来了，也顾不得雨大，急匆匆地赶了上去。
　　
　　“四少爷，您真的回来！”“六甲？咳咳。”莫若齐仔细看了一眼这个跟在彩秋身边的护院，他裤角全湿了，布鞋上全是泥块，脸上还沾着水滴，怕是一直在雨里等她。
　　“四少爷，您回来就好了，出大事了。”这六甲说着还不放心地朝周围看了看。莫若齐听他此言，心头一沉，“咳咳，好了，进去说吧！”一行人匆匆进了西院。
　　
　　那夜，四少爷的内苑火光亮了一整夜。天明时，六甲才离开。
　　
　　“少爷，歇会吧！”莫虎吹灭了油灯，看着窗外渐渐亮了的天。“咳咳，莫虎，你也累了，先下去。”莫若齐咬着下唇，彩秋，你信中的话，真的要应验了？
　　
　　“少爷，你不要担心，彭大夫会没事的，老爷也会没事的。”在莫虎眼里莫家仿佛一夜间翻了天，覆了地。六甲口中那些措不及防的事轻易地掀起了莫家的大浪。他除了震惊，担忧，无计可施。此时，他甚至找不到安慰莫若齐的话。
　　
　　“咳咳，大哥那儿有六甲看着，暂时不会有事，至于彭叔叔……”莫若齐垂了眼，据六甲所言，是父亲派人叫走了他，可三日了还未归，这是为何？ “莫虎，最近要看牢了西院，马虎不得。咳咳咳，午后把翠儿找来。”“是，少爷。”得了令的莫虎，心头稍微宽了，出去忙了。
　　
　　莫若齐愁眉不展，心焦身倦。离开西宁的两个月，莫家就风云突变。三哥休偏房。二奶奶与何老四通奸被抓，何老四羞愧自尽，二奶奶禁足北院。彭叔叔和父亲在东院情况不明。现在的莫家早已人心惶惶，莫家的深潭彻底被搅乱了，那掀起暗流里带着怎样的灾祸？
　　
　　此刻，莫若齐感到难言的古怪和不安，柳彩秋的信和不动声色地离去也让她胸闷。离开苏州那日，柳彩秋不见了，只让柳方带了那封信，让她先行回来。画舫上那抹白明明就出现了。她曾追问过柳方，柳彩秋只留下一句话，不是给她的，是给莫虎的，“护好她！”彩秋，你的心里都藏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不要让二奶奶死的那么早吧！ 

五十三（小修）
　　天微亮，已下了一夜的绵绵细雨仍不肯停息。北院二奶奶园里闷的可怕，没有了起早禀事的管事，没有了端茶送水的小厮，没有了梳妆换洗的丫鬟，空余屋角淅淅沥沥的滴水声。主屋门前一把明晃晃的大锁，断了往昔，断了繁华。
　　
　　“四奶奶！您小心！”北院护院拥着一雍容贵妇进了园子。自从半月前莫老爷下令将二奶奶囚禁于此，园子里的丫鬟小厮调遣他处，这座园子就空了。她瞟了一眼领路的护院，指着主屋，“把门打开！”
　　
　　“可老爷那儿……”那护院一脸的担忧，没有莫老爷的令，二奶奶谁也见不得。 “我做事还要你一个下人来教么？养你是干什么的？开门！”四奶奶恼了，大嚷。“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护院经不住主子的怒气，掏出钥匙，开了锁。
　　
　　“咔”主屋门前的锁开了。“你在外面守着。”四奶奶嘱咐了一句，推开门，进去了。
　　
　　主屋正厅空寂安静，一帘相隔的恻厅里火光渐明渐暗的闪着。四奶奶寻着火光正要掀开帘子。“四丫头，你还是来了！”听到帘里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像是等了她许久。
　　
　　四奶奶一把掀开帘子，笑得得意，“哎哟，二姐姐，做妹妹的挂着你。这不，来看你了！”眼前二奶奶妆容端庄，衣着整齐，额际的碎发都一丝不乱地顺在耳后。见她来了，抬头一笑，“四丫头，你来了。”脸上突添的皱纹和发红的眼眶泄露了心中的煎熬。
　　
　　“哟哟，二姐姐这是在干什么啊？还在给情郎绣荷包啊？”四奶奶竭尽所能的嘲讽着，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那日指示翠儿设局捉奸，这才算是逮住了这对奸夫□。
　　
　　二奶奶放下了手里的绣针，低头仔细抚着已经发了黄的手绢，“还记得这幅喜鹊图么？前几天我竟然从箱子底下找出来了。”眼神里满是怀念和遗憾。
　　
　　此番举动惹得四奶奶皱眉，盯着那张绣了一半的丝绢，握拳的手一直颤着。那歪歪斜斜的针脚，那蹩脚的配色，扯出了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小姐，你绣的鸳鸯真好看，你教四丫头吧！”
　　“呵呵，粗手粗脚的你呀！学~不~会！”
　　“小姐，求求你，教我嘛，教我嘛！”
　　“好啦，那就先教你绣个喜鹊吧！”
　　……
　　“二姐姐，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那个给你绣喜鹊的丫头了，还请姐姐记住！”
　　
　　四奶奶心头泛酸，那些刻意丢弃的回忆一股脑全回来了。进门前的那些得意，那些狂傲，突然泄了。她仰头大笑，“呵呵，二姐姐，我赢了！”什么喜鹊，什么过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赢了！
　　
　　“赢了？”二奶奶停了手，笑的凄然，语气不恼不怒， “四丫头，你赢了又如何？” 
　　
　　赢了又如何？四奶奶被问的胸闷，“我赢了，你输的一败涂地！还不够么？”随即抢过二奶奶手里的手绢，“这么旧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你不要妄想我会念旧情！”边说边把手绢扔在地上使劲的踩。“我赢了，我的儿子将会是莫家的家主，而你一无所有！”
　　
　　“老爷是顾着你那表弟，妹妹可是好心提醒姐姐，早做准备啊！呵呵，莫家佛堂怕是又要多出一位吃斋念佛的奶奶了！”无论四奶奶怎样的叫嚣，都不见她回应，那些刻薄的，恶毒话越说越重，“对了，你的情夫已经死了！你还不知道吧？”
　　
　　“他……死了？”一直静静地站着的二奶奶突然瞪大眼，“那厮自己撞死在柱子上的，那个场面哦，真真的吓人。不过也是死，有，余，辜！你说对不对，二姐姐？”
　　
　　二奶奶一脸的不敢相信，可看到四奶奶那幸灾乐祸的笑脸，心头坐实了她的话。 如同五雷轰顶，身子动弹不得，死死的撰着裙摆，脑子乱了，“是我害了他，害了他啊！他是忠于老爷的……”
　　
　　“忠于老爷？忠于老爷他还会和你做那苟且之事？”四奶奶听了此话，更加得意，“哟哟，高高在上的商家小姐竟做出这等事！啧啧，不过那何老四死前可是一直念着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莫家。我看他呀，对二姐姐怕也不是真心的！”
　　
　　二奶奶完全不理会她，只在原地不停的打转，自顾自的念着，“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四奶奶心头一紧，失心了？“二姐姐，你别装了！”她叉腰，趾高气扬地叫嚣着，努力压住心头莫名的不快。
　　
　　“我说你别装了！”她一把拉起二奶奶的手，“你听不懂么……”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那麻木的脸颊，惊得她手一哆嗦。那个精明的小姐，那个端庄的二奶奶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是鬓角发白，失心发疯的妇人。“呵呵，是我害了他，害了他……”
　　
　　“你……”四奶奶后退了几步，看着她念叨，看着她一点点癫狂。“我赢了，我赢了！”四奶奶不管不顾的大叫着，没有了想要的喜悦，难言的痛楚涌上心头。
　　
　　地上那踩坏的手绢，明明的刺着她的眼，“小姐，你看，你看，我绣的！”……“今儿起，你就是老爷的通房丫头了！”“小姐，我恨你！”…… “不是，我赢了，我赢了！”四奶奶慌乱地冲出恻厅，冲出主屋。变了，早就变了，二十五年了，早就变了。
　　
　　一场繁华，一场梦，若没进这莫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世上是否会多一位商家小姐，一位刁蛮丫鬟，少一双争宠夺权的妻妾，一对互相怨恨的姐妹。
　　
　　东院，书房前。
　　
　　“三少爷还未回来？”莫若锦竖着眉，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禀五少爷，三少爷还未回来。”一小厮诺诺地应着，见五少爷沉了脸，不敢再多言。
　　
　　自昨天莫若齐回来后，这莫若锦竟烦躁不安起来，虽得了三哥的令要严守这东院，可是……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除了送饭时见彭春出来过，莫老爷一直在屋里未曾露面。此次他们兄弟俩回来也都未见到父亲。虽然私下从何老四手里夺到了东院的管事权，但莫家人心不稳，莫老爷的家主威信无人敢忤触。
　　
　　只是父亲快走了吧！莫若锦皱了眉，他对莫老爷是有感情的，可是这莫家他是绝对不允许那个病秧子染指的。在他心里下一任莫家家主只能是一人，就是莫若轩。
　　
　　

五十四
　　“少爷？”一夜未歇息，刚刚才和衣躺下的莫若齐听到莫虎在门外小声地叫唤，立马起了身，理了理衣裳。“咳咳，莫虎进来吧！”
　　
　　只见莫虎和六甲一同进屋请安。这六甲早上才离开，不到中午怎又回来了？莫若齐眉一皱，又出事了？“咳咳，起来吧！出了何事？”
　　
　　“回四少爷，二奶奶疯了！”六甲抢先答了，他一得到消息就跑过来报信了。
　　
　　“二奶奶疯了？”莫若齐眼神一紧，看了一眼莫虎，见他也肯定的点着头，眸子一闭。那个自小偏帮她的女人疯了！ 
　　
　　“少爷，那翠儿，莫虎寻了一上午也未寻得，路上遇到了六护院就赶回来了。”莫虎也着急地禀着。回莫家以来变故不断，他已开始乱了阵脚，“少爷，莫虎还听说那翠儿现在到处宣扬说她要变凤凰了。”
　　
　　“咳咳咳……变凤凰？”莫若齐满腹疑惑，那个如家母一般严肃庄重的女人，先是与何管事通奸，现在又疯了！而她的亲信却到处招摇……
　　
　　六甲听提到翠儿，也不满地念起来，“四少爷，二奶奶一倒台，翠儿那小蹄子马上就成了四奶奶园里的丫鬟，我看她就是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他没注意莫若齐脸色暗了，继续大胆地说着那些猜测，“那天大半夜的，四奶奶带人闯进二奶奶园里，捉奸在床。若是没有人暗中通报，二奶奶那样的人岂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何况何管事在莫家也是一人物啊。”
　　
　　“咳咳，何管事身边的哑子呢？”莫若齐突然想起那个整天跟着何老四的小厮，他一定知道隐情。
　　
　　“四少爷……哑子被逐出莫家了！”六甲谨慎地看着她，“哼，我看这些事那翠儿是跑不了的！四奶奶，还有……三少爷，五少爷说不定就在暗中……”
　　
　　“咳咳咳，三哥，五弟么？”莫若齐听提到莫若轩、莫若锦，本就沉重的心情更难受了。半晌，自语了一句。“三哥、五弟会害二奶奶么？”会害我和大哥么？在她眼中五弟不过孩子心性，三哥给了她童年里不多的温情，她珍惜着这些亲情。
　　
　　“四少爷，恕小的多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六甲提醒着这位文弱的莫四少。
