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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年春季，到了三月，百花绽放，蝴蝶飞舞，空气中流露出醉人的花香。于繁看了眼窗外开的正艳的桃花，眼神又落在了手上的书上，幽幽然的念道：“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
　　下首的学子摇头晃脑的跟着念了出来，坐在前首的李子涵突然兴奋道：“于夫子，这个时节野外的风光正好，柳绿花香，我们出去春游吧？”
　　学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听他这一提议，顿时沸腾起来，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再不出去走走，身上都快要长草了！”
　　“夫子，带我们出去吧？野外踏青的主意好的很，我们还可以在外面生火做饭。”
　　“对啊对啊，夫子您就答应吧？”
　　
　　于繁看着一张张肆意飞扬的脸微笑，“明天以春意为题做文章一篇，若你们写的好，这个想法我就跟院士去提提怎么样？”
　　下面哀嚎一片，王涣道：“谁不知道夫子您审文章最严厉了？我们八成是过不了您的法眼……”
　　于繁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芒，“这次我可以放宽点哦。”
　　“真的？”
　　“真的！”
　　听到下面又是一阵沸腾的声响，于繁唇角的笑意更浓，慢悠悠收起手中的书，踱步出了课堂，身后的喧闹声还未止歇，惹的旁的课室的学生探了头过来张望。
　　
　　“天翼书院”座落在小镇的城南，占地不大，校舍却精致，曲楼回廊，假山流水一样不少，园中还有一大片花地，花地中有一琴室，寻常乐理课便在此处上。
　　于繁绕过花地时还在一旁细细赏了赏娇嫩的花朵，蹲下身顺手除了两棵杂草。他起身时看到不远处两个身影站在那，一个靠在树干上，只露出侧脸，于繁却认出了他是书院看门的张大爷。还有一个背对着他，只看得出身形高瘦，身上穿的是学院统一的服饰，束着头发的冠带顺着风微微飘扬。
　　张大爷看到他，扬声打了招呼，脸上堆积的笑意使得他的皱纹加深不少，“于夫子，这是下课了？”
　　于繁点头，看到旁边那人手上拿着笤帚，弯着腰正在认真打扫地上的落花，忍不住问道：“这位学生，怎么不去上课？”
　　那人没有回头，张大爷抢声道：“是这样的，关赋同学因家境贫困，所以帮着书院做些杂物抵学费。”
　　于繁眼睛微微眯了眯，“但此时是上课时间，做这些杂活恐怕不太合适吧？”
　　“无碍，谢谢夫子关心。”少年终于抬起了头，双目平静深邃，一张脸明明稚气未脱，却又让人觉得他有一种饱经沧桑之感。
　　
　　回了书房，于繁先向院士提了去踏青的想法，院士说会好好考虑，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于夫子，有一个学生要转去你们班。”
　　“是哪位？”
　　院士想了想，又翻了翻桌上的名册，“他叫关赋，成绩优异，又敏而好学，作出的文章好的很。于夫子，如此学生，我们要着重培育啊，他日金榜题名，对我们书院的名声也会有好处的。只是……他家境不太好……”
　　于繁微笑，“若院士如此看重，何不免收了他的学费？”
　　“我也与他提过。这孩子自尊心较强，一定要说自己可以半工半读，接下了书院大部分杂活。我看劝也无效，只能作罢。”
　　于繁收好桌上的书，脑海中想到那少年的模样，的确是坚毅中透着倔强。院士突然叹道：“也无怪他会如此，关家原来是何等的威风，如今落入此等境地，的确让人唏嘘。”他看着于繁疑惑的神色，笑道：“于夫子，你沉湎与书本中，对世事不清楚也不奇怪。这关家祖上几代都是名门望族，莫说举人进士，就算状元，也是出过几个的。当时在这镇上的风头一时无两，羡煞旁人。后来宫廷政变，关家大约是跟错了人，削的削官职，砍的砍头，现如今留下来的，也只有关赋这一支了。”
　　于繁听后，心中一紧。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拥有那么一双眼睛的原因吧？
　　他突然有种冲动，好像想要抚平那少年眼中的伤痛，让它恢复快乐与纯净。所以后面院士说的话他基本没有听进去，只呆呆的想着要怎么跟那个少年好好沟通一次。
　　
　　第二日，于繁果然在课堂上看到了坐在后首的关赋，微低着头，正在看着书本。其他学子一副期待的模样盯着于繁，于繁想了想，才想到昨日答应他们的事。
　　“今日便以‘春意’为题作文章一篇，一个时辰后交罢？”
　　最闹腾的李子涵哀叫出声，“夫子，我们都没有去看看什么是春意，您叫我们怎么写的出来啊？”
　　下面又是一阵附和声，“就是就是。”
　　于繁气定神闲的笑，“我记得你们昨天可是答应的好好的，怎么今天又反悔了？若是不愿，那出去游玩的事……”他顿住故意不往下说，果然，学子们都耷拉下脸，然后乖乖的磨墨提笔。
　　于繁负着手，慢慢踱步看各人书写，不知不觉走到下首，才发现那个叫关赋的少年已经写了小半篇了。他字迹清晰有劲，是非常规则的正楷。于繁忍不住赞道：“意在笔先，不错，不错。”
　　关赋并不抬头，手上动作未见慢，不多时已翻了页。于繁看他书写的内容，又是一阵惊叹，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仅小半个时辰，关赋已将篇幅写好，走上来交给于繁，无视于其他学子惊讶的目光，便又坐回原座，继续温书。
　　窗棂半开，有微风吹了进来，带着隐隐的桃花香气，让人心旷神怡。于繁坐在雕花木椅中，看着纸上的字，心情飞扬。
　　这是一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非常出彩的一篇文章，只是纸上的字排版稍嫌逼仄了些。于繁想到可能这是关赋想省些纸张，心尖不知为何泛过一层压抑。
　　文章一篇一篇的交了上来，于繁慢慢审阅，眉头时而皱起来时而舒展。李子涵凑上来，笑嘻嘻的问道：“夫子，怎么样？我写的还成吧？”
　　于繁笑的无奈，“子涵，你该好好练练字了。”
　　李子涵挠头，“于夫子，大头和二饼写的字也不比我好多少嘛。”
　　“大头？二饼？”
　　李子涵点了点旁边两个人，“就是他和他，外号。”
　　于繁微笑，“给同学起外号是不对的。子涵，字迹端正是非常重要的事。当年就有那么一个书生去考科举，他的文章写的非常好，但是字迹却潦草难以辨认，所以那一次，他跟官途失之交臂，只能再回乡续读三年。”
　　学子们惊讶，“有那么严重？”
　　于繁微笑，继续道：“而且字写的好也会让阅卷官加几分好印象。唐代书法家柳公权曾概言，‘心正则笔正，乃可为法’。其中还有一则典故，你们可知晓？”
　　众人摇头，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相传唐穆宗时，柳公权以夏州书记的身份入朝奏事，唐穆宗言曾在佛庙里见过其字，早有意相见，因此赐封他为右拾遗待书学士。”
　　于繁听到声音，知道说话的人是关赋，赞赏的点点头，道：“关赋同学说的正确。所以同学们千万别小看了这件事。夫子希望你们课余间能勤练笔法。”他举着关赋的文章，“至少要如这般才算有所成。”
　　众学子都睁大了眼，惊讶的看着那无异于印刷出来的字迹，还不时的似不敢置信的揉揉眼。
　　“夫子，这真的是他写出来的么？”
　　于繁双手抱胸笑，“我亲眼见到的，难道还有假？”
　　“怎么写出来的？”
　　“这个你们可以跟关赋同学好好讨教一下，记得要虚心点！我打算过半个月举行一个书法比赛，你们好好准备准备。”
　　众人面面相觑，“比赛？”
　　“嗯。前三名有小小的礼物可以拿。”于繁看着垂头丧气的一群人，笑的愉悦，“第一名你们肯定是没有希望了，但是第二第三可以努力争取一下。”
　　
　　傍晚下了学，学生欢快的背着书笼跑出了书院，不时有人停下来跟于繁打招呼。于繁一一回应，侧头又看到关赋在课室整理桌椅等物。
　　想了想，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经过这日的观察，他发现关赋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要强。他性子有些冷，不太跟人说话，双唇总是紧抿着，但是旁人问他问题，他又会很快速的作答。
　　想来，如若不时家庭的变故，和背负在肩头的责任的话，他应当也不会变成这番模样罢？应该也是喜欢跑喜欢跳喜欢笑，开朗而真诚。
　　于繁想着这些问题回了书房，突然想到下午学生们催促他询问春游的事，便又向院士提了提。院士想了想，终于点头。“既是要游玩，便让全书院的学生都出动吧，你们商量出一个地方来，要用的东西也都先规划好，譬如去的地方是要远还是近？如果远了是要当天赶回来还是留宿一夜？你们几个夫子都思量思量。”
　　书房内其他夫子都脸露喜色的点了头。几人出谋策划，终于决定去小镇南边十多里处的离山寺。那寺庙座落在山顶，山峰巍峨，慢慢爬上去，既能观赏风景感受自然，也顺便能让学子们学学宗教典故。
　　况且那寺庙大，如若当天回不来，也可在厢房休息一晚。
　　院士听得几人的描述，思量再思量，终于点了头。




二

　　第二日于繁将这一切告知学生时，他们却并没有表现的多高兴，反而懒洋洋的有些提不起兴致。
　　于繁好奇问道：“怎么？都愿意好好学习不想出去玩了？”
　　王涣道：“才不是呢夫子，那离山寺有什么好玩的？难道要我们去看和尚尼姑么？”他眉一挑，“哦，我忘记了，那是和尚庙，连尼姑都看不到。夫子，难得的游玩一天，真要我们如此枯燥的度过么？”
　　另一个学生也应道：“就是，夫子，我们是少年，还没达到那种看破红尘的境界。您能不能跟院士说去别的地方玩？我前些日子听闻北边林子新建了一个闻萧馆，那里的姑娘色艺双绝，不去瞧瞧真的是可惜了。”
　　“色艺双绝？那地方真的叫闻萧馆而不是怡红院么？”于繁笑盈盈的盯着他，那学生被看的心虚，眼神躲闪的不敢再朝他望。李子涵解围道：“夫子，就算是怡红院又怎么了？通常我们这个年纪，孩子都生出来了。夫子，您不也只比我们大个几岁么？一起去瞧瞧又如何？”
　　于繁坐在木椅上，靠着椅背，翘起腿笑，“好啊。”
　　瞬间满堂皆是喜色。
　　于繁继续笑，“我不介意跟你们的爹娘一起去观赏观赏。”
　　众学子无语，最后有一两个闷闷的发出声音，“离山寺就离山寺吧。”
　　于繁看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亮出微笑，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先说说注意事项。第一，明日辰时你们准时到达书院；第二，可以带一套换洗的衣物；第三，素食可以带，其他的不行；第四，你们必须听夫子的话，不可单独行动。”
　　哀嚎声顿时四起。“夫子，要一整天都吃素菜？”
　　于繁重重点头。
　　“天啊，劈个雷下来吧……”
　　
　　于繁不顾他们的絮叨，收拾好书本往外走。身后突然有脚步声靠近，于繁还未回头，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道：“于夫子，学生能不去么？”
　　于繁看着眉心紧锁的关赋，脸上露出一贯的微笑，“关同学，可有什么难处？”
　　关赋抿紧唇，略低下头。
　　“若是想趁此温书的话，关同学还是一起去为好。明日你们德育老师备了课题，打算边游玩边讲解。”
　　“不是这样。”关赋语气低下来，沉重的让人心慌。“是因为……家母不太允许。”
　　家母？
　　于繁不知为何，竟会自动在脑海内勾勒出他口中人的形象，想了想，谅来是严厉之人。他笑的稳重而让人安心，他说：“关同学，我今晚能去府上拜访一次吗？”
　　
　　傍晚余晖渐长，影子照在地上，显得身形修长而挺拔。于繁穿着文士布衣走在街道上，看到旁边的小摊，想了想，上前买了一些水果提在手中。
　　关府在靠南边的一条大街上。于繁听闻院士说，关府曾经还繁盛时，那条街亦是整个小镇最繁华的街道，寸土寸金，后来也随着关府破落下来。
　　此时那条街上并没有什么人，旁边的屋子衰败，所以关府立在其中，更显突兀。
　　门口的石狮残破斑驳，再不复昔日的威风凛凛。于繁愣了愣，总觉得有种特别的情绪萦绕在怀，挥散不去。
　　像那双倔强又含着伤痛的眼睛，只见一次，此生便再难以忘怀。
　　
　　府内倒有些吵闹，嘈杂声听得于繁错愕不已。他侧头，看到一排房舍中都有人居住，院子中也坐着许多人，聊天的聊天，洗衣的洗衣，还有孩童你追我赶。
　　关赋似乎早就站在另一侧等着他，看到他来，连忙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两人并未多言语，于繁跟在他身后，踏过回廊，看到柱子上的漆早已掉落，显然年代已久。
　　两人越走越远，嘈杂声却依然听得清晰。关赋突然停住脚步，看了眼于繁，道：“东厢房全部被租住出去了，于夫子，还请勿见怪。”
　　“无碍。”于繁露出微笑，显然并不介怀。“令堂现在在府内么？突然来叨扰，希望没造成什么不便才好。”
　　“没有不便。”关赋的声音轻下来，“她知晓夫子要来，高兴的很。”
　　“那就好。”
　　
　　关府厢房甚多，却都是空荡荡的无一物。关赋带着于繁走入大堂，果然有一老妇正坐在那。她听到声响，侧耳过来，声音浑厚有力，“是于夫子来了么？”
　　于繁连忙拱手行礼，“关老夫人安好，小生突兀而来，还请见谅。”
　　老妇站起身来，微笑道：“赋儿都跟老身提了。却不想于夫子还如此年轻，请坐！赋儿，快去倒茶来。”
　　关赋应声去了，于繁寻了椅子坐下，这才发现关老夫人双目无神，似是盲人。下一刻，关老夫人已道：“于夫子，老身眼睛不便，招待不周之处，请勿要怪罪。”
　　于繁连忙客气应声。两人聊天中，关赋倒了茶出来，茶杯极为精细，似是上品。于繁看了屋内，头顶上悬着匾额，字迹张狂有力，上面还盖了印章。
　　关赋倒了茶后，就很有规矩的站在关老夫人左侧。于繁本想提第二日春游的事，但联想到关老夫人眼睛不便，想来关赋在家是为了照顾她，所以言语踌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提起。
　　关老夫人眼睛虽看不见，心思却极为清明。她顿了顿，正色道：“于夫子亲自拜访，想来是为了赋儿的事吧？有什么还请于夫子直说。”
　　于繁笑了一声，语气还是颇为犹豫，“这个……”
　　关老夫人道：“可是赋儿又惹了谁家少爷？还是与谁打架了？”她声音凌厉，听得于繁心中一紧，连忙道：“不是不是，关赋同学跟人相处很融洽。是这样的，老夫人，因为现在是春季，外面景色正好，所以书院组织了一次春游，打算去离山寺。关赋同学说家里有不便，所以小生特来拜访。”
　　关老夫人面色一松，微笑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辛苦于夫子还要特地跑一趟。现在距离童生试仅三个月，老身希望赋儿能在家多温习书，所以比较克制他的行踪。”
　　“以关赋同学的学识，童试定能轻松而过，老夫人请宽心。”
　　关老夫人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她偏头朝关赋道：“你明日就去罢，东西什么的让管家给你准备准备。”
　　关赋回了声“是”，脸上却未见喜色。
　　于繁想到原来关府还有管家操持，顿时对关老夫人的安顿放宽了心。
　　
　　关老夫人年纪已大，聊不多时就犯困。关赋扶了她进内室去休息，回来时看到于繁正对着壁上的字画细看。
　　“都是赝品！”不知为什么这四个字就从口中吐了出来，关赋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于繁回头看他，笑的温和，“一般人看不出来的，关赋同学，你又何必说？”
　　“你已经看出来了。”
　　于繁转移话题，“关赋同学，不介意的话可以带我去你书房看看么？”
　　“可以。”
　　从侧门走出去，回廊阁楼等物都有些荒凉，上面杂草丛生，微风吹过，顿时摇晃一片。余晖照耀折射，在眼底晕染成一道暖光。
　　关赋看着他注视着屋顶，想到这残破的一切，心底不知有什么东西猛烈的冲上来，他低声道：“以后我会修复好的！”
　　于繁不明所以，“嗯？”
　　“我会金榜题名！我会光宗耀祖！我不会让这里一直荒芜下去！”带着誓言般的决心的语气，令于繁震撼了一把。
　　关赋盯着他，眼睛亮的似要冒出火花，里面的坚毅与坚决，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多想成功。
　　于繁微笑，抬起手去抚他的头，“嗯，我相信！”
　　
　　关赋跟他身高相若，此时突然被他摸到头，身躯一僵，脸色更是有些寒意。于繁也不惧，仍是笑眯眯的，甚至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关赋看起来似乎只是有些不习惯，并未生气。于繁道：“关赋，看你写的字，似乎是对书法极有研究的？”
　　他言语间将“同学”两个字省略掉，一时间听起来竟有些热络。
　　关赋微微不自然的侧了侧身，回答道：“家父自我两岁便教我练字。颜筋柳骨，颠张醉素，曾经都有铭记在心。”
　　“无怪字能写的如此之好。我看你家大堂处匾额上题的字，颇有张旭的风骨，那股癫狂劲，倒也不逊于他。”
　　“那是我爹酒醉时写的。”关赋抿紧唇，似乎不想多提这个话题，在前面开了门，“于夫子，请进。”
　　于繁毫不客气的踏入，向屋内扫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书本等物堆了半屋，全是诗词典籍等，于繁看着壁上的画，惊喜道：“刚刚大堂内的画是你画的？”
　　关赋没有想到他竟能看出来，“嗯”了一声后，道：“平日无事，聊以作消遣。”
　　于繁直觉的觉得他没有说真话，却也没有再问下去。他坐在书桌前问了问关赋平日读的书，再看了下他以前写的文章，脸上的微笑渐深。
　　关赋站在一旁回答着他的提问，突然想到已经说了半个多时辰自己还未倒杯茶进来，便又走了出去。
　　端着茶走回来时于繁已站在门口，他微笑道：“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关赋点点头，也不说什么留下来吃晚饭等虚话。送他出了府，太阳早已落了山，路面变得有些昏暗。
　　于繁说：“就送到这吧。”他转身而行，突然又回过头来，微笑道：“我留了点东西在你书桌上。”
　　关赋惊愕，看着他走远，然后快步回了书房。
　　桌上有一张用砚台压着的白纸，纸上有黑字。浓墨已干，一笔一划，规范又有劲。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不过是普通的一句话，关赋看着眼里，冰冷的心却泛起了丝丝温暖。




