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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
　　作者：阿鸾

　　第 1 章

　　枫叶城外，郊路上。
　　这段路平常人烟稀少，今天却有一群人在行走。
　　这群人很显眼，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孔漂亮得惊人，却又英气十足。
　　虽然面无表情，但给人一种高傲清冷之感，使人不敢生出亲近之心。身上的衣着简单，料子却是上乘，整个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必定不是一般平头百姓。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都是身着灰色衣衫的汉子，步履沉稳，身形矫健，看上去都是练家子。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郊路上，吸引了几个偶然经过的路人目光，特别是为首的年轻人，更是叫人舍不得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那年轻人也知道有人在看他，每当这时他就会冷冷扫他们一眼，而且总是很有效，那种冰冷的眼神极具威慑力，被他视线扫到的人都会赶紧把头转开，不敢再看他一眼。
　　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那些人，看起来都是他的护卫。
　　一行人走了半天后，到达郊外的大蒙山，山脚下零零落落住着十几户人家。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走到年轻人身边，指着不远处一间白墙泥瓦的屋子道：“王……少爷，那里就是了。”
　　年轻人望向那间屋子，从外面看，屋子很小，屋旁有鸡舍，有狗舍，屋前有个小池塘，还有一小块田地，屋子四周还围了篱笆。
　　他仍然面无表情，大踏步走过去，中年男子在他身后慌乱喊道：“少爷！”
　　年轻人充耳不闻。
　　他实在太心急，想迫不及待地去证实什么。
　　中年男子只好带人紧紧跟上。
　　篱笆的门是开着的，屋子的门也是开着的。
　　没有任何阻碍就可以进去。
　　年轻人突然心里狂跳。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中年男子等人在外面等候，然后自己独自向前走。
　　刚踏进门，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映入他的眼帘。
　　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背对着他，正笨拙地擦拭着桌子。
　　他看起来动作有点僵硬，似乎手脚不灵活。
　　年轻人一瞬间呆住了。
　　刚才是心里狂跳，现在却是差点不能跳动了，连呼吸都感到有点难。
　　眼前这人，不是他的王兄还是谁？
　　他的王兄，昀。
　　青年似乎察觉有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笑吟吟地转身：“岳昕，今天这么早？”
　　然而来者并非他所想的那人。
　　两人视线一接触，即陷入一场无声的对视之中。
　　青年就那样怔怔地立着，对他来说，此时见到面前的人，真是恍如隔世。
　　其实他不想再见到以枫，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以枫，是他的弟弟。
　　这个弟弟，曾经让他伤透了心。
　　他现在也猜不透以枫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斩草除根，巩固他的王位么？
　　一年多不见，以枫的样子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
　　以枫也同样没有说话，心潮却起伏不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王兄，他绝不会认错。
　　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年的兄弟，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王兄……王兄真的还活着。
　　这冗长的静寂竟是刚才带路的中年人，以枫的手下，施源来打破的。
　　他本来在门口等候，但里面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担心以枫的安全，于是他大踏步进去。
　　这一进去，里面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他看过去。
　　以枫皱起眉：“退下！”
　　施源赶紧落荒而逃。
　　“王兄……”以枫转向昀，艰难地喊出这一年多来一直在他心头沉淀两个字。
　　昀微微一笑，仍然是那么温和文雅：“陛下今日亲自来此，是要捉拿我么？”
　　昀的态度和语气让以枫心里闪过不悦。
　　王兄怎么这样跟我说话？他不是一直很疼我？一直惯着我的吗？
　　“王兄！能找到你实在太好了，我……”
　　以枫竟不知道接着应该怎么说下去。
　　现在自己才是王，即使找到王兄，也不可能退位，把王位还给王兄吧？
　　他在心里为自己找着理由，其实当他登上王位那一天，他就没有想过放弃这个王位，即使后来得知昀曾为了救他不顾性命，他的心里也只有愧疚和悔恨，想着要向昀认错而己，但若要他让出王位，不可能。
　　当初听到昀也许还活着的消息时，惊喜和兴奋盖过了一切，他竟然没去想，如果昀真的还活着的话，他应该怎么办？
　　除了昀以外，这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自己曾向他下毒了，如果昀把这一切抖出去，那自己……
　　如果昀在暗中积蓄力量，想回来对付自己，又该如何？
　　可是要再一次杀死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能，下不了手。
　　那现在要怎么办？
　
　   第 2 章
　
　　以枫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本来他设想，如果见到昀的话，他一定会跪在昀的面前，祈求他的宽恕。
　　但现在真正看到昀在他面前，昀没有死，他原先心里的愧疚居然一下子全跑光了。
　　既然昀没有死，就不需要再怀着负罪的心理了。
　　他道：“王兄，既然己经找到你，就跟我回去吧。”
　　昀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陛下，你己经拥有这个天下了，我对你不再是什么威胁，我只想在这里平静度过以后的人生，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以枫面无表情，看着昀，道：“王兄，由我作主。”
　　听到那声熟悉的“王兄”，昀心里不由苦笑，要是以前，他听到以枫这么喊他，心里会浮起作为哥哥的满足，但是现在听到这个称呼，简直像一种讽刺。
　　他笑了笑，优美的唇线扬起，却带着苦涩：“请陛下不要再这么叫我，我己经当不起这个称呼了。”
　　以枫被他这样一堵，心里有点不舒服，几乎要发起火来，他强忍自己的怒气，道：“我这也是为王兄好，你住在这里也不安全，还得跟那些乡野村夫打交道，还不如由我为王兄安排住处。”
　　他心里早己下了决定，既然找到昀，就得把他带走，当是赎罪照顾昀也好，软禁昀也好，都是个以绝后患的办法。要不然放着昀在这里，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危机，他一定要趁危机还没成形时就把它消除。
　　昀何尝会不知道以枫在想什么？这个没心没肺，凉薄无情的弟弟，他跟他相处了20年，却不知道自己身边养了一头狼，还是一头外表漂亮无比，看似无害的狼。
　　以枫见昀不语，又道：“我还想知道，王兄是如何来到此地的？是哪位高人如此身手如此厉害，能把王兄从戒备森严的王宫带到这里来？”
　　昀的心里一惊。
　　以枫笑了：“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得带王兄走。相信那位高手会来找王兄的，我刚好可以会一会他。”
　　昀的心里涌起一阵绝望：以枫，以枫，你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凡事做绝。
　　他闭上双眼，喃喃道：“请陛下动手吧。我没有同伙，陛下现在就处死我，永无后患。”
　　昀一口一个“陛下”，听得以枫心里发堵，他伸出手，飞快地点了昀的穴道，昀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以枫在笑。
　　他说：“王兄，我不会再杀你，也不想你自寻短见。就跟我回去吧！”
　　昀被秘密带回了王宫。
　　以枫把他关在自己寝宫书柜后的暗室里。
　　这事除了施源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那次跟着以枫一起去的侍卫们，己经全被以枫秘密处死。
　　每天都是施源来给昀送吃的，以及照顾日常起居，以枫很信任他，把昀交给施源看管，当然，如果昀有什么寻死之类的想法，唯施源是问。
　　施源最懂得看人，他知道昀最是心善，于是哀求昀，他有一家人要养，如果昀寻短见，以枫必然会降罪于他，还会累及他家人，昀果然如他所愿，没做过什么事为难他。
　　但是昀心里很苦闷，又忐忑不安，他挂念着一个人，岳昕。
　　以枫现在以他为诱饵，要引岳昕入网，自己还好说，如果岳昕落入以枫手里的话，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昀揪心无比。
　　以枫有时会来看他，昀对以枫己经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心无介蒂，亲密无间。
　　以枫那次对他下毒，伤透了他的心。
　　在他要死去的那一瞬间，可谓万念俱灰，所以反而显得很平静。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痛苦。
　　但意外的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死讯传出后，在等待下葬的那段日子里，岳昕会潜入王宫盗走自己的“遗体”。
　　这是他后来才听岳昕说的。
　　原本岳昕只是觉得昀的死因有疑，所以才夜探王宫。
　　但当他掀开棺盖的时候，却发现昀的气色跟一般的死人完全不同，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岳昕也没有多想，时间紧迫，再呆下去恐怕会被发现，于是当即决定把昀的“尸体”带走。
　　岳昕用银针探出昀是因为中毒而死，而且他的体内竟然同时有两种毒！
　　然后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昀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但他体内那两种毒却一直在相互冲突，在冲突过程中相互抵销。
　　接着过了几天，昀居然活了过来。
　　岳昕大喜过望，而重获生命的昀感慨不己。
　　他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就在这里隐居，跟岳昕好好过日子。
　　可是没想到，如此平静的生活也仅仅只过了一年，以枫就找上门了。
　
　   第 3 章
　
　　以枫十分好奇昀如何能够起死回生，但他开不了口问昀。
　　好在施源同时也精通医术，以枫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曾给昀下毒，就让施源给昀把脉，检查身体，施源得出的结论十分惊人，昀的体内曾经存在两种奇毒，如果只是其中一种，人必死无疑，但这两者在共存的情况下，却会相互冲突，在冲突过程中相互抵销。施源暗暗心惊，心想当初先王的死因不是说因为心病吗？全天下都知道，但现在先王没死己经很让人讶异了，更令人震撼的是，以他得出的结果来看，先王当初会“死”的是因为中毒。既然说到中毒，那肯定牵涉到王室那些见不得人的内幕，施源暗暗心惊胆战。他现在知道的太多了，唯恐有一天以枫会杀他灭口。
　　以枫听了施源的回报后，恍然大悟，原来……还是自己给昀下毒，才凑巧救了昀一命。当然，下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不过想到这，他心里竟又觉得还好自己给昀下了毒，至于昀当初会中黑蝮的毒完全是因为他，他就不去管了。
　　这天以枫心情很好，他来找昀，而昀并不想跟他说话。
　　据施源所说，虽然两毒互相抵销，但却有后遗症，昀的行动会比一般人迟缓，四肢也不灵便。
　　以枫想起那天见到昀时，他正在擦桌子，动作很笨拙，而且有些僵硬。
　　心里竟隐隐有了些难过。
　　昀第一次中毒，是因为要救他，第二次中毒，是因为他要害昀。想来一般人一生中都难得会中一次毒，而昀竟因为他中了两次，虽然侥幸死里逃生，但却失去了一切，王位，身份，以及……兄弟之情。
　　现在昀就住在宫里，但他不能够去见太后，不能够去见鸿煊，只能这样见不得人地活下去。
　　因为对其他人来说，他早己经是一个死人。
　　而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以枫。
　　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斐木国。
　　上任的王有三个儿子，长子昀，温文尔雅，王后所生。次子以枫，性情高傲，翡翠王妃所生。三子鸿煊，开朗外向，明珠王妃所生。
　　三人都是同龄。
　　王死后，把王位传给了长子昀。
　　年轻的王，昀，继位至今不到一年，风调雨顺，所谓样样都好。
　　他对国家实行仁政，为人也宽厚包容，深得人民爱戴。
　　而身为哥哥，他对两个弟弟也非常疼爱关怀。
　　特别是二弟以枫，他的母妃在他幼年时就患病去世，因此昀的父王让王后也就是昀的母后抚养他，让他与昀一起长大，因此昀与以枫之间的感情更为深厚。
　　从小昀就非常疼爱这个金发的漂亮弟弟。
　　而另一个弟弟鸿煊则更亲近昀。鸿煊的个性与以枫不合，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多深厚，反而总是一言不和就翻脸。
　　应该说鸿煊很讨厌以枫，他觉得以枫目中无人，傲慢无礼。最重要的是，以枫肯定不像他的外表一样看起来无欲无求，相反，鸿煊认为以枫是一个很不简单，很有野心的人。
　　率直的鸿煊常常向昀提起以枫，每当这时昀总会笑着摇摇头，他认为鸿煊只是孩子气。毕竟他是三人中最小的，跟人不和时自然会说说那个人的坏话，作为大哥的昀不会把这些当真，也不会放在心上。昀非常疼爱以枫，虽然以枫个性高傲，但他却有这个本钱。以枫的外表俊美非凡，武功又极其厉害，身为王爷的他虽然年仅20，但能力也十分出众，不管是带兵还是跟那群老狐狸般的大臣打交道都游刃有余。有时昀甚至觉得，以枫比自己更适合这个王位。
　　鸿煊的武功也不错，但却不是以枫的对手。他跟以枫之所以会结怨，原因很简单，有一次他到宫中来，看到几个侍卫，一时好玩性起，就找侍卫们过两招，没别的意思，只是技痒想切磋一下。没想到却被同样进宫来的以枫看到，以枫扫了他一眼，语带不屑地说鸿煊这种功夫也只能欺负一下侍卫们。这样的话自然被鸿煊当成挑衅，血气方刚的他当即要跟以枫比试下，结果却在几招内就惨败在以枫手下，丢尽脸面。轻松获胜的以枫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嘴角挑起微笑，洒脱地转身离去。
　　昀得知这事后，责怪了以枫几句，本身鸿煊并没做错事，他只是想跟人过两招热热身，玩过也就算了，但以枫却一来就让他在大家面前下不了台，又不顾及他是自己弟弟，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打得跟落水狗一样。昀知道鸿煊自尊心极强，在众人面前丢脸肯定受不了，而且这个让他丢脸的人还是平常就跟他不怎么热络的二哥，鸿煊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昀的意思是让以枫不要针对鸿煊，毕竟是自己弟弟，要多让着他。以枫听了却微微一笑，道：“是他技不如人，能怪谁？我给他点教训而己。”
　　昀摇摇头，道：“如果是鸿煊犯错，我们做哥哥的自然要管好他，但鸿煊虽然个性率直，却一直循规蹈矩，待人也宽厚，你何必这样跟他计较呢？”
　　以枫又是一笑，道：“好啦，王兄，我知道了。以后我让着他就是。”
　　昀点点头，得到以枫的答复，他放下了心。
　　在昀看得到的地方，以枫对鸿煊表现得不冷不热，但只要没有生事，昀就放心得多。可在昀看不到的地方，以枫对鸿煊仍然时不时抛一句带刺的话过去，说刻薄也没有多刻薄，但其中包含着讽刺和不屑那是肯定的，而且积少成多，鸿煊心里的怨气越来越大。本来上次的事他在昀的开导下己经不再放在心上，但面对来自于以枫的那种让人憋屈的恶意，鸿煊实在无法忍受。
　　为什么以枫对自己这么看不顺眼？
　　原因无他，以枫觉得鸿煊是个废物，所谓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枫看不起他，即使鸿煊是自己的弟弟。
　　在一次争执中，鸿煊怒气冲冲地质问以枫，以枫就直接说了出来，嘴角仍然带着微笑，他的意思很明显：告诉你也无妨，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性。即使我说明我就是看不起你，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没那实力。
　　两人关系恶化后，昀还是不知道。每次鸿煊跟他提起以枫，他都以为只是鸿煊孩子气，因为以枫在昀的面前表现得十分大度，而且以他一直的成熟和出色表现，昀自然更倾向于相信以枫。
　　鸿煊的母妃，也就是现在的明珠太妃，心里担心自己这个儿子，多次劝他不要跟以枫起冲突，能忍则忍，她不无担扰地对鸿煊说：“以枫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假以时日，我看当今王上都未必能够克制他。”鸿煊心里愤愤不平，但只有遵从母命。

