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ONLY TIME
作者：拾月初酒
1
　　
　　1、
　　
　　剑子仙迹独自走在L大的林荫道上。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他穿着浅色的长风衣，牛角扣敞开着，露出V字领的浅灰色毛衫，白衬衫的尖角则直直地支楞在脖颈边。这种时候，天地间的色彩虽然尚嫌单薄，碎石铺成的路边，却已经有小草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淡绿色的一层，浅浅的，短短的，迎着晨风，得意地左右招摇着。
　　
　　距离寒假结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学生大多没有归校，偌大的校园里，除却偶尔在路上碰到的晨练老师，能见到的人影寥寥无几。头顶上，麻雀轻倩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脚边，三两只野猫懒洋洋地窝在屋檐底下。
　　
　　东南角的广场上，那座仿哥特式风格的大座钟刚刚敲过七下。剑子步伐匀速，走得不紧不慢，很是自在悠哉的模样。这样慢悠悠地拐过一个弯，忽然瞥见转角那间蓝色塑料板搭成的停车棚里，孤零零的，只有他的老式自行车靠在角落位置——
　　
　　他摇摇头，径直走过去。不用看也知道，那手把、坐垫上想必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回国的第二天，时差还没有完全调适过来。身体虽然疲惫，轻微的失眠症却困扰着睡眠。他索性用一晚上的时间，把久未居住的房间收拾得和离开之前一样整洁清爽。
　　
　　拖地，擦窗，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头，做他这一行的人常年奔波，居无定所，只是每一次外出工作回来，却都分外珍惜这个叫“家”的落脚地。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人的心绪变得自由而安然的地方，总只有那么一个两个。
　　
　　风不大，空气中却自然夹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气，他没有戴手套，右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左手拎着一只超大的黑色环保购物袋，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才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和日用品——
　　
　　虽然对于“宅”这样的状态，他并没有多少的兴趣，然而休假的开始，囤积粮食这类的后勤保障总是必须的。
　　
　　他一面把购物袋换到右手上，一面想着过会儿要去粥铺吃个早餐，再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拿到自助洗衣店去烘干，把他的老爷车拖出来擦干净……如果有时间，最好还能去附近的书店，或是DVD租售店逛上一圈。
　　
　　默默排布着时间表，剑子抬头望了望天，把想打的哈欠咽回去，没有关系，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休息。
　　
　　等到目光回到前路上来，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把瞳孔聚焦，这才看清楚，前方远远开过来的，是一辆黑色的加长车。车身锃亮，弧线圆润，在寂寂的校园里用平稳的速度穿行着，很是拉风，极是闪亮。
　　
　　剑子走到边缘，微微侧过身，礼貌地把道路让出来。
　　
　　然而下一秒，几乎连刹车声也没有，好像经过排练指引一般，相距一臂的距离，汽车恰恰停在他的身边。
　　
　　他停住脚。
　　
　　转过身，定住眼，隔着不透明的车窗玻璃，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并没有难捱的等待，车窗玻璃用挑动人好奇心的速度，缓缓地降下来。好像是电影里处理过的慢镜头回放，又好像是娱乐节目里的揭秘游戏，头发，额际，眉毛，墨镜，鼻梁，唇角，下巴——
　　
　　一点点出现的，是一张极好看的男人的脸。
　　
　　某种程度上来说，剑子对人的长相穿着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无非是一样的眼睛鼻子，任你生的再动人心魄，充其量，也只称得上“好看”两个字而已。
　　
　　全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动，那“好看”的男人唇角微勾，很是有风度的样子，向他点点头：“请问，历史系的会客室在哪里？”
　　
　　啊，除却容貌好看，声音倒也儒雅好听。
　　
　　他伸手向右后方比划了一下，清晰地说：“沿着这条路直接到尽头，然后左转，向前两百步的样子，A号楼，204号，就是了。”
　　
　　“非常感谢你。”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把车窗升上来，发动汽车。
　　
　　剑子站在原地，莫名有点发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恍惚觉得，在车窗升上来的那一瞬间，那个紫发的男人嘴唇开阖，用有些模糊的动作，轻轻向他说了无声的六个字——
　　
　　“我们会再见的。”
　　
　　这大概就是没有睡好的症状了……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向前方走去。
　　
　　远处，车厢里，气氛安静。紫发的男人伸出拇指，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鎏金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莫测难言的笑意。
　　
　　***
　　
　　书店里，抱着一摞书等在收银台前的剑子，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哎呀！”
　　
　　他想起来，两天前在机场候机厅里，卧江子打来的那通电话，最后，是怎么说来着……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从上学期末开始，我们历史系已经集体搬到东边的C楼里去了，到时候你不要走错了门。”
　　
　　不要走错了门……不要走错了门……
　　他倒是还没有来得及走错门，却阴错阳差，让别人拐了一个大圈子。
　　
　　叹了口气，额前的三根白毛也跟着耷拉下来——
　　虽然只是个无心之失，也不会给对方造成如何的损失，他却像是个无意中做了坏事的小孩子，再怎么自我安慰，心里总是会有藏不住的小小心虚感。
　　
　　在他面前，年轻的收银员把他买的书一本本刷过条形码，装进布质的购物袋。等到年轻人念出收款机上总金额的那一瞬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好歹，等一下，去会客室看看吧。
　　
　　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皮夹。
　　
　　***
　　
　　门是虚掩的。
　　
　　稍稍迟疑了一瞬，他伸手，轻轻推开。
　　
　　会客室里或坐或站，正有几个来客。
　　
　　剑子走进门，不自觉地，默默舒了一口气。
　　
　　无关缘分天注定这类渺渺茫茫的事情，有的人，即使站在茫茫的人海中，也有让人第一眼就能看见的魅力。
　　
　　无需用多看一眼来认证——半个小时前，那个与他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此刻正悠悠然地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毛领长大衣，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两只手很随性、却也很优雅地搭在扶手上——分明不过是历史系里古董级的老木椅，为什么也能被他坐成法式古典躺椅的模样——剑子一面走过去，一面忍不住在心里黑线了一下。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男人已经取下了墨镜。这是剑子第一次直视到他的眼睛——鎏金色的瞳孔里萤彩熠熠，眼波流转里，明晰却不透亮。
　　
　　“久仰大名，”下一瞬，男人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眨眨眼，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手：“剑子教授。我们又再见了。”
　　
　　
                  2
　　2、
　　
　　紫发男人名叫疏楼龙宿。
　　
　　在L大与剑子教授的那一次“偶遇”，事实上，并非是他第一次见到剑子仙迹。
　　
　　两个月前，那个男人的照片还摆在他那真皮办公桌的正中，一角蜷曲着，一角压在他的水晶镇纸下。照片里的男人，站在一处不知所在的山崖上。白衬衫，布裤子，黑色的长胶鞋，大半身掩映在青山翠柏之中，面容并不十分看得清，只是带着微笑，额前三缕毛颇有精神地抖擞着，刘海下，一双黑亮的眼睛不知看向何方，映着苍蓝色的天空做背景，熠熠闪着别样的光彩。
　　
　　他把桌上的台灯扭到最大光度，用食指与中指把照片夹起来，迎着光，正正地对在眼前，一动不动地过了很久，忽然勾唇笑起来。
　　
　　眼缘这类感官上的东西，其实难以言说。那是隐藏在空气中的、如同鸽子哨一样微妙的频率，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遇见特定的人，才会心弦轻拨，恍然明悟。
　　
　　他顺势把照片翻过来，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情绪，让男人的笑脸冲着桌板——白色的照片背面，是一行用钢笔书写的清晰小字——
　　
　　剑子仙迹。
　　
　　剑子仙迹。
　　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牵引，他顺着把那行小字读出来，这个名字写出来平淡无奇，念出来才忽然觉得有一点微妙——舌尖轻抵上颚，嘴巴张合度微小，气息在口腔里辗转流连，声音轻轻浅浅地从唇齿迸发出来，而唇角，始终是上扬的弧度。
　　
　　他关上台灯，把照片夹进自己常用的皮质记事本里，再收进抽屉的底层。做完这一切，近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把椅背的角度调大，身体向后舒展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等到亲眼见到这个人，亲口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状况……虽然在他看来，缘分从来不会是什么虚无渺茫的事情，只是又不得不承认，那些未知的可能性，总是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探险，永远带着引人入胜的乐趣。
　　
　　正如此刻，他眼里含着多少有些诡谲的笑，不期然地看有一丝讶异浮上男人的眼睛。
　　
　　“那个，你认识我？”
　　
　　“L大历史系的王牌教授，文物修复界的栋梁之才，”他握住男人伸出来的手，掌心贴合，用适中的力度，慢速度、小幅度地摇了摇，“我应该不会认错。”
　　
　　“错是没错，”倒是丝毫不介意他从什么渠道打探到自己的消息，亦不去深究他为什么一个握手的动作也能做得饱含深意，男人从容不迫地调整了姿态，轻咳了一声：“姓名正确，只是前面那些大张旗鼓的修饰词，大可以去掉。”
　　
　　他缓缓放开男人的手，忍不住微微一笑。
　　
　　男人想了想，又开口道：“你找我？”
　　
　　“在下疏楼龙宿。”他优雅地一欠身，声音深沉温雅：“今日冒昧打扰，乃是有事相商。”
　　
　　***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手伸到半途，突然被人拦截了下来。
　　
　　“外面空气好，又安静。”那个叫疏楼龙宿的紫发男人上前一步，伸手轻压住他的臂膀，眨了下眼睛：“如果谈话聊天，那里会是最佳的选择。”
　　
　　他转头瞥过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钥匙塞回裤袋，拍拍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名义上是高居象牙塔的教授，剑子仙迹却并非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欧吉桑。关于疏楼龙宿的大名，他也曾经从那些八卦报刊中听闻过，所谓商界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袖级人物，所谓行事莫测高深叫人叹为观止的精英中的精英……只是那些华丽的溢美之词，偶尔瞥到一眼，他也无非当是闲料一笑而过。
　　
　　人永远没有先见之明。当彼之时，剑子掰尽了指头，也不曾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和这么一个不搭界的“精英”肩并肩地走在L大的小路上。
　　
　　晨练的老师大多已经回家，林荫路上依然没有多少行人。风有些大，青白色的水泥小道因为被清扫得很干净，倒也没有尘埃卷起。沿路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早已飘落殆尽，徒留枯枝支楞出来，在风中哆嗦着身子，一味萧索着。
　　
　　龙宿和他走得很近，时不时的，带着暖意的手背会轻轻擦过。这个人好像一点也不急于去谈那要相商的要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一会是天气，一会是书籍，一会又是即将要上映的电影，全然都是些琐碎而不着边际的杂谈。
　　
　　剑子侧着耳朵听着，遇到感兴趣的，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对着。他心里其实觉得很奇妙，明明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认识了许久一般——那是一种看不见的、近乎合拍的节奏，纵然时间地点都没有准备，彼此之间倒也不觉得尴尬。
　　
　　转过一个弯，踏着碎碎的小石子路延伸过去，迎面便是L大的镜湖。这个季节水势很浅，沿岸有尚未融化的冰凌，一小块一小块，碰到一起，又分开。
　　
　　镜湖的湖面并不大，两个大小相仿的圆形，中间有水脉相连，取“镜”之名，上下相映成趣。这原本是颇有新意的设计方式，却因为恰似阿拉伯数字“8”字的形状，被学生们笑称是8字湖。龙宿那辆极拉风的加长车就停在那道细长的水脉边，很是招摇的模样。偶有经过的行人，总会回头瞅一瞅，有心想要弄个明白的，再把目光四下一搜索，便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住——
　　
　　在接受第四次的注目礼之后，剑子终于开始仔细探究回头率节节攀高的原因——
　　
　　两个高高帅帅的大男人并肩散步，原本就极为引人注目，况且，龙宿这个人，即便是什么也不做，只伸腿往那里一站，也是一道夺目风景。
　　
　　更不要说，这样的情境，好像是……约会。
　　
　　意识到这一点的剑子，被自己大脑中这个冷不丁冒出的词，大大地吓了一跳。
　　
　　“怎么了，剑子？”
　　身边，龙宿很是体贴地柔声问。
　　
　　他忍住想要脑门抽筋的冲动，是说，才认识一会儿，有必要称呼得这样亲昵吗？
　　
　　慢慢地转过头去，慢慢地呼吸一下，好在他向来不是那种拿腔作势的性格，停顿了数秒，终于开口道：“那个，龙宿先生……”
　　
　　话刚出出口，那个人便唇角一勾，他一笑，嘴角边就有梨涡漩漩：“叫我龙宿就好。”
　　
　　“……好吧，”他耸下肩膀，摆出不予计较的表情，说：“龙宿，既然是有事相商，我们可不可以开门见山地讲话？”
　　
　　“当然没有问题，”一旁，龙宿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略沉默了一下，坦承道：“那么，我的来意是，想请你为我修复一幅古画。”
　　
　　原来如此。
　　
　　他向前一步，听见龙宿在身后，语调平缓，煞是恳切地说：“在古画修复这个行当，我相信剑子你的能力。”
　　
　　他转过身，面朝着镜湖，湖上风势乍起，把他的头发尽皆吹刮到脑后。他把两只手都插到大衣口袋里，垂下眼帘：“你还真是有够自信。”
　　
　　龙宿笑：“信心并非没有来处，据我所知，做古画修复这一行的，基本上都是代代传承，没有三十年，很难出师。而在这方面，剑子你可谓是天赋异禀。”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把话接下去。
　　
　　龙宿不以为意，背着手，像是在陈述历史一般，不急不忙，不慌不乱，开始娓娓道来——
　　
　　“五年前，从执教L大历史系起，你便开始独挑大梁，成功修复了博物院那数十幅破损严重的名人真迹。”
　　
　　“三年前，你和道境大学的苍教授合作修复成的那幅《百鸟朝凤图》，足可以称得上是古画修复界的一桩盛事。”
　　
　　“一年前……”
　　
　　“好了够了可以了，”把一切都搞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传说中的精英，都有些不为人所知的怪癖？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没完没了。他忙忙地伸手，五指叉开，打出一个休止符：“要是细数过往的话，不如边喝咖啡边聊好了。”
　　
　　那边厢，紫发的男人眉尖轻轻一挑，半晌，低声笑道：“比起咖啡，你不是更喜欢喝绿茶？”
　　
　　他缓慢地回过头，直直地注视着那双泛出笑意的、真意难明的鎏金色眼睛，良久，轻声叹了口气：“我只想问，关于我的情况，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龙宿转过头看他，忽然不出声地微笑。
　　
　　含着这样令人想扁下去的微笑，龙宿走到那辆加长车附近，用遥控打开开关，接着上前一步，轻轻拉开车门，风度十足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么，剑子，到这里，你愿不愿意与我详谈一下？”
　　
　　
                  3
　　3、
　　
　　“抛开家族相传这个理由，剑子，你为什么选择文物修复这一行？”
　　
　　车厢里，龙宿手扶着方向盘，沿着L大的水泥路，用极平稳的速度，缓缓地往校外开去。
　　
　　比起拉风闪亮的外形，龙宿的座驾内里，更是无一处不奢华，无一处不高调。车窗被按升上来，隔绝了车外凛冽的空气，呼吸变得安静又温暖。
　　
　　剑子抬起眼，视线转向右手边的车窗玻璃，因为陡然来的温差，上面隐约有升腾起来的薄薄雾气。他叉开五指抹了抹，在渐渐清晰地镜像里，似乎可以瞧见龙宿峭拔的侧影。
　　
　　……
　　
　　“剑子，你说说看，除却单调的审美与乏味的考据，那些古老物质的存在，究竟具有怎样的含义？”
　　
　　五年前，他任职L大，正式出师的那个夜晚，师父这样问他。
　　
　　其实并不是多难回答的问题，他却考虑良久，左思右想，才终于给出个模棱答案。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他慢慢地说完这句话，至今，依然记得话音落下的时候，师父眼底深深一动的神色。
　　
　　古画修复的行当，代代相传，他的师父也是家族里远房的长辈。在尚不及板凳高的年纪，他第一次被领去师父的书房。那里清幽而古朴，脚下是青石板地，抬头是一大幅泼墨山水。彼时的他哪里认得什么真伪、年代、题跋，一眼之间，只觉得那画儿挂在墙上，端正又好看。于是颤巍巍地爬到椅子上，伸出还粘着糖块的手指，触摸上去——
　　
　　那是一种尤为奇妙的感触，总觉得是有什么流经了手指。一瞬间，仿佛可以亲近那虽然遥远、却依旧是暖暖的脉搏与心跳。
　　
　　万物有灵，理论性的知识永远无法传达观感上的悸动与震撼。所以师父总是说，只有那些历经了悠长岁月的书画，才是人们当之无愧的最好的记忆存留形式。随着笔触轻移勾勒，记忆从此可以置放于身体之外，肉身的生死湮灭，终于无奈其何。
　　
　　……
　　
　　“记得当时年纪小，糊里糊涂，也就跟着入行了。”
　　
　　分明多年前的一些琐碎往事，为什么会在这一刻被龙宿的问话无端触发出来，剑子自己也难解其意。他顺手在车窗上抹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等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淌下来，方才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龙宿笑了笑，也不以为意，只一路开出学校大门，绕过L大校徽标志后，如同提起日常琐事一般，淡淡地说：“前段时间，我收了一张《南山图》，只可惜，图面有一些破损。”
　　
　　“剑子，”打开左转的方向灯，龙宿继续问：“你愿不愿意去看一看？”
　　
　　他微微一怔，一时只觉得这个人何其聪明，虽称不上是字字珠玑，言谈却颇懂得四两拨千斤的分量。他暗自皱皱眉，亦不多问，那各大博物馆、诸多收藏家多年苦心，久寻不得的《南山图》，到底是经由了什么渠道，如何就到了他的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好奇惊讶都悉数压在了心里，剑子不点头，不摇头，只语气平静地问：“那么，现在去哪里？”
　　
　　如此，便是默认了。
　　
　　龙宿微微一笑，抬手扭转方向盘，回答得简明扼要：“我家。”
　　
　　丝毫没有什么讶异反应，他懒懒地打上一个哈欠，接着轻轻闭上眼睛。
　　
　　“困了？”
　　
　　下一秒，目光一直直视前方的龙宿，不知有怎样的灵通，柔声问道。
　　
　　他索性把身子往下斜了斜，试探着，在真皮车座上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脖子，轻声叹道：“想到一会儿要做劳工，不如趁现在闭目养神。”
　　
　　龙宿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把车继续往前开，只是嘴角边，慢慢地，凹下一对婉转的梨涡：“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他闭着眼睛，一时懒得睁开，半晌，拖着悠长的调子悠悠地说：“在下身无长物，想要杀人越货，阁下只怕是要无功而返啊。”
　　
　　龙宿听了笑：“非也非也，我若挟持住你，于己便是大功一件了。”
　　
　　那边许久也没有回应，龙宿侧眼望过去，只见那人呼吸均匀又安稳，不知真眠还是假寐，歪着头，低眉顺眼的，似是早已跌入梦乡千丈了。
　　
　　龙宿低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臂伸长过来，“叮”一声，把车厢内的温度调得更高。
　　
　　***
　　
　　汽车转下交流道，在逐渐远离城市的栉比高楼后，周边的环境开始变得清幽宜人。沿着干净宽敞的郊区车道开过去，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楼建筑，尖俏的屋顶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造型华丽又别致。
　　
　　龙宿把车开到别墅前，用遥控器打开车库的门，再相当稳当地把车子倒进去。
　　
　　身后，剑子揉了揉眼睛，随着他安静地走下车。
　　
　　别墅外圈是一扇巨大的欧式花样铁艺门，长青的藤蔓花叶从铁制栅栏的缝隙中爬出来，院落里生长着零星有致的植物。拿钥匙开门的时间里，他向后望了望，看到剑子停留在院落的一株一米高的含羞草前，伸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好玩似的轻碰着茎部的倒刺和茸毛。
　　
　　“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高的含羞草。”注意到他的视线，剑子抬起头，微笑着说。
　　
　　他忍不住笑，接着把内门打开，侧身微微一摆手，优雅又矜贵：“请。”
　　
　　剑子上前几步，跟着走到玄关处，换好鞋子，抬头看时，这才轻轻咂了咂舌：“居然……走的不是华丽的路线。”
　　
　　与他常常显露人面的贵气奢华不同，这处房屋的装潢摆设，从屋顶到地面，从窗帘到沙发，竟处处显露着简约悠闲的居家风情。只是明眼人若是稍稍细看一番，却分明能从那件件物品的低调随意中，读出诸多用心的讲究来。
　　
　　剑子趿拉着一双蓝色格子布的软拖鞋，慢悠悠地晃到那面积极宽广的客厅里。
　　
　　客厅的正对面，是整扇的玻璃落地窗，他先剑子一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白色的窗纱和深色的窗帘——这样放眼望过去，视线中有微微起伏的山坡，以及大片片的花草田。只可惜时节未到，花花草草不能尽妍争芳，大多只露着短短的茸茸的脑袋，在风中瑟缩着，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房间里开着暖气，他随手解开大衣的纽扣，脱下来，扔到沙发上。回过头时，他看到剑子正低垂着眼帘，密密的睫毛迎着光线，低低地在脸颊上剪出一片阴影。
　　
　　深色调的实木地板上，纤尘不染，光可鉴人，却也少有人气。
　　
　　“你不常住这里？”抬起眼，剑子问。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都是居无定所。”他把衬衫的袖口卷起来，眉梢略微挑起：“这里只是有请清洁公司定期来维护打扫，所以尚且过得去。”
　　
　　“我明白了。”停顿了一秒，剑子看着他，说：“现在，可以看那幅画了吗？”
　　
　　***
　　
　　紫檀木的画轴，一端被固定在茶几的边缘，另一端，随着解开红色丝线的动作，沿着桌面，缓缓地滚动着、铺展开来——
　　
　　一瞬间，眼目俱被夺走，瑰丽又辉煌。
　　
　　近乎完美的一副画作，却可惜白璧有瑕，正中的位置上，不知何种缘故，竟有个核桃大的窟窿。
　　
　　他远远地站在一边，看到剑子眼睛在瞬间睁大，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声色里，波澜不起，完全看不出有半点惊异的样子。
　　
　　果然足够沉稳。他在心里暗叹一声。下一秒，只看见剑子慢慢地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擦干净，架上鼻梁。
　　
　　这个男人把嘴唇抿得紧紧，眉眼低敛着，隔着树脂的镜片，那双黑色的眼珠璀璨有神，毛茸茸的两道长眉眉心活络着，一会蹙起一个“川”字，一会又缓缓松开。
　　
　　——每一丝每一毫，每一寸每一厘，都悉数入眼，不知不觉的，他的唇角亦一点点地随之上扬。
　　
　　是谁说过，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
　　
　　顺着剑子目光的移动，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男人正在颇为艰辛地、一步步地走进这书画深处，恍入无人之境。
　　
　　那画的右上角，除却印章题跋，提写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首诗。
　　
　　他歪在门边，只用手肘倚着门框，不出一点声音，听剑子语速缓慢地、轻轻地把那首题诗读出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剑子的声音清朗又带着一丝低沉，温文稳妥。虽然仅仅只是曼声低吟，却声中带骨，隐隐蕴含着柔和的韧劲与力道，听着的人似乎可以随着他的声音悠缓地沉下去，沉下去。
　　
　　念完题诗，剑子将中指与食指并拢在一起，如同是在轻拂皮肤的模样，用磨人的速度，在宣纸上慢划轻移，寸寸比量。
　　
　　如此这般，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短短一瞬，他看见那个男人终于轻轻起身，抬起头，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不明的光。
　　
　　“南山图，画风构图简洁清朗，布局严谨整饬。用笔多为细劲中锋，游丝细描，纤而不弱，力而有韵，具有刚柔相济之美。山石皴法斧劈，多有短砍、长皴、顺笔、逆毫、方折、圆转。景物穿插有序，密而不窒，杂而不乱。用墨苍润，又富浓淡变化。处处都已臻化境。只可惜……”
　　
　　剑子轻轻摘下眼镜，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这是高仿，伪作。”
　　
　　
                  4
　　4、
　　
　　“哦？”
　　
　　淡淡地答应一声，从眼角到眉梢，半点都看不出来龙宿有惊异的样子。
　　
　　“……你当真一点都不掩饰。”剑子微微垂下眼帘，开始匀速地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再抬起眼时，已是心平气和：“这是试探？”
　　
　　“不，”鎏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龙宿忽然笑了：“这只是情趣。”
　　
　　情趣，情趣……若非是涵养优良，剑子几乎要被气笑——情趣你个瓜啊！他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精英的头脑，都和龙宿一样，总把无聊当有趣。于是当下只在颜面上把眉头一拧，语气沉下来 ：“你倒不怕我走人。”
　　
　　见他脸色不善，龙宿还是没什么反应，漂亮的眉毛轻挑着，意态甚是欠奉，悠悠地道：“真金哪里会怕火烧。”
　　
　　剑子慢慢皱起眉：“这是说你，或是说我？”
　　
　　龙宿看了他一眼，很明白地说：“某种程度上，说你说我，都可以行得通。”
　　
　　剑子不怒反笑：“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轻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龙宿走近几步，视线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就凭你我的相似之处。”
　　
　　剑子不由一怔。
　　
　　抛开那模棱两可的相似之处，他全然不知龙宿那气势满满的笃定从何而来。
　　
　　人常说观眼即知心，然而看人毕竟比不得鉴赏古画，没有所谓的知识与经验来倚做支撑、辨别真伪，相识相交便多少都带上了一丝冒险的性质。虽然与龙宿只是第一次见面，于他，却能清晰地觉察出彼此的不同——
　　
　　龙宿这种人，大概就是“天之骄子”的代名词，高高在上，神秘莫测——别的尚且不论，只那一双鎏金眸子，便有万种的心思尽藏其中，叫人百看不透，揣度不定。旁人远远观望着，只觉得他珠光流彩，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求什么得什么，总不免既畏惧又艳羡。而于他而言，此刻站在龙宿家的客厅，隔着一步之遥，和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相视着，分明是最直接的一种交流状态，却依然望不到对方心里去。
　　
　　思虑至此，他又陡然一个惊觉：这样左右犹疑，哪里是平日里那个随心而动、随遇而安的剑子仙迹。
　　
　　……罢了罢了。
　　
　　迎着龙宿毫不掩饰的目光，他忽然闭上眼，默默的，伸出两手十只手指，手掌向前摊开，嘴里念念有声。
　　
　　龙宿兴趣满满地打量他，问：“这是什么含义？”
　　
