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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棋魂同人）
　　作者：裂叶鬼灯檠
　　序·猜子
　　当你认定你为我一辈子的劲敌时，你有没有想过，一辈子会有多少变数？
　　我们在十九路的棋盘上相遇，相知，到了解彼此之后的纠缠和沉默，都是如此息息相关。十九手着法，布局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们也将因此找到被牵绊的理由，不管我们怎么走，未来还是会被紧紧相扣。
　　“猜子吧。”你说。
　　我们以互先的方式开始，以为谁执黑子会有所不同吗？不。我们顺着定式走，却经历了意料之外的劫数。我们克制着，忍受着，我们牵手拥抱，回头的笑容只能有朋友的温柔。
　　“可以不用猜子吗？”我问。
　　“我让你吧。”我们同时说。
　　“不要。”又同时拒绝。
　　愣住几秒后相视而笑。我们有着只有彼此可以了解的固执和任性和不可言喻的微妙默契。就像我们下棋，不用语言，却能够如此清晰地看懂对方。
　　宛如一个秘密，那是我们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们放肆过，疯狂过，痛过，挣扎过……
　　“既然不要让，就猜子吧。”你执意抓了一把棋子，放到棋盘上，用手遮住。
　　我也放了两颗棋。
　　单数。你执黑。
　　执黑的先行有利，自然要贴子，可你说不要。
　　你说，我们下自己的棋。
　　我笑了。
　　我们下自己的棋，却无法改变现实的沉默。也许我们注定会走近那个开满玫瑰的荆棘花园。然而在生活面前，我们手无束鸡之力。
　　只因为你在这一刻出现，你在这一刻，没有远离。
　　“开始吧。”说着，你也笑了。
　　“好。”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第一手·目
　　“又到大手合的日子了啊。”北岛先生突然感叹道，一边摇起了扇子。
　　“说什么梦话呢？北岛。”有人开玩笑般地打击道，“大手合不是早取消了嘛。你怎么还老念。”
　　“对啊。”市河小姐笑着接道，“北岛先生就别老想着参加手合啦。”
　　“我哪有？”北岛急忙说，“别开玩笑了。不过这取消了可真不好，升段变难了呢。”
　　市河小姐看了一眼正在和进藤光对弈的塔矢亮，说：“怎么会。对小亮来说士更容易了吧。他已经升到七段了呢。”*注：因为两年前（原着中）塔矢亮的战绩就已包括打入本因坊头衔战的循环赛了，按照新的升段体制，必然已升到高段。进藤的也一样。
　　北岛先生想了想，问：“进藤是六段吧？”
　　“进藤也是七段啦。”广濑先生说，“北岛你是故意说错的吧？”话音刚落便引得大家一阵笑声。
　　北岛先生不悦，收起扇子说：“什么叫‘也是’？他跟小亮老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真是便宜了进藤那小子了。想当年他可是差了小亮老师两段呢。”
　　“诶？北岛先生现正这么说，是想夸进藤的吧？”市河笑道。
　　“怎么可能？”北岛先生又摇起了扇子。
　　算起来，有两年了。他们总是常常在会所里一起下棋。不知何时会所的气氛变得格外热闹、轻松。或许是两人习惯性的吵架打破了棋会死板的沉默。两人孩子气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倒是让棋会的常客们对他们越发疼爱了。现在就算他们再怎么争吵，大家也都不会离开，而是笑着观看，或者直接忽视。
　　塔矢亮拿着棋子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落回棋盒里。进藤这么心不在焉的状态，让他觉得不高兴。他想了想，抬头看向对面金色刘海的男孩，问：“你明天有比赛吧？我没记错的话，是本因坊第2轮预选。”
　　“啊？”进藤回过神来，顿了顿，说，“嗯。是的。……是对森下老师。”
　　“哦？”塔矢微微皱眉。去年的本因坊赛中进藤似乎败给了他，前年没有遇上，这么说进藤每次都输给森下老师了？难道是第一次交手时的失败留下的阴影吗？还是说，他始终没有调整好心态？
　　“怪不得下得那么糟糕。”塔矢往黑子上一指，“这局棋可是出现了不少败着啊。进藤你还是认输吧，这么差的棋，下着真是让人生气。”
　　“什么？”进藤一听，立刻反驳道，“哪里有败着？是塔矢你自己看不懂吧？你不是也下了这一手不着边际的‘靠’吗？你的这个才叫‘败着’，这儿你又攻不下来，何必废子？”
　　“比起这个，你右下角的棋子势力降弱，大龙都不保了，这时候怎么能脱先呢？我看你是走神了吧？”塔矢说道。
　　“我没走神。”进藤变得有点儿后劲不足，因为说的是假话。他确实很在意明天和森下老师的对局，他不想输。
　　“你自己都不信吧？”塔矢看着他，表情严肃起来，“进藤你下出这样的棋还真是让我失望。”
　　进藤不作声，塔矢的语气让他浑身不舒服，不过这下思绪算是被彻底拉回到棋盘上了。他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塔矢轻轻叹了一口气。进藤的棋，进藤下棋时的气势和魄力都不够，而且太容易受感情的影响，在稳健程度上远远不及自己。所以即使段数一样，综合的实力却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尤其是在比赛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他和森下老师的对局会输，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啪。”进藤紧挨着白子，下了一手碰。塔矢看了一眼，也开始专心地全力应战。
　　------*------
　　结果还是没有扳回，进藤叹了口气。塔矢倒显得很开心，说：“后面下得很好。特别是这一手小飞，还有这一手断，都恰到好处，打开腹地的强弱差距，得了不小的目数……”
　　“输了就是输了。”进藤打断他说，“特别是对比赛来说。”
　　塔矢闷了一会儿，喊道：“笨蛋！说什么傻话？输赢自是不可避免的。但一局名棋只可能因为过程精彩而被人赞赏。你的这种说法，太肤浅了！简直是侮辱围棋！”
　　“你这又是什么理论啊？塔矢。”进藤有点委屈，他说的有那么言重吗？“我心情不好，懒得和你吵。”
　　“懒得和我吵？”塔矢的语气变得十分冷淡，“好啊……不吵是吗？”
　　“不、不吵……”进藤连忙妥协。
　　突然，市河小姐探身问道：“小亮今天在哪儿吃饭呢？”
　　“嗯？”塔矢反应过来，转过去看着她说，“不知道，还没决定。”
　　“不回家吃吗？”进藤问。
　　“父母不在。”
　　“要不我去给你做吃的好了。”市河小姐期待地说。
　　北岛先生突然插话道：“市河小姐怎么能老跟小亮老师独处呢？”
　　塔矢笑笑，还没开口，市河小姐就马上回道：“北岛先生说什么呢！小亮才17岁啊。”
　　“原来你知道啊。”北岛先生一句话，弄得市河小姐一阵尴尬。
　　“对了塔矢。”进藤笑了，说，“要不我们一起去吃好了。我今天不想回去吃。”他想起他们相处那么久，好象还没有好好一起玩过呢，除了下棋，就是吵架。恰好他今天特别想去逛逛，如果是和塔矢一起去的话一定会很轻松。
　　“诶？”塔矢有点意外。不过进藤没等他回答就将他拉起来，往门口跑去。市河小姐一脸失望地目送两人离开。
　　“我们去吃拉面！”进藤开心地大声说道。塔矢跟在他后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进藤觉得心情好多了。
　　真的。又快乐，又安心。
　　------*------
　　被进藤领着东转西转走了一大段路后，他们停在热闹的筑地市场口。
　　塔矢满脸疑惑地看着来往人流涌入的喧闹街市。他虽然有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要进去看看。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除了必须走过的路上穿梭的人潮。
　　“塔矢？”进藤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怪异的塔矢亮，叫了一声，对方甚至没有答应，该不会是——“你该不会没有来过吧？”进藤笑了，塔矢瞪了他一眼。进藤一时玩心大起，故意说：“不过也不奇怪，你这样的少爷贵公子，一般只会去超市这样的大地方买东西吧。外出用餐也都是高级餐厅。怎么会有兴趣光临平民市场呢。”
　　塔矢转身要走，进藤一把拉住他，把他拖往人潮中，说：“走吧。偶尔感受一下平民生活也不错啊。”
　　“就算这样……你说的那些废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和不高兴地问。他想要挣脱进藤拉住他手腕的手，被别人拖着走路可是一点都不舒服。
　　“开玩笑而已，那么认真——”进藤加重了手的力度，不让他挣脱，“你干嘛？”
　　“不要拉我。”
　　进藤停下脚步，放开了手，扬了扬眉说：“拉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一边转身利落地迈步。
　　塔矢愣了愣，再次无奈地跟上去。
　　“你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吗？”进藤问。
　　“不喜欢。”他诚实地答道。
　　“我说啊，年轻人应该比较活泼，充满朝气才对。”进藤又笑了，“所以，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对了！塔矢，快跟上！”
　　塔矢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加速跑起来的进藤被人流吞没，自己也立刻提起了脚步，追上去。
　　一前一后，在拥挤的人群里小跑，距离渐渐拉近。
　　最后在进藤在拉面店刹住脚步时，塔矢差点撞倒了他。平衡了身体，塔矢生气地把他往店里一推，问：“跑什么？！”
　　“你不知道，不跑，店就关门了。”进藤笑着说完，低头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可人却很多。的确是小摊面的风格。进藤把塔矢按到一只小凳上，接过老板递来的拉面，放到塔矢面前，说：“他家的拉面很好吃的。”
　　塔矢有皱起眉。倒不是喜不喜欢吃拉面的问题，只是刚跑过，又累又热，加上周围拥挤吵闹，好像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进藤倒是端过自己的那份心满意足地开始享受起来。
　　过了一会，进藤终于发现他是一只没动口了。他放下碗，问：“你不喜欢不拉面吗？”
　　“嗯？”塔矢回过神来说，“不是。”
　　“那就好。”进藤笑着说，“那你不吃是要等着我喂你啊？”
　　塔矢回敬给进藤一个凶狠的眼神，突然拿起筷子飞快地解决了那碗被他瞪了半天的拉面。随后不由分说地抓起进藤就种出拉面店。
　　外面好多了。至少没那么热。
　　一路上，进藤满脑子都是自己剩下的半碗拉面，不住地后悔。早知道塔矢可以在几秒内吃完一碗拉面，自己就不该去“关心”他了。
　　“进藤？”塔矢忍俊不禁地叫住他，亲切地问，“你家在哪个方向？”他其实很不想破坏气氛，因为怄气的进藤实在很有趣。
　　“要你管。”
　　进藤头也不抬地说。
　　塔矢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进藤终于强烈感觉不对劲，这才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憋起了嘴。回家的路，已经完全反了。
　　进藤看了塔矢一眼，又想起了他的半碗拉面。郁闷地调转了方向。
　　塔矢终于笑出了声。不过，谁叫他伤害自己的男性自尊心，说了过分的话，报复一下是应该的。
　　不过……
　　“进藤。拉面很好吃，下次再一起去吧。”
　　------*------
　　如果没有进藤拼命往回奔到塔矢身边的一幕的话，刚才的告别可以说是很完美了。
　　“我扇子不见了。”进藤说，摊开手掌。
　　“我没拿。”塔矢解释道。
　　“我没说你拿，我是说，可能落在店里了。”进藤有点生气。
　　塔矢不解：“关我什么事吗？”他好象一点自觉都没有，明明进藤是被他拖走的，害他忘了拿扇子。
　　“……算了。”进藤一甩手，别过脸。塔矢没错，的确不关他的事。毕竟如果自己能多在乎一点，也不至于会把它落下。
　　看着真的非常烦恼的劲头，塔矢改口建议道：“去看看吧。”
　　进藤愣了愣，脸色暗下来：“现在过去，应该关门了。”
　　塔矢沉默了一会儿，问：“……它很重要吗？”
　　是啊，很重要的。而且明天那场重要的比赛，他不想因为丢了扇子而影响心情。那把扇子代表佐为的陪伴。他需要它。进藤抬起头，看向塔矢。对了，佐为……塔矢还不知道。
　　很久以前的他是答应过塔矢会告诉他的，只是时间一长，谁也没再提起，倒把它忘了。
　　塔矢也看着进藤。他感觉进藤正在下某种决心。也许和SAI有关。他没有忘记。
　　“很重要。”进藤没有移开视线，慢慢地说：“因为它代表了……一个重要的人的存在。它拥有他的记忆，是我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很难理解，又似乎一点即破。
　　又是一段沉默。
　　塔矢说：“……你继续往前走的理由？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吗？”
　　进藤恍然，他自己吗？他答道：“是。”
　　“我们都一样，就像你说的，我们继续往前走，是为了我们自己和过去与未来。”塔矢说，“那就不要依赖一把扇子。你有决心就够了。”
　　进藤没有说话。
　　塔矢笑了，问：“那重要的是扇子，还是那个人？”
　　“当然是……那个人了。”
　　“那就对了。干脆重新买一把好了。”塔矢说，“只要可以延续那份记忆和思念，就行了吧？”
　　进藤似乎还是没打算说出来。他不急于知道。他会等的。
　　“走吧。我陪你去。”
　　“哦。好的。”
　　------*------
　　森下老师在他对面坐下来。记录员准备好了纸笔，和观战的人员一起等待着他们开始。
　　进藤握紧了新买的扇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塔矢的模样，他专注的下棋的表情，充满气势的认真的眼神，散发出来的力量和热情。他的勇气，他的执着，和不服输的骄傲。
　　而现在的他，也和塔矢站在同一个世界里，既然选择了同样的奔跑，又怎能甘心落后于他。
　　还有那句：尽管追上来吧！
　　塔矢仿佛又站到了他的面前，用坚定的眼神说着等待。进藤咬咬牙，在心里说道，塔矢，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猜子。进藤执黑。他深呼吸，拿了一颗白子，镇定地落下。
　　第一手，小目。
　　------*------
　　“你用了我用过的布局方式。”
　　塔矢用食指拖着下巴，盯着棋盘，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因为森下老师很了解我啊。而且我当时想到了你，就试了你的这种下法。好像挺有用的。”
　　进藤笑了。棋会里人还不是很多，他们早早的就约好来复盘。昨天那一局，进藤2目半胜森下。
　　塔矢看了他一眼，问：“你不知道这种布局谁用过吗？”有点奇怪，塔矢记得进藤对那个人的事一向是非常了解的。
　　“咦？难道不是你想到的吗？”
　　市河小姐端了两杯绿茶来。
　　“谢谢。”塔矢笑着接过，然后转回去看着进藤说，“不是。这是我以前在一本棋谱上看到的。是一种古老的布局，并不常见。森下老师大概并没有意识到右下角的棋子可以发挥的作用，事实上你的后面下的很好，充分利用了这种布局的优势。”
　　“那是因为看你用过了。”进藤说。
　　“的确。可要不是你提起，我一定会认为那是你自己想到的。”塔矢微微皱眉，“他的事，你不是很了解的吗？”
　　古老的布局方式……难道是……
　　“本因坊秀策？”进藤问。是吗？他曾经和佐为下过很多棋，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他就了解佐为的每一种下法，毕竟佐为下了那么多的棋。那么塔矢他是偶尔了解到的吗？
　　“恩。我一直在研究他的棋谱。相反地，我觉得你的棋里，他的影子倒淡去了许多。渐渐形成了你自己的风格。”塔矢说，“当年我为了和你对弈，可是下了不少狠功夫。现在想来倒是受益匪浅呢。”
　　进藤笑笑，心又沉了下去。塔矢他，真的做了好多呢。
　　佐为……
　　我该告诉他吗？那个有关千年的宿命的秘密。
　　这样的塔矢，你应该也想和他成为朋友的吧？
　　即使我因为想念你而必须难过，我也不会在乎。可是，塔矢呢，他会在乎吗？塔矢是如此接近那个秘密，只有一步之遥。进藤感觉到那份隐秘的喜悦，因为他其实希望被理解，希望被靠近。他独自背负这份秘密太久了，不得不锁紧心门，生怕一不小心泄露了它。可是这样很累，累到他总是无法对一个朋友真正的交心。
　　如果他告诉了塔矢……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孤独？
　　“我怎么可能会让秀策的影子淡出呢？我只是，在寻找新的方式而已。我不会忘记的。我和他下的每一局棋……”进藤笑着说，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摞起，“好了。时间还早，重新下一局吧。”
　　------*------
　　“光仔。不错嘛。终于打败老师了。”和谷笑着拍了进藤一下。
　　进藤无奈地笑了笑，从贩卖机里拿出两听可乐，递了一听给他。说道：“你这是在打击我啊？”
　　“哪有。”和谷笑着拍拍他，“只不过，谁让你以前总是输给他呢。”
　　“不过两场而已啦。”进藤不满道，“不过……我还以为老师会不高兴呢。”他本来心里多少还有顾虑，没想到森下老师见了他竟比谁都高兴，说他进步了好多。
　　不过赢一场而已。
　　和谷笑了：“老师本来就很喜欢你啊。”
　　“一样吧。他不是也说你最近状态挺好的。不知道越智怎么样了？”进藤问，他听说越智去参加研究学习，去了哪里？韩国吗？
　　“应该不错吧。韩国的围棋实力可是很强的。我要是也有机会去就好了。”和谷说，“虽然日本也不错。”
　　“我可不想去。要出国还得学外语，想想就烦人。”
　　除了越智，和谷，伊角的进步也是不可小觑，他好像也是升到七段了吧……好快。自己也得努力了。
　　路上和谷突然问起进藤有没有交女朋友。
　　进藤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反问道：“我像有的样子吗？”
　　“真是的，明明都差不多大，你怎么那么像小孩子呢？”和谷笑道，“你也考虑一下吧。别总让别人等着。”
　　进藤不是很明白，他在这方面可没花什么心思，他从来只想着好好下棋。他没那个打算。
　　“好歹人家也是暗恋你十年了。”和谷假装嫉妒地说，“那么专一的女孩现在可不多。”
　　“谁？”进藤想都没想就问道。
　　“这都要我说吗？你真夸张。”
　　仔细一想，进藤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太早了吧。”进藤说，所以他才会对那个女生没感觉。
　　“早么？”和谷回头看他，“希望对你来说真是如此。其实我们的生活还是应该安定点好。我只是觉得，她比那些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好得多。”
　　“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女孩？”进藤说，“和谷你要是喜欢她，你可以告诉她啊。”
　　和谷直接打了他后脑勺一拳，说：“谁喜欢了？！笨蛋。”
　　后来，和谷在十字路口和进藤告别。进藤见和谷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去了另一个方向。
　　原来是交了女朋友啊。
　　怪不得。
　　第二手·星
　　第二手，星。
　　进藤走出对局室，仰望头顶明亮的天空，蓝得让人心动。心情好时果然事物也会变得美好起来。
　　一个身影靠近，墨绿色的掠影从眼前闪过。塔矢站到进藤身边，问：“赢了吧？”同样是和围棋有关的平淡对话，不知何时起也有了别样的关切。
　　“嗯。”进藤点点头。
　　“赢了这局，就可以打入本因坊的循环赛了。”
　　“嗯。今天感觉挺不错的。自从胜了森下老师后，信心好像增加了不少。”进藤笑着说。他穿了一件和金色的刘海搭在一起淡黄色的T恤……让人感觉很舒服，有一种想要靠近的亲切。笑容干净得如同阳光，依旧是那么单纯，单纯得似乎充满可以感染别人的快乐的魔力。
　　“是吗？”塔矢突然觉得阳光有些耀眼。
　　“塔矢今天的比赛是对绪方老师吧？”进藤问。看见塔矢微微眯起眼睛，他自然地抬起手，为塔矢遮住些许阳光，在他脸上映下手指的阴影。
　　塔矢愣了愣，皱起眉看着进藤的手。进藤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大合适的动作，有点尴尬地收了手，“我以为阳光刺到你了。”
　　塔矢笑了笑说：“没什么。今天是对绪方老师。我输了。”
　　“哦？很可惜呢。”进藤想了想，“绪方老师现在已经夺得四个头衔了，的确是如日中天呢。不过，本因坊他还没有拿下。”
　　“嗯。桑原老师也不是一般的对手。”塔矢说，“他就只守着那个头衔，当然会全力以赴。”
　　“比起这个……塔矢你把今天的对局复盘给我看吧。”进藤兴致勃勃地说。能和塔矢下棋总是很开心。
　　“好啊。那我们去围棋会所好了。”
　　进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塔矢又说了一遍：“走吧。”
　　“对了。这次去我家好了。”进藤突然说，“说起来，你还没去过我家呢。”话落便抓起塔矢的手腕，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塔矢无奈地看着他，没说什么。进藤好像总是会用陈述句的来征求他的意见。不过，他可以试着习惯。
　　------*------
　　美津子一开门，便看见进藤和塔矢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连忙笑着拉开门，说：“光仔带了朋友啊，快进来吧。”
　　塔矢礼貌地鞠躬问候。看着面前优雅微笑的清秀男孩，美津子立刻产生了好感。光仔的朋友么？真难得他也有这样的朋友。
　　“我叫塔矢亮。和进藤光是在下棋时认识的。”塔矢说。他想到进藤的父母可能不是太了解棋坛的事，所以大概不认识他。
　　“我知道你。”美津子想了想，笑了，“我原来去看光仔比赛时见过你的。”
　　“什么比赛？”进藤问，他不记得有叫妈妈去看过比赛啊。相反的，他好像说过让她别去的。
　　美津子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否认道：“没有！电视上看的。”她不希望进藤又生气，毕竟自己确实是偷偷去看的。那次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后来她确实没有再去过了。
　　进藤板起脸说：“妈妈真是的。”
　　塔矢笑了。进藤的妈妈和自己的妈妈可真是不一样呢。
　　“不过光仔也常有提到你呢。”美津子又转回话题。
　　“是吗？”塔矢瞟了进藤一眼，他会说到自己？
　　美津子又笑了，说：“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什么：‘这次一定要赢塔矢’之类的。”
　　“妈！”进慌忙打断她，“干嘛这种事都说。”
　　塔矢笑了。进藤推着塔矢往楼上走，说：“我们上楼去。”
　　“哦！对了，光仔。”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叫住刚上到一半楼梯的进藤，“我刚想起你爸今天有事，回来得早些。你来帮妈妈一下。”
　　“不要。”进藤干脆地回绝道。塔矢倒是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进藤有些不满的看着他。
　　“你叔叔今天带来两条新鲜鱼，我想煮点鱼汤。一个人可能会废点时间。我怕待会儿来不及。”
　　进藤不是不想帮她，他只是……更想下棋。进藤扬起眉，催促塔矢往前走，一边说：“我不会做啦……而且我还要招待朋友——”
　　“那怎么行。”美津子皱起眉。
　　“要不，先去帮妈妈吧。”塔矢转过身往下走，说，“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进藤哑然，脸色郁闷地跟着下来。塔矢果然是讨人喜欢的“好孩子”。既然连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还能怎样？
　　美津子顿时喜笑颜开，对塔矢的喜爱又多了几分。她对进藤说：“你先把鱼准备一下。我去拿配料。”说着便开门出去了。
　　进藤懒洋洋地走过去，盯着盆里的鱼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确认它们已经死了。塔矢无奈地站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拿起一条，拧开水槽的水先把鱼细洗了一遍，然后认真清理起内脏的残留物来。进藤有点惊讶，他确实没想到塔矢会对这些厨活那么熟悉。他没有动，好奇地看着塔矢动手。
　　“光仔……你怎么让小亮来做呢。”美津子走过来，把装着配料的纸袋放到一边，责备道，“你就这样在一边看着吗？光仔你真不懂事。”
　　进藤一撇嘴，一脸不快：“又不是我让他做的。”
　　“没事的。”塔矢赶在美津子开口前说，“他喜欢看就让他看吧。”
　　进藤一听，更不快了：“塔矢你什么意思？”
　　美津子首先忽略进藤，看着塔矢问道：“小亮经常自己做饭么？”
　　塔矢笑着开口道：“没有。只是偶尔父母不在的时候会自己做。不过也只是做点简单的家常菜而已。”
　　美津子微微皱起眉头说：“光仔，你看看，小亮他就不像你——”
　　“是、是——他不像我。”进藤拉长了语调打断她，妈也够厉害，才刚认识就直呼其名，既然你喜欢他，就让他做吧。
　　进藤继续看着塔矢，仍然不动手。
　　美津子没办法，不再理他。她站到塔矢的身边，一边接水准备汤底，一边指点着塔矢。塔矢倒也听话地照着她说的做，认真地学着，拿了刀给鱼刮鳞。进藤看着看着便没了兴趣，四处晃荡起来。
　　“光仔你别挡着我。”美津子靠过来那东西，轻轻推了推进藤。进藤挪朝一边，心情越发郁闷，怎么自己一站倒成了“挡着她”了。美津子指指柜台边上的柜子，说：“帮我拿一下那个装蔬菜的大碗。”
　　美津子看着进藤又心不在焉地晃过去拿东西的样子，又小小地叹了口气，难道帮妈妈做饭真的那么无聊吗？要是什么时候他能主动来帮忙一次就好了。
　　待塔矢帮着她准备好鱼后，她说：“剩下的我来做就好了。你先和光仔去玩吧。”
　　“哦。好。”塔矢洗干净手，“那我就过去了。”
　　“小亮。”美津子转过头，笑着说，“晚饭在这儿吃了哦。”
　　------*------
　　“你不用给你家人打电话吗？”进藤从房间的角落里抱出一个古老的棋盘，放在房间中央，用手拭去灰尘。因为爷爷去年要出远门，进藤想到可能长时间不可以去爷爷家了，便还是把那个老棋盘搬来了家里。
　　“他们不在家。”塔矢回答道。
　　“……他们好像常常不在家。”进藤问。他从书桌上拿了棋盒，放到棋盘边上。塔矢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嗯。自从爸爸在中国签了北京队后，他们就常常到出去。”塔矢说，“……而且，我也正准备搬出去住。”
　　“咦？是吗……”和谷已经早就搬出去了，现在塔矢也要搬出去，真好呢。羡慕之余想到妈妈担心的神情，进藤摇摇头，松耷下脸来，自己可没那个机会。
　　看着进藤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塔矢突然笑了。
　　进藤对上塔矢带笑的眼睛时，心里不禁一震。塔矢很少这样纯粹的笑的。印象中，塔矢会友好地微笑，温和而又拒人千里，但从没这样的坦然。
　　是因为把已他看作熟悉的人了吧？
　　看着他们面前古老的棋盘，心里滋生了莫大的感动。他和塔矢，终于有机会这样坐在属于佐为的棋盘前，算不算团聚了呢？
　　复盘已经不再重要，他要塔矢来家里，其实就是想让塔矢来看看它。用手细细抚摸过棋盘上纵横的墨线，进藤微笑开口道：“塔矢，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好了。”
　　他知道，这个故事一生他只会讲一次，它将会成为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佐为和他们的。曾经被彼此牵动了的命运的轮盘，现在依然静静地转动着。没有谁曾经远离，没有谁将会走散，从他们在这十九路棋盘上邂逅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无法再分开。塔矢是如此接近这个秘密，进藤也知道他可以和他一起分享那份回忆。他曾为了佐为而走进塔矢在的世界，塔矢曾因为佐为而回头牵引他向前，如今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为了自己的明天而奋斗。
　　他们被寄予同样的希望，让彼此有了不可言喻的默契和力量。进藤将会因为告诉他这件事而视他为贴心的存在，而他也希望塔矢能因此而对他展现最真实的自己。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最了解彼此的朋友。
　　进藤说起他与佐为的相遇，说起他们第一次去棋会，说起他们第一次下棋……进藤的手，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又可以看到那存在过的血迹渐渐清晰，宛如佐为微笑侧目的表情。他微笑着，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棋盘，他说着他与佐为的争吵，说着他们的欢笑。他说他带佐为去网上下棋，是为了让佐为遇见更高强的棋者，为了让佐为在现实的虚拟中真正存在过。他说着自己对佐为的忽视，说着自己自私的悔恨，说着佐为的消失，和他去各个角落寻找佐为时心情的起落……
　　风悄悄吹起床边的帘子，飞扬在他耳边，一如佐为消失的那个5月5日。当时进藤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美丽鬼魂。
　　明明对自己说好了不能哭的。总是在塔矢面前哭的话，会被他看不起吧。可是心那么痛，在承受一遍那些汹涌的回忆，他觉得真的好沉重……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故事停在风带走那个幻影的瞬间。
　　塔矢一直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无法再平静。即使能解释所有的谜题和困惑，这样的故事还是略显荒诞。他要如何相信，一个穿越了千年的灵魂曾出现在进藤身边？
　　他要如何相信？不需要理由。
　　因为进藤留下的眼泪，每一滴都清脆得让风轻颤，却又带着沉重的分量落下。空气静止了，仿佛也陷入了无尽的回忆。
　　他紧紧抓住衣角，听着进藤低声的哽咽。塔矢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感觉，让他有种想去拥抱他的冲动，搂住他的脆弱，安慰他，阻止他蔓延的悲伤。可他没有那样做，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的与自己相同体温的触感，久而久之变得陌生。他不是不喜欢，而是早已遗忘了该怎样去拥抱。
　　进藤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把这些痕迹重新刻画一遍让自己了解，塔矢可以感受到那份信任的重量，甚至是依赖的最后托付。的确，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真正懂得他的故事呢？
　　“是吗？”塔矢轻声问道，问自己，也是问进藤。他转过头，隐约看见一个紫色头发的微笑的白衣男子，在风中，侧目注视着他。
　　“佐为吗？”塔矢唤道。
　　进藤抬起头，眼泪已经止住了好多，眼眶微红。他忘了想，塔矢会相信他吗？像荒诞的幻觉一样的过去，会被他当作谎言吗？塔矢知道自己并不是他曾经追逐过的人，会不再对自己正眼相待吗？纵使自己再努力，也无法超越佐为这个事实，会让塔矢对他失去回望的理由吗？那他们……还会是朋友吗？……进藤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想要从他眼里找出什么答案。
　　塔矢眨了眨眼，笑了，问：“怎么了？”
　　那个笑容，真是很让人安心。进藤也笑了，用手拭去残留的泪水，问：“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塔矢笑着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这一次，他全部接受。他很清楚进藤不会用眼泪来编织这样的谎言。他了解他，他了解他付出的努力和决心。
　　进藤终于彻底地放下了伪装的负担，让佐为的存在又多了一个见证。
　　“光仔，小亮。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美津子敲了敲门，说道。
　　“来了。”进藤站起来，对塔矢笑了笑，说，“走吧。”
　　塔矢也起身，进藤恰好与他擦肩，那一刻，他们靠得很近。塔矢突然停住动作，进藤也停住了。
　　然后，他伸手抱住进藤。进藤也笑着抬起手搂住他的肩。拥抱的一瞬间，心里有什么坍塌了，露出它崭新的一角。
　　进藤恍然明白自己其实是脆弱的，也许他一直都在等一个拥抱，可以让他坚强起来的拥抱，没想到的是，它竟会有一丝依恋的味道。好像存在了很久般自然舒心。“我没事了。”进藤说，“谢谢你。塔矢。”
　　塔矢笑着放开手。
　　悄然回首，那个紫发的男子依然坐在棋盘前，微笑着，云淡风清。
　　塔矢看着他，也笑了。
　　佐为。
　　光。谢谢你。我和他终究还是得以相遇。
　　------*------
　　进藤站在秀策的墓前出神。那天告诉塔矢佐为的事之后，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不再孤单一般释然。
　　看一眼刚放到墓前的花束，再回头看一眼等待着自己的塔矢，进藤高兴地笑着，心里满满的。
　　这样的感觉，真好。有人陪伴，有人了解，有人被自己铭记在心。
　　本来他是在车站遇见塔矢的，塔矢一听进藤要来看秀策的墓，便跟来了，他说他也想看。
　　后来他们一起坐车离开。
　　然后他们一起回去。下了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你待会儿有比赛吧？”塔矢问，他记得应该是本因坊循环赛的一局。
　　“恩。对一柳棋士。”进藤说，他不是很紧张，一柳进来状态一直不是很好。
　　“不要掉以轻心了。”看到进藤一脸轻松的样子，塔矢提醒道。
　　“知道。”进藤说，“你也去棋院吗？”
　　“嗯。我也有比赛。”
　　片刻沉默之后，两人一同往棋院的方向走去。
　　“对了。”塔矢说，“我刚刚好像见到和谷了。”
　　“恩？你和他很熟吗？”进藤记得塔矢和和谷相处得不是很好，或者说和谷单方面不愿和他相处好。
　　“不是。因为你和他好像处得挺好的。”塔矢顿了顿，进藤的朋友挺多，不像他，“……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进藤瞪大眼睛，说：“塔矢你也关心这种事啊？呵呵。我还以为你是感情白痴呢。”进藤说着大笑起来。
　　“谁白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塔矢脸色一绿，生气地说。
　　进藤更得意了，追问道：“塔矢想交女朋友了吗？”
　　塔矢推开进藤写满好奇的脸，说：“不想。”
　　“也对。对于感情白痴来说，事业比较重要，学习比较重要……”进藤笑着打击道。
　　“慢慢就会知道了，到底谁是感情白痴。”塔矢冷冷地回道。
　　“好啊！走着瞧。”进藤笑着接受，一边算准了没人喜欢这个棋呆子。
　　塔矢无奈地躲开某人得意的视线，说：“……感情的事，还是要遇到了才知道吧。”
　　进藤立刻赞成道：“对啊。我就说嘛。太早了。”
　　而且他们都是有工作的人，和上学的同龄人不同。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晚点再恋爱。”
　　塔矢瞟了一眼似乎很认真的进藤，问道：“这种事情是你说了算吗？”
　　“当然啊！”进藤也认真起来，“不说不就行了。”
　　塔矢愣了愣，随即摆上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进藤果然不复杂，“不说”就可以逃掉吗？感情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进藤皱起眉，问：“……那，有多复杂？”
　　“不知道。”塔矢说，他不喜欢讨论这种问题，尽早打住。他不懂，也不想了解。在他的世界围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他们说的都对，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多复杂，在它没有降临之前一切猜测都只能是假象。感情是未知数，它可以改变的东西，比想像中多太多。
　　在门厅分开时，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同时开口道：“加油。”
　　又同时笑了。
　　再同时转身，走进不同的对局室。
　　他们好像总是会不期而然地，选择只属于彼此的默契。
　　一直延续很久的，那种令人会心而笑的偶然和注定。
　　第三手·飞
　　第三手·飞
　　“如果这里用‘扳’的话，棋形的变化就复杂得多了。”塔矢拿掉白子，重新落下。
　　“那黑子直接用‘小飞’不就行了吗？这样的话……白子走到这一手……还不是行不通。”进藤考虑了一会儿，重新排出一种棋形。
　　“怎么会一样？白子还可以用‘尖’一手啊。”塔矢又试了另一种走法。
　　“‘尖’又怎样？反正都是输。”进藤往墙上一靠，闷闷不乐地说。
　　进藤叹了口气，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沮丧的。本因坊循环赛中连输三局，对他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样一来，挑战赛可能就无望了。
　　塔矢板起脸：“进藤，你别老是像个小孩一样。学会调整自己的情绪是很重要的。你连连输棋，就是因为没有用一颗平静的心去对待比赛。输赢是常有的事，你不能把情绪带入棋中。”
　　“我就是这样啊。”进藤狡辩道。
　　“什么叫‘你就是这样’？！”塔矢口气严厉了许多，“别当我是多管闲事。我肯定地告诉你，照你这样下去，别想着拿什么头衔了。你以为循环赛里的高段棋士们的实力是假的吗？没有人再视你为小孩。他们全力以赴地应战，肯定比你想象的要艰难。”
　　“……”
　　进藤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
　　“……越是到了上面，比的就不仅仅是棋力了。心态和心境更重要，许多年轻棋士之所以赢不了那些老棋士，缺的正是这一点。你也一样。”
　　听着塔矢的话，纵使有多么不高兴，进藤也反驳不出来。毕竟塔矢说的是对的，毕竟他是为自己好才这样说。仔细一想，有时候的确因为太想拿到‘本因坊’而无法静心下棋，最终导致发挥失常。一来二去就成了恶性循环。
　　“我知道这也不是一两天能改掉的。”塔矢说，“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必须强迫自己去实现。你需要有很大的决心……”
　　“请问——”突然，一个女孩甜美的声音划过，引得棋会里的闲人一阵张望，“进藤光在这儿么？”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推门进来，站到市河小姐面前，小心地问。
　　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进藤，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
　　市河小姐笑着说：“那边。”她指了指进藤，又对着进藤喊道，“进藤光。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进藤一愣，回道：“你不要乱说啦。”
　　女孩脸一红，匆匆道谢后跑到进藤身边。在大家热情目光的簇拥下，进藤也不自在害羞了一阵。塔矢撇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假装在看棋。
　　“你来干什么啊？”进藤问藤崎，有些不悦。他正考虑要不要拉她出去说，又担心那样更高调，只好先开口问她来意。
　　藤崎犹豫地说道：“那个……明天是我生日。我约了朋友来家里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也过来吗？”进藤好像不太记得她的生日，她怕进藤又忘了，特意来提醒他。
　　“那你打电话跟我说不就行了。”进藤抱怨道。他还是不满她突然来这儿找他。
　　“美津子阿姨说你在这里。”藤崎有些委屈，“我顺路，就想着直接告诉你一声。”
　　进藤撇撇嘴，说：“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藤崎在心里悄悄叹气，说：“那我走了。你不要又忘了哦。”假装很轻松，什么顺路是假的，她只是很想见他而已。因为进藤不再上学，她和进藤都没机会常常见面了。
　　塔矢对进藤说：“你不送她吗？”
　　“为什么要送？”进藤纳闷。
　　塔矢不回答。他们是恋人关系吗？他记得那个女孩，好象是进藤的青梅竹马吧。
　　藤崎走到门口又突然折了回来，问道：“对了。塔矢君也可以来吗？”
　　塔矢愣了一下，他们好像不认识吧，那样的话恐怕不应该去掺和，而且……他礼貌地笑笑，说：“不了。我明天——”
　　“好啊。”进藤突然打断他，“为什么不去？当然去了。”
　　塔矢皱起眉。
　　进藤拿起白子，说：“我帮你看过的，棋院明天没有你的安排。就一起去吧。偶尔去玩一下也挺不错诶。”
　　……是吗？……塔矢想了一会儿，说：“……下棋吧。”
　　------*------
　　走出会所所在的大楼，藤崎径直走到一个女孩身边。那个女孩留着齐肩的金色卷发和遮额的碎刘海，长得很清秀。
　　“他答应了。佳奈。”藤崎笑着说。女孩也笑了，眼睛弯起可爱的弧线，很漂亮，友好而亲切。她比藤崎略高。“谢谢你了。明明。”佳奈说。
　　来棋会的时候，藤崎在这里看见她。她想起以前偷偷去棋院看进藤的时候，似乎常常遇到她。她在棋院附近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抱着一个小花盆，像是在等什么人。藤崎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知道进藤在的那个会所在哪里，于是主动跟她打听。她很熟悉地就告诉了她详细地址。
　　她说她叫杉田佳奈。
　　藤崎紧张地跟她站了一会儿，直到佳奈开口问她找谁。
　　藤崎说她找进藤光。
　　杉田说她知道进藤光，因为他好像常常来这里下棋。她说他和塔矢应该是朋友。藤崎听他提到了塔矢，便问她平时是不是都在等塔矢君。
　　杉田说不算吧，她只是来看他而已。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好像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事了一样。藤崎确实暗暗松了口气，她还担心她也是来看进藤的。
　　藤崎问杉田是不是和塔矢君在交往，杉田轻松地说没有，单恋而已。
　　藤崎心里突然有了亲近的感觉，原来和自己一样啊。于是又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塔矢君她喜欢他。杉田还是很轻松地说，还不到时候。藤崎不是很理解，但没有再多问。
　　藤崎告诉杉田，她来叫进藤去过她的生日，因为进藤很老是会忘记她的生日。藤崎说的时候表情有点难过，杉田倒是很理解她，笑着安慰她说男孩子都这样，他们有时候比较粗神经。
　　看着杉田的笑容，藤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她总觉得杉田的笑容很熟悉，有一种可以感染别人快乐的力量。她挺喜欢杉田。
　　想到杉田说塔矢和进藤处得挺好，藤崎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邀请杉田来参加她明天的生日会，同时试着要去约约看塔矢君，如果他能去的话杉田就可以认识他了。
　　杉田听了后，沉默了好一阵。点点头答应了。
　　目送着藤崎高兴地跑向棋院的背影，杉田慢慢收起了笑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花盆，里面种的那个纤细的小草，已经有手掌高了。
　　------*------
　　进藤关上家门，匆匆赶往棋会附近的车站。他和塔矢约好在那里碰头。
　　他赶到的时候，塔矢已经站在那等了一会儿了。他穿着修身的牛仔裤，配上浅亚麻色的休闲衬衫，长袖挽起，随意的扣了两颗扣子，可以看见里面坎肩的背心。进藤愣了愣，笑了。很少看见塔矢这样穿衣服呢。优雅而且……有点性感。他想到这个词。应该说还不失男人味。真亏塔矢平时便装都能穿出正装的味道，今天总算是见他“平凡”了一次了。
　　塔矢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傻笑的进藤，问：“怎么了？”
　　“……恩？没有。很好看。”进藤老实地说。难得夸赞别人。
　　“……是吗？我还担心会不会不合适呢。因为……我不太和朋友出去玩，也不知道该穿什么才不会显得太奇怪。只是觉得不该穿得太正式。”塔矢说，他的确不太有什么可以一起去疯玩的同龄朋友。
　　“那不叫‘正式’。”进藤开玩笑道，“那叫‘死板’！”
　　塔矢愣了愣，抱起手说：“总比某些人的‘幼稚’好吧。还是说，你那叫‘孩子气’？”
　　“……塔矢！你不要太过分。”
　　“好吧。那叫‘可爱’总行了吧。”
　　“……塔矢！”
　　“对了。快去买礼物吧。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塔矢笑着跑上车。进藤一看，也气呼呼地追上去。
　　------*------
　　藤崎在家里准备着甜点。老远就听到争吵，一开门便看见进藤抱着一只很大的毛毛虫型的毛绒玩具，对塔矢嚷嚷道：“……谁要你管啊！又不是给你买的。”
　　“要是给我买的那倒是没事。可是正常的女孩有谁喜欢这种东西啊？受不了你了。”塔矢无奈地摆摆手。
　　“我觉得很可爱啊。”进藤夸张地“欣赏”了一番，“比你看中的那条‘傻鱼’可爱多了。”
　　塔矢开始严重怀疑进藤的情商，看着进藤对长毛软体动物作出喜爱的表情，他真觉得无话可说了。“……那条傻鱼再傻恐怕也比你聪明。”
　　“说什么呢你？”进藤板起脸问。
　　藤崎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笑着说：“你们到了啊。”进藤一见藤崎，便笑嘻嘻地把毛毛虫塞进她怀里，说：“给你的。生日快乐。”
　　藤崎脸一绿，微笑的表情都扭曲了，为难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塔矢见状连忙从她怀里拿过毛绒玩具，说：“我帮你放着吧。”藤崎大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跟他道谢。
　　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藤崎妈妈已经把料理都准备好了，为了留给他们空间，就和爸爸回爷爷家了。
　　进藤和塔矢帮着她布置客厅。藤崎买了好多花，进藤拉着塔矢准备花饰，笨手笨脚地把花瓣弄了一地。玩得正是尽兴之时，一对意想不到的客人推门进来。
　　“世界还真小啊。”进藤感叹道。
　　和谷牵着女朋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抹去进门时脸上大大的笑容，说：“是啊。而且还很奇妙呐。连塔矢都来了。”
　　话落，屋里一阵尴尬。
　　藤崎连忙说：“光。这边挂一下。”进藤“哦”了一声，从花堆里站起来走了过去。
　　进藤想起和谷好像不是很喜欢塔矢。
　　和谷的女朋友拉了拉他，说：“你也过去帮忙啦。”进藤回头看了一眼，这下才看清楚他的女朋友正是和藤崎一起在围棋社的那个女孩，是叫津田久美子吧。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是很可爱的。
　　慢慢地，陆续来了好多人。家里也热闹起来。
　　井筒、三谷和金子他们都来了。
　　就像约定好了一般，原本每个人进门时都挺开心的，不过一到发现塔矢也在时就条件反射地严肃下来。
　　已经是第几个了？塔矢有些不舒服，早知道还是应该强硬拒绝的吧。
　　其实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因为大家多少都知道他一些，塔矢在他们眼里可是名人，况且他平时给大家留下的印象的确不是很友好，见了难免紧张。
　　进藤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想了好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笑着说：“对了。我们来下棋吧，既然大家都会下棋，就先来下棋玩好了！”
　　每个人都怔了怔，随即僵硬地点点头。塔矢也瞪着进藤，他真的那么笨吗？这样一来，气氛不是会变得更糟糕了。哪有过生日像这样的……
　　“明明，你家里有棋盘吗？”进藤假装没看到大家的反应，大声地问。
　　“有。在书房。”藤崎把厨房里的点心抬出来，津田在一旁帮着端着水果，“……可是我现在忙不过来。”
　　“没关系。我去拿。”进藤笑嘻嘻地转身跑上楼去。
　　有人扔出一句：“阿光好熟悉她家呢。”
　　金子笑道：“当然咯。未来女友的家嘛。怎么能不熟悉呢。”
　　“哪有啊。金子你别乱说。”藤崎急得红了脸。
　　“未来的？”津田眨眨眼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在交往诶。”
　　“没有啦……”藤崎模棱两可地小声否认道。
　　进藤拿着棋盘和棋盒跑下楼，一边问：“说什么呢？”
　　“说你和你家明明呢。”金子随口说道。
　　进藤抬头，不解地问：“那有什么好说的？”全然没有发现自己无意识承认了一件事。说起来，谁知道金子是不是试探。
　　大家笑起来。有人却沉默了。看着进藤摆放着棋盘，藤崎暗暗欣喜地笑了笑，不知道进藤是不是有意承认，也不知道进藤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塔矢也沉默着。进藤从未正面说过他和藤崎的关系，好像他总是对此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感觉，可是一方面又给人暧昧的假象。也许有在交往吧，只是很低调而已，所以藤崎否认是为了掩饰。塔矢微微吃惊了一下，奇怪自己何时在意起了这种事情，而且好像……很在意。……如果是朋友的话这种事情是不会隐藏的吧，所以进藤对他的有所隐瞒让自己觉得不被信任？……那么，一定是这个原因，让自己觉得不高兴。
　　“我和塔矢先来。”进藤放好棋具，说道。
　　塔矢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大家围上来观看。
　　安静而紧张地下到了中盘，黑白两方势力不相上下。进藤陷入了十多分钟的长考后，在塔矢右下方的实地那儿飞了一手。
　　塔矢看了看进藤，不明白他怎么会下在这里，仔细看了看各自的局面后，他顿了顿，问：“你干什么呢？”
　　“什么？”进藤也抬起头。
　　塔矢似乎一时半会忘了他们正在对局，而不是检讨棋局，倒是挺自然地教训道：“这一手很明显是废棋……你在这里孤治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进藤愣了愣，回嘴道，“谁说的？只要我这里接回来，怎么可能‘绝对’不会成功？”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迟钝了？只要随便算一下都知道，你不可能接得回去啊。”塔矢毫不留情。
　　“迟钝？”进藤抱起手，“你倒是算出所、有、的变化了吗？凭什么说我迟钝？倒是你，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你这里的棋子很薄吗？亏你还敢在这里‘长’一手，败着。”
　　“胡说！”塔矢不高兴了，“我那手棋正是为了设下陷阱才这么走的。”进藤有点心虚，其实他看出了塔矢的那手棋确实是陷阱，他是为了挽回面子才这么“诬陷”塔矢。
　　“我哪有胡说？！”进藤拉下脸来，开始狡辩，塔矢的态度怎么还是那么差。
　　“你这不是胡说是什么？！”塔矢提高音量。很明显地忘了旁边静静观看的朋友们。
　　“我没胡说！”进藤吼回去。
　　“你就有。”
　　“……你管我！”进藤突然看到旁边的朋友们目瞪口呆的表情，顿了顿，接着回嘴。
　　“谁要管你？！我只是……”塔矢也突然打住了，呆在那儿，面对大家的注视，捂脸叹息，心想：这下好了，糗大了……
　　……
　　“继续。”进藤说。接着安静地下棋。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人……真的是塔矢亮吗？……
　　看来塔矢也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么难亲近嘛。甚至还给人一种孩子气的感觉。话说这样的争吵，的确“比较有水平”，前提是不算后面那几句的话……
　　……
　　“我认输了。”进藤说，两人还是礼貌地鞠躬示意了一下。他一边收着棋子，一边提议道：“我们来下快棋吧。”周围一片高兴的赞同声，气氛明显地变了好多。
　　“第一局。对塔矢棋士。可以算免费指导棋呢。谁先来？”进藤问。塔矢一听，心沉了沉。意外的是好几人同时应声道：“我来。”
　　进藤得意地对塔矢笑了笑，塔矢霎时会意。进藤看着金子说：“你先来。”
　　金子开心地坐下：“多多指教哦。”
　　塔矢对金子笑了笑，点头道：“多多指教。”
　　气氛一点一点地变得轻松愉快，继金子之后，大家都积极地争着和他们下棋。塔矢才发现原来下棋也创造可以这样愉悦的氛围。
　　“我就说真实的你是很讨人喜欢的吧。”进藤靠在沙发上，舒展着身体，玩得有点累了。
　　“真实的我吗……”塔矢重复道。
　　“是啊。朋友之间的信赖，要的可不是礼貌的友好，而是你展露的真实自己。哪怕有点……败坏形象。”进藤笑起来，“你倒是白装稳重了。”
　　塔矢挑眉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进藤撇过头，注意到一个女孩。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样子很面熟。她没有来看棋，也没有来和大家玩，她只是一直坐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塔矢。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塔矢一个人。
　　进藤觉得她很扎眼，特别是她注视塔矢的目光。即使她很漂亮，也有很友好地对自己微笑，但他还是觉得她很多余。
　　他去厨房帮藤崎拿食物回来时，看到她和塔矢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奇怪的是，她见到进藤看着自己后，便不再和塔矢说话。
　　她让进藤觉得非常不舒服。
　　很奇怪。
　　第三手·飞
　　第三手·飞
　　（二）
　　进藤在棋会等了好一会儿。他可不喜欢一个人打谱，无聊死了。
　　塔矢一推开门便匆忙走到他对面坐下，连外套都没有脱。
　　“那么晚啊？”进藤一开口就抱怨道，“我都快无聊死了。”
　　“我今天搬东西到公寓去。妈妈他们又来不了，所以——”
　　“你今天搬出来吗？”进藤打断他，来了兴致，“怎么不早说。还没忙完吧？我去帮你。”他干脆地站起来，拉起塔矢就往门口走去。
　　又来了……塔矢无奈地想，总是那么自作主张。
　　“咦？……”进藤跟着塔矢走进屋里，东张西望了一番，“我还以为会很大呢！”
　　房门正对着小客厅，往左边是书房和卧室，右面是厨房。大体上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只有小客厅中央的地上堆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箱子。
　　“我一个人住，多大有什么用？”塔矢关上门，走过去拆那些纸箱。
　　“大一点的话我好考虑和你合租啊。”进藤笑着说。
　　“合租？没必要吧。你又不是没有钱。”
　　“可是一个人多没意思。”进藤兴致勃勃地四处参观着。
　　塔矢把最大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你不是来帮忙的吗？别逛了。”他告诉进藤哪些该放哪里，然后把剩下的纸箱抬到去书房。进藤听话地跑来跑去摆放物品，依然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塔矢你东西好少哦。”进藤浏览了一下周围，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和几样简单的装饰，几乎都没有什么杂物。
　　“用不到。”塔矢说，他打算清理一下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其他的箱子里都是书吗？”进藤到书房里转了转，探出头问。倒挺象塔矢的作风。
　　“恩。”塔矢拿来了扫把和抹布，动手打扫起来。
　　进藤又绕到卧室。卫生间在卧室一旁，和卧室也连在一起，很方便。另外一旁还有一个空房间。进藤走回沙发旁，整个地躺上去，看着塔矢打扫，说：“你只要一台电脑吗？怎么连电视也不要？”
　　塔矢说，“我不喜欢看电视。”
　　“也对。在这里留了空间，还可以摆棋盘。恩，到处都可以下棋了。”进藤说，“你棋具搬来了吗？”
　　“恩。那边。”
　　进藤摆好棋具，待塔矢打扫完后约他下棋。虽然一大早就起来整理，忙得很累，但塔矢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下棋，就会忘了那些疲惫。
　　一局棋结束，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
　　“真尽兴。”进藤高兴地说，“这里环境很好呢。又干净，又清静。我觉得比棋会那儿的好多了。”
　　“是吗？”塔矢收着棋子，“那你就来这儿来和我下棋好了。”
　　“当然会。……肚子好饿。”进藤看了一眼崭新的厨房，说，“你要自己弄吃的吗？”
　　“看情况。”塔矢说，“现在的话……晚了点。你打算回家吃吗？”
　　“不回去了。”进藤说，“……要不我去买吃的来好了。”
　　“你得和你妈妈他们说一声。”塔矢想起美津子，她好像对进藤特别放下不心，或许是因为很疼爱他吧。
　　“知道啦。”进藤穿好鞋，打开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塔矢忘了问他怎么有心情主动去买东西了，叫外卖不就行了吗？
　　不过进藤一回来他倒是明白了。
　　“干嘛买酒了？”塔矢不满地问，看来进藤是猜到要是被他知道要买酒的话，一定会被拒绝吧。
　　“当然是庆祝咯！”进藤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忽略塔矢难看的脸色。
　　“……借口吧。”塔矢一针见血地说。
　　“什么啊。亏我那么好心的来帮你。”进藤嘀咕道，“……还不领情。”
　　塔矢想了想，要是进藤不来的话，的确有些孤单。以后真的就是一个人独立生活了，第一天还能有人陪，至少也缓解了一下心情。
　　“可是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塔矢改变了话题。
　　进藤把便当递给他，说：“是吗？……谁知道你是未成年人？”接着故意把买来的清酒放到桌上显眼的位置，笑道，“你是在家里诶。”
　　“原则问题。”塔矢准备把酒收起。进藤阻止了他，说：“你干嘛这么死板？偶尔也叛逆一下会怎样啊。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应该偷偷喝一次酒。”
　　“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还应该陪女朋友呢。”塔矢陪着进藤讲歪理，不过明显意有所指。
　　“没关系。我们二选一。反正你我都没有女朋友，就选喝酒好了。”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吗？塔矢顿了顿，总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突然觉得也许偶尔叛逆一下也不是坏事。“好吧。”他答应了。
　　进藤露出胜利的笑容。
　　------*------
　　一旦放松了自己，确实有点难以控制，在进藤的“指引”下，塔矢喝了不少。虽然没有进藤喝得多，也没有进藤那么迷糊，但对于第一次这样喝酒的塔矢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勉强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残局后，塔矢拖着笑得很傻的进藤进了卧室。
　　进藤有点醉了，不过还有意嚷嚷着要下棋。塔矢烦不过他，说让他先去洗完澡再说。
　　塔矢给美津子打了电话，告诉她进藤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在他这儿住。挂了电话，塔矢就烦恼起来。来的时候塔矢只带了一套床铺，因为他并没有想过会有朋友留宿，尤其又是第一天。看来只有一起睡了。
　　真不习惯。塔矢叹了口气。要不给他睡沙发好了，反正沙发的话自己是坚决不睡。
　　进藤洗完澡出来，也没再提下棋的事，直接自觉地钻进被窝里就舒服地睡了。
　　看来，完全没有选择了。
　　进藤还是很自觉地穿了自己的睡袍，塔矢只好重新拿了一件。从浴室出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躺到进藤身边，拉了一小截被子随便盖着。
　　可能是不太习惯的缘故，塔矢睡得很浅。酒精作用却渐渐敏感起来。
　　好像在做梦。隐约感觉到进藤身体传来的热度，和温暖的离自己很近的呼吸。
　　身体有点热。他翻了个身，感觉额角有汗水滑落。
　　朦胧中又仿佛看到敞开的睡袍下进藤平滑肌肤的柔和的颜色，和右肩若现的锁骨。伸手想帮进藤扣起睡袍的带子，却不小心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触电一般的收回手……意识还是有些难以控制……身体还是很热。酒精的作用吗？……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迅速流窜的移动。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又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视线变得模糊……似乎被一个有着同样温度的身体抱住了……塔矢不敢动。眼里闪过肉色的粉红，身体接受到与别的肌肤相触的灼热，如电流一般涌窜全身……
　　再次翻身，看清进藤咫尺的熟睡的面容，然后猛然惊醒。塔矢匆忙坐起来，压抑住不平静的呼吸。做了一个梦吗？……可是身体的热完全没有退去的意思。怎么办？……他用手揪住领口，捂住心脏，试图阻止它地加速跳动。身体敏感的起了反应，他想要起身又害怕惊醒进藤。
　　汗液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几缕发丝。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自己说没事、没事……
　　进藤也翻了坐了起来，他可是一点都没有清醒，迷迷糊糊地揉揉头发，问：“……怎么了？”
　　塔矢没有说话。进藤怔了一会儿，靠近他。塔矢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进藤一把拉住，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进藤敏感地意识到了塔矢身体的反应，毕竟自己也是男生，有些东西他当然可以了解，或者说经历过。可是……塔矢他……是第一次吧？他顿了顿，然后更加靠近塔矢，突然觉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失控，但他没有心情去在意，只是凭着那种冲动，不断地靠近塔矢，然后将他搂在怀里，用手覆住塔矢揪住衣领的手，抚平他的不安。直到感到塔矢放松了许多，进藤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帮你吧。”。
　　塔矢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转过手背握住进藤的手掌。没有说话，也不出声。进藤整个身体都靠过去，隐约有想要吻他意识。他用余光看着塔矢紧闭的唇，和几乎与他相贴的脸颊。进藤闭上眼睛，把自己靠在他身上，用手去探索。他触碰到塔矢身体最灼热的部分，然后用手温柔的握住。
　　他听到塔矢压抑的呼吸变得沉重，他加重了力度，然后熟练地抚摸，滑动，时轻时重……塔矢咬住嘴唇，可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呼吸和心跳都很难掌握住……
　　柔软的发丝滑过进藤的脸颊，进藤依然闭着眼睛，却在黑色里浮现出塔矢的面容，他的表情，他幻想的……进藤加快了手的动作，听着塔矢呼吸的节律……一心试着取悦他的身体，体会自己会有的相同感觉，甚至顾不上已经紊乱的呼吸……塔矢握紧了他的手……进藤稍稍放慢手的移动，然后突然用力……
　　“啊……”塔矢呻吟出声，身体猛地僵硬起来，湿热的液体释放，流过进藤没有离开的手指。进藤抱住他，直到他完全放松了身体，倒在他身上。
　　带塔矢平静了一阵后，进藤把从身上拉下来，让他躺下去。进藤摸到手纸，用它把塔矢身上的液体擦干净，又擦了擦自己的手，迷迷糊糊地走进浴室。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没有厌恶，反而因此而产生了兴奋。他叹了口气，关上浴室的门。自己终究还是有了反应，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有同样的经历。
　　想多了就头痛，匆匆解决后，洗了手，回到床上继续睡。
　　------*------
　　“进藤。”塔矢推了推他。对方勉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塔矢加重了力度，大喊道：“进藤光！”
　　进藤睁开眼，头痛得厉害。宿醉反应么？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塔矢已经打理好了，正坐
　　在床边看着他。他费劲地翻了个身，极不情愿地做起来。
　　“现在七点。你八点有比赛。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塔矢平淡地说。
　　进藤一听，懒腰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穿衣奔进浴室洗漱，还不忘埋怨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早叫过了。你自己不醒来怎么能怪我？”塔矢皱着眉看他跑来跑去，“你不吃早餐了吗？”
　　“不吃啦！”
　　“随便你。”
　　进藤冲到门口，突然回头看着塔矢，然后良久的注视，见塔矢一直没出现什么特别的表情，才转身飞奔而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塔矢倒在沙发上，用手遮住眼睛。
　　能说什么呢？……还是能表示什么？……要谢谢他吗？……真是的……
　　也许进藤都不记得……
　　那么……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光……”
　　------*------
　　要怎样认清那些似是而非的答案？……有人能做到吗？把一切都想得很明白？……
　　身边扔着的手机响起轻柔的铃声，塔矢从长久地失神中醒来。过了多久了？没想过自己原来也会有盲目被情绪操纵的时候。拿起手机，陌生的号码。迟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任其自吟自唱着那首曲调温和的歌。
　　一遍。两遍。三遍……
　　是谁那么锲而不舍？
　　塔矢坐起来，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怎么不接电话？！”进藤的声音通过冰冷的扩音器传到耳边，塔矢愣了一下，油然而生出一股淡淡的温暖。
　　“啊？”进藤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号码的？他从来没把它告诉过家人以外的人。
　　“‘啊’什么啊？”进藤不满地说，“总是那么嚣张。”
　　“我又不知道是你。”塔矢解释道，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昨天翻的。”进藤想了一会儿，“……你该不会都不让别人知道号码吧？”
　　“是啊。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塔矢诚实的说。
　　进藤摇摇头，说：“……果然是你的风格。一点都不亲切。……不过，我是不会删掉的。不高兴就换号码吧。”
　　“……”塔矢没有这个打算，如果是进藤的话他是无所谓，“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哦。当然不是。”进藤笑着说，“你陪我去一趟图书馆吧。”
　　“好的。”塔矢答应道。
　　“不接电话不是好习惯。”进藤说。递给塔矢一瓶果汁。
　　塔矢接过来，启开瓶盖：“那是我的自由。”
　　“……不接电话的话，打电话的人会担心的啊。”
　　塔矢喝了一口果汁，太甜了，他不习惯。“……你担心我？”塔矢说，“你没必要担心。”他不明白心里那种浅浅的快乐是为何出现，依旧假装不在意。
　　“算了。当我没说。”进藤朝前方走去。
　　进藤的心情似乎很好。塔矢问他是不是赢了比赛，他说那当然。
　　“你要找什么？”塔矢问他。
　　“桑原老师的棋谱。”
　　“这里有吗？”塔矢怀疑桑原老师是否出过书籍。
　　他们站在狭小书柜之间。进藤走过来，迫使塔矢往后退了一点，可他们还是靠得很近。塔矢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屏住呼吸，生怕透露一点紧张的意思。接着他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异常了，他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稍微有些担心。
　　“不知道。那塔矢你家里有吗？”进藤问，他可没察觉到什么不同。
　　塔矢想了想，说：“不记得。要等找了才知道。”
　　“咦？那来不及了。”
　　“你要干什么？”
　　“森下老师让我找来看，我晚上就得过去了。惨了……”
　　“去棋院看看吧。”塔矢建议道，“不过下午我有比赛。”
　　“嗯。我自己去好了。”
　　进藤看着塔矢转身后的背影，不禁微笑起来。心情依然很好，说不出原因，但肯定不止是因为赢了比赛。他想，应该是喜欢这种有人陪着的感觉吧。总可以让他觉得很快乐，很安心。是因为是塔矢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是朋友的缘故？
　　他会想起早上从棋院出来时，那种很想见到塔矢的感觉，有点意外，有点陌生。
　　很想见他。所以原本自己来就可以做的事，也想拉他一起。
　　进藤隐约记得夜里发生的事，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虽然不是很清醒，却能清晰地记得塔矢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柔软的发丝。
　　是不是梦？……
　　不重要吧。
　　只是他好像开始明白了什么，比如，他发现自己享受他们这样在一起的平凡的时光。这样在一起而已。就能体会到很大的快乐。
　　第四手·立
　　第四手·立
　　（一）
　　他们在棋盘两侧坐下，看着对方笑了笑，猜子，拿棋，然后同时低头说：“请多多指教。”接着立刻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放下第一颗棋子，熟练地按下计时器。
　　棋圣预选赛最后一轮的最终局，塔矢亮对进藤光。
　　这一局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很关键，谁胜谁就能打入循环赛。
　　这也是几个月来，两人第一次在赛场上碰面。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不过在塔矢气势汹涌的状态感染下，进藤也迅速进入了角色。
　　因为很熟悉对方的风格，要取胜，便得有所突破。塔矢的棋路一向很稳，而进藤的则灵巧多变。这样的比赛胜负全得看个人发挥。
　　观战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生怕有一丝遗漏。大家都对这次的对局充满期待，特意来看的人倒是不少。在预选赛时就产生这种影响力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俩了。
　　刚开始时，进藤的黑子略显优势，布局比较巧妙，对后手比较有利。而塔矢的白旗也不甘示弱，目数上虽然稍有欠缺，但厚势却很强。
　　到了中盘，白子渐渐扭转了局势，实地的优势扎实得多。塔矢延续了他稳重但攻击不失狠劲的风格，再加上一开始取得的厚势，在不知不觉间把目数拉近。
　　黑子贴目，最终塔矢亮以4目半取胜。
　　------*------
　　“真是精彩的一局。”仓田九段今天很有心情地来看两人结束后的复盘。此时塔矢正抱着手，用食指托着下颌，认真地盯着棋盘。
　　进藤回应了仓田的赞扬，说：“是啊。我也下得很尽兴呢。”
　　“输了4目半，还这么高兴。你可真是容易满足啊。”塔矢条件反射地泼冷水道。其实心里对这局棋也很满意。听说大家的反应也都很不错。
　　“塔矢你真过分。”进藤不高兴，强辩道，“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才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那你倒是试着不要‘手下留情’，扳回来看看。”塔矢提了几颗子，说，“从这里开始……我是从这里开始进攻的。”
　　进藤也盯起了棋盘，陷入深思。
　　许久，他拿起黑子，下了让另外两人很意外的一步。乍看之下是一部废棋，通常会被直接排出考虑。但如果白棋因此而放松警惕不去理会的话，黑棋以“立”一手为防，压制白子的进攻，三手之后，那颗废棋变成了点睛之笔了。
　　塔矢稍稍惊讶地瞪大眼睛，长考之后应了一手。进藤迅速落子，步步逼近，白棋被压住，做活不成导致进攻失败。
　　仓田也有些惊讶。
　　“这一片你损失很大。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胜你了。”进藤笑了。有点得意起来。
　　“的确。”塔矢有点不甘心地承认，又陷入思考中。
　　“不一定。”仓田拿了一颗白棋，边落子边说，“白子可以应这一手‘碰’……关键是第三手，用‘长’……这样，压住这颗棋，只要这颗棋发挥不了作用，黑棋是扳不回来的。”
　　塔矢和进藤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专心看起来。
　　“……没错。”进藤说，“就是说黑子还是会被绞杀了。”
　　仓田九段确实很厉害。看来谁都不能放松警惕，无论是看上还是看下。
　　仓田转头看着塔矢：“以你的棋，要制住进藤的灵气，光是强硬的手法还不够。不过……你们今天的对局……到让我感觉你的手法弱了许多，明显没有了那种勇敢地闯劲。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似乎是因为你们过于了解对方的棋，反而有所顾忌，被束缚住了……就是说，虽然这是一局好棋，但并不是一局妙棋。
　　”因为真正绝妙的棋局，有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秘。那是一种源于强烈的感情的爆发。
　　“也只有注定的两个人，才可能追寻得到。”
　　进藤和塔矢都微微一愣，然后对望了一眼，似乎想要探寻到点蛛丝马迹。
　　“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仓田接着说道，“……如果说对方让你失去灵感，那么常常在一起下棋也无法得到进步。”
　　仓田意有所指。进藤和塔矢脸色都沉了下去。那就是说他们反而从负面影响了彼此吗？不可能吧。他们都在一起下棋那么久了。
　　“没有的事。”塔矢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仓田，“我没有失去灵感，我只是有点犹豫而已。不过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会明确自己的位置，理智对待。”
　　犹豫？犹豫什么？进藤不解地看着他，难道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看成是对手吗？……进藤有点在意。
　　仓田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你们得放下一切来下棋，只有在仅仅剩下两个人的世界里，才可能交换至高的棋技。“
　　塔矢点点头，对进藤笑了。眼里有着淡淡的却很坚定的决心。进藤一时不是很懂，只是感觉莫名的安心，那些多余的在意和怀疑也渐渐消散。
　　”话说回来。“仓田露出期待的表情，”你们待会儿去哪吃饭呢？“
　　塔矢刚想问进藤是要和他一起吃还是回家，进藤立刻干脆地开口回答道：”出去吃。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了。我请客。“
　　------*------
　　吃完晚饭和仓田分开后，他们沿着人行道走回公寓。
　　塔矢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进藤问：”你怎么了？“塔矢好像从离开棋院起就不太高兴，东西也只吃了很少的一小点。他不想和他们一起出来吃饭么？还是有别的原因？……心情不好？……
　　塔矢不高兴时，话好像很少，特别少。而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怒。
　　”没什么。“塔矢说，没有半点感□彩。
　　进藤突然不高兴起来。他讨厌塔矢说”没什么“时候的神情，让他很不爽，莫名地窝火。明明就是有什么，为什么要撒谎？难道自己就一点都不值得信任？他可是关心他啊，竟然都不领情……
　　”什么‘没什么’？明明就有。“进藤拉住他，迫使他停下脚步。塔矢回过头，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进藤又想了一会儿，问，”你不喜欢吃韩国料理吗？“他猜也许是这样。可仓田当时提议去吃时，塔矢也没有反对吧？……他没有反对吗？……进藤不记得了。他好像并没有征求过塔矢的意见。
　　”不喜欢。“塔矢说。的确，他不喜欢韩国料理，可他更不喜欢被别人支配来支配去。他时常会想着问进藤要不要这样或者那样，但进藤却从来不问他，总是断然帮他做决定。更何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你怎么不说？我们去之前你就该说的。“进藤还是不太明白塔矢为什么生气。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啊……
　　”没什么。“塔矢不想和他解释。
　　”喂。“进藤也有点生气了，怎么又是”没什么“？”你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没什么没什么……真让人火大！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告诉我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谁说朋友就一定要什么都说？“塔矢半眯着眼睛，语气很冷淡，”我是不想告诉你。就这么简单。“
　　进藤抑制住想要爆发的冲动。塔矢这样莫名其妙地生气，算什么烂性格？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一时间，进藤到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知道他不想和塔矢真正地争吵，一点都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抓起塔矢的手腕，说：”……我们去一趟超市吧。去买点吃的。你刚刚才吃了那么一点……“
　　塔矢愣了愣，说：”不去。“
　　进藤径直拉着他往回走，加重了握紧他手腕的力度，有些强硬。他说：”走啦。就当补偿你好了。“尽管不知道塔矢生气的原因，但进藤确实不希望他被饿着。
　　塔矢用力一拉，挣脱进藤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又怎么啦？“进藤皱起眉，他有点忍耐不下去了。
　　”进藤。“塔矢的声音依旧很冷，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有我的想法。你不要觉得你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是吗？“进藤疑惑地问，”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与‘朋友’无关。“塔矢说，”我有我的自由。你应该尊重我的决定。“
　　进藤没有动，风滑过人行道，带来沉默的回音。也许塔矢说的没错，他的确没有想过塔矢可能会不喜欢。他一味地以为塔矢会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也不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塔矢和自己一样都是主导欲很强的男生，那既然自己不喜欢总被别人支配，塔矢自然也不会喜欢。
　　他好像提醒进藤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是朋友。正因为这样，他就没有资格要求塔矢处处对他迁就。朋友，是分你我的。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朋友的生活并不相同。这种理解，让他感觉塔矢很陌生……
　　但至少他知道了塔矢生气的原因。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了。
　　然而塔矢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生气。他只是发现进藤好像从来都不在意自己。也许他就是希望进藤多关心他一点，才很孩子气地发脾气。进藤他，至少问一句”你喜欢吃什么“也好……可进藤不会问，也不知道吧？……与其说是讨厌被指使，不如说是讨厌这种，为忽略的感觉。
　　进藤不会理解的。或者说，他以为进藤不会理解。塔矢低下头，他不想解释……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怎么会被接受？所以就当他是奇怪地发脾气好了……
　　可这样的话就算是换作是别人也不能忍受吧？
　　真是一团糟……明明不想争吵的。
　　”塔矢。“进藤收起了不满的表情，然后微微笑了笑，他让步了。不管塔矢怎么想，他还是会把塔矢看作是重要的朋友，这样就够了。”我们去买点吃的好吗？我不希望你这样饿着……会伤到身体的。“
　　伤到身体？……是吗？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啊……塔矢抬起头，对上进藤的目光。突然感觉自己太过任性。然后恍然发觉，即使自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进藤还是会对他微笑。进藤不是别人，他可以忍受。
　　心里豁然开朗。
　　他们都隐约感觉到了那种改变。比如看到塔矢任性的一面，还有进藤难得的容忍和让步。然后是一种和信任很像的感动，在被时间渐渐放大的生活细节中，越来越明显。
　　心的距离，也倏然靠近。之后，他们好像更懂彼此了。
　　------*------
　　”塔矢喜欢吃什么？“进藤笑着问，笑容依然很灿烂。
　　”恩……鱼吧。还有纳豆味曾汤。“
　　”纳豆味曾汤？……这个简单……“进藤说，”不过，鱼料理的话……煮鱼吗？“
　　”恩。都可以。“
　　”那就好。我妈做的鱼就很好吃。我让她教我就行。你记得吧？“
　　”记得。是很好吃。不过……你是准备做给我吃吗？“塔矢也笑了笑，不是很相信进藤会下厨。
　　”你不相信我？“进藤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怀疑。
　　”有点。“
　　”真气人。那我明天就做给你看。“进藤把手揣进兜里，”……料理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可能不会？塔矢你少看不起人！“
　　------*------
　　第二天下午，进藤来找塔矢拿了公寓的钥匙。他在塔矢之前回去。
　　所以塔矢刚打开公寓的门，便看到四处一片凌乱。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包，走过去看。
　　果然是做什么事都不会低调的人。塔矢叹了口气。进藤看见他过来，便把他拉了过去帮忙。
　　难得回家后剩下的一小段空闲时间很快被进藤成功地干涉、消磨殆尽。陪着他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塔矢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进藤高兴地忙着把刚做好的寿司端到桌上。就算是在塔矢的帮忙下完成的，他多少还是有点得意。
　　”怎么说呢……“塔矢浏览了一遍小盘子里搭配鱼肉卷寿司的各种菜式，评价道，”至少还是有模有样的……“
　　”那算什么啊。“ 塔矢的风格吗？进藤有点失望，这可是他幸苦了很久的战果，竟然都不说点好听的话。
　　拿起筷子，在小小的吵闹中把食物一一解决。
　　在进藤威胁地逼问下，塔矢终于承认，味道还不错。
　　进藤在得到满意的答案后，面带微笑地轻松倒到沙发上。不管怎么说，忙了一下午确实不容易。进藤一不小心还是睡着了。
　　塔矢看了好一会儿书。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
　　无奈地笑了笑，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残局，待会儿收拾可不容易。虽说如此，虽说如此，用以交换一顿惊喜的晚餐也倒是值得。
　　原本想要留进藤和他一道收拾的，但要是晚了，美津子阿姨又会担心了吧？
　　美津子曾经对进藤说，不要老是不回家里住，也不要老是去打扰塔矢。她也许不知道她给进藤打电话时他也在一旁。他听到后，对进藤说，他没有觉得被打扰，进藤随时可以来找他。进藤说，好。
　　但是现在，进藤还是该回去了。
　　俯下身的那一刻，塔矢突然想到，这很像是一个要亲吻的暧昧动作……一阵奇异的温暖漫遍全身……嘴里还留有食物的余味……传散出一种满足的快乐。
　　像是一种生活，平静却不乏味的生活。
　　”进藤。醒醒。“塔矢掩饰了笑容，淡淡地说，”很晚了。“
　　你该回家了。
　　妈妈总是担心这样担心那样的，我知道她是关心我，可我还是会很烦。进藤对塔矢说。要说硬要我和她拉下脸来，我又不忍心。我总有一天要长大啊……她怎么总说她不放心？我有什么让她不放心的……
　　那是因为很疼爱你，时时刻刻想着你，才会这样吧。塔矢说，被人爱着，怎么还有理由抱怨？
　　因为我不想回去呢。进藤笑着说。和你在一起，很快乐。
　　是吗？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还是不该让妈妈担心。
　　恩。我知道。
　　进藤走进夜幕里，挥手和塔矢告别。
　　第四手·立
　　第四手·立
　　（二）
　　美津子敲了敲房间门。进藤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啊？“
　　”光仔。开门。“屋里传来一阵赤脚跑动的声响，进藤打开门，身上还穿着睡衣。
　　”明明他们来我们家玩。“美津子打量着他，抱怨道，”都几点了你还在睡？快下来吧。“
　　”诶？他们来干什么？我才不想去。“进藤准备关门，美津子皱起眉，说：”真没礼貌。快下来。“
　　进藤闷闷不乐地进屋里换衣服。
　　美津子拿了家里刚买的水果给客人吃。她和藤崎妈约好了要出去买东西，藤崎也跟着一道过来。美津子让进藤来陪她，她跟他说她们要出门。
　　进藤憋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好好睡一觉，竟然就这么给破坏了。
　　藤崎有些紧张，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来找他，进藤看上去却不是很高兴。她不敢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们今天不上课啊？“进藤心不在焉的问。
　　”今天周末，是不上课啊。“藤崎笑了，”你们工作的时间好像都不是很有规律，该不会都不记得是星期几了吧？“
　　”是吗？……“进藤丢了一颗葡萄到嘴里，真无聊。这样的话，还不如出去玩好了。”在家里好无聊。要不我们出去玩好了。“
　　藤崎点头，说：”好啊。你想去哪里呢？“
　　”附近逛逛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经过男孩尽情挥洒汗水的篮球场，经过老人孩子常在的小公园。清晨的阳光很温暖，奏着和谐的乐章。
　　”光。你很久没来学校了吧？“藤崎问。他们站在曾经的学校大门口。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笑着，交谈着。
　　”是很久没有来了。“过去的回忆在眼前放映。一幕一幕……很多人涌现在脑海里，熟悉的不熟悉的……有的在意料之中，有的在意料之外的……
　　他们在学校里四处闲游。
　　藤崎一直微笑着。她真的很开心。她想起他们一起毕业时金子帮她和进藤找的照片里——笑得很纯真的两个人。那时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可是现在，她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她很想告诉进藤，她想要和他在一起。他们现在一定很像情侣。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很满足。略停了停，又匆匆跟上进藤的脚步。
　　”光。“藤崎叫住了他。脚下扬起一阵花瓣。
　　进藤回过头，答应道：”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狠下决心，藤崎还是问出了口。看着面前的他，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信心勇敢了。如果她不告诉进藤，进藤也许都不会认真去想吧……进藤他，对这些事情一向不是很敏感。
　　”啊？“进藤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的人吗？……”……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那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什么感觉？“
　　”……应该是，如果他不在身边，就会很想见他……如果和他在一起，就会很快乐……想要和他像恋人一样，牵手拥抱……常常觉得相处的时间都不够用……看着他的笑容就忍不住开心……“藤崎看着他，眼神温柔清澈，”……想要照顾他……想要他给自己关心、在意自己……“
　　进藤听着她说，然后试着去理解。
　　慢慢地，他移开视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样的感觉就是‘喜欢’吗？……那只是你这样认为而已。“
　　”咦？“藤崎急忙跟了上去，”那这样的感觉是什么？“
　　”不知道。“进藤干脆地回答。他不懂。他只是不相信。”……我只是觉得……会想见他……会想和他在一起，也不一定就是喜欢……你对你朋友不会这样吗？我们也会想念朋友，会想和朋友在一起玩啊。“
　　藤崎惊讶地瞪大眼睛，”噗哧“笑出了声，用手里的小提包轻轻打了他一下：”那不一样啦！你真是……不和你说了。“ 这样的人，到底要如何对他开口才好呢？
　　”难道不是吗？……“进藤也笑了，”比如说啊……我就会……“就会常常想起塔矢，也会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就会什么？“藤崎眨了眨眼，问。
　　”……没什么。“进藤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说，也许是说不出口，”反正就是不一定啊……这么简单都不懂吗？明明你真笨。“
　　”诶？……讨厌啦。“藤崎嘟起嘴，笑骂道。
　　脚下又扬起一阵花瓣，带来轻颤的笑音。
　　------*------
　　”你最近好像都不怎么来研究会了。“和谷对进藤说。本田也和他们一起走出棋院。
　　”啊？有吗？……“进藤摸了摸脑袋，装傻道。好像确实很少去了。因为常常去找塔矢下棋，不知不觉就忽略了这件事。
　　”你是常去塔矢家的棋会吧？“和谷不悦地问。
　　”……嗯……呵呵……“进藤可不希望森下老师知道这件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和谷摇摇头，说：”……放心啦。我是不会说的。不过老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是因为对方是塔矢的话，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就是特权。塔矢倒是到哪儿都有特权啊……真不爽。“
　　”所以说我们不一样啊。“本田插嘴道，”听说他好像参加了讲棋呢。我记得好像是最近的那场小棋圣的头衔战。“
　　”有什么了不起的。“和谷耸耸肩，”不要说他了。听说最近附近有开办一所围棋班，我们去看看吧。“
　　”围棋班？“进藤不解，”那有什么好玩的？“
　　”笨蛋。因为那里会有很多小孩啊。我们可以去给他们当老师。“和谷兴致勃勃地说。
　　”你什么是开始对当老师感兴趣了？“进藤笑起来，”真有志向。“
　　”才不是呢。“和谷认真起来，”因为听说那里有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非常厉害。……光仔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下一局棋呢？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呢。“
　　进藤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波澜。是后辈啊，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围棋就是这样，不存在公不公平，只有竞争。棋力根本和年龄无关。
　　”好啊。我们去吧。“进藤答应道，”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小林原一。“
　　------*------
　　进藤去了塔矢住的公寓。
　　”已经很晚了。“塔矢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我知道。可是……我很想来找你。“进藤径直走向书房，二话不说就开始摆棋具。
　　塔矢小小地吃了一惊。很想来找我吗？……还以为是很想见我的意思呢。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人吧？“进藤问。塔矢到他对面坐下，接过进藤递来的棋盒。”谁？“他问。
　　”小林原一。“进藤说，”就是围棋班里的那个孩子。“
　　”哦。“塔矢想了想，说，”好像有印象。是听芦原说过吧。他偶尔会去兼职围棋班老师。“
　　”我今天去和他下了一盘棋。“进藤开始在棋盘上摆子。
　　”你输了？“塔矢有点不敢相信。
　　进藤摆出一张狠脸，说：”怎么可能！……不过我下得可是一点都不轻松。……后来我听和谷说……那个孩子学围棋不过两年。“
　　”怎么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你啊？“塔矢笑了，”你当时不也有着疾风而上的速度吗？“
　　”……就是这点。“进藤没有笑，”我当时可是有一个棋技颇高的老师指点啊。那个孩子仅仅是在围棋班学棋而已。“
　　”谁知道他有没有人教。“塔矢一边看着进藤摆下棋谱，一边说。
　　”不。他是寄宿在亲戚家里的孤儿，没有那个条件请老师。……一方面，他的棋风并没有成型。可以说是完全自由的。……当年我下的棋——也就是佐为下的棋——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道中高手的吧。“
　　”恩。“
　　”但他的棋却不可能。这个孩子似乎有着极强的棋感。一局棋里，可以出现好几着亮点……但又明显欠缺熟练度……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个新手的棋没错。一个潜力很强的新手的棋。“
　　进藤和塔矢一步步分析着棋局里的每一步，探讨到夜深。
　　------*------
　　美津子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听，她很着急。正夫去进藤房间里看了才发现进藤没有带手机出去。
　　他们坐在客厅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如果过了三点进藤还没有回来的话，他们决定出门去找他。
　　”他平日都不会这样没有交代就不回来的啊。“美津子又叹了口气。
　　正夫安慰她道：”也许是玩得开心，所以忘了吧。“
　　”那怎么行？……我是说……怎么能不担心？“美津子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什么都不敢猜测。如果是忘了反而没什么，只要他没事就好。可是……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其实啊……进藤他也不是小孩了。你也不要老是这样不放心那样不放心的。“正夫说，”他一个男孩子，又不是弱不禁风，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是，就是因为他做事太果断了才担心啊……有什么决定也不和我们说，当年说不念书就不念书，说要下棋就要下棋……要是他又来个离家出走什么的……我真的会很难过。“
　　”他不会的。“正夫肯定地说，”进藤他表面上不懂事。其实，他是很在意我们的。这一点我可以懂。……那些不来和我们商量的决定，是因为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美津子还是有些不安，”那他觉得什么是大事？他就这个性格……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我倒是相信他。“正夫笑笑，”我相信他可以决定自己的事，而且走在不会后悔的路上。“
　　”你还不是和他一个样……你怎么会明白？“美津子抱怨道。
　　”所以我才说懂他呀。“正夫拿起桌上报纸，轻松地浏览起来，”无论如何，我希望他快乐。这样就好。“
　　”……“
　　”不用担心。他会回来的。“正夫对美津子笑了笑。美津子终于不再皱着眉，她认真地想着丈夫的话，静静地等待着。
　　……
　　两点半。
　　”咔嗒……“进藤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和爸爸正坐在客厅里坐着等他……惨了，一定会被狠批……他紧张地抬起头……却惊讶地看见父母释怀的笑脸，没有一丝责备。语气充满关切的温柔——
　　”你回来了啊……“
　　只要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快乐就好。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大的承诺。
　　第五手·长
　　第五手·长
　　（一）
　　”塔矢！“进藤慌慌张张地跑进棋会，连背包都没放，就做到正在打谱的塔矢对面， ”你有没有接到比赛的通知？“
　　”比赛？那不是随时都有的吗？“塔矢头也不抬地说。
　　”不是啊。就是去横滨的那一个诶。“进藤想了想，”好象是叫‘新人王*’。“【注：现实中的一项比赛。日本和中国都有。韩国不清楚。】
　　”哦。“塔矢继续打谱，”……有点印象。“
　　”你怎么都不激动啊。真无趣。“进藤撇撇嘴。
　　塔矢顿了顿，说：”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没参加过比赛。……对了。这么说你也回去咯？“塔矢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废话……“进藤无奈地看着他，”这可是我第一次出去比赛呐。“说到这儿，兴致又顿时恢复。
　　”我也是。“塔矢说。好像棋院现在的制度变了好多。他们也自然有了更多的机会参加各种类型的比赛。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进藤愉快地提议。
　　”……“塔矢看进藤兴高采烈的样子，犹豫地说，”我们一起去是可以。不过，具体的安排还是得看棋院。“
　　”可是比赛是同一天举行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塔矢笑得有点不忍心，”你不是也有参加名人和王座的比赛吗？最近赛事排得很紧。就算是出去参加比赛，也根本就是赶着来赶着去的情况。“
　　”那有什么关系。“进藤还是不太明白。
　　”……那就表示你其实根本没什么机会在那里玩啊。“塔矢又笑了笑，”大概去一趟，比完赛还得立刻回来。“
　　”……是吗？……“进藤兴致减了大半，他还真不知道。
　　看着进藤淡下去的欣喜表情，塔矢挑了挑眉，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是去旅游吧？……你可真会想。……相反，出去比赛是很累的事。“
　　塔矢继续落子，任由进藤在一旁失望地叹气。
　　黑子。白子。
　　进藤突然笑了，说：”即使这样还是很高兴啊！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啊。“
　　塔矢点点头。横滨吗？其实不是很期待。他不喜欢旅游。至少现在不喜欢。
　　”……还是挺期待的。“进藤自言自语道。塔矢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说：”别想了。来下棋吧。“
　　------*------
　　进藤在棋院排比赛安排的表板前站了一会儿。他在”新人王“比赛的当天都有比赛……不知道塔矢会不会等他。像他说的，赶着去的话真的是很累啊。
　　”怎么了？“塔矢走过来，也看了看表板。顿时有点明白了。
　　”唉……要不你先去好了。“进藤说。
　　”没关系。在家休息也一样。“塔矢看着他，说，”我等你也可以的。“
　　进藤又看了看表板，说：”塔矢你明天没有安排。……你来看我。“
　　”什么？“
　　”我明天有比赛。我希望你能来看。“
　　为什么？塔矢有些意外，不解地看着进藤。
　　”……如果你来的话，比较有动力。“进藤笑了笑。见塔矢久久没有回应，心里有点失望，他耸耸肩说：”……不想来就算了。“。
　　”我没说不来。“塔矢说，”我是说，如果没什么特殊的事的话……不过，有个条件……以后你休息时如果我有比赛的话，你也要来看。只要没有借口，都要来。“
　　进藤笑着说：”没问题。“
　　他们对视着，仿佛连身边的空气都感染成了愉悦。
　　------*------
　　”东西都带齐了？“塔矢问。进藤背着一个旅行包走出来。他把包带滑到手中，打开看了一下，说：”应该齐了。“
　　塔矢带了一个小的黑色手提箱，因为不是远行，也不用带多少东西。
　　市河晴美开车送他们，原计划是先去接塔矢，然后顺路来接进藤。塔矢闲着也没什么事，干脆直接先去了进藤家，在他家等市河过来。一方面，考虑到进藤可能会出现什么都不带的情况，顺便提前来提醒。
　　”手机。“塔矢说。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外套。“
　　”……“进藤突然很想笑，强忍着拖起塔矢往外走，”别像我老妈一样。“
　　塔矢倒是先笑了，说：”我故意的啊。看你无奈的表情很有趣哦。“
　　他们走到约定地点时，市河晴美已经到了。
　　进藤看着塔矢，总感觉他不知不觉变了许多。少了过去常常出现的冷漠，多了许多的亲切。时不时流露的关心，偶尔出现的孩子气，隐约浮现的温柔……是自己才发现？还是这才是塔矢真实的一面？
　　塔矢接过进藤的背包，和自己的一并放入车里。
　　进藤在他身边坐着，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淡淡地微笑，看着窗外变幻风景，仿佛，要驶向很遥远的地方。
　　期待，参夹着一丝不安的心情。
　　进藤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有一种安谧的美。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婴儿，纯洁而不可触碰。心跳漏掉了一拍，呼吸隐隐地痛。
　　塔矢再次转头看着窗外，却只看到了一片灰白。
　　直到他也累了，闭上眼睡去。
　　从进藤告诉塔矢佐为的故事的那一刻起，塔矢就成了最靠近自己内心的人。而塔矢记得的他们从未提起的那个夜晚，进藤成了他最私密的陪伴。进藤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给他，他把自己身体最真实的第一次欲望交给进藤。只因为，他们是朋友。
　　朋友吗？对。他们站在最清晰的位置，心却渐渐偏离预知的方向。只是那时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朋友“的后面，还藏匿着怎样一个隐秘的世界。
　　------*------
　　到达横滨后，他们才休息了一个小时，便赶去比赛了。
　　塔矢和进藤都未以个人名义参加过国际比赛，而且并未成年。棋院安排他们参加了今年的”新人王“，意在巩固他们的领军地位。很明显，棋院这项安排的目的之二，便是两人之间的冠军之争。既然是多是新人，以塔矢和进藤的实力自然很容易就脱颖而出。
　　第一轮，毫无悬念。塔矢和进藤都顺利胜出。
　　当晚比赛结束后，吃过晚饭，就得计划休息了。明天一早要继续比赛，状态不好极有可能影响发挥。
　　塔矢拉开窗帘，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有些出神。红的、绿的、蓝的……霓虹交织出城市神秘绚丽的色彩。繁华，静默无声。
　　有人按了门铃。
　　不出所料。住在对面房间的进藤呆不住，还是摸过来了。
　　进藤也走到落地窗前，说：”好无聊啊。都没机会去逛一下。“他们在五楼，从这个角度俯瞰城市夜晚，并不算完美。
　　”我早说过了吧。“横滨也有很多很高的建筑，细看竟有些压抑。
　　”……塔矢我们去顶楼看看吧。“进藤笑起来，推了推塔矢说，”这里视野太小。“
　　其实还是想找机会玩玩而已。
　　顶楼是个小咖啡厅。意外的，并没有可以眺望的天台。进藤有些失望。塔矢拉开一张椅子，说：”既然都来了，喝杯咖啡吧。“
　　进藤在他身边坐下，说：”我喝果汁。“
　　”随你。“塔矢点了一杯咖啡喝一杯果汁。
　　”你喜欢咖啡？“进藤问。他认为咖啡应该算中年人饮品。不过塔矢在很多方面的确有点老成。
　　”不喜欢啊。“塔矢说，”不喜欢不可以喝吗？“他很想常常那种苦中带着酸涩的甜。所以放了许多糖。他还没有那种去品味纯味苦咖啡的忧郁。
　　进藤突然发现周围有人看着他们。他碰了碰塔矢说：”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啊。“塔矢瞟了一眼四周，突然领悟。他说：”进藤你去坐对面。“
　　他们坐的是双人的桌子，并肩是恋人的坐式。所以他们被误会成了……恋人？
　　”为什么？“进藤纳闷地问。
　　”别问那么多了。“塔矢把咖啡推到一旁，不打算再喝，虽然放了很多糖，依然很苦。看着进藤在对面坐下后，他说：”我们来下盲棋。“
　　”好啊。“进藤高兴地答应，眼睛因兴奋而闪着淡光。他笑着说：”我先来。“
　　专心地下棋，以全身心的投入来忽视心里的悸动和旁人的目光带来的疑惑。时间走得飞快。一局棋结束后，咖啡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塔矢这才觉得平静了许多。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并肩离开。
　　------*------
　　进藤与塔矢顺利地打入了决赛，最后一场对决，在众人期待目光地热切注视下，拉开帷幕。
　　和谷常说：”塔矢这么好，真是让人嫉妒。“可进藤从来不会那样想。
　　此刻，他们在赛场上竞争。进藤同样没有他们是竞争对手的敌意。
　　他认真应战，全力以赴，却始终没有塔矢那种收放自如的杀气。塔矢懂得转换自己的角色，而进藤却不懂。他过于依赖于感情用事，纵使叱刹沙场，也没有生死挣扎的壮丽。
　　而”稳“与”灵“之间，是否存在振奋人心的平衡点？
　　塔矢的气势很强，进攻还不留情。进藤虽然也没有半点松懈，但在最后收官时，还是被塔矢精巧的拉开距离。
　　进藤以2目负于塔矢。
　　最终，塔矢亮夺冠。
　　------*------
　　比赛结束的当天，进藤就抱着棋盘赖在塔矢的房间，复盘，检讨棋局。一遍又一遍。
　　他们讨论了所有可以想到的变化，从布局到收官。
　　进藤一点都不在意结果，他只是不太甘心在官子上输给了塔矢。他们本来应该是势均力敌。
　　塔矢还是认为进藤冲力不足。他说，他记得当年进藤对高永夏的那局棋，那时进藤展现的才能叫气势。
　　”我不能对你有那种恨意的。“进藤说。一年前再参加第二届北斗杯时，秀英化解了他和永夏之间的误会。虽说日本对还是未能夺冠，但进藤明显释然了许多。他不习惯恨别人。塔矢说的那局棋，他是因为”恨意“，才不得不爆发。
　　”除了‘恨’，别的就不可以变成动力了吗？“塔矢拿起一颗棋子，迅速落下，进攻，毫不迟疑。
　　进藤想了一会儿，说：”可能还有别的。不过我没经历过，不知道。“
　　塔矢看了看周围，问：”很晚了吧？“
　　打开手机，荧光的数字显示着现在是23：50。
　　”竟然下了7个小时。“进藤惊叹道。这才感觉有点累了。他摸了摸肚子，说：”下午饭也没吃。好饿。“
　　”现在只有吃泡面了吧。“塔矢站起来。进藤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在直起身体的一刹那都不禁打了个趔趄，脚已经全麻木了，一时间动弹不得。再一次，相视而笑。
　　进藤一把勾过塔矢，说：”好啊。那就去吃泡面吧。“他走到门边，把灯关了。身后的塔矢忽然蹲了下去。进藤过去扶住他，坐到床边。
　　”没事吧？“进藤担心地问。塔矢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有点头晕。“塔矢勉强动了动嘴角，”休息一下就好了。“
　　关了灯后的房间，并没有暗下来。月亮很明朗。淡淡的白色柔光从窗里涌出，洒进屋中，度上一层银色，冷冷的暗淡的，却格外柔和优雅。把月光下的人都衬得如水一般不真实。
　　像极了梦境，带着斑斓的红绿黄。美得让人迷醉。
　　”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好了。我等你。“进藤倒在床上，转头，塔矢还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白色衬衫下略显消瘦的身形，仿佛也融入了皎洁中。
　　”明天几号？“进藤问。比赛果然很累，结果在了三天都没有机会在横滨游玩过。如果明天棋院没有安排的话，真想停留一天。
　　”20号吧。“塔矢说，”棋院有训练。我们都有。得回去了。“
　　”20号？“进藤坐起来，又重复了一遍，”20号……“
　　”你生日吧？！“塔矢突然想到了。
　　”对哦！我都差点忘了。“进藤睁大眼睛，露出欣喜的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自己的生日都能忘。你真厉害。……你都不办庆生会吗？“塔矢叉开话题，没有回答他。
　　”不办啊。麻烦死了。不过家里人还是都会帮我过的。简单地表示一下。“进藤想起了父母，他们应该记得他的生日吧。没想到今年的生日竟然在离家的城市度过。想着想着，到有些想念父母了。
　　第一次一个人过生日呢……一个人吗？应该说，是第一次单独有人陪自己过生日吧。
　　他抬起手，看着时间流过。
　　十二点整。
　　进藤坐到塔矢身边，笑着伸出手，说：”好啦。礼物呢？“
　　塔矢当然没有准备，他没有想到过回和进藤遇到过”生日“这件事。他几乎没有参加过什么同龄孩子的庆生会。他自己也没有好好过过什么生日，只有记得他生日的人或父母会给他送点礼物，祝福。仅此而已。他对”生日“这个词，好像很陌生。
　　”你想要什么？“塔矢问。
　　”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珍贵一点的。“进藤想，对于塔矢来说，钱根本不是什么问题，那他当然要申请最好的。
　　”好啊……要多珍贵？“塔矢微微一笑。
　　”随便啦。“进藤说，既然塔矢答应了，就让他补给好了。回东京时一起去买……
　　”不行。“塔矢说，”你不说就不算。……多珍贵？“
　　进藤皱起眉，看来塔矢是要耍赖吧，真不够意思，他不悦地说：”无价！“
　　”……好啊。“塔矢答应道。
　　”你有啊？“进藤惊讶地睁大眼睛，”是什么？“
　　塔矢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语气也柔软了许多：”……一生只有一次的珍贵，算不算无价？“
　　进藤更疑惑了，那是什么？他隐约可以猜到……但是……不可能吧。他想用笑容打破这种让他紧张的气氛，但他笑不出来。塔矢看着他的眼神很温柔，让他的心跳莫名的慌乱。
　　塔矢又淡淡地笑了。进藤有点失神。塔矢说：”不过……你先回答……我送给你这个礼物……你会收下吗？“
　　听起来，像一首诗。进藤感受到了跌入梦中的迷幻。塔矢宛如吟诗一般的音调，扰乱了他思考的神经。
　　他看着塔矢的眼睛，说：”会。“
　　然后，像一场默剧，放慢了加速的片段。他听见心跳的声音，如此清晰。
　　塔矢靠近他，慢慢地，慢慢地……
　　在脸部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塔矢用手扶住进藤的后颈，稍稍往前一拉，将他温热的唇瓣覆上。
　　第五手·长
　　第五手·长
　　（二）
　　顷刻间，时间静止了。将他们吸入模糊的感官世界。
　　同样的温度，交融出陌生的兴奋和渴望。
　　闭上眼，脑海一片空白。
　　塔矢用舌尖触碰他的唇，轻轻撬开。进藤本能地张开嘴，任由塔矢温暖柔软的舌滑入。
　　被一阵流窜全身的电流般的感觉击中。他用手环住塔矢的背，将彼此拉得更近。他生涩地回应。
　　舌的交缠越来越紧密，除了强烈的探求和渴望，脑海里还是只有一片空白。塔矢鼻息的温度，进藤可以感觉，呼吸的频率，也仿佛印入了他的身体中。他无法思考，只能紧紧地拥抱他，吻他。
　　细舔着进藤口腔灼热的每一个部分。温柔而又狂热的拥吻。
　　他把进藤压倒在床上，贴着他的身体。要被吞噬了。唇瓣稍微分离又在另一个角度粘合，发出轻微的湿润的声响。相互探索着，不断深入。
　　直到真的无法呼吸，才拉开了很小的一段距离。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他们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还是那个拥抱的姿势，塔矢的头发刚好掠过脸颊，遮住侧脸。
　　呼吸近在咫尺。温度蔓延。
　　许久。塔矢再次靠近，轻啄了一下进藤微红的唇，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搂着他，说：”光。生日快乐。“
　　他们安静的拥抱在一起，回味着那个没有一丝□，青涩却充满激情的吻。
　　之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各自的思绪翻涌，尽管表面还是一如既往，云淡风清，内心却在拼命克制着不要失控。
　　月光依然很柔和，静静地洒落。
　　------*------
　　进藤想说：谢谢你的礼物。可是他开不了口。他知道如果自己说了，那么他就只能拥有一个”礼物“，因而失去千万种”可能“的以后。问题是他还能要更多吗？更多的又是什么？……眼前不断的浮现塔矢平静温和的微笑。然后陡然陷入混乱之中，无法脱身。
　　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觉得很累。进藤什么也没有和妈妈说，倒在沙发上就睡了。美津子看他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说他。
　　塔矢竟然在他之前走了。回来是市河小姐送他回来的，她告诉进藤塔矢已经回去了。进藤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避开他吗？完全没有必要吧。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觉混乱。
　　他很想见塔矢。很想。
　　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进藤起来回到了房间里。拿着电话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塔矢的号码。
　　”进藤？“塔矢有点意外，”什么事？“
　　”……你今天怎么先走了？“进藤问，心情忐忑起来，等待着塔矢的回答，却不清楚想听到他说什么。
　　”我爸病了。我赶回来看他。“塔矢解释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紧张，也没有不自然。
　　”哦。这样啊。“原来是自己多心了。塔矢好像总是可以这样，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进藤笑了笑，他都差点忘了，那不过是一个”礼物“而已。顶多是一个”珍贵的礼物“。自己又何必在意。完全可以就像对待他以为是梦的那一个夜晚一样，将它轻轻抹去。
　　但又为什么会有酸涩的感觉？为什么会有痛楚的茫然？……
　　他咬咬牙，强装镇静地说：”塔矢……谢谢你的礼物……“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说他们是朋友，说得漫不经心？能不能？……
　　”是吗？不用谢。“塔矢的淡然，想针尖一样细小锋利，扎得人很痛，却不露痕迹。
　　”……塔矢老师他……没事吧？“进藤礼貌地问。
　　”……现在没事了。你要过来看他吗？“
　　”好的。“出于敬意也好，出于尊重也好。他都应该去看看。
　　------*------
　　从医院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塔矢还在医院陪着爸爸。友好的问候，友好的笑容，友好的关心，友好的祝福……礼仪的、虚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漠假象。
　　一点都不想回家。进藤慢慢地走路游逛。
　　挨家附近的那个小公园里中午时候人很少，进藤绕到里面去转了转。出来时，忽然看见藤崎站在公园入口处，面对着他们家的方向。
　　她要去找他吗？那干嘛愣在这里？……进藤笑了笑，走过去喊道：”明明！干什么呢？“
　　藤崎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进藤，脸突然腾地红了。她紧张地说：”你、你吓我干嘛？“她手里握着的一个像是小玩具一样的东西，被她这一紧张弄掉了。
　　进藤捡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小人？……该不会是我吧？！“
　　巴掌大小的手织小人偶，金黄色的挑染刘海，黑发褐瞳，穿着一件米黄色的T恤。
　　藤崎的脸更红了：”怎么？不像吗？“
　　”像是像……就是，看着有点怪怪的……人偶啊……总是跟什么鬼魂之类的都关系。“进藤假装很认真地说道，”这样拿着自己的人偶……好诡异。“
　　”是吗？……“藤崎有点难过。她本来是想要把它当生日礼物送给进藤的。但进藤的生日又已经过了，她也不知道合不合适现在给他。听他的口气应该是不喜欢吧，那还是算了。虽然自己花了好多心血才做出这一个像样的，不过既然……
　　”给我的吗？“进藤问，他想象不出藤崎会带着”进藤人偶“到处跑，那样感觉可是很糟糕。干脆要过来好了。
　　”啊？……恩……是给你的……晚到的生日礼物。“听进藤这么问，藤崎又高兴起来，看来她还是可以送给他的，”因为你昨天没有在家……所以……不管怎么说，生日快乐！“
　　进藤笑了，把小人偶握在手里，说：”那，谢谢你的礼物——“
　　谢谢你的礼物……
　　进藤突然收起了笑容，心一紧，疼痛的感觉又再次袭来。
　　生日快乐。仅此而已。所以不管是谁都一样吧？
　　藤崎连忙走过去，问：”光。你怎么了？“
　　”没什么。“进藤重新换上笑脸，说：”我很喜欢的。谢谢你。明明。“
　　他这样说着，反而让藤崎慌张起来。进藤他似乎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进藤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人，才会这样的。
　　什么人？……什么人？……进藤喜欢的人吗？！藤崎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她一直以为，进藤没有接受过自己的暗示，是因为他没有想过。她耐心地付出，耐心地等待，等待进藤发现这份亲密之外的感情。自己一直是他最亲密的女性朋友，她一直拒绝所有男孩的亲密，为进藤留一份纯洁的初恋。可是霎时间，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错了。进藤并不是一开始就必须被她等待的人。
　　进藤一开始就没有必须喜欢的她的责任。
　　怎么办？……藤崎呆在原地，寻找可以挽留住进藤的方法。
　　也许有一个，那就是……
　　”光。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进藤看着她，点点头。
　　她坚定了决心，对上进藤的眼睛，用清晰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进藤怔住了。他没有料想到藤崎竟然真的会开口说”喜欢“。他以为，只是单恋的话，都会过去的，所以从未在意。
　　可事实是她说了，进藤再没有逃避的理由。他必须想，必须给她答案。
　　”……所以……光。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藤崎小心地开口。
　　”……“看着进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藤崎的心一下跌入了谷底。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难道她就没有一点余地了吗？……如果进藤拒绝，她一定要问他……那个人是谁。要不真的好不甘心。自己用了十年暗恋换来的，竟然只这样一个沉默。
　　进藤不会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她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进藤不知道，当她和她的朋友们出去时，自己独自一个人的尴尬。没有哪个女孩不希望被冷落。更何况她是那么受欢迎。要狠心拒绝每一个对自己又好又温柔的男生比想象中要艰难。女孩们和男友逛街，她只有一个人四处闲看；女孩们穿戴着情侣的衣饰，她只有自己给自己买项链耳环……要不是为了他，她根本不用承受那些。
　　她不是抱怨，也不是责怪谁。她只是觉得很委屈。尽管她知道，爱情里没有公平的交换。
　　眼泪溢出眼眶。她忍不住小声地哭泣起来。
　　进藤一时被吓到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心里越发慌乱。他用手轻轻抱住她，说：”……你别哭啊……“
　　”恩……“藤崎答应着，却停不下来。
　　进藤迷惑了。
　　他没有办法拒绝，他做不到。不管原因是什么，他没有办法看着她落泪而无动于衷。那是他的错，他该弥补。他衡量不了藤崎在他心里的重量，更像是哪一种。他只可以确定自己难过是因为藤崎悲伤。
　　那么多年，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吧？他应该，是喜欢藤崎的。
　　看着手里的小人偶，莫名地想到塔矢。他迟疑了。心里疼痛的感觉没有散去。他明白这件事他是等不到答案的。或者，塔矢的回应，就是他们之间的风轻云淡。
　　犹豫什么？……是害怕伤害吗？
　　”……不要哭了，明明。我答应你。“进藤双手抱住藤崎，”我答应……和你在一起。“
　　不是害怕伤害，而是害怕伤害之后的支离破碎，是害怕支离破碎之后的残缺，折射现实的冷漠。
　　那个时候，他们就都会无路可退了。
　　第六手·退
　　第六手·退
　　（一）
　　塔矢远远地就看到棋会楼角那个等待的身影，有点惊讶。芦原吗？他好像很少来那么早的。
　　走过去，友好地问候。芦原吓了一跳，紧张地说：”早！小亮。……你来得真早呢。“
　　塔矢笑了，说：”我通常都是这时候来的啊。在等谁呢？“看芦原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塔矢笑得更开心了，”女朋友吗？“
　　”……呃……这个……这个……“芦原支吾了半天，说，”……不是……是朋友啦。“
　　一直是把芦原当成熟悉的成年朋友，所以不会觉得有所忌讳。塔矢追问道：”那是你喜欢的‘朋友’咯？“
　　”……算、算是吧……“芦原笑了笑，表情有些害羞。塔矢又笑了。其实芦原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吧。在进藤之前，他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了。
　　”那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塔矢问。身边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开始恋爱，这种感觉真的很有趣。不过，大家都到了这个年龄，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我先上去了，约会愉快。“笑着转身。
　　芦原还是很紧张地和他说”再见“。
　　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塔矢想道。
　　令他意外的是，等他从棋会出来，准备回家时，芦原还在那儿。但却已经不是原来那种兴奋中带着紧张的可爱的表情了。
　　”怎么了？“塔矢走到他身边，问道。
　　芦原没有说话。塔矢也没再问什么，只是陪他站在那里，静静地，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来往的行人。
　　”……果然是这样呢。她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芦原突然说，沮丧极了。
　　”她不是来和你去约会的吗？“塔矢问。
　　”不是。她也是我去教课的那家围棋班的老师。我约她一起去上课而已。“芦原说，”没想到她是和他男朋友一起去的。我只好改口说我有事，待会再去。“
　　”那你原来不知道啊？“塔矢有点纳闷，或者说，问问她也是应该的。
　　芦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是我根本不想知道。所以没有去了解。“
　　塔矢无奈的耸耸肩说：”那不是她的错。我还以为她是骗你了怎样的……“
　　”……不会。她不是那样的女孩。“芦原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是想起她的好，同时又为她属于别人而心痛，”……是因为恋爱的人都会很傻吧？哪怕是骗自己也好，我也不想去想她是不是有男朋友。……因为我知道我很喜欢她，很喜欢……无法左右自己的情感，也不敢放纵。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犹犹豫豫的，很不讨人喜欢呢……“
　　塔矢听着，心里突然漾起细小的波澜。无法左右的情感？……是吗？……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结果，什么都得不到。“
　　”至少你们还是朋友啊。“塔矢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那不一样。“芦原说，”……如果你们是朋友，只是朋友。那你必须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享受着亲密的幸福；你必须接受她有爱人，她很爱他，她属于他；你必须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默默地退出，不能去打扰。然后自己一个人难过。你作为朋友，为她付出多少，她的爱都不会为之动容。
　　“如果你也有这种感觉，你就会理解了。在那个她会花掉所有时间和他在一起的人出现之前，你可以这么说。可是如果她和别人在一起了，那一切都不再一样。”
　　“是吗？……”
　　“小亮没有这样的烦恼吧……真好呢。”芦原苦涩地笑了笑，“可是感情的事情，来得那么突然，叫人防不胜防。明明昨天都还好好的，一转眼间，你就陷进去了。……说起来，还是很可怕的呢。”
　　“嗯……”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啊。”
　　别无选择？……是吗？塔矢莫名地想起进藤曾说过的那句话：不说不就行了。
　　塔矢兀自笑了起来，那家伙，果然是很天真呢。
　　可是，同是孩子的他们，谁不一样？
　　他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记住了那句单纯的话语，然后，变得和它一样简单，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就这样盲目地跟随了它的脚步。
　　塔矢继续陪他呆了一会儿。
　　他们又陷入沉默。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来往的行人。
　　------*------
　　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每一件事的发生，冥冥之中都有它的理由。暗藏在很深的地方。
　　塔矢在棋会等了一个下午，进藤没有来。
　　莫名的焦躁和不安让他不禁猜测起种种他不来的原因。可猜测永远没有答案。
　　他动身去了棋院。
　　很多人见了他，还在礼貌地祝贺他拿了奖的事。他都快忘了。虽然才是前一天的事。自己好像真的游神太远了。想什么？是什么？……让情绪不太稳定。他没有深究，自然地将它忽略。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至少，在他发现某些事情之前。
　　他加入训练。进藤在不远的地方下棋。塔矢看着他没事，顿时安心了许多。甚至有种不期而然的快乐。他想着待会得去问问他，为什么早上没有去棋会。
　　不过进藤他之前结束对弈，提前离开了。塔矢很专注，并没有发现进藤同样专注地注视。进藤在门口站了好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移了开视线，然后离开。
　　藤崎在棋院外面等他。她和另一个女生愉快的交谈着。见进藤走过去，藤崎边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开心地对他笑。她把他带到女生面前，说：“光。这是佳奈。杉田佳奈。她上次来过我的庆生会。你记得她吗？”
　　“哦……嗯。”他记得，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女孩一直盯着塔矢看的女孩。等等……他就说怎么会面熟，他常常在这儿看见她。可是她在这里干什么？等人吗？每天都等？