　　   第 4 章
　
　　昀在御书房里看了一会奏折，感觉精神有点不济，这些天他感到身体越来越乏力，也许……也许是那个快要发作了吧？昀黯然地垂下眼睛。不过，即使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然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正在回想的时候，一个侍从走进书房，行了个礼，道：“王，以枫王爷在门外求见。”
　　昀抬起头：“请他进来。”
　　振作起精神，昀坐直身体，等待最疼爱的二弟以枫。
　　不一会，那位有着举世闻名美貌的以枫王爷就进来了，他见了昀，直呼：“王兄。”
　　昀点点头，微笑，示意他坐下。
　　在没有人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总是特别随意，并不太在乎宫中那些繁琐的礼节。虽然现在昀是君，以枫和鸿煊是臣，可是私底下，两人仍然称呼昀为“王兄”，也不必行叩拜之礼。
　　以枫道：“王兄，现在冬季，是狩猎的最佳时期，王兄有组织狩猎的打算吗？”
　　狩猎……原来己经快一年了么？时间过得真快。
　　昀有点出神，以枫不解，又道：“王兄……”
　　昀回过头来，看着以枫，微笑道：“想去狩猎么？也好，鸿煊必定也十分高兴。只不过近来，我的身体感觉有点不适，所以……”
　　还没等他说完，以枫就皱起眉头：“王兄身体不适吗？有没有召御医来看看？那群废物，养着他们做什么用的？”
　　昀摇摇头，道：“可能是政务繁忙所累，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多休息就好了，不用特地宣御医，不然他们又要开上一堆药，没这个必要。”
　　以枫看着昀，突然笑着说：“王兄真是宽厚，难怪民间人人都称王兄仁德。”
　　他站起身来：“那王兄要注意多休息了，我先告退。对了……王兄，我府里管花园的老张从乡下回来，带了他们那里出产的一种茶叶送给我，虽然不是什么贡品，但别有风味，甚是清香，而且有舒心爽神之效，明天我进宫来，带给王兄试试如何？”
　　昀微笑着点点头：“好。”
　　以枫退了出去。
　　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阵温暖。虽然身在帝王之家，但昀却感到自己很幸运，兄弟手足之间如此和睦，真是天大的福气。
　　及至回了寝宫，却看到太后，也就是自己的母后在等他，昀向太后行过礼后，挥退了左右后，母子俩坐下说话。
　　太后担忧地看着昀，不知不觉眼眶就红了。
　　昀慌乱起来：“母后……”
　　“昀，你最近感觉身体怎样？”太后的双眼里盛满了关怀。
　　“母后，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昀露出笑容，安抚着为他提心吊胆的母亲。
　　太后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他几遍，喃喃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但愿……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放心吧，母后，我没事。”
　　也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太后转移了话题：“昀，你现在己经是王了，可是还没有立后……我听说朝中有几个大臣家的女儿都不错，你是不是……”
　　昀心里苦笑了一下，但表面仍然风平浪静，道：“母后，别担心，如果有中意的女子，我会告诉您的。”
　　太后点点头：“这就好……我也是想要抱抱孙子，而且你是兄长，如果你不立后，你两个弟弟也不能娶妻，所以好事要早办了的好。”
　　昀笑得春风一般：“是，我知道了。”
　　太后走后，昀又陷入沉思和苦恼。立后吗？不能，如果这样做了，对那个成为自己王后的女子就太不公平了。不过想来自己也撑不了多久，没有什么时间了，不会成为以枫和鸿煊的阻碍，只是到时，母后和他们都一定很伤心吧？
　　以枫，以枫……
　　昀的思绪飘回去年那次狩猎……
　　那时他还没有继承王位，跟以枫一样，都是快乐的王子……
　　又过了几天。
　　昀身上越来越难受，白天的时候他还能强打精神，但是到了晚上，总是疼得受不了。
　　像被毒蛇紧紧束缚着身体，但体内又好像有千万支针在到处乱扎。
　　没必要叫御医，没有用，徒增他人麻烦而己。
　　也不能让母后和两个弟弟知道，母后一直担心自己，两个弟弟更是毫不知情，还是继续瞒着他们好了。
　　将来自己会死，但是，长痛总不如短痛，现在让他们知道，他们只会伤心得更久些，又无计可施。
　　撑过了黑夜，又是一个白天。
　　昀睡眠严重不足，仍然支撑着去上朝，处理各种政务。
　　退朝后，他又回到御书房，侍从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昀端起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
　　一阵清香，泌人心脾。昀的脸上露出微笑。
　　这正是那次第二天后以枫带给他的茶，味道本身就很好，最重要的是弟弟以枫的心意，因此昀每天都会喝上几杯。
　　日子平淡如流水，一天天过去。
　　算算，一年时间快到了。
　　这些日子，不但是晚上，白天也越来越难熬了。
　　昀的脸色开始苍白，以枫和鸿煊都非常关心。
　　而知道缘由的太后，私下暗暗哭泣。
　　昀叹了口气。
　　该准备些什么了。
　　一切交给母后吧！在自己死后，母后会安排好一切的。
　　只是，对不住母后了，未能尽孝。
　　
   第 5 章
　　
　　冲突，又是冲突，不仅仅是鸿煊和以枫之间有冲突，昀与以枫之间也常常会有。
　　他们的冲突只是因为四个字--政见不同。
　　昀心软，以枫凌厉。
　　比如涉及到犯下死罪的人犯，昀主张罪不及家人，而以枫坚持斩草要除根。
　　类似这样的冲突并不止一次两次。
　　当然，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昀，因为他始终是君，以枫是臣。
　　以枫性情很高傲，这点昀也知道。
　　所以过后，私下相处时，他都会提及当天朝上他之所以下这样决定的原因，希望以枫能理解。
　　每当此时以枫就会笑笑，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还是王兄做得对。
　　昀也就放心了。
　　昀的身体状况不好，朝上的众臣也纷纷看出了端倪，纷纷请他保重身体。
　　昀点头一一接纳他们的好意，但私底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状况。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令人担心。
　　但这只是表面上，其实身体上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期限……快到了。
　　今天朝上，关于军队建设的事又是一番争执。
　　结果自然是昀的决断起了作用。
　　以枫这次好像很生气，退朝后他一言不发就走了。
　　昀想叫住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叫。
　　等回去后再找以枫吧。
　　在御书房坐定后，昀让侍从去请以枫来，他中午想跟以枫一起用饭。
　　以枫到了以后，昀提起刚才的事，以枫默然不语。
　　半晌，他的嘴角才扬起一丝笑容，说：“王兄何必？您是王，自然您说了算，臣弟只能遵旨听命。”
　　昀愣住，以枫的口气不对。
　　他露出笑容：“以枫，不是这么说。我自然有自己的思量。你的想法是不错，但是未免太过无情。人心并不是光靠严酷的手段就可以争取的。”
　　以枫又笑了一下：“王兄，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您都己经做主了不是么？”
　　昀无言，一顿午饭在不太愉快的气氛中度过。
　　自这天起，昀和以枫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别人看不出来，但昀知道，以枫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却少了以往兄弟和睦的感觉。
　　即使私下几次跟以枫相处，也是如此。
　　以枫笑着，但每句话里都微微带刺，可态度又没什么问题。
　　昀实在很莫名，又没有办法。
　　与此同时，身体上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有几次昀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缓过来之后他就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痛楚却一点也没减少。
　　心里开始焦虑，再加上以枫对他那种态度，让昀难受无比。
　　细心的太后自然发现了昀的不对劲，可是一来找昀，昀都会笑着对她说自己没事。
　　直到昨日，太后终于看到了在床上痛苦翻滚的昀，大惊失色，痛哭出声。
　　昀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好吧，长痛不如短痛，是时候向母后交待一切了，布置好自己身后的事。
　　太后虽然早就知道，但她一直存着侥幸心理，祈盼着昀能吉人天相，昀现在一说，她难以接受，哭得眼睛都肿了。
　　昀叹了口气。
　　这天他在御书房里悠悠地喝着茶，侍从进来报以枫王爷求见。
　　昀大喜，自从两人恶化后，以枫还是第一次来找他。
　　当即让侍从请以枫进来。
　　侍从退下后，昀让以枫坐下，笑道：“以枫，你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以枫却不坐，他站在昀面前，也笑着，道：“王兄这段时间身体不好，而且好像一直都没什么起色。”
　　他的语气里不像有关心，昀却似乎没察觉，只是表情有些黯然，以枫还不知道，就让他不知道吧，免得他伤心。
　　昀不语，以枫又笑着问：“王兄，这茶可喜欢？”
　　昀嘴角漾起一丝笑意：“这茶真的不错，我很喜欢。”
　　“是么？”以枫还是笑，笑容里却带了某种不明的意味。
　　昀微微感到诧异，他点点头。
　　“王兄，今天刚好一个月。”
　　“嗯？”昀不明所以。
　　“从你开始喝这个茶，己经有一个月了。”
　　“等会你就会死。”
　　什么？
　　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光。
　　以枫，他在说什么？
　　以枫笑得很好看：“茶里有慢性毒药，一个月见效。”
　　昀惊得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一阵冗长的安静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明白……”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等会就会发作。”以枫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茶并不是什么老张带给我的，是我命人特制的，专程为王兄你特制的。”
　　“我很讨厌你，你不适合当王。可偏偏你是长子。我只能做你的臣。”
　　“逼宫这种做法我不喜欢，史书上不会好看。那就只能让你自己死了。如果是急性毒药，难免会落人口实，慢性的就方便多了，无色无味，只会从你身体内部慢慢侵蚀，直到你完全衰竭，还没有办法查得出来。非常妙的东西。”
　　“大家都会以为你只是病了而己。而我，是你的好弟弟，你病倒了，死了，我也会很伤心。”
　　昀的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要那个王位。比起你，我更适合它。”
　　“……”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才喃喃地说：“以枫……我是你的哥哥啊，我们一起长大……”
　　以枫冷笑一声：“对不起，我不稀罕。哥哥！”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昀心里一阵悲怆，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失望什么的：“就为了这个王位吗？”
　　“对。”
　　昀笑了。
　　以枫有点讶异，注视着他。
　　“原来……原来如此。”昀捂住胸口，身体里的剧痛一阵阵发作，好像，好像不能呼吸了。
　　可他仍在笑，笑得很平静，笑容里找不到一丝对以枫的怨恨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很平静，平静得让以枫意外。
　　他凝视着以枫，用同样水波不兴的语调缓缓地说：“那……就这样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以枫怔住，昀就这样……死了？
　　很好，自己不是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吗？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昀就这样死了。
　　以后天下就是自己的了。
　　以枫走过去，蹲下身，探了一探昀的鼻息，果然，己经断气了。
　　昀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般宁静。只除了那苍白无比的脸色和没有起伏的胸口，昭示了他是个死人的事实。
　　以枫站起身来，看着地上的昀，心情有点复杂。
　　说不清为什么。
　　昀待他很好，很疼爱他。
　　可是这些他不想要，他只想要坐上那个王位，君临天下。
　　他不要一辈子在昀的王者身份下面当一个王爷，当一个臣子。
　　而且，他自信他比昀更有治国的才能。
　　只要昀活着，他就永远没有机会。
　　等到昀自然死亡么？真是笑话，昀跟自己同岁。昀要自然死亡了，自己也是快进棺材的人了。
　　逼宫？史官们不会放过他，天下舆论不会放过他。
　　所以，只有这个办法。
　　在王室里，从来不存在，也永远不需要什么兄弟手足之情。
　　只有利益，权力，才是实实在在的。
　　以枫定下神来，呼道：“来人！”
　　门外的侍从们马上进门来。
　　以枫看他们一眼，眼神冰冷，却做出急切的模样：“快传御医，王突然倒下了！”
　　……
　　
   第 6 章
　
　　自然，御医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当然是早己断气的昀，他们手足无措，跪了一地，以枫发狠，令他们一定要把王救活，昀己经死了，御医们自然束手无策，其中有个御医把了把昀的脉搏，道：“王爷，我们无能为力，王是因为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而驾崩的。”
　　太后正在寝宫里坐着，突然报以枫王爷到。还没来得及让侍女请他进来，以枫就自己踏进门了。
　　他面无表情，道：“母后，王兄去世了。”
　　“什么？！”太后手里的杯子掉落，摔成碎片。
　　一切都太突然了。
　　虽然太后知道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当亲耳听到噩耗时，她还是当场昏死过去。
　　王驾崩的消息终于发布出去，群臣们感到惊讶，但也不意外，因为之前他们都知道昀病得不轻。而且昀又不像以枫或鸿煊那样，他从未习过武强身，虽然英年早逝，但在王室中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鸿煊伤心欲绝，他从未想到那个他敬爱的王兄就这样突然去了。
　　以枫说是昀在御书房跟他讨论事情时，突然痛苦地捂住心脏倒在地上，他见状急忙叫人找御医。
　　御医的检查结果自然吻合以枫所说的情况，昀是因为急病攻心而去世的。
　　昀一驾崩，他没有子嗣，不用多说，自然由身为第二王子的以枫即位。
　　于是以枫登上了王位，成为斐木国的新王。
　　君临天下。
　　然后就要由新王操办先王的葬礼丧事。
　　昀的遗体被装在棺木里，停放在王室的祠堂，等礼官选定的日子一到，就可下葬。
　　国不可一日无主，昀去世的第二天，以枫就继了位。
　　太后每日以泪洗脸，以枫却表现得很平静，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
　　他时不时就安慰下太后，可是无济于事。
　　虽然昀是障碍，但对这个一直抚养他长大，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的妇人，以枫感到有点不忍心。
　　说起来，昀不也一样吗？一直把他当成最亲爱的弟弟。
　　不过，既然己经做了，就没必要再回想，没必要后悔。
　　以枫咬了咬牙。
　　以后就好好孝敬太后吧！作为补偿。
　　昀死后，太后就只有以枫这唯一的支柱了。
　　礼官选的日子在八天之后。
　　今天是昀去世的第三天，棺木己经合上了盖子，但在这之前他的面容还是栩栩如生，就像睡着了一样。
　　以枫己经坐在朝上或御书房里，那个原来属于昀的位子上，开始处理政务。
　　感觉很好。
　　只是，心里好像并不是那么舒服，想起这里每一个地方都有关于昀的回忆。
　　以枫握紧了手中的笔，发狠地想：不心狠手辣就做不成大事，愧疚什么的情绪还是滚一边去吧！手足之情在王室里都只是浮云。
　　然后这天深夜，却发生了一件斐木国有史以来最令人惊讶的事。
　　王室祠堂里，昀的棺木被大大打开，盖子扔在地上，昀的遗体不翼而飞！
　　第二天，每天定时来祠堂打扫及整理的侍从一进门，就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消息传到以枫那，正在用午饭的以枫惊得当即从桌边站起，直奔祠堂。
　　祠堂是王室重地，把守森严，彻夜灯火不灭，是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还盗走前任王上的遗体？
　　这传出去，简直是一桩大丑闻！
　　以枫震怒了！
　　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挑战王室的权威？
　　而且昀的遗体落到他们手里，如果是王室之敌，会不会受到什么如鞭尸之类的羞辱？这同时也是对整个王室的羞辱！
　　再想深一点，有这种实力的人，将会是王室的心腹大患！
　　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盗贼的动机，为什么？王宫里没有任何损失，唯一不见的就是昀的遗体。
　　难道……难道跟昀的死有关？有人质疑他的死因？
　　那么，针对的目标就是刚成为新王的自己？
　　以枫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看守祠堂的一众守卫因为失职全部秘密处死，昀遗体被盗的事知道的人员一律守口如瓶，否则严惩不贷。
　　以枫召来心腹，组成小组，命他们暗中调查，物必要在葬礼举行当天查出人犯，不惜一切代价把昀的遗体找回来。
　　这次他真的是愧疚。先不管那个盗贼的目的是什么，昀死后也不得安生，这是他的责任。
　　心里有些难过起来，不知道昀的遗体落到别人手里，会得到什么对待？如果是弃尸什么的……
　　不！不能再想下去！当务之急一定要捉到盗贼，到时……
　　以枫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第 7 章
　　
　　可怜的太后又受了一次打击，哭得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以枫心烦意乱，不住安慰她。
　　他道：“母后，放心吧，王兄的遗体我一定会找回来的。”
　　太后抽泣着：“以枫，你王兄真是太苦了……年纪轻轻的，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中毒而死……”
　　什么？！
　　以枫一震，太后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昀是被我毒死的吗？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的？自己的计谋万无一失，全天下除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对。
　　以枫眯起双眼，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说：“母后，什么毒死？”
　　如果太后真的知道，那么就只有杀她灭口了，以枫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太后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可是她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本来你王兄生前就交代过我，说就算他过世了，也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内疚，就这样一辈子瞒着你……但现在，他人都走了，连尸身都不在了，我守这个秘密还有什么用？我现在告诉你，你要永远记得你王兄的好……”
　　以枫糊涂了，太后在说什么？
　　太后抽泣着，哭得眼睛都红了：“你父王还在世时，那年你贪玩，想去狩猎，又不想去围场，拉了你王兄就到山中去，结果被一种叫“黑蝮”的毒蛇咬了，中毒昏迷，毒性发作得极快，如果不快救就来不及……当时旁边没有别人，你王兄为了救你，帮你把脚踝上伤口里的毒吸出来，结果……他自己中毒了……”
　　以枫犹如五雷轰顶。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下子炸开。
　　他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件事，那时他跟昀私自到山中打猎，然后他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一口，就昏过去了，醒来后昀说他被蛇咬一口就痛昏了，笑他没出息，他那时很生气呢，根本没想到咬了自己的是毒蛇，而且还是传说中的“黑蝮”。
　　太后断断续续地哭着说：“他就只能活一年了……明知道这样自己也会间接中毒……没刺破皮肤的毒性是慢的，当时那情况他没办法，只想着救你……慢性的毒更厉害，这一年来他常常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觉，也没想着要告诉你……黑蝮的毒天下无药可解，他当时回宫就知道自己不能活多久了，找了太医也束手无策，他又不想让你担心和愧疚，也不想这个消息传出来朝中宫里一团乱……我虽然暗里派了不少人去寻医访药，但还是没有着落……前不久，你王兄还来跟我说，他的限期只怕快到了，他去世之后，让我交待御医对外宣称他的死因是因为心病……还有让我一定要督促鸿煊好好辅佐你，他知道你们关系不太好……”
　　以枫完全呆住了。
　　原来……原来如此。
　　全身一阵冰冷。
　　自己真是枉作小人！
　　原来……原来王兄他……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他死后要把王位交给我……
　　而且……王兄是因为自己，是为了救自己，才会死的……
　　难怪那时王兄的表情是如此哀伤……
　　他为了救我不惜性命，我却为了王位对他下毒！
　　他不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
　　即使是那样，他当时的眼里，仍然找不到一丝对我的怨恨和责怪……
　　也许，他的心早就被我伤透了……
　　以枫站起身来，他的胸口不断起伏着，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对太后说：“儿臣有事先告退，母后您……好好休息。”
　　以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太后的寝宫的，他一口气狂奔到王宫的后山，来到小时候他常跟昀坐在下面读书的那棵大树边，一拳又一拳狠狠地击打着树干，直到右手鲜血直流，才停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己经流满泪水。
　　“王兄……王兄……”他喃喃地道。
　　昀，他的王兄，再也没有了，是死在他手上的。
　　王兄他该有多么伤心……他一直疼爱我，相信我，我却……
　　我怎么对得起他？怎么对得起他？
　　以枫哭得很伤心，事实上，从他少年时期后他就没有再掉过眼泪，这还是第一次。
　　发泄过一番后，他擦干脸上的泪水，失魂落魄地回到宫中，侍从们一看他的样子大惊，他的手上还淌着血。
　　侍从们慌忙给他包扎，以枫一言不发，良久才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退下。
　　他还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无可挽回了。
　　王兄他……己经死了。
　　都是自己害的。
　　如果……如果是犯了别的错误，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小时候自己做错事，王兄就会握住自己的手，很亲切地微笑着对自己说：“不要紧，下次注意就好了。”
　　但现在，王兄再也不在了。
　　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
　　就连王兄的遗体，也没有保护好。
　　想到这，以枫猛地站起来，没时间伤心，没时间后悔，也没时间愧疚，现在最要紧是要找回王兄的遗体。
　　还有一点就是，只有去做别的事，他才能转移注意力，从无限的自责和自我厌恶中逃脱出来。

　　   第 8 章
　　
　　可是时间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搜查结果仍一无所获。
　　眼看着葬礼的日期就要到了，以枫大发雷霆。
　　秘密彻查小组的成员整日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懈怠，到处奔走，但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到了日子，只能以一副空棺下葬，完成整个仪式。
　　以枫连日来心力交悴，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疲累过。
　　其实他身体非常好，主要是心里的负罪感太重，重到他寝食难安。
　　一到晚上睡觉就会梦见昀，梦见他们相处过那些时光。
　　太后看到以枫脸色不对，担心地提醒他注意身体。
　　以枫点点头。
　　太后也知道昀的事一直没有着落，心里也难过万分，但她还是对以枫说，先保重自己，才有精力继续追查此事，何况，还要管理国家社稷大事。
　　以枫接受了她的意见。
　　昀的遗体被盗走多时，可是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好像是凭空消失的。
　　以枫以前设想的那些王室仇敌，针对王室的阴谋，或针对昀的死因和以枫自己的事全都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明知道昀的遗体被盗，目前一切真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以枫每天打理朝政，勤勉程度不在昀之下。
　　大臣和子民们都感到很安心，虽然前任的王英年早逝，但现在的王同样是位好王上。
　　在社会安稳，人民富足的情况下，以枫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收效颇好，得到大家的一致拥护。
　　看着自己的成果，以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治好这个天下，那才对得起昀。
　　本来，他的目的就是要取得江山，自己成王，但现在，他却总觉得，自己只是代替昀在管理国家。
　　“王兄……”以枫靠在椅背上，吐出这两个字，他总是不敢去想起，但也绝对不会忘记。
　　不知不觉，眼睛又湿了。
　　原本高傲的性格没有改变，跟鸿煊的关系也没有多大好转。
　　但是因为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国事当中，所以以枫不再显得像以前那么咄咄逼人。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己经快一年了。
　　太后一直操心以枫的终身大事，以枫却没有心思想这个，每当太后提起，他就说，王兄的事一天没有解决，他就一天不会考虑别的。太后只得作罢。
　　以枫派出的人仍在暗中进行搜查，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
　　虽然昀的遗体失踪，几乎己经成为一件悬案了。
　　这一年来，斐木国的国力越发强大。
　　社稷安稳，人民富足。
　　以枫本来应该很满足。
　　但昀的事却成为悬在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迟迟不能放下。
　　一年了，王兄的遗体也许早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一想到那张亲切的面容，以枫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抽疼。
　　而且，至今还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盗走王兄的遗体？而且盗走之后又无声无息？
　　自己派出的秘密搜查小组可谓是一点蛛丝蚂迹都不放过了，但还是全无音讯。
　　王兄……王兄，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我要在你面前忏悔，我对不起你。
　　转眼间又是冬天了，雪花飘飘，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以枫站在宫门前，肩上围着披风，手上戴着手套，他长身玉立，表情冷漠，全身说不出的清贵高雅之气。
　　但又隐隐透着一种王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威仪和傲慢。
　　他这个样子，不知引得多少女子暗地里为他倾心。
　　只是以枫无暇去顾及她们。
　　也没有任何立后的打算。
　　过了几天，有人秘密求见以枫。
　　以枫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这人正是以枫设立的那个秘密搜查小组的领头人，施源。
　　施源这次主动前来，让以枫很是期待。
　　终于有消息了吗？
　　施源显然神色匆忙，他喝了口茶后，起伏的胸膛终于平复下来。
　　以枫叫他快说。
　　施源不敢怠慢，道：“王，的确得到了消息，但不是关于先王的遗体……”
　　以枫大怒：“不是这个你还敢跑来这见我？！”
　　施源擦擦头上的汗，诚惶诚恐地道：“王请息怒，虽然不是先王遗体的消息，但此事实在太蹊跷，也许也跟先王有关，所以臣才敢来见王。”
　　以枫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说！”
　　施源道：“王，我们手下的人在搜查时经过枫叶城郊外一户山脚下的人家，因为口喝了想进去讨碗水喝，却见到一个跟先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以枫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施源道：“此人回来报时，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后来我们伪装成做小买卖的到那里去，结果，臣亲眼所见，那个人真的与先王的长相一模一样，简直分毫不差，甚至连举止都极为相似！”
　　以枫猛地站起身来。
　　实在是太震惊了！这……这怎么可能？！
　　但旋即，一阵狂喜占领了他全部心绪。
　　王兄……如果真的是王兄……
　　王兄如果还活着……
　　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证实！
　　以枫甚至想都没想，如果那真是昀，他该如何去面对？
　　他只知道，他的王兄也许还没有死，也许还好好地活着，这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
　　不加思索，他马上下令：“你立即安排，我要亲自去枫叶城！”
　
　   第 9 章
　　
　　昀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中，暗室的门却在此时被打开，把他惊回来神。
　　进来的人是以枫。
　　昀闭上自己的双眼，不想看他。
　　被自己的亲人背叛和伤害，那种痛苦和绝望远远超过被外人所欺。
　　他想起六岁时，他牵着这个弟弟胖乎乎的小手一起去玩，虽然那时他也只比以枫大几个月，但己经很能照顾这个弟弟，什么都让着他，哄着他。
　　转眼间，这个当初有着胖乎乎小脸和胖乎乎小手的孩童己经长成了一个英姿焕发的美青年，他看着以枫的成长，也十分欣慰，以枫是让他觉得骄傲的弟弟。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跟以枫之间，一辈子都会是这么深厚的手足之情。
　　原来到头来，是他自己太天真，一厢情愿。
　　以枫的野心那么大，他想起以前鸿煊提醒过他，他却不以为意。
　　昀并不知道，以枫己经从太后那里得知自己曾为了救他而中毒的事。以昀的为人，他也决不会提起，把这事做为本钱，希望以枫感激或醒悟。
　　没必要了，他对以枫，己经很失望了。
　　以枫见到昀的反应，难过又隐隐约约地浮上来。以前王兄见到他时，总是笑脸相迎的。
　　己经无法挽回了吧？
　　不过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在不知道昀己经中过毒必死的情况下，他仍然会对昀下毒的。
　　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王位重过一切，别的……就算要放弃，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他调整心情，来到昀旁边坐下，道：“王兄。”
　　昀不理他。
　　以枫有点生气，别人要对他这种态度，早被他命人拉下去砍了。
　　而且，谁都可以不搭理他，他也不稀罕，但就是昀不能。
　　他只可以顺着我，像以前一样疼我。
　　以枫心里不知不觉这么想着，这时他就会忘记这一切全是自己造成的。
　　一生气，他反而笑起来，道：“王兄，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昀仍然不理他。
　　他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王兄在这住了好几天了，可能还不知道吧？我昨晚抓住了一个刺客，名字叫岳昕，王兄，这是你的朋友吗？”
　　昀猛地睁开双眼，脸一下子就苍白了。
　　以枫看到昀的反应，心里十分得意。
　　没想到昀的反应大得出乎他意料，下一刻昀就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紧张无比地问：“他人在哪？你把他怎样了？”
　　以枫冷着脸，拨开昀的手，道：“你这是跟谁说话？！”
　　其实在昀面前，他并不想摆什么王的架子，而且能够刺激到昀，他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昀的脸色苍白无比，双手竟在微微战抖。
　　以枫很奇怪他居然这么紧张，就算岳昕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朋友，也不至于如此慌乱惊恐吧？
　　以枫跟昀不一样，他的心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对他有用的，另一种是没有用的，他永远也体会不到为别人担忧的心情。
　　于是他微笑，道：“那可真是个棘手的家伙，武功一等一的强，就是我跟他对打也不一定能够胜他。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准备好了人手招呼他，连大内第一高手，黄金箭艾欧洛斯都在暗中埋伏，也亏得他，在那群侍卫都拿不住人的情况下，他放了一箭，就把人射下来了。”
　　昀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他几乎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我，我要去见他！”说罢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冲出暗室外。
　　以枫赶上，一把拖住他的手，把昀大力地扯回来，推倒在地上，怒道：“你干嘛？”
　　昀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以枫心一凛，忽然想起施源对他说过的话，由于中毒的后遗症，昀不但行动迟缓，而且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不然他的心口会剧痛难忍。
　　他伸出手去拉昀，道：“王兄……”
　　昀感觉难以呼吸，他捂住胸口，艰难地道：“以枫，你……你让我去见见他好吗？”
　　这句话里，竟带了哀求的语调。
　　而且，这还是他回来第一次后第一次像以前一样直呼以枫的名字，而不是硬梆梆地称他为“陛下”。
　　想来是他太慌张了，己经忘记了这些，一心只牵挂着岳昕。
　　听到昀直呼自己名字时，以枫的心里掠过一丝欢喜。
　　王兄终于肯叫自己名字了么？
　　虽然他一直很享受君临天下的感觉，很享受别人称他为“陛下”，但昀这样叫他，他却很不是滋味。
　　可是一瞬间的欢喜后，心里又更不高兴起来。
　　为什么，昀对那个人如此紧张？
　　以枫笑起来，做出温和的样子，语调也十分和气：“王兄，你何必那么着急？我又没说要杀他的头。”
　　昀平静下来，继续哀求着以枫：“沙……陛下，他……他一定没有恶意的，他只是相……想来找我。请陛下开恩，放他一条生路。”
　　以枫脸上的笑容马上收敛起来，变成令人害怕的冰冷。
　　他冷笑道：“王兄，私闯王宫是什么罪名？难道王兄不比我清楚？要我放过他，凭什么呢？”
　　昀刹时苍白了脸。
　　他怎么会不清楚？曾作为前任王的他，比谁都清楚。
　　以枫看到他的反应，心里莫名感到很痛快。
　　每当昀失控，他就觉得很得意。
　　其实他并不想折磨昀，可不知道为什么心理却跟意愿相违背。
　　昀看着以枫，唇在微微发颤，他咬了咬牙，忽然一下子跪倒在以枫面前。
　　以枫睁大了眼睛。
　　昀？昀居然向他下跪？
　　如果从现在的身份上说，昀是应该跪拜他的。
　　但自从以枫接了昀回来，昀一直对他爱理不理，表面恭敬实则淡漠地称他为“陛下”，更别说向他行礼了。
　　以枫也不在意这个。
　　可是现在，在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情况下，昀向他下跪了，这是人生中的第一遭。
　　而且，是因为那个叫岳昕的青年。
　　以枫满满一肚子气。