　　
　　莫虎见自家少爷暗了眸子，知触到了她的心事，急急地转了话头，“少爷别忧心。火房的药已经给顿好了，莫虎让人给您送来！”这没有了彭春，莫虎也不敢去找其他大夫，又忧着莫若齐的病，就把那冬天莫若齐病重时的药方给找了出来，让人抓了药。
　　
　　“咳咳，不了，去浦园。”莫若齐脸色凝重，柳彩秋的信，昨日东院的阻拦，何管事和二奶奶的事，彭春的音讯全无……莫家之事千头万绪，唯一的一点眉目，偏偏是她不想要的。大哥，若齐该怎么办？
　　
　　两个月来，六甲领着北院护院把浦园护得严严实实的，可惜偏僻的浦园也逃不出莫家的风暴。
　　
　　“莫兄弟 ，在这档口上，我看莫家里只有四少爷是真心挂着大少爷的！”六甲笑着找话亲近莫虎。自四少爷进屋探望大少爷，他就站在门前一声不响的守着。
　　
　　“恩。”莫虎应了一声，继续沉默着。
　　
　　六甲知莫虎是莫若齐的亲信，索性将心头的疑惑问个明白，“莫兄弟，你可知四少奶奶何时回来？”此次莫若齐回来，独独不见了柳彩秋和珠儿。他听闻东院曾经来人找过柳彩秋，四少爷推说她病了暂时在娘家养病。
　　
　　莫虎听到这个称呼，立即握了拳，“四少奶奶？”“恩，这莫家的局势……莫兄弟，我看离不了四少奶奶！” 没了那个云淡风轻的四少奶奶，那个病弱的莫四少怕是撑不下这局面？
　　
　　六甲忧着他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这些日子莫家院里人人自危，那个跟了老爷快三十年的何管事倒了，二奶奶也倒了，三少爷、五少爷突然掌了东院的权。莫老爷依旧不露面，外面都传老爷暗里是支持三少爷、五少爷的。此番四少爷的归来，让莫家人持观望态度的人更加的谨慎，生怕走错一步，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莫虎瞧六甲探究的眼神，胸闷不已，一咬牙答了。“主子之事莫虎不知，不过莫家之事，少爷定能处理的。”语气如此肯定的既是回答六甲，也是回答自己。没有了四少奶奶，少爷一样能处理好一切。以前没有她，少爷不也一样挺过来了，少爷不需要她，不需要她……
　　
　　莫虎又不言语了。六甲自知问不出结果，也就不再多言。两人各自思着心事。
　　
　　当天莫若齐离开浦园时，曾找过六甲，“咳咳咳，你频繁出入我的园子，不日若有人为难你，只要不危及大少爷，六甲你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主子之祸，下人何错？”他不知道那个隐忍温和的莫四少说出此话时，在思着什么。只是她悲悯的眼神和上扬的嘴角里全是不忍和挣扎。 
　　
　　他思了一阵，信誓旦旦地表了忠。权谋如赌博，他赌莫若齐赢！或者说赌他识主子的眼光，柳彩秋这位主子，他自认不会跟错。
　　
　　当天，莫若锦东院也得了二奶奶失心的消息。
　　
　　“少爷，二奶奶疯了！”“疯了！”莫若锦眉梢一挑，这个与母亲作对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最后以疯癫收了场，“母亲怎么说？”
　　
　　那名四奶奶派来的小厮凑近他的耳根，低语，“留下她！”
　　
　　留下她？莫若锦瞪眼，母亲你怎么突然心软了？虽百般不愿，他还是顺了四奶奶的意。“你过来！”他手一招，一东院护院跑到跟前，“五少爷，何事？”
　　
　　“去北院传老爷话，二奶奶疯癫，一生禁于佛堂。”莫若锦眼一扬，母亲，孩儿就依了你吧！
　　
　　当晚，二奶奶就被移至佛堂，除了好事者曾去窥看，多数人避着不及。次日，莫若齐曾去看过她，那个从幼时就待她若近若远，似敌似友的二奶奶，彻底疯了，变得与莫若麟一个摸样。
　　半生绵绵荣华逝，白发朱颜何人忆。从今往后，莫家少了一位二奶奶，佛堂里多了一个疯子。二奶奶，你可曾后悔过？
　　

五十五
　　莫家的雨一直不肯歇，大宅里阴郁的何止天气。二奶奶之事掀起的风波，很快就被宅子里那压抑的惧恐，莫名的不安淹没了。
　　
　　这日下午，东院门。一瘦弱少年，一壮汉撑着一把油伞孤零零地站在门前。
　　
　　“少爷？”莫若齐瞧莫虎满脸的忧心，将油伞朝她那面挪了又挪，生怕她淋了雨。她笑着摇了摇头，“咳咳，没事的，再等等吧！”看了一眼东院紧闭的门。三哥，你明明在里面，为何避而不见？
　　
　　整整三天，莫若齐除了焦虑和等待，一筹莫展。三次找寻莫若轩，都无疾而终，在东院的父亲和彭春让她忧心不已。那些可怕的猜想，不停的困扰着她，加之身体状况的恶化，让她觉得若再不往前，身子骨就要耗光了。
　　
　　莫虎心疼的扶着莫若齐，死死地瞪着那群东院护院，心里咒骂着。该死，被这群下人拦住东院门口已经两个时辰了，他们在雨中已经候了两个时辰了！他想劝阻，可莫若齐望向东院的眼神，坚决得让他开不口，“少爷……”
　　
　　“哐”一声，东院的大红木门开了。
　　
　　“四弟！”一华服青年迈出了院门，见了莫若齐，眉一扬，“你还好吧？”冒雨急急地赶了出来，见她冷白了脸，湿了衣角，转身大怒，“你们反了么？让四少爷在外面淋雨！”
　　
　　护院们一惊，百口莫辩，领头的提了伞立即跑至跟前，给莫若轩撑起。又赶紧朝莫若齐低头认错，“三少爷，小的们是领了老爷的令。此次自觉对不住四少爷！请四少爷责罚！”
　　
　　“你为何不通报？四少爷身子骨可比不得普通人。”莫若轩满脸愤恼，“若不是我出来查看，再耗些时候四少爷若染了病，谋害主子之罪，你担得起么？”“小的们是领了老爷的令，对不住四少爷了！请四少爷责罚！”护院领头不顾莫若轩的怒气，一脸忠毅。
　　
　　莫若齐见他恼了，温温地开了口，“咳咳，三哥算了！他不过是听令于父亲罢了！”三哥，若齐能信任你么？
　　
　　莫若轩不再纠缠，安慰道，“四弟，此事我一定会禀报父亲的，你放心！”
　　
　　父亲？提到父亲，挑起她心头的忧虑，“三哥，父亲可好？彭大夫可好？咳咳咳。”边说边认真地看向她三哥。“呵呵，四弟放心，一切安好！”他一如往常的豪爽，拍了拍她的肩，“别站着了，快进去吧！四弟若是淋坏了，父亲说不准要打我板子！哈哈哈！”话语里的亲切和关怀，触动着莫若齐的心。眼前的这个男子，仍是她的三哥。
　　
　　“恩。”莫若齐抿嘴笑了，“咳咳，我们进去吧！”看莫虎犹豫了，还肯定的点了点头，“莫虎，我们进去吧！”
　　
　　莫若轩领路，三人进了东院，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大红木门“哐”的又关上了。
　　
　　影壁之后，顺着青砖石道，一路上竟空无一人，所有的屋门都紧闭着。这东院里寂静冷清让人背凉。身旁的莫虎突然停了下来，“莫虎？”莫若齐看出他的不安。“四弟，走吧！”她抬头，莫若轩撑伞在雨中等着她，那个气宇不凡、亲切爽快的男子和她记忆中的三哥重叠了，“四弟你别哭，纸鸢坏了，我再给你找一个。”“四弟，走吧！”她心神一定，三哥，我信你。拉着莫虎跟着莫若轩朝主屋匆匆赶去了。
　　
　　东院主屋，烟雾萦绕，怪香甜腻。
　　
　　一缟枯的老人，闭目，呆坐在塌上，地上烟管已灭，屋内的烟气仍未散尽。彭春站在屋角，紧盯着他。过了多久了？
　　
　　“父亲，四弟来看你了！”门外传来莫若轩的声音，彭春抬头，目光一紧，若齐来了？又瞧那莫老爷一动不动，不做回应。莫正南，你到底想干什么？
　　
　　“咳咳，若齐有事要禀告父亲，请父亲一见。”莫若齐温弱地声音传入屋内，彭春心一紧，若齐真的来了。
　　
　　屋里依旧没有响动，“四弟，父亲大概睡了。你的衣服都湿了，我们先下去，晚些时候再来吧！”“恩。咳咳。”……屋外渐渐安静了。彭春眯眼，困在这东院已经六天了。莫正南除了吸食阿芙蓉、吃饭，就是睡觉。无论宅子里怎样闹腾，也不露面。昨日起他就未进食了，怕是……
　　
　　彭春慢慢地靠近，伸手想去探探莫老爷的鼻息，“咳，咳，彭大夫，可是在等我死！”那干裂的嘴唇突然出了声响，不大不小，却吓了彭春一跳。
　　
　　“莫老爷多心了。”彭春收了手，自然的捻起胡须，“此刻莫家盼你死的绝不是我！”现如今莫家的局势对若齐极端的不利，你若死了，这莫家就乱了。
　　
　　“咳，咳，彭大夫记仇果真记了二十年。”莫老爷未睁眼，自顾自的说着。
　　
　　“思齐也死了二十年了。”彭春不动声色地开口，瞧莫老爷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睁开了眼。彭春盯着那混浊的眼珠，二十年了，他永远忘不了夏思齐死前苦苦哀求他的情形，“彭大哥，守住我的孩子，正南的两个孩子！”那绝望和不甘的脸庞和莫家花轿接走她时的幸福笑脸，不断出现，映衬，重叠，破碎。每每思起这些，哀痛就像生锈的铁钉钉死了彭春的心，锈迹已经腐蚀了二十年，还要腐蚀多久。
　　
　　“咳，咳，彭大夫，书桌的抽屉里的东西，你拿出来吧！”莫老爷已是日薄西山之态，他微微抬手指了指书桌，又垂了下来。
　　
　　彭春压着不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只放了几张字迹潦草的纸，还加盖官印，地契？“这是……”“咳咳，扬州郊外的宅子和农庄各一座。若麟和若齐那两个孩子，咳，咳，后半身可以无忧。”莫老爷的一席话刚落，彭春手一抖，地契落在了地上。
　　
　　“莫老爷安排的真是周到啊！”彭春握拳，夏家之人果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莫正南，你现在要赶若麟、若齐离开莫家，当初为何又不肯放手！
　　
　　“咳，地契你交由柳彩秋，她会守着若麟、若齐的。”莫老爷颤颤巍巍地起了身，“思齐，当初我选了彩秋那孩子，果然没有选错！”拿起放在卧榻一角的卷轴，缓缓展开，那幅看了二十年的画，那画中思了二十年的佳人，仍栩栩如生。“若锦和若齐必须离开莫家，去扬州，思齐在的扬州！”他边展画，边说着。
　　
　　画上之人，牵动不止莫老爷，还揪着彭春的心，他眼一沉，“你要把莫家交给莫若轩？若齐、若锦就像思齐一般，碍眼了就能扔到一边。呵呵，果真是莫家家主的作风！”
　　
　　莫老爷静静地听完，抬头，混浊的眼珠一瞪，“彭大夫！莫家由谁来掌权，还轮不到你说话。咳，咳，咳，我容下你是看在思齐的面上，不要忘了你只是夏家药馆的小厮。”被触到逆鳞的莫老爷恼了。
　　
　　“原来莫老爷还记得夏家啊，那你一定不会忘了夏家是怎么败的，思齐是怎么死的？”若不是你逐思齐出莫家，她岂会客死；若不是你要强行带回若齐，夏家两位老人岂会因失爱女，失孙儿心焦病逝，夏家又岂会败！压在心底的恨被勾了出来，彭春死死地眯着眼，两人对望。
　　
　　莫老爷手一滑，画卷落地，他回过了头，看着画卷，眼中的愤怒慢慢退了，只剩满目哀伤“咳，咳，你拿地契带那两个孩子离开吧！”思齐，两个孩子我替你安排好了。三途河边，奈何桥上，你就再见我一面吧！
　　
　　彭春恼怒，立在原地不动，死死的瞪着莫老爷的背影。他再未开过口，只是看着画中佳人，一直看着，看着，画中佳人竟笑了。
　　“公子，这可是你的灯笼……”
　　“公子，是从西宁城来的啊，是第一次到扬州……”
　　……
　　“正南，我等了你好久！”