三

　　次日阳光明媚，于繁早早的起了床赶到书院，看到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个个穿的几乎都是新衣，脸上的笑容灿烂的能跟阳光比肩。学子看到他，笑嘻嘻的打招呼道：“夫子，这边，现在才来啊？”
　　于繁疑惑的看着他们肩上的包袱，“你们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不是要歇一夜么？所以叫爹娘准备了些吃的东西。”李子涵靠了过来。
　　于繁也不以为意，“小鬼头们，别让我发现你们还有别的花招。”他抬头往人群中看去，扫视了几眼，终于在人群后发现孤站在一隅的关赋。他微低着头，身上穿的还是寻常的衣物，肩上背着的包袱也很小，像是只装了几件衣物。
　　于繁看他孤单一人，正想走过去跟他聊几句，院士却在一边唤他过去。于繁顿了顿，还是别开了眼，走向院士。
　　书院只有百十个学子，夫子也仅有六七个，所以维持次序的事就全交给了他们。等点了人数，再确认了需要带的东西，便可以出发了。
　　
　　道路悠远绵长，泥土地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草和五颜六色的小花。不知是谁先提议这样赶路太闷，于是众人开始来唱和诗词。
　　于繁微笑着看着他们笑闹，有学子捏着嗓子唱李太白的《蜀道难》，唱到“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哉”时，音调渐渐拔高，最后细成一条线，在“呼哉”时彻底断掉了。
　　众人听得本来心情甚美，陡然歇了音，便都有些错愕，随即大笑起来。
　　那学子也不羞惭，还跳着跑到院士面前道：“院士，我唱的不错吧？”
　　院士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本来还在强作严肃，但看到那学子睁着的大眼，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时间热闹至极。
　　路上唱歌的唱歌，背诗的背诗，作文章的作文章，遥远的路也显得不那么难行。离山寺本远，众人脚程又不快，走了半日才到那离山寺山脚下。
　　寺院建于山顶，宽阔的石阶蜿蜒而上，从下往上看，只看得到山石隐在云雾里，望不到顶。院士本想着学生赶路体乏，提议休息一下，但众学子看到山道上上下下的姑娘，哪里还有心思休息？便都说要一鼓作气爬上山顶。
　　院士还没有同意，那群人已“呼啦”一声往山道上跑去。
　　院士忍不住叹：“老骨头了，跟不上这群年轻人了。”
　　众夫子笑，然后慢慢往上爬。
　　
　　石阶像是由巨斧开凿而成，道路左旁是无限延伸的巨石，亦看不到顶。右边却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
　　于繁是所有夫子中最年轻的一个，体力自然好上许多。他细细赏着两边的风景，等回过神来，身边已经没有了认识的人，谅来不是跑在了前面，便是还落在后面。他也不急，继续踏着稳健的步子往上走。
　　路旁偶尔设有小小的平台，放上几张石凳，再有一个小小的凉棚，便是给游客休息用。于繁看到那里热闹的很，有卖扇子卖凉茶的，还有卖拐棍的。
　　于繁微微一笑，也不理会那些叫卖声，继续往前走。突然有个白影闪在他面前，拂尘一摇，双目微敛，倒有些仙风道骨之感。那人道：“施主，前路漫漫，还是买根竹杖前行罢？”
　　于繁看着眼前的道人，不予想到他竟是卖这个的，心头惊讶，“道长，不知价钱几何？”
　　道长的声音继续无欲无求，“随施主的意。”
　　于繁伸手入怀，掏了些银钱，“十文？”
　　道长眼睛一亮，速度极快的将竹杖往他怀里一放，顺势拿过他手上的铜钱，然后恢复成原样，“施主走好！”
　　于繁错愕的看他走开跑到另一个游客面前继续说同样的话，面上不禁苦笑一下。
　　掂了掂竹杖，还好，很趁手。
　　
　　阳光又烈了一些，于繁爬到上一个休息处时，正巧看到自家学生围在那，也不知中间是有什么宝贝，能引起他们这么大的兴趣。
　　于繁靠了过去，拍了拍一个学生的背。那学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是他，又吓了一跳。“夫……夫子？”
　　“在这做什么？”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脸上出现不自然的红晕。于繁看了心内疑惑，还想再问，就听得一女子软语道：“小女子含笑，见过于夫子！”
　　于繁看着那缓缓站起来面目姣好的女子，一看之下，并不认识。李子涵却暧昧笑道：“含笑姑娘，你难道跟我们夫子熟识？”
　　于繁敲敲他的头，“没大没小！你们都在这干什么？还不快上去？”
　　“夫子，我们累了要休息。”
　　于繁瞪眼，含笑却道：“于夫子并不认识小女子，是含笑对于夫子仰慕已久。今日能相见，含笑欣喜若狂。”
　　于繁实在不知道自己一个穷酸夫子能让她有什么欣喜若狂的，敷衍了几句，便扯着一干不愿意走的学生继续往上爬。
　　学生甲说：“夫子，您刚刚对含笑姑娘的态度太冷漠了。人家虽然是闻萧馆里的姑娘，但夫子您也不能带着这么大的偏见嘛。”
　　学生乙说：“就是就是，含笑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夫子您为什么要这么奚落人家？”
　　学生丙说：“夫子，您这么大年纪也没成婚，含笑姑娘看来对您有意，这是好事啊。”
　　于繁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于是举起手上的竹杖往他们头上敲，“你们差不多一点就成了行么？冷漠？奚落？有意？哪只眼睛能看出这么多来的？嗯？”
　　一群人被他敲的“哇哇”乱叫，连连求饶。
　　于繁心情舒畅了些，喘着气继续往上走。王涣摸着后脑勺，嘟囔道：“夫子，您这次下手比以前狠！”
　　于繁呲牙笑，“我可以再狠一点，要不要试试？”
　　众学子吓的连忙发足往上跑。
　　
　　于繁朝气不够，自然赶不上他们的速度，于是只能慢慢往上移动着。此时他已过了半山腰，山顶的景物愈发不清楚，云雾缭绕，低的就像伸手就可以碰触到。
　　再走了一会，累的他停下来喘气歇息，却察觉到有脚步声慢慢在靠近。他好奇往下看，正巧看到微低着头的关赋。
　　于繁内心没来由的惊起一阵喜悦，“关赋？你也在这？”
　　关赋抬起头，看到他，神色未有惊讶，“嗯，夫子。”
　　“我还以为你们都跑上去了呢。嘿嘿，没有想到你体力也不继啊，正巧，我们一起走。”于繁一阵兴奋，拄着竹杖往上挪。
　　关赋只是乖巧的应了声“好”，便跟在他身旁，不疾不徐。于繁起了聊天的兴致，问道：“你可知道这离山寺的由来？”
　　“略知一二。”
　　“那你说说？”
　　“据闻数百年前，有一人从山脚下走过，抬头望山顶万年不散的云雾，起了要上山看看的心思。但这山悬崖峭壁皆是绝境，他想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有想出上山的路径。后来，他决定劈出一条路来。但他本是凡人肉胎，以己之力，哪能达成所愿？于是他入了京城，几番辗转见到了圣上。他对圣上进言，说曾在山顶看到过金光闪耀，想来那里是有仙人驻足。圣上闻言，心中大喜，立即委派他监工，将路径开辟出来。”关赋语气虽然平静，于繁却从其中听到了隐隐的激荡。
　　两人的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下来，关赋继续道：“山径最后开辟出来了，圣上命人在山顶建了寺庙，经常来朝拜，而那个人，也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山上的风景！”他突然笑，笑的傲然，“所以我要学他，我要成功！”
　　极度压抑的情感似乎无可抑制的泄出来。关赋拽紧双手，手背上青筋凸现。
　　于繁看着旁边的云雾，低头一笑，道：“关赋，你知道后续么？”
　　关赋一愣，“什么后续？”
　　“开山劈石，所劳伤的民力不小。有的被累死，有的失足掉下悬崖，有的被折磨死。这些起源，都是因为那个人一时的意念。他想看山上的风景，便去执着的实现了，但是也因为太过执着与热切，他伤了太多的人。后来啊，圣上虽虔诚朝拜，朝中奸佞却依然没除，四海也未见升平，天灾人祸更是接二连三不断。终于有一个大臣站出来说，会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劈那座仙山惹怒天神的缘故。圣上听信谗言，派人抓了那人来。”
　　关赋听到此处，看着他的侧脸，心尖一抖。
　　“那人落了个斩首示众的下场。”于繁停了停脚步，喘着气看着前方的路。“就算上得山来，见到的也是乱石杂草，因为山下的风景，早被云雾遮掩。呵，他怎么没有想到，他一直想要看的风景，其实一直就在他脚下。”
　　关赋忍不住争辩，“如若不是他，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离山寺？只要是成功了，结局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关系？”
　　于繁微笑，“当初也有另一种法子可以成功，可以不那么劳民伤财，也不会让世人怨言载道，更不会让他落到最后的地步。”
　　关赋疑惑的皱眉。
　　于繁笑的有些哀凉，“那一年七月，北方大旱，颗粒无收。如若他不是那么急切，晚开工一个月，便既能如愿，又能救济灾民。”
　　关赋抿唇。
　　两人慢慢往上走，于繁说：“所以做事戒急戒躁，也戒……私心太重！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这番道理。”
　　关赋明白他这是变相的教导自己，希望自己不要太过注重于成功而忽略了别的东西。心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缩的很紧，令他低声道：“我明白了。我会有分寸的！”
　　于繁笑，笑容中有欣慰。




四

　　待爬到了山顶，于繁只觉半条命都丢了，侧眼去看关赋，却发现他还是清清淡淡的模样，呼吸也不急促，脸上更是未见汗。于繁好奇，“你体力如此之好？”
　　“小时候练过几年功夫。”
　　于繁恍悟，拄着竹杖往寺庙走去。
　　这山顶面积颇大，近那离山寺的庙门，已是格外的恢弘。待两人进去看到林立的庙宇石阶时，更是愣住了神。
　　于繁笑，“难怪此地香客甚众。也不知那群小子去了哪里。”他话音刚落，就有学生高声呼道：“于夫子，于夫子，我们在这里？”
　　于繁和关赋闻声望去，看到大半学生正窝在一个亭子中，显然是在休息。两人走过去，李子涵连忙狗腿的倒了茶过来，嬉笑道：“夫子，怎么样？累了吧？”
　　那茶凉的舒适，于繁一饮而尽，又示意李子涵再倒一杯。众学子想到刚刚抛下他跑了的行为，心中有愧，连忙手忙脚乱的再倒了一杯。于繁再次饮尽，呼出一口气，“给关赋也倒一杯。学生可都到齐了吗？其他夫子呢？”
　　“都还没有到。刚刚离山寺的方丈派了两个小沙弥来招呼我们，说素菜已经备好了，让我们去吃呢。”
　　于繁想到院士说他与离山寺的静言大师是往日的好友，心下一定，抬头看着那群皱着眉眼的小子，笑道：“都饿了？”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早就饿了。”
　　“那你们先去吃吧，我在这等院士和其他学生，等到了再去找你们。”
　　群生欢呼一声，有人难得良善的问道：“夫子不饿吗？”
　　“你们先去吧，谅来院士他们也快到了。”半大的小子都不禁饿，于繁挥手让他们先去用饭，自己坐在石凳上歇息。旁边有沙弥替他们带路，倒不至于会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春日气候温和，于繁坐了一会儿，已觉刚刚出的汗凉了下来。他伸袖往额头一抹，看到了还站在一旁的关赋。
　　“关赋，你不去么？”
　　关赋落了坐，看着桌上的茶杯，面色有些氤氲。
　　“怎么了？”
　　关赋抬起头来看他，双目中蕴含着疑惑，“于夫子，我这般急于求成，算是私心太重吗？”
　　于繁想不到他还在纠结这个，微微笑了笑，答道：“不算。所谓私心，便是你做任何事时情感的偏颇。而你想要的成功，没有伤害到他人，没有损坏别人利益的话，便是正常的获得。关赋，你想成功，想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是个不短的时间啊。
　　于繁在心里轻叹，继续道：“关赋，以你的才能，想要成功并非难事。你不需要把自己逼的那么紧。”
　　“不是这样……”关赋呢喃着，脸上有些失控的激动，他紧盯着于繁，“夫子，有些话我能对你说吗？”
　　于繁看着他这模样，心底隐隐的泛出一股心疼，所以毫不犹豫的点头，“能！”
　　
　　关府破落，是早有迹象的事。
　　当初政事跟错了人，在朝为官的几乎全灭，幸而还有几个是在经商。但新崛起的权贵又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打压的好机会？使诡计的使诡计，逼迫的逼迫，再后来，一个庞大的家族已剩下关赋爷爷和父亲这一系。
　　“那时候家里已经破落，只有一套宅子，我爹不谙经商，仕途落败，所以每日郁郁寡欢，只作画书写。我娘眼睛不便，在我爹去世后，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从小被爹娘教着要振兴家族，光耀门楣……”关赋语气愈发低沉，最后头也深深埋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
　　于繁喉咙似乎有些梗塞，于是也只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关赋似乎咬住了下唇，许久以后才抬起头来。他的双目血丝罗布，狰狞的像要吞噬一切，他说：“夫子，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成功！我多想不再受那些人的嘲笑与讽刺！我多想金榜题名！我多想完成爷爷和父亲的遗愿……”
　　这些“多想”，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只有痛到极处，才会忍不住对一个人说出来。
　　那些低重的音，似乎是敲打在心尖，令于繁泛起丝丝疼痛。他看着眼前的人，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再次拍拍他的肩。
　　关赋身躯颤了颤，好一会儿后才道：“夫子，以后有什么话，我能对你说么？”
　　于繁微笑，“当然可以。”
　　还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即使再坚强，肩上的重担却也有压的他承受不住的一天。于繁心想，一定要在他崩溃前，好好治愈他。
　　
　　众人在小半个时辰后都赶了上来。院士揉着酸痛的腿，喘着粗气连连在那叹“老了”，又羡慕道：“还是于夫子年轻，有朝气！”
　　一旁的关赋想到于繁拄着竹杖气喘吁吁的爬上来的模样，心底一笑。于繁脸色红了红，岔开了话题。此时众人又累又饿，正巧方丈亲自来迎，院士跟他闲聊，其他人便都去吃饭了。
　　开始那群学生早已拜佛求签去了，他们用过饭，有的要睡觉，有的要游玩，众夫子严谨的叮嘱了几句，便也任他们去。
　　于繁跟其他几位夫子闲聊几句，踌躇间也不知道要去哪，索性在厢房放下行李便随意乱逛。关赋一直跟在他身边，一张脸在阳光下更添英姿，惹了许多姑娘侧头过来看。
　　于繁笑着去拍他的头，“臭小子，你还是挺有吸引力的嘛。才十七还是十八？”
　　“十八。”
　　“才十八岁就有这么多姑娘抛媚眼了，待得来日金榜题名，想要嫁的姑娘不是得排到城门楼子去？”
　　关赋微微一笑，显然并不在意。
　　于繁看着他的笑有些呆。
　　这人，笑起来当真……好看！
　　离山寺香火极旺，求签的地方排了很长的队伍。于繁并不太信神，所以只在各处转悠。关赋看到大大小小的远门都取了比较奇怪的名字，忍不住问道：“夫子，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代表色/界十八天，刚刚那处是大梵天，这处是偏净天，下一处应该也是依次命名。”于繁指着头顶的匾额，“欲界之上为色/界，是说虽有色身，但无男女之欲。”
　　关赋显然不懂，但也不再问。两人经过少净天与无想天，突然看到一处后园。




五

　　那园子里颇为热闹，但都是些少男少女，显然是喜欢此处的花艳柳绿，所以才流连于此。于繁跟关赋走去，在桃花树下找到了一些学生。那些人追玩打闹，不亦乐乎。于繁看到地上已经落了许多花瓣，显然是他们故意折下了，忍不住叱道：“你们怎么随意攀枝花枝？”
　　学生吓了一跳，那尖牙利齿的便道：“夫子您不是教过我们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于繁气的敲他们的头，“我讲解时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众人吐舌，有一个道：“都是李子涵，他说看到有一个姑娘长的漂亮，所以想摘花去讨好人家，岂知人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刚丢了花踩了两脚，又看到美貌的姑娘，然后又折了几枝……”
　　李子涵冲过去想捂住那学生的嘴巴，但那学生反咬了他一口，痛的他呼出声来。
　　“张涟，你！”
　　唤作张涟的少年斜着眼看他，“我怎么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子涵气的咬牙，“那你呢？你还帮我折了呢，你怎么不说你也有份？”
　　“那不都是你求我的吗？”张涟勾唇笑了笑，背着手走了开去。李子涵气的发抖，于繁也不再责怪他，只跟学生吩咐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后，便继续往里面走。
　　这里的桃树似有数百株，花瓣皆是粉嫩，看的人心情大好。于繁看到花下有弹琴有作画还有吟诗的，热闹非凡。
　　两人都不喜欢热闹，所以渐渐往人少处走去。于繁边走边道：“关赋，其实你最应该多与人相处相处，书院的学生都好动的很，人也都良善，你日后可以好好跟他们相处。”
　　关赋“嗯”了一声，“夫子，我记下了。”
　　“记下不算什么，要真正去做到才算记到心里去了。关赋，你要多笑一笑才好。”
　　“笑？”关赋微微疑惑，停下脚步，对着于繁扯了扯嘴角，“夫子，是这样么？”
　　于繁看着他脸上那根本称不上的“笑容”，脸色僵了僵，随即好脾气的道：“不是这样，要像你刚刚那样，笑的自然，发自内心。”
　　关赋凝目，努力想了想刚刚怎么笑出来的，想了想，却只想到似乎是于繁夸他长的好看，“夫子，我刚刚笑之前，是不是你夸了两句？”
　　于繁笑，“意思是要我再夸你两句，你才知道笑么？”
　　关赋怔怔的看着他，突然点了头，“说不定可以的。”
　　
　　于繁年约二十五岁，考中过秀才，因无意仕途，所以在书院做了夫子。他做了三年，跟学生关系融洽，教学亦有方有式。若天翼书院评选最受学生喜欢的夫子，他定然是第一个。
　　有许多学生私下里说，于夫子就像他们的大哥和朋友一样。
　　此时的他，却被关赋那格外认真的神色闪的有些乱了心神。他强敛心神，微笑道：“夸么？关赋同学英明神武，文章做的好，字也写的好，他日前途必然无量……”
　　他巴拉巴拉念了好大一串，关赋却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未变分毫。
　　于繁勉力笑道：“好像不管用了。”
　　关赋点头，“夫子，我们往前去看看花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于繁难得的没有再说话。
　　地上绿草铺了一地，踩在上面，格外柔软。有许多桃花瓣飘散在地，红绿相映，更添妍丽。两人正观赏着风景，突然身后有人跑来叫道：“夫子，夫子……”
　　于繁转过头，看到李子涵脸色惶急的跑过来，“怎么了？”
　　“有没有看到张涟？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看到，他刚刚不是跑开了么？应该只是闹闹脾气，没事的吧？”
　　李子涵连忙摇头，“他脾气大的很，肯定一个人乱跑了。我刚刚听一个小沙弥说这边全是悬崖峭壁，危险的很。他……他……”
　　于繁听到此处，心尖一紧，眉峰皱了起来，“那我们快找找，他似乎也是从这个方向走的，我们上前去看看。”
　　李子涵急乱之下，先往前跑去。于繁也加快了脚步，想着平日张涟的确是高傲的很，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怕看到越是危险，越是要试探一番。
　　三人跑到前处，果然看到浩瀚云海处，全是悬崖峭壁。那壁边用石块砌了一圈，但圈外还有一棵桃树，上面的花开的竟比其他树上的都艳。而那树上，正有一人，伸长了手臂似是要攀折一枝桃花。
　　李子涵一惊之下大叫道：“张涟，小心！”
　　张涟本来聚精会神要折那花，陡然听到他的叫喊声，吓了一跳，左手竟抓不住那树干，身躯晃悠悠的往下掉。
　　于繁和李子涵在那一刹那心脏都差点停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躯往下滑落。
　　突然之间，一道身影迅速至极的飞奔过去，然后委下身去。
　　
　　因石壁砌的也不低，李子涵和于繁看不到悬崖边的情况，以为两人都掉了下去。瞬间惶急的全身都在抖。
　　于繁年纪终究大些，他勉力支撑着酸软的身躯，慢慢的往前走。当看到关赋匍匐在地似乎抓着什么时，心底松了口气。
　　“夫子，来帮忙……”关赋从牙缝间挤出这几个字，连头都无法回过来。于繁镇定心神，对着呆着的李子涵道：“子涵，你快去叫些人来，快！”
　　李子涵回过神来，脸上不知为何已爬满了泪。他突然大吼道：“张涟，你给小爷抓紧点！你要是死了，我上天入地也绝对不放过你！”他吼完后，以极快的速度往回跑。
　　于繁挎过堆砌的石壁，走在悬崖边看到关赋紧紧的抓住了张涟的左手，关赋紧咬着牙，似乎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两人年纪本相若，关赋即使练过武，也难以独自将张涟拉上来。于繁问道：“张涟，你怎么样？能不能抓住我的手？”
　　他趴在地上，递了右手下去。张涟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紧闭着眼不敢去看足下万丈深渊，全身更是使不上气力，“夫子，我全身没力，手举不起来……”
　　于繁鼓励道：“张涟，你睁开眼看着我们，你试试，把手举起来递给我就好。”
　　张涟带着哭腔道：“夫子，我不敢睁开眼。”
　　“有什么不敢的？”关赋开口，字几乎是一个一个往外吐，语气却极冷，“你若掉下去，我也不能幸免，你怕什么？”
　　于繁连忙道：“对，张涟，夫子保证，一定会牢牢抓住你的手，只要你举起来……”
　　张涟似乎受到鼓舞，慢慢睁开眼睛，然后费力的将自己的右手往上举。他身体本是悬空，此时一晃，下坠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关赋差点拿捏不住，身体也滑出半尺。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我特喜欢写桃花~~




六

　　关赋闷哼一声，一只手还是牢牢的抓住了身下的石壁，另一只手钳制般抓紧了张涟。于繁抹了一把冷汗，站起身来，左右张望，终于在一侧找到一根木棍。他试了试结实的程度，然后走过去，叫道：“张涟，你用另一只手抓住这木棍。”
　　木棍比人的手臂长上许多，张涟自然不费什么力气就抓紧了。于繁道：“来，我们把你拉上来，你的脚能抵住石壁吗？能不能踩到什么东西？”
　　张涟努力试探，终于踩到一个小小凸起。于繁和关赋两人同时用力，将张涟慢慢拉上来。等于繁能抓紧他的手，终于松了口气。
　　身后人声鼎沸，不少人跑了来，李子涵跑到最前面，神色忧心不已。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张涟彻底拉了上来。李子涵担忧的问道：“张涟，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涟刚好死里逃生，哪里说的出话来，只不住的喘气。李子涵俯身抱了他，往厢房处走去。
　　众人渐渐都散了开去，于繁蹲在地上，双手犹自还在颤抖，好一会儿后，他才道：“还好……还好关赋你在……”
　　他转头看着关赋，这才发现他一直是趴在地上。于繁心里一紧，惊问道：“关赋，你怎么了？”
　　关赋抬起头，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声音。
　　于繁连忙走过去扶他，恰巧看到他的身下晕染开来的血迹。“你受伤了？”
　　“夫子……无碍……”关赋的声音虚弱至极，他慢慢爬起来，露出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于繁才想到，这里地面并不平滑，刚刚他为了抓紧张涟的手，身躯往前滑了半尺，地上那些凸起的石块也划破了他的肌肤。
　　
　　有什么东西冲入眼中，酸酸涩涩。于繁扶他站起来，语气中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关赋……我带你去包扎……没事的……”
　　关赋倚在他肩上，轻“嗯”了一声。
　　
　　关赋身上的伤确实没有什么大碍。胸前全是皮肉伤，只是有些地方刺的比较深。唯一严重点的是他一条手臂脱臼，根本抬不起来。
　　幸而离山寺的和尚原本就是治伤的名家，涂了药后伤口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方丈说要修养十天半月。
　　院士叫了全部学生和夫子来念了半个时辰，了解事情的起因后，又指着李子涵要教训。于繁站出身来，低声道：“院士，是我管理不当，才会发生这种事。院士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于夫子！我知道你也年轻好玩，但是身为一个夫子，教管好学生是职责，保护好学生更是职责！这次幸好是关赋同学会一点点轻功和武功，如果他不会呢？或者是他没有及时抓住张涟同学呢？那他掉下悬崖的责任要谁来负？你们负的起吗？”院士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原本慈祥的脸色有些发青。
　　于繁低着头，不敢深想。
　　院士说教了一阵，也觉差不多够了，便让他们好好去休息，顺便去看看关赋。
　　李子涵跟在于繁身后，低着头像个小媳妇的模样。他低声道：“夫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惹张涟生气，不然他也不会跑去摘什么桃花了。”
　　于繁看着他叹气，“平日见你跟张涟也挺好的，怎么今日却这么大的火气？”
　　“谁叫他答应了家里的定亲！”
　　于繁好奇，“嗯？定亲？”
　　李子涵抬起头，脸色慌张，“没有，我没有说什么。夫子，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关赋吧，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于繁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子涵，看的李子涵心慌意乱。
　　最后于繁叹气，道：“如果以后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夫子。”
　　
　　进了厢房，两人看到关赋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上，显然已经沉睡。李子涵轻声道：“夫子，等他醒来我再来看他，我先去看看张涟。”
　　于繁点点头，目送他走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回床边，于繁伸手探了探关赋的额头，察觉温度正常后，松了口气。
　　离山寺的厢房不小，收拾的也干净，于繁倒了杯茶饮下，身后有声音传来，“夫子，我渴了。”
　　于繁连忙回头，看到睁着眼睛的关赋看着自己，喜道：“你醒了？躺着别动，我倒给你。”说着连忙倒了杯茶走过去。
　　关赋右臂动不了，只能眨动眼睛道：“夫子，我爬不起来。”
　　“我喂你。”于繁微笑，一只手托着他的脖子，将他扶起来，另一只手将茶杯送到他唇边。关赋将茶饮尽，“谢谢夫子。”
　　“我谢你才是。”于繁眉头皱了皱，“若不是你，张涟必然已经掉下那悬崖了，书院也可能因此会彻底关闭……”
　　关赋抿抿唇，突然不想看到于繁皱着眉头的模样，于是道：“夫子，还有茶么？我还渴。”
　　于繁回过神来，“还有，我替你倒。”
　　
　　时间已至傍晚，山顶的云雾终于散去一些。天色清明，余晖自窗棂的罅隙中投射而入，染的满室红霞，温暖万分。
　　关赋半躺在床上，于繁坐在床边慢慢替他涂药。“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人能幼学壮行，致君泽民，或全忠尽孝，百世流芳。或正直公廉，一时颂德，自然道全德满，扬显于世。则盛德大业，光辉于祖宗：吉庆钟祥，垂裕于后世。这才是读书人之本！”
　　关赋点头，“夫子，这些我都记下了。”
　　于繁笑，“记下便好。我总担忧你想要成功的心太过迫切，所以会不择手段。”
　　关赋抬起头看他，“我在夫子心中，就是这般人么？”
　　“你原道你不是么？”于繁亦看着他，神色却很轻松，仿佛只是玩笑。
　　
　　许多年以后，关赋才明了于繁当初说这番话的心思。
　　他也开始明了，如若当初不是遇到于繁，他定然就会是那种为了成功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七