　　   第 10 章
　　
　　“起来！”他喝斥跪在地上的昀。
　　昀却跪着一动不动，他抬起头来看以枫，脸上竟有泪水流下。
　　以枫心里一揪。
　　昀道：“陛下，求您……让我去见他一见。”
　　昀此刻内心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自从他被岳昕救活后，就形同废人，身体孱弱，中毒的后遗症又时不时发作。尽管他承诺过会跟岳昕永远在一起，照顾岳昕，可实际上，基本是岳昕在照顾他。
　　现在岳昕为了救他，第二次深入王宫，还落到了他这个心狠手辣，凉薄无情的弟弟手里，昀简直不敢想像以枫会怎么去对付岳昕。
　　我是他的哥哥，他尚且这样对我，何况是岳昕呢？
　　昀的心里一阵绝望。自尊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如果是为了自己，他会努力维持，但是为了岳昕，他不能不放下。
　　岳昕，我的岳昕。
　　以枫深深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昀。
　　片刻后，他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昀急忙站起来跟上，但暗室的门随即在以枫身后关上。
　　昀急切地大呼：“以枫！以枫”他又忘了该称他为“陛下”。
　　厚重的门隔绝了他的呼喊，昀无力地跪在地上。
　　以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么乱。
　　本来就是想着去戏耍昀一番的，当他说出岳昕被擒时，的确达到了目的。
　　但接下来昀的反应却大出他意料，简直……太荒唐了！
　　他居然为了那个男子如此紧张，还不惜下跪哀求自己！
　　可恶！什么破烂友情？！居然可以让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闯进王宫救另一个人，又可以让另一个人为了救他而放下尊严。
　　以枫实在不明白，但昀的低姿态却好像有点刺痛了他，他隐隐觉得，当然抓昀回来，并不是为了这样，并不是为了想让昀痛苦不堪。
　　所以他心里很乱，干脆一走了之。
　　现在要做什么呢？以枫决定去天牢，看看那个刺客，也就是昀的朋友，岳昕。
　　于是他叫了施源，马上就出发了。
　　到了天牢，屏退左右后，只留下施源，接着他走向被绑在刑架上的那个蓝色长发男子。
　　即使高傲如以枫，也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是个多么出色的男子！
　　不仅是外表，还有武功，想那晚王宫里集结了多少侍卫高手，也未能擒住他，他在围攻他的人群中挥洒自如，直到体力渐渐不支，又寡不敌众时，黄金箭艾欧洛斯才找到机会，射出那致胜的一箭，艰难把他拿下。
　　以枫并不想一下子把他弄死，但刑自然是要用的，目前只交待了最简单的鞭刑。
　　这并不是因为以枫多么仁慈，而是他在想，要用怎样最狠最厉害的方法才能折磨这个骄傲的男子。
　　以及，想揪出这个有着绝世武功的男子背后还有什么关系。
　　不急，慢慢来。
　　几天的鞭刑，在岳昕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殷红的痕迹。
　　他□着上身，一眼看上去那些鞭痕触目惊心。
　　以枫饶有兴味地观看着。
　　岳昕似乎没察觉到面前尊贵的来客，他仍然低着头。
　　难道昏迷着么？以枫一皱眉：“施源。”
　　施源马上会意，拿起刑房里放着的水往岳昕身上泼去。
　　岳昕好像清醒了一点，他甩甩头，睁开双眼。
　　一看到是以枫，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以枫冷笑一声，捏起他的下巴，又笑道：“看来，你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嘛，我王兄对你可紧张得很。”
　　这话带了点咬牙切齿。
　　岳昕默不作声，过一会才说：“昀……他在哪？”
　　“啪”，以枫给他一巴掌：“我王兄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吗？”
　　岳昕冷笑，虽然他的样子十分虚弱，但笑容里仍有不可磨灭的洒脱。
　　以枫本想发火，但突然间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盯着岳昕的脖子，有点奇怪地说：“施源。”
　　“在。”施源马上上前，走到以枫身边。
　　以枫指着岳昕的脖子一侧，道：“这是什么？用针刺的吗？我只交待了用鞭子，还没说上别的刑吧？”他语气里有点不悦，倒不是心疼岳昕，而是认为是属下们阳奉阴违，居然敢不服从自己的意思。
　　施源定睛一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他是早己成家立室的人，即使在没成亲前，他也有过去烟花之地找姑娘服侍的经历，所以一看就明白了，以枫指的那些“伤痕”，其实是吻痕。
　　“咳咳……”施源咳嗽了两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太尴尬了，想不到他们这位俊美无双的王，在情事方面居然是一片白纸。
　　“快说！”以枫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咳咳……”施源又咳嗽了两声，附到以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以枫明白过来，不禁有点难堪，当即踹了施源一脚出气，又转向岳昕，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风流种子，不过现在落入我手中，想必那位姑娘一定急坏了吧？”
　　岳昕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是默不作声。
　　以枫又威胁一番，无非是要他交待出他的出身，门派，以及同伙。
　　但岳昕一直沉默。
　　以枫也不着急，他笑了笑，说：“我会慢慢招待你的。”
　
　   第 11 章
　
　　以枫走了，却心烦意乱。
　　他理清自己的头绪，想想要怎么做？现在，岳昕己经在他手上，就可以拿他来威胁昀，不许昀有任何轻生的想法。嗯，这样不错。
　　可是……以后呢？就这样一直囚禁着昀吗？
　　其实以枫心里再清楚不过，事到如今，没有比直接杀了昀和岳昕以绝后患更好的办法了。
　　杀岳昕，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杀昀，他能够吗？能够让昀再一次死在自己手上吗？
　　以枫原来以为，所有阻碍他取得天下的人，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除掉，事实上他也这样做过了。然后昀的复活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己经不能够再一次对昀痛下杀手。
　　那是他的王兄，从小到大一直疼爱他，还为了他不惜放弃自己生命的王兄。
　　此时的以枫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一生中可能再也碰不到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人。
　　他甩甩头，想暂时把这些烦心事抛在一边。
　　第二天施源就火烧屁股般地跑来见他，说昀病了。
　　以枫冷冷地扫他一眼：“病了就病了，大惊小怪。”
　　施源被他的态度吓到，当即把还要说的话吞了下肚，灰溜溜地回去了。
　　施源走后，以枫重重地把手里的文书摔在桌上。
　　本来想问问昀得了什么病的，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岳昕有关，不然他在宫中这段时间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是故意的吧？想以此来让我心软？呵。
　　昀回宫后，以枫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一直牵挂着的问题解决了，他的样子英姿焕发。
　　太后又张罗让以枫立后，后宫不可无主。
　　以枫对此事兴趣不大，对太后说，他若有看中的人选，自会让对方进宫。
　　正常过了几天，他没有去看昀，也没有想起天牢里的岳昕。
　　施源又急赶快赶地跑过来，说昀病得很重。
　　以枫狠狠瞪他一眼，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当看到昀的时候，大吃一惊，昀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脸色极其苍白。
　　以枫当即奔到床边，急唤：“王兄！”
　　施源上前道：“陛下，先王早些时候服过安神的药，现在药效发挥作用了，正在休息，请陛下稍安勿燥。”
　　以枫略舒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失控，挥手招施源过来，当即一顿痛骂：“为什么不早点报我？”
　　施源真是有冤无处诉，低下头壮着胆子答道：“前些日子臣有去禀报过陛下，可陛下训了臣一顿……”
　　以枫想了起来，的确如此，他挥挥手：“下去！”
　　施源松了一口气，正拔腿要走时，以枫又叫住他：“我王兄得了什么病？现在情况怎么样？”
　　施源只好转身答道：“回陛下，先王那是心病，受刺激过大……如果不能尽早医治好，先王恐怕……性命堪忧。”
　　“……”以枫沉默一会，“你下去吧。”
　　“是。”
　　王兄，你的心病，是岳昕吗？
　　昀慢慢睁开眼睛，见到以枫，他开口，声音嘶哑：“陛下……”
　　以枫一言不发。
　　昀的心冰凉一片：“请问陛下，岳昕他……”
　　“死了，被我处死了。”以枫没好气地答道。
　　昀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喃喃地重复两个字：“死了……他己经死了？”
　　“没错。”
　　昀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以枫曾经见过一次。
　　非常平静的笑容。
　　当初昀在中毒后即将断气之前，也是这样的笑容。
　　以枫一阵心慌。
　
　   第 12 章
　　
　　昀再一次心如死灰：以枫，我的好弟弟，你果然……我从来不对你抱什么希望……
　　他呼吸困难，心脏也好像要停止跳动，然后眼前一片空白，接着就颓然地倒下。
　　他听不到以枫着急地唤着他：“王兄！王兄！”
　　昀竟然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连被急召来的施源都傻了眼，束手无策。
　　他心里自叹倒霉：陛下，前几天我好不容易才让先王有了点生气，您怎么不来则己，今天一来就把先王刺激成这样？我请您来，并不是为了让您给他雪上加霜呀！
　　当然施源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昀完全昏睡着，除了那点鼻息外，真的看不出他哪点像个活人。
　　以枫冷眼看着施源救治昀，一言不发。
　　施源终于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后，终于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怎样？”以枫冷冷地开口。
　　施源擦擦汗，低头道：“微臣……微臣己经尽力了……也许先王命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枫挑眉。
　　“……陛下，以前臣己跟陛下说过，先王由于中毒的后遗症，不能受刺激。况且，前些天先王己经病过一场了，才刚有点起色，可今天又……臣没有把握，先王可能就这样一直昏睡着，也说不定睡着睡着就……”
　　“啪”的一声，他挨了一个耳光。
　　施源捂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滚！滚出去！”
　　施源急忙要退出去，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报，是关于天牢里那人的。”
　　以枫本来想直接踹他两脚，把他踢出去，听到他的话后，没好气地说：“快讲！”
　　“……陛下，是件怪事。本来是牢里看守的人告诉我的，臣就去看了一下，果然诡异……”
　　“你还罗嗦什么？讲重点！”以枫越来越不耐烦。
　　“是！臣这就讲！”施源诚惶诚恐：“据狱卒说，近日犯人出现呕吐症状，并且小腹有隆起迹象……”
　　“……”以枫微微皱眉：“是病了？”
　　天牢里犯人得病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很恼火施源连这个都要来烦他，只是因为岳昕跟昀有关系。
　　施源擦擦汗：“臣本来也以为是，但臣到牢中一看，犯人的样子……呃……臣给他把了下脉，竟是喜脉。”
　　“施源，你在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会治你欺君之罪！”
　　“陛下请息怒！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对陛下撒谎啊！那人……真的是如同女子一般的喜脉，微臣本来也不敢相信，确认了几次，才知道是真的。”
　　“你是想告诉我，他是一个正有孕在身的男子？”以枫冷笑。
　　“……是的。”
　　“好了！滚出去！”以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施源，“我会去确认的，施源，若是你信口雌黄，我绝不饶你。”
　　施源急忙连滚带爬地走了。
　　以枫走到昀的床边坐下，他陷入沉思。
　　说岳昕被自己处死了，只是用来气昀的，他讨厌昀一提到岳昕就要死要活的样子。
　　凭什么？岳昕是什么东西？
　　没想到这信口的一句话，竟然让昀变成这样。
　　看来岳昕对他真的很重要。
　　不过是个朋友，至于吗？以枫不能理解。
　　虽然施源说，昀恐有性命之忧，但以枫并不太担心，因为他手上还有岳昕这张王牌，只要把岳昕带过来，在昀的面前折腾下，不信昀醒不过来。
　　但以枫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好受，昀的那种笑容，很平静，平静到看不见一丝起伏。
　　也许，昀是对他完全失望了吧？
　　但是，凭什么？我不就只做错了一次吗？以枫忿忿不平地想。
　　他退出了密室，施源在外面恭敬地等候，看到以枫出来，他赶紧跟上。
　　两人来到天牢，屏退其他人等后，以枫走到岳昕面前。
　　他皱皱眉，岳昕的样子果然如施源所说的一样，腹部有些隆起。
　　施源小声道：“陛下也通医理，不如……”
　　以枫伸出手放在岳昕的腹部上，岳昕此时正在昏睡着。
　　以枫脸色怪异，又把了把岳昕的脉，眉头紧紧皱起来。
　　施源大气也不敢喘，以枫站起来：“竟然是个能怀孕的怪物！”
　　他脸上露出极其厌恶的神色来。
　　“陛下，那……”施源小心翼翼地请示。
　　“一把火烧死他。”以枫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鄙夷：“这人是个兔儿爷，又是个怪物，居然还怀上了，天底下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么？”
　　“陛下！”施源大惊。
　　“怎么？你有别的主意？”以枫斜眼看他。
　　施源想了想，又道：“如果烧死了他，那先王那边……”
　　以枫心一凛，随即又笑起来：“也对，还要留着他对付我王兄。嗯，那就先另辟一间牢房，把他关起来，也好让我王兄看看，他交的这个朋友，是什么货色！”
　
　   第 13 章
　
　　施源暗自心寒，他可不认为以枫之所以暂且饶过岳昕一命是为了昀着想，而是为了更好地折磨昀罢了。
　　不过所幸，岳昕暂时还是保住一条性命了。
　　施源唯唯诺诺地照办。
　　过了几天，昀仍然昏睡。岳昕的腹部也一天比一天更大。
　　苏醒过来的岳昕手放在自己腹部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中似佛带着幸福的味道。
　　以枫冷眼在牢房外面看着，然后一挥手，示意狱卒打开门。
　　站在岳昕面前，他发出一声嗤笑：“你这个能怀胎的怪物，还沾沾自喜？肚子里怀的是哪个男人的野种？甘于雌伏在男人身下，真叫人恶心！”
　　岳昕微微一笑，对他并不理睬。
　　以枫也不以为意，同样笑道：“我在想，把你吊在城门外供人看如何？让大家看看，原来世界上还有像你这种怪物，身为男人居然能怀孕。”
　　他的笑容充满恶意。
　　果然，岳昕脸色一变。
　　以枫要用这样的方法侮辱他么？他并不在乎对自身的侮辱，但他在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以枫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得意一笑，又道：“不过在这之前，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岳昕被带到了密室里，昀的床前。
　　他的双眼紧紧锁在昀身上，目光没有片刻稍离。
　　以枫坐在昀的床边，柔声说道：“王兄……王兄……我带你朋友来看你了……你快醒……”
　　昀没有反应。
　　以枫又柔声说道：“王兄，王兄，你要是不醒……我可不能保证会对你的朋友做出什么事来……他肚子里可有个孩子呢……”
　　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王兄，施源现在举起鞭子了，你要再不醒，他手里的鞭了会狠狠抽在你朋友身上……一直抽到你睁开双眼为止……”
　　以枫手一挥，“啪”地一声，一条鞭子甩在岳昕背上。
　　要是平日，对于这种刑罚，岳昕可谓眼都不会眨下，但连日来的折磨，己经让他体力尽失。
　　他护着腹部，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
　　施源手有点发抖，毕竟他不是做惯这种事的人，而且对于昀和岳昕，他一直很同情。
　　以枫扫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废物！”
　　施源讪讪地低下头。
　　“王兄，你知道吗？你的朋友很痛苦，你还要加深他的痛苦吗？”以枫的笑容实在是很好看，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啪！”又是一鞭。
　　岳昕一直一言未发，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昀，仿似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旁人全不存在，包括高高在上的以枫在内。
　　他的眼里，有某种以枫不明白的情意。
　　以枫觉得很碍眼，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能理解昀和岳昕之间的感情。
　　就在此时，他感到昀的身体好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以枫心里掠过一丝狂喜，从岳昕身上把眼光收回，移到昀脸上。
　　果然，昀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王兄！”以枫兴奋地叫起来，这声称呼里的喜悦是真心的。
　　太好了，王兄终于醒了。
　　果然，岳昕是有用的，拿来牵制王兄最好不过。
　　昀艰难地想从床上坐起身，以枫赶紧去扶他，同时一挥手，示意施源把岳昕带回去。
　　定下神来的昀却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岳昕，他惊呼出声。
　　然后就与岳昕这么一直对望着。
　　他们相互交会的眼神里，含有太多以枫不懂的东西。
　　“岳昕，你……”昀注意到了岳昕隆起的腹部。
　　岳昕只是笑了一笑。
　　“施源，你还站着干什么？把他带下去！”
　　“是，是。”施源忙不迭地点头。