　　思齐，是你么？那略显佝偻的背脊松动了，身子一歪，倒地不起。不远处，画中拿花灯的女子正温柔的笑着，那笑容如同初见那日。思齐，你肯见我了……
　　
　　当年初相见，豆蔻年华芳心动，青梅压枝许一生。可叹世事易变，繁华困顿少年心，终究是欢愉苦短，人心难随。
　　
　　
作者有话要说：哎，这纠结的情节，写得小布纠结不已^^ 

五十六
　　他死了？！彭春看着躺在地上的莫老爷，小心地走到跟前，伸手一探鼻息没了，眯着的眼睛一暗。他死了！满心的仇恨刚找到宣泄口，生生地被截断了，堵在胸口。
　　
　　“莫正南！”彭春愤怒焦躁，那个强势的，掌控一切的莫家家主就这么死了。彭春不是不希望莫老爷死，相反，他无时无刻都想着从他身上讨回夏思齐的恨，夏家的怨。可是此刻莫正南脸上的笑意，深深地刺激着他，讽刺着他。多可笑，他自认为运筹帷幄，二十年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莫若麟和莫若齐，结果也不过如此。 “可恨啊，思齐，他就这么死了！你算什么？若麟，若齐又算什么？”他二十年的努力，竟换来莫老爷赎罪后安心的去世，这是怎样的嘲讽！
　　
　　“莫正南，你休想如愿！”彭春定定地看着的画卷，“思齐不可能原谅你的！”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捡起地上的地契，握拳，朝门外大唤了一声，“来人!请莫四太爷和几位少爷来东院书房，老爷有要事商议！”
　　
　　“是。”彭春听门外应了一声，随即跑步声渐渐远了，狠狠看了一眼地上的莫老爷，随即闭眼。莫正南，就用你最在意的莫家来还债吧！
　　
　　东院深处，莫老爷起居的园子。那常年难熬的死寂，被书房的一句传话打破了。莫家家主要出面会客议事，虽然只是见见自己的儿子和长辈，却也是近年来唯一的一次露面。在莫家这样不安的局势下，家主的出面显得意外又必然。小厮、护院们慌忙地跑动传话。
　　
　　“咳咳，父亲要见我了么？”莫若齐刚刚换上莫若轩派人送来的衣服，从偏房出来就遇到来传话的小厮。“是的，四少爷！老爷请几位少爷和莫四太爷去书房议事!”小厮恭敬地低着头，不敢怠慢。虽说这些日子东院由三少爷和五少爷操办，可这权力仍握在莫家家主手里。几个主子斗的再凶，莫家普通家奴的面上也是向着家主的。
　　
　　“咳咳，带路吧！”莫若齐心头欢喜，父亲肯见我了！上午才被莫老爷拒之门外，下午又被召见。她虽感困惑，可是能确保莫老爷和彭春的安危，让她顾不得多想，就唤上莫虎一同赶往书房。
　　
　　当赶到书房门前的小花园时，莫若轩，莫若锦早已领人候着了。
　　
　　“四弟！你来了！”莫若轩笑着来迎她，“三哥、五弟，若齐来晚了。”她温温地开口。莫若锦满脸不屑地扭过了头，对她视而不见。倒是莫若轩亲切拍着她的肩头， “呵呵，不碍事的!父亲还未召见！”
　　
　　“恩，咳咳。”莫若齐细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撑伞而立的东院护院，二十几个护院，个个神色严肃，目光凝重。她疑惑地看着莫若轩，“三哥，这是？”
　　
　　“呵呵，四弟，日常护卫而已！”瞧莫若轩如常地笑着 ，却避开了话题，转身询问莫若锦，“若锦，莫四太爷怎还未到？你派人去看看！”“三哥，我马上带人去看看！”莫若锦回着话，刚刚还避开的眼睛这会儿一直瞅着她，眼神里满是玩味和挑衅。随即得意地笑起来，点了几个护院正准备下去。
　　
　　莫若齐正思着怪异，“莫四太爷来了！”一个眼尖地护院叫出声，远处转角处，一尊老菩萨正由小厮扶着，冒雨急急地赶来。莫四太爷年纪虽大，可身子康泰，没一会儿就到了跟前。
　　
　　“四太爷贵安！”莫家的小主子们就领着护院行了礼，“呵呵，几位少爷快快起来，你们父亲可是等急了！快些进去吧！”莫四太爷和蔼地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雨滴。他虽为莫氏族长，可也依托着莫家的财力，与掌莫家商权的莫正南向来亲近。
　　
　　众人听老菩萨开了口，也不便在雨中长候着，纷纷起了身，由他带着朝书房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书房的门开了。
　　
　　彭叔叔？莫若齐一惊，彭春就那么自然地出书房出来了。她一直担忧着彭春，见他出来自是大喜，可见他紧锁的眉头和疲惫的神色，心头浮起的喜悦，渐渐沉了下去。“彭春，你怎出来了？”还未等她开口，莫若锦警觉地询问起来。
　　
　　莫若齐这才侧目，见众人立在原地，气氛更加怪异了。今儿是怎么了？早晨被堵在东院门前，午间被三哥引进东院，父亲却拒绝召见。下午又传来父亲要召见大家的口信，三哥、五弟违规领着护院进了父亲的园子。隐隐难安之感自回莫家那日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老爷走了！”只见彭春仰头，话语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莫若齐抿着嘴，撇开众人，率先闯进了书房。
　　
　　书房里静谧，怪香。一枯老的躯体僵直的躺在塌上。“父亲……”她惊恐地走到塌前。塌上之人如枯死的老树，肤色蜡黄，消瘦异常，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这样的莫老爷陌生地让她害怕。
　　
　　“父亲……”莫若齐转身，不忍再多看一眼，那发紫的嘴唇，下陷的眼窝，没有起伏的胸口，明明的显示着躯壳的主人已经仙逝。心痛拉扯着眼角，她拼命忍着，不肯落泪。
　　
　　“父亲！”随后跟进屋的莫若锦见了此景，眼眶红了，转身揪起彭春的衣领，“彭春！这些日子父亲都由你陪着，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自知大限将至，召几位少爷和莫四太爷前来议事。”彭春眯眼，神色镇静，“哎，谁想就在前一刻断了气……彭春无力回天，请几位少爷节哀吧！”那表情就像大夫在惋惜病人去世一般自然。
　　
　　莫老爷去世了，莫家的天塌了。门外围观的护院们黑压压地涌了进屋，见莫若锦恼怒，个个如狼似虎，将彭春团团围住。莫若轩一言不发，莫四太爷也沉默不语。猜疑，悲痛，恐惧，紧张，房里的怪香，莫老爷的尸骨，都让人背脊阵阵发凉。
　　
　　“哼，庸医！”莫若锦耍开彭春，看着睡塌，那傲气的剑眉，因哀痛扭成了一团。“五弟！”一直不言语的莫若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彭春，“彭大夫，父亲可有遗言？”那话外音莫不过于再问，父亲可有说过谁是莫家的下一任家主，屋里的气氛凝固了。
　　
　　彭春扫视了一眼屋里，众人屏气凝神，都在等着他答话。他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莫四太爷，“老爷身前嘱咐，若他来不及交代，就将这封信交由莫四太爷。”
　　
　　“这是？”这老头是不愿搅进莫家这淌浑水，犹了豫半天才接信。瞧他接了信，彭春眯着眼突然睁开，正色说道，“下任家主的名字就在信中，请莫四太爷在老爷出棺那日于祠堂宣布！”
　　
　　此话一出，满堂哑然。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个温润隐忍的莫四少，她死死抿着嘴唇，彭叔叔？走到这一步了么？彭春此举众人不解，她莫若齐心头却隐约猜到了，彭春在替她一搏！莫家家主么？她看向莫若轩，莫若锦。她三哥此刻也正抬头看她，那眼神里竟少了亲切，多了几分她看不透，也不愿看透的情绪。
　　
　　莫若轩转过脸，气定神闲地开口，““彭大夫，若轩并非信不过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你说这封信是父亲留下的可有凭证？”
　　
　　“对，对，彭大夫，莫老爷委托老夫此事可有信物？”莫四太爷见自己被彭春推到了风口浪尖，担心遭人算计，也谨慎地附和他。
　　彭春看了一眼莫老爷的尸体，转而与众人对望，不慌不忙地说道，“信由老爷亲自撰写，老爷的笔迹我相信各位少爷和莫四太爷必能识得。所以凭证是这封信，信物自然也是这封信。”只是信需在出殡那日才能公布。
　　
　　“这，这……”莫若锦心感不妥，却又说不出道不明，急得叫嚷道，“三哥，四太爷，不能相信这彭春！”说着一把推开彭春，抢过莫四太爷手里的信，“父亲岂会留下这荒唐的话！”举手就要拆信。
　　
　　“五弟！你干什么！”莫若齐突然地怒喝惊得他一愣，那个逆来顺受的病秧子竟然开口指责他，莫若锦诧异不已，“父亲还躺在这儿呢！咳咳咳……”随后而来的一句话直戳他的软肋，那份父子情他还念着，杵在了原地。
　　
　　这个温润近人却如同玉人一般易碎的莫四少大发雷霆，让众人面面相觑。莫若轩重新审视了莫若齐一番，不语。屋里渐渐静了，莫若齐的咳喘声和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显得越发明显，焦躁地让人站立不安。
　　
　　莫若齐咳喘了许久，心口的苦闷哀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看着眼前的兄弟抿嘴苦笑，艰难地启齿，“咳咳，三哥，五弟，若齐是信得过彭大夫的！” 你们可信得过若齐？那眼神在期盼、在哀求，倔强挺立的身子却在割舍，在抗争。
　　
　　莫若轩眼神一紧，莫若锦别过了头。兄弟情，父子情，主仆情，权与势，割舍谁，信与否？三人心头在拉扯着，缠斗着。
　　
　　莫若轩细细地看了莫若齐一眼，犹豫了一阵，合拳朝莫四太爷一拜，“父亲出殡那日就有劳四太爷了！”“三哥？”莫若锦见他说的坚决，不容改变，又瞧了一眼莫老爷僵直的身子，咬牙将信递给了老菩萨，“此事有劳四太爷了！”
　　
　　“呵，呵，老夫定会不辜负莫老爷所托的！”莫四太爷见三人达成了共识，松了一口气，接了信，不做停留，匆匆离去。
　　
　　莫若轩，莫若锦强势下的退让映衬着彭春眼神里稍纵即逝的笑意，深深地刺痛了莫若齐，她胸口的哀痛被撕裂了，痛彻全身。金银权势，我莫若齐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可善恶是非，真情假意，我又何曾干净过。莫道天涯远，只怨人心变，我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加贵州行，更新迟了，请见谅^^ 

五十七
　　西院，蒲园。
　　
　　窗外雨终于停了，可盘在莫若齐心头的阴雨却延绵不绝，“大哥，父亲去世了！”她倚着门诺诺地张口。
　　
　　“呵呵！”坐在木马上的莫若锦不管不顾地摇晃，傻笑，从她进门起就未停过。
　　
　　“咳咳，大哥……”莫若齐看着他，揉着眼，仿佛只要揉着，眼泪就不会掉落。傍晚离开东院，任凭插在心口的尖刀越刺越深，却无能为力。
　　
　　“四哥身子骨不好，父亲的丧事就要由三哥和小弟代劳了！来人送四少爷回园！”
　　“若齐，你放心，那封信里只有一个名字，就是你。彭春此番必要帮你们兄妹夺到莫家的大权！”
　　