　　晚饭时小沙弥送来素斋，又是于繁喂他吃下。两人这么一来，倒又熟稔了几分。于繁这才发觉，关赋平日虽严谨认真，像个小大人，但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天性仍纯朴，喜欢与人交谈。
　　教德业的夫子晚上在诵经阁授课，关赋身体不适所以不能前去，于繁不想丢下他独自一人，便也留了下来。
　　关赋突然道：“夫子，有件事我可不可以请你帮忙？”
　　“你说。”
　　“我能不能……在您家里住几天？住到手臂能活动便好。我不想让我娘担心。”
　　于繁点头，“可以。”
　　关赋看着他，眼中有疑惑，“不会……不方便吗？”
　　于繁笑，“我给你做饭洗衣，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会打扰到您家里人吗？”
　　于繁听到他这个问题，神色微微怔了怔，而后笑意更甚，“不会。”
　　他侧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语气中也听不出是什么心情，“我没有家人了。”
　　
　　内室静默一片，关赋看着他的侧脸，心缩紧一下，有些后悔提出这个问题。于繁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回过头来看到关赋歉疚的样子，微笑道：“也没有什么。我爹娘多年前双双病逝，我独居此地，早已习惯。关赋，你要不要早些歇息？”
　　“夫子您也休息吗？”
　　于繁摇头，“我刚才在藏经阁借了本佛经，想好好读读。你若想睡便先睡罢，想来等下子涵他们上完课会来你这，便又是一阵闹腾了。”
　　关赋运力过度，确实又累了，他闭上眼，静静睡去。
　　于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微微怔忡。
　　
　　这个少年啊，只是表面冷然，其实内心，又热情又善良的。
　　
　　第二日下得山来众人已是半生半死，关赋因为有软轿抬着，倒没有受多大罪。于繁双腿痛的酸软，突然怀念起几年前的体力。
　　院士看着东倒西歪的一群人，手一挥，吩咐去雇马车。众人一阵欢呼，瞬间又活跃起来，那兴奋劲儿似乎能再上一次离山寺。
　　马车雇了许多辆，一群人挤着挤着，倒也能占一席之地。因关赋身上有伤，张涟精神也未恢复，所以最后一辆马车只有他们二人加上于繁和李子涵，空间宽裕的让其他学子羡慕不已。
　　李子涵从上马车之后就开始对着关赋表达自己的景仰和感激之情，甚至信誓旦旦的要做关赋的书童三个月。关赋撇了他一眼，淡道：“我养不起书童。”
　　李子涵猛拍胸口，“关赋少爷，我来养您！”他话冲出口，才觉十分暧昧。张涟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于繁也甚为认真的看着窗外风景。
　　关赋被这句话呛的岔了气，咳了许久才止息。他说：“罢了，好意心领。”
　　李子涵嘿嘿干笑了几声，没话找话的开始扯，“夫子，关赋这几天是不是要住在您那？”
　　“嗯。”
　　“夫子您住在哪里？”
　　“北街柳巷。怎么，要来探望？”
　　李子涵点头，“我拉着张涟一起来，关赋不能去书院，在家里肯定闷的很。嘿嘿，关赋，你要不要看点好东西？”
　　于繁看他笑的贼眉鼠眼的模样，伸手敲了敲他的头，“李子涵，又在想什么坏东西？”
　　李子涵皱着眉揉着头，“夫子，我才没有坏心。”他凑上去，继续坏笑，“夫子您要不要？那东西可是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珍贵的很，我老爹想看我都没给！”
　　关赋有些疑惑，“是什么东西？”
　　李子涵睁大眼，“不是吧关赋？我笑的那么明显了你都还没猜到？夫子您肯定猜到了对不对？我跟你们说啊，那东西真细致，不仅描写入微，画的还精细……”
　　于繁无奈，“李子涵……”
　　“啊，夫子，您是不是迫不及待了？”
　　“是啊，迫不及待想要把你踢下去。”
　　张涟在另一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附和道：“夫子，您快把他踢下去吧。”
　　
　　沿途笑笑闹闹，不知不觉已回了书院。夫子们点了人数，发现没有少后，便让他们各自回家。最后院士看着关赋，慈爱道：“关赋啊，你这几日便住在于夫子家吧，童试将近，有什么不懂的，也方便问问于夫子。书院为表感谢，特地免了你这个学期的学费，这可是你应得的，所以别拒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关赋本想拒绝，但听到他这番话，又想到童试确实吃力，便点了头。
　　院士见他没有拒绝，笑眯眯的甚为高兴，突然又叹道：“你们这期真不赶巧，童试过后不久便是秋闱，如若今年不考，便又得再等三年，加上会试殿试，就是六年。所以啊，你们可得加把劲才行。”
　　关赋本来对此事就极为看重，此时更是心下一紧，眉心微皱。
　　院士拍拍他的肩，微笑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文章做的好，定然是大有希望的。好啦，现在天色晚了，你们先回去吧。等下我亲自去府上跟令堂说，呃……可得找个好些的理由才好……”
　　关赋连忙道：“多谢院士了。”
　　于繁也道了别，便提了关赋的衣物，轻笑道：“关赋，还能行走吗？要不要我叫软轿来？”
　　关赋连忙摇头，“夫子，休息了一天已经好许多了，走慢一点没有关系。”
　　“嗯，反正我家也不远，到了后我做饭给你吃。”他说完挽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往外走去。
　　
　　天色阴郁，像是要下雨，所以路面上的行人走动的速度都有些快。两人身躯靠的近，从后望着像是依偎在一块。
　　“关赋，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喜欢喝什么茶？”
　　“都行。”
　　于繁望着他的侧脸，心底漾开一阵温暖。
　　嗯，果然跟想象般好养。
　　“我的手艺不是特别好，如果不合口味你尽管说，我一定改。”
　　关赋微低头，唇角扯开一个小小的弧度，轻微的让人难以发觉。他说：“夫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于繁脸上笑意更浓，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本来以为是个冷漠的孩子，但是接触之后才发现，怎么会这么乖？
　　回了屋子后于繁便开始忙来忙去的张罗，先帮他放下衣物，又整理了床铺，他眯着的眼中有些歉意，“关赋，我家只有一间房，所以委屈你跟我睡在一起行不行？如果你不习惯的话，我可以到客厅睡竹榻。”
　　“我习惯。”
　　于繁扬眉，“那便好。你累了吧？先来躺一下，我做好饭后叫你起来吃，对了，你要不要吃橘子？过年的时候我买的，还留了一些。”
　　关赋摇头，“不用了，夫子，要我帮忙么？”
　　“你躺着就好。”于繁扶他到床边躺下，替他盖上被子。关赋受着他细致的照顾，心头大暖，心也安定了下来。
　　于繁住的地方只是普通的一厅一房，厨房在外间，面积都不大。关赋看于繁走了出去，心中并无多大的睡意，便睁着眼开始打量屋内的摆设。
　　
　　靠左边是一个书柜，架上的书并不是很多，书案等都收拾的很整洁，笔墨纸砚都放在该放的位置，看起来没有一点突兀。
　　眼神慢慢的转，关赋本是带着好奇的打量，在看到一样东西后，彻底愣神。
　　那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轴，阳光照在那画上，映的画底上几个朱红字格外清晰。
　　“寒峙送幼弟图。”
　　寒峙？寒峙？
　　关赋皱起眉头，眼神中有激荡，看到后面三个字更是直接坐了起来。
　　抬头看到画上的东西，原来是几棵青松下有一童子在酣睡，那童子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唇角含着笑纹，神色更是轻松自在，有一只蝴蝶停在他的额角，煽动翅膀，停留驻足。
　　那画笔极尽淋漓与温柔，能让看的人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宠溺。
　　关赋再细看那人，五官清秀，眼角眉梢都极为熟悉，不是于繁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会慢慢更，不会坑的，可以等完结看:）




八

　　家里没有多少菜，于繁出去买了一点，走回来时，看到关赋站在门角盯着自己，一脸凝重。
　　“怎么了？”只是出去买个菜的功夫，难道就出了什么大事？
　　关赋盯着他，语气有些低沉，“夫子，您认识寒峙公子？”
　　于繁愣了一下，想到房内的画，轻点了点头。
　　“他……是您哥哥？”
　　“嗯。”
　　关赋唇角扯了扯，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所以您认得出我家大堂内的是赝品？所以您猜得出我画画不是闲的无聊，而是为了……为了换银子？”
　　于繁松了口气。
　　原来他是纠结这个么？
　　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于繁微笑着看着他冷凝的眼眸，“关赋，进去休息吧，我买了猪骨头回来熬汤，喝了对你身体会好些。”
　　“夫子！”关赋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心里有些愤怒。“您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于繁心底叹气。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把这一切看的太重，唯恐别人会看不起他，所以作出强硬的姿态。
　　他微笑着把他牵进屋，将手上的菜放到桌子上，然后带着他进了房间。
　　“关赋，你喜欢他的画是不是？”
　　“是。”
　　于繁翻着抽屉，像是要找些什么。
　　关赋盯着墙上的画，语气中有敬佩，“寒峙公子的画，是学生见过最有……最有温情的。”
　　于繁听到他这句话，身躯怔了怔，尔后恢复如常。
　　“几年前他的画极受欢迎，近几年却似乎已销声匿迹，再无新作。所以我仿他的画去卖……”关赋抿唇，眼神中的强硬却未曾褪去。
　　于繁微笑，似乎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他直起身来，“关赋，卖字画并非违法，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何况，你画的很像。我不说他是我哥，是因为这是私事。”
　　关赋明白他说的道理，可是就是没有缘由的觉得“私事”两字刺耳。好像仅这两字，就能表明两人的距离无限远。
　　“夫子，您既说我画的很像，而且旁人也几乎看不出来，那为什么您还是分辨出来了？”
　　“你刚刚说的，他的话是你见过最温情的。而你的画中，没有温情。”
　　关赋听到他直白的言语，并未生气，只是锁紧眉头，细想着其中的道理。
　　想了许久，他还是想不透，于是只能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要怎样才有那般温情？”
　　于繁笑笑，脑海中想到往事片段，有股苦涩漫于心间，“因为他画画是想着他所爱的人，而你，是在琢磨怎样画才能画的更像，对不对？”
　　关赋点头。
　　“还有就是，你用的印章不太对。”于繁举起手里的东西，“这是当年我还年幼时为我哥刻的章，因为太丑，所以很多人都仿不来。”他递过去，“我送你。”
　　关赋愣愣接过。
　　于繁拍拍手上的灰尘，笑道：“好了，我去做饭，我很饿了。”
　　关赋点头，看着他走了出去，步履如常。
　　眼神再次回到那幅画上，关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快步走出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于繁的手臂，“那寒峙公子呢？他现在在何处？为什么不再画画？甚至听不到他的消息？”
　　于繁眼中有抹伤痛闪过，唇角的笑也悲恸慑人。
　　他说：“三年前，他已离世。”
　　
　　一顿饭吃的并不愉快。
　　尽管于繁在努力挑起话题好让两人之间不要太过沉默，可是关赋就是不言不语闷头吃饭，让于繁笑容都化为尴尬，最后索性闭上了嘴。
　　收拾好碗筷，于繁替他换了药，关赋只看着墙上的画，手掌心里紧紧拽着那枚印章。于繁无奈，道：“你若喜欢他的画，我柜子里还有一堆，你要不要看？”
　　关赋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往柜子方向走。
　　于繁也不介意他的无理，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急切的去翻着那些画。关赋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眉头紧皱，却仍未哼出一声。
　　柜子里的东西有些杂乱，那些画轴也是大小不一，快速展开，有些只是随手几笔涂鸦，有的却极为精致。
　　“寒峙公子……”关赋喃喃念着，眼中有欣喜和崇拜。
　　于繁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询问道：“关赋，你似乎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的画？”
　　“寒峙公子的画作名满天下，那时候价格也低廉，我爹努力收集了一些，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书房看到了……然后，很喜欢……”关赋蹲在柜子旁低声回道。
　　于繁笑了一声，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明明看的很清晰，却又觉得格外朦胧。
　　
　　画中许多是景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绿柳红花。也有那些苍凉的景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关赋说：“画里面的缱绻缠绵，是我最喜欢的。”
　　于繁听得口中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他擦擦嘴角，随即狂肆的笑出声，笑的眼泪尽出。
　　关赋回头去看他，好奇道：“夫子，我说的不对？”
　　于繁将脸上和身上的水渍擦干净，笑道：“关赋，在你心目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文雅之士。”
　　于繁歪头，脸上趣味正浓，“性格呢？”
　　“既是文士，那自然是知书达礼，温润如玉。”
　　“这八个字比较适合我。”于繁还是一脸笑意，丝毫未觉自身脸皮稍厚，“我哥啊，他不是文人雅士。你若见着他，定会以为他是江湖侠士。”他趴在桌面上，眼睛像是望着关赋，关赋却知道他并没有看着自己。
　　“他长的很正气，行事亦磊落，不拘小节。喜欢劫富济贫，喜欢骑马，喜欢遨游四方。他这样的人……”于繁眼中闪着疑惑，接近迷茫。“他这样的人啊……”
　　他语气低落下来，轻的像是一阵微风吹来便能吹散。
　　关赋愣愣的看着他的脸，一瞬间连寒峙公子也忘了，只知道看着他的眉眼，心中涌动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像很想把他脸上的忧愁全部抹灭，让他恢复平日的神清气爽和在上课时痞痞的模样。
　　
　　天色已经黑下来，暗光充斥着室内，让关赋只能勉强的看到那人的轮廓。有些清冷，又有些温暖。
　　于繁回过神来，点了灯，笑道：“罢了，你慢慢看，我去烧水，等下洗澡休息。明日你可以在家歇息，我却是要去书院的。”
　　关赋看着他站起身走出去，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他才知道，于繁是在逃避话题。
　　
　　“上次说的书法比赛，你们可都记在心里没有？明日便举行，礼物我都准备好了。”于繁坐在木椅上，心情很好的看着下面一群人垂头丧气的脸。
　　“夫子，我能不能不参加？”
　　于繁笑的良善，“可以啊。”
　　学生大喜，“真的？”
　　“不怕我拜访令尊令堂让他们亲自敦促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参加。”
　　学生哀嚎一片，“夫子，您这招好狠！”
　　于繁轻笑，“我没有叫你们练甲骨文钟鼎文石鼓文你们就该去庙里烧香拜佛了。怎么？现在还嫌不够么？要不要我把这几样都算上？”
　　“够了够了！”
　　于繁满意点头，“这才乖。刚入书院时我便跟你们说了书法的重要性，可惜你们都贪玩不记在心上。对了，既是比赛，赢了有奖，输了自然也要罚。落于榜尾的那几位，十天内抄一遍《礼记》吧。”
　　“啊？”众人大惊。
　　有人叫道：“夫子，《礼记》那么多字，十天内怎么抄的完？”
　　于繁勾唇，“哦？很多字吗？”他皱皱眉，似乎在努力的想了想，“通计九万九千零二十字罢？还未到十万呢，一天约一万字也就够了。”
　　下面又是哀声遍野，有那谁抹着泪打算要先抄了。于繁站起身，收好书本，临走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字迹必需工整，若是想潦草应付，那便继续抄，直抄到把字练好为止。”




九

　　关赋的手臂已经好了许多，却仍然还是在于繁家里住着。于繁从不适到适应，偶尔也会想，如若关赋离开了怎么办？
　　是不是又会恢复以前的日子？没有人说话交谈，做好饭没有人陪自己吃，只能将睡不着的时光用来对着那半壁书或者沉思。
　　这样的日子，会不会过到死？
　　会不会过到寂寞与悲凉交替轮回，到达风烛残年才止息？
　　“夫子，在想什么？”关赋凑过头来询问。
　　于繁回过神，笑了笑，道：“在想明日的比赛，那群小子现在肯定在临时抱佛脚。只是这书法，又哪是一朝一夕能练好的？”
　　关赋赞同的点头，“他们下午都在问我该怎么写，夫子……”
　　于繁见他面色有异，好奇道：“怎么了？”
　　关赋唇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微笑的样子，声音压的很低，“以前……从未有那么多人理我。我以前待的书院，那些人不是冷漠便是嘲笑，或者是攀比……从未有人会理我。”
　　于繁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有些心疼，脸上却没有表露同情，只继续听他说话。
　　“夫子，我那么喜欢寒峙公子的画，便是因为画里面的那份温情，我从未体会到。”他抬起头，一双眼晶亮晶亮，有坚强与傲气。
　　于繁拍拍他的肩，笑道：“关赋，你觉得你以前的同学都不理你或者欺负你，原因是什么？”
　　“大概是……家族的破落。”
　　“不是。”
　　“不是？”
　　于繁饮了口茶，慢慢说道：“因为他们看不透你，也因为你防御心太重，不肯让别人看透你。关赋，其实家族败落或者贫穷真的没有什么，世间还有许多苦难让很多人难以想象。呵，你看你现在多说说话，性子随意一些，他们也会跟你嬉笑玩闹。”
　　关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口吻坚定的道：“夫子，我日后一定要振兴家族！”
　　“我相信你一定行。”
　　关赋得了鼓舞，脸上竟露出少有的一个浅笑，他看着于繁，“夫子，我以后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于繁失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指尖的触感很好，好的让他心存异样。
　　
　　书法比赛完毕，有数位同学开始着手准备抄《礼记》，那几个过了的，脸上的笑容堪比阳光，全都围着于繁看他能拿出什么礼物。
　　等看到于繁拿出的是三套文房四宝时，几乎都失望的泄了气。
　　“夫子，您好小气，我还以为会是什么贵重东西呢。”
　　于繁依然笑的自在，“本人月银五钱，贫穷的很。若是嫌弃，也可以不要的。”
　　“不嫌弃不嫌弃，哪能嫌弃呢。”有总比没有的好。
　　于繁把其中一份递给关赋，“关赋，这是你的。以后要用心学习，可别辜负夫子对你的期望。”
　　关赋点头，默默的将东西接过，然后走回到自己书案前。于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关赋说的今天还是回家住，心有些缩紧，笑意也冻结在唇边。
　　
　　终究又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啊。
　　
　　时至傍晚，于繁收拾了书本往书院外面走，抬头看到关赋拿着扫把在扫地，可能因为手还没有好全，所以动作有些缓慢。
　　于繁走过去，皱眉道：“关赋，你还是休息几日再清扫罢？”
　　关赋摇头，“不碍事。夫子，您还不回家么？”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于繁脸上笑意僵了僵，他微低下头，掩去满目的难过，道：“嗯，就要走了。你手臂还是多休息两日好，不要提重物，免得落下什么病根。还有，你的衣物我晚上洗好，明天干了后，是我替你带到书院来，还是你过去拿？”
　　“我想过去拿。”
　　“那好，明天下午我等你，顺便一起吃饭？”
　　关赋点头。看到于繁脸上瞬间灿烂起来的笑容，嘴角也扯出一丝笑纹。
　　
　　天气逐渐热起来，于繁将薄棉衣换上单衣，想到离童试只还有数日，心有些提紧。那些学生也知道这次考试对日后前途至关重要，不消夫子多言，也拼命读起书来。于繁留在书院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努力在尽自己所知的教导他们知识。
　　此时科考内容大多靠死记硬背，但书上内容又极为晦涩，经常有人背了上段忘下段，痛苦不堪。
　　于繁看的也无可奈何，只能出言安抚说此次考试题目应该不会太难。抬起头看到坐在最后面的关赋，心又一阵缩紧。
　　关赋这几日脸上都还算是平静，读书的频率跟平日也相差无几，就是不知道，他的内心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煎熬？
　　他太过想要成功，所以比别人都怕失败。
　　于繁心下叹气，脸上却笑道：“离童试还有几日，你们倒也不用那么拼命。夫子相信你们都能过，你们自己也要有信心。”
　　堂下无人言语，人人都皱着一张脸，显然并没有因为于繁一番话而增加信心。
　　于繁也不泄气，只淡道：“一个小小的童试你们便紧张成这样，日后乡试会试殿试又该如何？时间总会到来，你们也一定要去考，与其这般愁眉苦脸，还不如轻松应对，你们说是不是？”
　　李子涵撇撇嘴，“夫子，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是就是轻松不起来。”
　　其他人附和点头。
　　于繁突然眨了眨眼，低笑道：“前些时日我碰到了含笑姑娘，她约我去闻萧馆听萧，还说全部免费。如若……如若你们都过了童试，我便带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众人闻言，眼中顿时大放异彩，“真的？”
　　于繁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你们好好温习罢，我先找含笑姑娘去商量日期了。”
　　
　　认识含笑是一个偶然，于繁也不知道平凡如自己，有哪一点能让含笑仰慕？但他素来随性，许多事不去深想，安安心心的跟含笑做起朋友。
　　含笑人长的美，素雅大方，谈吐又不俗，于繁多接触几次，内心也没有排斥，便隔上一段时日就会见上一面。
　　此时闻萧馆的听竹苑内，含笑倒了清茶，轻笑道：“若那些学子的爹娘知道你这为人师表的人竟想要带他们来这种地方，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于繁轻饮一口茶，“我当时只想激励他们，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也罢，若是告起状来，我便跟院士告罪去。含笑，你说让他们来，要哪一日为好？”
　　“五月初五可以么？那天闻萧馆歇业，没有什么杂人。”
　　“可以。那就先多谢你了。”
　　含笑勾唇，“你又跟我客气什么？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授课，神情专注的很，连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多时都未曾发现。”
　　于繁疑惑，“第一次见我？不知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两年前。我偷偷跑去书院玩，那时候我以为你定然是那种极为认真与温和老实的人，所以心下很欢喜。上次在离山寺见到你我还高兴的不得了，但是跟你接触多了，才发现你跟我所想象的根本挨不上边。”
　　于繁乐的笑出声，含笑无可奈何的看着他笑，随后也跟着笑了出来，“不过也好，做朋友更好。”
　　于繁忍住笑，点头道：“嗯，我也这么想。”
　　终于弄明白了含笑为什么会认识他，心头突然一片轻松。