　　   第 14 章
　　
　　“陛下！”昀转头恳求以枫。
　　以枫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岳昕。
　　岳昕并没有反抗，事实上，他的武功早就被废，捉到天牢的当天就被废了。
　　施源带走了岳昕，昀木然地坐在床上。
　　“王兄……”以枫微笑着唤他。
　　昀突然醒悟到，以枫之前说处死了岳昕，是假的。
　　他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
　　以枫却笑容可掬地对他说：“王兄，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你那个朋友，他是个兔儿爷，王兄知道吗？”
　　他认为昀会跟自己一样，对这种人抱以强烈的鄙夷和厌恶。
　　昀的脸色却一变，他忽略了以枫口中那个贬义词，却看到了贬义词后面的含义。
　　以枫继续笑道：“不仅如此，他还怀了胎。男人居然能怀胎，真是个怪物呢！我不明白，王兄怎么会与这种人交上朋友的？”
　　昀瞬间苍白了脸，手也有点抖起来：“你说……他……他有了孩子？”
　　“没错，王兄，你也觉得很可耻是吧？”
　　“不……不可耻……有什么可耻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昀用极其平静的声音，告诉以枫一个对他来说无异于惊天霹雳的消息。
　　“王兄！”以枫叫起来，他狠狠地盯着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难道王兄是受刺激太深，所以……了？
　　昀摇摇头：“我当然知道，岳昕是我的恋人。”
　　“王兄！”以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昀，然后有些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你跟他，你们都是男人！”
　　昀的脸上仍然很平静：“没错，我跟他都是男人，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不会自欺欺人，同样他也不会。”
　　以枫满腔怒火，而且他并不知道这种怒火从何而来，是因为什么？实在是，太伤风败俗！太不要脸了！一定是这样！男人跟男人之间，本来己经够恶心的了！更恶心的是，其中雌伏的那个男人，居然还怀了胎！最恶心的是，王兄居然正好就是有龙阳之癖，还让同性为他怀孕的人！
　　可恶！恶心！不知廉耻！还口口声声“喜欢”“恋人”？男人与男人之间本来就是违背伦理，要遭天遣的！
　　以枫很久没有这么失控过，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然后猛然抬脚，把昀踢下了床。
　　然后就是一顿猛踹，他出脚极重，几乎是往死里踹昀。
　　边踹边痛骂：“你不要脸的吗？连男人你都要？真是不知羞耻！你们两个都不知羞耻，一对狗男……一对狗男人！”
　　昀不会武功，即使他会，现在体弱的他也经不起武功盖世的以枫这么一顿狂踹。
　　他骨头折断了，吐血了，昏迷了。
　　以枫过了好一会才停下来，他心口起伏着，感觉心里还有气没消。
　　想杀人。
　　看到昀不动了，以枫又踢了他一脚，骂道：“别装死！”
　　施源刚好进门来，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他赶紧冲过来，跪在昀身边，焦急地喊起来：“陛下！陛下！请手下留情！先王他……他……”
　　以枫定睛一看，登时被昀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
　　真的，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看过昀这样悲惨的样子。
　　即使他曾经给昀下毒，曾经用言语折磨过昀，看过昀受刺激的样子，可是也从来没有对昀身体上进行虐打，还打成如此惨状。
　　他急起来，赶紧俯下身想把昀搀扶起来，边对施源吼道：“你还发什么呆？快救我王兄！”
　　……
　　昀伤得太重了，以枫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丝愧疚。
　　还好，王兄没有死，他暗暗庆幸着。
　　如果昀当时就死在他脚下，以枫简直想像不到自己现在会怎样？也许，会疯狂地去折磨岳昕吧？
　　施源这次真是寒了心，他知道以枫冷酷，凉薄，无情，但没想到以枫能狠到这个地步。
　　难道他以前听说的那些，昀与以枫之间兄弟情深的传言全是假的吗？
　　昀待人宽厚，仁慈善良，他在位时，施源没少受过他的恩惠。
　　后来得知昀“死因”蹊跷时，他就对以枫产生了怀疑。但是本着越听话，命就越保得住的原则，他从来不敢表现出一点好奇。
　　昀被强行带回王宫，岳昕来救他，那时施源就己经觉察到昀撒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再加上牢房里看到岳昕颈上吻痕时，更肯定了这个想法。接着岳昕还怀孕了。
　　施源想想，如果他是以枫，他要么干脆直接了当杀了昀和岳昕，以绝后患；要么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在深山里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现在这样关着他们两个，时不时折磨一下，时不时刺激一下，这到底算什么啊？昀应该没有对不起以枫的地方，以枫这是何苦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昀的惨状，施源想，不如昀就这样死去还好些，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受什么苦？昀是当过王的人，受到这种折磨，而且还是来自于自己的弟弟，想必是生不如死。
　　唉。
　　那边还有个岳昕，武功被废了，肚子大了，这一切如何收场？
　　他偷偷看一眼以枫严峻的脸色，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 15 章
　　
　　昀到底跟以枫有什么深仇大恨？以枫非得这么折磨他？
　　施源想着想着，嘴巴比脑子更快动了一步：“陛下，您……非常恨他吗？”
　　“他？”以枫微微皱眉，“你是指我王兄？”
　　“……呃，是的。”
　　“我恨他？”以枫失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恨他？他一直对我很好。”
　　施源嘴巴张开得很大，几乎可以放下自己的拳头，他简直完全摸不着头脑：“那……陛下，您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
　　施源几乎想自扇耳光，不过话己经说出来了，只好结结巴巴地接下去：“那陛下你为什么……呃……对先王这么……呃……”
　　他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形容词，如果直接说“残忍”，可能今天他就小命不保也说不定。
　　以枫脸色变了：“你是说我对他不好？”
　　“臣……臣不敢。”
　　“少在我面前耍什么把戏，施源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以枫冷冷地扫他一眼。
　　“臣不敢！”施源忙低下头。
　　以枫转回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我对他不好么？我对王兄不好？那也是因为王兄做错了，他自己乱来，在外面跟男人做那种事，现在还连孩子都有了！简直不要脸，不要脸！”
　　一向冷傲俊美的以枫居然这么失控，施源暗暗咋舌。
　　以枫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平缓了呼吸后又道：“我王兄他……先交给你照顾，记住不能出半点差错。”
　　说完，洒脱地一转身走了出去，只是即将迈出门时，似乎有点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昀。
　　这一看，一阵揪心。
　　施源立在原地，心里暗暗叫苦，为什么每次以枫弄得惨不忍睹的结果后都是他来收拾？他又没有万治万应的能力，可昀要有有点三长两短，他就是死定了。
　　以枫来到了天牢，之前岳昕己经被安置在一间特设的牢房，狱卒们都知道这个犯人的重要性非同小可，所以都小心翼翼。
　　站在牢房外面时，以枫看到里面的岳昕表情平静地靠在墙上，手放在腹部上，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哼”了一声，走进牢房。
　　岳昕头也不抬，能进这里来的人，除了以枫，不会有谁。
　　“你跟我王兄，怎么认识的？”以枫没好气地问道。
　　“你可以自己去问昀。”
　　“放肆！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以枫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岳昕被他打得偏过头去，他晃晃脖子，脸上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以枫在气过以后，却找到了牵制岳昕的最好方法，他笑道：“你肚子的孽种，对你来说是宝贝。对我来说可不是。”
　　岳昕如他所料的脸色一变。
　　以枫微笑：“说。”

　　   第 16 章

　　原来昀还是个太子的时候就己经认识了岳昕，他在一次微服外出时，无意中救下了身受重伤的岳昕。岳昕是个著名杀手组织的首领，有一天组织内发生了内讧，副首领为了坐上首领的位置，设计害他。掉入陷阱的岳昕艰难地逃脱出来，可是己经元气大伤。
　　昀在得知岳昕的身份后，仍然没有弃他而去或干脆把他抓起来，而且尽力照顾他。岳昕伤好以后，对昀很感激，而且还对昀产生了感情。因为从小被作为杀手培养大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关怀和爱护，所以一下子喜欢上了昀。
　　昀起初很惊讶，也一时无法接受。他对岳昕很有好感，但不到产生爱情的地步。后来昀要回宫，就匆匆与岳昕告别了。
　　在昀“驾崩”之后，消息传出来，岳昕大惊，他不顾一切，想进宫里盗取昀的遗体，他觉得昀的突然死亡实在太奇怪，所以想要查清楚，但没想到昀后来却复活了。
　　复活后的昀早己万念俱灰，而且对大家来说，他己经是一个死人。所以他决定跟岳昕在一起，从此隐姓埋名地在小村子里生活下来，他接受了岳昕的感情。两人就在村子里开始过着伴侣般的生活，而且一直过得很好，直到以枫来到。
　　以枫阴沉着脸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些事，他居然从来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王兄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己经认识了岳昕，王兄讲都没对他讲过，为什么？难道他不是王兄最疼爱的人吗？
　　王兄跟岳昕居然有这么一段过去，而他却毫不知情，实在，太过份了！
　　王兄，可恶！
　　他气恼地说：“那就是你先勾引我王兄的了？你一个大男人，真是恬不知耻！”
　　岳昕表情平静：“如果不是陛下给昀下毒，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你！”以枫被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噎住，简直想当场发作，又扇了岳昕一耳光。
　　其实他很想对着岳昕的腹部猛踹，把那个孽种给踢死，让岳昕痛苦不堪，可是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这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但是没办法。因为他脑海里反复回旋的是，岳昕肚子里是王兄的孩子，要是这孩子没了，王兄会伤心。
　　我为什么要管他伤不伤心！他自己做出伤风败俗之事，还留下了一个孽种，这个孽种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男人与男人之间生下的，算什么？！
　　可是，真的下不了手。
　　以枫被激烈的矛盾和愤慨相互影响着，他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施源奉以枫之命，把岳昕送到王宫，安置在冷宫里。
　　冷宫早己荒凉多时，无人居住，把岳昕放在这里，不用去天牢就可以很方便掌握到他的情况。
　　昀伤得太严重了，施源暗想，以枫当时是往死里踹了吧？明知道昀的身体不好，又不能受刺激，居然还能下此毒手，以枫可真是心如铁石。
　　以枫本来又想把岳昕拖到昀面前，再刺激昀一次，让他醒来，但施源劝阻了他，说最好不要这样做，凡事过犹不及，如果弄巧成拙，昀可能就永远不醒了。
　　如果是以前，以枫不一定会听施源的话，但是上次把昀伤得太重，他心里也有愧疚，所以沉着脸，点点头还是答应了。
　　但，世事难料。
　　昀一直未醒，以枫心里焦燥不己。而此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岳昕自从被安置在冷宫后，施源在以枫授意下，找了个哑巴宫女服侍他。
　　施源本来很讶异于以枫居然这么好心，但以枫却冷笑，岳昕还有利用价值，可不能太快整死他，那太便宜他了。
　　对于以枫的回应，施源觉得，一半一半，以枫其实还是没那么恶毒吧？
　　而且现在岳昕的情况看起来还不错，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只可惜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很快，灾祸发生了。
　
　   第 17 章
　
　　一天夜里，冷宫突然起火，火势浩大，宫里乱成一团。
　　半夜被惊醒的以枫本来还可以保持冷静，反正宫里己经在组织救火了，但随即他却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岳昕正身处冷宫！
　　该死的！他怎么差点忘记这一点！
　　以枫匆匆披上衣服，赶到冷宫那，火势极为猛烈，浓烟阵阵，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也难以呼吸。宫中的侍卫，太监，宫女们正匆忙奔走救火。
　　以枫随手抓住一个侍卫的衣领，吼道：“里面的人呢？”
　　侍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回陛下，里面，里面有人吗？这冷宫很久没人住了。”
　　以枫气急败坏地放开他，这才想起岳昕被送入冷宫中，一切是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除了他自己和施源，根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从另一个侍卫手中夺过一桶水，劈头盖脸地就往自己身上淋下，然后甩甩头，冲进火海里。
　　身后传来惊骇的大呼小叫：“陛下！陛下！”
　　以枫冲进己经变成火场的冷宫，烟被吸进肺里，他连连咳嗽，眼睛也非常难受，想流泪又流不出来。
　　但他顾不上考虑这些，四下搜寻着岳昕的身影，一边大声呼喊岳昕的名字。
　　终于，他发现了岳昕的身影，此时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以枫急忙狂奔过去，打横把岳昕抱起来，很沉重，也许是因为有身孕的关系。以枫咬咬牙，一鼓作气，冲出火场。
　　出了火场的以枫重重喘着气，施源己经赶了过来，想扶住以枫，以枫对他怒吼道：“快救人！”
　　施源吓得连连点头，忙指挥人接过岳昕。
　　那些侍卫，太监，宫女们看到他们的王居然奋不顾身冲进冷宫，还从冷宫里救出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时，都吓得目瞪口呆。
　　以枫狠狠地扫了他们一眼，他们马上识相地低下头，继续把火势扑灭。在宫里，最聪明的生存方式就是看见的要当没看见，听见的要装没听见。
　　施源当即在现场救治岳昕，发现为时己晚，由于吸入大量的浓烟，岳昕己经身亡，一尸两命。
　　他的手抖起来。
　　以枫觉察到他的举动，沉声问道：“怎么了？”
　　“陛……陛下！岳昕己经死了！臣无能为力！”
　　“什么？！”
　　……
　　经过确认，岳昕确己死去，死因是逃生不及，被浓烟呛死。
　　而起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蜡烛倒了。哑巴宫女早己葬身火海，而失去武功又体质孱弱怀有身孕的岳昕难以逃生，就此结束生命。
　　这个让人意料不到的结果让以枫双手一片冰凉，倒不是因为他对岳昕有多么愧疚，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昀。
　　王兄，他那还在昏迷着的王兄，还有可能醒过来么？
　　如果王兄醒了，他要如何向王兄提起岳昕？
　　并不是自己杀死岳昕的，虽然这是一场意外，但跟自己绝对脱不了关系。
　　王兄他……会恨死自己的，这简直是一定的。
　　以枫心里一阵慌。
　　自从下毒的事后，王兄就不再对他正眼相看，想来那时王兄就己经对他失望透了。
　　他不想再杀死王兄，可是也受不了王兄那样对他的态度，所以喜欢时不时折磨下王兄，看他不同的反应。
　　自从把岳昕抓到手后，就更不用担心了，有张王牌在手上，可以拿他来压制王兄，反正怎么折腾都不会是最坏的结果，王兄终会妥协的。
　　可是现在，一切脱离他的控制了，坏了。
　　以枫颓然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对着书桌上的大堆文书和奏折发呆。
　　己经是岳昕去世后的第三天了。
　　他的尸身己经入土为安，葬在京城近郊的一个树林里。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王兄！
　　以枫感到一阵无力。
　　瞒着他！不惜一切瞒着他！
　　让王兄以为岳昕还在自己手上。
　　以枫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施源自然不敢嫌命长，宫中的侍卫，太监，宫女们更加好对付，谁敢把当天的情景说出去，就等着死无全尸吧！
　　虽然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事到如今，只能瞒住，瞒不住也要瞒，不能让王兄知道。

　　   第 18 章
　
　　昀醒过来了，他艰难地睁开双眼。
　　许久没见的光线渗入眼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习惯。
　　以枫就坐在他床边，一看到昀醒来，他惊喜地唤道：“王兄！”
　　昀竭力坐起身来，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痛，酸软无力。
　　自己，原来还活着么？
　　没有死。
　　岳昕……岳昕呢？
　　“王兄，你先喝杯水。”以枫端了个茶杯过来，递给昀，小心地看着他。
　　昀没有接，他看了以枫一眼，问道：“岳昕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以枫心里一阵火起，居然刚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岳昕！你都昏迷十几天了，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还想着他？！
　　可是……
　　以枫强自压下自己的怒气，笑道：“王兄，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他怎样的，己经另找了个房子给他住。”
　　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怀疑地看着以枫，半晌才说道：“你……真的没对他怎样？”
　　“没有，王兄，君无戏言。”以枫很有演戏的天分，他又笑道：“我想他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跟王兄又是真心相爱。只不过这宫里耳目众多，王兄你在这里，还有岳昕的存在，万一被人传出去就不好了。所以岳昕我先送到了宫外，毕竟他是个男人，大着肚子不方便，也怕被人见到。王兄，你现在好好在这里……养伤，我……以前是我做错了，我不会再对你动手了。等岳昕生产后，我就让你出宫去见他，以后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枫会这么好心？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又是阴谋吧？
　　以前中毒那次，以枫也是这样笑着，关心地送给他茶叶，叮嘱他喝，可是茶叶里居然有剧毒。
　　他要怎么再去相信以枫？再去相信这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弟弟？
　　就算以枫会转变，也不可能一下子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
　　昀沉默不语，以枫有点着急，先把一直拿在手里的茶杯放下，又道：“王兄，真的，我没有骗你，你不相信我吗？”
　　他作出一脸委屈黯然的样子，低下头。
　　昀微微有点心软，从小到大，他最见不得以枫受委屈。他有多疼爱这个弟弟，他自己最清楚，所以知道是以枫对他下毒后，才会那么伤心。
　　那种心像裂开一样，无法形容的感觉，现在还很清晰。
　　己经再也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欺骗和痛苦了。
　　昀又看了以枫一会，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好。”
　　以枫猛地抬起头，露出笑容：“王兄……”
　　昀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以枫不像是在作假。
　　以枫又急忙拿过杯子，递到昀嘴边，道：“王兄，先喝口水，啊，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
　　几天过后，昀恢复的情况比较好。
　　施源也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昀向他打听岳昕的事，他在以枫那边早己排练过，答一切都好，岳昕正在养胎。
　　昀终于放下心来。
　　以枫每次来见昀都满面笑容，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兄弟情深那时候。
　　可是，昀知道他们中间有一条隔阂，是再也无法抹掉的。
　　毕竟，在他面前这个弟弟，是曾经毫不留情就对他下毒的人。
　　这是一辈子的阴影和痛苦，无法忘掉。
　　以前在岳昕救回他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做恶梦，梦中的以枫对他笑，喊他王兄，他高兴地想开口应他，胸口却痛得要死，口中也留下了鲜血，然后以枫见状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狰狞无比，他说：“王兄，是我给你下了毒。你死了，我就能坐上王位了。”
　　昀曾经无数次从这样的恶梦中惊醒。
　　他感觉，自从他这次醒过来后，以枫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跟以枫亲密无间的时候，以枫对他也没像现在这么好，好到有点讨好的成分在里面，以前他更多是高傲。
　　这是怎么回事？
　　昀再怎么心地仁厚不会猜度人，都会感到疑虑。
　　以枫真的能一下子就改变吗？
　　而这样的改变又是因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错了？
　　以前都没有意识到，现在却意识到了，可能吗？
　　昀想了好一会，对以枫说：“我想见岳昕。”
　　以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若无其事，他笑道：“王兄，让施源带你出去，我不放心，我自己又政务繁忙，出宫一趟不容易。岳昕现在很好，王兄何必担心？”
　　昀偏过头，望向窗外：“我并不是担心，只是许久不见了，有些想他。”
　　以枫咬了咬下唇。
　　半晌，他问道：“王兄，你真的很喜欢他么？”

　　   第 19 章
　
　　“……”昀沉寂了片刻，点头道：“是。”
　　他己经分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喜欢，是岳昕把他救出来后，两人相依为命的日久生情？还是他觉得，跟岳昕在一起可以彼此排解忧伤痛苦，凑和过日子？
　　己经记不清楚，他只知道，他要对岳昕负责任，岳昕是值得他喜欢，值得他照顾的人。
　　以枫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不能接受男人相恋，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女才是正道吗？
　　而王兄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还跟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有了孩子……
　　以枫不由自主去想像那个画面，昀跟岳昕亲密接触……
　　没有想像中的恶心感，反而……感觉很微妙……
　　有些不痛快……
　　王兄那么疼爱他，可是现在王兄会把那样的疼爱分给岳昕。
　　王兄很喜欢岳昕，很在乎岳昕。
　　不行！一想到就不爽！
　　明知道昀和岳昕之间的感情，应该与自己跟昀之间的兄弟之情不一样，可以枫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怎么可以这样？
　　他的心态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慢慢发生变化，一开始是觉得男男之间相恋有悖伦理，恶心不堪。
　　现在却忽略了这方面，只觉得王兄，王兄怎么可以去喜欢别人？怎么可以？
　　他应该永远是自己的王兄，是自己家里的，不能属于别人。
　　如果王兄喜欢了别人，那就等于背叛自己，绝不能允许！
　　以枫猛地甩甩头，自己在乱想什么？
　　“王兄，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以枫又问道。
　　昀怔了怔，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陷入情爱时的王兄是什么模样的？以枫突然很好奇。
　　他很想知道，王兄的另一面，那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另一面。
　　王兄很温柔，总是在笑，总是用春风般的语调跟人说话，能得到他喜欢的人，一定会感觉很幸福。
　　岳昕，就是这样的幸运儿。
　　他心里突然对那个己经死去的人生出了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情绪。
　　而且还忍不住去想像昀和岳昕亲密的画面。
　　以枫觉得自己好像钻牛角尖了。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时间又一天，一天，一天地过去。
　　不是没去想如果有一天真相败露会怎样，总之目前能瞒就瞒吧。
　　王兄……
　　以枫发现，到了这个地步，事实上自己拿昀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不只能杀了他。
　　可是，杀他，不能，再也下不了手。
　　不能一错再错，不能给自己造成终身遗憾。
　　但，再这样下去的话，昀会成为自己的弱点吧？
　　做为一个帝王，是不能有弱点的。
　　以枫发现自己又动了杀心，虽然只是一瞬间闪过的念头。
　　因为他现在很烦恼，一想到将来昀万一知道真相的话他要如何面对的问题。
　　为什么要在意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昀现在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真要下手么？
　　他走到昀的床前，此时正是午夜，由于心烦意乱，以枫并不能睡着，于是来到了密室里。
　　昀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要杀死他，也该由我亲自动手。
　　以枫这样想着，举起了右手，想扼向昀的咽喉。
　　但手还远未伸到昀的脖子时，却看到昀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昀好像在做恶梦。
　　他紧皱双眉，口中逸出痛苦而难以置信的语调：“以枫，为什么……要杀我？我是你的王兄啊。”
　　以枫的手僵在半空。
　　过去那件事，还是如此困扰着昀么？让他睡梦中也不得安生。
　　在昀还没来得及从恶梦中醒来之前，以枫仓惶地离开了密室。
　　第二天面对昀的以枫若无其事，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第二次杀死昀了。
　　王兄，他只有这么一个王兄。

　　   第 20 章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昀越发想念岳昕。
　　岳昕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与岳昕在一起后，他就知道了岳昕特异的体质，是因为岳昕身上有某个稀有种族的血统。
　　昀起先也只是当作一个传说，并没真的认为男人可以受孕。可是当上次以枫告诉他岳昕怀有孩子时，昀真的很震惊。
　　随之就是一阵喜悦。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脉，与岳昕一起拥有的结晶。
　　但那时，他与岳昕都落在以枫手中，前途未卜，连同孩子都一样吉凶难测。
　　昀并不担心自己，最多就是一死，可是他担心极了岳昕和孩子。如果能救他们，就算要他放弃尊严，他也愿意。
　　但意外的是，自从上次被以枫往死里打之后，以枫的态度居然有了大逆转。
　　这个弟弟，良心发现了么？可能么？他猜测不透以枫的用意。
　　昀并未完全放心以枫，但至少目前，以枫的确很和善，好像是很久以前那个让他疼爱的弟弟一样。
　　只是见不到岳昕，很想见一面。
　　岳昕。
　　昀不敢轻易向以枫提出见岳昕的要求，因为他很担心会激怒以枫，那样反而害了岳昕。
　　既然以枫说过“君无戏言”，那，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吧？
　　昀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他私下也向施源不断打听，施源的答案让他很安心。
　　施源却在发愁，纸总包不住火，随着时间流逝，昀总会起疑的，到时要咋对付啊？
　　昀还在吃他配的药，那是养身体的。可怜昀才二十出头，每天都要吃下大量的药，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中午，服过药的昀睡下了，药里有安神的成份。
　　以枫进来看了看昀，又看了看桌上己经空了的药碗，点点头，示意施源跟自己出去，别打扰昀。
　　两人到了门外，以枫开口：“我王兄他现在怎样？”
　　施源答道：“先王他的体质极差，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调理好的，微臣也能力有限，只能慢慢来……”
　　以枫明白医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陛下……”施源忽然有些忐忑地开口：“先王总是向我打听岳昕的事……”
　　“嗯？”以枫扬眉，“不是教过你怎么应答了吗？”
　　“是……”施源赶紧擦汗，“可是臣生来鲁钝，真怕有一天……呃，不小心说错了话……”
　　“想想你有几个脑袋，想清楚就不会说错话了。”以枫冷冷地扫他一眼。
　　“……是。”施源低下头：“可是……”
　　“嗯？”
　　“陛下，臣觉得……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岳昕己经过身了，现在还可以用正在养胎的借口瞒住先王，但几个月之后如何是好呢？总不能让死人活过来……”
　　“……”以枫默然，这也正是他最苦恼的问题。
　　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却如惊天霹雳，惊得两人差点无法动弹。
　　“施源，你说什么？岳昕他……死了？”
　　以枫全身的血液差点冻结，他转过身，果然看到昀站在门边。
　　施源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昀走到以枫面前，步伐有些不稳，却很坚定。
　　“岳昕呢？他在哪里？”昀的眼神有些游离，语调很轻。
　　以枫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
　　“告诉我！”
　　以枫伸出手，轻触昀的右肩，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以枫接住了他。
　　施源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命肯定保不住了，满门抄斩也说不定。
　　脚都差点站不稳了。
　　以枫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利剑，直刺向施源：“明天，你向我王兄解释。”
　　这……这是什么意思？要把真相告诉昀吗？
　　施源不明白以枫的话，但又不敢问，欲言又止。
　　以枫好像不知所措，又好像放下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心事，脸上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悠悠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反正总要知道的……”
　　“……”施源再次张大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 21 章