　　“你好。进藤光。”杉田大方地把头发往耳后一捋，鞠躬问好。进藤也弯腰回礼。似乎是很开朗的类型。可是进藤还是不喜欢她。
　　“光。我们去吃西点好不好？前面有一家新开的西点店，似乎生意很好呢。”藤崎掩饰不住笑意。
　　“嗯。好的。”进藤点头。他想，自己应该做得好一点，毕竟自己是她的男朋友。这是他的责任。
　　“佳奈和我们一起去吧。”藤崎拉起杉田的手问。
　　“不了。你们去就好。我……”
　　“呵……”藤崎笑着打断她，说：“对哦。塔矢君还没有结束的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握住心脏。进藤回过头看她。那女孩，果然是在等塔矢吗？……等他干什么？……突然莫名地气愤起来，凭什么等他？……你又不是他女朋友。
　　杉田对上进藤的眼睛，微微一愣，然后把错愕间复杂的情绪藏入友好的笑容里。她笑着，看得进藤头皮发麻。就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扭过头，拉起藤崎，说：“那明明我们先走吧。”进藤牵起她的手，这样，也许会好一点，会少烦躁一点。
　　藤崎也握紧他的手。
　　藤崎没有说，眼前的进藤其实很陌生。没有了曾经的大大咧咧和漫不经心，反而温柔得可怕。温柔得像是他们在成为恋人以前从未认识过。
　　恋爱不用学。就像出生后睁开眼睛一样自然。只要他们想，模仿同样轻而易举。
　　藤崎看着进藤，深情得让人想要流泪。她知道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但她没法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隐隐的微痛。也许是来自进藤不再清澈如水的眼里，流露出的隐秘的茫然。
　　她想过千万种幸福的画面，但没有一幅是像现实一样的。温柔的进藤，竭力隐藏内心的朦胧踟躇。他对她宠溺地微笑，让她瞬间失神。为了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可她没有什么怨言，她早已下定决心为他付出所有，用来换取一份最贵重的礼物。
　　到了这一天，她还是在等待。等待进藤撤去眼里的阴霾，等待进藤交给她一颗心。然后她用所有去回报。
　　进藤牵着藤崎，却总是忍不住失神。恍惚间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模糊的人影，它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熟悉。
　　他和塔矢之间突然尖锐的界限，藤崎突如其来的表白，全都在他预料之外。他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应对，所以他也只有小心地接受这些接踵而来的突然，然后被迫长大。他不愿意有谁为他难过，特别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藤崎，他不想看见她伤心。也许他们在一起真的会快乐。他不知道。
　　想这些事情，让他觉得心力交瘁。
　　他清晰地感觉到的，是那种神秘的，喜悦的，忐忑的，满足的起起落落的心情，都淡去了。只留下平静。
　　平静得宛如等待暴风雨来袭的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明月。
　　------*------
　　塔矢很快又遇到了一个意外。那是他没有在棋会等到进藤的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推开棋会的门，和微笑的市河小姐问好。接着他看见了进藤，进藤来了。正当他想要开口叫进藤时，突然发现了进藤对面的女孩。她陪着他下棋。坐在进藤和他平日爱坐的那个位置。
　　塔矢远远地看着。看着藤崎笑着放下一颗棋子，看着进藤略作思考后把它拿起，指了指别的地方，放下，耐心地给她讲解。女孩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进藤身上，载满着深情的快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突然，失去了所有感觉。
　　空空的。
　　像是被什么带走了心脏，所以才会有这种压抑的疼痛。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市河小姐对他说：“怎么不过去？”
　　进藤闻声转过脸，看着塔矢。心里泛起涟漪。他笑了，想要用玩笑的语气责备他的迟来。可他没有那样说，他只是看着塔矢，像是想要填满他忽视的想念。
　　可塔矢的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眼睛被伪装遮挡，看不清情绪。进藤有点不知所措，莫名的不安。
　　市河小姐笑着对塔矢说：“进藤等了你半天了。”
　　塔矢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问：“广濑先生到了没？”
　　“诶？哦……刚到。”市河小姐往里一指，“那边。”
　　“我昨天答应跟他下指导棋。”塔矢对市河笑了笑说，“不过你不能收他的钱。我过去了。”
　　市河笑着点头，说：“知道啦。”心里却有点纳闷他岔开话题的原因。平时的话，只要进藤过来下棋，就算和客人有约他也会推掉。客人们当然也都不会在意。他没有必要一定要和广濑先生下吧？
　　进藤看着塔矢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说：“早。”然后走向更里面的棋桌。
　　陌生的友好的问候，仅此而已。
　　手里的棋子陡然变得冰凉。
　　北岛先生刚好踏进棋会，环视一下，突然惊讶地说：“进藤你带女朋友来了啊？真稀奇。”悠闲的客人们都笑了，纷纷插嘴。“是呀。很漂亮的女孩呢。”“进藤长大了啊。”“她上次不是来过了吗？交往很久了吧。”“感情真好……”
　　多嘴。每一句话，都很刺耳。塔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说：“开始吧。我让你四颗。”广濑从刚才的群众娱乐中回过神来，笑着说“好”。
　　塔矢投入到棋里，暂时忘记了那些繁杂的情绪。
　　大家说着笑着，吵闹了一会儿，又安静地下棋。
　　一股淡淡的忧伤悄悄弥散开来。有人察觉到了，看了看四周，确认每个人都在平静地下棋，这才又低下头继续。
　　可是那种忧伤，一直没有散去。
　　------*------
　　没有谁能忍受不明原因的疏远。进藤也一样。和藤崎交往的微小的快乐，远没有塔矢给他带来的不愉快那么令他在意。他发现从那天在棋会遇见之后，塔矢就变得很奇怪。也许表面上没有什么不同。塔矢会在和他遇到时友好地问好，既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但事实上是，塔矢除了问好，就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偶尔必须在一起看棋，也只是谈谈和那局棋有关的话题。他像是又忙碌了许多，总是在进藤约他出去时找到拒绝的理由。进藤讨厌这种变相的疏远方式。
　　塔矢对他笑，用他对待陌生人的方式。
　　那让进藤很难受。
　　后来，进藤去了好几次棋会，终于在塔矢没有借口的时候，和他下了一局棋。
　　进藤执黑。他用佐为喜欢的布局拉开战斗。守占边角的实地。
　　塔矢冷静地抬手，落子。进攻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无情，逼得进藤连连后退，压在边角被迫做活。他在中央守占了大块的腹地，高傲地向四周扩张。
　　进藤给他有违常规的下法打乱了手脚。只能一味地防守而无法进攻。
　　一场乱战之后，进藤终于抵挡不住，中盘认输。
　　进藤低下头，双手握起。心里有无法言喻的震动。塔矢的棋，更像是一场用以宣泄内心不满的战争。无声的诉说，狂乱的攻打，透露着隐隐的绝望和伤感。进藤想要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知道，塔矢的这局棋是下给他看的。也只有他看得懂棋里散发的与他内心相似的迷茫。
　　“多谢指教。”塔矢冷冷地说。他起身，推开椅子，“我下午还有比赛。失陪了。”
　　进藤坐在那儿，拿起一颗白子。上面仿佛还留有塔矢手指触碰的余温。
　　走出会所，进藤给藤崎打了电话，他说，下午他有事，不能陪她了。
　　“可你不是没有比赛吗？”藤崎有些失望。
　　“嗯。但我真的有事。”进藤回答道。他答应过塔矢的话，他还记得。他们说好要去看对方的比赛。只要有可能，每一场都会去。
　　“是什么事情，很重要吗？”藤崎问，那为什么之前他都没说。
　　“……嗯。很重要。”
　　“你平时就很忙，好不容易有时间陪我……你总是有事……”藤崎有点委屈，他们都不能像一般的恋人那样，随时见面。
　　“对不起。”进藤挂掉电话。
　　对不起……如果你是生我的气的话，我和你道歉。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树枝被分裂开来的支离破碎的天空。
　　第六手·退
　　第六手·退
　　（二）
　　塔矢在幽玄棋室里等了一会儿。
　　今天是十段的挑战赛的最后一局。他对绪方十段，已打到了平手的局面。这是他们此次争夺的最后一战。
　　塔矢放松着心情，调整自己的状态。眼神游走之际，突然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地回过头，目光抓住对方。
　　四目交接。
　　进藤，果然是你。
　　他们之间相隔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看得清你的脸，却碰不到那个微笑。
　　只有一秒钟而已。
　　塔矢收回注视，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心里有个声音，坚定地说：我不能输。一遍又一遍。
　　绪方十段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塔矢看着他，用那种坚定的目光。他不能输。因为进藤在看着他，那么，他就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绪方在塔矢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决心。他笑了笑，不过并不代表他有一丁点看轻塔矢亮的意思，也不代表他会有任何一点让步，他只是想要告诉别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他再有怎样的骄傲，他也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在改变。天下，不是一只手，或者一双手就可以撑起的。而后辈们有的，正是他们没有的巨大的力量。
　　一个时代过去，不是消亡，而是为了迎接另一个全盛的世纪的来临。
　　------*------
　　进藤和棋士们呆在隔壁的记者室*里。【注：就是原着里那个大型比赛时，棋士们可以一边看着屏幕里的对局，一边讨论的那个房间。通常在那里播的是幽玄棋室的对局。】大家一会儿专注地盯着屏幕，一会儿又激烈地讨论。
　　进藤反常地坐在一旁，安静地观看，一言不发。
　　他不断回想起塔矢漠然转过去的侧脸。不带一丝情绪。
　　他轻声说着：“加油。”
　　心不在焉地等到比赛结束。周围突然爆炸开来，一片喧乱。进藤疑惑地看着，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去看屏幕上的结果……
　　塔矢亮1目半胜绪方精次。
　　那是塔矢亮得到的第一个头衔。
　　他，塔矢亮，最年轻的十段。
　　------*------
　　“光仔。”和谷站在进藤面前，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又让女孩子生气了？”
　　“什么叫‘又让’啊？”进藤刚从棋院出来，被和谷突袭成功。和谷抓住他，拖着就走。
　　“久美子有和我说你女朋友的事啊。”和谷摆出一副不满的脸嘴，“我说进藤，你既然答应了做别人男朋友，就认真一点好不好？”
　　进藤任由和谷拖着，嘀咕道：“怎样才算认真啊……”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真是想不通。
　　和谷把他拉到一家热闹的饮品店里。津田久美子和藤崎明也在。
　　藤崎像是哭过的样子。进藤坐到她身边，说：“对不起了。”
　　“我不怪你的。”藤崎勉强撑起笑容，“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
　　女孩，天性本是温柔的。她们善解人意，懂得关心、体贴，心思细腻，的确让人很难不心动。可她们有时又太过于脆弱，盲目，她们相信真爱的传说，容易一往情深。藤崎是这样的女生，平凡，普通，但却真心爱着一个人。她是真心想要和进藤在一起的。
　　拥有这样的女孩，还有什么不够？进藤也明白。他并不是不想珍惜，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他承认他不懂她想要的恋情。
　　他给了她最大限度的温柔。她的要求，他尽力满足，她的想法，他试着附和，从不对她发脾气，也不会提任何她不喜欢的事情。甚至不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孩亲近。他到底，还要怎样认真？
　　藤崎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里还是很难过。
　　进藤和她同喝一杯果汁，为她拣出她不喜欢的核果子，亲手喂她冰淇淋。他们像情侣一样，亲昵。
　　吃完点心，他们四人分路走。进藤送藤崎回家。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藤崎拉着进藤的一根手指。
　　同样一段路的陪伴。她觉得短暂，他觉得漫长。
　　藤崎看着进藤的背影微笑。路灯透过进藤的发丝，泛起温暖的黄色。
　　他们在家门口停下来。进藤转身看着她。藤崎笑着寻找他视线的凝聚点，却恍然发现，他的目光遥远而模糊。进藤安静地微笑，小心地不让她受伤。殊不知这样的疼爱，宛如面具。
　　他们最大的不同，就是藤崎知道他是谁。但是进藤却不知道，她是谁。
　　霎时有了想哭的冲动。藤崎强忍着，用手拨开进藤额际的发，等待他给她恋人的告别。
　　进藤犹豫了。他截住她抬起来的手，将它握在手心里。他说：“回去吧。晚了。”
　　她识趣的拿开手……垂下眼帘，问：“光……你喜欢我吗？”
　　进藤皱起眉，为什么她总是要这样问？既然她不相信，那问多少遍还不是一样。
　　“你喜欢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喜欢啊。”进藤说。一字一句，刻在空气里。
　　“你看着我说，好吗？”
　　进藤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藤崎笑了：“……我可以为你做一切。光。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这样很傻。”进藤的心微微收紧，他不喜欢这种压力，让他更加的沉重。一个女孩全部的付出，变成了他最放不下的理由。
　　“对呀。我很傻。”藤崎不紧不慢地说，“可我心甘情愿。”
　　进藤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想不到什么该说的话。
　　“你呢？”藤崎问，“你好像总是不懂。……你知不知道爱你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坦言，“你说，我会给你的。”
　　藤崎收起笑容，用轻轻的声音说：“……真的？……你别忘了哦。是你自己答应的。”
　　“嗯。我答应。”
　　藤崎看着远方，她没有说那是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进藤愣了愣，没有回应。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你不要害怕。如果你想要放下，就不要犹豫不决。……你也许会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你要明白啊……我们是不同的。”藤崎没有看他，“……我感觉到了你的迟疑，也感觉到了你的努力……所以，你放心地和我在一起好吗？只要你可以放下犹豫，我们一定可以幸福的。”
　　她侧过脸，轻吻他的脸颊。
　　“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我要你对自己说，你是真心喜欢我。你相信，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
　　进藤牵动了嘴角，说：“知道了。”
　　就这样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的。
　　“回去吧。我看着你。”
　　藤崎笑着走远，推开家门。
　　一瞬间，她的笑容，让他有点心动了。他看着她，在夜里，路灯下。然后对自己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听见了吗？
　　------*------
　　藤崎带着自己早早起来给进藤做的便当，来棋院门口等他。杉田也在，她常常抱着的小花盆放在她做的长椅旁。
　　“佳奈。”藤崎高兴地跑过去。
　　杉田对她笑了笑，金色的头发因突然地转动而飞舞在空中。
　　她坐到杉田的身旁。
　　“今天不上课吗？”杉田问。
　　“上啊。翘掉了。”藤崎说，“今天进藤有比赛呢。我要来给他打气。”说着脸上泛起红晕。每次提到进藤，都会这样。
　　杉田摸摸她的头，说：“学坏了哦。”
　　藤崎吐吐舌头，说：“没有啦。只是……更想看看他而已。”
　　“我知道。”杉田给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两人都会意笑了。
　　“佳奈。是塔矢君呢。”藤崎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对杉田说。
　　“呵呵……你干嘛啊？”杉田拉她坐下来。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害羞地捂住了嘴。看着她可爱的表情，杉田也不禁笑出了声。她很喜欢藤崎，喜欢她身上的单纯和深情，清澈透明。
　　塔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谁。
　　“塔矢君最近，很少和光在一起了呢……”藤崎开口说道。他们以前不是常在一起的吗？最近都没有听进藤说去棋会什么的。
　　“好象是的。”杉田说。
　　“吵架了吗？”这会不会，就是进藤隐藏的心事？
　　“那倒不想。”杉田说。眼睛看着不远处塔矢。她清楚，他们不是吵架。
　　藤崎把杉田拉到一旁，躲在棋院门口的围墙旁，把便当递给她，说：“你去帮我递。”
　　“这样不好吧。”杉田不解地问。
　　“没关系啦。至少也是一个机会啊。”藤崎又开始给她出主意，“你给他，让他帮我递给进藤。”
　　“可是……还是很奇怪。”杉田说。
　　“你就说我有事。我先走就行了。”藤崎帮她找了一个理由。
　　“你不是来见进藤的吗？这样的话……”
　　“没关系。佳奈的机会比较难得。”她笑着。杉田突然有种心疼的感觉。太过善良单纯，就容易被伤害，这是真的。
　　杉田没有再拒绝，她向塔矢走过去。余光瞥见藤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的身影。
　　“塔矢亮。”
　　塔矢回过头，看着身后叫他名字的女孩。他还记得她。他们在藤崎的生日会上聊过一会儿。他想了想，礼貌地问：“什么事？”
　　杉田对她笑了笑。金色的刘海在阳光中颤动，让他有片刻失神。
　　“你认识进藤光吗？”杉田问。话一出口，她敏锐地发现塔矢的脸色微微变了。
　　“……认识。”塔矢回道。
　　“那你帮我把这个递给他。”杉田不等他回答，一把将便当塞到塔矢手里，“就说是他女朋友给她的。她有事等不了他了。我也该走了。谢谢！麻烦你了。”说完干脆地鞠躬，然后挥手说“再见”。她小跑着离开，裙角随风扬起。
　　塔矢看着手里的便当盒，有些许不满：哪有人请人帮忙会这么霸道的？根本都不问问他的意见……
　　哪有人？……对了，还有他啊……进藤也是这样呢……
　　苦涩地笑了笑，转身走进棋院。
　　塔矢原打算把便当放着就走的，谁知刚恰遇上进藤出来。
　　进藤看了看塔矢，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便当盒，问：“你给我的吗？”
　　真意外，进藤差点就笑了。
　　“不是。”塔矢依然淡淡地说，“你女朋友托我给你的。”
　　进藤一听，顿时有点失望。塔矢怎么还是这样啊。藤崎也是奇怪，怎么不自己拿给他呢？害他自作多情，白开心一场。
　　女朋友送的，不是应该更高兴的吗？还是因为他更希望塔矢能跟他和解？……
　　“你不要吗？”彬彬有礼的口吻，让进藤更加郁闷。他接过便当，说：“那谢了。”
　　塔矢看着他，说：“不用客气。”
　　进藤目送他走了一段路，突然追了上去。他叫住塔矢，努力压抑住心中莫名的情绪冲动，假装平静地问：“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陆陆续续的，棋士们都从对局室里走出来，周围渐渐变得吵闹，让人群里对望的两人更加无法平静。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那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进藤等着他开口。却不知道想听见什么答案。他也许更应该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那样问的话，塔矢会说“没有”对吧？
　　“好朋友吗？……我们当然还是。”塔矢扬起头，头发掠过脸颊。笑容依旧还是礼貌而疏远的那一种。
　　我们一直，不都是好朋友的吗？
　　“那你为什么……变得这么陌生？”进藤追问道，不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塔矢看了看时间说：“我和绪方老师有约。得先走了。”
　　进藤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步路后，塔矢再次回过头，看着呆站在原地的进藤：“你知道‘朋友’是什么吗？……你不知道吧？……”
　　我们是“好朋友”，那就只能说“仅此而已”。你真的知道吗？
　　塔矢微微一笑。而进藤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他看着塔矢平静地开口，然后不平静地愤然转身。
　　他说：“我们是好朋友。可我们好像曾经……理解错了……”
　　第七手·爬
　　第七手·爬
　　（一）
　　“塔矢已经升上八段了吧？”和谷问道，又是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那他以后可不是塔矢八段，而是塔矢‘十段'*呢。”本田插嘴道，似乎还是有点羡慕。【注：一般夺得头衔之后，称呼会变化。比如“塔矢名人”，就是塔矢行洋（小亮爸爸）的姓氏+头衔。如果有多个头衔，那么按照最高的来叫。大头衔有七个。大概是这样排名（由高到低）：棋圣，名人，本因坊，十段，天元，王座，小棋圣（也叫棋圣）（插一句：其实头衔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拿，看看带着它们的都是些什么老鸟就知道了。）】
　　森下老师用扇子敲了一下和谷的头说：“是呀！人家又不像你！还不赶快努力。”
　　“哎哟……”和谷用手护住头，急忙转移焦点，“怎么又是我啊……你怎么不说进藤……”
　　进藤打了个激灵，有点心虚地说：“关我什么事？……”
　　“进藤你也一样。”森下顺手也敲了进藤一下，和谷在一旁得意地笑，“你最近的战绩都不是很理想。尤其是……发挥不太稳定。你是很多人非常看好的棋士。可别让人失望了。”
　　进藤几场头衔战的成绩都不是很好。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事情影响了发挥。森下没有过问，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范围。不过，就他所知，在他们一辈中除了塔矢亮，伊角慎一郎的来势也不容小觑，他曾打入小棋圣的挑战赛，虽然没有拿下头衔，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竞争可是很激烈，由不得谁半点松懈。即使再有才能也一样。他们到底有没有真的懂啊？森下有些担忧。
　　“话说……进藤你怎么老在关键时刻输给塔矢啊？”和谷笑道，一边帮进藤算着他和塔矢进行过的正式比赛。每一次，都是进藤输。
　　进藤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
　　“喂……你不会是怕了他吧？”和谷继续打击道，谁知进藤突然拉下脸来，不说话了。
　　和谷一看不对劲，急忙推了推进藤：“我乱说的。你别认真。”
　　进藤嘴一歪，说：“我就是怕了——”
　　“啪！”森下的扇子再次打到进藤的头，“胡说！别丢脸。怎么能怕了呢？！”
　　“噢。”进藤揉揉脑袋，乖乖闭上嘴。怎么老提塔矢呢？提他就算了，怎么提他就一定要提我？他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对手……进藤悻悻地瞪了和谷一眼，后者一脸无辜。
　　进藤确实怕了。现在他只要一想起塔矢，就满脑子浆糊，一团乱。塔矢说的话也好，做的事也好，他真是一点都想不懂。这种折磨反反复复，他都快被弄成精神分裂了。
　　好吧，不管我去哪里都得听人提起他。谁让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躲都躲不开。
　　“咳、咳……”森下清清嗓子，引起大家地注意后，他不紧不慢地说，“关于这一届的中日韩杯团体赛*，消息已经来了。”【注：此赛非“北斗杯”。原着里提到北斗杯赛，是特意为青年准备的，也就是说，应该属于原着原创比赛。（在这里，我提到的这个比赛虽然是针对所有年龄段的棋士，但根据原着设定来看，小亮和光仔他们这一批人的实力是很强的，所以以下发展不足为奇。）】
　　“什么时候？”有人问。
　　“下个月底。”森下答道。
　　“有预选赛吗？”
　　“肯定有啦！”和谷替森下答道，一转头，环视四周，“问这种问题，谁这么白痴？！”
　　大家一致指着进藤。当事人“嘿嘿”笑了笑，毫不介意。
　　“有定下来的人选了吗？”本田问。
　　森下收起扇子，笑了笑，说：“有。塔矢亮。”
　　------*------
　　进藤走进棋院，心不在焉地盯着预选赛的名单。
　　他和塔矢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距离？为什么他竭尽全力地追赶，却还是在他身后？真是不甘心。他不是背负着希望的下一代的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个实力。
　　他曾经奋力追赶塔矢，希望他能视自己为对手，而现在，这样是远远不够的。他希望他能与塔矢并肩而行。他们不是有着同样的追求吗？
　　不知现在的他，有没有让塔矢感到失望。双手握拳。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呢？他从前是不会这样的。是过于沮丧了吗？……也许吧。
　　那么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塔矢又凭什么相信他？
　　没有人会放下脚步等你的，越是到了高处，竞争就越是惨烈。每一个人，如果你不想要摔下去，就只有选择放下所有，浴血奋战。
　　可是又有谁真的能放下所有呢？……
　　塔矢加快了步伐，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自己失去动力太久了，他不能跌在这一个砍上。还好他有塔矢在身边。无论如何，他们之间还有不能剪断的牵连。
　　奋力追赶吧。他不能被塔矢甩掉。
　　奋力追赶。对。然后他们才可以并肩而行。
　　进藤咬咬牙，带着信心坚定地走进对局室。
　　他们还年轻。那就意味着他们还有那份激情，勇敢，带他们穿越这一段艰辛。他们还有青春可以来赌注。
　　可那也意味着，他们可能还会遇上更多，更大的疼痛，必须承受过，才能破蛹而出。
　　------*------
　　进藤问美津子有没有收到棋院来的通知。美津子说在桌上摆着呢。
　　日本代表队的成员定下来了。主将塔矢亮，副将进藤光，三将……和谷？
　　和谷么？……有点意外。
　　伊角没有参加预选。他记得在最后一场之前，和谷和社的成绩似乎差不多。这就意味着，和谷不仅过关斩将冲到第三名的位置，还战胜了社。
　　……被别人紧追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他放下通知，走到美津子身边，问：“做什么吃的？”
　　美津子笑了笑，说：“煮鱼啊。今天我买的鱼很新鲜呢。”
　　进藤注视着美津子，表情很温柔。美津子有些惊讶：“怎么了吗？”
　　“妈。”他笑了笑，低头看鱼，“你教我煮鱼吧。”
　　“诶？”美津子更惊讶了，进藤向来是很难请进厨房的，除非是来拿吃的，或者来玩。
　　“你不相信我啊？”进藤的表情又变得活跃起来，有点不满的说，“你儿子可是很聪明的，什么学不会？……开始吧。我来帮你。”
　　进藤端起盆里的鱼，倒入水槽里，认真地清洗起来。美津子呆呆地看着他，一股暖流流过她的心头。光仔，好像突然长大了呢……
　　进藤拿着刀，开始刮鱼鳞。塔矢曾经也站着这个位置，做过同样的事。进藤想起塔矢当时认真的表情和清秀明俊的侧脸，不禁微笑起来。
　　进藤表情的变化，和他专注的神情，全都印在美津子的眼里。美津子不知该不该为进藤突然的改变而欣喜。毕竟她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而变得温柔懂事。
　　仅仅是因为长大了吗？
　　……这样最好。
　　竟让人有点不习惯呢。美津子解下围裙，给进藤系上，说：“好啊。妈妈教你做鱼。”
　　------*------
　　杉田抱着她的小花盆，站在棋院的门口。这一次，她是真的在等人。
　　塔矢出来时，她正靠着墙，眺望远方。
　　“又是你？”塔矢停在她身边，他确定自己每次出来都会看见她。
　　杉田回过神来，站直了身体，说：“什么叫’又‘是啊？很不礼貌诶。”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陪着宽大的休闲裤。金色的头发随意扎成马尾。
　　“找进藤？”塔矢不理会她的责备，问道。
　　“没有。找你啦。”杉田看了看手里的花，说，“送你的。” 她把小花盆递过去。脸上漾起灿烂的笑容。
　　“送我？送我干什么？”塔矢没有接。“怎么？不喜欢啊？”她又递过去了一点，贴到塔矢的手。
　　“我为什么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收？”
　　塔矢想说他们不认识，但好像又不太对。他只是觉得无缘无故收别人东西不太好。
　　“塔矢亮。你真的很没礼貌诶。”杉田认真地说，干脆直接把小花盆推到他怀里，塔矢只好接着。
　　小花盆有着精致的形状，被主人保持地很干净。里面种了一棵草？应该是，草本的植物。它开了一朵小花。略显透明粉色的花瓣，像一条游动的小鱼。秀气不失优雅，小巧不失大方之气。像是刚开不久。
　　“什么东西？”塔矢问她。
　　杉田微微笑了笑，说：“它叫’鱼灯苏‘。……传说有一种脆弱的植物种子，它们靠爱情生长。它们可能会生长在我们身边的任何地方。哪里有爱，它们就会在哪里开放。它们可能是以任何形态的植物来到这个世界，那要看它遇见的是什么样的人。可它们的生长也是很不易的……因为爱会凋零，而且毫无预兆。所以它们不会轻易开花。除非它们确定那里有真切的爱，足够长久，久到能够带它们挨到花季。”
　　塔矢没有插嘴，杉田接着说：“一个很偶然的幸运让我得到了一颗种子。我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很相信，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种花的老婆婆，她告诉我，我要坚持每天都带它去见我喜欢的人。数够624天，它就会开花。而我……将会得到我的幸运。”
　　杉田顿了顿，说：“我每天都带它来看你。到开花的今天，恰好624个昼夜。”
　　“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故事吗？”塔矢突然笑了，他还是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巧合罢了。
　　“男孩子都这么没情调吗？”杉田不悦地反问。塔矢一时还答不上来。杉田撇撇嘴，说：“塔矢，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不仅是说话的方式，连她叫他名字的语调，都很像他。
　　喜欢的女生吗？……“没有。”塔矢实话说。
　　“那我当你女朋友好了。”杉田笑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不过说实话，要不是它应验了老婆婆的话，开了花。我根本不打算和你说。”
　　塔矢看不出她为什么不打算说，反正一定不是因为害羞。
　　“不要。我又不喜欢你。”塔矢还是很没礼貌地拒绝她。他从一开始就没对她客气，不是因为他对她有偏见，而是因为，他对她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就像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就像，他不会对进藤客气。
　　“怎么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还这么死板？”杉田也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塔矢讲礼仪。说话自由随意，没大没小的。
　　“我不喜欢你，这是事实。”塔矢受不了地说。
　　“好吧。我不在乎。你这么早下定论可不好，因为你还不了解我。”
　　“我了解了也不会喜欢。”塔矢肯定地回道。
　　“那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杉田一针见血地说，气氛霎时变了许多。
　　塔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告诉过你了。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杉田微微眯起眼睛，试着看透塔矢眼里隐藏的迷雾。她咧嘴一笑，塔矢很懂得怎么说话才不会暴露自己。
　　“那你怎么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杉田轻松地笑着说，“还是你怕谁会在意？……我是说，你妈妈？还是你爸爸？……老师？……朋友？”
　　“没有那么多理由。”塔矢避开她的目光，“我不想谈恋爱。就这样。”
　　杉田突然变了表情，她不再嬉皮笑脸，停顿了很久后，她一字一句地说：“塔矢。其实我们都不必这样违心。我每天在这里都看着你。你经过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不经意的话，我都牢记在心。可你以为我只看得见你吗？你身边的人呢？我也看着他们啊……他们的对你展现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你转身后的注视和喃喃自语，我也都全部记得。”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塔矢有了想要离开的意思。
　　“我想说啊……那么久的时间了。要想猜一个故事，一点都不难。你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我比还你清楚。”杉田笑得有点委婉，“……我知道你犹豫什么。你不是这么傻的人，为了大家都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何尝不是一种选择？”
　　塔矢听着她的话，缄口不答。许久，他开口问：“那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啊。”杉田干脆地回答道，“要不怎么愿意这样傻傻地等待一朵花开呢？”
　　“看来我果然不懂女孩想什么。”塔矢坦言。
　　“不是。而是一个人想要懂另一个人，于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关性别。”
　　塔矢笑了，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女孩了。也许她是对的，他不了解她，所以不能妄下定论。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像不是每一个女孩都相信真爱，也不是每一个男孩都足够坚强。”
　　塔矢抱着的小花盆里，粉色的小花似乎也在点头微笑。
　　“好吧。”他说，“我答应你做我的女朋友。”
　　明明，你知道吗？我们最终带着不同的心情走向自己的故事终点。因为你要的和我要的不同。你要的，太过苛刻。
　　喜欢一个人并不难。
　　我要一段回忆。而你却要一颗心。
　　心只有一颗，给不了很多人呐。你难道没有想过，进藤的心，到底在吗里吗？
　　第七手·爬
　　第七手·爬
　　（二）
　　“光。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藤崎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兴奋地问。
　　“好像有吧。什么事？”进藤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用食指摸了摸她的脸颊。
　　藤崎又红了脸，紧张了起来：“那、那个……明天晚上浅草寺那里会有情人祭呐。”顿了顿，接着说，“很多恋人都会去的。……我们也去吧。”
　　“哦。好的。”进藤随口答应了。
　　很小的时候，和爸妈参加过这种大型的祭祀。
　　记忆里，夜空被暖红色的灯笼和浅黄的灯火装点着，宛如女神温柔的眼眸。每个人都这样笑着，走着，牵着心爱的人，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上。一串彩灯，拉到路的尽头，细细的，又像是悬在空中，亮成了星。
　　摊铺飘来食物诱人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要买上一点，即使不吃也会很满足。那个时候，连一只普通的鱿鱼串烧，都可以变成人间美味。
　　人们大多穿着和服，看上去格外舒适亲切。偶尔遇见穿着巫女服饰的少女，握着手杖，看着过往的人。
　　有人为你祝福，你也会为他们祝福。愿望不同，但心意却充满相同的感动。
　　无论时光怎么变换，那些原始的泛着黄色的曾经，总是留着同样的痕迹。
　　一如从前。
　　同样的热闹而不嘈杂，丝毫不华丽却总令人难以忘却。
　　进藤四处浏览着，一边回忆从前参加祭祀的情景。长大后，都很少和父母出来玩了呢。
　　藤崎脸上始终挂着幸福的笑容，紧紧地挽着进藤。
　　身边确实有许多恋人，有的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缱绻耳语；有的甜蜜地十指相扣，缠绵悱恻；有的只是并肩走着，但却透露着浓浓的爱意……四处都飘荡着情人特有的香气。
　　进藤笑了。身边的女孩也一样。她们在这样的氛围里，似乎会显得更加动人。他应该是很快乐的，他没有理由不快乐。所以他努力感受他们之间属于恋人的幸福。
　　藤崎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比平时更漂亮。她梳了高高的发髻，插着精致的簪花。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闪动轻舞，涂抹着唇彩的精巧的小嘴。配上一身高雅得体的和服，散发着日本女孩特有的韵味。
　　他看到有路人回头看她，带着欣赏的眼神，然后向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他拉近他们的距离，然后感到一点淡淡的满足。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是他的。
　　是这样的吗？所谓恋人……
　　“光。”藤崎拉拉他的手臂，“那边好像很好玩诶。我们去看看吧。”
　　在离热闹的灯街不远的草地上，站着一些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径五米大小的圈，圈中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悬飞着一群发着绿色荧光的萤火虫。在这样的夜晚，它们的存在显得格外梦幻。
　　一个穿着鲜绿色长袍的女孩站在圈里，对围着她的人群说：“……夜的精灵，闪动着爱的萤火，为相爱的人们带来祝福……下一对恋人。进来吧。它们将接受你们的心愿。”
　　进藤顺着出现动静的方向看去。人群中闪过两个的身影。一个金发的女孩，拉着一个墨绿色头发的人走入圈中。
　　进藤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那么突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墨发齐肩的人，和女孩一起站到圈的正中央。萤火虫将他们包围，美得像一幅画。
　　他穿着深蓝色条纹的和服，与他的气质十分相配。他微笑着，金发的女孩将他的手合上，放在胸前，然后对他说：“许个愿吧。什么都行。”
　　女孩闭上眼睛，也将双手合起，表情很认真，也，很美丽。
　　进藤移不开视线，他凝视那个墨绿发色的身影，一种奇怪的感觉将他包围。
　　酸涩的，让心莫名地就在一起，一阵阵地难过。
　　疼痛汹涌而来，侵占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心跳好像也要停止了。
　　塔矢，和杉田在一起了吗？……
　　果然……
　　进藤突然觉得周围带着祝福注视圈中恋人的人们分外的讨厌。讨厌到他想要逃离的感觉越来越难以控制。
　　可他能有什么理由呢？……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发神经而已。
　　他还是看着塔矢，眼神里的愤怒的焦虑渐渐散去。他没有理由。萤火虫知道什么呢？它们给的祝福，到底是给恋人的，还是给相爱的人的……谁知道？
　　目光渐渐平静，转而变了。变得和心中被压抑的秘密一样令人费解。
　　塔矢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许愿。他在杉田闭上眼后，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进藤光。依然是双手合十的动作。
　　交接的目光里，有了强烈的感□彩。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变成无声地对视，仿佛要将彼此，深深地，刻入对方的眼中。
　　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总是挡在他们沉默的中间。
　　就这样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全部都消失了。连眨眼的闲暇都舍不得空出。
　　心，快要失控了……
　　“塔矢。”杉田叫着他的名字，塔矢平静地转过头去看她，平静极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
　　“你许了什么愿？”杉田问他，一边拉着他的手走进人群中。
　　绿色长袍的女孩说：“……夜的精灵，闪动着爱的萤火，为相爱的人们带来祝福……下一对恋人。进来吧。它们将接受你们的心愿。”
　　进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再也辨不出他们在人群的什么方向。
　　他没有发现，身边女孩疑惑的表情，写满了惊讶与哀伤。
　　“明明你想去吗？”进藤突然想起拉他过来的女朋友，他侧过头问道。
　　“……不去了……”藤崎松开挽着进藤的手，退出人群。
　　进藤跟了过去。
　　“……那你干嘛过来啊……”他纳闷地问。看着藤崎难过的样子，又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抱怨。……其实看看也好的。”惊慌地，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们回家吧。”藤崎独自走在前面，“我……有点累了。”
　　累了吗？可他怎么觉得，她像是要哭了似的。
　　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他皱起眉，本来就混乱的心情，更加没有头绪。
　　回头再看一眼热闹依然的灯街，然后匆匆跟上女孩的脚步。
　　------*------
　　进藤在棋会门口站了一会儿。
　　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塔矢会在吗？
　　他很想见塔矢，但又害怕他们现在僵硬的距离，害怕听到塔矢生疏的口吻，害怕看见他漠然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可那天祭祀遇见的塔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真想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出现过。
　　不是说，还是好朋友的吗？其实是骗人的吧。进藤烦躁地揉揉黑发。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不管它了。进藤转身踏进熟悉的会所，在市河小姐意外的眼光注视下，匆匆登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径直走向塔矢，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塔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尽管如此，进藤还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用敬语说“你好”，然后站起来鞠躬。还好他没有。
　　塔矢没有在打谱。他在棋盘上摆了一局，然后细细地研究着。
　　进藤也看了一下，发现这不是一般的棋局。“这是什么时候的棋？”他问道。
　　“爸爸下的。”他简洁地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进藤对他说：“我们下一局棋吧。”说着一边霸道地打散了棋子，将黑白的棋子收入盒里。
　　塔矢还是没说什么。
　　猜子。分先。
　　“黑子你的。”进藤把棋盒给他，他安静地接过来。
　　“塔矢。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让你甩掉我的。”进藤认真地说。塔矢不解地看着他，甩掉他？什么甩掉？
　　“……我是说……虽然你现在是’十段‘，而我还没有拿到头衔，但拿不代表我松懈了，或者我就会就此放弃。”进藤只是很想告诉他而已，没别的意思。
　　“知道了。”塔矢淡淡地说，“……下棋吧。”
　　------*------
　　莫名其妙地疏远那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像从前一样并肩走在一起。进藤觉得很开心，虽然塔矢什么都不说的态度还是让他很沮丧。
　　沉默着，连脚步的轻响都听得很清楚。
　　不过几步路而已。却让两人都带上了相同的心事。
　　杉田在路的前面等塔矢。
　　他们停下脚步，准备告别。
　　那种感觉又来了。进藤皱起眉，扭头不去看杉田。令人厌恶的情绪让进藤有些无措，他就是不喜欢杉田，很讨厌。
　　塔矢没有马上过去，像是刻意等着进藤开口似的。
　　“你们在交往吗？”进藤忍不住，还是问了他。
　　塔矢点点头。进藤的心沉了下去。明知故问。
　　“……那你……喜欢她吗？……”话一出口，进藤马上就后悔了。这不仅不关他什么事，而且还不是他想知道的问题，或者说，不想听到他不想听到的回答。
　　塔矢没有回答。他看了进藤一眼，说：“这不重要。”
　　是呀。一点都不重要。进藤看了看前方，说：“你快点过去吧。她等着你呢。”
　　------*------
　　进藤在那个叫“小棋王”围棋班的门口见到了芦原。以前塔矢好像说过芦原有在围棋班兼职老师。这里，就是那个小林原一在的围棋班。
　　芦原说小林最近都不常来了。听说是寄养的亲戚家不让来的，因为要交学费的话，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进藤问他进步是不是很大。芦原说，考职业应该没有问题。关键是他们家让不让考，毕竟他还小。而且他们亲戚似乎都不是很了解这个行业，更想让他去做点赚钱比较现实的工作。
　　进藤想了想，说：“他什么时候来，你给我个电话吧。我想见见他。”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家庭的特殊原因而被耽误了才能的话，太可惜了。就算不让考职业的，至少还应该继续学棋。
　　“好的。”
　　“以后你让他常来就好。学费的事情，我可以帮他。”进藤对芦原笑了笑，“反正我也用不了多少。他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的。只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他。”
　　芦原有些惊讶，怔了一会儿后，点头说：“好的。”
　　“只是你要留住他。拜托你了。”
　　------*------
　　进藤想躲开塔矢。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讨厌塔矢了。事实上是，他更加讨厌杉田。
　　她和塔矢已经公开在一起了。进藤甚至看见有八卦的新闻在说这件事。这就算了。杉田现在总是和塔矢在一起，除了比赛和训练。她也回去塔矢家的棋会，进藤因此而打算不再去那里。
　　只要一看见他们在一起就反感，没他的事，他尽量走得远远的。
　　从上次去情人祭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和藤崎联络了。她也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说，没有一点失望什么的情绪。他忙着想怎么躲避塔矢了。
　　他似乎想过要主动给她打个电话，但一做起其他事情来，就又忘了。
　　事情总是这样不期而然。刚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很好的处理塔矢带给他的烦恼之时，突然接到通知。他们该去参加比赛了。
　　这一次的赛事，地点定在中国深圳。护照和签证棋院已经都准备好了。
　　中国？！
　　进藤一阵激动。这就是说，他们可以出国了吧？这次一定要好好玩玩。太好了。
　　第八手·扑
　　第八手·扑
　　（一）
　　进藤也许真的是浪费了精神去躲避他，或者连胡思乱想都是多余的。反正他们都要“被迫”乘坐同一辆车，“被迫”登上同一架飞机，“被迫”住进同一家酒店。
　　不过这次进藤得承认他没有那种厌恶的感觉了，反而很开心，从一见塔矢开始就一直很开心。他一路笑着跟和谷聊天，笑着与和谷打闹，笑着和和谷玩游戏等飞机。
　　他们坐在同一排，塔矢选了靠窗的位置。
　　进藤坐在他的旁边。塔矢上飞机不久后就睡了。进藤侧脸打量着他睡着的模样。紧闭的双唇带着略显苍白的粉色，睫毛轻轻颤动，似乎睡得很浅，脸上防备的神态也未退去。
　　和谷敲了一下进藤的头，压低声音问：“偷窥啊？”
　　“干嘛？这哪算偷窥……”进藤不满地揉揉被打过的地方，皱着眉问，“你吃醋啊？”
　　和谷瞪了他一眼，说：“我可不敢！”靠在舒服的软椅上。他们坐的这班航班人很少，也很安静。和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一下。离到达目的地可是早着呢。
　　“塔矢今天都没说过几句话。”进藤郁闷起来。塔矢怎么回事，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就是对他视而不见，一言不发。进藤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哪种态度让他更不爽。
　　“怎么回事嘛。莫名其妙……”进藤自言自语道。
　　“谁知道啊。”和谷眼睛一闭，懒洋洋地说，“他那种人，我跟他可合不来……睡了哦……你也休息一下吧……别老盯着人家看，发神经啊你……”
　　进藤不吭声。他那种人？……他哪种人？……他以为自己了解真实的塔矢，至少曾经了解。可他现在看不懂了。
　　进藤也靠到软椅上，还是侧着脸看他。半晌，也闭上了眼睛。
　　------*------
　　这次他们自己来参加比赛。除了塔矢，进藤和和谷都已经成年了，所以不用领队。放他们几个人一起出行，本来没有什么好担心。但是进藤偏偏阴差阳错被排成了队长。这样一来，事情可就多了。
　　下了飞机，进藤才想起，棋院交代过事先要他和中国棋院方联系，应该先安排一个人来接他们才对。很明显他忘记了。现在他们的处境是，三个人都从未到过中国，他们之中除了塔矢略懂一些中文，其他两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跟着大班子乘客绕了半天取到行李，之后大部分乘客都各走各的，散了。他们不确定要跟哪方，身边的人都说着流利的中文，在他们听来和天书也差不多。随便走也不行，偌大的机场可不是能随便逛着玩的。
　　问吧……进藤带着求助的眼神看了塔矢一眼，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惹得他一肚子闷气。他推推和谷说：“你问吧。”
　　“问什么？”和谷皱起眉，“你先找找谁懂日语，我再去问。”
　　进藤无奈地拉下脸，不理他。真是的，大不了自己上。进藤卷起袖角，气势汹汹地走向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
　　刚走两步却被人猛地拽回去。进藤不高兴地回头说：“干嘛？你不是不问吗？我自己问还不行？！”
　　他以为是和谷。
　　塔矢还拽着他的衣服：“……是吗？我以为你去打架，所以想警告你一下不能闹事。”
　　进藤没换表情，同样瞪着他。塔矢放开手说：“我去问吧。”
　　不管怎么说，这不单单是谁的事。他们都有责任。
　　那个制服男人会说英文，这样就轻松多了。塔矢询问过后，带着他们又过了一次安检，找到了出租车可以到达的出口。
　　塔矢带了比赛通知，上面写了他们该去的酒店。他试着用中文给出租车司机说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司机点点头，然后叫他们上车。
　　进藤还是很感谢他的。
　　他们在酒店门口下车，进藤饶有兴趣的猜着上面几个中文的意思。
　　“就是这里了。”塔矢示意他们跟过去。
　　和柜台的小姐交谈了好一阵后，塔矢回头看着进藤，说：“你都没有联系过棋院的人？”
　　“没有。”进藤老实交代。
　　“怎么了吗？”和谷问道，难得地和塔矢交谈。
　　“房间不够。”
　　“去别处看看吧。”和谷提议道，“附近应该还有的。”
　　“比赛安排在这里，如果住别处的话会很不方便。”塔矢说，“而且……附近的也不一定有房间。”
　　“那怎么办？”和谷问，责备地看了进藤一眼，进藤无奈地笑笑。
　　塔矢又回头问了问柜台小姐，说：“确认过了。还有两间房。”
　　“那简单啊。”进藤说，“我跟和谷一间，塔矢住一间。这样就行了。”
　　“标间吗？”
　　“好象是双人间。”
　　和谷撇撇嘴，对进藤说：“那我才不要和你睡双人床。”
　　“你喜欢的话，尽管睡沙发好了。”进藤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
　　“不要。”
　　进藤瞪着他，和谷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那我和塔矢一间好了！”进藤生气地说，和谷你真不够意思，竟然故意为难我。
　　和谷立刻同意。
　　这下换进藤担心了，他瞟了塔矢一眼。如果塔矢不同意的话就只有再找了。
　　塔矢看了进藤好一会儿，慢慢地说：“好的。”
　　------*------
　　进藤很快发现自己的决定不是很好。他以为塔矢同意的话代表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进藤一进门，放好行李，便躺到床上休息。塔矢则脱掉外衣，直接坐到沙发上看书。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进藤这才意识到塔矢还是处于不怎么理会他的情景中。
　　算了。忍忍就过了。进藤滚了一转，变成趴着的姿势，恰好可以看见坐着的塔矢。他别开脸，就这么趴着，不睡觉，也不说话。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塔矢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接着看书。
　　又过了半个小时，塔矢换了一本棋谱，接着看。
　　看来他是斗不过塔矢。好吧。不理就算了。进藤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从床上一跃而起，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晚上我睡沙发！”
　　说着，重重地摔上门。
　　------*------
　　进藤重新调整了趴着的姿势，握着遥控器换台。和谷躺在他旁边。
　　“你自找的。”和谷得意地笑着，乐得意地欣赏进藤气呼呼的表情。
　　“……少废话。”进藤接连不断地按着手中的遥控，“你就会幸灾乐祸。”换台……换台……
　　“这不叫幸灾乐祸。我怎么会知道。你以前不是跟他处得很好的吗？”和谷其实早就发现他们之间不对劲了，但是由于他不想关心“塔矢亮”的事情，所以都没有问。
　　“……少废话。”进藤更烦躁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知道塔矢他到底怎么发什么神经？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起了？……好像是……和明明交往不久之后的事了吧……
　　进藤拿着遥控器发了半天呆。真搞不懂。
　　和谷有点担心，看来进藤是真的很困扰。他想了想说：“要是吵架的话，和解不就行了。”
　　“要是吵架就好了。”进藤小声嘀咕道。
　　和谷伸手压住进藤的头说：“所以说你笨啊。什么都不说的话，只会越来越糟糕而已。如果他不说，你就去问他。他还是不说，换你说给他听。”
　　进藤不说话。他其实不是很想去碰钉子。凭什么要他主动去说。除非，是自己很在意吧。因为自己很在意……
　　“烦死了……”进藤更加用力地按着遥控器。换台、换台……
　　“进藤光！损坏物品是要赔偿的！”和谷看不下去，一把抢过遥控器，对进藤吼道。
　　进藤又是一脸满不在乎：“反正是你房间，要赔也是你赔。”
　　和谷一脚把他踢下床去，喊了一声：“滚吧你。”
　　------*------
　　进藤与和谷在酒店三楼的餐厅随便吃了点晚餐。之后和谷硬拉着他去会议室下了好一会儿棋。分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塔矢果然还坐在沙发上。他轻轻关上门，走过去。塔矢没在看书了，在发呆。
　　“怎么了？”进藤忍不住开口问，他有点担心。他从没见过塔矢这个样子，似乎有着淡淡的哀伤。
　　塔矢突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进藤站在身边。他缓缓地回答道：“……没什么。”
　　很好。又是没什么。不管再怎么关心他，好像都是废话一样。进藤有点生气。你偏不说吧？那我偏要问。
　　“没什么？……没什么你干嘛坐这里发呆？……”进藤的口气透露着他的不悦。
　　塔矢微微迟疑，然后回答道：“我说’没什么‘。”
　　“哗啦——”进藤把手中提着的点心往地上一扔，喊道：“好啊！我知道了。没什么！算我多管闲事！”
　　就是猜到塔矢可能会不去吃饭，刚刚还特意又转下去给他买了点心上来。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关心的。偏偏他就是放心不下。偏偏就是犯贱。早该知道他还会是这种态度的。没什么没什么……对啊！明明就不关我什么事！
　　塔矢站起来，看了看气得微微发抖的进藤，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点心。心像是被人狠狠地压住了一般，猛烈地疼。
　　塔矢真的很想回嘴，很想说出一切。他不是想要这样。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让他们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拼命把自己藏起来。他想过进藤不会了解，可是即使被讨厌也只能不在意。他知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狠心地疏远，拉开彼此的距离？他知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心情下？
　　他只是不能让自己失控。他逃不开注视进藤时的强烈的渴望，所以他不敢看他。他制止不了想念进藤时的隐隐的心痛，所以他强装冷漠……那些危险的暗示，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以后。
　　进藤可以交女朋友，可以不顾他的感受，当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彻底一点呢？进藤不是不懂吗？
　　不懂。不懂就永远别问啊！我们都装作不懂，不好吗？！
　　塔矢抬起头看进藤，目光遥远而飘忽不定。他用冷冷的语气问：“那你还想听什么？！”
　　挑衅一般，让进藤控制不住情绪，想要爆发。
　　想要听我说我在想你吗？还是想要听我说这样对你我也很难过？还是想要听我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啊！”塔矢突然参夹了无助，可他还是假装很冷漠，看着进藤的眼睛，眼神冰冷至极，“你想听我说什么？！”
　　进藤握起了拳头，身体依然因愤怒而颤抖着。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这样质问？！凭什么隐藏一切，让自己只有乱猜的分？！
　　“……为什么！”强烈的情绪冲撞着内心，却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
　　塔矢苦涩地笑了，为什么吗？……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因为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所以我只有这么做。
　　塔矢平静着内心的骚动，压制住同样强烈的怒火。他不是不委屈，可他必须做他们之间理智的那一个。
　　他必须冷静下来，不能让自己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前提是他做得到的话……
　　他艰难地开口，说：“没什么。”
　　他受够了他的“没什么”！进藤猛地抬起拳头，挥手打中塔矢的左脸。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很生气，很失望，他唯一想到地就是发泄。他觉得自己已经失控了。
　　一阵晕眩，左脸火辣辣地疼，随着心脏强烈的跳动，血液一次次涌入大脑，疼得想吐。口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塔矢二话不说，干脆地拎起拳头照着进藤嘴角就是一拳，狠狠地回敬。
　　进藤猛地一惊，视线突然暗下去。顾不上被打的地方剧烈的疼痛，进藤捏住塔矢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塔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摔到时的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他才兀地抓住进藤的手臂，紧紧地抓着。
　　真的失控了。进藤忍住被手臂被紧抓的疼痛，趁塔矢换气的间隙又给了他一拳。塔矢再次回手。他们的力气不相上下，扭打在一起。混乱间，塔矢突然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抵着墙壁，借力愤然推开进藤。
　　进藤明显软了一下。塔矢努力站起来，可惜因为刚才摔到了腰部所以动作慢了许多。进藤抓住机会，拦腰将他抱住。塔矢用力挣扎，反手又胡乱地给了进藤额际一拳。进藤晕得松开了手。塔矢竭力站起来了，径直朝门的方向跑去。
　　进藤一咬牙，再次用尽全力将塔矢整个人拉到。
　　跌落时失去平衡，塔矢的肩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他呻吟了一声，右手反射性地紧紧捏住左肩。然后跌坐在地上，任凭疼痛袭击，动弹不得。
　　进藤吓到了。他抬起手想要检查他的伤势。可当他的手一触到塔矢的肩，塔矢就猛地往后一缩，用因忍痛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别碰我！”
　　别碰我！
　　别碰我……
　　第八手·扑
　　第八手·扑
　　（二）
　　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进藤用力咬住嘴唇。内心的激动慢慢开始平静。渐渐地却被一种撕裂的疼痛覆盖。
　　好难受。
　　进藤收回手，遮住眼睛。只觉得呼吸困难，举足无措。
　　塔矢稍稍抬起眼角，看着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的进藤。肩膀疼得愈来愈剧烈，虽然如此，却还是敌不过心痛。他把视线锁在进藤的身上。黯然神伤。
　　“塔矢……”进藤发出无助的呼喊，轻声地，宛如叹息一般的绝望。
　　为什么……还是这样……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为什么……你还是这样……
　　快要疯掉了吧？……
　　进藤抬起头，看着塔矢苍白的脸和失去焦距的眼睛。
　　很痛吗？……
　　你也是……很痛吗？
　　进藤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抱住塔矢，紧紧地，紧紧地。失去思考的力气，也根本无法挣扎。什么都顾不上，只要，不要崩溃就好。进藤把脸埋在塔矢的颈间，湿润温暖的液体印过塔矢的衬衫。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你哭了吗？……全身的血液都被疼痛侵染了，塔矢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是现在的他，连微笑的力气都已用尽。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进藤加重了拥抱的力度。情不自禁地。仿佛是害怕失去一般。塔矢咬牙忍住加剧的疼痛，任凭他将自己抱得更紧，就像可以嵌入彼此的身体中。
　　“对不起……”喃喃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紧贴着塔矢的肌肤。进藤轻轻地转动脸庞，嘴唇掠过塔矢的耳际，到脸颊，然后是嘴角。
　　进藤的唇，被眼泪浸湿的唇，小心地贴上塔矢毫无血色的唇瓣。
　　小心翼翼地，却没有敢再有一点动作。他感受着怀里的人，他的心跳和体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强烈地想要这样……想要吻他。心里油然而生的恐惧，害怕，再次被塔矢一把推开。
　　心沉落了。深深地沉落。
　　紧紧地贴合，传递着嘴唇的温度。像是一种安慰和原谅。
　　却始终没有回温。
　　进藤的手一紧……心，疼到麻木。
　　还是……我错了吗？进藤感觉到了心里流失的最后的希望，他也许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失落地慢慢移开交接的唇，试着松开拥抱……
　　可就在他松开手的一刹那，塔矢突然抬起手将他抱住。不要放手。然后急切地，咬住进藤刚离开的唇。因为太过急促而拉得脸颊生疼。
　　心跳猛然加速。体温不平稳地上升。他知道这种感觉，终于，还是释放了内心的挣扎。塔矢狠狠地吻他，像是想要还击他给他带来的疼痛。狠狠地，将他印在自己心里很深很柔软的伤口上。
　　用手托住进藤的脸，忘记所有的疼痛。闭上眼睛，只要感受他的存在就好。用力地亲吻，不留一点温柔。迫切地索取对他的压抑太久的渴望。变成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一切发生的太快，进藤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身体却先给了他行动。他反射性地抓住塔矢的衣服，回应他充满侵略的吻，用同样带着些许粗暴的方式。就……听着感觉就够了。
　　回吻，入侵。吮吸他放肆纠缠的舌。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却都转化成了对方强烈存在的证明。
　　太过激烈，甚至咬破了他的唇，但他不在意。进藤他不在意。
　　他们拥吻，充满放纵的疯狂，一如两颗火热的流星相撞，绽放刹那毁灭的绚烂。
　　------*------
　　放开拥抱。从不平静地，等到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疼痛再次刺激到了塔矢，全身的痛觉一时间又都回来了，比原来更汹涌。塔矢抑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真的很疼。
　　进藤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手掌覆上塔矢的肩，身上残留的温度还没有散尽，塔矢留下的温度。和他的一样。
　　“废话。”塔矢不满地说。嘴角却分明弯出了一道弧线，波浪一般优雅温柔。
　　没有了。终于没有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冷漠。
　　进藤摆出一副内疚的表情，塔矢看了看他，真是哭笑不得。“……打后悔了？”他笑着问，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倒是有着打击的味道。
　　“没有。”进藤干脆地回答。笑着看了塔矢一眼，抱住他，靠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塔矢，才是进藤知道的那个。
　　塔矢也抬手环住他的背。
　　“还能动就好。”进藤又笑了。蹭了蹭塔矢的脸颊，很像小猫的动作。塔矢“噗哧”笑出了声。
　　终于，可以这样随意自然地亲密。
　　“笑什么？”进藤纳闷地问。
　　塔矢装模作样地收起笑容，说：“没什么。”
　　“塔矢我警告你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三个字！”进藤简直要对他彻底愤怒了。不过这里不会再有争吵，他们都知道。
　　塔矢又笑起来，推开一脸生气表情的进藤，说：“好吧。你放手……我脚都麻了。”
　　进藤愣了愣，拉着塔矢的手站起来。塔矢说他没有力气。进藤又愣了愣，随即弯下腰，一把抱起塔矢。强忍着刚才打架留下的伤口的撕裂感，抱着他，走过去一放……
　　等塔矢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
　　倒在他身边，看着他，笑容有着特别的干净明媚的颜色。
　　塔矢一脸无奈，用脚踢了踢进藤，说：“你不是说睡沙发吗？下去。”
　　“啊？”进藤坐起来，一脸惊讶，“……真的要睡啊？……你还真狠。”说归说，人还是又倒在了床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塔矢没再理他。用手捏住受伤的地方。
　　“要不要去看看？……”，进藤担心地建议道，塔矢的脸色依然不是很好。
　　“不用了。”塔矢拒绝道，“应该没事。……只是肚子有点饿。”
　　进藤一听，再次从床上坐起来：“……你真是很麻烦啊。”
　　“东西是你扔的，不能怪我。”塔矢狡辩道，虽然他无意再提起刚才的争吵。好在进藤根本没有注意。
　　“我再去买就是了。”进藤说。他没什么不高兴的。他们和解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莫名其妙的冷战，然后因一场争执和一个吻，让所有疑惑和误解，涣然冰释。
　　进藤突然明白，他们隐隐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心照不宣，缄口不言。背后有太多不能说的话，但是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拥有了你的笑容，你拥有我的。这是我做能奢求的最好。
　　他们还记得那句话。不说不就好了。好的，我们都不说。
　　脆弱的心灵困兽，用自己的方式，温暖四月始料未及的寒冬。
　　------*------
　　他们很早就去了医院。塔矢的肩伤得不轻，亏他忍得了一整个晚上还都没吭声。医生给他们开了一种喷雾剂药水，还说自己要多注意。（云南白药？呵呵……）
　　看着塔矢强笑的表情，进藤更加自责，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塔矢给他的几下回击竟也是毫不留情。看来他们的脾气都是一样的坏。
　　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认为是，太过在意反而失去理智了吧。
　　塔矢脸上的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小块瘀青，白天看起来还是挺明显的。进藤用手摸了摸，怎么说，还是有些心疼。
　　塔矢拉开他的手，笑着说：“看你的脸。”进藤微微红肿的面颊，还真是有够破相。进藤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我的不是很痛。”
　　然后相视而笑，不是讽刺，是关心。
　　医院门口反射人像的巨大玻璃墙里，印着他们的身影。进藤凑过去看了看，得意地说：“可惜还是比你帅。”
　　一回头，塔矢已经扭头走开了。胡扯。
　　真是不可思议。进藤脸上的伤，是自己留下的。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打人，完全是靠本能动手，真的只是失去理智才会这样吧？毕竟是进藤先动手，作为还手的一方，塔矢好像基本没有什么罪恶感。看进藤依然活蹦乱跳的，他纳闷着是自己打的很轻，还是进藤比较耐打……
　　对方是进藤，所以才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进藤是特别的，对他来说很特别。塔矢不会随便动手，他可不是野蛮人。
　　不过，除了对待进藤，他知道他会失控。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一个人冲动时会做什么事谁也不说不准，没有谁失控时还知道如何避免伤害。
　　计划安排的比赛还有一天的时间。进藤这次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好好玩一玩了。他当然还是会忽略最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他们既没有导游也没有翻译，既不了解这个城市，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而进藤最大的不同，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经过塔矢的应允之后，他开心地约着塔矢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
　　沿着街道走。一直走。不在乎去哪里，只要知道身边的那个人还好，还笑着，很快乐，就够了。
　　深圳是个大城市，却和东京完全不同。可能因为受陌生的异域文化影响，所以产生了距离感。习惯了东京的繁华拥挤和喧闹，深圳的大城市风格就显得格外特别。城市里有很多绿化带，精致的花园。
　　人也没有东京的多。
　　一边走，一边艰难地辨认路边的路标和店名。日文里也有汉字，猜起来也没那么困难。进藤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不时停下来和塔矢讨论半天。原以为塔矢知道很多，看来也不尽然。塔矢说他只是比较熟悉口语而已。
　　累了就休息。进藤说坚决不坐车，塔矢只好陪着他一起走。
　　他们逛进一家不大的书店，在里面呆了好一会儿。虽然两人都对全是汉字的书没辙，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想看的东西，不分国籍，不分语言，一打开，便会有熟悉的感觉。在哪里都一样。
　　他们站在书店的角落，看着基本老旧的棋谱。
　　“这个是谁？”进藤把手里的书籍递到塔矢眼下，塔矢认真地辨认着。
　　“……黄龙士？”不确定地念着棋手的名字，什么意思？塔矢想了一会儿，用重复了一遍，“……黄龙士……”
　　……黄月天？
　　“……有点印象，不过我不是很了解他。”塔矢托着下巴说，“……事实上我对中国的棋士不是很有研究。”
　　“好像挺有意思的。”进藤认真地看着棋谱，“……他的棋风有点特别，很有张力。而且局面开阔，轻灵多变……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攻杀……这点和你相反呢。”
　　“我不是喜欢攻杀。那是手段而已。”塔矢不明白进藤怎么这样下定论。
　　“不一样吗？……”进藤对手里的书似乎很有兴趣。塔矢建议他买下来。多看点棋谱不是坏事，一是可以从中学习都很多东西，二是了解各个棋手不同的风格也很有意思，可以帮助自己提高。
　　“唉……”进藤摇摇头，买书就意味着要和别人交流，“可是我只会说日语啊。一想到要开口就烦。”
　　“你可以说英语的。”
　　“英语也一样啊！除了日语，其他的在我看来都是一头雾水。”
　　塔矢皱起眉问：“你不是学了很多年的英语了吗？学校应该一直有教才对。……你该不会什么都没学吧？……”
　　进藤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我功课本来就不好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这样也好那样也好。”
　　……只能说，一点自觉都没有。塔矢拿过他手里的书：“算了。我帮你买。……不过，回去以后好好补一补英语。以后我们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多，什么都不会很不方便。”
　　进藤咧嘴一笑，脱口而出：“怕什么？我靠你就行啦。”
　　“笨蛋。”塔矢冷下脸色，无奈中渗着伤感，“靠我？……别傻了。我又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为什么不可能？”进藤不解，塔矢这样说，是他要离开的意思吗？他会去哪里？该不会又要疏远他了吧？……隐隐的不安动荡出波澜。……什么啊……
　　“……没什么。别问了。”塔矢干脆地转身，快步走向柜台。
　　塔矢对收钱的女孩说了一连串的英文。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呆了半天，红着脸跑开，叫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不巧的是，她也不是很懂英语，只是一再重复着书的价格。
　　“nineteen,please.”
　　Nineteen……
　　塔矢没有再多问，直接递给她现金。
　　进藤担心地看了一眼走在他身边的塔矢，他好像又有了不说话的趋势，表情漠然。进藤很烦躁。塔矢是不是又要莫名其妙的开始了？然后疏远，再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解释。
　　真是的！有完没完？
　　进藤赌气似的一把抓住塔矢的手，不是手腕，而是手掌。霸道地握住。
　　塔矢突然一僵，想挣开进藤。他们现在在大街上，进藤牵着他的手算怎么回事？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放开我。”塔矢看着进藤说。
　　进藤又憋了一肚子气，坚决地说：“不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直视塔矢的眼睛，清澈而坚定。这次偏要抗争到底。
　　那个眼神，塔矢无法逃离。他也看着他，又留下一段漫长的沉默。
　　“……放开我。”再一次，宛如请求。
　　“不放。”进藤回答，依然坚决。
　　“……”
　　“你不要再这样了。”进藤说，“我是不明白。因为你永远都不愿意跟我讲清楚。”
　　塔矢心头一颤，抖落了些许花瓣。他不是不想讲清楚，而是没有理由讲清楚。简单地解释，至少代表他接受了进藤地责备。他说：“很别扭。”
　　是吗？……原来如此。进藤苦涩地一笑，说：“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塔矢一听，心情愈发沉重。进藤不是不明白。他也不是故意要在意旁人怎么看。他对自己说，他需要清醒。
　　他明白哪里是深渊。
　　可是只要对上进藤，他就会失去抵抗。
　　第八手·扑
　　第八手·扑
　　（三）
　　塔矢转过身，没有再试图睁开手，而是将手指叉与他的指缝间，与进藤十指相扣。温度如此的贴近，下一秒就闯入心中。触电一般，让心跳慌乱地遗失节拍。
　　他们并肩走着，牵着手。
　　进藤紧张起来，紧了紧手掌，细致的触感舒适温柔。路上还是有路人或者回头或者侧目，带着不同的眼光看他们。说一点都没有不自在是假的。进藤微微低下头，余光扫过塔矢。塔矢的嘴角带着微笑，看着前方。
　　周围的气温不是很高，却明显有着闷热的感觉。身后的天空颜色有些灰暗。
　　是不是要下雨了？
　　“你有带伞吗？”塔矢忽然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其实是废话，进藤是不可能带伞的。
　　“伞？我完全不知道这里会下雨……”进藤略显歉意。不过仔细一想塔矢不是也没带吗？半斤八两罢了。
　　塔矢无心怪他。其实他也没有料到可能会下雨。现在是雨季，可对于很少出来外面晃荡的他来说，下不下雨从来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我们去买一把好了。”塔矢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超市，“超市里应该有的。”
　　他们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奇打量他们的超市人员夸张地伸出头来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开了手。因为握得过紧，手心都溢出了汗珠。
　　塔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观望的人，灿烂一笑，他们顿时尴尬地收回了眼光。
　　这里不是日本，也不是东京。棋手是名人，但他们不是娱乐明星。况且中国的围棋界如此强他，他们还没有那么闪耀的位置。所以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这让塔矢感到很安心。
　　不用去想那些也许和可能，做自己想做的“我们”，没有人会知道。
　　像一个泡沫童话。沉迷的人却完全无法自拔。
　　大多是带碎花的太阳伞。其实也不是很难看，但进藤还是坚决不要。他说那是女孩子用的。塔矢有时候真的很不想忍受进藤某些奇怪的坚持。他倒是无所谓。
　　又找了找，发现一把银灰色直杆的雨伞，净色，很普通。进藤说就要这把好了，还说这样的雨伞很配塔矢的气质。塔矢觉得这个评价有贬低之意。
　　但他们并没有遇到下雨。
　　大概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行人渐渐多起来。身边的人群用异国语言交谈的声音，宛转成了一支优雅城市蓝调。时而相遇的目光，穿梭后被来往的人群打散，四处逃逸着隐秘的幸福。
　　他们用自己的母语交谈，议论着每一个有趣的建筑和每一个令人感动的风景。
　　他们毫无顾忌地大肆评论，亲密地牵手拥抱。
　　可是不能说的话，依然不能说。
　　转进一条不宽的巷子，沿着它伸展的方向，街边有很多中国各地的风味小吃。塔矢告诉他，中国的美食南北差异很大，论起各个地方的小吃则更是五花八门。就算在一个中国，东北人都不一定吃得惯南方人的食物，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异国来客。
　　进藤再次发扬了他想到什么做什么的精神，硬是拉着塔矢去品尝所谓的中国料理。
　　那根本是特色风味小吃啊。不过塔矢说什么进藤都不听。反正是无关大碍的事，塔矢也没有再和他计较。
　　塔矢不喜欢刺激的食物，吃惯了清淡的东西，自然比较敏感。他得想办法避开重庆四川的麻辣盛宴。于是连说带骗地把进藤带进了一家广东味的小饭馆。
　　广东味的倒是好得多，也有很多他们吃惯的海鲜。他们点了薄皮鲜虾饺，还尝到了广式月饼。饺子和月饼都是中国料理的特色菜。进藤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他好像对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挺感兴趣。
　　本以为进藤会对这家小食馆大加赞赏，没想到他一出来就说：“好想念日本的拉面啊。还是拉面最好吃。”
　　------*-----
　　道路分成两条，一条通向热闹的市中心，另一条乍眼看去只见一个老旧的公园，将路阻断。他们选择了后者。
　　公园四周都有带着锈迹的低矮栅栏，缠绕满了开紫色花朵的藤蔓，绿色的枝条温柔地将彼此缠住，相互依存，却也随时有可能勒死对方。密密地缠绕，遮住了光线。
　　爬满青苔的石椅孤独地坐在丛生的杂草间，哭尽了眼泪，滋生了暗绿的苔藓。
　　一道石柱接成的框架长廊通往公园的另一个尽头。白色的柱子退了色，有的地方漆色甚至已经脱落，□着触目惊心的灰色水泥。同样被杂乱生长的植物遮住了光线，撑出一道阴暗的空间，刚好够人们通过。
　　他们站了一会儿，牵手穿过这个被时光侵蚀的公园。
　　在另一端停住，惊讶的发现出口竟然也是通向闹市的一条路。
　　进藤回望了一眼，说：“好奇怪的感觉。”
　　“有吗？……也许吧。”塔矢也回过头。他们站在与闹市交接的边界，一边是人来人往的喧闹，一边却是孤单得深沉的寂静。
　　就像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站在这样的位置。感受两种极端，承受没有缘由的巨大压抑。界限的残忍，就是逼着你做出选择。
　　一个能够清醒理智的面对生活和现实，一个拼命蜷缩着冰冷的躯体试着藏匿在城市的火热中。同样靠着一条线，只是理智的无情却被赞扬，挣扎的隐痛还被斥责。
　　他们其实都能了解。
　　望着它，竟有些出神。塔矢放开发呆的进藤的手，撑开刚买的那把银灰色的雨伞。
　　手心被抽空的温度失散让进藤一惊，立刻回过头来看着塔矢。他以为塔矢是突然消失，才放开他的手的。还好不是这样。还好……
　　“没有下雨呢……”塔矢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那你撑伞干什么？”进藤不解地问。
　　塔矢把伞面摆朝通往闹市街道的方向。银灰色的雨伞恰好挡住他们的脸及上身。
　　“……不知道如果不下雨，它还有什么用？”塔矢笑起来，进藤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坏坏的。
　　塔矢就这么抬着雨伞，静静地看着进藤。
　　进藤伸手覆上塔矢撑伞的手，凑过去吻他。带着浅浅的笑容。在阳光下接吻，听着人们来往的脚步声。这样的特别，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不可言喻的满足感。
　　轻吻，止不住笑意。
　　雨伞为他们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另一边，只有那个被孤弃的公园，见证了他们之间朦胧荡漾的幸福。时间爬到他们的身上，开始记录回忆的点滴，将一生中最难忘的每一秒钟，都牢牢刻下。
　　带着探索的渴望，靠近那座荆棘花园。
　　------*------
　　日本队没有赢得冠军。
　　塔矢亮和进藤光的表现都非常好，和谷相对经验不足了一点，但是围棋界对他们的评价都是很不错的。
　　日本被他们牵引着，奔向即将迎来的辉煌。
　　比赛结束后，塔矢被棋院的人叫去。进藤与和谷被留在酒店里。
　　和谷对进藤脸上的伤可是万分关心，不停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该不会和塔矢打架了吧？”和谷猜测到，进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光仔你真不够朋友。我是真的关心你诶。”和谷不是没有注意到塔矢身上比进藤更严重的伤势，但他才不会去关心塔矢亮呢。
　　“我都说了没事了啊。”
　　“……早知道就不跟你闹别扭了。没想到会害你受伤。你不想跟他处你还是可以来和我说的啊。我不会还让你和他住一起的。”和谷的确是在关心进藤。
　　“没事没事。和谷你好罗嗦啊！”进藤抱怨道。真受不了他，“……没事的。我和他……我们已经和好了。”
　　“哦。”和谷露出怀疑的神色。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
　　塔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日本棋院的人。来的人是芦原弘幸。
　　“小亮。你有没有听说座间王座的事情了？”芦原一见塔矢就激动地说。
　　塔矢摇摇头。他最近都没有接触过什么新闻。“座间老师他怎么了？”
　　“……这个，他出了点事。”芦原犹豫了一下，说，“我原本是来中国找塔矢老师的。师母说他在中国，所以我就过来了。”
　　“你没有找到他吗？”塔矢想起爸爸应该是在北京才对。那他来深圳干什么？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因为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塔矢不知道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塔矢老师现在的身份比较特殊，没有邀请是不能随便拜访的。所以……如果你和我一起去的话，也许会有机会。”芦原忧心忡忡地说。
　　“可是……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芦原想了一会儿，说：“……是这样的，棋院打算给座间老师停职。”
　　“为什么？”
　　“座间老师因酒后驾车被抓，之后事情就曝光了。……结果外界的反响很大。他们说他毁了棋士的形象，很严重。……棋院没有办法，只好撤去他的职业资格。”
　　“只是酒后驾车？”塔矢觉得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虽然酒后驾车的惩罚是很严重，但是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影响。
　　“……根本不是酒后驾车的问题吧。不过是外界对围棋界的监督罢了。……座间老师对棋院也是有过贡献的人，可是……还是得了一样的结果。只能说……围棋界就是这样，必须保证没有丑闻，对事不对人。凡是群众无法接受的负面事情，他们就会竭力抨击，棋院只好尽力涤瑕荡秽……会给棋士带来影响自然不可小觑……”
　　塔矢的心一沉，恍惚联想到了好多事。芦原说的没错，围棋界不同，没有棋士意外地通过“炒作”获得名气。那只会让他名销誉毁。
　　“所以呢？我爸爸能帮上忙吗？”塔矢问道，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也许吧。我也只是希望他可能会有办法。塔矢老师以前在棋院也有很高的地位，他和棋院的人也有不错的交情。”
　　塔矢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这件事情和你没多大关系吧？”
　　芦原沉默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吗？”塔矢记起了他们原来谈过的那件事，和芦原爱着的那个女子。
　　“座间老师是她的爸爸。”
　　“世界还真小啊。”再一次感叹，身边的人，总是可以转一个圈然后被连在一起。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是认识或即将认识的人交错相离罢了。
　　“这件事对她影响很大……不过我会尽力帮她的……”芦原下定了决心。
　　塔矢淡淡一笑，说：“……真好啊。能这样勇敢的爱着……可是值得吗？”
　　“她和她的那个男友已经分手了。”
　　“为了你？”
　　“……是的。不过她说她还需要时间。”芦原也笑了，幸福的笑，“我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当你义无反顾地去付出时，你就会发现’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真的不重要……”
　　如何、如何义无反顾？
　　就是明知道是深渊，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下跳。
　　可谁的海底有花开，谁的海底无尽头……腾飞出来的灵魂，用绝望唱响诗篇，他们不是都告诉你了？
　　希腊遥远的传说里，丘比特被蒙上了眼睛。他们默默地重复，像祝福又像诅咒，说着“爱是盲目的”。
　　塔矢看着芦原。许久，他说：“好的。我陪你去找爸爸。”
　　------*------
　　塔矢收拾好行李，进藤刚好走进房间。
　　进藤看着准备离开的塔矢，纳闷地问：“怎么回事？不是明天才走的吗？……”
　　“……我要陪芦原去一趟北京。去找我爸爸。”塔矢说着，却没有动。他好好地看着进藤，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发生什么事了吗？”
　　“座间老师出了点事。”
　　“什么事？”进藤追问道。
　　塔矢不想对他说谎，可他也不想说出来：“……别问了。我现在不想说。”
　　他不想提起那些事实，冷漠□的残忍。
　　进藤表示理解地笑了笑，说：“……随便你。你没事就好。”
　　塔矢拉着行李箱和他擦肩而过时，顿然停住脚步，轻声说：“……明天你跟和谷他们先回去就好。”
　　“嗯。”
　　“还有，你答应我一件事。”
　　进藤犹豫了。他转头看着塔矢的侧脸，塔矢只是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应他的注视。
　　“……好。”
　　那些太过沉重的事情，他们都还承担不起啊。
　　塔矢淡淡地开口说：“如果你也觉得幸福……那就不要把这份心情带回去……让它留在这里……就够了。”
　　第九手·尖
　　第九手·尖
　　（一）
　　“我回来了——”进藤打开家门，大声地宣布。美津子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进藤的行李，说：“干嘛这么大声。”
　　“高兴啊。”进藤笑着拥抱了美津子。美津子可被吓得不轻。
　　出去那么久，才知道自己也会想家。
　　“好了好了。快去休息吧。”美津子带着幸福的表情对进藤说，“东西我帮你打理就好。”
　　“嗯。”
　　进藤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房间。打开门，然后关上。心里霎时失落起来。
　　一到这种时候，就特别爱胡思乱想。一旦换思乱想起来，就总是会想到他。
　　他没有跟和谷他们一道回来。塔矢离开后，他也擅自走了。
　　他没有理由必须听塔矢的话。
　　除了，约定好的。
　　一头栽到床上，用被子捂住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催眠自己……直到快要不能呼吸了，才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塔矢你有时候真的是很混蛋。
　　进藤看着手机屏幕，强烈地想要给他打电话。说点什么都好，想要听见他的声音，确认他们还可以有联络，他才能够放心。
　　手机的背景图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很深的蓝，像极了墨绿的悠然。进藤潜意识的感觉，塔矢仿佛就是一片海，无边无际，深邃难测，时而波浪汹涌，时而风平浪静。变幻莫测，却又让人情不自禁地依恋它的宽容和温柔。
　　不自觉地沉迷。
　　想像着也许塔矢会先联络他，也许会和他道一句晚安。或者发一条信息也好，就说“他已经到北京了”，告诉自己他一切都好。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很让人无奈。不过才分开半天而已，就能想这么多。
　　而且他怎么能毁了约定？
　　继续发呆。
　　正准备深深叹一口气，手机却猝然震了一下。进藤回过神，兴奋地看向发送信息的人的号码——
　　是明明。
　　就知道不会是塔矢……他很失望。
　　打开信息，细细浏览。
　　“光……你果然没有想我。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找我，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也可以。可是……你什么都没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失去联络，会不会是因为我病了？……有没有想过，来看看我？
　　我告诉自己，也许你不是不在意，而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可真的是这样吗？或许我自己都开始不相信了。……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害怕到……很累……没想到我们在一起，却比不在一起更让我疲惫。
　　你说你喜欢我的。我知道，你不是骗我。可你说的喜欢，是曾经，现在，还是以后？我们……还能走下去吗？”
　　进藤关掉信息屏幕，倒在床上。
　　突如其来的难过让他有些不适应。要分手吗？……他不能这样做，因为分手就代表他一开始答应她就是伤害。他不会伤害明明的。
　　可是……喜欢……他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藤崎和他说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记得，可他还是不了解。
　　到底要怎么做，藤崎才认为他是喜欢她，珍惜她的？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陪她，为她做了那么多的让步，她还是要因为他忘了一个小小的电话而认为他不够好……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计较。他们再见面，不就又可以像恋人一样在一起了吗？这样还不够？……难道就是要天天黏在一起才算幸福？他没有不想她，他只是不知道不打一个电话会有那么严重……他不可能像她一样细腻。
　　既然如此，就多想你一点，就可以了吧？
　　“咚、咚。”有人敲门。
　　进藤把手机一扔，连忙跑过去开门。
　　“老爸？”进藤有点意外，爸爸找他干什么？
　　正夫走进来，坐在进藤的床边，问：“比赛怎么样？”
　　进藤爬过去，坐到床上。好像爸爸没有开门见山的意思，他想了想说：“还好。”
　　“其实爸爸也不是要你什么都说，不过，要是你有什么心结的话，还是可以多和爸爸谈谈的。”正夫笑着说。
　　进藤没吭声。心结吗？这种事情就算有也说不出来吧。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进藤抬起头问。
　　正夫双手交叉，抵住下颌：“……是你妈妈跟我说的。她说，明明的妈妈问起你们两个的事情。”
　　“你们都知道了？”进藤的口气有点不太自然。
　　“嗯。不过我没有要批评你的意思。”正夫坐直了身体，“我也不是要和你说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明明的妈妈说，明明最近情况很糟糕。她吃的东西也很少，常常失魂落魄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像是有什么很重的心事。明明妈很是担心，你们……是不是怎么了？”
　　进藤突然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被子。
　　“其实明明是很好的女孩的。她无心伤害你。我想，你们要是有什么误会的话，还是谈谈的好。”正夫猜测着，试探地建议道。
　　进藤还是不说话。
　　“……有时候女生对小事会比较敏感，试着多在小事上关心她们一点，也许会有帮助。”正夫自顾自地说着，“光仔你要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可以说出来啊。至少我比你妈妈开明。”
　　两人都笑了。
　　“有些事情，还是说出来好些，老是憋在心里也不是一回事。”
　　进藤咬着嘴唇，他怎么说得出口？就算有心事，这样的心事，也只能自己承担吧。真想说一句，我们的事情你们别管。但爸爸的对自己的关心，他又怎能这样对待？
　　而且妈妈和明明妈这么深的交情，叫她完全不要插手也是不可能的。
　　“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本来也不想管的……”正夫像是猜到了进藤的心思似的，“不过……还是别让父母担心的好。……我想你还是劝劝明明，不要弄垮了身体才好。
　　”当然我也不想让你背负压力，这些事情，能够处理好了才能轻松地生活。所以尽量不要有什么误会。“
　　进藤木然地点点头。
　　”如果累了的话，还是先休息吧。别想太多。“正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没什么的话……我就先走了。“
　　进藤看着正夫，突然很想把所有不解都说出来好好问问他。正夫也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不过进藤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好像隐约知道这一切有什么不同。他也不是非要答案。有时候不知道也许更好。
　　就算正夫再开明，也不见得可以接受所有的事。有时候”开明“的父母会这样说：”我对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当然了，前提是这件事和我家孩子没有关系。“
　　------*------
　　进藤光和奈濑明日美转向另一个方向，和本田敏则他们挥手告别。
　　”好了。那么……去哪一家好呢……“奈濑高兴地说着，一面思考着去什么地方买衣服比较好，”对了！我们去新宿的百货商场吧。“
　　西新宿3-38-2。一家叫做”My Lord“的服饰商店。装修得很漂亮。
　　进藤对这些东西可是一点研究都没有，所以他拜托奈濑和他一起来。他想要给藤崎买点礼物，然后约她出来见面。他们是应该谈谈。
　　”和谷今天没来诶。“进藤跟着奈濑在店里慢慢地转着。奈濑认真地挑选着。
　　”他吗？他最近都不常来。不过你也不常来，所以都不知道。“奈濑拿起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
　　”他很忙吗？“进藤随口问道。看着奈濑把连衣裙放回去，又拿起一条白色的短裙端量着。
　　”谁知道。“奈濑胡乱回答说，”陪女朋友去了吧。他们感情好着呢。“
　　他们感情很好吗？和谷可真好呢。进藤叹了一口气，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对明明才算完美。想起以前有谁说过自己是”感情白痴“……塔矢吧？自己的确比他更像。至少他和杉田两人一唱一和还挺像优秀情侣。
　　真令人讨厌。
　　”进藤你看着这条怎样？“奈濑把手里那条粉色蕾丝边的裙子展示给他看。
　　进藤微微皱眉，说：”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
　　”可是好像很多女孩都喜欢这种款式的裙子呢。公主装？“奈濑把它放回去，”虽然我也是不喜欢。“
　　”那这一条呢？“奈濑又拿出一条蓝色的泡泡裙。
　　”我不喜欢。“进藤干脆地说。
　　”我又不是问你喜不喜欢啦。我是说，藤崎会不会喜欢啊？“奈濑双手叉腰，一副女强人的气魄。
　　”那我不知道。“进藤真想回她一句”知道还约你来干什么“，但好好想一想，奈濑可是在帮自己的忙，忍了忍，没说。
　　藤崎喜欢什么，他真的不知道。甚至连她有没有和自己说过他都没有印象。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能记得的自然会记得。或者她应该多提醒自己一点。
　　”那她喜欢什么颜色？“奈濑又逛到另一架那边挑选着。
　　”不知道。“
　　奈濑抬起头，不高兴地抱怨道：”怎么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连你自己的女朋友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真受不了你。“
　　”黄色吧。“进藤忍气吞声地接受她的责备，”她好像挺喜欢穿黄色的衣服。“
　　乱猜好了。
　　奈濑瞪了他一眼，说”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自己决定好了。“
　　最终她选中了一套淡黄色的套裙，简单清爽。进藤好好欣赏了一下，觉得奈濑的眼光还算不错。总算没有叫错人。
　　”你跟明明吵架了吗？“奈濑问道，”……你也真厉害。明明脾气这么好的女生你都能惹着她。“
　　”我们没吵架。“进藤郁闷地说。好像人人都挺”关心“他们。
　　奈濑说：”你呢是什么表情啊？……你已经够好了。女朋友那么乖巧漂亮。身边的朋友也都很关心你，愿意给你帮助。哪像我们啊，有没有男朋友都人问问。“
　　”但是这种事情，别人说多少也没多少用吧。喜不喜欢，最终还不是你自己的感觉问题。“
　　”……也对……但能听听意见也不错啊……“
　　进藤提着精致的衣袋，感觉好像很沉很沉。他们一路聊着天，慢慢地走着。
　　------*------
　　市河侧过头，悄悄地打量着正在下棋的塔矢亮。他专注的眼神，落子时的自信和气势，似乎都越来越有魅力。
　　不过，这一切并不属于她。眼神突然黯然失色。
　　她强迫自己不再和他亲近。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对她，也永远跨不过那一道姐姐般亲切的界限。尽管说的再轻松，也不可能放下心里的痛。他不再和进藤幼稚的争吵，变得更加温和稳重，冷静成熟。全都是因为她吧？小亮的公开女朋友杉田佳奈，明眸皓齿，落落大方。虽然她有时也会给人张扬的感觉，虽然也有很多人认为她没有富家小姐的气质和优雅，配不上小亮，但是小亮无毫不在意，他是爱着她的吧？
　　小亮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那些情绪，她都慢慢找到踪迹。他会偶尔出神，像是在想念一个人；会偶尔微笑，像是在回忆一段幸福；还会偶尔忧郁，像是在思考他们更好的相处方式……或者，思考他们的未来。
　　每一种，都满载着恋人会有的喜怒哀乐，让他变得脆弱而又令人疼爱。
　　所以，他们是相爱的吧？
　　那她又算什么？她为他哭过了，笑过了，然后留下满纸空白，连一点甜蜜的回忆都没有。因为是一个人的单恋，所以应该放手了。
　　尽管痛会一直存在，但是她知道自己足够坚强。
　　别人也和她一样，看着塔矢细微的种种改变和成长，然后把一切归功于他活泼开朗的女朋友，像阳光一样灿烂的杉田佳奈。就像市河知道的，很多人认为杉田和塔矢不是很配，但是他们依然毫不在意。
　　塔矢收起棋子，和棋盘对面的人交谈，分析着棋局中的失误和优点。他并没有忽略市河投送过来的远远的注视，不过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很好。他知道别人怎样说着他，还有他和杉田。这样就好，至少他还可以保护他和那个人之间的秘密。
　　这就是一开始，他和杉田的交换。
　　第九手·尖
　　第九手·尖
　　（二）
　　藤崎穿着一套雪纺的连衣裙，头发拉直了，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妆，好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好一点，但还是掩饰不住她的憔悴。
　　而且明显瘦了好多。
　　就是要心甘情愿倒廪倾囷，好让对方进退两难。用纯洁的心来束缚无辜的灵魂。有时候这种人的执着，看似单纯却很无情。特别是对另一个不忍伤害对方的人来说，尤为残忍。虽然他们都毫不知情。
　　路灯下的她，看上去格外动人。
　　进藤把礼物递给她，她显得有些意外。他说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吧。她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才刚坐下，就有一个年轻的女性走到他们身边，问：”请问是进藤棋士吗？“
　　进藤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是。“
　　女性高兴地笑了，说：”太好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是你的棋迷呐。我前两天都还有在看你的比赛，就是中日韩杯的那个比赛。你发挥的真的很好呢。我都为你骄傲。“
　　进藤怔怔地看着这个激动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说能有这样的年轻棋迷是件难得的事，不过她好像有点夸张。
　　”如果你能帮我签个名就太好了！“年轻女性拿出签名板，递给他，”我真是太高兴了，今天来这里真是没有来错。平时在街上啊什么都很难遇到你们，就算有比赛也很难有接触你们的机会。哎呀。这个是你的女朋友吧。真是漂亮。好让人嫉妒呢！“
　　进藤对她的一连串子弹式语言很是无奈。藤崎则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年轻女性接过进藤递还给她的签名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开，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走回朋友身边，眉飞色舞地和她们交谈，还不时投来关注的目光。
　　进藤有些不自在。
　　小小的咖啡桌，让两人的距离变得很暧昧。
　　看着明明，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点了一杯咖啡，放了很多的糖，然后小口喝着。
　　”做名人很辛苦吧？“藤崎看了看那个棋迷，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
　　进藤笑了笑，说：”也没有。不是很容易被认出来。要么就是中年人，老人之类的。她是个特例。“
　　藤崎也笑了笑：”可是你身边都不乏追求者吧？“
　　进藤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在我之后，你遇上一个很喜欢的人，她也喜欢你，你会和我分开，然后选择她吗？“
　　”谁？“进藤觉得藤崎意有所指，产生了浅浅的不安。她知道什么？
　　”你怎么这么紧张？“藤崎的心猛地被揪起来，很痛，她就知道光他经不住试探，”我只是假设而已。“
　　进藤说：”我没紧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对我的。“藤崎苦笑着，”所以我总是胡乱猜测。“
　　进藤安静听着她说。内心还是不太平静。
　　”你还记得那天的情人祭吗？……“她顿了顿，略显忧伤，”我们去看了许愿的萤火虫……然后……遇见了佳奈和塔矢君……“
　　进藤轻轻一颤，小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看着他们，我看着你。“
　　”嗯。“
　　”……然后我就突然很想哭……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情绪，带着妒忌……有点愤怒……但是……却是那么深情。……就像是看着和别人亲密的你的爱人……一样……“
　　进藤不再搅拌杯里的咖啡，他低着头看着它，旋转液体似乎不愿平静。
　　”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喜欢着佳奈呢？“
　　原来是这样……进藤浅浅一笑，诚实地说：”没有。你多心了。“
　　进藤好像不紧张了。
　　”是呀……“藤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竟然会以为你喜欢佳奈。“可她忘不了进藤那天的眼神，她忘不了。因为他的那份深情从未为她存在过。
　　”我去找过佳奈……告诉了她我的想法。“
　　进藤还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说：’他不可能喜欢我的。‘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有些事，不知道会更好。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光。我怎么听不懂？”
　　进藤没有回答，他在想杉田。他就知道杉田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佳奈比我懂，她经历的比我多，所以我相信她的话。……我很羡慕她呢，她和塔矢君在一起是那么快乐。……所以我还是会不甘心啊……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藤崎的眼睛湿润了，“……要是我不是那么在意你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她越这样说，我就越想知道’我不知道会更好‘的那些事情。”
　　进藤又开始搅拌他的咖啡：“我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告诉自己，他就是不知道。所以他没法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事情。
　　“……你不让我了解你，叫我怎么懂你呢！”眼泪夺眶而出，抑制不住，“你没理由对我隐藏啊？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却根本不在意我！”
　　“我没有不在意你。”进藤说。他没有看藤崎，他不是故意让她哭的。很烦躁。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藤崎说，很激动。
　　店里有人频频侧目，那个棋迷还在，也远远地看着。
　　进藤很不自在。他说：“你别这样。”
　　藤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不再说话，平静着自己的情绪。
　　沉默了好久，直到旁人又将他们忘记。
　　“对不起……我只是太……太害怕失去你了。”藤崎再次抬起头看着他，“光。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一件事？……你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的。”
　　“嗯。”他曾经是这么说的。
　　“那我告诉你……我想要一颗心。我要你……真心地爱我。”藤崎的口吻，温柔至极。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疲惫。
　　进藤对上她的眼睛，问：“怎么做？”
　　就这一句，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说：“……吻我好吗？”
　　咖啡厅里特有的浪漫，将他们环绕。传来人们轻声地低语，混杂在一起，听不出谁的伤心，谁的快乐。
　　“我们想要吻一个人……是因为喜欢吧？”进藤漠然地问。
　　不等藤崎回答，他凑过去，吻住她饱满的小巧的唇，闭上眼睛。
　　心里的某个柔软的位置，被狠狠刺穿。进藤用手抬起她的脸，轻轻地吻她，充满了温柔。
　　什么都不想，就这样。
　　什么都不想。
　　可为什么脑海里还是翻涌起无数破碎的画面，每一个支离破碎里，都有他……塔矢亮。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他没有办法不想他。因为……
　　他在吻另一个女孩。
　　他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他不是已经答应塔矢了吗？……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他没有理由觉得内疚或者罪恶。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觉得自己是错的。他不知道……
　　异常平静的吻，浪漫却没有一点心跳的波动。
　　塔矢可以很好的伪装，他却真的学不会。
　　好不公平……
　　放开藤崎，看着女孩破涕为笑。
　　自己的心，却早已泣不成声。
　　------*------
　　进藤靠在某个转角向北的一面墙上。墙上有人涂鸦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很小，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握着手机，说：“……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也许很沙哑，也许很绝望。反正对方在听到他的话后，立刻变得很紧张，很着急。
　　“你怎么了？”塔矢急切地问，冰冷的扩音器贴着耳朵。
　　“……我想见你……”喃喃地细语，失落格外刺耳。
　　“那你在哪里？我过来。”塔矢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找着外衣。
　　进藤贴着墙坐到地上，侧过脸，恰好可以平视那个小小的涂鸦。他说：“我不知道的……某个转角吧……”轻声笑了，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心很乱。
　　送藤崎回家。然后茫然地往回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该走向哪个方向。好累。累极了。已经无法思考。游荡着，在这里停住脚步。他走不动了。
　　好累。
　　无法控制地想念，从爆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从四面八方攻击他的神经，要他崩溃。一边阻挡，一边后退。然后彻底被击败。
　　倒下了。
　　我不可以破坏约定。不可以。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
　　“什么转角？……你到底在哪里？！”塔矢追问，莫名地恐慌。进藤大半夜的为什么打电话？说话也很奇怪。他不敢胡思乱想，但是进藤的言行很不对劲。说话也许是喝醉了。无论如何，他得赶去他身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飞快地换好衣服，打开门冲出去。
　　再听手机，竟变成忙音。
　　干嘛挂电话？！那个笨蛋……
　　进藤关掉手机，靠着墙坐着，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塔矢打电话，又为什么突然挂掉。很晚了。塔矢应该已经睡了吧？所以他不该去打扰他的。
　　不记得后来藤崎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走向了哪个方向。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和不知缘由的难过。
　　到底是哪里错了？
　　为什么不能静一静？！
　　明明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叫他交出真心？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为什么要提起那些事……为什么……要叫他吻她……
　　为什么……想念可以如此疯狂，叫人失去理智？
　　“塔矢……”低声的呼唤。痛彻心扉。
　　那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瞥他一眼，又匆匆赶路离开。
　　月亮开始唱歌。只有脆弱的孩子可以听见。虫儿没有绕着路灯成群结队地飞舞。现在很冷了，它们不在。
　　进藤也很冷，可他还是睡着了。
　　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着，仿佛一碰就碎。
　　深沉的夜色，被死气沉沉的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液是模糊的黄色，延伸着孤独和悲伤。
　　他梦见了那个人。
　　塔矢站在他的面前。他像个孩子一样伸手让塔矢拥抱。塔矢淡淡地微笑着，用他特有的温柔给他温暖。他的怀里，还有他的温度。
　　他对自己说了许多话。让他安心下来。他知道塔矢在他身边了，所以不再害怕。
　　他们就那样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然后塔矢突然放开他，眼神变得很冷漠，说着，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难道不记得了？！
　　怀里骤然一冷，进藤被惊醒了。
　　指尖被冻得通红。
　　对不起啊。
　　天刚破晓。路灯已经睡去。
　　清醒了好多。进藤扶着墙站起来，背疼得厉害，脚也直发麻。又靠着缓和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一番，才又记起回家的路。
　　塔矢靠在某个转角的向北的一面墙上，休息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八点了。整整五个小时，他一刻不停地穿梭在城市间，寻找一个人。走着路，时而小跑。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转角”。在失望的转弯后，又带着决心继续向前。一路担心着，想着，奔走。甚至忘了疲倦。直到真走不动了，才在这里停下来。
　　进藤关了机，后来就一直没有在联系上。因为太晚又不能打电话去他家里。只能不断回想着他那一句“某个转角”尽力找寻。还有他的“我想见你”，他不能停。
　　天已经亮了。他还是一无所获。
　　塔矢蹲下来，用手抱着头。
　　“混蛋！”他突然吼道。然后转成绝望的沉默。
　　把脸埋在手里，呼吸困难。
　　很累啊。却还是不住地担心，不住地想他。
　　……不要这样啊……笨蛋……
　　……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拜托……
　　手掌一热，变得湿湿的。那是他第一次，因为别人而哭泣。虽然他不会承认那是为什么。但他真的不是为了伤害他，才做出那些也许他们都会遗憾的决定。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急忙用手背擦去了眼泪。站起来。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很镇定。
　　侧目，发现在墙壁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星涂鸦。他并没有在意，转身离开了。
　　细细看过去，那颗小星星的下面，有一道道钥匙的刮痕，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一道道，拼的都是同一个词。
　　とゃ
　　就算有人不经意地看到它们，一定也只会认为，那是某个棋迷，痴心写下的名字。
　　第九手·尖
　　第九手·尖
　　（三）
　　进藤一推开家门，便看见妈妈站在门边守候的身影。美津子眼睛有点红，可能是哭过了。正夫走过来，看着进藤。
　　进藤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该认错。
　　“光仔……你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开手机？你一夜都不回来。我——”美津子忍不住责怪起来，正夫却阻止了了她。她转头看向正夫。
　　“还好吧？”正夫关心地问。进藤身上的衣服好像有水珠细小的痕迹。他是在外面呆了一晚上的吧？真是令人担心。
　　“……对不起。”
　　正夫看着他，平静地说：“回来就好。”
　　进藤走进屋里。正夫在他身后说：“下次记得打个电话说一声。”
　　“好的。”
　　进藤走进客厅，想去喝一杯水。家里的电视开着，播的正是围棋新闻的那一个栏目。不知父母是在什么心情下，看着电视，担心着他，盼望着有消息，又害怕是坏消息，矛盾着，等待着……
　　他不该总是让他们操心的。也许是时候考虑一个人生活了。
　　先找一套房子吧。找到了就和他们商量。
　　手中的水是温暖的，喝进去却没有热度。
　　新闻里说：“……今天是本因坊挑战赛七番棋的天王山第五局，塔矢亮八段挑战者对桑原本因坊。就两人目前的战绩来说，这是非常关键的一局，事关塔矢亮八段是否还有资格继续挑战……”
　　进藤突然把杯子放到桌上，乒乒乓乓地冲出家门。
　　塔矢今天有这么重要的比赛，他竟然忘记了。昨天迷迷糊糊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了什么？说自己在哪里么？……后来呢？……后来塔矢说了什么？
　　跑了一段路，进藤顿时停住脚步。
　　他担心什么？担心塔矢会去找他吗？……怎么可能。
　　塔矢他既然知道明天有比赛，自然可以衡量孰轻孰重。塔矢从不做本末倒置的事。
　　想着，便放慢了脚步。就当是去看他的比赛吧。他本来就应该去看他的比赛的。他们约好的。
　　可是约定，到底又算个什么东西？
　　塔矢输掉了比赛。他尽力了。但是桑原说他很不高兴，因为塔矢的状态很糟糕，他们没能下出精彩的棋局是个很大的遗憾。
　　塔矢亮挑战本因坊失败。
　　记者们将他团团围住，你争我抢地要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绪方也在，他看出塔矢得疲惫，便过去将他从记者的包围中拯救出来。
　　“谢谢。”塔矢对他说。
　　“你没事吧？”绪方关心地问道。不管怎么，他其实还是疼爱这个孩子的。虽然他有时候很不讨人喜欢，并且还夺走了他的头衔。
　　塔矢从别的地方绕开，走出棋院。
　　他们在门口遇见。
　　进藤什么都没说，塔矢忍了好半天，还是对他喊道：“你这个混蛋！”
　　进藤先是一愣，然后忽然领悟。心里起起落落。
　　“你故意耍人吗？！打个电话说些莫名其妙的！然后又突然挂断！我可是一夜没——”塔矢突然停住，他不该告诉他的，那是他自己的事。就算他一夜没睡一刻不停地找了他几个小时，也是自找的。进藤没有强迫他这么做。
　　进藤看着他，裂开嘴角，笑了笑。有点艰难，五味陈杂。
　　“……算了。”塔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他们并肩走着，沿着再熟悉不过的路回去。
　　再转过一个转角，就要分开走。他们站在交叉路口，没有动。
　　塔矢看上去是很糟糕。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黑眼圈。塔矢本来就很少熬夜，突然一夜没睡，身体就已经吃不消了。就算不去找进藤，光是早上棋局也很够折腾人了。
　　进藤微微皱起眉，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坐上车。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下站。
　　进藤说：“走不动的话，我背你好了。”
　　“不要。”塔矢走在进藤前面。
　　进藤一把拉住他说：“虽然我没有理由道歉。但我还是很想说’对不起‘。我昨天说的是真的。因为很想见你，才这样任性。”
　　塔矢没有回头。任凭进藤抓着他的手。
　　“我知道你很累。我背你好了。”
　　塔矢点点头。
　　靠着进藤的背，可以闻到进藤身上特别的香味。他原来好像都没太注意，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像海洋。
　　慢慢地走着。
　　塔矢比进藤高，偏瘦。所以并不是很重。但是对于同样偏瘦的进藤来说，背他一点都不轻松。他强撑着。心里却是暖暖的。
　　只要和他在一起，常常会有这种感觉。暖暖的，满足的，深深浅浅的快乐。
　　却不可以称作幸福。因为那，只是恋人们的专属。
　　------*------
　　塔矢睡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才醒来。本来还想继续谁的，谁知眼睛刚一睁开便合不上了。被眼前的景象惊醒。
　　“进藤光！你干什么呢？”他坐起来，看着坐在一堆生活用品中间的进藤，不用说，房间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吼什么呢？”进藤继续手里的活，“当然是在收东西了。”
　　“什么的东西？”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有把东西弄得一地都是。好好一看，那些好像都是进藤的东西吧……
　　“我的东西啊。”
　　“你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进藤对他笑了，是那个久违的笑容，纯粹如阳光。毫无防备的漏掉一拍心跳。“我决定搬过来住。”进藤轻松地说着，似乎这件事就像吃东西需要张嘴一样理所当然。
　　塔矢一听，愣了半晌，然后大声说：“你又这样？难道都不用问问我吗？”
　　“你……不同意吗？”进藤意外地张着嘴，好像才知道有这么个可能性似的。
　　“我不是不同意……只是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很奇怪吗？”进藤把杯子牙刷毛巾等东西抱在怀里，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放好，“有什么奇怪的。绪方老师不是也和他的朋友合住吗？”
　　“那个我不知道。”塔矢承认道，他从不知道绪方住哪里。
　　“我以前去过他住的地方。更何况我来跟你住的话，还可以天天跟你下棋。”
　　塔矢真想知道进藤到底为什么会偶尔行为异常。
　　“你不喜欢，不要那样想不就行了？”进藤放好东西，走回来。
　　你就和他们说，我不想在家里住了。但是好一点的房子都暂时找不到，所以来和你合租公寓。
　　“或者你真的不想要我住，就直接说吧。你说我必须走，那我就不留。”进藤坐到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塔矢沉默了。
　　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吧。可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意料之外，可是，他明明还有选择。
　　“随便你好了。”
　　倒下去，继续睡觉。
　　进藤站起来，说：“谢了。”
　　谢谢，也许只是为了你终于不再“理智而且清醒”。
　　“不过我不会帮你收东西的。你最好也别再让我看到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塔矢闭着眼睛说。
　　“谁稀罕。”
　　进藤继续给自己的东西分类。
　　塔矢想到了一件事，他睁开眼对进藤说：“还有……睡你自己的床。”
　　进藤笑着耸耸肩，说：“没有。”
　　“现在去买。”
　　“我才不要。”进藤笑着扭过头，继续忙。
　　“那我买给你。”