　　雁凡妹妹，刘小姐，父亲，若雪妹妹……我莫若齐要护着护不住，想守的守不了！那些仅余的，不能再失去的，终也是不能共存。
　　
　　那些事实明明早就一清二楚，可她偏偏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权势会让他们兄妹相残。可东院书房的那一幕，她逃不开，也避不了。当着父亲的尸骨，她附和彭春撒谎了。三哥，五弟，我们……我……
　　
　　“呵呵！”莫若齐捂脸的手被温热地拉开，“大哥！”对上了自家大哥那张因疯癫而扭曲的脸，“呵呵呵！”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跟前，拉着她的手笑着。
　　
　　莫若齐任他拉着，看他笑着。莫若麟的傻笑是莫家最真的，单纯的，暖心的。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也随着泛起柔柔的笑意，“咳咳，大哥，若齐不会哭的！”
　　
　　莫若麟搬至蒲园是她抹不开的痛。记忆如散柳，总是拂在心尖柔软之处。她忘不掉雁凡妹妹死的那一日，她疯狂地冲进莫若麟的房里，拉扯着她大哥哭嚷，撕心裂肺只有一句话，离开莫家。莫若麟因此受了刺激突然犯病，连伤几人，只为带她逃出那道大红木门。这天翻地覆地一闹，换来从小照料她们的奶妈被逐出莫家，莫若麟被软禁蒲园。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愿在人前哭泣了。
　　
　　“咳咳，呵呵！大哥，你看我没有哭！”她反拉了莫若麟的手，拼命地笑。“呵呵，大哥，跟你说说苏州吧！彩秋在的苏州……”大哥，彩秋，三哥，五弟，彭叔叔，白风叔叔……事已至此，这莫家我绝不会放手的。
　　……
　　
　　六月初一，清晨。莫家哄闹的鞭炮声驱走了西宁的睡意。那红木铜钉门眉上突地悬上了两盏白色灯笼，火光忽明忽暗，散着寒意。东院灵堂摆着一口黑漆棺材，那下在莫家人心上的刀，硬生生地梗在胸口。四奶奶早就哭的声嘶力竭，几欲昏厥，被一旁的女眷好言劝退。那闻信前来悼念的宾客，族亲们莫不被这悲凄之景染红了眼，动情之人还硬是抹了泪。莫老爷去世了。莫家大院里处处惶恐，一片哀戚。莫家要换天了，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半月，莫老爷托信之事，在莫家大院和本家遍布大江南北的商号里传开了。掩在悲痛下的猜疑，不安，躁动渐渐浮现。灵堂之上，夜夜不断地诵经声，悲鸣声，早已唱哑，仍在不知疲倦地喧嚣。二十一日的法式，日子渐逝。莫家四少却突然传出病倒的消息，更是给七日之后的出殡蒙上了一层阴影。
　　
　　西院内苑偏房里不时传出压低的咳喘声，送汤药的香儿红着眼跑出跑进。彭春甩着袖子，愁着脸，从屋里出来。憋了一眼园子里的一扫地小厮，那人赶紧收了四处乱瞟的目光。埋头扫了一阵后，匆匆离开了。
　　
　　“哼！”彭春眯眼，哼了一声，关上了门，朝火房走去。已经是第八次了，从若齐抱病不出那日算起，莫若轩已是第八次派仁来查看监视。莫若齐守孝三天后就病倒了，她苦撑着，可身子骨却不肯了。彭春出计让她借病示弱，躲进西院，静观其变。她的躲避，加重了莫若轩的疑心。所谓血缘亲情，早已是咫尺天涯。那些藏在笑脸下的意图、欲望通通破壳而出了。
　　
　　“彭大夫！”彭春正思着，在回廊转角处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六甲。
　　
　　“三少爷背地里又派人去找莫四太爷了？”彭春知这六甲的来意，开口问道。这六甲一面要护着蒲园，一面又领了命紧盯着莫四太爷。蒲园一直相安无事，那必是莫四太爷那儿了。
　　
　　彭春心知莫四太爷圆滑世故，此番莫名其妙的惹了一身骚，又被莫白风纠集的众族亲时时刻盯着。不偏不倚，两不得罪，才是上策。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演出老爷托信的戏，把莫四太爷拖进这场纷争。参加的人越多，若齐越安全。至少在信公布前，莫若轩、莫若锦要想妄动，也得思量几番。
　　
　　“彭大夫，三少爷那头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今儿又吃了莫四太爷闭门羹。这位老祖宗还真是能抗啊！”六甲笑答，自彭春回来，他的心头就安了不少。更何况前日有一封从苏州寄来的信，必是四少奶奶寄来的。四奶奶若是回来，那四少爷离家主之位就近了。想到这儿，他挺着肚子，笑得更谄媚了。
　　
　　“四太爷必会公正的。”彭春满脸笑意。
　　
　　“是是，小的也相信莫四太爷的威望。”六甲眼珠一转，说出他的担忧，“彭大夫，七日后必是恶斗。只是咱少爷心太软，对三少爷，五少爷怕是狠不下心。”
　　
　　彭春一听此话，掳胡须的手顿了顿，若齐……“咳咳，彭叔叔，此次谋划，无论怎地，若齐都会去做的。只是请彭叔叔留下三哥和五弟。”莫若齐病榻上的嘱托还在他耳边，若齐，对着那群虎豹，你为何还狠不下心。你若败了，他们可会念旧情？
　　
　　“六甲，此事四少爷已经托于四少奶奶了。”彭春徐徐地，抬眼看了一眼六甲。听到四少奶奶几个字，那六甲立刻安稳了。“是是。小的定会四少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表了忠，又赶下去忙活了。
　　
　　“栁彩秋的眼光真是不错！”彭春看着六甲的背影，掏出怀里的信，又塞了回去，满心狂喜地去火房，看药。这封信他未交与莫若齐。莫若齐嘱托时坚决的目光，让他开不了口。只是出殡那日，胜负已定，莫若轩必亡。呵呵，思齐，就要达成了，莫家欠你的，就要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布，首先要鞠躬道歉，毕业了，在新的城市，生活还未安定下来，更新完全龟速了。建议大家养肥再看吧！再次鞠躬^^ 

五十八
　　雨天过后的盛夏最为难熬，酷热和干燥轻易地就能挑起人心的欲望。莫老爷出殡那日，莫家大院里却异常的镇定有序。自鸡鸣，院门第一封鞭炮响起之后，东院中堂便开始设宴，款待前来悼念的族亲、宾客。莫家小厮身着麻衣，忙着迎宾入席。东院前门，后门，灵堂，中堂……护院们个个严正以待。莫若轩致辞谢客，莫若锦披麻戴孝站在一旁，伴着灵堂哀乐的宴席显出短暂的热闹。
　　
　　少爷……莫虎见莫若齐自开宴起，只小声念了一句“三哥，五弟……”后便不再开口，那被冷落后，倔强的沉默，让他心头不是滋味。这席后便是出棺送路，便是兄妹相残。少爷那样的性子，此刻该是怎样的煎熬。
　　
　　莫虎无助地朝身旁的彭春张望。彭春摇头不语，更是让他着急。莫老爷死后，莫若齐抱病不起，他整日在灵堂替少爷守孝。这莫家的局势，彭春不说，莫若齐不提，莫虎成了最看不明白的那一个。其实他不在意莫家局势如何，他只是在意莫若齐日渐暗沉的眸子和夜夜不断的梦呓。尤其是那梦中出现的名字，让他坐立难安。
　　
　　席上偶有宾客前来安慰，她笑得勉强，眼角的哀意凝而不散。莫虎明白莫若齐从栁彩秋走的那一天，心头就破了一个洞。回到莫家后，那洞越变越大了，大到就快击垮她，他却无力修补。
　　
　　“咳咳，莫虎，我们走吧！”莫若齐突然的开口，打断了莫虎的思绪。
　　
　　“少爷？”莫虎见莫若齐放下碗筷，就要起身，急忙劝道，“这会儿灵堂那边还在准备，少爷可要先去偏房歇息？”
　　
　　莫若齐摇了摇头，面露悲戚，“咳，我去灵堂——多陪会儿父亲吧！”说着垂目起身。她压着的痛苦让莫虎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三人丢下这一席的热闹，去了灵堂。
　　
　　此刻，灵堂里少了宾客孝子，少了虚情假意，反添了几分肃穆，几分沉重。那中堂里听着冗繁躁乱的哀乐，也在白幡黑棺下多出哀痛撕扯之声。
　　
　　“父亲！”莫若齐径直走到棺前，红眼地盯着棺木，“噗”地一声跪在了蒲垫上。白幡上大大地“祭”刺得她眼痛，消瘦的肩头，簌簌地抖着。几个守堂的小厮想去安慰，被莫虎制止了。
　　
　　“莫虎？”彭春见莫虎难得灵光，捻须点头。
　　
　　“彭大夫，老爷去世，少爷本就难过。又因体病未能守孝，心里怕是……”他一脸愁容，“少爷跪会儿，心头怕能好受些！”说着自觉地退到了一边，静静地候着。
　　
　　莫虎此举，让彭春侧目。这个壮汉心思何时如此细腻了？正思着，不远处香儿从门外探出身来，又机灵地跑开了。他眯眼一笑，心里放下了莫虎的话，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那口黑棺材，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眼看就是正午了，宾客族亲们渐渐聚到了灵堂里。等着莫老爷出棺，也在等着莫家新家主的诞生。莫家四少依旧跪着不起，莫虎，彭春候在一边不语。有宾客正要上前搭话，只见门外一阵骚动，二十几个东院护院涌了进来，顿时灵堂门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架势让那些准备看热闹的人，心惊不已。
　　
　　“母亲，慢些！”莫三少扶着四奶奶进了灵堂。那四奶奶满脸悲痛，才进灵堂就直奔棺材而去，一把推开跪着的莫若齐，抱着棺木，“老爷啊，老爷，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啊！”哭的惊天动地，宾客们无不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四奶奶做的也太明显，灵堂前，公然排挤莫家四少。
　　
　　“少爷？！”莫虎急地跳了起来，冲到蒲垫前，想要扶起莫若齐。
　　
　　“咳咳，我没事！”她轻轻地推开莫虎的手，独自起身，掸了掸孝服上的灰。“少爷——”她没理莫虎，反而凝视着渐渐走近的莫若轩，笑得倔强，“我没事的！”那语气里透出的坚决和心痛。
　　
　　“三哥！”莫若齐眼瞧着莫若轩款款走近，未做停留，又擦肩而过，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三哥……她从那眼神里看到了绝情绝意。
　　
　　棺木前那场贤妻孝子的戏码，演的人认真投入，看戏的宾客、家奴也不甘寂寞，纷纷劝慰抹泪。只余杵在原地的她，固执地挺着身子，不肯入戏。三哥，那个幼时护过她的人，那个和她酒醉席间的人，那个雨中前来替她解围的人，那个和她血肉相连的哥哥，此刻用行动告诉她，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一番谎言！
　　
　　正午，炎炎烈日之下，她却如身在冰窖，冷的抖个不停。“少爷？少爷！”耳边传来莫虎关切的声音，“我没事！咳咳！”莫若齐压着咳喘，抬头，见不远处的彭春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泛起凄凉的笑意。三哥……风暴快些来吧！让一切了断吧！
　　
　　“莫四太爷来了！”堂外那激动不已的通报声，惹得灵堂一片骚动。
　　