　　“倒计时。”剑子懒得睁眼，声音平淡如水：“十秒一过，你的大功一件只怕要变成无功而返了。”
　　
　　龙宿心领神会，很干脆地转过身：“我去拿画。”
　　
　　他神色匆匆，步履如飞，只是莫名其妙的，唇角止不住地往上勾——
　　
　　他想，那个时候，剑子果然没有睡着。
　　
　　***
　　
　　双手握住一端的紫檀画轴，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收拢、卷起。宣纸上细微的茸毛轻轻摩擦过指节，质感细柔。收至中途，手指小幅度抬起来，很小心地避让开破损的地方。等到两根紫檀木并拢在一起，再用红色的绒质带子交叉几圈，仔细扎好，最后收进深色的狭长木匣子里，搭上两只铜质的按扣。
　　
　　龙宿站在一边，不出声地凝神望着低头忙碌的剑子。他极少这样仔细地去观察一个人，也极少有人在他的目光下还能八风不动的，他默默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微妙。
　　
　　剑子把收好的画盒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左手扶住右边僵直的肩膀，划圈似的揉捏了几下——这几乎已成惯性了，每次全神贯注地观摩完真迹，待到心神松懈下来，身体深处总会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疲乏。
　　
　　花花草草都有性情，瓶瓶罐罐皆有生命。辗转了千年的文物，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与蛰伏，自身便具有了一丝学说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
　　
　　师父说，这就是可亲可敬的永生。
　　
　　“……不愧是《南山图》。”剑子坐到沙发上，仰着头，咕噜噜把龙宿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是龙宿泡的，上好的龙井，上好的茶具，只是放了过久，都有些凉了。
　　
　　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他小小叹息一声：“之前那一张，虽然是赝品，能做到那个程度，也算得上是用心良苦了。”
　　
　　那一张仿作，画工与做旧的技艺都惟妙惟肖，纵然不是真品，想来自然也是价值不菲。只是有人为了瞒他法眼，便无端用窟窿大法来破坏，作为间接“凶手”，他多少也有些心存惋惜。
　　
　　“……那不过是工艺罢了。”龙宿眉目中凌然含傲，语气甚是不屑：“倘若胸中真有丘壑，又何必去仿制。”
　　
　　剑子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轻轻把茶杯放到一边，既不去反驳，也没有与他争辩。
　　
　　“按照古画修补的惯例，”咳了一声，龙宿开口道：“费用什么的，大可放心。”
　　
　　剑子不说话，拿眼睨他。
　　
　　龙宿自己也笑了：“公式化的东西，该说的话总是要说到。”
　　
　　“这可是大工程。”沉吟了片刻，剑子坦承：“这样的破损情况虽然以前也有过，但是修复起来，可能还是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期的困难。”
　　
　　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龙宿挑眉看着他：“十五天，怎么样？”
　　
　　“十五天……”当真是资本家，是有调查好还是怎样，剑子狠狠咂舌：“正好是我剩下的休假期。”
　　
　　龙宿忍着笑，一张俊俏的脸上颇为诚恳，说话间更是情真意切：“剑子，我相信你的能力。”他抬腕看了看时间，又颇体贴地说：“现在我们先去吃点什么，接下来连续工作十五天，为了消除你的后顾之忧，你可以开一张修复所需的物品单，此外我还会派人去你那里做清洁……”
　　
　　剑子头疼起来，他伸手做出打住的姿势：“龙宿先生，如果您真心希望我帮忙，就请做一点实用的事情吧。”
　　
　　“比如？”
　　
　　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只见剑子变魔术一样，“唰”一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报纸大小的广告单。
　　
　　龙宿疑惑地望过去：“……这是？”
　　
　　剑子也很惊讶：“大卖场的购物促销单啊！”
　　
　　“促销单？”龙宿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剑子眨了眨眼，一时只觉得面前人当真是高居云层的奇葩一朵，他用手指夹着那张大卖场的购物促销单，放到龙宿的眼皮底下，哗啦啦，哗啦啦地抖动几下：“没错，促销单。为了平复我没有休假的内心创痛，我们走吧。”
　　
　　“去哪里？”他看着剑子伸手把画匣夹到腋下，转身向大门走去，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是去超市去卖场啊，”剑子回过头，用懒得解释的眼神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要干半个月的活，不存点粮食怎么行？”
　　
　　***
　　
　　剑子抱着画匣子进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他靠在玄关，姿势艰难地换好鞋子——除了怀里的古画，他手里还拎着两只购物袋，里面七七八八，装满了各种食材。
　　
　　白天的时候，龙宿载他去了那家搞促销的大卖场。卖场里人很多，他的身材原本已经算高，龙宿的话，比他还要高一点。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并着肩，合推着一辆大推车，挤在狭长的超市甬道里。他对这样拥挤的地方并不见怪，只是偶尔侧过头看龙宿，估计是从来没有亲历过这样的场所，皱着眉，缩手缩脚，很是窘迫的模样。
　　
　　食品区设在卖场的二楼，他对照着促销单上的降价标志，在泡面的那一排货架前比较来比较去，等到挑好牌子回过头时，迎面就是龙宿一张发黑放大的脸。
　　
　　龙宿指着那堆起来的泡面山，不可置信地问：“你一直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你是指泡面？”他低头往推车里看一眼，平静地说：“不，以前我也没吃过这种牌子的。”
　　
　　完全不理会龙宿的心情，他往货架深处走去，继续扫荡容易存储的食物。最后的收获是三包速冻水饺，四包水冲汤料，六盒杯面，六只蔬菜罐头，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各种牌子的速食米面、料理熟食。他原本想拿更多，然而终究是碍着龙宿那张越来越臭的俊脸，只好悻悻然作罢。
　　
　　“你确定你不是在报复？”出卖场的时候，龙宿终于按捺不住疑问。
　　
　　他把购物袋放进龙宿车的后备箱，唇角慢慢勾起个微小的弧度：“想要报复的话，我会比这高段。”
　　
　　虽然成功呛住龙宿的感觉很好，然而手里的购物袋却愈拎愈重。他用后背撑在门上，顺手一个远掷，把最大分量的一袋扔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技术很好，扔的不偏不倚，恰好和早上采购的那一袋东西堆到一起，并成了一座壮观的日用品小山。
　　
　　然而《南山图》是不能乱扔的，剑子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手托稳画匣子，走进书房。
　　
　　他的住所是L大专门为单身教师提供的宿舍，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个人居住足够宽敞。他把书房安置在南边的屋子里，为的是更好的采光和通风——阴暗潮湿的地方，对书籍和画作都会有伤害。
　　
　　小心地把画匣子放到桌上，他把食指长时间按在金色的铜扣上，按开，阖上，再按开。
　　
　　龙宿说，希望他能为他修复好《南山图》。
　　
　　那一瞬间，其实他的心底犹存着疑虑与揣测。
　　并非是矫情的说法——虽然他的技术称得上数一数二，但是在古画修复界，不遑多让的修复者也大有人在，修复《南山图》，并非是舍他其谁的工作。
　　
　　然而龙宿说：我看过你修补那些画，和其他人给我的感觉不同。
　　
　　哪里不同？他追问。
　　
　　“简单说来，”那个时候，龙宿看着他的眼睛，坦然而直接地说：“那不是一种‘匠心’。”
　　
　　他眼里蓦地隐隐一动。
　　
　　无可否认，在对于书画文物、那些古老悠远物品的认知力上，他与龙宿不谋而合。
　　
　　如此微妙的默契。
　　
　　他默然微笑起来，手指下压，扣好画匣，接着在书柜底层垫上厚厚的纸板，把古画收了进去——
　　夜晚的时间还长，然而对于一个为调时差没有睡觉、白天又忙碌了一圈的人来说，尽早泡澡上床才是正经。
　　
　　***
　　
　　在桧木澡桶里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热水澡的剑子，穿着舒适宽松的棉睡衣，慢吞吞地走进卧室。
　　
　　干净的床单，蓬松的枕头，软绵绵的被子。打完一个大大的哈欠，剑子深感幸福地扑上去，钻进温暖的被窝，四平八稳地躺好，伸手，关上台灯。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一片黑暗里，枕头边，蓝色的荧光屏上幽幽闪着暗光，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
　　
　　慢悠悠的，里头传来一个颇动听的声音：“剑子，你睡了吗？”
　　
　　“……龙宿？”他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空中无线讯号的缘故，龙宿的声音听起来和白日里稍有不同，没有那么凌厉的强势味道，反而多了一点慵懒，多了一点绵长。他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有点郁闷地说：“还没。”
　　
　　电话那头轻声笑了笑：“白天忘了把号码留给你，一会儿你看一下显示。”
　　
　　他刚要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再一想，又把话咽到喉咙里。龙宿这个人神通广大，连他的日常喜好都能摸得清，更遑论手机号码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答应下来，下一秒，又听电话那头带着笑意，温声说：“对了，剑子，不要总是吃泡面，会对身体不好。”
　　
　　好像被什么梗了一下，他闷闷嗯了一声：“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龙宿笑：“没了，晚安。”
　　
　　“晚安。”隔着电话，他似乎能看见城市的那一边，龙宿那双鎏金色眼睛里隐藏着的促狭笑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阖上手机盖，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不知为什么，这一下，却又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沉沉睡去。
　　
　　
                  5
　　
　　5、
　　
　　所谓15天的闭关期，刚刚行进到第三天，便遭到了人为的破坏。
　　
　　早晨八点半，床头柜上的银色双铃闹钟准时震颤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过后，被窝里慢吞吞地伸出了一只光溜溜的手臂，只在左右各摸索了一下，便极精准地探到闹钟位置，接着一掌拍下去，果断而迅速地按掉了铃声。
　　
　　□扰了早觉的感受难免不爽，剑子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他一时还没有完全睡醒，鬓发软趴趴的，额发支楞着，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困倦，虽然勉强睁大，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几秒钟的缓冲后，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到背后，食指按住太阳穴上，轻轻回旋着，揉了揉——
　　
　　昨天的修画已经进行到了第二步，虽然龙宿的那幅《南山图》保存得很好，然而年代久远，画上难免残留着一些脏东西。他用极薄的特制马蹄刀，一面小心不使画面受损，一面干净利落地刮掉画面上隐藏的污垢。这样一点一点地刮完整幅画，一直忙到凌晨四点，他才终于爬上床。
　　
　　四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自然不够恢复体力，好在长期的户外修复工作，让他的体质变得坚韧耐磨——只是晨起的时候，依然会有一点轻微的低血糖，盘旋不去。
　　
　　他懵懵懂懂走到洗漱间，用天然海盐牙膏机械性地刷好牙，然后打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冷水，“哗啦”一声，直接泼到脸上。清冷冷的早上，冰凉凉的水温，这样凶猛的刺激方式，终于唤回了神智的陡然清醒。
　　
　　左右晃一晃脑袋，抖落掉发梢上的水珠，剑子慢慢地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睡衣的领口歪在一边，头发有些滑稽地乱翘着，芜草一样的眉毛八字状耷拉着，面上是一层细密的水雾，眼底掠过的，是两抹淡淡的黑色阴影。
　　
　　歌舞樽前，繁华镜里，暗伤青春发啊。他挑了挑眉，冲着镜子，打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哈欠。
　　
　　三下两下洗漱完毕，他去厨房拆开一袋全麦面包，切了一根粗火腿，把盒装的牛奶倒进玻璃杯里，端到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吃——这样速成的早餐谈不上有多享受，只是把食物放进嘴巴里，进行无意识的咀嚼运动，以确保身体的机能运作。
　　
　　一面有条不紊地吞咽着食物，条件反射一样的，他开始一面在脑子计划今天的工作——
　　
　　清理完成以后，下一步就是加固画面了。说起来，那幅《南山图》，画芯是绢面材质的，所以在加固画面时也就不能用一般的纸……嗯，估计要用一种专用加固绢面的水油纸，这样才能保证画面图案不走形。只是这种水油纸现在基本都买不到了，好在可以自制。他想了想，打定主意，决定用常备的元熟纸，涂上煤油或者桐油，做成水油纸来往画面上贴。
　　
　　想到这里，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灌下去，推开椅子站起身，准备立刻去书房找元熟纸。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聒噪，单调，还不停不休的。
　　
　　剑子慢慢皱起眉。是说，为了安心工作，两天前，他特意在自家大门上贴了张“主人有事外出”的大纸条，这敲门的，莫非是个不识字的？他正迟疑着，下一秒，凑热闹似的，手机铃声也跟着响起来。
　　
　　他把手机翻出来，只见屏幕上，闪烁着“资本家”三个纵横跋扈的大字。
　　
　　——这是谁？愣愣地盯着那来显瞅了一会儿，他好歹反应过来，大拇指往下一按，接通了通话键。
　　
　　“喂？”
　　
　　“剑子，”电话那头，一个声音柔和又清亮：“开门。”
　　
　　“啪！嘟——嘟——嘟——”
　　
　　毅然决然地阖上手机翻盖，他趿拉着拖鞋，半晌，踢踢踏踏地贴到门边。
　　
　　猫眼里，头大脚小，某人的俊脸近距离效果突出地出现在眼前，面孔尖俏，眉峰峭拔，不是龙宿又是谁。
　　
　　隔着厚厚的防盗门，剑子在一瞬间无端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门外那人生了一双透视眼，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分毫不落地进入伊的势力范围，这样想着，忽然看见猫眼那一头，龙宿扬起下巴，似是含着无限深意一般，准确无误地冲他眨了眨眼。
　　
　　一个激灵流过全身，他倒吸了一口气，手压到门把上，慢吞吞、认命般地打开门——
　　
　　“剑子。”
　　
　　门外，龙宿穿着件腰间系带的黑色长风衣，立领竖在脸颊边，微低着眸看着他，唇畔梨涡漩漩，眼里笑意绵绵。
　　
　　他自动在大脑里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这类无用话过滤掉，沉吟了片刻，抬眼斟酌着，慢慢地说：“呃……这工期还没到呢 。”
　　
　　“放心，不是来催工的。”龙宿笑，从口袋掏出一份类似书签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琉璃书城里正在办历代书画展，剑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那书签做工精细，浅浅的青花纹路做底，镂空的雕花式样设计得古色古香，认真看一眼，中间一行墨笔淋漓飘逸——原来是两张叠在一起的书画展门票。
　　
　　剑子微微一扬眉：“……历代书画展？”
　　
　　别的也罢了，只是这次展会前段时间报上做过大肆宣传，据说有多幅未出世的独家珍品也会参加进来，故而非常难能可贵……倒是勾起了他想去一观的兴致。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踟蹰一下：“只是，延误了工期怎么办？”
　　
　　“没关系，”龙宿笑得心领神会：“到时候都算我的。”他看了看剑子渐渐展开的眉，心神一动，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眼前人的腕：“怎么样？现在就走吧。”
　　
　　嗬！一手拍掉龙宿的爪子，剑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门？”
　　
　　——乱糟糟的头发，敞开的领口，卷起的袖子，光着的两脚，软趴趴的拖鞋，龙宿上上下下看完一圈，做恍悟状点了个头。待到那人奔去了卧室，再忍不住，急急转个背，轻声笑出来。
　　
　　***
　　
　　琉璃书城坐落在L市的东南方向，颇气派的四层图书大楼，外表设计极具现代感，内里的陈设却是古色古香。深色的嵌条地板，精细的花雕窗棱，一色的红木器物。物质的悉数翻旧似乎影响了呼吸的吐纳变换，人走进去，便有一种不知日月昏晓，不知身处何处的时空倒错感。
　　
　　书城里的人不算很多，龙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展览区闪着黯光的地板上缓缓踱步。他的身边两侧，一幅幅古老的画作被静静陈放在厚厚的玻璃橱窗里，底下的标签书写着画名、年代与作者。曾经多鲜活的过往，都变成了这些遥远的数字与姓名，或陌生或熟悉，与人两两相观着，显出一种静谧而深沉的姿态来。
　　
　　他就这么一派悠然地走着看着，遇到感兴趣的便稍作停驻，一路犹如临水照花，轻松又自在。剑子在他前一步远的地方，一样走得不紧不慢。他今天穿了件暗色条纹的棉质厚衬衫，因为赶得忙，只在外面急匆匆地套了件白色的带帽羽绒背心——不知是谁设计出的款式，帽子上还围着一圈茸茸的轻盈白毛，以至于走起路来一耸一跳，背影看上去，倒活像个初出茅庐、不识人间愁苦的大学生。龙宿看了，不说话，只是把那一点笑意藏进眼底，深之又深。
　　
　　这样且行且观，进展区将近有半个小时，两个人除了偶尔互相搭一句话，彼此间倒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只是转过展览甬道的一角时，固有的节奏戛然而止，一个打住，龙宿刹住了脚步。
　　
　　——走在他前面的剑子，站在一幅画前，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一动不动，定定止住了身形。
　　
　　他站到一边，轻轻眯住眼，只见那白衣白发的男人侧着身子，下巴微抬着，唇角抿得紧紧，鼻翼两侧虽略有疲倦之色，深黑色的瞳孔里却水木明瑟，那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璀璨——只在底处，暗藏着骇浪惊涛。
　　
　　龙宿暗自皱起眉——他深知古画修复是一件需要殚精竭虑、投注心血的事情。传闻中某些修复专家因耽于一幅画作而陷入不能自拔的地步，并非是空穴来风稀世奇谈。他实在是好心好意，生怕十五天的闭关把这个人给霉坏掉，才拉他出来看看书画散散心。只是若在这里被什么画作给迷住了心神，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他慢慢走到剑子身后，顺着这个人的视线看过去——
　　
　　透明的橱窗里，安静摆放着一副窄条的山水人物画。画面干净清爽，无题无跋，一片渺渺的湖光山色里，一人山顶盘坐弹琴，一人抱膝侧耳倾听，两人皆是峨冠博带，意态洒然。那画风格柔和温秀，水墨潇洒含蓄，笔法里却又隐现着奇峭的风骨，意趣幽远，兼具南北画风所长，总体看来，可算得上是难得的佳作了。
　　
　　目光继而转到橱窗下方，然而白色的标签上，无年代可查，无作者可考，孤零零书写的，是“高山流水”四个字的画名。
　　
　　龙宿心里蓦然一动，却在转瞬之间，多大的心思都沉淀无影。他轻咳了一声，出声唤道：“剑子？”
　　
　　面前的身影微微一动，嗯了一声后，剑子转过身来：“什么？”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幅画，问：“这画有什么特异之处吗？”
　　
　　“没有，”剑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只是觉得有眼缘罢了。”
　　
　　“不错。”把那一点心机深深没进眼底，他唇角一勾，只悠悠然地说：“看人与看画，说不同，也相似。总是要先强调一个眼缘，才会慢慢地深入下去，一点一点地了解，最终心意融洽。剑子，你说是也不是？”
　　
　　剑子抬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短工看雇主，果然有眼缘得很。”
　　
　　这话听在耳朵里，龙宿作势以手抚胸，踉跄着倒退一步，颇为伤痛的模样：“剑子，你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雇主与短工关系吗？”
　　
　　剑子突然很想啐舌头：“不然还有什么关系？”
　　
　　“你与我……”顿了一下，他深深地看向眼前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说：“高山流水，许是知己呢。”
　　
　　剑子一怔，一时只慨叹龙宿当真了不得——他想起那时候看《南山图》，亦真亦假，只让他觉得这个人看待外物，爱则视若性命，不爱则弃之如旧屐。此一时，又听他一句话说得百转千回，情意款款，只是这其中，几分真情，几许假意，虚虚实实的揣度，直教人如坠九霄云雾里。
　　
　　剑子深吸了一口气，问：“为什么？”
　　
　　龙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莞尔道：“直觉。”
　　
　　这样的答案等于无解。
　　
　　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自觉有些突兀，剑子还是忍不住问：“龙宿，有没有人说过，和你在一起，会有不安定的感觉？”
　　
　　“哦？”不肯定，亦不反驳，龙宿淡淡反问道：“剑子，和我在一起，你会不安定吗？”
　　
　　剑子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很坦白很干脆地说：“我不会。”
　　
　　龙宿眸光一动：“为什么？”
　　
　　看看天，看看地，顾左右而言他。剑子摆摆手，只说：“在这里停的时间够长了，走吧。”言罢，径自向展厅深处走去。
　　
　　龙宿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忽见那个身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笑了笑，口中吐出两个字，清晰又模糊：
　　
　　“直觉。”
　　
　　他哑然一笑，摇摇头，把两手放进口袋，大步一跨，跟上前去。
　　
　　口袋里，手背摩擦着厚厚的毛料大衣，掌心的手机屏光在闪动之后，渐渐暗淡。无声无息中，一条讯息已然发送出去——
　　
　　“仙凤，去查一下，今天琉璃书城展览里，那幅《高山流水》的来头。”
　　
　　
                  6
　　6、
　　
　　剑子在书房里兀自烦恼着。
　　
　　晚上九点半，尚处在寒假期的L大教师宿舍，因为少了来访学生的聒噪，显得安然又静谧。剑子穿着居家的棉质格子睡衣，书房的暖气温度开得很高，他把衣袖卷在肘部以上的位置，又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个小缝，以保持新鲜空气的流通——凝滞黏腻的室内，对人，对画，都难免有损。
　　
　　用拉绳系起窗帘的时候，他微微向窗前瞥过一眼，视线里，是自己那张稍显杂乱的明式黄花梨长桌，桌面的边角处散落着一些笔、刀、绢、纸之类，零碎的美工用具，正中位置上，一副窄条的古画被摊平铺开，左上角与右下角，各压着一块虎符造型的玉石镇纸。
　　
　　剑子的眉头在忽然间狠狠地拧成一个“川”字——分明都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物品，眼神落下去的时候，还是不自主地一滞。
　　
　　《南山图》的修复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前天晚上，他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将自制的水油纸贴在了整张画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画芯从背纸上揭开，使画芯分离出来——
　　
　　近千年的光阴荏苒，他手里的这幅《南山图》，已几经流转，遍历收藏，印章累累。好在他经验丰富，再加上十足的耐心，长长的一个夜晚过去，画芯和背纸相交处的骑缝章也被完好地剥离下来。
　　
　　自此，清洗，晾干，去污，画面加固，所有按部就班的程序都在他的双手下被一一完成，每一个环节看上去都如此有条不紊。
　　
　　接下来，就是古画的背面补洞。
　　
　　修补最艰难的所在。
　　
　　他忽然想起初见龙宿的那一日——在古画修复这个行当，那个人的说法其实没差，没有三十年的苦心磨练，一般人很难出师。古画的补洞想要补出天衣无缝的逼真感，不仅需要精湛的技艺，更为麻烦的是，还要凭借经验和直觉，自己寻找合适补洞的材料。通常情况下，他会使用一些相同材质、相同颜色、相同薄厚度的非文物老旧卷，把它们剪裁下来补在洞上。然而，若是画面需求特殊，找不到匹配的材料，就必须由自己手工制作，给材料上色，加工，打薄了。
　　
　　只是，两天了，他却遍寻不着合适的加工材料。
　　
　　纸浆不行，旧绢不行，自己按脉络编制出来的仿绢料，还是不行。
　　
　　在龙宿那里接画的时候，他曾设想过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期的困难。如今看来，果然一语成谶。
　　
　　……所有的尝试，都不够完美。
　　
　　失望，疑虑，不安，以及，无可抑制的焦躁。任由恶劣情绪在心中默默转完第十四个圆圈的剑子，骤然间，在近似脱力的松懈感中下定了决心。
　　
　　他如同上足发条的动力机器，几乎是以一跃而起的速度，动作利索地卷起桌上的画轴，收进画匣，用结实的绳子绑牢。接着又从柜子里拖出常用的那只半人高的帆布旅行箱，扔进几件换洗的衣裤，扔进毛巾、洗漱的用具，最后把修画的用具悉数捆成一扎，一股脑儿塞进去。
　　
　　转陀螺一样忙完了一切，他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窗前那张古旧的小藤椅上。
　　
　　如风卷残云，房间在刹那间恢复了平静。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陶土杯子，把视线的焦点虚虚地落到窗外。漆黑的夜幕背景下，星月黯淡，灯火万家。L大东南角的那座老钟楼百无聊赖地发着闷响，尖尖的顶端上，有一束柔和的鹅黄色光晕一闪一闪着，模糊了建筑物坚硬冷峻的线条，在寂寂的寒夜里，说不出的温柔与寂寥。
　　
　　这样放空大脑出了一会神，他把目光落到书桌上那只青蛙机座上的手机上。微微迟疑了一下，他伸长手臂，将手机拿到掌心里，翻开机盖，大拇指灵活地翻下去，找到回拨号码，在空中凝滞了一秒钟，轻轻地按了下去。
　　
　　“嘟——”铃声不过刚刚响起，电话便被接通了，手机那一头，一个声音带着一点优雅的慵懒，悠悠然地响起来——
　　
　　“剑子？”
　　
　　“喂。”他应了一声：“龙宿。”
　　
　　那头笑了一下，问：“有什么事吗？”
　　
　　他朝天花板瞪了一眼，半晌，慢吞吞地说：“明天我会出门一趟，也许三两天，也许五六天，所以这段时间，你不用……”
　　
　　“剑子。”那头忽然带着一点不由分说的强硬气势，打断了他的话。一秒钟后，语气柔和又不容置疑地问：“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起来。
　　
　　“剑子？”
　　
　　他咳了一声，慢慢地说：“以前师父跟我说过，修复古画这种事，既然答应下来，总得用心做。好好的一幅画儿，总不能给人拾掇坏了。所以……”他闭上眼睛：“坦白地说，补洞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我需要出个小远门，找人商量。”
　　
　　“……我明白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作祟，他总觉得那头传来的声音意味深长着，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于是没好气地甩出一句：“放心，我不会卷画私逃。”
　　
　　龙宿笑了：“若要私奔，把我也带上，怎么样？”
　　
　　“是私逃，不是私奔。”他哽了一下，接着平静地纠正过龙宿的错误，反问道：“带上你的私逃，还有意义吗？”
　　
　　“我的意思是……”手机那一头，不知龙宿在翻动着什么纸张，声音嗡嗡的：“那个地方，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蓦地一愣，攥着手机的五指不觉用力收拢，下一瞬，又慢慢地放松开来。
　　
　　“……随便你。”片刻后，他低声说。
　　
　　“那么，”停顿了一下，那边也倏然安静下来，龙宿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明早八点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
　　
　　“明早见。”
　　
　　阖上手机盖，剑子顺势倒在藤椅的海绵靠垫上，抱住膝盖，双腿蜷曲上来。
　　
　　龙宿说，那个地方，要和他一起去。
　　
　　他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里陶土杯，一圈，两圈，三圈……等到送入嘴边轻啜一口时，才发现，半个小时前倒的温茶，已然凉透了。
　　
　　他闭上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窗户的缝隙里，不知是哪家的风铃声，顺着晚风，轻轻吹送过来。好像竹露滴清响的声音，一点一滴的，静静入耳，慢慢入心，悄悄地，融进了他的世界。
　　
　　***
　　
　　早上八点半，龙宿开着一辆银紫色的休旅车，准时停在L大的教师宿舍楼下。两分钟后，他看到剑子左肩背着那只狭长的木头画匣，右肩挎着一只长长的不锈钢保温壶，手里还拉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就这么晃晃悠悠地从门洞里走出来。