十

　　终于到了童生试那一日，学生都去参加了考试，所以书院安安静静，并无人声。
　　于繁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书本，随意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眼里。
　　他很担忧。
　　毕竟是第一次带出的学生参加考试，会挂心也是常事，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想的却是关赋。
　　想着他能不能沉着作答，想着他能否顺利通过，也想着他是不是也会这么紧张，紧张的乱了思绪？
　　相处不过才几个月，于繁此时才察觉自己对他似乎太过于上心。
　　于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深想。
　　
　　院士听到他一直在叹气，转过头来安慰道：“于夫子，你别太过担忧，学生们平日也努力，这次定然会全部通过的。”
　　于繁勉强笑笑，“但愿如此。”
　　院士似乎突然起了谈话的兴致，走到他面前坐下来，微笑道：“于夫子，你学问甚好，人也年轻，怎么不去参加乡试？”
　　“据闻院士之前也是朝廷大员，后来怎么回乡教书了？”
　　院士听到他提起自己的过往，脸色微红，道：“朝廷的那些阴谋诡计，我人老了消瘦不起，还不如回乡过过清净日子，可是当真清净了又浑身不适，所以干脆办了这个书院。”
　　于繁微笑，“我跟院士的心也是一样，无意仕途，又想做点什么，所以当了夫子。”
　　院士遗憾道：“这可太可惜了，于夫子你学问好，人也正派，如若为官，定然能造福一方百姓。对了，今日书院也无事，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于繁点点头，收拾好书本，慢慢踱步出了书院。
　　此时暑气正盛，太阳明晃晃的晒人，街道一片沉寂，于繁前后看了好半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么？回家也是一个人。
　　
　　自从上次关赋在他那住了一段时间后，于繁习惯了家里有两个人的声音，后来关赋虽回家住宿，但隔一两日也会在他那住上一晚，所以于繁愈发的习惯。
　　最终还是回了家，于繁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无声的苦笑。
　　习惯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躺在床上看了两页书，于繁慢慢睡去，不知不觉做起梦来。
　　梦中关赋的脸就近在咫尺，近的能看清楚他眼波中盈盈的笑意和唇角向上扬的弧度，于繁忍不住伸手去摸，关赋已先抓住他的手。
　　两只手无比滚烫，交叠相握，不肯分离。
　　于繁有些迷惑，喃喃的唤，“关赋……”
　　关赋眼中的笑意更甚，浓的能醉人，露骨的情意更是看的一清二楚。
　　“夫子，你想说什么？”
　　于繁愣着神，好一会儿后，又喃喃的唤了一声，“关赋……”
　　“夫子？你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要说什么？
　　于繁想了好久好久，想的迷迷瞪瞪，看着关赋似乎要走，又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究竟要说什么？
　　“……别走。”似乎终于想到了要说的话，于繁语气胡乱又急切，还隐隐带着悲伤，“我就一个人了……别走……”
　　关赋静了很久没有声音，于繁以为他不会有回答了，他却开了口，“嗯，我不会走。”
　　于繁松了口气。
　　
　　梦中浑浑噩噩，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轻狂又张扬，以为世间万事万物只以自己为中心，所以嚣张跋扈的不可一世。等到家庭破碎，人去楼空，还是没有反悔的觉悟。
　　突然又见到一脸温柔的于简，低着身抚摸着他的头，脸上笑容又心酸又勉强，“小繁，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倔强的扭过头去，“哥，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老管着我！”他甩开他牵制的手，迈开脚大步的走，去玩去闹去飞奔，任性而自傲，完全不知人间疾苦。
　　于简说：“小繁，你要好好读书。”
　　于简说：“小繁，不然以后要如何过活？”
　　于繁不以为意，坐在秋千上使劲的荡，笑容中含着不屑，“我们家那么有钱，担心什么如何过活？难道还会穷到连饭都吃不起吗？”
　　于简看着他笑，“总有很多事，无法预料。”
　　
　　于简笑起来清清淡淡的，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在私塾读了几年书，所以身上都是一股书生气。那番谈话虽然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于繁每次想起来，总能细致的想出他脸上的笑纹和表情，一如到后来的后来，才能体会他那句话中的意思。
　　睁开眼，于繁轻呼出口气，感觉到额头上冒出了凉汗，想抬手擦拭，却察觉手指被什么缠住。
　　他心一紧，目光望去，看到趴在床边熟睡的关赋，心尖更紧。
　　他怎么会在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于繁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做的梦，难道……那些话当真说出了口？
　　想到此处，于繁身躯僵住，他呆呆的看了会两人指缝相缠的手，又看了会关赋的侧脸，终于回过神来。努力挤出个笑脸，他推推关赋，轻声道：“关赋？关赋？”
　　关赋抬起头，收回手揉揉眼，“夫子。”
　　于繁看他脸色并无异样，心稍稍安定，“考试考完了么？怎么样？还有……你什么时候来的？”
　　“考的还好，我来了不久，见你在睡觉，便没有叫醒你。”
　　于繁一整颗心都落定，脸上的笑也自然起来，“考的好便好，我去买菜，等下在我这吃饭吧？”
　　“嗯，可以。”
　　“要吃什么菜？鸡？鸭？鱼？肉？”
　　关赋嘴角微微抽动，语气悦耳，“你喜欢便好。”
　　于繁下了床，穿好外衣，“那你在这等我，要不你先烧饭吧？我回来做菜。”
　　“好。”
　　于繁心情大好，拿了钱一脸笑容的往外走。关赋突然开了口，“夫子。”
　　于繁回头，好奇的看着他，“嗯？”
　　“于简……便是寒峙公子的本名？”
　　“……嗯。”
　　关赋笑了一下，“夫子，刚刚你在睡梦中，叫了他的名字。”
　　
　　关赋虽然不计较吃什么，于繁却还是买了许多菜。等菜一一搬上桌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于繁点燃灯火，豆大的烛光摇曳，照的两人的脸色一片朦胧。
　　关赋似乎心情很好，脸上时不时的露出浅笑，两人谈了谈今日的试题，于繁又让关赋说了说他的作答，听完后满意的点头道：“答的很好，谅来要通过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了。三日后放榜，我这还有一壶酒，不如取出来提前庆贺？”
　　关赋没有拒绝，脸上没有势在必得，只是道：“希望能过才好。”
　　
　　酒取了出来，是普通的竹叶青，那装酒的瓶子极为精致，白玉般的瓶身上勾勒几笔竹叶，徐徐展开，像在风中摆动。
　　于繁看他眼睛发亮，笑着给他看瓶底的印章，“我印上去的。”
　　“画的人是……寒峙公子？”
　　“嗯，他那时候为了钱，什么都画。瓶子茶杯什么的甚至有批量，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只能帮他盖印章。”于繁揭开瓶塞，一股酒味的芬芳飘散出来，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关赋。关赋伸手接了，双目晶亮。
　　于繁虽知道他是因为那瓶子兴奋，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阵高兴。他碰了碰他的杯，微笑道：“关赋，先恭喜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疯了= =




十一

　　也不知是因为于繁提议的去闻萧馆的事激励了那些学生，还是他们近来拼命读书有了成效，或者两者皆有，等榜放下来时，于繁带的学生全部都通过了考试，无一遗漏。
　　课堂在欢呼声中度过了许久，于繁坐在木椅上，含着笑意看着他们兴奋的脸，隐隐约约的觉得亲切又眼熟，好像许多年前，自己看到大片美景时的模样。
　　关赋依然坐在最后，神色比其他人平静许多，但于繁仍从其中看到了激动与高兴。
　　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于繁站起身，双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停止吵闹，尔后道：“书院放假三日，明天你们直接去闻萧馆，记得别告诉旁人和父母，如若不然，后果会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语气很重，学生听了使劲点头。
　　于繁看着他们认真的神色，松了一口气。
　　闻萧馆虽然比别的青楼等地干净许多，但让旁人知道这事还是不好。幸而那地方较偏，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罢？
　　
　　于繁看着窗外点点挥洒的阳光，安慰的想。
　　却还是没有料到，终究是出了事。
　　
　　第二日晴光正好，于繁走到闻萧馆时，听到里面熙熙嚷嚷的像有许多人。他心下疑惑，他带的学生才二十多个，怎么会吵成这样？
　　等他走进去，看着那一张张陌生又有些眼熟的脸，惊的半晌没有动作。
　　王涣等人看到他，兴冲冲的跑过来讨好般的笑，“夫子，隔壁班的李同学和张同学听说了也想来玩，所以我就带他们来了。”说完他又貌似天真的使劲眨眼，“夫子，没有关系的吧？”
　　于繁瞪着周围一圈期待的人，恨不得挥拳头。他扫视了一下四周，无奈之心顿起，“你告诉了他，他又告诉了他，所以现在总共来了多少人？”
　　闻萧馆静了下来，王涣低着头，声音更低，“全……全部……”
　　“什么？”
　　王涣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全部。”
　　“什么！”于繁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饶是他平日涵养功夫再好，此刻也想暴走。众学生被他的气势吓的都后退了一步，面色恐惧。
　　于繁呼气再吸气，终于将愤怒压制下去，“那你们还有没有告诉别人？”
　　众人使劲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于繁看着他们诚挚的眼神，也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他叹口气，道：“那你们听含笑姑娘吹几首曲子便回去吧。”
　　众人大喜，“夫子你太好了。”
　　
　　含笑早就让人准备了座位与食物，她人长的美，谈吐又不俗，只惹的一干学生趋之若鹜的往她身边靠，满目的崇拜与爱慕。
　　众人闲聊许久，也不知是谁起哄道：“含笑姑娘，听说你对别人都不假辞色，唯有对我们于夫子青眼有加，是不是……是不是两人好事将近了？”
　　“啊？真的么？真的么？”
　　“于夫子可真有福气，能娶到含笑姑娘这么美的人。”
　　于繁闻言，走过去伸手在他们头上敲了几下，笑道：“没影的事你们乱说什么？可别坏了含笑姑娘的名誉。你们不是要听曲子吗？含笑姑娘，就劳烦你给这群小子奏一曲罢？也好让他们满意了快快离去。”
　　
　　含笑听闻掩唇而笑，施施然走到正中的台子上，取出一管碧绿的萧，双目流光溢彩，在大堂内扫了一眼，尔后福了一福，开始吹奏。
　　她这日身着粉衫，身材修长的站在台上，竟有衣袂飘飘之感。于繁看着她，本来亦在笑，却在听清楚她吹奏的曲目后立时愣住。
　　
　　她吹的，竟是一曲《凤求凰》！
　　
　　箫声悦耳好听，等那群学生也听出来是什么曲子时，顿时挤在一团哇哇乱叫，个个都向于繁投来热切的目光。
　　“夫子！夫子！含笑姑娘的表现都这么明显了，您怎么还藏着瞒着？”
　　“夫子！您太不厚道了！”
　　“……”
　　
　　于繁抬起头，含笑正巧在对着他笑，笑容甜美异常，却总让他觉得有一股……怪异感。
　　他正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时，闻萧馆紧闭的大门突然一阵响，含笑的箫声立时停止，嘈杂声也灭了下去。
　　众人看着那颤动的门，相互对望几眼，尔后不约而同的看着于繁。
　　于繁笑了笑，“也不知是谁在敲门？含笑姑娘，我把门打开，不介意么？”
　　含笑摇头，脸色倒不显慌乱。于繁转身要去开门，关赋却挡在他面前，低声道：“夫子，我来开。”
　　于繁本欲拒绝，关赋又道：“我会点武功，无碍的。”于繁这才点头。
　　拉开门，外面挤着一群人，为首的却是书院的院士。于繁看到他，心下惊讶，一干学生更是紧张的愣在当处。
　　“于夫子！你好歹一介读书人，竟敢带头带学生来这……来这……不雅之地！当真是斯文扫地！”院士显然是一路怒着跑来，胡子一抖一抖的发着颤，面色激动，语气严厉。
　　于繁已认出他身后的人全是学生的父母，张了张口，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院士见他不答，还道他是默认了此事，脸色更是难看，正要再训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院士，不是这么回事。”
　　
　　那人声音语气冷静异常，正是关赋。
　　其他学子仿佛也回了神，纷纷道：“院士，不是这样，夫子他……”
　　百十人齐声开口，屋内又嘈杂起来。院士看到身后的人都变了脸色，心下怒气越发炙热，当下怒吼道：“都别解释！难道他身为堂堂的夫子带你们来这不雅之地还是正确的？若非有人通报，还不知他会带你们做出什么可耻的事来！于夫子，你现在要如何对书院的名声负责？”
　　
　　一瞬间目光都对到于繁脸上，他抬起头，迎着院士愤怒的脸，平静的道：“院士，我本意……只是想带他们来庆祝……”
　　“庆祝？庆祝需要来这种地方吗？”
　　“对不起。”
　　“哼。”院士还要训斥，一个甜美的声音插了进来，“小女子含笑，先见过各位。院士大人，小女子想您是误会了。”
　　院士看到她，再大的怒气也不好发泄，只好问道：“误会？我误会什么了？”
　　含笑看了眼于繁，回答道：“他带学子来小女子这闻萧馆，确实是为庆祝。”她盈盈一笑，脸上浮现一层红霞，“因为……今日是小女子与于繁夫子定亲的日子。”
　　“什么？”院士大惊，他身后那群学生的父母也吃起惊来，就连众多学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繁却站在那没动，脸上没有表情。
　　院士惊讶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怎么……怎么会？若是定亲，怎的如此草率？”
　　“不瞒院士大人，小女子自幼孤苦无依，终生大事只能自己做主。于繁夫子亦是如此，因不想大张旗鼓，所以只在今日简单的设了宴，于繁夫子爱惜学生，小女子便将他们都请了来。如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见谅。”
　　院士又惊了惊，看着于繁，“于夫子，这是真的么？”
　　于繁扫了一眼含笑，又看了看那群目带恳求的学生，终是点了头，“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太忙了，忙的下班看到床就想睡，掩面




十二

　　落日下沉，风吹得馆内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夕阳影射入内，照的满屋更显狼籍。
　　院士听了于繁的回答后放了心，含笑又邀请大家一起坐下吃饭，其他人知道这是于繁的喜宴，也不客气，都坐了下来。
　　于繁嘴角噙着笑，看着各种酒菜快速的从厨房端了出来，再看着一直在笑着招呼众人的含笑，心底闪过些什么，快的不想再去细想。
　　待得傍晚众人都离了去，他忍不住去捏自己的脸，才发现因为假笑的过度，双颊都有些酸痛。含笑走了过来，面色微涩，低声道：“于夫子……上午情势紧急，所以我才会那样说的，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于繁道：“我还未曾多谢你。也希望此事不会于你的名节……”他突然顿住，想到这事不消多时定然会传开去，心下一阵叹息。
　　含笑连忙道：“我无碍，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于夫子，你不用过多烦恼。”
　　于繁轻笑，“这事都是为了帮我解围，我……也一定会负责到底！”他看着含笑绽放的笑脸，笑声压低，神色带点好奇，“只是，你需要我怎样去负责？难不成，当真想让我娶你？”
　　含笑一怔，随即笑开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于夫子肯么？”
　　
　　很久以前，于繁也曾看过很多媒婆上门来给于简说亲，抱来的画卷上描绘的都是美人，素雅的端正的俏丽的明媚的都有，而且大多数是门当户对。那时候的于简才十八九岁，脸上的笑容文雅，剑眉轻扬，对父母孝顺听话，但唯有此事，却是一直不曾答应。
　　父母担忧的问他为什么还不想成亲，于简便说要先成就一番事业再想成家之事，父母听闻，点了头应允。
　　待他们离去，于繁从茂密的树叶中探出头来讥笑，“哥，你还想成就什么事业？不就是画画么？难不成还真想画一辈子？”
　　于简抬起头，眉心微皱，突而又笑了起来，“为什么就不能画一辈子？”
　　“嗤，画一辈子会穷死你的。不过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养着你的，以后我可要赚大钱！”
　　于简轻笑，像是为他的天真言语感到无可奈何，“小繁，你知道什么叫希望吗？”
　　于繁好奇的歪着头看他，“希望？希望赚钱什么的，这就是希望吧？”
　　“呵，‘希望’是一种‘信念’！我希望有一天，我画出来的画能让看到的人感受到‘希望’，能让心灵绝望的人看到一丝曙光，然后便能振作起来，充满力量的去克服困难，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于简说这番话时眼睛都在闪着熠熠的光辉，灿烂的不容人亵渎与嘲笑。
　　于繁被震慑住，脸上僵笑两声，声音也低下来，“哥，你做白日梦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看了能让人充满希望的画？
　　怎么会有治愈心灵绝望的良药般的画？
　　
　　再后来，家乡遭了水灾，府邸良田都被淹没，父母也溺水而死，他与于简为人所救，所以侥幸逃得了性命。
　　救他们的那家人收养了他们，两兄弟离开了家乡北上，途中于简一直紧紧捏着他的手，他却依然任性哭闹着要回家。养父母耐着性子哄他，于简不说话，半低着头，额前的长发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
　　等他闹够了，于简抬起了头，一双眼紧盯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寒冷，“回不去了！”
　　他一字一字继续对着于繁说：“再也回不去了！”
　　
　　养父母家生活算是小康，家中还有一个儿子，年岁跟于简差不多，总是冷着一张脸，极为乖张的样子。于繁一闹脾气他就挥着拳头揍过来，养父母再过来劝阻，所以通天下来，家中都是一片吵闹。
　　父母的逝去并没有改变于繁的劣性，反而越来越甚，经常都是跑出去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时满身都是伤痕。一家人七手八脚的给他上药，于简站在外围沉默不语，那人在一旁笑，“嘿，看你的好弟弟，可真会给我家惹事。”
　　于简抿唇，眉峰紧皱。
　　
　　鸡飞狗跳般的过了数年，于简收拾了行装，牵着于繁的手出了门，出了城。
　　他说：“小繁，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路走走停停，待再回那个家时，养父已经去世，亲儿子也已中了举人，他看到于简，似乎是极为激动，双眼凌厉的瞪着他，像是刀尖剑锋般。
　　那天晚上，于繁在府内随意走动时，看到后院中两个人紧紧的靠在一起，一个是于简，另一个居然是养父母的亲儿子。
　　于繁紧张的躲在柱子后，探出头来看到那人一遍一遍吮咬着于简的唇，压低的声音中有难忍的怒火，“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他问了许多遍，声音都在压抑颤抖。于繁看到于简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回应着他的吻，“对不起，我好想你。”
　　
　　于繁看着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惊的双目圆睁，身体动弹不得。几年后，于简侧着头看着面前的江水，平静的说：“小繁，我喜欢的是男人，我喜欢他。”
　　于繁紧拽住双手，喉咙有些干燥。
　　他喜欢的，也是男人。
　　从那天夜里看到的景象后便发现了。
　　
　　满屋的狼籍不知何时被何人收拾个干净，素净的桌面上摆了两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茶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飘的满屋都是。
　　含笑看着他，微笑道：“于夫子，你想的如何了？”
　　于繁亦看着她，“含笑姑娘，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的确没有。”含笑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如若拒绝，我保证流传出去的留言能让你在这地方待不下去。”
　　她说的轻巧，于繁听的却并不轻巧。“含笑姑娘，到底是因为要得到什么？所以你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嫁我？”他端起茶饮了一口，低低的笑，“我倒不知道，我身上竟有这么大的魅力。”
　　他想到学生说的闻萧馆近些时日才开张，以前这里没有含笑这个人，那所谓的两年前看到过他定然是说谎的了。而去离山寺那里，想来也是含笑事先在那等他的。
　　
　　“我曾经答应帮一个人做成一件事，而他提出的事，便是这一件。”含笑把玩着从肩上垂下来的发。
　　“原来如此。”于繁站起身来，“那你便再努力努力吧。”他说完便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含笑变了脸色，“于夫子，你当真不怕自己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又如何？含笑姑娘，你和那人，太过小看我的脸皮了。”他回头对她笑，“就算背上一个负心薄幸的名声，与我而言，还不如挡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子。”
　　“你……”
　　“不过……”于繁勾起嘴角，“我也希望能娶亲生子，不如，我们都好好努力一下？”
　　含笑满目疑惑，“你的意思是？”
　　“字面上的意思。含笑姑娘，今日有劳了，明天我请你吃饭如何？”
　　
　　课业逐渐越发繁重，待到入秋时，学生几乎除了回家睡觉的时间外都待在了书院。于繁拿着书本走入课堂，看到他们不消自己多说也在奋笔疾书时，心下颇感安慰。
　　他将书中精义再多讲解了一遍，等到全部人都明白了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是他带的第一批学生，于他而言，就跟于简画笔下的“希望”相似。
　　一天时光很快过去，于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书院外面走，路过前院时，竟看到关赋拿着笤帚正在扫地上的灰尘与树叶。于繁愣了愣，才突然想起，自从上次从闻萧馆别过后，他们居然再没有说过话，即使是在课堂，关赋都是坐在最后面，低着头写自己的文章。
　　想到此处，他胸口一闷，脸上换了笑容，走上前去，“关赋，院士不是让你现在以学业为重，暂时不需要做这些杂活么？”
　　关赋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尔后又低下头去，平静的回答，“已经习惯了。夫子有事么？”
　　于繁被他的冷漠弄的有些呆怔，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冻结，最后他讪笑两声，道：“我今日打算做排骨，你也来吃么？”
　　
　　以往关赋从来不会拒绝，这次却意外的道：“学生还要复习功课，不去了，多谢夫子好意。”
　　于繁心赌的更加难受，稍加细想，谅来是关赋最近压力过大，所以脾气不甚好。他笑了笑，“没有关系，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告诉我。”
　　于繁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的关赋突然开了口，“夫子，你对学生都是这么好么？”
　　“嗯？”于繁回头，看到关赋手上的动作停了，却仍然是低着头。
　　“还是因为我救过张涟？还是因为……同情？”
　　他语气低沉的听不出里面含着什么感情，于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的飘来飘去，看着天边的余晖洒在他的全身，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嘶吼的感觉。
　　像是许多年前，面对那个人猛烈激动的质问时，想要冲出口的吼叫。
　　“夫子，是这样么？”
　　声音飘进耳间，震的心发麻。于繁微笑，答道：“因为我是夫子，你们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对你们好，都是应该的。”
　　关赋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良久后，他才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突然又咧开唇，脸上笑容闪现，“那夫子能不能再等我一会？我想吃排骨。”
　　“好。”
　　
　　两人相处的像是比以前更融洽，却又隐隐的跟以前的感觉不同。于繁也不多想，收拾了碗筷回房，看到关赋居然在画画，便好奇的靠了过去。
　　画才刚开始，上面只有寥寥几笔，看不出要画的东西的形状。关赋看到他，停下了笔，微笑道：“夫子，你既看过寒峙公子许多画作，那能不能猜出我此刻要画什么画？”
　　“秋天！”于繁说的很肯定，“而且是很有生气的秋天！”
　　关赋眼中露出赞叹之意，于繁看着那几笔，道：“我哥以前常说，没有感情的画，只是下乘之画。含有心意与感情画出来的东西，即使画的不完美，也算是上乘之作。”
　　关赋眼睛一亮。
　　“就跟你以前的画作一样，没有感情，所以达不到完善。跟他的画比起来，自然就会少些什么东西。”于繁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点星光，微笑道：“他以前画过很多东西，悲伤、失意、难过、高兴、欢愉、痛苦、绝望等等，都能让人感同身受。”他呼出一口气，想到往事，脸上的笑慢慢散去。“唯有……唯有那幅代表希望之光的，却没有完成。”
　　关赋疑惑，“希望？”
　　“嗯，那是他的梦想。”于繁似乎不愿再多说，走到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来，笑道：“你画吧，我看会书。”
　　“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死回来了╮(╯▽╰)╭
嘿嘿，要努力努力完结啊，应该波浪什么的都不大吧