　　“你烦不烦？”
　　塔矢又闷了一会儿，说：“……那我重新买。”
　　“塔矢——”进藤跳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塔矢，抱着他说：“你敢！”
　　塔矢突然笑出了声。心里油然而生出强烈的快乐。
　　有一种感情，原来真的无法隐藏，无法从容。
　　------*------
　　进藤左想右想，还是买下了那块表。他很喜欢它。简单，高雅。但是价格不菲。他的钱大部分在父母手里，加上他给小林原一的学费，手里根本没剩多少。
　　攒了一久，买下这块表。
　　他希望塔矢会喜欢。
　　今天是塔矢的生日，他记得。
　　走到离公寓不远的地方时，看见塔矢牵着杉田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手里的金属变得格外冰冷。
　　进藤摊开手掌，接住一小粒雪花。
　　下雪了吗？
　　进藤有点后悔了。他差点又忘了还有杉田这么个女人存在着。塔矢有杉田，他有明明。他们都有可以安慰自己的解释。他怎么老是忘记。
　　既然如此，塔矢的生日，自然有他的女朋友陪着。他可以给他送礼物，可以对他说生日快乐。都可以的，除了因此而难过。
　　可能是想起自己生日时的事了吧。进藤微笑着。他还记得那天美丽柔和的月光，和那令人忘却一切的礼物。他有没有告诉过塔矢，那其实也是他的初吻呢？
　　塔矢的确给了他一个珍贵的礼物。但他不知道塔矢是在什么心态下送的。是敷衍，认真，好奇，还是欲望？
　　我们想要吻一个人……是因为喜欢吧？
　　不一定。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这种初吻情结，可真够小女生的。进藤自嘲地笑笑。
　　洗了澡，他早早地就爬进被窝里。逼着自己快点睡着，那样就不会想着塔矢了，就不会在意他是什么时候回来，就不会发祥他是不是彻夜未归……
　　好像很艰难。
　　他们在干什么呢？
　　塔矢笑得很开心吗？还是笑得很温柔？
　　他也会……吻她吗？
　　然后呢……
　　……
　　停止吧。进藤抱住枕头，对自己说，那些和他无关。他没必要在意，回不回来是塔矢自己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与我无关。
　　可进藤还是醒着。
　　直到塔矢打开门，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像又找到力量一样，控制自己闭上眼睛。
　　塔矢见进藤不应，便没有开灯，生怕弄醒了他。摸索着进了浴室才发现进藤又穿了他的睡衣。无奈地笑笑，去找其他的衣服。
　　睡到进藤的身边，摸到他的手。从后面环住进藤的腰，将他搂在怀里。
　　进藤闭着眼，梦呓一般说：“生日快乐。”
　　他吻了吻进藤的后颈。
　　生日快乐。
　　窗外，雪花纷飞。
　　第十手·搭
　　第十手·搭
　　（一）
　　杉田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想着自己还是先别开口的好。
　　半个小时后，杉田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就太狠心了。
　　“明明。别哭了。”杉田扶住她瘦小的肩膀。她记得这曾经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可是在爱情里，她输掉了它，变得不堪一击。陷得太深，就会无法自拔。
　　藤崎今天一见到杉田就开始哭，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杉田看了半天没办法，只好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藤崎还是停止不住抽噎。
　　杉田直接做了最坏的猜测，狠下心来，开口道：“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藤崎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进藤那个臭男人……我还以为他会有多不同呢，看来也都一样。”杉田说的是真心话，她以为进藤对藤崎的感情不是可以轻易放下的，虽然那并不是爱情。莫名地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才真正了解到了？
　　“我就说他不值得你为他做这些。你一会说你不后悔吧？可是你爱他一场，却没有得到你该有的回报。”任谁都可以看出，藤崎对进藤的痴心，是令人惊讶的坚定。
　　藤崎还在平息自己的情绪。
　　“……所以既然分手了，你就要用曾经爱他的决心，来忘记他。”杉田安慰道。她当然知道说这个比做起来容易多了，但她不得不说。
　　“我只是不……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藤崎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哽咽。
　　杉田撇撇嘴说：“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自己都解释不了吧。”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有很大可能跟塔矢有关。
　　“……他明明……才、才答应过我的……他……他还吻了我……”
　　“答应你？……答应你什么？”
　　“他会好好爱我的……”
　　“……别傻了。人最不应该相信，就是在爱情里的承诺。”杉田的话似乎有点不留情，她只是想让藤崎清醒一点，她不想到看她这样，“至于那个吻……”也许就是他“突然了解”的导火线。他真的已经……明白了吗？
　　藤崎不解地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我也只是猜测。”杉田耸耸肩，“我不知道进藤在想什么。我和他没有什么交集。而且……他好像挺讨厌我的。”
　　“……佳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藤崎想起杉田曾经说的“她不知道更好的事”。
　　杉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有很多很多的猜测而已。猜测永远只是猜测，不是答案。”
　　“……什么……猜测？”
　　杉田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在认识你之前不久，才染的头发……我和塔矢在一起，从来不叫他的名字。”杉田不着边际地说着，“……我从来不会再塔矢面前提起进藤……也不会过问他私人生活的部分……”
　　藤崎还是很不解。
　　“其实我也很爱他的。但是我还是会假装不是很在意。因为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我不应该再和他在一起。……你不会觉得奇怪吗？塔矢从未和我相处过，却会答应和我交往……他不是随便的人，也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我可以帮助他。”
　　“我还是不是很懂。”藤崎有时候，和进藤一样迟钝。或者是他们太过敏锐。
　　杉田温柔地抱住藤崎，传来一阵阳光的香味：“……你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吧？会觉得我，很像一个人……”
　　藤崎微微一惊。的确，她一见佳奈就对她有好感，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的影子。
　　“可是我也最恨让女孩子伤心地男生了。特别是你这样的女孩。……我并不是把感情当游戏。我比你看得多，也经历得多。所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只要一段回忆就够了。我还要找下一个幸福，直到它成为最后一个。
　　”可你不同，你陷得太深，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杉田帮她擦去眼泪，轻吻了一下她被泪水淋湿的唇：”……所以啊……女孩千万不要太依赖爱情。“
　　”因为她们太容易被爱伤害了，所以女孩必须非、常、坚强。“
　　虽然在爱的伤害面前，人人都会经历同样的疼痛。
　　杉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生，说：”我们还年轻……而且呀……我们有着更光明的前方。“
　　而他们……会艰难的多吧？
　　如果那是他们的选择，就不能怪别人残忍。
　　杉田看着远方。也许，也是她该做好准备的时候了。不过她是不会轻易让步的，绝对不会。
　　------*------
　　美津子到达时，进藤正在和塔矢下棋。他们把棋盘摆到客厅的中央，那里可以吹到凉爽的风。
　　她给进藤带了些新鲜的食物。有鱼和蔬菜，还有亲手做的糕点。
　　进藤看见妈妈，连忙爬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妈，这么晚还过来？爸爸还没回家吗？“
　　”还没有呢。我买了一些东西给你，趁早拿过来。“美津子笑着说，她看了塔矢一眼，塔矢也站起来和她问候，”那光仔你……还习惯吧？“
　　”……还好。“进藤把东西放好。
　　美津子点点头，环顾着四周：”……其实你和小亮住的话，我还是挺放心的。不过……“她对塔矢笑了笑，”不知道小亮怎么想……“
　　”我觉得很好的。我们分摊房租。“塔矢笑着说，”反正一个人住也挺无聊的。现在还可以常常下棋。“
　　进藤把凌乱的桌子随便收了一下，美津子在一旁坐下，看着桌子笑道：”男孩子住的地方都这样……你们平时很忙吧？“
　　”有时候吧。“塔矢尴尬地笑笑。进藤倒是毫不在意。原来塔矢一个人住的时候还可以勉强保持整洁，进藤来了以后，就不那么容易了。有时工作回来都会很累，一个人收拾两个人的分，自然谁都不愿意吃亏。
　　进藤”功劳“最大，却也最懒。塔矢自然也没有义务全权包揽家务活。所以通常就是：要么把进藤连拖带拉地撵着去打扫，要么就是来个胜负决定，谁吵得赢谁就可以不用辛苦。顺便伴着小打小闹。
　　美津子笑了笑说：”不过呢，这些事情你们也不用很操心。等结了婚后，自然就有人做了。……对了。小亮有女朋友了吧？“
　　塔矢点点头。进藤不高兴地说：”妈你乱打听什么呢。“
　　”你还说我。“美津子看向进藤，”你自己也不会想想，你跑来和他住，就不怕影响别人的私人——“
　　”你好啰嗦呐。“进藤打断她，”塔矢都不说话，你操什么心啊？他有女朋友，又不是有老婆。我怎么不能来？“
　　”那有什么区别？“
　　”好了啦。别说这个了。“进藤受不了她。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题。
　　美津子又问道：”……那你还要去找房子吗？“
　　”会找的。“进藤闷闷不乐地说，”你放心好了。“
　　塔矢看了进藤一眼，岔开话题：”阿姨就留下来吃饭吧？“
　　”哦。不了。光仔他爸爸应该快回来了。我得回家做饭。“
　　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美津子说她该走了。他们送她到门口。
　　打开门，美津子突然回头问：”光仔的床还没买吧？“
　　进藤愣了愣，立刻拉着她走出去：”妈你怎么管这么多啊？“
　　------*------
　　送走了美津子，进藤走到桌边，把妈妈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是上次妈妈煮鲜鱼的配料。都准备好了。她还记得呢。“进藤一边看一边回想着妈妈教她鱼料理那天的情景。
　　”上次？“塔矢问，”是我们去吃的那次吗？“
　　”不是。是我特意让妈妈教我的那次。“进藤笑着说，”你不是喜欢吃鱼的吗？“
　　塔矢很意外，不仅仅是因为进藤记得，还因为他会为此而真的去学习料理。他曾经是给自己做过一次吃的，也做得很好。不过他不是最讨厌下厨的吗？……
　　突如其来感动，还有温暖。还有那种亲切满足的快乐。
　　进藤兴致勃勃地走进厨房，塔矢在一旁给他当助手。看着进藤忙来忙去认真做饭的样子，他不住地笑，不过比没进藤那么夸张。
　　”塔矢。勺子。小的那把。“进藤对他说。塔矢”哦“了一声，赶紧拿了递给他。
　　进藤试了试温度，笑着说：”给你尝尝。“
　　”不要。“他皱眉，他不喜欢直接从锅里舀着就喝汤，很烫。
　　进藤想了想，吹了吹勺里的汤说：”不烫了。“
　　”不要。“塔矢摇头。
　　一个不小心，进藤把小勺整个送到他嘴里：”都说尝一下了。干嘛这么固执。我喝过了，不烫的。“
　　塔矢愣了一下，故意一口吐掉它，他就是不喜欢被别人强迫：”你喝过了还给我喝？“
　　进藤笑了，很开心地说：”怕什么？“又舀了一勺，吹了吹，一口喝掉。
　　塔矢正算着进藤会有什么动作，突然被他一把拉过去。进藤用舌头撬开他的嘴，和他的舌缠在一起，混着鲜鱼淡淡腥味的鱼汤，流过暖暖的口腔。
　　”唔……“塔矢推开他，再一次把口中的汤吐掉。脸颊因激动而略显微红，他别扭地站到一边。其实不是讨厌，只是有点赌气。进藤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被勉强。
　　进藤看看他，又接着转过头去关心手里的事情。”不尝就不尝。“他不屑地说。
　　”塔矢。盘子。“口气生硬地指使。塔矢也倒听话地走到碗橱旁拿盘子。
　　”不对。还是要碗。“进藤改变了注意。
　　塔矢把碗放到一边，去拿碗。
　　”算了还是盘子好了。“塔矢还没走到他身边他就又改变主意。
　　塔矢拿起塑料饭勺，扔过去，打到进藤的头，冲着他喊道：”自己拿吧你！“说完气呼呼地到客厅去休息。进藤就是故意的。
　　进藤捡起饭勺扔回去，说：”稀罕啊！“
　　过了好一会儿。塔矢看着进藤跑来跑去还是挺辛苦的，就又摸过去，问：”还没好？“
　　进藤看都不看他一眼：”靠边站。“
　　塔矢靠在厨台边上，继续看着进藤忙活，越看越开心。
　　进藤煮了一大碗鲜鱼汤，还腌了酸姜，煮了糖红豆。清酒用来调味，剩了不少，也打算直接拿来喝。
　　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将围腰解下来一扔，做到桌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先说好了，待会你洗碗。“进藤说，一边拿起筷子就动手。
　　塔矢也在桌边坐下。眯着眼睛笑了笑，说：”嗯。“
　　进藤有点意外，平时塔矢还是挺难商量的。不过，他还在生气，不能理他。
　　塔矢看着进藤拿着那把小勺，直接就着大碗喝鱼汤，一副就是不让你喝的表情。塔矢还是笑着，也没和他抢。
　　不过进藤这一次倒是挺有耐心，说不理就不理。一闷就是好半天。用小勺喝汤喝了几口就觉得挺累。这才停下里盯着鱼看。
　　”你干什么？“塔矢纳闷地看着他，”你那眼神是杀鱼吗？它都死了。“
　　”嘁。“
　　”小心眼。“塔矢故意说道。
　　进藤回头看着他说：”谁小心眼了？明明是你不对。我可是辛辛苦苦忙了好半天呢，就让你尝尝也不要。懂不懂尊重人啊？“
　　”这也算不尊重你？“
　　”当然啊，谁叫你吐我的汤！“进藤为这件事愤愤不平。
　　塔矢愣了愣，说：”就这样？“
　　进藤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的鱼。
　　塔矢从他手上拿过小勺，说：”那还你就是了。“喝了一小口鱼汤，勾起进藤的下巴，对着他抬起的脸吻下去。
　　甜甜的，带一点鲜味的腥气，还有香料的弥散。
　　进藤侧身搂住塔矢的腰，细细地回应。拉近他，打乱彼此的呼吸。
　　他已经知道了。只有塔矢的吻，可以让他失去心跳原有的频率，让他坠入空白的幻觉，让他情不自禁。
　　吻里有着浓郁的海洋的味道，甜的，回味无穷。
　　塔矢倚在他的肩上笑，说：”这次尝到了。很好喝。“
　　脸一热，将他轻轻推开。
　　满满一大碗汤，最后喝了只剩下一点点。
　　进藤嫌鱼肉刺多，忙着吃红豆。塔矢便帮他把鱼刺剃干净，然后递给他吃。
　　塔矢说，下次弄生鱼片吧。
　　进藤说，不要。下次做拉面！
　　第十手·搭
　　第十手·搭
　　（二）
　　因为进藤硬是要穿他的那件睡衣，塔矢只好重新买了一件。他爬到进藤身边，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进藤。
　　”别睡。还早着呢。“
　　”我累了。“进藤用被子捂着头。
　　塔矢把手里的书放到膝上，说：”我帮你补英语。“
　　”睡着了。“被子里传来闷响。
　　塔矢皱起眉说：”我是在帮你，你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
　　”哎。有什么好补的。我会呀。“进藤做起来，看着他说，”你说，要补什么？“
　　”你会的话就不用补了。“塔矢把书放下，”只是下次遇到什么问题别来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是不是上次你说的什么’不能一直陪着我‘那个什么什么事？“
　　塔矢倒下去，说：”不是。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塔矢。你觉得什么都弄得神神秘秘的很有趣对吧？“进藤真的不喜欢塔矢说话不清不楚的风格。
　　”谁知到你总是不懂。“塔矢说着，闭上眼睛。
　　进藤也背着他躺下，说：”你总是想这样想那样的。又不是什么事情都是这么复杂。我可以什么都记得，但也可以什么都忘记。这样会轻松很多。
　　“我可以坚守我答应你的事情。但那并不代表我永远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不是你。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不要以为你做的什么都是对的。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当你可以这样说时，就代表你没有留下遗憾。“
　　塔矢没有说话，静静地呼吸着。
　　进藤用生涩的口音说着那句诗，塔矢曾经也听过。
　　”One word keep for me in the silence. My world, when I dead, I have loved. “
　　------*------
　　他们都没有睡好，却都装作很平静。
　　明明知道有些尴尬不可避免，可还是要强装无所谓。
　　塔矢半夜起来后，就没有再回房间，他去了客厅的沙发上睡。进藤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他也一样。
　　但是这样的疏远，根本就不是办法。
　　或许他真的得考虑重新买一套床铺。除非他们都能很好的处理这个”私人“问题。
　　------*------
　　他们在棋院门口遇到杉田。
　　进藤看了她一眼，独自转身走开。
　　杉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进藤，塔矢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知道她看什么。
　　进藤带着塔矢的那条暖黄色的围巾。塔矢的心一紧。进藤并不知道那是杉田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礼物。进藤一定又是拿他的东西当自己的用了。看着自己亲手织的围巾不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出现，而是跑到另一个关系不明的人身上，任谁都会不高兴的吧。
　　杉田回过头，问：”你们住在一起？“
　　一条围巾而已，能想这么远，杉田也真够厉害。
　　”所以你生日时才没让我去你公寓？“
　　他是不想让杉田知道，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杉田太过敏感了。他说：”公寓没什么好玩的。“
　　杉田轻笑：”那要看是和谁了。“
　　塔矢知道她敏锐的试探，所以选择不开口。
　　杉田说晚上他们朋友有聚会，想要他和她一起去。在歌舞伎町的一家很红的酒吧。
　　------*------
　　进藤去了一趟研究会。
　　和谷也在。结束时时间还早，两人就去围棋班看小林原一。
　　小林还记得进藤。也从芦原那里听说他帮自己出学费的事。他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他说他会一直记着进藤光，也会好好努力的。
　　进藤叫他考虑考职业棋士，他说他正在和他的亲戚商量这件事，他们已经有所让步了。和谷让他说当职业棋士很赚钱就行了。他却不想那样讲，他对围棋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和尊重。
　　和小林下棋很开心，玩着就忘了时间。等回来时已经不早了。
　　和谷说请他吃东西。他问和谷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和谷说没什么好事，想去玩玩而已。
　　他们去了一家酒吧。
　　那时人还不是太多，他们在靠窗的两个座位上坐着。一人要了一杯洋酒，随性地喝着。
　　路边的商店酒馆也都陆续亮起五彩的灯。夜游的年轻人来往穿梭，穿着新潮的衣服。女的袒露性感的曲线，男的挂着夸张的首饰。化着或艳丽或颓废的浓妆。
　　”我们好像都不太有过那种疯狂叛逆的青春呢。“和谷说，。他喝完了一杯，要了第二杯。
　　”说什么青春呐……你就老了吗？“进藤笑道。怎么叛逆，才算狂野青春？非得耳朵嘴巴都打洞，前胸后背都纹身？不见得吧。
　　”呵……老了吗？“和谷喝着酒，看着窗外，”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童年，跟学校孩子的不同吧。围棋界是一个很特别的世界。早早进入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着大人身上那种奇怪的呆板和深沉。“
　　有时候，自己也会这样，被他们定式一般的思想束缚住。他们和这个世界的有些东西，似乎还是有脱轨的错觉。别人却说，下围棋的人，有着隐士般的气息，恬淡寡欲，超凡脱俗。
　　所以这还是错觉。
　　和谷淡淡的说：”或许我们注定没有他们了解……这个世界平凡而又疯狂的一面。
　　“谈很多恋爱，和朋友一起放肆的疯，然后彻底释放，最终又回到现实，用另一种眼光来了解它。”
　　进藤想起塔矢说过，下棋要心静，乱则不成。也许正是因为塔矢从小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可以像棋子一样冷漠，像棋局一样变幻莫测。却不能做到淡薄情感爱恨。
　　“就算我们没有他们了解，也不见得是坏事。反正我们……有自己的生活。”
　　可不懂的人，比较容易迷茫。
　　“……不是坏事吗？……”和谷依然看着窗外。
　　进藤也要了第二杯酒。
　　“光仔。”和谷有些惊讶地看着窗外，问，“那个人……是不是塔矢亮？”
　　他走在一群人中间，杉田紧紧地牵着他。她像那些年轻女孩们一样穿着性感的衣服，画着浓妆。塔矢——应该是他——把头发扎了起来，表情漠然。他穿着宽领的针织毛衣，隐约露出锁骨。紧身的牛仔裤显出他修长的身形。
　　他竟然也化了淡淡的烟熏状。
　　进藤觉得它们和他真的是一点都不相配。一遍一遍焦虑的烦躁，让他厌恶。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他。”
　　怎么可能不是。他当然认得出。
　　进藤突然一口气喝掉杯里全部洋酒。
　　和谷呆呆地看着他。
　　塔矢和那群人进了他们所在的这家酒吧，选了较远的角落的大座。塔矢并没有看见他们。
　　“和谷……你说吧。”进藤努力不去看他们，可他们偏偏就坐在他轻易可以看见的方向，“我知道你有想说的话。我听着的。”
　　和谷微微一笑，笑得很难过：“我和久美子分手了。”
　　意料之外。
　　他一直以为他们感情很好的，甚至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曾经想过要和她过一生的……很傻吧？”和谷说，“……如果我更懂一点，就不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傻啊。”进藤低着头喝酒，“喜欢一个人，当然会这样想了。”
　　“不是这样……热恋过了，才慢慢清醒。才知道有些感觉是这么的不真实。然后慢慢地，就淡了。”
　　进藤不明白，他最怕和别人讨论感情的事了。那只会让他越说越混乱。
　　“是因为……喜欢是喜欢……和爱不同吧……”
　　喜欢？和……爱？
　　“那你爱她吗？”进藤胡乱地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群人要了很多的酒，他们说笑着，声音很大。店里又陆续来了很多人。热闹起来。有了它特有的气氛。
　　人一多，就挡住了进藤的视线，他隐约可以看到他们，通过人群晃动的空隙。
　　“爱她？……我不知道……也许我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从来没有想清楚过……只是觉得在一起，像恋人一样，就对了……”
　　所以，以为那就是幸福？
　　我也曾经有过这种错觉呢。
　　“……恋人？……恋人是什么？……”进藤迷迷糊糊地问着。
　　“……恋人……恋人就是……”……
　　和谷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若隐若现的塔矢的身影，移不开视线。他突然很愤怒，很恨。塔矢可以这么从容，扮演着自己虚伪的角色。难道他就一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和藤崎分开，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好好和他在一起。
　　不过自己纵然太天真。塔矢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除了他们的以为和猜测，就只剩下误解。
　　塔矢不开口，他就只有自以为是的份。
　　但他又是什么？他是什么？……
　　根本不被在意吧？
　　塔矢想的，是他不懂的那一部分。所以固执的坚守他们的约定。就算他再怎么想要破坏它，做一次背叛者，他也只有一个人的戏份。
　　塔矢说过，他们不能把它带回来。这里的世界不属于他们。
　　“……光仔？……”和谷叫了他的名字，进藤好像魂不守舍，“……我问你……你和明明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他和明明？……他不知道……
　　突然，进藤的心“咯噔”的磕了一下，很痛。他隐约看见塔矢侧身抱住杉田，低头吻她。拥吻。头发被捋开，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清秀的侧脸和他们相触的唇。旁边的人似乎在欢呼起哄……
　　酒吧里吵得厉害，进藤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
　　“……光仔……你干嘛喝这么多？”和谷看着进藤木然地喝掉一杯又一杯的酒，有些担心。
　　“你不是来借酒消愁的吗？我当然是陪你喝啊……”进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大脑似乎停止了正常的工作。
　　他喝了好多酒。
　　直到和谷强硬地把他拖离座位。他胡乱地挣扎着。醉了吗？
　　那为什么还是不想离开。他不想回去。
　　和谷无奈进藤陪他喝酒却喝得比他还猛。
　　他托着进藤走出酒吧。有两人男人走在他们前面，似乎已经醉得不轻。从座位走到门口，几次停顿。那两人相互拖着拉着拐出门去，在酒吧门口处拥抱在一起，激烈地接吻。
　　和谷迅速转回头，拽着进藤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进藤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和谷和他说什么他都不知道。走路让他很难受，他硬是在里酒吧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在路边呕吐。
　　“和谷……和谷……”
　　“我在呢。”和谷听见一阵骚动，转身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酒吧冲出来一群人，围着那两个拥吻的男人就开始狂打。和谷弯下腰去，拍着进藤的背。
　　“……我们从小……就知道……男孩喜欢女孩……女孩喜欢男孩……然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进藤开始胡言乱语。和谷在一旁看着他。
　　身后传来人们嘈杂的交谈。好像有人在劝架，但是没人敢过去拉他们。一个男人粗重有力的声音喊着：“……他妈的老子就知道！你们两个再他妈的给我装啊！装啊！老子就说他们两个有屁！看见了吧！……老子就说！……真他妈该死！杂种！……”声音，混杂在人们情绪不一的吵闹里。还有拳头落在身体上夸张的重响。
　　“光仔……你起来……我们该走了……”和谷用力拉起他，拖着。
　　“……可是……是不是有的男孩……也会喜欢……男孩……”和谷艰难地架起他，进藤还是不停地说话，“……你说得对……我们……就是不懂……”
　　和谷没说话，拖着一步一步向前。
　　进藤突然又倒下去，和谷急忙蹲下去扶他。一瞬间，感觉身边有人经过。和谷抬头，看见杉田牵着塔矢的手，快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像是也想逃离这块不平静的地段。
　　他还是没有看见他们。塔矢走了一段路，突然一个趔趄。身边那个高个的男生连忙扶住他，稍微放慢了脚步。浓浓的酒气飘散在空气里。
　　“……和谷你回答我啊！”进藤一直胡乱地说话，突然提高声音，吓了和谷一跳。
　　“啊？什么？”
　　“我问你啊……是不是男人……不可以喜欢……男人？……”进藤还是跌坐在地上，和谷蹲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他。
　　人群渐渐散去了。也许是有人叫了警察，平息了混乱。隔太远，他们已经看不清。
　　和谷啊……
　　和谷？……
　　和谷……
　　进藤重复着这个名字。生怕自己突然说错了。小心翼翼地……叫着……
　　和谷终于开口说：“不可以。”语气冰冷而坚决。让进藤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了。
　　漫长的一阵沉默。
　　和谷缓缓开口对进藤说：“光仔……伊角要结婚了。”
　　他没有告诉进藤。因为伊角要结婚了，所以他才和久美子分手。
　　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没有告诉进藤，其实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无助和绝望。
　　------*------
　　那天，进藤没有回公寓。
　　塔矢喝得一塌糊涂，被送回公寓后，一觉睡到天亮。
　　然后，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记忆里混乱纠结的片段，和钻心的痛。
　　还有他们的，他们的……那个世界。
　　第十一手·贴
　　第十一手·贴
　　（一）
　　伊角的婚礼在一家很小的教堂里举行。简单的婚礼，毫不张扬。仅仅只是邀请了熟悉的十多个朋友。
　　阳光透过教堂五彩的玻璃洒落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影子。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出神。世界上是否有什么地方有着真正纯正的七色，可以拼凑出爱美丽圣洁的一面？
　　让人情不自禁微笑，然后带着欣慰的表情给予祝福和祈愿。
　　新娘从今以后，就要和伊角姓。就要叫她伊角千惠。看上去像她的名一样，是个蕙心兰质的女子。
　　她是一个记者，在一个普通的小杂志社工作。因为要做围棋方面的报道所以被派来接触棋士的生活。她和伊角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相爱。
　　反正谁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从认识到相爱到结婚，不过短短半年而已。尽管看上去也是一对幸福般配的新人。
　　进藤坐在教堂里，静静地发呆。和谷在他的旁边，同样反常的安静。
　　越智特意回来日本参加伊角的婚礼。他和他们聊了好多关于韩国的事情，他学到的棋技，他遇到的人。越智好像成熟了好多，虽然还是留着那个可爱的娃娃头。他说他还会回日本棋界的，他们要等他。
　　福井雄太还有奈濑明日美，本田敏则和小英宫二。他们都在。一时有了回到院生时候的感觉。曾经一起拼搏的他们，现在都是竞争对手，竞争一种生活。而且大家都在长大。连他们第一次完整的团聚，都是因为一场婚礼。
　　司仪在祭台上念着致词。伊角和千惠站在他的面前。新娘雪白的婚纱拖到地上，淡雅的华美。
　　进藤看着侧过身的千惠，发现她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很平凡。轻轻一笑，然后想起在爱面前，他们的想法其实根本没有意义。只要伊角觉得她特别，那她就可以是独一无二，美丽至极。
　　她或许可以做他一生的陪伴。陪着伊角，选择一种平静安稳的方式生活。没有激情，也没有绝望。在平静中为伊角找到一个平衡。
　　他们叫它“责任”。还有人叫它“家”。
　　婚礼没有进藤想象中感人肺腑的场面，也没有四处洋溢的幸福。只有淡淡的温馨，安定的平静。
　　他们在朋友们的祝福声中，露出礼貌而又友好地笑容。交换戒指，宣誓，接吻，微笑。
　　进藤陪着和谷留到最后。和谷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伊角说过一句话，连一句祝福都没有。进藤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陪着他。直到所有人都散尽。
　　空大的教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谷对进藤说，并不是所有很深的感情都是爱情。
　　所以他曾经有过的犹豫，终于被他决绝地毁灭。他曾经单恋过的那个人，于他而言就永远只能算是误解。
　　并不是所有很深的感情都是爱情。它依然可能是过了界的友谊；可能是甩不掉的依赖；可能是改不掉的习惯；可能是无意识的迷恋；可能是误解的深情……
　　进藤笑了，问他，那这些都不是爱情的话，什么才是？
　　和谷也笑了，他说，可大家都说那不是爱情，我们就不能把它当□情。
　　------*------
　　他和塔矢，又处在了一个令人费解的位置上。可进藤没有意愿总是纠结这件事。因为不管塔矢怎么做他都不会怪他。他做不到。
　　进藤从来就不知道怎么恨一个人。而对于塔矢，他就是有恨也是因为太过失望。
　　塔矢靠在沙发上看书，很随意的搭着脚。进藤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挨得很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塔矢侧过脸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去看手中的书本。
　　进藤靠着他。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清晰地呼吸声。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房子里，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发亮。
　　“塔矢。”进藤喃喃地叫唤，塔矢轻声应了应，进藤慢慢地说，“伊角他……结婚了。”
　　“哦。这么快。”
　　进藤转过脸看着他，半晌，又靠下去。挪了挪身体，蜷缩在他身边。
　　“快吗？是必然吧……那你呢……你什么时候会结婚？……”进藤还是不紧不慢。也许是因为很难过，所以轻快不起来。
　　“想什么呢？……扯这么远。”
　　进藤微微一笑，说：“……想你结婚的场景啊……会在什么地方……会有些什么人……一定是日本式的传统婚礼……一定是盛大的，隆重的……因为你是名人嘛……”
　　那一定会是一场很美的婚礼。很美……连新娘也很美……
　　“不会啊。”塔矢说，“我的婚礼应该是低调的。我不喜欢那种张扬。特别是结婚这种事情。”
　　“是吗……真没劲。”
　　早晨的阳光很活跃，俏皮地四处跳跃，带着它特有的温暖，拥抱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阳台植物的叶片，绿得透明，有着阳光吻过的痕迹。
　　“我的婚礼……你一定不可以来参加。”塔矢突然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来了，我就不会想结婚了啊……”有意或者无意，他说的是他很在意进藤。如果进藤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看着进藤时会不会突然改变决定。
　　进藤笑了，说：“……好啊。我不会去的。”
　　渐渐地，空气陷入似是而非的哀伤里。
　　“……等你结婚以后，我就没有机会这样靠着你了……连好好看着你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我们也不能，住在一起……也不能——”
　　“想什么呢？”塔矢温和地打断他，他不想听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想什么？……我在想啊……”进藤浅浅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心被拉得很痛，“……我好像根本做不到啊……你叫我不要带回的心情……我该怎么做才能控制自己？”
　　塔矢放下书，盯着空掉的手心，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或许我不该那样说。”
　　进藤看着他，艰难地开口。
　　“那我们……究竟算什么？”
　　看着塔矢在他身边靠下，扭头看着别的地方。塔矢平静不下来。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可以看见刘海阳光的颜色。视线被一个清澈的笑容占满，还有笑容里潜藏的寂寞。是他的错。因为他是懦弱的。
　　塔矢也很恨自己。可他没有办法释然。太过自以为是的理智被自己俘虏，他也挣扎不出来，并不是不难过。
　　藏住表情的平淡语调，说着：“……算什么？……我们……不算什么……”
　　勒紧脆弱的弦，“啪”的断掉了。
　　进藤一把揪住塔矢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推倒，压在沙发上。俯身亲吻他微凉的唇，带着侵略的狂乱，带着轻微的撕扯。然后在不经意间溃败。塔矢抓着进藤柔软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近，紧贴的温度，失去理智的缱绻，像疯狂的伤害。
　　进藤扯开他的衣领，纽扣无声的掉落。吮吸塔矢脖颈间的白皙皮肤，轻咬他的喉结。一边用手解开衬衫剩下的纽扣。错落的吻在塔矢暴露出的身体上留下印迹，粗暴而又细腻的疼爱。塔矢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靠得那么近，清楚地听到彼此凌乱的心跳，和压抑沉重的交错呼吸。他的手抚摸过塔矢的身体，然后停在腹前。金属扣环的冰凉衬出双手的热度，身体也失去平衡的体温。进藤重新覆住塔矢的唇，一边用手解开腰上的扣环……
　　塔矢突然握住进藤的手，拉离它，一刹那，气温骤然降低。
　　两个灼热相贴的身体慢慢地分开。都不去看对方的表情。各自调整自己失控的情绪和体温。
　　进藤坐在沙发上，塔矢还躺在他的身旁，衬衫半开着，露出干净的肤色。无力的垂着手臂，一只手遮住双眼。
　　阳光似乎被吓到了，逃开好多。阳台的植物，叶子随风跳动。
　　不大的房间里还留有亲密的余温，被人强迫遗忘的交错呼吸的回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渐渐恢复到也许平静的状态。
　　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阳光增加的温度宣告了早晨的结束。
　　进藤从令人窒息的沉默站起来，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走到门边。头也不回，打开门走出去，猛地摔上。
　　他还能坚持多久？
　　还有多久，才可以停止这场乱战？
　　他很害怕，所以他要进藤停手。
　　可是……然后呢？……
　　他会不会因过度心痛而死去？
　　------*------
　　进藤魂不守舍地走进家里，对盯着他的正夫说：“我在家住两天。”看着正夫点头，才上楼进了房间。
　　倒在床上。妈妈刚换的被子有着淡淡的香气，从小一直熟悉的味道，那是妈妈才有的温柔。关了手机，抱着被子发呆。
　　隐约记起了很多事情。
　　他们第一次接触的意外……之后的“礼物”……还有冷战争吵……打架和解……还有只有他们知道的那些秘密和快乐……
　　那天在酒吧里遇见时，塔矢和她亲热给他带来的愤怒和痛……和谷模糊的回答，冷冷的语气说着“不可以”……
　　进藤很迷茫，也很失落。塔矢说不算什么，说得真的好云淡风轻。或许他应该再狠狠打他一次，让他别再这么狠毒。可是每次一这样，他就会失去理智。
　　他暂时，不想见到塔矢。
　　他害怕再一次的失控。
　　------*------
　　进藤去了一趟棋院。他记得自己有一次交换指导的外出机会，便和棋院方提了申请。棋院安排了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去中国。
　　他们说明天就可以出发。
　　------*------
　　塔矢没有再见到进藤。
　　很想见他，却一直找不到打听的理由。
　　进藤回家后的第二天，是杉田的生日。杉田要塔矢陪他一起过，塔矢告诉她，他今天不想出门。
　　杉田说不想出门的话就来她家好了，她一个人住。塔矢试图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是说他不想去。
　　杉田说：“我等你过来。我已经推掉了所有的朋友，你不能让我过一个人的生日。”
　　杉田亲自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料理。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繁杂的装饰。小而淡雅的房间，充斥着女孩特有的香味。
　　塔矢一直心不在焉的，杉田问什么就说什么，一句都不多余。杉田虽然很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她猜到塔矢有心事，掂量着是否应该问问。
　　“你至少吃点东西吧？”杉田做到小桌子边上，对他说。
　　塔矢也走过来，坐到对面。
　　“你尝尝这个。我刚学做的。”杉田给他夹了一个精致的蛋卷寿司，她的手艺看上去非常不错。
　　塔矢接过，说：“谢谢。”
　　“……”杉田努力克制自己不可以生气，但有时候塔矢真的很让人火大。或者他说出来也好啊。最糟糕的也不过是分手而已。
　　“这个是我做的鲜鱼汤。”杉田假装轻松地笑了笑，“尝尝吧。”
　　塔矢顿了顿。看着杉田给他打来的小碗鱼汤。
　　给你尝尝……不烫了……都说尝一下了。干嘛这么固执。我喝过了，不烫的……谁小心眼了？明明是你不对……懂不懂尊重人啊……
　　谁让你吐我的汤……
　　那还你就是了……
　　“不用了。”他把小碗推过去，笑了笑，“我不想喝。”
　　杉田皱起眉说：“你不是很喜欢吃鱼的吗？”
　　“现在不喜欢了。”塔矢吃了一小口碗里的米饭。他不想吃别人做的鱼汤。进藤说，那是他的汤。进藤的。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因某些人和事出现的奇怪的固执和坚持。
　　杉田没有再多问，自顾自地吃起来，也没有再要他尝别的餐点。
　　“你去看电视，我收拾一下。”杉田看塔矢坐在一旁发呆，心里还是很郁闷。
　　塔矢点点头，走过去。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缎带包裹首饰盒，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电视机，而是盯着黑色的电视屏幕出神。
　　杉田挨着他坐下来，问：“想什么呢？……我过生日，你就不想想怎么逗我开心，一个人闷闷的干什么？”
　　塔矢还是盯着屏幕：“没什么。那你想怎么才会开心？”
　　“像平时一样就好了啊。”杉田嘟起嘴，有点无奈，“不要这样话也不说，老是发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
　　塔矢皱起眉：“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这样说很让人生气啊。”杉田很想说：我是你女朋友，你不该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但她知道这是禁语。她是他的女朋友，却也仅仅只是身份问题。
　　“你不应该这样问。”塔矢冷淡地说。
　　杉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有些委屈：“我以为我至少可以关心你的。”
　　塔矢看了看杉田，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冷漠了：“……别说这个了。礼物给你。”拿起首饰盒，递给她。
　　她猜过是戒指。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那不可能。微微一笑，试着忘记那些不愉快，至少他们现在还好。
　　打开首饰盒，那是一双小巧的耳环。款式不算特别，但应该是铂金的。
　　杉田笑着把它递给他，说：“你帮我带。”
　　塔矢得手很漂亮，修长有力。他拿起耳环，取掉后面的扣子，为她戴上。
　　他们靠得很近。杉田轻轻地笑着。塔矢的指尖不时碰到她的耳垂。金色的刘海微微晃动，模糊了塔矢得视线。突然莫名地难过起来，伴着心跳传来轻微的疼痛。
　　他问他，他们算什么？
　　他能怎么回答？
　　至少他们可以在一起，可以放心地把彼此放在心里。要么就是撇清所有意义不明的暧昧，不要也不用走到那一步。
　　恋人，一直都是一个美丽的词。连说出来都会感到很温暖。
　　我们是恋人啊。我们是恋人……塔矢垂下眼帘，目光掠过杉田金色的刘海，灯光下一闪而过的幻觉，让人不禁沉迷。就算只有一刹那也已经足够。闭上眼睛，凑过去吻她。四唇交接，动荡着微波的海洋。
　　他说：“我们是恋人。”
　　可是……你会不会为这个答案而感动？
　　杉田泫然泪下，心紧得快要停止跳动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吻，竟可有有那么复杂的情感，带着幸福，带着疼痛，带着苦涩，带着歉意……她从来不知道，吻一个人，可以如此陌生。
　　那根本不是给她的吻吧。眼泪一滴滴滑落，毫无预兆，落地后摔得粉碎。塔矢不是没有温柔，而是他的温柔只属于他深爱的人。她没法抑制住情感，也没法，从他的无情里抽身。
　　她回应他的吻，强迫自己忘掉现实的一切，欺骗也好，谎言也好，再残忍也不过承受一段感情的伤害。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逃避现实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每一支都是锋利的双刃剑。
　　杉田伸手抚上他的领口，指甲漂亮的裱花被白色的衬衫显得越发华丽。小心地解开他衣领的纽扣……
　　塔矢突然放开她，低下头，拉开她的手。杉田脸上的泪痕依旧清晰，眼睛却已经不再模糊，她看着他，清楚地看着……塔矢微微敞开的衣领下，刺眼的吻痕。
　　塔矢站起来，毅然走到门边，拿过外衣披上。杉田呆呆地坐在那里，连目送她离开的勇气都已耗尽。
　　空气里，传来塔矢轻声的言语：“……对不起。佳奈。”
　　杉田强笑着。
　　他说，对不起吗？……
　　原来他还是有一点感情的。虽然那是他们相恋到现在，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他那么多的冷漠之后，唯一一次道歉。
　　第十一手·贴
　　第十一手·贴
　　（二）
　　进藤坐在棋盘前，静静地思考棋局。纵横交错的墨线上错落放置的黑白，看似分明，实际却纠缠不清。
　　心情还是无法平静。
　　对面的女子微笑着，耐心等待他落子。进藤用指尖触摸棋子，流淌过熟悉的温度。不经意间，会在棋盘上发现那些似曾相识的身影。接着便陷入无用的挣扎之中。
　　中国棋士行棋的风格大多还是有别于他们日本的下法。虽说无国界，但隐约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不同。
　　或许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罢了，和国家无关。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同罢了。女子的棋虽然很温和，攻击却直击要害。他可大意不得。
　　长久的思考之后，轻轻落子。
　　那个女子是他来这里之后印象最深的一个对手，不仅因为她的棋力很好，还因为她散发出来的亲切气息。她说进藤是个很厉害的棋手，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还会选择和他对弈。下一次，她希望能和进藤好好研究一下中国的古棋。也许可以真正感受一下“座子棋”的玄美之处。
　　中国云南，一个叫昆明的城市。听说这是一个四季如春的美丽城镇，这里没有寒冷的冬天，也没有炎热的夏季。总是盛开春天的花，载着诗的情话。他们叫它“春城”。
　　习惯性地和自己的家乡作比较。在不同的异域风景里，发现同样的人情。
　　城市中有很多穿梭的立交桥，高低不一。乘车经过时看到路边老旧的楼房，活泼孩子偶尔晃过的影像，路上堵车排起的长队……
　　花店里摆满各种各样的鲜花，目不暇接的斑斓拼凑着春的色彩。进藤用生涩的英文和老板交流，买了一大把白色的雏菊。抱着它们四处游逛。沿途买各种奇怪的小饰品。
　　问一句“How much”，然后辨认他们的回答。对自己说，没有你我还不是可以买到我想要的东西。依赖你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
　　路边有很多促销减价的商店，进藤觉得很有趣，也哄着买了好多衣服。几件款式简单的T恤，一件白色戴帽子的宽大外衣。算下来也没花多少钱，便又买了几件白色的衬衫——他从来不会穿的那种款式。
　　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背着一个单肩挎包，抱着一大把雏菊，站在路边打车。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劲地发呆。
　　每次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都会想起他，还有他们的那些回忆。
　　------*------
　　指导活动结束后，进藤直接回房间呆着，继续用房间配给的电脑联网下棋，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让自己不想别的事情。
　　忽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才关了电脑去洗澡。
　　城里竟然也可以看见星星，虽然并不多。进藤站在窗边向外看，推开窗让风透进来。春天的风不会很冷，却带着些许怀念。也许是因为那个逝去的冬季。
　　“很漂亮啊。”进藤笑着说，天空的黑参夹群青蓝，伴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闪烁。没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即使只是为了这片刻的美丽风景也好。进藤其实根本不想做多愁善感的人，他没有必要改变他微笑快乐的心情。
　　或许过了就会淡忘。
　　“虽然看不见月亮。”进藤趴在窗台上，笑着吹风看风景。
　　突然还是很想问一句：塔矢会不会喜欢。这种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小事情，现在也渗入到了不经意地思想中。他们曾经为此吵架，因为不在意会很像是一种忽略。可是那个时候谁知到呢？谁知道这些交织的繁杂的琐碎小事，就是那份感情的暗示。
　　他们一起走过风雨飘摇的17岁，转眼冬季已经过去。那个挂满懵懂情感的日月是否也会这样落下？从不懂，到明白，到试图忽略，再到无法逃离……
　　如果说一句清清楚楚的，我们之间算什么，也许一切就不会那么混乱了吧？
　　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
　　很多时候感情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是不可掂量，或轻或重。正是应验了他的那一句单纯的定论：只要不说不就好了。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自欺欺人。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纷杂的思绪。进藤陡然一惊，关上窗，回头看着门口。大半夜的……什么人？
　　又响了几声。进藤皱皱眉，大步走过去。
　　略显犹豫，还是打开了门。
　　“你为什么来？”进藤淡淡地问。就猜到是他，虽然在门铃响起之前，他绝对不会这样设想。骄傲的塔矢会为了一个“不算什么”的人，大半夜飞到异国他乡。
　　塔矢站在进藤面前，灯光打碎了照在他的脸上，明亮了轮廓，藏住了眼神。
　　浅浅的流淌着脆弱特有的柔软。塔矢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又是给不起理由的举动，要重复多久？进藤勉强笑了笑：“不知道就不该来。你这样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来？”塔矢忽略他的话，反过来问他。
　　进藤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我不想见到你。”
　　塔矢微微一颤，移开眼神。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承认他不够勇敢，而进藤并没有理由依顺他的任性。
　　进藤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转身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来？”
　　为什么？……他当然知道。塔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因为我很想你。”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复。
　　可以抹去所有不安和怯弱。
　　看着他的眼睛。进藤知道自己狠不下心，他只有让步，因为舍不得。因为舍不得，所以不忍心问更多。
　　只要你一句就够了。
　　“我就知道。”进藤背靠着门，搂住他的身体。抚上塔矢的脸，另一只手将他拉近。
　　抱着他，塔矢回吻得很小心。试图用尽所有温柔避开伤害。没有办法拒绝，所以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黑夜。
　　而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始终没有答案。
　　辗转的唇，慢慢挑起内心的炙热。
　　轻浅的吻变得热切，呼吸也急促起来。塔矢的手搭上进藤的肩膀，顺着它将浴衣拉下。肩膀漂亮的弧线，沾着微弱灯光散漫的黄。
　　解开腰间的系带，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让他贴得更近。
　　手指掌握着他熟悉的体温，游走过健康肤色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诱惑的线条。温柔而又炽热的抚摸，不时错开嘴唇，轻声呼吸。
　　浴衣倏然落地，门板的冰凉让进藤一阵战栗。塔矢顿了一下，把进藤拉过去，推倒在床上。褪下身上的衣物，倾身和他拥吻。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亲密地相贴，带着不断上升的体温，和细密的汗珠，融为一体。
　　他想起那天，进藤恍惚状态下的触碰，他手掌的温度和温柔的动作。他还记得那时他的心情，同样充满了迷惑的悸动。他们都了解对方身体，对它们的敏感了如指掌。灵巧的手指轻易掌握了进藤的呼吸。
　　伴着压抑的呻吟，喘气，吸气，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他的感官。
　　然后促然释放。
　　笑了笑，吻住进藤微启的双唇。
　　嗅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体香和液体特有的浅腥气味。进藤笑着翻身将他压住……
　　------*------
　　就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至少已经不再虚假，没有借口也没有伪装。转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身边熟睡中的脸庞，然后不自觉地回想起亲密时的的种种，有点不自然。进藤闭上眼又睁开，不是梦……还好不是梦。
　　塔矢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际，微微有点重量。还是抱着他的姿势。想要趁机好好看看塔矢漂亮的皮肤，谁知刚一定神，就又莫名地燥热起来。
　　空气里还留有那种特别的味道。
　　一个转身跳下床去，进藤径直去了洗手间。
　　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塔矢在他身上留下的吻痕。指尖印上去，隐隐残有余温。翻来覆去要多少次，他们才可以真正坦诚相待？这不是他能明白的。也许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接受一些东西，无关欲望，无关依赖。
　　无法选择放弃，就只有这样。因为他知道自己放不下的是什么，还有他可以得到的那一部分。
　　就这样，他依然没有选择。
　　“干嘛呢？都磨了一个小时了。”塔矢推开浴室门，探头看着他。进藤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擦头发。对于塔矢的突然闯入他可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便又莫名地窘迫起来。毕竟他什么都没穿。
　　“你不要突然进来啊。”进藤把他推出去，塔矢不就，顺势搂住他。进藤顿时有些生气，又吵着闹了了一阵。
　　磨蹭半天才从浴室里出来。天已经亮透了。
　　------*------
　　进藤约了和他下第一局棋的那个女子在今天见面。塔矢对此有点不满，他说至少进藤不应该主动约她。进藤不解，他不觉得主动被动有什么不同。
　　“她上次和我说了古棋的事，我很感兴趣呢。”进藤说，正想趁着这几天了了这个愿望。
　　塔矢似乎也有了兴致，不再纠缠那个奇怪的问题。“是中国的古棋吗？”他问道。
　　“嗯。她上次有提到’座子棋‘。上次我买的那本黄龙士的棋谱里有提到’座子棋‘。是中国古棋手们惯用的棋法。双方要以’对角星‘布局，白方先行，还棋头。”
　　进藤难得知道的比塔矢多，得意地炫耀了一下。不过塔矢一多问，他便答不上来了。
　　“待会她来了问她不是更好吗？”
　　塔矢笑了，也不撤他的台：“她懂很多？”
　　“至少在中国围棋方面。没想到同是围棋，各个国家的棋里却又隐藏着不同的魅力。”
　　他们下了车，步行到附近的棋院。
　　“我也要好好跟她讲讲日本的古棋。我对这一点可是很有自信啊。”进藤高兴地说，一面又想到佐为，“虽然你知道的也不少，不过都是托我的福。要不是因为我，你恐怕不会去研究那么多古谱了。”
　　塔矢笑了笑。他说的没错。都是因为他。可不仅仅是围棋吧？他生活中所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和伤痛，也全部都是因为他。
　　想起曾经为了一局棋而不留余力地争取和努力，塔矢不禁有些黯然。他的骄傲，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好多。以前的他，不是会为了能和他下一局棋而不惜一切代价吗？现在又是为什么不敢面对……
　　不是他变了，而是因为原来的那个只想着自己和围棋的人，如今却要时刻想着另一个他。他的未来不只是他的，而是他们的。
　　纵然要更沉重。
　　------*------
　　回程的路上，在一个小镇停留。
　　古老的散发着浓郁异域气息的小镇，古老而美丽。乍看是一个沉稳慈祥的老人，细品却又能瞥见少女婉约动人的风情。一条浅河逶迤而过，清澈透明的流水缓缓穿过安静的古镇，不时发出灵动的笑声。
　　沿河是石子铺成的路，顺着河流的走向弯弯曲曲。路旁有很多卖民族饰品和服饰的商铺，木质或砖混的屋子，有外显的门梁和门槛，或挂着手织的风铃。
　　那里的人们会在特定的节日在河上放花灯。点着蜡烛的手艺纸花，载着闪烁的烛火和愿望，随水漂到远方。若是在烛光一直没有熄灭，那么愿望就能成真。
　　天真的人，总是留下各种美好的传说和假如，来圆满或悲或喜的幻想。让那些得不到的，会显得格外珍贵。
　　石路比河流高出好多，不过沿河有可以下去的石阶。最下面的一级，大概和水面平齐。蹲下去，便可以看尽流水跳动的美丽。
　　夜里飘满花灯的河，一定很美。进藤站在河边，看着小跑的水流。
　　可惜他们在白天经过。
　　塔矢握着进藤的手，把他们揣在外风衣的口袋中。沿河道漫步，听着风轻吟浅唱一首古老的歌，散尽漫天的温柔。
　　开始喜欢旅行。喜欢在陌生的国度，一起看未曾想象过的风景。从前不屑一顾的围棋之外的世界，不知何时起，变得色彩斑斓。
　　开始喜欢旅行。喜欢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刻意的虚伪和隐瞒，一起尽情的欢笑呐喊。从前不以为然的那些情绪，不知何时起，变得根深蒂固。
　　肩并肩，携手而行。
　　瞬间迷失……
　　“塔矢你有过什么愿望吗？”
　　“有啊。”塔矢笑着说。谁都会有愿望的吧。
　　“该不会是同时拿得七大头衔吧？”
　　“当然不是。”
　　进藤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那些似乎很重要的片段。他看着塔矢，问：“对了……那情人祭的那天，你怎么不许愿？”
　　塔矢回应着他的注视，依然笑着：“……我许了。我说我想见你。然后我一回头，你就在那里了。”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愿望，所以没有什么犹豫。
　　“……你会很想见我吗？”
　　“会。”
　　停驻在人群中，相视而立。进藤问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见我？”
　　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是否也有和我一样的心情。
　　“你知道的。”
　　进藤转过头，勾起嘴角。是啊。我知道的。
　　我知道。
　　这一直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默契。
　　该死的借口。
　　相握的双手，随着飞机在终点站的停靠，渐渐松开。
　　第十二手·刺
　　第十二手·刺
　　（一）
　　塔矢很早就起来了。进藤挪到床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问：“这么早去哪里？”
　　“去看我爸爸。”塔矢拉开他的手，反被他紧紧握住。走不掉，干脆就在床边坐下，看着进藤。
　　“他又住院了吗？”进藤关心道。行洋是他的前辈，何况还是塔矢亮的父亲，他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作为一个佐为都想着与之对弈的棋手，抛不开围棋界巨星的光芒，他的存在当然不简单，进藤真心希望他没事。因为他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嗯。情况不是太稳定。”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进藤放开手，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洗漱整理。
　　塔矢点头说：“好的。”
　　“那你要不要回去住两天。”进藤一边穿衣一边说，“多陪陪他。顺便带他锻炼一下身体什么的。这样下去可不行。”
　　塔矢笑了，视线追着跑来跑去的进藤：“对锻炼我可不在行。要不你去好了。”
　　“别开玩笑了。我还是挺怕你爸的。”进藤坦白承认，他没必要和塔矢装。
　　“不会啊。虽然他平常很严肃，但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
　　进藤停在他身边，笑着说：“他温柔的一面吗？真难得。
　　”说到体质差的问题，你最好没被遗传，那么容易生病。“轻轻碰了碰塔矢的脸颊， ”更何况，至少他看上去很强壮。不像你。“
　　塔矢皱起眉：”很强壮？别说那样才有男人味。难道你希望我像他？“
　　”最好不要。“进藤想象着塔矢又高又大又结实的模样，笑得很夸张，”不过既然他有先例，你还是应该多注意。有时间最好还是锻炼锻炼。“
　　塔矢不禁笑出了声：”我不觉得我适合去健身房。“
　　”锻炼的话，跑步也可以。“进藤打整得差不多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我可以陪你跑。虽然我也不属于体育系男生。“
　　他只是比较活泼而已。比方说，他都不擅长什么球类运动。小时候爸爸曾带他去打棒球，长大就基本不碰了。在接触围棋前，他几乎没有什么爱好。
　　”别想到什么说什么，这里没那种条件。城里那么多人，你能去跑公路？“塔矢催促他该走了。他顺手拿起外衣披上。
　　”那你到底要不要回去？你爸爸不会在医院住多久吧？“
　　”不去了。他应该不会住太久。倒是妈妈怕我影响了工作，让我别操心。她说没什么大事。“
　　”不操心？……很难吧。怎么说都是父母啊。哪能顾工作不顾家人。“进藤说着，拉上门。
　　塔矢说，当然了。
　　他们都在意亲人，也都重视血浓于水的感情。
　　如果是父母的话，的确很难放下。
　　------*------
　　算着明天两人都休息，他们便下了一整夜的棋。天亮时才歇下来。进藤直接倒在床铺上养神，塔矢习惯地收拾着棋子棋盘。
　　越是尽兴，停下来时就越觉得累。
　　塔矢刚一站起来，就感觉全身酸痛。昨天进藤在家里吃的零食还留在桌上，书和棋谱散乱的扔在一旁。进藤说是方便拿取，硬是摆了到处都是。
　　只要家里不够干净整洁，塔矢就不舒服。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可是在很累的时候，考虑要去收拾打扫只会让他更烦躁。
　　推了推躺在一旁的进藤，说：”别睡，起来收拾。“
　　”累死了。“进藤拉过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
　　心情越发烦躁。塔矢扯下被子，拉他起来：”别找借口。我就不累吗？“
　　”我觉得很干净啊。“进藤开始耍赖。
　　”进藤光。“
　　”你也累的话就先休息好了。“进藤挣开他的手，有些不高兴，”待会儿再收拾还不是一样。“
　　塔矢懒得和他解释。食物放久了会特别影响环境，这是常识。不过进藤能对一切视而不见，轻松的休息，也是一种优点。他可做不到。又把他拖起来：”怎么可能一样？就是要现在收拾。“
　　”那你自己收拾。我要睡觉。“进藤不是不想帮他，他的确是很困，晕乎乎的。
　　总是这样，好像这些从来就不是他的事情。塔矢冷下脸来，放开手说，冷冷地说：”好。“
　　看着塔矢转过身时一晃而过的表情，进藤顿时没有了睡意。塔矢好像生气了。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吧。是他自己一定要坚持的，他有没有强迫他。
　　虽然这样想着，但塔矢的表情怎么看都不顺眼。进藤勉强爬起来，走过去说：”没必要每次都这样吧。“
　　塔矢没有理他。
　　”不就是收拾打扫这样的小事情，干嘛这么认真？“进藤皱着眉说，越发不高兴。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既然住在一起，多少要顾及一些对方的感受。塔矢忍了忍，没有回嘴。他其实很不想听那种”有女朋友就不用费心“的论调。可是进藤从来没有那种自觉，他不是要进藤全权包揽，只是希望能一起分担而已。
　　他们都一样，或多或少有些大男子主义，不喜欢被强迫，不喜欢被安排。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不愿意轻易改变自己。而他们最大的误解就是，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了，对方却还是不满意。
　　”你到底生气什么？“ 看着默不作声地收拾的塔矢，进藤忍不住问，语气透露了他的烦躁。
　　塔矢扔掉手中的纸巾，站起来说：”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有。还是这种口气！我没事，我没生气，我没什么，没什么……“
　　”你不懂，我也懒得和你解释。“
　　生气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
　　进藤看着他，心沉了沉：”那你不用解释。如果我在这里总是让你不高兴的话，我搬回去好了。“
　　”我有这样说吗？“塔矢抱起手，皱眉看他，”你去睡你的觉，我收拾东西。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生气我就不高兴。“
　　抬起手，顺过墨发，试着抚平混乱的思绪。顿了好久，塔矢说：”我以为这是我们的事情。可你好像只关心你想要关心的那一部分。“
　　暂且不说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一起，这是第一道坎，过不去当然会不甘心。
　　”你说你很累，我也一样。我以为你可以理解。“
　　进藤看着他，慢慢平静心情：”我不是不关心。我只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情。“
　　”这不是大事情。这只是一个细节，可它属于生活的一部分。“塔矢蹲下去，捡起扔掉的纸巾，”或许你可以永远什么都不管不顾，假若你身边，有的是一个勤快体贴的女人。“
　　讽刺地轻笑，低头。
　　她在你身后支持你，默默地为你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事情，当然可以不用操心。然后你专心工作，挣钱养家。你回报爱，回报关心。
　　那样很完整不是吗？
　　进藤弯下腰，拉起塔矢，抱在怀里。塔矢反手搂住他，靠着他的肩。
　　”那是你想要的生活？“
　　”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相互误解。即使现在的生活，也不是你想要的。
　　进藤紧紧抱住他，强装镇定。他很想说，我们可以一起的……不管是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可他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在他知道他坚定的回答之前，承诺，也不过是另一种伪装，和欺骗。
　　------*------
　　明子突然来访。
　　进藤开门见了她，惊讶了好半天，才说塔矢不在。明子说没关系，她顺道来看看。出于礼节，进藤请她去屋里坐坐。
　　她答应了。
　　进藤有点紧张。他很少和塔矢家里的人接触，加上自己又不是很会客套招待，难免不自然，老是担心出什么差错。
　　明子给他们带来了她亲手做的糕点。进藤接过后把它拿去厨房，顺便准备点茶。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昨天进行了大扫除，家里到处都很干净。
　　进藤把茶递给她，在离她不远处坐下，想着要怎么和她交谈。来得那么突然，大概是要问塔矢亮的事情了。
　　”小亮去哪里了？“明子问道。
　　果然……进藤支吾了半天，说不知道，可能是和杉田出去了吧。他们结束训练后塔矢说他有事要出去，他就先回来。
　　明子皱起眉，看着进藤说：”又是杉田。进藤你认识她吗？“
　　”认识。但不是很了解。“进藤那么不喜欢她，当然不会和她熟。
　　明子迟疑了一下：”上次我就听说小亮和她出去玩到很晚，还跟一些不大正经的人混在一起。真不敢相信。我很担心呢。“
　　”那个嘛……也许是看错了吧。“进藤笑笑，假装猜测着。看得出明子确实不喜欢杉田那种女孩，在她眼里，小亮的女朋友应该是温柔可人型的吧。
　　”不仅这样了。还有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我一点都不喜欢。反正我觉的她一点都不适合小亮。“
　　进藤别扭地笑着，很想点头同意：”不过她应该很喜欢塔矢的，她对他很好。“
　　”也不知道小亮怎么想的，他就那么喜欢她吗？“
　　进藤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子叹了口气，说：”我真的很担心。我不希望小亮有什么事。他也长大了，我们又不好干涉。希望他好好工作，别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他不是那种没大没小的人。“纯属安慰的话而已。其实进藤自己都不确定。他不可能去问他，他和杉田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我也这样想的。可是，你们毕竟还不够成熟，有些事情也不一定能考虑得很好。“明子又顿了顿，”小亮他……有时又很任性。很像他爸爸呢，老觉得自己不会错。“
　　杉田是什么样的女生，进藤也说不上来，也不敢肯定她就不会引诱他。虽然塔矢是有原则的人，但坏境对人的影响就说不准了。
　　”他……有没有带她回来过？“明子犹豫地问。
　　进藤这下倒是挺干脆的：”从来没有。“
　　明子想了想，说：”对了，进藤你有女朋友吗？“
　　”啊？哦。我没有。“有点意外。
　　”真好。“明子又叹了口气。
　　好吗？进藤苦笑，这有什么好的。
　　”进藤你既然跟他那么要好，可不可以帮我劝劝他，叫他少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就是……提醒着他一点也好。除非，他们决定结婚。在那之前，我不希望他被什么事情影响，特别是丑闻之类的事。他那么好的未来，不可以被这些事情毁掉。“
　　心很沉，不能呼吸的压抑袭来，似乎要将他吞噬。
　　”……我会试着和他说说的。“进藤低下头，看着干净的地面，隐约印出自己的轮廓。
　　明子这才笑了笑：”谢谢你了。“
　　第十二手·刺
　　第十二手·刺
　　（二）
　　塔矢从浴室里出来，进藤正心不在焉地摆弄一块毛巾。
　　”怎么了？“塔矢跪倒他身后，拿过他手上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进藤顺势靠着他，问：”你晚上去哪里了？“
　　”去找绪方老师。“塔矢转过进藤的脸，看着自己，笑道，”你以为我去哪里了？“
　　进藤推开他的手，说：”少得意。今天你妈妈来过。“
　　塔矢突然沉默了。
　　”她和我谈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杉田，说她担心你，说害怕你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说要我劝劝你，叫你少和她来往。“
　　塔矢笑了：”她没有让你这么来劝我吧？你至少应该帮她保密一下，假装是你自己想说……“
　　”做不到。“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进藤微微皱眉：”我能怎么说？……“
　　”她还说了什么吗？“塔矢又问。
　　”说了。“进藤答道。剩下的部分，他都不想提。明子说的塔矢的未来，还有他们做父母的期待。
　　塔矢会意地笑笑，既然进藤不想说，他也不会勉强。
　　换了一块大浴巾，擦掉他颈肩上的水珠。
　　最终还是没有说想要他们分手。只是又像从前那样，对杉田和他的事情只字不提。进藤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位置来要求他，虽然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一肚子闷气，对杉田，也对塔矢。
　　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除了忽略。
　　那么明子的要求，他恐怕也不能完成了。
　　想着想着，脸色又沉下来。
　　”你不用为难。我会和她谈的。“塔矢看着他，略显笑意。进藤郁闷的表情总是很有趣。
　　”谈什么？……你会和她结婚吗？“
　　塔矢笑了，用浴巾蒙住进藤，抱住他，将他推倒在床上：”笨蛋，怎么可能？……你很在意？“进藤挣扎了一会儿，没有效果，便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倒着吻下去，上唇碰到下唇，轻咬，轻吻。
　　简单的暗示，悄悄勾起身体的微热。
　　塔矢突然躺下，拉起被子，闭上眼装睡。进藤笑着拉扯他，说：”头发还没干呢你就想装睡？“
　　看见塔矢嘴角挂起笑容，进藤整个儿压到他身上：”起来。“温暖的手伸到被子里，抚上他的身体。
　　”哎哟……你让开。“塔矢用力推开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进藤，”很沉啊。“
　　进藤单手撑起身体，靠近塔矢，亲吻他的耳垂。被触碰的地方红了红，手指调皮的游走。渐渐忘了刚才沉闷的话题，开始专心地寻找状态。
　　”放手。“塔矢试着挣脱进藤紧紧搂住他的手，眼里却满是笑意，”……快睡了。我明天还有比赛。“
　　进藤把头埋在他的颈间笑，好像他刚说什么很有趣的笑话。塔矢不解地推推他：”听见没有？“
　　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进藤抬起头亲吻他的脸颊，笑着说：”我又没让你动。“
　　刚说完便放开手，倏地滑进被子里，吻迹顺着胸口向下延伸。塔矢没再挣扎，反手扶住进藤的肩膀，小心地呼吸。
　　下身传来温暖地包围，心跳陡然一震，手指不经意地弯曲，紧紧捏住。
　　口腔略高的热度，唇舌柔软的覆盖和移动，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可以刺激到神经和感官，最原始的情绪和愉悦，让他瞬间失神。空白间又仿佛看见盛开的灿烂。
　　轻吐出颤抖的呼吸，压抑地细微的呻吟。
　　顷刻解脱。
　　进藤掀开被子，压住塔矢，吻他，微黏的液体还留在嘴里。塔矢被迫回应他的吻，有点不自在，他似乎无意去分享。
　　”你的味道。“进藤笑着说，离开他的唇。塔矢微微皱眉，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又展开笑容：”不过……好奇怪。“
　　进藤倒在他身边，换了个姿势，把手脚都搭在他身上。
　　”把纸给我。“塔矢又把他的手脚拔下去，”……在你那边。“
　　进藤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极不情愿地起来，爬过去。抽了一大把纸巾。接着忽然在那里停下，没有返回去。
　　塔矢转过身看着他问：”又怎么了？“
　　进藤也转过身，面对着他坐在床铺上，问：”你说，我怎么办？“
　　闻言而笑，塔矢立即翻了个身，背对他说：”……我不是没有劝你。“
　　进藤也笑了，爬回原位置，把纸巾全部扔到塔矢身上：”够狠。“
　　塔矢久久没有动静，进藤也就跪在那里看着他，心里默数，一、二、三……
　　忍不住笑出声，塔矢坐起来，伸手将他抱住。进藤也勾起嘴角，很准嘛。搂住塔矢的腰，被温柔地推翻。
　　”就知道你不忍心。“
　　------*------
　　新一轮的本因坊预选赛开始了。进藤考虑了好久，决定只参加本因坊一个头衔战，想要认真对待，先拿下这个对他来说意义不凡的头衔。仓田还开玩笑说桑原老师当年也是这样呢，只对”本因坊“情有独钟。
　　预选赛中一直是连胜。
　　塔矢亮在名人循环赛中遇到伊角。伊角变了很多，变强了很多。那是他本该得到的，就像棋院老师说过的那样，伊角虽然走了一些弯路，但他毕竟还是达到了那条战线，最终冲到前沿。
　　或许也是因为结了婚，安定下来，在妻子的支持的帮助下找到了平静的生活，能够彻底放松来一心一意下棋。
　　比起他，进藤也好，塔矢也好，的确要波折了许多。感情上的坎坷一旦渗入到生活中，影响的就不只是心情而已。
　　如果关于这一切没有发生，他们也许都会走那一道被安排好了的剧情，然后像某某、某某一样创写辉煌的历史，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名人，以为站到了最高峰，却始终没能领略到最壮美的风景。
　　如果关于这一切没有发生，那么他们将失去什么，甚至是世界将会失去什么，也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如何，只要表面还好，就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或表现任何不合常理的关注。
　　塔矢十段7目胜伊角七段，留下精彩的一局。情理之中，却也捎来了刀光剑影的前哨风。伊角以不凡的气势强调，他期待下一场战斗，非常期待。他希望塔矢能以一个令人的敬仰姿态接受他的期待。塔矢微笑着回答，当然。
　　随着头衔战地展开，围棋界渐渐走入活跃高峰。
　　------*------
　　杉田设想了很多的可能，又设想了很多的办法来对待每一种可能。她发现自己还是很害怕塔矢提出分手，害怕失去他。她从来不怀疑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他的秘密却时时刻刻缠绕着她的思想。
　　或者每次一想到藤崎，她就会莫名地憎恨谎言和欺骗，那些她从不在意的它们，在狠狠地击倒那个痴心的女孩后，变得格外刺眼。
　　她不敢说自己不会变成她。
　　虽然她确定塔矢不是一点都不喜欢她，否则他不可能将就得下。可是自己扮演的角色又是那么讽刺，只差一点，一切就可以昭然若揭。只差一点……要么是他开口，要么就是自己逼问。
　　然而当塔矢在她面前出现时，她再次无奈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狠不下心，放不下失去。她对他微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他用另一个微笑回应。
　　她陷入了危险的流沙中。好在她还知道这一点。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专心收集她的回忆。
　　”怎么了？“塔矢走过来问她，”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假若，这样问是因为关心，那她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
　　”那里人多，好吵。“微微一笑，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性格陡然地转变，从喜爱热闹，变得害怕喧乱。语气也不再轻松愉快。
　　要像那个人一样，有时会更辛苦吧。即使不快乐也要笑得很开心，是一件累人的事。那个叫进藤光的人，是不是依然那么善良单纯？
　　塔矢留心到了她的反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自己吧？是因为自己太过残忍了……
　　”今天比赛怎么样？“杉田努力笑着问。
　　”哦……还好。“塔矢想了想说，”我待会要去一趟超市，一起去吗？“
　　杉田点头说：”好。“
　　特意找了一家大一点的超市，不用担心买不到便签上的东西。塔矢拿出进藤记的小纸条，一边逛一边看。
　　那次吵架之后，他们好好协商过。说好若是一个人留在家里做家务，另一个人就得包揽购买的活。
　　抓住机会，进藤乐得意地签了一大堆生活品，理直气壮地叫他买回来。不准出纰漏，不准出差错。
　　从清洁剂、洗手液、洗衣粉……到毛巾、杯子、纸篓……
　　有些夸张，明显有故意为难的成分。塔矢笑了笑，可以想象进藤勾着嘴角写便签的样子，孩子气的动作和表情。
　　推着手推车，穿过展示柜之间两人宽的通道。
　　低头看着便签，顺口对挡在前面的女孩说：”请让一让。“
　　女孩没动。
　　塔矢纳闷地抬起头——原来是她。
　　藤崎明。
　　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候道：”你好。藤崎。“
　　藤崎看着他，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杉田，最后停留在手推车里的物品上。拿起一瓶沐浴液，仔细地看着，然后微笑着问塔矢：”你喜欢这种香味？“
　　”嗯。“塔矢干脆地应道。
　　杉田不解地蹙眉，看着藤崎。藤崎却把目光牢牢锁在塔矢身上，还是微笑着说：”很熟悉的味道，对吧？“
　　的确是很熟悉的味道。塔矢当然比谁都更了解。
　　”这是进藤最喜欢的香味，他身上的香味。“藤崎笑着，却流露着浓浓的悲伤，”和现在的你一样。“
　　现在的我？塔矢收起笑容，露出些许防备。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和进藤用同一瓶沐浴液的了。住在一起那么久，即使是自己被融合的习惯，也容易被忽略。
　　杉田看了塔矢一眼，一咬嘴唇，大步走过去，拿过藤崎手上的沐浴液说：”那换一瓶。“
　　”算了。“塔矢平静地把小推车推到一旁，”不买了。回去吧。“毅然转身，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便签。
　　没必要上演一场闹剧，特别是在不知道主角是谁的时候。
　　杉田停在原地，手里拿着沐浴液。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跟上去也只能落在他的后面，可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拉住塔矢，叫他不要走得那么决绝？
　　无论再怎么迁就，她也还要她的自尊。
　　------*------
　　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那个墨绿色头发的男孩，现在已经显出成熟气质的男子，抛弃了从前的稚气，深深隐藏难解的思绪，变得难以亲近，却始终记得友好地微笑。
　　市河把冲好的绿茶端过去，金色留海的男子笑着对她说”谢谢“。变得礼貌，学会假装，同样的成长，也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自从进藤搬去和塔矢住之后，他们就极少来棋会了。
　　自己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离开后想要再见他，会更难了吧？而他又会不会记得自己呢？……
　　”市河小姐脸色不太好呢？“塔矢接过绿茶，关心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啦。可能是昨天没睡好吧。“市河随便编了个理由，不能让他担心，也不能让他怀疑。
　　塔矢四下看了看，问：”北岛先生没有来吗？“少了他随时能够活跃气氛的声音，棋会显得清冷了许多。
　　”他很久没有来了，听说是和老伴出国休养去了。“市河笑了笑，”因为你也很久没来了啊，所以都不知道。“
　　塔矢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笑着说：”是很久没有来了。总是和进藤在家里下棋，到弄成习惯了。不过我以后会记着过来的。“
　　”知道就好。“市河笑得很开心，也许这下是真的，他还是那么温柔，”不过，如果工作太忙的话，有时间还是多在家里休息休息的好。“
　　”他哪会休息。“进藤玩弄着棋子，插嘴道，”还不是一有时间就下棋，不然就打谱，再不行就看书……舍不得闲下来呢，就是发呆也要看着棋盘。“
　　说是抱怨，其实是因为担心他休息得不够。说他他又不听，导致进藤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不满地说上两句。
　　市河笑了。
　　”至少比总是休息睡觉的人强。“塔矢说，”我们现在正是应该充分利用精力的年龄，当然不能虚度光阴。“
　　进藤不屑地哼了一声，暂且把它归类为”塔矢亮论调“，可以不用理会。
　　”看吧。市河小姐你倒是真应该好好说说他，这样下去搞不好早衰。“进藤毫不客气地说道。”
　　塔矢沉下脸来，不高兴地说：“谁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呢。”进藤越发来劲了，“你爱听谁的叫谁管去。”
　　市河笑起来，他们不经意地小争吵，多少还是残留下了边角。虽然有点不大一样了。小吵小闹，还是能和谐地参夹在他们之间。
　　市河笑了，说：“那他可不见得会听我的话。我看倒不如叫佳奈说的有用吧？”
　　强装淡然，对着他们笑起来，进藤发现自己竟也可以那样伪装。故意说：“对啊。倒不如佳奈说的有用。”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呢。”塔矢故意笑得很夸张，做给进藤看，也不知道陪着进藤演的是什么荒诞剧。进藤也倒能心领神会，看起来毫不在意。
　　不过市河是信以为真了。心里又产生里隐痛。
　　“那你就多花点时间陪她也好啊，和她在一起，能放松一点，也算得上是休息了。”市河的笑容里，有了勉强。
　　“像他这么忙，做女朋友的会辛苦啊。”进藤笑着说。
　　“那当然。你一定很了解了。”塔矢微笑着说。
　　进藤愣在那里，一时哑然。他又不是他“女朋友”，何谈了解？那么，他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吗？
　　市河也有点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后天不是要去韩国参加比赛了吗？这么’忙‘，难免又要冷落她了。”塔矢看着进藤说，“同为棋士的你，当然了解，不是吗？”
　　第十二手·刺
　　第十二手·刺
　　（三）
　　旅行之中最大的意外，就是在韩国机场下站时，遇到杉田佳奈。
　　她染了纯黑的头发，顺直梳在脸颊两侧，显得皮肤白了好多。追上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叫住塔矢。一群人闻声停住脚步，纷纷转过身。
　　“你怎么会在这里？”塔矢问道，竭力隐藏不满和责备。
　　“我姐姐在韩国啦。我来找她玩。听说你们会过来比赛，所以赶来接你呢。”杉田笑着说，对进藤一行人挥了挥手。
　　进藤礼貌地跟她问好。
　　同行的还有伊角慎一郎、和谷义高、本田敏则、奈濑明日美。难得大家有机会赶上同一场比赛，本以为是好事，现在反而成了多余的眼角。
　　塔矢没有办法，就算再怎么不高兴，也只能假装是因为见到女朋友而太过惊喜，忘了表情。
　　“塔矢，真好嘛。”和谷突然心血来潮，笑着说，“到韩国了女朋友都能来接。”
　　“就是啊。”奈濑也笑道，“很感人呢。我可做不到。”
　　话落，大家都笑起来。
　　和谷拉过进藤，说：“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享受一下异国之旅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塔矢根本不相信她是来找她姐姐玩，然后听说他们的事的，事实应该恰恰相反。塔矢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让彼此难堪。
　　走过去，轻吻她的脸颊，算是亲密的问候。
　　“我先回酒店，待会儿来找你。”塔矢对她说。她没吭声。塔矢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转身，却被进藤阻止了。
　　“这样不好吧。”他强笑着说，“既然她是来接你的，意思不就是让你和她一起走了？”
　　杉田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塔矢。
　　塔矢犹豫起来，视线在进藤身上久久停留。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他的表情。进藤好像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着，金色的留海轻轻晃动。
　　他们，都在等他的决定。
　　留给他漫长的空白，塔矢终于点点头说：“那你们先走吧。”
　　站在进藤的身边的和谷，悄悄拉住进藤的手，紧紧握住。进藤细微的颤抖传递过来，和谷顿时沉下笑容，默默地看着进藤。
　　进藤对他挥手，说：“那，再见了。”
　　和谷勾起他的肩，拉着他转身，跟着伊角他们离开。塔矢一直看着他，看着进藤在不远处，低下头，靠在河谷肩上。
　　瞬间，沉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然后感觉到了沉重的茫然。他不应该说让他们先走的，进藤其实是在试探他吧。
　　试探他在别人的注视下，会选择面对还是逃避。
　　真傻。他竟然没有发现。是因为进藤学会了隐藏，还是因为自己已变得天真单纯？
　　“亮。我们走吧。”杉田拉拉他的衣袖，挽起他的手臂。
　　机场里那么多的人，杉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紧挨着进藤，总是走在他的身边，看着进藤，目光总是追随那个笑容……那么多的人，她的他，还是只在乎那个、谁……
　　可是她还是想要对他说，好好看着我。
　　算我任性，算我奢求。可不可以，给我最后一次真心地陪伴？
　　当作你是真的爱着我。
　　------*------
　　第一轮比赛结束，日本胜出的棋手有塔矢亮、进藤光、伊角慎一郎、和谷义高、越智康介。
　　因为分组的关系，他们四人在第二轮都没有遇上。第二轮比赛结束，胜出的只剩下塔矢亮、进藤光。
　　进藤在第三轮对上了越智，久违的棋局，一切早已和过去不同。不过越智可没有算过他们重逢的这局棋是在时隔多久之后，进藤自然也不知道。
　　按照越智的推测，两年来并没有夺得什么头衔或取得优异战绩的进藤光，应该不会有什么惊人的进步。可是他错了。他不知道进藤没有取得头衔和荣耀，并非棋力不高，其间太多太多的原因，一言难尽。
　　不过，进藤在比赛中的爆发，是众人预料之外的。
　　中盘战胜越智，后一轮同样中盘战胜和谷义高。
　　一路过关斩将，酣畅淋漓。气势之汹涌，连塔矢都感到意外。
　　最终风风火火地冲进决赛。
　　相比之下，塔矢亮平稳地向前倒是在情理之中。一步一步迈得有声有力，劲头虽没有进藤那么强硬，但却稳定得让人惊讶。
　　像是约好了一般，必须在比赛中遇见。
　　因为那是任谁都无法插手的时间。他们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心融入到两个人的世界，追逐，交缠，呐喊，撕杀……拼个你死我活，然后相互搀扶着起来，站在残兵剩甲的战场上，紧紧相拥。疼痛与疼爱的混乱，越发显示出对彼此存在的依恋，早已牢不可破。
　　一颗一颗落子，镌入对方内心深处。
　　时间，渐渐静止在他们的世界。
　　进藤八段4目半战胜塔矢十段，成功晋级决赛。
　　塔矢记得应该是进藤第一次在正式的比赛上战胜他，他很高兴。虽然他还是很担心进藤的状态。他知道进藤会爆发，是因为他情绪的强烈起伏。情绪掌握着进藤的胜败，亦可以一发冲天，也可以一落千丈。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希望进藤能接着赢下去。
　　所以他始终都没有去找过进藤，除了比赛时的交汇，他避开他们所有的见面。
　　无奈决赛中高手云集，进藤不再那么顺利。
　　最后一战，输给了高永夏。
　　此行，也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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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他妈。你过来看光仔。”进藤正夫探头说道，“电视上在播诶。”
　　美津子笑起来，匆忙赶过去，连围裙都没能取下。
　　“他这次去比赛的成绩好像很不错呢。”正夫说。
　　“是吗？那真是很好呢。”美津子理所当然的为他感到骄傲，一边想一边说，“叫他明天回来吃饭好了。我可以约上明明妈。他们好久没过来玩了吧？正好可以高兴一下。”
　　“嗯。你就这么和他说吧。”
　　------*------
　　推开门，进藤正躺在沙发上，书本打开挡在脸上。
　　“在干什么呢？”塔矢走过去，拿掉他的书，“有你这么看书的吗？”
　　“妈妈叫我回去吃饭。”
　　“你不想回去吗？”塔矢收起书本，放到桌上。
　　进藤摇摇头，说：“嗯。因为妈妈约了明明一家，所以不想回去。”
　　“她不知道你和藤崎分手的事情？”塔矢有点意外，他以为进藤的妈妈在这方面会花费很多心思。
　　进藤挪了挪身体，靠在塔矢身上：“我不知道。她没和我提过。”
　　“也许是想要你们和好吧。你也知道她很喜欢明明——”
　　进藤笑了笑，勾住塔矢的脖颈，吻他的唇。
　　“不可能。”
　　塔矢和杉田分手了。就在他们到达韩国后一天。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她身边。她带着他四处游玩，买了好多情侣饰品。她带着他去雪岳山，做一次生死绝恋中的女主角，带着爱离开。
　　他们在韩国最美的山林里对对方微笑。
　　然后杉田说，我们分手吧。
　　她不用说“因为你不爱我”，也不用问“你有没有爱过”。她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子，所以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强。
　　她握着自己所拥有的那些，一点一点，细数着，交换她所想要的部分。她知道，关于自己的故事，并不会就此完结。转一个站点，她还有很多很多美丽的假设，点缀未来的种种可能。
　　所以她有勇气说得出口。
　　至少没有被抛弃。
　　塔矢看着她，给她留下最后一个笑容，说，好。
　　然后他们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一个频频回头，一个毅然往前走。
　　比赛期间，他一个人住在离比赛酒店不远的旅馆里。一个人，即使他很想念他，即使知道他让进藤失望了。
　　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解释。
　　他知道进藤会原谅他的。他们是那么了解对方。
　　虽然进藤那个时候的确恨过他。
　　“她说要给我庆祝一下，因为我这次比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进藤笑着说，“她就是这么容易满意。”
　　塔矢也笑了：“你确实表现的很好。”
　　“那是因为一心只想着要打败你。”进藤坦白道，“因为很恨，所以不想输。”不想输，因为不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那还是我的功劳了？”
　　进藤搂着他，嗅到他身上的微香。“我觉得你是故意的。”他说。
　　“我不能否认。”
　　“你够狠。”
　　笑着推倒，亲昵地嬉闹。
　　------*------
　　美津子确实想过让进藤好好考虑与藤崎的事情。她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直到明明妈告诉她，明明正在考虑和一个年龄比她大的男人交往。
　　美津子有些失落，她很想责备进藤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她很喜欢明明，让她做儿媳的话她绝对没有意见。
　　明明妈也说她很担心，比起那个看起来不大值得信任的男人，她还是比较喜欢进藤。
　　相视一笑，美津子说：“可惜孩子们的事情，真的是很不好插手呢。”明明妈也点头同意。
　　他们到了下午些才回到家里。
　　美津子意外的是，塔矢和进藤一道来了。高兴的同时，也为不方便和进藤提明明的事情而感到遗憾。心里怀有一线希望，至少明明还没有答应那个男的不是吗？
　　进藤看见妈妈犹豫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会刻意提明明的事了。拉着塔矢在客厅看电视，轻松地聊天。还好塔矢说要陪他来。
　　时不时有种奇特的错觉，比如会有意无意地注意美津子的举止，看她是不是很喜欢塔矢亮。虽然她对塔矢的印象非常好，但毕竟前提不同。她认定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不会有更多。
　　美津子始终都很开心，还过来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她说明明妈做的料理可是特别好的，所以特意叫她先来和她准备晚餐。
　　不久，正夫也回来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东拉西扯地聊着天，时不时传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心里扬起淡淡的幸福。
　　进藤恍惚间觉得，这样就是最幸福的事了。和家人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享受难得来自爱与血缘之间温暖。
　　可惜这种假象的快乐总是无法长久。
　　藤崎到来的时候，杉田也在她的身边。
　　他是没有权利说谁不对。杉田是藤崎的朋友，她有理由带她来。但他还是很想生气。他不明白杉田为什么要来。
　　杉田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对进藤说：“没想到塔矢会和你一起回来呢。”
　　他是真的没想到，她却不是。
　　虽然大人们都没有察觉到气氛微小的转变，但那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进藤在父母面前设法表现得很开心，塔矢似乎也十分轻松。明明略显忧郁，杉田则能够左右逢源。
　　“明明去哪里了？”美津子伸头看了一眼，问道。
　　杉田指了指院子，说：“接电话去了。”
　　“一定是那个男人。”明明妈皱起眉，“什么时候了还给她打电话。”
　　“阿姨是说白川君吗？”杉田笑着说，“如果是白川的话，我认识他呢，他人很不错啊。不仅背景很好，人也很厉害。”
　　“是吗？”明明妈想起明明似乎从没和他提起过他这些方面的事。
　　杉田笑得很甜：“嗯。而且他对明明可好了，很会照顾人。关键是他对明明很真心呢，连旁人都看得出来。”
　　明明妈笑了笑，说：“这倒是很好，不过不知道明明怎么想的。”
　　“问问她不就知道了。”进藤突然插嘴道，不过话才刚落就后悔了。
　　杉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她应该还忘不了你吧。”杉田微笑着说，似乎很了解藤崎一般。
　　进藤闷不作声，不停地责怪自己多嘴。
　　明明妈则悄悄瞟着进藤，看他有什么反应。
　　“是呀，光仔也真是的……明明是那么好的女孩，真不懂珍惜。”美津子忍不住抱怨，抓住机会接口道。
　　“是因为进藤君有喜欢的人了吧？”杉田假装不经意地问。
　　进藤只当听不见。
　　“光仔。”美津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和你说话呢。”
　　塔矢转过头看着他们，笑着说：“明明过来了。”
　　心照不宣地终止话题，之后也就没有人再提起。
　　进藤那时悄悄体味的小幸福，也没有再出现。
　　第十三手·虎
　　第十三手·虎
　　（一）
　　进藤从棋院回来时，买了一些水果和料理材料。原本是打算自己做料理的，不过今天老是觉得很累。也许是因为训练比平时要久。
　　回到公寓，把东西放到桌上，趴在那儿休息。打算着要是要是塔矢已经吃过饭的话，自己就懒得亲自下厨了。
　　趴着趴着，还是睡着了。
　　塔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没形象的进藤。弯下腰，打量进藤略显疲惫的面容。有点心疼呢。
　　他们都已经打进了本因坊循环赛。那就意味着，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
　　用手捋了捋进藤散落的留海，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拎起桌上的东西走进厨房。
　　细细一看才发现拿错了购物袋，这个应该是进藤买的吧。打开一看，愣了愣，不自觉地笑了。想到今天进藤可能会在棋院待的晚些，便特意去买了料理食材，打算回来做点吃的给他。没想到他竟然买了同样的一份。
　　进藤也是打算做生鱼片。
　　这样，算不算是惊喜？
　　进藤醒来时，只觉得胃里一阵闷痛，手脚都在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了。手肘也被桌子磕得发红，阵阵隐痛。试着伸伸双臂，深呼吸。看来在桌上睡觉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塔矢走过来，把手里的浅盘放到桌上，又转身去拿其他餐点。
　　看看面前的食物，又看看塔矢，进藤咧嘴一笑，说：“看来睡这一觉还是没有吃亏。”塔矢把剩下的几个小盘子也摆放好，对他笑了笑。
　　圆底浅盘里盛装了一层碎冰，切好的生鱼片被精心铺夹在碎冰间，周围是新鲜的番芫菜、海草、生姜和黄瓜花，算得上是丰富的装饰配料。虽然刀工不是很好，不过对于一个业余厨师来说也算不错了。
　　一个小盘装了酱汁白豆腐，另外两个更小的则装了两份调配好的芥末酱。
　　“诶？我好像只买了鲣鱼吧。”进藤凑近看了看，好象有两种鱼。
　　“鲈鱼是我买的。”塔矢把筷子递给他，“我没想到你也会买生鱼片的食材。”
　　进藤看着他笑道：“心有灵犀啊。”
　　塔矢推推他的手说：“先吃吧。摆久了就不好吃了。”
　　进藤还是笑着欣赏塔矢做的料理，乐滋滋地拿着筷子尝了一点芥末酱。
　　因为太过快乐，所以觉得芥末酱有点呛人。收敛了表情，突然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很难过，无法抑制的难过。
　　看着白嫩鲜美的鱼肉，也仿佛失去了色彩，空空的。
　　塔矢夹了一片鱼，沾了芥末酱后递到进藤嘴边：“发什么神经呢？张嘴。”
　　“不要。”进藤回过神来，推开塔矢夹来的鱼片，皱着眉说，“我这辈子，只有小时候会让我妈喂我吃东西。”
　　塔矢笑了，再次把鱼片递过去，说：“张嘴。”
　　进藤撇撇嘴，最终还是咬了一口。塔矢把剩下的放在他的小盘子里，收回筷子。顿了顿，说：“不要想太多了。没有意义。”
　　想什么事，会没有意义？是因为得不到答案吗？还是因为根本就是害怕……
　　最悲哀的是也许要得太多，反倒会让我们失去所有。
　　“我可什么都没说。”进藤了吃掉了剩下鱼肉。
　　你没说，不代表我猜不到。塔矢放下碗筷，也看着鱼肉沉默起来。许久，笑起来，笑得有些苦涩：“你不用说，我也了解。”
　　“你不了解的。”进藤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了解。”
　　进藤微微一笑：“那你说，刚刚我在想什么？”
　　塔矢停顿了很久，答道：“你在想，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吃到我做的东西，或者，亲自给我做吃的……”
　　竟然，一点都没错。
　　“那你知道吗？”进藤笑起来，“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如果不说爱，或者不爱。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
　　“那现在的事呢？”进藤还是淡淡地笑着，“你又知道多少？”
　　塔矢用手拄着额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压抑，快要不能呼吸。
　　碎冰，用手紧紧握住，感受那种钻心的冰凉，把它们撒到桌上，摊开。白色的米粒打落在平坦的地方，被铺开。深色的酱油在上面泼出形状。
　　心的形状。
　　“和谷跟我说过，并不是所有很深的感情都是爱情……你觉得呢？”
　　塔矢艰难地弯了弯嘴角，说：“我不知道。”
　　他要什么？他要的不是答案或者承诺。他要一个了解，只要一次，只要一次就够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我知道，你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心情。
　　并不是所有很深的感情都是爱情，也不是所有很深的感情，都可以将它超越。
　　而他们之间，界限又到底在哪里？
　　纵使不是必须要得到什么，他还是会有他的彷徨，他不可能总是搭上他所有的筹码，赌注一场永远没有答案演出。进藤微笑着，问：“……如果没有以后……我可不可……放手了？”
　　“不可以……”
　　“……你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
　　“就算是为了我。”
　　“……我不懂。”
　　“因为……我想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
　　循环赛里的争战，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好在进藤的状态一直很好，一开始的连胜给了他很大的信心。如此良性循环，让大家不禁猜测着今年的比赛将会出现的各种可能。
　　塔矢每天都和他下棋，研究桑原本因坊的棋谱。
　　另一方面，塔矢同时参与的三个头衔的争夺，也都获得了令人满意的成绩。
　　更多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报道着重新点燃的新星，将会带来围棋界美好明天的福音。频繁的采访也透露出他们受关注的程度。事业上取得崭新的辉煌，让他们都觉得非常欣慰。
　　毕竟在围棋界，他们创造了业绩，只要能一直保持平稳的进步，人们就不会纠结于他们的悲喜。大多数的棋士棋迷始终更关心他们下的棋局，而不是他们个人的秘密。
　　除非你让他们失望，他们才会来“帮助”你寻找原因。可悲是，竟只有那个时候他们才会给与你——而不是你的棋——更多的关心。
　　不过这样才好，至少可以掩饰一些遗憾。
　　就这样，一起奋斗，一起生活。别无所求。
　　慢慢发现，原来他们也可以变得卑微，只为，乞求一段感情的生存。
　　------*------
　　“进藤。你把我的衬衫放到哪里去了？”
　　塔矢推开书房的门，看着窝在电脑前的进藤，皱着眉问。
　　“你的衬衫？”进藤草草看了他一眼，又接着专注于电脑屏幕，“我怎么会知道。”
　　塔矢走进去，一把把他拉下来，说：“都玩了一天了。要是再这样我就把它还回去。”
　　刚把电脑搬来公寓，进藤就一直在玩。在进藤的要求下，家里还是添置了电脑。虽然他说的没错，身边没有电子产品是挺不方便的，但他的使用方法可有问题。
　　“塔矢！我正在下棋诶……”进藤责备地看着他，不满道，“你不要来打扰我。”
　　塔矢抱起手问：“上次比赛你不是拿我的衬衫去穿吗？然后把它扔哪里了？”
　　“什么样的？”
　　“淡蓝色条纹的那件。”
　　进藤认真地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那你重新去买给我。”
　　进藤也抱起手，说：“你不是有那么多衬衫的吗？干嘛偏偏找那一件啊。”说着继续坐到电脑前，“穿别的好了。”
　　塔矢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站着。
　　进藤接着下了几步棋，便叹了口气。
　　“老固执。”
　　生气地按下“认输”键。扔掉鼠标，站起来。拉过塔矢的手说：“走啦。一起去买。”
　　------*------
　　选了离住处最近的一条商业街，随便选了个方向逛着。
　　“累死了。”才走了几步，进藤就开始抱怨。比起浪费美好的白天来逛街，他更想在家里吹着凉风下棋。
　　塔矢看着他，不满地说：“那你回去。”
　　进藤揣着裤子口袋，懒散地拖着步伐。说起来，他的衣服，该不会是被自己穿回家里了吧？上次比赛结束后……好像回过家没错。
　　“受不了，不就一件衣服吗？早知道回家拿给你。”
　　塔矢突然笑了，说：“衣服倒不重要，主要是看不惯你一直玩电脑。”没想到他那么好骗，他其实没有生气的，不过是装了一下而已。
　　进藤停下脚步，愣了一会儿。
　　咧开嘴角，跑上去用手臂勒住塔矢的脖子，靠过去，笑着说：“你用不着和电脑过不去吧？好吧，就算是我冷落了你——”
　　“少罗嗦。”塔矢推开他。进藤松开手，笑得很夸张。一只手拉着塔矢的衣袖。
　　塔矢还是想要那种淡蓝色条纹的款式。他说那是明子给她买的。
　　进藤猜得到。因为他通常也是这样，他们一般都不会特意出来逛街买衣服。
　　不过找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你随便挑一件好了。”进藤实在是不想再逛了。走进店里后，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休息，连看的心情都没有了。
　　塔矢转了一会儿，选了店员推荐的一个样式。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试一下。进藤走过去，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衣。
　　靠在试衣间门口等着。
　　塔矢试穿了一件深色的格子款式。苏格兰风。打开门走出来，进藤顺手拖住他，帮他折了折不平整的后领。
　　塔矢站到他的对面，看了看镜子。
　　“就买这件好了。”进藤笑着说，“很好看。”
　　进藤对衣服不大讲究，基本上看得顺眼就行。更何况塔矢和他又不是一个风格，他自然不知道怎么欣赏。对于他来说，塔矢穿什么都能算得上“看得顺眼”。
　　所以能买就买吧，买了好回家。
　　塔矢当然了解他在想什么，也不计较，笑着点点头。进藤又看了他半天，才想起应该是自己开钱。
　　------*------
　　进藤一手接过店员给的衣袋，一手把外衣递给塔矢。谁知伸了半天却没有人接，便有些不高兴地转过去，准备罗嗦两句。
　　一回头，看见塔矢定定地盯着门外。
　　透过玻璃的橱窗，可以看见杉田清晰的人像，明亮的眼睛。
　　“光。我们走。”
　　进藤迟疑了一阵，问：“什么？”
　　塔矢不等他回答，拉起他的手走出店外。
　　在她面前停下，三人沉默的对视。
　　杉田笑了笑，僵硬地说：
　　“你好啊。亮。”
　　第十三手·虎
　　第十三手·虎
　　（二）
　　进藤看了塔矢一眼，微微皱眉。塔矢慢慢放开拉着他手腕的手。
　　他是在进店的时候发现杉田的。当时她就站在这里，一直看着他们。塔矢假装没有看到她，他不希望进藤因此而不高兴。
　　原本以为只是偶然遇见而已，直到发现她一直没有走，才好好思考她会站在这里的原因。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店里每一个场景，每一个角落。
　　杉田勉强弯起嘴角，说：“你好像……很幸福呢。”
　　“嗯。”塔矢轻声回应。他知道，她终究还是不会轻易放手。
　　“我们明明才刚分手……”杉田有些委屈，“你就那么淡然。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尊重吗？每个人，都还是有一点自尊的啊……”
　　“我知道。”塔矢淡淡地说。
　　“甚至连突然说出的分手，你都没有问过’为什么‘……是不需要对吧，因为你刚好也在等我抛弃你。”
　　塔矢看着她，停顿许久，说：“对。不需要。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问你，你还会再在我面前出现。”就像，此时此刻。
　　从一开始，她的无所谓，不过就是一个虚无的铺垫而已。
　　杉田笑了，笑得漠然：“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怪不得你们，你们两人，怯怯诺诺走了那么久，却还是说着谎言。”
　　进藤顿时觉得很厌恶。强烈的恶心。仿佛被人从身上生生撕下一块。残忍决绝。
　　“你不应该这么说。”塔矢微微握拳，强迫自己镇定，试着微笑，好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理智，“那不是谎言。”
　　进藤微微愣了愣，转过脸看着塔矢。似乎有什么正在改变，悄悄蔓延，却一时说不清楚。突然很想去拉住塔矢的手，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安，或许是为了不让他害怕。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和他的事，没必要说给谁听。没必要解释，没必要为此纠缠不清。”塔矢说，只要进藤能够体谅，他不要更多，坚定了眼神，深呼吸，“如果你必须知道，我会告诉你一切。”
　　杉田咬住嘴唇，似乎依旧不愿相信自己即将成真的猜测。从未料到揭开一个秘密竟如此艰难，比想象中难忍难受。她说着，用说服的口吻，对自己，对他们。
　　“我一直试着相信，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现在，以后，永远都是……”
　　沉默，再次将他们环绕。
　　奔驰而过的车，一次次划过，振动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忐忑。匆忙来往的人流，还来不及给一个驻步停留，就消失在视野外。
　　他们原本就站得很近，塔矢轻轻一搭，便可以握到进藤的手。
　　“是啊。是很好的朋友。”塔矢浅浅地笑着，“……一直都是，在我们相爱之前，还有相爱之后。”
　　相握的手，温度融合，与心相贴。
　　喧闹的城市，也终于在这一刻，安静了。
　　进藤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塔矢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也许还有一点惊讶，惊喜，和感动。
　　虽然这些只言片语，早就已经不再重要。
　　塔矢对杉田说：“无论如何，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也许真的是她，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割舍不下的疼痛；让他知道该怎么勇敢，该怎么奋不顾身。至少可以真正坦露这份心意前，不至于绝望在挣扎中。
　　透过杉田湿润的眼睛，可以看见进藤静止的映影。
　　虽然还是没有亲口对他说，他们算什么。但他确信他已经可以了解那胜于言语之上的相惜。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包容了自己所有的固执和沉默？
　　杉田没有再说出一句话。她努力强忍着，用尽所有的决心，看着他们转身，然后随着那些人影模糊地流淌，一起融化。
　　------*------
　　把盛装了些许清水的洗手盆放到阳台上，阳光沁到水中，溶成了细碎的温暖金黄。旁边是半米高的盆栽，叶子错落地切割着阴影。
　　进藤远远望见水里漂浮着模糊的绿色，便跑过来探个明白。
　　细细一看，竟然是一只落水的小鸟。巴掌大小，深色的喙小而尖利，全身披着翠绿色羽毛。翅膀张成美丽的弧线，环住自己的身体，借着浮力使自己漂在水面上。
　　进藤很惊讶。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它。猜测着本该属于森林的鸟儿，怎会跑到这样的水泥城市。
　　鸟儿原本是不动的，这会儿倒开始慌张地扑腾着翅，击起点点水花。似乎知道了有人在看它，渺小的力量重复同一个动作，像求救，又像是害怕。
　　“亮。你来看，这里有一只小鸟诶。”进藤转过身，冲着屋里喊道。
　　塔矢应声，走到阳台，凑过去看它。进藤说：“它落水了。”
　　塔矢纳闷地瞟了他一眼，问：“那干嘛不救它？”一面伸出手，小心将鸟儿从水里捞起。细细的小脚不住地颤抖，喙轻轻开合。塔矢把它放到阳台尽头花叶投下阴影的地方。
　　“它真漂亮。”进藤说，继续盯着小鸟。
　　塔矢笑了，看着他，有种宠溺的味道。都那么大了，还依然有着褪不掉的孩子气。捋了捋进藤乱翘的头发，阳光绕着他的手指，传送着淡淡的幸福。
　　进藤再三叮嘱塔矢要帮他看好它，这才飞快地跑去洗漱整理。
　　不过等他返回来时，小鸟还是不见了。
　　“它妈妈带走它的。”塔矢笑着说，“它一直对着天空鸣叫……后来便飞来一只大鸟，停在它身边，陪了它好一会儿。最后带着它飞走了。”
　　进藤撇撇嘴。有点失落。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小鸟，很想再多看两眼。
　　“听说有些小动物，若是身上沾了异类的味道，便会被同类抛弃了。”塔矢看着小鸟待过的位置，还残留淡淡的水痕，“他们会排斥它，驱逐它，甚至将它置于死地。”
　　进藤闷了一会，转头看着他，有些不平：“可那根本不是它的错。”
　　“错？……不是因为谁错的问题，不过是纯粹的极端而已。”塔矢顿了顿，抬头看着天空，“不过还好……它没有被抛弃。”
　　看着墨绿发丝滑过的面颊，瞬间有些失神。进藤忽然笑着搂住塔矢，将他紧紧拥在怀里，说：“当然不会被抛弃。……被爱着的，怎么可能被抛弃？”
　　塔矢微微一愣，随即也展开笑容。进藤靠着他，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享受时光的逗留，剪接满足的小幸福。侧目注视唇线优美的弧度，然后在阳光的午后迷失。
　　在我们相爱之前，还有相爱之后。
　　终于可以放下最后一丝迟疑，不留遗憾。决定不顾一切，学着勇敢拥抱深爱的依赖。
　　回忆倒退，一点一点翻阅从前。
　　他说，他们相爱。
　　他说，他离不开他。要他为自己留下，不可以放手。
　　他说，他很想他，想到无法抑制，无法冷静。想到必须来到他的身边，才能平复惊慌。
　　他说，他们不算什么。
　　再到更久更久，他们漫不经心地说起爱如何，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藏住真实的感受。
　　那个时候真是单纯的可以，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或者过于复杂。
　　那个时候，是否就已经心动？
　　不得而知。
　　“好喜欢……”进藤笑着低下头，埋在他的颈间。呼出的气息喝得塔矢有点痒，不自觉地缩起肩膀。
　　“喜欢？喜欢什么？”塔矢笑了，捉住他的手，盯着他明亮的眼睛。
　　进藤笑得更开心了：“那只小鸟啊。”
　　“我不信。”
　　进藤放开手，退了两步转身就跑。塔矢立即拉住他，追了过去。
　　“哈哈——”屋里传来进藤放肆的狂笑。在“哐”一声闷响之后停顿了片刻，又接着笑起来。塔矢试图捂住他的嘴。“乒乒乓乓”地争斗了好一会儿，屋里终于陷入短暂的安静。细细听，似乎还有着悉悉的私语，迷人的音调。
　　忽然，再次响起笑声。
　　“不准！你是我的！”进藤大声说。
　　“谁说的？”塔矢笑着质问。
　　“我啊！当然是我说的了！笨蛋！”
　　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啊，我是你的。
　　第十三手·虎
　　第十三手·虎
　　（三）
　　杉田细细打量着这个公园。她第一次来这里。看上去很普通，连前来游玩的人都显得不起眼。唯一可以算得上显眼的，大概要数公园入口不远处，那棵孑立的樱花树了。
　　它高傲地站在风中，扬着微笑。
　　可惜现在不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可能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这个普通的小公园才会有点吸引人的色彩。
　　杉田笑了笑，捋过风吹乱耳发。
　　美丽的，孤独而骄傲的。
　　对面模糊的人影靠近，脸上防备的猜测和疑惑愈发清晰。看得出他极度的不情愿和身不由己。
　　“花呢？带来了没有？”杉田笑着问他，尽量显得平静友好。
　　进藤把怀里的小花盆递给她。
　　“看来亮他有很好的照顾它嘛。”杉田看着花儿，眼神很温柔，“可惜不能再陪他了。”
　　“他不需要这个。”进藤有点不悦。杉田一大早给他打电话把他吵醒，实在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她说她找不到塔矢。进藤问她有什么事，她才说想看看她送给塔矢的花，是不是还好好的。进藤叫她直接拿回去好了。要不是希望她不要再对塔矢纠缠不清，他也不会一大早起来给她送什么花盆。
　　还要听她说一些他不喜欢听的话。
　　“对啊……他不需要。”杉田笑着说，“他不是有你了嘛。”
　　进藤不耐烦和她解释，也不想纠缠，心不在焉地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杉田的笑容里，渐渐充斥了透明的泪。风吹乱了她早已染成黑色的留海，让她看起来格外地脆弱。
　　进藤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移动脚步。
　　表情放柔和了许多。虽然杉田是很讨厌，但她毕竟没有针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她爱塔矢，也不是她的错。
　　自己也没有理由那么讨厌她。
　　“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否认呢？”杉田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
　　进藤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要否认？”没有必要。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亮他是那种人。”
　　那种人。的确是个尖锐的形容词。进藤越发不高兴，后悔自己没有直接离开。他从来就没有想要和她交谈的欲望。她似乎从来没说过什么好话。
　　“他不是’那种人‘。”进藤说，“他是塔矢亮。”
　　“我当然知道……可是……可是……他说你们相爱……”杉田摇着头，流水溢出眼眶，“……我不能相信！他怎么可能会爱你呢？怎么能？……你明明……明明也是一个男人……”
　　心，着实沉了好多。进藤可能没有想到，其实她很久以前就比他们更加清楚，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缘起何处。只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不断欺骗自己，欺骗他们，隐瞒真相。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结局，没想到他们还是找到了答案。
　　进藤当然不知道。她比他想象中还会伪装。他只是直觉的厌恶她罢了。
　　“就算他不爱我，也不会爱你的。”进藤淡淡地说。
　　杉田眯起盛着泪水的眼睛，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她大声说：“就算他不爱我，也不应该爱你！你们是不会被祝福的，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进藤愣了愣，皱起眉。
　　“……这恐怕和你没有关系。”
　　“对……是不再和我有关了。”眼泪不断滑落，不断溢出，“我只是，希望他能幸福。你却要把他的未来毁掉。”
　　“毁掉他的未来？……别开玩笑了。未来，可不是你说了算吧。”
　　杉田沉默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着。进藤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再次梦呓一般的开口问道：“可现实，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啊……”
　　“我不在乎。”进藤坦白道，他真的不在乎，他不是那种会想得太多的人。只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就够了。
　　“你不在乎，可是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在乎。”
　　进藤展开眉头，微微一笑，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是认为我有权利选择爱谁，他也一样。”
　　“……是吗？……既然你们要坚持……是没有人可以劝得下的吧？”杉田用手背抹去泪水，“我倒想知道……当你们真正走到绝路的时候，还有什么资格谈爱，还有什么本事抵抗！……”
　　说完，愤然转身。留下一串钝响的脚步声。
　　进藤看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衍生了很多很多的困惑和不解，他目送她，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她爆发的悲伤，显得过于汹涌。甚至让进藤自己都觉得做错了什么似的。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莫名其妙。”进藤嘟嚷着转身，打算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是的，他有很多的困惑和不解。不过下一秒，他就可以将它们抛开。他说过，他不在乎。
　　然而这样的心情，也仅仅停留了一瞬间。
　　转过身后，抬起头。突然对上不远处那双眼睛。
　　怔怔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
　　美津子接到杉田的电话，说想要把上次来他们家时借去的毛衣还给她。
　　美津子说好。
　　她又说她不是很方便去他们家里，问美津子介不介意出来拿一下。她说她待会儿会去他们家附近的那个小花园找个人，美津子要是顺路的话，可以过来拿。或者真的不行，她就改天再送过来。
　　美津子想着自己也没有什么事，省得麻烦，便答应过去。
　　杉田说，那她在公园的那棵樱花树下等她。
　　取过毛衣，然后礼貌地告别。
　　本来是应该就这样走了的，却鬼使神差地转身看了杉田一眼，也许是想起了杉田和藤崎是朋友，打算问一问藤崎现在是不是还好。也许只是感应到了儿子的存在。
　　所以她转过身，突然发现进藤走到了杉田的身边。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进藤会单独和杉田在一起。心里难免又开始胡乱猜测着。一想多了，就越发不能止住想要了解的渴望。毕竟她亲自可以去问一问。
　　看到他们在交谈，自己不好插嘴。最终她决定等一等。
　　等一等。一动不动地，站到杉田离开，进藤转身。
　　Shindo Hikaru。生日快乐。
　　Shindo Hikaru。生日快乐。
　　番外--美津子的回忆（之生日礼物）
　　那天是光仔六岁的生日。
　　我和正夫外出给他买蛋糕和礼物。回到家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玩模型玩具，一副很专注的样子。
　　正夫把礼物递给他，他开心地爬到他身上看着，显得非常高兴。原本还以为他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过要不是正夫一再坚持，我是不会给他买这样的礼物的。
　　一条鱼。装在一个小小的鱼缸中。鱼是海蓝色的。并不常见的颜色，不过样子却很普通。
　　光仔从正夫手中接过它们后，就一直抱在怀里，充满兴趣地盯着看。
　　甚至连生日蛋糕都没能再转移他的注意力。
　　还好，他很喜欢。这样就好。
　　虽然正夫一脸得意的样子让我有点不高兴，好像他就是比我了解光仔似的。事实可不是这样，我不承认。
　　孩子的兴趣，应该是过不了几天就很淡去的。尤其对于光仔这种对什么事都会好奇的孩子。打一开始我就没有期望他会喜欢那条小鱼多久。
　　他把鱼儿放到玄关的柜子上，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位置。
　　然后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一看就是很长时间。硬是要叫他好多遍，他才会极不情愿地过来吃饭。
　　吃完饭后，又接着和它玩。偶尔跟它说说话，偶尔用手指戳戳鱼缸，或者对它微笑，或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我很意外。或许这就是他细腻的一面，我却一直没有发现。总是觉得他很不听话，又爱玩，又淘气。叫他安静一分钟都很难。
　　于是这种惊讶，慢慢地，变成了欣喜。