　　
　　清晨的天气微有凉意，剑子除了毛衫风衣短靴外，还在脖子上缠了一条暗格子的绒质围巾。他微眯着眼，隔着玻璃车窗，看那人拖家带口、提东提西，还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悠哉态度，心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看热闹一样，等到那人走近，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跳下车，帮着拉开车后门，把画匣、行李一一放置好。
　　
　　“那个地方，”一顿收置后，剑子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转过脸看着他，露出探询的神色：“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走，我有带地图。”
　　
　　“放心，”他指指车盘前的导航仪，唇角微勾：“昨晚已经搜索好位置了。”
　　
　　剑子斜睨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目视前方，语气淡然：“那么，走吧，007。”
　　
　　“好。”他眉梢悄然一挑，接着足下用力，猛踩油门，下一秒，带着戏谑的笑意隐在轮胎的摩擦声里——
　　
　　“坐稳了，我的邦女郎。”
　　
　　***
　　
　　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座名叫云渎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古镇。那里环境清雅，竹林茂盛，据说至今还居住着不少以竹雕为生的手工艺者。只可惜地理位置不佳，虽然离L城只有300多公里，却处在山腰深处，交通盘曲不便，故而鲜有人问津。
　　
　　“这其实是云渎的幸事。”龙宿说。汽车一路南行，经过栉比的高楼大厦，经过成片的房屋田舍，渐渐驶离L城。他沿着高速公路上的指示标，驶下下一个分岔口：“若是被开发成商业观光点，过几年，就再没什么可看的价值了。”
　　
　　剑子抬眼瞄了一下龙宿的侧颜，只见这人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好玩似的轻翻着车上的彩色旅游图册，双眼直视着前路，语气漫不经心——无可揣测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龙宿又说：“这个季节，云渎山上的竹林，倒是颇有可观之处。”
　　
　　“你以为是来自驾游的吗？”剑子懒懒地把头歪在车窗上，方才在007的玩笑上吃了亏，他正满心不悦，此时伸手指了指后面，有气无力地说：“看见没有，车后那个狭长的小盒子，才是正事一桩啊。”
　　
　　龙宿侧眼笑，说：“你不要试图影响驾驶员的视线，这样比较危险。”
　　
　　剑子低低哼了一声。又听龙宿问：“这次到云渎来，你有没有提前和你师父打招呼？”
　　
　　他把手指轻扣在安全把手上，摇摇头：“他老人家脾气坏得很，说不说也没两样的。”
　　
　　——倒不如直接过来堵截，这样才比较干脆。
　　
　　他把后半句话咽在喉咙里，只听龙宿淡淡哦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如今文物收藏蔚为风潮，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你师父不堪其扰，也属正常。”
　　
　　这句话说得明白又利落，剑子煞有兴趣地看了看他，嘴巴抿得紧紧，当下什么也没说。
　　
　　“剑子，”见他不说话，龙宿倒是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收藏这些东西？”
　　
　　没来由的，剑子把眉毛慢慢蹙起来——龙宿还是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车前路况，那双鎏金色的眼睛萤彩熠熠，波澜都不起，浑是一派淡漠的泰然。
　　
　　并非是不适应这样七拐八弯的交流，只是观眼知心——视线都不相接，你又如何看清他的心。
　　
　　剑子把目光放远，如其所愿，淡淡地问：“为什么？”
　　
　　下一个指示牌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龙宿把左手搭回方向盘，一齐大力一转：
　　
　　“……你猜呢。”
　　
　　交流道下，线条流畅的休旅车潇洒地摆了个尾，稳稳地开向了山间的盘山公路。
　　
　　
                  7
　　7、
　　
　　早春一二月，太阳落山总是比较早。
　　
　　一路颠簸着前行，好在龙宿的那辆休旅车性能绝佳，加上司机的驾驶技术高超，将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山腰处的云渎镇。
　　
　　找了一块僻静的树荫处，龙宿把车子靠边停在镇前的一条手工店铺街上，这里不是云渎镇的主干道，往来少有车辆人流，但是离剑子师父的住所很近。
　　
　　他们把行李一一从后车厢搬下来——大部分都是剑子那些修画的行头，龙宿自己随时所带的，不过是些换洗的衣物和简单的私人用品，悉数收在一只小小的皮质旅行包里，携带起来很是方便。他帮剑子把画匣卸下来，背到自己肩上。两个人并着肩，就这么向巷子深处走去。
　　
　　近晚的街道，处处都是黄昏晕染的气息。日头落在镇西的屋檐上，折射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色彩，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平平仄仄，像一首古诗起伏光滑的韵脚。路边塑料棚搭成的蓝色小铺子里，大碗茶，麻油蒸蛋，鸡汤面线，云吞小馄饨，林林总总卖着本地的各色小吃。街角处，停靠着一辆卖烤红薯和烤玉米的红泥炉子车，蒸出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风一直钻进人的鼻子里。
　　
　　龙宿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他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肩膀，肘部，不时和身边的剑子轻轻擦过。这其实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和一个人以如此亲近的姿态逛着街，散着步。这样的感觉有一点陌生，也有一点微妙，难以言喻的，交错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他抿着嘴巴，没有多说这么，心底却有一丝情绪，莫名其妙向上飘忽起来。
　　
　　转过巷口的时候，剑子忽然大力地吸了吸鼻子。他转过头，只见那留着白色短发的大男人闭着眼睛，一脸陶醉的深挚模样，悠悠然地说：“我闻到了竹子的味道。”
　　
　　他向后望了一眼，挑起眉：“竹林在云渎的南面，和这里隔了半个镇子，你是狗鼻子？”
　　
　　剑子睁开眼，笑了笑，也不生气，指了指自己说：“所谓近乡情怯，感官难免要灵敏一些。”
　　
　　他听了，心里微微一动。自刚刚下车以来，胸口朦朦胧胧罩着的那种异样心绪，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
　　
　　云渎，这座隔绝了世间喧嚣的古老小镇，是剑子的故乡。
　　
　　难怪难怪。
　　
　　难怪这样的频率合拍，难怪这样的温柔可亲。
　　
　　他沿着青石路，跟着剑子在曲曲折折的街巷里七拐八拐，走着走着，唇角就轻轻往上勾起来。
　　
　　“到了。”
　　
　　几分钟后，剑子在巷子尽头止住了脚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微微眯起眼。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老式石砌院落。白墙黑瓦，青苔石阶，门前栽种着两株粗大的泡桐树，树荫笼罩着一排翘起的瓦楞，一字门楼下，是两扇乌漆木门。然而……他眉头不觉一蹙——
　　
　　那门中央垂着的，赫然是一把乌沉沉的大挂锁。
　　
　　“你师父不在家？”他问。
　　
　　剑子歪头琢磨了一下，接着上前一步，手指扣在铜质的圆环门扣上，一下，两下，三下。
　　
　　寂然无声。
　　
　　“看来老爷子真出门去了，”剑子低低地叹息一声，却不似很烦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解释道：“不过没关系，这个季节，他通常只会出去两三天。”
　　
　　“好吧。”龙宿眸光一动，手伸向背后，轻敲了下画匣：“看来我们需要去找一家旅店。”
　　
　　剑子向门的右侧努努嘴，忽然笑了：“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略带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门侧白色墙壁上，钉着一只方方的绿漆小邮箱，岁岁日晒雨淋，色彩黯淡，油漆剥落，远远望着，好像某张复古明信片里的场景。剑子向右跨出一步，利索地把袖口向上拢起来，手掌摊开，手臂蹭进邮箱与墙壁的缝隙处，小幅度地左右探寻着。
　　
　　“以前我和师父住在城东，后来我调到L大教书，师父就一个人搬到这里。”一边费力摸索着，剑子一边解释道：“假期的时候，有空我也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度假加学习？”
　　
　　“答对了也没奖。”含糊应了一声，下一秒，剑子似是抓住了什么，黑色的眼睛一亮，然后慢慢地把手臂伸了出来。
　　
　　伴随着叮叮当当几声金属的撞击声，龙宿这才看清，他食指上摇摇晃晃勾着的，居然是一把古铜色的老式长柄钥匙。剑子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指尖得瑟着晃着圈：“这把钥匙，放在这里都五年了。”
　　
　　他就这么站在乌漆的门前，拉着箱子背着水壶，黑亮亮的眼睛染了墨点了漆，眼神里还带上了一丝灼灼的小得意。龙宿看在眼里，忍不住微笑起来。
　　
　　接着，只听“咔嚓”一声，剑子已背过身打开了门锁。他双手提拉着箱子，急促促地，一脚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的天光透着些微的亮度，从敞开的门里照出来，映出房屋黑黝黝的轮廓。龙宿站在门外，看着剑子的背影，带着落日的余晕，一步一步走进那蜿蜒深深的旧式宅院里——如同走进一幅古老的名画里，却又意外的没有违和感。
　　
　　宅院的天井下，剑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他，有点疑惑的样子，然后抬起左臂，对他招了招手。
　　
　　他轻声一笑，快步跟上前去。
　　
　　***
　　
　　院落的设计传承着明清时期的房屋规格，两旁是独立的小厢房，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行碎石铺就的小路，穿过天井，迎面直直通向座北朝南的正房。还算宽敞的院落里，杂七杂八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有些直接栽在土地里，有些种在泥盆里，虽然时节未到，却都郁郁葱葱的，勃勃有生气。
　　
　　龙宿跟在剑子身后，跨过正房的木头门槛，这才算是正式进了门入了户。
　　
　　正房面积宽大，被一条青布的门帘隔成了前后两间，帘前摆着红木的桌椅，算是会客室，帘后则是剑子师父的卧房。剑子先行把行李送到厢房里去，独留龙宿站在磨得光润的青砖地面上，正要打量下四周，才抬眼，便被正墙上的物事掠走了目光。
　　
　　那是一大幅的山水画，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宣纸陈旧，画轴泛黄，画风却是淋漓又潇洒，别有一番古朴的意趣。
　　
　　初一眼的感叹过去，龙宿缓步踱到那画幅前，再一瞧，却不觉一怔——
　　
　　那画里山水缥缈，云雾杳然，凌然高远处，一人负手而立，散发不束，广袖猎猎，神色幽冷，眉目深处，映着山水天色，似乎有无尽的怅惘与寂寥。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龙宿盯着那画仔细看了半晌，越看越是肯定，越看越是心惊——
　　
　　出于对古画的认知力，他知道自己绝然不会错认什么。因此才敢断然判定，此时此地的这一幅山水，和那一日在琉璃书城看到的《高山流水》图，虽然前者凄清孤寒，后者悠然辽远，意境多有相差，然而无论在用墨、笔法、画技上，还是在整体的视觉观感上，却都有出奇的相似，浑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那么，这个人是谁？
　　
　　他眉头一点点地向中间皱起来。
　　
　　“怎么了？”
　　
　　身后，整理好东西返回来的剑子，慢慢走过来，带着一丝试探问道。
　　
　　“没什么，”他眉目轻展，淡淡道：“生地逢故人而已。”
　　
　　剑子站到他身边，抬眼看看画，又看看他，啧啧一笑：“似曾相识，对不对？”
　　
　　这一笑看在龙宿眼里，只觉得别有深意，按捺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径直开口道：“这两幅画，究竟是什么含义？”
　　
　　剑子茸茸的雪眉略略一耸，颇无辜地说：“连你也没有找到吗？”
　　
　　龙宿回望过去，当下一股气馁的无力感油然而生。是说当日在琉璃书城展出的所有画卷里，他委托了仙凤，费劲了功夫，四下搜寻了一周，各类的资料都齐全了，却惟独那幅《高山流水》，如同神隐一般，半点相关的信息也找不到。
　　
　　哀哀地叹出口气，龙宿眼轮一转，凹下那一对宛转的梨涡：“谁说007是万能的呢。”
　　
　　这话说出来，剑子毫不掩饰地白了他一眼，下一秒，没再卖关子，干脆又清晰地说：“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眉梢一挑。
　　
　　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不在谁堪听？焦尾声断斜阳里，寻遍人间已无琴。 
　　
　　“而这一幅画，”剑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画，半晌，淡淡地说：“名叫《无琴》。”
　　
　　如落叶拂琴弦，龙宿心底隐隐一动。
　　
　　“画是本家师祖传下来的。”剑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坦承：“作画的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作品传世，你看看也就算了。”
　　
　　看看也就算了。世间毕竟有太多的事情，有计相酬，无计相留。
　　
　　***
　　
　　时间相对性的说法不知有没有道理，然而对比总是会有鲜明的感受。从很久以前开始，剑子就觉得，时光在云渎镇的流转，比起在L市快节奏的阑珊变幻，似乎要缓慢温婉得多。
　　
　　夜幕落下的时候，他和龙宿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各吃了一碗酒酿糯米元宵，还点了一碗云吞，一碗蛋羹，再加上一屉蟹黄小笼包子。回家的路上，他又顺手买了一个烤的滚烫的红薯，热气腾腾的，放在手心里，哆哆嗦嗦地捧着。龙宿看了不说话，只是斜睨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很是不怀好意的模样。
　　
　　夜晚的生活不甚有趣，师父的屋子里没有音响、电视、电脑，似乎是绝缘了一切现代化的设备。他拿木桶打了井水上来，熟门熟路地灌进电炉里烧开，又找出柜子里放着的一套红泥小茶具，用带耳的茶壶泡了一壶清淡的花茶，给自己和龙宿各倒了一杯。离睡觉的时间还早，他给龙宿找了几本还算有意思的古书来消磨时光，自己索性去书房看一看过去的修补文案，以期找到有用的资料来修复《南山图》。
　　
　　查书，找资料，记录备案，和过去的学徒生活没有什么不同，不知不觉，几个小时的光阴就这么轻轻流走。掩嘴打完一个哈欠，剑子伸手关掉黄铜灯架上的那盏碧绿琉璃罩的台灯，带着倦倦的睡意，穿过院子的抄手回廊，向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以前是他的卧室，除了书桌、衣柜外，只有一张单人木床。眼下师父的卧室不好住，书房里又根本挤不下人，于是他和龙宿在木床对面，又多铺了一张行军床，垫上褥子被子，且当做临时的居住地。
　　
　　厢房的玻璃窗上漆黑一片，他想，估计龙宿早就睡了，于是手脚放轻，慢慢地推开木门，再轻轻掩上。
　　
　　房间里暖气充足，他一面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面摸索着，向床边走去。
　　
　　“剑子。”
　　
　　身后，一个声音含着笑意，浓醇似酒，在寂夜里悠悠响起。
　　
　　他猛然一回头，待到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这才从窗棱中透下的淡淡月色里看清一切——
　　
　　龙宿显然没有睡，正披着一件紫色的绸料睡衣，坐在对面的行军床上，单膝弯曲，手肘撑着下巴，一双鎏金色的眼睛默默又脉脉，幽幽地望过来，静静地说着不出声的话。
　　
　　剑子几乎是蓦地一惊：“你，你怎么还没睡？”
　　
　　龙宿勾着唇角，笑得情真意切：“先生劳苦为我，小生怎敢先睡。”
　　
　　“免免免。”他挪到自己的床边，蹬掉鞋子坐下去：“拿人钱财，与人谋事，何苦要有心理负担。”
　　
　　“剑子，此言差矣。”龙宿拍拍手，没什么预兆性的，就从床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的床前。
　　
　　黯黯的影子压在眼前，剑子一愣：“干嘛？”
　　
　　龙宿含着笑，也不说话，只把双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放在他的太阳穴上，打着圈儿有规律地缓慢挼搓。
　　
　　“别紧张，看你这么伤神，我于心不安而已。”
　　
　　粹不及防的，周身就这么陡然一僵。
　　
　　好像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下的情境，窗外月华如水，照在屋子的青石地上，似乎还有流动的痕迹。木床不过及膝高，他的视线只能落在龙宿的胸口处，任由对方居高临下。好像有什么出了差错，然而……指腹摩擦肌肤的感觉，温暖，干燥，顺着经脉，沿着四肢百骸，缓缓燃烧而过——
　　
　　……真是够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刚想喊停的时候，龙宿已轻轻收回了双手。动作干净利索，仿佛如他所言的一般，只不过是关心，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意义。
　　
　　“晚安。”龙宿说。
　　
　　剑子晃晃脑袋，忽然觉得很糟糕。
　　
　　他闷闷地答应一声，麻利地甩掉袜子长裤，睡衣也不换，就这么穿着白衬衫，一头倒了下去。耳边有行动的窸窣声，龙宿大概是回到了行军床上，他翻个身，用厚重的被子盖住脑袋，深深呼吸两次，然后放空周身的所有。
　　
　　此刻，他需要强制性的睡眠。
　　
　　“存在”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或许是呼吸的气流交融，或许是心跳的节奏合拍，独居与有人同在的感觉全然不一样。好在房间足够安静，好在一天的旅程足够劳累。闭上眼，早有梦境潜伏在他的蔺草枕头上，伴着呼吸均匀的入眠，悄悄踮脚而来。
　　
　　剑子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过去的梦了。
　　
　　在梦里，懵懵懂懂，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和师父一起住的那座胡同深处的平常院落里。说是平常，却也约莫是旧时王孙的私宅——白墙青瓦，木门纸窗。两扇乌漆的如意门前，静静蹲着一对踩着花球的石狮子。屋檐两端，是尖尖的“朝天笏”，镂着万字花儿，斜斜地向青空深处伸展开去。到了春天，总要飞来几只王谢家的燕雀，唧唧喳喳地落在檐下，双双对对，燕燕于飞。
　　
　　不用做功课的夜晚，他喜欢搬着一条小板凳，坐到院子的藤蔓底下。天阶夜色凉如水，抬头，可以看见低垂的打弯的叶子，还有叶子缝隙间隐藏的点点星子。低头，是或静伏或低吟的黑色甲虫，排着队，大咧咧地横行着。
　　
　　还有……
　　
　　古画。墨香。朱笔。印章。陈旧的宣纸。生着薄茧的指腹。略带试探的笑语。如同耳语的燕子的温柔低喃。
　　
　　……
　　
　　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巴，翻了一个身。
　　
　　虚无的空间里，那悠长、悠长的梦境绵延下去，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
　　
　　
                  8
　　8、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龙宿终于见到了剑子传说中的师父。
　　
　　老先生白眉白发白须，生的慈眉善目，面容一团和气。虽然已经年逾古稀，好在精神矍铄。当下不知从哪里游玩归来，身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做的手袋，看上去分量不轻，可腰板仍挺得笔直，脚步也稳健有力。龙宿看他穿着中式的对襟衫，坐在青布帘前的红木雕花椅子上，胡子飘飘，目光烁烁的，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仙派头。
　　
　　剑子一派从容地把债主龙宿介绍出来，三言两语说清事情因果，语气泰然。老先生捻着胡子，边听边点头，末了只问：“那画在哪里？”
　　
　　“放书房了。”
　　
　　“老规矩？”老先生挑着眉瞅着自家徒弟。
　　
　　剑子抬眼望过去，半晌，眨一眨，平淡而笃定地说：“老规矩。”
　　
　　老先生呵呵一笑，两手往背后一靠，起身踱着步子就向书房走去。剑子不说话，前脚跟后脚，拎起那重重地麻布手袋也跟上去，临到门槛边，才想起来回头对龙宿招招手，掌心向上一摊开，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龙宿一时有点懵，他全然不知那师徒两人用的是什么暗语，打的是什么哑谜，站在原地思索一下，又觉得多虑无益。于是索性套上外套系上围巾，趁天光尚早，自己出门去转悠散心。
　　
　　午后的阳光晴好温暖，照在青石板小巷里，风日洒然，不明晨昏。他独自一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顺着街道两边的店铺，悠哉悠哉一间间晃过去。
　　
　　云渎是竹之乡，沿街的小商小贩多是卖些手工竹制品，竹椅，竹凳，竹席，竹雕，竹扇，样式或精巧或朴拙，排队一样摆在一起，真是满目青竹色，欲上人衣来。
　　
　　龙宿一路闲闲地走，闲闲地看。他出生优渥，多大的场面、多好的器物没有见过，云渎镇的东西虽好，却也算不得有多新奇，故而没几样能入得了他的眼，上得了他的心。
　　
　　有一种人，天生就有能把陋巷变成聚光大舞台的本领，不过是简简单单的走着、站着，路过的行人也多多少少都要回头望他一眼。这种意义上的气场表现，龙宿堪称是各中翘楚——原本就生就着一副优雅的仪态，穿着打扮又细致讲究。日久天长的，被人注目成了习惯，他也不以为意，还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不能再悠闲，不能再自在。
　　
　　就这么且行且观着，一个不经意间，忽然就被夺去了目光。
　　
　　那是一家看上去颇不起眼的单列小店，狭小而陈旧。白墙青瓦，木头做的有天然裂纹的招牌，门框的上方用几根麻绳串起来，上面挂着各色各样的团面竹扇，一把把挤贴在一起。
　　
　　正中的一把椭圆形的长柄扇，手柄的拉环上拴着一朵圆圆的茸茸的小挂饰，白白的一小团，风吹过来，白团上的绒毛微微而动，可爱又动人。
　　
　　他走到店门底下，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门下的扇坠。
　　
　　他把那团白毛包裹在手心里，掌心相贴、手指收拢——温温的，柔柔的，干燥的，亲切的，无法形容的触感。
　　
　　好像是有一条细细的激流顺着指尖一直蔓延，贯通着周身的脉络，一路肆意地灼烧，最后抵达左胸口的位置，徘徊不去。
　　
　　他忽然想起前一天的夜晚，他用手指按压在那个人的太阳穴上，轻轻回旋打圈，指腹下感受到的血脉奔涌的律动与温度——
　　
　　原来这样相似。
　　
　　这样想着，唇角不由得慢慢上勾起来。
　　
　　小店里，年轻的老板坐在木质的柜台后，百无聊赖中，只看一个相貌气势都绝佳的男子驻足在店门前，握着门下的一只扇坠久久不动，那神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一般——这情境原本就略显怪异，年轻的老板不觉心生好奇，又不敢贸然上去打扰，思忖半晌，终于嗫喏道：“这位先生，您……”
　　
　　这一声唤算是惊醒梦中人，龙宿转头一愣，下一秒，径直伸手拿下那把竹扇，又麻利地掏出钱夹付了钱。等竹扇的归属权改姓龙宿后，他三下两下把那白毛的扇坠拆下来，再把那把竹扇推到柜台上。
　　
　　“我只喜欢这个。”
　　
　　微微一笑，他轻声解释一句，接着毫不理会那年轻店主诧异的眼神，只把那团白毛握在手里，转身走出店门。
　　
　　下午三四点，云渎镇的古街上弥漫这一股慵懒而闲散的风情，年轻人静守着店铺，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老奶奶，各自搬着小板凳坐到自家石阶前，三三两两的打瞌睡聊天。龙宿下意识加快了返家的脚步，他一面想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新版的“买椟还珠”，一面手中动作灵活，利索地把那一团白毛挂在了自己紫光色的手机上。
　　
　　挂好了，两指捏着手机一角提起来，对着阳光满意地看一眼，果然——
　　
　　紫白相搭，煞是好看。
　　
　　***
　　
　　书房的门一下午都紧闭着，也不知一老一小缩在里面搞什么鬼。
　　
　　从抄手回廊里经过过书房的时候，龙宿难免不懑懑揣测。
　　
　　书房里，密闭了一个下午的空气略有点混浊，古籍上飘浮着的微粒、宣纸上细碎的绒毛、瓶瓶罐罐上沾惹的暗尘，剑子揉了揉脸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痒，于是飞快背过身去，很不雅观地打了个大喷嚏。
　　
　　其实老规矩的实质内容简单又明白。师徒二人相对而坐，观画商谈，参禅一般，彼此只给建议，即便答案明了，结论一概不说。
　　
　　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剑子从业多年，又天赋聪颖，基本的技艺和经验已不输老一辈的修画师。只是修复古画之道，非是普通的工匠手艺，除却娴熟的技巧和敏锐的观察力，有些刁钻时候，它还需要清明了悟的灵犀一动。
　　
　　剑子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黄花梨木的圆角靠背椅上，一手撑住下巴，一手扶住额头，数个小时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我试过了，丝绢不行，太生硬。纸浆的话，会显得画面模糊。”
　　
　　长长的一张老式条桌，角落里堆着两只红泥的小茶杯，正中位置，《南山图》的画轴横向铺开。师父坐在桌子的那一头，沉吟半晌，抬头问：“别的呢？”
　　
　　“别的？”剑子一愣。
　　
　　“剑子，”翘着胡子的师父敲敲桌子站起身来，眨眨眼，满是皱纹的脸上眯起了褶子，意味深长地拉着调子：“你是不识云渎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说完，径自推开门，慢悠悠地向屋外踱去。
　　
　　剑子一个人坐在画前，看雕花的木门敞开着，快落山的太阳把光线斜斜地投进天井里，院子的空地上落了两三只麻雀，呆头呆脑的，拿尖嘴掇弄着自己的羽毛，一蹦一跳地在石板地上迈着八字步。
　　
　　真是闲得慌。他用手背托住腮帮子，闷闷地想。
　　
　　“剑子。”
　　
　　这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懒懒地把视线向门边转移过去，门框沿上，他看见龙宿双手抱胸，对着夕阳悠然斜倚着，唇边的梨涡凹得深深。
　　
　　龙宿轻挑着眉，曼声说：“难得来一次云渎，晚饭以后，要不要一起去竹林走走？”
　　
　　***
　　
　　入夜之后，山路并不好走。
　　
　　龙宿把休旅车一直开到云渎镇的最南边，绕过路边的反光提示标牌，转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上没有街灯，一片深邃的幽暗里，除却车灯直直的投射光，车窗外，还有古街上的院庭灯火远远照过来，隐隐约约，微弱又淡薄，好像萤火虫的光芒在闪烁。
　　
　　愈向前行，道路愈窄愈颠簸，几分钟后，龙宿把车停在山路一块较平缓的地方。
　　
　　“就在这里下车，我们往山上走。”
　　
　　剑子抱着保温水壶从车上跳下来，初春的夜晚，山风凛冽，寒露深重，他里面穿着一件高领的粗线毛衣，外面裹着一件白色带帽子的毛料厚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左右缠了好几圈，整个人浑似一只圆滚滚的白毛毛熊，在黑夜里颇为醒目。龙宿熄火关好车门，看他这副模样，条件反射一样，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上那只白毛挂件。
　　
　　车灯一暗，四周的景色更显得黝黑模糊，虽然夜空里星月尚算得上清朗，只是这样的亮度却没法支持前行。龙宿刚想说什么，只见剑子在一旁，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银光熠熠的手电筒，“啪”一下打开了。
　　
　　“走吧。”剑子把水壶甩上肩头，上前几步，回头对他招了招手。
　　
　　龙宿站在原地微愣了一下，夜阑人静，耳畔是山区夜晚独有的鸟鸣虫吟，他看见剑子站在黯蓝色的苍穹流云之下，黑色的眼睛亮亮的，深处微微闪动着光采。
　　
　　他笑了笑，快步跟上前去。
　　
　　跟着手电筒的光束，他们并肩向山坡上走，山路崎岖狭窄，有些弯弯角角的地方，泥土干硬，山石峭拔，很是难走。好在龙宿一直坚持做健身锻炼，体质强健，剑子又长期做户外修复工作，因此倒不算有多困难。走到一处坡度大的弯口，龙宿上前踩到高处，伸手接过剑子的手电筒，再握住他的手指，把人拉上来。
　　
　　剑子的手修长有力，掌纹深刻，因为长年与马蹄刀之类的修复工具接触，指尖磨了一层薄薄的老茧，握在手里，有点硬，又有说不出的细致感。龙宿停了一秒，才缓缓放开手去，他把双手垂在身侧，用力忍住又想去摸手机挂坠的冲动。
　　
　　这么略为艰难地穿过几段上坡路，感受着树木的枝叶从身边轻轻擦过，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好像是天工开凿出的一处宽阔坡地，又好像是一幕陡然展开的水墨画卷。天幕上星月盈空，脚下泥土芬芳，眼前千竿万竿，疏疏密密，竹影森森，竹吟细细，枝叶相错相连着，不知向何处绵延而去。
　　
　　月色下，是一笔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龙宿站在竹林前，半晌，转头看剑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月夜下的竹林，不言不语，只是眸子里星光点点，殷殷切切流露着欣赏与赞叹。
　　
　　“以前，这里也是这样吗？”他轻声问。
　　