　　当昀醒来的时候，看到施源在一旁，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昨天……昨天他听到了什么？好像是个很坏的消息……
　　昀隐隐约约觉得，昨天他听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他正想问清楚时，以枫伸出手，点了他的穴道，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件事……昀不敢回想，也不想回想，可是，却一定要面对。
　　“施源，告诉我，岳昕呢？他在哪里？”
　　施源心里暗暗叫苦，忙答道：“先王，你先冷静点，听我说……”
　　“快告诉我！”
　　施源眼珠子左右转了转，面露难色，在想要怎样才能委婉地把岳昕的死说出来，其实他昨晚己经想了一整夜。
　　“先王，那个……岳昕己经……呃……过身……”
　　最艰难的第一句说出来以后，下面的就流利多了。
　　“陛下把岳昕接到宫里来住，安排在冷宫里，本意是瞒过众人耳目，让他好好养胎。但，发生了意外，冷宫突然半夜失火，陛下虽然奋不顾身赶去救人，可还是晚了一步……把人救出火场的时候，岳昕己经断气了……”
　　施源一边小心地打量着昀的脸色。
　　昀的眼神空洞无比，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突然抽走了生气。
　　施源心里有些发慌。
　　“他死了？他死了……我不信……施源，你是说谎是吗？是以枫让你这么说的吗？”明明知道施源不可能骗他，但昀的反应还是跟听到噩耗的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先王……”施源担忧地说道：“岳昕的确己经过身了，他就葬在京城近郊的小树林里。”
　　“带我去那里。”
　　果然，都被以枫料到了。施源当即带着昀秘密出宫，去往岳昕的墓地。
　　除了一块墓碑外，什么也没有的墓地。
　　昀颓然地跪在岳昕的墓前，忽然笑起来：“岳昕，我们很快能够见面。”
　　施源早己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全身神经都紧绷着，他及时阻挡了昀的动作--向墓碑撞去。
　　击昏了昀，再次把他带回宫中。
　　以枫来了。
　　他冷着脸听完施源向他汇报的一切后，一言不发。
　　王兄，你要……殉情？有什么比活着好？他对你有那么重要？
　　以枫紧锁了眉头。
　　昀一醒来，施源就反复向他解释，关于那次火灾，真的是飞来横祸。
　　而且施源特别强调了，当时以枫是奋不顾身进去抢救岳昕的，只可惜阴差阳错，还是晚了一步。
　　昀默不作声，好像没听到施源说什么。
　　事实上，如果不是以枫把岳昕抓到宫里，岳昕又怎么会因为这次火灾而死去？
　　他知道，并不是以枫故意害死岳昕，以枫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他要整死岳昕，有一千种办法，不必要大费周折。
　　可是，岳昕是被以枫间接害死的，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以枫。昀暗暗地想，他到底上辈子欠了以枫什么？要遭受如此的厄运？
　　一想到岳昕，昀的心痛得紧紧揪起来，差一点无法呼吸。
　　他环顾下四周，发现房间的布置发生了改变，四面的墙壁竟像是棉被堆积而成的一样，软软的，桌子等家具也包上了厚厚一层棉布。
　　这是……防止他自尽么？
　　昀嗤笑起来，如果一个人心意己决，想要死去，那么谁也阻止不了他。

　　   第 22 章

　　昀开始不吃也不喝，他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想念岳昕，以及慢慢地让自己的生命流逝。
　　自己己经没有什么牵挂了，以枫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威胁他的了。
　　就这样吧。
　　自己本来早就该死去，当年因为黑蝮而中的毒如果早点发作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安静地死去，不用面对弟弟为了夺王位而给自己下毒的锥心之痛，更不用面对复活后有了恋人却失去恋人的彻骨之伤。
　　昀疲倦地闭上双眼。
　　他太难过了。
　　昀绝食，以枫当然知道。事实上，虽然他不敢去看昀，但昀的一举一动，全部会传到他耳里。
　　以枫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事好像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他是要天下，那就该六亲不认，心狠手辣，解决了昀了事。
　　如果他是要和昀兄友弟恭，那当初就不该对昀下毒。
　　二者只能选其一，鱼和熊掌，永远不能兼得。
　　那现在这样算什么？既狠不下心杀昀，跟昀，又永远回不到以前的关系。
　　而且，以枫知道，昀人很好，心软，即使自己对昀做过那样的事，但只要自己真心认错，并努力做一个出色的帝王，昀总有一天会原谅他的。
　　可是，现在他跟昀之间，旧恨无法消除，新仇却己经出现。
　　以枫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悲怆的感觉，觉得从昀回来到现在，什么都不在他掌控之内。
　　现在昀绝食了，该如何是好呢？
　　还能拿什么强迫他就范？
　　……为什么要强迫他就范？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以枫赌气地想。
　　这些天来他完全被昀扰乱了思绪，以致于朝政什么的都没了心思。
　　这根本不像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只要有江山在手，别的都可以等闲视之。
　　但为什么现在好像做不到？
　　好像昀对他的影响力超过了他的预料。
　　实在是让人恼火。
　　施源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昀就死定了。
　　他匆匆忙忙去见以枫，以枫沉默了一会，起身，向密室走去。
　　他看到昀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憔悴，但表情却很平静。
　　昀闭着眼睛，以枫握紧了拳头。
　　这己经是昀绝食的第二天了。不光是绝食，而且还滴水不进。
　　眼前的昀，如同微弱的烛光，不需要多大的风暴，只要一阵微风，就能把它熄灭。
　　王兄。
　　以枫的心里浮起这两个字。
　　好像都是自己造成的吧？从头到尾，昀都没有任何对不住自己的地方。
　　以枫一向冰冷的心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情感。
　　他俯下身，在昀的耳边说：“王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放你走，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哪都可以，我不会再抓你回来……但是，请你不要死。”
　　昀走了。
　　施源把他送出了城，以枫没有出现。
　　己经达到目的了，这样就好。
　　离开这里的昀，将会永远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自己将不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以枫常常会想，这样做是对是错？
　　他那费尽心思得来的王位，现在好像对他己经没有以前那种吸引力。
　　心里总是想着昀。
　　又过了半年，太后催得紧，为以枫选了几个妃子。
　　以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趣。
　　每天仍然勤勉地处理政务，一步一步地让斐木国的变得更加安定，强大。
　　他喜欢忙碌的感觉，忙起来的时候，就没空去想以前的事，包括想起昀。
　　而且以枫的精神和体力都很好，不论再忙，都不会让他露出疲态，仍然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他不喜欢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空荡荡，好像少了一块似的。
　　总是辗转反侧，不得入眠，越不愿去想，越会想起。
　　他的王兄--昀。
　　紫色的长发，温柔的笑容。

　　   第 23 章
　　
　　又一个半年过去，以枫开始觉得无聊。
　　这么快就厌倦了吗？朝上那些老狐狸明争暗斗的把戏，虽然觉得很好玩，可是越来越提不起兴致。
　　倒是那些老狐狸家里时不时传出一些争风吃醋的趣闻比较有意思。
　　有天以枫听身边的小太监讲了一件事：
　　朝中的张大人，前些天带着夫人去山中拜神，行到林子里的时候，夫人脚上被毒蛇咬了一口，张大人见状急忙退避三分，虽然那是他的结发夫人。其实只是一条普通的毒蛇，只要有人把伤口里的毒及时吸出来就没事了，但张大人就是不敢近前，幸亏有个住在林子里的老猎户经过，老猎户对治这种蛇毒很在行，见状用自己配的药汁及时救了夫人一命，夫人经过此事后，心里对张大人大为不满，在跟其他大人的女眷聊天时一时愤慨地说起来，埋怨张大人不是真的爱她，明知道救她自己也不会死还是不敢救她。结果此事就被大家传来传去。
　　以枫听了以后默默无言，挥退了小太监。
　　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时，中了黑蝮的毒，王兄是明知道如果救了自己他就会死的，但他还是救了，而且一直还瞒着自己，不让自己知道。
　　如果当时把王兄换成这世界上的任何另外一个人，谁能做到？谁会愿意这样，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命舍出去，只为了救他？
　　张大人明知道那是普通的毒蛇，救了夫人他也不会有事，但仍然不敢救。如果咬了夫人的是黑蝮，张大人恐怕马上就掉头跑了。多年的结发夫妻，百年修得同枕眠，尚且如此呢。
　　如果当时跟自己在一起的不是王兄，谁会救自己？
　　谁？
　　以枫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人来。
　　没有。也许，这世上除了王兄，不会再有如此爱他，如此真心待他的人，不会有，不会再有。
　　湿润的液体忽然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白净的脸颊缓缓流下，以枫讶异地用手一拭，原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哭了么？
　　王兄，现在还好么？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呢？
　　立后的事，太后催了又催，实在忍不住了。
　　这天跟以枫坐着品茶的时候，太后又旧话重提，说到伤心处，眼圈竟红了：“要是你王兄还在，早不知道给哀家添了多少孙子孙女了。”
　　以枫默然。
　　如果那时岳昕没死，现在昀早己成了一位父亲，他必定十分慈爱，每天都会乐呵呵地抱着他的宝贝孩子。
　　如果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昀，那昀就会跟岳昕一起在那个小村子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恩恩爱爱，他们还会有几个可爱的小宝宝，尽享天伦之乐。
　　只是这样的幸福里面，怎么都不会有自己的份……
　　以枫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在乱想什么？
　　“母后，我暂时还是没有立后的打算。鸿煊有了意中人了吗？他可以先办喜事。”
　　太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怎么行？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怎么能随便改？你做兄长的不娶，他做弟弟的怎么能够先娶？”
　　“……”以枫无言。
　　回到自己的寝宫后，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昀。
　　王兄己经出宫一年多了，他究竟怎样了呢？
　　曾经发过誓绝不再去干扰王兄的生活，绝不。
　　可是，一直都不能放下。
　　王兄他，现在应该跟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
　　每天劳作，赚钱，然后娶妻，生子……
　　不！
　　以枫咬了咬牙，我都还没有喜欢的人呢，他居然就先有了岳昕，还让岳昕怀了孩子。如果现在在宫外，他又有了喜欢的人，还跟人家成亲，那简直太过份了。
　　其实以枫不知道，一个同时失去爱人和小孩的男子，是不可能仅仅用一年时间就忘掉那种伤痛，并很快地再觅新欢的。尤其这个男子还是昀。
　　以枫不懂，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
　　他只是觉得很不甘心，至于为什么不甘心，他没有多想。
　　心里的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想见到昀。
　
　   第 24 章
　
　　过了些天，一向身体很健康的以枫居然发烧了。
　　御医们看过后，开了药，嘱咐以枫身边的小太监按时给以枫煎服。
　　太后和鸿煊也来看了以枫，还有来探视的大臣们。
　　神志有点不清的以枫知道身边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可是里面没有他想见的人。
　　等寝宫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竟然又泪水弥漫。
　　他小时候也发过烧，那时父王和母后的抚慰都不及那个人给他的心疼和温暖。
　　那个人抱着他在怀里，声音柔和得像云朵一般，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还容纳了他生病时那略带无理的撒娇。
　　“王兄……你在哪里？怎么不来看我？”
　　病好后的以枫又神采奕奕，然而日子却越发无趣，思念愈加浓烈。
　　他开始有点懵懵懂懂的想法。
　　他一贯很精明，很厉害，现在却感觉自己心里出现了某种他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接触的东西，他很迷惑。
　　直到不久后的某一天，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并且做出了一个决定。
　　昀从外面买回些菜，放在桌子上。
　　离开王宫己经近两年了，当时施源送他出宫后，他到岳昕的墓前祭拜了一番，然后就离开了京城。
　　除了岳昕的忌日外，其它时候他都不会再回去。
　　现在他在这个距京城千里之遥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
　　母后刚过了四十大寿，那两个弟弟也应该情况不错。
　　以枫……昀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果然是当一国之主的人材，登上王位这几年，把斐木国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手段狠厉了些，可是却卓有成效。
　　昀在一家布庄做管帐的事，出宫的时候，施源给他打理好的包袱里除了一些必要的银子外，还有几张面额惊人的银票，足够一般人在外面不用劳作而丰衣足食地活上好几辈子了，昀却一直没有动用那笔钱，来到本地后，他找了个普通的小房子，然后就出去找事做。
　　管帐这种事对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和不俗的举止谈吐也早早博得了大家的好感的信任，于是一切都很顺利。
　　昀在这里生活得很不错。
　　两年来，不断有人上门提亲，甚至连布庄的老板都有意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
　　昀一概婉拒，他声称自己早己成亲，但一场意外使他失去了伴侣和孩子，从此决定孤身一人。
　　众人纷纷惋惜，也就不再提这些事。
　　这天昀照往常一样来到布庄，却听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掌柜和伙计们在议论纷纷，他们聊天的内容竟然是：当今王上退位了！
　　昀惊愕万分，随即上前问个明白。
　　伙计们绘色绘色地讲，原来当今王上，不，现在己经变成太上王了，因抱恙，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无法再胜任繁琐的国事，于是决定退位，把王位禅让给鸿煊王爷。
　　“太上王不是年纪轻轻的吗？怎么就病到无法处理国事了？只怕没那么简单吧？该不会是逼宫……”一个年轻的小伙计说。
　　掌柜狠狠瞪他一眼：“你嫌命长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讲，滚，都给我干活去！”
　　昀怔怔地站在一旁，掌柜看看他，关切地问道：“阿轩，你脸色不对，没事吧？”
　　昀一下子回过神来，笑道：“没事。我也只是纳闷了一下。”阿轩是他来到这里后用的化名。
　　掌柜摇摇头：“其实谁当王都不关我们老百姓的事，只要日子好过就行了。不过真是奇怪了，这代的王室都身体不好，现在的太上王退了位，先王则是心病驾崩的，都是年纪轻轻哪……”边叹着气去柜台那边了。
　　昀一整天都有点走神，以枫退位了？为什么？
　　昀并不觉得是宫斗之类的原因，他很了解，鸿煊一没这个实力，二也没那个野心。
　　更何况以枫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他怎么会让人有逼宫的机会？朝中那群老狐狸加起来都玩不过他。
　　那就是说，是以枫自己选择退位的了？可是为什么？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昀的印象中，以枫是那种能活到80岁还老当益壮的人，更何况，之前民间一直没有什么当今王上身体欠佳的传闻，怎么现在一下子说病就病了？还病得那么严重以致要退位？
　　昀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样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王己经是鸿煊了，希望他能当个好君主。
　　要是以枫真的生了病，其实理智上昀并不想同情他，但心里却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牵挂。
　　他悠悠地摇了摇头：不必去管他了，就当成是上辈子的事吧。
　　己经不想再跟以枫有任何牵扯了。
　　就这样吧。

　　   第 25 章

　　空旷的官道上，一匹白马徐徐而行。
　　骑马的是个白衣青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衣着也很普通，但不管是谁，只要看了他一眼就没法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青年的长相是出奇的俊美，而且全身上下还透出一种高贵而骄傲的气息。
　　没错，这个青年就是以枫。
　　他己经出了宫，表面上是微服了到处游山玩水，实际上他是想找他的王兄，所以他只身上路。
　　说过不打扰昀的，后来还是忍不住了，偷偷派了人去查探昀的下落，这下连昀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一想到能见到昀，他就觉得很高兴，完全没有去想别的。
　　前面就是世通城了吧？己经远远望见城门了。
　　王兄就在这里。
　　世通城是挺大的城，以枫先找了地方落脚。
　　他知道昀在做管帐先生，也知道他在哪一家布庄。
　　可是现在跟昀在同一个城里，以枫反而有点，也许叫“胆怯”的感觉。
　　一晃十几天过去，以枫不但己经知道昀每天的作息时间，连昀的左邻右舍都很熟悉了。
　　甚至包括哪些小姑娘对昀心怀爱慕，他全都一清二楚。
　　原来王兄现在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么？每天跟那些粗人打交道，他怎么受得了？！
　　以枫暗暗地想。
　　不过看起来王兄没有跟哪个女人要好，还是孤身一人。还好。
　　以枫仿佛松了口气。
　　其实他知道的，其实他早该知道的。
　　“阿轩！”昀刚回到家，就听到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走出去一看，原来是对面街的锦红，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前。
　　锦红是城里李铁匠的女儿。她对昀充了爱慕之情，虽然昀数次婉转地拒绝了她，也没有收下她为他织的衣物，但姑娘的性格非常主动，还是不肯放弃。
　　今天锦红手里又拿了一个小盒子，她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昀的面前，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石链坠，圆润剔透。
　　“这是……”昀不明所以。
　　锦红笑脸如花：“阿轩，这个坠子，我觉得很适合你戴……我自己也有一个……”
　　姑娘的心思非常明显。
　　昀轻笑，摇了摇头，道：“这坠子是很好看，可是锦红，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我内人……他也不喜欢。”
　　锦红脸上黯然失色，她也知道阿轩一直对他逝去的夫人念念不忘，而且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了。
　　她强笑着，收好盒子，又跟昀聊了几句后，就道别回家了。
　　昀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回到了屋子里。
　　以枫却气得咬牙切齿。
　　他在昀的屋顶上呢，这一幕正好清楚地落入他的眼里。
　　晚上，锦红与家人出去逛夜市了，以枫潜入了她的房里。
　　喜欢我王兄？你也配吗？
　　还当面跟他挑明？你一个姑娘家，一点矜持都没有吗？
　　以枫心里气满满的，锦红房里那些能砸的东西，花瓶，脸盆，镜子，茶壶，杯子，他都给砸了。
　　然后一眼看到梳妆台上的那个小盒子，他拿起来，打开。
　　哼，还送这种寒酸的东西给我王兄？
　　想也不想，一把摔到地上，坠子立时四分五裂。
　　以枫露出笑容。
　　前门传来人声，大概是锦红一家回来了，以枫跃上屋顶。
　　过了一会，他听到锦红的惊叫：“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的坠子！”
　　以枫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后的孩子，然后飞身离去。
　　第二天锦红眼圈红红的，昀见到后不由关心了几句。
　　锦红愤愤地道：“不知道是谁，把我房间砸得乱七八糟，整间屋子就只有我的房间被砸，东西倒没有丢，可是能砸的都被砸烂了……还有我的坠子也是……”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昀安慰了几句，心里也不解：按锦红的说法，并不是小偷所为，倒像是寻仇的，可没哪个寻仇的会这么温和只砸了点东西吧？再说锦红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能跟谁结仇呢？
　　如此又过去数天。
　　以枫松了口气，锦红没有再缠着昀。

　　   第 26 章
　
　　昀准备了点东西，想到城外的榕谭山走一趟。
　　隔壁的老陈前些天从榕谭山挖来一株花，十分漂亮少有，老陈把它带回来后，顺手放在门口边的地上，然后就去后院拿花盆和土过来栽。
　　昀刚好进他家门，想问老陈一点关于本地习俗的事，却没注意地上，于是一个不留神把那株花给踩死了。
　　虽然老陈连声说没事，昀还是很过意不去，于是决定今天布庄收了以后自己到榕谭山去，找一株一样的花赔给老陈。
　　榕谭山的地势还挺凶险的，昀仔细地看路。直走到山顶，才发现崖边盛开着美丽的花朵，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株。
　　昀欣喜，走过去，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株花挖了起来。
　　松了一口气，把花装在袋子，站直身正要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一踏空。
　　脚下的土松了，昀直堕下去。
　　正在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白色的人影翩然而至，身形优美无比，一下子飞冲到崖边，抓住了昀的手。
　　昀猛然抬头，随即睁大了双眼，居然是……以枫！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巨大的疑问让昀甚至差点忘了此刻自己正身处险境，命在旦夕。
　　以枫咬着牙，道：“王兄，抓紧，别放手！”
　　他提起内力，然后手上抓得更紧，身体突然凌空而起，一下子把昀从崖边带了起来！
　　两人掉在地上。
　　以枫长舒了一口气。
　　昀的胸口起伏着，待平复下来后，望向以枫。
　　以枫心里“咯噔”一声，随即露出笑容：“王兄！”
　　昀定下心，面无表情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枫好像被噎住了一样，又笑道：“王兄，我是来看你的。”
　　“你跟踪我？”
　　“不，没有！只是看到王兄快天黑了还到外面去不回家，担心王兄有危险，所以才跟来看看的。”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上个月初来的。”
　　怎么自己好像是接受审讯的犯人一样！以枫有点恼怒地想。
　　昀站起来，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就走。
　　“王兄！”以枫也急忙起身。
　　昀转过身，看着以枫：“不要再这么称呼我，我们己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也请你不要再介入我的生活，我不愿意看到你。”
　　以枫怔立在原地。
　　他知道昀不喜欢他，甚至可能讨厌他，恨他，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昀这么直白地对他说，不想见到他，甚至不愿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怎么可以这样？
　　“王兄……”
　　以枫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失魂落魄，昀狠下心，不去理他，径直往前走。
　　“王兄！我救了你，你连感谢的话也不说一句吗？”
　　见昀没有理睬自己，以枫终于忍不住了。
　　昀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声线冷淡：“我并没有叫你救。”
　　看着昀走远，以枫却没有追上去的想法。
　　不必急在一时，否则除了更让王兄讨厌之外，没有别的效果。
　　王兄心很软，虽然说得这么强硬，可是自己毕竟救了他，王兄不可能无动于衷。
　　以枫这样想着。
　　昀顺利地回到了家，把花给了老陈。
　　以枫居然没有难为他，可真是少见。
　　但他来这千里之外的地方做什么？居然还是从上个月初就来了。
　　昀猜测不透以枫的用意，而且从今天以枫的模样和身手来看，他根本就不是传闻中的重病缠身，那状态再精神不过了。
　　既然如此，以枫为什么要退位？他不是把那个王位看得比什么都重吗？
　　昀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有种隐隐的预感，今后他的日子又将不好过了。
　　以枫的来到，是福，是祸？
　　他决不会认为以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会那么简单。
　　也许，是该离开世通城的时候了。