　　“四太爷，请！”莫五少剑眉一挑，步伐匆匆，率先进了灵堂。护院们让开一条道，几个小厮和莫家族亲拥着颤颤巍巍的莫四太爷，随后而来。这头刚还哭的半死不活的四奶奶，立即停止了哭闹，摸着泪，由莫若轩扶着前去迎接。
　　
　　“四太爷贵安！”莫若轩合拳一拜，器宇轩昂。“快快起来吧，四奶奶和三少爷千万节哀啊！这正南——哎！”莫四太爷边说边老泪纵横，又惹得旁人心哀。
　　
　　莫若齐握了握拳，走到人前，朝莫四太爷一拜，行礼，“若齐给四太爷请安了！”
　　
　　“三少爷，快些起来！”语气一如先前对莫若轩的疼惜，莫四太爷行事依旧不偏不倚，他瞧莫若齐起身了，才由几位族亲扶着就要朝棺木走去。
　　
　　“咳咳，四太爷请慢！”一直隐忍的莫若齐突然出言阻拦，“咳咳，四太爷，此刻可是要宣布那信中之人？”
　　
　　此话一出，正要离身的众人个个诧异。“四——哥？”莫若锦转头，更是瞪了她一眼，在他眼中莫若齐好似已经迫不及待了。
　　
　　“四少爷，老夫正是受了正南所托，前来宣布此事的。”这老菩萨不慌不乱，答道，“这信老夫是正南所写，之前未曾开封，蜡封上的印章仍完好无缺。四少爷放心，此事有众宾客见证必会公正。”莫四太爷从怀里小心地掏出那封信，朝众人晃了晃。他想过必会有人刁难，只是没想过那个人会是那个病弱忍让的莫四少。
　　
　　此信一出，吸引了灵堂众人的目光。
　　
　　“此番举动既是父亲的意愿，又是四太爷来操办的，无论结果如何，我莫若轩必将信服。”“若锦亦然，必将遵从父亲的意愿行事！”莫家三少，五少见信，立即出言表了态。
　　
　　“我们必是信得过莫四太爷的。”
　　“那是，那是，莫家四太爷的威望，西宁城哪有人不信服啊！”
　　……
　　灵堂里的言论一边倒了，有人被提前断了后路而不自知。三哥、五弟，你们真的如此自信，还是如同彭叔叔所言，早和四太爷串通好了？三人对望着，明明是血缘亲情，却不如陌路。莫若齐喉间涌起温热的血腥，让冰冷的身体有了些许的温度。
　　
　　“咳，咳！”她抿嘴，强行咽下了那泛起的咸味，一脸笑意，“若齐失礼！四太爷请吧！”瞧着众人簇拥的四太爷朝棺木走去，上香，表哀，她被排挤在一旁。
　　
　　吵闹的哀乐停了，四太爷立着灵牌前，立着众人中，清了清嗓，开了口，“老夫受莫家家主——莫正南所托，今日于众位族亲、宾客前，宣布莫家继任家主之名。所宣布之人，既由莫老爷亲自指定的，莫家众人都应忠心为主，不得二心……”
　　
　　那严肃冗长的托词，配着彭春眼角的笑意，莫若轩、莫若锦志在必得的神色，让身在漩涡，又像置身事外的莫若齐脑子一片浑浊。只有心口的疼痛和喉间不时涌起的腥味，提醒她要撑着，撑到戏谢幕。“若齐，出殡那日之事，彭春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只需做一件事——让众人坚信信中之人是由莫老爷亲自指定的，你可以这么做……”彭叔叔一切都如你所说，可是结局会怎样呢？莫若齐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要等下去！
　　
　　“三少爷，五少——”“啪！”一个人影从外门滚进灵堂。莫若锦定睛一看，那不是东院护院领头么，见他一脸淤青，倒地后哀叫不起，大怒道，“好大的胆子啊！何人敢乱闯我莫家灵堂？”这一吼，窒息的空气立即躁动了。
　　
　　“彩秋，来晚了！”门外一抹白，带着熟悉的步态，就这么从容的走进灵堂，“姗姗来迟，请各位族亲长辈莫要责怪彩秋啊！”她映入眼帘，触手可及，站在人群中，微微转颜，“夫君，可好！”
　　
　　彩秋？你回来了！那消失了许久的人，梗在心口的刺，红了莫若齐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龟速更新中…… 

五十九
　　那抹白走至跟前，嘴角挂着淡然的笑，夫君，可好？莫若齐努力睁大眼，与她相视，“咳咳，彩……”她启唇,喉间莫名地哽咽了，半晌也未能唤出那两个字。那个梦中不断闪现的幻影，此刻就在眼前。回来了么?无声无息地离去，又从容不迫地出现，她仿佛从未消失过。莫若齐杵在原地的，眼里满满地只有那抹白，未曾留意尾随柳彩秋进入灵堂的那一帮壮汉。
　　
　　“四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私闯灵堂，惊扰先父！”还未等莫若齐缓过神来，只见莫若锦早已暴跳如雷，领着堂上的一帮护院冲入人群中，两帮人马互相推嚷起来，争斗一触即发。吓得宾客们纷纷躲进角落，害怕突然而来的灾祸殃及鱼池。
　　
　　“五弟！”莫若齐心惊，乘乱径步上前，将柳彩秋掩在身后，“咳咳，五弟，你这是何意？”声音不大，却怒意满满，那温温的嘴角死死地抿着，她只想将那抹白护在身后。
　　
　　“若齐……”莫若齐转眸，那抹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侧，拳被她轻柔的覆着的拳，竟慢慢松开了，随即被一片温软反握着，她会心一笑，转向莫若轩，“三哥，彩秋闻父亲病逝，匆忙而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三哥莫怪！”
　　
　　柳彩秋明明说着歉意的话语，可声音里却异常的平淡，那许久未开口的莫若轩细看了她一眼，只是她云谈风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爷啊！”这领着人马随柳彩秋而来的六甲，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远远地朝灵牌一拜，“小的们，感念老爷的恩德，想陪老爷最后一程，绝无惊扰老爷之意啊！”说着还动情的红了眼，“莫家南北西三院的家奴们也都候着呢，等着祭拜老爷，还请三少爷、五少爷息怒啊!”说完还不忘向两位主子行礼。
　　
　　“你……你们……”“五弟！”“三哥，他们……”“住手！”这名陌生护院的话外之意，让莫若轩瞬间沉了眼，开口叫停了莫若锦。
　　
　　两边人马渐渐停了手，原地对峙。莫若齐心头并未感到一丝缓和，“四——弟！”不远处，那熟悉的声音里传出陌生的愤怒。
　　
　　“三哥……”莫若齐心头一动，垂了眼。“若齐！”听到身旁人轻唤，她抬头，那抹白挽袖静立，深潭一般的眼睛，拼命掩着闪动的情绪。彩秋……莫若齐微微一笑，今儿纵使残红碎，亦无憾了……她挺起倔强的身子，朝莫若轩抿嘴笑了，笑得眼眶湿润。三哥，我绝不会，也不能退让！
　　
　　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兄妹决裂。那个豪气温情的男子，脸上始终阴晴不定，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不放。对视良久，他眼角冷意显现，手袖一挥，正要发怒。
　　
　　“又蕊妹妹！”柳彩秋朝身后唤了一声，一个跛脚的女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眼里满满的怯意。
　　
　　又蕊？莫若齐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竟是三哥那个怯懦的偏房，且不说容颜凋残了，她拖着的右脚……瘸了么？
　　
　　这又蕊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朝莫若轩走去，嘴里还念着，“夫君，不，三少爷，我们的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又蕊，你……”莫若轩本恼怒的脸变得慌乱起来，眼看着又蕊越走越近，急忙挥手让护院拦下了她。又蕊满脸哀痛，安静地停了下来，眼神如同往昔一般的胆怯，只是爬在侧脸的那条伤口，狰狞的吓人，“三少爷，我们的孩子没了！”
　　
　　唯唯诺诺的话语，惹得莫若轩皱眉，沉默一阵后，冷冷道，“你已不是莫家之人，不该在此！来人！将此人逐出莫家！”话音未落，破脚女子脸色大变，已有悲痛转为憎恶，那恨恨不甘的眼神，逼得莫若轩移了眼。
　　
　　“哈哈哈哈！”已近癫狂的又蕊大笑起来，“好一个残害妻儿，陷害兄长的莫家三少，你好狠的心啊！”那出口之话，激起千层浪，早就不平静的灵堂，议论四起。
　　
　　“你……你胡说什么？”吓白脸的四奶奶，按奈不住了。
　　
　　“哈哈哈，四奶奶你何必装傻，莫三少与翠儿暗通之事，你岂会不知。为了逐我出家门，竟任由翠儿那个丫头折磨我，你们明知道我怀了孩子，怀了孩子啊！三少爷，你好狠的心啊！”四奶奶慌的哑口无言。
　　
　　又蕊不顾阻拦，死命向前冲过去，若不是有人及时拦住，险些扑到了莫若轩跟前，“哈哈哈，三少爷，你没有心，小小年纪就狠毒如狼，亲手将大少爷推下假山，摔坏了脑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够了！”莫若轩被触到痛脚，失控大怒，“你这个疯子，胡言乱语，扰乱灵堂，宗法不容！”“呵呵，三少爷我早不是莫家之人，宗法管不了我！如今你都不肯放过我，好狠的心啊！怪不得，夜夜噩梦，说对不起你大哥。”又蕊之话，句句话触目惊心。
　　
　　“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赶出去！”莫若轩满眼血丝，早已顾不上身份，在灵堂咆哮，“呵呵呵，残害妻儿，陷害兄长，天理不容，你必遭天谴！”“来人，快来人，把她赶出去！”眼见六甲带人护起又蕊，莫若轩在灵堂阵脚大乱，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四起的非议。
　　
　　“莫家大少的疯癫是莫三少弄的！”
　　“不会吧！三少爷为人豪爽正直，不像啊！”
　　“废妾都找上门来，哪种连妻儿都害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
　　“三……咳咳咳……”莫若齐急火攻心，只想求一个否定的答案，三哥不会的……她害怕看见莫若轩的惊慌失措，仿佛在亲口承认又蕊所言，“咳咳，彩秋……”她用乞求目光看着柳彩秋，见那抹白朱唇微启，却又狠狠地合上了，只余满眼紧张和心痛，连握着她的手也轻颤起来。彩秋，是真的么？你早就知道了？三哥亲手害了大哥！莫若齐喉间开始涌出热流，呼吸困难，她痛苦地揪住胸口。
　　
　　“哈哈哈哈！”莫若轩突然怒极反笑，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在那黑棺孝服下，显得怪异，突兀。他仰头细看了一眼莫若齐，眼神阴沉狠决，竟缓缓地朝她走来。
　　
　　三哥？他推开六甲领的护院，走到跟前，“四——弟！”那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眼，满是嘲讽，随即低言了几句，声音小得连身旁的柳彩秋都未能听清，却惹起莫若齐全身的剧颤，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灵堂后院。
　　
　　柳彩秋顺她的视线看去，后院门口除了站着一老妇人，并无异常，可身旁人早已白了脸，满眼绝望，胸前的手扭曲成了一团。
　　