　　“我上一次夜访这里，是在三年前。”剑子看着竹林，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虽然世事变化不由人，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有着对抗岁月的力量。”
　　
　　“比如……”他往竹林前走一步，带着点闲聊的口吻，问：“你所做的工作？”
　　
　　剑子瞥了他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笑道：“如果打着尽力与时间抗争的名义，这个工作的出发点会让我有压力。”
　　
　　龙宿回头瞧着他的侧影，一针见血：“你还在想《南山图》的事情？”
　　
　　剑子双手合十，沉默了一下，闭上眼喃喃道：“我在静候灵犀一点通。”
　　
　　龙宿“呵”一声，话锋一转，片刻，沉声说：“剑子，我找你修画，你为我复原。这其实是个双向选择。”
　　
　　剑子睁开眼：“所以？”
　　
　　“所以，”他伸长手臂，轻触了触身旁竹子细长的竹叶，面上傲然一笑：“既然我选择了你，自然是有这个自信和胆量。”
　　
　　不待那厢答话，他又紧紧追问道：“剑子，你呢？”
　　
　　山风微拂，月下的山影、竹影，轮廓模糊。一片静谧的气氛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剑子眼里深深一动。
　　
　　不需要任何的回答来确认，剑子的答案从来明晰如斯。
　　
　　此夜尚长，他们缓步向竹林深处走去。竹子生长得密密如织，龙宿和剑子走得很近，一路上，衣角、手指不断地和细细柔柔的竹叶相擦而过。快出竹林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剑子的脚步忽然一滞。
　　
　　“怎么了？”龙宿回头，只看见剑子站在竹林之中，神色怔怔的。
　　
　　“龙宿，”眼神的落点不知放到了哪里，剑子的语速变得极缓慢极缓慢：“……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剑子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声音激动起来：“我知道什么叫不识云渎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虽然明确接收到了剑子欢快的情绪，然而对于剑子的解释，龙宿依然不明所以，他蹙起眉，略带疑惑地望过去。
　　
　　“你知道竹纤维纸吗？”几乎是以蹦蹦跳跳的行走方式，剑子奔到他眼前来，一句话刚问完，又紧接着补充：“当然，不知道也没关系。明天，不，现在我就去买竹纤维纸，用那个加上丝绢编织加工起来，必然没有错！”
　　
　　低头思索一下，等到明白过来剑子的意思，再抬眼时，只看到那人快步走远的白色背影，带动着夜风浮动，送来竹叶清新的幽香。
　　
　　又好气又好笑，龙宿忍不住莞尔：
　　
　　“你慢一点，这么晚了，云渎的哪家商店会开门？”
　　
　　***
　　
　　扭转着方向盘，龙宿熟练地把车子调头，沿着上来的山路，向云渎镇镇区开去。
　　
　　剑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右手握着保温水壶可以当成杯子的壶盖，一口一口地啜饮着里面的茶水，眼睛半眯着，时不时打上一个哈欠，姿态甚是懒洋洋。
　　
　　“困了？”把车开上平缓的道路，龙宿瞥他一眼。
　　
　　剑子又打完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倦倦地点了个头——
　　
　　苦恼于《南山图》的修复，剑子这几日以来绷得紧紧的神经，终于在找到答案这一刻如释重负——持续的工作加上夜访竹林的劳累，就如同骤然松弛而变得软塌塌的琴弦，他的精神气力在一瞬间松懈下来。
　　
　　“困了就睡。”龙宿柔声说：“反正要过一会儿才能到家。”
　　
　　“嗯。”懒懒的一声答应后，剑子阖上水壶壶盖，把围巾解下来叠成个方块的枕头模样，缩了缩身子，然后直接靠到车窗上，闭目休息去了。
　　
　　汽车平顺地驶下山道，离镇区越近，周边的灯火便越发灿烂，等到车灯的光束渐渐融入到街灯的光亮里，青石板路也近在了眼前。
　　
　　刹车，熄火，龙宿把车停在原先的那棵树下，然后慢慢转过头去。
　　
　　剑子的呼吸已经变得悠长绵远，还是以那样的姿势歪着脑袋，眼睛闭得紧紧，雪色的睫毛顺在面颊上，隐隐的两片阴影。
　　
　　这个人睡得这样的沉，龙宿也不急于把他唤醒，他很自然地想起剑子第一次坐在他身边瞌睡的情景，那一次剑子是假寐，这一次呢？
　　
　　如果靠近一点，他会不会又突然醒过来？
　　
　　龙宿勾起唇角，微微地笑了。
　　
　　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有着对抗岁月的力量。他想起刚刚在竹林里，剑子说这句话时神色悠远的样子；想起画展上，剑子认真看画的样子；又想起在他的别墅里，剑子看着《南山图》，轻声念着“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时的样子。而此刻，在这安静车厢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就像不必在圣湖边惘然地转动经筒，也不必在人海繁华里茫茫地左顾右盼，没有了挣扎难定，舍去了上下求索，就如此简单地——
　　
　　和这个人相遇。
　　
　　他低头仔细看着剑子的眉眼，慢慢凑近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地，落在了那熟睡的人的眉睫上。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作者有话要说：文艺了十三了……沉痛掩面……
竹纤维纸修画神马的，是作者在胡诌，敬请见谅…… 
                  9
　　9、
　　
　　早晨七点半，龙宿在行军床上睁开眼睛。
　　
　　白色的薄窗帘没有什么挡光的效果，虽然拉得严严实实，微明的晨光依然从雕花窗棱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格一格，洒满了青石地。他侧过头去，身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那张简易的木头单人床上已空无一人。蓝色的格子床单铺得平平展展，同色系的棉被被整齐叠好，靠着床头置放着，最上面，还垒着一只绿色的蔺草枕头。
　　
　　目光在那张床上面停留了几秒，他用手背拂了下眼睛，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来。
　　
　　昨晚十点多钟，他们才到家。剑子精神倦怠，换衣服洗脸刷牙，全程都是勉为其难地半睁着眼睛，浑然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他见状只好亲自上阵，铺床铺被，再半拉半拖地，把那只迷迷糊糊的大白熊垫上枕头、塞进被子里。忙好这一切，等到他自己洗漱完毕睡下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了。好在身下的褥子干净舒适，棉被又厚实温暖，蔺草枕头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草叶清香——虽然又窄又硬的行军床略显美中不足，却不妨碍他一夜好眠。
　　
　　这样沉沉睡着，大约一个小时前，他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醒。蹑手蹑脚走动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撕纸的声音，笔尖轻触纸张的声音，物件与桌子摩擦的声音。
　　
　　他向来睡眠警觉，当下便明白是剑子早起，怕吵醒了他。于是他索性极贴心地，闭着眼睛不动。
　　
　　视觉被关闭，听觉却变得尤为灵敏，通感的说法在此刻得到了验证——在这些细碎的声响中，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放佛有一支羊毫细笔，能真真切切地勾画出剑子在幽暗微光中忙碌的样子。
　　
　　从声音来判断，剑子的动作很轻捷，不过几分钟，似乎就打理好了周身活计。他平躺在床上，听所有细碎的声响终结在一声掩门的“吱呀”里，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一切又重归了安宁静谧。
　　
　　神智全然清醒，却又无意起来。虽然六个多小时的睡眠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已然足够，只是在龙宿看来，赖床的精髓却在于能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
　　
　　身静于杳冥之中，心澄于无有之乡。这种时候的自省，常能灵光乍现，而又条理不紊。
　　
　　他想起几个月前，刚刚拿到剑子资料、看到剑子照片的时候；又想起驱车到L大，与剑子本人亲自见面的时候；一列列的镜头在脑海中飞速变换，最后悉数变成了前一个夜晚，在他的那间密闭的休旅车厢内的场景——
　　
　　他俯下身，去亲吻剑子垂下的眼睫。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短短的一瞬，他感觉到剑子微微动了动，然而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人却是依旧闭着眼，雷打不动的安静模样。
　　
　　当彼之时，他忽然想，如果剑子就这么醒过来，他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解释？
　　
　　转念又笑，有什么好解释的，当然是——我喜欢你。
　　
　　简单，直接，没有一丁点儿的犹豫。旁人看来，龙宿行事，一颗七窍玲珑心，心肠九曲十八弯，太聪明，太圆转，也太洞悉世事。这样的人往往心高气傲，末了只怕是世不累人人自累，却不知如是龙宿，又有不同。
　　
　　那边厢，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威仪天成华丽无双，叫人叹服又敬畏。这边厢，身在云渎，却也能如同世外书生一般，随遇而安，信步而走。
　　
　　——不受风尘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龙宿这个人，骄傲得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如履平地；无论是何事，都可以坦然以对。
　　
　　所以，多可惜，一吻之下，那人居然没有醒过来。
　　
　　他撩开棉被，轻声笑了笑，然后慢悠悠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披着系带子的紫绸睡衣，踏着拖鞋走到窗下的书桌边。
　　
　　果不其然，那桌子的正中，摆着一块雕成兔子模样的石头镇纸，鼻子向上耸着，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短短的兔腿下，一左一右，压着两张巴掌大小的便签纸。
　　
　　他伸手握住拿兔子镇纸，把便签轻轻抽出来。
　　
　　不过是市场上卖的普通易撕便利贴，纸张光润，颜色略微发黄，估计是故意做旧的效果。中间寥寥几行铅笔字迹，笔法刚劲沉稳又不失飘逸，间隔颇大，写的是——
　　
　　龙宿：
　　
　　我在书房修画，勿扰。
　　
　　PS：如果你有空，帮我去趟书店，书单有附，帐记到我名下即可。
　　
　　又：厨房里有豆浆和鸡蛋。
　　
　　龙宿把眼扫到便签末尾，没有剑子仙迹的署名，落款是三道弯弯的弧，两上一下，排列分布成一副嘴巴咧得大大的的笑脸，元气满满，精神十足。
　　
　　他莫奈何地摇了摇头，把下面的一张便签翻过来看。那是一张写得满满的书单，顶行标着书店的地址，他大概算了一下，是一家落在古街不远处的小书店。接着又匆匆地扫过两行书名，或金石或书法，门类偏颇，是他所不熟悉的领域。
　　
　　——这个人，果真把他当短工来支使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挑着眉，把那两张便签并排摊在书桌上，左左右右，仔细瞅了瞅，盯着那简笔画的落款，鎏金色的眼睛慢慢地就眯起来。
　　
　　唇角漾着笑，他伸手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恶作剧一般，在那三道弧的外围画了一个圆圆的圈，想了想，又在那圆圈上方添上三笔刘海，支愣着，垂下来。
　　
　　丢开铅笔，大功告成，他把那两张便签对半折好，从衣架上翻出自己的钱包，小心夹进去，隔着皮质的外层，又轻拍了两下。
　　
　　——这样，就惟妙惟肖了。
　　
　　***
　　
　　黄花梨木的条桌上，横向一幅《南山图》，被平整地铺在短绒毛毡上，四周一摞一摞，分门别类，叠放着必要的修补工具。不显眼的角落里，放着一条超大份的俄式大列吧，拿塑料袋子托着，上面被揪着啃着，缺了数块，显得秃头秃脑。一只透明玻璃杯放在大列吧的旁边，盛着半杯冷透了的清水。
　　
　　剑子站在条桌前，退开一步，默默地想，如果把这张案台拍照留念，标题大约可以写成“剑子仙迹的一天”。
　　
　　修复古画是一通细致活，进度慢，耗时长，步骤精细，又半点的马虎大意都要不得。昨晚的灵犀一通后，从今早起，他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连续多个小时的工作。先是把上好的竹纤维纸张做底，然后辅以丝绢纵横补织，打薄，压匀，从底面贴合而上。最后用手掌抚上去，轻轻地揉，慢慢地压，细细地磨，不计时间，直到那补过的地方和原图一样平整了，补洞的这一步才算初步过关。
　　
　　晃晃脑袋，深深呼了一口气，他向后仰起脖子，左手扶住右肩膀，抬着胳膊，三百六十度地轮了几圈，接着右手扶住左肩膀，如是三番，酸痛沉重的肩肘终于得到了些微的缓解。
　　
　　简单的运动过后，他找来一只干燥的纸盒子，把桌上七七八八的工具通通收进去。接着小心翼翼地握住《南山图》的紫檀卷轴，一点点把画卷收拢起来，系上丝线，重新放进木匣子里。待到条桌终于重现原本模样时，方才慢慢踱步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夕阳斜照，晃着眼睛，原来已是黄昏。
　　
　　院落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天井周围那些低矮的植物垂着脑袋，没有人声，连麻雀也归巢去了。
　　
　　剑子皱了皱他那芜草一般眉，想了想才回过神来——他那钟情于游山玩水的师父，不念着与徒弟叙旧，昨天下午就独自跑路了。龙宿也一大早就被他支使出门了，只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光，日头悬在天边，摇摇欲坠着，捻着指头论时候，也该回来了啊。
　　
　　莫不是迷路了？虽说此人神通广大处处精明，但所谓精英之类，身上难免总有一二脱线之处。他凹龙宿帮忙买书，这样跑腿的活只怕那种天之骄子还是第一次做，出了状况也情有可原。
　　
　　罢了罢了，他回身穿上外套，带上钥匙，换好鞋，穿过院子向大门走去。
　　
　　跨出门槛，锁好大门，剑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只顾闷着头走，等到看到脚下忽然横出一道斜斜阴影，他才猛然刹住步子，晃了几下，好歹没一头扎到来人怀里去。
　　
　　剑子一时有些火大，抬眼看，迎面是一双鎏金色的眼睛，背着夕阳浅金色的光线，轻轻一眨，温温柔柔，明明挡着他人的路，却还是一副颇为无辜的样子。若不是那眼角促狭含笑，倒要叫他蒙混过去。
　　
　　“龙宿……”他正欲开口，那人的声音已悠悠然钻进耳膜——
　　
　　“剑子，这么急做什么。”
　　
　　龙宿穿着那件黑色的长风衣，扣子全部敞开着，露出里面做工细致的浅色衬衫，他正站在门边的那棵粗大的泡桐树下，陌上游春看花开一般，姿态潇洒又惬意，枝叶垂下来，擦着他的头发，阴影摇曳一地。
　　
　　剑子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灰扑扑的一身，边幅不修，衣角还粘着修画的浆糊、涂料，忽然间很是不平。
　　
　　龙宿注意到他的视线，又笑了，只说：“书我放卧室了。”停了一下，又说：“你出来了正好。去吃晚餐吧，你挑地方。”
　　
　　***
　　
　　晚饭在一家装饰古朴的小餐馆吃了简单的本地菜肴，又加了几份小店里特色的蒸笼包，蟹黄的，香菇的，鲜肉的，配着黑醋加姜丝，热气腾腾，味道鲜美，分量又足。剑子的早餐中餐，都是在书房里以大列吧加清水混弄而过，工作时没什么感觉，闲下来才觉得饿得发慌，当下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龙宿在一旁看着微笑，把自己的那份也推到他面前。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地走回去。到了住处以后，时候尚早，又闲得无事，剑子从堂屋里搬来两个老式的藤椅，放在天井边的花架下，两人相对着坐下泡茶喝。
　　
　　茶壶茶盅是一整套的永乐甜白官窑，白如凝脂，素犹积雪，釉质莹润。把这么贵重的古董拿来做日常茶具，两个人偏偏一点矜贵的自觉也没有。龙宿是见多识广不以为意，剑子则是觉得，再好再古老的东西，不被使用，也会逐渐失去其价值。尤其是茶具之类的生活用品，与其放在玻璃橱窗里供人瞻仰，不如让它日日受到手指的触碰，茶水的浸润，方能经久垂世。
　　
　　龙宿手里托着茶盅，一眨不眨地看着剑子泡茶。剑子把水烧开，剑子手腕轻摇着温壶，剑子捏量着茶叶，剑子往茶壶中缓缓注水……那甜白茶壶的釉面滋润肥厚，白中泛着微青，剑子的手指握着壶把，所有的动作都那么从容不迫。过去他单知道剑子是修画高手，却不知道剑子的茶道功夫也很了得。如今这样切近地看着，听着茶水沸腾的孜孜声、器皿间细碎的轻碰声，只觉得那一举一动都伴随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动静之间，皆有悠远禅意。
　　
　　一壶茶泡好，倒进茶盅里，茶具瓷白，茶水色浓，龙宿浅酌一口，觉得苦中微甘，清远绵长，饮后齿颊留香，余韵不尽。
　　
　　“补洞的瓶颈解决了，”剑子把茶盅放到一边，说：“明天早晨，我们就可以回L市了。”
　　
　　他抬眼一愣：“回去？”
　　
　　“怎么，”剑子也愣了一下，反应过后，面庞一下子凑过来，眨眨眼，逗趣般似笑非笑：“难不成，你舍不得这里？”
　　
　　毛茸茸的两道雪眉，黑亮亮的眼睛，微扬的唇角，平稳的呼吸，尽皆迫在眼前。龙宿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孔落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左胸口不由得“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向一侧撇开了脸，真转过去后，又觉得此举实在不像自己平日作风，莫非恋爱真能降低人的智商？这样想着，他心里不免哀哀后悔。
　　
　　“回去之后要给修补处染色。”剑子退回去解释道：“要做接笔、添墨处理，让残缺处和周边一样。”
　　
　　他轻咳了一声，说：“你放手去做就好。”
　　
　　剑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下一秒，把脖子靠在藤椅上，抬头看着天，不知想起了什么，语调缓慢地说：“云渎是个好地方。”
　　
　　龙宿侧眼望了他一眼，不说话，也随着靠到藤椅上。
　　
　　夜已阑珊，眼里是乌棱棱的屋脊翘檐，浮动着的平常灯火，苍茫茫的黯蓝色的巨大夜空里，月色淡淡如水，星星三三两两地散落着，东一处，西一处，落落着寡欢。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云渎，是个好地方。
　　
　　他仰头长长地轻呼出一口气，眼里深深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龙宿加油…… 
                  10
　　10、
　　
　　“啪嗒”一声，木质的勾线细笔从手中甩开，斜擦过书柜的把手、桌子的直角、吊兰垂下来的叶子，一路划出一道弧度优美的曲线，最后打了转儿，直直滚落到窗前的藤椅边。
　　
　　剑子站在自家书房的案几前，跺跺脚，手臂平举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等到身体舒展开，经脉活络起，他后退几大步，抵到书房的墙角边，站远了，遥遥望过去。
　　
　　黄花梨的长桌上，静静地平铺着六尺宣的《南山图》，画面完整，笔法绵长，用墨丰润，意境悠远。正中原有的缺漏处，经历了反复的试验——如今即便是再敏锐的慧眼金睛，用放大镜凑上前去，亦看不出半丝的修补痕迹。
　　
　　左一眼，右一眼，上上下下俱看全了，悬之胸口的一桩心事终于缓缓沉下去。
　　
　　——至此，大功成矣。
　　
　　他趿拉着棉布的软拖鞋，弯腰把窗前的勾线笔捡回来，然后施施然地走回长桌边，用准备好的木质收纳盒把角落里散落的颜料、各色用笔、黏贴用具一一收进去。室内的空气有些干燥，水性的颜料刚拿出一会儿，封口处就有凝滞的现象。他想了想，把颜料握在手里，对着敞开的管口，哈了几口团团的热气。
　　
　　从云渎回来的这三天，他的全副的精力都用在了古画的全色上。全色是一门颇讲究的细致活，矾性的轻重适度，颜色的深浅调兑，用笔的添墨勾画——若想使破损处的一笔一点、一墨一皴均与原画浑然一体，便需要高超的修补技巧和绘画才能。剑子想起没多大的时候，跟着师父学明代周嘉胄的《装潢志》。犹记得讲到书画全色一节，师父背着手，踱着步，慢悠悠地念出书中句子时的样子——
　　
　　古画有残缺处，用旧墨不仿以笔全之，须乞高手施灵。
　　
　　如是“高手”这般的称呼，总好像是传说中的隐士大侠，高深莫测又形影寂寞着。修习数十年，剑子不知自己算不算够到了“高手”的水准，只是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身与物相亲，倒也没有什么旁人眼里“高处不胜寒”的凄旷滋味。
　　
　　收整归类好修复的工具，他从柜子里把木匣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画卷收拢、对齐、系带，放进木匣的丝绒衬底里，最后扣上铜质的按扣，立置到墙角。不过是些零碎的收尾工作，他却如负重责，动作轻缓又小心，有条而不紊。
　　
　　物有灵性，尤以沉淀了千年光阴的书画为甚。约莫是书画者在笔墨间倾注的深切情感，浸润于纸张毫末之间，长长久久，便寄托出人们常言的“画魂”一类的性灵。剑子虽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每每收画、修画、别画之时，不知何故，总会生出一丝如有所感的、怅怅的惘然。
　　
　　收好古画，再用拖布简单地把书房打扫干净，他慢慢走到窗边，顺手拉开白色的窗帘。
　　
　　黄昏将逝，夜色渐涨。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依次亮起来，温暖的橙黄颜色一路延伸着，直通到东南角的那座哥特式大座钟顶端上。路灯下，水泥铺就的校园道路不似往日那么空荡寂寥，远远的，有学生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三三两两而走，背影在身后斜斜地被拖长。
　　
　　他这才想起来，后天，就是开学日了。
　　
　　开学日，等而言之，也就是把《南山图》交给龙宿、卸掉负担的日子。
　　
　　对于古画修复者来说，成功修复、圆满完工大抵可以算得上是件可歌可贺的喜事。于剑子而言，半个月的操劳于此可以告一个终结，亦可以称得上乐事一桩。
　　
　　然而……
　　
　　落地玻璃上映着高楼的灯火，点点阑珊的中央，是自己的映像。剑子对着玻璃，暗自皱了皱他毛乎乎的眉头，忽然之间，就连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种细微难辨的、近乎于依依难舍的失落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冰箱，当日里买的那些速冻速溶速食的吃食已经消耗了大半。他在脑海里估算着剩余的方片面包、火腿和果酱，思量着是不是可以凑合成一顿可以过得去的晚餐——这样计划着，没有来由的，忽然就想起了数日前的傍晚，在云渎镇的小餐馆里吃的那几笼味道鲜美的蒸笼包。
　　
　　有比较便有了高低——冷冻速食品哪里比得上刚出炉的蒸笼包。剑子伸手抓了抓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垂下脑袋，不知怎么，恹恹地就没有了多少食欲。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下滑着找到号码，噼里啪啦地打出一行字。
　　
　　TO资本家：
　　
　　画已修好，可取。
　　
　　FROM:剑子仙迹。
　　
　　多简单利落地一行字，笔笔画画清晰地闪烁在蓝盈盈的屏幕上，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大拇指抚在红色的发送键上，摩挲着，停顿了一秒，再重重地长按下去——一条短信，这就算发完了。
　　
　　轻轻缓缓地叹一声，剑子转过身，用陶土杯给自己泡了一杯口味清淡的观音绿茶。
　　
　　夜还长，太浓太涩的茶，多少会影响他的睡眠。
　　
　　***
　　
　　剑子姿态轻松地站在讲台前，白衬衫，牛仔裤，轻软透气的旅游鞋，衬衫的尖领上夹着一只小小的迷你麦克风。
　　
　　刚刚敲过上课铃，教室里嗡嗡还有余音——开学伊始，学生们大多还没有完全适应课堂的气氛，他沉默了一下，等到教室里安静下来，然后抬起眼睛，目光稳定，微微环视了一圈下方。
　　
　　前身是学校小礼堂的教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一大票的学生，黑漆漆的人头攒动着，人数没有两百，也快要满员爆棚。前排坐着的是清一色的女孩子，目光灼灼的，有的似乎压制不住兴奋情绪，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剑子教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只在心里哀叹一声——
　　
　　为什么上个历史课，都要声势浩大到动用学校的小礼堂，是历史系的课程足够吸引人，还是传说中的剑子教授魅力太大，个中原因，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轻咳一声，把胳膊下夹的课本讲义放到讲台中央，双手撑上讲台边缘，清清嗓子——
　　
　　“从这学期开始，历史系的公开课改在这间教室上。”他指了指教室的绿漆大门：“门牌号215，时间是每周一晚上七点，一个半小时结束，都明白了吗？”
　　
　　学生们都看着他，异口同声地拖长语音：“明白了。”
　　
　　“很好。”剑子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来讲这门课的计分，交作业的方式，以及，上课需要的纪律。”
　　
　　下面的学生开始悉悉索索地握笔记录。
　　
　　不点名，不突击，不搞随堂测验，熟悉剑子教授的学生都明白，他上课形式很自由，也极少为难学生。单凭口述知识，就能讲得生动又精彩，板书基本不用，身后那架制作精良的投影仪被长期空置，偶尔的作用是方便展示各种清晰的历史文物照片和影像。
　　
　　讲完纪律，剑子教授不急着摊开桌上讲义，只是敲敲桌面：“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我要重申一遍，还请大家记住，”他稍稍顿了一下，目光在学生中轻轻扫过：“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篇章，请用心去看待它。”
　　
　　语速缓慢，话音郑重，且不管学生中有多少能理会的，一句话说完，他微微一笑：“打开书本，下面我们开始上课。”
　　
　　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中，一个半小时的课程就此开场。
　　
　　所谓天生才能这种事，有时候不可不信。除却文物修复，剑子大概还生就了做良师益友的本领，抛开中间休息的十分钟，整堂课上下来，可谓是酣畅淋漓——
　　
　　L大历史系剑子教授的公开课水平，在学生群中从来都是有口皆碑。因为有过硬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地经验作担保，又兼之轻松幽默的言语风格、温和随意的交流态度，再加上教授本人风度翩翩又善解人意——所有的因素相加起来，以至于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还有学生恋恋不舍地围到讲台边，举着小本子追问不休。
　　
　　剑子教授倚在讲台边，耐性十足地给学生一一答疑解惑。他态度好，觉得学生勤学好问，于教师而言可谓欣慰至甚，于是不厌其烦全程微笑。只是有一点需要斩钉截铁，那位拿着照片要签名的同学，咳……除却专业方面的问题，剑子教授的私人时间谢绝打扰。
　　
　　这样折腾完半小时，和最后一位离开的学生点头道别后，剑子伸手抹了抹额头，短促地吁出一口气。他取下领口夹着的迷你麦克风，打开带来的蓝色文件夹，开始一张张地收拾讲台上散开的讲义。
　　
　　嘈杂的人流一时散尽，偌大的小礼堂里此刻显得空旷而安静，窗外夜色如水，室内，白色的管状日光灯撒下柔柔的亮光。
　　
　　“那位同学，”把最后一张讲义装进文件夹里，按下暗扣，他向着角落里轻轻一抬下巴，语气淡然：“什么时候来的？”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紫色长发的男人十指交口撑着下巴，微眯着眼，唇角勾起，悠然一副闲坐的姿态。
　　
　　“下课前十分钟。”男人看了看手表，一本正经地回答。
　　
　　剑子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抬眼看着他，半晌，轻声一叹：“龙宿，你真是无所事事闲得发慌了吗？”
　　
　　“非也非也。”龙宿眨眨眼：“在下乃是慕名前来，拜师学艺的。”
　　
　　“学艺可以。”剑子把眼一睨，上上下下打量这人好几眼：“学费呢？交了吗？”
　　
　　龙宿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表情沉痛地摇了摇头：“剑子教授，为人师表，说话行事要注意形象，谈钱多伤感情啊。”
　　
　　一句话说得千回百转，情意切切的，哪管它真真假假。剑子慢吞吞地走下讲台，当下决定不和这人打嘴仗了。
　　
　　“一起往回走吧，去我那里拿画。”他淡淡地说。
　　
　　***
　　
　　这是龙宿第一次进剑子的家门。
　　
　　身为客人，他却半点没有客人应有的自觉，进了门，换了鞋，脱了大衣，四处看一眼，便很舒服地坐到客厅的单人布沙发上，很自在地给自己找了杯子倒上茶。
　　
　　剑子从书房里把木头画匣子抱出来，迎面就见到这个人优哉游哉地捧着茶杯，慢慢啜饮着。客厅里开着一盏鹅黄色的吸顶灯，亮度柔和，他一张尖俏的俊脸掩在灯光的阴影和袅袅茶烟之后，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剑子摇摇头，没好气地把画匣放到茶几上，找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努努嘴，说：“打开看看吧。”
　　
　　龙宿坐直身体，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不用看了。”
　　
　　剑子一愣：“为什么？”
　　
　　“因为，”龙宿把茶杯轻放到茶几上，透过淡淡的薄薄的茶烟，看着剑子微微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字，很缓慢，又很郑重地说：“我相信你。”
　　