　　   第 27 章

　　几天过去，风平浪静。
　　昀差点以为那天以枫救了他只是个幻觉。
　　这天，昀照常在布庄里核算帐目。
　　“请问客官要什么？”前面的柜台那传来掌柜殷勤的声音。
　　“就只有这些吗？”
　　是以枫！
　　那个声音哪怕化成灰，昀也认得。
　　“呃……是。新货还没有到，店里的这些，客官都不喜欢吗？”
　　“嗯。”
　　“客官，这些都是上好的货啊，您看这料子，这色泽……”
　　“拿开！少拿这些来敷衍我！”
　　昀忍不住了，揭开帘子走到前面柜台来。
　　“对不起，新货还没有到，如果现在店里这些不能让客人您满意，那就请先回吧。”
　　以枫眼里闪过惊喜的光。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昀，昀做的管帐工作，不在柜台这边，而是在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
　　他都没想到，昀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张了张嘴，想唤“王兄”，想了想，还是笑道：“我改变主意了，想再看看，你给我介绍一下吧。”
　　“客官，我来为您介绍吧！”掌柜笑容满面，殷勤地道。
　　“不用，一边去。”以枫冷冷地说。
　　“你先去休息下吧。”昀小声地对掌柜说。
　　掌柜点点头。
　　柜台这边剩下昀和以枫。
　　“你要什么布料？”昀的表情和语气都一样平淡，就像眼前的人不是以枫，而只是个陌生人一样。
　　“……”以枫怔了一下：“什么布料好呢？”
　　“这边这些都不错。”昀指了指第一排货架。
　　“哦，是吗？那么全要了。”
　　什么？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轩居然三言两语就让那位看起来无比高要求无比挑剔的客人买下了第一排货架的所有布料！
　　这一单生意，可比昨天一整天卖的都多啊！
　　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以枫，以枫随手就拿出几张银票来，放在柜台上。
　　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马上招呼站在一旁发着呆的伙计们：“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客人搬货！”
　　伙计们回过神来，马上七手八脚地跑过来。
　　“客官您住在哪里？我们可以派人送到您府上的。”掌柜笑容满面地问道。
　　以枫心不在焉：“嗯，城里的悦来客栈，天字第一号房。送过去吧。”
　　“好，好！”掌柜连声答应。
　　“上新货的话，我还会过来看的。”
　　“好，好！客官，大后天就有一批新货到，请您到时一定过来看啊！”
　　“嗯。”
　　以枫走后，掌柜和伙计都喜不自胜，连声夸赞昀。
　　“阿轩，没想到你除了管帐行，连做生意也是个人才啊！”
　　“这位客人可真是出手大方！好久没有这样的豪客上门了！”
　　“对啊，下次他要再来的话，阿轩还是由你接待他吧！这样的大客户可不能轻易放过！”
　　众人七嘴八舌，昀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过了几天，正是掌柜说的新货上门的日子，以枫又来到布庄。
　　“你们上次那个伙计呢？”以枫故意这样问道：“上次他介绍的那些布料都不错，这次的新货也让他跟我讲讲。”
　　“啊，不好意思客官，您说的是阿轩吗？他昨天己经离开布庄了。”
　　“什么？！”
　　原来昀早在前些天就向布庄老板提过要辞掉管帐的工作了，但老板不肯，一是觉得昀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二是昀要走的话，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位置，但昀又执意要走，老板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但希望昀多留几天，老板好先找人手，昀也让了步，同意了。
　　到昨天时，老板找的人到位，昀自然也顺势离开了。
　　以枫又惊又怒，当即离开布庄，直奔昀的住所而去。
　　虽然早猜到结果是怎样的，但当他亲眼看到昀的房子人去楼空时，他还是气得咬牙切齿！
　　王兄，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第 28 章

　　王兄在水痕镇。
　　以枫得到了探子回报的消息。他身上有一块“如君主亲临”的令牌，拿着它，可以调动所到之处任何当地官府的力量。
　　那些官差自然不会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只当他是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也不会知道以枫要找的人正是他们的前任君主。
　　以枫嘴边扬起微笑：王兄，这天下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其实他也不知道，找到昀以后，又能如何与昀相处呢？
　　但他却知道，不找昀是不行的。
　　骑上马，他往水痕镇而去。
　　以枫心里计算着，王兄刚到水痕镇的第一天，自己就得到了飞鸽传书的消息。
　　最近那一带一直天气恶劣，连日暴雨，估计王兄也会因此被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那，只要自己快马加鞭，应该来得及在王兄离开水痕镇之前先赶到。
　　但愿一切顺利。
　　中午时分，一匹白马在水痕镇唯一一家客栈门前停下疾驰的脚步，从马上跃下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漂亮的身手让客栈大堂里的人都眼前一亮，及至看清那白衣人的样貌时，他们更是确确实实地惊艳了一番。
　　好俊美的年轻人！更别说他身上那种华贵而清冷的气质。众人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那白衣青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回过神来：“啊……客官，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找人。”青年的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带着孤傲的感觉，却分外动听。
　　“哦……请问客官您找谁？”
　　“找我哥哥。嗯……他叫沐轩，就住在你们这里，几号房？”白衣青年正是以枫，他直接了当地问道。
　　掌柜翻了翻登记的簿子，道：“客官，您来晚了，那位客人己经退房走了。”
　　“什么？几时走的？”
　　“呃……今天一大早的时候，跟一位姑娘一起出发的，据说要到醉仙镇去。”
　　以枫握紧了拳头，转身就走，出了门，飞身跃上马。
　　还好，才半天而己，应该走了没多远。
　　而且，他们的目的地也知道。
　　醉仙镇么？好。
　　还有，王兄，那位姑娘是谁？
　　“驾！”以枫驱策着自己的爱马“雪影”，向醉仙镇方向而去。

　　   第 29 章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分外明净，蓝得一尘不染，多日未见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使人心情分外愉悦。
　　昀和元冬儿结伴在路上走着，一边谈话以打发时间。
　　元冬儿好奇地问道：“阿轩大哥，你也是去投亲吗？”
　　昀摇摇头，笑道：“不是，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
　　元冬儿没有再问下去，她看出昀似乎有难言之隐，于是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两人走累了，便找了棵大树，在下面休息一会，顺便吃点随身带的干粮充作午饭。
　　昀道：“我们走得算快的，照这样的话，天黑前就能到达前面的村落，在那里投宿一晚，明天继续前行。”
　　元冬儿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笑道：“幸好有阿轩大哥你作伴，不过这段路这么荒凉，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一个人走还真有些怕。”
　　吃完干粮后，又休息了一会，两人继续上路。
　　这一走又走了大半天，己经将近傍晚，但离村落还有好一段距离。
　　元冬儿有些体力不支，抱怨道：“这段路不但没人影，连个店家都不见，不然也好进去歇息下。”
　　昀笑道：“既然都说没人影了，怎么会有店家呢？有的话岂不是在做赔本生意？坚持下，快到了，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村子，不然今晚就要在这荒山野岭跟老虎一起睡了。”
　　元冬儿倒也不是没吃过苦的女孩，当即振作起来，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啊呀”惨叫了一声。
　　昀赶忙过去看，发现元冬儿扭伤了脚，而且还伤得不轻。
　　元冬儿咬着嘴唇，硬撑着说：“我没事。”
　　昀看出她头上冷汗直冒，当即伏下身，说：“我来背你。”
　　元冬儿拗不过昀，只好趴在他背上，满怀歉意地说了句：“对不起，阿轩大哥，连累你了。”
　　“别跟我客气。”昀道，这个朴实的少女让他很有好感，虽然认识时间极短，却不知不觉把她当成了妹妹般看待。
　　又走了一段路，昀也觉得自己有点体力不支。
　　要是在以前，他不会这么容易感到乏力，可是现在他的体质早己今非昔比。
　　不过他硬是咬牙坚持着。
　　元冬儿似乎看出了他的吃力，连声说：“阿轩大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不，你走不了，没事，别担心。”昀反过来安慰她。
　　元冬儿无可奈何，只好由得他，继续走了一小段路后，元冬儿望着前方，突然惊喜地叫起来：“阿轩大哥，那里有店家！”
　　昀抬眼看去，果然，在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家外观很简陋的小旅店。
　　太好了！
　　终于到了旅店，一个伙计打着哈欠迎上来。
　　“她的脚扭伤了，这附近有大夫吗？”昀把元冬儿先放下，让她坐在板凳上，问道。
　　伙计摇摇头，说：“前面村子里就有大夫，扭伤也不是什么大事，先浸点冷水，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元冬儿点点头：“阿轩大哥，就这么办吧。”
　　要了相邻的两间房，元冬儿的情况看起来好转了不少，吃过饭后两人都感到很疲累，就早早各自回房休息了。
　　睡到半夜，昀被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吵醒，他睁开双眼。
　　有贼！
　　借着窗前透进的月光，昀看到两个人影正背对他，站在桌前翻东西。
　　桌上放着他的包裹。
　　昀的脑子快速地转动起来，这两个贼身形相当高大，看来自己如果硬碰硬的话，没有胜算。
　　得想个办法。
　　“砰”的一声，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又一个人进来，手里还擒着另一个人的头发，把后者强行推进房里。
　　昀定睛一看，差点惊呼出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之前招呼他们的那个伙计，而被他擒着头发的就是元冬儿。
　　“大哥，这娘们穷得要命，包裹里除了点碎银就啥都没有，本来己经够晦气的了，没想到还被这娘们看见了，想喊抓贼，这不，我甩了她几巴掌把她拖过来了，按老规矩处理吗？”
　　元冬儿抽泣着，脸上流满了泪水。
　　“冬儿！”昀再也按捺不住了，一跃下床。
　　那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向他看去。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反应过来，大踏步向昀走过去。
　　他身形彪悍，孔武有力，显然是练家子。
　　一拳挥过去，击中昀的胸口。

　　   第 30 章
　　
　　“阿轩大哥！”元冬儿惊叫起来。
　　这一击非同小可，昀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个破败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识武之人的出手？
　　“娘的！拿绳子过来！”络腮胡子吼道。
　　另两个同伙把昀牢牢地捆了起来。
　　“算你们不走运！自动送上门来了！”络腮胡子大笑起来。
　　之前伪装成伙计的矮个子翻了翻昀的包袱，拿起一叠银票，喜形于色：“这娘们很穷，这小子身上倒是有不少油水！”
　　“救命啊！救命啊！”元冬儿大叫起来。
　　另一个瘦高个走过去，抓住她头发，狠狠扇了她几耳光，元冬儿被打得嘴里流出血来。
　　“冬儿！”昀奋力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这荒山野岭，你尽管叫，我倒看看是哪路神仙来救你？”络腮胡子又是哈哈大笑。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孤男寡女结伴同行，该不会是私奔的吧？”矮个子数着银票，一边戏弄两人。
　　“这女的长得不错。”高个子□起来，色迷迷地打量着头发散乱的元冬儿。
　　昀心头一凛。
　　“你们不能这样做！要钱的话尽管拿去，不要动她！”
　　“这小子！”络腮胡子走到昀面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阿轩大哥！”元冬儿又惊叫起来。
　　络腮胡子转向她，也露出□：“是长得不错。”
　　元冬儿的头发还被高个子抓在手里，她极力反抗，却无济于事。
　　络腮胡子和矮个子也向她走过去。
　　元冬儿惊得全身发抖，高个子一把扯开她的衣领。
　　“畜生！放开她！”昀奋力地想挣脱绳索。
　　“小子，你是不是也想凑一份啊？等爷们玩够了说不定让你小子也玩玩。”络腮胡子看着昀心有余而力不足，哈哈大笑。
　　矮个子眼睛转了转，计上心头。
　　他走到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一手掐住昀双颊，强迫他喝下了小瓶子里的液体。
　　“嘿嘿。”他奸笑着站起身来：“让你能看不能动，憋死你小子。”
　　“那是什么？”高个子问道。
　　“□，哈哈哈哈。”
　　另两个也大笑起来。
　　昀的身体涌起一阵热流，难受得无法形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但心里还记挂着元冬儿的安危。
　　元冬儿拼命地哭叫挣扎，但怎么是三个男人，而且是习武之人的对手？
　　络腮胡正要把她压倒在地，“砰砰砰”，楼下忽然传来巨大的拍门声。
　　己经近半夜了，这时会有谁来？
　　三人停下动作，对望了一眼。
　　拍门声越发大声和急促，似乎再不开门的话，那门就会被砸烂了。
　　络腮胡示意矮个子去看看。
　　矮个子一手执着烛火，匆匆赶下楼，一边喊道：“来了！来了！”
　　打开门一看，门外是个白衣青年，手里还牵着一匹马。
　　矮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衣青年就劈头盖脸地冲他吼道：“耳朵聋了是吗？我敲了多久了？这么大的雨，你要我在外面淋着？！”
　　矮个子被他的气势所惊，加上青年那天人般的俊美相貌，令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先把我的马安置好！”青年又是一句命令。
　　“是，是！”矮个子急忙拉过马绳，先把马牵到旅店后的马厩去。

　　   第 31 章
　
　　这青年正是以枫。
　　本来一路上都很顺利的，再上他的“雪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可是半路上问路时，对方不知怎么地竟然指错了方向，等以枫发觉，一来二去己经耽搁了几个时辰，原地赶回时，己经快傍晚了，可以枫急着要追上昀，于是不管不顾继续上路。
　　到天黑时他仍然精神抖索，估计过了午夜就能到达前面的村落，可没想到这时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以枫只好快马加鞭，不过还好，先看到了这家小旅店。
　　他全身上下都己湿透，衣服粘在身上，极不舒服，雪影也露出了疲态，需要让它好好休息一晚。
　　矮个子返回大堂。
　　以枫道：“给我一间房，还有热水，我要洗澡。”
　　“呃……房？呃，客官，小店己经没房了。”矮个子答道，他看得出以枫并非泛泛之辈，也不是那种白面书生，说不定是个武林世家子弟。刚才那对男女的房就在楼梯口的第一和第二间，如果自己两个同伙还没处理好的话，现在带以枫上楼是很危险的事。
　　“没房？”以枫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起来：“你表情不对。”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往楼上走。
　　“客官！”矮个子大惊失色，冲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以枫越发起疑：“走开！”
　　矮个子见挡不住他，突然直接出手，向以枫击去。
　　以枫轻而易举地闪过，笑起来：“果然不对劲。”
　　矮个子见一击而空，心慌意乱，又急忙施展全身招数，就与以枫搏斗起来。
　　可惜他的功夫在以枫面前实在不值一提，没两下便被以枫制住。
　　简直像儿戏一样，周围还是整整齐齐，甚至连打斗声都没有发出，他就己经成为以枫的手下败将。
　　“饶，饶命！”
　　以枫拔出剑，抵住他后背：“不准出声，带我上去。”
　　“是，是！”
　　“好，我们先下楼。”房里的络腮胡和高个子走出房门，刚来到走廊，却发现矮个子站在他们面前。
　　身后还有一个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笑道：“房里藏了什么不让人知道？该不会是黑店吧？”
　　“大，大哥！救命！”矮个子面无人色地向他们求救。
　　络腮胡和高个子对视一眼，随即飞快地出手，一起向白衣青年攻击。
　　不自量力！
　　以枫心里冷笑一声，先点了矮个子的穴道，然后正面应付那两人。
　　又是干净利落的几下，络腮胡和高个子一一落败。
　　像矮个子一样，他们被点了穴道，扔在走廊的一边。
　　以枫走进房里察看。
　　“唔……唔……”床那边传来痛苦的声音，似乎是被捂住了嘴巴发出的。
　　以枫走过去，揭开蚊帐，大惊失色：“王兄！”
　　原来矮个子下去后，络腮胡和高个子不放心，于是放弃了□元冬儿的打算，他们分别用布条把昀和元冬儿的嘴堵住，昀是早就被捆住的，于是又捆了元冬儿，把两人扔到床里，放下蚊帐。
　　打算下楼时，却遇上了以枫。
　　元冬儿是坐着的，昀却整个人蜷缩着一团躺在床上翻滚，样子极其难受。
　　“王兄！王兄！”
　　以枫急忙松开了他的束缚，取下了他嘴里的布条。
　　昀好像神智不清，也没认清以枫来，只是嘴里轻呼着：“热……很热……”
　　“唔……唔……”元冬儿扭动起来。
　　以枫看了她一眼，也给她解开束缚。
　　元冬儿取下嘴里的布条，跳下床，对以枫说道：“他们给他下了□！恩公，求你救救他！”
　　什么？！
　　“把解药拿出来！”以枫走过去，狠狠地踢了络腮胡子一脚。
　　“我，我没解药，药是他的。”络腮胡子急忙转头看向矮个子。
　　矮个子惊慌失措，恨不得向以枫磕头：“回大侠，这，这个没有解药，只要找个姑娘让他……呃，就行了，这不正有个姑娘吗？”
　　以枫气极：“你们竟敢这样对我王兄？！”说完手起剑落，利落的几下，结束了那三个恶徒的性命。
　　元冬儿刚好来到走廊，想看以枫拿到解药没有，不想竟然刚好看到以枫杀人这一幕。
　　她惊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以枫回头一看，面无表情，擦干剑上的血迹，他向元冬儿走去，抱起昏迷的元冬儿，走到另一间房，把她放在床上。
　　然后他返回昀的房间。
　　“只要找个姑娘让他……呃，就行了，这儿不正有个姑娘吗？”刚才那矮个子的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眼看着王兄要与别人做那种亲密的事？！
　　坐在床边，他深深地看着昀。
　　昀的样子像发了烧一样，神智不清，吐字模糊，痛苦不堪。
　　“王兄……我……”以枫轻轻地解开自己的衣领。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经历是一片空白。
　　男人跟男人之间是可以的，岳昕可以跟王兄……我也可以。
　　直到身无寸缕，体温略低的身体一贴上昀，立即就被昀紧紧拥住。
　　然后他被昀压在身下。
　　王兄的样子，很狂乱。
　　以枫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昀，原来□中的王兄是这样子的么？
　　只是他来不及去细细看清，双腿就被昀分开，然后剧烈的疼痛贯穿了他。