十三

　　蜡烛烧到一半，于繁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偏头看到关赋还在专心致志的画画，心头泛起丝丝涟漪，好似很久以前看着于简一样。
　　只是那时候心境是漫不经心，此刻却是弥足珍贵。
　　烛光照的关赋的面目有些模糊，不似平日的刚硬尖锐，反而有一股柔和感，看的人竟觉有些温暖。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起了风，风声吹的窗子摇晃起来，打乱了两人的思绪。
　　于繁站起身去关窗，抬眼看到天上的繁星已被乌云遮蔽，道：“难不成今天晚上还会下雨么？”
　　“刚刚天气有些闷热，说不定真的会下雨。夫子，我若走不了，那便在这里挤一晚，可以么？”
　　“求之不得。”于繁关好窗，看着他微笑，“反正我一个人也孤单的很。”
　　关赋突然问道：“含笑姑娘……不会经常来么？”
　　“会啊，不过不会待很久。”于繁忽略了关赋皱起的眉头，坐在桌边低笑道：“以前热闹惯了，这三年独自一人冷清下来，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夫子没有什么朋友？”
　　于繁看着他，“你们算吗？如果你们算的话，那我有很多朋友。”
　　关赋笑了笑，低头拿着画笔在纸上划了划，尔后道：“夫子，我以前也没有朋友。”
　　于繁盯着他的侧脸，心尖为他这句话微微泛着疼痛，突然之间很想伸出手去抚他的脸，将他脸上的一切不快都抚掉。
　　只是不敢。
　　怕更近一步，心便会不受控制的又紊乱几分，然后真的衍变成无可攀爬的深渊。其实下午很想回答说：我对你那么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于简曾经问过：“小繁，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不是亲情的那种？”
　　那时候他们两兄弟正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于繁看的昏昏欲睡，所以回答的有些有气无力，“喜欢？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就是与他还未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就是想着他的时候，心底有了牵挂，也会泛起温暖。”
　　于繁将睡未睡之际，也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回答道：“没有。”
　　身边的于简很久都没有说话，睡梦中，他听到于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从第一眼见到关赋时，已经被他的表情和眼神所吸引。他的孤独与冷漠让他想靠近，想看清楚他内心的世界，想融化他冰封的心防。
　　然后是在离山寺那一次，于繁看到他紧紧的抓着张涟的手，即使是手臂脱臼与胸口刺伤也没有放开，在听到他说“你若掉下去，我也不能幸免。你怕什么？”时，内心更为震撼，连带着一丝别的情绪。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去寻找他的身影，习惯了侧耳去倾听他的声音，习惯了跟他一起吃饭，习惯了晚上烛火下还有他的存在……
　　只是十来天，就让他有一种想将这种时光过一辈子的感觉。
　　
　　于简说：就是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就是与他还未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就是想着他的时候，心底有了牵挂，也会泛起温暖。
　　
　　这些感觉，在于繁面对关赋时，全部都有。
　　
　　屋内静的厉害，幸而屋外的风声掩了些尴尬。于繁起身去洗漱一番，回来看到关赋提着笔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呆滞。于繁好奇的走上前，看到桌上的那幅画已经完成，秋天落叶之景都画的极为细致，叶虽是枯叶，阳光却烈。
　　于繁偏头看着关赋的神色，温声道：“怎么了？画的很好啊。”
　　“没有感情。”
　　于繁笑了笑，挨着他坐下来，眼睛盯着那幅画，“我觉得有。”
　　“真的？”
　　“嗯，只是有一种违和感。关赋，你性子偏冷，但画这画时竭力想画成温暖的颜色，所以就造成了这种违和感。”
　　关赋皱着眉，“可是夫子，我已经很努力的融入感情在画中。”
　　“那只是你的思想强制般的融入，而不是内心真正散发出来的感情。”于繁微笑，“强制的东西会觉得别扭，随心所欲迸发出来的感情却会觉得浑然天成。关赋，你画的时候，是不是仅仅只是想加入感情？”
　　关赋老实承认，“我想画出跟寒峙公子一样有感情的画。”
　　“呵，他画的东西都倾注了他全部的感情与爱意，其中的妙处我也是在近年来才想明白的。关赋，你不需着急，等哪日你有了割舍不下的东西的时候，自然便会理解这种感觉了。”于繁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你现在要睡么？”
　　“嗯。”
　　“厨房我烧了热水，你去沐浴吧。上次留的衣物我替你收起来了，我去拿给你。”
　　“谢谢夫子。”
　　“不客气。”
　　
　　半夜风声更疾，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卧室一片黑暗与安静，只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
　　两人的身体虽然没有挨在一起，于繁却觉得关赋身上的热力源源不断的传来，暖的连心房都在发烫。
　　一瞬间很想就这样，天长地久。
　　“夫子，您睡着了吗？”
　　“没有。”于繁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的侧过头去。暗黑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及探索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神中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他只感觉到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圈住他的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没有丝毫缝隙。
　　关赋将头埋入他的脖子间，语气低低的沙哑，“起风了，冷。”
　　于繁怔了一下，心突然跳的厉害，唯是身躯不敢动，微微的僵硬着。身边的人很快入了梦乡，呼吸轻轻的触着他脖颈上的肌肤，有些痒，有些暖。
　　
　　此后两人相处的时间渐渐加多，关赋总在傍晚的时候立在书院门口等着于繁出来，脸上含着笑意，青葱的脸慢慢有了成年人的痕迹，眼角眉梢，都是沉淀后的成长，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于繁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往自己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买一些关赋喜欢吃的菜，回屋后两人一起烹煮，再一起分食。
　　关赋留宿的时日也多了些，理由是补习，但实际上是一直在画画。于繁一直知晓关赋有多想成功考中科举，所以对他这般作为也有些疑惑，后来从画中看出关赋的紧张，才发觉虽然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想的多，所以想依靠画画来减轻一些压力。




十四

　　时间溜的快，眨眼之间已快到秋闱。因考场设在城内，所以书院的学生需早两日整理行装上路，院士跟几位夫子陪同着去。于繁资历较浅，便留了下来。
　　天气已凉了下来，天边远处阴阴暗暗，不多时便飘下了细雨。于繁坐在闻萧馆的竹阁中，偏着头看着雨发呆。
　　含笑坐在他旁边，脸上盈盈的挂着笑意，她斜眼看于繁，道：“难道是在担忧么？”
　　“嗯？”
　　“那个学生……呃，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关。”
　　于繁拧紧眉，“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含笑神色轻松，显然未将他锐利的目光放在心上。“上一次见他好像是在两天前，你与他走在一起去买纸笔等物，那笑容……可真是开心呐。”她看着于繁，意味深长，“我第一次看你笑的那么开心，那么没有……负担感。”
　　于繁怔了一下，随后笑开来，“我什么时候笑的有负担感了？含笑，莫不是你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肯定也知道。关于那件事，你心内肯定含着内疚，平日仅仅只是在言行之中加以抑制。于夫子，我也终于明白了你那日为什么要我再努力努力。”
　　“为什么？”
　　含笑眨了一下眼，“因为你怕越陷越深，因为你喜欢的是男人，因为你喜欢的是你自己的学生。”
　　于繁用手托着下巴看窗外被风吹散的落叶，苦笑一声，“你何必把话说的如此直白？”
　　“不喜欢听么？”
　　“嗯。”于繁眯起眼，“于是现在呢？你要去告诉那个人？”
　　含笑摇头，“暂时不想。”她眼中满是趣味，“我想看看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想看你迈出一步，他是退后还是接受。”
　　“你看不到的。”于繁语气突然坚决起来，“因为我不会迈出那一步！”
　　含笑轻笑一声，“以后的事谁又会知道呢？就跟当年一样，我亲眼看着那个人一日一日焦急的等待，眼中全是痴迷的爱恋，最后我以为等来了他们幸福的结局，却不料峰回路转，又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你知道的那么多……”
　　含笑勾唇，“就是因为我知道的那么多，所以于繁，不管处于何种角度看那件事，我都不会同情你！”
　　雨有渐渐加大的趋势，朦胧间天地似乎起了一层雾气。
　　于繁说：“正好，我从不希冀着旁人来同情。”他看着含笑，“我要守护要改变的东西，我都尽力了。我欠于简诸多，但那个人，我却不欠他分毫！”
　　含笑惊讶，“你说你不欠？当年若不是你，他们又怎么会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爱情不是用来逼迫的。”于繁笑的有些哀伤，“那个人当年作出的选择，已经是接近于放弃了。”
　　含笑语气转冷，“若不是你，他又何必要去逼迫于简？”
　　
　　那个人，叫谢偃。
　　是养父母的亲儿子，年纪比于简小上几个月，聪敏沉稳，处世老练。在于繁只知道街头巷尾溜达斗鸟时，他已经接收了父母几家商铺，并且做的有声有色。
　　于繁并不清楚他怎么跟于简在一起的，只记得每当他不听话时，谢偃就会站在他身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尔后开口：“你留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那种厌恶的眼神让于繁心里发怒，他像只发怒的小豹子般往谢偃身上扑去，谢偃却只是轻松的避开，然后不屑的看着他，“若再惹于简生气，我定要你好看！”
　　于繁对他恨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打不过谢偃，谢偃也不会如于简般什么都让着他。
　　
　　十三岁那年，于繁出去跟人打架，恰巧被从学堂回来的于简看到，于简前去劝阻，不小心被人打破了头，血流的脸上都是。谢偃就是那时候出现，将一干人揍的屁股尿流，最后揪住于繁的衣襟，恶声道：“小畜生，你给我道歉！”
　　于繁嗤笑，“开玩笑，我为什么要道歉？”
　　他话音刚落，谢偃的拳头就落了下来，揍在他脸上身上，有种叫都叫不出的疼痛。谢偃却不管他流了多少血还是奄奄一息，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最后还是于简情急之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他才停了下来。
　　他说：“于繁，你怎么死我不管！但是如果殃及到于简，我谢偃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
　　他眼中狠绝的神色让于繁看了心颤，此后在他面前乖巧了许多。
　　
　　他仅仅只是收敛了稍许，但心性还是野到极点，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于简说：“小繁，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六年时光，他们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来来回回走了个遍。于繁耳熏目染，心境发生改变，最终树立了自己的目标。那时候，于简收到了谢偃的来信，叫他务必在冬至那一日赶回家。
　　于简似有所察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他偏过头来看着于繁，“小繁，我们回去可好？”
　　于繁点头。
　　他们那时候在最南方，路途遥远。因急于赶路，天气又大变，于繁生起了病。开始还勉强能骑马，后来只能坐马车。两人日夜不停的颠簸，于繁身体经受不住，但他知道那一日对于简定然至关重要，所以死死咬住唇强撑，于简却突然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
　　于繁不解，于简替他请大夫替他熬药，最后微笑着说，“小繁，迟回一日没有关系的，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体！”
　　
　　于繁没有想到，那一日竟会那么重要。
　　
　　他们赶回去时，谢府门前铺着一地的红，鲜艳而刺目，府前大红灯笼上那个“囍”字，更是看得人有些恍惚。
　　谢府的管家看到他们，喜滋滋的说：“两位少爷，少爷殿试时拔得了头筹，成了新科状元。前些时日圣上又开恩给少爷和三公主赐婚，昨日正好办了喜宴，可惜你们回来迟了，没有看到那热闹的景象，很多大官都来了，还送了很多礼呢，老夫人乐的都合不拢嘴了……”
　　他的话两人都没有听完，于繁担忧的去看于简，于简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大红的灯笼，唇抿的死紧，脸色苍白。
　　过了许久许久，他露出一个笑，低低的道：“是吗？这可是好事，可惜……我们忘了备礼物……”
　　“大少爷您跟少爷就跟亲兄弟似地，还这么客气干什么？你们多年未归，老夫人和少爷看到你们肯定很高兴。”
　　于简笑笑，走了进去。
　　府内很安静，不过几年，下人已经多了几倍，房屋也翻修扩建了，庭院中几棵树光着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摇摆。
　　两人入了大堂，看到了谢老夫人正从一个女子手中接过茶杯，一个男子站在她旁边，身长玉立，青色的袍子显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两兄弟问候了谢老夫人，于繁看着那个女子，姣好的样貌，描绘着精细的妆容，想来便是那三公主。那三公主先姿势华贵的跟他们打了招呼，谢老夫人喜的让人去准备酒菜，然后抓住两人的手热泪盈眶。
　　大堂内一时热闹非常，罅隙中于繁去看于简，他脸上明晃晃的笑容扎的人心底生疼，一股气压抑在喉咙间，堵的想竭力呼喊，偏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谢偃在一旁站了很久才走过来，脸色冷的像冰，死死的盯着于简，最后勾唇冷笑，“终是舍得回来了？”
　　
　　晚饭是在表面平和的情况下吃完的，于简借口舟车劳累早早的拉了于繁回房。路过回廊时，谢偃站在那盯着他们冷笑。
　　谢偃和于简之间的谈话于繁不知道，他站在远处偷偷瞧着那两人面对面的争执，零落的言语传入耳间，却组织不成一番完整的话。
　　最后他看到谢偃将于简压到柱子上，探头过去咬他的唇，生生咬出了血，咬出了分离。
　　于繁悄悄靠近，终于听清了他们的话。
　　
　　谢偃说：我等了你六年，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偃说：我写了无数封信给你，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想要寄都不能寄！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伤心什么时候高兴吗？我都想告知于你，可是你在哪里？
　　
　　谢偃说：于简，你心里除了你那个没有用的弟弟，还有没有我一丁点位置？
　　
　　谢偃说：昨天是我给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但是你放弃了！
　　
　　于简一句争辩也没有，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白色的衣服上，慢慢晕染开来，远远看着，像一朵又一朵怒放的花。
　　于繁心里一急，跑上前去想解释，谢偃骇人的眼光就射了过来。他冷笑着道：“于繁，你怎么不去死？从生下来就自私自利，克父克母，除了给别人添麻烦你还会做什么？”
　　于繁张了张口，想像以往般尖牙利齿的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偃情绪激动，继续质问道：“于繁，你说你活在这世上有什么用？若非你，我跟于简又怎么会……”
　　“不关他的事。”于简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都怔住，看着于简。
　　于简看着谢偃，唇角笑容苦涩，“谢偃，我从不把小繁看做是麻烦，如果妨碍到了你，我很抱歉。”他继续笑，眼睑却垂了下来，“而且我们之间……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小繁！”