　　剑子眨巴眨巴眼，自入行以来，修复古画这样的工作，他亲历了无数，多少人委托之时言辞恳切，收画之时感谢殷殷。只是从没有人能像龙宿一般，从一开始的千般心机、百般手段，临到最后，却是这样一幅淡然无谓的模样。
　　
　　这样的人，若不是价值观的取向有异于常人，便是真正的明了人心，看透世事。
　　
　　他微蹙着眉头望过去，面前的人表情柔和，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深之又深，一眼不见底，只看得到里面隐隐闪动着的温温笑意。
　　
　　“剑子？”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龙宿轻声探问。
　　
　　他沉默了片刻，再忍不住，冲口道：“我在想，是不是上辈子拐你拐多了，这辈子要来还人情。”
　　
　　一句话刚落地，两个人齐齐一怔。
　　
　　剑子几乎要咬住自己的舌头。
　　
　　不知是从哪里看来的话，他只记得生生世世、这辈子、那辈子，诸如此类的言论是轻易说不得的。有的话说出口，入了人耳，响在空气里，便有了言灵作祟，冥冥中多了一丝需要天地见证的味道。
　　
　　“……剑子，”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龙宿含着笑意的声音，散开了一室凝滞的空气：“这辈子长得很，不用着急。”
　　
　　这样的话含义多半深远，剑子挠挠头发，假装听不见，只是站起身，把那画匣子推到龙宿手边，有点生硬地说：“天晚了，把画带上吧。”
　　
　　龙宿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伸手把那画匣子从容地背到肩膀上，带上风衣，起身向门边走去。
　　
　　剑子跟在他身后，算是送客的意思。不长的一条过道，他两眼只瞧着龙宿肩上那幅《南山图》，瞧着瞧着，多少生出了些感怀，喃喃嘟哝一句：“半个月，好歹是结束了。”
　　
　　玄关里，龙宿一手扶着门框，脚上换好鞋子，听到他的话，不知怎么，背影忽然一顿。
　　
　　“没有。”他很清晰地说。
　　
　　剑子疑惑地抬起眼：“什么没有？”
　　
　　“我们。”
　　
　　“什么我们？”
　　
　　“我是说，”冷不丁的，龙宿倏然回过身，他微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直直盯住剑子的眼：“关于我们……其实，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剑子心里“噔”的一下，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龙宿，有一丝急切，有一丝激越，有一丝霸道，还有很多很多的温柔，积蓄到一起，在那双深湛的瞳孔里填的满满。那里面，似乎还有许多他看不清的东西——分明被压抑着，偏又那么执拗地，非要望到人的心里去。
　　
　　他就这样怔忡着，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要说：……算表白吗…… 
                  11
　　
　　11、
　　
　　剑子昨晚没能休息好。
　　
　　慢悠悠踱进历史系教研室的校医慕少艾，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右手扶着那只古董级别的黄竹烟筒，神色如飞，目光如炬，不过一眼，就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胡说。”剑子把办公桌上书本推倒一边，睨他一眼，拿钢笔指了指墙上圆圈里打叉的禁烟标志，没好气地说：“没看见吗，这里禁烟。”
　　
　　“啧，还不够明显吗。”慕医生听话地把烟筒插到胸前的大口袋里，舒舒服服地坐到窗边的小藤椅上，先自作主张拿纸杯给自己泡了一包绿茶，再从上往下一指点，说：“你看，衬衫的领子皱巴着，三根毛的刘海耷拉着，眉毛这么乱，眼睛下面还挂着两片黑眼圈儿，乌漆配抹黑，咳咳，真是相映成趣……”
　　
　　“打住打住。”剑子被他观察得直发毛，摆着手后退一步，把话软下来：“新学期刚开始，我不适应还不行吗？”
　　
　　慕医生慢慢抿了口茶，笑弯了一双眼睛，咋咋舌说：“我又没说你是为情所困，你这么心虚做什么？”
　　
　　“啪！”一声，钢笔在手里做了一次直线坠落，黑黑的墨水在白纸上开出一朵绚烂大花，写意风流，轮廓姿态堪比吴昌硕的泼墨夏荷。沉默了数秒钟，厚厚的一摞《世界史纲》后，剑子教授阴测测地抬起眼：“慕医生，刚开学，你是不是太闲了？”
　　
　　濒临炸毛的人不能惹，素有医者仁心的慕少艾知情又知趣，当下敛气息声，轻轻放下茶杯，退到门边。临到关门时，到底忍不住，想了想，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剑子教授，刚开学，你慢慢适应，慢慢适应啊。”
　　
　　“啪！”
　　
　　这下是纸杯摔在门板上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世界终于安静了。
　　
　　一次性的纸杯扭曲地滚落在地板上，被人不管不顾的，样子无辜又可怜。剑子不去看它，只仰着脸，蔫蔫地把脑袋枕在《史纲》那大部头的硬壳上。他两眼虚晃着，半晌没个聚焦，便索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看青褐色的茶渍沿着门板的木线纹路缓缓地流下来，蜿蜒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
　　
　　艺术性十足的一幅构图。
　　
　　剑子想，应该拍个照留个念，做一个晕染的效果，再配一个恰如其分又高深莫测的名字，兴许还能糊弄住艺术设计系的那一票教授们。
　　
　　——能乱七八糟想到这些不相干的，可见剑子教授的无聊已经突破藩篱，上升到新的境界了。
　　
　　他把下巴搁在书皮上，两指捏着钢笔的笔杆转着圈，不受控制的，思绪就莫名其妙地飞开去——
　　
　　昨晚那个忽如其来的拥抱，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然而那种只有拥抱才能带来的温度和触感，似乎还残存在身体发肤里，消弭不去，以至于此刻想起来，还是觉得奇妙又荒唐。
　　
　　……
　　灯光幽幽的玄关里，龙宿轻轻拥着他，微微低着头，唇凑到他的鬓前耳边，言出款款，说是我们，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这个人的声音委婉又动听，还刻意压得低低的，无端无由，就带上了一丝蛊惑的味道。
　　
　　剑子再迟钝再不开窍，也听出了龙宿话里的意思。
　　
　　把这种意思转化领悟过来，好像是动画片里灯泡一亮灵光一现的感觉。剑子忽然想起几天前在云渎镇的那个夜晚，在密闭的车厢里，模模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觉得有人轻轻俯下身，动作温柔地蹭了蹭他的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睡得迷糊而神智不清，现在想来——
　　
　　原来……大概，不是在做梦。
　　
　　明白了这一点后，剑子的心情蓦然变得有些复杂。
　　
　　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对龙宿从来就没有任何反感的想法，某种意义上，甚至还有一些比对其他人更要明显的好感——和龙宿在一起，无论是漫步还是交谈，无论是相对而饮还是同室而居，他都有一种来自心底的、亲近而自在的放松感。
　　
　　好像是倾盖如故，又好像远非“如故”可以解释。
　　
　　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与你互不依赖，互不拖绊，你说的笑话他都可以理解，他讲的东西你都能够领会。有时候，你们甚至不需要用言语做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动作，就能让彼此心意相通，灵犀互动。
　　
　　那种流动在空气中，微妙的、千万万人里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的，同频率的默契，是多么难能可贵。
　　
　　只是，那样的情感，是否真的是超越友谊的存在，此时此地，此情此境，他无法为自己下一个全然肯定的定论。
　　
　　带着一点迟疑和怔忡，剑子速度很慢地抬起头，他看着龙宿的眼睛，那么近的距离下，那双鎏金色的瞳孔上映着的是他的面孔，流露的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蹙起眉毛，嘴巴下意识地张合几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龙宿啊……”
　　
　　龙宿忽然就微笑了。
　　
　　他轻轻地把手放开，然后顺手又理了理剑子身上那件被他弄皱的衬衫，理匀称了，退后一步，柔声说：“今天天晚了，我先回去。”接着伸手转开门把手，跨到了门外，没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尚在兀自发愣的剑子，唇角很自然地向上一勾：“剑子，我们明天见。”
　　
　　见什么见，为什么见。
　　
　　一句话说得模棱两可，等到剑子懵懵懂懂走回客厅，一眼看到自家茶几上那只光彩熠熠的紫珠色手机时，当下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龙宿话里的深意。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弯腰把那只手机拿起来，握到手心里。龙宿用的东西，自然都是高调又有格调的，放在手上都能感受到质感的奢华，只是那手机上白毛毛的一团吊坠，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这样看着瞅着，他刚想伸手抓着那团毛乎乎的挂坠甩到沙发上去，几乎是审时度势一般，一阵短促有力的震动响在手心里，震得指尖都发麻。
　　
　　“您有一条新短信。”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陌生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那只手机狠狠地瞪了一眼。
　　
　　手机还在震。
　　
　　“您有一条新短信。”
　　
　　不按键就震不停，这手机到底配置着什么该死的功能。
　　
　　剑子默然低着头，垂着眼，小心地按压着火气，大拇指哆嗦着按下去，打开，果不其然——
　　
　　TO剑子：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取？FROM龙宿。
　　
　　“嗡……您有……”又一条——
　　
　　TO剑子：明天下午五点半，你下班的时候，怎么样？FROM龙宿。
　　
　　剑子瞪眼盯着那屏幕看了半天，待到手机上的荧光渐渐暗淡下来，方才如梦初醒，于是反手一掷，管它金子做的银子买的，直接把那夭寿的玩意儿扔到沙发上。回过头，不放心地看一眼，再七手八脚叠上几个厚厚靠垫，层层垒住。
　　
　　终于踏实了。
　　
　　所谓自欺欺人，此之谓也。
　　……
　　
　　剑子软塌塌地趴在《世界史纲》上，同样的一个姿势枕久了，脖子硌得直发僵。好像是提醒他要随时出来活动筋骨一般，有什么东西贴在胸口，嗡嗡的，又震响了。
　　
　　习惯成自然，即可处变不惊。剑子晃晃脑袋，认命地把那拴着白毛毛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键，读取，和昨晚一样，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
　　
　　TO剑子：我在楼下。FROM龙宿。
　　
　　嗬！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掰着窗棱，手肘靠在窗台上，斜着身子向外望去——
　　
　　教学楼的泡桐树底下，远远的，那人正靠在一辆紫色的跑车车门前，悠悠然站着呢。
　　
　　……真是够了。
　　
　　***
　　
　　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聚光灯一样的存在。
　　
　　龙宿戴着一副墨镜，抱着双臂，很随意地倚靠在车门前。此时正是下课的钟点，校园的小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叽叽喳喳地走过，看到这么一个高高帅帅又气势十足的男人站在教学楼前，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在做什么，多少都有点好奇。有心想要八卦一下的，便故意放慢脚步，明明走过去了，还要回头张望一番。
　　
　　各色各样的眼光，龙宿见得多了，也就全然不会去在意。他眼睛只管盯着楼梯口看，神色虽悠闲，心里却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怦怦作响。
　　
　　他微微皱起眉，只觉得这心跳新奇又有点不可思议，却又不去想，眼里心上，只有这么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紧张。
　　
　　手表上的秒针嘀哒哒又走了一圈，其实并没有多长的功夫，龙宿低头瞧一眼手腕，再抬眼时，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悠悠地从楼道中拐出来。
　　
　　那个人，穿着件浅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抬眼看着他，步伐还是不急不躁，渐渐地，就走近了。
　　
　　龙宿从车门上直起身体，再随手摘掉墨镜。他此刻心情愉悦，看什么都觉得美丽顺眼，眉梢也跟着跳起来，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鎏金色的眸子从深处漾出了笑意——
　　
　　霎时间眉展颜开，那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居然就这样喜形于色。
　　
　　剑子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相隔不过几步之遥，面对着面，刘海依旧耷拉着，目光平平静静，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喏。”他倒提着白毛的挂坠，把那只紫色的手机从口袋里拉出来，伸直手臂，递到龙宿面前晃了晃，再面不改色地加上一句：“要收寄存费的。”
　　
　　龙宿忍不住笑，他把手机接过去，也不急着放回口袋，只掂在手心里摩挲着，想了想，说：“剑子，你照管辛苦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唔？”剑子瞥了他一眼，又歪着头沉思了会儿，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还不错。”
　　
　　多平常的一句话，却叫龙宿生生一愣。
　　
　　他没想到剑子能答应得这么爽快。昨晚的那个拥抱，他知道必然会使剑子心生疑虑和尴尬，只是既然表露了心迹，他便决然没有悔意——虽然不着急得到剑子的积极回应，却也不曾想到，眼前的这个人——
　　
　　虽然犹豫，却依旧坦然如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剑子，眼里忽然生出许多温柔。
　　
　　***
　　
　　剑子推荐的好地方就在L大的后街上。
　　
　　后街被人唤作做桐花路。因为与L大不过一墙之隔，校园里种植的泡桐树的枝桠都伸展出来，那些繁茂的枝叶在墙外兀自招摇得热闹，年年花期正盛的时候，整条街上飞扬的都是如雪落花。人说“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然而后街却不过是两百米长的一条偏僻小路，平日里就没有多少人往来，夜色将近时，便更显得安宁祥和。
　　
　　龙宿与剑子并肩在小路上走着，悠然而自在。他一路心情都很好，只觉得人与人的相交默契，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心得，非近观方知其妙——譬如每每和剑子同行的时候，他总会觉得轻松有趣，仿佛光阴也能跟着沉淀凝驻，岁月也能随之缓慢下来。
　　
　　剑子在街角的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转头对龙宿说：“呐，就是这里了。”
　　
　　眼前是一处很不起眼的用蓝白条塑料布搭成的小吃铺，铺子的老板是外地人，厨具搭在棚下，桌凳都摆在外面，还振振有辞地说这样明朗开阔，吃着更舒坦。
　　
　　龙宿走过去，伸出两个指头一抹，松木的老式长条凳上积着一层陈渍油污，再一看，指头都灰了。
　　
　　他从来没在这样的地方用过餐，当下不由有一丝别扭，只是一抬头，却看见剑子已经很自然地坐到一边，开始吩咐老板上吃食了。
　　
　　龙宿咬咬牙，头皮一硬，跟着大义凛然地坐上去，笔挺又精良的西裤直接替店家当抹布。
　　
　　剑子坐在对面，龙宿那一番纠结的心理斗争全然被他看在眼里，他忍住笑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龙宿介绍说：“我点的是这里的招牌点心，油炸云吞，实惠又味美，你一会尝尝看。”
　　
　　龙宿看着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其实剑子并没有诓他，所谓深巷藏好酒，小铺子里的环境虽然不尽如人意，做出的吃食却是一等一的美味。老板端上来的油炸云吞，皮薄肉嫩，外面炸得金黄酥脆，里面的鲜肉馅又加着虾仁、青葱、香菇、蒜蓉、蚝油，切得碎碎的，拌在一起，一口吞一只，果然叫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剑子用筷子夹上一只，又蘸了点醋，稳稳地伸到他面前，半是炫耀，半是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的没有错吧。”
　　
　　他仔细瞧了瞧了那云吞，唇角一扬，没迟疑的，顺着剑子伸来的筷子，就把那只云吞含进了嘴里。
　　
　　不能再美味。
　　
　　剑子呆了呆，再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筷子，一时没好多说什么，只有翻着眼睛，闷闷地把筷子收了回去。
　　
　　大人不计小人过，继续吃就是。
　　
　　当此时，天色正黄昏，空中散着流霞。
　　
　　有句谚语说，早霞不出门，晚霞晴千里。由这漫天的晚霞看来，隔天必然是好天气。
　　
　　吃到差不多，龙宿把筷子放到一边，侧头看一眼，只见校园里几株老泡桐的叶子探出墙外，随风抖着身子，沙沙而响。这两天的气温渐渐回暖，有桐花零散地次第绽开，白色的花串疏疏落落地低垂着，衬着砖红色的围墙，素淡却不寂寥。这种花细小又轻盈，一簇簇地开放着，根基不牢，有时候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渐沉的暮色里，桐花四下纷飞着，忽然有一朵飘过来，落在剑子额前的头发上，沾在发梢的位置，如胶似漆的，风吹过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肯委地。
　　
　　这样的情景有点滑稽，有点好笑，也有点可亲可近。
　　
　　龙宿微微一笑，隔着桌子，伸直手臂，两指轻轻一动，帮他把落花捻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实质内容的一章，掩面…… 
                  12
　　12、
　　
　　早晨八点半，剑子教授骑着他那辆哐当当的老式“永久”牌自行车，在L大的行车道上悠然穿行着。
　　
　　清明节一过，昼渐长而夜渐短，气温也一天高过一天。毛衣棉裤再无用武之地，被用大号的羊绒长围巾裹住，悉数收进了樟木箱子里。夜半时，偶尔一阵三更细雨降下来，隔日的清晨，方才感觉到有凉意沁人。
　　
　　剑子身上穿着一件白棉衬衫，领口的纽扣敞开着，袖子卷在肘部，脚下蹬着一双软羊皮的浅棕色休闲鞋子，行到树枝幽密、绿拂人首的地方，便略略低头，很是轻捷地一掠而过。
　　
　　正是暮春时节，校园里梧桐树的毛衣子漫天飞扬着，絮絮霏霏，有时候迎面一阵风吹过来，那些轻盈沸反的毛衣子便直往人眼睛、鼻孔里钻。为了减少麻烦，他在鼻梁上架上一副大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好不好看且不论，只说那大眼镜护眼又挡风，便可谓一举两得。
　　
　　骑过教学楼、学生宿舍，剑子在镜湖边熟稔地拐过一个弯，径直向校门外骑去。他交游广，人缘又极好，沿路上一遇到相熟的学生、同事、警卫、门卫大叔，他便单手放开车把，笑着点点头，扬扬手，寒暄着打招呼。
　　
　　L大传说中著名的十大风景线，剑子教授骑着自行车的飒爽身影排名第三。并非是他食古不化冥顽不灵，一味摒弃现代交通工具，只是在剑子教授看来，在这座城市里，自行车方便省事又可以强身健体，距离近的地方，双腿蹬一蹬就到了；距离远的地方，再去打的或是乘坐公交车，也不算有多麻烦。
　　
　　离开了学校，剑子一路向城南骑去，他此行的目的地是L市的一家文化展馆。前段时间，受人所托，他答应了为一家拍卖行做一次古文物鉴定工作。这几年来，收藏古董的人越来越多，古文物市场的藏品水平也随之良莠不齐。只是古玩收藏比不得其他的门类爱好，藏家愿买也认赔，有那些眼力不济的，即便是花大价钱买到了赝品，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半点怨不得旁人。这样的情境下，专家的权威鉴定就成为了不少人心目中定心丸，而如剑子这样，研究古文物的教授们，也成了很多收藏机构争相拉拢的、炙手可热的人物。
　　
　　剑子从不觉得帮忙做鉴定有损“专家”清高的尊严，也不觉得卷入世俗繁杂有多么不堪——毕竟鉴定文物真伪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只不过这样的事务一而再，再而三，便多少有些麻烦，大多数时候，为了乐享清静，对于那些送上门的邀请，剑子都会客客气气地敬谢不敏。只是这一次，委托他帮忙的是曾经修行期间的一位长辈，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推脱的理由。
　　
　　好在那家文化展馆离L大距离不远，这一次的拍卖活动也不算多隆重。
　　
　　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荧光闪烁的红灯前，剑子刹住车把，一脚撑在地上，一脚搭在自行车的踏板上，跟着附近卖场传来的音乐声，轻轻点起节奏。
　　
　　随兴所至，随遇而安，剑子生来便懂得率性从容的自由。
　　
　　***
　　
　　质量很好的双面铜版纸印制而成的宣传册上，装裱精致，每一页都印着拍卖品的图片和相关的资料说明。
　　
　　这一次的拍卖品并不多，二三十件的样子，多是宋以后的金石书画作品——单纯从图片来看，并不能反映文物的真伪，真正的鉴别考证，必须要以实物做基准。剑子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皮质扶手椅上，把宣传册摊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一幅明代画家的山水条幅，一把清代“八大山人”的水墨纸本扇面，一方资料不明的青白玉镇纸，还有一枚宋时人篆刻的寿山石龟钮印章，青黑色的光润山石上，雕刻着古朴的小篆字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剑子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细眯起眼睛凑近又看了看。彩图上的这枚印章，布局大气稳重，雕法细致流畅，造型优美又温润，从刻字上来看，若说是当年情人之间的传情之物也未可知。只可惜篆刻者名气不大，印章本身的材质也算不得多高贵，想必一会拍卖时，这方古印不会抬到怎样的好价钱。
　　
　　剑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用价钱的高低去定位那些古老物件的好坏，虽然是最正常不过的等价方式，只是在他看来，却多少有些偏离了文物流传下来的真正本意——
　　
　　物以寄情，那些历经了岁月洗练的东西，看遍了三千世界的光阴流转，本身便沉淀下了悠悠的千古，若以值钱与否论之，总不免叫人可惜可叹。
　　
　　剑子轻轻叹了口气，世路如此，多想无益。他用食指与拇指捻住那一页，哗啦啦，索性向最后翻去。
　　
　　按照拍卖会的惯例，宣传册最后一页印的拍卖品，通常都是整次拍卖活动的不二珍品，压轴大戏。
　　
　　剑子带着一点期待，把宣传册摊在腿上，屏息凝神望过去，不过一眼之间，却如遭雷击一般，指尖、呼吸、心跳在瞬间凝滞——
　　
　　那是六尺宣的一副卷轴水墨山水图，图面完整，印章清晰，题字飘逸，画工卓绝，意境高渺，即便是印在图片上，也分毫不减其风采。
　　
　　《南山图》。
　　
　　他用半个月心力修复完成的《南山图》。
　　
　　剑子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彩印的图片，他心里明白，从图片上根本无法明晰画作的真伪，只是目光却好似在图片上生了根，死死地钉在了那巴掌大小的方寸地上，怎么也无法移开。
　　
　　拍卖会场陆陆续续走进一些观众，说话声、座椅的搬弄声，各样的嘈杂在身后一点点弥漫开来，明明近在耳边的嗡嗡沸腾，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一般，远远的，一点也不真切。
　　
　　“对不起，借个光。呃……对不起？”
　　
　　身边有人对他打招呼，剑子一惊，然而很快地站起身向后挪了挪位子，让出了走道的空间。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剑子伸手合上了那本制作精良的宣传册，折了折，囫囵塞进了扶手间的空隙里。
　　
　　他深觉出了自己浑身的不自在——
　　
　　即便拍卖会上的这一幅是真品，龙宿的做法，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也无可厚非。
　　
　　几个月前，龙宿找到他帮忙修复古画，彼此原本就不过是利益相交的关系，即使一路走到现在，他与龙宿的关系变得日益亲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朦胧了朋友的界限，然而《南山图》的归属权，始终在龙宿，如何处置那幅画，根本与他无关。
　　
　　把画作的意义无限夸大，归根结底，只是他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然而，心底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偏偏又无法排解的失落情绪，又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
　　
　　剑子站在拍卖中心的展示台上，白炽灯高亮的光线照在头顶上，落在四周散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莫名滋生出些微的灼热感。
　　
　　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低头瞅了瞅脚下一格格的木地板，这样的场合见得多了，他的性格也散淡惯了，并不觉得自跌身份，也没有什么不适难耐的感觉。
　　
　　拍卖会将近尾声，终于，那装着古画的锦盒被人托捧着，小心翼翼地送上台来。
　　
　　毕竟是被大肆宣传的稀世珍品《南山图》，礼仪小姐吊人胃口一般，指尖扣在锦盒上，动作优雅地缓缓打开，这样犹抱琵琶半遮着面，引来台下的买家争相引颈而望，倒颇有些万众期待的效果。
　　
　　会场里很安静，紫檀画轴被放在案几的中间位置，红色的丝线被解开，沿着桌面，画卷慢慢地展开了。
　　
　　剑子沉默了一下，缓步走到案几前，微微俯下身，静静地、神色专注地去看画。
　　
　　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副古画，画质古朴精妙，笔法洒脱流畅，画中传达的幽微绵长的古意，每看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颤。他手上戴着一副特制的薄手套，指尖蜻蜓点水一般，一点一点，在那茸茸的宣纸上轻轻比量着。
　　
　　旧江山，每行一步，浑不似旧游。
　　
　　指尖轻走慢移着，一路行到中间，忽然停顿住。
　　
　　从开场到现在，一直波澜不起的眸子里倏然微光轻闪，剑子眨了眨眼睛，又轻轻闭上。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渐渐变得清晰，清晰地可以描摹出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站直身子，淡然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一眼台下，然后温温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连忙把话筒递过来。
　　
　　他伸手接过来，放在领口的位置，几乎没有多想，便淡淡地、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赝品。”
　　
　　一句话说完，放开话筒，拽掉那副薄手套，手心里湿湿的，居然全是汗。
　　
　　他叉开五指，很随意地在裤子上揩了揩，又□裤袋里。他没在意什么，也不解释什么。心底却觉得这一刻的情绪很奇妙，有点像如释重负，又有点像恍然一悟，白炽灯的光线照得哪里都是一片雪亮，台上台下被他那两个字掷出千层浪的喧哗，似乎都在身边飞快地，远去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迫切，迫切地希望见到那个人。
　　
　　***
　　
　　龙宿站在L大的教师宿舍楼前，身子略有些慵懒地靠在车门上。
　　
　　他被剑子一条短信喊过来，身上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换，还是工作中笔挺又严整的西服，靠久了车门只觉得拘谨难受，于是便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这样一脚踮着一脚支着地站着，俨然一副拍平面广告的姿态模样，神情不紧不慢的，等着那个迟迟不现身的人。
　　
　　他不去看手表，也不管过去了多少时间，路过了多少行人，只微抬着下巴，目光放在远处树荫掩映的拐角地方。
　　
　　耳边由远及近，忽然“叮铛铛”一阵响。
　　
　　远远的，有人奋力地蹬着一辆破旧的脚踏车，哼哧哼哧地从那团低垂的绿荫里，分花拂柳地转过来了。
　　
　　他唇角微微地向上勾起来。
　　
　　剑子骑车的速度很快，一路横冲直撞的样子，行到他面前，再急急地一个刹车，像拍二流动作片一般，画面“咔嚓”定格，堪堪停在了他的脚边一寸远的地方。
　　
　　他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这个人扶稳了，再帮他把自行车停好。
　　
　　他不知道剑子怎样一路不停歇地奔过来，也不知道剑子这样急急忙忙地找他做什么，只看到这人口里喘着气，额前的刘海湿漉漉的，面色泛着潮红，这么闷热的天气里，居然还这么用力骑车，弄得一头的汗，对着阳光，一闪一闪。
　　
　　“剑子，”他忍不住笑，又上前一步，从西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方丝棉的大手帕，从眼角到眉梢再到鼻尖，轻轻给他擦掉那些密密的汗珠，说：“看看你，跑成什么样。”
　　