　　“若齐？”莫若齐知晓那抹白话语里的不安，可是……彩秋，一切都结束了。她仰头看着她三哥，莫若轩只是沉脸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远处本已壮志踌躇的彭春，忽的一脸死气，彭叔叔……彭春眼神是不甘，恐惧，或是悲绝，莫若齐看不清了。
　　
　　“咳咳咳！”她那少了温度的笑意，遮不住眼眸里的黯淡，“三哥！咳咳，你的心意，若齐已明了！”说着竟抽出了握在柳彩秋柔荑里的手，不顾那抹白被她惹起的慌乱，莫若齐径直朝莫四太爷走去。
　　
　　“若齐！”“若齐！”身后是那心尖之人的唤声，莫若齐却无力在回头。彩秋，结束了！她咬着下唇，朝众人一拜，“咳咳，各位族亲长辈，我三哥为人豪爽正直，必不是又蕊……又蕊姑娘所言之人！”
　　
　　她握着拳，别了头，不忍再看又蕊被她此言挑起的狂乱，极力保持镇定的嘴角，却已颤的停不下来，转而直视着莫若轩眼里的意味深长，“咳，莫家家主非三哥莫属，我决染指之心。未防在场诸位再起误会，若齐当众起誓，信中所写之人除三哥之外，无论何人，即便是自己，我也决不认可！”三哥，你可满意了……她那倔强顽固的身子终是弯了下来，向莫若轩行了家主之礼。
　　
　　莫家四少突如其来的转变，当众立下的誓言，给了在场之人一重击，没有人清楚今天莫家灵堂到底唱的哪一出。
　　
　　“请四太爷，念信！”耳边传来莫若锦狂喜的声音，“这这，老夫……”“请四太爷念信！”彭叔叔……莫若齐艰难的抬起头，只见彭春站在人群中间，声音里只有悲意。
　　
　　彭叔叔……莫若齐耳畔一片嘈杂，唯见四太爷握信的手一直哆嗦，嘴唇一张一合，怎么也听不清。只剩彭春绝望的笑脸，莫若轩玉树临风的背影，满堂之人或喜或悲……
　　
　　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不清。不知何时嘈杂声渐渐没了，耳边忽然响起那人急切地询问声，“若齐，你没事吧！若齐，若齐……”熟悉的语调，伴着后背那刻入肌理的抚触，竟换来她短暂的心安。彩秋，没事了！终于结束了！闭眼前，她看到父亲那口黑棺材静静摆着在灵堂中间，冷眼看着一切……
　　
　　六月二十一，西宁城头一封鞭炮轰响，莫家抬走了一口黑漆棺材，迎来了掌权的新家主。一日间，那房里梁上的白布灯笼，家奴下人身上的麻布孝衣就换了个干净。日间的那些纷争混着欲望统统埋进了人心，掩回莫家那个幽暗深邃的高墙大院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久等了…… 

六十
　　
　　“四弟你别哭，纸鸢坏了，我再给你找一个。”
　　“若齐哥哥，你可要等着雁凡啊！明年夏天我一定回来！”
　　“四少爷，妾身原姓刘，嫁入莫家便是四少爷的人了！”
　　“呜呜呜！四哥哥，求求你！我不要嫁到李家！”
　　……
　　“若齐，你是信我的，对吧！”
　　彩秋，我，我信你。
　　“不，你不信！你毁了一切！”
　　彩秋，我……你回来……彩秋你回来啊……
　　
　　“彩秋！”莫若齐大唤一声，猛地睁开了眼，被汗打湿衣裳紧紧地贴着后背，她拼命揉着肿胀的眼睛，从榻上起身，想驱散梦中的恐惧。“咳咳咳！”四周静得有些吓人，显得她咳喘越发急促了。
　　
　　待她缓过来后，才发觉已回到了西院暖阁，那日灵堂之事从她脑中一一浮出。惊慌，恐惧，不安，从心头里窜起，袭遍全身，她跌跌撞撞地朝房门冲去，彩秋，彭叔叔，莫虎……“碰”推开房门，还没能迈出脚就撞到了一团柔软。
　　
　　“若齐，你醒了！”“彩，彩秋？”她伸手就攥起那抹白削瘦的肩头，紧紧地，即便打翻那人手里的铜盆，也不肯松手，“彩秋！”“彩秋！”“彩秋！”伴着不住的低喃，她死死地闭着眼，想让手中的实感，一点点溢进心尖，填满，填平那撕裂的伤口。
　　
　　不知唤了多久，她却始终也不敢睁眼，直至脸颊处添了轻柔的触感，“傻瓜，怎哭了？”那淡淡言语里多出的柔情，方让她抬眸，模糊间对上那碧波里的深潭，“彩秋！”那泪如雨下的笑脸，激起潭中片片涟漪。
　　
　　“彩……嗯……”唇上覆了一点湿润，一片温热，唇边，舌尖，口齿间互相慰藉着，渴望着，纠缠着，要将对方揉碎，融进身体，“恩……”莫若齐攥死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脑子混了，彩秋……下颚，颈窝，肩胛，全是灵巧舌尖和泛凉手指留下的奇异触感，那些深埋的梦魇被游走于肌肤间的抚触，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嗯，彩秋……”喉间不自觉地哼出那两个字。
　　
　　“若齐，你……”她见那抹白突然停了下来，不确定地看着她，那眼里强压的欲望，好像那一夜，她所不懂的疯狂，如今竟都能读懂，“咳，只有彩秋，也只要彩秋……”温温地软语，嫣红的脸颊，孱弱的身子，寻求着平复心底的那个人。
　　
　　“啊！”精细的锁骨下多出一道血痕，不深不浅，却足以让那抹白手里的合凤簪卒满鲜红。
　　
　　“彩秋？”“灵堂那日，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你可知……可知……”柳彩秋恼意的嘴角翘着怜惜的幅度，疏眉淡眼里带了水气，盯了她半晌，终轻叹一声，低头在锁骨上撕磨。
　　
　　“啊！”莫若齐吃痛，那抹白再抬头时，嘴角沾的鲜红，恍了她的眼。
　　
　　孰不知，那一日，莫若齐孤寂的站在人群里，绝望到死气的眼睛，让柳彩秋以为那温润的人，就要撒手而去了。此刻，口里鼻尖混着药香的腥咸，不知何故竟消除了她莫名的恐惧。“若齐，记住你今日所言！”只有我，也只要我，所以要和我走下去……伸手揽了那削瘦异常的身子，细细的吻着，柳彩秋曲折的心事如同那沾着鲜红的桃印，在莫若齐身上安静却炙热的镌刻着……
　　
　　“恩！”“若齐……”“嗯……”“恩……啊……彩秋！”……轻纱垂幔下，随着起伏的身子，缠绵的闷哼，两颗心终由遥望，试探到相守。塌边玉簪上的鲜血，诉着两人纠缠的命运。爱怨痴恨，倾注一生，也只为一相拥！
　　
　　东院，主屋
　　
　　“哎呀，少爷，来呀，翠儿可是等了你好久了！”一娇态女子伏在塌上，嗔嗲地唤着黄花梨靠椅上品酒的男子。见他微微抬眼，酒杯一扬，一饮而尽，踱步而来，身子扭动的更加妩媚了。
　　
　　“三少爷——”莫若轩才坐上塌边，翠儿的身子就紧紧地贴了上去，“咱们家主真是个大忙人，半月想不起人家，人家可是还等四少爷的花轿呢！”
　　
　　娇娇滴滴的话语却让莫若轩眉头微蹙，“哈哈哈！”他不懂声色地笑道，“翠儿，我可真是舍不得你啊！”说着双手挑逗地抚摸起那张媚态的脸。
　　
　　“少爷，那你还不快娶人家，你可是答应……呃……”翠儿正喜着他的话，完全未在意到那抚脸的手顺势移到颈部，狠狠地掐了上去。
　　
　　“少——爷，你……”莫若轩见她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开始胡乱地在榻上，他身背上拍打，嘴角一挑，“翠儿，我说过我舍不得你，可是现在留不得你了！”说罢，手上青筋暴突，用力一扭，硬是掐断了手中的喉管。
　　
　　刚刚的美佳人，一瞬间就成了榻上的死尸。这位莫家的新家主用她的衣角擦着手，斜瞟了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起身出门了。
　　
　　门外，莫若锦带着几个护院早就候着了。见莫若轩出来，几个护院便匆匆进屋去处理尸体了，倒是莫若锦见了裹着床衾抬出的翠儿，头远远地别开了。
　　
　　“怎了？五弟！”莫若轩不以为然，拍了拍他的肩旁，“丢了一个绊脚石而已，不必在意！”他当初为了除掉二奶奶，许了那翠儿一个莫家三少奶奶的位子。现如今为了拉拢莫四太爷，那个位子又许给四太爷的孙女。翠儿就成了没用却多嘴的隐患，正如那时的又蕊，这种人自然留不得了！
　　
　　莫若锦虽年少气盛，可如此狠决的手段，还是挑起了他心头的不适。他不敢多思，便寻了其他话头，“三哥，东南茶行和南方当铺那仍不见动静！恐是……”
　　
　　“哼！”莫若轩眼一沉，“一女流之辈还妄想谋我莫家的权势，不自量力！”这新家主继位，商行主事皆需亲自前来拜见，得到家主认可后方能继续主管商行。可是此番南方一系商号的置若罔闻，让莫若锦颇为恼怒，认定了是莫若齐在搞鬼。
　　
　　“三哥？当初为何不直接揭了莫若齐的底，断了那些奴才的妄念！”提起莫若齐的身份，莫若锦唏嘘不已。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在莫家隐瞒身份二十余年。这样的行为，莫若锦是想不明白的，更没办法将它与那个晒不得太阳，淋不得雨的病秧子联系起来。若不是一月前，偶然寻得了她的奶娘，这个惊天的秘密，她还想瞒多久？
　　
　　“五弟啊！这莫家的声誉，她不珍惜，我可在意，岂能让她毁了百年的威望。哈哈哈！有些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岂不更好！你说呢，五弟？”“三哥？”莫若锦见他笑得欢畅，很是不解。
　　
　　莫若轩自顾自地大笑着，“哈哈哈哈，现在，我就去瞧瞧我的好‘四弟’……”他甩了甩的袖子，跺步而去。
　　
　　三哥……莫若锦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下的背影，心里的不快之感越发明显。莫若齐，你女扮男装，欺名盗世，败坏宗法，我放得过你，恐祖宗也饶不了你……可是……

六十一
　　“若齐……”除去不时响起的咳喘，拥在怀里的那人此刻是如此安静，滚烫的脸颊，削瘦到已经疙手的肩头，都是柳彩秋无法舒眉的缘由。短短两月未见，再相见时的第一眼却是她于灵堂上与兄决裂的孤独背影，一身素縞孝衣，嘴角却如往日一般的笑着，只是笑得让人绝望无助。无论事前怎样的设想，那一刻的心痛也是难以忍受的。
　　
　　当日她收到彭春急件，得知二奶奶下马，莫老爷已将寿终正寝，那两兄弟早有异动，便将计就计，借莫若齐盛怒之下的空隙，前去为她做最后的准备，意图拉拢二奶奶的弟弟王管事，坚定莫白凤一系的心意将这商权牢牢的握在手里。那自己寻来的又蕊让柳彩秋大为惊喜，本以为借又蕊想报仇的心理直接搬到莫若轩，哪知棋差一步，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还害的莫若齐大受刺激，身子骨境况日下。看着眼前人，柳彩秋是愧疚和心疼的。
　　
　　“彩秋，咳咳，怎不继续说了？”那人原背对着她，听她不言语了，翻了身，红着脸软软地问。那潮红的脸不知是害羞惹得，还是发烧烫得……
　　
　　柳彩秋拉了拉滑落的被子，将自己与怀中人盖得严严实实的，莫若齐难得亲昵举动，让她想起刚刚的激情和不可抑制的渴望，便随意寻了个话头，“我在想在夏鸢园里的荷花开得怎样了……”
　　
　　“夏鸢园的荷花？咳咳，恐是快败了吧！早荷开的早败得急……”苏州归来，莫若齐并未得闲前去赏荷，错过了这夏天，她那样的身子骨又需躲在屋里熬过漫长的冬季，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恐是见她垂了眼，柳彩秋轻柔的捏了她的鼻尖，逼她抬眼，打趣道，“呵呵，怎地可是遗憾未能与我一同赏荷？”