　　   第 32 章
　　
　　好痛！
　　以枫差点痛晕过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一种痛苦，简直像活生生地撕裂人的身体一样。
　　昀深埋在他体内的肉楔，仿佛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每一次进出，都是在对他进行凌迟之刑。
　　应该己经破裂流血了吧？以枫简直不敢去想像那里的惨状。
　　他的双眼对上昀，看到昀迷离的表情，以及饱含着欲望的双眼。
　　昀的身体在他上方有力地律动着。
　　还是很痛，很痛，但这种巨大的痛楚中，以枫的内心竟然隐约浮起一种，好像叫满足的感觉。
　　虽然这种感觉被剧痛割裂得几乎支离破碎，只剩微不足道的一缕。
　　换成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甘愿在一个男人身下做雌伏之状，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王兄。
　　一直是那么恶心男人和男人之间发生这种事，而现在自己却主动去做了。
　　以枫感觉自己比岳昕更大胆，因为自己不但在做以前自己认为的那种“有违人伦”的事，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这是乱伦，比同性相爱更禁忌的事情。
　　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会有丝毫的迟疑，也不会感到后悔。他只忠于自己的内心，什么也阻挡不了他。
　　以前只是不懂，等有一天他突然懂了，他就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逃避不是他的作风，从来都不是。
　　“王兄……”嘴里吐出的气息己经有点微弱，那种凌迟般的痛楚实在太过强烈。
　　以枫很佩服自己，就这样居然还没有疼得晕过去，头脑还很清醒。
　　一方面又痛恨自己这么清醒，如果能昏过去，大概就感觉不到痛了吧？
　　忽然他感觉到昀的动作激烈起来，冲撞得越发大力，然后经过几次大动作之后，一股热流冲进他的体内。
　　以枫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那是，男人的□。
　　他居然被一个男人把□射进了自己体内。
　　还有，那是王兄的……
　　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隐隐地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昀伏在他身上喘息着，虽然那个东西还深埋在他体内，但以枫心里长吁了一口气，这场酷刑总算结束了吧？
　　他挣扎着起身，想先把身上的昀推开，让那东西出去。
　　不想这轻轻的一个动作，竟让昀又抬起了头。
　　以枫惊得无法动弹，与此同时他感到体内那个炙热的东西又在变大，变硬。
　　昀的双眸里仍然饱含着欲望，中了烈性□，又被强迫喝下满满一小瓶的他失去了神志和理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身上很热很热，只有尽快地把这些热量都散发出去，他才不会难受。
　　一下子把刚才竭力要坐起身的以枫又推倒在床上，昀再次开始凶狠的掠夺。
　　“啊！”以枫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怎么还来？
　　抬眼对上昀狂性大发的样子，以枫心里竟隐隐生出畏惧之感，因为那种疼痛实在太难熬了，刚才他以为己经结束，可没想到昀身上的□还没解。
　　他咬着下唇，任由昀在他身上驰骋。
　　要救王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反复进行了多少次，在极度的痛苦不断循环的过程中，以枫终于昏死过去。
　
　   第 33 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投进房间，昀醒来。
　　脑袋里混沌一片。
　　迷茫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回过神来。
　　似乎自己的身下压着一个人。
　　无力地撑起身，昀骤然张大了双眼，惊得无法言语。
　　以枫！
　　以枫竟然躺在自己身下，而且他的身上竟然□！
　　再低头看下自己，同样身无寸缕。
　　最让昀惊愕万分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竟然还留在以枫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
　　思绪飘回昨晚，那个矮个子强迫他喝下一小瓶液体，说那是chun药。
　　所以？
　　可是以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会跟他……？
　　昀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混乱，以至于一时连元冬儿的安危都无法想起。
　　他跟以枫做了那种事？这，这是luan lun啊！兄弟之间，血缘关系……
　　而且，对象还是以枫……
　　怎么会这样？
　　昀深深了呼吸了好一会，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后，他看向以枫。
　　这一看，又是一惊，以枫的脸色很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昀赶紧伏下身，想抱他起来看看，不想这一动却牵扯到了他留在以枫体内那部分。
　　本来昏迷着的以枫也好像感觉到什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看到昀，他绽开笑容，虽然气息微弱，表情却好像很轻松愉快，轻轻唤了一声：“王兄……”
　　紧接着又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一副委屈的模样道：“王兄，你怎么还不出去啊？好疼啊。”最后一句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昀尴尬得无法形容，现在别的也来不及管，先退出以枫的身体再说。
　　他本来捧着以枫肩膀和后脑勺的双手离开，调整了姿势后，一寸一寸地让自己的fen身抽离以枫的身体。
　　以枫又紧紧皱起眉：“好疼，王兄，疼，你轻一点……”
　　等两人相连的身体终于分开后，以枫的额上己经渗出细细的汗珠，昀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人都放松下来。
　　“以枫……你……怎么会在这里？”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昀简直不敢去看以枫。
　　以枫的样子有气无力：“王兄……好疼啊，你害我变成这个样子，还不给我看看，就只顾着逼问我，我都疼死了，那里一定流血了吧？好疼……”
　　他的模样又委屈又无助。
　　昀一惊，赶紧想低头去查看，却又犹豫了一下，才分开以枫的双腿。
　　果然，那里伤得不轻。
　　他心里还是很乱：“我……真的跟你……”
　　“是啊！”虽然双腿间的si处痛得要死，全身又像散了架一般无力，但以枫嘴上还是很委屈，作控诉状：“王兄……就是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被人下了chun药，像野兽一样，还做了那么多次，我都疼死了你还是继续……好疼……你现在居然不记得了……都是你害的……”
　　他的语调就像幼年时跟昀撒娇时一样。
　　昀心乱如麻，只得先跳下床，穿好衣服，然后道：“你先在这里躺着，我找找有没有药。”
　　“王兄……身上难受死了，我要洗澡……”又是那种拖长了声音的语调。
　　昀转头看着他，默了一会，道：“好。”
　　走出房间，走廊上有血迹。
　　昀心头一凛，他怎么忘记了？这店里的那三个恶徒呢？还有元冬儿呢？
　　他急忙跑去隔壁房间，房门正好在这时打开，元冬儿站在他面前。
　　“阿轩大哥！”元冬儿惊喜地叫起来，抓住昀的手：“太好了！你没事了！”
　　“冬儿！”昀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长舒了一口气：“你也没事。”
　　“是啊！”元冬儿雀跃不己：“幸好有人救了我们呢，而且那位恩公还把那三个禽兽都杀了。”她昨晚是第一次见到血淋淋的杀人场面，当场被吓晕，但醒来却觉得那三个恶徒死得好，他们要不死，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呢。
　　恩公？指的是以枫吧？原来如此，昀明白过来。
　　他自然也不会同情那三个意图谋财害命和强bao妇女的恶徒。
　　“阿轩大哥，那位恩公呢？己经走了吗？”元冬儿好奇地问。
　　“他还在房里，他受伤了。”
　　“啊，怎么会？”元冬儿惊呼出声，昨晚不是看他好好的吗？身手不凡，一下子打得那几个恶徒落花流水。
　　昀摇摇头：“他现在在我房里休息，冬儿，不要去打扰他，我去找点药。”
　　元冬儿点点头。
　　昀到了楼下柜台那，翻箱倒柜了一会，找到几瓶治创伤的药，居然还是上好的药。
　　他返回房间，以枫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王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疼死了。”带着抱怨的语气，其实还是饱含着撒娇的意味。
　　昀走过去，坐在床边，他自己也感觉尴尬万分，几乎眼睛都不敢去看以枫，道：“把腿张开。”
　　“王兄……我没有力气……”床上的人一副虚弱的模样。
　　昀只得自己分开他的双腿，把药液倒在手指上，伸进那朵还未能合上的小花。

　　   第 34 章
　　
　　以枫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昨晚的痛太刻骨铭心，虽然知道现在昀是给他的伤处上药，可是一想到要碰到那里，还是很有些畏缩。
　　昀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那里的确伤得比较重，都撕裂了，连床单上都有血迹。
　　他的手指轻柔地送入，仔细地涂抹上药液。
　　以枫咬着下唇，异物入侵的不适感还是很强烈，但随之感到一阵清凉，好像也不那么痛了。
　　伏在他双腿间仔细而温柔为他处理伤口的男人是他的王兄，也是昨晚进入到他身体最深处的人。
　　王兄，只有你可以这样对我。
　　“好了。”昀抬起头：“这是很好的药，一天只需要搽一次就可以，应该会恢复得比较快。你先休息吧。”
　　“王兄……”床上那个金发青年又开口了：“可是我想洗澡，还有肚子饿了。”
　　“……现在还不能洗，会碰到伤口。”
　　“那你帮我擦洗身体可以吗？粘粘腻腻的太不舒服了，都是你害的……”
　　听到这句“都是你害的”，昀简直想逃。
　　“好吧，那你等一下。”
　　“嗯。”金发青年高兴地点点头：“那我等王兄回来。”
　　“别再这样叫我了。”
　　“嗯？可你是我王兄啊！不然要怎么叫呢？”以枫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定然会觉得他十分可爱。
　　他随之又高兴起来：“那我叫你哥哥吧。哥哥！”
　　昀简直拿他没有办法。
　　出了门又遇到元冬儿，她问道：“恩公在里面休息吗？”
　　昀点点头：“冬儿，你看厨房里有没有菜，有的话做顿早饭。”
　　“好。”元冬儿点点头。
　　昀烧了点热水，提上楼去。
　　以枫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到昀进来，很高兴。
　　“王兄！”想了想，他又改口道：“哥哥。”脸上的笑容灿烂美好。
　　昀却没有表情，只是在桶里浸湿了毛巾，又拧干，仔细地为他擦拭起身体来。
　　然后又给他穿好衣服，做完这一切后，下楼把水倒掉，再把元冬儿刚好完成的饭菜端上楼。
　　以枫看着端到床边的饭菜，皱眉道：“哥哥，我想自己吃，可是没力气……”
　　昀心里叹了口气，道：“那我喂你。”
　　对昨晚的事心中有愧的他，就这样被一直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发青年支使来支使去。
　　以枫心里很高兴。
　　他很享受被昀照顾的感觉，怎么以前那么笨，没想到呢？
　　昀心里估算着，以枫的伤再过一两天就能好，那到时……
　　这次的事纯属意外。
　　可是以枫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呢？以他的高傲，以及对男人之间情事的深恶痛绝，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做这种事？
　　照以枫的性格，加上武功，应该直接把当时狂性大发失去理智的他直接打死才对。
　　怎么会……
　　昀想不通。
　　特别是以枫醒来后这个态度，就好像一直在撒娇，而且还不像正常的撒娇。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而是……
　　昀非常不想用“暧昧”那个词。
　　昀收拾着以枫刚用完的碗筷，传来敲门声，是元冬儿：“阿轩大哥，你在里面吗？我能进去看看恩公吗？”
　　“恩公？”以枫一下子笑出声来，然后又有点不高兴：“哥哥，你还没告诉那女的我是你弟弟吗？”
　　昀不知如何回答他，于是保持沉默。
　　以枫倒是对着门外的元冬儿喊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元冬儿高高兴兴地端着一煲汤走进房间。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对昀说：“阿轩大哥，这些碗筷让我来收拾得了。”
　　昀点点头。
　　元冬儿盛了一碗汤，端到床边，道：“恩公，这鸡汤是刚熬好的。熬得久了些，所以现在才拿上来……”
　　“别这么叫我。”她还没说完，以枫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刚吃过了，喝不下什么汤，你拿给我哥哥喝吧！”
　　“哥哥？”元冬儿愣在那里。
　　“是啊，哥～哥！”后面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声音，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昀。
　　“阿轩大哥？”元冬儿不解地看着昀。
　　昀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元冬儿手里的汤碗，道：“他是我弟弟。”
　　“啊？”元冬儿这下真的被惊到了。
　　“冬儿，你先下去吧。”昀道。
　　元冬儿点点头，收拾了碗筷，走出房间。
　　“真不喝？”昀问道。
　　“不喝，除非……”以枫笑：“你像刚才一样喂我嘛。”
　　昀面无表情，坐到床边，拿起汤匙便一口口喂到以枫嘴里。

　　   第 35 章
　
　　以枫嘴里喝着，本来心里很高兴的，想想又不悦起来。
　　王兄干嘛一直摆张臭脸给我看？
　　想到这，自己脸上表情也不好看起来，在昀又一次把汤匙送到他嘴边时，他抛出三个字：“不喝了！”
　　昀也没什么反应，就把手伸了回去，端了汤碗回桌边，放在托盘上，端起来就要转身出房门。
　　以枫看他的样子是要下楼去，更不高兴，不甘心地嚷道：“哥哥，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不想喝了吗？”
　　还没等昀说话，他又委屈地控诉：“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我不想知道。”昀答得很干脆。
　　以枫睁大了双眼，然后低下头：“你果然不关心，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以枫……”昀大踏步走回去：“那晚的事，我很感谢你，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也会尽力弥补，但你真不必时时刻刻把它挂在嘴上。”
　　怎么？王兄不高兴吗？
　　“感谢我？我才不要你感谢……”以枫低着头，轻轻地说。
　　“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救我，不管怎样我都应该感谢你，虽然在我自己看来，我们本来不该再有任何关系……”
　　“王兄，你说什么？！”急怒之下，他又恢复了对昀“王兄”的称呼，而忘记了叫哥哥。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他有点黯然。
　　昀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本来想急冲冲脱口而出的话，到了最后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昀见他欲言又止，也没说什么，转身又要走。
　　留下一句话：“好好休息吧。”
　　又一天过去，以枫己经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他体质一向很棒，虽然经历了平生来第一次遇到的极痛，但也不致于让他一直躺在床上，他本身也不喜欢像病人一样任人摆布，但对方是昀，他就乐得让昀照顾了。
　　这两天跟昀的相处，他表现得很乖。
　　昀跟那女的没什么不一般的关系，只是当她是妹妹而己。
　　可是，很讨厌！碍眼！
　　现在昀正伏在他双腿中间帮他检查那里的情况。
　　每到这个时候，以枫就会脸红。
　　这是好亲密的事啊，是他和王兄之间的秘密，只属于他们两个。
　　一想起这点心里就好高兴。
　　昀坐直起来，道：“己经没事了，你应该可以下床行走了。”
　　以枫调整了一下姿势，缓缓地坐起身。
　　又坐了一会，才又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他露出笑容，太好了，那里的痛感几乎己经完全没有，也行动自如。
　　昀注意地看着，心里放松了些。
　　晚饭的时候以枫下楼，第一次跟昀还有元冬儿同桌吃饭。
　　元冬儿知道他伤好了以后显得很高兴，但以枫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昀道：“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了。”
　　“哦，好。那哥哥，我们要去哪里？”以枫问道。
　　昀怔了一下，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他和元冬儿，并不包括以枫。
　　于是他没有作答。
　　饭后两人在房间里。
　　“以枫，我跟冬儿要到醉仙镇去，上次的事，很对不起，也很谢谢你。”昀道。
　　以枫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睁大双眼：“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咬住下唇：“你对我做了那种事，想不认帐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我没有不认，我也知道对你造成了伤害，也很感激你那种时候居然还愿意用这种方式救我，但也只是这样罢了。我们一直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就此告别吧。”
　　以枫气得握紧拳头，但努力让自己冷静，冷静，接着还是轻笑着说：“原来哥哥是这样想的，可是，要我是个女子的话，哥哥就要对我负责，要娶了我了吧？”
　　“你怎么会是女子？”昀也轻笑起来：“再说就算你是女子，我们也有血缘关系，是亲兄妹，怎么可能？”
　　以枫低下头，黯然神伤的样子。
　　昀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第 36 章
　
　　昀轻轻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也不了解，可能原因不会那么简单，以以枫的个性来说，居然愿意做这样的事，决不会是因为以枫道德高尚心地善良，但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管，哥哥你不能丢下我！”以枫忽然一扫之前的沮丧，作出撒娇的姿态，那样子委屈得不得了：“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要丢下我不管，怎么可以？我的王兄才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昀有点头痛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王兄，我……”以枫觉得自己遇上了平生最难过的一关，怎么说出口，别的他都可能主动，但是……示爱？这叫他怎么说得出来？
　　昀倒是很想听他讲下去，讲清楚了的好，他不想与以枫进行什么揣测之类的游戏。
　　以枫深呼吸了口气，认真地说：“王兄，我是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
　　“你在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昀才问出这句话。
　　“我喜欢你，王兄。”第一句说出来之后，后面的话就顺利得多了。
　　“我喜欢你啊，所以才想救你。要是不喜欢你的话，就不管你了，我还一直跟着你……”
　　昀却怔住了。
　　他轻摇头：“以枫，我们曾经是兄弟，但现在早己不是了。我以前也很喜欢你，可那是以前。而你喜欢我？从你对我下毒时开始，在你心里就己经没有喜欢这样东西，没有兄弟之情了吧？”
　　以枫一下子哑口无言。
　　下毒那件事，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一定一定不会再那样做，一定不会。
　　可是,“如果”这东西从来不存在。
　　其实，又何止下毒一件呢。
　　王兄会把那些旧事都重提吗？
　　以枫苍白了脸，样子有点无措。
　　昀静静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又让以枫回过神来。
　　“哥哥，请你听我说……”示弱的姿态，商量般的语气。
　　昀一言不发。
　　“以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做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我知道现在才说这些话，哥哥也不可能原谅我，但是我也要试一试,试试有没有可能让哥哥不再那么……讨厌我，所以我才退了位……想追上哥哥……”
　　“以枫，你说什么？你退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的，哥哥，但不全是……”以枫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刚才说喜欢哥哥，并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像父王和母后之间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句话后，他像等待判决一样，默不出声，却很坚定地看着昀。
　　周围很静，房间里也很静，只有他跟昀的呼吸声存在。
　　死一般的静寂，让人难耐，以枫的心跳越来越快。
　　“呵呵……”笑声响起，打破冗长的沉默。
　　发出笑声的竟然是昀。
　　昀的反应，以枫己经想过种种可能，但始料未及的是，昀竟笑了起来。

　　   第 37 章
　
　　“原来如此，我真荣幸，竟然被你‘爱'上。”昀笑着看他：“你是因为爱我，才在我中□的时候，以委身的方法救我？”
　　以枫迟疑地点点头，昀虽然在笑，但那种笑容看在他眼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以及心虚。
　　昀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说。
　　“以枫，我对兄弟乱伦没有一点兴趣，对你以及你任何心血来潮的想法和行为更是没有一点兴趣，如果说这世上有没有让我非常讨厌，甚至恨得咬牙切齿的人，那就只有你。”
　　“我不想跟你接近，不想跟你交谈，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到你，需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你为了王位对我下毒，你害死岳昕还有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你夺走我的一切，包括亲情和爱情。母后在世，我不能与她相认，鸿煊一直把我当成他最尊重的哥哥，我不能与他续兄弟之情，因为我己经是个死人。我失去了王位，失去了亲情，无法再拥有，而后来我己经不再去想这些，只想跟岳昕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你又横加破坏，甚至害死他还有我那还未出生的孩子！以枫，请你给我一个我不该恨你的理由。”
　　“而现在，你爱我？以枫，不管你那是什么爱，兄弟之爱也好，夫妻之爱也好，心血来潮也好，真心真意也好，我一点都不稀罕，甚至觉得恶心！”
　　昀己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他一直身体不好，刚才这一番愤怒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以枫怔怔地站着，他早该知道的，自己的表白换来这样的结果，并非意外，情理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昀会如此锐利，如此不留情面，用如此激烈的言辞来击破他心存的所有侥幸。
　　脸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昀并没有停止。
　　“我知道你要怎么做的，以枫。是不是又打算拿我身边的人来威胁我？这次轮到元冬儿，对吗？”
　　昀几乎像在发泄一般，毫不留情地控诉着以枫的所作所为。
　　以枫红了眼眶，如果在他面前不是昀，而是别人的话，他绝不会如此脆弱。
　　而现在，他最喜欢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说恨他，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哥哥……对不起，你救过我……但我那时不知道……我……“语不成句，那时是鬼迷心窍吗？会对王位如此执着，想来就算昀没有救过他，以两人多年的感情，昀对他的好，他也不应该为了夺得王位而杀死昀。
　　“哦？你知道了？”
　　“是后来，你……之后，母后告诉我的。”
　　“以枫，那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昀笑道：“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时就不会救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喜欢的弟弟，却不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最可笑的傻瓜。”
　　脸上一阵湿意，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以枫面无表情，静静地站着。

　　   第 38 章
　　
　　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以枫会哭，还哭得如此伤心，一点都不像是在作假的样子。
　　想来以枫也没必要作假。
　　但这种姿态，给谁看呢？有意思吗？以枫无论如何都不关他的事。
　　他己经厌倦这一切了。
　　“哥哥……你……可以原谅我吗？”几乎是声泪俱下，以枫很困难地吐出这句话。
　　“以枫，我原谅你，如果岳昕有一天能够活过来，我一定原谅你。”昀笑着：“不过，你何必要我的原谅？我的命，我们曾经的兄弟之情，你都全不在乎，现在何必要我的原谅？它对你来说一文不值。”
　　以枫再一次哑口无言，他早该知道的，他跟昀之间，隔的是一条曾经鲜活的人命。不，是两条。
　　这己经不是小时候，那时每当他因为顽皮而犯错，哥哥就会走过来牵起他的小手，微笑着用虽然稚嫩但却充满担当的声音对他说：“没关系，以枫，有哥哥在。”
　　再也回不去了吗？
　　昀厌烦地看着他：“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走，请你别跟着来。当初你在王宫里的时候，己经说过不会再打扰我的生活，我想你没有这么健忘。当然你要是食言我也不奇怪，我早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枫终于知道什么叫“心如刀割”，他最喜欢的人正用一种俨然己看透他，对他完全失望甚至厌恶之极的态度对待他，只差没有说出“滚”这个字。
　　“哥哥，我己经出来了，不能再回去，因为那里没有你……我也不会再去做什么让你更讨厌我的事，你不愿意我跟你在一起，但我又不想看到你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以枫眼里凝满泪水，亮晶晶的，却一直没有滚落。他突然拿过一直放在桌子上的剑，抽出。
　　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办法让岳昕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活过来，哥哥，那我的命赔给他们吧。”
　　掉转剑头对着自己，把剑柄递到昀的面前，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请你杀了我，死在哥哥的手上，我才心甘情愿。”
　　昀接过剑柄，持剑，剑尖直对着以枫胸口。
　　他会吗？王兄会刺下这一剑吗？
　　赌最后一次。
　　如果王兄不忍心，那也许他对自己还有感情吧？
　　王兄，应该是不忍心的吧？他那么心软，那么温柔。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剑光突至，冰冷的利刃深深地刺入胸口。
　　在他对面的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昀。
　　以枫直抽气，一手捂住那个被洞穿的位置。
　　并没有刺中要害，昀避开了他的心脏所在，但这一剑却好像直刺在他心上一样。
　　洞穿了身体，也洞穿了那颗饱含着希冀的心。
　　昀利落地把手往回收，剑随之被拔出。
　　剑尖上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以枫脸色极其苍白，仍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王兄，你气消了吗？可以……原谅我了吗？”
　　他并没有用内力，硬生生地受了一剑。
　　昀笑起来，仿佛在他面前的以枫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东西。
　　“以枫，你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连你所谓的‘认错’‘赎罪’都带着讨价还价的意味。”昀笑道：“刚才那一剑是岳昕的。”
　　以枫的瞳孔放大。
　　昀再次送出剑尖，冰冷的利刃第二次进入以枫的身体：“这一剑，为我孩子。”
　　急速地拔出，再刺入第三剑：“最后一剑，我自己。”
　　三剑都没有刺在心脏位置，但己经是足够严重的伤，每一剑都是非常决绝。
　　不会武功的昀，出手却不带一丝犹豫和挣扎。
　　“以枫，我们从此再无纠葛。”
　　连刺了三剑后，昀抛下剑，转身。
　　痛。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流下，身体很冷，情不自禁地颤抖。
　　好像有什么猛兽钻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恶狠狠地撕扯着，啃咬着。
　　即将失去意识……王兄他，好像要走？
　　不，王兄不会抛下重伤的自己，就这样一走了之。不会……不会……
　　可以枫在陷入黑暗之前，见到的只是昀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