十五

　　雨声渐渐变大，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于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今日也坐了个够，含笑，我改天再来，多谢你的好茶了。”
　　含笑看着他拿着竹伞就要离开，心一紧，忽而大声问道：“于简在哪里？”
　　于繁脚步顿了顿，回头去看她紧张的神色，轻轻笑了笑后，举起了手抚着自己的心脏，语气带着笑意，却又让人觉得无比认真，“在我这里。”
　　含笑不解。
　　“谁都可以忘了他，不记得他，可是我不能。”
　　“他是我哥哥，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谢偃弃他，我却永远不会！我会将他的梦想延续下去，直到……”于繁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像是看着于简那张平静的脸，“直到……我也死了。”
　　含笑怔在原地，漫天的雨声灌入耳中，嘈杂万分。但于繁脸上的笑和说过的话还萦绕在眼前耳边，低沉的、带笑的、肆意的语气，似乎连起伏转折都能分辨的清清楚楚。
　　拽紧了手指，于繁最后那句话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意思是……于简已经死了么？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天，屋檐下都积了一团水洼，有时候还会渗进屋内。于繁拿着抹布将屋子仔细的清理了一番，在床底下翻出一本诗集，翻开扉页，上面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
　　记得是他五岁时于简送给他的，并教他一遍一遍的背上面的诗。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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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彼时于简笑着说：“小繁，大部分人最舍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故乡。因为它陪着你长大，角角落落都渗透了你的回忆。”
　　于繁听不懂，睁着双眼疑惑的看着于简。于简笑着去拍他的头，末了继续教他念诗。
　　
　　于繁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的翻着那本已经发了霉的诗集。很多地方被于简做了批注与释义，极为详细。那些字因潮湿晕染的有些模糊，于繁却看的很认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本诗集翻完，于繁因为一直坐在地板上，手足都有些发僵，他将头抵在床沿，笑容从嘴角一直扩散，慢慢侵入进眼底。
　　
　　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睡梦中还听到雨落到窗棂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心跳声一样平和。
　　
　　等醒来时居然没觉得冷。于繁睁开眼，看到微弱的光线铺散在屋内，将物件的影子拉的细长。他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临睡前是坐在床边的，此刻却不知怎么睡在了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
　　厨房有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于繁眉轻扬，试探的唤道：“关赋？”
　　
　　“夫子醒了？”关赋挽着袖子走进来，满面风尘满面笑意，也不知是何时来的。“您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钥匙只有你有。”于繁躺着不动，低低的笑，“若是小偷，可不会如此好心扶我躺在床上，还盖了被子。”
　　“地上凉，夫子这样睡会生病的。我做了胡辣汤，夫子先喝一碗暖暖身体可好？”
　　“自然是好，多谢了。”
　　关赋直接将汤端到了房间来，于繁披了件衣服起来，凑过碗喝了一口，烫的直伸舌头。关赋看着他的动作微笑，突然又问道：“夫子，难道含笑姑娘没有您这的……钥匙么？”
　　“嗯。”于繁吹着碗里的汤，又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我以为你们明天才回来，关赋，考的如何了？”
　　“还好。”他弯下腰，继续提及那个话题，“为什么含笑姑娘没有的钥匙，夫子却给了我？”
　　于繁低下头，躲避他试探的目光，“关赋，你在厨房是打算做饭吗？买了菜没有？”
　　关赋没有回答，仍然站在他身边，目光悠远。
　　于繁放下碗，抬头看他。
　　“于繁。”关赋开口，唤的却是他的名字。
　　于繁神色微惊，双手在衣摆处拽的死紧。
　　
　　关赋轻轻笑了笑，脸孔又朝他凑近了几分。“试题中，要作的文章题目是‘德建名立’……”
　　
　　于繁松口气，以为他只是要询问答案，“我记得我说过，形端则影亦端……”
　　
　　关赋打断他的话，“于繁，我都记得。”他笑笑，“你说过的话，讲过的知识，我全部都记得。”
　　
　　“于繁，你不讨厌孤傲的我，你不鄙视家境破落的我，你同我说心事，你教我做人的道理，你教我想要成功所走的正确道路，你让同学亲近我，让他们跟我说话向我请教问题，你还为我举办书法比赛，你为我买我爱吃的菜，你为我做可口的饭菜……”关赋看着他，一字一字都带着笑意，“你还送给我寒峙公子的画章，你还告诉我什么是画中的感情。于繁，有这么多……够不够？”
　　于繁抿唇，心跳加快，“什么……够不够？”
　　
　　关赋笑笑，“够了，早就足够了。有这么多东西，足够我喜欢上你，不是学生对夫子的喜欢，而是……爱情。于繁，你呢？你能接受吗？”
　　
　　于繁睁大眼，脑海在一瞬间变成空白。眼前只有关赋的笑脸，扬着的眉和温暖的神色，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与真诚。
　　
　　关赋语气清晰有力，“于繁，如果你不愿意迈出那一步的话，那这一步，由我来走可好？我年纪不大，阅历也还浅，甚至还不完全能背负责任和负担，我性格也冷，脾气不算太好，这次的乡试也不能保证拿到第一，更不能保证以后能考上状元……我有很多缺点，可是我会努力，努力考到最好，努力把我要守护的东西都好好的保存起来，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睡在冰凉的地板上，我会陪你一起做饭做菜……所以，于繁，你的决定呢？你是要接受还是退后？”
　　
　　于繁内心惊动不小，张开口，却只问得出一句：“你见过含笑？”
　　
　　“下午见到的。”他看着于繁，平日刚毅的脸庞变得柔和下来，像是不管他会怎样回答，都会全盘接受一般。“于繁，我不保证我能给你一辈子的温暖，但是我能保证，今天、明天、后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如果没有这层束缚，于繁，你的回答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很突然的告白，嘿嘿 
抱歉，一直很忙没有什么时间来更文。而且好像拖的越久心里的那层感觉就忘的越快。 
其实这篇文我也不知道强烈的需要表达的东西是什么了，谈不上爱情，也许只是一些自己觉得温暖的东西吧（我天真了） 
剧情什么的就是浮云╮(╯▽╰)╭ 
很感谢你们能撑这么久等这么一篇白烂的文！ 
会努力写完的，不太遥远了！




十六

　　碗中的残汤还散发着热气，袅袅的萦绕在四周。于繁歪了一下头，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关赋神情未变，依然是认真又执着，像是几个月以前，他对着破落的关府说“我会金榜题名！我会光宗耀祖！我不会让这里一直荒芜下去！”一样。
　　
　　他呼出口气，点了点头，“很好。”于繁笑了笑，回忆上次两人的谈话。“关赋，你问过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嗯，是问过。”
　　
　　于繁看着他，笑意盈眶，“因为我觉得我们有点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都有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
　　
　　关赋抿唇，“我别无选择！”
　　
　　“我明白。”于繁看到他皱紧的眉头，条件反射般的想去摸他的头，但因为他是坐姿，而关赋站着，手臂自然够不着。关赋看着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的握住。
　　
　　于繁没有挣脱，他双目平静，又仿佛有别的情感沉淀其中。他说：“关赋，你还有那股勇气存在心里，可是我已经没有了。我撞了南墙，回了头，我已经再没有精力去将以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又笑笑，“可是关赋，你还有！你年轻，你有决心跟勇气去面对你将要面对的一切！”
　　
　　关赋还是抿着唇，等着他真正要说的话。
　　
　　于繁语气低下来，“关赋，我无力再去争取什么，我有可能随时都会放弃，放弃你，也放弃我自己。”他眼睛晶亮，“这样的我，你还会要吗？”
　　
　　也许在你还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会离开你，会让你痛苦让你伤心。你愿意尝这样的滋味吗？
　　
　　书院恢复了上课，这个月月末时，乡试放了榜，关赋夺了解元。院士大为欣喜，关府更是比寻常热闹百倍，平日上门不上门的通通前去拜访，连知府大人都送去了贺礼。
　　
　　于繁带的学生中了几名举人，多数家长连日都将书院的夫子请了去吃酒席，所以一连许多天于繁竟比平日还忙上几分。
　　
　　因了这通忙，于繁跟关赋相见的时间锐减。于繁喝了几日酒，最后索性闭门谢客，在家休息。
　　
　　天气已入晚秋，上课的时间也比平常少了许多。于繁收拾好书本，正要走出课室，李子涵也跟了上来，只是平常笑嘻嘻的脸上添了几分阴郁。
　　
　　于繁好奇，站定脚步，“怎么了？”
　　
　　李子涵撇了一下嘴角，“夫子，今天晚上不介意多煮一个人的饭吧？”
　　
　　“今天我打算吃斋，没肉，你也来么？”
　　
　　李子涵默默点头。
　　
　　于繁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回家途中买好菜，跟李子涵进了屋。李子涵倒是随意，进了卧房就往床上躺，双目无神的盯着空气。
　　
　　“究竟怎么了？”于繁看着他，“我记得你也中了举人，此刻应是极度高兴才对。”
　　
　　“张涟还没有跟你们说吗？”李子涵的语气很闷，低低的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说什么？”
　　
　　“他爹娘想让他去做官。”
　　
　　于繁心内一惊，尔后点头，“举人可授知县官职，这本也是值得恭贺的事。”又道：“你们学习好，第一次应考便能考中，当真该高兴万分。”
　　
　　“可是我不高兴！夫子，您知道么？他若去做官必然是外调到别处，我以后……以后就不能经常跟他在一起了……”
　　
　　于繁笑了笑，看着那个任性又张扬的少年，“子涵，你当他能陪你玩一辈子么？”
　　
　　李子涵怔了怔，看着于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翘起腿，一幅闲散的模样。
　　
　　“他总会长大，会娶妻，会生子，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要背负的责任。子涵，你日后也会如此，你们总是要分别的。”
　　
　　李子涵皱紧眉头，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是咕哝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内光线偏暗，映得于繁的脸格外沉稳，却有隐隐的觉得有丝平和，看了让人安心。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院墙外不知谁家的老母鸡赶着回窝，“咯咯”的叫着，清脆又响亮。李子涵觉得有些委屈，他想着跟自己同长大的那个少年，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唇角，总是一副清冷的谁也瞧不进眼里的样子，总是在旁人聊天聊的热切时不咸不淡说几句讽刺的话。
　　
　　他却还是喜欢跟他待在一起，明明知道他嘴巴毒，明明知道他性子冷脾气又坏，可是还是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甚至约好一起去考状元。
　　
　　“夫子，我喜欢他。”李子涵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于繁，神色认真。
　　
　　于繁笑出声，“你这话应当跟他说去。”他突然正了颜色，“不过子涵，我要提醒你。喜欢不是儿戏，而且你们若要走这条路，定会极其艰辛！我记得你是家中的独子，他也是，你们若真的这般，以后要如何应对家里？应对世俗？”
　　
　　李子涵呆了呆，显然许多问题都没有想过。
　　
　　“而且，你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吗？而不是一时的兴起？”
　　
　　“夫子……”李子涵有些不知所措。
　　
　　于繁叹口气，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对了，若要睡觉记得脱鞋，被子若脏了我会让你洗的！”
　　
　　李子涵不太情愿的点头，“知道了。”
　　
　　吃过饭，李子涵似乎还没想通，但却赖着不肯走，非说回去难以面对家人，所以要留下来留宿一晚。
　　
　　于繁无奈，只得从柜子里再抱了张被子出来给他。李子涵见他同意，顿时雀跃起来，缩在被子里问他这样问他那样，嘴巴一刻也不肯休。
　　
　　最后李子涵说道：“夫子，关赋那家伙中了解元，这几日都没怎么来上课，听说知县每天都往他们家跑呢，还提议要帮他们家重新修葺房屋，真是个马屁精！”
　　
　　于繁听到“关赋”这两个字，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尔后笑道：“他日后前途必定无量，那知县来讨好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嗤，这样说来，夫子您岂不是更要多多上门？您是恩师，他以后出息了，肯定会回报于您！可是为什么您只去过一次？”
　　
　　于繁失笑，“我又不图官职不图钱财，去巴结他做什么？子涵，你困不困？还是早些睡的好。”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张涟……”
　　
　　“那你就多想想他吧，我困了，先睡了，晚安！”于繁说完，也不再管李子涵的反应，侧了身闭上眼。
　　
　　于繁努力让气息匀净，可是脑海中还是闪现那个人的面孔，扰乱了一腔思绪。
　　
　　那天晚上，关赋说：“要！于繁，只要是你，我都要！”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文案……
俺写文之前，只会先想一个大概的剧情，然后再找两个名字，就开始写。所以文案写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对后面的剧情都比较模糊╮(╯▽╰)╭
大纲什么的在我这里就从来没存在过……

所以，请无视文案吧阿门
抱歉了，给你们错误的误导！




十七

　　于简常说：人生在世，要做出选择的事情太多太多，有的可以随心所欲，有的却要小心谨慎。
　　于繁托着下巴有些无聊，所以随意的问了一句：“比如呢？”
　　“比如说，我们今天晚上是要吃馒头还是上酒楼。”
　　“那你的选择是？”
　　于简手一摊，“吃馒头！”
　　于繁皱眉，“为什么？”
　　“我们没钱了，就这么简单！”
　　于繁咬牙切齿，“那你这是屁的随心所欲和小心谨慎？快点画画去，画完了拿去换钱，我要吃肉！”
　　于简看着他笑，笑容倒是随心所欲。
　　
　　关赋上门时，李子涵仍跟在于繁屁股后头不肯走，努力在帮他洗菜切菜。于繁见有一个人相陪，心中自然欢喜几分，便也随意他去。
　　关赋进了屋，看到厨房中的两人有说有笑的在忙碌，眉头微微皱起，脚步移动，道：“于繁，还没吃饭么？”
　　两人抬起头来看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李子涵看着他笑，“嘿，我们今后的大状元来了？怎的如此不懂礼貌了？连夫子都不喊？竟直接叫名字？”
　　关赋看着他，神色颇淡，“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都几天了，正求着夫子继续收留我呢。”
　　关赋抿了下唇，那声“是么？”显得有些冰凉。李子涵仿佛没有察觉，只笑道：“未来的状元郎吃了饭没有？我们今天煮油炸排骨，还有蛋花汤，你要一起吃吗？”
　　“嗯。”
　　“那状元郎在外面等着吧，我们很快就好了。”
　　关赋站着没动，只看着厨房内的两人又忙碌起来。李子涵在调着鸡蛋，于繁拿着锅铲在炸排骨，衣袖都挽了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
　　他们两个似乎又在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关赋没有细听，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目的很，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
　　突然就恨不得将那个谈笑自如的人拥入怀里，狠狠的抓住。
　　
　　饭菜不多时就上了桌，香味溢得满屋都是。李子涵扒了几口饭，猛赞于繁的手艺好，“夫子，昨天晚上您说您怕冷，嘿嘿，我送些木炭给您怎么样？”
　　于繁连忙摇头，“不必麻烦了，过些时日我去买便可以了。”
　　“夫子何必见外？再说我这也不是买的，是隔壁专做木炭的大哥送我的。我爹娘年前跟他爹吵了一架，现在还对他家不理不睬呢。所以对他送的东西，都恨不得丢到千万里外去。我不想让隔壁的大哥伤心，就说我爹娘已经收了，所以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放置在哪里……”他将口中的饭咽下，继续道：“他送的还特多，柴房我都放不下了。”
　　于繁看着他真诚的模样，也不再回绝。李子涵兴奋起来，“夫子，您既然答应了，那也答应我再多住几天吧？”
　　于繁敲敲他的头，“臭小子，原来是有目地的！”
　　李子涵尴尬的笑笑，“反正夫子一个人住也孤单的很，有我作陪岂不是美事一桩？关赋你说是不是？”
　　“不是。”冷硬的两个字从关赋口里吐出来，让听的两个人都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李子涵才嘟囔道：“关赋，你什么意思？”
　　关赋不理会，只看着于繁，“于繁，我这几天……并非不想来，而是家母要我招呼客人。”
　　于繁愣了一会才听明白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连忙笑笑，“没事。”
　　关赋看着他的笑容，心情平复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明天不用上课，那我们出去可以吗？去西城的郊外……”
　　李子涵眼睛闪亮，“我也想去！”
　　关赋无视他，继续对于繁道：“我知道那里的风景很好，还有一片枫树林，我们可以去那里画画。”
　　于繁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羞涩，失笑般的想，他这是……提出一起去约会吗？
　　
　　山林的道路很安静，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隐没在树丛间。树上的枫叶正红，像火般闪耀在阳光下。
　　有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于繁躺在上面，翘着腿叼着一根野草，眯着眼看着旁边的关赋拿着笔仔细的在纸上画画。
　　“哎，我说，山上的风景好像更好，你怎么不爬到山顶去画？”
　　“寒峙公子曾说，一幅好画不是靠画一幅好的景色。”
　　于繁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模样失笑，“我看你倒真的是把他说过的话当成至理名言了。不过他说的也对，残墙破瓦，跃然在纸上，也未必就入不了眼了。”他拾起一片血红的枫叶凝目细看，上面的纹路在白日下看的清清楚楚，有点像掌心细细的线。
　　关赋看了眼地上的他，手上的画笔比平常动的更快，眼中也蕴含着暖暖的笑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于繁聊的困倦，渐渐的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入眼已经是漫天霞光，倒能跟一地的红相映成辉。
　　关赋躺在他身边，一只手不知何时从他脖子下面伸过来，两人成了相拥的姿势。
　　于繁揉了揉眼，头枕着他的手臂觉得很舒适，内心有些陌生感却又没有丝毫排斥，让他有些耳热。
　　“睡醒了？”关赋的头侧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温柔。
　　“嗯，你的画呢？什么时候画完了？”
　　“很早以前。”关赋另一只手臂也搭了上来，环住他的腰，然后慢慢缩紧。于繁有些紧张，耳间听到关赋如鼓擂般的心跳，知道了他也很紧张。
　　两人静静拥着，很久都没有说话。微风拂过树林，带起几片落叶，晃晃悠悠的落在两人身上。
　　唇瓣不知何时贴在了一起，开始是青涩的碰触，蜻蜓点水般的相碰便即分开，尔后又贴合。慢慢的唇与唇之间黏合的时间越来越久，最后试探般的伸出舌尖，吮吻、相缠、难舍难分。
　　两人变换着角度，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紧紧的贴在一起，互相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流散到唇角的津液都被吮入口腔，关赋看着身下气息跟自己同样急促的人，微微一笑，“于繁，我喜欢你。”
　　于繁怔了一下，尔后也笑了起来，“臭小子！”
　　原来约会的感觉，并不赖。




十八

　　这一年冬季时下了一场厚厚的雪，因天气太冷，书院提早放了假，于繁无事可忙，便买了许多食物储存，开始过着不怎么出门的日子。
　　关赋经常来，有时候两三日都待在这，两人同吃同睡，时光倒也过得清闲。因关赋中了解元，关府的生活好了些，关赋的画价格也卖的高了些，倒不用让他再四处去工作。
　　年关将近，关赋看着穿着棉大衣半躺在床上的于繁道：“于繁，过年夜去我家好不好？”
　　于繁怔了怔，嘴角勉力扯出一个笑容，“关赋，我们在一起已经是对不起你母亲，若再面对她，我……”
　　关赋叹口气，走过来拥他入怀。
　　“我终究是夫子，而你是我的学生，我们这样，已是败坏伦理道德。”他抬头对他笑笑，“若是你母亲知晓，也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犹豫不决的吗？”
　　“嗯，有其中的成分。”于繁放松心情窝在他怀中，手指缠上他的手指，“这也是我的道德底线。我不希望触犯谁！况且，这种事，本来就是我的错。”
　　关赋皱眉，“你没有错。”
　　于繁听后微笑，“这个不重要。反正有你陪伴一段时日，我已经很满足了。关赋，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他看着他，露着殷殷的笑脸，像是在期盼着他的点头。
　　关赋这头却无论如何都点不下去，只觉得一想到日后要分开，心房便会痛楚得难受。
　　
　　可是他们无可奈何。
　　现在容身的黑暗，像是山谷中的一面背阴处，此刻虽清凉，虽无人看到，但太阳终究会移过来，而他们的一切，也会在人前暴露的清清楚楚，再没有半点遮掩。
　　所以他们必须，在光明来临之前分散，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日过的快，特别是在甜蜜的时候。春闱的日期还有两三个月就来临，书院的学子们学习也更为刻苦，常常看书看到半夜，第二天天未亮又起了床。
　　关赋读书也是辛苦，于繁看了暗暗心疼，却也只能教予他们更多的知识。这一年的冬天来的有些晚，雪也寥落的下过两三场。
　　这一日于繁收拾好课本，便跟关赋出了书院。
　　“我娘早上说今天冬至，叫你过去吃饭。”
　　“需要买什么东西么？”
　　“不用，人过去就行了。”
　　路上行人不少，两人不能挨的太近，不能牵着手，连笑容都有些模糊的疏离。谈话没有再进行下去，两人到了关府，管家照例客客气气的请了于繁进去，大堂内摆了一大桌菜，关老夫人却没有在那，不知去了哪。
　　关赋向旁边的管家询问，得知是去了祖祠后，便带着于繁一起走去。
　　关府的园子虽大，却怏怏的没有生气。于繁看着地上的枯草，心头突然掠过一阵不安。他停下脚步，脸色苍白，笑容也有些勉强，“关赋，这天本是要祭祀祖先，我是外人，还是不跟你一起去了。我先去你的卧房待一会，等下好了再叫我吧。”
　　关赋看到四周没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却是一片冰凉。“夫子，您觉得冷么？”
　　“嗯。”他笑笑，“你去吧，我等你来。”
　　“好。”
　　脸上的温热离了去，于繁突然就觉全身更为寒冷。
　　关赋渐行渐远，慢慢在拐角处隐没了，地上徒留下两行脚印。
　　在一起已经将近三年，他长高了长大了，臂膀更为有力了，面容显得更为沉稳了。这一切，也代表着，离别的时日也近了吧？
　　于繁叹口气，去了关赋的卧房。
　　
　　他的房间不算小，墙壁上都挂满了画。大多是这两三年内画的，有四季分明，有雨雪雷电，有各色的花朵，有峥嵘的古树，也有……于繁。
　　站着的、坐着的、侧卧的，脸上带着笑的，神色认真的，闭目沉思的……许多许多，从睡梦中睁开眼，就能清楚的看到。
　　记得很多时候，关赋总抱着他凝目说：“于繁，你没有在的时候，我总是看着这些画，才能缓解心内的相思。”
　　他的语气像是戏谑，却另有一种真情含入其中。于繁总是假装听不懂里面的痴意，仅以微笑或无关紧要的话题避开一切。
　　这屋内能回忆的东西跟于繁那间小屋一样的多。于繁来这来的频繁，有时候他在睡觉，关赋就坐在案前温书，等夕阳折射入屋，他就会走到床边亲他的唇，看着他睁眼醒来，脸上的笑容极尽温柔。
　　
　　于繁回想往事想的沉迷，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他抿了抿唇，开口唤道：“老夫人。”
　　关老夫人走过来，摸索着在桌边坐下，语气沉稳有力，“于夫子，你也坐。”
　　于繁落了座，关老夫人道：“赋儿正在祭祀先祖，所以可能过一会儿再来。于夫子，过了年关便到了春闱之期，赋儿劳你眷顾，潜心苦读，老身一直感恩在怀。”
　　“老夫人过誉了。”
　　关老夫人微微笑了笑，平日堆积在脸上的威严散了许多，倒多了一层慈祥。“老身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那一刻。如果能等到，当真是死也瞑目。于夫子，想必你也知晓关家的往事罢？若赋儿能高中状元，那这关府又能恢复到当初的繁华。亡夫地下有知，应会高兴的很吧。”
　　她说到此处，眼中含了泪花，显然是激动至极。
　　于繁看着她苍老的脸，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关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继续道：“于夫子，只是老身没有想到，中途会出你这么个变故。”
　　于繁一惊，心房紧缩。
　　关老夫人语气低下来，“所以于夫子，老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于繁知道，关家大堂上那块匾额，写的是“无违”。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于繁知道，关家祖上是望族，行到他这一代，只留他一脉。
　　于繁知道，关老夫人毕生的期盼，便是关家能重显富贵，开枝散叶。
　　而这一切，都寄予在关赋身上。
　　所以关老夫人说：“于夫子，你跟赋儿……分开吧？”
　　于繁侧着脸，看着窗外飘落的片片雪花，点头说：“好。”
　　
　　时间是两年七个月零三天，从告白到在一起依靠取暖的全部时日。于繁坐在床边等关赋进来，抬头看到他一脸的死寂，微微笑了笑。
　　“嘿，都知道了？”
　　关赋抿唇，一眼不眨的盯着他。
　　于繁抱着膝盖，看着他的眼中盛满了笑意。“家中菜买了许多，也许我一个人吃不完，屋顶有些漏雨，木柜我也不会做，床也有些摇晃……嘿嘿，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关赋，看在我还是你夫子的份上，你偶尔会来帮忙吗？”
　　他声音清亮轻快，不同于平日的低沉，关赋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于繁看他不说话，也沉默下来，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有丝毫动作，直到黑夜来临，屋内暗的只能隐约的看到对方的身影。关赋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寻了他的唇吻上去，激烈的近乎于蛮横。
　　于繁慢慢回应，两人的心都好像已冻结成冰，再狠狠的击溃成为碎片，万劫不复般的丢弃在那里，无人看顾。
　　喘息声在屋内慢慢响起，重的充斥着整个耳膜。身体也仿佛只有靠近温暖的本能，不断摩擦，不断摸索，不断重叠。
　　许久以后，于繁笑着说：“关赋。”
　　“嗯。”
　　“你记得么？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嗯。”
　　“其实我当时就想回答了，我对你那么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于繁，我第一次听你说喜欢……”