　　
　　“彩秋？！”见那人羞的低了头，柳彩秋正色道，“若齐，今年过去了还有明年，夏季的荷错败了还有冬季的梅，只要——我们没有错过，纵是赏遍天下之花，又为何不可？”淡淡语气里透出令人安心的坚定。
　　
　　莫若齐抿嘴，顺势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半晌，挤出几个字，“咳，彩秋，那就先赏冬天的梅吧！约定了……”彩秋，冬季一起赏梅吧，一定可以的。莫家是没有梅花的，自夏思齐去世后，莫老爷就下令砍掉了她生前最爱的梅树，并立下规矩，莫家不得有梅。下人私传是老爷怕睹物思情，也有说是老爷忘情决意。
　　
　　柳彩秋听她温温言语里平添出倔强，将下颚轻抵在那人头上，点头应了，“恩，约定了！不过……”
　　
　　“不过？”身下人肩头颤了颤，依旧埋头不起。
　　
　　“不过……”柳彩秋将嘴唇凑到她耳边，低语，“若齐，到那时，换上女装的你可不许羞啊！”“恩？”见她惊奇抬脸，柳彩秋顺势吻了下去，“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可需准备了大量的胭脂水粉啊……”柔眉，双颊，薄唇，最后停在了胸口……若齐，那些围困你的桎梏，我会如胸前的白布一样，一一替你拆掉……
　　
　　又是延绵的长吻，深情相拥，两人忘我地呢喃着，倾诉着，全是那些从未吐露的心事，无关莫家，无关权钱，满心只有对明天的期盼。理智如柳彩秋也只希望今儿的夜色足够长，长到与那人共同编画的梦境不会醒。
　　
　　西院暖阁门外
　　
　　“唉……”自屋内铜盆落地之声响过到此刻的静谧，莫虎苦愁的脸，在彭春的叹息声中渐渐缓了下来。
　　
　　这两人已在门外守了大半夜了，四少奶奶换水进屋，只听闹出一番动静后就悄无声息了。两人都已猜到昏睡了半月的莫若齐恐是醒了，只是此刻由不得他们打扰。
　　
　　“彭大夫……”他张口换了彭春一声，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心中的苦闷可见一斑。老爷病逝，他代少爷守孝，终日困于灵堂；出殡那日中途他被彭春支去替换六甲看护浦园，守护大少爷；如今少爷醒了，他也只能呆在门外等候。不知何时起，那个能够时时刻刻保护莫若齐的人已经不是他了，莫若齐的那颗心，无论他多么不甘，都已是遥不可及。他强行去夺，也只能换来苏州画舫她的夜夜梦魇。
　　
　　“彭大夫，少奶奶她……”她可能守住少爷一辈子？莫虎正要问，只见园子外一阵骚动，火把灯笼一路袭来，引起他的警觉，才跑出几步要去查看，几十个东院护院硬生生地闯了进来。
　　护院领头推开守门的小厮，叫嚷道，“四少爷，家主念您重症未愈，今儿亲自带了新大夫前来探望，请四少爷出来迎接吧！”话语里不留一份情面，看那非见不可的架势，这沿路的西院护院恐是畏惧东院威严才未敢阻拦。
　　
　　尾后而到的莫若轩悠悠地迈进园门，满是怡然自得的闲情，抬头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莫虎，反偏头看向彭春，不语。
　　
　　“家主贵安，彭春给家主请安了！”老狐狸恭敬地让莫虎惊讶，“彭……”“莫虎，还不给家主请安！”他还未多言，就被彭春硬拉着给莫若轩行了大礼。
　　
　　“四少爷体病不便，今儿恐难以相迎，还请家主见谅！”彭春低头，不急不躁地回着。
　　
　　“你？！”护院领头大怒正要出手，倒被莫虎给拦住了，两人眼看就要交手，莫若轩突然爽快大笑起来，“哈哈哈，不愧是‘四弟’园里的！”全然未理会莫虎的无礼举动，只是盯着彭春不放。这个在东院自导自演了一出家主遗书戏码的老狐狸，早就引起了他的警觉。
　　
　　彭春此刻的毕恭毕敬，让他不已为然，“彭大夫，我忧着四弟的病，这四弟不肯相见……”说着瞟了一眼紧闭的暖阁门，“我只有请自前去探病了！”话外之意显而易见，莫若齐若不肯出来，那他只好带人闯进去了！
　　
　　这园外一时剑拔弩张，“哐！”还未等众人反应，暖阁门开了。
　　
　　“三哥这么晚了还来探望夫君，彩秋感怀不已！”一孱弱少年由一白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搀着出来了。她淡定自若地回着话，手里还不忘替莫若齐系紧斗篷。
　　
　　“咳咳，三哥！”莫若齐温温地问候了一声，抬脸时双颊的潮红泛着病态，眼眶不知怎地也微红着。
　　
　　伏天七月，居暖阁，系斗篷，那衰微的身子，莫若轩岂能看不出来，见二人出来了，他笑意越发明显，“哈哈哈，四弟，四弟妹，近日可好？”
　　
　　“让三哥担忧了，夫君一切安好！”柳彩秋淡淡地答了，正眼看着莫若轩，此人前来的目的何在？
　　
　　“哈哈哈，那我请四弟移至东院叙叙旧旧，四弟可不能推辞啊！”莫若轩悠然地一句话，惹得柳彩秋眼睛一暗，她觉察到了身旁人肩头微颤了一下，心中明白祸事终究是来了，本要出言拒绝，哪知莫若齐忽然抓紧了她的手，“若齐……”
　　
　　那人扯着发白的嘴唇，温温地笑着，“咳咳，既然三哥有此雅兴，若齐相陪便是！”那笑里看不出悲喜，却让柳彩秋莫名不安。莫若齐昏厥的半月，这莫家的状况已是危险万分，除了西院少数护院，还由六甲领着，其他几院已归顺新家主，莫若轩掌稳家权已是大势所趋。若不是他商权不稳，早就……
　　
　　柳彩秋眉头紧蹙，但见莫若齐目光坚定，还是随了她，那东院的刀山火海也决定陪她去闯一闯，“由彩秋陪夫君前去，三哥不会介意吧！”
　　
　　“哈哈哈，由四弟妹相陪，甚好，甚好！”莫若轩满意地大笑起来，甩了甩衣袖，率先出了门。
　　
　　被拦在原地莫虎，眼看着两位主子被带走，却无计可施，“少爷，少奶奶……彭大夫，这可怎么办啊！”
　　
　　莫虎只顾着急，未曾觉察到彭春下颚的胡须颤动地厉害，一直眯着的眼睛里，刻满了愤怒和不甘，直到莫若轩一行消失，也不肯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次日清晨，莫若齐由柳彩秋陪着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两人绝口不提当晚发生之事，或说柳彩秋想问，莫若齐不肯多言，也只能随她了！
　　
　　

六十二
　　七月，荷塘本该是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的美景，可夏鸢园里已是翠减红衰愁杀人，正映了莫若齐那句早荷开早败急之言。
　　
　　落花亭里一小几旁，一老一少对弈正酣。
　　
　　“咳咳咳，彭叔叔总是赢得，和彩秋一般。”莫若齐看着已将完败的棋局，固执地落上一枚黑子。
　　
　　“……”彭春看了一眼棋盘，明明中途败势已显，莫若齐却硬撑着到最后，果然合了她骨子里的倔强。
　　
　　“咳咳，彭叔叔！”莫若齐紧了紧斗篷，望着亭外的炎炎烈日，配上那一湖残荷，身子凉意骤起，不愿多看，转而直视彭春，“若齐有一事相求！”
　　
　　“若齐？”“请彭叔叔让彩秋离开莫家！”“若齐？！”彭春眯着的眼瞪大了，完全未意料到她突如其来的言语。
　　
　　“若齐，虽不知彭叔叔与母亲的渊源。咳咳咳，可是彭叔叔二十年来为若齐兄妹所做之事，我兄妹无以为报，请受若齐一拜！”说着本坐在榻上的莫若齐竟起身，跪地一拜，惊的彭春连忙上前去搀扶。
　　
　　莫若齐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二十年来就算有过猜测，也从未提过他与夏思齐之事，今儿既然提了，必是下了不顾一切的决心。“若齐，你起来，快起来！”
　　
　　“彭叔叔，咳咳咳，若齐的身子骨，恐是撑不了多久了！”“若齐？！”“咳咳，彭叔叔，不必瞒我了！”莫若齐跪着不肯起身，抿嘴说着决绝的话。四弟，你的病，彭春一直瞒着你吧，我说过带了新大夫，不如让他给你瞧瞧……请四少爷早做准备，恐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那日东院，柳彩秋还是被拦在了门外，她独自与莫若轩聊了半夜，她的身子骨如何，就算她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只求彭叔叔再帮若齐一次，让彩秋安然离开莫家！”她死死攥着彭春的手，哀求他，那秋水的眼睛里有诉不完的伤痛，“我们已经败了，请彭叔叔不要再执着，让彩秋离开莫家吧！咳咳咳……”
　　
　　“若齐——”彭春听着那些他刻意隐瞒的事实，从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嘴里说出，心头钉死的铁钉，仿佛突然被人撬动，苦楚难言，思齐啊，我怎能怎能……
　　
　　“咳咳咳，求彭叔叔，求彭叔叔……咳咳咳……”莫若齐急促地咳喘，发白的嘴唇，固执地张合着，催促他，逼的他心如刀割，终松了口，“若齐，我依你便是……”
　　
　　“咳咳咳……”听到那一句承诺，莫若齐挺得僵直的身子才缓了下来，任彭春搀扶回塌上，她垂眼，低语，“咳咳，彭叔叔，若齐任性了！”话语里恍然带了哭腔。
　　
　　“若齐，你何苦？”何苦在此时逼柳彩秋离开，彭春赶紧替她把脉，脉象已乱。
　　
　　莫若齐转眸，看了一眼未完之棋，缓缓地抬手，举黑子，落，“咳咳，彭叔叔，落棋不悔！”说完侧目半躺。四弟，这莫家已在我手，你逝后，商权也将归还，哈哈哈，你何苦坚持……不若我给你个机会，帮我提前收回如何……至于西院的那些人我自会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三哥，我应了你，你可别忘了应我之事，放彩秋离开莫家……
　　
　　落棋不悔？！彭春定睛看了一眼小几，棋局已终，黑子完败。他望着莫若齐日渐凋零的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是老泪纵横，思齐，落棋不悔！二十年了，即使输也要输的完全……
　　
　　一老一少，相对无言。落花亭重归寂静，夏风悲残花，花去人不语……
　　
　　暮色渐隐，西院里难得喜庆，莫家四少于小花园设宴，宴请园里众人。所谓众人也不过是彭春、莫虎等几个贴身亲信而已，可这的确是莫老爷去世以来，园里不多的热闹。
　　
　　“若齐，今儿怎有兴致设宴啊！”柳彩秋透过铜镜看着立在身旁之人，镜面上映着她桃花的笑容。那人光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画眉，看她梳妆。
　　
　　“真是傻瓜！”柳彩秋恐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嗔怪了一句。那人依旧笑着。
　　“少爷，少奶奶，宴席准备好了！”门外传来香儿欢快地声音，好久没有听过小丫头这么高兴了。
　　
　　柳彩秋正要起身，肩头多了一支纤细的手，“怎了？”她不解地问。
　　
　　“咳咳，彩秋，可莫忘了这个！”那人从镶边银盒里取出了那对合凤流苏簪，流光翠色依旧，除了簪头旧裂纹上添了一点红，其余未见一点磨损，可见主人平常何其爱惜。
　　