　　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帕，一路试探着摩挲过这个人的面容，宽宽的额头，蓬蓬的眉毛，高高的鼻子。剑子竟然出奇地乖巧，一动不动任他这样慢慢抹掉汗珠，等他擦干净了收回了手，再抬眼，只看到对面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水色浅浅，眼底深处，却是山一重水一重，交错着一眼望不到底的层峦叠嶂。
　　
　　这个人有重重的心事，却踟蹰着，迷茫着，不知道要怎样对他一一说明。
　　
　　龙宿心下有些好奇，开口探问道：“剑子？”
　　
　　剑子还在发愣，魂游天外一般地发愣。
　　
　　从那家拍卖会场到L大，这样半是清楚半是模糊的状态好像持续了一路，在拍卖会的时候，他只是一味莫名而又急切地想见到龙宿，真的这样近在眼前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无意识地蹙紧两条眉，小角度地歪着脑袋，切近地端详着龙宿的面孔，花了半晌的功夫，上上下下都看遍了，方才慢慢开口了。
　　
　　“龙宿，”他望着龙宿的眼睛，慢悠悠地，轻声而又郑重地说：“那个时候，你没有回答我。”
　　
　　龙宿有点怔，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剑子指的到底是什么，下一秒，就听剑子用同样的语速接着问：“龙宿，你为什么收藏古画？”
　　……
　　
　　去云渎镇的路上，剑子淡淡地问他：龙宿，你为什么收藏古画？
　　
　　那时候他说，你猜呢？
　　……
　　
　　龙宿的眉角向上一挑，他虽然不清楚剑子为什么要旧事重提，亦不想去深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剑子。”
　　
　　他眯起细长的眼，故意把声音拖得意味深长：“那个时候，你也没有回答我。”
　　
　　早春一二月，车里车外初相见。
　　
　　他问剑子，抛开家族相传这个理由，剑子，你为什么选择文物修复这一行？
　　
　　那时候，剑子把脸冲着车窗外，说，只是年纪小，稀里糊涂也就入了行。
　　
　　这样敷衍的答案，他自然不会相信。
　　
　　龙宿微笑着不出声，看眼前这人还在兀自怔忡着——这样呆呆的剑子平日里难得一见，眉头一耸一耸，圆圆的黑眼睛蒙着轻雾，他看着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去，一下子拉住这个人的手腕，三步两步，就把人拉进了楼道里。
　　
　　楼道里，光线幽暗，午后时分，亦没有多少人出入，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需要顾忌着什么。龙宿转过身，和剑子面对着面，手臂环住他站立的地方，一双手掌“啪”一声，拍在了墙面上。
　　
　　剑子颇为疑惑地抬起头，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龙宿困在了墙角，左右看一看，总觉得这样的姿势多少有点胁迫的味道，于是拧着眉头抬起眼：“龙宿？”
　　
　　龙宿的唇边梨涡旋旋，这样暗沉的光线下，他的脸庞被楼道里的阴影削得更加尖俏，眉眼间气势十足，望下来的目光里却满是温柔。
　　
　　“剑子，”他缓缓地俯下身来，鼻尖轻轻擦过剑子毛茸茸的鬓发，这样不分彼此的距离里，唇畔分分合合，呼吸切近可闻，他把声音压得近似耳语：“我告诉过你的。”
　　
　　剑子浑身一僵，算上龙宿那个忽如其来的拥抱，这样的情境于他们已经是第二次了。只是与上一次单纯的惊讶不同，楼道里，龙宿的环抱下，好像有什么战栗似的情绪一直从脊椎那里升腾起来，继而流窜全身，让他有一种无言的紧张。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又唤一声：“龙宿？”
　　
　　下一瞬，带着一丝轻笑，他听见龙宿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剑子，你与我，高山流水，许是知音呢。”
　　
　　龙宿的声音温温缓缓，近乎一声绵长悠远的叹息。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
　　
　　剑子闭上眼，上前一步，双手环上去，拥住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加速加速…… 
                  13
　　13、
　　
　　凌晨三点，电话在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声响都被寂静无限放大。隔着客厅和走廊，隔着枕头和被褥，那种叮铃铃的声音还能钻进耳朵里，无休无止的，直接震慑着大脑皮层。这样的时分，这样的动静，任谁听起来，都会觉得颇有一点午夜惊魂的效果。
　　
　　好在剑子见多识广，心理素质过硬，听到了，惊醒了，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在大脑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考虑到那铃声誓不罢休的架势，便慢吞吞地从毛巾被里爬出来。
　　
　　他闭着眼睛，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迷迷瞪瞪、一步一摇地摸过去。走到话机架边，手指伸出去探了探，握住了听筒，没说一声喂，倒先打了一个样样散漫的哈欠。
　　
　　“剑子。”电话那一头，有人语气严肃又淡定，分明是三更半夜惊扰他人，还能沉沉稳稳，波澜不惊的。
　　
　　剑子耳朵贴着电话听筒，三秒钟之后，脑回路终于顺利通了车。
　　
　　“……佛剑？”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漆的黑暗里，他瞪大了眼睛，五分惊讶三分犹疑二分好奇，转圜几周，最后合成了十成十的笃定。
　　
　　佛剑分说，国家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因为工作的关系和他多有接触，不知是气场相和还是性格互补，数年来，彼此堪称至交。
　　
　　“剑子，”那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大概是觉得这样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也根本不容置疑，还是用着惯常的平淡语气，一字一字地交待说：“滇南那边的山区发现了古建筑群的遗址，急需修缮。地址一会儿我传真给你，后天下午五点半，我们机场见。”
　　
　　“佛剑，”剑子停了一下，估摸着他要挂电话，一时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抢白一句：“你完全忽视了时差的存在吗？”
　　
　　那边迅速沉默起来，正当剑子为自己的计较而不好意思，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只听到话筒那一端，传来佛剑坦诚又恳切的声音：“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剑子呆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耳朵，摇摇头，旋即又笑了——古诗里说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说的大概就是佛剑这种人，不论相隔多少距离多长时间，也不过是山高水长，别时道珍重，相逢说无恙。
　　
　　“没什么，那就后天见。”他微微一笑，挂下电话，再顺手打开走廊里的开关。
　　
　　顷刻，鹅黄色的灯光穿过半透明的拉丝灯罩，温柔地洒满了一室。
　　
　　七八月的天气，夜半时有凉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鼓动着白色的窗帘幽幽摆动。剑子穿着商场大减价时淘来的黄色维尼熊大汗衫，懒懒地做了一个伸展运动。他属于一旦被吵醒，就再也无法入睡的体质，既然再睡不着，便索性抖擞起精神来收拾行李。
　　
　　先从柜子里把那只半人高的帆布旅行箱拖出来，七七八八地扔进几件短T恤衫和长裤垫底，再收拾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具。这个时节，南部那边的山区估计会更加湿热，只是户外工作比不得安坐办公室，他翻出一双干净的黑色短胶靴，用一根废旧的鞋带捆了捆，也塞了进去。
　　
　　最后才是大宗——纸笔，记录本，参考资料，杂七杂八的修复工具。
　　
　　剑子单腿支在地板上，把那些散落一地的竹签、毛笔、毛刷、颜料、马蹄刀一一收进一只设计着很多暗格的水洗帆布袋里，再拉上袋口的收拉绳。
　　
　　指尖和这些冰凉又干燥的用具一样一样地触碰过，剑子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自从年初回国以来，他就一直安然待在校园里，没有出过什么户外作业，认真回忆起来，最近一次的出门，还是和龙宿一起去云渎镇修画的那一次。
　　
　　云渎镇。龙宿。古画。《南山图》。那几个夜晚，他们住在西厢房的卧室里，龙宿睡在那张行军床上，彼此不过一臂远的距离，当时他不以为意也毫无感觉，现在想起来，却不由得胸口微微一热。
　　
　　他晃了晃头，把那些有的没的通通清除脑外，一面想着明天要把外出的事情告诉龙宿，一面“嘶啦啦”地拉好行李箱的铜质拉链。
　　
　　夜正长。墙壁上，静音时钟指针慢慢转着圈，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书房的那架喷墨传真机里，隐隐传来滴滴答答的轻响。
　　
　　***
　　
　　龙宿把车停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里，下了车，又从后备箱里拖出剑子那只又大又重的行李箱。
　　
　　剑子站到一边帮忙，他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旅游鞋，脑袋上歪压着一只卡其色的宽边渔夫帽，脖子上挂着一架黑色相机，身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用的长款旅行包，不伦不类的，偏还一副风尘仆仆又元气满满的模样。
　　
　　龙宿拉起行李箱上的长柄拉杆，回头看着他，一时觉得好笑，说：“这么拖家带口的，你是要去那里安居乐业吗？”
　　
　　剑子低下头也瞅了瞅自己，接着又昂起头挺着胸，扬眉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没办法，谁让革命需要我呢？”
　　
　　龙宿摇头笑，走过去，空出一只手，帮他把帽子戴正，把额前那三缕不听话的刘海塞进帽檐里，拍了拍，说：“走吧，时间还早，我们去吃点东西。”说着转过身，拉着行李，就向机场大厅走去。
　　
　　剑子有点郁闷地摸了摸额头，盯着这个人志得意满的背影，耸着肩膀小声叹了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他昨天打电话告诉龙宿出行的工作，也不知道龙宿从哪里查出来的他工作地的情况，说是那深山老林的地方交通不便，信号不通，只怕他一去之后不知归期，彼时联络麻烦，于是坚持要送他到机场，执子之手亲自话别一番。他听了后只觉得矫情，想要拒绝，又怕以龙宿的个性，真的会抱着一束玫瑰亲降机场给他个所谓的“惊喜”——这样的噱头他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公众场合未免要注意影响。退一步掂量了得失，剑子皱着眉头，便索性答应了下来。
　　
　　一前一后踏过机场的自动门，这个点的班机不多，开着冷气的机场大厅里略显空荡。两人速度很快地换好登机牌，托运完行李，乘着电梯到了二楼的餐饮区。
　　
　　LED牌上显示的时候尚早，龙宿找了张靠窗的奶油色小圆桌坐下来。这里背对着机场的小型图书区，迎面是光洁的落地大玻璃，可以看得见起飞场上栖息着的一架架钢铁巨翼。黄昏的光线投射下来，伏在飞机翘起的尾巴上，四周显得温缓又安宁。
　　
　　剑子眯着眼睛看着窗外，他手里捧着纸杯装的咖啡，喝了几口，觉得苦兮兮的不习惯，于是换上自己随身带的那只不锈钢的保温杯，倒出半盖绿茶，慢悠悠地饮啜着，消磨着时间。
　　
　　龙宿坐在他对面，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种工作没个定性，要看进度。”剑子想了想，说：“一般是个把月，谁又知道呢？”
　　
　　龙宿把手里的咖啡推到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幽情大发，用叹息一般的调子念道：“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啊。”
　　
　　剑子皱起眉，摸着胳膊，说：“龙宿，你不要这么肉麻。”
　　
　　“怎么是肉麻呢。”龙宿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捂着胸口，言出款款：“这千种风情不告诉剑子你，让我更与何人说？”
　　
　　这人大概无药可救了。剑子一面瞪着眼想，一面翘起二郎腿，“哗啦”一声翻开桌上的报纸，抖了抖，挡着自己挂满黑线的脸。
　　
　　龙宿自讨了个没趣，又不甘心，伸出两个手指，把他面前的报纸拉下一个缝，找出话来问：“你那个同事呢？怎么还没到？”
　　
　　剑子从报纸上端露出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看了看对面墙上的大圆钟，又看了看四周，也有点疑惑，说：“不清楚，只是他从来很守时。”
　　
　　“……这里。”
　　
　　身后图书区的书架前，有人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黑色墨镜，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短靴，再加上一颗光亮锃锃的脑袋，从模样到气势，活脱脱一个黑道上以暴力平天下的流氓大哥。此刻，这道上的大哥用大拇指把墨镜往头上一推，目光似水、一脸平静地望过来。
　　
　　平心而论，佛剑分说其实长得很是温润秀气，细看一下，还能从那双上扬的秀目中看出他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只是这人无论何时总是一副飒然凛冽的模样，眉如刀身似风，生生在周身划出了一圈生人勿近的凛冬气场。
　　
　　剑子目瞪口呆地回过头。
　　
　　“剑子。”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对着剑子淡淡点了点头，俄尔目光又转到另一边：“龙宿。”
　　
　　“嗬！”剑子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跳脚打翻桌上的咖啡杯，他像见证奇迹一般，看看佛剑又看看龙宿，几圈看下来，终于犹疑出声——
　　
　　“你们，你们认识？”
　　
　　龙宿抬眼看了看佛剑，咳了一声，言简意赅地说明：“大学校友，同届不同系，参加过一个社团。”
　　
　　***
　　
　　三个人围坐在小圆桌边。
　　
　　剑子和佛剑将近一年未见，只觉得彼此都还是老样子，言谈间平平淡淡，若话家常。龙宿和佛剑倒是自毕业后就天各一方，只是两个人的关系说不上疏远，也说不上有多亲近，点点头搭搭话，便算是寒暄过了。
　　
　　六点一刻的飞机，还有将近半个小时，龙宿又点了些简单烘焙的三明治，剑子用牙签把没有夹火腿片的那一份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佛剑面前，说：“他吃素。”
　　
　　龙宿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
　　
　　一句话，摆明了两人相交不浅。
　　
　　剑子抬眼从这两人面上扫过，只觉得从神色里全然看不出什么，他摇了摇头，实在想象不出面前两个个性南辕北辙到没有一丝相交点的人有什么过往，于是忍不住问：“你们参加的是什么社团？”
　　
　　龙宿的脸色陡然一僵。
　　
　　一旁的佛剑淡然地握住咖啡杯，喝了一口，又稳稳地放下，然后慢慢地说：“击剑社。”
　　
　　龙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剑子心下好奇，且不管龙宿的脸有多臭，又问：“然后呢？”
　　
　　佛剑还是一脸波澜不起的样子，看也不看龙宿，继续平淡而无谓地说：“他输了而已。”
　　
　　剑子噗嗤笑出声。
　　
　　笑完了，才想起来愧对龙宿，转头一望，只见那人沉着一张脸，头发丝里都遍布着很是不爽的忿忿。剑子一思量，知道龙宿这个人平日里争强好胜惯了，没能赢得了佛剑，于他而言，大概是不能提及的人生之痛。于是伸出手去，附在龙宿的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忍着笑说：“龙宿，人生长得很，你要看开一点。”
　　
　　龙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与佛剑，相识于彼此都年轻气盛的时代。同样是样样都出众、面面都优秀的青年人，虽然性格截然不同，只是身在同一个社团，便难免心存了一丝竞技比较之意。然而，除却了相互间的比量，从心底而言，对于佛剑这个人的能力品性，他却有着由衷的欣赏。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有时候难以言说。他人口中的劲敌对手，其实抵不过偶尔间彼此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由此推及佛剑对他的看法，只怕也是大同小异。
　　
　　龙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触及到真心话，说佛剑是他心中默认的好友，亦不过言。
　　
　　他张张口，想说什么，忽觉当下剑子的手心贴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温暖又干燥，好像柔柔暖日相照，叫人心里不由得舒坦。他顺势反手向上一摊，掌心和剑子的相贴，五指也向上扣拢起来。
　　
　　这个姿势不可谓不亲密。剑子微微生出一点尴尬，只是转念想了想，觉得也没有大不了的，便放松开去，极坦然地和龙宿握住。
　　
　　圆桌的另一边，佛剑正静静地望向窗外。剑子侧眼过去，他知道佛剑虽然板着脸没有笑，但是眉目间有融融暖意流露，其实就是心情十分之愉悦了。
　　
　　他悠悠呼出一口气，想等回来的时候，找个空三个人再一起聊一聊好了。
　　
　　数十分钟的时间过得既快又慢，巨大的玻璃窗上，夕阳的橙色微光渐渐斜下去，沉进天际的云层里。头顶上，蓝色的LED屏幕上播送着登机时间，广播里，甜蜜的女声用双语提醒着乘客行程，身边，陆陆续续的，有拎着小件行李的旅客走到登机口前排队。
　　
　　飞机上不能携带液体，剑子走到洗手间把保温壶里剩余的茶水倒掉，回来时，只见佛剑已站在了队伍的末尾处，身姿笔挺，一颗光亮亮的头颅，极是引人注目。
　　
　　一旁的护栏外，龙宿背着手，斜着身子撑在那里。他下巴略略抬起，不知在想着什么，微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剑子顿了顿，背着水壶走过去。
　　
　　前面的队伍在慢慢变短，剑子随着人流走到护栏里，隔着那一道冰凉凉的铁制护栏，他侧过身准备和龙宿道个别，突如其来的，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腕。
　　
　　他眉头一蹙，回过头来。
　　
　　龙宿五个指头把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目光直直地锁在他身上，语速缓慢，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不容否决的霸道，幽幽地说——
　　
　　“剑子，和我在一起吧。”
　　
　　这话说得何其突兀。
　　
　　话音一落地，龙宿自己也不由得一愣，原本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场送机，只是刚刚那一瞬间，看着剑子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不知是触动了哪根神经，心底那一抹淡淡的离愁别绪，忽然就喷涌而来，泛滥成灾。
　　
　　剑子一怔。
　　
　　这样的时间地点，他不知道龙宿发的什么神经，抬眼望过去，迎面只见那么好看的一双眸子里，离情切切的，不遮也不掩，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略显得茫然的面容。
　　
　　他心里深深一动。
　　
　　在一起，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其他的恋慕之词要来得更加深沉，朝朝暮暮，碌碌晨昏，好像无需再有别的承诺，冥冥中就多了那么一丝此生相许的味道。
　　
　　他盯着龙宿的眼睛，一时之间，左胸口的地方，如同有细长的藤蔓蜿蜒上来，缓缓交缠着，把那颗会跳动的活物紧紧包裹住，严丝合缝，一点松动的空隙也不留。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佛剑还身在一旁，像什么样子。
　　
　　身后有人排队跟上来，见到这样的状况，多半不明所以，等不及的，便出声催促起来。一阵骚动，牵扯着身前的佛剑也有点疑惑地回过头来，他微皱着眉，等看清楚了眼前的状况，忽然了悟一般地眸光一动，又把头转了回去。
　　
　　剑子恍然回过神，他看了看身前身后，急于摆脱这种难捱的场面，于是用力甩开手，走过去，只匆匆丢下一句：
　　
　　“咳，等我回来再说吧。”
　　
　　这样一路纠结着，过了登机口，又回头望一眼，龙宿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表情亦看不真切。慢慢的，有人潮涌上来，就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休假要结束了，估计更新会慢一点……
把这一章小修改了一下，抱歉给看文的各位添麻烦了，真诚地鞠躬~ 
                  14
　　
　　14、
　　
　　山路不好走。
　　
　　清晨七点半，剑子和佛剑搭上了一辆县城的小巴士，又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所在地的小地图。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一处叫做七里源的偏远村落，两天前，已经有三个文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先行抵达了那里，只是山区联络方式有限，彼此还没能接上头。
　　
　　漆着黄漆的小巴士上载着寥寥数名乘客，一路南行，很快就出了县城的街道。数十分钟后，农田、屋舍、荒地，一点点地开始进入眼帘。滇南一带的房屋多半低矮，墙壁直接用山间的土石垒成，乌油油的屋脊笔直地排成一排，如同鸟儿的巨翅，在眼前振动着悠然掠过。剑子抱着水壶，肩膀倚在晃荡的车窗上，眼瞧着在经过一张巨大的荧光绿指示牌后，汽车向右倏然一个转身，钻入了蜿蜒盘旋的山道。
　　
　　好像是忽然有氤氲蔽日一般，车内的光线陡然变得昏暗起来。山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幽绿色的枝桠密密生长着，交叉错节，笼罩住了头顶上的天空。剑子走南闯北，什么奇光异景没有见过，当下也觉得如斯景致新鲜有趣。只是山景美则美矣，于剑子，却无心欣赏——
　　
　　他们搭乘的这辆小巴士估计已有了些年头了，内外陈旧且不论，单说那油漆剥落的座椅，也不知是否是螺丝钉没有上牢，被狭窄曲折的山路一颠簸，沿路只听得“哐当哐当”作响。剑子早晨只随便吃了一点面包切片，喝了半瓶矿泉水，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不免胃部翻涌，头壳昏沉。他从背包的侧袋里里摸出一瓶清凉油，滴了几滴往太阳穴上揉了揉，转头又向身边望过去。
　　
　　佛剑和他隔着车内的走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此时正双目微瞑。些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温煦地照在他身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近似坐禅一般的安定淡然。
　　
　　剑子只看了一眼，便默默把准备递过去的清凉油收回背包。他暗自喟然一叹，三省了下自身，顿觉自己修行太浅。
　　
　　汽车愈往前行，山林愈加茂密，转过一个弯口时，司机索性打开了前车灯，两道明黄色的光束直直地射进前路幽暗的阴影深处。剑子把这情景看在眼里，只觉得莫名有种穿越奇境的味道。他想起龙宿说的深山老林信号不通，怕他此一去不知归期，这话在当日里听起来只感到肉麻又矫情，如今想起来，却没由来地心中一动。
　　
　　他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翻盖一打开，果然，那蓝盈盈的屏幕上，最后的一格信号也终于消失不见。
　　
　　轻轻叹了一口气，剑子把大拇指按在那颗红色的关机键上，摩挲了几下，慢慢按了下去。
　　
　　古诗里说如今无处觅，音信隔波澜。只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好像非要到了特定的时候，人才能恍然悟出那句子里悱恻不尽的意味。
　　
　　剑子把手机收到背包里，目光又放回前路。绵延的山路似乎无止无尽，正当他以为世界都要被淹没在这丛林之中时，眼前的树木如同接到了某种神秘的指令，一齐倏忽向后退去——
　　
　　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地貌所在，从上往下看，中央的平坦处被辟做禾田，秧苗青青，草叶的绿波荡漾。纵横的田垄旁，一条清泉涓涓穿流而过。起伏的山峦间，横卧着一些零散的村庄，在郁郁的树丛掩映下，只露出飞起的屋檐，袅袅的炊烟，还有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衣衫影子。
　　
　　剑子往窗前挪了挪身子，分明隔着不少的路，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
　　
　　他心中一喜，正想顺手拉开窗门，谁料一个没提防，上身骤然往前一倾——“咚”一声，额头狠狠撞上了面前的玻璃窗。
　　
　　驾驶座上，司机踩下了刹车，回头操着方言一声吆喝：“嘿！七里源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了！”
　　
　　剑子哀哀摸了摸脑门，他弯腰把箱子拢到身边，收好东西，刚想招呼佛剑，一侧眼，只见那身边的座椅上，哪里还有人。
　　
　　不知什么时候，佛剑已经背上了行李，一脸淡然地，安步踱到了车门前。
　　
　　***
　　
　　宽大的露天阳台上，龙宿斜倚在一张垫着白毛毛靠垫的藤编摇椅上，长眉轻挑，星眼微饧，姿态慵懒，浑然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夜风送爽，暗蓝色的天幕中一轮圆月高悬，照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一片溶溶的亮白色。客厅的唱机里在播着古典钢琴曲，那叮叮咚咚的曼妙乐声音效极好，只是听在龙宿耳里，不过都是些聊以消遣的背景音符。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珠色的手机，修长的食指上了发条一般，不知疲倦地，一直绕着手机上那朵毛茸茸的白团吊坠打着转，转一圈，思绪似乎就能随之飘远一点。
　　
　　远一点，又能飘到哪里去呢，隔着山隔着水，千里又万里。
　　
　　龙宿把那朵白毛吊坠握在手心里，让那些细柔柔的绒毛顺着自己的掌纹一一擦过，想着剑子到了哪里，有没有安顿下来，工作忙不忙，是不是又全靠着方便面来过日子。
　　
　　他刚刚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塔塔牛肉，蔬菜清汤，生菜色拉，配着手工面包做主食，一个人的分量，营养便利，味道又好。旁人看他出生优渥，行事高调，总以为他身处九天外，不在红尘中，又哪里知道他的厨艺绝佳，无论是中餐还是西点，每一样都能做得令人口舌生津。
　　
　　——全然，全然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虽然是鼎鼎大名的历史教授、文物专家，又常年四处奔波着，初看起来可靠又全能，其实自理能力差之又差，除了能泡得一手的好茶，做饭什么的相当没有天赋。
　　
　　龙宿何其有幸，曾尝过一回剑子的手艺，于是自此之后，每每在家相约，总是他全权担任做家务的重任。剑子偶尔在身边打一个下手，他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着提防着，怕他一个不留神，就纵火烧了厨房。
　　
　　他抬起手，把手机上的那团吊坠垂到眼前，像钟摆一样晃了几晃。晃到左边，想起剑子第一次看到他下厨的时候，一脸讶异又崇拜的样子；晃到右边，想起剑子在修复《南山图》的时候，蹙着眉头抿着嘴巴的样子；再往前想，又想起了初见剑子的时候，那个人穿着长风衣，拎着一大袋东西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他就这么悠悠然地半躺在藤椅上，想起剑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不自觉地，唇角就微微扬起来。
　　
　　什么叫有他时春自生，无他时心不宁。此情此境，龙宿忽然将这句老话领悟了一个十成十。
　　
　　他翻开手机的翻盖，屏幕上，圆圆的小时钟指针慢移——
　　
　　时间这样的东西有多奇妙。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
　　
　　这其中，被远方那个白衣白发的男子占去的光阴，又有多少。
　　
　　这样计算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却终究也拎不明白算不清。只是，虽算不清，心里却莫名有暖意流过——
　　
　　龙宿曾经偏执地以为，这一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人能让他牵心动肠，辗转反侧。而现在，却有了这么一个人，让他可思可念，可想可盼。
　　
　　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
　　
　　***
　　
　　剑子擦开一根火柴，点亮了矮桌上的煤油灯。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灯火昏黄，腕上的手表静静走着，划出了一个直角，是夜九点整。
　　
　　山区的水电供应很不稳定，晚上过了八点半，村民们便多半使用蜡烛和油灯来照明。所谓入乡应随俗，剑子四处游走惯了，倒不觉得环境有多恶劣。他拿了一副黑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盘腿凑近着，直接坐在地上，仔仔细细地，一张一张收拾着白天记录的图纸资料。
　　
　　上午到达七里源之后，他和佛剑就暂居在本地的一户村民家中，而先行的那三个研究员，则住在附近的另一户民宿里。因此彼此联系，倒也还算便利。
　　
　　七里源的房屋结构属于滇南最普遍的一种“闪片房”，简单又方正，房顶搭着五六根横梁，梁上覆盖着条形木板，用牛筋、棕绳、皮带固定成顶。他和佛剑投宿的这一家，有一楼一底，楼下分成数个开间，除了正中是堂屋外，左右的房间都是可以作为寝室的小型木板房。佛剑住在靠堂屋的一间，他则选择了最外面、有着一扇很大木格窗的一间。晚间的时候，山坳里空气清新，把整扇窗户尽皆打开，山风与夜色便一并流连窄窄的小屋内。