十九

　　过了春节便即将到了春闱。书院中繁花似锦，空气中都飘荡着花香，惹得众学子频频朝屋外观望。
　　于繁也知道因考期将近，众人心中不免紧张，所以读起书来，反而没有平日那么聚精会神。他坐在木椅中，看着窗外翩翩飞过的黄蝶，突然就想到三年前那一次偶遇。
　　本就知道，时日容易过，却不知会流逝的这般快。
　　
　　于繁突然笑道：“过两日你们中便有人需上京赶考，所以夫子今天晚上打算替你们饯行。”
　　王涣喜道：“夫子打算请我们吃饭？”
　　“想得倒是不错。不过夫子我最近穷的很，只请的起吃素。书院后山那片树林倒不错，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带些食物去那烤着吃？”
　　众人听这提议大喜，连连称好。
　　于繁笑，“素菜我来准备，鸡鸭鱼肉什么的，就麻烦你们了。”
　　“夫子小气！”
　　“夫子耍赖！”
　　“夫子不厚道！”
　　“……”
　　于繁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今天晚上，我给你们上最重要的一堂课。”
　　
　　也不知是因为许久没有放松的机会还是别的，那群学生早早的就带了东西上了后山。拾柴枝的、烧火的、打水的、布置烤架的，都殷勤的忙起来。于繁到那时，那里已是热闹一片，各种香味溢了出来，让人食指大动。
　　他带了玉米茄子番薯等物，学生凑上来拿去烤了，又将鸡翅什么的递给他。
　　月亮慢慢的过了树梢，柔和的光线洒下来，像给人们披上了一层纱衣。于繁跟学生们随意聊着话，偏头的罅隙间看到关赋正在不远处烤着什么，侧脸被火光映的通红，双唇紧抿，脸色并不太好。
　　他怔了怔，最后还是努力的转过头去，开口道：“都过来吧，夫子跟你们讲课。”
　　学子们都拿着食物聚了过来，在火堆边围成一圈，边吃东西边看着他。
　　“大家都知道孟母三迁的故事吧？”
　　众人好奇他竟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孟子少时丧父，母仉氏守节，居住之所近于墓地，孟子学为丧葬跪地痛哭之事。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就搬到市场附近，近于屠户，孟子学为买卖宰杀之事。母又曰：“亦非所以居子也。”继而迁于学宫之傍。每月十五，官员入文庙行礼跪拜，揖让进退，孟子见了，一一习记。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也。”遂居于此。
　　
　　于繁看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散发着笑意，“这就是三迁之教，教其子以成大儒。”
　　众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将这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故事再说一遍。李子涵问道：“夫子，您说这个……跟要上的课，有什么关系？”
　　于繁笑笑，道：“孟母三迁，得以孟子能成大儒。而当年我哥哥要我寻找自己的梦想，却用了许多年。”
　　众人还是不明白他具体要说什么，但都乖乖的静了下来看着他。
　　火光映得人脸颊发暖，于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继续道：“我年少时极其顽劣，比你们更甚。我不喜欢读书，每日流连于市井，学些鸡鸣狗盗的东西。我哥哥劝阻无效，便带了我去四方游历。”
　　“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旅程，从直隶到盛京，过江南，到古冀州、豫州、荆州、益州，去过黔中，看那溪洞相连，山高谷深；去过润州丹阳、鄂州洞庭，看那湖光秀丽；经荆江、苏江、扬子江，过涝、泾、潼、沣水，游明月、巫山、广泽；观过五岳名山、十大洞天，终南山、青远山、洞真墟、天目、商谷、渔湖、金城、绵竹、王幡。”
　　于繁一字一字说的不快，像是边在说边在细想以前走过的道路。“那些地方，或山峰奇险，或水色撩人、或四季分明。我开始还只在意这些，后来，我哥哥跟我说，去一个地方，最要在意的，是那里的人。我按着他教我的话，去观察人们的高兴、痛苦、贫穷、富裕、绝望……我们也看到过很多灾难，饥荒、地震、大火、海啸、山崩等等，人在这些困难面前，力量小的跟蝼蚁一般，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人，面对压倒性的困苦，所做的决定却不是放弃。”
　　众人脸色渐渐动容。
　　“更多的灾难，却还是人为的。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有的地方民风淳朴，百姓丰衣足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有的地方却怨言连天，百姓无衣避寒，无食果腹。我见过穷至卖儿卖女的，吃树叶吃观音土，最后饿死路边。我哥哥说，这是因为当地的知县贪婪无道，搜刮民脂民膏所导致。”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笑了笑后说：“我哥哥那时候问我，走了那么多路，可曾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于简当时说：“小繁，我只能带你走到这里，以后的路，不管你是要恢复到以往的游手好闲还是别的，我都带领不了你再继续走下去了。”
　　他看着他，目光坚决，“因为你自己的路，只容得下你自己一个人！”
　　于繁半低着头，过了许久后才道：“哥，我要做夫子。”
　　他抬起头，目光中也有坚决，“若当官，我只能管治一方百姓的平安和乐，可是如果做夫子的话，我会好好教育他们，教他们要为人正直，教他们要为官清廉！哥，这样的话，就会有很多方的百姓能平安和乐！”
　　
　　树枝被火烧得发出“啪啪”的声响，许多人拿在手里的食物都忘了吃，只呆呆的看着于繁。
　　于繁微笑，“我的目标在逐步实现，希望你们不会让夫子失望！若为官，就做个好官！若为民，也要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他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尘土，“这一堂课，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篇文的初衷大概就是这样吧。
写出一个比较有师德的夫子，他也许不那么严肃，也许对学生会威逼利诱，但是骨子里正直，梦想是教出的学生都能沿着自己梦想的道路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走下去，直到梦想成为现实。
所以关赋同学就杯具了，写他的地方一直都很少。而且这篇文感情戏占的篇幅不是很大，信念等东西更强烈些（比如于简就希望能画出能带给人“希望”的画，比如于繁的梦想是能让以后当官的学生都清廉为民）
好吧，我知道是我天真了，一直都冀望着多写写这些不着调、虚幻又不现实的东西。
应该很快就会完结了，这篇文起伏转折都不会很大，所以别期望虐什么的╮(╯▽╰)╭

祝大家天天开心:）




二十

　　月色在半夜时显得更明亮，照得树林中人影憧憧。于繁本想叫他们回去，但众人好不容易放松一夜，哪里肯走？他便只得由他们在火堆边玩闹起来，自己倒坐得远了些。
　　许是读多了书的缘故，他们即使玩闹起来，也只是对诗猜谜之类的，倒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忽而有人回过头来看着于繁道：“夫子，再几日我们就要上京赶考了，您的话我一定会谨记在心！”
　　于繁微笑，不少人亦道：“夫子，虽然此次我没有考取举人，但我明年一定会努力的！因为我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看着他们认真宣誓的脸，于繁喉咙一紧，突然就极其强烈的希望于简还活在这个世上，还能看到这一切。
　　
　　玩闹了一会后，众人都将带来的食物烤了吃了，于繁独坐一隅，突然有人靠近，“夫子。”
　　于繁看到微亮中的关赋，思绪一顿，很快又冷静下来。
　　关赋坐在他身边，声音很低，“寒峙公子……是怎么离世的？”
　　于繁陡然听到他询问这个话题，心瞬间拧紧。
　　关赋偏过头来看他，漆黑的眼珠中散发出灼热的视线，“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问……于繁，能告诉我么？”
　　
　　夜空下喧嚣而宁静，他们坐的地方跟前面十丈处，明明隔的不是很远，却仿若是两个世界。
　　莫名的悲伤萦绕在两人四周，于繁说：“溺水。”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将那两个字说了一遍，“溺水。”
　　关赋睁大眼，尔后又皱起了眉头，“溺水？怎么会是溺水？”
　　于繁抱着双膝，缓缓的点了点头。“就是溺水。几年前，我们路过一个小镇，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跳了下去，然后……再没上来。”
　　关赋张大了嘴没有说话，只是吃惊的看着于繁。
　　于繁歪着头，“那一日，他兴奋的告诉我说他能完成‘希望’那幅画了，我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我们打算去酒楼吃饭庆祝一下。路过那条河道时，我们听到了小孩的呼救声……那时候是晌午，旁边都没有人……他跳了下去，水流太急，他只顾着将小孩推上来，自己却再没有露出水面……”
　　
　　他当时吓呆了，只能愣在河边，看着泛着涟漪的水面怔忡。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要叫人。他疯狂的往旁边跑，疯狂的一家一家的去敲门，去向村民求救。
　　但当时，却哪里来得及？
　　村民们手拉着手，从上游一直走到下游，却都没有在水中寻到于简，甚至后来报了官，都一无所获。
　　旁人都说，于简定然是被水冲得远了。
　　于繁不敢置信，他在河边日夜守望，连站了三日，只期望着于简突然会从哪里冒出来，会微笑着拍着他的肩头说：“小繁，我们回家。”
　　只是等到他昏迷之前，他才想起，他们两兄弟，都是不识水性的。
　　
　　于繁说：“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即使我以后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向着自己的目标和梦想一步一步走下去’。”于繁笑了笑，笑容苦涩而自嘲，“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多么像是冥冥之中的告别？”
　　只是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时还笑嘻嘻的点头，还搭着他的肩膀往前走，还一点都不知道瞬间之后就会出现毁灭性的变化……
　　于繁闭眼，“出了那件事后，我就来了这里。我欠他诸多，只能以他希望的方式好好活着。”
　　于简教会他洒脱，教会他自信，教会他友爱，教会他宽容，教会他坚强…只是没有教会他失去时该怎么抑制悲伤。
　　
　　于繁将头埋在膝盖上，有些语无伦次，“他那时候那么难受……却还是风淡云轻就过来了……他说失去了就失去了，不是自己的只要潇洒的放手就好……他说人总会找到自己真正的避风港……他总是笑的那样灿烂，令我看不到里面的伤痛……我以为就不存在……我以为真的不存在了……”
　　他胡乱的说着很多话，关赋抿着唇静静的听着，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神色不忍。
　　
　　许久以后，不远处的学生还在喧嚣，于繁却抬起了头。他看着关赋，眼圈有些红，“他有舍不下的东西。”
　　他轻轻的，又郑重的加了一句：“关赋，我也舍不得你。”
　　
　　这次春闱，院士因要回京探亲，所以打算跟学生们一起上路。于繁想不到院士居然也提名要他同去，说他年轻，路上若出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于繁有些犹豫，但因为院士太过坚持，最终还是点了头。
　　京师路途遥远，但因院士出资，众人租了几辆马车前行，倒省受了许多苦头。且一路前来都能碰到一同上京的学子，途中说说笑笑，倒也其乐无穷。
　　于繁安排跟院士坐在一起，途中院士经常提起京师的人情世故，言语间大为感叹，后来又道：“我此次上京，先写了书信给以前的一位老朋友，这几年听说他仕途顺畅，又做了驸马，更能为民造福，当真是可喜可贺。”
　　于繁起先没在意，后来听到“驸马”两字，心中一惊，问道：“院士，您说的那个人是……谢偃？”
　　院士好奇，“咦，于夫子，你也听说过他么？”
　　于繁暗吸一口气，“偶然听闻。”
　　院士笑道：“他年纪也轻，是前几届的状元。我先前让他替我们找好下榻之处，他来信说他府邸宽敞，够我们同住，且外面人多口杂，不适合温书，我便同意了。”
　　于繁胸口又是一闷，勉强道：“这样……不太好罢？”
　　“我跟他是多年的好友，又有什么不好？况且此时各路赶考的学子都多，客栈谅来都是客满。于夫子，你嘱学子们都乖巧勤奋些便好。谢偃那人不拘小节，现今虽贵为驸马，心性应该没变才是。”
　　于繁怔得说不出话，一旁的院士还在夸着谢偃的好处，他却一句也听不进耳里。
　　
　　谢偃……谢偃……
　　
　　于繁呆愣在马车内不知该做何才好，院士却挑起帘子在那叫道：“于夫子，已经到了，下马车吧。”
　　于繁手脚发软，有些动弹不得。他应了一声，却许久都没有动作。院士下马车去招呼学子了，没有注意他的异常。
　　马车外热闹非常，众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耳间，大都是兴奋的语气。于繁呆坐一会儿，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后，整个人彻底僵住。
　　那人正热切的在跟院士交谈，语气沉稳有力，又带一丝明朗，一点也不像当年那般冷硬与怨毒。
　　只是当年那人说的那句话还刻在心中脑海，即使过了多年，也挥之不散。
　　
　　谢偃说：“于繁，你怎么不去死？”
　　
　　门帘被掀开一角，吓得于繁抬眼望去。关赋站在那，轻声问道：“怎么了？”
　　于繁看着他沉静的面容，揪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关赋上了马车，伸手探向他苍白的脸，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他指尖的温度慢慢传递过来，于繁稍稍避开，展开了笑容，“没事。”
　　他拽紧手指，咬咬牙躬着身躯往马车外走，“我们下车吧。”
　　关赋不解他突然来的气势是因何而起，但还是顺从的跟着下了马车。
　　马车正停在一座府邸前，院士和学子们都在。于繁一眼看到站在他们中间的人，眼微眯，身躯忍不住发抖。
　　那人眼神也扫了过来，看到他，嘴角向上一撇，漫笑道：“于繁，好久不见？”




二十一

　　过了多年，除了门匾上的“谢府”两字改成了“驸马府”外，其他的跟当初来比倒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屋子看起来更陈旧了些，也不知谢偃为何没有再翻修。
　　于繁跟在众人的后面，听着众人对谢偃勤俭的赞叹，心底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谢偃脸上倒是笑容满满，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于繁，眼神尖锐而厌恶，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讨厌你？”关赋靠过来，语气冰凉，说出的话却是一针见血。
　　“嗯。”于繁不否认，“很久以前就讨厌。”
　　讨厌的恨不得他死。
　　
　　关赋抿抿唇，低声问道：“那要不要离开这里？我陪你一起。”
　　于繁摇头，“该面对的，总是躲避不了。”他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有种想伸手去抚摸的冲动，但一想到两人已成了如今的局面，便强忍了下去。
　　“可是你应该没有准备好面对吧？于繁，若是有什么……尽管跟我说。”他也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有些无奈，“我也放不下。”
　　于繁一怔，顿了顿脚步，抬头突然看到前面谢偃射过来的冷光，心里“突突”发跳，总觉得他不会轻巧的放过自己。
　　
　　一行人慢慢到了正厅，三公主虽为人妇，但身份还是尊崇至极，自然不会轻易随便见人。于繁往屋内扫了一眼，发现竟连老夫人都没有在，心下好奇。
　　谢偃早已设了宴，请了众人入席。众学子见他这般没有架子，心下都是佩服他的风度。座中院士突然问道：“谢老弟，不知你跟于夫子怎么会相识？”
　　“相识？”谢偃笑了一声，眼神望过于繁，“这该从何说起呢？于繁？”他唇角上扬，语气温柔，“我亲爱的弟弟？”
　　四周像炸开了的锅，惊讶声此起彼伏，连关赋都有些意外。
　　于繁看着笑意越来越深的谢偃，心底直想挥出一拳打掉那个笑容。众人显然也渐渐察觉了两人的气氛怪异，李子涵扯了扯于繁的衣袖，轻声问道：“夫子，怎么了？”
　　于繁摇摇头，“没事。”
　　谢偃勾唇，“你觉得是没事么？几年前无恶不作的街头流氓，今日竟成了教圣贤书的老师。于繁，你自己偶尔想想，难道不会觉得这件事可笑么？”
　　于繁皱眉，一旁的院士干笑道：“谢老弟，恐怕是你误解了吧？于夫子学问很好，深受学生们的爱戴……”
　　谢偃笑道：“我开玩笑呢，大家可别当真。于繁是我父母收留的养子，我们许多年没见了，没想到这次竟能意外重逢。”他看着于繁，笑容灿烂的让人立即相信他刚刚说的就是事实，“我格外开心呢，于繁，你呢？”
　　于繁拿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也开心。”
　　
　　谢偃给众人安排的屋子自然是上等的客房，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也都是佳品。他还领了众人去自己的书房。学生看着书架上各种书连连惊叹，喜不自胜。
　　于繁站在他们身后，看谢偃跟旁人探讨书上的内容，面带微笑，神情认真，一点也不像平日对待自己的态度。就连他跟关赋说话时，也仅仅只是顿了顿，又恢复了笑脸。
　　这个人，在不同人的面前，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安顿好学生跟院士，谢偃回过头笑眯眯的看着于繁，“于繁，我替你安排了好住处，现在要跟我一起去么？”
　　语气虽是温柔，威胁味却不言而喻。
　　于繁自然点头。
　　走出屋子已是傍晚，天色虽还不黑，但长廊两边都挂上了宫灯。长廊边的院子里各色花朵开得正艳，显然都经过了悉心照料。
　　于繁看着愈发熟悉的景物，胸口闷的难受。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年少时的自己在这里蹦来跳去，一边打扰于简画画，一边让养父母担忧。
　　“阿娘呢？她老人家……身体还好么？”
　　谢偃听到他的提问，撇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后道：“你总算还记得我娘？想当初她疼你至极，你却从不领会半点，我那时候……真想揍死你！”
　　于繁笑，“我那时候也想揍你！”他笑的讽刺，“每次我看到你在于简面前强势的脸，就想揍你！”
　　谢偃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气势凌人的看着他，声调发抖，“你还敢提于简？小兔崽子，你还敢提于简？”
　　他一步一步靠近，迫得于繁退到柱子边上，然后再无退路。
　　谢偃眼中的怒火像是要吞噬掉他，恨意凛然。“你有什么资格提他？若不是你，他又怎么会……怎么会……”
　　于繁料他已经知晓了于简的结局，心下一乱，冲口道：“若不是我？哼，当真只有我？谢偃，你对他又何曾好上几分？”
　　谢偃眼一眯，“我对他还不好？”
　　于繁看着他扭曲的面庞，生生忍住要说的话。胸口剧烈的起伏后，他慢慢平静下来，“谢偃，你究竟要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请相信吧，这是HE文~~
我从来就不写悲剧。