　　他对它的喜爱，一直延续着。那么久，久到我们都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光仔对它的专注。
　　正夫还开玩笑说，他已经看得出光仔会是一个好男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就回答，因为他很专情啊。
　　我只当他是胡说。
　　突然有一天，光仔提出要把小鱼放到卧室里。
　　我当然不同意。我告诉他，宠物是不可以放到卧室里的。他说它不是宠物，是他的朋友。我还是不答应。他就去和正夫说了这件事，果然，正夫答应得很爽快。真是不明白他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我的难处。
　　把动物带进房间里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算了，他们不做家务，我也不期待他们会理解。
　　我告诉光仔，一定不要把房间弄脏了。反正继续反对也没有用，就依着他去。
　　直到光仔的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叫我去学校一趟，我才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极力反对。
　　老师说，光仔带了一条小鱼来学校。
　　我勉强笑了笑。心想，只是这样的话，事情应该不是很严重。
　　她又接着说，后来班里的一个小同学把他的小鱼弄到了地上，因为是上体育课，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等他回来时，发现小鱼已经死了。
　　听到这儿，心里一惊：这么说，光仔肯定很难过了。突然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是那么喜欢它……
　　老师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不过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她说，光仔好像很生气，就打了那个小同学。
　　我皱起眉头，连忙问，那个同学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老师说，但是光仔动手打人是很不对的。你们做家长应该特别注意一下，孩子从小就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还有，最好是和那个同学的家长也说一声。这样交谈一下会比较好。
　　我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虽然有点替光仔不平，但好好一想，又发现老师的话很对。光仔不应该动手打人，不管什么理由，打人就是不对。
　　不过我不会骂他的，因为他现在应该很难过。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盯着手里已经死了的小鱼，紧紧的盯着。好像他这么盯着，它就能突然活过来似的。
　　盯着盯着，还是掉下了眼泪。
　　我对他说，小鱼死了应该把它埋掉。
　　他摇摇头，还是固执地捧着它，坚决不让。
　　我说，那我们一起去埋它好不好？要不你亲自去埋。我带你去爷爷家，爷爷家那里种着一棵很漂亮的树。我们就把它埋在那里，这样它就会很高兴了。
　　他最终同意了。后来他告诉我，他本来也想带它去爷爷家看看的。
　　有爷爷陪着，他似乎又开心了不少。爷爷带着他玩了一整天。一直到回家时他都还是带着笑容。
　　这样，应该是忘记它了吧。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能放得下是好的。我也感到轻松起来，没有哪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难过会无所谓吧？所以，我希望他快乐。
　　小鱼是埋了，却忘了把鱼缸收起来了。
　　回到家后，他便立刻注意到了那个空空的小鱼缸。
　　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我担心地把他拉走。他不动，他说他想看看。我不忍心不答应。
　　看他还是很舍不得。我想了想，提议给他重新买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以为他会高兴。
　　但是他没有。反而生气地甩掉我牵着他的手，说，
　　我不要。我只要它一个。就算它不在了，我还是只要它一个。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
　　突然想起正夫说的话。也许，他真的更了解光仔。虽然我还是不愿意承认。
　　从那以后，他真的没有再喜欢过任何一条鱼。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
　　不过我却一直没有忘记。时不时，还会梦到，梦到正夫笑着说他很专情；梦到那天，他坚定的眼神，甩开我的手，说，我不要，我只要它一个。
　　------番外·完------
　　光仔～生日快乐～亲们也要一起快乐哦。
　　不好意思了，我觉得我基本没有什么幽默细胞，所以写不出搞笑的文章……
　　所以，只有贯彻小幸福小感动的宗旨咯～
　　第十三手·虎
　　第十三手·虎
　　（四）
　　他们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而已。
　　只要叫一声妈就好，然后轻松地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也许她也就会微笑着说“刚到”，然后便是熟悉的关心和问候，顺便解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如从前，把它算作是一个偶然的相遇。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就这样忽略事实。虽然他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对方。一个带着惊讶与无措，一个带着恍然和无奈。
　　杉田。进藤似乎开始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想要看一看那盆花，为什么特意选了塔矢参加采访日子，为什么不惜清早赶来这个离他家很近的小公园。
　　为什么美津子的手里，拿着多余的毛衣。
　　揣在衣兜里的手，紧握，指甲嵌得肉生疼。
　　树叶停止了跳跃。受惊般静止在空中。天空还是一丝云也没有，空旷得让人绝望。
　　母亲静静的注视，带着反复过无数次的怀念和疼爱，却又遥不可及。进藤越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开口。安然自若？很难。
　　他们都没有想到，竟真的有这样一天，他们之间会出现无言以对的咫尺相望。欲言又止，举足无措。沉默将他们如此真实地阻隔在不远的地方。
　　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心里翻滚的不安也渐渐被放大。进藤快要撑不下去了，终于猛然别开脸，看着别的方向。
　　一群落地啄食的鸟儿似乎被他惊到了，“哗——”地飞起，扬起一片细小的羽翼。
　　美津子也被惊到了。焦距拉回现实，急忙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衣袋。
　　“哦。那个、那个……你今天没有比赛吗？”美津子小心翼翼地问。
　　进藤转过头看着她，略显停顿后，摇摇头。
　　“我……刚刚去买了点东西，顺道过来……取一下毛衣……上次佳奈来家里玩时借去的……”美津子的声音突然顿了顿，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本来没什么事……只是看见了你……就想着和你说两句话……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不过好像不太适合呢……早知道就不打扰你们了……你看……我也真是……”
　　说不下去了。终于还是停断在喉咙中。被不解的情绪强压下去。她不愿说，不愿提起，却不知道该怎么避开这个令她意外的转折。
　　进藤看着她，同样不知所措。
　　只能任凭自己茫然地走到她身边，将她小心地抱住。他不忍心看着她难过，看她惊慌无助。因为他知道美津子从来都不会厉声责骂自己的原因：她的爱，总是充满宽容和理解。
　　越是这样，就越不忍让她伤心。
　　所以，纵使他有很多足够驳回别人斥责的理由和解释，面对对她，却只觉得软弱无力。原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的“我不在乎”，也变得四散而不成音。
　　美津子将双手缩在怀里，却不敢靠在他的身上。抑制不住的颤抖，是眼泪爆发的前兆。虽然她不断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但她似乎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断断续续地吐出只言片语，都是重复的昵称：“……光仔……光仔……”
　　心收的那么紧，简直不能呼吸。
　　“妈……”进藤抓住她后背的衣服，突然觉得她是那么瘦小，那么娇弱。
　　“对不起。”
　　美津子身体一僵，反而不再颤抖了。
　　这一句，到比什么来得都更刺痛。原本残存的希望被狠狠捏碎。她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进藤不亲自承认，她就可以抵死不相信。而不过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而已，就足够让一切清楚明了，让她清醒明白。
　　仿佛反复在说着：是的。我和他在一起。我们相爱。
　　所以……对不起？
　　狠下心，推开他的环抱，抱紧了手里的衣袋：“……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好了。还得赶着做饭呢……待会儿正夫回来就来不及了……
　　……你要有时间……还是多回来家里……看看……”
　　说完，匆忙提着脚步走开，像是急切地想要逃离一个梦境，强迫自己醒过来。
　　进藤抬着突然空掉的手臂，站在原地，呆呆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杉田说的对，他不在乎，可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在乎。他却没有意识到，很多很多的人中，包括他非常在乎的他们。
　　咬着牙，看着手心，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妈……对不起……”
　　------*------
　　塔矢像往常一样，以平稳的步调走上三楼，在熟悉的转角处转身，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流利的动作突然顿了顿，接着便收起钥匙，弯下腰，在门口蹲下。
　　“怎么了？”塔矢轻声问道。试着拉开进藤紧紧抱住膝盖的手，抬起他的脸。明亮的眼神淡了好多，笑容也没有了踪迹，略显苍白。
　　进藤摇摇头，没说什么。
　　塔矢站起来，对他说：“别坐在这里。”用力拉起来，抱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让他意识到进藤的虚弱。
　　塔矢把他拖到床上，在他身边坐下。进藤躺下后便曲身蜷缩起来，双手环住肩膀。捋开他遮住眼睛的金色留海，塔矢似乎也感到了莫明的心痛。
　　“亮……”喃呢的呼唤，有些模糊不清。
　　拉过他的手，握紧：“我在。”
　　“好冷。”
　　塔矢微微一怔，随意传来心脏的闷痛。他躺倒他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似乎，是要下雨了。
　　进藤也展开手脚，紧紧地搂住他。紧紧地，拥抱着。
　　才慢慢有了点温度。
　　“花呢。你把它拿去哪里了？”塔矢试探地问，他本来就把它放在很显眼的地方，所以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进藤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说：“还给她了。”
　　“为什么？”
　　“她说要来看，我不想让她过来……所以就给她送回去。”他试着解释。塔矢不是怪他，也不是舍不得它。发生了什么，塔矢一定猜得出来。
　　“……”
　　杉田。果然是她。早知道就该特意告诉进藤多小心。因为进藤虽然不喜欢她，却没有多少防备。
　　塔矢微微皱眉，将他抱得更紧，努力给足安慰。
　　“她说出来了？”
　　“嗯。”
　　“……那……是谁？”
　　“我妈妈。”
　　“那么，她都知道了？”
　　“嗯……”
　　没有预料中的惊讶，反而更加镇定地护住进藤，静静传递着体温。撇开曾经的犹豫、徘徊、和怯弱，既然已经决定走下去，就没有害怕的理由。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选择勇敢和坚强。
　　犹豫了许久，又问：“……那、妈妈说了什么？”
　　进藤紧了紧手指，慢慢地说：“什么都没说。”
　　是吗？对于美津子，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坏的一面。塔矢的手指顺势抚过进藤深锁的眉，将它们缓平。
　　“……没事的。会没事的。”
　　进藤也终于释放了压抑，在他怀里轻声地啜泣起来。每一次颤抖都让塔矢阵阵地心痛。
　　繁华城市的夜晚，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寂静。
　　进藤小心地呼吸着。不知用了多少时间才平静下来，停止抽泣。哭过后，感到有些昏昏沉沉，但内心却依然十分清醒。脸颊靠着的地方还有泪水温热的印迹，在他们的拥抱里沉睡。
　　进藤睁开眼睛，残留的泪模糊着视线。
　　“如果我做了让你伤心的决定，你会不会恨我？”进藤轻声地问，还留有浓浓的鼻音。
　　没有回应。
　　重新适应了黑夜，才看清拥着自己的人，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暴露出被隐藏的疲惫。很累，却还是要强撑。进藤淡淡笑了笑，老是这样。纵然那双温暖安抚的手臂，还紧紧将自己环住。
　　“……真是的……怎么连一句让人坚强的话都没有说……”进藤小声抱怨着，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虽然承诺不一定都会实现，但有过，总比没有好。至少在最难的时候，还有一个理由坚持下去啊……”
　　“……不过那不可能吧……因为是我们，所以不能许下什么约定……
　　”……可还是、想要你快乐……“
　　想要你听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手。
　　就算是奢求。
　　因为以后也许都没有机会听到了。
　　”亮。晚安。“
　　终于有点懂了。一直以为能”在一起“就算幸福，却怎么都没想到，即使知道了对方的心意，知道了彼此的付出，知道了快乐的理由，知道了相爱的决心……
　　即使如此。
　　我们，终究还是”不算什么“。
　　第十三手·虎
　　第十三手·虎
　　（五）
　　藤崎从便利店走出来，左转后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夜色已经淡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走着。周围的空气开始沉淀黎明特有的寒冷。
　　眼角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藤崎彳亍了一阵，最后停在不远处稍稍乜眼探视。在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认识的人后，才走过去。
　　杉田背对人行道，坐在路边的栏杆上。
　　藤崎轻轻拍拍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杉田吓了一跳，腾地跳下来，迅速转过身看着她。看清来人后，才舒了一口气，笑着说：”是你啊……“
　　”抱歉，吓到你了。“藤崎笑着摆出歉意的姿势，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杉田瞥了一眼脚边放着的花盆，撅撅嘴说：”散心啊。“
　　”现在可是凌晨五点诶，你不会都没有回家吧？“藤崎露出忧虑的神色，”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这样呆在大街上，很危险的啊。“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我是赶论文啦。因为今天必须交出来，不得已了才熬通宵的。“藤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纸袋说，”不过没想到肚子会那么饿，特意来买点吃的。“
　　”呵呵。很辛苦嘛。“杉田说。
　　”你呢？“
　　”我？……只是不想回去而已。“
　　藤崎瞟眼看到了那个花盆。杉田以前不是都带着它的吗？不过后来……后来她是把它送给塔矢亮了吧？她记得她说过。还有，他们分手了。
　　”在想他啊？“藤崎脱口而出，对杉田露出笑脸。
　　杉田也笑了：”算是吧。“
　　”没想到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呢。“藤崎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我还以为你会比我好的多。“
　　”是吗？“杉田看了她一眼，”他的确是我遇到的这些人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不过，不是放不下。“
　　”其实……我觉得很意外呢。真没想到你们会分开。你们明明那么相爱……“
　　相爱……杉田愣了愣，看着她。相爱？……也许吧。他们都演得那么好，真让人不甘心。
　　”话说回来……佳奈，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们分手的的原因诶。“藤崎双手叉腰，摆起认真的表情，”虽然我一直认为塔矢君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好男人，但我是不会相信你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的。所以……是他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吗？还是负心喜欢上了别人？还是受到了谁的威胁？还是……“
　　”其实我没有在想他。“杉田笑着打断藤崎可爱的假设，说，”我一直……在想进藤呢。“
　　”诶？！“这一句，可把藤崎怔得不轻。她呆呆地瞪着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杉田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脸颊，其实不想看见她转入悲伤。不过她有资格知道这件事，或者更早就应该知道了。当初没有拆穿这一切，也许并不是最好的做法。如果，藤崎早一点知道，或许就不会再陷那么深了。
　　现在还来得及。握紧了栏杆，杉田斜过眼撅嘴说：”因为他抢走了我的男朋友啊，所以不得不想他。“
　　藤崎还沉在惊讶当中，依然是一头雾水。
　　进藤？她是说光仔吧？……光仔抢了她的男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男朋友不是塔矢君吗？……她在说什么？……
　　”你说光仔？“藤崎觉得她很可能说错了。
　　杉田点点头，说：”嗯。“
　　”光仔和……塔矢君？“
　　”嗯。“
　　”诶？“
　　……
　　……其实我也很爱他的。但是我还是会假装不是很在意。因为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我不应该再和他在一起。……你不会觉得奇怪吗？塔矢从未和我相处过，却会答应和我交往……他不是随便的人，也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你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吧？会觉得我，很像一个人……
　　……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所以我们分手时，你才会那样说。藤崎瞪大的眼睛微微收紧了，轻轻抿起唇，垂下眼帘。
　　夜色还没有散尽，似乎越来越冷了。行人很少，街道静得让人害怕。周围的一切正在渐渐失去所有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不知过了多久，藤崎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心里的慌乱一点点扩大。突然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只有她才能说的。
　　”亮他亲自告诉我的。“
　　藤崎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镇定，这让杉田感到有些意外。
　　没来得及想更多，藤崎接着问：”他自己说的？……那、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吗？“
　　杉田微微皱眉，说：”不是啊……还有进藤的妈妈。和你。“
　　美津子阿姨？藤崎愣住了。这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坦白的事实，她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猜测来做出假设。
　　”佳奈。“藤崎猛然拉住杉田的手，纸袋”啪——“地掉到地上，东西全部散落开来，杉田惊讶地看着她睁大了的眼睛。她急切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杉田疑惑地皱起眉。
　　”拜托……“
　　她这样的表情，是要哭了吗？杉田忽然觉得心里压抑起来。缓和了惊讶，淡淡地问：”什么事？“
　　”……请你不要再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了。“藤崎说着，低下了头。
　　杉田再次惊讶地看着她，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她没有想到，一点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她根本不能理解。
　　”我不知道……“因为她不想进藤受到伤害。可是说不出口，她知道这样很傻。可是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疼惜。
　　”明明。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杉田问，藤崎还拉着她的手，”你也猜到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她没有猜过，但是她相信。对于她曾经感觉到的那些不安，这是最好的解释。
　　情人祭那天，进藤用那份深情注视的那个人，终于在脑海里有了清晰的轮廓。
　　杉田还在纳闷地看着她。杉田始终是不会懂的。因为她和藤崎不一样。藤崎有着她没有的东西，虽然她见过的，知道的，都比藤崎多。可事实往往是：越发了解现实的人，越发远离纯净的情感。
　　藤崎相信童话，她不相信。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懂的。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答应你。“杉田说。最终放弃了去了解，她更需要想点其他的东西，比如她在意的朋友的幸福。
　　”什么事？“
　　”你答应白川，我就答应你。“听起来很像是一个不着边际的交换。但杉田知道，藤崎需要决心。
　　藤崎再一次愣住，呆呆地看着她。杉田温柔地笑了。
　　其实你不是一点都不喜欢白川吧？关于进藤的一切，也该放下了。这一次，算是你对他最后的付出。无负于十年的单恋。
　　而我，度过那么久的梦境，也是时候醒来了。
　　藤崎缓缓放开了拉着杉田的手，点点头。
　　------*------
　　进藤很早就爬起来了。几乎一夜没睡。
　　打开衣柜，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拿出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装到背包里。走到阳台，用塔矢买的白色马克杯接满水，一一洒到植物生长的花盆中。偶尔还会瞥见杯身上自己用记号笔留的涂鸦，画着圆圆的笑脸。
　　抱着自己的毛巾、杯子、牙刷走卧室，一并放进背包。杯壁碰出微响。
　　塔矢听到动静后猛地睁开眼睛，碰到身边空出的位置，便立刻清醒。
　　”你在干什么？“塔矢爬起来，看着蹲在背包旁的进藤。
　　进藤顿了顿，说：”收拾行李。“
　　塔矢突然紧张起来，追问道：”去哪里？“
　　”回家。“
　　没有什么情绪语气，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进藤光。
　　塔矢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止住他的手，问：”是她叫你回去的吗？“
　　”不是。“
　　”那、不行。不要回去。“塔矢紧紧拉住他，又陷入那种不安的恐惧。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难道……他要离开了吗？这是他的决定？
　　他应该问他的，可是，却怎么都拿不出勇气，因为太过害怕他的答案。不安，将他完全吞没。
　　”……你不能走。“脱口而出的话语，陡然变得软弱无力。
　　进藤没有反抗，露出为难的神色，别开脸说：”我想回去……你不要这样。“
　　请求，远远比争执更有效果。
　　渐渐放松了力度，然后收回。目光一直追随着进藤，看着他收走自己大半物品。然后木然跟着他走到门边。
　　短暂的停顿，却没有回头看他。
　　双脚有序落在台阶上，数得清每一个步伐。
　　塔矢茫然地看他消失在交错的楼梯后，猛地关上门。
　　迟迟无法顺畅地呼吸。
　　靠着门槛，滑坐到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明白。进藤隐藏了自己，所以他们之间的默契都统统消失了。
　　不过一夜而已。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意外。他没有一点准备。
　　明明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决定奋不顾身，倒廪倾囷，一起面对所有坎坷艰辛。可是变化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怎么还没有来得及说”我们一起抵抗“，他就先离开了？
　　这样，算是放弃以后了吗？……
　　算是，将他丢弃了吧？……连同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决心，唯一真挚对待的情感，一并丢弃了。
　　第十四手·持
　　第十四手·持
　　（一）
　　多久了？这样的梦重复了多少回？不断重现的你的面容，还有带着惊异的眼神的挽留，每一个画面，都像噩梦，因为很难过。
　　真的很想你。很想。
　　”妈。你在织什么？“进藤坐到美津子身边，忍不住好奇地问。看着她摆弄五颜六色的织线，在米白色的衬布上来回比划着。
　　美津子笑了笑，说：”随便织点东西。最近明明妈参加了一个针织会，也拉我去玩。还是很有趣的。反正也是闲着。“做着点什么，好让自己不用去想别的事情。
　　进藤能回来，她本该是很高兴的。但不知怎么的老是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他变了好多，以至于让她觉得不太习惯，甚至有些陌生。
　　现在的进藤，很懂得关心，懂得体贴。不再胡乱地顶嘴，不再任性地提出要求。主动帮着她做家务，花时间和爸爸聊天。随时带着微笑，成熟稳重。
　　不过两天而已，已经让她感受到了被儿子疼爱的亲切。那是从前的那个粗枝大叶的进藤从来没有表现过的温柔。
　　倒是和那个塔矢亮，很像。连微笑都那么相似。
　　涩涩地弯起嘴角。是呀，塔矢亮。也许这就是原因了。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有这样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陪在他们身边，她还是不能为现在的快乐而感到幸福。
　　”那你现在织的是什么？“进藤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顺便再次肯定了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分。笑了笑，抬头问她。
　　”被子。“美津子说，”这么大的一块。可以两个人盖的那种。“一边用手比了比。
　　进藤有点惊讶：”手织的？那……一定很不容易了。“
　　”不会啊。反正也不急，慢慢来就是了。“
　　”是吗？……真想知道是什么图样的呢。“进藤看了看那堆五颜六色的织线，猜测着。
　　美津子笑了，说：”图样吗？我没打算那样织呢。只要把搭配好颜色的织线，按不同的编织式样组合在一起就行了。那样也很漂亮。“
　　”哦……不过这么花花绿绿我可不喜欢。“进藤坦白发表了意见。
　　”不喜欢？“美津子顿了顿，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进藤愣了一会儿，说：”我？……干嘛问我？难道是织给我的吗？“
　　”当然了。“美津子笑着说，”给你以后用的。你将来不在我们身边了，才不至于想不起我。“
　　顿时，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心底，怎么也理不清。
　　”……怎么可能想不起呢。“进藤笑着看着她说，”要是给我的话，千万不要这种五颜六色的。我喜欢……素色的，简单一点就好。“
　　美津子愣了愣，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微微勾起嘴角，慢慢地说：”你不记得了吗？……很久以前，我给你买过一件衬衫。白色的，很简单的样子。你当时就说，你一点都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颜色和款式。还说，我们大人就是死板，连选的衣服都那么死板，你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难看死了。后来你真的一次都没有穿过。
　　“而我就再也没有给你买过那样衣服。”
　　进藤的笑容渐渐淡下去：“是吗？……我不记得了。”
　　素色的，简单一点。其实，那是塔矢会喜欢的。
　　“那你就织有图样的吧。”进藤靠到沙发上，转过头，看着切割玄关和客厅的矩形框架，“你就织一幅画……一片有阳光的海洋……”
　　美津子想象不出来，有阳光的海洋是什么样的。只能盯着米白色的衬布发呆，一遍又一遍的构想那样的画面。
　　金黄色的灿烂，拥抱着墨绿的深邃。
　　不说。其实什么问题都不可以解决。一味的逃避，只会让事情越发混乱。即使如此，退怯总是比勇敢面对容易太多。美津子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能力承受。
　　甚至对进藤正夫，她都没有勇气开口。
　　或者她以为，进藤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情形。只要他还没有真正地坦白一切，或者试图说服他们，她就绝对不会提起，宁愿相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美津子低下头，又开始摆弄手中的织线和衬布，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至少，现在，好好享受这样的陪伴。在他们崩溃之前。
　　------*------
　　进藤下楼时恰好看到美津子拿着一袋东西准备出门。现在应该到了做饭的时间了，想了想，叫住她问：“你去哪里？”
　　“哦。光仔啊。”美津子回过头说，“我去送点东西给……朋友。她急着用。”
　　“我帮你送吧。”进藤笑着去拿她手上的袋子。美津子迟疑了一会儿，摇头说不用了。不过进藤坚持要帮她，她也不好再拒绝。
　　“送给谁？”进藤走出门外，回头问。
　　“明明。”
　　第十四手·持
　　第十四手·持
　　（二）
　　是吗？也许，他们是该再见见面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更何况美津子和明明妈还是那么好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将对方从生活中撇开。即使不再是亲密的朋友或者恋人，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而且他曾经，还是喜欢过这个女孩的。但那时懵懂的感情是否代表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会再有机会了解，因为那种感觉早已淡去太久，久到只能模糊记得似乎曾有这么一种悸动，在心中浮起过。
　　“明明。”重提多少年来一直唤着的名，突然有种莫明的感动。容颜依旧，还好，他们还可以对着对方，展开笑容。
　　“光。是你呀。”藤崎接过进藤送来的东西，顺手放到桌上。
　　没有想象中令人尴尬的沉默，反而有种释然的和谐和温暖。藤崎始终还是做不到对他狠心，将他全然放下。她还是会心疼他，习惯性地，情不自禁地，沉落在他微笑的眼睛里。
　　还是，爱着他。
　　不过她已经懂得了很多，比如，有些爱，真的只是一个人的事。就算是为他付出一切，他也不必因此而偿还什么。比如，有些爱，属于你的，你不应该错过。
　　“出去走走吧。”藤崎对他轻松地笑着，“好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她没有变多少。除了略略褪去稚气的眼睛，闪着点滴对爱更成熟的理解和疼痛教会的接受。要是说真有什么改变，那就是，更漂亮了。不过进藤是不会说出口的，无论曾经还是以后，他都不会说“你变漂亮了”，反而更愿意说“你变矮了”。保留从前骄傲的小玩笑，也许也是一种维系友谊的方式。
　　走过一条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脚踩在落下的花瓣上，有细微的声响，像笑，也像哭泣。不记得经历过多少个轮回，才又回到了花瓣凋落的季节，躲不过的漫天纷飞。
　　数着多久之前，他们也曾经像这样一前一后走在一起，以朋友的身份，谈起喜欢和爱的种种；在那不久之后，他们又亲密地挽手相依，以恋人的身份，却绝口不提“真心”的含义。一次次走过，带着自以为是的天真，一个疑惑，一个盲目。
　　“好像我们每次这样走在一起，都会遇到很美的风景呢。”藤崎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白色细小花瓣，笑容亲切美丽，“我果然，很幸运。”
　　进藤笑着看她。花瓣不时飘过她的面颊，越发衬出她的柔艳。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很幸运。能够遇见你，还有，他。”
　　他。是那个叫白川的男子吧？
　　“你们在一起了？”
　　“是呀。他很爱我呢。”藤崎笑得很甜美，也很幸福。虽然她还不能说“我也很爱他”。但她相信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可以做到。
　　看着看着，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快乐，是为她而产生的快乐。就像是知道了自己疼爱的妹妹，找到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可以真的放下心来，不用再顾及那么多。
　　“是吗？那就好……”
　　藤崎突然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胸口，笑道：“什么’那就好‘……真是的，永远都学不会撒谎啊。你至少也表现一点难过啊，假装的也罢……反正你骗我，我也会很高兴。”
　　想陪着她一起笑，却笑不出来。进藤咬住嘴唇，许久，慢慢地说：“骗你？……骗不了啊。因为是你，所以想要隐藏的东西，好像总是藏不住……”
　　在心中压抑了几天的感情翻涌起来，挣扎着想要溢出咽喉。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还是选择她，做了倾诉的角色。
　　藤崎收起了笑容，心很痛，很痛。止住脚步，站在他的面前。
　　“光。不要这样。”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划出曾经迷恋的弧线，“如果撑不下去，就让它结束好了。”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藤崎微微一笑，似乎是在试着安慰，“杉田告诉我了。”
　　“是吗……她当然会说。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进藤恨恨的说。
　　“不会。”藤崎连忙否认，“她答应过我，不会再说出去的。我是最后一个。”
　　“我不相信她。”
　　“但你可以相信我。”藤崎说，“她答应过我的。”
　　进藤默默地看着她，不知又落下了多少片白色后，才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这么说，她跟杉田要了承诺。可代价是什么，他没有问。已经那么久了，她竟然还是愿意为他做这么多。
　　“阿姨来找过妈妈。”藤崎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她哭了很久。妈妈一直问她原因，她都没有说。后来，妈妈还来问我是不是你怎么了，我告诉她，你没事，你很好。”
　　进藤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帘。
　　“可是见了你我才知道，你不好。你看起来很糟糕。”
　　“……是吗？”
　　藤崎狠了狠心，指责道：“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光仔的笑容里，是不能带上悲伤的。他没有那么温柔，也没有那么忧郁。他做他喜欢的事情，漫不经心，无所顾忌，随时都能……很快乐。他拥有能感染任何人的快乐。
　　”……可是现在的你，只会让爱着你的人失望。“
　　父母也好，她也好，他也好。都只是喜欢那个真实的进藤光啊。
　　”可是我能怎么做？……做自己……他们却都无法接受……“
　　”陷在爱里出不来的人，才是最傻的。“藤崎淡淡地说，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冷漠，”如果在一起只会让你们痛苦的话，还不如，分开。“
　　这些他当然知道。他会回来，就是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智，来明白自己究竟该怎么抉择。过去天真的幻想被旁人过早地粉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接着被迫明白，他不可能放下一切的。更何况父母，只是重重关卡的一部分，最温柔的一站，最残忍的一张。
　　”如果，做得到的话。“进藤艰难地说，”如果可以离开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藤崎静静地等着下文。
　　深呼吸，伴着花瓣的纷飞。凝聚眼泪。
　　”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进藤说，”就算他误会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什么都说不了。根本没办法不去想妈妈的表情，那么无助，那么惊慌。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我很怕啊，很怕让她伤心……想了一整夜，才知道自己必须长大，不能总是任性。她对我的迁就已经够多了……
　　“可是……很难啊……”
　　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只好把话掐断。要从容地决定放弃，很难。不敢想象以后永远疏远地分开，独自生活。那不是他可以承受的部分。所以至少在他可以预料的事情里，宁愿欺骗自己，总是做最好的假设。
　　“只要决心要放弃，不管多难，也是可以挺过的。”藤崎安慰地说，“只要下得了决心。”
　　是啊。正是因为总是想着还有希望，再痛也会强迫自己撑过去，才会情愿经历一次又一次挣扎的折磨。
　　等待着，等待着未知的以后，会带来什么惊喜什么转折。
　　进藤无奈地笑了笑说：“决心？……决心早就已经在决定相爱的那一刻，全部用尽了。”
　　藤崎愣住了。飞扬的花瓣遮住了她瞬间闪过的表情。渐渐地垂下眼，轻声说：“……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坚持下去吧。
　　“毕竟以后的我们会不会幸福，谁都不能安排。”
　　毕竟……用尽所有决心相爱……这句话背后沉重的分量和代价，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切身了解、明白。
　　------*------
　　在心里，悄悄压下一个赌注。
　　进藤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很小心。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一般，一步一步，数着走着。然后安静地停在中间。视线凝聚在站在美津子身上，她正站在玄关电话的旁边，拿着听筒。
　　因为听到电话响个不停，所以特意出来看看。似乎是知道了家里人是故意不接电话似的，电话那头的人不停地打，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而回避的人，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阿姨……光他，在家吗？”冰冷的扩音器里，传出塔矢平静的声音，毕恭毕敬，温和安然。不细细地听，的确找不出隐藏的焦虑和憔悴。
　　美津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沉默将她和对方遥远地牵系在一起。她开不了口。虽然那个人一度是自己最喜欢的光仔的朋友，但现在，她却做不出任何客观的评判。而且他好像也知道了他们之间横亘的距离。所以他没有依赖他们曾经有过的任何亲近，连问候都显得彬彬有礼。
　　“在。”她终于吐出一个单调的发音。没有应该有的询问，也没有把电话交出去的意思。只是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挂掉它。
　　塔矢早就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可纵使有再多的无奈，他也没有更好的方式来传散。他也会害怕，也会无措，沉默同样是他受不起的压力。
　　“……他还好吗？”再怎么假装也没用了，语气里还是透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美津子双手扶着听筒，开口似乎还是很艰难。她颤颤地答道：“不好。”
　　塔矢的心猛地一震，很意外。他以为，胡乱回应掉所有的问题，是结束一段对话最快捷的方式。但她没有选择这样做，而是选择了更冷漠的方式——指责。
　　就像在说，他不好，全部是你的错。
　　一时间，再也说不出什么。
　　美津子深呼吸，说：“你不要再找他了。”
　　霎时，透凉至心。
　　他找不到进藤。而他又必须知道进藤是不是还好，所以只好下了很大的决心给他家里打电话。希望有可能听到他说，他还好，他们都还好。然后在慌乱中得到一点安抚。
　　就算是奢求。还是不想放弃那一线期待。
　　然而美津子这句话之后的含义，当然更多。他懂。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美津子温柔亲切的笑容，构成了最后的幻像，那个还可以高兴地站在他们面前的母亲。突然间，全部散去了。
　　也许是相处太久，被进藤单纯的想法同化了吧。好天真。
　　无声地微笑充满讽刺的苦涩，塔矢又用平静掩盖了刚要爆发的脆弱。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那么，再见。
　　“再见。”
　　电话里传来了忙音。美津子却迟迟没有将它放下。还是站在那里，抬着听筒，像是被施了定咒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的对待，会不会被进藤讨厌。不能控制地胡思乱想，让她再次陷入漩涡里，不能自拔。
　　进藤突然清醒，匆匆下楼。不过在进藤走到她身边之前，正夫先一步从客厅走过来，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进藤猛地刹住脚步，站在他们身后。
　　不住地惊慌，莫明的不安。
　　刚才的电话，一定就是他打的。可是……爸爸似乎还不知道他们的事。……那爸爸会问她吗？……她又会不会说出来？……如果他们问起，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爸爸知道了，会怎样？……会对他失望吗？……他害怕看到爸爸脸上出现陌生的表情……出现理解之外的惊讶……
　　仿佛正在看到他们放大的表情，写着惊愕、反感、失望、痛苦……
　　进藤怔怔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忽然极度厌恶自己的懦弱，可是那一刻，真的勇敢不起来。
　　正夫看到了他。微微皱眉，大概是因为不能理解进藤脸上的表情。
　　进藤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目光生涩。
　　正夫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这么一问，倒是让美津子知道了顿时回过神来。她连忙拉住正夫的袖口，说：“没什么。你别问他。和他没有关系。”
　　话落，父子两人都愣了愣。
　　美津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适时的多余的举动，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只有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没事吧？”正夫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关心美津子比较好。
　　美津子摆摆手说：“我没事。”
　　正夫又看了进藤一眼，才转身回去客厅。
　　美津子没有回头看进藤，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身影有着轻颤的纹。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所以宁愿蹩脚地阻止任何会让事情坦白的可能。可是这样又能怎样，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进藤再次感觉到了她选择逃避的无措。她不会接受的。他知道这是她拒绝的方式。
　　靠着楼梯的扶手，看着白色的墙面发呆。
　　到底还能怎么做？
　　已经……完全不懂了。
　　第十四手·持
　　第十四手·持
　　（三）
　　市河呆呆地看着塔矢，。他已经在那个位置呆了一整天了。不停地下棋、打谱、下棋、打谱……甚至错过了早餐和午休。
　　芦原下午过来后，也就一直陪着他。
　　托盘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市河把它们倒进水槽，重新泡了两杯。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茶水放到正在对弈的两人面前。
　　“给我冰水就行。”塔矢说。抬起头对市河浅浅一笑，却掩饰不住明显的疲惫。
　　“咦？”市河把托盘抱在怀里，“可是现在有点冷啊……还是喝热茶吧。”
　　芦原露出担心的表情。塔矢看上去是不太好，喝冰水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些吧？如果他没猜错，塔矢昨夜一定没睡过多少。终于忍不住说道：“小亮……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别硬撑。”
　　“我没事。”塔矢淡淡地说，“……接着下吧。”
　　市河悄悄叹了口气，还是给了他一杯冰水。
　　芦原走的时候塔矢还在那儿。市河看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也尾随着芦原走了出去。走了一小段路，在楼梯口停下。
　　“他怎么了？”市河皱起眉，问道。
　　芦原耸耸肩，说：“不知道。反正他这两天……状态一直不太好。”
　　“诶？他都没有跟你说什么吗？”市河越发担心起来，“比如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之类的。”
　　“他怎么会跟我说呢。”芦原有点无奈，“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在我看来，他这么努力下棋，很有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少去想别的事情。照他这么个折腾法，状态不好一点都不奇怪。”
　　“那怎么行？……”市河抿起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是啊……可是问他他也不说，也只能瞎着急。……他总是这样，有什么都自己藏着，不说，不会轻易要求别人来分担。……最近塔矢老师的身体又不太好，师母为了照顾他已经花了太多精力了……大概也没有过多关心小亮的事……哎呀……真的是很让人烦恼啊……”
　　“哎……”市河又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对了，也许进藤知道他怎么了。……不过……最近都不怎么见他了……也没有来过这里……”
　　“说到进藤光……这两天的确不怎么见他和塔矢在一起了。”芦原想了想，在这之前，两人似乎不管在哪里都会同时出现。
　　“你说……他们会不会吵架了？”
　　“吵架？应该不会吧。”芦原说，“他们不是很要好吗？”
　　“是啊……所以才说吵架了小亮会很在意呢。”市河笑了笑，“他们那么好，所以吵架的话一定很难过。”
　　芦原没有说话。
　　仅仅是吵架就这么失落，似乎还是有点说不过去。除非……真的是很在意。至于有多在意，大概……要到很像恋人的程度吧？
　　对了，恋人。如果是爱着的话，即使是小小的争吵，也会一直哽在心里的。
　　“不会吧……又不是恋人。应该不至于……”
　　市河撇撇嘴，开玩笑道：“不过我看他们和恋人也没差多少。那么亲密，真让人嫉妒。还好他们都是单身，要不女朋友肯定是要吃醋的。”
　　芦原笑了：“好了啊，别开这种玩笑。”
　　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当真。
　　“我没说错啊。”市河有点不服气。
　　芦原突然觉得这个姐姐比他还要孩子气：“就算你没错，也不能说。因为，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
　　市河耸耸肩说：“那就别说了。反正如果他们吵架，小亮就是会很在意。我看得出小亮很在乎他。”
　　过了好久，芦原才顿顿地说：“……好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该早点和解了。影响这么大，小亮迟早会撑不住的。”
　　------*------
　　塔矢开始有点害怕了。陌生的感觉不断入侵心里平静的领地。以为自己对这些情感是可以做到安之若素的，可是他错了。他的脆弱，早就被那个人剖开展露。他所有意料之外的心情波动，也全都为了他显现于尽。
　　随时随地，见缝插针的想念都可能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推倒。无处藏身，也无力招架。每时每刻，都会想他。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有他的影子。想，想到不能呼吸，想到想要放弃一切只要他能够再回来。像发作一场瘾，痛不堪言，惊慌绝望。
　　失控过后，只有越来越多的迷茫和自责。
　　如此反反复复逼他走向崩溃。
　　每一个有阳光洒落的地方，都存了满了温暖快乐的记忆。熟悉的颜色，跳跃的灿烂。
　　没有什么比怀着未知的心情等待，更让人空落的了。总是忍不住假设他离开的种种理由，然后再一个一个的推翻。从相信，到绝望，又到重新期待。
　　也许，他为他们留出时间，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来想清楚，他们还有什么迟疑。
　　也许，只是为了再一次对自己证明，对真正关心他们的人证明，他们真的只有在一起才能快乐。
　　也许，他是在逃避。
　　所以他才会让自己找不到他。就算见了面，还要假装没有注意。匆匆走过，在人群中擦身。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画面，让他连留给自己的借口都不能再相信。
　　真够洒脱。
　　自己却做不到。他不甘心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一切。在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木然接受一切失去。
　　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给进藤家里打一个电话。不用太多，只要知道他还好不好就够了。
　　料到了家里人会故意不接电话，料到了美津子僵硬的回复和语气，料到了听不到进藤的声音，却没有料到，美津子会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他不好。
　　口吻中透露的是□裸的不满和指责，让他身如针扎。
　　不要再找他了。
　　自己，变得如此多余、刺眼。在她的心里，成了一只可怕的毒虫，随时可能啃噬她以为的美好。
　　这样的时候，他却都不在身边。看不到，感受不到，连想要关心疼爱都没有资格。原本以为只要他们一起，就可以度过难关的。可他现在却孤身一人，被影子死死缠住。
　　继续无的放矢地等待，继续想念，继续忍受莫明地疼痛，继续在回忆和猜测里，步履维艰。
　　很难。突然没有他的生活，根本无法快乐。
　　快乐，早已和依赖紧紧拴住，一起被深深镌刻，悄无声息，根深蒂固。他不能没有他，可进藤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也一样需要他在身边。
　　不要再找他了。
　　反复在脑海里回荡的声音，竟有几分像他的。蓦然一震，郁郁地痛起来。或许那个时候，进藤就站在美津子的身边，但却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试图暗示自己，不要放弃。
　　塔矢站在路边的街灯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风吹起他的发丝，凌乱的在脸上散开，将虚弱的面容分割。
　　风越来越大，天色暗了下来，乌云悄悄集聚。
　　塔矢抱着肩，倚着灯杆，目光散漫而恍惚。天气确实有些冷了，特别是对于只穿了一件衬衫的他来说。
　　无所谓。他不想回去。公寓里每一个角落都逼着他走进回忆里，他不想面对，那样太过辛苦了。宁愿选择过度地练习棋局来麻痹自己。变得害怕双手空下来的时间，比如此时此刻，躲不开翻滚的思绪，每一丝牵扯的，都是那个人的笑容。
　　想过回家，到爸妈身边去。但是又不能让他们担心，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秘密。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因为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勇气和决心。
　　一点一滴的情节画面，铺开成了编织快乐的片段，在眼前重播默片。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为什么栉风沐雨地走了那么久，还是连最简单的心愿都没有被成全？
　　不知道杉田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把一切告诉了美津子，也不知道美津子究竟对进藤做了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进藤很在意，只要她难过，他就绝对放不下。
　　一切如此，那么自己对于他，又有多少分量？
　　不说，就不问，因为都知道，有的答案太过尖锐。
　　他们以同样的身份相爱，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强求平凡幸福的决定。风雨飘摇的时间里，没有承诺和祝福来维系感情，没有未来的构想，也没有约定。到了最后，也只需要一个转身就可以不用再回头。连告别，都显得多余。
　　爱，可能本就是一个太过虚幻的浮标。
　　让他们错误地以为黎明黄昏没有什么不同；破晓和余辉，也是同一种颜色。
　　冰冷的雨点，从高空落下，一颗一颗打在他的身上。寒冷刺骨，又如万箭攒心。塔矢没有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站着。任由雨水肆意在他身上流淌。直到麻木，直到内心寒冷到温热。
　　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指尖发青，恍惚产生了触摸棋子的幻觉。
　　刺痛感是如此强烈，仿佛忆起了谁肌肤的温度，极热如冰。
　　在淅沥的雨中，依然强迫自己收拢不安和无助。可还是不住地感觉到冷，冷到忍不住颤抖。
　　进藤紧紧拥抱的余温已荡然无存，却分明还记得他的手臂的形状和音色，说着，他冷。
　　他也是。
　　一个富态的中年女人，穿着名贵璀璨的华丽外衣，撑着精致的洋伞。偶然经过，在他身边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忙。他对她淡淡地微笑，说，不用。
　　几个年轻女孩，穿着费心打理过的学生制服，打着新潮的雨伞。谈笑着走过，在他身边停下来，把手中的伞递给他一把，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虽然感动，但还是淡然拒绝了她们的好意。
　　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在他身边停下来，一手撑伞一手拿着白板和他要签名。他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棋坛灼眼的名人塔矢亮，太过激动以至于忽略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
　　最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下。绪方从车里走出来，快速地脱下外套，披到塔矢的身上。他抬头看了绪方一眼，虚弱地笑了笑。绪方扶住他消瘦的肩，带他上车。
　　那时，雨已经停了。
　　留下依旧困在水中的城市，倒影重重。
　　第十五手·拆
　　第十五手·拆
　　（四）
　　昨天下了一场延绵的雨，不算大，婉转得像一阵叹息。
　　大概是到了雨季了。美津子一边收拾柜台，一边看着窗外想。今天应该也会下雨吧。
　　进藤像平时一样早早地去了棋院。美津子特意交代他不要忘记穿外衣，要带好雨伞。进藤慌慌忙忙地收理，顺口答应道，知道了。
　　忙活了一会儿，从厨房里出来。经过门口时发现进藤匆忙搁置的鞋子旁，雨伞还是被落下了。
　　等于白说，怎么还是忘了带？丢三落四的。叹了口气，还是有着宠溺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果然开始下雨了。
　　美津子又在家里打扫了一会儿。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样子，反而越下越大。左思右想之后，还是放心不下。拿了两把伞，开门出去。
　　------*------
　　美津子走进棋院，一时找不到进藤在几楼。胡乱绕了一会儿，便又走出来，在门口等着。他参加训练的话，应该会和很多人一起结束才对。等一等，要是雨停了，她就先回去。
　　雨一直下，下得异常平稳。
　　美津子侧目看了一眼刚从棋院走出来的女性。着装高贵得体，举止优雅大方。短而微鬈的黑发，浅而温和的笑容。看着她跟送她走出棋院的戴眼镜的高个男人鞠躬道别，然后转身，脸上温和的表情立刻黯然下来，满是忧虑。
　　美津子突然觉得她有点面熟，这么一想，就忘了收回视线。女性一转头，便与她的注视对上。
　　女性略显惊讶，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神色。回望着美津子。
　　看了好一会儿，女性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然后问道：“你在等谁吗？”
　　美津子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她会主动和她说话，一时紧张起来：“嗯。是的、在等我儿子。”
　　女性看了看她手中的两把雨伞，会意地笑了。看起来的确是很细心的妈妈。她的儿子，应该也是个细心的人吧？
　　“你儿子他，是棋士吗？”
　　美津子点点头，不是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称谓：“……是以下棋为工作。”
　　“他叫什么？”
　　“光……进藤光。”美津子有点紧张地介绍着，带着小小的骄傲。不确定她会认识，虽然正夫说光仔他应该是小有名气的。
　　进藤光。
　　果然。女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微微抿唇，然后友好地笑了笑：“……进藤的妈妈呀？……呵……我们早应该认识认识了。
　　”我是塔矢明子。
　　“很高兴能遇见你。”
　　雨还在下着，发出越来越密的“淅淅沥沥”的旋律。
　　美津子的笑容慢慢褪去。似乎忘了怎么做才能是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气氛变了许多。她总该说点什么。这样的情景，她不能打破和谐。
　　“小亮他……也在训练吗？”美津子试着自然地问道。
　　明子微微皱眉，说：“没有呢。我过来就是帮他请假的。”
　　“他怎么了？”
　　“病了。应该是重感冒吧。”明子又显露出担忧的表情，有点难过，“绪方说他最近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因为他爸爸最近也在生病。所以我都没能怎么关心他……”
　　“是吗？……”看来她也很辛苦啊。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美津子都能表示理解，“那最好还是让他多休息。别累垮了。”
　　美津子的笑容，让她觉得格外亲切。明子平日里是不会和不熟的人说这么多的，也许真的是累了，所以很想和她聊聊。
　　“他应该是心情不好吧。我记得原来有一段时间他也是这样，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拼命地工作、练习。”明子说，“可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不用担心。
　　”但是啊……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是呀。怎么可能不担心呢。“美津子点点头，”所以有时能听到孩子说点心里话，还是挺欣慰的，至少可以不用瞎猜瞎想。也就不会有误会了。“
　　”心里话吗？“明子笑了笑，”小亮很少说。他对围棋之外的事情似乎想的很少，应该不会遇到其他方面的烦恼……不过……好像也不对……说到这儿，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他会不会……失恋了？“如果是杉田的事情的话，她是不是应该高兴呢？
　　美津子愣了愣，如果这个假设具有的可能性，那么自然和进藤光脱不了干系。一想到进藤，又不自觉地皱起眉。不过看明子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这回事。
　　心里又开始倒弄起来。忘了回应明子。
　　”你没事吧？“明子看到美津子脸色突然变化，不免有点担心。好在她并没有把她的反应和自己的话联系在一起。
　　”哦。没事、没事。“美津子再次展开笑容，或许应该借此机会告别，这样就不用继续谈话了。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潜意识里，还是趋向寻求安慰。而明子，自然是自己隐秘的困境里，最贴近陪伴的一个。
　　虽然，她还不知道。
　　”你说失恋……我就想到了光仔以前的女朋友而已。“美津子胡乱编凑着理由。
　　”呵，进藤吗？……他似乎和小亮处得很好呢。“
　　美津子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责备自己真的是很没有交谈的天分。明明不想说的，却怎么又迷迷糊糊地提起进藤呢？
　　”嗯。“美津子突然不大想回应了，简单地点点头。
　　”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小亮的事。“明子似乎燃起了一点期待，”我是说，也许小亮会和他说点什么也不一定。“
　　美津子似乎感到了什么隐喻的东西。是想通过进藤来了解塔矢的情况吗？
　　”我没听进藤说起过。“
　　”话说回来，进藤他是回家里住了吧？“明子突然想起这件事情，进藤回家，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嗯。“
　　”我记得小亮说过他们是合租公寓。“
　　气氛里有什么正在改变。很微小。
　　”嗯。“
　　明子顿了顿，说：”也许这样住在一起，还是挺有影响的。毕竟他们也都长大了……而且小亮历来喜欢安静。因为是朋友，我想他可能也不会说要他走什么的，但是……也许时间一长了，还是会有困扰也不一定……“
　　美津子觉得，这大概是她早就想说的事了。她是怕进藤影响了他吗？虽然这么说不太友好，但为了儿子，明子是会选择忽视的吧？不过美津子当然很不高兴，谁都不会喜欢别人暗暗责备自己的孩子怎样，会给别人带来不好的影响什么的。
　　美津子说：”这是光仔自己的事情。“
　　明子察觉到了她的不悦，有点抱歉：”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对他们都不好。你想，两个大男生住在一起，难免有不方便的地方……再说进藤也不一定能习惯……“
　　美津子接受了她的歉意，同时，也渐渐地想起那个被自己忘了的问题。进藤回家的原因，她当然比明子清楚，塔矢状态糟糕的原因，她也知道。
　　然后再好好一想，明子似乎是对的。
　　虽然美津子考虑的问题不是是否住在一起，而是他们是否以恋人的身份一起生活，好在结果不谋而合。要他们分开住，于她的私心，也是好的。
　　明子注意到了她表情的每一个变化，她试探地说道：”……如果是住所的问题的话，我可以帮忙。“
　　”嗯。知道了。“美津子握紧了手中的雨伞，轻声应道。
　　明子这才轻松了一点。她自以为是地把一切都归结到”进藤扰乱了塔矢的生活“的理论上。并且认为只要进藤不再干涉到塔矢，他就会好起来了。
　　美津子看了一眼湿润的雨帘。许久，转头问明子：”你知道他们训练在几楼吗？“
　　”二楼。“
　　”我还是把伞寄放他好了。“美津子决定不再等下去。
　　”也好。我也该走了。“明子对她笑了笑，”再见。“
　　看着她端庄优雅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美津子才转身走进棋院。
　　雨，还是一直在下。
　　第十五手·拆
　　第十五手·拆
　　（一）
　　美津子站在家门口，第一次对进家这个行为有了犹豫。花了好长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才下决心推开了门。
　　和预想中的一样，进藤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走过去，站到他的身边。
　　”妈。你回来了。“进藤转过头看见她，对她裂开大大的笑容，一边空出身边的位置。
　　看着进藤熟悉的笑容，美津子又犹豫起来。
　　不过最终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了。
　　进藤把手里已经剥好的葡萄递给她一颗，美津子摇摇，没有接。进藤便直接地把它扔进嘴里，问：”那么早你去哪里了？“
　　”……有点事。“
　　进藤又靠到沙发上看着电视。随口问着：”什么事？“
　　美津子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电视里主持节目的女子带着甜美的笑容，流利地播报着节目表，介绍所在地点的人文风情。时而切换的场景，都是异国不知名的山、湖泊或者小镇。
　　”光仔。“美津子咬咬牙，叫了他的名。进藤转头看了她一眼，应道：”怎么了？“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美津子说，进藤点点头，”就是……你叔叔他们在三菱银行附近有一套住所。离棋院很近的。“
　　进藤愣了愣，不解地问：”谁要房子？“
　　”……没有谁要。“美津子顿了顿，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是想……你原来不是想要找住所吗？你看，那里很适合，要不……“
　　”不用啊。和塔矢住一起挺好……的……“进藤突然迟疑了话语，顿时明白她来和自己说这件事的原因。
　　”……这样……挺麻烦的……毕竟那是他自己找的房子……“
　　……”他的房子“？似乎并不是个好借口。进藤收起了笑容，回过头不再看她。
　　美津子继续说：”叔叔那里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都答应。……你不用担心房租的事情……那里环境挺好的，位置也很好。你去棋院方便，乘车也——“
　　”我不想去。“进藤打断她，带着有几分任性的倔强。
　　美津子咬住嘴唇。
　　”你不可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的。现在你无所谓，可是以后呢？“美津子有点控制不住了，”你就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他的父母又会怎么说？“
　　”妈。别说这些。“
　　美津子皱起眉，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我不想说，可是我不能不说。“
　　”你可以不说。没人逼你。“
　　”有啊。是你逼我的。“
　　进藤怔怔地看着她，眼里写着惊异。
　　这样的美津子，让他感觉很陌生。从来都是很亲切的她，竟然也可以这么尖锐。
　　是你逼我的。
　　……对啊，是我逼你的。
　　进藤涩涩地笑起来，沉默着。
　　美津子也渐渐平静下来，忍不住又开始心疼他。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柔，用那一种温柔道出强迫的请求。
　　”……光仔……就算是我的请求……你答应……好不好？“
　　长久的停顿。
　　长到让人不禁怀疑是产生了幻觉。
　　美津子呆呆地看着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进藤慢慢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
　　”小亮你就要回公寓了吗？“明子问，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看见塔矢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嗯？哦。“塔矢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我已经好多了。“
　　爸爸的病还没有好。他不想让妈妈再为他费心。
　　明子迟疑了一下，用手捋了捋留海。真的好了吗？明明看起来还是不好的样子。心里很想留他多呆几天。至少可以等到心情好一点再说。不过……看他的态度，应该还是不会和他们倾诉什么的。若真是有心事，还是只有自己能调解。
　　更何况，就算他不说，那天和美津子提的事她也答应了，这样看来，似乎也没有好担心的了吧？笑了笑，说：”那，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塔矢点点头，”不用担心我。“
　　------*------
　　还是那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他把它放到一边，直起身，看着呆板僵硬的门。久久没有动。终于还是要回来，因为无处可去。
　　可还是有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想要逃开，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要在一个回来这里。去哪里都好。
　　慢慢地，变得很不安。充满说不出来的惊慌。
　　移动不了脚步。他不可以走。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进藤回来就找不到他了。他必须等下去，就算是告别，也必须要进藤亲口对他说。他才能相信。
　　就算是告别……告别……
　　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门板。脑海里渐渐空出一片灰白
　　一分钟。
　　两分钟。
　　……
　　或者更久。
　　”咔嗒。“
　　清脆的门锁跳动的声音。叩击心跳。
　　塔矢猛然睁大眼睛，看着门板一点点被拉开，露出记忆里反复千遍的人像。
　　”光……“
　　第十五手·拆
　　第十五手·拆
　　（二）
　　为什么，还是移动不了脚步？
　　进藤也怔怔地看着他，手还放在门上，保持着开门的动作。
　　静止了几秒钟。然后进藤将门全部打开，收回手，继续静静地看着他。
　　塔矢回应他的注视。像那么久以来他们经常做的那样，沉默着，看着对方的眼。用这样的方式：读懂对方的隐喻，刻下所有的表情，铭记所有的不完整的心跳和呼吸。
　　进藤微微收紧了瞳孔，心里有什么被沉沉地填满。沉沉的，却是令人安心的重量。
　　选了塔矢应该在棋院的时间去了公寓，就是为了不要遇见他。打算取回自己所有的行李，然后按照妈妈会高兴的方式离开。悄悄地，不用告别，不用有任何动摇。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公寓里熟悉的一切，却突然什么都不敢动。不想带走它们。不想连存在的证明都抹净。在屋里站着出神了好久，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带走了。所以转身，所以在那一刻打开门。
　　也许依旧是那份默契，注定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回来。还是遇见了。那么他也就没有勇气再逃开。
　　同样的眼神里，始终没有变过的只有依恋和倔强。
　　恍然明白，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怎么都逃不掉。可逃不掉的，也不以一定就是囚牢。
　　进藤突然弯起眼角，笑着说：”你回来了。“
　　塔矢愣了愣，心里涌起交杂的情绪，感动，带着苦涩。也许，这是我应该说的话吧？
　　用我们早已深刻的熟悉的语气，欢迎彼此回来……欢迎回家。
　　进藤弯下腰拿起他的小箱子，转身走进屋里，一边回头对他说：”……进去了啊……你呆站着干嘛？“
　　看见塔矢依然没有动静，进藤又把小箱子放下，走到他身边。刚准备伸手去拉他，却被塔矢一把推到屋里。愣了愣，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牢牢钳在了墙上。
　　”……混蛋……“双手紧紧抓住进藤的肩膀，低着头，留海齐齐地落下，遮住脸庞。抑制不住的颤抖一阵一阵传递到进藤的心里。难过到不能呼吸了。
　　进藤顿了顿，再次展开笑容。扶住他钳制自己的手臂，不顾回拒地用力将他拉近，抱在怀里。
　　”我不是回来了吗？“
　　”……混蛋！“回来？这算什么解释。难道他不知道吗？这样没有理由的离开是会让人绝望的。
　　微微拉开一段距离，狠狠吻住他的唇。
　　进藤也顺势勾住他的颈，靠近，闭上差点模糊的眼，同样不留余地地侵略他温暖的领地。缱绻缠绵，感官记录所有熟悉的陌生的触碰。
　　舍不得放开手。
　　仿佛已经过了太久了。连早已熟悉的亲吻，都再次充斥满强烈的感情。那么急切，那么汹涌。
　　就像他们因争吵而明白那份悸动时的吻一样，忐忑不安，却又无法克制。
　　再次深深沉沦。
　　进藤突然笑了笑，亲密的相接，唇瓣从嘴角移过，滑到塔矢的颈上，迅速打乱他的呼吸。掠过发丝的指腹也留下苏苏麻麻的炙热。
　　塔矢拉住他净白色的T恤，进藤稍稍停顿，抬起头举手让他脱下。放下手的一瞬，直接扯掉塔矢衬衣领口的纽扣。再次覆住他的唇，一边抚上他平坦的腹部。
　　有点微微的痒。塔矢突然止住他的手，转身将门关上。进藤愣了愣，随即笑着走过去，从他身后将他拦腰抱住。
　　可以闻到同样的沐浴液的香味。
　　身体渐渐回忆起对方的体温。轻易唤起了欲望。
　　脑海中回放凌乱的片段，一点一点拼凑成回忆。
　　呼吸一点一点铺开，掠过耳际。颤动倏地游过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曾经熟悉的所有热量刹那迸发。停留在边缘。
　　”……不要停。“
　　脑海里回放过可能相似的场景。渴望更真实的交汇。生涩的动作和探索，打开最本能的欲望，跨过那道陌生的界线。
　　第一次，接触那样的记忆。
　　沐浴液。
　　熟悉的香味。在手掌上四散开来。
　　床单贴过袒露的肌肤，似乎也有了挑逗的意味，模仿着温柔的抚摸。靠着同样温热的身体，忘了呼吸，忘了表情，只是不断地本能地汲取对方身上的相同的气息。
　　手，顺着后颈的脊慢慢落下，然后缓缓止住，指尖轻绕。
　　进藤突然有了迟疑。身体微微一僵，咬住嘴唇。
　　”……等等。“
　　塔矢闻声停下动作。
　　”怎么了？“
　　进藤掉转了视线，脸上泛起红色。心里还是升起了不安。诺诺地问：”……你以前……有试过吗？“
　　”诶？“塔矢单手撑起身体，停在半空中看着他，想了想，说，”当然没有了。“
　　呼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轻松了，还是更担心了。塔矢笑起来。进藤微微一皱眉，对上他的眼睛。突然地拽下来塔矢的头，吻住他的唇。
　　”怎么……“塔矢拉开他的唇瓣，笑着说，”你不相信我？“
　　”……也不是。“
　　”不相信自己？“玩笑的口吻。
　　”什么话啊……算了。“进藤笑了。伸手环住塔矢的腰，在胸口印上深深一吻。然后转过身。塔矢压到他的身上，将他搂紧。
　　原来，有那么多的”第一次“，都在这里。
　　进藤也笑了笑，覆上塔矢拥抱自己腰部的手背，顺着指缝扣在一起。
　　”嗯……“
　　突然倒吸一口气，身体承受宛如撕裂般的生疼。经历片刻失去知觉的麻木，疼痛遍及全身。进藤忍不住缩起肩膀，似乎想要逃开另一个身体的靠近。痛。塔矢微微迟疑，加重了手臂的力度，阻止他的反射动作，将他拥得更近。
　　”……疼吗？你先不要动。“让人安心的温柔的声音。
　　呼吸渐渐沉重，滚烫的汗水滑过脸颊，坠落。进藤努力调整着适应，手指弯曲成握拳的姿势。慢慢地，勾起一丝笑容。强烈的疼痛，申求着被刻在身体中。
　　”……我没事。“
　　试着完全放松自己，靠在塔矢的怀里。塔矢闭上眼睛，吻着他的背。然后稍稍直起身，微微抽离，重新靠近……
　　”……啊……“
　　疼痛。血。热。幻觉。不断产生的刹时的空白，一瞬间忘了所有，忘了时间，忘了表情，忘了身在何处……却总是能清楚地记着你的眼睛，看着我。不管怎么沦陷沉迷，都知道那是你的温度。因为是你，所以全部都可以忍受。
　　不可以、不要忘记。
　　真正以恋人的身份，诚实接受我们的第一次。最真实的，最刻骨铭心的，触碰。
　　再靠近。深呼吸。亲密交融。
　　第十五手·拆
　　第十五手·拆
　　（三）
　　一个白色的梦境。凄美的纯白，延伸向远方，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一个人站在那片纯净的空间，举目四望，什么都没有。
　　找不到源头的殷红血液从身上留下来，一直蜿蜒至脚尖，在离开的地方盛开成一朵朵娇艳欲滴的重瓣红刺玫。
　　疯狂的簇拥在一起，张扬不羁，欲裂欲殇。
　　一双手从身后将他牢牢拥住。紧到让人窒息。从冰冷到炽热，突然又转为彻骨的寒。僵硬的手臂，显不出一点血色。
　　他抬起手，抚摸拥抱他的手臂，试着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它。
　　即使它正在用力抠入自己的皮肤，即使指甲被染得鲜红……
　　直到身体因那感受不到的剧痛而蜷缩，抽搐，才忍不住移开自己抚摸它的手掌，撕喊冲破喉咙——
　　猛然惊醒。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血的味道。
　　瞳孔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身边的人安静沉睡的面容。瞬间安下心来。进藤拥抱着自己的手臂还是温暖的。体温比自己的略高，是那么熟悉。
　　虽然微微皱着眉，却睡得很安稳。
　　塔矢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再次醒过来。
　　因为感觉到了进藤体温渐增的变化。用额头轻轻碰触。
　　好像在发烧。
　　小心地拉开进藤的手臂，坐起身，明显感受到身体的酸痛。头有点晕，恍恍惚惚地四下看了看，又想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衣柜旁，重新拿了件衣服披上。
　　衣服？……
　　对了，好像扔玄关那儿了。
　　突然很想笑。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和幸福有关的东西。捡起地上的衬衫和T恤，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进藤，才转身走进浴室。
　　打开灯。
　　进藤显然已经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被塔矢轻轻摇醒后，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都还没有调好眼神的焦距。
　　”你在发烧。“塔矢轻声说，”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进藤又反应了好半天，脸色顿时变了变，撇着嘴拒绝道：”不去。“
　　醒来后，身体的疼痛好像明显地聚集到了一起。一阵一阵地袭来。稍稍一动都会扯着肌肉的酸痛。嘁。进藤皱起眉，突然有点不自在。
　　塔矢愣了愣，似乎才想到进藤拒绝的原因。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隐隐的心疼，还有些许无奈。于是不再强迫他，起身走出房间。
　　难受死了。进藤把头缩进被子里，闭着眼睛继续睡。
　　”家里只有感冒用的药。“塔矢走回来，坐到他身边，推推他，”你先把这个吃了。“
　　又过了一会儿，进藤才拉开被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坐起来。接过塔矢递来的药粒和水，皱着眉囫囵吞下，胡乱把杯子塞还给塔矢，然后又睡下去。
　　又试了试进藤的体温，塔矢不禁开始担心起来。还是先去找点药好了。但是……应该叫什么？身体反应？……很可能是发炎。突然有点内疚。或许应该用点消炎的药膏……
　　”几点了？“感觉到塔矢再次起身后，进藤闷闷地问。
　　塔矢站在门边，回头说：”五点。“
　　”那你打算去哪里？“
　　塔矢想了想，答道：”去买药。……我一会儿就回来。“
　　”别去了。“进藤阻止道，”我没事。“
　　”又不是你说没事就没事。“塔矢有点不高兴。皱起眉。
　　”我说没事就没事！“进藤有些烦躁地反驳。
　　塔矢没有动，也没有再回应。
　　”……反正你不要走。“进藤顿顿地开口，说道。”我不想一个人。“
　　塔矢愣了愣，许久，点点头说：”好。“再一次走回去，在进藤身边躺下，隔着柔软的被子抱着他。”那你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
　　”……怎么可能舒服……到处都难受。“进藤突然抱怨道，”……很痛啊。“
　　昨夜的回忆，也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好吧，第一次，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反而留下很多的疼痛。撕裂的，沉重的，压抑无声的。不过因为是他，所以当时无法在意。倒是过后很难避开那些感觉。
　　虽然如此，依然抹不去弥漫的幸福。
　　就像空气里残留的腥甜。还有，血涩。
　　塔矢放松了手的力度，说：”是吗？哪里痛？……我帮你看看。“笑着拉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的身体。
　　”不要。“
　　”那没办法。“
　　”少装。“进藤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谁要你管。“
　　塔矢笑了。温柔在脸上展开，靠近，亲吻进藤的后颈。”你睡吧。我陪着你。“
　　天边溢出一丝冰凉的微光，拉扯出长长的弧线。
　　天，要亮了吧。
　　------*------
　　拿出温度计，看了看。烧已差不多全退了。塔矢掖了掖进藤裹着的被子，站起来，收起温度计。
　　”还不打算起来？“
　　”废话。“进藤哼哼道。
　　”都十二点了。不饿吗？“
　　”不饿。“
　　”小心睡多了头晕。你最好还是——“
　　进藤咬牙打断他：”少罗嗦。疼的又不是你。“
　　塔矢哑然。进藤依然赖在床上。
　　”随便你。“
　　塔矢最终还是找到了消炎的药膏。
　　尽管进藤百般反抗，塔矢还是强行帮他涂了药。暗暗庆幸进藤现在比他虚弱，要不难说又会引发拳脚斗争了。过后进藤别扭地和他生气了好一阵，什么都不说。
　　塔矢有点委屈，他背上还是被抓了四道口的，怎么说也是扯平的吧？
　　”我都说了没事啊！“进藤冲他嚷嚷，”你是故意的吧？“占便宜。
　　塔矢生气地把手里的药膏扔到他身上：”继续睡觉吧你。“要不是看着他疼自己也会难受，他又怎么会想让他不高兴？狗咬吕洞宾。
　　不满归不满，走到厨房，还是用心地给他做了用营养汤熬的清粥。
　　不知不觉间，彼此都做了很多很多的让步。甚至都不大像自己了。
　　曾经以为是难题的那一关，早就过了吧。也许是真正选择了在一起的缘故，所有能做出的付出，就都变得毫不犹豫。
　　关掉手机。坐在进藤的身边看书。有一着没一着地聊着，什么都说。时不时，微笑对视，亲密地嬉闹。
　　就这样。什么都忘掉好了。
　　算是再任性一次。用尽全部情感，享受短暂的静谧。与世隔绝。
　　每一个动作眼神，都会一直被铭记。全都是生命里出现过的最大的幸福。越是虚幻，就越是深刻。
　　------*------
　　”……下面是来自棋院的消息：塔矢十段无故缺席小棋圣挑战赛。头衔保持者伊角慎一郎不战而胜。绪方九段天元对抗赛中盘胜仓田，保持了七战连胜的记录……“
　　伊角从棋院走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面对记者一个个攻击似的提问，笑容渐渐不再平静。心中强烈波动的情绪也越发难以控制。
　　令人厌恶的感觉，因为带着怒意。很不甘心。就好像被人有意侮辱了一般。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场比赛，自己是那么的重视，没想到却被他轻易忽略。无故缺席。不战而胜。他根本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他期待的是真正的较量。
　　咬咬牙，忍住。他不能就这么被情绪左右。不能。
　　和谷走到他的身后，拍拍他的肩。他回过头，和他一同离开。
　　”诶？塔矢也没有来？“和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伊角顿时停下脚步，满脸疑惑：”’也‘？“
　　”……无故缺席。“和谷皱起眉，”今天的本因坊循环赛，进藤也没有来参加。……所以我不战而胜。“
　　”什么？“
　　和谷突然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笑着说：”呵呵……竟有那么多巧合呢。“
　　伊角定定地看着他。
　　和谷耸耸肩：”干嘛？看我没用。我也不知道。“
　　”是吗？……你也不知道？“伊角微微皱起眉，有点担忧，”那就不一定是巧合了吧？“
　　一针见血，定格沉默。
　　第十五手·拆
　　第十五手·拆
　　（四）
　　下午接到绪方打来询问小亮消息的电话，明子非常意外。
　　立刻想到的就是他的病没有好。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先回去的，明子陷入自责中，十分担心。不敢假设更多，焦急地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明子跟行洋说了一声，打算亲自去找塔矢。
　　”他怎么了？“行洋看着她问。
　　”他……他可能是病了吧。刚才精次打电话来说……说他没有参加比赛，也没有请过假。手机也打不通。“明子犹豫地说着，她不确定小亮是不是真的生病，反正无故缺席是很不好的行为。她担心行洋会生气。
　　”是吗？“行洋说，并没有什么不高兴，”那你去吧。“
　　明子顿了顿，说：”……上次他回来时，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也是精次送他回来的。他说他在街上遇见小亮时，小亮已经淋了一个下午的雨了。“
　　行洋抬头看着她。
　　明子接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插手他的事情。小亮他从来不用怎么费心。可是现在他这样、总觉得放心不下……“
　　行洋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先去找他吧。“
　　看着明子走出门外，行洋才拿起电话，拨通棋院的号码。
　　------*------
　　傍晚，明子去了棋会。
　　市河和芦原刚好都在。塔矢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市河和她说了一些事，告诉她白天的时候伊角棋士和和谷棋士都有来过，也是来询问小亮的消息的。芦原则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
　　”那小亮今天没有来过吗？“明子问。
　　”没有。“市河摇摇头说，”那天生病以后，就没有再来过了。“
　　芦原突然明子问：”怎么不直接去公寓找他？“
　　明子皱起眉说：”刚去过，他不在。“
　　不在家。那么，生病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如果是被送去医院的话，应该会第一时间给家属打电话的。
　　不是生病，但明子反而更加担心了。
　　不止是明子，连市河和芦原都悬起了心。市河看明子十分着急，便安慰道：”小亮不会有事的。这样吧，我和弘幸先开车去附近看看。“说着拿起车钥匙，对芦原点点头示意。
　　芦原走到明子身边，说：”那我和她去……你先想想他还可能会去哪里，想到了就告诉我们……“
　　明子正准备答应，芦原突然又说道：”对了……还有进藤。“
　　”诶？“市河和明子同时显出不解的表情。
　　”不是、我是说……进藤今天不是也缺席了比赛吗？塔矢很有可能……跟他在一起。“芦原顿了顿，”……不过也只是猜测啦。“
　　”打电话问问吧。“市河说。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号码。“明子依然皱着眉。
　　芦原拿急忙出手机，说：”我知道。以前因为小林原一的事情联系过他，所以一直记着。“
　　同样，关机。
　　市河和他面面相觑。
　　明子似乎隐约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市河说：”带我去进藤家一趟。麻烦你了。“
　　------*-----
　　”阿姨你好。我是和谷，和谷义高。进藤的朋友。“电话那头的人自我介绍道。
　　美津子好像还记得他。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
　　”哦。进藤在家吗？“
　　”不在。“
　　”不在？“和谷纳闷起来，”那你知不知道他缺席比赛的事？“
　　”……那是他工作上的事，我不知道。“
　　”是吗？“和谷说，”那就麻烦了。“
　　”他怎么了？“
　　和谷犹豫了半晌，才说：”我们找不到他。手机关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美津子顿时紧张起来。
　　和谷那边的声音远了一阵，随即又被拉近：”阿姨你要是联系上他，一定要叫他给我打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说。谢谢你了。“
　　和谷挂掉电话前的几秒钟，美津子突然听到那头交谈的声音中，有人问：塔矢有消息了吗？……
　　美津子愣住了。传来强烈的揪心的麻木。
　　她坐到沙发上。揪着围裙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显得骨节微微发白。她很不安。脑海里一片混乱，简直无法思考。也许是过于想要逃避，所以不可自己地停滞了思绪。
　　门外响起门铃。惊得美津子一跃而起。
　　尝试了几次，才把门打开。
　　”你好。抱歉打扰了。“明子礼貌地鞠躬。
　　美津子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连忙邀她进屋。
　　”谢谢。“明子接过美津子递来的热茶，问道，”你一个人在家吗？“
　　美津子点点头，大概已经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了。手指交缠在一起，捏出细细的汗珠。有些不知所措。偏偏这个时候正夫又不在。
　　”是吗？“明子端着茶杯，却一口都没喝，”进藤光也不在？“
　　”不在。“很明显。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美津子小心地回答着，”他昨天才就走了。“
　　”回小亮住的公寓了？“
　　”嗯。“
　　明子皱起眉。许久，又换上彬彬有礼的笑容：”我以为他已经搬走了。“
　　美津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明子有时候的确很不留情。明明不是进藤的错，却总是用这样责怪的口吻。想着想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辩解地说：”他不过是回去拿东西而已。“
　　明子也有些不快。本来心里就很乱，这下更是被她的语气弄得越发不平静：”我没有责备的意思。你也知道，身为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担心是正常的。“
　　”既然你知道……那就请你不要总认为光仔做错了什么。“美津子说，”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他们两人都有关系！“
　　明子怔怔地看着她，瞪大了眼睛：”什么？“
　　美津子咬住嘴唇。
　　”什么意思？“明子追问道。看起来，美津子似乎知道什么事情——也许就是小亮最近心事的答案。
　　”……没什么。“美津子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她自己都还不想承认，所以她不能说。可是……
　　明子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因为……我真的很担心小亮。从早上接到他缺席比赛的消息后就一直找不到他。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美津子把她的表情都收进眼里，心里又踌躇起来，激动的情绪也慢慢散去了许多。疼爱和担忧，怎么说都是那么的相似。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开口道：”小亮现在应该和光仔在一起的。不用担心。他没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光仔也不在啊。“美津子略带苦涩地说，”所以当然是这样。“
　　明子更加迷惑了。微微眯起眼睛，说：”我还是不明白。“
　　美津子看了她一会儿，下了很大的决心，说：”他们在一起了。“
　　明子愣了愣，不解地问：”……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我是说，以恋人的身份。“
　　明子再次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笑道：”……你真会开玩笑。“
　　美津子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扭头看着别处。已经够了。她什么都不想再说了，什么都不能再听了。
　　看着美津子黯淡的表情，明子也渐渐收起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美津子，仿佛极力祈求她再说点什么，好结束她那奇怪的”玩笑“。
　　为什么不说？明子放下茶杯，猛然抓住手提包。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不相信。“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美津子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拿起茶杯，转身去了厨房。
　　------*------
　　夜幕已经降临。
　　明子又去公寓看了看，还是没人。
　　给市河打了电话，她说还是没有消息，还正在找着。挂了电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美津子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敲打着她忐忑的心境。
　　恍然安心了。至少小亮没事。不、不对。凭什么美津子会知道。她不相信美津子的话，一句都不信。
　　虽然可以解释小亮的有所隐瞒，眼神里的沉默，日渐明显的改变，反常的失落，然后在同一天，同时缺席、失去消息。
　　”我不相信。“即使如此，她还是对自己说，”这不可能。“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接到家里的电话，说行洋叫她回家。
　　明子听后，急忙赶了回去。
　　------*------
　　她走到行洋身边，不知怎么的突然惊慌起来。似乎在害怕行洋问她什么。在了解了那样一个说法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忽略它。
　　行洋转过头看着她，说：”小亮来过电话了。“
　　”他没事吧？“明子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问道。
　　”没事。他说他刚回公寓。“
　　”那他白天去哪里了？“明子接着问，”他有没有说他缺席的原因？“
　　”他说他和进藤出去了。“
　　心里一蹬，明子皱起眉。行洋把她的表情收在眼里。又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是不是刚去过进藤家。
　　明子点点头。
　　行洋看着她说：”告诉我进藤今天缺席比赛的原因。“
　　明子微微一愣。许久，慢慢地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他家人没说？他们也不知道吗？“
　　”……嗯。“
　　”……“行洋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依然看着她，用清晰的口音说，”那你把小亮叫回来。我亲自问他。“
　　第十六手·接
　　第十六手·接
　　（一）
　　傍晚的阳光染上了橙红，悠悠地爬进房间。进藤看着窗外出神：很漂亮。不过好像很少这样静静地欣赏过落日。毕竟自己不是那种性格的人，怎么也不会跑去看夕阳找浪漫。
　　差不多睡了一天了吧。的确有点头晕。
　　进藤拉了拉被子，笑着盖住正在看他的塔矢的脸，说：”别看了。欲求不满啊？“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从自己醒来后就没有已开过视线。
　　塔矢瞪了他一眼，转过脸，闭上眼睛说：”少自以为是。“侧脸印出淡淡的光晕，轮廓的弧线格外明显。
　　手指无聊地把玩着他墨绿的发丝。断断续续地哼着听不出完整旋律的歌曲。进藤笑着说：”自以为是？……不用担心，这一点倒是怎么都比不上你。“
　　”那么嚣张的口气，意思是哪都不疼了吧？“塔矢还是故意闭着眼睛，嘴角扬起笑容。
　　进藤”倏——“地收回手，缩到被子里，对依然闭着眼睛的那个人说：”塔矢亮、你给我记好了。“
　　”又怎么了？“塔矢笑着问，”欲求不满啊？“
　　进藤愣了愣，随即狠狠踢出一脚，趁塔矢来不及还手便将他紧紧抱住。动作还是突然了点，又把刚遗忘的疼痛都扯了回来。不过，得强忍着。
　　塔矢倒是挺体贴，没有还手也没有挣扎。只是握着进藤的手轻声地笑。
　　”是又怎样？“进藤不悦。
　　”哦？“回过头，亲吻他的鼻尖，”那还不简单。“
　　进藤笑着推开他：”我是说，肚子饿了。“
　　塔矢顿了顿，碰到他的嘴唇，继续小心轻柔的吻。
　　”出去吃好了。“塔矢放开拥抱，用力将他拉起来，拖离床铺。进藤任由他摆弄，没有多余的动作。
　　”去哪里？“进藤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问。塔矢正在把衣服往他身上扔，一边皱着眉要他快点把衣服穿上。
　　”你不是最喜欢帮我决定的吗？“塔矢又弯下腰去拉他，”没必要问我。“
　　进藤丝毫没有歉意，点头说：”也对。……那么、我们去银座好了。那里有很有名的料理店。“
　　银座？
　　”约会吗？“塔矢笑着问。
　　”当然。“进藤歪着嘴，开始计划路线，”我们从这里直接从地铁银座线到到A站下车，然后就可以直接走过去……“
　　塔矢见几次努力都没用，干脆直接拿起衣服，停顿几秒后，猛地套到进藤头上，不耐烦地说：”你最好给我快一点。“
　　------*------
　　下了车，并肩走在一起。
　　进藤走得很悠闲，塔矢也十分自然地慢下脚步等着他。没有牵手，也没有亲密的动作，或走或停，眼神偶然交汇，然后吵着笑着慢慢向前。
　　终于有点懂了。恋人，并不是多亲密多少张扬，也不是多亲昵多般配，而是一种真正令人安心的陪伴。总能与自己相依而立，并肩而行。
　　真正的恋人，不一定能够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但一旦与他们靠近，便一定能够感觉得出来。无论男女，老小，美丽或平庸，爱在他们中间，拥有同一种香味。
　　是一样的。
　　我们也一样。
　　”塔矢，你怎么比我还慢？“进藤不满地抱怨道。
　　”不是到了吗？“塔矢走过拉住他的衣领往回走，”你还要去哪里？“进藤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跟了过去。
　　资生堂大厦三楼的Parlour餐厅。
　　厅内椿花枣红色的温暖色调让整个空间融在亲切而又高雅的气氛里。流露着自然却又华丽的美。天花板悬挂着一串串圆形反光硬片的装饰品，随意地旋转着，交错着反出柔和的灯光，宛如阳光下的繁星。
　　客人不算多。大多都很安静，优雅地用餐，小声地交谈。温和的空气缓缓流动，将人们环绕在一起，枣红色衬出浅浅的暧昧。
　　他们选了靠近边缘的桌子坐下。点了店里的很有名的咖啡，进藤又擅自包揽了余下的选择，要了两人份的点心。
　　精致的西式蛋糕，黑白巧克力塑成优雅的羽翼，中间加以新鲜的大草莓。进藤用小巧的金属餐具舀了一块，一口吃掉。
　　塔矢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又看了看进藤。
　　进藤笑了笑，举着小勺说：”很好吃。“
　　”我从来不吃奶油蛋糕。“塔矢微笑着说。
　　”为什么？“
　　”妈妈从小就不让我吃。“塔矢说，”她说吃奶油不好。“
　　进藤顿了顿。然后又舀了一块，说：”她现在又不在。“
　　”我当然知道。只是习惯了不吃而已。“
　　”至少尝尝看啊。“进藤笑着拉过他的手，把小勺放到他的手中，捏住，”很好吃的。“
　　愣了愣。温暖在心里滋生。这才想起，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了，那个他最喜欢的笑容，对着自己，在眼中快乐地展开……让人忍不住沉迷。
　　塔矢笑了，点点头。收回手。对着蛋糕正准备舀下去，忽然感觉身边突然出现了什么人，视线牢牢聚在他身上——等等、在这里？心里猛然一阵，顿时停住动作，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揪可爱的马尾，看着他笑着，嫩滑的脸上泛着粉色的红晕。她穿着淡紫色的公主装，一只手抓着桌边。
　　塔矢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女孩也专注地盯着塔矢。
　　进藤看了看女孩，又看着塔矢问道：”怎么了吗？“
　　”嗯？我不知道。“塔矢转过脸看向进藤，”我不认识她。“
　　这时女孩突然抬起手，扯了扯塔矢的袖口，然后指着他的盛装蛋糕地盘。塔矢侧过脸去看，这才发现底盘一旁放着装饰用的蜡塑小翅膀。大概只有一节指头般大小。他拿起它，递过去。
　　女孩高兴地接过它，又指了指进藤。
　　进藤也把自己的那一支小翅膀放到她温暖的小手里。女孩将两支翅膀一起握住。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他们的桌上，作为交换。
　　”雅美。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一个打扮得高雅时尚的女子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责备地看着她。女孩毫不在意，还是带着一脸笑容。
　　”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女子对笑着和他们道歉，然后牵着她离开。女孩一边走，一边看着手心。
　　带她走远后，才同时回过头，看向女孩放下东西的地方：一朵被捏软了的小朵玫瑰，重新努力张开花瓣，微笑着。流露出淡淡的甜甜的香味。
　　------*------
　　”亮。你有没有害怕过？“
　　”有啊。“
　　”那现在呢？“
　　”也一样……“
　　”那、有没有后悔过？“
　　”从来没有。“
　　”是吗？……我也是。“
　　……
　　……你在找对弈的人吗？我可以和你下。
　　……我们差不多大呢，太好了。跟老头子下可提不起劲。
　　……我叫塔矢亮……
　　……我叫进藤光……
　　……
　　可能是因为下了太久的棋，习惯了每走一步，都要去考虑千万种可能因此出现的变化的结果。所以慢慢忽略了，生活，和下棋不同。
　　不过现在懂了。
　　生活中，没有”勺子“，没有”认输“，没有”检讨棋局“，更没有”重新开始“。
　　一辈子，也只会有一次这样的相遇。
　　------*------
　　从餐厅出来后，立刻看见了在一旁注视着他们的伊角。进藤走在塔矢的左边，手里捏着那朵小女孩留下的玫瑰花，因为聊起一件开心小事而扬起笑容。
　　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最终停在他们的面前。
　　”晚上好。“伊角鞠躬问候道，语气有点生涩，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困扰着他。站在一旁的他的妻子，也对他们鞠躬问候。
　　”好啊。伊角。“进藤笑着摆摆手。不过塔矢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伊角。进藤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了？“进藤忍不住问。
　　”你们没事吧？“伊角关心地问。
　　进藤想都没想就开口说：”当然没——“
　　”他们都知道了？“塔矢打断进藤的回答，问道。进藤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们。
　　”这不是小事。“伊角也皱起眉说，”无故缺席。棋院当然会发出通知。更何况那不是小比赛。“
　　比赛？……
　　进藤这才恍悟。他已经把比赛的事忘了。但是塔矢怎么没说过？他好像什么都没提。他也忘记了吗？不可能。塔矢不会忘记比赛的。
　　……还是说，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提醒自己，宁愿连自己的比赛都缺席，也不想让他想起吗？
　　为什么？是怕他再有理由离开吗？
　　太过害怕他再次离开，所以，甚至愿意放下一切守着他。
　　果然还是感觉到了吧。
　　所以竭尽全力改变昨天本该是告别的相遇。
　　转头看了一眼直视伊角的塔矢，进藤微微扩张的瞳孔里，写下了些许惊讶和复来的害怕。塔矢和他都缺席了重要的比赛，而且都没有理由，那就意味着大家都会知道。大家知道，那就是说，美津子会知道，还有……塔矢的父母也会知道。
　　而塔矢呢，他又会怎么对他们解释？
　　有那么一瞬间，进藤希望他能说出一切事实。不过随后又立刻为自己无意识的单纯忍俊不禁。
　　事实是什么？事实什么都不是。
　　塔矢突然转过头，对进藤安慰地一笑，然后再次直视伊角，说：”对不起。“他对伊角鞠躬道歉道，”为早上没有参加的比赛。抱歉让你失望了。“
　　伊角愣了愣，道歉吗？对了。若不是这个突然的道歉，他几乎都忘了自己曾经为塔矢的缺席而生气过。他当然不会为此而记恨塔矢的，既然他这么说，就代表不是故意的，不算是不尊重。不过他还是很在意缺席的原因……千惠轻轻拉拉他的衣角，他才突然回过神，连忙应道：”哦、没关系。“
　　塔矢笑了，发梢轻轻一颤。他牵起进藤的手，对他们说：”谢谢。那我们先回去了。再见。“
　　”哦。好的。……再见。“
　　伊角还是愣愣地看着他们。看着进藤被塔矢牵着慢步走远，看着进藤一路不停回望的面容，看着塔矢不时侧脸催促停顿脚步的进藤，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人群中靠得很近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莫明的感觉闯入心中……是什么？……
　　”阿慎。你怎么不问他们怎么了？“千惠转过头，认真地问道，”对于你来说是可是很重要的一场比赛，至少应该要一个解释吧？“
　　伊角慢慢收回视线，说：”不用了……他们没事就好。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自己的的事？的确很像是’他们的‘事。“千惠说，”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见得比你多呢。所以不像你，不可能什么猜测都不会有的。我觉得，若是有什么理由缺席比赛，一定和他们两人都有关系。因为我觉得他们很像——“
　　”千惠。已经很晚了。我们走吧。“
　　第十六手·接
　　第十六手·接
　　（二）
　　进藤跪坐在床铺上，看着塔矢穿衣服。
　　昨天晚上从银座回来，听对面的阿姨说明子已经来找过两次了。虽然塔矢后来给行洋打了电话，但因为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进藤还是很担心。不过他并没有问，而是等塔矢自己和他说。直到今天塔矢很早就起来，告诉他他要回家一趟，他再也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他问道，目光追随着塔矢移动，”你都说了什么？“
　　塔矢顿了顿，说：”没什……我说我昨天和你出去了。“
　　”所以缺席比赛？“
　　”嗯……不是。“塔矢含糊地答道，迅速地整理好衣服，”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做。“
　　”……如果你会和他们坦白，至少应该先让我知道。“
　　塔矢再次顿了顿，对他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啊……又敷衍我……“进藤站起来，顺势勾过塔矢的颈，亲吻，温柔缠绵。一边靠近，一边拉松他刚系好的领带。忍不住轻咬他的唇。
　　塔矢拉上门，随后又打开，对他说：”我走了。“
　　------*------
　　他们曾经这样面对面席地而坐不止一次，却没有一次的情形是想这样的。没有棋盘，却用下棋时才会拿出的认真和专注对视，在陌生的气氛里。
　　塔矢行洋从未设想过这个场景。从未设想过他会有这么一天，需要用这么复杂的心情，来和儿子交谈。因为小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不放心的事，虽然他常常会有任性的决定，但绝对不会无理。
　　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付与他的信任产生了怀疑。
　　儿子的眼神里透露着的决心和执着——他曾经为它们而骄傲——并不是他现在想要看到的东西。突然显得太过多余。
　　明子推门进来，坐到一旁看着他们。微微皱起眉，露出担忧的神色。
　　行洋稍稍压低了眼神，说：”小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
　　”我知道。“
　　”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向尊重你的决定。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
　　”我不希望你对我说谎。“
　　”我不会的。“
　　塔矢没有移开过视线，始终都是很温和而坚定。可行洋却越发不想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略停顿了几秒，行洋重新换上认真的表情，说：”不会？那很好。那你重新告诉我，你昨天为什么缺席比赛？“
　　一阵短暂的停顿。
　　”进藤身体不舒服，我留下来陪他。“塔矢平静地回答。
　　”既然病了，怎么不去医院？“
　　”他说他不想去。“
　　”他说你必须留来下来？“
　　”不是。我自己想要留下来的。“
　　”看来比赛对你来说没有和朋友在一起有趣。或者说，下棋对于你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塔矢突然微微握紧了双手。
　　”……进藤很重要。“
　　行洋顿了顿，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很重视朋友。“
　　”我很重视进藤。“塔矢纠正道。
　　行洋重新审视他的表情。
　　”有什么不同？“行洋的目光渐渐变得严厉。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塔矢会走了这么失误的一步。
　　”他不仅仅是我的朋友。“
　　明子开始不安起来。她不断地看向行洋，把手放到脸边。
　　行洋没有立刻问下去。似乎有什么和他想象的不同。塔矢说他和进藤出去了……进藤也缺席了比赛……那么，进藤应该是他缺席的原因。但他回答的好像不是自己猜测的方向。他以为他们是因为玩而忘记了比赛，归结为交友不慎。
　　什么不仅仅是朋友？”什么意思？“行洋问。
　　”进藤……“明子牢牢地盯着儿子，美津子的话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难道说……明子变得十分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是的……小亮！你不可以——“
　　”让他说。“行洋打断明子的阻止。
　　塔矢回头注视着行洋。
　　”我爱他。“
　　第十六手·接
　　第十六手·接
　　（三）
　　明子轻轻拉上门，甚至连”晚安“都没有对他说。站在紧闭的门边，久久不能移动脚步。脑袋里一片混乱。只是空阔地回响着行洋冰冷的语调，重复说着那些话语。
　　……
　　”荒唐！“
　　塔矢眼里骤缩的疼痛。她看得见。可是行洋却没有一点迟疑。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清醒一点。“
　　”不许再说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
　　塔矢不再回应。直到行洋愤然起身，离开房间。
　　……
　　明子扶着门板，仿佛想要透过它看到屋里坐在床铺上的塔矢，换成凝视。不断涌现进藤的脸和他纯粹的笑容。
　　她第一次见进藤，是在很久以前了吧。一个人来探望生病行洋，脸上带着稚气。似乎是一个感情简单的孩子。后来，还来要求过与行洋进行网上的对弈，好像是帮一个叫”SAI“的人的忙。
　　而行洋也很重视他。他承认那个孩子的实力，虽然他没有特意对她说起过。那么小亮在他身上花下心思行洋也可以理解。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最近再见他，是在小亮的公寓。和他谈起杉田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些讽刺。她确实没有留意过他的表情。如果她多一点心，就会看到他明显的不悦和无奈了吧？
　　可她又怎么可能想得到？怎么可能？
　　那个近乎于禁忌的词语，她从来是不敢想象的，更不用说放到自己孩子身上了。可是，在美津子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毕竟美津子没有骗她的必要。
　　同性恋。
　　应该是令人厌恶的。根本无法被接受。
　　鼻子一酸，用力闭了闭眼睛。明子收回手，转身走向他们的房间。步子放得很慢，很轻，仿佛不忍惊醒沉睡在梦里的人。
　　------*------
　　几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明子坐起来，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行洋还在房间中央的矮茶桌旁静坐着，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
　　所以，应该是一夜没睡了。
　　明子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头绪。也不知道唐突地开口会不会让他越发生气。
　　只好静静地看着。
　　”一派胡言。“行洋突然说道。接着猛然起身，走出房间，明子匆忙跟了过去。
　　”他怎么能有这样错误的认识。我不明白。“
　　”我希望他能够想清楚，收回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在那之前，不要让他离开家里。“
　　明子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得去一趟棋院。“行洋说。明子帮他把领带系好，顺手理了理他的领口。
　　”晚上就会回来。“
　　------*------
　　塔矢的手刚碰到门板，便听到明子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你要去哪里？“明子匆忙走近。
　　塔矢转过身面对着她，带着不解的表情。他不知道这时候出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得去参加棋院的训练。他们知道的，没必要问。
　　”你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等他一下。“明子说，把他拉回屋里，”棋院那边你不用去了。“
　　”可是……“
　　”他已经和棋院的说过了。“明子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后，自己才跟着坐下来，”你爸爸会帮你安排好棋局，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去参加训练了。“
　　塔矢恍然，停滞了微笑的表情。阻止他去棋院吗？还是说，出门也不行？
　　果然……他是不会就这么放着不管的。
　　明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两人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也不看对方。
　　过了一会儿，绪方来了。
　　塔矢有些意外。
　　绪方在他身边坐下来，拿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看见明子微微皱眉，才想起她不喜欢烟味，所以没有点燃。
　　”最近还好吧？“绪方问。一边把烟收了回去。
　　塔矢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问道：”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绪方在沙发上靠下，看着他，”听说你最近……不太平静……“
　　塔矢没有回答。他知道爸爸马上就会到家了。
　　明子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行洋走在她的前面。他在绪方面前微微顿了顿，说：”你来了？“
　　绪方站起来向他问候。
　　四个人都坐下来，一时也没有人说话。
　　绪方又拿出烟来，摆弄了一会再放回去。
　　”他们的事情，你知道？“行洋看着绪方，开口问道。
　　绪方点点头。
　　明子看了行洋一眼，说：”我告诉他的。“
　　行洋不好说什么，虽然心里很不高兴。他认为这是不应该说出去的事情。
　　绪方推了推眼镜：”说实话，的确有些出乎意料。那天还听到住在棋院附近，以前和我同租房子的那个朋友谈到进藤。说他可能要搬过去住。“
　　明子愣了愣。她似乎真的是误会美津子了。不过那又怎样，现在这些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进藤的妈妈去那边找过亲戚，说是想要进藤搬出来住。他们问起原因，她只是说他们住在一起不好。其实那时应该可以猜到的。那次进藤回家后，小亮的状态就一直不好。也许和进藤的母亲有关。不过……我确实没敢那样想。不管从什么角度，从什么位置，都想不到。“
　　他们也一样，怎么都没想到，一直以为是很好的朋友。他们身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故事，也许是过于简单，也许是刻意避开。反正不能明白。
　　”没必要想到。“行洋突然说，”根本没这回事。小亮不过是不懂而已。“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绪方看着行洋和明子，说，”有些感情，也不一定是爱。“
　　明子抬起头，悄悄瞥了一眼塔矢。
　　这些话，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又会不会是谁要的安慰。
　　”不过是不理解而已。因为小亮很少和谁相处得这么好，更何况又是在这样的年龄，会对进藤产生依赖不算奇怪。“绪方说，”他成长的环境比较特别。毕竟能了解、相知的人太少，遇到能够理解的人，自然会觉得珍惜。他们长时间在一起，成了一种习惯，有感情也很正常。“
　　明子顿时露出些许释然的神色，看得出她很相信这样的说法。而塔矢还是那个表情，那个姿势，什么都不说。
　　突然觉得很厌恶。从爸爸因为惊讶而冷漠的言辞，到绪方自圆其说的解释，都是一种伤害。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
　　他怎么会不懂？
　　他怎么可能会不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论、说辞、解释、理由……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可是那又怎样？
　　懂又怎样？
　　没有用。
　　那么小心地避开，那么认真地对待，然后莫明地失控，迫不得已地接受事实……变得勇敢，变得渴望幸福。他们付出那么多的用心，却换来如此”合理“的”朋友“、”习惯“，还有刃如利剑的”荒唐“。
　　不仅仅是莫大的讽刺，还有让他心灰意冷的失望。
　　虽然没有期待过他们会平静地接受，但如此伤害，也是他未曾料到的。
　　”所以，只不过是一个误会罢了。“
　　误会？……对呀。误会。
　　”我不觉得小亮会喜欢男人。“ 绪方终于看向塔矢，顿了顿，又问，”是不是？“
　　塔矢感觉到他们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等待着他回答。
　　可是，他们要听他说什么？……既然他们什么都懂，那还有什么必要要他回答什么？
　　塔矢突然笑了笑，说：”我不懂。我不知道。“
　　虽然笑着，却冷得像冰。
　　三人都愣了愣，随即又陷入沉默。
　　许久，行洋看着他，开了口。
　　”小亮。你不必这样。“行洋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说，”有些事情，也许你可以终于在某一天明白，但那若是要靠巨大的代价来换取，就不值得了。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安稳平和的环境。你不能为了任何事情有所滞留，有所徘徊。因为在这期间，有很多人可以轻易将你超越。”
　　塔矢恍然失神。爸爸熟悉的温柔口吻，曾一度对自己说着欣慰的话语，说因为他的进步而高兴的词句。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们坐在棋盘两边，对着对方微笑。就是那份认可，让自己不断向前。
　　如今，都变了。
　　它们放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过于突兀。
　　“现在还不晚，你可以重新决定，重新开始。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再提起。”行洋接着说，“只要你能够好好地下棋，成为一个优秀的棋士。这不是你的梦想吗？你怎么可以自己毁了它。”
　　塔矢单手抱着肩，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你也听到绪方的话了。”行洋看着他，“不用怀疑，不用再想太多。你和进藤，你们只是好朋友。”
　　“我不知道。”塔矢还是这样回答。
　　绪方转过脸，看着行洋。
　　行洋收起耐心，语气再次变得严厉：“你到底不知道什么？”
　　塔矢微微一颤，皱起眉，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和他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隐瞒。”
　　“我不能离开他。”
　　“是吗？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行洋站起来，低眼看着他，“你若是还是这么固执，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不过，至于离不离开，可不是你说了算！”
　　------*------
　　绪方和他们道别时，行洋已经回房间去了。
　　明子送他出门后，把门轻轻合上，和他面对面站在一起。
　　“谢谢你今天过来。”明子说，勉强笑了笑，“我也是不得已。昨夜行洋一夜没睡。我看得出他对这件事情很不高兴。要不是你在家里，都不知道他会和小亮说什么。只怕做得过于极端，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知道。毕竟这件事情，让大家都很意外。”绪方也安慰地笑了笑，“一时间不能接受，可以理解。”
　　“是吗？”明子捋了捋耳际的卷发，淡淡地说，“我没想过要接受。以前也是，以后也是。小亮的生活，不能被这样搅得乱七八糟。”
　　“……那就是你们的决定了。”绪方说。突然发现他们隐藏的很好。似乎是在一起很久了吧？连自己都瞒过了。所以……
　　“……他能对你们说出来，也许也是好事。”
　　“好事吗？……”
　　明子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绪方回头看了看塔矢的家，许久，转过身。
　　“塔矢老师不是常说吗，下棋最怕的就是疏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第十七手·压
　　第十七手·压
　　（一）
　　塔矢还是没有回来。
　　进藤轻轻合上门，靠着门板。白天的训练他也没有去，也没有任何消息。
　　想过要给他打电话，却又担心这样的举动不合时宜。拿出手机看了看，突然撇了撇嘴角，露出笑容。
　　昨天，是他把自己的手机也关掉的吧。
　　后来自己也没有再打开它。总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质问，没有人指责，没有人怀疑，也就没有人让秘密的快乐暂停。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他们还是要叫走塔矢，带他们回到现实。
　　想了好久，终于再次把它打开。
　　显示了好几个关机时的来电。除了棋院的，和谷义高和伊角慎一郎，其他的几个都有些意外：芦原弘幸，塔矢行洋。
　　进藤猛地捏住手机，微微瞪大了眼睛。如果塔矢今天不回来，明天，也许也不会了。
　　他一定，说出了事实。
　　心里慢慢凝结着不安，似乎又飘散着喜悦。说不清。但至少他什么都不用再害怕了，还有什么更坏的事情，他都不会再在意。
　　他是那么了解塔矢，他知道塔矢会说出来，意味着怎样的心意。
　　那他更没有理由伤感，他应该高兴。
　　将未接来电的信息一一删去。突然发现，妈妈竟然没有找过他。甚至连一个询问的短信息也没有。就像知道了所有事情一般，什么都不问。
　　隐约猜到妈妈现在的心情。因为在这一点上，他很了解。对于不想知道答案的事情，她总是不说也不问。
　　可有些事情，迟早都必须说清。
　　没有变化的信号音，僵硬地回响着，揭开一个个微小的故事篇章。
　　“妈妈。是我。”
　　“光仔……”美津子温柔的声音还在，小心地试探着他们之间的隔阂是否加深，“你在哪里？……还……好吗？”
　　进藤咬住嘴唇。她的谈言，失去了从前熟悉的音色，没有抱怨没有责备，却很陌生。假装不在意，对她而言，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自己又该怎么说下去？
　　“光仔？……”
　　“……嗯。”
　　“你在塔矢那里吗？”
　　进藤紧了紧握着手机的手，说：“……他回家了。”
　　“是吗？……”美津子微微顿了顿，说起了别的事。平静地和进藤聊着，重复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
　　进藤也微笑着附和。
　　挂电话时，她还说，和谷找过他。
　　他说知道了。
　　终于还是谁也没有提起，他们都知道的那些事情。
　　------*------
　　“进藤光！你总算是开机了！”电话一接通，便听到和谷冲电话喊话的声音，“你也差不多点！不要动不动就弄些让人担心的事好不好？”
　　进藤笑了起来，突然有些感动。
　　“我没事啊。谁叫你八婆的。”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不领情！”