　　
　　剑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平平整整地摊到略显斑驳的矮桌上。他手里握着一支常用的黑红两色签字笔，依着平日里的习惯，黑色用以书写，红色拿来标划。桌上的煤油灯光线微弱，剑子把身子俯得很低，弯着颈埋着头，一条一条，把白天从遗址那里收集、思考得出的建议，分门别类地记录在白纸上。
　　
　　这样歪曲的姿势当然算不上有多舒服，只是于剑子而言，此刻的心情却很是愉快——
　　
　　太阳升上中天的时候，他们沿着河流的方向而走，穿过密密莽莽的丛林，弯弯曲曲的蹊径，终于寻到了那处不久前发现的古建筑群所在。
　　
　　来到七里源之前，剑子并没有对此行抱有多大的期盼。原因无他，只在于滇南一带，自古便是潮湿多瘴的蛮荒之地，从史料记载、建国以来的考察记录、以及最近对七里源古建筑群的报告资料来看，此地的建筑遗迹群，年代不远，规模不大，造型也只能称得上中上水准。然而，事出奇异，大半天的观测下来，剑子他们却在无意中，找到了相当令人意外的发现——
　　
　　山石掩映中，古建筑群正北方的一处宗庙遗迹的地板下，竟然隐藏着数以百计的箱装文物器具。
　　
　　剑子戴着白色的手套，和其他的三个研究员一起，把那几只已然霉化了的木箱小心地搬到阳光下。他用小扳手撬开了箱子上的两把铜锁，再把木箱里的器物一件件包裹好，转移到专存文物的小盒子里。
　　
　　木箱里的东西基本保存良好，只是，不可避免的，文物上残留着着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
　　
　　这其中，陶器、铁器、铜器出现的问题最多。煤油灯下，剑子微微抬起头，思忖了片刻，把签字笔的笔头按成黑色，在白纸上的下方，又沙沙地写下附录——
　　
　　“由于受气候变化、阳光照射、空气污染、虫害侵蚀和霉菌繁殖的影响，多数器具上已经发生了程度不同的‘条件反射’：如石刻风化剥离、青铜被锈蚀、砖瓦酥碱粉化、木材干裂糟朽、纸张虫蛀霉变、牙骨龟裂翘曲……”
　　
　　一行字写到末尾，“咔嚓”一声，又把笔头换成红色，在顶端画上一个大大咧咧的五星号，又点上一个头重脚轻、甚是夸张的感叹号。
　　
　　这就是重点项目，急需修缮的意思了。
　　
　　把最后的一点按上去，一张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文字和符号。剑子夹着纸提拉起来，对着灯光拿手指弹了弹，又满意地抖了几抖，终于深深缓缓地叹出口气。
　　
　　他把报告和资料折叠好，起身收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再缓步踱回窗前。
　　
　　坐着的时候没有发觉，等到站起身来，腰酸背痛也罢了，腿脚也不免又麻又软。剑子伸了个懒腰，用食指指腹按压在眉心位置，划着圈儿揉了揉，揉开了眉尖纠起的一团疙瘩。
　　
　　俯首书写的时候，他全然不知时间流转，只是对着那么久的昏暗灯光，一旦歇下来，两只眼睛立时变得酸涩难捱，剑子想了想，凑到矮桌边，鼓起腮帮子，忽的一口气，吹灭了那玻璃罩中摇曳的小火苗。
　　
　　月色如洗，倾泻一地。
　　
　　剑子站在木棱的窗户前，仰着脸去看头顶上莹白的月亮。“闪片房”的窗台向外突出了一两寸，他小幅度地弯着身子，一只胳膊肘撑在木台上，一手随意地插在了裤袋里。
　　
　　口袋里深深的，空荡荡的，缝隙里，只有一枚圆圆的小山石。
　　
　　一枚从七里源的小河里捡来的石头。
　　
　　黄昏的时候，他们顺着河流走下山。剑子一路心情都很好，吹着口哨踢着小石子，兴致来了还会卷起袖子到河水的清浅处探一探，捋上一瓢水，冲一冲额上的热气。
　　
　　“佛剑，你看，这河里的石头。”他把摸到的小圆石放在手心里，递给佛剑献宝似的看了眼，又挑着眉头，一面那指头拨弄着，一面又自言自语道：“这么光润，倒是可以带回去当礼物给人。”
　　
　　身后，那一路沉默的人忽然微微一笑：“给龙宿？”
　　
　　吓！他由不得一惊，瞪着眼转头看过去，只见佛剑唇角微敛，秀目低垂，那眸间难得的笑意里，分明是三千世界皆看遍，无边红尘俱了悟的通透明澈。
　　
　　做人做到这般明白，真不知该说这人什么好。
　　
　　剑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弯着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捻住了那枚小圆石。
　　
　　佛说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石头，对着月光眯着眼看过去，好像是儿时玩耍的万花筒，那石头里赫然是一番繁华景象。
　　
　　浅白色的月光在石头的表面流转闪烁，又顺着表面穿透到内里去——里里外外，极是温润，极是透亮。
　　
　　剑子想，把这个磨平一面，拿来做一个印章什么的，倒是合适至极。
　　
　　只是，刻什么好？
　　
　　他抬眼又看了一眼夜空。
　　
　　深蓝色的巨大天穹下，一望无涯，千里万里，皆是一样的一轮圆月。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随月华流照君。
　　
　　那月光，如水纹轻漾，照在他白色的衬衣上，穿过他的指尖，又柔柔洒满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内容的一章……捂脸~ 
                  15
　　15、
　　
　　大雨瓢泼。
　　
　　刻刀在手中熟练地转过一个圈，沿着木头弯曲的纹路横向轻轻一划，泛黄的木板上，一个端正有力的“正”字完成了最后一笔。
　　
　　“第五天了。”剑子站在窗前，“啪”一声把手中的小刻刀反拍在窗台上，默默叹了口气。
　　
　　夏末秋初，滇南一带的气候变得暴戾又难以捉摸。雨水如同被开了闸的洪涛，一泻千里，无止无休、不分日月昏晓地在天地间肆虐着。山间那些高大的柏树和杉树，枝枝叶叶都被雨水侵淫，垂着头哈着腰；那些根基不牢的，未能幸免，尽皆被雨打风吹去。半山腰的民宅里，即使日夜排水不息，二楼木制的地板上，也有水光满溢着渗透出来，只有小心踩上去，才能保证不滑脚。
　　
　　“雨太大，”身后，佛剑分说端坐在圆凳上，手里捧着一只厚厚的陶土杯，茶香袅袅里，一双秀目似水静流：“行路危险。”
　　
　　剑子倏地转过身，挠了挠头发，在山区里留待了近一个月，他的短发已经长及耳畔，额前的刘海支楞得更高了：“我能等，文物却等不了了。”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的数个专用箱子，神色里满是忧心忡忡：“出土后，一直处在这么潮湿的环境里，伤害太大。”
　　
　　佛剑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当地的小地图，抚平整了，转向冲着另一边，摊在桌面上。
　　
　　剑子慢吞吞地蹭过来，俯着身子细看那张地图，边边角角都看完了，眉头皱得越发难解难分。
　　
　　“山路的这一段，”佛剑把水杯压住地图一角，拇指与食指叉开，在正中位置比划出一个“七”字，说：“随时有被雨水冲垮的危险，汽车没办法走。”
　　
　　七里源不过是一处偏僻的小山洼，居民本就不多，来往出入的就更加罕见，在这样狂暴的雨季里，为了安全省事，那两日一次的小巴士索性也停了运。
　　
　　剑子咋了咋舌，问：“就没别的办法吗？”
　　
　　佛剑摇摇头：“信号不通，和上面也联系不上。”
　　
　　唉……剑子一屁股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他满腹郁郁，连说个冷笑话的心情也被雨水浇成了尘埃，佛剑知道多说无用，便只一如往常，垂眸静坐不言。两人就这么相对沉默着，小小的木板屋里，很长时间，安静得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落声。
　　
　　“佛剑，”不知过了多久，剑子如梦初醒一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步行呢？”
　　
　　“什么？”佛剑一时没有听清。
　　
　　“我的意思是，”密密的白色雨帘前，剑子抬起头，慢慢地，稳稳地，又说了一遍：“我先背一些文物，徒步走过去。”
　　
　　***
　　
　　电视里在播新闻。
　　
　　龙宿懒懒地靠在皮质的法式沙发椅上，斜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里美丽的女主播唇齿开合，字正腔圆地念出各地的时事要闻。大尺寸的背投上，整个星球的空间次第转换，哪里交火，哪里冲突，哪里庆典，哪里纪念——光怪的画面在瞬间交迭而过，纷呈着精彩，然而看在龙宿眼里，却只觉得恹恹怏怏，兴味索然。
　　
　　虽然身处红尘漩涡，肩挑商场重担，只是究其本质，这个传闻中个性倨傲刁钻、手段八面玲珑的男人，其实既没有热衷世事的营营心思，也缺乏钻营人情的劳劳态度。
　　
　　——所以，说到底，如是龙宿，不过是个悠闲的世外书生罢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了，那个总是一脸刚正的历史教授，和自己相对而坐着，嘴巴里鼓鼓的，一面还在不住咀嚼着饭粒，一面就这么悠悠然地给自己下了一道评语。
　　
　　“是吗？”当是时，他心里微微一动，只是面上却还神色不变，带着一丝笑意反问过去。
　　
　　“哦？”那白发白眉的男子把饭咽到肚子里，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再何其自然地把筷子伸过来，说：“不是吗？”
　　
　　喂！他眼睁睁地看着剑子把一片大青椒扔到了自己碗里，禁不住好气又好笑。剑子这个人虽然皮糙肉厚好养活，只是向来都不爱吃青椒，他刚想语重心长地教导说，青椒里富含维生素，你不要每次都挑出来。话没说出口，抬眼就看到剑子埋着脑袋，正在那里哼哧哼哧扒着饭呢，三根毛儿一耸一耸的，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他瞪着眼，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像八月天太阳底下的雪糕一样，化成一滩腻腻的甜水，虽然刚刚的话题就这么无厘头地被打断掉，却也只能叹口气，莫奈何地笑了。
　　
　　——是抑或不是，如此这般，你问过来我问过去，纠结到底，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来。
　　
　　龙宿想，他和剑子，似乎总是在这样你来我往、插科打诨一样的交锋中，很是轻易地，就把那些是非答案给忽略过去——因为结论无关紧要，过程似是而非，而唯一要紧的，不过是与他相对而坐的，是那个言笑晏晏的人。
　　
　　他把大拇指摩挲在遥控器的数字按钮上，漫无目的地按着，有一下没一下，颇为无聊地看电视屏幕上亮光闪烁。
　　
　　跳过美丽的女主播，跳过股市的新动态，跳过狂热的演唱会，熟悉的音乐声中，节目变成了天气预报。
　　
　　镜头由远推近，蓝色的星云图变幻万千，播音员挂着如常的微笑，把右手指向了疆土的南边。
　　
　　龙宿把遥控器放到沙发上。
　　
　　***
　　
　　剑子裹着沉重的雨衣雨鞋，戴着当地的蓑笠帽子，小腿上紧紧系着黑色布条的绑腿。他把装着文物的箱子包上几层防水布，用粗麻绳捆住，从肩膀上顺着手臂交缠下来，回绕到腰部，再打上一个牢牢的绳结——这样纵横交错着，简直像五花大绑一样。
　　
　　天气阴沉，大雨依然滂沱，泥泞的山路在树丛中盘结迂回，雨水把密密的树叶压到人的头顶上，沉重而富有压迫感。每行一步，胶靴就会扎进深深的泥水里，完全湿透，需要腿部用力，才能拔得出来。剑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身，一手拄着一根木头拐杖，一路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只是，虽然这样艰难地走着，却还有心思去想，如果龙宿看到他现在这个模样，会怎么取笑，是会说他是走私文物的小贩子，还是会说他是拖家带口来逃难的渔翁。
　　
　　走到山路拐弯处，他扯住一株老藤，停住脚，伸手把眼帘上、脸颊上的雨珠抹掉。视线变得清晰起来，他抬眼就可以看到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黝黑结实、背部略驼的背夫，穿着此地人最为习惯的陆军迷彩服，戴着蓑衣蓑帽，正稳稳当当地行走着。而在身后，用不着回头，他也能知道，佛剑亦是一样的装束打扮，全副武装住身体，只是没有背箱子，一步一步，在沉默着前行。
　　
　　前天，在那间小小的木板房里，他说要徒步先行过去。佛剑听了，只说，你要先行，可以，但是要找引路人陪同。
　　
　　停了几秒，又说，我走在后面。
　　
　　剑子一惊，摆摆手说大可不必，你留在这里等联络就好。
　　
　　佛剑还是那么一副表情，眸光都不动，闷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找一个当地人来引路。
　　
　　剑子有些无奈了，他知道佛剑这个人行事稳重笃定，习惯了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情就根本不容置疑，不像龙宿，撂话翻脸什么的比翻书还要快，只是闲扯一番也就过去了，其实根本算不得数。
　　
　　他叹了口气，自动让步，说好吧，到了县城就打电话通知上面派人来。
　　
　　佛剑点点头，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龙宿呢？
　　
　　剑子心里别的一跳，忙打个哈哈，面上做出随意的样子，说那个人不要太夸张，现在告诉他他搞不好要自己开飞机来，还是等一等吧。
　　
　　……等一等，等到安全抵达了，再说也不迟。
　　
　　歇了数十秒钟，剑子甩甩手，又蹬蹬脚，弯腰把胶靴帮子上的泥巴小石子抠掉，又继续向前迈开步。他们清晨出发，到现在才走了五公里的路，引路的背夫说前面有一处塌方区，走势险峻，最好能趁着雨小的时候赶过去。
　　
　　于是马不停蹄的，又走了半天的时间，前面的背夫在小径边，猛的顿住了身形。
　　
　　怕是有麻烦了。剑子俺念了一声，眉头一皱，走到近前去。
　　
　　一个月前，他和佛剑乘车而来，因为绿影遮天蔽日，对此地的路况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山路紧靠着崖壁，一路盘旋而生。此刻亲身走到这里，才看出个明朗：那小路旁的山体已经被大雨冲塌了大半，浑浊的激流不断地从山顶轰隆而下，使原本就狭窄的山路化作了一滩混着烂泥的乱石堆，路途断行，无迹可循。要想从这里走过去，必须要先跳下连接处的断裂带，蹚过泥水地，走过乱石堆，再顺着绳索，从孤绝的山崖上爬过去。
　　
　　那背夫用当地方言念叨了一句老天爷，转过头，只对剑子问：“过还是不过？”
　　
　　剑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样陡峭的地势，加上连天的大雨，且不说泥石流，攀爬过程中，若是山顶上有石头滚落下来，哪怕只是一小块，一旦被砸中，就绝无生还的可能。然而，若是不走，停留在这样不稳定的塌方区域里，随时会面临更大的山石洪流，只怕会更加危险。
　　
　　不能拖延时间，攀爬过去，是唯一的前进方式。
　　
　　剑子立在山路边，在哗啦啦的雨落声中，听到身后脚步声响，知道佛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咬了咬牙，利索地把背上的箱子向上托了托，又把身上的麻绳扎得更紧，再伸手□裤袋里，握住了什么东西，摩挲了一会儿，接着对那背夫一点头，沉声静气，说：过。
　　
　　一个过字刚出口，回过身，不期然的，就迎着了佛剑的目光。他呼出一口气，语气冷静、语速很快地说：“我先跟着背夫过去，如果顺利，你就立刻跟上来。”
　　
　　斗笠下，佛剑眉尖一皱，刚想说什么，就被剑子伸手拍了肩膀。
　　
　　“佛剑，”被雨淋得有点漉漉可笑的剑子站在他面前，眉眼唇角一弯：“你也知道，这样的方式最妥当。”
　　
　　劝阻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佛剑没吭气，只是皱着眉看着他，良久，郑重地说：“一路小心。”
　　
　　剑子笑着挥挥手，下一秒，他转过身，果断而麻利地，爬下断裂处。
　　
　　虽然身负重物，好在平素已经熟悉了户外的工作，剑子的身形依然灵活而轻巧。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攀着断裂处翘出来的石头和硬土块，两只脚则踩在山石的凹坑处，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位置。身下，打着漩涡的泥水翻滚着没至他的小腿，剑子屏息凝神，紧紧抓着沿途的一切可攀附物，以防被头顶上的激流冲下去。
　　
　　这样步履维艰地爬下了断裂带，又以大跨步跳跃的方式越过了乱石滩，剑子和背夫抵达了对面山腰处的断崖。
　　
　　山顶上有数条粗大的麻绳垂下来，这些麻绳都是用细麻编织成一束，再淋上黄油浸润而成，因此韧性和强度都可以保证。
　　
　　背夫已经先行一步，蹬上了崖壁。剑子跟在他身后，从里衣口袋里掏出干布，把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挺起胸，做了一个深深的吐纳动作，然后伸长胳膊，握住了绳索。
　　
　　比不得都市人爱好的极限攀岩运动，此行的每一步，都关乎死生。
　　
　　剑子习惯性地拧着眉，唇角微微下撇，表情稳定而平静，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是沉住了一口气，一个劲地向上攀行着。
　　
　　爬至半途的时候，有隐隐的响动声，从头顶上传入耳膜。
　　
　　他警觉地抬起头，发觉有小股的泥沙扑簌簌地砸落到脖子和肩膀上，然后看到右上方，那背夫的脸色瞬间大变。
　　
　　“快！快！快爬！”
　　
　　剑子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刹那心跳鼓噪如雷。
　　
　　似是地动山摇，狂暴的雨幕中，碎石和泥沙呼啸而来，他的视线不清，关节发白，掌心已经被绳索磨出了血泡，背上的木箱变得如有千钧——粹不及防间，一块飞滚下来的石头崩落下来，砸中了他的右肩。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一偏，手指倏然脱力——
　　
　　腿脚在顺着绳索下坠。
　　
　　胸口在咚咚作响。
　　
　　分明是最危险最紧迫的时刻，他的脑子里却像镜头闪回一般，一帧一帧，惶急而飞速的，流过数不清的画面——
　　
　　清晨时分的校园，黄昏时候的云渎镇，放学后的落花纷飞的桐花路，孤灯笼罩的拍卖中心展示台。还有教室里那道揶揄的温柔视线，玄关里那个近乎窒息一般的拥抱，走道里那声气息交错的低语。
　　
　　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手掌在麻绳表面不住下滑，多可怖的情境里，剑子却几乎想要叹息——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眼里心上，居然全是那个人。
　　
　　画面倏忽飞转，清晰又雪亮，最后的一帧，定格在了在机场大厅，临别前的那一幕。
　　
　　隔着一道栏杆，龙宿把他的手腕攥得发白，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剑子，和我在一起吧。
　　
　　他回转过来，只觉得龙宿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深挚而迫切，在静静诉说着无声的话，但是他要赶着上飞机，于是急忙忙地挣开龙宿的手，说，等我回来再说吧。
　　
　　——龙宿，等我回来，一定会告诉你。
　　
　　雨水在他的面颊上流淌，眼前交织成白茫茫一片。剑子两眼一闭，嘴唇抿得紧紧，双手似乎在骤然间生出了无尽的力气，他攥住绳索，拼命向上攀去。
　　
　　身后，一阵隆隆巨响，那突如其来的洪流擦着脊背，以极为猛烈的声势滚过，涌动着跌落山崖。
　　
　　空寂的山谷中，巨大的回声在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离完结快了……呼呼~ 
                  16
　　16、
　　
　　“嗞……”
　　
　　剑子很不雅观地龇着牙，对着镜子，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
　　
　　“医生，”他半敞着衬衫的纽扣，手掌从衣服里伸进去，揉了揉自己的右肩。粹不及防的，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扯得他嘴角一撇，眉眼都跟着耷拉下来：“医者仁心，轻一点，轻一点好不好啊。”
　　
　　“扎针嘛，就要讲究一个稳准狠。”
　　
　　身后，穿着白大褂、个头矮矮、留着两撇淡黄色翘胡须的医生微微俯着身，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不要怕痛，”他一面晃了晃手中银光熠熠的长针，一面笑眯眯地说：“这样才可以活血化瘀，你难道不想好得快一点吗？”
　　
　　“是想好快点没错，”剑子扭着脖子往后看了一眼，莫名有点迟疑：“只是……呃！”
　　
　　话没说完，肩膀上钻心疼痛的地方，又稳、准、狠地挨了一针。
　　
　　“是就对了嘛。”
　　
　　医生扶了下鼻梁上那副圆圆的小眼镜，笑呵呵地捻了捻针头，仍然一派乐天地说：“你福大命大，泥石流都躲过去了，这点小痛还算什么？”
　　
　　自然灾害和人为伤痛不能等量衡之啊。剑子哀哀地叹了口气，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问道：“医生，你是不是练打靶出身？”
　　
　　“瞎说。”医生疑惑地瞪大眼，“我家世代行医，是哪个说我是打靶的？”
　　
　　剑子笑起来，所谓大隐隐于市——矮个医生名叫惠比寿，合家居住在滇南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虽然貌不惊人，却有着极其高明的扎针技术。剑子足够幸运，被当地人介绍
　　
　　到这家小诊所，一个多小时的针灸下来，尽管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他右肩处的砸伤却也缓解了大半。
　　
　　“……差不多了。”
　　
　　惠比寿医生抬眼瞧了瞧墙上的时钟，弯腰一一把银针拔下来，齐齐地摆进不锈钢的小碟子里，笑了笑，说：“只要不做剧烈运动，明天早上就会好很多了。”
　　
　　“唔。”剑子低着头，用一只手扣好衬衫纽扣，低眉顺眼，一脸谨遵医嘱的乖巧模样：“我明白。”
　　
　　收拾好东西，他和医生挥手道了谢，转身掀开了小诊所的白底红十字的棉布门帘。
　　
　　待在房间里不知日月昏晓，出门后才发现，日头西沉，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小镇上居民日入而息，街道上空荡荡的，一只花斑猫翘着尾巴正沿着墙根，漫不经心又姿态优雅地踱着步。剑子手里拿着一把伞，一路慢慢走着，转过街角的时候，抬起头，只看到远远的山麓起伏间，隐隐约约的，升起一轮淡淡的圆月，横卧层云，斜挂疏桐。
　　
　　刚到七里源的那个晚上，倚窗所见的，似乎也是这样一轮浅白圆月。
　　
　　时光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转瞬弹指间，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数日来所发生的起起落落，离离合合，生生死死，一旦落了幕，就如同落定了的尘埃，通通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往事。
　　
　　——人生原不过如此。
　　
　　天幕越发黯蓝下来，晚上的气温有点低，北风掠过树梢，幽幽地往人的衣领里钻。剑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再转过一条街，就是他和佛剑临时居住的小旅店。
　　
　　那是一栋不知什么时代建造的木楼，清幽而陈旧，一楼由店家自己居住，二楼三楼则被辟做了客房。此时正是旅游淡季，小店里寥寥落落，并没有几个客人。
　　
　　楼道里只点了一盏光色幽黄的铁架壁灯，剑子扶着光润的木质楼梯把手，一级一级地登上二楼，那老化的木板踩在脚下，吱吱呀呀，发出古诗里呕哑嘲哳的声音，韵律悠扬。
　　
　　他的房间的走廊的尽头，深褐色的木门，简易的铜质锁孔。他从口袋里一边掏出钥匙，一边想，刚刚从楼外看见佛剑的房间亮着灯，估计是正在伏案整理资料，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打招呼为好。
　　
　　钥匙在锁孔中转动了几圈，然后听到“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剑子低着头，推门走进去，放下伞，倚着门背换上拖鞋。
　　
　　小小的屋子里幽暗静谧，他出门前拉上了深色的薄窗帘，有几缕白色的月光从缝隙间渗透下来，在地板上投照出一个个圆圆的移动的光斑。
　　
　　房灯的开关被安置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他趿着拖鞋，往前摸索了几步，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度后，如同被施了一个什么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陡然怔住。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从他的心头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在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光阴与空间在这一秒钟倏忽远去，目之所及，别的一切都被虚化成空洞无意义的背景——上帝好像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一个不小心，把他送回了在云渎镇的那个夜晚——
　　
　　有个人正坐在他的床边，目光似月色清辉，静静地望过来。
　　
　　***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色的纸罩台灯，龙宿坐在床沿上，略扬着眉，默默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剑子暂住的屋子，简单又整洁。蓝棉布的窗帘和被单，木头单人床，木头衣柜，墙角立着一只朴拙的木头大箱子，桌子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资料，用一只铁夹夹在一起。
　　
　　来的时候，佛剑说他独自去了镇上的诊所，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回来。
　　
　　“我在这里等。”他闭着眼睛说。
　　
　　佛剑看了他的一眼，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脱掉鞋子，伸开手臂，一头倒到了床上。
　　
　　从看到泥石流报道的那一刻起，到找到剑子落脚的小镇为止——直升机、汽车、徒步，数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行程，加上焦灼到近乎恐惧的心理，即便是铁打的人，也难捱如此的双重煎熬。龙宿一动不动地仰躺着，等到身体完全放松开，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人即使不在，空气里却依稀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伴着每一次的呼吸，放佛能轻轻地沁入他的身体发肤里。
　　
　　干净，舒爽，清冽，放佛是桐花纷飞时节拂面的春风。
　　
　　就这么陷在温暖柔软的床单上，不知躺了多久，龙宿转了转脖子，不经意的一侧眼，看见身边木纹的床头柜上，端端正正的，摆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石头模样的东西。
　　
　　他心里好奇，伸手拿下来，凑到台灯下细看。
　　
　　质感温润清透，线条流畅圆转，原来是一枚圆石打磨而成的印章。
　　
　　龙宿把印章翻过来，眯着细长的眼睛，去看那章上底面雕刻的字。
　　
　　四个古朴的秦篆两两排列，布局优美，行家一眼之下，便可以看得出来，那几个字是刻者费了很大的功夫精心雕琢出来，一笔一划中，笔锋不滞，丰神流动。放在灯光下，尤显得恬淡而悠远，雅致又大气。
　　
　　龙宿用两只手指捏着印章的圆纽，微垂着眼，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把它轻声念出来。
　　
　　“高……山……流……”
　　
　　话音于此戛然而止，磨平的印面上，下角最后的一个“水”字，余韵未尽，还差最后一笔。
　　
　　五指合拢，把印章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高。龙宿的目光虚虚放远，穿过薄纱一样的月光，好像可以看见剑子远远地坐在窗前灯下，埋着头，抿着唇，手执着刻刀，一折一弯，认真雕刻的样子。
　　
　　他的心里深深一动。
　　
　　窗外夜色渐深，他反手关掉床头柜上那盏唯一的光源。
　　
　　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只有稀薄的月光逶迤在木头的地板上，盈盈流动，龙宿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也不想。这样的寂静之下，只觉得什么细微的声音都悉数入耳。他微瞑着目，听风吹刮在玻璃窗的声音，听楼下商铺打烊收摊的声音，听旅店老板招呼旅人的声音，等所有熙攘的嘈杂都归于宁静，他听到那个人穿着帆布球鞋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步穿过走廊的声音，摸索钥匙的声音，门锁开启的声音。
　　
　　剑子推开门，走进来。
　　
　　等待的时间好像只有短短的一瞬，又好像已经度过了漫漫的长岁。
　　
　　不知时光流转，不觉流水年长。
　　
　　剑子背靠在厚实的木门上，微微弯着腰，单脚站立着，正在换房间的拖鞋。
　　
　　龙宿还是不声不响，他心里难以言喻的，近乎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既想用最大的力气，发一发狠，伸手去把剑子拉到怀里来，又生怕只是出声一唤，这个人会像一阵烟，杳杳的，就消弭不见了。
　　
　　剑子向前走了几步，迎着窗前点点的月光，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什么疑虑都尽皆散去，龙宿的眼里，忽然就有了暖暖的笑意。
　　
　　剑子呆呆地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茸茸的眉毛耸得高高，两团鬓毛贴在略显消瘦的脸颊边——真真切切的，果然还是他最熟悉的那一个人。
　　
　　“你怎么过来的？”这样的时刻，这个人居然还压得住心头的悸动，表情还没有回过神，却执拗的，要把话问明白。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过去。
　　
　　走到面前，脚尖抵着脚尖，在最近的距离里，他打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剑子。
　　
　　这个拥抱，安静，缠绵，缱绻，切近，遥远。
　　
　　剑子一点动弹也没有，最初的震动过后，便很自然地松开身体，靠过来，任由他这么抱着。
　　