　　那人略显笨拙地将簪叉入她的流云发髻里，黑发翠色簪，倩颜白绸衣，那个云谈风轻，沉静自若的女子映在了铜镜里，旁边还凑着一张桃花笑脸。
　　
　　“好了！”那软软的语气，让柳彩秋眉目一转，侧身上前，便是缠绵一吻。
　　“彩秋……他们等着呢……”
　　“那就让他们再等会吧！”
　　“彩……恩……”
　　……
　　深闺梦里，铜镜伊人，风情万种为哪般，只怕红尘多寂寥！
　　
　　是夜，莫虎、彭春和香儿苦等了几盏茶的时间，才等来了两位主子，众人却对莫若轩异常暗红的脸视而不见。
　　
　　主仆共坐一桌，却不见拘束。
　　
　　“呵呵，莫虎大哥！今儿的菜色可真稀奇啊，厨娘说是少奶奶爱吃的苏南菜，可惜珠儿不在啊！”香儿那小丫头一直念着被柳彩秋留在苏州柳家的珠儿，这会儿看到那满桌的南方菜，竟触景生情了！
　　
　　“咳咳，香儿你可也想去南方！”听小丫头念道，莫若齐温温地问了。
　　
　　“嗯，嗯，嗯！”小丫头可劲点着头，“若少爷下次去南方，可记得要带上香儿啊，莫不等珠儿回来了，她定要神气了！”
　　
　　“咳咳，必会带上你的！”莫若齐看了一眼柳彩秋，笑着应了。就在明早，就由你代我陪彩秋回家，扯着笑意的嘴角僵得厉害……那先赏冬天的梅吧!约定了……恩，约定了……我又失约了，彩秋……她不自觉地隔衣抚到锁骨伤痕，那尚未脱落的疤痕仿佛在嘲弄她的无奈和不舍。
　　
　　一旁的柳彩秋好像未察觉她的心事，只是举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笑道，“酒香醉人心，若齐，今儿迟到可是由你而起，你可要罚上一杯！”
　　
　　“彩秋？！”莫若齐压了心事，红了耳根，羞涩地看了一眼在场众人。
　　
　　那沉默自饮的莫虎，突然站了起来，“少爷，就由莫虎陪你一杯吧！”说完仰头一干而尽，恐是喝得太猛，竟呛到了，咳得眼角泛泪。
　　
　　“呵呵，莫虎这上好的桂花酒，今儿管够，你可莫急啊！”彭春朝莫若齐会意地点了点头，饮下杯里的酒……咳咳，彭大夫，给南方商号的劝服信，已按三哥的意愿写好，今儿就发出……若齐，就在今晚设宴灌醉四少奶奶，送她离开莫家吧，以免木已成舟，东院反悔……若齐一切皆会随你所愿，你放心吧！
　　
　　“咳咳，那这杯我必是要喝下了！”莫若齐朝莫虎抿嘴一笑，竟惹得他咳的更加厉害了，几大杯下去，头如同喝下苦药，眼泪难以止住。
　　
　　莫若齐安慰地朝他笑了，在一旁不懂事的香儿急得团团转，一口一个莫大哥的。
　　
　　整夜，桌上席间好生热闹，彭春陪莫虎含泪畅饮，香儿满桌寻着美食，莫若齐显得格外欢愉，温温软软地唤着彩秋，举酒与她浅尝深酌。平日里最心疼她身子骨的柳彩秋也不见劝阻，只是陪她应着，那人醉眼朦胧里突添的伤感，不为他人觉。
　　
　　席未散人先醉，酒中剪影浮生空，迷眼相思哀愁吟。一席情谊，一生牵绊，苦了几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日内，完结…… 

六十三
　　“彭大夫？！已准备好了！”
　　“恩，出了西宁，四少奶奶必会将东西给你！”
　　“大少爷哪儿？就真的——”
　　“这事就不用你多心了！”
　　“是，那小的去院外等候了！”
　　后院门口一黑影牵着一孩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彭春从暗处出来，转身就走，才走出十多丈，抬头就见柳彩秋倚着回廊柱，满眼深意地看着他。
　　
　　他干咳了一声，笑吟吟地走了过去。两人相视一眼，并肩而行，却一路沉默，都不言语。直到行至小花园外，柳彩秋才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
　　
　　彭春感觉异样，抬眼一瞧，不远处莫若齐已醉倒席上，呆坐在她身旁，抹泪的壮汉，就是那莫虎。
　　
　　“少——”“就让他再陪陪若齐吧！”彭春细看了一眼这个让若齐下跪维护的女子，她此刻的轻言淡语里有难以名状的情绪。
　　
　　彭春捋了捋胡须，环看着四周，苦笑，好个莫家大院，高墙深闺，今夜又有几人难眠？若齐送你离开莫家，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
　　
　　其实自莫三少得势，柳，彭两人就私下商议想法躲避莫家，只不过那是他还抱着暂避风头，卷土从来的执念。可自莫若齐从东院回来，她反常的表现异常明显，身子明明极度不适，却硬撑着，装出好转的迹象，对柳彩秋深藏的爱恋更是毫不遮掩地表露。那样渴望能够自由燃尽生命的念头，让彭春害怕，害怕那个文弱温柔的孩子死在他布控了二十年的棋局里。
　　
　　“彭大夫，你做何打算？”身旁女子的发问，让彭春乱了的心绪静了下来。他捋胡须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抬脸，“自是代若齐救出她大哥！”
　　
　　柳彩秋紧眉，莫若麟被强制搬离浦园之事，她们一直瞒着莫若齐，不过东院之邀后，她隐隐觉得那人已经知道了。今儿设下此计，带她永远地离开莫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势已去，唯有顺势。可是囚于东院的莫若麟，已成莫若齐一辈子的枷锁。莫若轩就是看透了这点，才会威胁于她，如今唯有……
　　
　　“若齐今儿不离开莫家，再无机会！”彭春常年眯着的眼，突然松了下来，“少奶奶莫要担心，大少爷那儿，彭春必会生死相护！”眉目间恍然多出了慈爱的长者之态，那宽慰的话语里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让柳彩秋颇感不安。
　　
　　“彭大夫！”柳彩秋朝酒宴那人怜惜地看了一眼，淡淡的言语里带了关心，“请多保重！”说完，径直走进了小花园。
　　
　　彭春远远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相伴了二十年的孩子安静地趴在莫虎背上，而那抹了泪的壮汉正担忧地朝他张望，就连那个寡情冷漠的柳彩秋在离去时也不忘回看他一眼，他蓦地笑了。呵呵，思齐，缘生既灭，今儿就让一切回到原点吧！没有莫家，没有那个负心之人，没有那日的花轿，我依旧会在夏家小院的梅树下为你研药，为你学医，为你做尽一切！
　　
　　那个略带佝偻的老人，满眼怪异地喜悦，竟迫不及待地朝东院快走而去，唯恐去迟一步！
　　
　　莫家，后院门外的背街
　　
　　一辆乌篷马车已静候多时，车夫焦躁不安的搓着手，不时地抬起遮脸的斗帽，朝虚掩的小门张望，等待着那开门之人的出现。许久不见动静，门内的大院里却传来骚动，今夜后门守卫早已灌醉，难道……车夫立刻坐立不安起来，正犹豫要不要驾车而逃。
　　
　　突然小门开了，两个人影闪了出来，一壮汉一女子，急急地赶了过来。
　　
　　“少奶奶！”车夫欣喜若狂，跳下马车，笑吟吟地前去迎接，只见那急行的女子沉着脸，本无半点笑意，心头大惊。
　　
　　那壮汉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莫若齐放上马车，正要撒手，反被那酒醉之人死死拉着，“咳咳，送彩秋离开莫家，离开莫家……”心心念念，声声切切只为一人。
　　
　　“少爷——”他带着鼻音的哭腔里全是悲意，只念了一句，“一生一世，永不叛！”狠心地甩开那渴望相执一生的手，决绝地起身，跳下马车。
　　
　　“莫虎……”一旁的柳彩秋唤住了他，这个对她充满敌意，却在一夜间就同意做下这一切的壮汉，莽夫，让她侧目。“彭大夫，最后到底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就在她们朝后院赶来的路上，北院，东院同时传来了骚动，分散莫家护院的注意，才让这一路能够安全逃出。
　　
　　“少奶奶，守护少爷的方式不止一种，既然莫虎无法呆在少爷身边，那唯有为她守住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莫虎使劲挠了头，从怀里掏出一打地契和药方，“扬州，少爷的药，请少奶奶保重！”说着又朝马车死死地盯了一眼，红眼转身就朝小门奔去。
　　
　　“莫虎！”柳彩秋唤了他一声，却不见他理会，只觉莫家大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竟还能听到家仆的大叫声，东院位置亮光异常，未防有变，她握紧手中的纸，迅速上了马车，只留一句，“六甲，驾马！”
　　
　　乌篷马车飞快地驶出后街，驶上西宁街道，一路狂奔，乘着夜色冲出了西宁城。
　　
　　颠簸的车内，莫若齐仍不住地梦呓，“彩秋，彩秋，彩秋……”连那睡在一旁的香儿，都被吵醒了，小丫头畏于少奶奶暗沉的脸色，不敢说话。
　　
　　柳彩秋自顾自地替她擦着冷汗，动作轻缓，眼神复杂。
　　
　　“少奶奶，着火了！”刚出西宁城，门帘外传来六甲惊讶的禀告声，“是，是莫家，莫家着火了！”
　　
　　话未落，柳彩秋急急地掀开帘布，西宁城东，莫家大院处，火光冲天，那悦动的红光，极尽张狂，喧嚣，舞动，寂静昏暗的夜空被映得通红。
　　
　　“若齐今儿不离开莫家，再无机会！”“少奶奶，守护少爷的方式不止一种！”彭大夫，莫虎，你们……你们竟选了这样一条路。拂面而来的夏风，仿佛也带了无情的热度，灼了柳彩秋的脸，烧得她眼眶一片湿意。
　　
　　“这么大的火，莫家这会儿怕是完了！呵呵呵！”六甲窃喜道，为自己选对路子，暗自高兴，却见这少奶奶，完全不理会他，自是静静地盯着莫家大火，直到马车内的少爷不安稳起来，才闭帘进了车厢。
　　
　　“六甲，在下一个集市，你拿了银子就离开吧！”“少奶奶！”“休要多言！”不容置疑的口吻，急得六甲直叹气，却无可奈何。
　　
　　七月，一辆乌篷马车马蹄飞扬，一路急行，直奔南方而去，只为那十里西湖，梦里烟波。车外偶尔能听到重复的低喃，“咳咳，送彩秋离开莫家，离开莫家……”尾伴而来的总是轻柔的安慰，“若齐，没事了，没事了，今年冬天一起赏梅吧！”
　　
　　西宁莫家，百年皇商，名震南北的商行主家，一夜间祖宅尽毁，新任家主、莫家大少爷、四少爷毙命在那一场莫名的大火里。莫家连失三位男丁，唯余莫五少，难撑家业，莫家败！
　　
　　同年，寒冬，扬州郊外多了一座梅园，那座仅半年就新建完工的私人园子，据说种了最好的梅树。扬州城内传言颇多，有人说园子的主人是一白一青两位避世女子，也有说见过一手臂烧残的壮汉，领一痴呆男子出入其中，更甚者还说园里梅树下葬了一位老者……
　　
　　深院繁华三千葬，缘起缘灭几生结，爱何妨，恨何妨，容颜凋，流年尽，亦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鞠躬！谢谢大家半年来的支持，尤其是每章都留言读者，没有你们，小布可能早就弃坑了！再鞠躬，退场！（不要问俺，刘小姐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拼命摇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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