　　“好啦。对不起啦。”进藤笑着说。
　　和谷叹了口气：“算了。正是特殊时期，不和你计较。不过，你得请我吃寿司，当作道歉。”
　　进藤难得干脆地答应。
　　“开动了。”和谷拿起筷子，高兴地在小店里大快朵颐。进藤却什么都不吃，看看他，又看看店里来去的客人。
　　“很好吃诶。你真的不吃吗？”
　　“不要。”
　　和谷歇了手，停下了动作看着进藤。许久，蹦出一个词：“白痴。”
　　进藤一听，抱起手，不悦地瞪着他：“发神经啊你？”
　　和谷不理他，继续吃着心爱的寿司。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吧？”进藤忽然撤去了气势，轻声问道。
　　和谷吃掉了拿过来的最后一个鱼卷寿司，看了看，决定收手了。“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你做事不经大脑也就算了。没想到塔矢也会这么不小心。”
　　进藤皱起眉，忍了又忍才没有计较他对自己的“评价”。
　　“你们是打算让大家都知道吗？我觉得这样的举动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不明白。”进藤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
　　和谷看了进藤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我不该指望你明白。”
　　进藤被他拖着走路回去。
　　“一直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因为对方是那个人，所以觉得，也许可以不用太担心。”和谷停下脚步，看着人行道旁边的运动场。里面有些孩子在奔跑着，远远地仍过一个篮球。
　　“可昨天发生的事，还是让我有些惊讶。”和谷说，“看来，塔矢也并非没有自己想要坚持的感情。可是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能猜测到你们的事情。难免担心。”
　　“……”
　　“有些的东西，真的是很玄妙。”和谷淡淡地笑了笑，“原本我是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可偏偏还是了解到了。我失恋，你陪我去喝酒，自己却带着满满的心事喝得烂醉。
　　”因为曾经有过相同的心境，所以觉得也许只是一时不明白而已。所以告诉你，同性，是不可以爱上彼此的。“
　　”可你竟然什么都不记得。真是讽刺。白白要我下那么大的决心忍痛和你说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
　　和谷还是看着奔跑的孩子们，追逐着，踩踏过地上褪色的黄线。
　　”因为，我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当了院生后，第一个认识的人。他对我很好。好像总是知道我为什么开心，为什么难过，怎么做才能让我高兴。
　　”我们总是一起下棋，在一起玩。那时的生活难免有些单一无聊，但是能和他在一起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朋友，真的很难得。所以我希望他对我的在意，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或任何人而减少。
　　”慢慢地觉得这样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对。他只是我的朋友而已。可以是我的朋友，也可以是别人的。他甚至可以成为别人的恋人，对他的爱人更加疼爱。
　　“然后恍然发现自己其实想要更多……
　　”才知道是喜欢。“
　　”那个人……知道吗？“
　　”也许。“和谷耸耸肩，”反正就只有这样而已，他没有对我说过。他知道怎么保持那一道距离。朋友的距离。也是这样，才能让我一点一点地退了回去。不再想那么多。
　　“虽然知道他结婚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伤心了很久。”
　　“他？”
　　“嗯。他。”和谷笑了笑，“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可能很多人都有过这么一段模糊的时期吧。对事情的理解过于单纯，所以会有误解。”
　　进藤微微皱起眉。
　　“我不是说谁不对。”和谷拍拍进藤的头，笑了笑，“只是……如果为了一个错觉而过早地被伤害，或许不值得。”
　　进藤想了想，轻轻地说：“我没有误会。”
　　“……是吗？那就好。”
　　“再说了。我觉得这些不重要。”进藤说，“就算不是恋人也好。了解对方的心意，能够因为在一起而快乐，就够了。”
　　“其实……哪怕是所谓真正的爱情，也不见得会存在多久。”
　　“……也对。”和谷伸了伸手，放松了一下自己，继续看着那群孩子。
　　“可是……我们身边有很多人都是自私的。他们不会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应该被责备。”
　　进藤不以为然，撇撇嘴，说：“不懂。”
　　和谷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说那天在酒吧发生的事。也许，并不是每一对恋人，都必须就受相同的考验。他至少可以期望他们不会经历那些过分的极端对待。
　　和谷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进藤开始不自在，才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们不一样。毕竟你们可以坦诚，这很难得。只是你要保护好自己。还有……保护好你们。”
　　第十七手·压
　　第十七手·压
　　（二）
　　转过那个路口，就可以看到塔矢家。
　　来的不多，却能够清楚地记得它的样子，连周围的风景都在记忆里驻留得牢固。
　　进藤走近侧面的围墙，抬头可以看见塔矢房间里微弱的灯光。映着他静坐的身影。
　　还没睡。
　　笑了笑，对着窗户挥了挥手。路灯拉长的手影，恰好在玻璃的框面中一闪而过。屋里的身影动了动，突然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熟练地将它打开。
　　很意外。他竟然来了。
　　进藤扬眼而笑，再次挥了挥手。
　　塔矢将手里的书放下，轻巧地一撑，跳出房间。穿过院子里菁华的草坪，打开后门，走到进藤面前。
　　心里升起暖暖的感动。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你已经两天没有去棋院了。”进藤说，“而且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塔矢一时语塞。看了进藤一会儿，转身关上了后院的门，然后拉着他离开。
　　“爸爸不让我去棋院。”塔矢边走边说。进藤又习惯性地往后边走边看，听他一说，便转过脸好好地盯着他。
　　“他知道了？”
　　“嗯。”
　　“所以，连出门都不让？”进藤撇撇嘴，不难想到行洋会选择的对待塔矢的方式。那么，他一定是很不高兴了。
　　“嗯。他说希望我能想清楚。”
　　进藤停下脚步看着他。
　　塔矢回头笑了笑，拉着他继续走。
　　“你以后都不会去棋院了吗？”进藤有些犹豫地问，这样对塔矢来说并不是好事。
　　“除了比赛。暂时都不会去了。”
　　进藤不再吭声。塔矢便也不再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才停下来。已经站在城市热闹的区域。即使已经是午夜，也没能停下城市角落日复一日的狂欢。
　　突然不知道，该在这份喧哗中，以何处栖身。
　　------*------
　　和谷又看了一眼时钟，才拉上门，一路乒乒乓乓地跑下楼。似乎丝毫不介意会吵到周围的邻舍。一边嘟嚷道：“都大半夜了，进藤搞什么鬼……”
　　站到楼梯角张望，搓了搓手，觉得有些冷，便把它们揣进衣兜里。不久，远远地，看到两个走近的身影。
　　和谷皱着眉，看了看塔矢，不解地转过头问进藤：“去约会啊？”
　　“不是。”进藤答道，“出来走走而已。”
　　塔矢友好地和他问候。
　　和谷看着塔矢，突然觉得他没那么惹他不快了。反而多了亲切的感觉，甚至有了些很像进藤的感染力。
　　“好久不见。”和谷微微一笑，说道。
　　进藤突然笑出了声，说：“走吧。”勾过和谷的肩，拖着就向前迈步。
　　塔矢也笑了笑，跟过去。
　　“去哪里啊？”
　　“当然是去玩了。”
　　和谷挣扎了了一会儿，拽着进藤的衣领说：“我也要去吗？”
　　“废话。”
　　“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大合适。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应该把自己算作……“电灯”？
　　进藤突然收了笑容，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连你也我们当做’特别的‘来看待，我会很难过的。”
　　“我们不都是朋友么？你也一样。”
　　他知道，他能懂的。
　　进藤放开了手，退了一步。笑着看着他。
　　和谷耸耸肩，笑了。抓起离他很近的塔矢的手臂，对进藤说：“知道了。走吧。”
　　------*------
　　可以有那么一点，和热闹的夜相融的感觉了。
　　交错的灯光，带着三种颜色，时而融合，闪出新的光彩。酒精和香烟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黑暗和光线奇异地组合在一起，模糊着晃动的面色。他们穿过随着音乐舞动的人群，走进相对安静的房间。
　　要了新鲜的水果和甜点，还有进藤坚持的一打啤酒。
　　塔矢说他不想玩纸牌，进藤不强迫他，单独跟和谷玩起来。和谷给塔矢点了很多歌，叫他一首一首地唱给他们听。
　　“我不会唱歌。”塔矢拒绝道。他确实没有好好地唱过什么，除了上学时老师教唱的早被忘记的儿歌，就几乎没接触过。
　　“骗人。”进藤摞了摞纸牌，“哪有会说话不会唱歌的？”
　　塔矢想了想，说：“这些歌我不会。”
　　“那你唱儿歌。”进藤笑起来，跑过去给他点。兴奋地翻了几页，找到了那首《樱花》。乐得意地把话筒扔到塔矢手里。
　　和谷也笑着拿起另一支话筒，说：“我来给你伴唱。”
　　塔矢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
　　唱了一会儿，进藤跟和谷又进入纸牌激战状态。塔矢看他们没注意自己了，才搁下话筒，无聊地翻着歌单。
　　进藤开了酒，一边玩，一边罚酒喝。后来塔矢硬是被他拉去玩猜拳，也喝了不少。
　　和谷把服务生拿来的杯子全在桌上一字排开，倒满酒。塔矢坐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谷提议玩猜谜，输了的，从一边开始喝。
　　进藤没有参加。
　　不一会儿，酒就没了大半。
　　“这里有中文歌诶。”进藤转过脸来，兴奋地看着他们，“真意外。”
　　“你又不会唱，有什么好激动的。”和谷笑着打击到，似乎已经有点醉了。
　　“没关系。塔矢你来唱。你会中文。”
　　“怎么又是我？”塔矢皱起眉，“我不会。”
　　“不会不会。那你照着念吧。这儿有歌词。”进藤坐到他身边，指了指屏幕，重新把话筒递给他。
　　“不要了。”塔矢拿开话筒，“我就念给你听好了。”
　　和谷看看他们，笑了笑，重新把酒杯倒满。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行……”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人海里……”
　　进藤看着塔矢认真辨认陌生文字的样子，浅浅地笑着。突然有些失神，有些……恍忽不清。
　　开始学着反复对自己说，现在拥有的才是真实，所以以后什么的，都统统不用在意。
　　“……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只要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
　　女人的歌声压过塔矢的低吟，越发显出摄人心魄的力量。一字一句，都吐露着浓重的情绪。莫明地揪心。
　　进藤转头问塔矢：“这歌唱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太懂。”
　　和谷递给他们一人一杯酒。拉开新一轮酒战。
　　天南地北地说着，慢慢地，变得更加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进藤拉着和谷疯闹，最后成了第一个倒下的。蜷缩在沙发里，坠入更深的梦境。
　　和谷又把进藤点过的那首歌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播放。屏幕上那个穿白裙子的短发女子，带着微小表情的细致的面庞，眼神悠远明亮，轻启着双唇，仿佛祝福一般的不断吟唱。
　　塔矢静静地坐着，心里开始跟着轻轻地哼。
　　的确是一首很美的歌。即使有很多歌词的含义都不能明白，那三个字，却很清晰。
　　我愿意。
　　像极了掩在心底的誓言。那么深，那么动人。
　　第十七手·压
　　第十七手·压
　　（三）
　　靠近一步，奈濑和本田的声音就闯进耳朵里。似乎正在谈论什么。进藤换掉鞋，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听到他们说到塔矢的名字时，还是不禁愣了愣。陡然停下的脚步声有些突兀。奈濑几人听到响动后都噤了声，转过头看着他。
　　“早上好。”进藤对他们笑了笑。
　　奈濑单手拄着柜台，注视了他一阵。不过还没等进藤回望，她就漠然起身离开了。除了奇怪的眼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本田有些惊讶地目送她的背影，顺口回应进藤的问候。
　　奈濑表现得那么明显，进藤当然察觉到了。但他不能在意。轻松地笑过后，径直走向门边。
　　“……光仔。”本田叫住他，“那个……”
　　进藤迟疑了一下，再次停住脚步。
　　“明日美说塔矢以后都不会来参加训练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哦。”
　　“为什么？”本田追问，似乎很确定进藤会知道原因。
　　不过进藤没有回答他。
　　周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中。本田还是认真地看着他，表情并不复杂，却让进藤越发不能平静。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感觉，本田已经听说过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本田又问。进藤变化的表情被他收在眼里。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就要一触即发。
　　“刷——”门被猛然拉开，和谷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
　　“你们怎么还不进来？训练要开始了。”和谷跨步上前，抓住进藤往回拉，“你也快点啦。敏则。”
　　两步走到门口。一直站着不动的本田突然回头，说：“光仔。虽然他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事情。不过……我不会相信的。”话落，安慰地笑了笑。跟上来，拍了拍进藤的肩。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干净的笑容，突然变得扎眼。
　　------*------
　　塔矢的行程几乎已经被各种赛事排满，甚至连罅隙都不剩。随着他他在日本棋界地位的日渐高升，棋院自然给他多增加了工作量。虽然他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但那些可以在记忆里反复沉浮的美好，也似乎正跟着年轻张狂的时光，渐渐逝去。
　　“下个月，我会去京都。”进藤说。笑了笑，把手插到外衣口袋里，风突然拂面而过，吹起他依旧灿烂的额发。身后淡绿柔芽的树木，颤抖着落下几丝光线。
　　塔矢看着他，一时竟笑不出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被安排到同一场远行的比赛。很意外，却暗有情理之中的必然。不能说是谁的意愿，刻意要他们分开，也不能说是可以扭转的隔阂。
　　进藤稍稍偏过头，没有看他。
　　自己最近差劲的表现，连自己都感到失望。自责感挥之不去。对自己说，要和他并肩同行的，却不争气地让距离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中被悄悄划分开来的他们，或许已不再是人们眼中的相互牵绊的劲敌。
　　连追逐的理由，都没有了。
　　“别那样想。”塔矢抬起手，替他拨开遮住眼睛的留海。一瞬间而已，然后又保持住友好距离。
　　街上还有来往的行人，他们知道。一同从棋院出来，偶然遇上，然后一起回去。变得难得的曾经的习惯，不能被过于亲密的相处打乱。还好已不再苦涩。
　　“你知道我怎么想？”进藤弯起眼角，笑着。还有可以欣慰的喜悦，为他们之间仍然相知的默契和理解。
　　塔矢挑眉一笑：“当然。”
　　你不是不配做我的竞争对手，只是比起曾经准备好的续集，你经历了不同的转折。我也不会因此而看低你，只是如果你不向别人证明，我无法用伤害你的方式为你换回荣誉。
　　“对我而言，你一直很重要。”无论是什么身份。塔矢说。
　　进藤微微缩了缩肩，凝聚的笑容融化得温和透明。
　　“你最近一直不在状态。”塔矢看着他，“是因为……他们吗？”
　　他们？他们。比如突然对自己转变态度的奈濑，从愿意倾诉的好友到不会正眼相看的路人；比如在他面前不再自若坦然的本田，带着矛盾的态度试着理解，却一次次带来尖锐；比如，有过一面之缘的棋士们，稍稍移动的脚步，可以避开的目光，还有转身后细碎响起的窃语……宛如在人群中蔓延的病毒，猜忌、怀疑、不满、愤恨。
　　最难以习惯的，还是原本熟悉的朋友，可以一夜之间变得陌生。
　　“只是有点不习惯吧。”进藤撇撇嘴。除了身边渐渐散去的谈笑声，其他的，也许都还好。
　　倒是塔矢处处被限制的自由，暗示了他现在的处境。纵使还是会觉得不公平，却不能责怪谁。因为不能陪伴而无法安心，也只能说是自己过于脆弱。
　　两天前，在叔叔那边住下。
　　新的房子，新的人，灰白无力。每天醒来，看着周围生疏的一切，总会以为还在梦中。
　　“比起那些，反倒是比较在意……你的事。”
　　“我吗？我很好的。不用担心。爸爸……也很好。”塔矢说。行洋已经不再那么严厉，只要他们都不再提，就可以暂时维持幻觉里的平衡。
　　“很好吗？……那就好……”
　　可是……我们呢？
　　“你能在比赛中保持连胜，是很好。”进藤近乎自言自语地说。
　　之后第一个星期里，天元争夺赛将进入激战，而他和塔矢被排在同一个循环赛组里。不能说没有一点压力，他知道这次比赛的分量，对于他而言，若是再继续输棋，那就真的会跌入深谷了。
　　塔矢看着他，静静地想了好久。
　　“对了。这样好了。这次的天元赛，如果你能阻止我成为挑战者……”
　　“怎样？”进藤笑了。
　　“我会有一个惊喜给你。”塔矢终于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轻易让步的。”
　　微微一愣。随即再次展露笑容。
　　很久以前，塔矢问过他，对他而言，是否只有强烈的恨和愤怒可以激发他最深的战意。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时间不早了。该走了。”进藤拍拍衣摆，抓住塔矢的手腕，快步穿入人群中。一路笑着，疾走而过。
　　------*------
　　早有记者等待在门口了。
　　进藤走过去，顿了顿，觉得还是不要正面相遇的好。突然看见塔矢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被拦下来。走近了一点，确认没有太大的惊动，才抬起头来看他。
　　“塔矢棋士。这次的循环赛，你依旧保持了连胜的成绩，这是否为你取得天元挑战者资格带来了十足的信心？”
　　“你认为你有多少把握会取得胜利？”
　　“对于下次在京都举行的地区赛，你是不是不会参加？听说是你自己的意见，对吗？”
　　……
　　塔矢看到了他，不过没有长久地停留，匆忙地掠过后，视线就回到了记者们身上，耐心回答他们的提问。
　　进藤决定从侧门进去，刚转身，突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伊角千惠。
　　“塔矢十段。对于现在相传的关于你和进藤棋士的流言，你有什么看法？”
　　本来就不热闹的采访，忽然变得更安静了些。大家似乎都有了心照不宣的忐忑。一语双关。让被问的人陷入两难的境地。
　　不过塔矢依然很平静，礼貌地笑着。
　　“我仍将他视为劲敌。包括这一次的比赛——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能说我一定会赢。不管现在别人对他的看法如何，他还是我最在意的对手。我清楚他的实力，也会尽全力，回应他的每一次追击。”
　　有人说，塔矢已经不再认为一直不能取得优绩的进藤还可以继续做他的对手，他确定了更大的目标，和更远的方向，已不再和进藤密不可分。
　　这确实是关于“他和进藤的流言”的一部分。他很聪明。
　　采访时间结束。塔矢收回笑容，亦然走进棋院。记者们也一一散去，除了留在原地的千惠，所有所思的看着前一刻进藤离开的方向。
　　------*------
　　只剩最后一场了。到目前为止，都是平手。
　　进藤的目光划过今日赛事的安排表，停在自己的名字下方。一旁，是塔矢的。
　　进藤光。塔矢亮。
　　似乎有点喜欢这样的排列。被一根平直的黑线相连，并肩相依。
　　“你不要乱说啊。”一个棋院新进的女孩正着急地和身边的朋友辩驳道，“你又没有证据，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可是别人都这么说啊。虽然我也不想相信，但是……你最好还是面对现实吧。”女孩的朋友，大概和他们同龄。
　　“由美……”
　　“我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他是不会给你机会的啦。你不过是一个无名小辈而已，他怎么可能注意到你呢。”朋友捏了捏女孩嘟起的脸颊，笑着说，“也许他和塔矢在一起才比较好呢。你这么不会照顾人，就别去给他添麻烦了。”
　　“我哪有啊！”
　　“再狡辩！”
　　“我是说，我当然也希望他能快乐啊……”
　　进藤转过身，女孩慌忙移开追随的视线。
　　“……你不是要去说的吗？快点啦。”女孩被朋友推到进藤面前，害羞地红着脸，看着他。进藤对她笑了笑。
　　“那个……加油啊。不只是这次的比赛。”
　　进藤不禁呆了一阵，心里翻涌出浪花。
　　与他们不一样。她注视他的方式，依旧是那么真诚。恍然发现，原来在“他们”当中，也有人，依然愿意付与祝福。
　　即使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已足以感动。
　　“嗯。谢谢你。”
　　------*------
　　亮。那个惊喜……是什么？
　　“妈。好了。我自己过去就行。”进藤轻轻推了推坚持要来送他的美津子。他并没有注意，她是很少这么做的。
　　“你还是把外衣也带上吧。京都可能会比这儿要冷。”美津子把衣服塞给他。然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挥手和他道别：“自己小心一点。”
　　“知道了。”
　　进藤单手扶着窗，从新干线的车厢里往外看。美津子没有走，还在看着他挥手的方向。直到列车出发了好一段，他才坐下来。
　　下一秒，有人推开包厢的门。
　　进藤猛然回头，半晌，笑了。塔矢放下行李，拥抱向他走来的人。那么熟悉的令人沉迷的动作，还有身上同样的气息。
　　“什么都别说。”塔矢紧了紧手臂，“我知道。我答应过给你惊喜的。”
　　不要说对或不对，不要说父亲、母亲，不要说工作和比赛，也不要说何时应该离开。
　　“好。”
　　“恭喜你夺下’天元‘的头衔。光。”
　　第十七手·压
　　第十七手·压
　　（四）
　　四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他们能在这个时候来京都，很幸运。虽然到处都有樱花，但还是只有京都开放的，最有日本的风韵。
　　粉红的花瓣悄然而落，划出一道道迤逦的弧线，灿烂地飞舞时记忆里最完美的胜景。从古到今的盛开，点缀了多少逆流的光阴。
　　祗园新桥沿白川一直走，沿道净是满盛樱花的树。穿行在纷飞的花瓣中，嗅到空气里花汁的味道。
　　偶见小步行走的艺妓，身着奢华的和服，配着精致的饰品。发髻上的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点，随着步子的节奏轻轻摆动。妩媚的双眸浅浅含笑，樱桃状的红唇娇艳欲滴。
　　进藤坐在路旁靠河的石栏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艺妓从身边走过。
　　塔矢挡到他的面前，恰好将她遮住。笑着递给他一瓶水，丝毫不在乎进藤脸上不满的表情。
　　“我不要水。”
　　“这里不卖可乐。”
　　进藤拧开水瓶，闷闷不乐地喝起来。走了那么长一段，确实很累，懒得再和他争。他刚才明明看见过，尽然还骗他。
　　除了这样不想让他喝碳酸饮料的小任性，塔矢是不爱说谎的。进藤再一次想到这件事，他是不爱说谎的。更别说是对他的父母。但是这一次，他一定没有再诚实。
　　因为他没有参加比赛，直到昨天比赛结束，塔矢都没有对这件事做过任何解释。
　　就是说，他和他一起来京都，并不是以比赛的名义。
　　进藤不知道是否应该为此而高兴。他不能停止担心，却也不愿意强迫他解释。还是，就这么放下了。
　　“还要往前走吗？”塔矢问。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当然。”进藤伸伸手，做了个充满活力的动作。
　　一个女孩拉着她的男友走来，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合影留念。女孩把手里的小香囊拎得高高的，和着甜美的笑颜。
　　塔矢突然笑着问他：“你想不想要一个？”
　　“什么？”
　　“那种小香囊啊。我刚才见那边店里有卖。”塔矢说。看着进藤沉下来的脸色，他笑得更开心了。
　　“谁要啊！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东西。”进藤跳下石栏，把水瓶往塔矢手里一推，扬长而去。塔矢无奈地撇撇嘴，走过去，勾过他的肩，亲昵耳语。
　　身后扬起缤纷乱舞的粉色。
　　------*------
　　塔矢把手册地图展开给进藤看。进藤胡乱地指画着。
　　“清水寺、金阁寺……还有这里，八坂神社。”
　　虽然决定了去京都各个有名的地方，却对着名的景观名胜都不感兴趣，反而喜欢在不太有游人的地方停留很久。塔矢也倒没什么意见，四处陪着进藤晃悠。
　　路过一家木艺的商店，门面不大，却有着古老的气息。塔矢提议去看一看。
　　一进门，便可以闻到木头特有的香味。进藤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塔矢走进店铺深处。直到塔矢在角落看到一个漂亮的榧木棋盘，叫他过去看时，他才挪动了脚步。
　　“应该有一段历史了。”塔矢看着它，说，“看起来不是很新。”
　　“是放了很久了。”店主过来招呼他们，“不是我们自己做的。是很久以前，一个棋士留下的。已经是上辈就保存下来的了。”
　　突然有了亲切的感觉。
　　“因为下棋的人变少了，所以想要买的人也不多。偶尔有人喜欢，也不大买得起。我又舍不得撤下它，便这么放着。”店主说着，似乎有点伤感，“久来，就有些旧了。”
　　“你喜欢吗？”进藤看了看塔矢，又看了看他目光一直停留的棋盘。
　　“嗯。很漂亮。”
　　“那就买下好了。”进藤笑着说，“虽然不知道那个棋士是谁……不过，应该没关系。”棋盘，似乎总能寄托棋士更多的感情。
　　“买下吗？”塔矢说，“我没带那么多钱。”
　　“我有。我们一起买就行。”
　　他们带着那个棋盘离开时，店主叫住他们，问：“你们……是棋士吗？”
　　“嗯。”进藤笑着点点头，“不像吗？”
　　老店主露出欣慰的笑容，摇摇头，说：“不。很像。”
　　------*------
　　在八坂神社与知恩院的后方，有京都最老的公园。那里的夜樱是全日本最有名的樱花树之一。花开的季节，那里自然更加热闹，到处是结伴赏樱的人。格子餐布在树脚铺开，一面和家人朋友聊天，在花海中神游幻境。
　　“这个给你。”塔矢拉起进藤的手，把东西放到他的掌心。
　　进藤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解：“佛珠吗？”
　　“嗯。昨天买棋盘的时候看到的。紫檀木，很香。”塔矢看着进藤拎着它甩了甩，想要荡开香气，有些忍俊不禁，便重新拿过来，亲自帮他戴上。
　　“你早上那么早出去就是买这个？”
　　“嗯。喜欢吗？”
　　“好奇怪啊。”进藤皱着眉，又抬起手看了看，“我又不信仰佛教。”
　　“不一定啊。没有那种要求。”塔矢笑了笑，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是吗？……你喜欢就好。”进藤笑着说，真的。
　　塔矢笑着，微微倾身。他们站在一棵不大的樱花树下，周围到处都是人。那么多，突然有了些许窒息的感觉。也许，是过于幸福。
　　“那里卖……樱花便当。”进藤指着不远处的小铺面，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尝尝。要一起过去吗？”
　　塔矢点点头。反正周围也没什么空位，等也是白等。
　　一群人谈笑着迎面走来。进藤靠过去，就着塔矢的腰将他拉近，以免被人群冲散。塔矢挨着他，沿着最靠边的小路走着。
　　然后，与另一群人擦肩。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回过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塔矢瞥见了他，猛地一惊，随即推了推进藤的后背，加快脚步。进藤则不解地转过身。一个回头，便和那男子的目光相遇。
　　进藤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转回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哦！塔矢亮！进藤光！”男子叫住了他们，笑了笑，挥着手走了过来。
　　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否认的措辞，构思婉拒的理由。怎么说？说他认错人了吗？他不可能相信的。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比赛已经结束好几天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很赶着回去呢。”男子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友好地问候，举手投足都流露着职业礼仪的气息，“我是《围棋周刊》的记者。青山中介。”
　　“你好。”塔矢放开搭在进藤背上的手，安然自若地鞠躬回应。进藤则定定地看着青山，紧闭嘴唇。
　　“我没能争取到这次的比赛的报道，真有些遗憾。我一直很喜欢你们的。”男子很开朗，也很亲和，随意地聊着，似乎也没什么忌讳。
　　“谢谢。”塔矢笑了笑。
　　“你们……来游玩？”
　　“嗯。”
　　“是吗？那太好了。” 青山从单肩包里取出眼镜戴上，褪下腕表，笑着看着他们， “不介意的话，可以做个采访吗？”
　　“……可是……我们得回去了。”进藤有些紧张，他们不能接受，也说不清理由。
　　“没关系。不会很长时间的。”青山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最近编辑部里有想要做人物专题的消息，他希望能好好把握。毕竟他们可不是这么好约的人，更何况是，两人一起。
　　“可是我们——”进藤再次试图拒绝，却突然被塔矢打断。他说：“好的。”
　　进藤皱起眉，转过脸。塔矢却没有看他。
　　“太好了。真是非常感谢。那边有个不错的茶馆。”青山指了指前方，又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和朋友说一声。”
　　看他跑过去了一段路，进藤叹了口气，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可能。你要他怎么写我们，不守信用的棋士？”
　　“你完全可以不用答应他的。”进藤不满地嘀咕道。
　　塔矢愣了愣，看着他，说：“……你真以为这么简单？……笨蛋。”
　　“喂……”
　　“这样的情景下，拒绝他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一个记者。不是朋友。”
　　安慰地对他笑了笑，拉出一个小小的距离，瞬间扯出一丝参夹着花香的微风。
　　“哎。我果然不喜欢处理这样的事情。”
　　“没事的。”塔矢说，“我在这呢。”
　　进藤勉强地勾起嘴角。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担心啊。亮，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虽然你没有告诉我。
　　一直看着他，凝视，飘飞的花瓣却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仿佛有什么随风散去了，遥不可及。明明是那么喧闹的地方，那么噪杂的人群，塔矢的笑容，却充满着迢远的宁静。
　　第十八手·断
　　第十八手·断
　　（一）
　　围着一张木桌，进藤坐到塔矢一旁。
　　青山很擅长和人交谈，幽默风趣，谈笑风生。随意地聊着最近精彩的棋局，或者盛大的比赛。然后说到进藤时起时落的成绩，和塔矢稳定的连胜。偶尔插上几句题外话，不过都无关痛痒。
　　果然是个厉害的记者。时机合适，随时可以牵引话题。
　　进藤当然和他聊得很开心，连说到自己不应该的输棋，都可以笑着带过。甚至从围棋，扯到网络游戏，然后又拉回来。塔矢偶尔说上一两句，大半时候则静听他们谈话，察言观色。
　　青山右手持笔，搭在桌上。目光来回移动。在零散的对话过程中，已经熟练地整理了两页笔记。
　　很不一样的两个人，竟能相处得如此融洽。或者说，特别。
　　“哦。对了。”青山突然直起身，说，“我没记错的话，塔矢棋士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吧？……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顿时，进藤的兴致消了大半。
　　塔矢倒是自若地笑了笑，说：“我在休假。”
　　“在比赛这么多的时节？我还以为你会很忙。”青山说着，晃起了笔杆。
　　“就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休息。调整好状态，才能更好的下棋。”塔矢笑起来，突然觉得青山有些像孩子，便转了很亲切的口吻，问，“是不是？”
　　青山笑了：“也对。你们一起来的？”
　　“嗯。”
　　“你们似乎关系很好。”
　　“当然。”
　　青山挑眉，笑道：“说实话，这很难得。毕竟你们是强力的竞争对手，在事业上，影响可是很大的。比方说，他第一，你就只能是第二。”
　　“是吗？”进藤扬起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某些方面来说，也算是我们相处得好的原因。”塔矢说，“不是因为曾经追逐过他的脚步，而是因为……在这里，有一个高度，你能到达那里，却不一定会满足。因为，人都是会孤独的。”
　　“哦？”青山来了感觉，笔落到纸上，却突然写不出字来，“孤独？”
　　“因为……围棋，是要两个人下的。”
　　笔尖滑动，拉出一长串漂亮的符号。塔矢的话，也许就是最好的诠释。关于，他们之间的羁绊。
　　“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想问的问题，看来是不必问了。”青山微微一笑，这一笑，完全不同于其他，很真实。
　　“什么问题？”进藤习惯性地追问，然后习惯性地后悔。
　　“其实，也就是前不久流传的传言而已。”青山说，“大概就是你们两人不和，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之类的。
　　”不过现在能懂了。与其说是特别，不如说是……珍贵吧。“
　　”嗯？“
　　”用珍贵的关系来形容，我想，更贴切。“青山说。关系，原本确实想把这一个问题好好塑造一下的，现在则决定不去纠缠。于他而言，这些其实也不算重要。也许是他们的某一个动作让他迟疑了，也许，是一个眼神。
　　他喜欢这种和谐。不忍破坏。”怎么说呢。有些羁绊是想断也断不了的。’特别‘的存在是不错的事，能珍惜是正确的选择。“
　　进藤不是很明白。但他还是欣慰地笑了笑。
　　”当然会珍惜。“塔矢淡淡地说，”即使用很大的代价去交换，也值得。能遇到一个可以站在同样高度的对手，是一种极大的幸运。因为不是每一个棋手都有如此殊荣。“
　　青山拿起笔，笑着做了一个了解的动作：”所以才会想说’要做一辈子的劲敌‘这样的话吗？“
　　他们都笑了。
　　”是啊。“
　　他是这样说过。
　　------*------
　　在大原下了车，步行很长的一段路，走进深山。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古老而安静。
　　附近住着唯一一户人家，房子是传统的日式，典雅庄重。住着一个女子，一个老人。院里有一棵樱花树，高大而且美丽。女子说，这棵树在祖父辈来这之前就有了。因为很美，所以傍依而居。
　　他们都很友好。
　　客房因为长久没人居住而落了很多灰尘。女子说她得打扫半日，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去附近转转，记得日落之前回来。
　　寺庙的后面，是山谷，有一条潺流的河。进藤硬是拉着塔矢下去玩，上来时，一身都是湿的。
　　他抱怨说，早知道这里没有温泉，就应该在来之前多好好享受一下。
　　回去时，客房已收拾的非常整洁。添置了一套床铺，还有一盏简单的台灯。木头散发的气味，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进藤把在京都买的棋盘拿到房间里。在棋盘的底部，刻上两个名字。
　　一个的笔触自由歪斜，一个的规矩有力。
　　老人和女子为他们准备好每日所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给他们找来大沓的画着方格的纸，为他们拒绝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们似乎能够理解，樱花为什么在这样的季节盛开。他们会来这里，是一种幸运。
　　在樱花树下，盘膝而坐。没有敬语，没有礼仪。
　　不时看着对方的眼，淡淡地微笑。起子落子，纵横黑白。
　　重复同一个动作，一遍一遍，却丝毫不觉厌倦。
　　这是他们用一生来交换的世界。十九路纵横，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墨线交织陪伴的承诺，牢记于心。
　　偶尔嗅到的檀木佛珠的香味，不时飘落的樱花，点缀着这般沉默。伴着升沉的日月，纷散的微光，飞向无尽的远方。
　　那里，黑白世界，有阳光，还有海洋。
　　第十八手·断
　　第十八手·断
　　（二）
　　明子又抬头看了行洋一眼，又开始坐立不安。小亮又和他们失去联络了。一个星期前，收到过他发来的一条信息，从那以后便没有再能联系上他。信息的内容很简单，她一直记得：我会晚些回来。不用担心。
　　休假三天前就应该结束了。棋院那边还给他安排了那么多的行程，难道他又打算缺席吗？……像那次一样。
　　不愿想起那件事，逃避着，却又变成牢牢的心结。皱起眉，再次叹了口气。
　　”从他离开，到现在，多久了？“行洋突然问。
　　明子立刻回过神来，有些慌张：”……一个月零三天。“
　　行洋开了开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沉默继续着。
　　”要不要……请别人帮忙……找找看？“明子犹豫地问。
　　”不。“
　　”可是……“
　　”你去问一个人。“行洋放下手中的报纸，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吐出他的名字，”进藤光。“
　　明子愣了愣，半晌，匆忙地跑到玄关。
　　行洋看了一眼窗外，重新把报纸还捏在手中，那么用力，以至于边角都出现了深深地皱痕。
　　”进藤他……不在家里。“
　　”在哪里？“
　　”一个月前，去京都比赛，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他也一样没有给家里留下交代吗？“
　　”……没有。“明子的不安一直在增加，”他只是说，他会晚些回来，不用担心。“
　　又是一阵安静。
　　”他们还在一起吗？“行洋的声音有些难忍，他以为，小亮可以想明白的。他们不应该在一起。不，不是不应该，是不绝对不可以。
　　明子没有回答。
　　行洋终于猛地扔下报纸，厉声说：”太任性了！“
　　明子瞥了一眼行洋摔下的报纸，霎时怔住了。行洋坐到沙发上，平静着情绪。她将报纸拿起来，细细浏览。
　　版面上，两个笑着留影的人，坐在一张木桌旁，宁静而又和谐。
　　甚至都不用去看标题，也已经知道行洋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她放下报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最合适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不安过。
　　因为小亮的假期，应该是在北海道度过的。
　　”我觉得，休假也许会对我有好处。我想静一静，好好想想。“他这样说，所以决定去北海道。
　　他们都知道进藤会去京都比赛，而塔矢去北海道，他们可以放心。甚至还为他愿意用心想想而欣慰，特意去机场为他送别。而现在，他却和进藤一道出现在了报纸上，记者说，他在京都遇见他们。
　　她无法相信。这就是小亮”好好想想“的真实原因。他终于还是对他们说谎了。隐瞒真相，利用他们信任。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进藤。
　　------*------
　　细小的银针穿过柔软的棉布，留下丝缕交织的线，深浅不一的颜色，汇聚成宽阔的蓝。来来回回，按、压、刺、拉，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快要失神之际，指尖突然一颤，尖锐的针尖将手指刺破。微小的疼痛而已，美津子并没有太多在意，依旧反复地将手中的线频频穿引。
　　正夫坐到她身边，说：”手指破了。“拉开她的手，强迫她停下来。
　　”没事的。“美津子收回手，重新找到图案的结点。
　　正夫不再阻止。只是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不再年轻的手，灵活地在棉布上铺出一道道美丽的波浪。
　　”绣的是什么？“正夫问。他似乎不大看得出来。棉布的下半部分被折起来，放在一旁，应该是很大的一块。隐约记得她好像弄这东西很久了。
　　美津子没有回答。伸手拉开整块的棉布，往空中一抖，全部展开——
　　那是一片蔚蓝的海，海面闪烁着轻璨的阳光。
　　正夫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的说：”原来你还擅长做这个。“
　　”因为光仔说他喜欢。“
　　是吗？那就不奇怪了。正夫笑了笑，看着在地上铺开的海洋。他始终知道，她对光的疼爱，有多深。
　　可那不代表她足够坚强。要不她也不会流露出她刻意隐瞒的伤心。
　　有，多久了？
　　”你说出来吧。“正夫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美津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问：”说什么？“
　　”光仔的事。“微微一笑，很平静的语气，”他不是已经去了一个月了吗？比赛应该早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
　　”你不担心吗？我可担心。“
　　”他没事。可能是想多玩一久吧。你知道他挺喜欢玩的。“
　　正夫叹了口气，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不肯说。”白天，有一个女人给家里来过电话。她说她是塔矢明子。你知道她吗？“
　　猛地一颤。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着急地问：”她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问了问光仔是否在家，去了哪里，可不可以联络上之类的。“
　　”还有呢？“
　　”你应该知道。“正夫淡淡地说。
　　美津子转过脸，看着别的地方。许久，捋了捋耳发，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摆到一旁。然后苦涩地笑了笑，说：”你也应该知道的。他是你儿子。我知道你有多了解他。“
　　”光仔他，恋爱了吗？“
　　”嗯。“
　　”我猜，是我知道的人。“正夫说，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美津子笑了笑，算不算呢？
　　”我觉得这是好事。你怎么不高兴？“
　　美津子没有说话。
　　正夫又说：”还是因为别的事情？……说出来好了，这样你也会好过些。“
　　”……没必要说。我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忍一忍，就会好了。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好伤心的？“正夫松了一口气，对她笑着。
　　”你怎么不问，和光仔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没必要问。“正夫依然平静，”那个人是谁，是他自己选择的。就是你觉得不适合也没办法。因为，感情的事不同，你越是计较，就越想不清楚。
　　“光仔他若是选错了路啊，自然知道回来。换言之，他若是不肯改变，那他显然有他愿意牺牲的理由。你没有经过那一道风景，怎么知道没有鲜花？”
　　“可是……”
　　“你不希望他受伤，我知道。我也一样。但是，你怎么就能保证他不会快乐呢？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命运也不会相同。”
　　“那你会赞成他的所有决定？”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了吗？光仔他，可以为自己的幸福做选择。至于他要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是他因自己错误的决定而受到了伤害，也需要他自己来承担。只有这样，才能勇敢地长大。”
　　美津子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勾起一丝浅浅的笑容。
　　“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正夫笑着扶住她的肩，说：“等他带着那个人来见我的时候，我自然就会知道了。不是吗？”
　　第十八手·断
　　第十八手·断
　　（三）
　　老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写满了歉意的男子……一时不忍心开口。不过，犯了错就是应该被提出来批评。
　　“’下次不会‘，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你这样说了。我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是。”
　　“那么明天的比赛，希望你能保持住最近良好的状态。后几局棋如果能取得全胜的话，也许可以挽回你这几天因缺席而输掉的比赛的代价。”
　　“是……”
　　老师无奈地摇摇头，挥挥手，说：“好了好了。进藤。你赶紧去训练吧。看在你在京都的比赛成绩很好的份上，我就不破坏你的心情了。”
　　“谢谢老师。”进藤笑了笑，鞠躬，然后小跑着离开。
　　转个弯，走进熟悉的训练室。
　　两个月，没有来过这里了。每次远行回来，都会在心底涌现一种家的亲切。那时，还可以常常在这里看到的他，现在已经落空。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喜欢这里。
　　他想，塔矢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情。
　　在棋子起落的声音里，找到和自己相同频率的回应。对棋的热爱，已成为他们共同的归宿。
　　而塔矢却不能再和他一起体会了。
　　是自己的错。
　　是吗？
　　“啊。进藤光。你终于来了。”和谷看到进藤，急忙跑过来，热情地揉乱他的头发。进藤也笑着回敬他的问候。
　　“玩得开心吗？”
　　“当然。”
　　“不过，你也去得也太久了。” 和谷说，“除去比赛，差不多一个半月。都干了什么了？……坦白说。”
　　进藤笑了，用力推开他，摇摇手指：“秘密。”
　　“嘁。”
　　“快点过去吧。”推了和谷一把，走到棋盘边，融入到安静的对局里。
　　------*------
　　有什么不同。训练结束后，进藤站起来，拿了扇子，走出对局室。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很不一样。回头，却看不到异常。
　　“进藤，等一等。”
　　是她，奈濑。
　　进藤转过身，离出口还有一步的距离。他看着奈濑向他走来，一步一步，利落干净，却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奈濑在他面前停下，把跟在她身后的本田拉过来，说：“敏则，听好了。”
　　本田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看向进藤。
　　“你不是不敢问吗？你不相信，那好，我帮你问。”奈濑转过脸，看着进藤，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很尖锐，“进藤光，你是不是和谁在交往？”
　　终于，爆发。
　　周围有些不安分的声音，还有轻微靠近的脚步，似乎都想来探个究竟，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他们可以用来开心的东西。
　　“说啊。进藤。”奈濑催促道，“你不想承认？”
　　本田挣扎着拉开奈濑的手，说：“你不要拉着我。我没说要问。”
　　“少来。你现在当然这样说。刚刚是谁一直在提这件事的？”奈濑生气地瞪了本田一眼，“报道的事不是你说的吗？你不是说，有人翘掉了那么多的比赛和进藤一起去了京都吗？”
　　又有几个人走近了。
　　进藤仿佛听不大清楚，只觉得像梦一般突然，毫无头绪。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说谁来的了？塔矢。对了。是他。”奈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再次看向进藤，问，“是他吧？进藤。你们在交往对不对？嗯？……你怎么都不说话？你就不怕他怪你不勇敢？”讽刺，毫不留情。
　　“明日美。我可没有说过那些。”本田试着解释。进藤却没有一点表情。
　　“亏我还陪着你骗明明，我真是不懂得看人！”奈濑放开本田，“好了就说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不就同性恋吗？我还得说到处都是啊！”
　　“明日美。”本田拉拉她，“不要这样说。”
　　“你到底怎么回事？”奈濑甩开手，皱起眉，对本田说，“有什么好装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那么那么做作！”
　　“我可以明说啊，我就是讨厌同性恋！”
　　瞬间透凉。
　　人群受不了那么扎耳的言语，突然散去了一些。剩下的都举着瞪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们。
　　拼命试着回忆朋友们温柔的样子，却只见一片混沌。
　　“够了。”进藤突然开口，不高的语调，很僵硬，“别再问了。”
　　“怎么能不问？你不说，大家怎么好真实的看你呢？”奈濑似乎是在说，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既然都决定在一起了，还怕人知道？你觉得你没错，那你就理直气壮地回答啊！”
　　“莫名其妙！”有人兀然喊出声，两步跨过来，站到他们旁边，“别人的事情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进藤顿时有些清醒了。心却兀自地难受。
　　“哦？我问他还是问你啊？”奈濑不满地看着来人，“你又何必管我干什么？”
　　“我是听不下去。”和谷说，他对奈濑真的很失望，“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过分的人。什么事非得在这里说，这么偏激地说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关于这件事，我就是喜欢这样说，我觉得，大家都应该知道。”奈濑弯起嘴角，“难道你们打算就这么瞒下去？这似乎比说出来更叫人反感。”
　　“大家都是朋友一场，你这到底算什么行为？”
　　“揭露事实。”
　　“哈！你还以为你很正义？”
　　“怎么？难道你也害怕？还是你根本就和他’志同道合‘？我看你——”
　　“够了！”进藤厉声喝住他们的争吵。安静了。不仅是他们，连周围都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他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别说了。真的很没意思。”
　　“光仔……”
　　“至少别把这里的宁静毁了。”进藤勉强笑了笑，“大家都是朋友。每个人，也都要过自己的生活。已经，够了。”
　　有人点头，有人不以为然。
　　奈濑转了转眼珠，抱起手：“我也没有想要破坏什么的意思，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算我多事。好。到此为止。”
　　说完，毅然转身，还是那么干脆。
　　可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却还完整地留在空气里，久久不能散去。
　　进藤突然发现，他们对他的宽容，已经可以看到界限。
　　------*------
　　这些，是他预备好要承受的。可能想到真正轮到的时候，会是那么难捱。
　　那次争吵过后，大家都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
　　这些天，对局比往常更加安静。不过，也很可能只是在自己来了以后才这样。因为他偶尔可以在进门之前听到些许谈话的声音，他一进门，就不复存在的谈话声。
　　对局，结束后便离开。朋友之间的笑谈，几乎已经不复存在。
　　进藤可以忍受。这些都还好。即使不时会碰到故意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其实，他已经很坚强了。没有被别人这样对待过的人，是不会理解那份心情的。他们会满不在乎地说：那算什么，大不了我一个朋友都不要。
　　那么轻松，简直是过于幼稚的自以为是。
　　可惜没有人这样告诉进藤，他只有继续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悲伤，一个人收起肩膀。
　　唯一还能让他快乐的，就是拼凑他们的时光，过去、现在和以后。但因喜悦而露出的短暂的笑容，总是很快被不安的情绪代替。
　　从京都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他了。
　　很担心，却没有任何办法去了解，塔矢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都没有消息。
　　在街上停留的时候，目光习惯地追随路人，仿佛在期待他们会偶尔回过头来，告诉他些许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可是，没有人在意。
　　不断地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种种，那些快乐，那些幸福，在眼前画出一道道风景，像童话故事里小女孩火柴的光亮一般，照亮不安的黑暗。
　　他希望塔矢一切都好。慢慢地，这样的希望变成他愿意用所有去交换的祈愿。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预感。在他们再次见面之前，当做最后的许诺。
　　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十八手·断
　　第十八手·断
　　（四）
　　千惠觉得有些害怕，她隐隐感觉，伊角若是知道她这么做了，一定会很不高兴。可她不得不这么做，所以，她决定对伊角隐瞒。
　　拿起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她随便收拾了一下，打算现在就去报社。
　　棋院里的争吵，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她已经找到足够的证据，在进藤和塔矢的关系上大做文章。那是她早就注意的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而现在，时间，人物，事件，全都大和适宜。
　　作为一个小报社的记者，她不可能总是那么“正派”，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是非点，否则，就得不到功绩。这次的事件，虽然不够善意，但若是能引发群众强烈的反响，那就是值得的。她对自己说，只是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会做这么一次。
　　更何况，她和他们，也算不上什么朋友。
　　于是她加快了步伐，匆匆下楼。
　　“千惠？”
　　那么巧。她刚打开门，就碰到了回来取东西的伊角。
　　“怎么就回来了？”千惠笑着问，安然自若，她很擅长这个。
　　“拿手机。我忘了。”
　　千惠打开门，让他进来。
　　“倒是你，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还要去公司？”
　　“……嗯。啊。有些材料还需要整理一下。”摇了摇手里的文件袋，这是她的习惯。一般她找到什么好题材了，都会这么做，好让伊角也和他一起分享一下喜悦。
　　习惯，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烦恼。
　　“又有什么好题材了吗？”伊角笑了笑，“说出来听听。”
　　千惠突然不做声了。暗暗责备自己大意，明明想好了不能让他知道的。
　　“怎么了？”
　　“哦。那个……也没什么新的东西，都是老报道了。”
　　伊角顿了顿，取了手机，走到门边。
　　“难得你说出这么糟糕的谎言诶。”伊角故意笑道，“别骗我。”
　　千惠知道，这下越是隐瞒，就越是明显了。干脆挑明好了。算是一场赌注。
　　“其实……是塔矢棋士和进藤棋士的事情。”千惠说。伊角果然猛地抬起头，盯着她。
　　“什么事？他们怎么了吗？”
　　“关于几天前在棋院发生的事，听说，进藤君承认了他们的关系。或者说，没有否认。你知道的，就是……他们的恋爱关系。”
　　伊角怔怔地看着她。
　　“还有……更重要的是，塔矢君昨天向棋院提出的申请。又是休假，时间为，六个月。”
　　“怎么可能？！六个月？”
　　“据我了解，这是塔矢君的父亲——行洋老师的意思。还有情报说，他们可能会带着塔矢离开东京。”
　　伊角半天没有回过神。
　　“我觉得，这可能和他和进藤君的事情有关系。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一旦报道出来后，还可以收到更多的消息。这样就会清楚了。”
　　伊角突然拉住她，关上门，拿过千惠手上的文件袋，说：“你打算报道这件事？”
　　“……嗯。它很重要。”
　　“而且……最好是瞒着我？”
　　“阿慎。我知道你会理解——”
　　“我当然不会！”伊角打断她，毁掉了她最后的期待，“你不可以这样做。就算你瞒着我报道了这些，我后来知道，只会更生气。”
　　“可是……”
　　“不行！绝对不可以！”忽然意识到有些过激，伊角微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到千惠手中，“……我是说，不能那样做。我希望你，压下这些风声。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些。就算非得被公布，我也不想你来做那个最讨厌的人。”
　　他说，最讨厌的？千惠愣了愣，有那么严重吗？
　　“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可以。我会接受意料之外的事实，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们觉得好一点。”
　　“可是，你没必要做这些……”
　　“不。我必须做。你不知道吗？最重要的朋友，究竟代表着什么……”
　　最重要的朋友……吗？
　　“阿慎。”
　　伊角轻轻地将她环在怀里，似乎像是一种安慰。
　　“所以，拜托你。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任何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他们。”
　　他们？
　　原来他指的，不只是塔矢和进藤。
　　“……我懂了。”
　　千惠慢慢地点点头。单手搂住伊角的肩，对他笑着。然后，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突然觉得，它有了很沉很沉的分量。
　　------*------
　　报纸被轻轻地放到桌上。沉默不言的两个人，让简单布置的房间显得越发空荡。
　　……他不能这么呆着，不能。
　　进藤“倏——”地站起来，与此同时，她也有了相同的动作。再一次，阻止他。
　　“你不要去。”
　　“妈。我必须问清楚。你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休假半年？这已经足够毁掉他这一年来所做的努力了。而且，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
　　“他都没有这么说，你怎么知道会对他有什么影响？至于决定，多半也不是你应该管的。那是他的事，无论你们……反正，你不应该干涉他太多。”
　　“……我知道原因就够了。我不会去’干涉‘。”进藤有些疲惫地说。
　　很累了。从他们往京都回来之后，所发生的这些事，没有一件可以让他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好吧，也许最好的事，就是不必再为没有塔矢的消息而担心了。
　　白天突然得到塔矢休假的消息，那么突然，还没有理清任何思绪，美津子便过来了。那是他搬出来住后，她头一次来看他。当然，她什么都没带。
　　她只是为了阻止他过去而已。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原因？”美津子反问道，没有责备的语调，反而有了很多疼惜。
　　进藤不再作声。停留了许久，然后再次坐下来。
　　“我只是……希望他能告诉我。”进藤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不必对我隐瞒，也不应该对我隐瞒。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和他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事、什么阻碍……”
　　“他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可是，这根本不是理由。”
　　美津子没有再和他辩驳。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他们这么做，也许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应该结束了。”
　　进藤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慢慢地收回目光。
　　美津子试着笑了笑：“趁一切还来得及，就让它们，都结束吧……好不好？”
　　进藤微微扯了扯嘴角，却弯不成完整的微笑。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怎么不可能？”察觉到进藤微笑的让步，美津子将这一线希望紧紧抓住，“你想啊，你们才多大？以后的路那么长，至于它会是什么样的，谁都不知道，对不对？
　　”所有的回忆，都是可以过去的。只要你不抓着它不放，就可以淡忘。或许你只是需要新的生活，需要遇到新的人，找到新的开始。“
　　进藤没有再看她。”你们都认为，必须这样，对吗？“
　　”对。必须这样。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才可以感受真正的幸福。塔矢的父母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可那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
　　”不是的。没有哪一个正常的父母，会想要毁掉自己孩子的幸福。他们所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找到幸福，或者方向，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
　　“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的。”
　　又是一阵沉默。好在已经不再压抑。
　　“也许吧。总有一天，我会了解的。”进藤终于能够勉强做出笑容，“可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有过的快乐，怎样带我们走完这一段路。”
　　“这样的回忆，是不会过去的。永远不会。”
　　即使、也许，我可以努力将它忘记。
　　------*------
　　接到塔矢打来的电话，进藤几乎是一跃而起，然后屏住呼吸。
　　“你在哪里？！”没等塔矢开口，进藤就焦急地问。
　　许久，传来塔矢略显微弱的声音，说：“市立医院。爸爸又住院了。”
　　“他怎么了？”
　　“和以前一样。”
　　“严重吗？”
　　听不到塔矢的回答，进藤突然慌了，一边迅速地穿衣，一边说：“你等着，我过来。”
　　“好。”
　　------*------
　　塔矢好像，比以前更瘦了。不过几天而已，似乎已经耗去他大半的光景。虽然头发被剪短了些，但还是不能掩饰他的疲惫。
　　原来，他们，都那么累了。
　　在离医院还很远的地方相见，那里是车站，比一般的市区要吵闹得多。但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世界却无比的宁静。
　　“现在过去吗？”进藤问。他以为，先去看行洋老师比较重要。
　　没想到塔矢却摇摇头说：“不用。他没什么大事。”
　　“那……”刚准备询问他给他打电话的原因，突然发现，他们已经失去联系那么久了。差点儿，忘了吧。其实每天都是那么想你的。
　　只是想见不能见，也可以变成习惯。
　　进藤想要提议去安静的地方走走，却说不出来。可能是害怕这样的要求过于突兀，会让塔矢生气。因为他总感觉，塔矢正处在失控的边缘。
　　小心翼翼。
　　却也让不久前的那段快乐的时光，变得像梦境一样遥远。
　　谁都不再说话。
　　周围渐渐变得格外喧乱，弄得人不能平静。流动的人群搅得空气一片浑浊。行人的脸，也越来越看不清。
　　进藤往后退了一步，靠着标牌。塔矢顿了顿，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侧眼，进藤恰好可以看清他低垂的眼帘下，淡淡的黑眼圈。塔矢说什么，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听到。
　　那应该是他们，唯一一次公开的亲密，屈指可数的妥协。
　　沉重，却依旧渗着淡淡的快乐。
　　亮。你先不要开口，可不可以？我还有好多话想说。
　　还想好好问问你，那些我想要了解的问题。想要听你说，一切都好，没有什么要改变。即使事与愿违，至少彼此还在身边。
　　可是，你好像不再愿意接受我们的默契了。
　　“我们，分开吧。”
　　涌动的人流，终于将他们吞没。
　　塔矢把头压得很低，留海遮住他的脸，再看不到他的眼睛。
　　进藤点点头，说：“……嗯。”
　　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和反问。进藤如此安然地回应，却还是透露着无奈和绝望。
　　讽刺的是，竟有几分释怀。
　　终于，都不用再为这一切牵心引痛了。如果，从今以后，你可以快乐。那么，就该纪念这一天带来的美好的转折。
　　既然如此，那就笑一笑啊。
　　不要哭……
　　塔矢顺着进藤的身体滑下去，把脸埋在环抱双膝的手臂里。
　　进藤还是倚着标牌，无法集中焦距，漠然地看着来往的模糊人影。
　　嘈杂的城市，淹没了哭泣的颤音。
　　所以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留心。
　　可当他们装作不经意地抹掉脸颊上的水痕，向不同的方向走去时，路人们却都笑了。只是有的笑得亲切，有的笑得释然，有的笑得虚伪，有的笑得……比哭还叫人心碎。
　　也许他们终究是对的。也许，谁都不对。
　　可最让他难过的还是，那一天，他们分开，却忘了告别。
　　只用最后一个默契的转身，抵消了所有相爱的时间。
　　第十九手·封
　　第十九手·封
　　【芦原弘幸】
　　似乎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小亮了。
　　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不过都不怎么相信。为小亮频频地缺席而担心，却也找不到合适的原因。
　　然后突然听说，塔矢老师又住院了。
　　想办法攒了一点时间，去了一趟医院。我到的时候，小亮和明子都在。但我感觉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因为他们似乎刚说完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每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很轻松。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气氛也渐渐地恢复了些许。
　　不过他们还是更趋向于沉默，我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走了。这一趟算是白来，因为基本上没和老师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了解到他的情况，想想还是有些遗憾。不过，我不能在不恰当的时候打扰别人。刚站起来准备告别，一直靠墙坐着的小亮突然站起来，说，好，他回家。
　　老师和明子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目光紧紧地锁在小亮的身上。而他没有更多表示，只是平静地拿过衣服，一边穿上，一边走出病房。
　　我立刻跟了过去，没想到却被明子一把拉住。
　　她说，不用去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后，她放开了我，想了好一会儿，对我说，弘幸。你是他要好的朋友，也许你可以去和他说说……
　　“没必要。”行洋接口，他似乎很不高兴明子对我说这些。
　　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后来她送我离开，在医院的门口，迟疑了很久，我便主动问她是不是小亮遇到了什么麻烦。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点点头。
　　“行洋说，要么他就保证和他断绝关系，要么，就自己回家，禁闭。直到想清楚了，再来和他说。他说他不想再为这么大的儿子费这些心，他暂时想要清净地养病。”
　　我听得有些疑惑，不过在回忆起了那些是非的流言后，终于有点懂了。这么说，那么传言，有些部分还是真实的。
　　明子以为我都知道。
　　“小亮他，回去了？”我问道。
　　明子抱着手肘，垂下眼睑。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决定。我以为，他会为我们多想一些的。”
　　“可是，也许没必要这么做吧。小亮他一直是个挺有分寸的人，我想，很可能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对吧？”
　　“没有。他已经全部说了。”
　　我顿时有些接不上话，只好一点一点地理清思绪。一时间，明白这已经不是我接不接受的问题了。
　　“他……决心很坚定吗？”
　　明子没有立刻回应。
　　许久，她开口说：“……也许，以前是。”
　　“诶？”
　　“因为若是小亮认定的事情，他是不会犹豫的。而刚才，他却花了很长的时间来下决心。”
　　“那……也许是好事。”
　　“是啊。我也希望是这样。”明子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很快又换上了忧虑的表情，“可是他还是决定回去了啊。他说，他回家，而不是和他断绝关系。”
　　“他愿意回家，就表示他可能真的会好好考虑这些问题。”我安慰道，“多给他一点时间就行。”
　　“嗯。”明子点点头，“那……如果，他还是不愿意妥协，我希望你也可以和他谈谈。他还那么年轻，我不想看到他走错路。”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是很确定如果出现“如果”，我能和他谈什么。
　　------*------
　　那件事之后的第三天，晴美突然告诉我说，塔矢老师决定带小亮离开东京。
　　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说他想给小亮换一个环境。反正下棋是可以不分地方时区。大的比赛他会带他来参加，训练之类的事，也会帮小亮安排好。”
　　“但是，为什么？”
　　晴美没有回答。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已变成了大家不约而同避开的禁忌。看来，即使“如果”发生，我也没有必要再和他谈什么了。
　　“已经决定了吗？”
　　“我不知道。”晴美淡淡地说，脸上黯然的表情似乎透露出她已经流干的伤心。
　　我看着她抱着托盘走开，油然而生了些许无奈。
　　------*------
　　那天，没有比赛，我却在棋院碰到了小亮。
　　他比我在医院见到时还要消瘦，不过，脸色似乎好了一点。我和他问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然后径直走进训练室。
　　我感觉他身上有什么变了，变得那么陌生。想了好久，恍然了解，也许那些事情，都已经改变。
　　就像小亮从那时起就隐匿起来的笑容，看不见，摸不到，也不能感觉。
　　而他身上那股清幽的温和，也再也没有出现。
　　【小林原一】
　　那天进藤哥哥来看我，他们却不让我见他。说实话，这让我有些害怕。因为他们似乎都对他不太友好。可我记得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那个姐姐曾交代过我，没有请假就擅自跑出去是不可以的，但我还是偷跑了出去。因为我觉得，去见进藤哥哥可以算作特例。
　　要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的一切。所以他是我所有事情的特例。
　　我看见他从棋院出来，便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
　　大概跟了大半路，他才发现我。
　　“原一？”
　　我跑过去，冲到他的怀中。他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回应了我的拥抱。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来找你。”
　　他愣了愣，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看着，突然有些惊慌起来，因为我不想让他生气。连忙用手捂住那个笑容，抿起嘴唇。
　　他又愣了愣，随即轻轻地拉开我的手，弯起眼睛。对，这样的笑容才是进藤哥哥的笑容。不要那样的陌生。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他们发现你不在会担心的。”
　　“我不在乎。”
　　进藤又笑了笑，揉乱了我的头发：“不能不在乎。他们可是关心你的人。”
　　“你也关心我啊。”
　　他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我好久，然后直起身，说：“算了。那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我点点头，都听他的。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他牵着我的手，开始在人行道上漫步行走。他牵着我，让我觉得很安心。
　　走了好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从兜里拿出一个钥匙挂坠，是两颗连在一起的棋子。一个黑色，一个白色。
　　“为了祝贺你成为职业棋士，这个是礼物。”他笑着把它们递给我，“你做的很好。我很高兴。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是说我的考试成绩吗？我记得老师说过，我的职业考试成绩是第一名。还说我是这批入段最小的孩子。可我觉得九岁已经不小了。
　　“以后，你也可以自己赚钱生活了。那么……我就正式地把你交给你自己了。”他依然笑着，让我也觉得很快乐。我很喜欢他的笑容，不知道原因，就是很喜欢。
　　“就是说，你不会再来看我了吗？”
　　那个笑容，突然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安然地出现。他说：“我没有那样说啊。”
　　他觉得，他不是很想说出真正的想法，所以我没有再问。只是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压着他看不见的脚印。
　　“原一。职业棋坛里，可是有很多很多厉害的人的。你可不能停止努力。你要变强，才可以与他们争锋。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好的也好，坏的也好，你都不要太过计较，只要记住不断地往前冲。因为围棋，是永无止境的。”
　　“棋坛里的那些人，都像你一样厉害吗？”
　　我觉得，进藤哥哥是我遇到过的最厉害的棋士了。
　　进藤笑着说：“当然咯。而且……还有更厉害的呢。”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我却不是很相信。不过还是多了些期待，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骗我的。
　　路边的电视，播放着最新的情报。变换着，变换着，人物一个个交替出现。
　　进藤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它。我也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顺去的方向。
　　屏幕里，一个墨绿色头发的男人在说话，字幕流动得很快，我看不过来，所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看上去不是很友好，我不喜欢。他的目光很淡，淡的像雾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上去很冷漠。他一定不是一个好人，这是我的总结。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进藤笑出了声，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颊，我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看着我很久了。
　　我连忙换上乖巧的笑容，摇摇头。
　　“你会遇到他的。不会太久了。”
　　我微微皱起眉。说实话，我不期待和他相遇。还有，更重要的是——“他比你厉害吗？”我抬起头问。
　　进藤想了好一会儿，说：“比我厉害？当然不可能。……不过，他似乎总是在大比赛中赢我，很过分吧？”
　　“对。”对。是很过分。
　　“所以，原一不可以输给他呢。”
　　“诶？”
　　进藤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继续牵着我走。电视里，那个男人还在说话，依然没有变过一点神色。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急忙跟上进藤的速度。
　　“哥哥很讨厌那个人吗？”
　　几步而已，再次突然停下。
　　“讨厌吗？……不知道呢……”
　　他看着前方，我看不到他的笑容。感觉有什么强烈的情绪让他难过起来，牵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哥哥。我不会输给那个人的。绝对不会。”我紧紧抓住他微凉的手，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所以……你不要不开心……”
　　我笑着，看着他，等待着回应。
　　可他没有开口。我一直等着。直到笑容变得酸痛，也不愿意改变表情。
　　又过了好久好久。
　　他终于笑了笑，说：“……我知道。”
　　再次弯下身，将我搂在怀中。金色的头发擦过我的脸颊，留下阳光的香味。我用手拍着他的肩，试着安慰。还是一样的不知道原因。
　　“原一。你答应我……追到那个高度。站到他的身边。”
　　“好。”
　　“因为他说过，一个人，会很孤单。我很了解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不希望他承受这些。所以，我要你站到他身边，触碰那一片冰冷的海蓝。不要让它，结成寒冰。”
　　------*------
　　那个姐姐要拿走我的钥匙链。我坚决不给。她说昨天偷跑出去的事情她会原谅的，但是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要。
　　我告诉她，进藤不是别人。
　　“你果然是去找他了。”
　　“是。”我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倔强过。
　　“原一。你不要老是去找他。他……不好的。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要跟错了人。”她皱了皱眉，接着说，“你还小，有些事情我不能和你说。但是你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你好。哎……反正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的。”
　　我摇摇头。她还是看着我，我又摇了摇，说：“不要。”
　　“真固执。”她也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目送她离开。
　　隐隐约约地听到她身边的那个人和她说：“小美，你也不要老这样说进藤。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他们都已经分开快半年了。”
　　“还不是一样。那是本性使然。”她这样回答。
　　我突然有些生气。捏紧了手里的钥匙链，死盯着她，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后。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
　　------*------
　　我以前见过他，他和进藤一起来看过我。
　　他说他叫和谷，和谷义高。我得叫他哥哥。
　　说完就笑着拍拍我的头，然后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我很不高兴。因此都不怎么理他。但他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对他的不友好，还是一见我就笑着揉乱我的头发。
　　“原一真是个听话的孩子。”每次夸我，我都不会买账，他见我还是板着脸，便对旁边的人说，“就是话少，脾气也不小。”
　　后来我偶然知道，他是进藤的好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再后来，我对他的看法便改变了很多。也不再总是对他板着脸。
　　他见我会对他笑了，便越发喜欢和我在一起。
　　慢慢地，我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对朋友很好。相处久了，我们也变得要好起来。
　　有时候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常常在棋院遇见和谷，却很少遇见进藤。
　　和谷不时会跟我说到进藤的故事，它们听起来很有趣。他说进藤是突然闯进围棋界的怪才，那时候的他，对围棋一点不了解，却下得一手好棋。后来进藤认真学起，反而变得不是那么厉害了。还好进藤的天赋没有完全隐没，只当了一年的院生便考起了职业段位。
　　后来打入职业棋坛，也一直是很有希望的新星。在许多的比赛中都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
　　等等、这些。
　　零碎的故事，拼拼凑凑，怎么也不完整。我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还要了解进藤，虽然他没有全部说给我听。
　　记得有一次，他提到那个墨色头发的男人——塔矢亮，然后我就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他便立刻接口说：“我也是。”
　　“特别是现在，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似乎真的是非常不快乐。
　　不久前的某天，他突然问我，要是进藤走了怎么办？……我真希望他不要放弃围棋……真不敢想象，要是进藤不下棋了，会怎样……
　　我没有反应过来，便什么都不答。他没有再看我，只是坐着发了很久的呆。我认定是他想错了，胡言乱语。
　　其实，是我还不会关心身边的人吧。
　　因为不久之后，我就明白了他的担心。
　　------*------
　　那天突然接到进藤哥哥打来的电话。他说，原一。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说，好。
　　之后，竟然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棋院、会所、研究会。都没有。
　　我去过几次他住的地方，一直等到天黑。
　　他都没有再出现。
　　最后一次，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一直停不下来。
　　直到捏在手里的棋子钥匙链，被泪水浸透，泛着微光。
　　那一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脑海里全是他带着微笑的声音，说着：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Toya Akira。生日快乐。
　　Toya Akira。生日快乐。
　　行洋说可能不可以陪我一起去冲绳了。
　　比赛很多。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将心里的失望表露出来，只是很平静地对他说：没事。我自己去好了。
　　这是我们很少计划的两人旅行。去一趟我很喜欢的冲绳。也算是为了迎接即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亮，我想带他去看看那一片美丽的天蓝。
　　不过行洋说，一个人去不行，他不放心。
　　我坚持要去。这也是我很少有的固执。我知道他了解。虽然他最后还是没有腾出时间陪我，但在留美提出陪伴的情况下，他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意，毕竟他现在正是工作繁忙时期。我不想给他带来困扰。
　　留美说，不用担心，她会照顾好我的。
　　行洋点点头，回答道，好的。不过等比赛一结束，他会来找我们。
　　------*------
　　能有什么来形容这样的景致？我想不出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干净的蓝色，清澈透明。天空，海洋，还有心情。
　　留美不准我穿太少，也不准我走太快。跟在我身边，一直挽着我的手臂，陪着我走，不紧不慢。
　　看着她整齐的留海被海上的微风拈起，笑容和这片蓝色一般美丽。
　　也许我们都是幸运的。从小一起长大，算起做朋友的时间，竟已经有二十年之久。虽然家在北海道，因为丈夫在东京工作的缘故，得经常来东京。我觉得他们都很幸福，那么远的距离，彼此依然可以爱得很深。
　　她一直是那么善解人意，温柔而且善良。也许是因为她说过，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也把她放在同样的位置上。
　　更何况，她是那么了解我，似乎能理解我所有的快乐和伤心。
　　“呵——真的是很美的景色呢！”留美小心地放开我的手，跑到可以触到海水的地方站着，伸手拥抱阳光。
　　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然后跑回来，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腹部，小声说：“小亮一定也很喜欢吧。”
　　当然了。我笑着拉过她重新挽上的手，继续沿着沙滩散步。
　　“不过呢，希望小亮不要像他爸爸一样，只知道下棋，下棋，下棋……偶尔也该多向往一下这些美丽的风景啊。”
　　“是啊。”我捋了捋耳发，微笑。
　　留美很喜欢孩子。我在她之后两年结婚，而她到现在都没有孩子。我想，这件事，多半是她的心结，便不愿多问。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些许，比如她和丈夫分隔两地的牵系，不算是一个稳定的家庭；比如她丈夫那有些固执专制的脾气性格，和为生活奋斗过久后留下的敏感症，这样的种种，让她不敢提出太多的要求。
　　而我知道，她准备做妈妈已经很久了。
　　“待会儿去买点花吧。就在那边，不远的。”留美对我说，“我白天去看过，那里的花很漂亮。有的我从没见过呢。”
　　笑着，走着，脚踩着细碎的沙。微风似乎也开始有了颜色，依然是那么漂亮的蓝。
　　------*------
　　“小亮这个名字是行洋起的吧？”
　　“嗯。”
　　我们坐在向着阳光的阳台。早晨的太阳，明亮却不耀眼。
　　留美用心地给我准备了早餐，能吃的不能吃的，有用的或者没用的，她都很清楚。虽然我不是很有胃口，她还是强迫我吃了很多，外加一堆和健康有关的长篇大论，特别为孕妇准备的。
　　笑了笑，耐心地听她说。
　　住所的位置非常的好，可以看到日出。
　　看着这安静迷人的景色，很容易就出神。留美双手拄着脸，沉默地看着远方。
　　“小亮。”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留美没有移开视线，说，“真是行洋的风格。不过，都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吧？”
　　“嗯。不过，我告诉过他应该是男孩。”我说，“直觉。”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她会意地笑了笑：“说真的，我比较希望生个女孩子。不过，如果是女孩的话，叫什么好呢？”
　　远方飞过一队白鸥，很远，小小的，排成整齐的队列状。
　　我们都认真的想着。
　　夏天，温暖和煦。
　　五个月，还不算漫长。有些期待他的出现了。我是说，小亮。
　　------*------
　　我们一起去了手工艺品商店。精致的饰品倒是很容易引起女性的注意，可不止局限于女孩子。
　　挑了很久，选出一对刺绣的香囊，粉红和蓝。一个女孩的，一个男孩的。留美坚持要将两个都买下，她说，如果小亮是女孩，总不能给她用男孩的吧？
　　后来，我对她说，那剩下的一个，你拿去，给你的孩子。
　　她听到后，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我很不安。我想我可能是说错话了，但又不知道怎么道歉。
　　还好，她最终还是笑着点点头，说，好啊。
　　------*------
　　一个星期的旅行，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不过直到我们回去，行洋都没有来。他的比赛不会这么快就结束，而在那期间他通常不会为别的事情分心。
　　我了解，所以，我依然没有将心里的遗憾表露出来。
　　而旅行的意义，似乎比我想象中要重要。
　　回来的路上，留美一直带着那个香囊，不时拿起来好好地欣赏一番。她的是粉红色，因为我坚信小亮就是一个男孩。
　　我当然记得，她说过，她希望有个女孩。
　　从车里，看着窗外剩夏的风景，伴着冲绳蓝色的魔幻，融成华丽的诗篇。
　　“留美。我想到了。如果是一个女孩，就叫’千夏‘。”
　　“……千夏？”
　　“嗯。”
　　“……好啊。”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越发多了温柔，“我很喜欢。”
　　------*------
　　接到她要离开的消息，小亮刚满两岁。
　　她说，她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东京了。因为她将会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整他们的生活。
　　我和行洋去为她送别。
　　我看到她还带着那个香囊，不过，已经有些旧了。
　　她和我坐在一起，习惯性地牵着我的手，笑着说：“他终于打算要孩子了。不过，和我一起回北海道，这也意味着，他得放弃他现在的工作。”
　　“现在过得还不错。也不知道这样重新开始的生活会不会很艰难。转念一想，至少他还在我身边呢，这样就不害怕了。”
　　“明子，你可要好好记着我，即使我不能像现在一样常常来找你。”
　　“我当然会记得。”
　　“那么，还要记得千夏哦。千夏，我未来的女儿。”她笑得那么美，似乎是我见过的所有表情里，最精致的一个了。
　　我真的为她高兴，默默地祝福。
　　握紧了她的手。
　　突然眼前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放，那一年，那一段蓝色的光景。无法忘记的人，无法忘记的回忆，荡漾在那一片天蓝色的海岸。
　　第二十手·跳
　　第二十手·跳
　　平成十八年。中国棋院。北京。
　　------*------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来。进藤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想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倒下去，拉过被子捂住耳朵。
　　“叮咚——”
　　“叮咚——”
　　不得不承认，来者还是挺有耐心的。进藤揉了揉微乱的头发，嘟嚷着：“烦死了。”闭上眼睛，将耳朵捂得更紧。
　　“叮咚——叮咚——”
　　“没人！！”进藤坐起来大喊一声，门铃声顿时停住了。缓了一会儿神，呼了口气：终于不响了。
　　嘁。乐平那小子，竟然这么难缠。训练结束后都陪他多下了二十局了，还嫌不够。他都不累吗？真是精力充沛的少年。进藤想，反正我是受够了。好不容易胡乱编了个理由溜回来，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休息，谁知刚一睡下，门铃就响起来。
　　怎么可以追到宿舍呢？乐平也太过分了吧！
　　绝对不去开门。
　　好几秒钟的安静，让进藤大为高兴。“好了。终于走——”
　　“杨海！！！——嘭！嘭！嘭！”
　　杨海？！……原来不是乐平……啊，糟糕了！
　　进藤一个翻身跳下床，三下两下冲到门边，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顿了顿，打开门。
　　“不好意思啊、刚才我以为——”
　　“我找杨海。”门外的女孩直接打断他，冷冷地说，一边用手肘攮开门，拉着一只行李箱，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简直当他不存在。
　　进藤沉下脸。那副神态，真是有够嚣张。可毕竟自己也有过失礼的行为，不能计较。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上门。
　　转过身，女孩已经走到房间中央。放着行李，正在四处张望。
　　进藤这才看清了她的样子。微卷的短发，不遮眉，不搭领，柔软干净。脸庞清秀，却满是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冷淡而黯然。应该是大学生吧，似乎还有着青春期叛逆的气息。宽松的休闲白色长袖T恤，牛仔裤，极简单，却不觉得无趣。除了一块金属腕表，没有再佩戴任何饰品。
　　连行李箱都是，纯灰色。
　　从她身上看不到什么张扬。好吧，除了性格。
　　她也转过脸，盯着进藤看了好一会儿，不高兴地问：“你是谁？”
　　“……”
　　这是他应该问的吧？进藤深呼吸，然后笑着看着她说：“我叫进藤光。是杨海的——”
　　“不认识。”她再次很不礼貌地打断他，打了个哈欠，接着问，“杨海去哪里了？”
　　进藤收起笑容，不悦地回答：“不知道。”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和谐，想了想，指指自己说：“我是他妹妹，杨羽。”
　　进藤历来是不喜欢和别人有什么不快的。算了，懒得计较。压了压不悦的情绪，说：“杨海早上就出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你干嘛不问？”
　　进藤愣了愣，反问道：“为什么要问？”
　　杨羽也愣了愣，无奈地挑挑眉，之后便不再说什么。找了个地方把行李箱放好，坐到床上养神。
　　“嘭！嘭！嘭！”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惊得两人双双回头。……可怜的门板。
　　“嘭！嘭！嘭！——进藤光！”
　　乐平？！……果真还是来了。进藤突然有种想要踢门的冲动，不过，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怪异，出于人际友善考虑的话。
　　盯着门板，一动不动。
　　“进藤光！出——来——！”
　　喊得进藤一阵心疼。
　　房间里的女孩看了进藤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进藤回望着她，一脸茫然。只见她脱掉外衣，卷起袖子，站起来门边走去。
　　经过进藤身边时，咧嘴一笑，眨眨眼。
　　大步流星。然后一把拉开门。
　　“找谁呢？你。”
　　“进藤光啊！”孩子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想到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不在。”
　　“你骗人！我刚刚还问过赵石，他说进藤已经回来了。”
　　杨羽皱起眉，抱着手说：“我说他不在就不在！你明天再来！”说完便要关门，乐平眼疾手快一把将门推住。
　　“放手。”
　　“不放。”
　　杨羽弯下腰，看着乐平说：“小鬼！”
　　“你——”
　　“乐平？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同时侧过身，看着走过来的另一个孩子。和乐平不同，那孩子看起来就很懂事。
　　杨羽再次瞅了一眼乐平。
　　乐平不理她，看着赵石说：“我来找进藤啊。可是这个男人骗我说他不在。”
　　嗯？男人？“……说谁呐你！”杨羽狠狠地敲了一下乐平的头。
　　赵石对杨羽笑了笑，又转过脸对乐平说：“你刚刚叫那么大声，老师一定听到了。待会儿肯定又要说你。”
　　“我才不怕呢。”
　　“我们还是先走吧。你就明天再来找他好了。”赵石硬是把他拖走了。
　　一路上，乐平还在和他嚷嚷着：“可是我要跟进藤下棋啊。”
　　“这样吧。我和你下好了。”
　　“啊？……好吧……”
　　小小的两对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
　　“既然我帮了你的忙，你就应该回报我。”杨羽笑着对进藤说。
　　不习惯她情绪大幅度的跳跃式转变，进藤懵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地问：“回报什么？”
　　“你也是棋士吧？”
　　“嗯。”
　　杨羽慢慢地理好衣服，然后说：“那就跟我下一局棋好了。”
　　“什么？”
　　“放心好了。”杨羽重新在床上坐下，依然是很嚣张的表情，“我不是职业棋士。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就当消遣好了。”
　　进藤撇撇嘴。逃过一局，又来一局。看来今天是注定得下棋下到晕倒了。
　　“好吧。”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杨羽又说，“虽说是消遣，我也希望你能认真地消遣。不然我会觉得是你看不起我。还有，不要让子。”
　　“好。”
　　进藤从柜子里拿出棋具，一样一样的放好。杨羽在一边看着他，默不作声。准备就绪后，进藤笑着抬起头，说：“可以了。”
　　杨羽愣了愣，一时间，有些失神。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笑容，不做作，也不掺夹一点杂物。仿佛是刻意保留的，曾经有过的孩子般的天真。
　　------***------
　　杨羽推开门，伸头望了望，问：“进藤光呢？”
　　杨海从电脑桌上爬起来，吃力地睁开眼睛，愣了半天才慢慢地说：“走了啊。他白天要参加训练的。”
　　“哦。”轻巧地跃进来，关上门。
　　杨海伸了个懒腰，转过转椅。杨羽爬到床上坐着，抱着一个大枕头。
　　“他没事吧？”
　　“还好意思问啊。”杨海半搭着眼睑，说，“你怎么老是喜欢折腾人？”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很厉害的。”
　　杨海顿了顿，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开口说：“是很厉害。他取得过的最好的成绩，是十九岁夺下日本’天元‘的头衔。”
　　“真的？”杨羽有些不敢相信，回忆着昨天和他下的棋局，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棋，很一般。顶多能算中上。比如，在很多的地方都会出现缓手，或者过早的脱先，或者，根本是定式的棋路，他却不走。
　　要不是总体上过人的棋力，很难说连现在的水平都保不了。
　　杨海耸了耸肩，转回去对着电脑，黑色的屏保印出他影像的轮廓。突然想起了几年前来过这里的伊角，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
　　伊角当时也是进藤那么大吧。一度出现迷茫，失去信念和奋斗的理由，所以挣扎在失败的边缘。还因为自己已经不小的年龄而想过放弃。不过，好在他还是重拾了信心。听说第二年考试还获得了全胜的成绩。想到这里，杨海不禁笑了笑，怎么说，也有自己的一份贡献呢。
　　虽然自那次来中国以后，伊角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了。他倒是不在意。可能是很忙吧。他相信伊角是不会那么快就忘记他的。
　　“进藤光他什么时候来的？”杨羽突然的询问打断了他的回忆。
　　“哦。去年九月。”
　　“一年了。可他一直……是这样吗？”这次有些小心翼翼了，杨羽迟疑着，“我看他一副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才打算气气他的。”
　　“哎。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杨海推开转椅，“因为他好像确实什么都无所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虽然在一起了那么久，我们却都很少聊自己的事，大部分时候都在谈论棋局之类的话题。
　　”说实话，他昨天能因为输棋给你而沮丧，我倒有些意外。“
　　”我告诉过他我不是职业棋士。“
　　”我当然猜得到你会这么说。“杨海有些无奈，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不过这应该不是他沮丧的理由。“
　　杨羽突然笑了起来，说：”当然是。我看得出他就是不服气。“
　　杨海再次耸耸肩，抱起手，无奈地撇撇嘴。妹妹从小对围棋就十分有天分，甚至比他的悟性高很多。后来因为个人原因而不愿选择和哥哥一样的路，执意要考大学，才将围棋放了放。不过，自己和爸爸从来不忘监督她练习，只希望她不要将这份天赋丢弃掉。所以现在的她虽然不是职业棋士，却也绝对不是泛泛之辈。本意是要她保持实力没错，没想到却被她变成了不时拿来折腾棋士们的手段，而且每次都会先说：我不是职业棋士。
　　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
　　杨海想了想，站起来，从手边的抽屉里翻出几份旧报纸，扔给她。
　　展开。大约都是半年前的报道了，有很多都在说进藤。因为全是日文，偶尔辨认出的几个中文还不足以让她看懂全部的内容，只能胡乱猜着。
　　不难发现其中苛刻尖锐的言辞，那份不满的情绪，甚至可以从字里行间散发出来。质问和指责，怀疑和偏见，足以看出人们对昔日棋界新星的失望。连续半年没有取得一点优秀成绩，也没有下出过一局精彩的棋。关于他时起时落的情绪棋局，外界也是众说纷纭。
　　”其实在他来之前我就知道他了。“杨海对她说，”包括两届’北斗杯‘中他的表现，以及日本国内头衔战中的情况。不过最多也只是见过。直到他突然以学习的名义来中国，然后在老师的提议下和我住在一起，才算真正认识。“
　　”可是，根本态度不变的话，学习什么的，也不会有用吧。“杨羽放下遮住脸庞的报纸，说，”你都不问过他原因吗？比如说，是不是不想下棋了之类的。“
　　”没有。他似乎，不是很想谈自己的事。“杨海说。
　　他觉得，进藤和伊角不同。至少进藤并没有显出失去信心或者迷茫的情绪。或者说，杨海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他是个很开朗的人，爱笑，随和，不拘小节，甚至有些冒冒失失。要不是王刚特意和他提起进藤来这里的原因，自己还真没感觉他正在经历这样的时期。又或许他真的能把这些事情看淡。
　　回忆着进藤每一次下棋时认真的表情，检讨棋局时专心的态度，几乎没有哪一次有过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么坦然。
　　甚至让别人以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水平，这样的输棋再正常不过。
　　”真不知道他是真的乐观呢，还是在强装。“杨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弄得杨羽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正准备开口再说什么，有人突然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进藤笑着走过来，把手里的苹果放到桌上，”你今天休息吗？“
　　”嗯。“杨海点点头。看着进藤不变的笑容，顿时安心了许多。看来担心还是多余了。
　　杨羽看见他走进来，连忙抓起报纸将自己挡住。
　　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啊。杨羽。“进藤走到她面前，拉下报纸，看着她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来北京上大学，今年考上的。不过，现在离开学还早得很，不知道她怎么就跑过来了。“杨海回答道，”因为她刚来，我不放心，所以叫她先和依旻住上几天。就在一个宿舍楼，也好招呼她。“
　　杨羽不满地插了一句：”是，是，我还小。“
　　进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略有退缩，微微皱眉。
　　杨羽及时对上他移开的视线，笑着说：”不过，也挺好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多下几局棋了。“
　　”我不要。“
　　”为什么？你害怕输给我啊？“杨羽来了兴致，开始有意激将他。
　　进藤顿时不大高兴，忍了忍，说：”谁怕啊。只是不喜欢和你下棋而已。“
　　”为什么？“这下换杨羽不高兴了，不悦地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她咄咄逼人的棋风，不喜欢她一丝不苟的走法，不喜欢她处处谨慎的思考，也不喜欢，她时而落下棋子的位置，和记忆重叠。
　　必然会输的棋，他当然不想下。
　　”借口。进藤光。我就猜到你是这么个态度。明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还不愿意揭开。照你这么下去，我看你来学习也不会学到什么的。“
　　还是那么嚣张。简直让他有点生气了。不过，他不会和她争。因为心里其实隐隐感觉得到，她是为他好才这么说。可是，能不能下好棋，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事。
　　何况她说的，也不全错。
　　杨海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杨羽就往外拉：”谁叫你说这些的？你不要净给人找麻烦事。好啦，你赶紧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怎么不能说，我就是看不下去。不就输一局棋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输棋都不敢面对，怎么在棋坛混下去。“
　　”都说了叫你不要乱说。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一看就知道。不信你问他啊。“杨羽一边被杨海拉扯着走向门边，一边转过头喊，”是不是啊，进藤？你就是因为输给我才不高兴和我下的，对吧？“
　　进藤被盯住，眼看也躲不开，便载满气势，说：”这可和你无关！“
　　”好啊，和我无关。那你就别说不想和我下。“
　　”诶？“又被掐，进藤有些无奈，”真过分。“
　　”谁过分了？“
　　”当然是你了！“
　　”进藤——“
　　”小羽！你别得寸进尺。“杨海不高兴地斥责道。
　　杨羽皱眉道：”不就是下一局棋吗？有什么——“
　　”进藤不都说不想下了吗？“
　　”他那是……“
　　”他自己的想法。“杨海接口道，”你也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选择。就像你曾经要求我们做的那样。“
　　片刻沉默。
　　杨海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似乎是掀起了什么回忆，杨羽也收敛了脸上轻松散漫的表情，默不作声。
　　气氛渐渐变得越发怪异。
　　进藤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想了想，放弃。走到他们身边，说：”反正也还早，就下棋吧。“
　　两人同时回头，盯着他。
　　”真的吗？“杨羽高兴地挣开拉着她的杨海，跟着进藤走过去，”不要反悔。“
　　”知道。“
　　拿了棋具，熟练地在桌上摆开。
　　杨海收回落空的手，揣进兜里。突然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为那些还未平复的记忆而难过。
　　第二十手·跳
　　第二十手·跳
　　（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至少应该尊重它。“
　　”没有人可以尊重这样的错误。谁都不会。“
　　”不。哥哥会。他会理解我的。“
　　……
　　杨海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撑起身体的双手触到空白床单特有的冰凉。有些冷了。大概是转入秋的缘故。
　　说了那些话，所以才会梦到以前的事吗？
　　也许吧。
　　窗户是开着的，送来些许微风。
　　杨海下了床，决定再去拿一块被子。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下意识的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进藤？“
　　不在。……这么晚了，会去哪里？
　　算了，不管他。
　　杨海走到柜子边，把准备好的被子抱出来，站着想了好一会儿，觉得真的有些冷了。叹了口气，放下被子，随便拉了件外衣披上，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静。杨海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猜测着进藤可能会在的地方。
　　一直走到宿舍楼出口，都没有人。一步踏出，瞬间进入到夜的静谧里。绿色的树木被夜色抹得浅灰而朦胧。
　　杨海顿了顿，向训练室走去。
　　再次踏进空荡的走廊，安静地回响着轻轻的脚步声。
　　门果然开着。不过，没有亮灯。
　　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杨海停在门边，不打算再往前走了。因为，眼前呈现出那样一个世界，固执却又脆弱，干净得叫人不忍触碰。
　　没有灯光。只借着倾泻在棋盘上的皎白月色，轻轻落子。黑白交错，相碰、相靠。没有晃动，安稳地落定。
　　星星点点地，闪出进藤脸上专注的神色，晃眼，像极了温柔。不再是那个心不在焉的孩子般的表情，不再有那种不大相称的天真稚气，他所经历的种种，仿佛终于在此刻，在他的眼中，展露了些许的痕。
　　成熟、自若，却带着忧伤。每一次棋子与木盘相扣的轻响，都因为粘附了太多的感情而沉重得压抑呼吸。
　　杨海看着他，突然连原本想要叫出的名字，都无声散在了空气中。
　　悄悄地往后退了退，尽量不弄出声音。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小憩。
　　暂时，在这里陪他一会儿好了。杨海想道。一面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天已泛起淡蓝。
　　缓了缓神，杨海猛地站起来，跑回训练室，一手撑开门……
　　他还在。还好。
　　不过，已经蜷在椅子上睡着了。
　　金色的发丝垂下来，将他的面庞小心地遮住。左臂弯在胸前，手掌护住肩。腕上的佛珠，因佩戴过久而改变了色泽，灵动得仿佛在还呼吸月光。
　　杨海犹豫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叫了两声，不应。看来是累得睡着了的，所以睡得比较沉。
　　伸了个懒腰，想着要不要现在实行强制叫醒。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盘面，追到进藤的身上，然后猛地回转，定格，满是惊讶。
　　黑黑白白拼凑的宇宙，在眼底一片铺开。
　　杨海呆呆地看着它。
　　从没见过这样的棋局，如此优雅、宁静。每一步都承载着谨慎细致的思考，有的轻盈，有的稳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会突然出现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手，也会在本该潇洒的地方，发现一颗依恋的滞后等待。纵横扑朔的交错在一起的黑白长龙，时而荡起激烈的争战，时而遗留缱绻的缠绵。纵观大局，又觉毫不拘束，毫不做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顾忌，没有刻意逃避，自由，不羁，有些张狂 ，却总是带着骄傲。用黑白牵系的默契和依赖，诠释着深深的羁绊。
　　仿佛那都不是争夺，而是追逐。
　　飘荡起了淡淡的花香。像，樱的芬芳。
　　这样的棋局，究竟是怎样的两个人，带着怎样的情感，才能创造出来的杰作？
　　他见过吗？没有。若是自己见过这样的一局棋，哪怕只是一眼，他也绝对不会忘记。那……进藤又是在哪里见到的？……
　　还是……这根本就是进藤自己下的棋？……他的实力？
　　但是……为什么……
　　”哗啦——“进藤突然惊醒，打落了盘面上整齐的排列。待看清来人后，便慌忙站起来，把一桌子散落的棋子拔到一起，然后熟练地分开黑色白色，分别装入盒中。
　　那么匆忙，以至于杨海以为他是故意不想让自己看下去，才这样毫不怜惜地毁掉已局精心的排布。
　　”你怎么会来了？“进藤抬起头问。
　　”我该问你才对吧？“杨海这才想起为什么来找他，”你一晚上没回宿舍。“
　　进藤收理着棋子，没有回答。
　　”进藤，你不知道院里规定晚上不能来这的吗？“
　　”知道。“进藤带着歉意，低着头说，”不过，我没开灯。“
　　”这也不行。“
　　”可是……如果我太晚不睡，又留在宿舍的话，可能会打扰到你……“声音渐渐变小，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谎言。
　　”……算了。我会保密的。回去吧。“杨海决定什么都不提，特别是进藤极力想要隐藏的那些，他不会故意去戳破。
　　------*------
　　”我赢了……半目。“杨羽将最后一颗黑棋熟练地往后一拨，整地完毕。到现在为止，他们下了五局棋，全都是进藤输，虽然这一次他已经追得比较紧了。
　　进藤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揉了揉头发，耸耸肩。算了，就当是输成惯性。
　　杨羽站起来，伸了伸手脚，说：”那么，你，输棋的。请客吃饭。“
　　”不要。“进藤往后一退，站起来，准备开溜。刚踏出半步，便撞上了大步走来的杨海。
　　”小羽，你过来我问你。“不理会进藤，杨海径直向杨羽走去。
　　这下换她往后退了，挪了几步，被站在门边的进藤挡住，他突然笑了笑，有意不让。
　　”那个……叫罗什么来着？……小羽，站住！“杨海一把抓住她，拖到面前，”那个罗什么是不是也来北京了？“
　　”……嗯。“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杨海皱起眉，进入正题。
　　杨羽也皱起眉，满脸不高兴：”朋友那儿。“
　　”去干什么？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杨海生气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依旻都告诉我了。“
　　”去玩一下而已。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谁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去见些不该见的人。“
　　”……谁是不该见的人？“杨羽的语气突然变了许多，询问，委婉地讽刺，却已经没有了嚣张的味道。
　　杨海抱起手，脸上显出烦躁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知道还问？“
　　”我不知道。“
　　再一次，出现和上次一样气氛。进藤有些不自在。他不想细究那种感觉是什么，也不想插手自己不应该插手的那些事情。他所想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走开，留给他们空间。
　　可他们好像不把他当外人。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吗？
　　对啊。朋友。
　　”那个……时间不早了！要不一起出去吃饭吧？“进藤笑着打破空气里的沉重，屋里瞬间明亮了许多。
　　杨羽立刻恢复精神，说：”当然好。你请客，没问题。“
　　杨海愣了愣，半晌，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十手·跳
　　第二十手·跳
　　（三）
　　”新开的日本料理店。“杨羽指了指面前小小的门面，回头说，”昨天偶然发现的。特意为你考虑，进藤光。“
　　笑了笑，跟着走进去。上了狭小的楼道，转身，便看见占满二楼的整间店铺。不大，作为异国专门为家乡开设的餐厅，已经足够。满是纯味的日本风，那么地道，若不是在清秀玲珑的日文旁，排满了整齐大方的中国字，他真会有种回到日本的错觉。
　　心里微微一震，顿时变得沉沉的。压抑了很久的想家的情绪，突然一齐涌上心头。
　　一年来，就连和家里都是一次联络也没有，甚至一个代替问候的口信都显得突兀。自己固执地拒绝，而美津子也依顺的不打扰。况且，偌大的中国，叫她能去哪里打听自己的消息？
　　一年，是他独自远行最久的一次。走的时候，也只是说一句”要去中国“而已。
　　竹纹的灯，木制的挂牌，精致的系绳，染着墨香。
　　走过来迎接的女孩，鞠躬问候：ぃらっしゃぃます。欢迎光临。
　　不是自己不理智，而是实在太过力不从心。
　　直到爸爸说，要不就别下围棋了。
　　才怃然意识到自己还将失去什么。
　　是他忽略了太多。他从来都不曾知道，美津子曾经在街上被人拦下，被追问自己情况的记者纠缠不休，被质问，被轻视，因拒绝回答而被尖锐的言辞伤害。
　　他们说：”不知道……你不知道？……也怪不得他会这样。你一点儿都不关心你孩子的事吗？其实啊，要是你们做家长的能够多用点心，他又怎么会有那种令人唾弃的问题呢？“
　　他不敢想象她当时的心情，也不敢猜测她又是如何忍耐过。
　　是他欠下太多。可他不能不下围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下棋，用他可以尽力而为的方式，努力走下去。
　　”真是漂亮。“杨海小声感叹道，”是日本人开的吗？“
　　”不知道。“杨羽也看了看四周。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他们过去。待他们都坐下后，才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谱，认真地翻着。
　　”哥你从来没吃过日本料理，不用点。“杨羽故意冲他扬扬眉，然后转过头问进藤，”你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
　　”纳豆味增汤。“
　　不知怎么的，似曾相熟的名称，突然跳出脑海。
　　”什么？“杨羽盯着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拜托，说中文。“
　　进藤微微一愣，随即展开笑颜，说：”没什么，随便好了。有拉面吧？我要拉面！“笑着，掩饰一闪而过的揪心。
　　那么尽力地假装着，直到能够真心地笑，笑得释然，笑得无拘无束。像很久以前那样。
　　看在眼里的，又怎么忍心拆穿？
　　杨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对候在一旁的女孩说：”有没有……纳豆味增汤？“
　　女孩愣了愣，一脸茫然，想了想，说：”……请稍等，我去问一下。“
　　刚转身，便被人轻轻挡住。
　　”我来好了。“另一个女孩走过来，站到桌前，带着运用娴熟的甜美笑容，看样子，不是老板，就是老板娘。
　　”请问要点什么？“
　　”纳豆味增汤。“杨海又重复了一遍，抬起头好好一看，视线立刻停住。
　　”嗯？樱子？！“杨羽扔下菜谱，有些激动地站起来。
　　女孩也立刻显出惊讶的神色，说：”小羽！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上学啊。顺便来找我哥。“杨羽笑着，看得出是真的很高兴。
　　杨海笑着点点头，对她说：”有四五年没见了吧？“
　　”是啊。来北京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了。“樱子拉了个椅子，拖着杨羽坐下，”这店也是今年才开的。妈妈她，已经回去日本了。“
　　”回去了啊？“杨羽说，”她也真是……一个决定，决定了二十年。“
　　”放不下吧。“樱子似乎不大忌讳，自然地说着，”毕竟还是舍不得我爸啊。“
　　杨羽点点头，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朝进藤一指，说：”真巧。他也是日本来的。进藤光。“
　　”你好。“进藤对她笑了笑。樱子转过脸，他才看清了她的样子。明眸皓齿，化着淡妆的眼睛，墨瞳，充满干净的神采。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衣着打扮，都有着日本女孩的风格。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很像心动。也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
　　”你好。“她看着他，眼睛里跳跃起耀眼的色彩，”你是日本哪里人？“
　　”东京。“
　　”呵。我妈妈也是从日本人。她出生在京都。我去过那里。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
　　进藤笑了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木质的杯。心里，依然是那种感觉，暖暖的，很舒心。
　　”对了。你要纳豆味增汤是吗？“樱子站起来，对他说，”这里有纳豆，虽然没写，不过我可以做。那么，就算是特别菜式好了。
　　“小羽，你的点单也给我。马上来。”
　　优雅地转身，高高束起的垂直长发随之一扬，些许缠在了肩上，不肯落下。
　　进藤侧过脸，目光追随了一阵，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猛然发现两兄妹正专注地盯着他，若有所思。
　　“……打住！”杨羽及时阻止了杨海的微笑开口，似乎也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哥，什么都别说。先喝茶。”
　　“怎么了？”进藤依旧一副茫然的表情，“我怎么了吗？”
　　杨羽咧嘴一笑，说：“没什么。好好期待待会儿的美食吧。樱子的手艺可是特别好的。你要是喜欢，以后自然可以常来。”
　　------*------
　　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还是同样的，深夜。
　　进藤撇撇嘴，把手揣进衣兜里，叹了口气，走过去。
　　夜色将周围的景色染得迷蒙，月光轻柔流淌。最是那一抹温柔，在哪里都有着浓厚的风韵。不过，在这样的情景下遇到靠在窗边抽烟的女孩子，他还真不能习惯。
　　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久，才再次提脚走近。
　　杨羽察觉到有人靠近，倏地收起香烟，猛地转过身……
　　“干嘛呢你。装鬼啊。”
　　进藤笑了笑，没说什么。原本打算悄悄跑去训练室，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杨羽按熄了烟，放在手边，继续转过头欣赏窗外的夜色。“我还以为是我哥呢。吓我一跳。”
　　“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进藤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着窗外。
　　“打算偷跑出去约会呢？”杨羽笑着问。
　　“没有。一样，睡不着而已。”
　　微凉的秋风，一股股，奔跑而过。
　　原本看起来坚强的女孩，眉头竟染上了浅浅的无奈。进藤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问道：“有心事？”
　　杨羽愣了愣，欲言又止。许久，轻轻点头。
　　“在想……我哥的事。”
　　“他怎么了吗？”
　　“他倒是没什么。”杨羽勉强笑了笑，说，“是我让他为难了。我知道他很疼我，所以总是学不会为他考虑。不过，他倒似乎从不在意。”
　　进藤笑了笑，说：“他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杨羽说，“毕竟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他的笑容里有多少快乐多少伤心，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还是不忍心对我责怪，即使表面上会厉声相对。
　　”可越是这样，越是觉得愧对于他。“
　　进藤看着她，半晌，想起来白天发生的那些小片段，问道：”是白天的事吗？“
　　”……嗯。还有，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事情。“
　　”哦。“
　　”你都记得？“杨羽试探的问道。进藤丝毫没有觉察，诚实地点点头。杨羽看着他，笑起来，抹去了眼角的些许防备。
　　”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孩子。“
　　”我比你大。“
　　杨羽还是笑着，也不和他争。待再次沉默下来，她才撤掉了眼里模糊的蒙蔽。想了很久，开口对他说：”……他说的那个人，是我的恋人。“
　　”所以你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找他？“
　　”都有。因为我们原本是同一年高考的，而我考得不够好，便重新回了学校。曾经约好了要一起上大学，所以得努力实现承诺。今年考上了，自然很想早点见面。“
　　”他都不回去吗？“
　　”不回。“
　　”说起来，约好要一起考大学的事，我可是没机会经历。“进藤笑着说。
　　”是有些孩子气。不过，约定要一直在一起的那个时候……的确也还只是孩子。算算在一起的时间，也有七年了。“
　　”七年？……不短了。“
　　”说不准。七年的时间，可长可短，连是否足够抵换随时都可能更改的心意，都不一定。所以我只能祈祷一切正在发生的改变，不要太过于伤人。“
　　进藤想了想，问：”你见过他了？“
　　”还没。本来约好昨天晚上在朋友家碰面的。最后却没来。说是有事暂时走不开。“ 杨羽停下来，重新拿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收起烟盒，将手指朝进藤一扬，见进藤摇头后，才将香烟含到嘴里，”我没有久留，因为不想让我哥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你直接和他说不行吗？你就说你去见你朋友——“
　　”不可能。他不可能答应。“
　　杨羽弹掉烟灰，让它们轻盈地化为尘埃。
　　风里充斥着香烟的雾色。
　　”他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的。虽然他相信我们相爱。“
　　……我们相爱。
　　遥远而又熟悉的告白。
　　心里拧刺的疼痛猛然袭来，随着血液奔流四散，漫遍身体每一个部分。隐隐地，油然而生出相似的颤抖和害怕。
　　”为什么……“
　　”为什么？……呵。我也不知道。没有原因吧。
　　“或者……若真的要说是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因为——她和我一样，也是个女人。”