二十二

　　于简两兄弟第一次见到谢偃那年，家乡正遭洪灾，大水淹没了房舍宅院，于家父母心痛家产，想要回去抢救，却被扑卷而来的水卷了下去，再未冒头。
　　于繁和于简跳水想去救，自己却也被卷入其中。性命危急关头，两根竹蒿伸到了他们面前。
　　那一刻，于繁抬起头无暇他顾，于简抬起头，看到的便是谢偃。
　　从第一次相识时两人身处的差异，似乎就注定了日后相处时的强弱。
　　于简为人恬淡温和，谢偃总说他性子要强硬，不然会受人欺辱。于简教导于繁为人处世的原则，谢偃不屑一顾，冷笑说：他这种人，又能教出什么好样来？
　　于繁那时候就站在旁边，气得牙齿咬的脆响，但还是不敢伸手去揍他。
　　于简笑了两声，目光坚定的看着谢偃。“我相信小繁能好的！他这一辈子，都能好好的！”
　　
　　于简能坚持的两样，除了于繁外，便是画画。
　　偏巧，谢偃两种都不喜欢。他厌恶于繁，厌恶的恨不得捏死他，恨不得从于简心里除去这个人。
　　他也讨厌于简画画，因为这占用了于简太多时间，多到他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测自己在于简心目中究竟排到第几的位置？
　　越怨念，他便越阻止。于简跟于繁说话时他故意在旁边说些冷言冷语，气得于繁跑开。于简画画时他也在旁边插话，直到于简终于放下了画笔，认真的跟他对答。
　　这些细节充斥着他们认识的几年，从相识到热恋到分开，所处的情况从未变过。
　　
　　于繁说：“谢偃，你这样的人，他竟然会喜欢，我当真想不到。”
　　谢偃冷笑，“你这样的人渣，你那学生也喜欢，我更想不到！”
　　夜色弥漫，点点星光在空中闪现。树枝被携带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长廊的宫灯也开始晃悠。
　　“我已经改了。”于繁正色，“他带我走向四方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慢慢改了。”
　　
　　两人的目的地是长廊尽头的房间，于繁虽离开这里已久，但也还记得这是原来于简的卧房。他刚进谢府的时候也是睡在这，后来谢偃气他搬在了另一处。
　　于繁推开门，掌上灯，入眼的依然是满室的画，跟他们离去时一样。只是屋内桌上地上的灰尘都清理的很干净，画上却是灰尘满满，掩去了小半原画。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瞧不起他画的画。”于繁勉强笑笑，“谢偃，你说喜欢他，却从未尊重过他所喜爱的一切。你只是霸道的想将他控制在自己的手心，让他只能依附你，对不对？”
　　“我没有这么想过！”谢偃冷笑，“我是瞧不起他的画，我瞧不起他天真的妄想着能画出什么希望。希望是什么？饿的时候给他饭吃给他一条活路，渴的时候给他水给他一线生机，这就是希望！可是所谓带有‘希望’的画又能带给人们什么？肚子温饱？衣食无忧？”
　　“你还是不懂……”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去懂！于繁，没有人能跟他那般，随意画出一幅东西便被旁人奉为神明，赞誉满天！所以他可以随意的挥霍自己，让人生浪费在这些虚无的东西上！可是更多的人还是在为着吃饭穿衣发愁，担心灾害，担心战乱！在这些东西面前，你以为仅仅靠一幅画，就能将一切艰难困苦瓦解？”
　　于繁看着他激动的脸，恍惚中好似又看到了于简当年志在必得的模样。
　　
　　呵，“希望”是一种“信念”！我希望有一天，我画出来的画能让看到的人感受到希望，能让心灵绝望的人看到一丝曙光，然后便能振作起来，充满力量的去克服困难，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番话还回荡在耳边，亦跟谢偃的话重叠。
　　谢偃说：“他有闲情逸致去想这些无为的事，我却不能！他画出那么多东西，到现如今还不是只能在这里蒙尘？我做出的事呢？修桥铺路，开垦荒地，哪一样不是能造福百姓十年百年？”
　　于繁抬起头，看着壁上一幅一幅画，心尖一阵钝痛。
　　这些作品，都是他亲眼看着于简在灯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于简的表情有悲有喜，还有一股显而易见的幸福。
　　
　　于繁偏头，看着挺直着腰板站在一旁的谢偃，道：“两军对垒，战鼓总是先鸣。这都是因为需要鼓舞将士杀敌的勇气。于简所怀的希望，便跟那鼓声是一样。”
　　他突然笑笑，有些凄凉，“只是这里的画，他却是为你画下的。”
　　他们四处游走，居无定所，信笺来往极为不便。于简思念他时，便画下这许多画以寄托情怀，然后千方百计的托人送往谢偃身边。
　　“你不懂他对你的想念。”
　　谢偃咬牙，“我不需要！我当时需要的，只是他在我身边！”
　　
　　于简和于繁在游历的那段时日，曾中途回来过一次。谢偃抱他入怀，一遍一遍的啃咬他的肌肤，一遍一遍的说：“于简，不要再离开我！”
　　他语气严厉，双臂收紧，目光一直盯着于简。可是即使是如此，他还是有种感觉，像是于简根本就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一样。
　　那几日，他们缱绻在房内，谢偃侵占着他的身躯，一步也不肯离。像是不紧紧抓住，于简就会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那几日，他也放低了姿态，用恳求的语气说：于简，你能不能不要再离开？
　　于简用手抚他的脸颊，笑着哄道：“我不会去太久的。”
　　
　　谢偃说：“他不知道，即使是几刻、几个时辰、几年，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于繁，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于繁坐在桌边，看着墙上的画，并不反驳。
　　许久以后他突然笑了起来，“谢偃，当真全部都是我的错？”他甩了甩头，笑声有些嘶哑，“我们离开后那几年发生的事……难道都是假的么？”
　　谢偃闻言，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晃动。
　　“谢家公子以一手好文章，夺得了状元的头衔。当时打马游园，好不风光，羡煞世人！皇上钦赐正五品官位，宠爱有加。后来后宫一次宴席，状元郎谢偃与三公主初识，一见钟情。第二年，谢公子恳请皇上赐婚，皇上应允。”于繁一字一字说的很慢，他看着谢偃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跟他身后那幅画上的阳光明媚形成了绝妙的极端。“谢偃，你能告诉我这些传闻都是假的吗？”
　　
　　“还有，我跟于简天南海北的乱走，你的那封信，你又怎么保证能送到他手上？又怎么保证即使他收到能赶回来？就算是赶了回来，你当真便会抛下那身份尊贵的三公主跟于简在一起？”
　　
　　“你说那是你给你们之间最后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你连一点余地都未曾留！”
　　
　　于繁看着他笑，讽刺至极。“谢偃，不爱便不爱，你又何至于要对他做到如此地步？”
　　
　　谢偃阴沉的脸在听到他这句话瞬间狰狞起来，他大步踏上前，箍住于繁的手腕，力道大的让于繁皱紧了眉。“我不爱他？我不爱他？我不爱他？”他像是想大笑又想发怒，“于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爱他？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真的恨不得跟他一起死了算了……他回来那四天，你知道我过的有多绝望吗？明明他就在我身边，我却什么也抓不住，明明在我怀里……后来眼睁睁的看着你们离开，我发奋读书，考了状元……你以为考了状元便能事事顺利吗？朝中结党营私，人人都有裙带关系，我小小一个状元，即使心怀热血又能如何？白天朝事郁郁，晚上我想找于简说说心里话，可是他在哪里？”
　　他语气激动，脸色扭曲的可怕。“你以为世上的男人就跟于简那样么？只会活着幻想中不面对现实，你们知道被人排挤的滋味么？你们知道明明发现有人贪污舞弊想要弹劾却反被陷害的滋味么？”他甩开于繁的手，变回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于繁的手腕已被他掐的青紫，心思更是在听了他这番话后变得混乱。
　　谢偃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突然冷笑起来，“忘了说正题了，于繁，你这次也逃不掉了罢？”
　　“什么？”
　　“我一直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崩溃，现在终于是发现了。你喜欢你的学生是吧？”
　　于繁警觉起来，“你要做什么？”
　　“呵，我谢偃也不是卑鄙的人！关赋很有才华，定然会考中科举。他家境如此，比旁人更渴望出人头地罢？若他跟当年的我机遇相似，于繁，你说他会不会作出跟我同样的选择？”
　　于繁一惊，手抖的说不出话。
　　“于繁，当年于简尝过的，你一定也要尝上一遍，这才叫公平吧？”
　　于繁硬生生咬住牙，才将心底的怒气压制下去。“随便你。”他语气刻意平淡，“反正我与他，也不再有可能了。”




二十三

　　第二日于繁才知道谢母生了重病，终日卧病在床，连神智都开始不甚清晰。谢偃说她一直在念叨着于简和他，还道：“我公事繁忙，三公主身份尊贵，若让旁人去照料她老人家，我也放不下心。于繁，你如还有丝良心，便当侍奉她至痊愈。”
　　于繁自然应允。
　　
　　他这一生，亏欠人甚多，除了于简，便还有谢家父母。他总记得，似乎昔日不管他如何顽劣吵闹，谢家父母都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更显宠爱。
　　以前的于繁觉得这一切都是麻烦，现在却明白，都是自己这辈子无法再还清的帐。
　　
　　谢母住在别院，是偏后园的院子，离前厅客房都远，所以显得格外宁静。谢偃将他送到那处，突然笑道：“于繁，说不定你下次见到关赋时，便是他做状元之日。只是你也不用欣喜，他到那一步，离当驸马想来也不会太远。”
　　“呵，若能如此，也是他的造化。”
　　谢偃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忽然眯起眼，“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事，是你们于家特有的遗传吗？就跟当年于简一样，明明心里难受的要死，还笑着跟我说恭喜。哼，恭喜……”
　　于繁皱眉，“谢偃，你说的话别太过分！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哭着求你跟他在一起的。”
　　谢偃冷笑一声，转了身回走几步，突然又转过头来，语气冰凉，“若我说，当日他若这么做，我便会立即抛下一切带着他离开，你信不信？”
　　于繁站在原地，迎上谢偃的目光，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不信。”
　　
　　谢母的病情并没有谢偃说的那般严重，虽然畏寒不能四处行走，但也不至于不能动弹。倒是神智真的有些不清楚，看到于繁拉着就叫小简，情绪激动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于繁反握着她的手，应着声回答，一遍一遍的唤她“阿娘”。
　　大夫每日会来为谢母诊治，不过也都是开几副安神静气的药，便告辞而去。于繁熬了药端进厢房，也不要下人动手，都是亲自喂给谢母喝。
　　谢母乖乖的喝着药，浑浊的眼睛中都是满满的宠爱，“小简，记得那年刚见到你们时，你才十七岁，小繁也才十三岁。阿娘看着你们，总觉得可怜，背后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阿娘知道你懂事孝顺，也知晓你的心思。你不敢跟阿娘说，阿娘也知道……”
　　于繁微笑着哄着她，细细的吹凉了药喂她，却没有仔细听她话中的意思。
　　谢母好像很努力的想把要说的话表达出来，“小简，阿娘不怪你，你跟小偃的事，阿娘从来就不怪你。阿娘知道你这孩子心地好，若是女娃儿，就算小偃不喜欢，我也会让他娶了你……”
　　于繁一惊，看着谢母那张慈祥的脸，有些慌张。
　　“现在阿娘想明白了，阿娘老了，不再盼着什么孙子，只要你跟小偃好好的，把小繁也教得好好的，就好。”
　　于繁心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疼痛蔓延到全身的四肢百骸，所涌起的浪潮最后全部冲到眼窝，刺痛的难受。
　　他抓紧手里的药碗，狠狠咬了咬下唇，才将眼泪逼了回去。
　　谢母看他默不作声，伸出手来抚他的脸，慌张的问道：“小简，怎么了？是阿娘说的话让你不高兴吗？”
　　于繁猛力摇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脸，“我很高兴！阿娘，我真的很高兴！”
　　谢母端详了一会他的笑容，等确定是真的高兴后又笑了起来，“你高兴就好。小简，阿娘知道小偃性子要强，脾气也硬，喜欢管三管四，以后你少不得多受些委屈。不过阿娘相信他会真心对你好！”
　　于繁再咬了咬下唇，脸上的笑容分裂得再也挂不住，于是只好举起药碗，“嗯，阿娘说的是，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把药喝了，等阿娘的病好了，我带您出去看桃花，好不好？”
　　“好，小简说的都好！”
　　
　　谢偃每天都会来陪谢母说一会话，谢母每次都将话题绕在于简身上，抬头一看到于繁便会眉开眼笑的甚为开心。谢偃皱着眉看着于繁膝下承欢的模样，偶尔冷言道：“于繁，你应该知道你的学生已经开考了吧？前两日六公主来府上玩，看到你的得意门生关赋，还喜欢的不得了呢。”
　　又过几日，他脸上神情越来越轻松，“于繁，你还不知道吧？今日一大早六公主就跟关赋出城游玩了，想必傍晚才会回来。”
　　再过几日，他说：“今日贡院放榜，关赋排名第一，中了会员。过几日圣上亲自在金殿上举行殿试。”
　　四月初的时候，谢偃笑着说：“关赋果然中了状元，于繁，你高不高兴？圣上早已知晓了他与六公主的事，今日特地在皇宫设宴，谅来会说起那赐婚之事，于繁，我真希望你还能继续笑下去！”
　　
　　谢偃每次说这些话脸上必然带着讽刺，于繁看着他的脸有些恍惚，脑海中又闪过以前看到他跟于简在一起的模样，霸道的肆意的，双臂将于简困在怀中，目光暴戾得似乎能将隔在他跟于简之间的一切阻碍摧毁。
　　于简以前说：“只是他不明白，他以为阻碍我们的是你，却始终不知道造成如今局面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
　　于繁那时候笑，笑的有些难过，“哎，哥，如果这个阻碍只是我，我会很开心。”
　　
　　如果终究只是如果，难以成为现实。
　　
　　谢偃与于简，所怀的梦想与实践做的事，明明是可以互补共通的，但是却还是走不到一起去。谢偃太强势，太自我中心，也太自卑。
　　
　　于简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夸耀，被人追捧，被人喜爱。他的光芒太甚，激烈的远远超过了谢偃所能承受的一切。所以谢偃想摧毁，想禁锢于简，所以他潜意识的要去扑灭于简身上所有的光芒，去剪掉他的翅膀，防止他终有一天，隔空飞翔。
　　
　　于繁看着狼狈的谢偃，低低的笑，“是不是被说中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他其实都知道，死之前一切都知道。”
　　
　　地上铺了一层青草，于繁靠着桃树干坐下，抬头看到枝上的桃花渐谢，青翠的叶子正发芽，不禁一声长叹。“你看不起他的画，看不起他的梦想，因为你怕他超越你离开你，所以你费尽心机向上爬。如今你权利地位名声全有，你知足了吧？”
　　谢偃抿着唇不说话，脸色发暗。
　　于繁看着他微笑，“于简曾经，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说他信你。”
　　谢偃脸色一变，双目圆睁，嘴唇颤抖。
　　
　　桃花上头是湛蓝的天空，偶有云朵飘过。于繁说：“若你是要报复我，你已经达到目的。我是放不下关赋，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知晓他会成亲我很难过很痛苦很伤心，谢偃，听到我说这些，能否消除你内心的恨意？”
　　谢偃挺直身板，神色有些怔忡。“为什么告诉我那句话？”
　　于繁知道他指的是于简叫他带的那句，“院士跟天下百姓都说你是好官。但若你一直心存怨恨，那一丝正气也迟早会被吞噬。算我积阴德，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如果那句话能洗礼这一切，我相信于简也会很开心。”他站起身，“阿娘的病情在好转，过上几日，我便离开此地，从今以后，谢偃，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笑了笑，“因为发现无论如何，我都还是很讨厌你！”
　　谢偃也笑，“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谢偃好像是咱至今写的文中最渣的攻了，虽然有时候也觉得他这种心理想法很奇特，只是笔力有限，不能更准确的表达出自己原来给他定位的感觉。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关小攻，你终于要露面了╮(╯▽╰)╭（你也是至今笔下出镜率最少的攻）




二十三

　　过了几日，院士来寻于繁，说高中的学生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设了宴。于繁这才知道有几名学生中了进士，其中就有李子涵。
　　见到他时他喜气洋洋的跑了来迎接，脸上的稚气未褪，但认真看起来，却另有一股别的感觉，琢磨不透。
　　“夫子，我们都等您很久了，快进去吧。”
　　于繁点头。
　　果然学生都已经到了里面，一个一个焕然一新，喜气洋洋。院士被他们簇拥在最中间，似乎在努力的灌着酒。有人看到他进来，立马就拿了一杯酒走过来，“夫子，学生得以考中，全靠您教导，如此大恩，今生难忘，还请饮下这杯酒！”
　　于繁失笑，接过酒杯饮下。他向旁边一扫，才发现每个学生都拿了酒杯倒了酒走上前来，心底暗叫一声“不好”，抬眼又看到院士脸色发红，已成醉态。
　　李子涵笑盈盈的站在旁边，“夫子，您都喝了他的酒了，我们的也没理由不喝吧？”
　　于繁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尊师重道什么的，你们也应该明白吧？”
　　“就是尊师重道，我们才请夫子您来酒楼好好享用一番。夫子若看得起学生们，就应该将我们敬的酒尽数饮了才是。”
　　于繁还在挣扎，“饮醉了，可难看的很，你们也不想看夫子的笑话吧？”
　　众人脸上简直写着要看他的笑话，李子涵在旁笑的良善，“夫子若不甚醉了，我们便在这酒楼里开一间房。夫子，您放心了罢？”
　　于繁见逃脱不过，只得拿过酒杯张口饮下。
　　酒是烈酒，入口烫喉。于繁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印象中他很少喝酒，即使是跟关赋在一起，两人也仅是食用简单的饭菜。
　　想到关赋，他这才发现关赋竟没有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酒一杯一杯送入他唇边，尔后又倒入他的口中。大脑被酒液刺激得有些模糊，双眼弥蒙间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陪伴了他三四年的笑脸。
　　还记得，初见他们时他们顽皮捣蛋，爱在课堂上哄笑，爱挤着他让他放宽些戒律，也爱闹着要出去游玩。他们给过于繁太多回忆，多到占满了他这几年的全部时间。
　　而现在，终于是……成长了。
　　于繁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劲，举着酒杯温柔的笑，“夫子祝你们……以后一切都好！”
　　话一说出口，鼻尖顿觉一阵酸涩。于繁低头去喝酒，顺势掩去了眼眶里的热潮。
　　
　　不多时他已喝醉，脑海昏昏沉沉的格外难受。依稀感觉有人走到他身边，抱着他往什么地方走。那怀抱温暖熟悉，他伸出双臂环上那人的腰身，咕哝着唤了一句：“关赋……”
　　抱着他的手缩紧了一些，脚步加快了速度。
　　慢慢听到门开声，关门声，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床上，柔软的被子覆盖住身躯。于繁闭着眼，执着的将抓住的那只手紧紧握住。
　　思绪流转，来来往往，过去未来，慢慢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于简拉着他的手，走到戏院里去看戏。台上的小生花旦都画着精致浓厚的妆容，依依呀呀的唱着戏里面的人生。于繁看不懂，攀着于简的手要他买桂花糕给自己吃，于简低头对他微笑。
　　后来，他躲在树上看着于简在树下画画，远处的房舍树木在他的纸上慢慢成了形，于繁却也慢慢睡去，最后跌落下来，使得墨汁沾了两人一身，那幅画自然也不能幸免。
　　再大一点，家乡遭了水灾，父母离世，俩人坐着马车北上。于简依然拉着于繁的手，只是这一次，于繁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那段时日，并非不开心。谢家父母对两兄弟都很疼爱纵容，于繁对这一切接受的心安理得，于简却小心翼翼。他依然喜欢画画，甚至能用画出的画换来大量的金钱。但他却很少卖，大部分都留着，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喜欢画于繁，画他的笑脸，画他的睡颜。
　　游历的时候其实很辛苦，经常餐风露宿，夜里听着野兽的吼叫入眠，第二日又在朝阳的照耀下醒来。
　　但于繁觉得很快乐，他觉得有自由有新鲜，也慢慢在其中寻找于简说的那种目标。后来他如愿以偿的找到了，于简却离他而去，再不能回来。
　　虽然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于简说不定没有死，说不定被谁救了。可是这种期望渺茫至极，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于简曾经说：“小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你！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会看着你成长，看着你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眼眶里噙着的泪慢慢从眼角落了下来，于简，他的哥哥于简。
　　有人探出手拭掉了他脸上的泪，于繁张开口，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他们不能在一起，是因为脾气习性思想有偏差，可是我们没有这样的阻碍……”他没有睁开眼，眼角的泪却越流越多，最后几乎哭出声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使劲扯着被子，把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身体也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拉着他的手的人抚下身去亲他的唇，单纯的亲，以唇瓣摩挲，然后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于繁……”关赋轻轻唤他。
　　于繁眼角的泪还在往下滴，泪痕隐没在枕间，印出点点痕迹。
　　关赋脱了鞋袜，掀开被角躺了进去，然后用手臂将于繁整个的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抱住。
　　“于繁，我是关赋。”
　　于繁听到这个名字，身躯抖了抖，慢慢睁开眼。
　　他眼中还有泪水，浅浅的留在眼眶中，好似随意一个动作，就会滑落下来。
　　关赋亲亲他的眼珠，微微一笑。“我今天来迟了，一进来就看到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清不清醒……”
　　于繁开口，“清醒！”他费力的从被子下抽出手，伸出三根手指头，“你看，我知道这是二！”
　　关赋扑哧笑出声，神色温柔的看着有些呆愣的于繁，“嗯，这是二。今天的酒席是饯别酒，我却不是来饯别的。”
　　于繁皱眉，“你要去哪里？”
　　“于繁，如果我说，我被发配边疆了，你会觉得我很没用么？”
　　“边疆？”于繁不解，“你不是要做驸马了么？”
　　“没有。”关赋抚着他的脸颊，微笑道：“仅是有要离开你的念头，我就开始后悔！于繁，我后悔放开你，后悔答应什么分别！幸好，我们还来得及挽回，对不对？于繁，你愿意随我一起去边疆吗？那儿会很辛苦，会很荒凉，温度气候的落差也很大，但是我会努力，努力如你期望的当个好官！”
　　于繁听到他说这番话，神色有些呆滞。他似乎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化，慢慢理解关赋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等明白了，他又有些费力的开口，“关赋，你的意思是，因为你拒绝了当驸马，所以被发配边疆了？”
　　“这个不重要！”
　　“这个……不是你一直的梦想吗？关赋，振兴关家，平步青云，门庭若市……这些东西，不都是你已经盼了十几年的吗？你怎么会突然放弃？”
　　“我没有放弃。”关赋看着他，“于繁，是你教我，达到目标要以正确的方法，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要不能损害他人利益。”他微笑，“可是，如果我答应了皇上的赐婚，便是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更会让你伤心难过！于繁，我那日也终于明白，我要振兴关家，靠的不是什么地位名利。”
　　于繁咬了咬唇。
　　“只要我做好官，为国为民，总有一天，关家的名声会响彻天下！也许关家再没有那样气派的宅子，也没有那么多下人，更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富，可是我相信，我的先祖们知道了也会很欣慰。”关赋亲亲他的唇，“于繁，你说是不是？”
　　于繁没有点头，只喃喃道：“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无违……”
　　关赋知他是想到自己娘亲的阻拦，连忙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于繁，与我在一起，你怕不怕？”
　　于繁坚定的答道：“不怕！”
　　关赋笑，“那就好！我们明日便回去，求她老人家允许！她打也好，骂也好，我们却总是要在一起的，对不对？”
　　于繁一愣，抬眼看着关赋认真的神色，心下微微一叹，同时反握住他的手。
　　
　　这一生，也许会再经历波折，再遭遇困苦与阻拦，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握住了对方的手，便再也放不开，也不打算再放开了。
　　未来的路兴许漫长遥远，他们却一定会坚定的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o^)/~
谢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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