　　   第 39 章

　　冰冷的面孔，伤人的话语，无情的剑锋，绝然的背影……
　　噩梦，这是一场挥之不去，不断重复的噩梦。
　　心就像被毒蛇紧紧缠绕着一样，解不开束缚，越勒越紧，越勒越痛。
　　怎么会如此难过？
　　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挫败和伤心……
　　被彻底抛弃的苦涩……
　　以枫悠悠地睁开双眼。
　　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只是一场噩梦吧？
　　它没有发生过，没有发生过。
　　它应该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身上仍隐隐作痛……梦中被刺的那个地方，还痛着……
　　这里是哪？
　　以枫茫然地环顾四周，寥寥无几的家具，露出了砖头的墙壁，而自己正躺在一张跟家具同样简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
　　好像是个贫民住的房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王兄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女的手里还端着东西。
　　两人一看到以枫醒来，露出惊喜的神色。
　　女的急忙走过去，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以枫床边的小矮柜上，高兴地说：“公子，你可醒了。”
　　“你们是？”以枫开口，这才发现一说话胸腔那还是疼得很。
　　男的也走了过来，笑道：“我叫阿福，这是我老婆，大家都叫我们福哥和福嫂。”
　　福哥福嫂？是什么人？王兄呢？这是又是哪？
　　“太好了！虽然救不了那两位，但总算救活了公子。”福嫂看着以枫，欣慰地说。
　　什么？以枫奋力坐起身，这一牵动，身上又疼起来。
　　福哥和福嫂赶紧凑过来扶着他，以枫皱起眉头：“你们说什么？”
　　福哥福嫂对望一眼，还是福哥开了口：“不知道那位紫发公子和那位姑娘跟公子是什么关系？他们己经被贼人害死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以枫仿佛听着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露出茫然的表情，他又重复了一次：“你们在说什么？”
　　福哥福嫂又是对望一眼，福嫂叹了口气，对福哥说：“想是受了打击吧？也难怪。”
　　福哥继续说道：“我们村子往前一段地方有一家店，是个黑店，四个贼人开的，专门对来投宿的客人谋财害命。前几天有几位捕快经过那，就去投宿，走近了以后看见门大开着，里面没人，捕快们就上二楼查看，没想到刚好看到其中一名贼人杀死了一个紫发的年轻人和一个姑娘，正想跳窗逃走，捕快们就把他给当场抓住了，当时公子你就躺在地上，身上也是受了剑伤，但还有一丝气息，捕快们抓了那贼人回去官府发落，把你送到这里让我们先照看着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福嫂补充道：“我听捕快们说，从当场抓住的贼人那里问到了口供，你和那位紫发的年轻人还有姑娘在那投宿，四个贼人中有一个刚好出门了，剩下三个要对你们下手，你们杀死了那三个贼人，但公子你也受了重伤，这时刚好最后一个贼人回来，看到这情景，就杀了那位紫发公子和姑娘，然后捕快们就刚好来了。”
　　以枫犹如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会这样？！
　　原来自己昏迷了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那个黑店里不止只有三个恶贼，还有一个外出了几天又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刚好就是自己被王兄刺了三剑昏死过去的时候？！然后王兄和元冬儿就死在那个恶贼手里？
　　王兄死了？王兄死了？！
　
　   第 40 章
　　
　　他几乎忘记了一切，也不记得自己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猛地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来。
　　然后痛得额上冷汗直流，跪在地上。
　　福哥福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才赶紧扶起他。
　　福嫂焦急地说：“公子，你可小心点。养好了伤才能下床。这好不容易才好了一大半，你这一激动又不行了呀！”
　　“我哥哥……我哥哥……他……”以枫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身上的伤痛，加上刚才的噩耗，使他犹如正在地狱里来回煎熬着，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王兄死了？王兄己经死了？！
　　“原来那位是你的哥哥。”福哥惋惜地说，语气里不知带了多少同情：“还有那位姑娘，是你们的……他们己经入土为安了，就葬在村外的小山那。天热，不能让遗体一直放着。”
　　不！不！这是一场梦！是一场比刚才的噩梦更加恶劣和残酷的噩梦！以枫猛摇着头，他不相信，他不相信，绝不相信！
　　狂乱，愤怒，震惊，伤心。无法形容。
　　激动之下，他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以枫再一次醒来，己经是黄昏时分。
　　福哥和福嫂都关切地站在他床前。
　　一见他睁开双眼，福哥福嫂忙关切地迎上，扶他起来。
　　福嫂边道：“这人死不能复生，公子你还得保重自己身体才好。”
　　以枫挣脱着要下床，福哥按住他，以枫抓住他的手腕，激动道：“我哥哥……他在哪？！”
　　福哥拿出一样物件，放在他手里。
　　以枫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是哥哥的护身符。小时候母后给他们的，一人一个，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王兄他真的……
　　福哥道：“下葬后才发现这个东西掉地上了，捡了起来，你是那位公子的弟弟，就好好保管吧，是他的遗物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以枫双眼里冒出，刹时间流了满面，他紧紧地攥住手心里的护身符，脸色白得让人心惊。
　　半晌，他闭上双眼，又张开，嘴里重重地喘着气。
　　“那贼人在押解途中袭击捕快，想逃跑，结果反被捕快们就地反击杀死。”福嫂道：“公子，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再去坟上拜拜你哥哥吧。对了，包裹也在这里。”
　　她打开壁柜，拿过一个包裹，放在以枫床边。
　　那正是昀的包裹。
　　以枫一下把它夺过来，抱在怀里，哭得无声无息。
　　“带我……去我哥哥那。”半晌，他抬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福嫂示意福哥，福哥点点头。
　　昀的下葬之处离福哥福嫂家并不远，走出村外，再走一段山路，就到了。
　　以枫怔怔地站着，他面前的地方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而在这一无所有的地上，却隆起着两个高高的坟堆，他的王兄就葬在下面。
　　福哥在一边道：“因为不知道那两位的姓名，天又热，就匆匆下葬了。左边这个就是你哥哥的。”
　　以枫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的身心都己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心里一抽一抽，脑子昏眩，再昏眩，天地之间都仿佛在晃动。
　　呼吸困难。
　　“啊！”他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狂呼。

　　   第 41 章
　　
　　福哥福嫂心里猛地一颤。
　　那是一声难以形容的惨叫，里面不知包含了多少悲哀和痛苦。
　　只有伤心到了极致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哀号。
　　以枫突然猛地冲上去，跪在地上，双手就去刨动坟堆上的土，一边嘴里叫着：“我不信！我不信哥哥在里面！”
　　拼命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地，用双手去刨开坟堆上的土。
　　福哥福嫂见状大惊失色，忙上前死死拖住他。
　　以枫的力气倒大得出奇，合两人之力还是一时无法制住他。福哥和福嫂一人抓住他一边肩膀，奋力才把他拖开来。
　　以枫挣扎起来，边口里呼喊着：“我不信！我不信！”
　　福哥和福嫂咬着牙，死死按住他。
　　以枫身上还有伤，但他激动起来力气非同小可。福哥和福嫂愈加吃力，眼看就要按不住之时，以枫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晕了过去，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福哥福嫂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活死人”的以枫。
　　那天在昀的坟前，仿佛耗尽了他一世的生机。现在的以枫样子孱弱，摇摇欲坠。
　　他的双眼从来没有干燥过，总是盈满了泪水，水灵灵地打转，却欲滴未滴。
　　之前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但仍然可以看出一旦好转，他将是个神采飞扬的美青年，朝气蓬勃。
　　可现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活人该有的气息。
　　伤势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人却一天天地衰败下去。
　　福哥福嫂看在眼里，心里唏嘘不己。
　　这天福嫂来送饭菜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匆忙叫来福哥，福哥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随他去吧。”
　　福嫂看了一看床铺，惊道：“可他连包裹都没拿，身上也没有钱，能到哪去呢？”
　　“我也不知道。”福哥摇摇头。显然以枫只带走了那个护身符，自从那天他把护身符拿给以枫后，以枫的手里就一直紧紧地攥着它，片刻不肯放下，后来福哥福嫂好容易才说服他把那个护身符收在胸前贴身的地方。那是他哥哥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物件了，对以枫来说，它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来得贵重。

　　   第 42 章
　
　　“哥哥，你在哪里？”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在路上晃悠悠地走着，他漫无目的，表情茫然。
　　身上穿的那套，其实己经说不上是白衣，因为上面沾了太多的灰尘和污垢，令人望而生厌，但勉强还能看出底色。
　　青年男子脸上也有脏污，头发更是乱糟糟，他嘴里喃喃自语，看上去就跟得了失心疯的人差不多，路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但青年男子却恍若未见，仍然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炎热的夏季己经到了尾声，叶子从树上落下，在空中轻轻打了几个转后，落到地上，秋天来了。
　　“唉，真是可怜。”面貌姣好的妇人在丫鬟的陪伴下回家，经过一条小巷时，蜷缩在墙角的一团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此时己经是初冬，天气寒冷，醉仙镇里人人都穿起了保暖的棉袄，而这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乞丐，身上却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
　　妇人叹了一声，让身边的丫鬟从手里提着的篮子拿出几个热馒头，递给地上的乞丐。
　　乞丐脸上很脏，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很漂亮，只是眼中没有一丝神采。
　　丫鬟半低下身，把馒头递到他面前，他怔怔地接过，然后似乎感觉到手里拿着的是个好东西，于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妇人看着他的模样，摇摇头。
　　丫鬟站起身，道：“夫人，这乞丐我常常看到，不知哪里来的可怜人，跟别的乞丐也不一样，别的都争着要人施舍，他却常常这样缩在街上，一动也不动，有人给东西就吃几口，没人给就一直饿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哥哥，要找哥哥的话……”
　　妇人又叹了口气：“想来也是个身世坎坷的可怜人，说不定遭受了什么变故……天色不早了，梅儿，我们走吧。”
　　妇人和丫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把那几个馒头狼吞虎咽而下的乞丐又在墙角缩成一团，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什么人也没来过。一切都不存在，他又跌入自己的小小世界。
　　以枫，他正是以枫。
　　失去，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个词的意思。直到他失去昀……
　　阴阳永隔，生离死别，人间最伤。
　　伤到极致，什么都无所谓了。
　　想找哥哥，听说哥哥会去醉仙镇，就一个人徒步走到这里。
　　衣服不换不洗，路上不吃不喝，再累也不想合上双眼睡一觉。
　　可是到了醉仙镇，满街的人，没有一个是哥哥。
　　哥哥在哪里呢？
　　在哪里？
　　找不到哥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初冬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
　　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
　　被白雪打扮过的醉仙镇分外洁净，有种一尘不染的美丽。
　　但路上却没有行人，这么冷的天气，谁愿意出来受冻呢？
　　可是在这静寂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的街上，却慢慢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个乞丐，在这种天气，他身上犹自穿着单薄的衣衫，那衣衫早己脏破得不成样子。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感受不到这隆冬的寒意。
　　没有人，这里没有一个人。
　　哥哥不在这里，要去别的地方找。
　　晃悠悠地出了城门，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东西，那是哥哥的护身符。
　　城外的路更加冷清，他孤独地走着，脸上却露出微笑。
　　哥哥，我去别的地方找你，我好想见你。

　　   第 43 章
　
　　一步一步地走着。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
　　肚子里面空空的，好难受。
　　头也渐渐晕起来。
　　身上好冷，他突然感觉到寒意，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逐渐不稳。
　　眼睛好困，哥哥，我要睡觉了，睡着了，就能梦到你了，哥哥……
　　他倒在地上，闭上双眼，嘴角却仍然带着微笑，满足的微笑。
　　静寂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有人影渐渐走来。
　　他身上穿得暖和，棉衣，披风，厚靴。
　　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摇了摇头：真不该在这种天气出来买东西，但是没办法，家里的木炭己经烧完了。
　　走着走着，他一愣。
　　前方的路上倒着一个人。
　　他马上奔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摇晃那个人：“喂，你没事吧？”
　　一边把那个人翻过身来。
　　大雪盖住了那人的头发，这被他一翻动，雪掉下来，露出一头金色长发。
　　他又一愣。
　　手指轻轻地抚去那人脸上的污迹。
　　以枫慢慢地睁开双眼。
　　这里是哪？梦里吗？
　　自己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四周的摆设很朴素，却很整洁。
　　肚子不再难受了，头也不晕了，身上暖洋洋的，低头一看，自己正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他坐起身来，发现身上也穿着一套厚厚的衣服，样式简单却很大方，也很暖和。
　　嗯，这是个美梦。
　　如果这是个美梦的话，王兄也一定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笑起来。
　　但是他渐渐地笑不出，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梦，是有人救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呢？让自己在安静的睡眠中去到王兄的身边，不是更好吗？
　　他站起身，目光再一次茫然。
　　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进来。
　　那是个紫发的青年，有着干净的面容，温暖的气息。
　　那是……他的王兄。
　　他最爱的人。
　　以枫的嘴微微张开，这是梦境？真的是梦境？
　　紫发青年向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王兄……”嘴里吐出这两字，声音却好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没错，以枫，是我。”紫发青年回以微笑。
　　“我……”以枫又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
　　“嗯？见到哥哥，不高兴吗？”紫发青年的笑容很好看，有种意外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不是。”以枫忙摇头：“我……我……”
　　“以枫，我们重新开始吧。”
　　“啊？”
　　“不好？”
　　“不。”以枫又摇摇头：“哥哥……可以吗？”
　　那所发生过的一切，可以吗？可以全部抹去吗？不管是谁对谁的伤害。
　　“嗯。”紫发青年仍是笑着，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些都己经是上辈子的事，现在的我们，也己经不是从前的我们。过去的，就过去了。”
　　以枫的眼里一瞬间盈满泪水，又叫了一声“哥哥”，扑进昀的怀里。
　　屋外仍然大雪纷飞，寒冷彻骨。
　　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第 44 章
　　
　　番外一秘密（昀的独白）
　　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除了我自己，从来没有别的人知道。
　　我不会把它讲出来，我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有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叫以枫。
　　他的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患病过身，因此父王把他交给我的母后抚养。
　　我跟他从小就在一起。
　　我很疼爱他，在我们年幼的时候，我经常拉着他胖乎乎的小手一起去玩，他也很喜欢我，信赖我。
　　我们渐渐一起长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我从未没在任何美貌的女子身上有过。
　　我慢慢明白，原来我是喜欢他。
　　真是太荒唐，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一个同性，还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
　　他并不知道。
　　那时我跟他，都只有十几岁，我大了他半年。
　　在他心目中，我是个好哥哥。
　　如果被他知道，他心目中的好哥哥，却对他怀着这样龌鹾的想法，那他会怎样想？
　　一定会觉得我很恶心吧？
　　也许那时，我们连兄弟之情都无法保留。
　　我爱他，但我不能爱他。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阻碍。
　　我们都是男子。
　　我们是血缘最近的亲兄弟。
　　我们是王室中人，最重身份名誉。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爱，只是出自我的单方面，那叫“一厢情愿”。
　　他并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像我爱他一样爱我，不可能。
　　我只是他的哥哥，如此，而己。
　　而且，也只能永远是他的哥哥。
　　所以，就这样吧。
　　让我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永远不让他知道。
　　永远当他的好哥哥。
　　当他中了黑蝮的毒时，我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来他的命。
　　也许这样也好，让我的生命结束在20岁的时候，就这样带着那个不能见光的秘密，死去。
　　这样的话，我也不必在以后的人生中，看着他爱上别人，成亲，生子。
　　我会嫉妒，难过，伤心。
　　这种痛苦远远大于死亡，对陷在一场不伦之恋中的我来说。
　　于是，我救了他。
　　我能活的时间己经所剩不多了，我要跟他好好相处，在我死后，把王位传给他。
　　只要能看着他，我就觉得很高兴。
　　可是那一天，在我的书房里，他笑着对我说，他送给我的茶里面有毒，他想让我死，好夺得王位。
　　他笑得那样好看，我却全身冰冷。
　　但随即，我心里就平静下来。
　　如果我对他只是兄弟之情，那他对我下此毒手，我一定会很愤怒，很不甘，还有，极度的怨恨。
　　但是，我心里却藏着那样一份异样的感情……
　　那么，就这样吧。死在他手上也好，把他要的一切都给他，以这样可笑又可悲的方式。
　　我不伤心吗？不痛苦吗？
　　怎么可能？
　　也许，那时我只是万念俱灰罢了，所以反而变得很平静。
　　以枫能这样对我，那表示我在他心目中真的什么也不是，连那一点兄弟之情都没有。
　　我只是他的，踏脚石而己。
　　结果我居然没有死去。
　　我身中两种剧毒，却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不仅如此，我还离开了王宫，因为岳昕。
　　他本来想追查我的死因，却歪打正着，救了我。
　　重新活过来后的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无。
　　不久前，我还是斐木国的王，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最爱的弟弟。
　　但现在……
　　岳昕喜欢我，我知道。我对他，也许一开始并没有产生这样的感情，却不能不被他感动。
　　也许，我是可以试着去喜欢他的。我可以。
　　我跟他，都是被暗算过的人，除了伤口外，都一无所有。
　　我接受了他的心意，决定去爱他。
　　他是个很出色的人，聪明，英武，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他对我，很有些依赖，而这种依赖的姿态，似乎是不适合他这样的男子做出来的。
　　但我却很喜欢，也乐意被他依赖，因为他是如此信任我。
　　其实，他比我更不幸。从能记事起，就一直在杀手组织里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说不定下一刻就悲惨地死去。他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朋友。他得不到任何关心，任何爱护。
　　所以，他才会对曾经救过他的我，如此恋慕。
　　我跟岳昕慢慢过起了日子，我们的生活很清苦，却很幸福。
　　我越来越喜欢他。
　　偶尔我会想起，我也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但不能再想下去，不然我的心就会巨痛难忍。
　　过去的，我要全部放下才行。
　　从今以后，我只有岳昕。

　　   第 45 章
　　
　　上天再一次戏弄了我。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了以枫什么，才会这样落到他手里，反复被折磨。
　　再次见到他，真是一个恶梦。
　　被自己曾经深爱过，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人如此作践……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本该恨他，事实上我也是如此，但……
　　我心里翻滚着的情绪自己也不明白……我始终没法忘记他，甚至没法让自己对他的感觉消失，但我真不希望再与他有任何纠葛。
　　那段伤心的事，不能回想，我失去了岳昕，还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全是拜他所赐。
　　他是我的灾难。
　　我恨他恨到极致。
　　可是，我仍然摆脱不了他。
　　到后来，他居然放弃了王位，来找我。
　　救了我两次，跟我有了身体上的羁绊。
　　像他那样重视权力又高傲之极的人，居然愿意那样做。
　　我不明白他的动机，虽然隐隐有想到一个可能，但那却是最不可能的。
　　等他终于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这个世界己经不正常了。
　　太荒唐，太可笑。
　　经历了那么多事，折腾了那么多年，却回到一个不是起点的起点。
　　只是现在，他说爱我，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这样的表白，发生在他对我下毒之前，那多好。即使我要因为黑蝮之毒而不久于人世，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回不去。
　　我和他之间的“可能”，早己被他自己毁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点灰烬，无法再燃烧。
　　况且，他不明白什么叫血海深仇。
　　这方面，他很天真，他以为向我认错，求我原谅，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没有这么简单。
　　福哥和福嫂，曾经是武林中人，为了彻底退出江湖纷争而隐姓埋名，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出外游历，却偶然地救了他们，对他们来说，我是他们的大恩人。
　　没想到会在那个小村子里遇到他们，对我的遭遇，他们并没有多加追问，反而一致表示不管怎样都要帮我。
　　我很感激，于是在交待好一切后，就与元冬儿离开了村子。
　　和元冬儿到达醉仙镇后，她顺利地找到了亲戚，然后依依不舍地跟我告别，问我要去哪里？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就在醉仙镇外稍远的山脚下，找了间小屋。
　　我的打算是什么？
　　在对以枫刺出三剑的时候，心里也有了一个主意。
　　我恨以枫，恨到极点。
　　但即使再恨他，心底仍然对他存有一丝爱意，无法根除。
　　这三剑，我要把过去的一切都了断，不能再这么无休无止下去。
　　有些事是不能原谅的，所以不能自己主动。
　　交给上天，去决定。
　　我想，以枫对我，也许只是一时迷恋，更有可能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好玩的事，我不相信他会爱上谁，更何况是莫名其妙地爱上我。
　　等以枫伤好，知道我的“死讯”后，他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回到王宫去，即使他不再是王，他仍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仍然可以享尽世间繁华，坐拥美人在怀。
　　我们从此就真的没有任何交集了，如此，很好。
　　但……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那我跟他，就可以把过去放下，重新开始。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三剑早己把一切恩怨了结。
　　这只是我的想法，但我没想到，真的有实现的一天。
　　当我在雪地里发现他时，感觉恍如隔世。
　　他的样子很不好，身上穿的衣服又脏又破，正是当初我离开他时他所穿的那一套。
　　一直没有换过吗？像他这样爱干净的人。
　　高傲如他，却把自己弄得像个乞丐，不，乞丐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独自一人，衣衫单薄，在大雪纷飞的隆冬晚上行走，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野外，直到走不动时，倒下。
　　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那个护身符，离死亡只有一丝之遥，嘴角却挂着微笑。
　　我的“死讯”，对他的打击竟然如此之大，那一瞬间，我相信了，他是真的爱着我，就像很久以前我爱着他爱到不顾性命一样。看得出来，在我“死”了以后，他一直都过得很苦，一直在找我，找着他认为己经死去的哥哥。
　　这是天意吧？让我又遇到他。
　　以枫，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过这个秘密，还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其实是我先爱上你的，在你还是个十几岁少年的时候，就己经爱上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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