　　第二十一手·补
　　第二十一手·补
　　（一）
　　恍惚地感觉到了刺眼的阳光，进藤紧紧闭了闭眼，然后缓缓睁开。
　　杨海放大的脸部特写夸张的占满视线，进藤猛然一惊，腾地坐起来，不满地问道：“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等你醒来啊。”
　　“你不会叫我吗？”进藤掀开被子，拉过外衣披上。杨海竟然连凳子都端上了，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想想真有些诡异。也不知道自己被他偷窥了多久。
　　“……也不是。因为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你，你突然就醒了。”
　　进藤无奈地耷拉着眼皮，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坐下，问：“好了。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杨海忍了好久，还是开口问道：“前些天的某个晚上……我又在走廊那里看见你了……”
　　进藤回忆了一会儿，急忙说：“我没去训练室。”
　　“你和小羽在一起吧？”杨海接着问完。
　　进藤愣了愣，琢磨着他这么问的意思，不过显然没想明白，便点点头，说：“是，偶然遇见的。”
　　杨海抱起手，问：“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至少我认为没有。”
　　“……”杨海停了好一会儿，随即笑着说，“没说我坏话吧？”
　　进藤一听，笑了，问：“她经常这么做吗？”
　　“当然！”
　　“看来你不是个称职的哥哥。”笑着，看着杨海变换的脸色。
　　“我可不认为她是个好妹妹。”
　　进藤笑够了，收起表情，说：“……她其实都知道。你对她的好，对她的付出，她全部都记得。她说，是她不够懂事。”
　　杨海愣了愣，突然有些不自在，眼睛瞟向别的方向，勾起嘴角，说：“……是吗？真难得……”
　　看着杨海淡下去的笑脸，进藤也不再开心。那时，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楚地记得。但是每当忆起它们，就会莫名的难以呼吸。
　　像是难过到了极致，而无所适从。
　　昨夜的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依稀记得那特别的感觉，柔软而令人安心。
　　再往后，就是空白。大段大段的空白，都是不能再想起的部分。
　　“光。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和你说了——”
　　“哥！去吃饭了！”
　　“彭——”房门被杨羽粗鲁地推开，甩到了墙上。她似乎很高兴，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倚着杨海的肩，说：“有人请客。猜猜是谁？”
　　“樱子。”杨海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正确。不愧是我哥，像我一样聪明。”自恋完毕，便指着进藤，说，“你，快点换衣服。怎么睡到这么晚，真是够懒的。”
　　进藤对她笑笑，说：“显然有时候，通宵不睡，精神反而更好，是不是？”
　　杨羽僵了僵，瞟了杨海一眼，勒令道：“少罗嗦。快点。我在外面等你们。”
　　杨海推开她，说：“我不去。我还有事。”
　　“我也不去了。我下午还——”
　　“不行！进藤光。你必须去。”杨羽把刚要站起来的进藤压下去，钳住他的肩，说，“我在外面等你。限时五分钟。”
　　说完，雷厉风行地走出房间。
　　进藤看了杨海一眼，杨海挑了挑眉，笑着说：“快点吧。五分钟可不算长。”
　　------*------
　　在红绿灯前停下，杨羽一路微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进藤也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回忆着路过的景物，前面是十字路口，穿过马路，再向前走很小的一段路，就可以到樱子的店。
　　红灯闪烁，切换成绿光。
　　杨羽似乎突然没有了要走的意思。就着路边水泥砌的花台坐下，单手托着脸。
　　进藤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不说也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就猜到，她一定会问的。
　　“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觉得呢？”
　　“我问你。”
　　“为什么不是？”进藤回应道，“什么理由？”
　　杨羽眯起眼，打量着他。红灯再一次切换成绿光。杨羽微微笑了笑，问：“你不讨厌同性恋吗？”
　　心里猛然一阵，再一次，疼痛漫遍全身。进藤笑着，阳光从发梢间穿过，碰撞出淡淡的金色。只是笑着，都感觉累到想要倒下。
　　“为什么……要讨厌？”
　　杨羽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
　　进藤一直尽力保持着自然的笑容。
　　“……是吗？”杨羽笑了，弯起了眼睛，“你真的不在乎吗？还是，你只是在试着理解我，或者我们？”
　　“不。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件可以拿来考虑的事，甚至不用刻意去明白。”
　　杨羽还是好好地看着他。
　　红灯，依然在闪烁。
　　“我懂了。抱歉。是我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高兴听到你说你不介意。”
　　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没有再说一句话。杨羽突然觉得他很特别，说不出的特别，他的话语，似乎有着不一样的重量。让她莫明地感动很久。
　　没有做作，没有掩饰，没有虚伪，没有假装。
　　而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他闪烁的目光，仿佛也在切换着回忆，其间流露着十分奇异的情感，无法形容，也无法忘记。
　　有点想要了解他的故事了。
　　不过，在那之前，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杨羽停住脚步，回头问：“进藤光，你有女朋友吗？”
　　第二十一手·补
　　第二十一手·补
　　“哦。你们到了。”樱子看到他们，连忙问候，然后让她身边的女孩领他们去座位，“这里很忙呢，等我一会儿。”
　　“没问题。”杨羽坐下后，先让女孩给他们拿了一碗清酒，拉着进藤一起喝。
　　店里的确很热闹。看来今天的生意不错。
　　进藤端着酒杯，看着在柜台忙碌的女子，再一次细细地打量她，一半中国，一半日本血统的她，有着中国女性的古典优雅，也有着日本女性的甜蜜惠智。他很专注，完全忽略了身边板着脸的杨羽。后者无奈地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朋友。呼了口气，独自品尝清酒。
　　又来了一批客人。
　　“小羽，你过来帮我一下。美芹她有事出去了。”樱子匆忙走过来。杨羽皱起眉，收起手臂，不让她来拉自己。
　　“不想。”杨羽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抱怨道，“你怎么不叫进藤去？”
　　进藤刚回过神，听杨羽这么一说，想了想，主动站起来，笑着说：“我来帮你。”
　　樱子瞥了杨羽一眼，带着进藤过去。
　　“先把这几份菜单理一下，算出价格。待会儿如果有客人过来的话，你叫我。”樱子把柜台的点菜单收到一起，交到进藤手里，笑了笑，说，“没问题吧？”
　　“没问题。”进藤笑着接过单子，拿过手边的计算器，认真地做起来。
　　樱子看着他，确定真没什么问题后才转身绕到后方。透过厨房和柜台的墙窗，可以看到他的背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手指慢慢地划过价位表。
　　“小羽！你去附近的超市买一点芥末酱回来。”樱子对着杨羽喊道。杨羽不高兴地瞪着她，生气了半天，还是站起来出去了。
　　没用多久，进藤就完成了手里的工作。客人们正在陆续离开。他放下笔，环顾四周。直到视野内没什么好看的，又偏过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柜台上的一棵盆栽。
　　视线绕过叶子间的缝隙，落到盆栽后面的一把折扇上。
　　扇子是开着的，架在一个小小的固定木座上。扇骨显出淡淡的紫色，纹路细致而流畅。扇面则是一幅水墨画，画着一根簇满樱花的枝条。
　　进藤微微挪开盆栽，凑过去。
　　“好了吗？”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进藤的旁边，进藤怔了一下，连忙把东西交给她 ，说：“好了。”
　　看着进藤紧张的样子，樱子笑了，问道：“你在看什么？”
　　进藤不确定她是不是愿意让别人发现它。想了想，还是答道：“……一把折扇。”
　　樱子还是笑着，绕过他，走过去，把盆栽抬下来，拿起扇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我妈妈做的。”
　　进藤拿起它，细细地端详。
　　“漂亮吧？这是她做得最好的一把。”樱子笑着，伸手稍稍转了一下进藤手腕上的佛珠，说，“和它是同一种材料。紫檀木。”
　　进藤握着扇子的手，突然紧了紧，情绪微微颤动。
　　“樱花是爸爸画的。”
　　“很美。”
　　“他是一个水墨画家。店里很多画作都是他的。”樱子说着，指了指一幅挂在墙上的人物像，“比如这个。画的是妈妈。”
　　进藤放下折扇，侧过身，看着画上身着和服，站在樱花下的女子。突然想起她说过她妈妈回去日本的事，进藤转过头问：“他们分开了吗？”
　　“嗯。因为……爷爷奶奶他们一直都不喜欢妈妈。二十五年，一直强迫他们分开。他们说，因为妈妈是日本人，所以不能成为爸爸的妻子。”樱子说，“可我觉得她是最好的母亲。即使她最后选择了离开。”
　　“抱歉。”
　　“没关系。”樱子笑了笑，重新拿起折扇，合上，“这个，是他们结婚时候她送给爸爸的，然后爸爸在上面画了樱花，送给了我。所以，它藏着一个故事。这是它全部的分量。”
　　进藤点点头，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啊。所以希望送给重要的人。”樱子笑着说，眼里闪着灿烂的快乐。
　　“嗯。”
　　“进藤君有这样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樱子笑而不答。
　　店里还有最后一批客人。他们一边吃，一边大声地谈笑着。似乎谁都不愿被认为不够快乐。
　　“说实话，很少看见男士佩戴这样的首饰。”樱子回头对进藤笑了笑，趴在桌上等待着客人离开，“佛珠……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微凉。进藤用右手覆住它，突然怎么也微笑不起来。樱子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站得那么近，可以清楚的闻到它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檀木香味。
　　“彭——”杨羽永远都是用这么粗鲁方式开门。大步走进来，把一大袋芥末酱往柜台上一扔，说：“抱歉打扰了。别嫌我买的多，省得你下次找机会支开我。”
　　伸出手，把樱子拖过去，往厨房一推，说：“快点吧，请客的。我都饿了那么久了。”
　　“是、是、是——杨羽大人。”
　　监督樱子走到厨台旁后，杨羽转过头看着进藤，半晌，哼了一声，然后说：“走吧，去那边坐。这下可以好好陪我喝点酒了吧？”
　　------*------
　　还是睡不着。
　　每次睁开眼，看到满地支离破碎的月光，心里的压抑便会不自主地增加。
　　反反复复，重叠。
　　进藤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轻轻地，将腕上的佛珠取下。
　　第一次买的那把折扇，因为去吃东西时不够小心而弄丢了。后来又买过一次，可是已经不记得把它放到哪里了。
　　差点忘了。
　　不能尘封的，差点就被时间覆没。
　　穿越一千年，带领他走进围棋世界的那个灵魂，现在，也许还微笑着存在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或者醒着，或者沉睡。
　　差点忘了，他还有那么重要的一个人，还有那么一个重要的梦想。
　　神之一手。
　　他答应要代替佐为寻找的顶端，怎么会越来越遥不可及？
　　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前进？却不自觉地退缩？
　　力不从心，真的很让人绝望。
　　握起手掌，手心的珠子，没有温度，衬得过于苍白。
　　……要是觉得不安，可以看看它。它所拥有的淡定和从容，也许可以给你启发。最好，是能让你彻底的安心，冷静。或许这是我想把它送给你的原因。总之，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害怕。
　　差点忘了，它存在的真正意义。
　　进藤闭上眼睛，靠着墙。
　　还是睡不着。
　　差点忘了。幸好没有。可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回忆起，那些他曾拼命逃离的记忆。
　　夜很静。
　　月光铺在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冷寂。
　　进藤将珠子放到枕边，拉了拉被子，盖到肩上。背靠着墙壁，多少还是有些冷。可既然睡不着，也没有躺着的必要。而且过于不安，还可能会做噩梦。
　　不如就这样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黑夜过去。
　　第二十二手·征
　　第二十二手·征
　　（一）
　　进藤刚和一个棋士对弈结束，正在收拾盘面。杨海走过去，把佛珠放到桌上，说：“你忘了这个。”
　　进藤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杨海，笑道：“没有。我故意不拿的。”
　　“为什么？从你来这里起，我就没见你取下过它。除了洗澡的时候。”杨海笑着说，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进藤不答，只是安静地整理黑白的棋子。
　　“还是……终于舍得放下一些东西了？”
　　进藤微微一笑，说：“原本就没什么。只是习惯罢了。”
　　“哦？那让你改变这个习惯的理由呢？”
　　“新的生活。”进藤笑了笑，将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里，“还有那些差点儿忘了的事情。有过的梦想，生命中重要的人。或者说，这原本就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习惯，改与不改，没什么不同。”
　　真正的记忆，即使终将被尘封，也会一直摆在心里最深最敏感的位置。不会改变。
　　“是吗？那可是件好事。”
　　“今天我赢了呢。”进藤把佛珠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笑着对杨海说，“赢了王刚。”
　　杨海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说：“不错啊。进步很大。”拍了拍进藤，像对待一个孩子。他是真心为他高兴，只是不知为什么，在收回手的瞬间，却像碰到了悲伤。
　　仿佛为了这一场清醒的交换，所谓梦想，所谓胜利，他付出了整颗心的代价。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轻松的笑容，却不能让他感到释然。是自己老了吗？所以总是充满怀疑和猜测。
　　杨海挑挑眉，自嘲地笑了笑，对自己说，够了，别真当进藤是孩子。
　　“后天，有一场围棋的地区交流会。老师有和你说过吗？”
　　进藤想了想，说：“好像说过。不过我没打算去。”
　　“为什么不去？这可不算比赛。纯粹是轻松的学术交流会而已。连这个你都不去？”杨海皱起眉，有些不解。进藤带来很多的秘密，其中之一，就是拒绝参加所有大型的比赛。
　　对于一个棋士而言，比赛是很重要的。不仅因为比赛是棋士重要的经济来源，还因为比赛是一个国际棋力交流的非常好的平台。棋士们通过比赛认识，分辨出实力的高低，然后在比赛中切磋，找到差距，或者发掘潜能。
　　而对于一个远道而来的学习生，不参加比赛，等于是为自己阻塞了一条好走的大道。而他的解释只有，他不想参加。
　　“不是那个原因。”进藤说，“因为老师说举办地在杭州。而就我所知，从北京到杭州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杨海不高兴地撇撇嘴，说：“哦？真没想到你还知道杭州在哪里。老是窝在宿舍里打游戏，似乎对你提高棋力没什么帮助。”
　　进藤一听，有些内疚。不过好好一想，自己似乎也没什么错。虽然他把下棋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电脑，有时甚至废寝忘食。
　　对他而言，这件事带来的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在北京住了一年，到现在都还不能轻松找到附近商店回棋院的路。
　　“这次交流会，来的大多是欧洲的棋士。氛围也是很轻松的。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展示亚洲现今实力的机会。也顺便让我们看看，世界的围棋。”
　　进藤依旧不做声。
　　“算了。你要是真的不去，随便。”杨海伸了个懒腰，说，“不过还真有点可惜。”
　　“……只有欧洲的棋士？”
　　“大部分。”
　　进藤又沉默了。
　　杨海皱着眉。坐了一会儿，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杨海。帮我和老师说一声：走的时候别忘记叫我。”进藤笑了笑，对上杨海投来的欣慰目光。
　　“好。不过，还有一件事包含在里面。”杨海顿了顿，笑着说，“杨羽会和我们一起去。”
　　“诶？”
　　------*------
　　“真想不通。你又不是棋士，跟着去干什么？”进藤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杨羽，抱怨道，“又不是去旅游，别老是添麻烦……”
　　“进藤光。我又不是跟你去。”
　　进藤抱起手，不满地扬起眉：“跟谁去不一样。有你在，很难平静。”
　　“好啊。只要你要求，我可以一句话都不和你说。”
　　进藤顿时咧开嘴，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们’手谈‘。你知道这是少不了的。”杨羽看着他，比了比手势，一本正经地说，“’手谈‘就行。”
　　进藤皱起眉，非常不高兴。他就知道杨羽还会逼他和她对弈，他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见他不开心，杨羽倒笑了，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和你说太多话。”
　　“什么意思？”
　　杨羽没有回答，转过身，把行李箱合上，然后拎到门口，对站在走廊里等他们的杨海说：“哥。我已经给樱子打过电话了。她说我们走的时候，顺便到店里接她就行。”说完，回头看着进藤，笑得非常阳光，“走吧。时间不早了。进藤光。”
　　第二十二手·征
　　第二十二手·征
　　（二）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进藤一手拎着一个行李，还背着一个旅行包，脸上一副疲惫至极的表情。身边的杨海也好不到哪去。倒是那两个两手空空的女士，精神好极了。
　　拿到住宿的钥匙牌后，服务员才帮他们取下了行李，一一放到推车上。进藤紧紧挨着杨海站着，恨不得立刻回房间里睡觉，最好不要再见到杨羽。
　　叹了口气，一路上的艰辛，还是不回忆的好。
　　杨羽转了两转，看到进藤，立刻拉过来，站到显眼的地方。
　　“晚上去吃东西。”她对进藤说。
　　进藤连回答她的情绪都没有了，扬着眉，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我要去睡觉。”
　　“这么早睡什么觉？别尽找些奇怪的借口。”杨羽又拉拉她哥，说，“那边有个不错的餐厅，一起去。”
　　杨海也扬起眉，说：“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还有时间。”
　　“这怎么行？樱子下午还没有吃饭呢。”
　　“在飞机上不是吃了吗？”
　　“我们吃了。她没吃。”杨羽笑着说，“她吃不惯。”
　　进藤看着杨海，见杨海不作声，便转过脸，轻轻呼了口气，说：“那好吧。我们一起去。”
　　------*------
　　杨羽说的那家餐厅，原来是家火锅店。
　　杨海在点菜上来之前，就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进藤一直看着杨羽，不过她好像没什么反应，正兴致勃勃地和坐在进藤身边的樱子商量着要煮什么样的锅底。看起来，反而是樱子比较关心他哥，已经担心地看了杨海好几眼了。
　　“他没事吧？”樱子终于忍不住问进藤。
　　杨羽不等进藤开口，便说道：“当然没事。昨天一定是又在通宵弄电脑了。他经常这样的。别管他。”
　　“他还在做围棋软件吗？”
　　“是啊。都做了快十年了。好在去年发行的那个'X-go’算是有了大突破。要不我都快为他放弃了。”杨羽说，“他就这个优点了，下的决心跟铁一样。”
　　樱子笑笑，说：“这么说他，你岂不是什么优点都没有了？”
　　“什么话。他的软件里，有很多资料可是我给他提供的。我的棋谱。”
　　“也许你应该做个棋士。”
　　“她不希望我做。”杨羽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说，“因为我要做棋士的话，12岁就得离开家了。”
　　樱子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什么，飞快地瞟了进藤一眼。
　　进藤看着她，微笑。
　　“你们还在一起？”樱子问，有些不敢相信。
　　“嗯。”
　　“那你哥知道吗？”
　　“当然知道。”说话的不是杨羽，而是睡眼惺忪的杨海，他费劲地抬起头，说道，“连爸妈都知道了。”
　　樱子又看了一眼进藤。进藤回望，依旧微笑。
　　“来了。”杨羽背过手，搭在椅子上，看着推着餐车走过来的服务员。她让他们把东西放着就好。
　　“进藤光。你来。”杨羽笑了，将东西全都送到进藤面前。
　　进藤怔了一下，连忙抬起手准备拒绝，却看到六双眼睛全都紧紧地盯着他，噎了半天，始终不敢说出“我不会”。
　　沮丧地低下头，开始对自己贫乏的烹饪技术感到惭愧，除了一些普通的日本料理，毕竟，他从没煮过火锅。
　　“你来。我帮你。”樱子拿了一把长柄汤勺，递给他，笑着，等着他将它接过，回应她的注视。
　　杨羽抽出筷子，在手里把玩。
　　“也好。那我和我哥就等着了。”杨羽得意地看着他们，示意道，“可以开始了。”
　　嘁。总是那么嚣张。
　　------*------
　　在电梯里分手，她们决定去酒店附近逛逛。进藤和杨海则十分坚定地回了房间。
　　杨羽陪着樱子去了一家美发沙龙。
　　樱子说她想尝试剪个整齐的留海，不过杨羽怎么都不同意。在她极力阻止下，樱子最终决定只做护理。
　　“你剪出来不好看的。”
　　樱子抿抿嘴，笑道：“别以为我不记得。从小我和罗依就很像，身材、脸型，甚至黑直的齐腰长发。唯一不同的是她有着齐留海，而我没有。”
　　杨羽微微一笑，说：“别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剪齐留海不会好看。”
　　樱子笑而不答。
　　静静地坐着。发型师过来给樱子上发膏，她们都专注地看着镜子，目光里却游移着各自的心事。
　　“小羽，你和进藤认识很久了吗？”
　　杨羽回过神来，看着她。好半天才反应到她在问自己话。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算很久。”
　　“那你……了解他吗？”
　　杨羽又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你想了解他，应该自己去尝试吧？”
　　樱子愣了愣，随即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的事情，我是不可以向他了解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当成朋友。”
　　杨羽低着头笑，半晌，抬起头来，认真对她说：“既然不可以向他了解，那就没有了解的必要了吧。说实话，他对你挺好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高兴地坐在火锅边，愉快地聊天，开心地吃着东西。杨羽还记得进藤认真地把蔬菜和肉煮好，放在一起，递给樱子，一次一次的重复的动作，直到樱子说吃不下了，他才笑了笑，闲下来，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吃。
　　那个时候，也是杨羽那么久来，第一次觉得进藤不是个神经大条的人。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悲哀进藤对自己和对喜欢的人的态度可真是非常不一样。
　　樱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些事情，真的是不可预知。不知道爸爸当年遇到妈妈的时候，有没有过相同的感觉。
　　”从第一次见他起，就不觉得他是一个生人，反而像是久而未见的朋友。和他在一起，也很开心。“
　　”他那个样子，任谁见了都不会有防备的。“杨羽笑道，”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倒非常我行我素。可以想象他小时候一定不是个乖孩子。“
　　樱子笑了，说：”越是这样，也许越能经历不平凡的青春呢。我猜他的初恋一定……很美好。“
　　”是吗？我没看出来。“杨羽说，”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
　　”至少，他还没有女朋友。“
　　杨羽笑着，看着发型师将樱子美丽的长发小心地挽起。
　　第二十二手·征
　　第二十二手·征
　　（三）
　　樱子站在房间门口，握着那把紫檀的折扇，等待着。
　　杨海和进藤会先去参加交流会，她和杨羽在后。因为她们不是受邀请的嘉宾，作为观众，要在九点以后才可以进学校，交流会在那儿举行。
　　他们走过来时，刚好经过她身边。杨海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远。进藤则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这么早？“进藤笑着问。
　　樱子把手里的折扇递给他，笑着说：”给你。带上它。“
　　进藤愣了愣，随即摇摇头，说：”这可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没关系的。就当是借给你好了。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进藤迟疑着，始终没有接过它。
　　樱子的笑容稍稍黯了黯。
　　”你不要误会。“进藤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么做是有些不礼貌，便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
　　”你以前说过，带着折扇，代表一种决心。“樱子打断他，淡淡地说，”不过，也许你不记得了。“
　　进藤再次愣住，呆呆地看着她。他当然记得，那把佐为在梦里送给他的白色折扇，可是，为什么说他不记得？
　　”因为不知何时起，你就没有再带着它了。“樱子笑了笑，重新抬起头看他，”我以为，你已不再需要某种决心，看来并不是这样。不是不再需要，而是你遗失了下决心的勇气。
　　“不管这把折扇是不是和那一把一样珍贵，我依然希望它能带给你同样的运气和相信自己的理由。”
　　再一次，她将折扇递给他，扇子，手，悬在半空中。
　　进藤还是呆呆地看着她。脑海里充斥着混乱的思绪，他需要静静地将它们理清。
　　时间安静地流过，耐心等待是唯一需要的交换。
　　终于，进藤笑着接过了折扇，然后对她微笑。很真诚的微笑，载满和煦的阳光。照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能散去。
　　“谢谢你。”
　　樱子看着他转过身，小跑着跟上杨海，突然发现莫明的紧张感不知不觉间早就消失。她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她相信，他一定也有相同感受。
　　因为她细心地注意到，他空空的手腕，已不再有不和谐事物作修饰。
　　------*------
　　交流会，其实更像是欧洲棋士们的夏令营。
　　大家在一起下棋，不是正规比赛，却都带着认真专注的感情。手谈，即使隔着艰难的语言交流，也可以变得自如流畅。
　　只要碰到棋子，黑的，白的或者黄的的手指，都能像钢琴演奏家一样，在黑白上流畅跳跃，如鱼得水。
　　杨海和进藤参加了一个小组的团体赛，和他们对手的，是一对奇怪的兄弟组合。他们在对弈结束后邀请两人一起去吃饭。进藤注意到，哥哥是个绝对素食主义者，而弟弟却一定要吃荤。虽然在点餐方面冲突不小，但两个人的相处，却非常和谐。
　　这算是一件有趣的事。所以在杨羽她们来到后，进藤好好地跟她们介绍了一番。杨羽倒是非常爽快，认识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流利英文版的：什么都别说，下棋。
　　结果当然是他们输。
　　在这里业余选手里，杨羽应该算得上是顶尖水平的人士了。赢了棋，自恋情绪大增的她，开始策划着下一个行动，寻找新的目标。
　　杨海被叫去给小棋士讲棋，最后留下进藤和樱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轻松地聊天。
　　因为进藤问起，所以樱子讲了很多她和杨羽小时候的故事。
　　走累了，便在草地上停下来，安逸地休憩。
　　在一旁下棋的老外，大概是下得有些累了，跑过来和他们一起放松心情。后来有人提到“彩票围棋”，建议大家一起来玩。
　　进藤从没听说过。
　　一个老外解释道：“彩票围棋，就是下棋前，黑方在白方的棋盒里放几个子，然后一次在一定概率上扰乱黑方棋路的下法。”
　　进藤觉得很有趣，便答应和他们玩。
　　樱子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面带笑容。
　　结束的时候，老外们和他们告别，带着他们特有的消耗不尽的活力离开。其中一个很健谈的小个子，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对进藤说，棋下得不错。还有，女朋友也很漂亮。
　　进藤微微一愣，笑着说，谢谢。
　　樱子侧过脸，对他微笑。
　　黄昏，太阳正在落下。夕阳将大地染得一片通红。
　　进藤伸出揣在裤兜里的左手，将樱子的右手，轻轻握住。
　　然后迈步，走入正在离开的人群中。
　　颤抖的阳光，融着倦意，准备明天的升起，准备捎来更强烈的热情，带来更动人的光明。
　　第二十三手·步
　　第二十三手·步
　　（一）
　　杨海兄妹两人一大早就约着出去了。只是分别留下一张纸条，交代不要忘了去约对方。进藤拿着纸条笑了笑，侧眼，看着已经完全展露在了空中的太阳。
　　杭州棋院一楼大厅的墙上赫然挂着一道大大的围棋死活题。他们在那儿停下。进藤一眼就看出了解答，樱子却怎么都想不出来。进藤告诉她，正解是劫，下错的话，就会变成到脱靴。
　　站在那里，进藤耐心地给她讲解下法。
　　樱子懂一点围棋，但绝对是个初级生。尽管对于进藤的讲解依然一头雾水，她却听得十分认真，至于最后有没有弄懂，进藤倒也不真的在意。
　　就停留了那么十分钟而已，恰好遇上了同来参加交流会的棋坛名宿——聂平。
　　聂平看了进藤一眼，猛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盯着他，目光睿智而又犀利。
　　进藤一转身，便和他对个正着。
　　拉着樱子，准备避开聂平以及其身后跟随的媒体队伍，不过好像不大可能了。聂平挡在他的路上，礼貌地将他拦住。
　　“哦。进藤光吗？”聂平问道。
　　樱子看着进藤，安静地任他牵着。一旁已经有记者开始记录这一相遇。
　　进藤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聂平展开笑容，说：“是。”
　　“我是聂平。”
　　“哦。聂老师。”
　　聂平又看了他一阵，身边的人群已经有了些许喧闹。
　　“……难得找到你呢。”聂平一脸可亲的笑容，说，“虽然听说你在北京棋院，但每一次我去，都见不到你。”
　　“我不是常在训练室。”
　　“可以猜到。”聂平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说，“你们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呢，我倒是有意想见你很久了。”
　　进藤温和地笑着。
　　“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下一局棋吗？”聂平问。
　　进藤有些意外，而且将其完全显露在了脸上。惊喜过后，有了很大的压力。毕竟自己这一年来状态一直很糟糕，和他下棋，到底是该展露自己棋力的哪一部分？
　　他已经受够了害怕，尤其是害怕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
　　但对方这么盛情的邀请，他又怎么拒绝？
　　而更加让他不安的，是身边这些吵闹的人，尤其是那些抬着摄像机、照相机、纸笔的工作者，他不想多在他们身边待一秒钟。
　　想要逃开。
　　握着樱子的手，微微加重了力度。樱子则略显担心地看着他，回应他轻轻颤抖的手，试着安慰。
　　突然，进藤察觉到了异样。他低下头，看到一个六岁左右的外国小孩，站在自己腰边，扯了扯他手中的折扇。
　　“我给能看一下吗？”睁着漂亮的蓝眼睛，用稚嫩童音的流利英语对进藤说，“它很漂亮。”
　　折扇。
　　再一次，唤醒心中沉睡的力量。他没有忘记。绝对没有忘记。
　　他没有理由一再逃避，或者说，没有理由一再逃避了。
　　“好啊。但是要记得还给我哦。它可是很重要的东西。”进藤笑着，对小孩说。
　　他高兴地钻出人群，把折扇递给自己的母亲，一起欣赏起来。
　　进藤收回追随的目光，然后坚定地对上聂平微笑的眼睛，说：“能和您下棋，是我的荣幸。”
　　------*------
　　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激情了？
　　又有多久，没有带着这种自信和勇敢，坐在棋盘前了？
　　进藤平静着自己的心绪，在计时器的“滴”声响起之后，瞬间进入到了黑白世界中。是的，这才是下棋时的他。这才是对弈。
　　从布局，到边角第一次的交战，一直都十分顺利。
　　持子的感觉是那么流畅自然。有时甚至不用考虑太多，脑海里自然迸出灵感的花火。长、扳、断，轻松保住角落的实地。
　　下一手，跳。
　　再下一手，拆。
　　思路越发清晰，进藤甚至能够感受到力量在身体里潺潺流动。
　　聂平冷静而又稳重地落子，扎实而不乏冲劲，增强着黑子的厚势。
　　进藤也不乱阵脚，到了第三十手，顿了顿，纵观局势，很满意，手搭在棋盒上准备下一步棋。脑海里再次自然地盘旋出棋路，预料之中，聂平走了这一步长。那么他就走一步冲，一步尖，然后脱先，从中间直接切入——
　　衔着棋子的手，猛然僵硬。
　　散落的黑白，不多，却已经成形。
　　心，陡然痛了起来，随着规律的跳动，越发强烈。
　　一个犹豫，将白子擦着黑子落下。由好手冲，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立。
　　聂平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藤低着头，看着盘面，不去回应任何注视。
　　原本想好的一步冲，一步立，然后脱先，从中间切入，最终被放弃。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走法，不是定式，而是一种习惯的突破方式。一开始，并不是他喜欢的棋路，但在它被反复使用，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后，也被自己潜移默化地记在了心中。
　　曾经，常常在对弈中用到。
　　而现在，他却怎么都下不了那一步。宁愿绕开，选择不好的一手，然后靠后面的棋拼命扳回。
　　可他是那么清楚，这样类似的棋路，远远不止一种。
　　一再避开，拼命扳回，还正没有成功，便再次遇上，只好再次避开，再次努力扳回……
　　一局棋，那么多恶劣的走法，他就是再厉害，也没有办法挽回损失掉的这么多实地。
　　聂平的棋，始终沉稳有力，灵而不乱，实而不僵。还好，聂平不是杨羽，不是那个总能最大限度的发掘出那些他走不了的棋路的人，所以他还有希望。
　　进藤一咬牙，左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将掌心扣得生疼。
　　抓起一颗棋子，急速追击。
　　------*------
　　最终，输掉了7目。
　　旁人大多还是有些失望，他们觉得这位日本的棋界明星，至少应该下得更好。除了聂平。他对进藤说，很好。继续努力，我很期待。
　　进藤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也许聂平也看得出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半局棋，他没有再有过犹豫。而他对自己最满意的一点，是在收官之前，终于用上了一道熟悉的棋路。
　　尽管依然疼痛。
　　第二十三手·步
　　第二十三手·步
　　（二）
　　停留在杭州的最后一天，杨海和进藤参加了一场交流会里的循环赛，并取得了胜利。杨羽对进藤最近的进步感到意外，但就她的言论来看，这是情理之中。
　　昨天和进藤的一局棋，杨羽终于输了。
　　不过她可没那么快就屈服。她说，她最拿手的棋是快棋。
　　对于两个棋力悬殊不是非常大的棋手来说，快棋一般不见多少优势。就是平时常输棋的人，在快棋中也有赢棋的可能。杨羽敢说她擅长快棋，可见她在反应方面的确非常厉害。
　　但是她显然犯了一个大忌，因为进藤现在最大的弊病，便是想的太多。进藤不说，心里暗暗得意。下快棋，杨羽是一定赢不了他的。要是早想到这点，他就不会怕和她下棋了。
　　第一局棋，30分钟，读秒后，进藤胜。第二局棋，进藤胜。第三局，同样的结果。
　　之后的半天，杨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研究棋局，怎么也不相信进藤这一进步，竟然可以从连输跳到连胜。
　　杨海极力说服进藤和樱子不用去管她，然后三人去外面好好的吃了一顿。回来时，顺便给杨羽买了一个面包。
　　不过最终进藤还是决定过去安慰她。走到她面前，把面包递给她。
　　“给你的。”
　　“不要。”
　　“什么都不吃可不行。你已经够瘦了。”
　　杨羽头也不抬地说：“说了不要。”
　　进藤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原来你这么脆弱。早知道就手下留情了。”
　　杨羽终于撇撇嘴，抬起眉瞟了他一眼：“不是脆弱，是心事重重。”
　　“是吗？”
　　“别以为我盯了这棋盘一下午，什么都看不出来。”
　　进藤突然顿了顿，不解地看着她。
　　杨羽笑道：“和你的慢棋相比，快棋里突出的最大的不同，便是棋路。就像我第一次和你下棋时你给我的感觉一样。有的走法，你不可能不懂，但是你偏偏不走。频频出现低劣的缓手、勺子，甚至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落点，既不是伏笔，也不能补齐任何一个漏洞。
　　”若一个日本有名的棋士，带着这么多的缺点还能步上棋坛高端的舞台，我可真要怀疑日本棋士的能力了。“
　　进藤怔怔地看着微笑注视自己的杨羽。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这一年来，你总是输棋的原因……“杨羽稍稍停了一会儿，伸手摞起整齐摆放的棋子，混成一堆，”我感觉你清楚自己为什么下不好棋，你清楚，所以你看上去并没有多绝望。说得夸张一点，你就是故意输棋。你刻意避开那些棋路，是因为你不愿意，或者是不敢回忆起它们。而它们，要么就是你某个时期常用的走法，要么，就是某个人，经常运用的熟路。
　　“我猜，你过去会输棋给我，多半是因为我的棋风，和那个人的非常相似。”
　　杨羽移开视线，低下头，将棋子一颗一颗的分开。安静的房间里，明亮的灯光下，进藤站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动不动，仿佛填满了覆盖回忆的尘灰。
　　------*------
　　是他吗？……
　　真的是他！
　　美津子急忙扔下怀中的纸袋，抓起桌上的报纸，小步跑进客厅。
　　正夫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看到美津子慌忙地走过来，便担心地跑到她身边。她握着报纸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看着他的眼，突然充盈了泪光。
　　每天一份的围棋报，大块的版面都是在讲棋局。她虽然看不懂，却依然坚持叫他们每天送来一份。只为了头版那一块新闻。
　　“……光仔。”
　　终于，还是等到了。
　　把报纸塞给正夫，然后看着他将它展开，拿在手里。
　　在一旁低下头，擦拭着眼泪。本不应该这么失态的，但她真的忍不住。可能是太想他的缘故。尽管知道儿子总有一天会长久地离开他们，但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一年之久，她又怎么能立刻习惯？
　　“他一直在北京。”正夫看着报纸，转过头柔声对美津子说，“这是他参加一场地区交流会时的报道。
　　”报道上说，他和一个中国棋界的名宿进行了一场对弈。“
　　这些，她都不关心。擦干泪水，抬起头，假装自若地问道：”他还好吗？“
　　正夫的视线扫过第一个版面，然后重新聚拢在进藤的另一张照片上。细细审视，突然，目光戛然停顿。
　　”他……“正夫有些惊讶，看着他的美津子心里微微一怔，刚准备追问，却见他又渐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说，”应该很好。“
　　美津子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久久停留。
　　正夫把报纸交到她的手中，笑着说：”……不知道，我们是否有机会见见这个女孩。“
　　照片上的进藤，站在杭州棋院门厅的入口处，身边是安静的人群。他面带笑容，看着一旁和蔼的聂平棋士，右手，紧紧地牵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
　　正夫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看着她，而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正夫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始终没有为这一幕而高兴。
　　美津子放下报纸，没有再抬头看正夫，径直离开了客厅。
　　走到玄关时，看了一眼墙上的大版日历。
　　下一个月，整齐排布的一行行数字，一个用红色记号笔圈起的日子，红得扎眼，红得叫人莫明揪心。
　　第二十四手·空
　　第二十四手·空
　　（一）
　　九月份，大学正式开学。
　　告别了他们，杨羽兴高采烈地乘车去了学校。因为要参加军训，所以他们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见面了。
　　是不是有些不舍，进藤说不上来。
　　他只是在告别的时候，对杨羽说，希望你一切都好。
　　因为杨羽对于能见到她女友这件事，似乎真的是很开心。但进藤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毕竟她提前了一个月来到北京，却始终没能见到住在北京的女友。
　　他以为，要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那杨羽应该是被刻意避开了。
　　但他并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件事。他想，那不过是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
　　他在樱子的店里帮忙，哪里缺人就做哪里的事，招待、会计、或者厨师。多亏了自己对简单日本料理的熟悉，在实际参与餐饮制作部分帮了不少忙。因为是在中国开店，不能太过日本化，多少要参进一点中国元素。进藤对这一点的研究，倒是有很大的兴趣。
　　樱子最擅长的，要数拉面。
　　除了和她相处，这也是进藤喜欢待在店里的原因之一。
　　店里被打理得井井有序，因为味道纯正而开始有了些名气，生意也好了不少。偶尔有客人会对店里的装饰摆设感兴趣，一看就是好半天，樱子则非常愿意为他们介绍。但每当他们问道柜台上空空的扇架时，她又闭口不答，只是甜甜地笑着。然后客人们会心一笑，将目光转向别处。
　　进藤一直戴着折扇，这让樱子很感动。
　　”樱子。今天我要去一趟围棋班。有事电话联络。“进藤笑着趴在柜台上看她，樱子点点头，轻吻他的脸颊。
　　”好的。“
　　他最近在围棋道场找到了一份教棋的工作。虽然这不是他的擅长，但对于长时间缺乏经济来源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当了老师后，明显忙了许多。
　　有时候樱子会抽出时间帮他补习专业术语的中文，有时候他留在店里教她料理，直到深夜。相处的时间一长，感情也增加不少。
　　大概还不到一个月，杨羽突然又从学校摸回了棋院宿舍。
　　但没有见到进藤。
　　于是她非常干脆地跑到了樱子的住所，一开门便问，进藤在不在？
　　樱子对她有点不满，别的不说，至少不应该一到她家里，就开始关心自己男友的事。不过她没有说。于是杨羽进了房间里，拉着进藤就走了。
　　进藤也没有反抗，甚至忘了回头和樱子告别。樱子站在门口，抱着手目送了他们很长一段路。
　　杨羽一路安静地抓着他，拉到车站，买了两张到天津的车票，拖着上车。
　　------*------
　　进藤刚想打击她一下，一定神，发现她的表情挺不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什么都不说，直到下了车，他们一起去了海边。
　　听着海风，看着浪。突然有些冷了。
　　”怎么了？“进藤关心地问。
　　杨羽摇摇头，说：”闷得慌！“
　　进藤笑道：”当初去上学的时候倒见你挺高兴。“
　　”现在也没不高兴。“杨羽的细碎的留海被海风吹乱，时而遮住眼睛，时而遮住嘴角，看不清表情，”真是的……我哥也不在宿舍里。“
　　”他去看房子了。“
　　杨羽一听，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问：”他要搬出去吗？“
　　”嗯。他是这么说过。“
　　杨羽皱起眉，无奈地挥了挥手，说：”竟然连我都不告诉。他去哪里拿的钱？就他那个水平，不会突然赢了‘应氏杯’吧？“
　　进藤笑了笑，说：”还不是因为联络不上你，原本打算见面再和你说的。和他合作开发软件的那个朋友从美国回来了。打算好好的开始这份事业，约他一起买了房子，准备专心开发。“
　　”他就不怕棋院踢了他？“
　　”可能对他来说，软件的事业更重要吧。他曾经说过，中国的围棋软件，再不发展，就要落后很多了。“
　　杨羽撇撇嘴，重新看向海面。
　　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疲惫。
　　”你呢？“
　　进藤眨了眨眼，问：”什么？“
　　”你想过要回日本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只有风声，温柔而有力，像极了呼吸。
　　”不知道。“
　　”那樱子呢？“杨羽看了他一眼，问，”要是回日本，你会带她走吗？“
　　进藤微微眯起眼睛，把视线投向大海。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都说不知道的人了。一听就是很没头脑。“杨羽抱怨道。进藤依旧不作声，不反驳，也不争辩。
　　”真搞不懂……你到底爱不爱她？“
　　进藤依然不回答。
　　杨羽失去了耐心，瞪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海岸走起来，也不理会身后的进藤是否跟上了她的步伐。
　　进藤看着杨羽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湛蓝的海面，再一次，一动不动地静立，被身边美丽的景色吞没。
　　第二十四手·空
　　第二十四手·空
　　（二）
　　那天，进藤下课后，在班里收拾东西，孩子们早就跑着闹着冲出了教室。
　　因为是周末，所以进藤留下来打扫。把他们没有收好的棋谱一本一本地放回柜子里，不时打开来看，孩子们稚嫩的笔迹，大大小小地画着黑白的棋。
　　然后回忆起当年自己莽莽撞撞地进入到围棋世界。那个时候，佐为还在他身边。对这个世界一片的茫然的自己，却不知不觉间被深深吸引。一路跌跌撞撞，但总有人在身边，摔倒时，拉一把，犹豫时，推一把，总算成功地将生命和它扣拢。那么不容易，想来依然亲切。
　　一开始对围棋并无多少感情的他，现在也把它视得十分珍贵。
　　至少，一切都在好起来。还好。
　　进藤笑了笑，将最后一本乱放的棋谱摆回原处。
　　”进藤老师。“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扶着一张桌子一边换气，一边说，”张子扬不见了。“
　　进藤跑过去，牵起那个男孩，二话不说就走出教室。
　　”他跟你说去了哪里了吗？“
　　”没有。我们平时都一起吃饭，我刚才去找他，却怎么都找不着。“男孩也非常着急，牵着进藤的暖暖的小手有些湿润。
　　”你先回去。我去找他。“进藤一送走小男孩，立刻转身冲出大门。
　　他想起那个孩子了。大概是叫张子扬。因为平时也不是很出色，所以他不是很注意他。不过前些天他似乎听到过其他老师说起这个名。他们说，张子扬老是吵着要回家，跟他父母联系，又都说忙不过来接他。
　　他家在哪里？
　　远着呢，在四川。
　　进藤猛地刹住脚步。
　　难道他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是要回家吗？可是，那么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又没有一分钱，他能怎么回去？
　　而对北京依旧十分生疏的自己又能去哪里找他？
　　进藤想了想，还好自己没有跑远，要不又得多一个被搜寻对象了。叹了口气，决定先回道场寻求援助。
　　几个老师一起出动，一直找到午夜，终于在离车站不远的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脸颊和手指都冻得通红。
　　一见到老师们，便忍不住掉眼泪。
　　进藤走过去抱起他，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回宿舍。谁都没有责备，也没有抱怨，一路沉默地走着。
　　一个老师说，不用担心，明天叫你爸爸妈妈来看你。
　　他低着头，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他说，他想回家。
　　进藤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哭累了，停下口中一直叨念的那四个字，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
　　樱子说：”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差不多决定报警了。“
　　”我又不是小孩了。“进藤站在门口，靠着墙，疲惫地搭着肩。
　　”可你已经不止一次在北京迷路了。“樱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说，”谁知道夜半三更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进藤头也不抬地说：”班里有个孩子不见了。我们去找他。“
　　”找到凌晨两点。真辛苦。“
　　进藤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完全可以不必当老师的。“樱子关上门，对他说，”反正又挣不了多少钱。“
　　”至少比一分钱都挣不到要好。“
　　樱子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进藤，说：”你可以参加比赛。那应该更适合你。以你现在的实力，怎么说都能拿到名次。“
　　进藤没有作声。
　　樱子下了决心，追问道：”为什么不参加？“
　　进藤撇开视线，敷衍地说：”不想参加。“
　　”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有。“
　　”……光。你知不知道，你一点都不适合说谎。“
　　进藤有些烦躁，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
　　樱子靠着门，一直站着，直到天亮。
　　------*------
　　”这是明天准备推出的新菜式，怎么样？“樱子把做好的料理端上桌，笑着对进藤说，”尝尝吧，都是你教的。“
　　”很好。“进藤尝了一口，淡淡地说。
　　樱子的兴致顿时减了大半。站起来，利落地转身，长发优雅地扬起，跟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去帮我买一个竹帘。做寿司用的。我把唯一的那个落在店里了。“樱子回头说道，见进藤点头后，才闷闷不乐地进了厨房。
　　进藤出来后，走了一段路，才想起自己不知道附近的超市在哪里，不想回去，决定随心游荡一会儿。
　　刚走过一个岔路，便被冲出来的人拦腰劫走。
　　几步后，进藤惊魂未定地转过脸，看清了来人。
　　”你就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出现吗？“
　　”抱歉。只能怪我情绪不稳定。“杨羽说，一边放开对进藤的钳制。
　　进藤拉平了衣角，抬起头，突然发现杨羽的确情绪不稳定，或者说，她展现的是一副后期面容。头发长长了一些，没有修理，随意地搭在后领上，嘴唇也有些苍白。总之，就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你还是说出来好了。我看上次劫走我，十有八九是情绪不稳定症爆发的前兆。“
　　杨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原来面对现实，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什么现实？“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杨羽沉默了一会儿，深呼吸，然后笑着开口说：”……她竟然，想要抛弃我了。“
　　进藤愣了愣，想到自己原来那”毫无根据“的猜测，看来是真的。所以之前杨羽没有见到的她，果然是刻意躲开的了。
　　”但是……为什么？“进藤问，”你们不是在一起七年了吗？“
　　”是啊。“杨羽叹了口气，眼里流落出失落，”可是那又怎样？结束还不是一样简单。只要她说一句‘我不爱你了’，一切还不是只是空谈。“
　　”那她说了吗？“
　　杨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风，吹得很轻盈。
　　”……要是她说了，我一定不会再纠缠。“杨羽说，”但我知道她说不出口的。我看得出来，她想要逃离的理由。
　　“……因为她，很累了。
　　”日复一日的坚持，若是得不到回报，久了，都会累的。我也一样。
　　“毕竟这样在一起不容易。更何况，她好像已经遇见了新的快乐。”
　　“什么意思？”
　　“她现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杨羽不屑地撇撇嘴，扬了扬眉，说，“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也许，还给她了不错的生活。有好听的名分，公开的浪漫，自由，还有，虚荣。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优秀的情人，她可以让所有的人知道。
　　”而那是我不能给她的。“
　　进藤安静地看着她，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尽管心里渐渐开始涌起海浪，翻涌的白色浪花，颤动着回忆的弦音。
　　”可是……还是会觉得委屈……觉得，好不公平……“杨羽的声音，突然多了些颤动。眼睛有些酸涩，不过，她历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即使很痛，也早已习惯忍下。
　　只是害怕，眼里进了沙。
　　”一点都不想，就这么分开。所以很害怕，一说了散，就永远也找不回那些疼爱了。那些年，那些时光，那些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才换来的相爱。可是到头来，一起走过的，一起承担过的，一起分享过的，苦也好，快乐也好，全都成空。只剩让人绝望的回忆。
　　“就像以为可以飞跃的悬崖，所以直到落下了，才发现没有彼岸。”
　　心，被紧紧地扯痛了。进藤想要安慰，想要说出鼓励的语言，却怎么也做不到。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更接近坠落。
　　杨羽注意到了进藤的表情，那种淡淡的眷恋和不舍，那种浓浓的伤心和无可奈何，都让她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心跳的频率，渗着寂寞和孤独。
　　她笑了笑，说：“真希望你能懂。”
　　说完，把手揣进兜里，开始向前走去。
　　进藤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她的脚步。
　　一条街。
　　又一条街。
　　充斥着阳光的街道，路人们，像空气一样跳跃，然后消失不见。
　　第二十五手·消
　　第二十五手·消
　　（一）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虽然进藤已经一再忍让。
　　她不停质问，为什么买一个竹帘需要那么久。
　　进藤终于听不下去，说了实话。
　　樱子先是沉默，然后不停责怪。她说他至少应该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杨羽，也可以让自己知道一下吧？好让她不要瞎担心。
　　进藤不说话，强忍着不做任何解释，不要借口。
　　说着说着，樱子就哭了。她说他知道进藤把谁看得更重要，他和杨羽是朋友，而他和自己是恋人。恋人不是朋友。
　　进藤看着她，许久，对她说，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这是他对恋人的宽容。恋人，而不是朋友。
　　------*------
　　杨海知道了妹妹旷课出来的事，了解了事由后，亲自将她接回了新住所，然后帮她和学校请了长病假，要她好好休息几天，调整心情。自己则把工作之外的时间都用来陪她。
　　进藤经常去找他们。
　　却从来没有提起那件事情。
　　几个人在一起，做得最多的就是下棋。轮番而战。
　　杨羽似乎变了许多。比以前更喜欢露出笑容，却也更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她唯一不变的就是那股嚣张劲。尤其在进藤出现时最为鼎盛。
　　进藤还是一如既往对她冷嘲热讽，然后不以为然地接受她的回敬。
　　进藤现在已经不是必输给她了。下棋，也成了他们之间真正的手谈。
　　他们都劝过杨羽考虑一下做棋士的事，而她自己倒并不上心。对于她而言，这件事似乎完全无关紧要。她说，曾经的决定，绝对不改。而且，做个业余棋士也不错。还不是可以参加比赛。
　　说到比赛，看着进藤进步的杨海，时不时会提起它们，进藤总是微笑带过，说，等过一久再说吧。
　　杨海笑了笑，说，也好。
　　------*------
　　难得进藤去的时候杨海不在。看到在沙发上发呆的杨羽，进藤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哥放心你一个人在了？”
　　“废话。我又不会自杀。”
　　进藤笑了笑，说：“谁知道。”
　　杨羽白了他一眼，耸耸肩，将手中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说：“无聊死了。”
　　进藤看着她，半晌，确定她真的没事后，说：“要不就出去玩一会儿好了。”
　　昨天杨羽给她打电话说，她们已经分手了。然后再也问不出下文。他很担心，所以一下班就过来看她。
　　“没心情。”杨羽抬了抬眉，说，“除非你陪我去喝酒。”
　　“我敢，你哥还不撕了我。”
　　杨羽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说：“走！谁管你死活！”
　　进藤呆呆地看着她。杨羽一副又要来拖他的架势，进藤回过神，连忙闪了几步，靠门而站。
　　------*------
　　随便选了一家酒吧，很清秀。因为还有些早，客人并不多。
　　原本说好了只是吃点东西就行，杨羽却突然改口，执意要喝酒。不管进藤说什么都没用，结果当然是他让步，陪她一起喝。
　　好在她没有大干一场，不醉不归的意愿。
　　酒是她点的。
　　液体被精心调成墨绿色。
　　喝了一会儿，就不怎么想说话了。
　　进藤也安静地坐着，握着盛装着墨绿色液体的精致玻璃杯。靠窗的位置，看到经过的人群。突然，翻开记忆的篇章。手猛地一颤，紧紧咬住嘴唇。
　　灯光，空气里飘着的味道，笑声，街上行人走路的姿势。
　　……
　　“……恋人？……恋人是什么？……”
　　“你不是来借酒消愁的吗？我当然是陪你喝啊……”
　　……
　　看见了，人群中，那一闪而过的墨绿色，如利剑一般尖锐。
　　进藤“当——”地放下酒杯，微微缩起了肩。拼命地，将那些幻象赶出脑海。说点什么就好了，那样，就不必——
　　“进藤？”杨羽抬起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个酒的味道。”他撒谎道，“有点怪怪的。很凉。”
　　杨羽一脸的怀疑。
　　“哦……可能是加了点薄荷吧。我不知道你不习惯这个味道。”
　　“……没事。”
　　杨羽依然看着他，欲言又止。直到进藤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强装坚强。
　　“抱歉，我只是不想再回忆。”进藤低着头，让留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和所有表情。
　　杨羽点点头，移开视线。
　　“……其实回忆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我知道那不容易，但是，总得度过。
　　”所以有时候，强迫自己想起它们，不见得就是件坏事。一旦放下了，就没什么，不过是回忆而已，原本它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知道。“
　　”很难。我也知道。“杨羽说，”可是你得面对新的生活。更何况，你已经有了很好的方向了。“
　　新的生活。
　　什么时候从一种令人振奋的论调，变成了逃避的借口？
　　”新的生活。真好。“
　　”她说的。“杨羽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讽刺自己，”她说，她需要新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轻松的生活。还说，我也需要。“
　　”所以你答应分开？“
　　”……嗯。既然她这样说，那就只有分开了。“
　　进藤终于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她。有些难过。
　　杨羽对他笑了笑，说：”但是，分开从来不代表结束。不过是重新开始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放弃的。“
　　闪烁的幻影，终于淡去。进藤慢慢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直视它美丽的颜色。心跳，也慢慢归于平静。
　　杨羽说，我一点都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我不能放弃。
　　她移开视线，没有看进藤，他却依然感觉到了她的坚强和决心。
　　他一直不懂，那是哪一种勇敢的方式。
　　”因为我一直很自私，也很孩子气，所以不是很会考虑她的感受。现在，是该长大了。但我不能选择放弃，就算是最后一次任性。“
　　”只要我还爱她，只要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勇敢过，我就必须用我们曾经最珍惜的相爱，给她最好的幸福。
　　“我一直知道，她懂。
　　”我能给她的不是爱情，而是‘我们’。
　　“我们不属于爱情，却一直，一直比爱情更坚定。”
　　------*------
　　樱子翻着台历，微微笑了笑，用笔在一个日期上面画了个红圈——杨羽的生日。也恰好是她和进藤在一起的第100天。
　　进藤还在做着教棋的工作，和以前一样忙碌，但只要一有闲下来的时间，他还是会用来陪她。他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实。
　　樱子不知道自己不安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也许是进藤的笑容，太过于纯粹，像是沉淀了太多的幸福，而那些幸福，又仿佛全部来自他的曾经。
　　收起笔，合上台历。
　　她希望有一天，进藤能够云淡风轻地和她提起那些事，那至少代表着他已经将它们都放下了，真正视为回忆，而不是生命。
　　------*------
　　杨羽的生日恰好在假期间，她决定约着他们回家一趟，没想到樱子的爸爸已经来到了北京。
　　最后，樱子决定留在北京陪爸爸，而进藤与他们同行。
　　临走时，樱子特别交代进藤不可以忘记带上折扇，进藤笑着说好。
　　樱子执意去给他们送别，或者说，给他。
　　进藤则说，没必要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樱子最后还是和他们一起去了。在机场分别后，樱子一直看着进藤走远的背影，无法转身。看着他，直到完全消失在磨砂门板后面，涌动的人群，将所有淹没。
　　第二十五手·消
　　第二十五手·消
　　（二）
　　“听我哥说，你来过昆明？”杨羽有些意外，毕竟进藤是另一个国家的人，而云南不过是偌大中国的一个小城市罢了。
　　“嗯。”
　　“世界可真小。”杨羽笑着，侧过身，看身边呼啸而过的风景。
　　那是这么久来第一次，进藤试着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放映。
　　那次来中国，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了？
　　似乎还能记得。
　　最好的是，终于不再有那种剜心的疼痛了。仿佛终于有些懂了，也终于，不再那么依恋。杨羽说的是对的，回忆，原本不会伤害任何人，是人们自己把它变成了伤害。
　　弯起嘴角，笑着。杨羽瞥了他一眼，一脸不解，但又有点忍俊不禁的味道。
　　“想起什么好事了？”杨羽笑道，“当年不会是和恋人一起来的吧？”
　　进藤静静感受着心跳，有序地起落。那种不敢回忆的怯弱，正在淡去。
　　扑通，扑通。
　　“不是。相反，那个时候，我们刚吵完架。或者说，我正在生气。”进藤淡淡的笑着，用最从容的语气，平静地说，“所以是我一个人来的。”
　　杨羽愣了愣，似乎惊讶于进藤突然的坦然。笑了笑，一脸的欣慰。他的故事，藏得很深，但已经不再是不可触碰。
　　也许，是真的可以释然了。
　　理由？……忘却，或者，新的生活。
　　没有他，没有她，都应该要坚强地走下去，即使只是一个人，即使笑着，还要抹着眼泪。
　　“是吗？真不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你眼中的昆明，是什么样。”
　　“很美。”进藤笑了笑，说，“因为，我们最后在这里妥协。”
　　杨羽又愣了愣，看着进藤的笑容，然后，也扬眉而笑。
　　------*------
　　他们家不在城里，在郊区。
　　进藤以杨海朋友的身份，在他们家里住下。
　　当天，就为杨羽举办了一场庆生会。简单的生日，简单的祝福。几个人围桌而坐，相聚让他们很快乐，举杯相庆，谈笑风生。
　　他们算是围棋世家。爸爸和妈妈都是棋士，爷爷也是。所以杨羽算是父母眼中最难管教的孩子。不仅不做棋士，还给他们领来了一个女孩子。
　　杨海似乎已经和爸爸妈妈说了她们分手的事，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女孩。
　　似乎只有进藤知道她的决定。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有了莫大的欣慰？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对儿女们来说，那样的欣慰，却是个极其冷漠的表情。
　　杨羽的爸爸在云南围棋协会工作。他对围棋的热爱，也是圈里不可多得的狂热。每天必定关注身边每一件和围棋有关的事，国内国外，全都不放过，因此特意开通了日本、韩国的围棋频道。
　　他自然知道进藤。
　　不过一开始，他只是认定进藤是个长得比较像某个日本棋士的杨海的朋友。所以连姓名都没有问。
　　直到杨海给他介绍说，他是进藤光。从日本来的。原来和他住同一个宿舍。
　　爸爸先是点点头，然后怔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过脸来细细打量进藤。
　　进藤笑着，鞠躬和他问候。
　　他盯着他，愣是大半天都没有回应。
　　杨海坐到他身边，示意进藤也坐下，然后转头问他：“现在放着什么？”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比赛的重播。”
　　“什么比赛？”
　　“春兰杯。你们参加了吗？”爸爸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或者说看起来像是这样，因为进藤发现他时不时会投来一丝打探的眼神。
　　“我么？没进决赛。”杨海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两年我可没听到多少你的好话。外面对你的意见可有些大。你没看到你的排名下降了多少么？”爸爸看着杨海说，“真不知道你都干些什么去了。本末倒置。”
　　杨海不反驳，笑嘻嘻着盯着屏幕。
　　后来的几天里，闲暇的时间，他们都会陪着爸爸一起看电视。
　　大多是棋赛。即使有新闻，也不过是简单介绍。
　　杨羽则不愿意加入他们，倒是更愿意花时间待在后院的花园。
　　家里有一片地，爸爸用来种花。云南的气候非常好，适合多种热带、亚热带的花卉生长。一样望去，土地被各色的花朵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斑斓色块。
　　偶尔进藤也会跑去那里观赏一会儿，和杨羽说说话。然后在杨海的催促下回屋，和他们下棋。
　　这样的生活，宁静惬意。
　　------*------
　　昆明要举办一场围棋活动，杨海和父母一早就出去了。进藤特别申请不和他们一起露面，上次的杭州之行，让他有了更多的警觉，知道了必须避开哪些社交活动。
　　既然没事，便一觉睡到自然醒。
　　下楼时，意外地发现杨羽站在电视机前，专心地盯着屏幕。
　　这可是他第一次见她看电视。
　　“哦。进藤。快过来。”杨羽一见他，便笑着和他招招手，“日本棋界的报道。有提到你呢。”
　　进藤靸着鞋走过去，问：“什么报道？”
　　“不知道。”杨羽漫不经心地说。
　　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母语那亲切的音色。
　　可是，差点忘了，他不想了解，也不想知道。
　　一年来的隐藏，低调与沉寂，都是因为想要避开。偏执地想要与过去的生活断绝。所以他来北京，所以他拒绝参加所有大型的比赛，拒绝抛头露面。甚至连中国的有名棋士，都避开不见。至少在现在，他还不想。
　　“怎么了你？”杨羽看了他一眼，招招手，要他过来。
　　进藤没有回应。
　　杨羽不耐烦了，三步两步走过来，拖着他就往回拉。
　　“看一下又不会怎样。”杨羽笑着说，“说你以前的事而已。”
　　进藤一听，才稍稍收了一点顾忌。抬起头，看到电视里的自己，的确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上面说到了今年的天元赛，特意提起了这个刚拿到头衔不久就隐出棋界的年轻棋士。
　　“你小时候可不怎么好看。”杨羽又笑了笑，拍拍他的头。
　　进藤也勾起嘴角。
　　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想念家的情绪越发浓烈起来。
　　忽然，画面一转，切入了另一则消息。关于日本棋界名士的其他新闻报道，谈到了那个年轻而又优秀的九段棋士——
　　他，塔矢亮。
　　砰然。感觉到了心脏的搏动，因为牵着全身的观感，让他的意识完全脱离掌控。反射性地转身，说：“没我了，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杨羽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去盯着电视屏幕。
　　进藤拖沓着脚步，拿了一个杯子，来回晃着找牛奶。一边极力避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所以，他很专心地给自己做早餐。
　　“你真奇怪。自己的朋友，一点都不关心吗？”
　　杨羽再一次转过头来，看了看进藤。
　　“你怎么知道是我朋友？”进藤挑眉问道，“再说了，关不关心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杨羽瞪了他一眼，关掉了电视，兴趣缺缺地走过来，说：“是啊，你自己的事。不过别人好歹还说一句‘进藤是我的朋友’，而你呢，‘朋友’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毫不过问。”
　　“咔嗒。”小勺，碰响了了杯壁。
　　进藤抬起头看着她。问：“什么？”
　　“什么什么？我就说，你可真不够意思。”杨羽倚着厨台，看着他，说，“塔矢亮要结婚，你作为他的朋友，都没想过去祝贺祝贺吗？”
　　------*------
　　有时候，你希望你能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有时候，你会发现，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似乎都能难做到。想要笑一笑而已，嘴角却艰难地扬不起任何弧度。累到想要倒下。
　　眼睛那么酸涩，鼻腔里也充斥着倒流的空气，强行阻止奔涌而出的悲伤。
　　抬起手，颤抖到了极致，竟是如此镇定。从容自若，一如一切都没有发生。
　　指尖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对于心来说，却是醍醐灌顶的灼热。
　　他终于不知道，自己该拿捏什么样的表情，才会让事情安然地继续下去。
　　内心唯一残留的一座堡垒，轰然坍塌。
　　在残垣断壁间，看见自己孑然的声影，惶恐而又无助。他能做什么，又该怎样做，才可以阻止绝望漫遍全身？
　　终于，举足无措，无所适从。
　　可他必须忍住。必须，因为他真的，再也没有理由，去期待任何一点可能了。连自私的希望他也会很伤心，很艰难的想法，也都一并咽下。
　　而一旁的杨羽，呆呆地看着进藤，眼里充满了惊异和不解。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如此复杂，那么脆弱不堪。厌恶、失望、痛苦、悲伤……
　　失控，一触即发。
　　进藤抱起肩，慢慢地，蹲下去。
　　然后用手遮住眼睛。
　　嘴角，很努力地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杨羽刹时回神，扶住他的肩，满脸疑惑。
　　“……进藤？”
　　“我没事。”
　　“说谎。”杨羽抬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别乱吓我。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我真的没事。”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
　　“真的？”
　　进藤推开她的手，笑了笑，说：“……好久没见朋友了，有点想念。你说得对，是该多关心关心，怎么说，都是朋友嘛。”
　　杨羽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眯起眼说：“这样啊。……没事就好。”
　　“……嗯。”
　　“不过，你好像很意外啊。”杨羽笑了笑，问，“朋友结婚是好事啊。你应该高兴一点才对。毕竟，这可是一件人生大事。”
　　“嗯。”
　　“当然了，也不能全怪你不关心，至少他也该邀请你吧。”杨羽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接着说，“说真的，如果我是你，作为一个朋友，且不说是不是有很好的交情，就算是——”
　　“不是。”
　　杨羽顿了顿，似乎没有料到进藤会这么打断她原本就很小心的安慰。犹豫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不是？”
　　“哦、我是说……他没有邀请我，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邀请……”
　　“……”杨羽看着他，脸上开始露出疑惑的表情。她不知道进藤这别扭的说词，究竟是想要说明什么，至少她以为，自己是在帮他。
　　又过了一会儿，进藤依然没有下文。
　　杨羽耸耸肩，说：“说实在的，我对婚礼这东西可是一点都没感觉。因为我从没想过要结婚。也从没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毕竟这个问题很尖锐，我怕我经不起它的挑衅。
　　”不过，我曾经也假设过，如果哪天我突然得知了她结婚的消息，我一定会……“
　　兀地，自己将它掐断。杨羽猛地抬起眼，将目光转成了安静的注视。仿佛，顿然明白了一切。
　　”我一定会……“
　　进藤始终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她牵动了嘴角，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哪天，我突然得知了她结婚的消息，我一定会……因为太过伤心而不知所措，因为太过绝望而想要崩溃……就像、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进藤用右手，轻轻捏住左肩，抑制住不自觉地颤抖，指节泛起微白。
　　杨羽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
　　屋里，转而扑撒满了阳光，一点儿也不刺眼，却没有带走早晨的冷意。
　　光影交错，重叠拉长。
　　杨羽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抱歉。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许久，进藤勉强露出了一个生涩的笑容，说：”没关系。反正我迟早会知道的。“
　　”……是他吗？那个曾经和你一起来这里的恋人？“
　　他慢慢点点头，说：”嗯。“
　　杨羽突然笑了：”没想到，竟被你瞒了那么久。我一直知道你有一个始终放不下的人，却没想到，这是一个我很能理解的故事。“
　　”我没有隐瞒。是你从来没有问过。“
　　”是吗？那倒是应该怪我了？“
　　进藤笑了。
　　杨羽拍拍他的肩，说，”好了，没事了。借你一个肩膀。“
　　”谢谢。“
　　还好此时此刻，是你在我身边。
　　能够陪着我，陪着那份你能够安抚的我的伤心，等待短暂的旅行，走尽。
　　第二十六手·收
　　第二十六手·收
　　（一）
　　”进藤光。我对你很失望。“王刚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将椅子推到桌下收好，看着对面默不作声的进藤，”是否能下好棋也许不重要。但是，一个优秀的棋士，应该知道给对手最起码的尊重。“
　　”对不起。“
　　”算了。“王刚又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
　　看着盘面上下到一半的棋局，进藤叹了一口气。
　　他不能控制自己，不能让自己潜心进入棋中。莫名的游神，脑海里总是有挥之不去的影像。于是不想看清，就越是躲不掉。
　　一旦分心，就不知下到哪里了。
　　杨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他说话就那样，别放在心上。“
　　进藤摇摇头，说：”我的确没有下好。“
　　”晚上过来玩吧。杨羽休息。“
　　进藤笑着点点头，能见她，好像让心里舒服了一点。无论是与日俱增的压力，还是对自己的强迫，对他人的伪装，都让他心力交瘁。
　　而樱子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善解人意。她开始越发明显地表现出不满。她说她不想再听到进藤告诉她，他去找杨羽。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朋友，她都不能接受。
　　这一点，或许又是他做不到的。
　　棋力一直稳步上升的他，好像突然又退回了原点。对棋局的掌控，再一次变得混乱不堪。即使他已经可以无所顾忌地回忆那些塔矢和他习惯的棋路，还是不能让情况有任何好转。
　　在他看来，自己的遇境，大概可以看做从一个坑里爬起来，却又立刻掉入另一个坑中。
　　不幸的是，他对于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了解。
　　不陌生，但是又无法解释。
　　他非常不擅长这样的思考，比如来中国之前，从自己莫名其妙的连输，到渐渐认识到自己输棋的理由，他可不止花了几个月的时间。
　　而相同的情形再次重演，他觉得自己的智慧已经所剩无几了。
　　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棋子。
　　这一幕，似乎曾经出现过。
　　在哪里呢？
　　------*------
　　”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高兴。“杨羽此刻正拿着进藤的紫檀折扇，轻拍着手掌，”完全不知道你在下什么棋。进藤。这是你新的研究成果吗？“
　　进藤扬扬眉，脚一伸，往沙发上一靠，说：”我也想知道。“
　　杨海也坐过来凑热闹，托着腮看着他们对弈的盘面。
　　”我看你根本就是心不在焉。“杨羽用折扇敲了敲他，说，”起来。重新开始。“
　　”不要了。让我休息一下。“
　　杨海抱起手，笑道：”说实话，这下我可不会再推荐你去参加比赛了。“
　　”谢谢你的评价。“进藤突然坐起来，眯着眼回应道。
　　”来吧。重新开始。“杨羽有规律地拍着折扇，冷冷地说，口气非常强硬。
　　进藤无奈地靠过去，乖乖地收拾棋子，然后把棋盒放好。杨羽直接示意他拿黑子，一声令下，再次冲锋陷阵。
　　进藤很荣幸地输了三局，在他们只下了三局的情况下。
　　杨羽把扇子塞给他，说：”无可救药。“
　　进藤耸耸肩，再次靠到沙发上，休息。
　　------*------
　　第二天，进藤被她叫到一家KTV。
　　在她充分动用人际关系的努力下，他们得到了一个特权：在大厅下棋。
　　进藤不得不为杨羽的良苦用心而感动。只是有时候她的做法，真的很让人无语，但他明白自己没有否定提议的权利。
　　进去之前，杨羽拉住他，说：”进藤，记住了。对于一个棋士而言，平静的心很重要。抛除杂念，一心投入到棋局中。
　　“换句话说，不要让你的情绪左右了你。
　　”我看你大概已经到达低谷时期了。应该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的了吧？“
　　还来不及将她的话收入耳中，便被重重一推，走上红毯撒满金色粉末的楼道。
　　还没进门，就可以听到里面狂热夸张的音乐。强烈的节奏震动着身上每一个细胞。
　　来来去去的人，穿着或者华丽，或者妖艳的夜装，从他们身边经过，或者送来香水刺鼻的浓郁，或者送来酒精呛人的气息。
　　进藤跟着杨羽走进了大厅的舞池。
　　到了里面，进藤根本没什么耐心和她交流了。说话很费劲，更别提带着感情的谈话方式。杨羽径直带他走向舞池边的一张小桌旁，示意他坐下。
　　服务员送来一块木质的便携式棋盘，然后将棋盒分别放到他们手中。
　　”谢谢——“杨羽对他喊道。他笑了笑，说：”不客气。“
　　进藤还没有适应周围疯狂的气氛，便被杨羽强行打开棋盒。他的是黑棋。杨羽冲他喊道：”就你先开始。“
　　愣了愣，将棋子放上去。原本熟悉的”嗒“声现在听来几乎等于没有，这样的感觉有些奇特。进藤笑了笑，看着杨羽放上一颗白子，然后试着调整自己的心态。
　　要在这么震耳的音响旁做到一点都不受影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另一方面，越是极端的环境，似乎越能激发人的潜能。进藤一边努力进入状态，一边小心不要下错了位置。
　　没想到他刚可以忽略掉那烦躁的音乐，新的干扰因素立刻出现。
　　”哦？你们在干吗？“一个衣着亮丽，香气萦绕的女子站到进藤旁边，凑得很近，睁着烟熏渲染过的眼睛，看着他问。
　　进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视而不见的杨羽，想了想，对她说：”下棋。“
　　”好奇怪。你们下棋，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下？“
　　进藤定了定神，放下一颗黑子，说：”这样很有趣。“
　　”的确。“女子笑了笑，也学着他们盯着棋盘。
　　杨羽依然淡定不动地下出白棋，理智而又具有攻击力。
　　”哦！她走那里了。你怎么不回应？“女子看着进藤，激动地说，”你下在这里好吧。“
　　”谢谢。不过，我觉得这里可能会更好。“进藤对他笑了笑，落子，思路丝毫没有受到干扰。
　　杨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若不是被灯光晃到，进藤可以肯定杨羽对他微笑过。
　　又看了一会儿，女子失去了耐心，笑着离开了。
　　一局棋，下到深夜。人们还在狂欢。
　　第二十六手·收
　　第二十六手·收
　　（二）
　　樱子一早就等在料理店门口，一见进藤，就问他昨天去哪里了？为什么待到那么晚？为什么手机一直打不通？
　　进藤突然有些烦躁。他摇摇头，说：”别说这个了。再不开门就晚了。我来帮你。“
　　”不用。“樱子阻止了他，”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
　　”我也知道。“
　　”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待到那么晚？……回答我。“
　　进藤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一再这样问，我会觉得你一点都不相信我。既然如此，我的回答你又有什么理由相信？“
　　樱子叹了口气，抓起柜台的手套带上，一边说：”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参加比赛的事。“
　　进藤揉了揉头发，说：”不用考虑。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比赛。“
　　”……也许我们是应该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进藤缓了缓神，说：”好。“
　　”光。我比你大。而且还是一个女人，我不可能总是这么等着。“樱子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可以做一个成功的棋士，最起码也能够在北京买一套房子什么的。“
　　”我暂时不需要。“进藤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是否要在北京定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樱子无奈地笑了笑，”你不需要，那我呢？你从来没想过我吧？……也许我应该问你，你爱我吗？“
　　”爱。“
　　”但是你从没想过和我结婚，对吗？“
　　进藤突然愣住了。他的确没有想过。即使是现在，这件事一直是他重点忽略的对象，不管是谁提起。
　　更何况，它还变成了一道重锤，随时可能再次将他击倒。
　　他当然不会想它。以后也不会。
　　樱子眼中闪过失望，她捋了捋耳发，说：”你还以为这只是儿戏吗？就像我们年轻时候张狂做过的那样？“
　　进藤摇摇头，说：”不是，可我们在一起还没那么久。“
　　”这句话，你最起码可以说上十年。“樱子笑了笑，说，”十年，也不算久。“
　　进藤站在那儿，想了好一阵，微微一笑，说：”我还以为你在意的是杨羽的事。“
　　”对。“樱子难得发现他的理解似的，点头说，”我承认，这也是原因之一。不管杨羽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朋友，她都是个女人。在我看来，如果你爱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我不喜欢在三个人中间周旋。
　　“要么，我们就这样吧。分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进藤顿了顿，欲说还休。他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复杂的故事，但他的确没办法在解释下去。一再解释不是维持感情的方法。
　　也许樱子说的对，分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吧。我们分手。”
　　樱子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她移开视线，说：“对你来说，真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知道对我而言是不是一种悲哀。”
　　进藤笑了，说：“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樱子。你是我必须感谢的人，毕竟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希望。让我知道还有新的生活可以选择。
　　”我不会忘记你的。“
　　樱子扬起眉，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好在你终于愿意解释点什么了。“
　　进藤拿出一直带着的那把折扇，走过去，将它展开，放到柜台空空的扇架上。然后转身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一如既往的纯粹。
　　”谢谢你。给过我一段美好的情感。“
　　”可惜樱花盛开得最美的季节，不是秋天。“
　　”还有，谢谢你，将它借给我。至少我现在不必再用实物来寄托情感了。决心，力量，全都放在了心里。“
　　”光。以后，不要说我们是朋友。“
　　”那是什么？“
　　”曾经的恋人。从此不再相识。“
　　------*------
　　偶然听说，塔矢老师今天会来棋院。
　　离他上一次来北京，和中国一起参加联赛，已经有整整四年了。
　　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不能稳定安排比赛，所以决定回家休养，直到能够正常控制病情的恶化。
　　往常有老师或者名士到来之前，都会有通知，而进藤一般会避开这些时间，尽量不出现。但这次他没有这样做。
　　只要是像往常一样去参加训练就行。
　　塔矢老师这次能来，那就表示他的身体状况有了很大的提高。进藤为他感到高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能像很久以前那样，以上下辈的位置平等地对待彼此。
　　而没有往事。
　　他们一同抬起头，一同注视对方。
　　进藤顿了顿，左思右想又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自己应该先去和他问候，虽然这不是他的专长。
　　走过去，行礼，说：”塔矢老师，好久不见。“
　　行洋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回应他的问候，眼神里，是进藤没有见过的表情。不再是厌恶，不再是责备，却也不是原谅，不是理解。而是一种矛盾和愧疚。进藤有些意外，他不知道那些代表着什么。
　　而旁人自然不会知道他们无声对视的交流，只是有些纳闷两人之间好似僵局，又好似友好的气氛，却都不敢过问。
　　”好久不见。进藤光。“
　　进藤笑了笑，又鞠了一躬。
　　”你……过得还好吧？“行洋似乎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在进藤没有转身之前。
　　进藤微微一愣，笑着说：”还好。“
　　难得的，他面对着自己的严肃的脸上出现柔和的表情，不是笑容，只是些许笑意的点缀，依然难得。
　　”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小亮的事。“他平静地说，”其实，本来想过要邀请你的，但是想到你在中国，又那么久没有消息，所以最后只是告诉了你母亲。“
　　进藤努力不让自己显出任何脆弱的表情，然后，他做到了。
　　笑了笑，云淡风轻。
　　妈妈知道，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我是否参加，那倒不重要。不过是少了一份祝福而已。只要你们都能快乐就好。“
　　行洋眯起眼，似乎误解了他毫无心机的话语，有些冷漠地说：”我们当然快乐，因为小亮很幸福。“
　　进藤低下头，淡淡地一笑，说：”那就好。老师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再一次，不想再听这些让他无所适从的语言。他已经厌倦了心痛。
　　”等等。“行洋再次叫住他，问，”为什么不参加比赛？“
　　”我在等。“进藤笑着说，”等着合适的时机。“
　　行洋点点头，目送进藤离开。
　　几乎都要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回日本吧。那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进藤顿然停住脚步，片刻驻足，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
　　那些事，也许真的都在过去，也许，我们都在等着，直到真的长大，以为能够坦然面对曾经。
　　之后的一年里，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教棋和训练上。杨羽偶尔抽空和他下棋，去大厅训练她所谓的定力。
　　让进藤非常意外的是，这种训练方式似乎真的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效果。至少就他目前的情况来说，事情再次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进藤真的非常感谢她。
　　他曾经问过杨羽，喜欢什么样的回报，她说什么都不喜欢，她要他回报什么，时间一到她自然会提出来。
　　进藤开始担心她又在打什么怪注意。
　　一转眼，又是秋天。
　　这是进藤在中国的第三年。依旧没有和家里有任何的联络。不是一点都不想他们，但必须强迫自己忍过。
　　毕竟这点难过，和那个人曾经给他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杨羽第二次和他提起回日本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至少应该去看看你父母。“他们站在公园靠水的白栏旁，潭里的莲花只剩下一棵棵干黄的枝干，只有很少的莲叶带着绿色。倒是身边的野菊，开得十分灿烂。
　　”不是现在。“
　　”你难道什么计划也没有吗？“杨羽问，”比如什么时候回日本，或者是否定居北京。“
　　”看情况。“
　　杨羽背过手臂，搭在白栏上。侧脸看着他，说：”可是你要知道，进藤，对于棋坛来说，你已经不算年轻了。什么都放到未来来考虑，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
　　”那你到底在等什么？“
　　进藤顿了顿，没有回答。
　　”也许是时候给我回报了。“
　　”你说。“
　　”参加今年的春兰杯，然后，以冠军的姿态，送给我喜讯。“
　　进藤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自己被她这么控制，是因为太欠考虑，还是杨羽的行为，真的太过匪夷所思。
　　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他好，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
　　杨羽叹了口气，说：”自己的事情，确实只有自己可以用心。别人说什么都白搭。但是你真的可以不在乎吗？
　　“要知道，他是不会等你的。即使你放弃了自己，他也没有理由来劝你重新和他并肩追逐。”
　　进藤看着她，一脸疑惑地等待下文。
　　“……你果然是下决心不管世事了。”杨羽笑了笑，说，“就在今天，塔矢亮获得了本因坊的挑战权。这一次，他可是信心十足。”
　　微风拂面，水中泛起涟漪。惊动了沉睡的莲花。
　　“说来也特别。他这两年，放弃了其他头衔的争夺，专心对抗本因坊，似乎是下了狠心要将它拿下一般。
　　”不过，他似乎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进藤笑了，闭上眼睛，试着寻找莲花夏天遗留的香味。
　　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那些人，那些话语，支离破碎，却又是那么清晰。
　　融进了墨绿色的海洋中，倒映着阳光。
　　第二十七手·引
　　第二十七手·引
　　（一）
　　进藤很早就起床了。
　　草草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出宿舍。关门前，好好看了一眼房间。杨海离开后，屋子大概空了一半，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但也不能说是孤单。或者他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去想那些事了。
　　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对自己说，那是他欠下的恩情。他得去履行答应回报杨羽的承诺。
　　又一届春兰杯比赛的第一轮预选，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通行证的选手，他必须尽全力去拼搏，从头开始。毕竟，只有拿下了冠军，才算是交代。
　　不仅仅是给杨羽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还有，给佐为。
　　我一直明白，承诺不是唯一的信仰。
　　我的棋，不只是为我自己而下。
　　------*------
　　时隔三年。
　　进藤光。这个名字，再次在人们心中掀起了波澜。从预赛一直保持了连胜成绩的进藤，毫无悬念地冲进决赛。
　　在记者和媒体的热切关注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焦点。
　　但面对这一切，他只是以笑带过。不说任何自负的话，不谈任何以前的事情，就算是必须回答的问题，也只是继续以他单纯的方式简单应对。
　　虽然如洗，但大家仍可以看出他回归棋坛的决心。
　　可是春兰杯毕竟高手云集，怎么说也是是国内外棋士共同竞争的大比赛，进藤虽然气势不减，但终究还是在十强中落败。
　　没想到，还是没有实现约定。
　　杨羽说，她没说过期限，所以他还有机会，不过不可以道歉，她绝对不接受。
　　进藤会意地笑了。
　　至少这一次，是真的可以笑着，轻松而又充满期待地等待翌日的黎明。
　　------*------
　　春兰杯之后，进藤开始计划着参加其他的比赛。但这个念头，不久后便被一个记者的提问压下来。
　　他问进藤，这次复出，是否代表着，他会回日本了？
　　他没有想过要不要回去。
　　那个地方，曾经是他最不愿意触碰的部分。每一个角落，都有他无力而又无助的沉默。一段一段，散落在各个可以到达的角落，侵蚀着空气中的快乐。
　　那段黑暗，曾是他最惧怕的颜色，甚至不敢抬头看天空，仿佛漫天都是回忆的灰尘，每一颗，都会引起他过敏的刺痛。
　　然后变成他惯性恐惧的地方，成了他过往的坟墓。
　　他没有想过要不要回去。
　　只是对于比赛的热情，再次归于平静。
　　------*------
　　北京冬天的雪，和家乡的不同，没有那种亲切的味道。虽然同样是弥漫天际的温柔飘洒，但始终少了日本雪甜腻的味道。
　　进藤走到院子中央，踢了踢脚下的散雪，然后四处观望。
　　视线重新回到原点时，猛然发现有两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进藤先是陡然一震，然后眨眨眼，耸耸肩，撤回视线。
　　没想到自己也会出现幻觉。
　　呼了口气，伸伸手脚，肩膀被一双手猛地一拍，耳边传来不高兴的声音，用纯正的日语说：”进藤光！你这是什么态度，当我是空气呐？！“
　　进藤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面前放大的熟悉面容，微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见鬼啊？“和谷再次伸手猛地拍了他一下，然后对不远处的原一招招手，他立刻跑过来，冲到进藤的怀中。
　　进藤惊喜地抱着他，笑得很灿烂。
　　”你们怎么来了？“
　　”比赛呢。你忘了？今年的中日韩杯，在北京举行。“和谷抱起手，对进藤的无知感到无话可说。看来不管过多久，他都可以做到对外界事情漠不关心。
　　进藤抱着原一，想了想，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原一睁大了眼睛，摸了摸他的脸，叫道：”哥哥？“
　　进藤回过神来，低下头，紧了紧拥抱的力度。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勉强抬起头，问道：”只有你们过来吗？“
　　和谷撇撇嘴，说：”我，伊角，还有越智。“
　　听到这里，进藤才松了一口气。
　　和谷看出了他的心事，勉强地笑了笑，说：”他没有来。“
　　进藤微微点点头。
　　许久，站起来，拉着原一的手。
　　”原一没有比赛吗？“进藤问。
　　”没有。“原一对他笑了笑，说，”我请了假。“
　　”他一听说我们要来中国，死活要跟来。好几个比赛都取消了。“和谷看见进藤皱起眉，责备道，”你别怪他。想想你自己吧，两年来没有任何消息，你不想我们，我们可在想你呢。亏你做得出来。“
　　进藤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原一。
　　”抱歉。“
　　短暂的沉默。
　　和谷突然笑了：”说起来……你女朋友呢？“
　　进藤抬起头，想了好久，才慢慢答道：”分了。“
　　”我就知道。“和谷说，”当初他们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跟他们打赌你和她好不了多久的。“
　　进藤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说：”咒我呢？“
　　”对。正是。“
　　进藤耸起肩，嚷嚷道：”真过分！就不能说句好听点的话啊。“
　　和谷高兴地拍拍他，咧嘴笑道：”恢复元气了。这还差不多。“
　　”……算了。不过，你们怎么知道的？“
　　”围棋报纸。不过我没看，都是听他们说的，当时还是传得挺热闹。其实，大家都很想你。“
　　摸了摸冻红的鼻尖，进藤岔开话题，问：”伊角他们呢？“
　　”大楼。正在会面呢。我和原一是偷溜过来的。“
　　进藤对着原一笑了笑，说：”走吧。去找他们。“
　　------*------
　　进藤给杨海打了电话，告诉他，伊角他们来了。
　　一听见来人的名字，原本还对睡觉被吵到而不满杨海立刻来了精神，问到他们在哪里后，不忘加上一句：我马上就来。
　　大下午的睡颠倒觉，还好意思怪他。
　　在宿舍里乱了一阵，他们决定出去玩，好好回忆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
　　让他们有些失望的是，进藤不和他们一起去，而是留下来陪原一。
　　杨海嚷嚷了半天，还没得到回应，便被刚处熟的和谷硬是拉走了。
　　他们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原一和他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棋院里待他很好的棋士们，身边疼爱有加的朋友们，还有像亲人一样的，他十分想念的人。
　　他说，平日里得花很多很多的时间在围棋上，虽然会累，但还是很开心。
　　他说，他听到别人说了许多进藤没说的故事，听起来真的非常有趣，好神奇。
　　他说，他喜欢这个新的世界，胜过喜爱一切。
　　他还告诉进藤，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和谷那里，因为和谷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住，所以牺牲自己的私人时间来照顾他。这倒不意外，和谷从来都是嘴上刁蛮，心里却很会关心别人。
　　还有，自己为了来中国看进藤，特意学了中文。现在虽然说不了多少，但已经会听好多。为了展示给他看，还叫进藤念了一段文章，他又将它们翻译成日文。而进藤惊奇地发现他真的听得懂好多。
　　进藤陪着他聊了很久。
　　自己的，他们的，还有，别的那些人。
　　他以为可以轻松面对，但还是不自觉地避开了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话题。尽管只是从一个孩子口中听到他的姓名，他还是会感到压抑。
　　也许，只是需要时间。
　　聊累了，他们说好下棋。
　　一直坐到夜深。
　　第二十七手·引
　　第二十七手·引
　　（二）
　　比赛结束的那天，原一突然决定留下。
　　和谷有些不高兴，他说，他留在这里很麻烦，改天回去还得要人来接。
　　原一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任性，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捏着进藤的手臂。
　　最后谁都劝不动，伊角只好交代进藤好好照顾他两天，等他想回去了再想办法。进藤点点头，突然有了愉快的情绪。
　　原一能留下来陪陪他，说真的，他很高兴。
　　和谷刚到日本，就给他们打了电话。
　　原一对他说，不用担心他回日本的事。他要和进藤一起回去。
　　和谷突然生气起来，对他喊道，谁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要在北京安家，你也要留下来嘛？不要工作了吗？
　　原一握着电话，紧紧抿着嘴唇。
　　和谷叹了口气，平静了一阵，又说，最多给待一个星期。他会来接他的。
　　进藤在一旁看着原一瘦小的背影。挂了电话，却迟迟不肯转身。
　　许久，他背对着进藤问：”哥哥不会回日本了吗？“
　　进藤看着他，无言以对。
　　原一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中。
　　------*------
　　原一整天跟在进藤身边，缠着他和自己下棋。进藤一面感到高兴，同时又希望他接触不同对手，维持一个好的下棋习惯，至少不让他落下棋感，不手生。于是他开始频繁的和朋友们交涉，只为了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对手训练棋力。
　　原一每天都要和他说回去的事。
　　他依旧是千方百计地绕开，闭口不答。
　　依然，不管世事。
　　白天有闲暇时间，他就带着原一大街小巷地转悠，或者悄悄地捎他进电子游戏厅玩电子游戏。更好一点的，便是带着原一去舒舒服服的泡一泡温泉，然后去附近的甜点店吃大福饼，聊天到太阳下山，再小跑着回宿舍。
　　每天都很快乐。
　　这时，往往又会希望时间暂停。或者等一等就好，让我们好好的记下这些时光，好在怀念的时候也不会遗憾。
　　------*------
　　那天晚上，进藤突然醒来，睁开眼，便感觉到了身边散来的些许温度。
　　缓了一会儿神，进藤猛地坐起来，转过身，用手试探着原一的额头。孩子受到冰凉的触碰，忽的动了动肩。但双眼还是闭着。
　　”原一？“进藤轻轻推了推他，”醒醒。“
　　半握着拳，原一揉了揉眼睛，勉强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没有。“
　　进藤再次试了试他的体温，然后重新帮他掖好被子，下了床，走到柜子旁找药品。
　　可惜他完全不记得医药箱放哪里了。毕竟自己很少生病，几乎用不着。
　　翻箱倒柜了一阵，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
　　杨羽走进来后，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样了？“她问，一面在原一身边坐下。
　　”烧得越来越严重。“进藤看了她一眼，把温度计——他找到的唯一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递给她。
　　杨羽理了理头发，说：”走吧，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进藤点点头。
　　”真受不了你。怎么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杨羽看着进藤给孩子穿上衣服，然后背起来。
　　走到灯下，光线抹开阴影，扑到了进藤的脸上，杨羽突然顿了顿，然后伸手摸了摸进藤的额头，问：”怎么了？你看上去比他还严重。“
　　他的脸色，苍白的不正常。
　　”我没事。快走吧。“进藤对她笑了笑，说，”这么晚还叫你来，辛苦了。“
　　杨羽扬扬眉，笑着说：”知道就好。记得给实质性报偿。“
　　拉上门，小跑着下楼。
　　------*------
　　杨羽在原一身边坐下，稍稍压了压遮住他鼻翼的被子，看着他的脸庞。
　　孩子微微皱着眉，脸颊泛起红润。
　　进藤调慢了点滴的速度，眼光落在陆续落下的液体上，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会突然感冒了？“杨羽问。
　　进藤想了想，说：”白天带他坐车出去玩了一整天，不过我们两人都没带外衣。可能回来的时候受了凉。“
　　杨羽虽然还想责备，但一看进藤自责的表情，也没再说什么了。
　　坐了一会儿，杨羽问：”伊角他们不是回去了吗？他怎么还留着？“他们回去的那天她并没有在场。所以不知道这些变动。
　　”他不想回去。“
　　”为什么？“
　　进藤耸耸肩，说：”他说他想留下来陪我，然后和我一起回去。“
　　”和你一起回去？“杨羽笑了笑，说，”真不知道对你是不是一个考验。“
　　窗外，夜色已经淡了许多。病房里只有他们，很安静。白色的光线融在白色的被褥床单里。
　　原一睡得很熟。
　　看上去好多了。
　　杨羽抬头看了一眼对着调整器发呆的进藤，勾了勾嘴角，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到原一身上。她的声音很轻，难得的柔和。
　　”给我说说你的事吧。“
　　进藤回过神，看着她问：”什么事？“
　　”你已经用去了太多时间。“杨羽也回望着他，说，”是时候做决定了。
　　“留在北京，或者，回家。”
　　笑了笑，不答。他一直在想，一直在试着挣脱最后的束缚。
　　三年了。
　　发生了很多事。遇见了很多人。
　　的确应该将过去最后的琐屑，抹净了。
　　“给我说说在我们相识之前的你的事吧。用坦然自若的方式。”杨羽对他笑着，“我知道，这不容易。可这也是最后一步了。”
　　回忆烙下的痕，终要结成痂。
　　进藤沉默了好久。
　　笑容，终于在脸上，淡淡地晕开。
　　------*------
　　刚分手后的那些时间，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捱。
　　改变了生活方式，新的尝试刚好掩盖了那一段慌乱。于是，没有多少伤心被用在回忆上。
　　因为平日里还是会遇见，还是能够相视而笑，还是能够友好问候，所以没有发现正在拉远的距离，有多么残忍。
　　直到时间微小的沉淀，显现出浑浊。
　　这才发现，生活里本该存在的东西，竟在不知不觉间缺失。只是失去了，还好，偏偏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还要在你的眼前，铺得到处都是。
　　每一个到过的地方，每一个看过的风景，每一个熟悉的菜肴，每一个相似的表情，都被那个曾经存在的人搭上了烙印。那么清晰。
　　而且，挥之不去。
　　然后，渐渐地，总是会在睁开眼时，看到他的背影，在转过身时，瞥见他的笑容。或者仅仅是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勾起记忆里重复的折叠。
　　慢慢地，变得害怕在天亮时，遇见阳光。
　　可即使闭上眼也一样。闭上眼，越是连他发丝的温度，都能顺着眼眶的温热，滑过律动的心跳。
　　回忆开始坍塌，现实开始敲击砖石。
　　所以你无法停止回忆，无法从幻觉中挣扎出来，却又那么清醒地知道，它们都是梦境，都只能属于昨天。
　　一面奋力抵抗，一面无力沉沦。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心力交瘁，血流成河。
　　关于我们之间最后的记忆，是那场激烈的争执。
　　早已不记得原因了。
　　大概是那些早被说旧的话题又被谁重新提起，忍受太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当时和他们吵得很凶。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只是当做发泄一般地嘶喊，像他们一样说着刻薄的话，却一边将心中的秘密压得更深。
　　争吵。
　　然后演变为想要动手的局面。
　　眼里只有对面那个应该被狠狠打一顿的人，看不到别的。脑海里也同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击倒他，让他永远都不能再说话。
　　说谁都不行。
　　右手紧紧握拳，冲上前去——
　　猛然被人迎面抱住。
　　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中。
　　所有防备瞬间化为灰烬。
　　你说，进藤，不可以！别打他！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能动弹。
　　许久，放下紧握的拳。
　　可是除了站在那里，靠在你的怀里，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有什么，好好说。别这样……”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点点头。
　　除了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抑制悲伤，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么多的人站在身边，你这样无所顾及般地抱着我。一如以前一样，不舍，却煎熬。
　　将身上的刺鳞，深深嵌入我的心中。
　　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看清现实。我不得不承认，那是在那么多熟悉的人面前，我们公开的第一个亲密的拥抱，却是在我们分手后，在我冲动到攻击别人之前，你以一个劝架的借口换来的，唯一一个毫无顾忌的温柔。
　　而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因此而感动。
　　或者快乐。
　　棋院因为我和棋友的争吵而给了我处罚。
　　我觉得，这也许是好的。
　　让我有时间做出一个新的决定。
　　离开日本。找到一个理由，去异国他乡。寻找一段新的生活，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学习忘记，学习坚强。
　　第二十八手·举
　　第二十八手·举
　　（一）
　　原一醒来时，看到身边坐着一个短发的姐姐。她正在十分认真地削着苹果，刀刃切过米白的果肉，被划破的汁液沾染。
　　转头，看到进藤单手撑着脸，有些困倦。
　　他不大确定，是不是在进藤脸上看到了泪痕。很淡，但确实留下了印迹。
　　而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安静，所以他不敢问，为什么要哭。
　　半晌，他再次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梦中。
　　杨羽削好了苹果，把水果刀放到一旁的篮子里。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清脆。咀嚼了两口，她说：“说实话，进藤，如果我是你，我会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进藤睁开眼，看着她问：“什么问题？”
　　“要不要回去的问题。”杨羽说，“其实你待在北京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只要你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出席比赛，接受媒体，过个正常棋士的生活，那就没什么不好的。
　　进藤一听，笑了笑，说：”我记得你可是劝过我很多次，希望我能回去。“
　　”那是你会错意了。我是说过希望你回去看看你的家人朋友，没说要你继续在日本棋院下棋。“
　　”没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你可以回日本，但是得住在北京。你在中国工作，可以加入中国的团队。然后，还参加围甲联赛。
　　“要知道，很多外国棋士都希望能到中国来发展的，毕竟这儿的比赛规模大而且实力强盛。
　　”……你也不是非得回日本才能有好的发展。“
　　进藤想了好一会儿，笑着问：”还有呢？“
　　”还有……你就不必再天天见到他了。“杨羽吃着苹果，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因此从你身上看到相似的东西。那些很傻的问题自然不必问，可是，你也不必强求。“
　　”什么意思？“进藤眨了眨眼，问道。
　　杨羽顿了顿，看着他说：”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他已经结婚了。
　　“他已经结婚了，那就意味着，你们都不可能再笑谈过去曾经。你觉得你可以度过，那当然是很好。
　　”可事实大概会比你想的要冷漠得多。我想你也知道。“
　　进藤愣了愣。
　　杨羽继续说：”更何况，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吗？是不是真的过得好，是不是能像一切没有发生之前一样快乐？
　　“是不是，也会想你，也会想起那些成为过往的故事？
　　”还是真的非常幸福了？以至于不希望一切被毁掉。“
　　瞬时，空气又凝聚了沉默。
　　安静得压抑。
　　只听到杨羽一口一口咬下苹果咀嚼的声音。
　　终于，进藤撇撇嘴角，说：”我知道了。“
　　”……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会很慎重的考虑回去的事情。“杨羽说，”或者直接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回去。
　　“既然没那个必要，我自然会选择轻松一点的路。”
　　“嗯。”
　　“总之，还是那句话，你也不是非得回日本才会有好的发展。也不是非得回去才能实现你的目标。我记得你说过，你下棋，是为了追寻——”
　　“神之一手。”进藤对上杨羽微笑的视线，也笑了。
　　“对。所以，留在中国可能会更加适合。”
　　进藤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不同的是，安静中似乎还多了点微小的异样响动。像是孩子伤心而无力的抽泣，被被子掩住了的声音。一阵一阵。不过两个沉思中的大人似乎并没有察觉。
　　------*------
　　“哥哥。起床！”
　　原一“咚咚咚”地跑过去，一个劲儿地拉着进藤的被子。进藤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说：“还很早啊……”
　　“不早了。”
　　孩子不再拉被子，而是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盯着进藤。他看起来精神大好，一点都不像才生过病的样子。
　　进藤撑起疲惫的眼皮，非常耐心地说：“……今天没什么事，你还是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今天是‘儿童节’。”原一大声说，“怎么没事，今天可是 ‘儿童节’。”
　　五月五日。
　　对了。是日本的儿童节。
　　进藤挪开被子，说：“……哦，知道了。”
　　一边穿衣，一边问：“原一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
　　“那……我们去游乐园吧！”
　　“好。”
　　关上门，进藤突然注意到原一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带帽衫的新衣。带着阳光的色泽，款式简单而又透露着优雅。
　　牵起原一的手，温柔的握住。
　　原一突然对上了他的视线，笑了笑。
　　“新衣服吗？”进藤笑着说，“很好看。”
　　原一摇摇头，说：“不是新的了。只是一直舍不得穿。不过，我觉得这个颜色可能更适合哥哥。
　　”因为它总会让我想起你。“
　　进藤顿了顿脚步。
　　原来，为了忘记一个人，为了让一个幻觉不再支配自己的悲伤，他忽略了那么多。原来，在乎他的亲人，朋友们，没有减少过一点点对他的思念。
　　自己似乎还是太任性。
　　除了抱歉，能够挽回这些失去的，他还能做什么？……他应该去做的。
　　”原一穿着也很适合。看起来开朗多了。“进藤说，一边试着把心里的结，慢慢理清。
　　”我很高兴哥哥能喜欢。“原一还是笑着，”这样他也就会高兴一点了。“
　　”……嗯？“
　　原一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握住衣服的一角，笑着说：”因为这是塔矢哥哥给我买的。他说，如果我能喜欢，他会很高兴，毕竟这是他最爱的颜色了。“
　　倏……
　　握着原一的那双手，仿佛突然失去了力度。
　　原一察觉后，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是关切的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进藤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紧了紧握着孩子的手，找到安心。
　　”是吗？“
　　原一眨了眨眼，闪过了一道悟然的目色，低下头，小心地问：”……哥哥现在，还是很讨厌塔矢哥哥吗？“
　　进藤愣了愣，锁住目光。
　　讨厌吗？……不知道。
　　”其实塔矢哥哥他人很好的。“原一双手捏住进藤牵着他的右手，认真地说，”虽然他总是那个表情，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是，我知道他很能理解别人。他从来不会发脾气，还会和我说许多很有道理的话。有点严肃，但却让人感觉很能依靠。“
　　进藤对他笑了笑，移开视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原一微微一笑，接着说：”他偶尔会问我哥哥的事，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虽然我们很少聊天。不过，他对哥哥的评价很高呢。他说——“
　　”我知道。“进藤打断他，虽然还是笑着，却参夹了原一不懂的感情。没有更多，他只是不想再听到。”他对原一很好吗？“
　　”嗯。他对我很好。“原一笑着，跟上进藤，”他常常来看我，还会带些好吃的，然后陪我下棋。他记得我的生日，还特意来为我庆生呢。
　　“每一年，都没有落下。”
　　“那是因为，他很喜欢原一啊。”
　　“是吗？不过他平时都很忙。”原一微微收了收笑脸，“所以就算在棋院遇见他，也都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他有很多训练，很多比赛，很多采访……”
　　进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过他还是会来看我的。即使……即使他后来娶了千夏姐姐，他还是记着原一。”
　　“千夏？”
　　“嗯。”
　　进藤停住脚步。轻轻地，轻轻地，呼吸。
　　原一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口气了参杂了不懂掩饰的焦虑，他说：“所以，哥哥不要讨厌塔矢哥哥。”
　　进藤笑着说：“好。我不讨厌他。”
　　原一顿了顿，过了要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那，哥哥不要因为塔矢哥哥而不回去日本，好吗？”
　　进藤扬起眉，半晌，笑了。
　　原来他在想这个。
　　“不是那样的。原一不用担心。我在中国也很好的。这里的哥哥姐姐们对我也都很好，他们也喜欢原一。”
　　可是，原一还是想要他回家。
　　但他最终没有说。他还记得那个姐姐曾经和进藤说的那些话，他们在怀疑进藤回去的价值。他认为他们不对，但他同样知道，自己说再多，也不会有她那样的说服力。
　　所以，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对进藤笑了笑，点点头。
　　进藤伸出手，轻轻触碰孩子脸上暖暖的琉璃光。
　　------*------
　　按照原一的期望，进藤约上了杨羽。
　　他们一起去游乐园。
　　摩天轮，旋转木马，过山车，海盗船，都是儿时带着色彩的梦境。沉溺在其中，往往容易忘了时间。
　　原一似乎和杨羽处的很好。他听得懂杨羽说的话，虽然杨羽不懂他说什么，但两人就是合得来，玩什么都开心得不得了。
　　进藤则花了大半时间寻找鲤鱼旗。本来打算买了送给原一当做儿童节礼物，可惜怎么都没有买到。
　　回家时，他对原一说：“抱歉，原一。没有买到节日礼物。”
　　原一刚把手从杨羽游戏的抓捕下抽出来，他看了看进藤，说：“没关系。你可以送我别的。”
　　“别的？”进藤停了脚步，“……那你想要什么？”
　　原一也停了下来。他问：“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只要是我能给的。”
　　原一笑了，拉起杨羽的手，说：“这是你说的，不能反悔。”拉着杨羽跑了几步，他们停在路边的一家棋会门口。
　　“我要一局棋。”原一对进藤说，“三年前，你和塔矢哥哥在京都留下的一局棋。而且我希望，姐姐也能看到。”
　　第二十八手·举
　　第二十八手·举
　　（二）
　　当时已经不早了，棋会里并没有多少人。
　　他们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进藤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但自始至终也没有变换过表情，沉默着，眼里带着淡淡的回温。
　　杨羽站在一旁，进藤和原一相对而坐。
　　拿起棋子，感受它们的温度，然后，紧紧握在手心。
　　“多多指教。”进藤对自己说。
　　原一点点头。
　　深呼吸，微笑。进藤的手指娴熟地将棋子滑到两指间，夹住，“啪”地落在棋盘上。
　　一步，一步，拉开争战的序幕。
　　那是回忆的战争，是过去，与现在的拉锯。
　　进藤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心地投入到黑白的世界里。黑子、白子交替在棋盘上落稳，每一颗，都沉重而又庄严。仿佛太过清楚自己承载的使命，而有了骄傲的自尊。
　　跟随着棋盘上黑白的排列，杨羽的思绪被牢牢牵引。脑海中翻阅出了似曾相识的片段。这局棋，她见过。
　　在哪呢？……
　　对了！杨海。杨海曾经给她看过这局棋。不过那是一局没有下完的残局。
　　那时他说：这是我偶然发现的棋谱，进藤摆出的。但不知为什么只摆了一半。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下的棋。不过，不管这棋是谁下的，若能给它补完。我相信，那会是一个奇迹。
　　杨羽突然紧张起来。
　　是那局棋吗？真的是他下的？
　　他和谁？……原一似乎说过那个人的名字，但是，那是日文。她听不懂的。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完全被这局棋吸引了。如果这局棋真的是杨海给她看过的那局，那就意味着，她将得到完整的棋谱。这个假设让她越发兴奋起来。
　　她看了原一一眼。那孩子现在已完全进入到了棋局中。
　　杨羽笑了笑，下一刻，扑入他们的世界。
　　第一百二十一手。对，就是从这里断掉的。
　　杨海给她看的棋谱，就是从这里断掉的。即使如此，前面的半局棋已经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杨羽微笑着，跟随着棋步探索更令人激动的后续。
　　------*------
　　回忆一局棋，然后用坦然自若的方式，将它呈现。
　　这是进藤学会的。不止是棋局，不止是过去，还有他，还有和他有关的幸福，现在，都能够以坦然自若的方式去面对了。
　　棋局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进藤忽然想起，棋会打烊的时间应该早就到了。他急忙回过神，一抬头，惊异地发现周围站着的几个人，都以同样的表情看着他面前的棋盘。意外，惊喜。不可自制的激动。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对啊。这可是他们的棋局。
　　这是他们最亲密那年的四月，在日本樱花繁盛的古城，烙下的镌刻千年的印记。只属于他和他的印记。布满爱和友谊的文脉，用理解和真诚镶嵌。
　　这是他们精心浇灌的棋局。他们当然会感叹它的鬼斧神工。
　　棋会的老板应该也在，所以才忘了打烊。
　　进藤对他们笑了笑，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进藤是觉得累了，所以不想说话。
　　原一是因为还没有从棋局中走出来，所以没有说话。
　　而杨羽，则是因为头脑里一片混乱，所以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他们在棋院前停下。杨羽看着进藤，问：“这是你下的棋，对吗？”
　　进藤点点头，说：“是。”
　　“对手是谁？”
　　“塔矢亮。”
　　杨羽怔怔地看着他。
　　是他？
　　她早该猜到的。
　　杨羽笑了，说：“棋局，总是包含了棋士太多的感情。一局绝妙的好棋，只有实力和技巧，其实还远远不够。一局好棋，必须有——灵魂。
　　”那是一种深度。
　　“原来我不知道怎么理解哥哥说的这些话。不过我想，我现在可以懂了。
　　”一局让人惊叹的棋局，需要两个契合的对手，才能创造。“