　　龙宿微侧着头，手指扣住剑子的脖颈和脊背，鼻尖抵在剑子毛乎乎的发丝里，觉得有山风和露水的气息。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告诉剑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去的一个多月的等待，前一天里那种呼吸凝滞、全身血液都在倒流的感觉，到了这一秒，似乎都已不值一提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月色温柔，他和剑子站在小屋的窗前，静静地相拥在一起。
　　
　　***
　　
　　“……佛剑住在隔壁。”
　　
　　剑子被他按压在床上，白色的短发散在蓝色的枕头上，仰视着上面的那张漂亮面孔，半晌，皱着眉头，忽然小声说。
　　
　　龙宿把面孔贴得更近，嘴唇凑在剑子的耳根边，低沉又暧昧的，把温热的气流直往人耳里送：“……那你就不要出声。”
　　
　　剑子伸手推开他的脸。
　　
　　龙宿挑了挑眉，看剑子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知道这个回答过于流氓，他想了想，颇有些粗暴地、伸手把脖子上那条紫色领带扯下来，管它什么材质什么品牌，放在手里揉成了一团，递到剑子嘴边，低声说：“咬紧这个。”
　　
　　剑子还是不说话，瞪着眼睛看着他。
　　
　　“剑子，”龙宿忽然把身子压得低低，声音暗哑，那么勾魂夺魄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剑子，我等够了……”
　　
　　一句话让剑子无端有点怔忡，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看到龙宿迫在眉梢的那一股汹涌暗流，深沉而无涯；看到龙宿鬓边的长发，有几缕不听话地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自己的脖颈边，隐隐有些发痒。他侧过眼去看，只觉得在月光下，那头发的颜色更像是一种笼着寒水的烟紫，朦朦胧胧，魅惑至深。
　　
　　剑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龙宿把两只手撑在他的枕边，在无尽的静候中听到这样一声叹息，如临大赦。
　　
　　衬衫的纽扣被一路解开，扯下来，扔到地板上。剑子沉默着闭上眼睛，偏过头，把唇边的那团领带咬住。
　　
　　龙宿从他的额头开始亲吻，一一吻过眉毛，眼睫，鼻梁，耳廓，绵绵延延，轻轻浅浅，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放佛要用唇舌去勾画他的面容形状。吻到唇畔，颇坏心地咬住领带露在外面的部分，拉锯一样，又把它从剑子嘴里拖拽出来。
　　
　　剑子睁开一只眼，狠狠瞪过去。
　　
　　龙宿翘着嘴角，得意洋洋地贴着他的唇，蓦然间，就深深地吻下去。
　　
　　如果情感可以诉诸亲吻与抚摸——剑子在一片恍然中懵懵地想，那么龙宿的吻里则包含了太多诉之不尽的东西，在似明似灭间，狂躁而压抑地涌动着，濒临决堤。
　　
　　衣衫在摩擦间发出难耐的窸窣细响，混在渐渐深重的喘息声里，如同牵引神经的束缚，每一声都成了对彼此心弦的考验。剑子的棉布长裤被褪到脚踝位置，被他用脚趾勾住，纠缠不清地缠裹在一起，龙宿看了笑，手伸过去，捧着他的足跟，把衣服拽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扔到一边。
　　
　　小旅店的设施有限，剑子的那一张单人床想要睡下两个人，便只能紧紧相贴。龙宿把手指插到剑子的发丝里，又顺着他的发梢，轻拢慢捻，摩挲到颈子和肩膀上，摸到受伤的位置，手掌不由得停滞下来。
　　
　　“疼吗？”
　　
　　他含着剑子耳边濡湿的发，柔声问。
　　
　　剑子下意识地握了一下龙宿的手腕，他的掌心和关节处还有着被沙石和麻绳磨损的痕迹，右肩处青红斑驳，未曾痊愈。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回放出当日里山洪自头顶身后滚过的隆隆声势，亦能回忆起在那样九死一生的瞬间，自己心中的念念所想。
　　
　　他抬眼迎着龙宿的目光，轻声说：“还好。”
　　
　　言语已然变成了累赘，龙宿没有吭声，只把脸伏在他的颈弯里，手指沿着他的脊椎，温缓而小心的，一节一节地攀爬下去。
　　
　　……
　　
　　夜已深沉。
　　
　　月光的色调变得浓醇似酒，透过薄料的窗帘，蜿蜒着流淌一地，酿出醉人的微醺。
　　
　　“剑子，剑子，剑子……”
　　
　　龙宿沉着嗓子，下身一面冲撞着，指尖一面在剑子的脊背上轻擦而过，抹掉那层沁出的细密汗滴。他像在默念着什么灵力非常的符咒一般，把那个人的名字一遍遍地在唇间喃喃念诵，摄人心魄，还全然不知厌倦的样子。
　　
　　他这样一遍遍地念，剑子陷在床铺中，思绪模模糊糊的，也就跟着一遍遍地听，听到最后，累极倦极，昏沉沉地就要闭眼睡去。
　　
　　“……剑子，和我在一起吧……”
　　
　　这一声，入耳入心，絮絮皆为深远，绻绻都是温柔。
　　
　　再没有更多情的话。
　　
　　剑子睁着眼，只觉得左胸口怦怦跳动的地方，轰然间就柔化成月光般的溶溶一片。
　　
　　“好的，龙宿。”
　　
　　他伸长手臂，绕住身上人的脖子，和那个人，再一次相拥到一起。
　　
　　不可分离。
　　
　　————————————————————————————END————————————
　　
　　小剧场：
　　
　　医生：^^今天情况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吧？
　　
　　剑子：= =没……
　　
　　医生：！怎么还没好！！你做什么剧烈运动了吗！
　　
　　剑子：咳！
　　
　　医生：……那个，顺说，我们这里的蚊子很多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附上ONLY TIME的中文歌词，这里的某几个句子，是让我想要写这篇文的起因^^
谁能说出， 
道路伸向何方， 
岁月流逝何处， 
唯有时光。
又有谁能说出， 
是否爱之成长， 
如心之所愿， 
唯有时光。 
谁能说出， 
当爱已飞走， 
你的心何以叹息， 
唯有时光。
又有谁能说出， 
当爱已成谎言， 
你的心为何哭泣， 
唯有时光。 
谁能说出， 
当道路在此汇聚， 
爱， 
或许已生于你心。 
又有谁能说出， 
当白昼睡去， 
夜晚是否占据， 
你的整个心灵。 
夜晚占据了整个心灵。 
谁能说出， 
是否爱之成长， 
如心之所愿， 
唯有时光。
谁能说出， 
道路向何方延伸， 
岁月向何方流逝， 
唯有时光。 
谁能明了，唯有时光。 
谁能明了，唯有时光。 
为什么要起名叫做ONLY TIME，借由文中剑子的一句话说，虽然世事变化不由人，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有着对抗岁月的力量。
算起来，这大概是我写得最快最长的一篇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民那=33333333333333=
（大概会有番外~） 
                  番外 无琴
　　
　　无琴
　　
　　1、
　　
　　书生有一把好琴。
　　
　　不知是哪年哪代传承下来的宝贝，经世却未损，历久而弥坚。千年梧桐木塑成的伏羲琴式，天山冰蚕丝捻做的泠泠五弦，内合五行，外合五音，中有流水纹路轻轻浅浅，浮游于琴身，朱红丝缕上缀着七彩琉璃珠，微光熠熠，悬垂在焦尾。
　　
　　形制如此，已是世间难得。更遑论那琴音温润绵厚，清雅绝伦，能有幸倾耳一听的，尽皆摇头感叹，只道是莫说“三月不知肉味”，便是三年，三生，怕也难忘那精妙琴音。
　　
　　这样稀世的一把古琴，虽隐于山野，却也难防好事者悠悠之口，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的，在外就传出了声名。
　　
　　十里八乡，或有那些爱附庸风雅的贵胄权臣、富豪乡绅，听了传言，心中蠢蠢欲动——想这天高地广，若逢因缘际会，哪个不想一睹古琴真身，又有哪个不想一闻铮铮妙音。于是登门拜帖，托人周转，一时间，种种凡尘俗务，尽向书生家门庭纷至沓来。
　　
　　只可惜书生素日就是个眼高于顶的，他虽身居世外偏僻之所，举止间又纯然是一副儒生派头，然而若论起行事作风，却远非一般读书人可比。
　　
　　那些远道而来，殷殷切切想要一观古琴真面目的，在书生家门前徘徊良久，叩门再三，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望穿了眼，等枯了心，方才见一红衣少女袅袅婷婷地提裾而出，客客气气地向诸人行个欠身礼，声音如莺啼燕绕，只说一句，主人不便见客，烦劳诸位，还是请回吧。
　　
　　这一道和颜悦色地闭门羹，生生闷杀了一众骚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来客心上虽然懑懑不平，却又碍着书生出身尊贵，面上只能叹气退步。也有那一两个不甘心还想叨扰的，扶着帽子，踮着脚，瞪着眼，只往那白玉砌成的门楼子里面瞅。隔着一道珠帘，远远的，只瞧见一华服男子长身而立，华带委地，宫扇在手，唇角虽带着三分笑意，那一双鎏金色的眸子里却是从上往下睨着人，窥不穿摸不透，全是拒人千里的凛凛傲气。
　　
　　一眼之下，再热切的心思，也被冰了个透。
　　
　　珠帘内，书生负手扬眉，似笑非笑，唤一声仙凤，自书房内取来古琴，横于膝上。沉吟半晌，方起手轻拢慢捻，一串淙淙之音，如月笼沙，如水轻流，从指尖倾泻而下。
　　
　　琴音若水，源起三江，绕过巴陵，一路浩浩汤汤，却在归海刹那，兀然断流。
　　
　　静侍一旁的红衣少女，听琴音乍断，不觉一惊，抬眼时，只看见主人恹恹罢了手，放下古琴，立在窗前，午后的光线从雕花窗棱间洒进来，照得他身影黯黯不明。
　　
　　这样默立着，过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命书童带着琴案，香炉，茶具，枕垫，径自往山中去了。
　　
　　2、
　　
　　道士爱云游四方。
　　
　　这一日午后，日头朗朗，天色晴好，空山得夜半新雨而愈发苍翠，山涧清风徐来，泉水叮咚作响。道士身着一袭雪色道袍，脚踏一双圆玉扣丝屐，臂弯间搭着一柄拂尘，沿山势一路悠然行来，听鸟语闻花香，只觉天地之大，无处不可为家。
　　
　　走到快山顶的地方，双足略有疲乏，道士抬起脚，低头望了望穿了三年、已磨得发薄的鞋底，轻声叹了口气，接着四下里一寻觅，方瞧见迎面的松树下蹲着一块大青石，干净又平整，石下一抹青苔，石缝一丛野花，在风中招展着，正是要待客来的意思。
　　
　　道士冲着青石笑了笑，走上前欣欣然揽起袍角，把拂尘放到一边，阖目坐到石墩上，闲闲散散，且做歇息。
　　
　　人的五感总是那么奇妙，眼睛闭上了，耳朵便随之变得更加灵敏。道士虽然闭目养着神，隐隐约约的，却觉得有什么声响顺着山风，悄悄地就潜进了耳蜗里。
　　
　　……短裘高帽长竿，风清月朗地天宽……兀坐竟无言，胸次飘然，寂无机见从心便……
　　
　　瑶琴一曲流水高山，忘机曲漫谈……
　　
　　道士慢慢睁开眼。
　　
　　那风声鸟鸣里夹杂着的，原来竟是琴音。
　　
　　还是了不得的琴音。
　　
　　多散淡的一首曲子，竟被这琴者弹出了六分真意三分傲，还有一分不可一世的清狂。
　　
　　道士摇头一笑，提着拂尘站起身，回首躬身行个礼，慢道一声多谢石兄，施施然便向那山林掩映处走去。
　　
　　蜿蜿蜒蜒的山路绕着潺潺山溪，盘旋而上，道士一路分花拂柳，照例不紧不慢地走。那古琴的声音似水长流，绵延不绝，伴着他行到水穷处，拨开云雾丛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处平坦开阔，周边疏疏朗朗有几株青松翠柏，树荫下，一道紫色身影背着身，盘膝坐在白色的软垫上，面前一座琴案，案上一架古琴，琴畔一炉幽香。
　　
　　弹琴人以簪束发，衣领后斜插着一把紫珠华扇，分明是儒生的派头，打扮得却华丽贵气，周身光华璀璨，教人不可逼视。
　　
　　这当口，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一首曲子似是随性而起，扬着手，还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滚拂着。
　　
　　道士拿拂尘揩了揩地，以手抱膝，雪白的道袍也就这么坐到空地上，不言也不语，气定神闲地跟着听。
　　
　　这一曲却是从未时弹到了日落。
　　
　　书生曲罢回手之时，道士站起身来，坐着的时候尚不觉得，此刻站直身体，才发觉腿脚又涨又麻。他弯着腰捶了捶腿，再抬眼时，只看到遍布晚霞的空中，掠过鸿雁行行。
　　
　　当真是，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此琴名为‘寻’。”
　　
　　道士愣了愣，回眼看过来。
　　
　　书生手指按着尚在轻震的琴弦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回转过身子，一双美目直盯着道士瞧，灼灼闪闪，中有流光。
　　
　　这样一对视，未过片刻，两人都齐齐笑了。
　　
　　一笑之中，山高水长，平生不解思量。
　　
　　3、
　　
　　书生和道士就这么结成了好友。
　　
　　如是好友，便少不了相知相谈。遇到闲时良辰，书生和道士便相邀于山中，一把古琴，一个漫弹一个听；一座棋盘，黑白绞杀十九路；一壶香茗，两人对酌山花开。日落下山时，只觉得山中一日，浑不知红尘更迭，便是世上已过了漫漫千年，也算不上奇事了。
　　
　　这一日黄昏时分，书生弹罢一曲《幽兰》，抱琴于怀，瞧着道士那张刚正不阿的面庞，华扇半掩在嘴角，忽然生了促狭的心思。
　　
　　他躬身颔首，有礼有节地问，不知先生何以为生？
　　
　　道士瞥他一眼，慢悠悠地把拂尘挥到腕间，说喏，如是而已。
　　
　　书生眸光一转，又说既然是道士，那么降妖除魔、推理演算之类，当是极为拿手的咯？
　　
　　道士放下手中茶盏，打个哈哈，斜着眼说施主想要算什么？官运还是姻缘？
　　
　　书生勾唇一笑，伸出左手，五指对着道士，手掌上摊，说先生可否给吾一观命相？
　　
　　道士看也不看，信口说道，你一生锦衣玉食，绮罗烟霞，运数恒通，有享不尽的荣华，赏不尽的……
　　
　　话没有说完，便被书生装模作样的一声哀叹堵住。书生摇摇头，把话音拖得悠长，说岂不知富贵繁华随烟散，温柔乡原是粉骷髅。先生明知，吾要算的，并不是这个。
　　
　　这么说着，左手又向道士面前送了送。
　　
　　道士看了他一眼，知道此番再躲不过，不情不愿地低头望过去，谁料一看之下，竟莫名怔忡，良久无言。
　　
　　书生眼瞧着他那芜草般的雪眉越皱越高，郁结不开，把那一点惊疑深深藏进梨涡里，笑问：莫非先生看出了什么祸愆？
　　
　　道士回了魂，摇头说无。
　　
　　书生上前一步，再问：不是祸愆，是劫是缘？
　　
　　道士又摇头，拂尘扫上肩头，闭着眼说非劫非缘，乃是道士我的一场竹篮打水。
　　
　　吾之命相……书生好奇，长眉一挑：关好友何事？
　　
　　道士没好气地拍掉还支楞在面前的手，说你今日上山，可曾带了银两？
　　
　　书生摸了摸腰间锦带，一时没明白，便老老实实地答道，今日……确是不曾。
　　
　　这便是了。道士拍拍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须知普天之下，哪有算卦不给钱的道理。
　　
　　一句话幽幽说完，道士起身踱到崖边，负手而立，山风徐来，白衣翻飞似舞。
　　
　　书生看着他的背影，一愣过后，终于大笑出声。
　　
　　一面含着笑，一面又向道士劝道：以你我知音之情，莫逆之交，还请好友大度一些，把这卦钱给免了吧。
　　
　　知音之情，莫逆之交。
　　
　　道士仰着头，在心里默然喟叹，想那书生掌心曲线明朗若刻，根深绵长，乃天生贵胄之相，中有一道却细密纠缠，蜿蜒逆走，徘徊不可开解，竟似痴缠之状。
　　
　　他望一眼天边流霞，挥挥袖，说也罢也罢，再弹一曲吧。
　　
　　身后，书生了然一笑，横琴于膝，扬手起拨，一串琴音铮铮而起，在天地间恣意流转。
　　
　　4、
　　
　　月上中天，已是三更。
　　
　　书生独坐山石上，脚边立着一尊红泥小火炉，茶香袅袅；面前孤零零一架沉沉古琴，他指尖按压在琴弦上，却并无半点要弹的意思。
　　
　　他与道士约好，月圆之夜，会于山巅，烹茶听琴。只是自上山以来，左等右等，一个时辰过去了，却还不见道者的影子。
　　
　　他抬眼望了望夜色，想拿道士平素就是个爱姗姗来迟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心里无奈，也只好轻叹一声，就这么干等着。
　　
　　“约我来此，难道是来听你唉声叹气的吗？”
　　
　　突然有人在身后，一本正经做笑言。
　　
　　书生倏然回头，只见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白衣人长身立于树下，拂尘静垂臂弯，树影明灭，摇曳得他身似山间云雾，这样暧昧不清里，却看得见他眼角唇边，微微有笑意。
　　
　　不是道士又是谁。
　　
　　书生眉梢轻挑，故作哀怨，说听琴的人迟迟不来，教吾魂萦梦绕，相思既不能解，唯有长叹以慰寂寥，好友须见谅才是。
　　
　　一句话打发得道士老脸一红，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慢慢走过来，背着月光坐在青石上，捧起手边的紫砂茶盅。
　　
　　书生见他慢悠悠的动作，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他用余光又看了眼道士，低声一笑，左手压弦，右手一挥，清清凌凌，划出如月空灵之音。
　　
　　琴初拨，夜未央。起始一曲，是初见那日的《鸥鹭忘机》。
　　
　　这一夜月华如洗，照得群山绵绵如卧，青石明明似镜，崖下江水滔滔若练。
　　
　　书生信手切切而弹，道士低眸静静而听。千里万里，尽付于一片月色琴音。
　　
　　长夜不觉晓，不知过了多少光阴，书生抬眼时，方瞧见天边已有一二飞鸟出巢，山脉尽头依稀可见浅白云霞。
　　
　　他转头去看身边的道士，那白衣白发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愈发显得朦胧莫辨。书生调了调琴弦，指尖轻抬，道：“最后一曲，好友请细听。”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音如风中铃铎，悠扬又清烈，却是一曲《凤求凰》。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奏出这样的一支曲子，恰当不恰当且不论，只是个中真意，言浅意深，欲要辨时，却每每忘言。
　　
　　曲终罢手，书生抬起头，只看见道士不知何时已立在眼前，拢袖颔首，眉间平平展展，面上淡淡含笑，只说道：多谢好友，此夜琴音，深铭于心。
　　
　　书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定眼看道士背对山崖站着，白衣溶于天际云雾之中，渺渺茫茫，渐渐的，竟如水消融，浅淡不见了。
　　
　　好友，就此别过了。
　　
　　书生愕然一惊，猝然起身，伸手欲拉住道士臂弯，只是触手所及，四顾空茫，天大地大，哪里还有道者的身影。
　　
　　“时也命也，无可逆转。”
　　
　　书生失神之际，忽见树后转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从何而来，兀自开口道：“他途遇妖魔，阳数已尽。只是……”
　　
　　他本是要去做神仙的，只因要见你这一遭，生生折损了几世修行，此番又入轮回，再无仙缘可渡。
　　
　　书生咬牙不语，只问：何处可以寻他？
　　
　　老者摇摇头：“水月镜花，万念皆空。人世种种，归于寂灭。”
　　
　　……寻得，却守不得。
　　
　　书生拂袖回身，手掌抚于古琴之上，默然半晌，掌心用力，指节发白，指尖崩出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如此，要你何用。
　　
　　寂寂空山中，乍闻裂帛一声，那稀世古琴竟被他一折两段，又狠狠掷于崖底，再无回音。
　　
　　崖下，云海涛生涛灭，翻涌千年。
　　
　　高山流水遇知音，
　　知音不在谁堪听？
　　焦尾声断斜阳里，
　　寻遍人间已无琴。 
　　
　　
作者有话要说：写《ONLY TIME》的时候，一章一章，按着提纲进展，完全没有想过关于他们前世今生的故事。
没想到写到的时候，却好像脱缰一般，忽然冒出了《高山流水》，以及后来的《无琴》。
所以，这个故事，权且当做对正文中那两幅无题无跋的山水画的解释，不算什么正规的补完，因为纵然有《无琴》中的前世，在OT的故事里，龙宿和剑子也全然不记得了。 
                  番外 秋风知我意
　　番外（二）
　　
　　秋风知我意
　　
　　剑子回到L大的那天，正好是农历的秋分日。
　　
　　秋分时节，天气初肃，夜半的一场细雨洋洋飘洒下来，隔天清晨，呼吸里便沁入了水露气息。
　　
　　剑子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及膝风衣，走在慢慢枯黄的梧桐树底下。秋风已凉，他在脖子上随意搭了一条长围巾，纯羊毛的质地，米色格子的图案，绕着脖子温柔地环着圈，是两周前
　　
　　龙宿送来的礼物。
　　
　　不是生日，不是节日，更不是什么纪念日，好端端的送人一条围巾，也不知是何居心。
　　
　　“能有什么居心？”龙宿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眼里含着笑，食指在他的脖颈后侧轻轻掠过，用耳语一般的调子说：“这里，你不是怕给人看见吗？”
　　
　　这里是哪里，颈部大动脉，有突突的脉动，一击可致命。
　　
　　蓦的一愣之后，剑子有点黑线地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睛里，七分无可奈何的落败，还有三分不与置辩的神气。
　　
　　龙宿总是喜欢俯身亲吻他那里，每每抱住他的时候，就活像中世纪披着黑斗篷华丽丽的吸血鬼。眸光微敛，神情专注而深沉，嘴唇舌尖顺着光裸的脖子，温温凉凉地舔舐而过，不紧不慢，不止不休的，让人几乎要战栗。
　　
　　多么恶劣的趣味。剑子皱着眉想。
　　
　　龙宿看着他，慢慢的，勾起唇，忽然微笑了。
　　
　　他上前一步，和剑子脚尖抵着脚尖，额头抵着额头站着。这样相隔微毫的距离里，他用两只手捻着围巾的两端，像拥抱一样，环住眼前的人，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完了，又在胸前松松地打一个结，接着退开一步，左看右看，等到终于满意了，方才拍拍手，说：“好了。”
　　
　　剑子从围巾里抬起下巴，一时心绪复杂。
　　
　　龙宿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价格什么的且不论，那茸茸的毛料带来的触感轻柔又温软，竟莫名给人一种黄昏一般怀旧的依恋。只是虽依恋，却也隐约觉得此人心怀鬼胎——如若不然，为什么简简单单系围巾的动作，竟会几分缠缠绕绕的味道藏在里头，无止无尽，叫人不得心安。
　　
　　其实，心安不安又能怎么样呢，该遇见的，总归要遇见，思虑再多，还不是一样要顺其自然地过日子。
　　
　　剑子在心里轻叹一口气，“咔嚓”一声，踏过了台阶上的落叶。
　　
　　装着L大历史系的C楼，红墙绿瓦，青石台阶，仿古造型的楼门上拴着圆环铜扣，门前一左一右，还蹲了两只龇牙咧嘴的石狮子，只是脑袋上搭着落叶，威风不显，倒有几分憨傻的谐趣。剑子教授慢悠悠地数完49级台阶，再慢悠悠地走到走廊的尽头。他的左胳膊下夹着一只蓝色文件夹，右手从裤袋里摸出钥匙，“咔嚓”，打开了教研室的大门。
　　
　　离开的时候没有关落地窗，些微的晨光，飒然的风，白色的窗帘迎着面，在瞬间鼓胀起来。
　　
　　剑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关窗拉窗帘，再回身把文件夹扔到桌上。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橡木办公桌上，那一堆大部头史料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无端多了件东西。
　　
　　柔和的流线，厚实的质感，细致的木头纹路蜿蜒纵横，静静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画匣子。
　　
　　剑子慢慢地把双手搭在画匣的铜扣上，其实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只是手下的动作依然轻缓而不紊，好像是平日里做的那些修复工作一样，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画轴从匣子里取出来，再平放到桌上，解开束画的红色丝绒绳子。
　　
　　千年光阴，万里河山，在桌上寸寸铺展开来。
　　
　　《南山图》。
　　
　　剑子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睛。秋天的阳光透过白窗帘，温柔地洒在他的眉睫上。
　　
　　他就这么迎着晨光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意识到，自从那次的滇南之行后，上面堆积了大量的物品和资料留待处理，他埋首故纸堆，日日在教研室和博物馆之间奔波，整个人忙得如同陀螺，与龙宿的相见次数，竟变得寥寥可数起来。
　　
　　虽然见面的机会少了，彼此也不会不觉得有多少生分，只是剑子拍拍胸脯，认为自己总归还算要有点良心，于是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手机，大拇指在通讯录上摩挲着，按了下去。
　　
　　嘟嘟的声音只响了两下，就被人接起来。
　　
　　“剑子。”
　　
　　电话那一头，龙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只是隔着无线电波，听上去有几分模糊，也有几分遥远。
　　
　　“……龙宿。”
　　
　　剑子把手机压在耳鬓旁，哑然地张了张口，他心里原本有很多话想要和龙宿说，只是真的接通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边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忽然就笑了：“剑子，我在M国。”
　　
　　“M国？”他一愣：“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
　　
　　“哦。”
　　
　　那边的声音依然殷殷切切：“剑子，有什么事吗？”
　　
　　他把手指一圈圈地缠在画轴的红丝线上，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真的？”那边笑意更浓了。
　　
　　“废话。”他眉心一皱，一时只觉得此人幼稚又无聊，停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等你回来再说吧。”
　　
　　如此这般，按下通话键的时候才想起来，无知无觉的，竟然打了一个国际长途。
　　
　　真是亏大了。
　　
　　翻下手机盖，剑子默默地想。
　　
　　他把桌上的《南山图》重新卷起来，系上丝带，转头一看，才瞅到画匣子的红丝绒衬底上，还放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紫色便利贴。
　　
　　目光在便利贴上一扫而过，纸上的文字变成了龙宿那浓稠似酒的声音，悠悠然地在耳边响起——
　　
　　“剑子，这是‘高山流水’的回礼。”
　　
　　嗬！他眉梢一挑，也不知道龙宿存着什么样的心思，这样冒冒失失地放在这里，倒不怕弄丢。
　　
　　还真是……剑子摸了摸鼻子，无声地笑了。
　　
　　***
　　
　　“什么是历史？”
　　
　　剑子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稳稳地向下扫视一圈。台下，乌压压的一票学生齐齐抬着脑袋，亮着眼睛，阵势煞是壮观。
　　
　　剑子笑了笑，他把一个问题抛出来，却也不急着找出答案，只是转过身，“叮”，按下投影仪上的圆形开关。
　　
　　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黑板前的大幅投影布上，汉代的双鱼青铜镜，唐朝的三彩骆驼载乐俑，宋时的白釉刻花碗，明代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帧帧各色的图片走马而过。
　　
　　“历史其实很简单。”剑子右手握着一根可伸缩的细长教鞭，一一指过去：“一本书，一只花瓶，一枚印章，一堵城墙，一幅古画，都可以是历史。”
　　
　　“而研究历史的关键，”他微微一抬手，沉声道：“在于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它。比如这一幅画。”
　　
　　他转过身，右手遥遥一指，下一秒，投影布上，定格出《南山图》清晰的投影。
　　
　　“一年前，它的正中位置，这里，“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圈：“有这样一个核桃大的破损；十年前，它几经辗转，数度易手；五十年前，它躲过争战，尘封于世；一百年前，它……”
　　
　　话说到一半，讲台上，剑子教授望了一眼教室角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话音戛然而止。
　　
　　有学生好奇，转过头，只见如常的教室，如常的门窗，窗外秋风瑟瑟，树影婆娑，哪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咳。”投影仪前，剑子教授了然地眨了眨眼睛，轻咳了一声，接着讲了下去——
　　
　　“一百年前，它藏于皇都，生人莫近……”
　　
　　***
　　
　　“你这是恶意扰乱课堂秩序。”
　　
　　加长车的副驾驶座上，剑子教授双手捧着一只烤红薯，一面哆哆嗦嗦地去皮，一面义正言辞地提出抗议。
　　
　　“不过是在窗外旁听一下，”驾驶座上，龙宿单手扶着黑色的方向盘，侧过脸问：“有那么严重吗？”
　　
　　“何止严重，”剑子忍着烫，咬下烤红薯的第一口：“简直其罪难赦。”
　　
　　“哦，”龙宿点点头，这个天气，没什么阳光，他还戴着一副大墨镜，这会子只把神色掩在墨镜底下，意味深长地咏叹着：“那，到底是乱了秩序，还是乱了人心？”
　　
　　“呃。”一口红薯还没咽下去，剑子下意识地把脖子缩到围巾里，闷了半晌，又瓮声瓮气地问：“上课讲的，都听明白了吗？”
　　
　　脚下刹车轻轻一踩，龙宿没说话，只是转过方向盘，把车停在了L大的镜湖边。此时正是午休时刻，学生大多归寝，镜湖湖光一色，偶尔有一片落叶飘落下来，湖面便泛起浅浅的微波。
　　
　　剑子看了眼窗外，问：“停在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龙宿拔下车钥匙，整个上身都靠了过来，大拇指把墨镜往上一推，凑在剑子耳边，轻声说：“一知半解，不知道理解得对不对，正想向剑子教授请教请教。”
　　
　　那么一张勾魂夺魄的脸，粹不及防地放大在眼前，剑子不由得一惊，右手举着烤红薯，身体往车窗上一靠：“什么理解，好好说不行吗？”
　　
　　龙宿的左手伸过来，手指撑在剑子身侧的车门把手上，他勾着唇角，鎏金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难猜的笑意，曼声说：“一年后，我和你在一起……”
　　
　　一瞬间，剑子整个人陡然怔住。龙宿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唇畔擦着他的鬓角，温热的气息这样迫近，让人全身的毛孔都忍不住叫嚣，要悉数张开来。
　　
　　“十年后，我和你在一起，五十年以后，我和你在一起。”
　　
　　嘴唇从耳畔一路移到下巴，声音愈发温存，愈发深沉——
　　
　　“而一百年后，我还会和你在一起。”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