　　那局棋里，可以闻到樱花的香味，可以看到流淌的温暖，可以感觉四月的风，和煦的阳光，可以望见远方，深蓝的海洋。
　　于是，你会想要沉浸到那片温柔里。
　　棋里行间透露的温柔，与爱有关的温柔。如果说一局好棋，必须有灵魂，那么，他们做到了。
　　不仅如此，那些高于灵魂的东西，甚至比爱，还要永恒。
　　他们告别时，原一对杨羽说：”姐姐。我希望你能改变你想法。你说，进藤哥哥要追寻神之一手，留在中国也许更适合。不，不是这样的。哥哥只有在日本，才能够下出这么好的棋局，只有和塔矢哥哥在一起，才可以下出这么好的棋局。
　　“我想，你应该比我还懂。
　　”还有一点你不知道，这一局棋，只是他们留下的‘樱花十局’中的第一局。而那十局棋的棋谱，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
　　“所以，进藤哥哥必须回去。更何况，进藤哥哥也说了，他不讨厌塔矢哥哥。他已经，不讨厌他了。”
　　杨羽看着他，虽然她依然一句都没有听懂，但她并没有让进藤翻译给她听。
　　她对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原一。进藤哥哥应该回日本。而且，他也不讨厌塔矢。我知道的，自始至终，他都爱着他。怎么会讨厌呢？”
　　原一愣了愣，而身边，是同样惊讶的进藤。
　　片刻之后，三个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
　　我们都懂了。
　　所以，进藤，回家吧。
　　------*------
　　进藤看着原一睡了之后，下了床，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串紫檀的佛珠。
　　那么久了，它的香味依然还在。
　　像心跳一般，一阵一阵传来。
　　进藤将它带到手上。
　　笑着，悄然泪下。
　　我曾经以为，一切，都不会过去。那是因为那时还不懂，生活不是以你为中心的轴心转动。而现在，我懂了。一切，都不会过去，可时间，允许你选择释然，允许你选择沉默，允许你，将过去的快乐和悲伤，一并深藏。
　　第二十九手·渡
　　第二十九手·渡
　　（一）
　　平成二十一年。中国北京。
　　进藤在日本棋院名下正式复出。第一战，阿含桐山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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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知道的是，比赛中会遇到绪方精次，仓田厚，芦原弘幸，冴木光二。还有伊角慎一郎，和谷义高，越智康介。当然，还有塔矢亮。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都碰上，不幸的是，日本一方，只有绪方、仓田和塔矢打进了最后的比赛。
　　最后一搏中，进藤以半目之差负于仓田，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所下的棋局精彩程度并不亚于其他。
　　所以，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充满期待的启程。
　　对于他的这次复出，棋坛说法褒贬不一。而他自己却坚持不予评论。每次遇到新闻采访提及这些话题，他都以自己的方式一笑带过。
　　他说，他没想那么多的。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认真下棋。
　　他知道，往后，不管艰难与否，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
　　进藤看到杨羽他们后，便径直走了过去，坐下。
　　杨羽身边，是一个高个儿墨色头发的女子，长发自然卷，披肩而下。和杨羽穿同样风格的服装，简约而清爽。气质却十分优雅高贵。
　　她看着进藤，笑了笑。
　　进藤也友好地回应。
　　“我叫罗依。”
　　“进藤光。”
　　进藤看了杨羽一眼，杨羽挑了挑眉，笑道：“终于还是决定回去吗？”
　　“嗯。”
　　“什么时候？”
　　“这次的比赛一结束就走了。”
　　他们点的咖啡到了。女子接过她们的杯子，将它们一一准备好，然后把杨羽的那份推到她面前。像是习惯了这么做，很久了。
　　进藤看着她，心里溢出暖流。
　　他可以猜到，她们，已经和好了。
　　罗依对上他的注视，依然维持着那个笑容，说：“她原本不喝咖啡的。后来因为考大学经常熬夜，才学着喝起来。那时候，都是我给她做。所以她从来不会弄。不喜欢喝纯的，却又连加多少糖都不知道。”
　　进藤笑了，拿起小勺，将咖啡上的奶泡拌进棕色的液体中。
　　“原一什么时候走的？”杨羽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上个星期。”
　　“这么说，还是被你劝走了？”
　　进藤撇撇嘴，说：“没有。是和谷亲自下来接他的。他敢不去？再说了，他还有很多比赛，缺旷可不是说着玩的。”
　　“在这一点上，我倒觉得他做的已经很好了。”杨羽笑道，“尤其是对比他哥哥来说。”
　　进藤无所谓的摆摆手，说：“情况不同。”
　　杨羽抬起咖啡杯，左手的银镯轻轻碰响了玻璃。
　　“说实话，你这一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进藤顿了顿，笑容微微收了一点。沉默了半晌，他说：“我还会常来的。”
　　“希望如此。”杨羽笑了笑，“你要知道，我们去日本可没那么容易。除非靠我哥。”
　　他们都笑了。
　　一片惬意安宁。
　　这个朋友，是最让他依赖的一个。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时，他常常能感到安心。常常不会害怕。
　　她能带来力量。勇敢的力量，还有理解，还有那种坚定而又温柔的决心。
　　所以，他想来见她，在他走之前。
　　准备离开时，罗依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纯白皱面，用纱织的缎带绑住。她把它递给进藤，说：“这个是礼物。我和杨羽给你的。
　　”希望你能喜欢。“
　　进藤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笑着接过了。
　　小小的盒子，竟有些沉。
　　他说，谢谢。
　　杨羽站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对他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难过也好，绝望也好，都要勇敢面对。
　　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
　　进藤点点头，回以她最纯粹的笑容。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是一样的笑容，有着难以抗拒的亲和与真诚。
　　他小心的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银色的戒指。同样的大小，以中间一颗镶钻的心形扣在一起。依旧是简约大气的风格，经典高贵。戒指的侧面，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手写体的标志。
　　Love&Pride。
　　爱与骄傲。
　　第二十九手·渡
　　第二十九手·渡
　　二）
　　美津子突然从床上起来，匆忙赶往卧室门边，一旁穿衣的正夫愣了一会儿，一把将她拉住。他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美津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下头，轻声说：”……我以为光仔回来了……哦、不是，是我梦见光仔回来了。“
　　正夫叹了口气，看着她说：”再休息一会儿吧。现在还早。“
　　美津子坐回床上，看着自己交缠的手指，静静地发呆。
　　正夫收拾打理完毕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我去上班了。“
　　美津子点点头，仍没有移开散漫的视线。
　　听着丈夫熟悉的脚步声，转弯、下楼，然后渐渐小去，她游移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十个手指，每一个指尖，仿佛都停载了太重的思念。
　　她沉浸得那么深，以至于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回音不该回转的靠近。
　　嗒、嗒、嗒……
　　慢慢急促。
　　嗒、嗒、嗒。
　　”咔嗒。“
　　正夫猛地推开门，喘着气，看着面前睁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的妻子。平静了一阵后，他笑着说：”回来了。光仔，他回来了。“
　　------*------
　　他该为她抹去的泪水，太多太多。
　　而今，自己也不再是那个任性而不懂事的孩子了。他需要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任，对自己负责，对他们负责，尤其是对她。
　　他也终于知道，除了爱情，生命中还有那么多的珍贵。
　　除了爱情，他从来都在幸福中。
　　美津子站在他的面前，呆呆地看着他。目光牢牢地停在他的脸上。没有语言，没有亲密的触碰。只是用一道包含了太多情感的目光，将他温柔的包围。
　　一如她一成不变的呵护，矢志不渝的爱与关怀。
　　他强烈地感觉到了，来自家的温度。
　　只属于他们。
　　没有酸涩，没有哽咽，眼泪倾泻而出，没有抽噎，没有悲伤。
　　进藤弯起眼角，露出他携带了二十三年的灿烂，用阳关，为她疗伤。他说抱歉，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很多遍。他知道她听得到。
　　他伸出手，一双男人可以保护心爱的人的手，触碰她，还以温柔，为她拭去不停滑落的咸涩。
　　而她的话，只有一句，说了多少年的一句，沙哑中带着颤音。
　　”光仔……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
　　美津子坚持要为他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进藤笑着答应了。而正夫则十分难得地请了假，留在家里庆祝这久违的团聚。
　　”三年了。光仔。“
　　”嗯。我知道。“
　　”尤其是每次过年，都特别想你。“正夫和他在一旁给美津子打下手，一边帮忙，一边聊天，”要知道，我们可是连你的一个电话都听不到。“
　　”我知道。“进藤掐断一截老了的菜杆，把捡好的放到一旁。
　　”前不久听到你复出的消息，美津子可高兴了很久。整天念叨着你，等着你回来。她说，就是回来看看也好，只要一眼就够了。“
　　”嗯。“
　　美津子走过来，看了看两人捡好的蔬菜，微微皱眉，说：”怎么这么半天还弄不好？“
　　”不熟嘛。“正夫笑着说道，”这可是我第一次捡菜呐。“
　　美津子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余下的活儿。
　　进藤看了她一眼，许久，用沾着菜叶的手指，为她捋开前额落下的发。
　　”妈，抱歉。“
　　”好了。别说。“美津子对他笑了笑，说，”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怪你的。“
　　倒是，说真的。我承认，我不是在这场等待中最难捱的角色。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我们。而别人，同样沉重地等待着，等待着，却不一定等得到你的转身。
　　------*------
　　回到日本后，进藤接下的第一个比赛，就是本因坊头衔战。
　　毫无疑问，他会撑到最后的。他必须撑到最后。因为那里，不仅仅有他守护了千年的承诺，仰望了二十年的桂冠。
　　还有他，追逐了半生的身影。
　　日本新一代年轻的本因坊，塔矢亮。
　　就算再痛，再不堪，再不情愿，再艰难，他都得走到他的面前。
　　至少应该告诉他，我回来了。
　　第三十手·侵
　　第三十手·侵
　　（一）
　　进藤算好了，从预赛到现在第一轮循环赛结束，之后，假如他能够顺利拿到挑战权的话，他们正式交锋的时间，还剩下一个月。
　　一个月。
　　他叹了口气，迎面扑到在床上。
　　虽然他确实已经不再害怕见面了，但每每一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期待和他交战的缘故。
　　那么久的时间，他已经进步到了什么样的高度，进藤还没有花时间好好研究过。但他很清楚，三年的时间，塔矢亮绝对已经累积了让人惊叹的实力。
　　他总是这样。
　　心里，勾画出他的面容。
　　试着回忆，已经不再那么艰难了。
　　对自己笑了笑。没事的。一切，不过退回到了很久以前，准备和他在中学联赛中交战的时间罢了。他还记得，那时，也怀着忐忑而又期待的心情，数着长夜过去的。
　　当然，除了等待，还有不停地练习。
　　进藤爬起来，看着窗外看了那么多年的景色。
　　然后对自己说，所以呢，该练习了。
　　------*------
　　然而，事实往往不喜欢照你以为应该的方式安稳地排演。它喜欢惊喜，所以总是给你始料未及的意外。
　　有些人早已习惯，而有些人不然。
　　就像进藤一觉醒来，突然被告知，原本以为应该在一个月后出现的剧情，猛然被拉到了明天，心情怎么都无法平静。
　　信上说，今年举办的首届城市杯围棋个人赛将在明天拉开序幕。而日本棋院七段以上的棋士都被邀请参加。进藤光棋士前久因为身份问题没有确定而未被通知到。今日，特此告之。
　　进藤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除了那些话，就只剩下一组简明的比赛安排表。
　　第一局，塔矢亮对进藤光。
　　------*------
　　三年零六个月。
　　人们期待的曾经的两个对手，终于再次遇上。
　　他们都很兴奋，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这一局棋，不会平凡。所以他们为了这一局棋亲自赶来观看。比赛还没有开始，棋院的记者室就已坐满了人。
　　但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五分钟，进藤才急忙赶到。着实让观众们小小地捏了一把汗。
　　好在进藤一坐到棋盘前，便迅速进入了状态。
　　塔矢也一样，状态很好。虽然他已经在棋盘前等了他一个小时。
　　一开始，人们就找了旧棋局的些许缩影。布局阶段进行的很快，所有的棋路，都像是预先已想过了很多遍，所以变得迫不及待。
　　渐渐地，到中盘，一直都很顺利。
　　不过有的人开始失望，他们以为可以看到惊世棋局，可惜，似乎不是。失落了一阵后，又耐心地关注起这一出自名人之手的平凡棋局。
　　看来，时间一久，默契果然淡了好多。
　　记者室里开始了小声的议论。有人说：”塔矢这一局下的可不怎么好，本来有好几处都有机会突破的，却还是硬被进藤击垮了。“
　　有人辩驳道：”不是因为塔矢下的不好，是进藤本来就很强。那几处就是让他重新下，他也不见得就能突破。“
　　话题一拉开，就有人不满了，故意大声说道：”进藤哪里强了？他要是撑得下半边天，当年就没必要去中国。混了那么久，也不见有什么长进。“
　　”进藤不是因为棋力不强才去中国的。不懂实情的人不要乱开口。“
　　此话一出口，到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顿时一片哗然。
　　”你懂呐？什么实情？“”就是啊，那他要不是学习，又回来干什么？“”知道实情的，倒是说出来听听啊，看看是不是有道理。“……
　　”啪——“只听有人猛拍了一下桌子，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要说的出去说。别影响别人看比赛。“
　　不满地哼了两声，记者室又再次安静下来。
　　盼着盼着，不管是好是坏，棋局总算结束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发现，两个专注下棋的对手，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过对方一眼。
　　好像大家真的只关心棋局和结果一样。
　　预料之中，进藤光7目负于塔矢亮。
　　------*------
　　棋局结束了。
　　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开始匆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而棋盘前的两人却依然相对而坐，目光注视着棋盘。
　　一个记棋谱的女孩打算过去叫他们，却被身边的朋友一把拖了回去。于是，一行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整间棋室只剩下他和他。
　　安静到，连呼吸都听得清。
　　数着一分一秒的时间，倒退，向前。不知道此时一片混乱的脑袋里，应该用什么情绪填满。
　　进藤突然呼了口气，自语一般地说道：”好了。该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听着对方没有响动，进藤这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只见塔矢低着头，整齐的墨绿色留海将他的脸庞遮住。双手紧紧握拳，轻微地颤动。
　　突然间，难以呼吸。
　　脑海中没擦了那么久的面庞，辗转逃避了那么久的容颜，此时此刻，竟离自己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进藤忽然猛地抓起棋子，顿了顿，又将它们轻轻放下。
　　半晌，毅然起身。
　　”咯嗒。“
　　一不小心，手腕上的佛珠碰到了棋盘。沉默的棋室里，木质相击的声音格外响亮。惊得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回望，对上目光。
　　刹那，恍如隔世。
　　空气中流动的最后一丝摇摆不定，也戛然而止。
　　说点什么吧。进藤对自己说，说点什么都好。或者，一句再见？
　　咬住嘴唇。弯起手指，扣住腕上的配饰。
　　塔矢看着他，一言不发。许久，缓缓地将视线移开。微微勾起嘴角，说：”复盘吧？“
　　进藤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而有些难以习惯，还是因为他没有料到他话说这样的话，总之，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重新垂下的墨绿色。
　　棋室的灯是暗黄色的。白天不是很明显，可以到了晚上，就显得格外特别。那是现在城里很少出现的颜色了。不像月光，却又比太阳柔和。
　　暖暖的，带着舒心的散漫。
　　进藤一直看着塔矢，看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除了轻微的颤抖，甚至连手臂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已经不早了。该走了。“
　　塔矢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蜷起了身体，手掌，轻轻搭上眼睛。
　　进藤又站了半晌，接着，露出了笑容，重新坐下，说：”好吧。我陪你复盘。“
　　将黑子白子拨开，分向两边，然后推到盒子中。
　　进藤重新取了一颗棋子，放在小目的位置，一边说道：”其实，我觉得今天的这一盘下的不是很好。我是说，我下的不是很好。一开始的布局还算不错，但是到了中盘，就不怎么有感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
　　默默地，将话语掐断。
　　还没怎样？还没从过去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吗？还是，还没从你给的习惯中找到新的习惯？
　　他想要轻松的说点什么，仅此而已。却连这样都做不到。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轻松。
　　棋子在棋盘上晃了一下，静立在盘面上。
　　而另一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进藤叹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
　　却猛然发现，对面的男子，已经无声地哭了好久。没有啜泣，只见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留下了满脸的痕，手掌里，棋盘的边缘，散落的棋子上，全都是他的眼泪。
　　第三十手·侵
　　第三十手·侵
　　（二）
　　美津子耐心地减下来的报纸一片一片收好，然后放进抽屉里。
　　楼上传了一声响动，进藤一定又摔门了。美津子不高兴地抬起头，对着跑下来的进藤说：”怎么又摔门？就不能好好关么？“
　　进藤笑嘻嘻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穿衣服。
　　”不是故意的。我赶时间。“
　　美津子一步踏过去，拦住他，问：”要去哪里？“
　　进藤愣了愣，随即笑着答道：”棋院啊。“
　　”你今天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去棋院干什么？“
　　进藤又愣了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笑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没等美津子回答，脑海里突然跳出了答案。进藤低下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对她说：”别担心。我去看比赛而已。“
　　一定是自己没在家的这些年，美津子养成的习惯。把每天的围棋报纸里安排的日程的看一遍，有进藤的地方，就认真减下来，提醒自己关心，证明他的存在。
　　进藤关上门之前，又看了她一眼，说：”我走了哦。晚饭不用等我了。“
　　今天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可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曾经的那个约定，他一直记得。
　　所以，他得去看塔矢的比赛。即使那个比赛塔矢可以赢得毫无悬念。
　　并不是为了给他惊喜，他只是，想要做一个守信的人罢了。
　　------*------
　　塔矢出来得不他们都晚了一点，原本以为自己又是最后一个离开棋院的了。拿好外衣，拉上门，像往常一样转身。
　　”塔矢。“
　　听到叫唤后，塔矢顿时停住脚步，认出了声音，所以没有回头。
　　进藤走上前来，站到他的身边，视线倔强地追随着他稍稍别开的脸，笑着问道：”怎么这么晚？“
　　塔矢转过脸，看着他。换成双手抱着外衣。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进藤顿了顿，努力感受着这份宁静之后的秘密。
　　可是，还是太遥远了。他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落。也许，他们现在能在这里，这样平静地相互询问，已经是很好的转折了。
　　至少他以为，他们都已经能够坦然相待。
　　”我来看你的比赛。“进藤揉了揉耳后翘起的头发，笑着说，”不过，你好像赢得很轻松嘛。“
　　塔矢愣了愣，然后，垂下眼帘。片刻之后，他说：”……是吗？其实你没必要特意赶来的。“
　　”那是我的事。“进藤隐隐有些不快，他说，”你不记得没关系，可我不想做不守信用的人。仅此而已。“
　　塔矢点点头，说：”嗯。“
　　慢慢地并肩走了几步，就到了门口。
　　进藤像从前一样向右转，而塔矢却没有跟上。进藤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我……“塔矢伸出手，指着左边，话刚出口却又被止住。顿了顿，收回手指，对进藤笑了笑，说：”没什么。走吧。“
　　进藤插着衣兜，侧着脸看着他走近。
　　他是刚才笑了吧。可怎么看起来有点生疏。在他的记忆中，这些年来看到的塔矢，一直都是那个表情，礼貌友好，却冷漠而难以亲近。
　　怎么，不喜欢笑了呢？
　　塔矢。
　　进藤还是看着他，笑了笑，顺口说道：”把外衣穿上吧。有点冷了。“
　　塔矢点点头。
　　大街上，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抖落的夕阳拉得很长，从相近的源头出发，顺着光线逃离的方向，小心地分开。
　　”你现在要去哪里？“进藤问。
　　塔矢说：”……吃饭。“
　　”我们一起去好了。“进藤笑着提议。
　　塔矢点点头。
　　”好吗？“
　　塔矢顿了顿，又点点头。
　　”我是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
　　塔矢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进藤。
　　进藤金色的留海被晚风吹乱，他眯着眼，笑着对上塔矢的注视。不变的笑容，纯粹而灿烂。随着风溢开。
　　塔矢看着他，突然笑了。像是找到了那若有若无的会意。
　　笑得很亲和，不再陌生。如释重负。自由而快乐。眼睛弯起熟悉的弧度，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灿烂。然后他再一次认真地点点头，说：”好。“
　　进藤这才满意地拉起嘴角，问：”想吃什么？“
　　心里，仿佛有什么缺口，正在被悄悄灌满。梦境一般的飘渺，若隐若现，将他紧紧环绕。
　　”什么都行。你决定吧。“
　　他最喜欢的。
　　”那，去吃拉面！“
　　------*------
　　进藤没有想太多。也许是他从来就没有学会过那些繁杂的思考，所以，他永远都只是简单的以为。
　　比如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小小的拉面店里。自由自在的吃着拉面，然后开心地聊着天，他就觉得他们还是朋友。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谈起围棋的事，只谈围棋，可进藤依然很开心。他们找得到很多东西分享，有很多话可以说，尽管都知道应该避开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
　　塔矢也很开心。越来越多的露出笑脸，慢慢为自己解开束缚。
　　走出人声鼎沸的街市，他们在十字路口告别。
　　进藤转身前，看了他好久。然后说：”下次……不许再哭了。“
　　口气宽和得像对待一个孩子。
　　塔矢愣了愣，随即慢慢地扬起嘴角，说：”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友好的距离。友好的陪伴。
　　进藤想要触碰那个易碎的笑容，或者，抚平它犹豫的皱褶。可他知道不能。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塔矢看着他走远。
　　然后微微俯身，取出手机。
　　屏幕闪动着五个未接来电。
　　都是她。
　　捎来无声而又沉重的信息。
　　塔矢千夏。
　　第三十一手·约
　　第三十一手·约
　　（一）
　　虽然进藤没有说，正夫和美津子还是给他买了一套房。用他给他们留下的他们攒下的积蓄。美津子说，无论如何，光仔不可能和他们过到老的。但若是靠他自己考虑这些事情，怕是长久都不会有着落了。
　　趁着进藤休息，美津子便拉着他一起去看。
　　路途中，可以经过日本棋院。
　　新房子看上去很平凡，不过美津子非常喜欢。她说它的设计很好，地点很好，周围的环境也很好，这可是她和正夫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的。
　　进藤听她着说完，然后笑着回答，他也很喜欢。
　　屋里一片空荡。还没有经过任何装修。进藤跟着美津子四处转悠，一面探讨着哪儿可以做厨房，哪儿做卧室。
　　”因为担心我选的装修样式你不喜欢，所以没有决定。“美津子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去找他们谈谈，然后把你选择的设计告诉他们就行了。“
　　”我不会不喜欢的。你决定就行。“进藤双手揣着裤兜，倾身往窗外看。
　　美津子转过脸看着他，说：”不行。这是你自己的房子。有些事情，你自己也应该用心了。“
　　进藤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耸耸肩，说：”无所谓。“
　　”你可以无所谓。但别忘了你也有责任。“美津子没有等他，转身走出房屋。
　　进藤站在原地。
　　许久，用手抹了抹窗边粗糙的水泥。
　　”光仔。走了。“美津子在门外，看着他说道，”你最好一个星期内把这件事定了。只是房子而已，与别的事情无关。“
　　进藤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
　　于是，进藤的行程安排里，多出了一份并不轻松的工作。
　　第二天的训练不算轻松，不过，好在下一场比赛排在了三天后。
　　进藤在棋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家往左，看房子往右。犹豫了半天，还是不能决定该往什么方向转身。
　　他实在不喜欢这些事情，无论是房子，还是他不想提及的恋爱。
　　至少他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事。
　　不过，他也不想让美津子操心。更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事情而难过。
　　烦恼了半天，依然呆呆地站在棋院门口。
　　”你在干什么？“
　　进藤一惊，连忙转身。什么也没回答。塔矢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对视了片刻后，漠然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柔和与浅浅的笑意。
　　”你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塔矢走过去，经过他的身边。
　　进藤撇撇嘴，说：”我喜欢。“
　　”随便你。“塔矢扬起眉，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去。在围墙断开的地方左转，消失不见。
　　进藤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稍稍皱起眉头。
　　------*------
　　进藤还是回去了。不过，路走到一半，他便开始后悔。走两步，停两步。终于，他又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转弯，到街上晃荡去了。
　　顺便，好好怀念还念从小看着长大的风景。
　　过去那个绕满藤蔓的露天篮球场，已经被翻成了崭新的现代化运动楼。那座有着一棵樱花树的公园，也比过去热闹许多。多了卖零食的小商贩，多了孩子和老人，还有，牵着大把大把气球的年轻身影。
　　没有变太多的，是那条开满白色小花的路。
　　一到繁盛的季节，总会飘飞着漫天的雪白。
　　进藤轻轻踏过地上的花瓣，然后微笑着小心地走着。
　　抬起头，忽然看到对面站着的女子，扬起熟悉的笑容。进藤微微一怔，然后，缓缓展开笑颜。
　　”光？真的是你！“藤崎笑着跑到他的面前，仔细地打量着，”真不敢相信。……那么久没有见你了。“
　　进藤也笑了：”是啊。你变了不少呢，差点儿就认不出来了。“
　　过去总是留着棕色长直发，乖巧而又甜美的女孩，现在站在他的面前，齐肩的短发卷起黑色的波浪，修身的白色长裙，配着暖蓝色的短外套，不再有孩子气的可爱，而是成熟女子的惠质。
　　不知是不是拎了太多东西的缘故，她看上去有些疲惫。进藤有些心疼，接过她手中的布袋，陪着她一起往回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
　　”是吗？那么久了。“藤崎有点难过地说，”我都不知道。“
　　”很忙吗？“进藤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提着可不轻松。
　　”……嗯。“她说，”最近白川他工作很忙，常常去外地。不巧的是，阿真最近身体也不怎么好，一个人照顾他，还要管家里的事，自然有些累。“
　　”阿真？“
　　”嗯。“藤崎疲惫的脸上突然多了幸福的表情，她笑着点点头，说，”我的儿子。已经半岁大了。“
　　进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藤崎一看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对啊，毕竟，已经三年了。
　　”所以，你没有念书了吗？“
　　”嗯。“
　　进藤依然带着惊讶的表情，不过，更多了快乐的味道。很好呢，那么，她应该是真的很幸福了。
　　”咦。对了，那阿真是一个人在家里了？“进藤突然问道。
　　藤崎笑着说：”当然不是。我妈今天有时间，来帮我带一下他。要不然，我怎么有时间出来买生活用品呢？“
　　”你妈也很忙吧。“
　　”还好。“藤崎一边走，一边用手捋了捋漂亮的卷发，”既然遇见了，去我家坐会儿吧。恰好去看看我妈，我们都很想你呢。“
　　------*------
　　新家。或者说，另外的家。进藤跟着藤崎走进去，把东西按照她的指示放好。抬起头，环顾周围。
　　屋里被打理得井然有序。藤崎是个细心的人，勤快而且温柔。进藤笑了笑，这样的女子，的确是贴心的伴侣，不仅如此，她还是一个好母亲。
　　藤崎的妈妈听到响动，抱着孩子从卧室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明明？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藤崎妈妈回过头，刚准备继续说什么，一看到进藤，便刹住了声。
　　进藤对她鞠躬，笑着说：”阿姨，好久不见。“
　　令进藤意想不到的是，她没有回以他亲切友好的问候。她的眼中，有着惊讶，有着疑惑，还有，不满。
　　他不知道那些情感来自哪里。
　　藤崎妈妈抿抿嘴，然后低下头，逗着怀里的孩子。
　　进藤尴尬地站在一旁。
　　”哦，妈。东西我都买来了。“藤崎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进藤，又说，”进藤回来了。我约他来我们家坐坐。“
　　藤崎妈妈这才对他点点头，说：”你好。“
　　进藤感觉到了冷漠，藤崎也是，不过，她显然和进藤一样意外。藤崎先是愣了愣，然后连忙走过去，对进藤说：”光，你先坐会儿。我去弄点喝的。“
　　藤崎妈妈叫住她，说：”我带孩子出去逛逛。你们有什么快点说，说完你来找我。我在公园等你。“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藤崎给他倒了一杯绿茶。
　　”抱歉。“藤崎勉强笑了笑，说，”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进藤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说着，心里还是油然而生了失落。他曾经以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家庭，甚至像亲戚一样感情深厚。突然被她这么冷淡地对待，说不在意，真的只是客气话。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藤崎坐在他的对面，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半天，抬头问道：”你现在……还在棋院工作吗？“
　　”是的。你呢？“
　　藤崎笑了笑，说：”在幼稚园当老师。“
　　进藤一听，也笑了：”的确是很适合你的工作。“
　　”还好。就是有时挺辛苦。小孩不听话，会让你很难办。打也不行骂也不行，想哄他开心可又没有用。“藤崎笑着说，”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开心。孩子的天真，有时能让你忘掉很多烦恼。“
　　”一部分而已。“进藤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我在中国也带过小孩。不过是围棋班的孩子。他们大部分都非常听话。小小的就离开家里，要比其他同龄人懂事。“
　　”你在中国，当过老师吗？“藤崎有些意外。
　　”当过。因为不参加比赛，所以，不找份工作就没有经济来源了。“
　　藤崎笑了笑，说：”看来，为了生活，不得不做那些以前从不想做的事，你也经历了很多。我就说呢，怎么会觉得你变了。明明还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动作……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孩子气。“
　　”变了吗？“进藤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变了吗……“
　　藤崎的笑容稍稍收了收。
　　”嗯。变了。不止是你。“她说，”自从你去了中国，阿姨就很少参加妈妈他们的活动了。听妈妈说，她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要么发呆，要么看电视，要么做些手工活，反正，不怎么和她们在一起玩了。“
　　进藤听着，没有说话。
　　藤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还有，他也变了。不知道你现在对他的事了解多少。虽然我们也不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怎么说也算知道彼此。总之，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的笑容了。“
　　进藤微微一愣，抬起视线。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无论是采访，还是上节目，他都可以那样以同一个表情说完所有的台词。有时连见面的问候，都没有任何感情。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可能因此而生气，他只关心工作，只关心下棋。“
　　进藤低下头，淡淡地说：”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
　　”对啊。没必要。“藤崎的声音有些难过，”要不是因为他来问过我你的事，我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那也不重要。“
　　藤崎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他结婚了。“
　　”……知道。“
　　”你跟他提起过吗？“
　　”没有。“
　　藤崎忽略进藤稍显烦躁的表情，继续说：”说真的，这些事，你如果不把它们——“
　　”明明。我知道。“进藤站起来，看着抬头注视他的藤崎，”可是我不可能提。就像你说的，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有些事情，就别让它再搅乱生活。尤其是那些已成为回忆的事情，已经，不用再知道。“
　　藤崎也站起来，面对着他：”你不想听，可以不听。但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说这些？你以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你的好朋友？还是他的好朋友？都不是。但是因为我还把自己看作是关心你的人，所以……
　　“好吧。既然你不想知道。我就没必要多事。”
　　进藤别过脸，说：“时间不早了。”
　　“光。你还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藤崎苦涩地笑着。她不能停止回忆，那天夜里，绝望而又无助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不断向她追问他的消息，说着他想要告诉他的话。她不能停止回忆，那天夜里，他脸上的表情，仿佛除了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再没有别的奢求。
　　藤崎目送着进藤走向门边，突然抬头对他说：“光。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有些事情’再搅乱生活，那么，我劝你最好别再做他的朋友。”
　　第三十一手·约
　　第三十一手·约
　　（二）
　　进藤站在棋院门口，看着上下延伸的路，再次烦恼地揉乱了黑发。
　　美津子要求的期限就要到了，可他还没去看过房子一眼，更别说找装修公司了。
　　塔矢走到他身边，倾身看着他，笑道：“这是你的新习惯吗？”
　　进藤愣了愣，不解地看着眼前笑得很开心的人。
　　“每次走到这里，都要站着发呆好一会儿。”塔矢直起身，依然笑着看着他，“虽然我知道‘你喜欢’，但还是很好奇你到底在干什么？”
　　进藤盯着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在想事情。”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地点。”
　　进藤耸耸肩，说：“没办法。这件事决定了我该向上走，还是向下走。”
　　“哦？什么事这么有趣？”
　　“一点都不有趣。”进藤歪着嘴，不高兴地说，“我妈给我买了一套房子。……然后要我三天之内决定装修的事。而且我觉得，不仅如此，大概连之后的材料家具之类的工作都要让我自己去完成了。”
　　塔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进藤觉得不太对劲，便转过脸看他。塔矢微微皱着眉，手指稍稍蜷在颔边。那是他习惯的思考姿势。
　　笑了笑，有种暖暖的心情，悄悄渗入血液。
　　变了吗？没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墨绿色的发，墨绿色的深瞳。整齐的留海，一丝不苟的衣着。专注地眼神，认真的表情表情，淡然微笑的方式。
　　塔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进藤猛地一惊，立刻移开。
　　脑海里兀然跳出藤崎说过的话语，莫名地冰凉。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有些事情’再搅乱生活，那么，我劝你最好别再做他的朋友。
　　“进藤？”
　　“嗯？”进藤回过神，茫然地转过头看他，“什么？”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塔矢有点无奈地看着仍旧茫然的进藤，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去哪里？”
　　“你不是要解决房子的事吗？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进藤很意外。
　　“我应该可以帮上你的忙。”塔矢笑了笑，说，“就当是请个顾问了。”
　　因微笑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满是亲切。
　　好像突然忘了刚才的犹豫。
　　进藤也笑开了：“好啊。不过，先说好了，没有工资。”
　　------*------
　　早上，阳光显得格外迷人。天刚亮，金黄的灿烂四处漾开，明亮但又没有灼人的温度。
　　进藤站在路边，伸手，试着抓住一缕调皮的光线。它透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映出明暗的影子。
　　无聊地看了看周围，他再次将手揣进裤兜里，心不在焉地望着过往的车流。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黑色的轿车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他对着车里的人挥挥手，然后打开车门，做到副驾驶位上。向身边的人非常灿烂的一笑，拉上门。
　　“早安！塔矢。”
　　“早安。”
　　------*------
　　“根据昨天确定的装修设计方案，我觉得，家具全都买成木质系列的就好。”进藤下了车，等着塔矢从另一边绕过来。
　　“可以。不过，木质系列的风格同样有很多种。还是先看了再说吧。”
　　他们选了一家很大的家私城。家具的摆设全都是按照一定的顺序摆放的，每个区域分开设置，但总体又组合成一套完整的家庭摆设。无论是现代化的立体沙发，概念桌椅，还是复古样式的仿地铺低床，古典衣柜，都得到了很好的展示。
　　“木质系列。”塔矢停下脚步，对身后东张西望的进藤说，“我建议你选择现代设计的木质家具。这样，生活中很多地方都会非常方便。毕竟你生活在21世纪，而不江户年代。”
　　进藤笑了笑，点点头，走进摆设的厨房。
　　仔细打量着精致的厨台和抽放式的碗柜，不时亲自试试那些独特又实用的设计，进藤忽然发现，选家具其实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塔矢陪着他转悠。遇上了喜欢的商品，便多做停留，讨论是否合适。无奈的是，讨论的结尾通常是小小的争吵，然后无果而终。还好在再一次遇上中意商品之前，还有那么一小会儿的宁静。
　　“我觉得这个厨台不错。”进藤停下脚步，打开底下的碗橱看了看。
　　塔矢站在一旁，随手开了开洗碗槽的水龙头，然后扬扬眉，说：“可惜水龙头坏了。”
　　进藤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塔矢也笑着。进藤侧过脸，看着视线依然在水槽上的他，霎时有些恍惚。心里漾起细细的涟漪。突然很想去触碰他停留在台面上的手指——它们离他那么近……
　　“进藤光？”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唤。进藤连忙转过身，看到和谷满是惊讶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和谷两步踏上前来，盯着进藤问。
　　“很明显，买家具啊。”
　　和谷突然笑了起来：“你要结婚了，搬新家啊？”
　　“胡说八道。”
　　和谷瞟了一眼进藤身边的人，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他转过脸，看着塔矢，认真地问：“你们，一起来的？”
　　“嗯。因为我对这些事情很不擅长，所以，他来帮我。”进藤见塔矢不回应，便对和谷解释道，“你呢？”
　　和谷移开视线，看向进藤，说：“我来找我朋友。他在这里卖家具。”
　　“是吗？”进藤笑道，“那更好了。”
　　“当然。所以……”和谷笑着看向塔矢，对他说，“你那么忙，就不麻烦了。光仔有什么问题，我来帮他就好。”
　　塔矢微微一笑，说：“是吗？这样自然最好。”
　　进藤看着和谷，原本愉快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他没有再回头看过塔矢，直到他听到他移动脚步，慢慢变弱。
　　目送他离开后，和谷才缓缓开口，问道：“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也许。”
　　和谷拍了拍进藤的肩，说：“这样最好。”
　　进藤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和谷到客厅里翻翻找找，拿来了一本样式相册，递给进藤，然后约着他一起选购家具。认真地做下来，不出两个小时，就把一切都搞定了。
　　第三十一手·约
　　第三十一手·约
　　（三）
　　美津子对进藤的表现很满意。
　　因为他在最近的一场个人赛里取得了第一名。不过，她会感到高兴，可能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认真地办好了她交代的事。
　　新家的装修已经快要完成了。
　　她曾经和他提过想要在一起去看一次。但进藤最近工作很忙，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实现。他跟她许诺，会和她一起去的。
　　进藤开始对这件事用心，时不时会过去看看房子。即使只是匆匆一眼，心里也觉得踏实。
　　以后，就真的要一个人生活了。他说不出那种感觉，是期待，还是害怕。美津子说的对，他可以无所谓，但他也有责任。
　　离开，长大，可能都不是最完整的交代。
　　可他自己也不确定，能让父母放心的理由，到底有多少。
　　所以，他不想去想那些。该来的，他都会接受。比起思考生活，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一开始就很被关注的他，近来的表现也越来越叫人欣慰。不仅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成绩一直稳步上升。
　　在上一次的三番棋决赛里，以两胜的成绩打败了塔矢亮。
　　他不记得曾经对输赢的感觉了。有时，我胜你一局，不过是幸运。
　　比起创造一局巅峰棋局带来的满足感，冠军并没有多精彩。
　　就像和谷说他的，光仔好像是变了啊，大男人的光仔真叫人不习惯！
　　当那些过去在生命里不停冲刷，久了，自然会形成太多沟壑。
　　他也想过假装，但那从来就不是他的专长。所以他依然喜欢直来直往，在这一点上，依然像个孩子。
　　一直不能忘记朋友们的话，说他想得太简单，说他不该再跟他做朋友，说，这样最好。虽然不懂，但就是不能忘记。
　　于是，他开始有意回避。用不易被察觉的漫不经心方式。反正他就是我行我素，可以来很早，也可以走很晚，绕开大家共同出现的时间段，无所谓礼节的教育。
　　而塔矢很忙。在他的行程里，没有完全的休息，没有轻松的假日，也没有娱乐和消遣。在进藤看来，他是不会在意到自己那微小的别扭行为的。
　　所以，这样很好。
　　遇见，问候，然后各自忙碌。遇见，寒暄，然后告别。
　　这样最好。
　　在新的比赛开始之前，他决定好好去新家看一看，顺便再想想还有什么工作需要他提前完成。
　　------*------
　　一早就在行程里加了一个项目，他得去选窗帘和灯具。
　　他的训练结束得有点晚。进藤走出训练室，看到在他前出来的棋友们正站在玄关说着什么。经过时，本田叫住他。
　　“光仔。这是你的。”
　　进藤接过通告，看了看他，问：“怎么回事？”
　　本田一边忙碌地整理着手里的单子，一边对他说：“今天棋院的老师请了假。恰好又是下通知的时间，我来帮他。”
　　进藤点点头，说：“谢了。”
　　本田对他笑了笑，翻着手里的单子，突然问道：“你见塔矢了吗？”
　　进藤想起训练时塔矢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瞟了一眼门口，说：“应该刚出去。他在我前一会儿。”
　　“我怎么没见他？”本田烦恼地拍拍头，歪起嘴角，随即捏着单子赶往门边。刚走几步，便被冴木阻止了。冴木说：“和谷出来了。你不去给他吗？”
　　“可是……可是我得去找塔矢。”
　　冴木看了一眼进藤，对他说：“进藤不是要走了吗？让进藤帮你给他一下就行了。”
　　本田一听，立刻笑道：“对哦。进藤，麻烦你了。”
　　进藤看着抱着一摞单子小跑过去本田，叹了口气。
　　-------*-------
　　刚追到一楼，就看到塔矢了。
　　塔矢似乎在专注地想着什么，走着，一只手抱着外套。进藤停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那次他们一起去了家私城后，就没有再好好说过话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叫住他。他知道，他只要简单地把东西递给他，然后告别，再各走各的就行，像他们最近常做得那样。但另一方面，他又发现自己没有借口走开，毕竟这个时间，他们都没有非常要紧的工作。
　　要么，干脆不用给他。反正他不可能不知道比赛安排，通告单只是一个形式而已。进藤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歪起嘴角。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要帮本田这个忙了。
　　抬起头，看着塔矢往左转，灰色的砖墙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进藤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他没必要这么做的。不就是一个简单的交谈而已，何必衍生出这么的复杂心情？他们至少还是棋友吧？至少还算认识。那么，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们总不会因此而大打出手吧？
　　那就太不可思议了。进藤对自己笑了笑，忽略了脑海里忽闪的片段，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可他还是没有叫他。
　　因为他突然想起，塔矢回家的方向应该往右才对。
　　要是他不回家，那他去哪里呢？
　　进藤又跟了他一段路，心里又开始涌起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慢慢地，变得疑惑，变得有些忐忑。
　　这一路，是他去新家的方向。距离塔矢停下转身的路口，不过相隔平行的两条街。他放慢了脚步，仍旧跟在塔矢身后。
　　直到塔矢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掏出钥匙，拧开门。
　　进藤这才恍然。
　　心，猛地沉了下去。
　　然后，强烈地想要转身。
　　不管他答应了本田也好，食言也好，都不重要了。他后悔自己没有在棋院就把这张毫不重要的单子交给塔矢，而是像个傻子一样跟了他一路。跟着他……
　　回家。
　　他的家。
　　原来，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进藤自嘲地笑了笑。总是很健忘，总是以为自己不想去想的东西都不存在。事实明明就摆在他的面前，他竟然还能一直忽略。
　　塔矢既不可能再住在家里，也不可能再住在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那个公寓。他已经结婚了。他有他自己该去的地方。他的家。他自己的家。
　　那些，已不再属于他了。
　　进藤紧紧得捏住手里的单子，折皱。
　　全身翻涌着仿佛早已陌生的感觉，难过，难过。或者，疼痛。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做什么。除了极度的无力和悲伤，他好像再也用不上别的思绪。
　　就连转身，都如此困难，动弹不得，胃里仿佛被灌满了沉石一般难受。
　　眼前闪过的画面逐渐清晰。塔矢的脸，他的笑容和眼泪，微微开启的唇，无声的语言；藤崎的脸，她的温柔和关心，说着让人不悦的安稳，无法忘记的劝说；还有和谷那有神睿智的眼睛，将一切看在眼底，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插入到他们之间……
　　进藤终于有些懂了。
　　他们，不可能还是朋友。
　　早已物是人非。
　　没用的。他终于明白了。即使自己有多努力，也不可能做到真的坦然。看着他回家，回他自己的家，心中没有祝福，只有绝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冲过去狠狠地打他一顿，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决裂的借口，而不是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崩溃。
　　手里的单子变得灼人。多余的，无用的。统统扔掉好了。
　　进藤站在原地，白色的纸张落到了地上。无声无息。
　　他艰难地勾起嘴角。笑了笑。随即慢慢转身。瞬间，抹去灿烂的笑意，收起表情，为自己，搭建起最后的防备。
　　第三十二手·劫
　　第三十二手·劫
　　（一）
　　下个星期，本因坊循环赛最后一轮。
　　进藤静静地看着名单，然后，将手里的那一份扔到桌上。
　　他一个人去了商店。
　　店铺被设计成了细长的格局，中间又被多条短墙分割开来。每一面墙上都挂着窗帘。一块连着一块，拉成一片缤纷的卷轴。简单的款式以经典取胜，豪华的款式以精致吸引人。
　　走在它们之间，有种令人舒心的悠然。
　　进藤慢步走着，浏览，细细观察，然后在脑海里假设它在阳光下反射的颜色。不用触摸，只是想象它们的触感。他喜欢选择自己一眼就喜欢上的商品，而不是刻意对比的。
　　往左转，向前，然后往右。
　　一遍遍重复。
　　往左，向前，往右……
　　“你挡着路了。”
　　进藤头也不抬地说，眼光停留在身旁一块画着淡绿色樱花的窗帘上。他本来可以转回去另选一条路的，但是，他很喜欢这块窗帘。
　　“进藤。”
　　眼前的人似乎没有让步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叫了他的名字。
　　进藤抬起头，微微皱眉。口气冷淡到陌生。进藤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待过任何人，除了他。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你挡着路了。”进藤对塔矢说，“我想看看这块窗帘。”
　　塔矢还是没有让步，他看着进藤，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比起进藤原来那假装无意识的回避，进藤最近的态度让塔矢很迷惑。他对自己非常冷漠，甚至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不仅无意隐藏，反而做得希望他能感觉到一样，很好，他感觉到了。所以，他得问清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挡着路了。”进藤看向他，然后再一次重复。
　　塔矢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你挡着路了。”
　　“进藤，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让吗？”进藤挑了挑眉，然后收回视线，转过身，说道，“那我待会儿再来看好了。”
　　他刚准备走，便猝不及防地，被一双冰冷的手拉住。
　　很冷。霎时，他所有的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进藤猛地一颤，随即用力挣脱。他回过头，看着没有移开视线的塔矢，低声说：“放开我。”
　　“不放。”
　　进藤停止了动作。
　　他感觉塔矢的触碰，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他的理智。
　　指尖，紧紧地扣住他的手心手背，每一个触点，打开一道回忆。他太熟悉这双手了。它的形状，它的动作，它的每一个弧度，每一块皮肤，都那么深刻。不用看，他都能感觉到它弯曲的角度，和关节微白的颜色。
　　不要这样……他已经不想再记起了。
　　够了。
　　“你到底想怎样？！放手啊！”进藤猛地抬起头，对上塔矢的视线。他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想逃开，“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塔矢亮！”
　　塔矢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惊讶。
　　“光……”
　　进藤任由他牵着自己，缓缓地蹲下。把脸埋在另一只手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失控。他只要努力平静自己。不能争吵。已经，没有必要了。
　　塔矢还是注视着进藤。
　　慢慢地，眼里再一次出现了感情的色泽。同样的无助，同样的不知所措。所以，他依旧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沉默着。指尖也因为长时间的停留，而渐渐有了温度。
　　进藤察觉到了塔矢的动作。
　　他跪坐下来，面对着进藤。
　　“对不起。”他说。声音是那么近。进藤没有作声，他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再平静。
　　“对不起。”他重复着。
　　“……对不起。”
　　进藤还是没有回应。
　　“我只是……好不容易才……”
　　“够了。”进藤闭着眼睛，“已经过去了。”
　　塔矢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他的手，指尖有了明显的颤动。
　　“什么……过去了？”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塔矢。”进藤的声音，因为太过悲伤而显得平静，“这是你选择的。这一切都是你的决定，不是吗？你要我们分开，好的，我答应。然后，你开始了新的生活，好的，我远离。可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么坦然，但是我还是强迫自己不去纠缠，还不够吗？我做这么多……还不够吗？”
　　塔矢看着他，仿佛眼里已经出现了裂痕。
　　“我没有……”
　　“好。那是我的错。”进藤打断他，淡淡地说，“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塔矢咬住嘴唇，直到失去温暖的血色。
　　“还是你还认为我们是朋友？”进藤的声音里有了讽刺的笑意，“什么样的朋友？”
　　“……是朋友。”
　　“抱歉。我不接受。”进藤冷冷地说，“
　　塔矢终于也低下头，不再看他。
　　”这是你选择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选择……我只是……不知道我的生活……我不属于它。“塔矢喃喃地说道，”光。你不知道……我可以放弃一切，真的……可是，就算放弃了……我能得到什么？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从来没有……
　　“……就算放弃了一切，我还不是……失去你了……”
　　慢慢地，他松开握着进藤的手，无力地悬空。
　　“对不起。光。”
　　扣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一步，靠近相同的声音。
　　好久没有声音。
　　突然，进藤抬起头，跪到地上，扶住塔矢的脸，拉近，温柔地吻住他的唇瓣。
　　微冷，却依然熟悉。
　　“对不起。”
　　塔矢微微一愣，然后闭上眼睛。
　　眼里，那一片蔚蓝而宁静的天空，“哐”地一声，支离破碎。
　　落了一地的星光。
　　第三十二手·劫
　　第三十二手·劫
　　（二）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
　　搬家公司会帮他把东西全都运到。不过，他得提前去等着，以保证不出什么意外。
　　进藤选择了步行。他不赶时间。
　　不过，刚走了不远，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塔矢的车就停在他的前方，似乎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他不知道塔矢为什么要来等他。他觉得，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天的事，对他而言算是一个意外。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处理这之后的情况，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想过。比如，他该怎么面对塔矢。现在。
　　毫无头绪。
　　更糟糕的是，塔矢已经看见他了。
　　“早安。”
　　他走过去，塔矢开门，下车。
　　“什么事？”进藤问。他试着对他笑，不过好像并不顺利。他猜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紧张而僵硬。
　　“你要去新家吗？”
　　“嗯。”
　　塔矢笑了笑，问道：“什么工作？”
　　“去看看而已。”
　　“我送你吧。”
　　进藤很想说不用了，但他没有。最终，他平静了情绪，对塔矢笑了笑，耸耸肩说：“早知道我就应该先买车。”
　　“为什么？”
　　进藤扬起眉，笑道：“因为……这样你就没有机会了。”
　　------*------
　　房子内部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进藤惊讶了一会儿，随即想起美津子昨天来过。他笑了笑，推开门。
　　塔矢跟在他后面进来。
　　装修后的房子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就是空得有些奇怪。阳光坦坦地射到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碰到了光，只是有的灿烂，有的，依旧铺着暗暗的颜色。
　　进藤拖来一只废弃的小木凳给塔矢。
　　塔矢看了看那只可怜的小木凳，拒绝了，他说他更乐意站着。
　　进藤没和他客气，自己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
　　塔矢一个人转悠，把每个房间都参观了一番。回来时，站到进藤身边，问：“你自己选的房子吗？”
　　“不是。我妈选的。”
　　“怪不得。很细心的设计。像是你妈妈会喜欢的类型。”
　　进藤撇撇嘴说：“我倒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和周围的房子也没太多区别。”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两条街外的塔矢的家。
　　“外表上是没什么不同。里面就不一样了。比如从玄关到这里，再到客厅，连着厨房，无论是采光还是路线都很好，舒适而且方便。”
　　“你家不是这样吗？”
　　塔矢愣了愣，转过脸看着他。
　　进藤回应他的注视。但目光里没有笑意，他很认真，甚至很像过于计较。他不在乎他的口吻，这些事，他已学不会用心。
　　“不是这样。”塔矢又重新看向玄关，“那里比这儿要小。而且，厨房和餐厅是分开的，客厅又在另一个方位。”
　　“我觉得那样更好。”进藤淡淡地说，“说起最舒适的家，恐怕还是住惯了的那一个。”
　　塔矢没有回答。
　　送家具的车到了。进藤站起来，走了出去。
　　------*------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布置客厅和卧室。厨房里没有太多摆设，所以最后只剩书房和浴室还留着没有安置的东西。
　　他们决定明天继续。
　　进藤把地上最后一张包装纸捡起来，塞到垃圾袋中。
　　塔矢靠着沙发斜坐着，闭目养神。
　　“呼……”进藤把垃圾袋往脚边一扔，伸了伸手臂，“好累。”
　　再一次环顾四周，看着一天的劳动成果，他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走过去，对着闭眼休息的塔矢轻声说：“辛苦了。”
　　塔矢猛地睁开眼，看清了进藤后，微微一笑，说：“没什么。”
　　进藤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可以看到街市，亮起繁华灯影。视野里只有一簇彩灯霓虹，不过，他可以感受到夜晚城市火树银花的景象。
　　这样真好。
　　他倾身，感受窗外缓慢跑过的风。
　　第一次进到这座房子里，他就喜欢上了这扇窗。在客厅和卧室交接的地方，位置，角度，还有揽括的景色，都是那么完美。后来，他特意定做了可以折叠的窗户，往两边完全拉开，这样就可以还原它原本的完整。
　　他抚摸过窗台微湿的白色，闻到未干的刷墙粉的味道。
　　进藤转过身，看向沙发。
　　突然，他猛地一惊，愣了愣，立刻冲到塔矢身边。
　　“塔矢？！”
　　心突然沉了下去。慢慢加速，因为过度担心而正在失去重力。
　　进藤俯身靠近。
　　塔矢背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抱在腹前，紧紧蜷缩着。从垂下的头发间可以看到他极其苍白的脸色。进藤伸出手，扶住他的肩，顿时发现，他的脸上颈上全是汗水。而身体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住颤抖着。
　　进藤抓住他的衣袖，焦急地问：“怎么了？”
　　塔矢摇摇头。微紫的嘴唇因为被用力咬住而溢出血丝。好不容易腾出手，搭在进藤身上，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是没有声音。因为太痛而无法集中注意力。
　　进藤试着拉他起来，但他不动。反而以微弱的力量阻止他继续。
　　忍耐了好一会儿，待剧痛暂时过去，塔矢才稍稍放松了身体。刚喘了一口气，便被进藤一把抱起来。他愣了愣，然后展开手臂，环住进藤的后颈。进藤一咬牙，忍着塔矢手指扣入背里的疼痛冲出门去。
　　------*------
　　进藤站在床边，看着安静睡去的塔矢。打了大剂量的止痛药和些许安定剂。加上消炎药水和营养液。
　　心里一直在积压的不安，已经沉重不堪，不知是过度疼痛而引起的麻木，还是过度伤心而引起的失落。他感觉很难受。被心跳牵动着，一阵一阵，煎熬着漫遍全身。
　　顿了顿，拉起塔矢的手，将它轻轻推到被子里，掖了掖被缘。
　　塔矢脸上的汗珠留下了浅浅的痕。顺着发线而下，经过眼角，再流过脸颊。
　　进藤弯起食指，拨开他留在脸上的发丝。
　　苍白。还有，虚弱。
　　他突然觉得无比自责。他不应该让他来帮忙的。要是他早知道他有那么严重的胃病，就不会毫不在意地任由他跟着自己错过早餐和晚餐，而且还一直在忙碌。要是他早点知道就好了，那样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忽略塔矢异常的疲惫。
　　进藤低下头，仔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熟悉的脸的轮廓，闭起的眼的线条，唇上淡淡的暗色，和稍稍开启的浅色的唇。
　　他沉睡的样子，和他呼吸的温度。
　　他不记得塔矢的身体有那么糟糕过。他在饮食上的确有不好的习惯，但那应该不至于导致现在的情况。而且，看塔矢当时毫不惊讶的样子，这样的疼痛，应该是反复发作过很多次了。
　　进藤握起拳，眼里溢出悲伤。
　　为什么？
　　也许，他不知道。
　　进藤把塔矢的包放到病床边的柜子上。谁知刚一落稳，便传来了一阵震动。进藤顿了顿，然后重新把它拿到面前。
　　进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机取了出来。
　　塔矢的手机调在无声模式。进藤笑了笑，没想到他都现在都还和以前一样，因为怕打扰别人而拒绝开铃声。
　　塔矢式思维。
　　进藤笑了笑，打开手机盖。
　　不过，在看清了屏幕上闪动着姓名后，他又将它放了回去。一个电话过去，没等多久，来了第二个。
　　进藤忽略它，试着想点别的事情。
　　可它一直在响。
　　一遍又一遍。
　　终于，进藤再次拿起手机。
　　按下接听。
　　传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小心地唤道：“亮？”
　　“不是。”
　　漠然。
　　女子突然沉默了。许久，依旧轻柔而小心翼翼。
　　“那你是谁？”
　　也许，他应该说，我是他朋友。这样一切就自然了。他是他朋友，他们现在在一起，白天一起去叙旧了，长久不见嘛，好好玩玩，你不用担心他。
　　进藤自嘲地笑了笑。叙旧可不是他可以用的谎言。
　　“我是……进藤光。”
　　定格。
　　长久的沉默。
　　没有挂断，却也没有回应。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女子终于再次开口，说：“你好。进藤光。”
　　第三十二手·劫
　　第三十二手·劫
　　（三）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那个女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假设过若他们在一起聊天，会是怎样一种气氛。
　　但当他发现自己和那个女子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时，还是很意外。
　　她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感情，除了惊讶，听不到更多情绪。
　　“你和塔矢在一起吗？”
　　“嗯。”
　　她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的一点，是她说话的口吻，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不确定，但令人安心。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过分的温柔。
　　“他怎么了？”
　　而且，非常敏锐。
　　进藤握着手机，低下头。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告诉她。深呼吸，靠到墙上，淡淡地说：“不用担心他。”
　　女子再次沉默了。
　　进藤听到床上有响动，立刻转过脸，看着塔矢。他醒了。
　　“就这样吧。……不用担心他。”进藤匆匆挂断电话，快步走到床边。
　　一靠近，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似乎依然在睡。
　　进藤把手机放到他的包里，转身走了出去。刚拐出房门，便靠到了墙上，转头看着一直延伸的墙壁。白色，一尘不染的白色，直直地伸向远方。
　　身边不断重复着那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小心翼翼。他发现自己开始想象她的模样，想象她的姿态，应该也和她的声音一样美丽。
　　她是叫千夏吗？
　　千夏。
　　------*------
　　塔矢再次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到进藤转身出去。
　　他坐起来，拿出进藤刚放回去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进藤接了她的电话。塔矢紧紧皱起眉，片刻，将手机扔到床边。转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具，缓了一会儿神，然后将它们全部拉掉。掀开被子，下了床。
　　还是能够隐隐感觉到疼痛。不过不用在意，早该习惯了。要不是那时疼得太严重，他根本不会让进藤知道。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如果，他还会在意的话。
　　塔矢走到墙边，手指触到冰冷的白色墙面。他感觉进藤没有走远，甚至可能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可以想象这份触碰了。
　　怀念过多少次的体温。
　　他的体温。
　　他不知道进藤和她说过什么，也不可能去问。他只是希望进藤不要再因此而离开，什么都好，只要在他还能看见的地方，就够了。他已经不敢奢求太多。进藤说得对，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的决定。
　　没有人会同情。
　　活该。
　　什么时候起，变得习惯脆弱了？塔矢稍稍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如果是过去的他，会有这样的时候吗？在脑海里先对自己屈服，然后乞求一个安慰。不会的。如果是过去那个骄傲的他，就是被打到昏迷，也不可能会投降。
　　他曾经那么相信自己的能力，以为只要坚持不懈，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就一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惜他错了，因为在感情的战争中，你不只有一个敌人。
　　而且只能孤身奋战。
　　他的骄傲，早就已经用尽。
　　所以他只好用冷漠来武装自己，不想内心的脆弱再被看穿。
　　除了他。除了进藤。在他面前，他永远无法防备。过去如此，现在依然不变。
　　手指拳进手心，抵在墙上。他厌恶自己的无奈，让他看起来像极了懦夫。
　　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求他留下，只要留下就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让他能够找到一点温存。他害怕他再像几年前那样突然消失，音信全无，让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世界。所以现在，他什么都接受，只要他不要再离开。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打不了胜仗，也当不了逃兵。
　　这一切都太过沉重。
　　也许，躺下会好一点。他觉得有点累了。
　　于是闭上眼，放松身体，任凭它缓缓坠落。
　　他等待着冰冷的钝痛袭来，但是没有。身后有人突然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熟悉的姿势，背部，弯曲的弧线，贴着胸膛。空气里传来一阵香味。
　　塔矢微微一愣，随即安心地靠在他的怀中。
　　没有变过。那么久了，他竟然还在用那个香味的沐浴液。塔矢靠在他的怀里，覆上他拥抱他的手背。贪婪地感受他的存在。
　　“累了吗？”
　　“嗯。”塔矢微笑着，轻声答应。
　　“干嘛不睡着？”
　　“……因为看见你不在了。”
　　不敢动，害怕这样的幻觉会突然消失。所以，塔矢静静地靠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盈。手掌中，温度一直存在。
　　进藤把脸埋到他的颈间，嗅到他身上的香味。
　　“真不可思议。”进藤笑了，呼吸触到塔矢肩膀的皮肤。
　　“什么？”
　　进藤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竟然还在用那个味道的沐浴液。”
　　轻笑。你不也一样？
　　可是这算是默契呢，还是忘了忘却的怀念？
　　进藤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他的肩上。塔矢闭上眼睛，感受蔓延开来的温暖。仿佛他身上每一块肌肤，都还记得它们的温度。
　　进藤稍稍推开他，让他转身。
　　下一秒，四唇相接，贴近呼吸。塔矢搂着他肩，一只手□发丝里将他拉近。张开嘴，任他侵入口中，亲密纠缠。他吻得很温柔，很仔细，仿佛想要找回那些遗失了太久的快乐。
　　来自他的。
　　进藤的手环住他的腰。然后，将他压在墙上。
　　错开呼吸的一瞬间，微笑，然后再次咬住他的唇。回应他的每一次回应。缱绻延绵，不愿停止，紧紧拉住时间的脚步，要它驻留在这一刻。
　　最后的束缚，渐渐松绑。进藤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纵容。他害怕得太久了，蹒跚了太久了，在他决定继续清醒之前，可不可以，求得一个梦境。
　　“不要走。”
　　耳语，依旧亲昵。
　　吻，参夹了越来越多的感情。不止是依恋。进藤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吻他。嘴角，脸庞，颈，肩。
　　塔矢突然顿了顿，然后深呼吸。手指蜷曲，抓住他柔软的发。
　　温热的触碰，戛然而止。
　　进藤抬起头，再次轻点他的唇。
　　塔矢别开脸，闭上眼睛。
　　进藤垂下眼睑。
　　许久，轻声问：“好点了吗？”
　　“嗯。”塔矢小声回答。他感到进藤的拥抱，正在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重的胃病。”
　　“我没事。”
　　进藤完全放开他，塔矢靠着墙站着。灯光映出模糊的人影。交错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今天谢谢你来帮我。”进藤转身走了几步，拿起他的包，把外衣放到他怀里，看着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第三十三手·重
　　第三十三手·重
　　（一）
　　进藤刚做了专访。因为最近在个人赛中的成绩越来越好，他重新被视线聚焦。说的最多的，还是他时间不长的10连胜战绩。
　　棋院建议他考虑参加其他头衔的争夺赛，这样他工作的层次会提高很多。要不，就专攻国际棋赛，总之他得试着提升。
　　除了这个问题，当然，还有棋院的人际关系。
　　三年了，该淡的淡了，可人心之间依然存在距离。话语和相处的方式都生疏而礼貌，似乎每个人都学会了，用微笑掩饰冷漠。
　　一到需要想很多问题时，进藤就很困扰，烦恼地拉了拉头发，郁闷地坐在酒店的大厅里叹气。
　　进藤翻开手边的围棋杂志，做着上面简单的死活题，聊以解闷。过了一会儿，和谷走过来，把他的杂志抽走，坐到他的对面。
　　“有人想要见你。”
　　进藤无奈地白了和谷一眼：“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有人要见我。我知道有人要见我，你怎么不说谁啊？”
　　和谷毫不客气瞪回去，嚷嚷道：“我要是知道她是谁，早就告诉你了！”
　　进藤不解地皱起眉，不能告诉他吗？那……到底会是什么人？
　　和谷说，他去棋院时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和他打听进藤消息的女子，当时因为赶时间，所以没有细问。但女子似乎很急于找他，和谷便答应下班时带进藤去见她。
　　不一会儿，电梯的门铃响了。
　　进藤转过头，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随着女子的出现，进藤的心也跟着跳漏了一拍。
　　女子抱着一个手工绣花的布袋，走到他们面前，微微一笑。
　　带来了漫天樱花的气息。
　　进藤怔怔地看着她。
　　久违了。四月的京都。
　　“进藤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平野樱。”
　　------*------
　　和谷对于进藤的隐瞒有些不满，纵使进藤解释了很多遍，说他要是想得到是她，绝对不会不说出来。和谷说，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为什么从没提起过他有这么漂亮的朋友。
　　她的确非常漂亮。
　　不过，要不是她再次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他可能不会想起她。毕竟他当时没有注意她太多。进藤紧了紧怀里充实的布袋，笑了笑，跟上和谷的步伐。
　　平野说，她和奶奶不久就离开日本了。也许不会再回来，所以，她得把这个给他。
　　进藤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他没有想到，它会回到自己手中。
　　平野他们走了，就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一段时光。从此它们将成为永远的秘密。然而，见证那段美好的珍贵纪念，现在却在他的手中。那是否意味着，从此，它们将会成为另外一种延续？
　　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牢牢扎根。
　　------*------
　　美津子一进门，便吓了一跳。放下手中大袋小袋的东西，换好鞋，赶到进藤身边。看着铺了一个客厅的棋谱，她皱起眉，担忧地问：“你在干什么？”
　　进藤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去认真地忙碌，敷衍地答道：“收拾。”
　　“怎么会弄了到处都是？”美津子蹲下来，帮着他把它们整理到一起，“真是的。这样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
　　进藤连忙止住她，说：“你别弄。我来就好。你别它们弄混了。”
　　美津子顿了顿，站起来，说：“那我去做饭。”
　　“好。”进藤专心地看着棋谱，比对后，将它们分开，一摞摞理好。美津子又看了他好几眼，才拿着东西进了厨房。
　　进藤把棋谱都分类好，剩下的工作就快了许多。
　　“光仔。”美津子走出来，看着他，“你不是让我教你做佛手粥的吗？还要不要做了？”
　　“哦！马上来！”
　　进藤捡起最后一张棋谱，默默地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
　　那是他在中国给原一和杨羽看的那局棋。
　　那是他们去京都的那年，在樱花树下下的第一局。平野就坐在他们身边，安静地看着，用一张张老旧的棋谱纸，为他们一笔一笔，画下时间的累积。
　　那时没有感觉这些纸张有多重要，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带走它们，而现在，他却觉得它们比什么都珍贵。
　　平野也是。那个他曾经毫不在意的女子。
　　他不敢想象，她若是没有把棋谱给他就离开了，他会有多遗憾。也许他会花上半生的时间去找她也不一定。还好，他足够幸运。
　　不管未来会怎样，至少，印迹全部都还在。
　　他把它小心地压在其中的一摞棋谱上，抹平。
　　他不知道，这些承载着回忆的黄色纸张，唤起了多少曾经的迷恋，不过，他知道它们的回归，带来的不止是过去了的幸福。
　　至于还有什么，他不必去猜测。
　　------*------
　　“佛手柚，白扁豆。”美津子把食材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放到厨台上，“苡米，山药……”进藤看着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他在想塔矢。
　　“光仔？”
　　“嗯？”
　　美津子拍了他一下，不高兴地说：“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进藤这才回过神，看看她，又看看面前整齐摆放的东西，答道：“没有。”
　　美津子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你不舒服吗？”
　　进藤一听，立刻打起精神，笑着摇摇头，说：“没有！我很好。不用担心。”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想起要做这个粥？”美津子皱起眉，有些无奈，“你胃痛吗？以前可从没听你说起过。”
　　“哦。”进藤突然为难起来，“诶……就是，爷爷不是老爱犯胃病嘛，我听他说，你给他做这个粥喝，效果挺好的。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做。就这样。”
　　美津子怀疑看着他。
　　进藤撇撇嘴，不说话。移开视线。
　　美津子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继续把食材从袋子拿出来。
　　进藤低头拨弄着散落的白扁豆。
　　“其实，对于胃不好的人，光治不行，更重要的还是生活习惯。”美津子收了手，看着厨台，“三分治七分养。不管是什么疗法，如果自己不注意，都不会有效。”
　　进藤抬头看着她。
　　美津子扬起嘴角，温柔地笑了笑，接着说：“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这些都很重要。生冷酸辣，口味不宜过重，一日三餐定时定量，睡前不食。
　　”还有，不能抽烟，不能喝酒，少喝咖啡和茶。还有，不要太累，压力不要太大。“
　　进藤突然笑了：”那么多。“
　　”是啊。“美津子说，”不过这些话，恐怕还是要他自己听进去才行。光说可没用。更何况，他应该都知道。“
　　进藤微微一愣。
　　”好了。得抓紧时间了。“美津子看着呆呆望着自己的进藤，笑着说，”这个粥挺养胃的。多喝点也好。有益无害。“
　　说完，把东西都拣到水槽里，转头对进藤说：”把它们都洗干净了。待会儿告诉你每样该用多少。“
　　第三十三手·重
　　第三十三手·重
　　（二）
　　中盘休息，打卦。
　　对手已经起身离开，塔矢则依然坐在那里，投入地看着棋盘。手指扶上下颔，专注地思考着。
　　进藤在门口看着他。
　　待训练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舒了口气，站起来。
　　转过脸，看到进藤。
　　塔矢站在原地，眼里多了不确定。直到进藤对他露出笑容，他才放松了表情，向他走来。
　　突然莫名地心痛。进藤看着他，看着塔矢眼里谨慎的神色，不禁想要安抚他所有的不安。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样的资格。
　　”在等我吗？“塔矢微笑着问。
　　”废话。“进藤扬起眉，笑着。然后侧过身，拿过带来的便当，说：”给你的。“
　　塔矢怔了怔。
　　进藤直接拉过他的手，把东西放到他手上：”午餐。“
　　”我还不……“塔矢犹豫了。进藤知道他的习惯，棋局没有结束前，他是不会吃东西的。可是他好像拒绝不了。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的习惯。“进藤说，”可是，你得改了它。“
　　塔矢压低了视线。笑着，咬住嘴唇。
　　”听到了吗？“进藤微微皱眉，俯身抓住他的视线，”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用心。既然胃不好，饮食就更要注意。诶，那个怎么说来了？……生冷酸辣，口味不宜过重，一日三餐定时定量，睡前不食……不过说实话，我觉得第一个不重要。生冷酸辣都不能吃了，就没什么可以吃的了。“
　　塔矢边听边笑。眼里，渐渐多出了感动。”谢谢。“他笑着说。
　　进藤摆摆手。
　　他看了看手里的便当盒，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进藤：”你自己做的？“
　　”是啊。“进藤笑道，”所以，无法抗拒。“
　　塔矢扬起眉，怡然转身，不屑地说：”自以为是。“
　　”塔矢。乖乖吃完午饭，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着塔矢瞬间沉下去的表情，进藤忍俊不禁地说，”一个惊喜。“
　　”哦。“
　　------*------
　　塔矢轻轻关上门。
　　走到桌边，把手里的包放好，然后，取出白天进藤给他的布袋。稍稍迟疑了一阵，将它打开。
　　顿时，宛如拉开的一道伤口。
　　而暖流却倾泻而出。
　　手指不住地颤抖，指尖拂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荧光般的条纹，交错着，画满了整张泛黄的草色。
　　实心，空心。数字，纵横。
　　他如获至宝般，珍视地看着它们。
　　整整十页。
　　那天，他们坐在樱花树下，花瓣不断地落在棋盘上。也不将它们拣去，任由粉红占去交错的十字心。
　　”你听说过十番棋吗？“
　　”听说过。“
　　”十局决胜。“
　　他还记得那天进藤的笑容，和飘落的樱花融在了一起，分不清那一个更动人。他说，我们来一场真正的决战吧。
　　进藤说好。
　　十局决胜。
　　这可是我们的棋。进藤说的。
　　我们的棋。
　　真正属于我们的对弈。不为名利，不为金钱，不为亘古流传。只为彼此，以爱为名。
　　他把它给了他。塔矢微微勾起嘴角。
　　原来，一切，从来没有结束。
　　以为的忘记，不过是另一种延续的方式罢了。
　　原来，谁都不曾离开。
　　------*------
　　”给你。“
　　塔矢伸出握拳的手，放到进藤眼前。
　　”什么东西？“
　　”谢礼。“
　　塔矢笑着，将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硬币。
　　进藤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说：”不值几个钱的。我才不要。“
　　”那要看你怎么用它了。“塔矢不等进藤同意，强制地把它塞到进藤手中。然后低头打开便当盒，高兴地享用午餐。
　　虽然他得承认，药膳粥并没有多好吃。
　　进藤打了个哈欠，靠在椅子上，翻着硬币玩。
　　”塔矢。“
　　”嗯？“
　　”正面反面？“
　　进藤熟练地将硬币弹到空中，然后单手接住，捏成拳，面向天空。
　　”不想猜。“
　　”晚上陪我出去吧。“进藤轻声说，目光停留在手上，”如果你猜对的话。“
　　”正面。“
　　进藤顿了顿，笑着将手掌摊开。
　　”答对了！“
　　”……白痴。“
　　明明就给了你两面一样的硬币，我还能猜什么？
　　------*------
　　他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不同于一般的酒吧，舞厅要更加喧闹。一进门，便立刻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拼命拖曳着，几乎要被活活撕开。
　　除了强烈的节奏，拥挤的人群，吵闹的交谈。他暂时感受不到别的。
　　进藤还是穿着白色的T恤，中间有一个黑色的五角星图案。而自己还是穿了白色的衬衫。白色，更容易被灯光切换得耀眼。
　　塔矢跟在进藤身后，穿梭，推攮，然后在舞池边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桌位。
　　恰好靠着墙。
　　进藤紧紧靠着他，坐下。
　　他听不到进藤说什么，所以他大声喊叫。进藤要来了一些酒，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喝。进藤没有问他，开了酒瓶就往杯里倒。
　　透明的玻璃杯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姿态，在疯狂的声音和色彩中扭曲变形，狰狞却不丑陋。但这一切确实有种让人沉迷的力量。
　　有时，真的是无法理智。
　　灯光。音乐。扭动的人群。
　　酒。药。欲望的影色。
　　进藤点燃了香烟。
　　塔矢看着他，不是惊讶于他似乎娴熟的动作，也不是被他那陌生的性感而吸引，他只是，单纯的开始听从于他的感觉。所以，突然迷恋他的恍惚的姿势。
　　进藤把倒满液体的玻璃杯递到他唇边，他离他很近。
　　他无法思考。
　　笑着就着喝下，手在桌下被拉住。十指相扣。
　　甜的。吞下去后才发现，进藤给的喝的是果汁。塔矢笑着转过脸看他，表情带着小小的无奈。他没有想到，原来进藤一直很在意。
　　进藤回以微笑，一只手压熄了烟头，随即拉过塔矢，亲密地靠近。
　　烟味。进藤口里的味道。他不是很习惯。
　　灯光。音乐。
　　进藤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他。激烈地亲吻，甚至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感觉。直到他尝到弥漫的香烟，在自己的口中融化。
　　直到，不能呼吸。
　　刚回过神，便被进藤拉到舞池中。
　　”……Hey that honey start ,though you can't see dream and can't see the matter grown……“
　　他应该是看到了进藤的笑容。他不确定。是闪烁的五颜六色的幻觉，还是，真的是他的笑容。甘甜而诱人。
　　他突然发觉，他们被吞没了。
　　进藤一直牵着他的手，好让他再次在拥挤中找到那双眼睛。
　　”……you really get to taste for love and love is what I believe……“
　　他不会跳舞。他看向进藤，进藤立刻会意。不过他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只是开心地笑着，紧紧抓着塔矢的手，看着塔矢迷惑而又淡然的表情，在灯光下变得性感而神秘。
　　进藤也没有跳舞。
　　他们安稳地站在疯狂扭动的人群中间，显得格外不和谐。
　　”……hey that should we get something going on, then what don't you do just get on, get on, get on……“
　　看了看四周。
　　回过头，突然被进藤从身后抱住，牵着他的手，紧紧地，在音乐中浅浅休憩。
　　踏着节奏，转到空隙的角落。
　　第三十三手·重
　　第三十三手·重
　　（三）
　　银座中央区。三井花园。
　　打开门，拉进来，然后关上。
　　房间里极其安静。明明已经离开那里很远了。耳边却好像还有音乐猛烈震动的余味。
　　进藤还在吻他。
　　身体压在塔矢身上，往前推了几步，搂着他的腰，掌握平衡。回应着，他笑出了声，进藤以甜腻的吮吸阻止，片刻停留后，再次压住他的声音。手，从捧着的脸颊，慢慢移到颈上。
　　依然不肯移开嘴唇。
　　放开拥抱，双手解开衬衣的纽扣。
　　塔矢终于别开脸，推开他，找到呼吸的空间。不过一秒钟而已。然后他拉起进藤的衣服，迅速将它脱下。
　　进藤把他敞开的衬衫退去，伸手搂住他的腰。
　　重新把吻埋到他的颈间。
　　深深呼吸，然后一点一点，挪动细碎的吻。
　　塔矢搂住他微微低下去的肩，脸庞靠近他的黑发。
　　轻轻呻吟。
　　进藤的手指，游弋过皮肤。
　　唤醒了努力隐藏地所有感觉。快乐的，满足的，带着欲望的疼痛。手指穿过黑发，拉近。亲吻变得更加热切。
　　停留在胸前的爱抚，让他的呼吸骤缩，然后短促地吐出。
　　进藤慢慢将他拉近，走到床边。解开腰带，倏然将裤子拉下。塔矢坐到床边，进藤松开交缠的手臂，俯身蹲下。
　　他还记得。
　　都还记得。
　　连他的身体弯曲的弧度，他都还能勾画。
　　轻易就能找到他敏感的部位，轻易就能让他忘掉平稳的呼吸。塔矢闭上眼睛，只能感觉温热的环绕，再没有其他。
　　回忆里，感官里，找到释放。
　　进藤笑着，屏住呼吸，听到他鼻息里透出的呻吟。抬起头搂住他，还以温热的吻，带着他的味道。
　　双手轻压塔矢的腹部，然后将他推倒在床上。
　　好痒。
　　”别动。“
　　塔矢笑着拉过进藤搂着自己的手，侧卧着蜷起身体。
　　”会痛吗？“
　　”不痛。“塔矢偏过脸看他，笑道，”因为喝的是果汁。“
　　进藤也笑了。单手撑起自己，朝侧面看着他。塔矢微微眯起眼睛，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进藤把目光全都洒在他的眼睛里，待它们慢慢打开。然后，找到他熟悉的颜色，渴望，还有，沉迷。
　　进藤低头吻他。多久都不够。手，细细抚过他侧面的肌肤。每一寸。再顺着脊椎而下。塔矢闭着眼，把呼吸强迫地压在鼻间，然后重重的呼出。
　　难以抗拒。可是，他还是停下了。
　　他比以前还瘦。进藤突然醒了一点。视线跟着手指移动，漫过他□的身体。心提着，一阵一阵的痛。淡色的灯光下，皮肤显着不太健康的白色。
　　触碰，少了□的味道。
　　进藤重新睡下，抱住他。紧紧地，要么是自己融到他的身体中，要么将他嵌入到自己心脏。
　　金色的留海压在塔矢的胸前，散开。
　　塔矢平静着呼吸，回应他的拥抱。心跳也渐渐慢下来。他不知道进藤为什么停下，也没有因此而沮丧。怎样都好。只要是他在身边。
　　”你太瘦了。“
　　进藤的声音有着很重的鼻音，像是渗入了水气。塔矢顿了顿，把手指理入他的发中。
　　塔矢什么都没有说，他觉得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进藤缓缓抬起头，脸颊贴近。他的心跳，那么近，仿佛直接穿入了他的身体中。
　　真实。
　　但他害怕他的虚弱。他再一次想起那天晚上，塔矢因疼痛而显得极度苍白的脸色，被汗水侵湿的衬衫，还有被咬住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会让我觉得紧张。“
　　塔矢忍不住笑了，看着他问：”有那么严重？“
　　进藤没有回答。
　　”我没事。真的。“塔矢依然笑着，下巴轻轻抵在进藤的额前，”那天是例外。“
　　进藤还是沉默着。
　　塔矢轻轻叹了口气，放松了拥抱。
　　进藤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露出一个温和地笑容。
　　”好。我相信你。“
　　塔矢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立刻被翻身坐起的进藤牢牢压住。进藤俯身吻他，他抬起手臂，扶住进藤的腰。
　　什么嘛……
　　再一次，亲密交缠，感觉体温加速上升。
　　进藤的手指移到股间，塔矢顿了顿，稍稍拉离。顺着进藤手掌的动作，转过身。进藤温热的吻，落在他的背上。他弯起腰，靠近。
　　进藤凑到他的脸边，亲昵耳语。
　　塔矢笑着，抓住他的手。
　　身体上移动的指尖，点起灼热的触碰。
　　闭上眼，启唇呼吸，轻轻吐出压在心底的名字，感受最亲密的相融。
　　------*------
　　塔矢没有睡很久。醒来时，刚过了午夜。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在熟悉的地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心里顿然涌起复杂的感情。他不想再睡去。忍着弥漫的痛翻身，然后，细细打量着进藤的面庞。
　　像梦一样，却比梦完整。
　　而此刻，他贪恋这样的不真实。
　　进藤的呼吸很轻。但他可以感觉得到，他们离得很近。所以他不敢动得太多，害怕吵醒进藤。
　　熟睡的他，没有醒着的时候亲切。至少嘴边没有那种毫无顾忌地笑意，而是安然的平静。是男人，不再是孩子。
　　塔矢笑了笑，和月光一起分享这份静谧。
　　悄悄换来的幸福。
　　他愿意承认。
　　进藤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缓缓舒开。
　　塔矢微笑着，静静地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
　　他动了动唇，轻声说：”晚安。光。“
　　虽然很累很难受，但他还是小心地退出暖暖的被褥，拉过外衣套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衣服都捡起，走进浴室。准备离开。
　　镜子里的他的脸上，的确看不到多少血色。
　　拄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待走动带来的疼痛过去后，才拿过衬衣，慢慢穿着。每一个动作都有可能牵动后腰和股间的疼痛，所以他的姿势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起嘴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穿衣。
　　突然，他停住动作，猛地抬头——
　　吻痕。
　　清晰地印在他的颈上。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咬住嘴唇。压在纽扣上的指尖没有移开。
　　看得到吗？
　　如果很明显，怎么办？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
　　不久，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脸，向他走来，然后停在他的身边。视线同样向着镜子。进藤理了理揉乱的黑发，问道：”怎么了？“
　　塔矢没作声。
　　进藤看着他停留的手指，然后拨开它们，接着将他最后一个纽扣扣上。
　　很明显，还是看得到。
　　进藤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塔矢：”你现在要回去吗？“
　　塔矢点点头。
　　进藤突然觉得有些不快。靠着洗手台，抱起手。目光回到塔矢身上。心情渐渐变得很不好。
　　塔矢还是没有说话，双手拄着洗手台。
　　空气中似乎还没有散尽亲密，正在被低落的情绪慢慢取代。塔矢皱眉的姿势让进藤很不高兴，怎么，他应该因此而责怪自己吗？
　　”你不必现在就回去的。“
　　塔矢思绪很乱，感觉很糟糕。他希望冷静下来，却怎么都控制不了隐隐欲出的惊慌。他不是想要责怪进藤，只是，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也不想听。
　　刚才，或者几个小时前，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但是现在，他却不可能不去想他所做的这一切事情。无论对错，都必须要有交代。
　　”我没有告诉过她我不回去。“
　　进藤的心猛地一沉。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很难受。塔矢很顺利地把自己的纠结分出了一部分，放到了他的手里。也许是嫉妒，或者是愧疚。
　　他还得回去。因为她在等他。那我呢？
　　现在这样，算什么？
　　一团乱。
　　进藤放开手，起身，对他说：”那你现在告诉她不就行了。就说你今天有事，天亮又回去。“
　　塔矢扶住肩膀，没有看他，有些烦躁地说：”明天回去也一样。这不是重点。我只是……算了。你先出去。“
　　我先出去？
　　进藤稍稍皱眉，追问道：”你只是什么？“
　　”别说了。我想静一静。“
　　”你不告诉我，我猜不到。“
　　”不要问了！“
　　进藤微微一愣，眯起眼睛，然后猛然起身，走出浴室，摔上门。
　　第三十三手·重
　　第三十三手·重
　　（四）
　　塔矢洗完澡，重新穿上衣服，走出来。精神稍稍好了一点。
　　进藤面朝枕头趴在床上，听到响动也没有回头。他半裸着上身，没有盖被子，很冷，可他不想在意。
　　塔矢跪倒床上，把被子拖来给他盖上。
　　”不用管我。你回去。“枕头里传来进藤闷闷的声音。塔矢不回答，他现在做什么动作都不轻松，不想和他争吵，他打不过。
　　进藤埋着头推开他，塔矢一把打掉他的手。睡着的人顿时没有了动作。塔矢继续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站到床边，说：”我走了。“
　　”不必告诉我。“
　　他还在生气。
　　塔矢叹了口气，俯身推他。进藤极不情愿转过脸，不过，是背向塔矢的方向。塔矢爬到床上，躺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
　　进藤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只是……很害怕。我不想离开。“
　　塔矢没有再说更多。他知道他们都不喜欢解释。可他还是希望进藤能够理解，能够原谅。进藤睁开眼看着他，许久，伸手拨开他湿漉的发。
　　”你直接回家？“
　　塔矢想了想，说：”我想先去买一件衣服。“
　　”现在是午夜，没有人卖给你衣服。“进藤笑了笑，然后转为些许苦涩。
　　”可是，我不能这样回去。“
　　进藤闭上眼睛，努力抛开脑海里那些奇怪的情绪。他重新睁开眼，对他说：”去拿一件好了。“
　　”去哪里拿？“
　　”我家。“
　　------*------
　　进藤在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院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门。家里没有亮灯。美津子他们应该都睡了。
　　他们走上楼，进了进藤的卧室。
　　里面的布局没有变过。还是和以前一样风格。塔矢看了看周围，靠着墙。进藤则过去给他找衣服。
　　”你可以坐在床上的。“
　　”……不用了。“
　　进藤一边说，一边抱着几件衣服走过来。塔矢接过它们，挑了一件。进藤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没事。“
　　塔矢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瞅了他一眼，不作声。
　　换好了衣服，进藤把他的衬衫留下来，他说这个不用带回去了。塔矢点点头，进藤帮他把衣服的领子翻下。高领，恰好能够遮住。
　　”好了。“进藤收回手，不小心推到了他的腰。塔矢敏感地转过头，刚准备开口，脸上的表情陡然凝固。
　　灯光从屋里泄了出去，恰好照亮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美津子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却是一脸的平静，。
　　”妈？“进藤看到她，立刻小步走到她面前，”……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已经睡了。但是听到响动，所以出来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美津子说着，视线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塔矢也迅速套上外衣，也走到她身边。强烈的紧张。
　　”阿姨。抱歉，打扰了。“
　　她很想问他们去哪里了，很想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很想问他们现在回来干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答案，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不过是验证猜测罢了。在一切还没有成定局之前，她还可以在自己的选项中犹豫，然后找到安慰。
　　”你们，还要出去吗？“
　　”嗯。“进藤打开走廊的灯，拉上门，”我送他出去。“
　　美津子目送他们下楼。
　　没有解释。还好。她不想听到谎言。
　　------*------
　　他们在路口道别。
　　塔矢上了车，按下玻璃窗。进藤对他说，晚安。
　　他点头，然后转回目光。
　　耳边掠过轻微的语言，甚至听不出传来方向。
　　熟悉的声音，说着：不管发什么，我会在你身边的。
　　------*------
　　塔矢拉了拉衣领，在家门口驻足。他讨厌这样的感觉，甚至厌恶。可他更害怕他离开。手指在碰到把手的那瞬间，犹豫了。
　　他可以不用回去的。
　　再也不要回去。
　　他可以从此逃开，让进藤和他一起走。他们可以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然后一起生活。
　　可这是他要的吗？是进藤要的吗？
　　他不知道。这样，太过天真。
　　衣服传来淡淡的香味，像极了他的体香。
　　塔矢微微一笑，推开门。眼里却像填满了泪水一般沉重。他从来就没有选择。如果有机会，他还是会把一切都告诉进藤。他说分开的理由，他放弃等待的原因。不管进藤想不想知道，他都会告诉他。
　　这样，他才不会留下遗憾。
　　走进屋里。
　　”啪“。立刻有人打开了灯。
　　可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千夏。
　　塔矢抬起头，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
　　”妈……“
　　”千夏说你一直没有回来，手机在家，也没有留下字条。她非常担心，所以告诉了我。“明子定定地看着他。
　　塔矢没有回应。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明子往前走了一步，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吗？“
　　塔矢沉默了好久。
　　”说话啊！“
　　强烈地想要转身，关上门，不要再回来。
　　明子依旧定定地看着他。
　　只差一秒，他就要后退了。
　　”妈！“
　　突然，千夏穿着睡衣匆忙从屋里跑出来，挡在明子面前，说，”你别生气。你好好和他说，他会解释的。你知道他工作忙，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我不在乎等他这一会儿。“
　　塔矢愣住了。
　　千夏转过头，看着他：”妈妈她是太担心你了才这么着急。你只要告诉她原因，她会理解的。“
　　塔矢看着明子，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尖利。他知道他反抗不了，所以他只能缄默。而千夏……千夏，她会难过。
　　他做不到。
　　”亮。不要不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塔矢淡淡地开口，”就这样。我很累了，想要休息。妈，我很累了。我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如果你都知道，就不要再问我，如果你不知道，那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第三十四手·枷
　　第三十四手·枷
　　（一）
　　塔矢还在睡。
　　千夏迟疑了好一会儿，考虑着该不该叫醒他。他看起来真的很累，昨夜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睡下了。千夏靠近了一点，看着他的面庞，然后抿了抿嘴唇。塔矢脸色很差，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他闭着眼，微微皱眉。
　　明子已经回去了。对于昨天的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觉得明子不会想谈这件事，所以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塔矢。
　　脑海里渐渐混杂了凌乱的思绪。
　　突然，她猛地一惊，视线牢牢地锁在塔矢的上衣上。那是一件浅黄色的高领细线毛衣，薄薄的，但看起来非常柔软细腻。
　　他有这样的衣服吗？
　　她不记得。应该说，没有。绝对不是他的。
　　是他新买的吗？不太可能。
　　那是……他朋友的？应该是这样。但是他为什么要穿他朋友衣服？他自己的呢？
　　顿时，一阵冰凉的寒流穿过她的身体。她把手缩回胸前。
　　塔矢动了动，发出了细小的声音。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开了点，带上了些许温和。千夏摇摇头，甩开脑海里闪过的奇怪假设。他身上没有酒味。那，也许是朋友喝醉了，弄脏了他的衣服。
　　而且，是一个男人的衣服。那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想到这里，才舒展了笑容。
　　可是背后似乎还是有太多的疑惑。为什么他不解释，甚至连和谁一起出去都没有告诉妈妈。不能说的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妈妈那么紧张？他不过是可能出去玩了而已。她又抿了抿唇。
　　塔矢他……最近确实变了。
　　她知道塔矢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但他的确很少露出笑容。在一起一年多了，她几乎就没有见他笑过。她曾经问过他，是不是没有什么能打动他的快乐的事，他说有啊，为什么这样问？她说，因为很少见你笑呢。
　　塔矢听了后，愣了愣，然后为了展露了一个很美的笑容。
　　那是唯一一次，她一直记得。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因为她知道塔矢不是不会快乐，而是无法快乐。而那个原因，她不能知道。
　　她答应过明子，绝对不去了解他过去的事。明子说，名人有太多谣言，不可轻信，所以不如不去了解，除非他自己告诉她。
　　他们很少说话。一方面，他工作非常忙，不大腾得出多少时间和她在一起。一方面，她不懂围棋，也没什么兴趣，他们没多少好说的。他们很少聊天，更别说谈心。
　　她可以理解。如果过去只是过去的话，她不会介意。
　　可是，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露出笑脸了？她没有刻意想过。只是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他的改变，原本他那隐藏所有心情的冷淡，渐渐变得明亮。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现，那个很美的坦然的笑容，已经在他脸上存在很久了。
　　细细一感觉，竟然可以找到他的喜怒哀乐。虽然很淡，但它们确实存在。
　　和他在一起时，不再必须小心翼翼，那份越来越明显的柔和，正在化解他心中冻结的寒冰。慢慢地，让他变得不再难以接近。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什么是原因？或者，谁是原因？
　　千夏抓住衣领，试着放松呼吸。那个奇怪的想法再次击中她：另一个人。不，不可能。她不相信塔矢会背叛。
　　不可能。他从没说过爱，但他没有理由那样做。她了解的。
　　而且，她不能失去他。现在不能……她不能一个人。千夏站起来，看着塔矢，紧紧抿着唇。
　　”亮……“
　　她不能失去他……已经……不能失去了。
　　不能。
　　------*------
　　”你妈妈不留下来吃饭吗？“
　　和谷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便用肩膀将门压了关上。原一在他前进来，抱着一大个纸袋匆忙跑到进藤身边。
　　进藤接过原一手上的东西，笑着领着他走向厨房。
　　”不了。她得回去陪我爸。我爸还没请到假，他们说明天再一起过来。“
　　和谷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重重地呼了口气，说：”好累啊。先说好了光仔，我可不要帮你做饭。“
　　进藤笑着扭头对他说：”已经做好了。我妈亲手做的。“
　　和谷一听，立刻跟着他们走进厨房。
　　”真厉害。“和谷兴高采烈地浏览了一遍厨台上的菜肴，高兴地说，”看来今天是不用担心吃不好了。“说着，视线在军舰寿司上顿了顿，随即伸手拿了一个就往嘴里放。
　　进藤和原一看了看他，然后面面相觑。
　　”好吃。“
　　原一帮着进藤把东西摆放到餐桌上，和谷一个人守在寿司旁，一面笑嘻嘻地看着两人来回忙碌，一面得意得吃着喜爱的美食。
　　进藤终于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手里的盘子抽走，生气地领着原一离开。
　　和谷悻悻跟去。乖乖地坐在餐桌旁。
　　夜晚正在升起。
　　进藤打开客厅的那扇窗，让晚风吹进来，客厅里瞬间充满了月亮的气息。被灯光压盖的月色，悄悄潜入。
　　总算是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他和美津子两人辛苦了一整天，终于结束了新家最后的工作。也就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得开始新的生活。
　　他……一个人的生活，也许吧。
　　和谷喊了进藤好几遍，进藤才折回去，和他们坐到一起，共同庆祝这一全新的改变。搬家是值得庆贺的事，代表着终结和开端。
　　可是，他总是觉得空空的。
　　尽管他们玩得很开心，闹得很彻底，他还是觉得空空的。
　　尽管，有他们的陪伴，他是真的很快乐。
　　他们决定今晚留宿在这里，和进藤分享新房子。而且，还要和他一起睡。和谷说这样才有气氛，原一对这一提议更是无比赞成。
　　进藤当然同意。吃完饭，他让他们现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自己则去准备三人的床被。
　　心里空空的，所以更容易疲惫。
　　进藤拖着懒散的步子走进卧室，打开灯，顿时愣住了。
　　卧室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净明亮。因为家具不多而显得有些空荡，因为空荡而使房间里的那张床更为突兀。
　　不是突兀，而是……太过吸引人。
　　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一张很大的被子，将整张床完整罩住。
　　进藤靠近它，手掌温柔地抚过被子柔软的表面。针线凹凸的棱痕是那么清晰，那么温暖。仿佛还残留着美津子双手握过的温度。
　　上面绣了一幅巨大的画卷。绣线在洁白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亮色，汇成一道明媚的光亮。静静地落在针线绣出的图案上，融在一起。
　　然后它们和洒满阳光的海洋一齐苏醒了。
　　整片海洋，仿佛吐出了轻盈的气息，诉说遥远的童话。随着呼吸波澜起伏。
　　一丝一线，凝成撒满灿烂阳光的墨绿色海洋。
　　碧波荡漾着金色的碎屑，一阵一阵，泛着涟漪地流淌，婉转悠长。
　　进藤呆呆地站在那里，试着细数心里起落的感动。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能遇到她，必是自己曾经累积了了几世的福分，和幸运。
　　-------*-------
　　和谷对原一说，不可以说话，不要让光仔发现我们。
　　原一点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悄悄地跟在进藤后面，看着他走进卧室，然后躲在门口看着他。
　　虽然交代了原一不可以说话，和谷自己却说个不停：”……光仔现在可是越来越奇怪了。原一你说，光仔他那么懒的人，怎么会想得起先来给我们准备床铺呢？“
　　原一闭口不答。
　　和谷继续说：”你看他，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就算是美津子阿姨帮他，也已经很不平常了。上次他去我们住处——你还记得吧？——不是还给我们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吗？我不记得他有这么好的厨艺。“
　　原一还是闭口不答。
　　和谷继续说：”……前些天，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的来找他，他竟然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个倒算了。不过，说实话，他去了这一趟中国以后，可真是有种不再单纯的感觉了。是为了结婚吗？真不可思议。“
　　原一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是和谷哥哥单身太久了吧。“
　　和谷愣了愣，半晌，轻拍了一下原一的背。生气地大声说：”扯这么远干嘛？我单身？和我刚说的有关系吗？！“
　　原一笑了笑，指了指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进藤。
　　摆摆手，和谷无奈地说：”再说了，光仔不也单身吗？“
　　进藤笑着走过来，推着原一一边走一边说：”别理他。和谷就一不懂事的小孩。“
　　”光仔！“
　　和谷咚咚咚地跑过去，拎起原一往床上一扔，搡着进藤就和他闹起来。进藤躲不开，转身笑着陪他比划了一阵。
　　原一耸耸肩，不理他们，转过身看着床。愣了愣，随即悄悄地拉起被角。
　　和谷还在不高兴和进藤嚷嚷，指责他没资格说自己是小孩。
　　原一又瞟了一眼两人，然后小心地将被子抹平。他知道那两个名字，但他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不过，他知道进藤明白，只可惜，不知他何时才会发现。
　　美津子单针的手迹，写着：Hikaru，Akira，平成17年，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熟悉的房间里，美津子正在把过去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收进抽屉。
　　最后，在上面压上一封信，很久以前写的，她始终没有递给进藤的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里只有一句话：
　　光，妈妈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第三十五手·枷
　　第三十五手·枷
　　（二）
　　电话突然响了。进藤猛地坐起来，慌忙抓过手机关掉铃声。屏住呼吸听了听，以确定和谷他们都没有被吵醒。
　　轻轻呼了口气，按下接听。
　　对方没有说话。
　　进藤微微笑了笑，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床，一边轻声问：”怎么了？“
　　”你在哪里？“
　　”……家。新家。“
　　”你搬过去了？“塔矢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不同，进藤稍稍松了口气，回答道：”刚搬的。“
　　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塔矢从不会一大晚上没事找他聊天。
　　”那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
　　进藤突然有些紧张，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我可以见你吗？“塔矢没有回答，淡淡地问。
　　”当然……可是，和谷他们在我家。“
　　塔矢没有作声。
　　进藤已经走到了小阳台，回头看了看床上睡着的人，撇撇嘴说：”好吧。你在哪里？“
　　进藤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刚抬起头就差点惊呼。和谷及时捂住他的嘴，低声问：”谁？“
　　”要你管！“进藤也压低了声音。
　　”是吗？“和谷笑着把进藤往屋里拖，一边说，”那我们就回去睡觉。“
　　进藤极力反抗，一边妥协道：”我们出去说。“
　　房间里，原一翻了翻身。
　　-------*-------
　　”……塔矢亮？“
　　”嗯。“
　　进藤在他对面坐下。月光照得客厅很明亮，他们没有开灯。和谷看着进藤，表情变了变，抹去了先前狡猾的笑容。
　　”这么晚叫你出去？“
　　”……嗯。可能……有事要说吧。“进藤开始迟疑道。心里忐忑不安。和谷曾经是最理解他们的人，他知道，可是如今，一切已经不再相同。
　　他们都不再是可以无所顾忌的孩子了。
　　”光仔，你不用隐瞒我。就算他今天真的找你说‘重要的事’，恐怕也不是让你充当知心朋友的角色。“
　　和谷的语气里没有了玩笑的轻松。进藤心一紧，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
　　”你们……“和谷忍了一会儿，重新看着进藤，认真地说，”光仔，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没有能力左右你的决定。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们之间的这些事，你究竟有没有好好想过？“
　　”没有。“进藤坦白说，”我试过，可是很显然想了也没用。“
　　和谷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天我在家私城遇到你们，就应该猜到的。“
　　”我不知道。“进藤微微缩起肩，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太难了。我曾经以为，我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去忘记他，去坦然面对，我做到了。可真的再次相遇，我才知道，也许我真的曾经忘了这一切，可是只要他再次出现在我身边，那么我所做的我以为做到的这些，统统都是徒劳。“
　　和谷闭上眼睛，沉默着。
　　进藤握着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和谷慢慢起身，走向卧室。进藤则坐在原处，也没有接通电话。
　　”光仔。“和谷回过头，看向双手拄着前额的进藤，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又重新和他在一起，我还是想提醒你。这里有一个尖锐的词语，叫做——背叛。
　　“你可能不会在意，那是因为你没有必要去承担背叛之后的罪过，虽然你是原因，也会被指责，但毕竟背叛的人将不是你，而是塔矢亮。”
　　------*------
　　进藤踌躇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
　　上野公园栽满樱花树的大道，转过去，踏上碧波流过的石桥。塔矢双手搭在石栏上，看着桥下流过的河。
　　晚上，公园里有很多不归的人，有的是流浪者，有的是游客。不过太晚了，还是会显得太过安静。
　　进藤站到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着河流出神。
　　道旁的樱花树偶尔飘落一片叶子，粘在水面上，欢笑着随波而逝。
　　“千夏她……没有回来。”塔矢没有看他，漠然地说：“妈妈说她和她回去了。”
　　进藤看了他一眼，问：“然后呢？”
　　塔矢轻轻叹了口气，靠在进藤的肩上。河面上突然跳起一朵水花，宛如被泪水飞溅。他抬头看着天空……微微偏头，脸颊轻触塔矢的墨发。
　　他没有回答。
　　进藤淡淡一笑，好吧。没有然后。
　　和谷说，背叛。他们依旧是罪不容诛的存在。真的好不公平。那要他说什么呢？分开？这个词语，早就没有意义了。
　　什么都好。只要他还在身边，什么都好。
　　他不会让塔矢一个人去承担的。不会再了。
　　即使这不是最后的难关。
　　塔矢闭上眼，许久，睁开，看了看进藤，确认他是真的在着，然后重新靠下。
　　进藤笑了笑，说：“明天是本因坊头衔战决定挑战权的最后一场比赛。”
　　“进藤光对仓田厚。”塔矢也微微弯起嘴角，说，“很期待。”
　　“是啊。真希望我能有信心。”
　　“你当然有。”
　　进藤抽出揣在衣兜里的手，也搭到石栏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也会喜欢这个头衔。”进藤说，“因为曾经听说，你为了拿下它，不惜牺牲了其他的比赛。”
　　“不过都是比赛而已。没什么不同。拿下‘本因坊’也算是不小的成功。”
　　“我没问你这个。”
　　塔矢直起身，看着他，月光融化了他的眼神，进藤看不清。
　　“因为你不回来。”
　　河面上再次泛起浪花，依然很轻微。
　　“我没说过我不回来。”
　　“你是没说过。你说过什么？”塔矢的语气揉入了太多的感情，不是责备，也不是要他同情，“你走的时候，没有一句话，没有一点消息。突然消失，哪里都找不到。不管问谁，不管找谁，都没有用……”他停住了，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变得难以收场。
　　“……我没有——”
　　“别解释。”塔矢低下头，“我没有怪你。”
　　进藤紧闭嘴唇。
　　“你走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只有等待，无的放矢地等待。像以前一样。”塔矢苦涩地微笑，说，“但是和那次不同，你走的太远了。因为是我说的分开，所以我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要你回来，甚至连等待的权利也只是祈求。
　　”可是……即使是这样，即使再过无力，还是想要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
　　进藤愣了愣，微微皱眉。他不是没有察觉，而是没有再敢用心。
　　”等你回来……从我的手中，夺回属于佐为的荣耀。
　　“哪怕只有一点点力量都好，好过全部失去。”
　　进藤拉过塔矢的手，放在手心。
　　他早该猜到的，要他回来，那是塔矢挽留的方式。只属于他们，也只有他们才能懂得。他想为自己的故意忽略而道歉，可是已经没有必要。
　　他们现在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我会夺下挑战权的。我保证。”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进藤看着他，笑着说，“没有人能剥夺这份快乐，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竞争，拼搏，追寻，向巅峰靠近。
　　”我们要一起站到那个顶端，无人能及，并肩而立。那个时候，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全世界都反对，也无效。
　　“到时候，每个人都会说，塔矢亮和进藤光，他们是日本那个年代最强的两个棋士，他他们相互追赶了一生，而且，他们还创造了神之一手……或者更多。
　　”到时候，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提起进藤光，就一定会说到塔矢亮，只要提起塔矢亮，也一定会说到进藤光。哪里有我，哪里也就有我们。
　　“你想过吗？
　　”这份自由，是任谁都不能抢走的。“
　　只属于我们。
　　刹那间，整个沉睡的街道，仿佛开尽了一世的繁华。粉红的樱花染红了天际。转眼，落了一地，将心暖暖地覆盖。
　　”不是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劲敌的吗？一辈子，现在还不是终点。
　　“答应我，塔矢亮。不要放弃追逐。
　　”为了我们。“
　　汹涌的水波，卷起漫天的花瓣。你的脸，你的眼睛，成了夜晚最明亮的璀璨。
　　”我答应你。进藤光。“
　　塔矢亮和进藤光。
　　他们将会是日本某个年代最强的两个棋士，他们将会开拓无人能及的围棋时代，他们将会留下亘古经典的樱花十局，他们将会创造震慑灵魂的神之一手……
　　他们是，一辈子的劲敌。
　　从不离弃，不再分开。
　　让我们用这样的方式，让整个历史，永恒见证，铭记这份深爱。
　　第三十五手·望
　　第三十五手·望
　　（一）
　　进藤打开通告，看到上面写着比赛的日期。全新的开始，他将会无所顾忌地拼搏，奋不顾身地追逐。为了实现他们的唯一一个承诺。
　　也许无关爱情，却是心里不可撼动的执念。
　　6月10日。
　　日本棋院幽玄棋室。
　　本因坊挑战赛七番棋第一局，挑战者进藤光对塔矢本因坊。
　　------*------
　　美津子说，东西她来收拾就好，让进藤和正夫一起回去。
　　进藤在市立医院下车，和正夫告别。他得去看看藤崎。美津子说阿真的病一直没好，现在正在住院。
　　这可不是好消息。
　　进藤给藤崎打了个电话，问清楚病房后，打算朝侧面的近路过去。周围有很多人，应该是碰上了病人较多的时段。
　　确认了方向，进藤转身走了几步。
　　然后，猛然暂停。
　　对面的人刚从医院走出来，进藤突然停下脚步惊得她立刻抬头，责备的话还没有出口，就全都压在了肚子里。
　　塔矢明子看着面前静站的进藤，心突然一紧，所有的情绪全部凝结，卡在喉咙中。
　　为什么……在这里？
　　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晚上塔矢说过的话。他说千夏没有回家，而是和明子在一起。的确，她们在一起，而且还被他遇到了。
　　千夏挽回明子，疑惑地看着沉默对视的两人。
　　她不知道进藤。不过她可以感觉到从明子身上传来的强烈不安，预示着不希望降临的崩溃。她微微皱眉，挽紧了明子的手臂，说：”妈。走了。“
　　明子没有动，而是以更大的力度反抗着她轻轻地拖曳。
　　千夏顿了顿，转过脸，面对进藤。
　　”请问你是……“
　　话还没有问完，手里的人就脱开了挽缠。明子一步跨到进藤面前，兀然地打了一个耳光。不恰当地，不合时机。
　　千夏一下子怔在原地。进藤则缓缓伸手捂住脸颊，咬紧牙，抬头对上明子的注视。眼里倒影的，是一张被泪水割裂的脸庞。
　　”……你为什么回来？！“
　　进藤紧紧握拳，努力告诉自己不可以回答。她是塔矢的母亲，他不能对她失去尊重。可是，那一耳光打的不重，却无比的疼。
　　他的错吗？
　　进藤慢慢站稳了身体，重新看着她们。不回答。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爆发。她没有资格打她，不管她有多么愤怒，她都不是可以打他的人。
　　但终于，他还是忍了下去。
　　明子失声痛哭。千夏惊慌失措地搂住她，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柔声安慰了明子几句后，她抬起头看着进藤，希望他能给她一个解释。
　　进藤看清了她的模样。
　　娟秀干净的面容，眼里满是亲切，自然棕色的头发整齐地扎在后面，落下了几丝，不时碰到脸颊。若他们不是在这样的情景下遇见，进藤可能还会以为她是自己有幸遇到的姐姐，那么亲近，那么熟悉，宛如姣美的月色，不冷，而是安静的柔和。
　　甚至会在她那叫人不得不卸去防备的注视下，哭出声音。
　　可惜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进藤讽刺地勾起嘴角，垂下眼睑。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遇，她是塔矢的妻子，是明子疼爱的儿媳，而他是个令人讨厌的存在。三个人，不同的三个人，终于还是拉上了一出荒诞的剧集。
　　心里渐渐浮出磐石。他无法责怪明子，即使她的举动让他非常失望。他还是无法责怪她。她的眼里，无法隐藏的极度哀痛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那是一个母亲的求乞般的姿态，虽然直直地站着，影像却如在地上一样卑微。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因为爱得太深，又都太过顽固。
　　要他怎么责怪？
　　说，是你儿子的错吗？还是说，你怎么能如此不通情？或者质问她，你没看到你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吗？这叫过得幸福？你难道还没有发现，究竟是谁给了他脆弱？
　　都不可以。
　　假如那是他的母亲，而别人如此对待，他绝对不会原谅。
　　所以，他理解他们的挣扎，就像有的人，愿意理解他们一样。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明子用手腕擦去泪水，眼里却还是充斥着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你不回来，小亮他就不会——“
　　突然，她刹住了声。片刻后，转身看着手还搭在自己身上的千夏，咬住嘴唇。千夏脸上的迷惑开始参杂了惊讶，原本一点都不懂的事，似乎开始有了一点明目。
　　”进藤……光。“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面前站立的男子。金黄色的留海，下面是会微笑的眼睛，带着阳光香气的笑意的嘴唇，和未褪尽的童真。
　　进藤光。
　　原来是你。
　　明子突然拉住千夏，说：”……小夏。没事的。你别担心。“泪痕残留的脸上，那个笑容，充满了真挚的关切和安慰。
　　进藤依旧克制着自己，不要说话就好。都会过去的。
　　”可是……“千夏的视线没有从进藤身上移开，”你刚才说……“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问。“明子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许多。千夏微微一愣，随即收回了注视。她对着明子点点头。
　　明子没有再看向进藤。
　　”我们走吧。“
　　千夏重新挽起她的手臂，拉了拉她的提包，转身离开。
　　进藤没有移动脚步。
　　直到明子再次停下脚步，一个人，走回他的身边。
　　进藤用尽了很大的决心，才再次转过头，看向她。明子捋了捋耳发，轻声开口，很明显已不像刚才那样激动。
　　甚至接近了温柔。进藤稍稍顿了顿，对她展开一个放松的表情。但不是笑容。
　　明子伸手覆住他的脸颊，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控了。“
　　进藤摇摇头。
　　他不明白，她还可以做回那个高雅而且温柔的母亲，像他孩子一样，理智而善于伪装。他不明白，所以他本能地摇摇头，说：”没关系。“
　　那可能代表了他接受她的道歉，他试着微笑。
　　”……小亮他……现在很好。“明子尝试轻松，却只能苦涩地笑着，”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很幸福。就算他曾经错过，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心，越落越深，却坠不到地面。
　　进藤瞳孔微缩，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知道，他拥有什么，不能失去什么，这些都分着轻重。过去不是唯一，回忆不是，你也不是。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
　　“如果你愿意给他一个宽容。
　　”因为他的孩子，也需要他在身边。“
　　轰然，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
　　你在路的尽头给了我一个出口，我却怎么都走不到。
　　进藤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离开医院的。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去看了藤崎，也不记得是自己是不是试着回家。他在午夜很冷的时候突然清醒，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棵行道树旁，像一个傻子。
　　刚许下了承诺，刚以为碰到了永恒；刚得到了喜悦，刚以为即将得到更大的惊喜。突然，全都崩塌了。莫明被一个母亲打了一个耳光，然后立刻得到了道歉，接着，便是冰冷剜心的话语，说着要他离开。
　　理由，是他从未想过的灰白。
　　他无法阻止自己再次跌入黑暗中。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以为这一切都只是错觉，明子说的话都是谎言，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要去看藤崎，去看藤崎的孩子，然后回家，准备新的一天的开始。去工作，去比赛。去追逐，去雕刻他们的明天，他们承诺好的明天。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骗自己，让所有的时光，都退回到故事的最初。
　　走过的行人因为太过匆忙而猛地撞了他一下，进藤后退了几步，伸手扶住一旁的石栏。重新抬起头，练习微笑。
　　他承认，这不是他遇到的所有意外中最难以承受的一个，可他还是情不自禁想要忘记心跳，忘记睁开眼睛，忘记呼吸。
　　对，他们更加有理由讨厌自己了。
　　因为塔矢，因为他们之间不能启齿的关系，因为他们过去那不可避免的尴尬，因为……他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将延续他一切的生命。
　　真是讽刺。
　　而自己能带给他什么？
　　什么都不能。
　　除了被人鄙视的眼光，除了战战兢兢，除了忍气吞声，除了遍体伤痕。他突然觉得塔矢比自己还傻，竟然能在拥有了那么多本该幸福的幸福之后，还说愿意为了他而放弃一切，还说不要离开，还说竭尽全力拿下一个头衔只是为了要他回来。
　　要他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
　　明子说的对，他回来，回到塔矢身边，只能带来伤害。
　　有过幸福吗？
　　他拼命回忆，却还是想不起来了。
　　那么久以前，他们不是还在一起轻松地说着喜欢的吗？说着，不说就行了，只要不说，爱就不会将彼此缠绕。
　　说着，谁是感情白痴……
　　谁是呢？
　　还是我们，都是？……
　　第三十五手·望
　　第三十五手·望
　　（二）
　　塔矢匆匆下楼。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所以今天起晚了。一边穿衣一边整理东西，然后穿过厨房。
　　”你不吃早餐了吗？“
　　千夏？
　　塔矢匆忙折回来，看着在厨台边站着的女子，说：”不了。我赶时间。“
　　千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开口。
　　塔矢顿了顿，走过去，问：”没事吧？“
　　”没事。你先走吧。“她对他笑了笑，用他会放心的表情，”不要迟到了。“
　　”嗯。那我走了。“
　　塔矢轻轻拉上门，声音在她听来却很响，让她猛地一阵头痛。终于还是说不出来。她应该告诉他的，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可她心里的不安太重了，根本无法平静。
　　看着他匆忙来去的身影，看着他微微皱眉的焦急表情，看着他严肃思考的神态，看着他突然展露的笑容……她恍然觉得，那个本该是幸福的时刻，可能会变成翻天覆地的决裂。
　　这个消息，她必须认真地告诉他。而他必须认真地听。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怕自己会突然崩溃。
　　------*------
　　塔矢见了进藤，但是进藤没有等他。
　　刚出了棋院，他就给他打了电话。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进藤毫无感情地说，他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不要见面是什么意思？
　　进藤压抑着口音，一遍一遍地解释。可塔矢觉得自己根本都没有听懂。思绪混乱不堪。因为进藤还是说了那句他最怕听到的话。
　　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接着他似乎就只能听到这句话一直在脑海里重放。
　　直到进藤切断了通话，留给他一阵忙音。
　　如果他还有力气按下重拨键，他一定会要他再给他说一遍的。可是他没有，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无力而虚弱。
　　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刚说完承诺，就立刻抛下他了？
　　塔矢紧紧咬住嘴唇，试图忽略再次蔓延开来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想起了点什么。对了，是进藤的声音。是进藤平静的声音，不是没有感情，而是过于平静。进藤说，因为想要静心准备本因坊的比赛，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
　　身体突然失重。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那……
　　好的。为了6月10日开始的那场重要比赛。我们不再见面。
　　------*------
　　说是为了比赛，不过是借口罢了。
　　进藤站在车站门口，双手插在衣兜里。列车在眼前慢慢移动了起来，加速然后奔离。身边挤满了离站的人，那么多的人，只有他一个人回头，像是想要重新追上那辆刚放他下来的列车。
　　一直在想着他。
　　在想着他是不是知道千夏的孩子的事，想着他是不是还隐瞒了自己更多，想着如果他知道自己不在东京了，会不会又以为自己把他抛下。
　　想来竟有些不可理喻。
　　他不敢告诉他自己现在的心情，不敢说出他短暂的离开，怕的却是一个应该幸福着的人的追随。他不想看见塔矢那样的脆弱，会让他觉得他们离那段难忘的年华越来越远了。
　　那个骄傲的塔矢，他一直爱着的骄傲的男子。
　　所以他只好用真实的谎言来强迫他坚强。可塔矢毕竟还是塔矢，自己也不可能总是不长大。怀念，终究也只是怀念。
　　更何况，他们还有约定。
　　让他不会再离开的那个承诺。
　　哪怕可能再也不能以相爱的名义陪在身边。
　　进藤收起散漫的视线，随着人流离开。头顶的站牌写着当处的地名。
　　因岛。
　　他想去看看沉睡的虎次郎，想去看看佐为。
　　为了重新找回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耀。
　　------*------
　　”我不是很明白。“杨羽撇了撇嘴角，看着面前安静得不正常的进藤，叹了口气，”他从没和你说起过吗？“
　　”没有。“进藤说，”你觉得我们会在一起愉快地闲聊他的妻子和家庭吗？“
　　杨羽顿了顿，偏过头，用右手拄着面颊。想了想，说：”……也对。我倒真是从没想过。“
　　他们坐在一家小茶馆里。进藤听说杨海来了日本，就立刻联系上他，不出所料，杨羽正要来找进藤。
　　他便把他们约来了这里碰头。
　　不过进藤没有想到的是，罗依也和他们一起来了。
　　杨羽对茶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看着面前盛着卵黄色香茶的日式茶杯，开始非常想念香醇的牛奶。转了转茶杯，低声喃喃道：”好想吃点心。“
　　进藤也没动过面前的茶。他其实想要自己轻松一点的，却实在做不来。对他而言，何止不轻松，简直连想跳楼的欲望都有了。
　　不过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他太过讨厌考虑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愈渐渐深的疑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想不通，又不能不想。
　　不能不想，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他。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塔矢是不是对你隐瞒了这件事。“杨羽直了直身体，对进藤说。
　　”我觉得他还不知道。“
　　”理由？“
　　进藤犹豫了。不是直觉，仅仅是认为塔矢有很强的责任感，认定他若是知道这件事，定不会放手不管的。可情况真的是这样吗？现在的塔矢，还能和过去记忆中的那个人完整重合吗？
　　不一定了吧。
　　”没有理由。“
　　杨羽耸耸肩，说：”如果你觉得，你可以理解他。那这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进藤把手放到了桌上，埋下头。不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老说废话。“
　　”没办法。因为，我不是很想说这个问题。“
　　”太自私了。“进藤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快。
　　杨羽偏过头，代替进藤换成靠下的姿势。
　　三人都没有说话。
　　大概已经到下午了。空气里有些微热的风。
　　又坐了一会儿，杨羽站起来，说：”洗手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进藤抬起一只眼睛目送她，刚准备生气，突然发现罗依正看着他，欲言又止。进藤顿了顿，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
　　罗依从包里拿出一张便条，匆匆写了几个字后，往桌上一放，拉起进藤就往门外走。进藤茫然地回望了一眼木桌，然后跟着罗依离开。
　　”你怎么……“
　　”我想去买点心给她。“罗依不等他问完，便笑着回答道，”你陪我一起去，因为我不熟悉。“
　　进藤眨了眨眼，……就这样？
　　罗依笑了笑，问：”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进藤定了定神，笑着陪她上了路。轻松地走着，一步一步，踩着街道牢实的砖块。
　　渐渐地，也不想再去揣测她是否别有用心了。
　　”其实，小羽她，很讨厌说起和婚姻有关的事。对谁都是。“罗依开口道，”但是身为一个朋友还这样对你，是她的不对，不过我代她像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进藤愣了愣，片刻后连忙摇摇头，说：”不会的。我知道她。我不怪她。只是……我心里也很乱，老是平静不下来。“
　　”看得出你是真的很在意。“罗依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说，”不过，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选择和他坦明这些问题：知道或者不知道，继续或者结束。“
　　”……不可能。我没法和他谈这些。“
　　”所以呢？你打算一个人来承担？“
　　进藤直起身体，叹了口气，低下头。
　　”也许吧。“
　　”说真的，“罗依认真地问道，”这些问题的前提在，你还打算和他在一起吗？就算发生了这些，即将迎来更多的不确定，你还是打算和他在一起，对吗？“
　　风铃声。罗依盘起的黑发上插着一根华丽的发簪。上面挂了一条精致小巧的风铃。随着步子轻盈摆动，不时发出轻响。
　　宛如在心底滴落一颗水晶。
　　”不是打算。是一定会。“
　　罗依笑了笑，黑色的留海颤动的频率，熟悉到想触碰。
　　”那就对了。这样，不是从一开始感应过彼此的决心了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决定一起度过的决心。“
　　进藤勉强笑了笑，说：”也许有过，我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所以我没有权利去判断这是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罗依微微怔了怔。
　　”不是……爱吗？“
　　”我不知道。“
　　”是因为默契，所以……不必说也都懂吧。“
　　进藤再次安静下来。
　　”是啊，默契。因为从来就不敢问。“进藤淡淡地说，”不敢开口，不敢要承诺。连约定都许下得如此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最卑微的陪伴。即使是最渺小的部分，都会不约而同地珍藏……真不可思议，在一起了那么久，竟然根本没有说过‘爱’。
　　“只知道久了，彼此都再也离不开。”
　　罗依微微笑着。
　　“那么，你理解他吗？”
　　“什么？”
　　罗依稍稍停了停脚步，随即找回了刚才的节奏。一边走，一边转过头，看着进藤。
　　“比如他结婚了，比如他有了孩子。你理解他吗？还是会因此而记恨在心？”
　　“理解。但不能说不难过。”进藤承认。他理解。他们都是成年人，他们都面临过同样的成长。他知道。从塔矢结婚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成了随时可能降临的困境的一部分。毕竟那个时候，他们早已分手了。何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还会回来。
　　不过还是得除去心中酸涩的难过不说，除去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想起塔矢曾经亲近过别人，心还是会被揪得很痛的悲伤。
　　不能怪谁，只能说在那段离弃的时间里，他们都努力试过忘记彼此的存在，逃脱看不见的想念。至少那不是毫无意义。至少他们现在深刻地懂了，会相爱，不是因为当时青春懵懂，也不是因为年少青涩无知。
　　而是，缘起的羁绊。
　　“既然你能理解他，那一切就不再艰难。”罗依笑了笑，很温和，“杨羽没有想过，她极力逃避，可我愿意假设——
　　”如果杨羽她有了一个孩子，我想我会尽力接受。毕竟我们不能奢求太多。只要她不会因此而离开我，那么我会连那个延续她生命的孩子，一起爱着。
　　“孩子是她的，她是我的。他们都属于我。我就有权利、有资格，拥有他们和我的未来，拥有他们和我全部的快乐。”
　　第三十五手·望
　　第三十五手·望
　　（三）
　　6月10日。
　　“这边。”原一拉着和谷的衣袖，急忙往右边转去。和谷一边跟着他快步走着，似乎也紧张了起来。
　　人很多。不过由于棋院对观众人数的限制，很多都没有机会进来。即使如此，记者室里也并没有再多空位。所以他们决定利用棋士的特权去对局室碰碰运气，没准绪方老师他们会在附近。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备受瞩目。
　　那两个对本因坊都有着执着之心的棋坛名人，终于拉开了这场等待已久七番棋争战。大家似乎也都情不自禁地接受了他们的情绪，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应该是羡慕吧。和谷笑了笑，牵住原一的手。
　　那两个人，不管怎么说，还是能够这样面对面，接受挑战。用相同的执着和信念紧紧相随，一路向前，从不曾落单。
　　能有这样的对手，真的是一种幸运。应该是羡慕吧。可总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等到自己有这样的一天。不是甘心承认能力不及他们，而是，两个人的围棋，那个世界无人可以侵涉。
　　像是倾注心血围造了城墙，希望能够抵御狂风飞沙。即使将自己囚禁也心甘情愿。只要在那个世界里，同样有机会触及天堂。
　　那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呢？
　　真希望，自己能懂。
　　------*------
　　若不是进藤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他一眼，也许心里就不会有那一丝小小的波纹。他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下了进藤完整的装束。
　　素色的衬衫，深色淡纹的领带，正式的西装裤。有力的手腕上，紫檀木的佛珠被取下了。手掌里也没有折扇，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他立刻拼命清除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各种猜测，告诉自己没关系，进藤只不过是想要心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说了，他们暂时不要再见面。还说过，他喜欢把寄托自己感情的东西带在身边……可他今天什么都没带，是因为，不需要了？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塔矢深呼吸，感受进藤在对面坐下时空气传来的微小波动。
　　突然，不可抑制地悲伤情绪油然袭来，浅浅地，将他缠住。
　　不能控制。
　　宛如三年前进藤离开的那天，噩梦开始持续的那天，他跑过东京人群拥挤的街道时，空气中残留的微小气息。
　　离开。
　　他很害怕。
　　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平静？
　　糟了。
　　------*------
　　进藤深呼吸，定了定神，走进幽玄棋室。
　　塔矢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抬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即立刻移开视线，重新注视棋盘。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他在塔矢对面坐下，意外地感觉到了悲伤。
　　悄悄瞟了一眼塔矢，心里随即轻轻一颤：是他吗？为什么难过？
　　“可以开始了。”裁判说。
　　塔矢点点头，抓了一把黑棋，放到棋盘上。
　　进藤取了一颗白子。
　　塔矢亮执黑。
　　很好。可以开始了。
　　“请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
　　第一手，小目。
　　回忆的颜色。
　　进藤在心里笑了笑，然后拿起白子，下了星位。
　　然后他们心照不宣地用上了很久以前的棋形，似乎都打算在熟悉的棋路中创造新的妙手。
　　很好。
　　状态都非常不错。
　　进藤在布局后期进行了一次长考，随即拉开战斗。
　　靠。
　　扳。
　　常形。
　　下一步，进藤会用“飞”。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尝试用“立”一手，削弱对方边角地区的势力。然后用“长”，这样就能在这一带得力。
　　算得很好。塔矢没有抬头，目光牢牢地锁在棋子上。片刻后，进藤的白子落下，不是“飞”，是“断”。
　　而且，是在这路棋的后方。
　　不是“飞”。
　　记忆里刚要落下的樱花瓣，突然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那是他们过去会使用的走法，而显然进藤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应手，所以他将它们抛弃了。
　　抛弃。
　　浅浅的悲伤终于又开始移动，慢慢地，侵入他的皮肤。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咬牙，抓起黑子，“啪”地放下——“跳”。弃子，抢先手。
　　进藤微微一愣，然后慢慢抬起头。
　　塔矢依旧看着棋子，目光，似乎依然平静。
　　------*------
　　棋子陆陆续续地落下，开始在盘面上织出华章。
　　一颗一颗，每一手，都压着心跳。
　　扑通，扑通。
　　“啪嚓”。
　　扑通，扑通。
　　……“时间到。”
　　中盘休息。
　　塔矢收回手，重重地搭在跪坐着的腿上。
　　进藤微微皱眉，目光在塔矢的身上停留，他看到塔矢墨绿色发丝下隐现的脸侧，滚落了一滴汗珠。
　　------*------
　　绪方点燃了一根烟，不过，在身边的人站定后，他又将它熄灭了。
　　“哦。塔矢老师。”他转过身，看着行洋，“你还是亲自来了吗？”
　　“只是刚过来。”
　　绪方推了推眼镜，说：“比赛已经结束了。”
　　行洋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休息室的阳台，感受温暖的风吹过。城市看上去一片平和。没有喧闹。没有欢庆。
　　“棋局你还记得吧？”行洋问。
　　“嗯。”绪方点点头，“我复盘给你看好了。”
　　“不用了。”行洋的声音似乎没有了曾经的那种严肃气魄，听起来，随和了许多，“我只想知道，小亮他是否发挥了最好的水平。”
　　绪方顿了顿，然后回答：“我不清楚。我只能说，小亮下的还算正常，没有惊喜也没有让人失望。”
　　“那你对这局棋的感觉呢？是进藤变强了吗？”
　　“这个嘛……他去了中国，有三年的时间没有出席过比赛。而就他最近的成绩来说，进步是很大，不过不好说他是不是变强了。”绪方推了推眼睛，接着说，“不过我总是觉得，他们在比赛中的表现都有所保留——不管是不是出于本人的意志。仿佛这不是他们下的最好的棋，而且，他们都知道。”
　　“不是……下得最好的？”行洋转过脸看着他，“我不理解。这是进藤光最重视的比赛，而我也不认为小亮会对任何一场比赛有所松懈。”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绪方微微勾起嘴角，“你知道，下不出好棋的原因有很多：实力不够，状态不佳，或者对手太差。
　　”但我认他们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真的要说这局棋带来的感觉，我觉得应该是……心有余悸。“
　　行洋重新转回视线。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到过一个传言。“绪方说，”就是关于三年前进藤和小亮一起去京都时的发生的事。“
　　”没有。“行洋平静地说，”是什么？“
　　”话说回来，我也只是听说罢了，倒没有真正见过。“想到这里，绪方再一次感到了心中隐隐地兴奋，”樱花十局。“
　　”什么？“
　　”十番棋决战。在京都，他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的杰作。“
　　行洋看着他，眼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绪方笑了笑，接着说：”不过遗憾的是，见过完整的十局棋谱的人，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当时和他们在一起的一个女孩子。而据有幸瞥见冰山一角的人透露，仅仅第一局的棋谱就已经让人惊叹不已了。“
　　行洋微微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那十局棋，恐怕才是两个孩子真正实力的精华体现。“绪方说，”我个人是非常期待看到它们。不过，若不是他们自愿，大概没人可以说服他们将棋谱公开。当然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找到那个女孩子。
　　“虽然小亮现在已经同时拿下了三个头衔，但其实，老师对小亮近两年的成绩其实并不满意，对吗？”
　　行洋没有回答。他在回忆。
　　“看来那十局棋，代表的可不止一段回忆呢。小亮究竟有什么样的实力，有什么样的潜能？能创造什么样的棋局？是不是和你期待的一样令人满意？……里面可能都有答案。”
　　“樱花十局吗？”
　　“对。”绪方顿了顿，再次露出笑容，“京都四月。樱花十局。”
　　第三十五手·望
　　第三十五手·望
　　（四）
　　他们一起离开棋院，却不再是并肩的姿势。塔矢微微靠后，而进藤向前，好像也无意等待。心情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不是过分高兴，也不是过分悲伤。
　　仅仅是有点意外。
　　第一局，进藤光一目半胜塔矢亮。而且若不是塔矢后盘尽力扳回了五目，恐怕还要输更多。
　　仅仅是有点意外罢了。
　　“亮。”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迎面走来的千夏。她看到进藤，明显地顿了顿，接着便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塔矢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有来棋院等过他。
　　“你怎么来了？”
　　“我从医院回来，顺便过来等你。”千夏笑着说。
　　进藤听后，立刻掉头。塔矢甚至连微笑都没有回给她，就急忙转过头，看着进藤离开。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叫住他。心情越发压抑。
　　他承认，他害怕冥冥之中未知的改变。
　　可在这样的时候，他没有理由叫住他。于是他默默地看着进藤走出视线。
　　回头，看向身边的女子，恍然发觉自己态度的不当，咬了咬嘴唇，轻声问：“……你刚才说，你从哪里过来的？”
　　千夏脸上僵硬的笑容忽然褪了色。
　　只剩残留。
　　许久，她摇摇头，说：“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家。”
　　------*------
　　千夏坐在镜子旁，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没有焦距，头发散乱地披下。可她真的没有心情打整自己的仪容。
　　伸手将留海捋到耳后，咬住嘴唇。
　　依旧是那么形影匆忙，依旧是漠不关心。所以她依旧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他好好谈谈。或许他真的从没有在意过他们的生活，或许他连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过。
　　那他在意什么？
　　她不知道。
　　右手轻轻覆住腹部，闭上眼感受另一个生命的气息。心中却隐痛起来。他不在意。所以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同，更不会发现这个小生命。
　　他们的。
　　是吗？
　　千夏站起来，站到衣橱旁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换上。
　　不在意。
　　拖着鞋子下了楼，走到厨房，看了半天也没有动手。因为身体变化而不太习惯的缘故，她今天起晚了，可他没有叫她。
　　一定是因为没有必要。
　　即使平日里她都会为他做早餐，他都会准时起来吃她做的早餐，然后延续这一个习惯。可他还是没有叫她。
　　她一直以为至少为他做早餐是一天中必要的部分，现在看来，似乎连这一个小习惯他都不在意。
　　手触到水流，刺骨的凉。
　　猛地收回手，却不小心打翻了一旁的玻璃餐具。
　　“哐啷！——”
　　剔透的晶莹碎了一地的灿烂，将阳光折散。每一块碎片被强迫分开前那尖锐的哭喊，仿佛要将她整个心脏撕裂。
　　她挪了挪脚，突然有种无力的失落感，极度地想要掉眼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忍住……
　　门铃猛然想起。
　　她回过头，看着门。
　　等了好一阵，响声再次传来。
　　“叮咚——”
　　她提起脚，一步步走到门前，拧开把手。明亮的光线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渗入到了房子里，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随即怔怔地站在原地。
　　------*------
　　因为有那么一刻，她曾设想过回来的人是塔矢，是他突然想起她还没有起床，想起他忘了自己的早餐……想起他应该回来和她道别，所以她的心情突然变得紧张。哪怕是忘了带东西也好，她真希望是他回来。
　　可是没有。
　　不是他。
　　来的人当然不是他，而是——进藤光。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仅仅是把门打开，让他进家就好。结果她什么都没有做，左手停留在把手上，无法控制目光的颤抖。
　　进藤紧了紧手中的提袋，展开一个笑容。
　　“早安。千夏。”
　　千夏没有回应，眼眶因强烈的情绪波动而收缩。
　　毫无防备地，眼泪夺眶而出。
　　进藤顿时愣住了。
　　而千夏慌忙伸手掩住了面庞，倾身弯下。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哭，因为她虽然温柔，但从来不会轻易掉泪。可心中的不安不停喷涌而出，她根本无法克制。
　　塔矢的转变，忙碌却逐渐明朗的身影；明子的焦虑，拼命掩饰却还是流露的悲伤；还有这个男子的笑容，像阳光般纯洁，却看不清形状。
　　泪水渗出指间，划裂了整个手背。
　　进藤放下手中的东西，扶住了她的肩。欲言又止，只是安静地注视。披散的柔软发丝拂过他的手指，无力地抵抗着，似乎在试图拒绝他的安慰。
　　她不需要，不需要。可是，心还是太疲惫了，而应该给她依靠的人此刻却不在身边，却毫不在意。所以她逃不开他击碎的她的脆弱。
　　进藤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这个时间突然出现？如果我说我不欢迎你，我说要你马上离开……算不算是我自作多情？
　　她站在门的里面，而进藤在外。门框割开了他们的位置，保留了那段和谐的距离，却又像在冷漠地嘲笑着这场遇见。
　　千夏终于找回了些许平静，拭去了泪痕，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进藤走过。
　　“抱歉。”她对他说，“……请进。”
　　进藤犹豫了一下，拉上门，然后回头问道：“你……没事吧？”
　　千夏点点头。
　　进藤举了举手中的袋子，说：“这是我刚买的东西，一点心意。”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再次看向千夏。她看起来非常的憔悴，也许是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的缘故。进藤想了想，问：“你还没有吃早餐吗？”
　　千夏微微一愣，随即迟疑地摇摇头。意识到自己还未梳整过容貌，她突然紧张地捋了捋耳发，垂下目光。刚哭过的眼睛还未散尽微红，呼吸里带着轻微的鼻音。很狼狈吧。千夏抿了抿唇，转身走开。
　　“我去倒茶。”
　　抽了几张纸巾，向厨台走去。几步后，她突然顿住，死死地盯着地面。进藤连忙走过去，低头便看到了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盘。
　　他看向千夏，说：“小心。”然后拉开她，俯身拾捡地上的碎片，试着把它们小心地清理干净。千夏咬住嘴唇，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在眼中。
　　接着，他直起身对她说：“你先过去一点。这里我来弄吧。”
　　说完，他跨过碎玻璃，看了看周围，问：“家里有胶带吗？”
　　千夏指了指碗柜旁的抽屉。进藤对她点点头，然后拿出胶带，扯出长长地一条，仔细地将小碎片粘起。
　　千夏防备的眼神慢慢放松了许多。她一边看着进藤，一边挪到宽敞一点的地方。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令人讨厌的人。那为什么……明子会如此在意他的存在？虽然那种情感不一定是恨，但也绝对不是喜欢。
　　或者，他的温柔只是友好的假装？
　　进藤将胶带剪下，重新裹好。转过头对千夏笑了笑，说：“好了。这样就没事了。”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绕过厨台快步走过去，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食品纸盒，递给她。
　　“这个是‘盐味奶油焦糖卷心蛋糕’，很好吃的。”进藤笑着说，“你不是还没吃早餐吗？这个给你。”
　　伪装吗？……连这样纯粹的笑容，也能是伪装吗？……她猜不透。
　　千夏小心地接过蛋糕，但没有动。
　　沉默了好长一阵，她才轻声开口道：“他已经出去了。”
　　“我知道。”
　　千夏不解地看着他。
　　进藤笑着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千夏猛然一惊，睁大了眼睛。进藤想了好一会儿，恍然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不认识，不过……”
　　看他一脸惊慌的模样，心里一震，撤去了所有防备，她微微一笑，长长的留海悠然悬落。进藤呼了口气，接着说：“……因为知道你怀孕了，所以觉得应该来看看。但是塔矢最近很忙，我们休息的时间又刚好错开了，就不太好安排。诶、总之……突然拜访实在不好意思，希望你能理解。”
　　每一句，千夏都仔细地听着。他说他知道自己的事，应该是那天明子告诉他的，他叫他“塔矢”，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可是即使可以这么解释，他的话还是有很多漏洞。
　　进藤见千夏不回应，撇撇嘴，坦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塔矢为什么没有和我说这件事。按理来说，这是件好事，他应该不会不想说。他可能有他的理由，但他既然隐瞒了，我想，若是在他在家的时候过来，他定不会欢迎。”
　　一半真实，一半谎言。
　　却不禁渗入了苦涩和无奈。
　　“他没有隐瞒你。”千夏淡淡地说，“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还不知道。”
　　宛如一条蜿蜒的河，缓缓流过心谷。盘绕着微凉的温度，陌生而遥远。进藤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般地喃喃道：“……不知道吗？”
　　“嗯。因为我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他很忙。……早上很早出去，只是在没有比赛也没有应酬的时候才会回来吃晚饭。偶尔休息，又会去棋院呆一整天。每天在家的时间很少，多半还在下棋看书上网对弈……所以，我没有机会告诉他。”
　　一半真实，一半谎言。
　　他们都得这样，假装透明地隐藏各自的秘密。
　　“是吗？他倒是从小就这样。”进藤笑着安慰道，“不过，这么重要的事，只要你说，他一定会用心听的。”
　　“不会。他根本不在意。”
　　“不是的。”进藤说，“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而已。”因为受过伤害，所以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因为受过冷眼和嘲讽，所以学会不去在意。
　　“进藤君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吗？”千夏微笑着问，“因为……你好像很了解他。”
　　“算是吧。我们小学六年级认识的。”
　　“所以……是很好的朋友了？”
　　话落，空气中便开始冻结压抑的沉默。千夏还是微微笑着，心却渐渐悬起来，摇曳不定。她注视着进藤脸上的笑容，细读唇开合的姿态。
　　“嗯。是……很好的朋友。”
　　这就是回答。
　　她弯起起明亮的眼展开笑容，她知道，至此，已不能再问更多。
　　------*------
　　进藤说，既然来了，就帮她一起准备午饭好了。她点头。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是特别意外的情况，她一般不喜欢提反对意见。早已习惯了安排和接受。
　　进藤说，他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趁着把它们都用了吧。她点头。让出一个位置，给进藤掌权。
　　他把东西清点出来，千夏看着看着，皱起了眉。
　　终于忍不住开口，轻声说：“亮他不吃鱼的。”
　　“什么？”进藤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千夏顿了顿，重复道：“……他，不喜欢吃鱼。”
　　进藤笑了，刚准备说“那不可能”，心却陡然沉下。回忆翻涌起来，迎面穿过他。鲜鱼的腥香，配料的浓郁，甜腻的红豆和清淡的酸姜……吻，呼吸，亲密的快乐，还有，陪伴的浅涩幸福。
　　痛苦地挣扎着，固执地守住破碎的记忆里纯净的原野。
　　假装讨厌自己最喜爱的食物，的确像是他顽固而又特立独行的行事方式。为了一段回忆而已，竟然连喜爱的享受特权都彻底丢弃了。
　　进藤闭上眼睛，弯起嘴角，许久，重新看向她。
　　“他会喜欢的。”
　　千夏悄悄捏住了围裙的边缘。他不喜欢。她曾经为他做过特意去学的鱼料理，却被他断然拒绝，只留下一句：“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再做了。”
　　她记得。因为在日本不吃鱼的人太少了，他却还是能做到那样毫不在意。
　　可她没有再说什么，依然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进藤动手烹饪。
　　动作流畅娴熟。
　　------*------
　　“你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吗？”千夏问。
　　“不了。我还有事。”
　　“那，谢谢你来看我。”
　　“不客气。”
　　“等等。”千夏再次叫住他，“如果亮回来，你介意我告诉他你来过吗？”
　　进藤对她笑了笑，淡淡地说：“不介意。因为……即使你不说，他也会知道的。”
　　第三十五手·望
　　第三十五手·望
　　棋院考虑到塔矢现在在日本棋界的影响力，以及作为日本棋手应当首先维持住的国内围棋实力，通常很少给塔矢安排国际比赛。除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比如今年的应氏杯。
　　即使有绪方精次和仓田厚作为日本的重要代表，阵容依然差强人意。另一方面，昔日备受瞩目的奇才进藤光也在今年顺利复出，而塔矢近期的成绩仍保持在了不错的层面上。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棋院特别建议两人参赛的建议，虽然是以个人名义，同样关乎日本的荣耀。他们甚至破例将本因坊挑战赛剩下的局赛延期。
　　塔矢并不是非常意外，但他还是希望能考虑一下。他们同意明天接受他的答复。
　　时间仿佛又穿梭回了那些年，他们将美丽回忆漫撒在各个陌生城市的青葱岁月。一边爱着，一边将幸福化成秘密。都是缠绕他们一生的珍贵。
　　不过讽刺的是，现在的他，茫然不知还留在心中的，究竟是对方，还是他们共同唤起的那段深埋的感情。过去是一个过于玄秘的故事，连接着现在，却不一定和未来有关。
　　而他不能看穿，进藤的依恋，又是停留在哪一个桥段。
　　这样的拉锯，是否又有终结？
　　进藤回来了。是的。可他们终究已不再是曾经那能够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少年。他不知道，现在的进藤，又是否还会陪着如今的自己，寻回一路的飘零，继续经历雨雪风霜？
　　他是给过自己承诺，可那又怎样？之后，他还不是说了“不再见面”。纵使他有他的理由，谁又知道那是不是借口。
　　所以，他依旧不是他的什么人。进藤是自由的，他仍然可能再次离开。
　　而他却不敢说，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接受一次崩溃。
　　他受够了无力挽回的无奈。
　　他想到自己被精心编排好的生活，想到自己已经失去的骄傲，想到他被以疼爱为名束缚的以后……他想要一个决定的自由，可能吗？
　　太久的驯服，就算是雄狮也能变得温柔。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愿意再妥协了。
　　可以吗？
　　如果只有用长久的伤害才能换得你释然地陪伴，那我付出我的世界，为你抵消所有的疼痛。
　　可以吗？
　　如果那样的交换后，只能剩下的一个体无完肤、一无所有的我，你是否依然舍不得？
　　------*------
　　塔矢回到家时，千夏正坐在餐桌旁发呆。桌上花瓶中的花束被换成了小叶百合，盛开着，靠在她的脸旁，很美。
　　空气里有鱼香。
　　他走过去，看向桌上摆放好的菜肴。
　　鲜鱼汤。酸姜。糖红豆。已经不再热气腾腾的米饭，还有，剩下的清酒。
　　这不是绝佳的搭配。却是唯一一份他可以欣喜接受的盛宴。
　　“进藤……”
　　千夏回过神，看着一旁的塔矢，笑了笑，说：“你回来了。”
　　“嗯。”
　　千夏故意忽略他脸上柔和的神色，站起来，把椅子拖开。她压着心里的赌注，生起了私心，突然很希望塔矢能生气地责怪晚餐里有鱼。
　　因为她其实很在意那个时候进藤说话的表情，他说塔矢会喜欢，而且那么确定。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了解塔矢的人，甚至能够将塔矢所有的不喜欢都变成喜欢。她很在意，因为她不觉得进藤有那样的资格。
　　“吃饭吧。”
　　塔矢点点头。
　　千夏紧紧地盯着他。
　　他在她对面坐下。许久，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为什么这样问？”千夏轻轻咬住嘴唇。
　　“哦。因为我原来对你说过，让你不要做鱼。然后你确实就再也没有做过。”塔矢微笑着，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所以没想到你今天会突然准备这样的菜。”
　　“那你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
　　千夏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勾起嘴角，说：“你知道这不是我做的，对吗？”
　　塔矢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吃饭吧。”
　　千夏慢慢地坐下，端起碗筷，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好像……真的很了解你。”
　　塔矢尝了一口糖红豆，细细咀嚼。不答。
　　千夏依然没有动手。
　　而塔矢却悄悄地下了决心。他很高兴，甚至是幸福，因为这一顿等去了他多少用心的晚餐。进藤回来了。从回忆里，走进他的现实中。
　　他不会再犹豫了。真的，不想再错过。
　　“我下个星期可能会去一趟中国。”塔矢没有看她，平静地说，“因为……我要参加一场重要的比赛。”
　　“什么？”
　　“可能会去得久一点，至少一个月。”
　　千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太突然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么久，现在、却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这个消息。依然……依然是那个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神色。
　　要她怎么下决心？要她怎么和他说？
　　苦涩地一笑，对，那是你的工作，我无权过问。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而你自然也不用在意我，更不用在意……孩子。
　　“……什么……时候走？”
　　塔矢想了想，说：“后天吧。”
　　可是……比赛不是在一个星期后吗？
　　也许她应该问的。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听到答案后好过一点。
　　千夏看了他一眼，转过头，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话。
　　------*------
　　第二天，他去见了进藤。
　　进藤一看到他就露出了快乐的笑容。那让他很安心。他们没有聊太久，因为进藤似乎有其他事要去做。他不想耽误进藤。
　　他说，他也会参加今年的应氏杯。
　　进藤说，那很好啊。他们可以一起去。
　　他说，他想明天就走了。
　　进藤想了很久，说，可以。他明天走也行。他们一起去。
　　说好了。
　　第三十六手·攻
　　第三十六手·攻
　　塔矢说他在去中国之前想要先去一趟北海道。
　　“哦。可以啊。”进藤拿好了行李，带上门。塔矢很早就来新家找他，但他告诉进藤这件事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让进藤和他一起去。
　　所以他没有动。
　　“走了。”进藤回头唤了一声。
　　塔矢说：“你不用和我一起去。”
　　进藤折回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扬起眉说：“走了走了。真罗嗦。我爱跟谁跟谁，不用你管。”
　　“可是……”
　　“可是什么？”进藤认真地看着他，问道。塔矢突然觉得对进藤他其实什么都没法隐瞒。于是他顿了顿，说：“因为我想去看看千夏的妈妈。”
　　“那又怎样？”进藤说，“我们一起去，省得来来去去麻烦死了。”
　　“可是——”
　　“好啦。我不会和你去看她，但我会跟你一起去北海道。”
　　进藤轻松地笑着。
　　熟悉的语气，一副早帮你做好所有决定的得意像。塔矢有些忍俊不禁，笑道：“好吧。随便你。”
　　笨蛋。
　　进藤笑着松开手，和他并肩而行。
　　------*------
　　在东京车站买了一些礼品，然后直接做新干线去北海道。
　　即使最早的一班发车，乘客依然很多。他们的座位在靠前一点的地方。坐上车后不久，后座便来了一个带小孩的女子。进藤转过头时她刚好坐下，他刚准备伸头去看，突然听到塔矢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问。
　　“忘了买番薯羊羹。”
　　“她很喜欢这个吗？”进藤问。
　　塔矢说：“千夏的妹妹喜欢。”
　　进藤微微一愣，半晌，笑道：“……还真是没变。”
　　“什么？”
　　“总是很懂得如何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塔矢亮。”进藤说，“记得别人的生日，记得重要的事情，记得别人最喜欢的东西，很容易让人感动呢。”
　　塔矢笑了笑，说：“讨人喜欢吗？……不一定吧。”
　　进藤拎过袋子，拿出他自己买的鸡蛋布丁。细细地赏玩了一番，打开盒子，问塔矢要不要吃。
　　他摇摇头。
　　“对了。”进藤拿出配给的小勺，小心地舀了一勺，“为什么突然决定去看她？”
　　塔矢没有立刻回答。
　　进藤把布丁递到他嘴前。塔矢本能地往后避开，然后微微怔了怔，抬起手从进藤手里换接过小勺。
　　“不想说的话就别说好了。”进藤笑着看着他，“只是不要做什么蠢事。”
　　“蠢事？”塔矢皱起眉，“我吗？”
　　“对啊。”进藤笑得更开心了，重新拿过塔矢手里的小勺，继续舀了布丁自己吃。习惯而已，所以那么自然。
　　塔矢顿时不高兴起来。可是他没有回嘴，闷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倒不一定。”
　　“什么？”进藤一时没反应过来，“不一定会做蠢事吗？”
　　“嗯……因为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样的事算蠢事。”
　　进藤顿了顿，把小小的鸡蛋布丁吃完。
　　“什么样的事？当然是所有不妥当或者说糟糕的决定了。比如——提出离婚。”
　　------*-------
　　从车站到千夏家，得重新搭车。
　　6个小时似乎比想象中要累。后座女子的小孩总是时不时地哭闹，吵得他们根本不得安静。
　　自两人在新干线上说了那些话以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就变了很多。说不上是亲密还是熟悉，还是疏远或陌生。
　　塔矢没有想到进藤会猜到他去找千夏母亲的原因，毕竟他了解的不多。另一方面，他同样没想到他会认为这个决定很……愚蠢。
　　不过他这么说还真让人生气。
　　塔矢侧脸看着车窗外因汽车的颠簸而摇晃着的风景。
　　为什么不可以？
　　进藤是希望能以他的婚姻作为护盾吗？……可他不想这样，为了他们都能好好的。他不想这样做。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和自己在一起吗？
　　或者他其实已经……不再想和自己在一起了。
　　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进藤陪着自己来看千夏的妈妈，是为了让他知道进藤清楚他的位置吗？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吧？
　　那么这一切熟悉的亲密，在说了“不见”后出现，又是要他重新把他们当做什么样的存在呢？还是……都是假象？
　　的确，他不是必须要和自己在一起的，即使他们有承诺。
　　“好了。我在这里下车。”进藤说。
　　车靠着小镇的简陋车站停下。进藤拎起行李。
　　车里只有他们。
　　进藤顿了顿，回头，弯下腰，轻吻了一下塔矢的唇。
　　塔矢陡然一愣，呆呆地看着他微笑的脸。
　　“不要多想了。”进藤温和地笑着说，“我说过，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直到……你不再需要。
　　进藤下了车，在他的窗边和他挥手告别。
　　塔矢看着他那闪烁着金色的笑容，突然觉得一切不安都平静地落定了。
　　------*------
　　进藤其实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沿着大路走，应该就可以到城镇的中心了。他打算去那里随便转一转，等塔矢回来时他们再一起走。
　　也不知道，塔矢会呆多久。
　　其实离婚的事，他早就想到过。可他也并没有猜到塔矢会这么做，那时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不过看塔矢那样子，十有八九是歪打正着了。
　　虽然想到过，却实在算不上思考。他总觉得自己不喜欢纠缠与这些事：结婚，离婚，家庭，孩子……都不喜欢。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和它们扯上关系。
　　塔矢现在还不知道。进藤笑了笑。还不知道呢，说什么都太早了。如果，在那之后，塔矢因为孩子的事而选择离开自己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吧。那么他就一个人好了，继续追寻梦想，实现承诺。
　　反正不分开就行。
　　不分开……
　　进藤放开行李，十指梳过阳光下的发丝。
　　可是——这样的假设，只是想想就会很难过了啊！
　　毕竟这样的在一起和唯一的陪伴，始终不一样……
　　可他还是不想让塔矢在不知道孩子的事之前就选择离婚，那样恐怕只会把一切弄得更乱。他想等到塔矢知道所有事实后再决定是否分开。这样对谁都比较公平。
　　塔矢应该是自由的。
　　他也一样。
　　路边有一个老人，用彩色的长气球扭结出各种可爱的动物、小人，然后将它们拴在身旁高高的竹竿上，漂浮在空中。
　　进藤停下脚步，看着他。灵巧的手指悠然地移动着，慢慢地折出一只蝴蝶，然后放手，看着蝴蝶升高，细线被拉直。
　　突然，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声。
　　转过头看向他来时的方向，见到了在新干线上的坐在他们后座的女子。她牵着小脸哭得通红的孩子，无奈地停在路边，试图努力安慰小孩。
　　进藤想了想，买下了那个蝴蝶气球。
　　女子背对着他，蹲与孩子平齐的位置。进藤走到她侧面。
　　她不停地说：“彩子不要哭了。妈妈她明天就来，我们要先回去她才找的到我们，知道吗？听话。来，我抱你。”
　　“不要。”孩子执拗地甩开她的手，哭得更大声了。
　　女子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不要再哭了！”
　　进藤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看着她。
　　接着又吓了一跳。
　　“市河小姐？”他小声地叫出来。
　　可她没有听到，目光依旧停在孩子身上。孩子也看着她，忍不住眼泪，却也不敢再大声抽泣。
　　市河愣了愣，眼泪刷地落下。
　　进藤走过去，蹲到孩子面前，把手中蝴蝶气球的线端递给那个小孩，说：“这个给你。漂亮吗？”
　　她看了看进藤，用湿漉漉的小手捏住线头。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气球上，她停止了哭泣，一边不自主地抽噎着，一边抬起头，看向漂浮的蝴蝶。
　　进藤摸摸她的头，说：“不哭了哦。女孩子也要学着坚强呢。”
　　小孩点点头，紧紧咬着嘴唇。
　　进藤站起来，市河却一直没有看他。
　　“你没事吧？”
　　市河没有回答，依然低着头，头发落到脸侧，挡住了面庞。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呢。”进藤说，“刚才……在车上没有注意看，不知道是你。对了，你没见到我们吗？”
　　市河还是没有理会他。
　　许久，她弯下腰，对孩子说：“彩子。说‘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进藤笑着答道：“不客气——”只是，音还没有落完，他便愣住了。只见市河强制扒开孩子捏着气球的手，轻轻一拉，漂亮的气球便缓缓向上飞去。
　　孩子呆呆地看着脱手的蝴蝶，眼里又开始充盈晶莹的液体。
　　进藤皱起眉，揣在衣兜里的手，微微颤抖。
　　市河不顾孩子的再次哭闹，费力将她抱起。孩子扭动着，小小的拳头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在意，转头便快步向前走去。
　　脸上还挂着泪痕。
　　进藤还站在原地。身后的那个老人，又重新折出一只蝴蝶气球。
　　------*------
　　那个时候自己在中国，所以都不知道那些事。所以也不知道，其实市河已经离开棋会一年多了。
　　她走的理由很简单：塔矢结婚了。
　　芦原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以姐姐的身份执着地关心着，等待着小亮的心情。她走之前，芦原一直陪着她。她对他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塔矢的。
　　她说，从她第一次看到小亮起，就知道自己只能在意他一个人了。即使她知道自己比他大，即使她知道他只是将她看做姐姐，依然无法控制情感。
　　她说，她可以忍受杉田，那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结婚。她可以等到他长大，再给自己哪怕一点点注意。她真的很喜欢他。
　　可塔矢却总是不知道。
　　所以，她无法接受塔矢突然的婚姻。
　　最后一次和塔矢的谈话，是在他婚礼的前几天。她在他离开棋会时将他叫住，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塔矢惊异地看着自己，仿佛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告诉他，她爱着。她请求他，可不可以不要结婚。
　　塔矢呆站了好久，才说，不可能。
　　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否认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将所有坦明的机会。还好，塔矢并没有立刻拒绝一切，没有拒绝听她诉说，也没有拒绝给她答案。
　　她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你就从来没有感觉过我对你的感情吗？她问。
　　我一直把你当作很亲的姐姐。他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相信你那么容易就能爱上一个陌生女子。她说。
　　她不是陌生女子。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他回答。而且，已经过去两年了。就算爱，也并不算容易。
　　什么过去两年了？分手吗？
　　嗯。
　　谁？杉田？
　　不，不是杉田。塔矢说，是进藤。
　　进藤？
　　嗯。进藤光。
　　-------*-------
　　走远了。
　　市河停下脚步。背上的孩子似乎又睡着了。
　　她小心地将她放下，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将孩子靠在怀里。姐姐说她明天才能来，可又不能把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要她代彩子一起先回家去。
　　她现在很怕见到姐姐。
　　因为她总是和她提结婚的事。总是提，让她简直无法忍受。可她只有听着。她说她永远不要结婚了。姐姐毫不留情地骂她，说她像傻子一样幼稚可笑。
　　彩子一直哭。而她也没有多少区别。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进藤会和他在一起。她摇摇头，甩开眼角的泪。他们是那样的亲密，不仅仅是恋人的亲昵，甚至是深知彼此的交汇。那习惯的姿势，不分彼此的动作，默契的眼神，都透露着特殊的含义。她可以感觉得到。
　　可为什么他们还在一起呢？
　　或者是……又在一起了吗？
　　不可能！
　　……过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太过分了。
　　市河闭眼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包里的手机，打开。
　　第三十六手·攻
　　第三十六手·攻
　　北京。好久不见。
　　在机场出口处找到了来接他们的人。
　　塔矢记忆里的北京，在进藤之前，差不多还停留在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过他得承认，现在的北京早已大不相同。无论从哪里看都是飞跃式的发展和进步。
　　“杨海。”进藤对他挥挥手，向他们走去。
　　“你好啊。进藤光。”杨海笑着拍拍他，然后转头问候塔矢。
　　杨羽从一旁凑过来，拥抱了进藤，笑道：“又见面了。进藤。”
　　“你也在啊。”
　　“当然。听说你来了，特意来接你。”
　　放开手，杨羽顺着哥哥说话的方向看去，问道：“……塔矢亮吗？”
　　笔直站立的男子，穿着一件白色戴帽的上衣和牛仔裤，明明是很随意的装束，奇怪的是，她还是觉得很正式。
　　进藤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注视着他们的塔矢，说：“塔矢，这是杨羽。杨海的妹妹。”
　　“你好。我叫塔矢亮。”塔矢微笑着伸出手，用中文说。杨羽愣了半天，才恍悟地握住，说：“你好！”
　　“他可是日本棋界的名人，”杨海接过话头，“同时拥有日本七大头衔中的三个头衔。也将是我这次比赛中强力的对手。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你参加‘北斗杯赛’时还只是个初涉棋坛的孩子呢。真是可怕的进步。”
　　“你会参加今年的应氏杯吗？”进藤问。
　　“当然。”
　　“看来今年的比赛可相当让人期待呢。”
　　杨海笑着说：“有我肯定不同。”
　　杨羽推了他一把，说：“真受不了你。走了。你们也是。”说完，她推着杨海往出口方向走去。进藤让塔矢在前，跟着他们穿入人流中。
　　塔矢的目光紧紧地跟在杨羽身上。没走多久，杨羽突然转过头，抓住他的视线，咧嘴一笑。塔矢愣了愣，回头看向进藤。
　　“你说她叫什么？”
　　“杨羽。”
　　------*------
　　他们打算在北京停留几天，然后和中国的几个棋士一起去上海。开幕式将在上海的应氏大厦举行，而后的比赛包括资格赛、预赛及初赛都将在应氏大厦进行。
　　进藤以为塔矢提前来中国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办，不过他好像猜错了。因为塔矢整天都和他们待在一起，也没有要单独行动的意思。只有一次提及过想去拜访聂平老师，似乎也不算是安排。
　　后来进藤忍不住问他，他说当然没事了，不过是想多在几天而已。
　　你喜欢旅游啊？进藤问。
　　他说不知道。
　　进藤好好想想，也许这也不是原因。因为塔矢跟他们一样，几乎不出去玩，反而整日在一起切磋棋技，乐此不疲。中国的棋士，尤其是高段的，都非常的厉害。光是身边的一个杨海就已经很了得了。他们在一起下棋，彼此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某天，塔矢突然对进藤说，把自己局限于日本似乎真的是个相当错误的决定。
　　进藤说都好，重要的是下出好棋。
　　“对手很重要。”塔矢说。他计划着以后花更多的时间去参加世界棋赛，虽然那比只在日本活动要更累也更艰难。
　　进藤得意地说，哦？你很可是非常幸运了。
　　为什么？
　　有我做你的对手，还不幸运吗？进藤笑得很傻，又变得像个孩子。
　　塔矢笑而不答。是的。他也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那些天，杨羽也都和他们待在一起。而和她相处最亲密的不是她哥，而是进藤。他们似乎有很特别的交情，这让塔矢觉得有些失落。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为什么进藤从来没有提起过她？说不通，可他暂时也不想问。
　　所以他猜测着，忍耐着。因为他其实没有权利干涉。
　　慢慢地，成了一个心结。
　　可他还是什么都不问。
　　这样的时间里，有他在身边就够了。
　　让今天和过去重合，只要有你的幸福依然存在着。
　　-------*-------
　　杨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上海，塔矢很高兴。他和杨羽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过多少话，更别谈交流了。他觉得他们暂时还不会是朋友，原因很多，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对她多少有些疏离——在他知道她和进藤真实的关系之前。
　　塔矢为她不能在缠在进藤身边而高兴。
　　进藤显然看出了他心情好，便突发奇想地领着他去上海好好玩了一转。顺便骗他去吃麻辣火锅。
　　不过他没有算准的是，塔矢在被陷害了之后，高兴的心情竟然丝毫没有减少。
　　他很纳闷。倒不是不希望塔矢快乐，只是好奇罢了。
　　不过那天晚上塔矢很不幸地发作了胃病，进藤一整夜都没敢睡，一直陪着他。一边内疚伤心一边反省自责，说他很担心，说都是自己的错，说他真希望能帮他疼。
　　塔矢明明那么难受，竟然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真让进藤百思不得其解。
　　进藤想，也许他是真的喜欢旅行了。
　　天亮前，塔矢醒来。紧紧抱着他的进藤已经睡着了。塔矢的身上有很多的汗水，昨夜因忍耐疼痛而留下的。可他看到进藤的脸上也有汗水，而且，还未干去。
　　他忽然相信，进藤是真的在意，真的很担心。
　　他不知道进藤有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他看到进藤微微闭起的双眼，睫毛忽地轻颤。
　　他说，其实，想要出来久一点，只是想多和你在一起而已。无所顾忌，自由快乐，像以前一样。不是喜欢旅行，而是喜欢有你在身边，并肩同行的陪伴。
　　------*------
　　应氏杯第一轮资格赛，日本才参赛的十个选手有六个出线。仓田厚、伊角慎一郎、越智康介、塔矢亮和进藤光。其他国家中他们认识的有杨海和王刚，洪秀英及高永夏。而绪方精次和王星因为去年获得前八名，所以直接参加第二轮预赛。
　　经过上一轮选拔，预赛中的选手显然要比资格赛中的厉害得多。绪方精次，进藤光，塔矢亮都以中盘胜的成绩通过。仓田和伊角分别胜对手2目，半目。越智被淘汰。
　　四天后举行第三轮初赛。
　　来自日本的选手有绪方精次、塔矢亮和进藤光打入复赛。
　　让人意外的是：仓田被淘汰，以及三位打入复赛的选手中，塔矢亮和进藤光的发挥最好，而且似乎不相上下。
　　大家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带着祖国的光荣，继续战斗。
　　四个月后，下一轮比赛，地点在新加坡。
　　在那之前，他们都会先回日本。
　　第三十六手·攻
　　第三十六手·攻
　　准备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塔矢说要去逛外滩。进藤说他没心情不想去，塔矢不同意。塔矢说，来的时候不是你说的一定要去外滩逛的吗？
　　进藤不明白塔矢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啰嗦，反正他也没心情和他吵，便不耐烦地答应道，好好好，去就去，随你高兴。
　　其实进藤的火气来的也并非没有原因。
　　白天有人来找过塔矢，他明明看见的，而塔矢却像是有意对他隐瞒这件事。进藤承认他在意什么人来找他，找他干什么。而塔矢似乎对他的询问显得十分不耐烦。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刻，如果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他也不至于那么担忧。但是塔矢的反应让他无所适从，那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而越发觉得多余。
　　他认为，塔矢是故意不想让他知道的。
　　他听到了来找塔矢的那个男子对塔矢说到了千夏。进藤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不过他确定他听到了千夏的名字。他当时第一想到的就是孩子的事。虽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塔矢后来见了他，还是可以装的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因为特别在意，所以猜测里就多了许多和这个假设相关的证明。如果不是和千夏有关的事，塔矢又为什么要突然改变决定，再去一趟北海道呢？
　　进藤别开视线，看着路边的夜景。
　　自嘲地笑了笑，想到，其实这根本不是塔矢的错，他没有必要把这些事告诉自己的。他算什么？
　　就算是塔矢因为千夏或者孩子的事突然想要赶回北海道，他也无权干涉。毕竟他们是他的家人，而他算什么？
　　心，突然重的难以呼吸。
　　他甚至连一个恋人的对待，都没有得到过。过去没有坦白过，而现在也没有。至少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从塔矢口中听到过爱的词句。
　　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而忽略了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呢？是因为知道彼此都很坚定，是因为知道没什么可以让他们犹豫，是因为还不懂，还是因为……还不够了解爱的坚持？
　　可既然是过去没有得到的，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奢求了。
　　或者说，的确，他们从来都没有坦明过心意，这样就让坚守变得不易。因为害怕自己太过自作多情，害怕现实出乎意料，而自己又难以接受它们。
　　如果能够安心，能够透明，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吧？
　　可是……
　　他们依然不得不想方设法地掩饰真实，他毕竟，是他无法光明磊落的秘密。
　　进藤落后塔矢一段路，双手揣在衣兜里。
　　然后呢？
　　是再一次的分离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塔矢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进藤别开头，装作没有听见。
　　“说想去逛外滩的人是你，现在要去了可是不高兴的人也是你。”塔矢说。
　　进藤撇撇嘴，说：“我没说现在想来。”
　　“明天必须回去。已经没有时间了。”
　　进藤依旧不看他，目光散向夜晚城市斑斓的灯光里。他说：“谁说明天必须回去？是你自己有事吧。”
　　塔矢顿了顿，沉默了。
　　“抱歉我时刻跟在你身边拖累到你了。”进藤漠然地说，“早知道你那么忙，就不会固执地说要来逛外滩；早知道和你一起去北海道会耽误你办事，我就不会硬要和你一路。省得你又是赶时间，又是来回跑的，多不容易。”
　　“你到底想说什么？”塔矢平缓着语气，他感觉到进藤强烈的不满，就因为他刚才说了自己可能不能和他一起直接回东京了吗？
　　“我不想说什么。反正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塔矢心一沉，凉而微痛。
　　“是啊。所以不用你操心。那你也就犯不着生气了吧？”
　　进藤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大声说：“是啊！我犯不着生气！”
　　塔矢皱起眉。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是这样……”进藤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怪自己，又像是在怪他，“难道就不能坦明一点吗？！”
　　“坦明……什么？”塔矢看着他，进藤明亮的眼睛里溢出了淡色。
　　“我不知道！”
　　进藤烦躁地拿出手，然后绕过他，走向前。
　　“光？……”
　　进藤没有等他。
　　只是快步走朝前。然后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转头对他说：“我走不动了。要去喝点东西。”说完，立刻转身走上狭小的楼梯隔间。
　　塔矢在他停留的地方站了很久。
　　普通的小酒吧，普通的客人。在这样的地方，谁都不算特别。进藤坐在靠墙的一个位置，刚点完饮品，正浏览着酒吧里宣传新鸡尾酒的广告单。
　　他以为塔矢不会来了。
　　因为一直到自己的酒来了，都没有看到他。
　　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莫名出现的男子，塔矢突然改变的行程，千夏，孩子，还有他们时隔几年后，之间那如履薄冰的相伴……
　　进藤觉得不公平。总是这样，很多事情总是在他预料之前就突然发生了。
　　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塔矢说。心里很乱。虽然只要知道塔矢的决定就可以结束一切了，他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
　　怎么坦白？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这样也好。吵吧。也许自己潜意识也希望他们能够有借口分开，这样就不用再为这些事而惴惴不安。就算是自己莫名其妙地生气也无所谓。
　　又呆了坐了一会儿，酒杯里的酒一口也没有被碰过。
　　“给你。”
　　一双熟悉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到他的面前。进藤顺着塔矢的手看去，指尖落着的地方，是一张不新的唱片。
　　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看。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塔矢对他笑了笑，说，“我去找了老板，说想和他买下。他开始不同意，不过最后还是妥协了。”塔矢的笑容，还有一点可爱的得意。
　　塔矢说话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小小的不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虽然我不知道你突然想让我坦白什么，如果你介意的是今天来找我的那个人，那我可以告诉你，”塔矢温和地说，“他是我朋友，不过是帮别人带了个口信而已。我想在回去之前再去一次北海道，是因为白天的朋友说那里有人想见我，就这样。”
　　进藤听着，过了很久才回应道：“我不喜欢被人骗。”
　　“我没有骗你。”
　　“我听到他说了千夏的名字。”进藤说。
　　“他……是说了千夏，那是因为……”塔矢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过了还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抱歉，进藤。这件事，我以后会和你说的。”
　　进藤觉得心猛地一紧，收回了视线：“不用。不用和我说。没关系。那是你的事，我不想再听。”无论是孩子的事也好，其他的事也好，他都不想再知道了。
　　塔矢咬住嘴唇。微微低下头。手指慢慢地从那张唱片上移开，收回。进藤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目光再次落到张唱片上——封面上的女子，清秀而又优雅的面容，他见过。他还记得她，还有……她的那首歌。
　　进藤突然愣了愣，抬头看着塔矢。
　　塔矢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酒吧橘红的灯光。光线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勾出他身体的轮廓，而他却被藏在了阴影中。显得越发黯然。
　　“……如果你不想再去外滩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塔矢说。他看向进藤，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进藤没有作声。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个女子的身上。
　　塔矢抿了抿唇，转过了身。
　　“对不起。”进藤说，塔矢顿了顿，回过头看着他，“我不该那样说的。我只是……希望我们——”
　　进藤兀然停顿了。
　　我们怎样？我们一起承担么？承担什么？
　　塔矢还会再继续和他在一起吗？他已经不再肯定。如果是迟早都要分开，那何必再说这种话？
　　进藤讽刺地笑了笑。
　　塔矢不会那么傻的。也许有时他会，但他毕竟理智大过冲动。他和自己不同，他不会感情用事。
　　罗依说的对。他们是该把一切都说清楚了。知道或不知道，继续或结束。
　　进藤抬起头，把相视换成注视，突然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恍惚而没有界限。
　　不要再这样了。
　　他站起来，拿起塔矢放到桌上的那张唱片，走过去，塞到他手中，说：“这个，还是你先拿着好了。”
　　塔矢没有作声。心却莫名地慌乱。
　　“你不要生气。”进藤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有机会，我还会收下它的。”
　　塔矢微微眯起眼睛。
　　“也许就像我们一直以为的那样，有些事情，的确是就算不说也可以明白。可有些事，却不是。”进藤把目光，静静地投影到塔矢的眼中，“因为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因为害怕现实和想象的不一样，所以即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就像……我爱你。
　　“也许你知道，可依然会怀疑。对吗？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
　　塔矢顿时怔住了，捏着唱片的手猛地一颤，眼瞳骤缩。
　　进藤没等他开口，便接着说道：”而我也一样。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否和我想的相同。那个时候害怕你对我只是对朋友过分的依赖，所以不想知道，不问，也不要答案。现在，却是想要知道，但不能开口。
　　“可是，如果我一直不问呢？你会告诉我吗？”
　　塔矢没有回答。是的，自己确实有过怀疑，确实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忧虑。他突然懂了，他害怕进藤会再次离开，原来也就是因为这份不确定，因为他害怕进藤给他的，可能不是爱。
　　他突然懂了。因为在听到进藤说那句话的一瞬间，所有的不安都烟云散尽。
　　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应。如果进藤不问，他会告诉他吗？也许……不会。他以为进藤一直到明白，所以他选择不说，因为他担心爱太沉重，所以他选择不说。
　　进藤等待着，情绪越来越低落。
　　“不会。对吗？”终于，进藤勾起嘴角，笑容参入了些许苦涩，“那我不会问的。塔矢。不说也好。
　　”因为比起和我在一起，选择一个完美的家庭，对你来说也许更合适。“
　　”不是……“塔矢否认道，”我从没那样说过——“
　　”不用说的。“进藤打断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你‘以为’我知道。那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想你会选择家庭。抱歉我不能借你的婚姻来隐藏我们，我做不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进藤突然觉得难以控制自己混乱的思绪，”既然如此，我就只能猜测。
　　“塔矢，你是自由的。我们都是。
　　”你不用考虑我会怎么做。不用帮我考虑未来。我很好。即使没有你我也不见得活不下去。我可以一个人，也可以重新适应生活。我还是可以快乐。“
　　怎么听，都像是要分开。心突然很痛。塔矢皱起眉，说：”你说过要一起走下去的。“
　　”可我没有说过那代表相爱。就算是朋友，也还是可以实现这个承诺。“
　　一阵晕眩，一切，变得越发地不真实。
　　”不可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进藤。我在努力。“塔矢的声音突然沙哑了，”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也可以感觉到的！
　　“也许我是曾经做过错误的决定，可我正在挽回。你不会原谅我吗？就一点都不可以吗？”
　　“我可以原谅你！可是然后呢？”进藤发现越来越难以控制欲出的悲伤，“然后呢？！你离开他们吗？离开你的妻子，离开你的孩子？然后呢？你就能够安心、快乐了吗？！”
　　塔矢猛地睁大了眼睛，许久，惊讶地问：“什么？”
　　进藤顿了顿，往后退了退，慢慢的，靠上那张双人的酒吧桌。他低下头，金黄的留海被橘红的灯光掩盖了颜色。
　　“你说……什么孩子？”
　　……太难了。塔矢。我也一样的为难。我可以接受，可以原谅。可是你呢？你可以这么轻松地决定去留吗？就是因为无法责怪你，才会在知道了那些事之后，依然想要陪在你身边啊。朋友也好，陌生人也好。一起走下去，即使会难过，会痛苦，也希望只需要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什么孩子……当然是你的孩子了。”进藤艰难地撑起笑容，说，“原来你还是不知道啊。也许塔矢夫人会怪我多嘴吧。毕竟这样的幸福的时刻，应该是你们一起分享的。”
　　第三十六手·攻
　　第三十六手·攻
　　也许，他应该和他们一起走的。
　　可他没有。
　　进藤站在酒店出口，静静地站着。来接他们的车已经走了。他故意错过，因为他暂时无法和大家一起愉快地说着笑着回程。
　　昨夜是很漫长的一夜。他几乎没有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漫天乱飞的都是和塔矢有关的记忆。他只有醒着。还好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夜晚了，也倒算不上多不幸。只是依然没有办法对那些事情释怀。
　　很难。
　　他说不清是不是还想见到塔矢。昨天，是自己先走的。他们沉默掉了大半时光，然后进藤终于忍不住起身离开了。没有告别。他也不知道自己快步冲出酒吧后，塔矢有没有再追赶过他的脚步。
　　他拼命地往前走，接着突然停下，拦了一辆的士，逃出那片繁华的喧嚣。
　　亮。亮……
　　他说不清是不是还能再镇定地听塔矢说点什么。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可以分辨哪句话说的是分裂，哪句说的是挽回。
　　真的接受这些，比想象中还要难太多，更何况是亲口说出这一事实——当着塔矢的面。说出来，仿佛想要与他谈论一段幸福，而把自己撕碎。
　　进藤越发觉得，比起选择拥有这一切，和自己孤老终身的决定，是那么荒唐而不可理喻；发现此刻的自己竟像刚知道这个消息一样难以从容。
　　可夜晚纵使再难熬，也还是过去了。
　　在沉默再次带走了长久的时间之后，进藤站直了身体，拖着行李，张望着，走下酒店门外的浅层台阶。
　　“光！等等。”有人叫住他。
　　进藤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是塔矢。他还没有走吗？怎么可能。他不是很着急着回去的吗？还是，他也是为了避开有他同行的时间，恰好又和他遇上了？
　　进藤看着他。塔矢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刹住脚步。一时，两人无言以对。
　　早晨的空气变得湿润粘稠。过度地安静会让压抑积蓄太多。
　　终于，塔矢打破了沉默，问：“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不跟。”进藤木然地答道。
　　塔矢顿了顿，呼了口气，问道：“那……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了。”进藤对他笑了笑，说，“我当然好了。”
　　“是吗？那就好。”
　　塔矢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进藤看了一眼时间，说：“你好像换了机票？”
　　“嗯。换成了中午的。”
　　“那我得赶路了。”进藤对他笑了笑，很勉强地，然后说，“如果……你不打算说什么的话，我先走了。”
　　塔矢只是看着他。
　　进藤轻轻呼吸，然后转身，迈步。
　　塔矢突然踏上前去，抓住进藤的手，强迫他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注视。
　　“光。”
　　“……我在听。”
　　进藤感觉到塔矢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低温，却灼人。
　　说吧，我在听。该结束的就结束吧。我们……还可以、永远是朋友。
　　“我想过了。”塔矢说，“昨天，我给千夏打了电话，告诉她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
　　“我对她说我后天才会到东京。”塔矢说，“在那之前，我会去一趟北海道。”
　　“……你早说过了。”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什么？”
　　塔矢的眼中，渐渐回漫起了不同的情绪。进藤看着他的眼睛，震惊慢慢扩大。那个塔矢，过去的，现在的，真实的，虚幻的……仿佛突然融合。陌生又熟悉，让他瞬间安定。心里渐渐回绕起亲切的感觉，那种，相互依存的温暖。
　　是错觉吗？
　　塔矢放开手，环上他的肩，拥抱他，温柔却充满力量。进藤忽然愣住了。不过他那时还没有意识到，因为透明，所以不再有想要隐瞒的担心；因为透明，所以有些心结，正在冰释。
　　“好吗？”塔矢抱着他，靠着他的脖颈，轻声问。他在害怕，却已经没有了那种脆弱。
　　好吗？
　　“有些事，也许和你想象的不同。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了解。”塔矢顿了顿，说，“你说过你可以原谅我的。如果我们都能找到最好的和解方式，你能再接受我一次吗？”
　　“什么意思？”
　　“等着我。”塔矢紧了紧拥抱，说，“拜托你，不要放弃。
　　”千夏也好，孩子也好，这些，都是我必须偿还的部分。我明白。
　　“我也知道你可以做到没有我依然过得快乐，你可以一个人生活而将我视为朋友，可是，我却做不到。
　　”因为经历过了，才知道真实。我试过放弃你，试过将一切过去丢弃。可我做不到。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明白那些心情。就像你说的，曾经害怕那份感情是对朋友的过分的依赖，是不懂爱情的误解，现在却不会再为此而动摇相信。
　　“那时没有对你说，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是因为我以为了解彼此就足够承受。而你说，光是懂得还不够。那我告诉你，我想要你陪我继续走下去，不用逃避，不用掩饰，不用破坏责任，而是一起努力，一起为以后争取幸福……
　　”你还会答应吗？“
　　进藤听着，波澜四起的心情，逐渐平静。
　　原来……不是决裂。
　　”不止是在身边，不止是一起走下去……而是，唯一的陪伴。“
　　塔矢放开手，把捏在手里的那张唱片重新递给他，坚定地笑着，说：”这是给你的。不要说分开，我不同意。“
　　昨夜的那张他没有收下的唱片。在塔矢的手上，泛着微弱的白光，时不时掩住封面上墨印的歌曲名。
　　”因为，“塔矢抿了抿唇，顿了顿，微微笑起来，说，”我也是，爱你的。一直都是。“
　　进藤猛地一怔，睁大了眼睛。接着，释然地笑了，点点头。
　　他接过它，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风中的白裙女子。脑海里响起那首歌。年少的塔矢坐在他的身边，用生涩的中文反反复复念着当时他们都不懂的歌词。
　　为了天涯，为了真心，为了多一秒停留的此刻此时，为了你。
　　我愿意。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刷——“明子拉开书房的门，端着午饭走了进去。行洋坐在房间中央的棋盘旁，悠然地摆着棋子。
　　”该吃饭了。“
　　”放着吧。“
　　明子抿了抿嘴，说：”你最好现在就吃。医生说了，你得按时吃饭。“
　　行洋抬起手，将棋子放回棋盒中，缓缓点头，应道：”好的。“
　　明子想了一会儿，担忧地说：”我们最好还是去医院住。你还在治疗期间，在家一点儿都不妥当。若是在医院，医生至少还能随时关注着你。毕竟你过一久——“
　　”没关系。我不喜欢随时都在医院呆着。“行洋说，”况且，我只要求在家一个月而已。不会有多少影响的。“
　　明子虽然还是不愿妥协，但是她也知道，这样的时候，她是不可能说服得了他的。
　　”好吧。我去问问他们能不能请个医生来家里。“
　　”不需要。“行洋立刻拒绝道，”我很好。不要随时都把我当病人看。“
　　明子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午饭在桌上一一放好，拿着托盘走了出去。
　　”刷——“拉上房门。
　　行洋再次将手中棋子放下，眼神突然直视着棋盘对面空着的位置，仿佛在等待着谁的下一手。许久，他收回视线。
　　芦原昨天刚从欧洲回来。按照行洋的意思，他借着去欧洲参加围棋交流活动的机会，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那个女子。平野樱。
　　但令行洋意外地是，她说，她已经把棋谱全部还给他们了。现在完整的那份应该在进藤光手中。
　　进藤光。
　　进藤光……
　　------*------
　　”你想要点什么吗？我买来给你。“塔矢靠着车椅，看向窗外。声音通过手机传到远方。千夏有些惊讶地感觉着塔矢的关心，微微顿了顿，说，不用。
　　他们现在正在从北海道回东京的路上。
　　进藤坐在塔矢身边，转过脸，看着窗外。撇撇嘴。
　　”身体还好吧？“塔矢又问。
　　进藤微微皱眉，瞟着塔矢脸上柔和的表情，心里突然又涌现出酸涩的情绪。他又撇撇嘴，别过脸去。
　　”那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塔矢对她说。
　　千夏说，好。
　　”我们应该今天就能到。“塔矢的语气依旧温和。
　　我们。进藤扬起眉，微微笑了笑。
　　千夏则依然对塔矢突然的非常在意感到些许不习惯。断断续续地回应着他的关心，心里却莫名的没有温暖。
　　她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她说，知道了，不用担心我。那你路上小心。
　　进藤拿过塔矢的手机，合上。看着塔矢微笑的明亮墨绿色眼瞳，心情浅浅波动，但却很安心。那是全心依赖着的安心。不再有任何怀疑和犹豫。
　　昨夜整夜没睡。所以现在很累了。塔矢靠在进藤的肩上，进藤则倚着他的头，相互依偎着，相互依靠。
　　恍惚间进藤似乎看到了千夏那过分亲切和安静的笑容，在脑海中若隐若现。他不讨厌她，不像以前的杉田，进藤并不讨厌千夏。也许只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千夏那颗隐匿得很深的心，善良而又温柔的源，根本不在塔矢身上。现在也是，他依然不讨厌她。对于他来说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女子眼神里那不可窥探的过往，终于也逐渐有了轮廓。
　　微微笑了笑，伸手拉住塔矢的手指，轻轻握住。
　　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呢，塔矢。原来，哪里都是这样。假装幸福地生活着的那么多人里，身不由己的，不止是我们。
　　渐渐地，睡去。在浅浅的梦中，突然又回到了那些飘零的时光里。
　　------*------
　　飘零的，是昨夜那残缺的星空。他们并肩坐在北海道小镇旅馆的院子里，说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听说，有些关于他们，有些关于他们的朋友和亲人。
　　飘零的，是分隔那三年的回忆。塔矢轻浅地叙述着他和千夏的相遇，进藤则漫不经心地提起那个和樱花相似的中国女子。他们都那么平静，没有一点怨气或者不满，没有一点责怪。
　　毕竟这是现实，现实不是童话。毕竟他们是同性，是那样了解对方。毕竟，他们的坚持，早就穿越了那些影暗。
　　毕竟，他们都想要了解没有自己的他的过去，好让心情透明，好让一切重新启程，而不再有秘密缠住他们的以后。
　　原来，他们都曾经绝望过。
　　进藤离开，而塔矢等待着。
　　进藤先放开了他们，而塔矢终于无处安定。
　　塔矢说，你知道那个时候爸爸强迫我休假。而我没有选择。不过那其实还不是最糟的。
　　太久了，反反复复地挣扎，一遍又一遍地听他们的劝说。爸爸整夜整夜地失眠，而妈妈总是一个人哭。我简直不知道还能怎样去做。他们都是我爱着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他们的崩溃。
　　可我还是坚持着。慢慢地，我唯一的愿望，就成了见到你。于是我开始想尽办法逃到你身边，只要能和你说一句话都好，只要能好好看你一眼。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而爸爸只是越来越失望。
　　因为我的固执，他们终于决定就着休假的半年，带我离开东京。这恐怕是爸爸所有的办法中最有用的一个了，因为我一旦离开，就不能再轻易见到你了。
　　而他们的交换很简单，仍旧还是”和你断绝来往“。
　　最后我妥协了。
　　这是我最难的一次选择。我唯一的期盼，就只剩下陪伴。如果每天还能见到你，每天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谈笑，每天还能享受你在周围的满足，恐怕，也就够了。比起遥遥无期的彻底分别，我还是希望得到那卑微的陪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因为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会离开；没想到你会突然不留一点痕迹地消失了。你没有想象过我有多绝望。放掉一切换来的唯一的期待，竟然被你这么彻底地毁灭掉。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祈求来的渺小心愿，你就走了，真的丢下了我一个人。你走了，而且未有归期。
　　而后的那些时间，我都忘了是怎样的难捱了。拼命地找你，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失去希望。然后我开始试着走出失去的悲伤，试着改掉那些和你有关的习惯，试着不要再以为一觉醒来，还可以见到你。
　　于是我丢弃了它们。
　　可我还是没有将你推出我的世界。
　　后来，他们让我结婚。爸爸说，那是为了我好，只要找到新的生活，就可以走出过去；他希望我的生活能安稳下来，这样我也就就可以心无旁骛地下棋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千夏来到我们家。她是妈妈的一个亲密朋友的孩子，我们很小时候就见过了。千夏以借宿的名义住到我父母身边。我那时虽然没有住在家里，也因为经常回家而和她频繁接触。
　　面对爸爸的要求，我还是坚持拒绝。我说就算不结婚也一样可以心无旁骛地下棋，没有区别。
　　可爸爸一直没有放弃劝说。终于，我忍不住和他坦白，说我不可能忘记你，所以我无法结婚。
　　他问我，那你要这样守他一辈子吗？
　　我说，反正不会结婚。是不是一辈子无所谓。
　　他又问我，那我们呢？我们过得怎样你也无所谓吗？
　　我无法回答。
　　最后他说，小亮，我不知道你竟然如此执拗。那好，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能证明他也还在乎你，证明他会回来，而你不是独自承担的那一个。我将会重新考虑你的理由。
　　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惊喜。我以为我就要再次获得幸福了。然后我开始重新找你，重新跑遍每一个朋友和亲人，希望打听到你的一点音讯。而你藏得太好了。就连美津子都说你长久没有和他们联络，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又试过很多很多的方法，可都没有收获。
　　后来终于听说你可能会在中国，所以我决定亲自去找你。亲自，去带你回来。告诉你我有多后悔当初让你伤心。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前几天，非常突然地看到了那篇关于你的报道。你当时在杭州参加围棋交流会。我看着你站在人群中，站在聂平老师身边，看上去有些紧张，也许也是兴奋。你面带笑容，模样依旧没变多少。可是，那样的你，我在找的你，却那么自然地牵着另一个女子，你身边的女子。她微微倾身，温柔地看着你，和你十指紧紧相扣，仿佛正在给你信心和安慰。
　　然后，我便没有再去中国。
　　因为我不再坚信你还会在乎我，还会回来。既然你已经走出了过去，我就完全没有理由再纠缠，没有理由再去破坏你的快乐。还不如做回那个优秀而孝顺的孩子。反正我已经完全失去你了，何必再在乎其他。
　　妈妈说，你想通了？
　　我早就知道，新娘会是千夏。
　　过了两天，妈妈便告诉我，说她已经把订婚的事情告诉美津子了。我木然地点头，微笑。她还说，真不知道美津子是怎么想的，因为我总觉得，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反而非常悲伤。不过，小亮你高兴就好。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然后她就非常愉快地笑了。那个笑容，仿佛已经不见了很久。我知道，我把我的笑容换给了他们，却失去了自己的。
　　可还是感觉值得。
　　太久了。因为，我们都挣扎得太久了。以至于忘了最初的祈愿和幸福，是什么模样。
　　------*------
　　他们一起回来。
　　一起，回到家里。
　　千夏看着站在门外的他们，一言不发。
　　塔矢笑着说：”千夏，这是进藤光。“
　　”我们见过。“
　　”哦。我忘了。“塔矢招呼进藤进来，转身对她说，”我请他来家里坐坐。今天你不用做饭了。我来就行。“
　　千夏看着塔矢毫不掩饰的愉快笑容，沉默了许久，点点头。
　　进藤走过去和她问候。
　　塔矢取下厨房衣帽架上围裙，穿上，然后说：”进藤。你来帮我。“
　　”好。没问题。“
　　塔矢笑着看向千夏，说：”进藤说多吃豆类的食品对你很有好处，所以让我准备了汤豆腐。清淡的那种。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千夏笑了笑，淡淡地说：“谢谢。”
　　塔矢微微愣了愣，看着千夏慢慢地转过身，走去客厅。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回来后不久，本因坊很快又拉开了序幕。他们的这场争夺依然备受瞩目。大家好像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心里的期待没有因为第一局不够精彩而减少，反而增加了许多。
　　在平静的日子里，比赛顺利地进行着。
　　棋局出乎意料的绝妙。
　　两人都倾心尽力地投入了感情，发挥了极好的实力。不相上下，却又不可切分而待。像是正在创造一种独特的二人围棋一般。
　　至第三局，塔矢本因坊二比一领先挑战者进藤九段。
　　------*------
　　那天，他们在一起时，塔矢和他说了一些和千夏有关的事情。进藤没有介意，轻松地和他谈着，竟然也感受到了些许幸福。
　　他说，要当爸爸，似乎还真是很紧张呢。有时心情会变化得很厉害，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很失落。看她倒是挺好的，不过老是会担心做得不够好，想着万一她不高兴怎么办之类的。
　　进藤笑着安慰道，你做得很好。她不会的不会不高兴的。
　　他们还常常见面。不过，好好相处的时间却减少了很多。一方面，塔矢又要顾家，又要顾工作，实在很忙。而进藤也经常因为比赛的事东奔西走。不过他们却都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安或者忧虑。或许那段不像承诺的约定，确实在心里扎实了那飘摇的决心。
　　因为，我们一直那么深刻地爱着，而且，我们不再只是以为懂了。
　　进藤不时回去塔矢家里，帮他做做饭，或者陪千夏聊聊天什么的。
　　和对塔矢不同，千夏在进藤面前似乎说得更多。有一次塔矢还开玩笑说，千夏是不是在他之前就和进藤熟知了。
　　千夏的转变不易察觉，却依然存在。从一开始漫长的沉默，但渐渐接受了他们共同的陪伴。她好像真的把进藤看作了塔矢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格外了解塔矢的，爱笑的，极其友善的，偶尔孩子气的朋友。
　　然后，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静静地珍惜着这份平和的宁静。
　　------*------
　　进藤转过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正在和领带纠结。衬衫、西装外套、皮鞋……最近似乎劳累过度了，穿着正装的他看上去竟然有些单薄。
　　突然，他叹了口气，扯下领带，三下两下把一身死板的着装全都脱下。裸着半身转回去，重新找衣服。
　　最后，套了件普通的T恤，换了条牛仔裤。把西装领带统统摞到一起，扔到衣柜中。
　　“受不了！”
　　进藤又站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
　　片刻后，烦恼地揉乱了刚刚整理好的头发。
　　深呼吸。
　　“算了！就这样吧。”
　　一把拿起桌上平整的纸袋，匆忙冲出家门。
　　原本想着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的，可是好好一思考，他还真不知道那个人会认为什么样的进藤光是最好的。或者说，这么做已经毫无意义。
　　毕竟那个人早已不会再因为这些表面的小事而对他有其他评价了。
　　进藤把袋子捏在手里。手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润。
　　他们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了。很多。
　　正如塔矢所说的，很多事情，也许和他们想象的都不一样。比如千夏，比如那个在北海道与他们相见的男子，比如……很多。不过他答应过塔矢暂时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因为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进藤也有自己的安排。虽然他的计划从来谈不上清晰的条理和逻辑，但心意倒都是很真诚。经过了三天的认真考虑之后，他终于决定独自去完成一个重要的拜访。独自去。
　　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选了最好的时机。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听说，塔矢行洋三天后就会离开日本，长期留住美国。
　　-------*-------
　　“你好。明子阿姨。打扰了。”
　　看清了给他开门的人之后，进藤立刻恭恭敬敬地对她鞠躬——尽管他还是觉得不习惯。待明子回礼后，他才直起身。
　　说起他们最近的一次见面，也不过几天前。那时明子在塔矢和千夏的住所，似乎正在和他们谈论着什么重要的事。进藤顺道把千夏前一天说到的纯棉毛巾给她带过去，便毫不知情地与她碰上了。
　　明子一见进藤，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进藤也呆呆地看着她，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僵硬。还好他们都无意再把事情弄糟，于是两人在无言地对视了片刻后，都立即端上笑容。
　　进藤把东西递给千夏，千夏高兴地和他道谢，就像对待一个友好而熟悉的朋友。明子对他们之间自然的关系显得非常意外。她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直到进藤离开。
　　不过在那之后，的确有什么变了。
　　比如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明子，对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戒备。进藤不可能猜测得到她的想法，但是他可以感觉，她心里平静的真实。
　　“进藤光。你好。”明子对他笑了笑。
　　进藤微微一愣，随即也展开笑容。明子笑起来很美。进藤突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和塔矢非常神似。
　　心里顿时安定了许多。
　　“请问，塔矢老师在家吗？”
　　“在。你来找他吗？”看到进藤点点头，明子才把门拉开，对他说，“进来吧。”
　　------*------
　　行洋抬起头来，看着进藤。进藤紧了紧手里的纸袋，郑重地对他鞠躬，然后问候。行洋认真地看着他，带着难以琢磨的表情。
　　最后，他说：“坐吧。”
　　进藤点点头，在他对面空着的位置盘膝而坐。他们之间，放着一个老旧的棋盘。进藤刚一定神，便愣住了，随后，视线不禁牢牢地定在那个棋盘上。
　　行洋安静地看着一脸惊讶的进藤，目光凝重而怅然。
　　那是他和塔矢在京都买的棋盘。就是在这个棋盘上，他们下出了凝聚多少情感和实力的棋局，书写了多少珍视的重要的印迹。
　　而棋盘的背面，是他们用心刻下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紧紧相依。
　　一个的笔触自由歪斜，一个的规矩有力。
　　他还记得。
　　那个时候他们把棋谱和棋盘都留在了那个平野手中。而现在，棋谱在他手里，棋盘却在行洋的面前。这让他一时无法假设出合适的解释。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行洋说。
　　他们上一次交流，应该要追溯到那次在中国的见面了。进藤恍然想起那时的行洋，他的表情他的声音，还有他说话的口吻，似乎都和现在不一样。或者说，现在的他，和那时的已经不同。
　　“嗯。”
　　“你还记得我们下过的那一局棋吗？就是很久以前，我们第一次对弈的那局未完的棋局。”行洋说，“……不，应该说，那局才刚刚开始的棋。”
　　“很久以前吗？”
　　“对。很久以前。他也还在的那个时候。”
　　“谁？”
　　“SAI。”
　　佐为。
　　一股清澈的暖流顺着进藤的身体滑下。他轻轻一颤，手指碰到了光滑的棋子。顿了顿，将它抓在手中。
　　“记得。”进藤笑了笑，“不过……那局棋，其实不是——”
　　“真是绝妙的开始呢。”行洋安然打断他的话，说，“那个时候，我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存在，对手。那意味着很多，知道吗？进藤光。”
　　进藤看着他。
　　“对手——和你共同下一盘围棋。”
　　“我知道。”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SAI也好，你也好……还有小亮，都出乎了我的预料。不过，我其实早就应该明白的。毕竟你的出现从来就没有带来过合理的剧情，从一开始就是。你作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天才少年，在围棋界掀起一阵波涛。给大家带来了惊喜和疑惑，时起时落，一举一动，令人费解，引来了一个又一个秘密。”行洋说，“只是有的最终被揭穿，而有的始终被深藏着。”
　　进藤抿了抿唇，紧张地握了握拳。眼睛里晃动的水汽愈发清澈。他在心里悄悄地翻阅着那个故事。
　　行洋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别担心，我不会非要你讲出那些和SAI有关的事情。除非你自己想要告诉我。
　　”不过，我猜这个世界上，了解这个真相的人，除了你，恐怕就只剩下小亮了。“
　　进藤顿时一愣，行洋却笑了，接着说：”我承认我那时并没有完全理解，这样的安排，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有资格知道……SAI。“
　　”我不知道他原来比我还要在意SAI。那他和SAI见过吗？还是他们认识？“
　　”不是因为他更在意他，而是因为……他在意我。“
　　换行洋一愣，不过，他立刻隐去了脸上的表情。
　　进藤说：”那个秘密，他是我唯一可以分享的人。因为他比谁都更接近SAI，因为他比谁都更能感受SAI和我的感情，因为他是我真正的……劲敌。“
　　最终，他选择了这个词。而行洋再次微笑。
　　”劲敌。小亮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坐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了，”行洋看着那个棋盘，浅浅一笑，难得的温和，“却再也没有等到过我的那一个。
　　”虽然我不想放弃，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消逝。我不想承认他其实已经不在，是因为，我太希望他出现了。“
　　”……你是说SAI？“进藤问。
　　”是的。“行洋说，”不过而那份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淡了。所以我可能不会再继续等下去了。“
　　”不再继续等下去了吗？“进藤有些失落。虽然他也知道佐为不会再回来，可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期待一个人出现的感觉，所以他为行洋的失望而难过。
　　行洋抬起头，重新看向他，”不再等了。不过那不代表放弃。我只是觉得我的生命不能只是这样，必须有所改变而已。
　　“……也就是在我决定一个人继续向前之后，我才发觉，小亮有多幸运。
　　”他努力，认真，而且用心。他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机会。他比我更早展露才能，他还有更高的高峰可以攀登。
　　“最重要的是，他还遇见了你。”
　　进藤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一个可以相逐一生的劲敌。那是我等待了一生，都没有等到的福分。”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被行洋的话深深缠住了。此时此刻，他们都在感觉着那份对围棋圣洁的忠心。理想，追求。尽管隔了几个年代，几个世纪，那些热爱和执着，都丝毫没有改变过。
　　行洋说，围棋不是一个时代，而是一个历史，它没有终结。我们也一样。你和小亮，你们拥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可能——实现那个千年梦想的可能。
　　神之一手。
　　进藤笑了，一如那时那个天真而单纯的少年，说：“我知道。能够遇见他，对我也一样无比珍贵。”
　　他们静静地对坐。
　　行洋微微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个很浅的微笑。他闭上眼睛，许久，将手中的黑色棋子放到棋盘的正中央。
　　“啪。”
　　落子，如落心。
　　进藤突然觉得面前的行洋和记忆里那个高大威严的长者比起来，更加亲切，却也更加沧桑。他老了很多，确实是。
　　因为他们也都长大了。
　　不过几年的时间而已，他们之间，来来去去竟发生了那么多的转变。出乎意料的，情理之中的，太多的改变。
　　进藤确实没有好好想过今日见面的情景，但他们之间如此平和安然的气氛，还是让他很意外。他还记得，那时的行洋，对他的冷漠和厌恶；那时的行洋，对塔矢的严厉和责备。
　　然后他静静地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行洋很可能以为……现在的他们还是朋友。而且是已经舍弃了那些过去的普通的朋友。
　　他说这些……也一定是——想让他懂得自己真正的身份。他们是劲敌，因为这样，所以要懂得珍惜。
　　进藤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
　　因为他不愿破坏此时的平静。他享受这样的时间。听着树木呼吸的声音，触摸着棋子细腻的表面，感觉清晨空气的清新。
　　坐在他的对面。
　　宛如家人。
　　不如就什么都别说好了。也许他们可以淋漓尽致地下一局棋，然后愉快的告别。让定格的画面有一个美丽而又感人的终结。
　　如果……可以。
　　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让他们之间的平静，贴着伪装。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行洋忽然平静地问。
　　进藤想了想，突然连忙拿起手边的纸袋，恭敬地递到行洋面前，说：“有、就是……樱花十局的棋谱。”
　　行洋微微扬眉。
　　进藤笑了笑，撇撇嘴，说：“嗯……就是……听说老师费心找过这份十番棋的棋谱，我以为你很想看看，所以……把它带来了。”
　　行洋没有回应，定定地看着他。
　　进藤忽然紧张起来，说：“抱歉……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因为——”
　　“为什么？”行洋打断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为什么想要拿出来了，你们不是一直将它藏得很好的吗？”
　　“藏得很好？”进藤不解地问，“为什么这样说？”
　　“这份棋谱从开始到今天，已经四年多了，如果不是藏起来的话，早就应该流传在外了吧。”行洋说，他倒不认为进藤在撒谎。他只是莫名地……想要知道。
　　进藤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明子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她走进来，将茶水小心的放在一旁。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稍作停留，接着转身离去。
　　进藤低下头。
　　行洋还是看着他。
　　“……当时，根本没想过那么多。”
　　进藤笑着，树影悄悄爬到他们的身旁，将他的笑容拖曳得温暖。进藤再次看向行洋，认真地说：“因为真正在一心一意地享受着过程，所以没有注意。
　　”这些珍贵的棋谱和它所包含的回忆，早就被刻在了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而这些记录不过是给别人看的东西，对于我和塔矢来说……它们根本不重要。
　　“所以从来就没想过是要藏住还是公之于世。我们下棋，感受纯粹的热爱，感受创造精彩棋局的幸福，满足而且快乐。
　　”它们不是为了名誉和荣耀而存在的。“
　　行洋静静地听着，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再次在棋盘上放了一颗黑色棋子。木色棋盘那交织的美丽纹路上，平稳地放着两颗黑子，清一色。
　　”……小亮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它们。“行洋说。
　　进藤笑着说：”是吗？我也一样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想，他大概也是觉得那些幸福太过幸福而变得沉重了，所以才想一个人承受吧。“
　　行洋又放下了一颗黑棋。
　　落下的声音，突然将气氛惊得不安而压抑。
　　”那现在呢？“行洋问。
　　温柔的战火，一触即发。
　　”我和他……都已经接受了过去。“进藤深呼吸，重新将手里的棋谱递给行洋，郑重地双手呈着，”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接受……我们。“
　　”啪！“
　　再一次，棋子落下。
　　四颗黑棋，因为相互触碰而不停颤抖着。
　　”我不明白，你说接受什么？“
　　”接受我和他的感情。和过去一样的，甚至比过去更确定的感情。因为我们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也许你在说这些话之前应该好好想想。“行洋的目光渐渐地不再温和，”进藤光。我还以为你都知道。你难道没有看到小亮现在的生活吗？你没有看到他的幸福吗？
　　“他有他该有的安定，他有他该有的人生。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选择怎样的路去走，可我希望你明白，那是你的事，请不要总是牵扯上他。“
　　进藤紧紧咬牙，双臂因抬举的动作而酸痛。行洋的口吻让他蓦然难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忍住情绪。
　　”我看到了。“进藤强迫自己平静，”我看到了他的生活，可那根本不是安定，而是沉默……他接受了，他交换了全部。
　　“我看到了他的生活，可是，根本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快乐！我只看到了他的脆弱，他的犹豫，他的隐藏，他的悲伤……
　　”我不觉得他幸福。“
　　”你似乎在质疑？“行洋也开始不快，”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以这样的方式对我说这样的话。是他让你来说的吗？“
　　”没有……我只是——“
　　”那你就不应该擅作主张！“行洋不容许他插话，接着说，”我再说一次，他现在很好，只要你不再试图破坏这一切。我还以为你能明白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是、我明白。“进藤紧紧捏住纸袋，说，”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想要你们听我想做什么，而是我以为你们会在乎你们的儿子是否真的幸福。
　　“他承受了多少？放弃了多少？忍耐了多久？……
　　”我也以为你们都知道！“
　　”刷——“明子突然猛地推开门，慢慢地走近，然后将手中招待用的凉果子”哐——“地放到了桌上，弄响了本来放好了的杯具。
　　他们惊得抬起头。
　　”不要……“明子无力地跪坐到他们的一旁，俯身，单手拄着地面。眼泪悄然滑落，如帘珠一般接连落下。
　　进藤慌忙放下纸袋，侧身扶住她。
　　行洋深深皱眉。
　　”不要这样说……好吗？“明子抬起微微泛红的双眼，看向进藤，进藤猛地一愣，无所适从。
　　”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怎么会不知道？！……小亮他再怎么懂得假装，也是骗不过我的……每一次看到他在我面前强装幸福，我比谁都难受……可是我无能为力啊……我们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重新快乐。可他总是拒绝……总是……
　　“……那么多年了，他都这样。隐藏着所有喜怒哀乐，专心工作却没有一点热情。沉默寡言，温柔顺从。我却情不自禁地害怕忘了他欢笑的模样……”
　　进藤的手被行洋拉开，行洋靠过去，扶住妻子的肩。
　　“……真是讽刺啊……进藤光……你知道吗？那天我突然在他脸上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时，我有多惊喜……甚至以为那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陷在过去有多么不值得……”明子断断续续地说着，“……可我终究还是错了，因为他说，进藤回来了……他用那样的笑容对我说，妈，进藤回来了……”
　　进藤的心，被紧紧地揪住。
　　他们困在同样的深海里，看不见阳光。冰冷的海水死死压住他们，让他们窒息。
　　行洋看着她，明子用另一只手背拭着眼泪。许久，行洋说：“别说这些。”
　　“不行……不能不说……”明子再次抬起头，“不能不说的……光、算我拜托你……就算是小亮不对，也请你让他放手好不好？……因为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小亮真的需要安定……他的婚姻、他的家庭，都需要安定……他有责任，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了……而你也一样啊……”
　　进藤低下头。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屋里静得只听得到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进藤开口道：“亮他都知道的。……他为你们做了那么多，正是因为他也爱着你们。他知道他的责任，也知道他的处境。所以他会理智地做好一切的。你们不是一直相信他的吗？……是的，我也一样。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安定……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他能够完全自由。多久我都可以等的。
　　“因为他不能没有我，而我也一样。”
　　明子没有再哭了。行洋扶着她站起来。
　　进藤说：“这份棋谱，我把它们留下。因为这是我们用尽所有感情下出的棋局，我只希望老师也能看看，也能感觉到它们的特别和珍贵。
　　”我会记着老师的话。我们都珍惜彼此，所以在围棋的路上，我们将会继续不懈追求，不断努力。并不会再有任何犹豫，那个千年的梦想，我一定会和他一起去实现。“
　　进藤也站起来，把棋谱规矩地放到一旁的矮桌上，重新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躬。
　　他说：”可是……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也一样的为难——但我还是不能放弃他。他说老师曾经告诉他，我们之间的爱情是误解。
　　“我也想过老师可能是对的。因为我也曾经绝望过。
　　”不过现在却绝对不会再怀疑了。如果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不能定义，那么我可以不叫它爱情。但我确定，我们需要彼此，需要真实的陪伴；我们忠诚，而且不会背叛对方；我们必须形影不离，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对手；我们将分享全部喜怒哀乐，一起经历风雨和阳光，我们会偕手走完一生，并只把彼此——视为永远的唯一。“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你感冒了？“进藤伸手试了试塔矢的额头，随后覆住他的脸颊，看着塔矢微红的可爱的鼻头，有些忍俊不禁。
　　塔矢站在门外，推开他的手，走进屋里。
　　”可能吧。“
　　进藤摇摇头，说：”终于来了。过度疲劳会使身体的抵抗力下降。塔矢，我不是跟你说了不准熬夜的吗？你没听吧？“
　　塔矢扭头看向别处，不作声。他也不想熬夜，可是最近事情真的太多了。除了训练，下指导棋，他还得操心家里的事——虽然千夏一再强调她可以应付，还得考虑进藤。中午来不及吃饭就吃面包，喝很多很多的咖啡，结果加速了恶性循环。
　　”真是的……“进藤皱起眉，”算我白费心。“
　　”你不是一样吗？“塔矢走到沙发前，侧身整个儿地靠上去，对进藤说，”我可不相信你这些天都有好好的休息。“
　　进藤走过去，做到他身边。塔矢的姿势让他恰好可以看到进藤离得很近的侧脸。
　　”那不一样。至少我没有生病。“
　　的确。自从两天前进藤从行洋那儿回来以后，就没有再好好休息过。不是不想，而是要对付的事太多，心情又混乱，他又不在身边，根本没法平静。睡不着就通宵对着电脑，看动画片，打游戏，吃一晚上的零食，结果加速了恶性循环。
　　突然很想说一句，要是你能过来住就好了，这样不仅我能安心休息，还可以监督你。进藤为自己的想法惊讶了一阵，随即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回到了现实状态，对塔矢说：”干嘛突然过来找我，有事啊？“
　　”没有。没事不可以来吗？“塔矢皱眉，转过身，不再看他。
　　”可以。“进藤看向他，笑道，”但是感冒的时候不行。“
　　塔矢也扬眉笑了笑。
　　”流行性感冒很容易传染。“进藤说，”的确，这个时候你还是别呆在家里的好。千夏现在可一点都不适合感冒。“
　　”不用你说。“
　　”那你过来了，她怎么办？“
　　塔矢停顿了一会儿，说：”妈妈在家。“
　　”……那就更不好了。你告诉她你来找我吗？“
　　”我什么都没说。“
　　进藤撇撇嘴，没再说话。行洋他们应该还没有和他说过自己去找过他们的事，现在想想，他还真不确定塔矢会不会因此而生气呢。毕竟那天还是不欢而散了。
　　而且他也并没有再得到过行洋的回应。
　　”你要留在这里吃饭吗？“进藤问。他坐起来看了看周围，想着家里是否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做饭的食材。半晌，重新靠到沙发上。他突然发现家里乱七八糟的，自己一个人住，果然没什么心情收拾打扫。
　　难得塔矢没有抱怨。
　　他可能真的是很累了。进藤又看了看塔矢，站起来，说：”想吃点什么？还是你要自己动手？“
　　”什么都不想吃。你不能坐会儿吗？“塔矢抬头看着他，说，”陪我一下。“
　　进藤耸耸肩，坐下来。塔矢静静地闭着眼睛。进藤想了想很久，问道：”到底怎么了？“
　　塔矢停顿了很久，慢慢答道：”爸爸和妈妈明天就要去美国了，这一走，可能要在上好几年。“
　　”什么？“进藤猛地站起来，惊讶地看着他，”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为什么要去？是为了看病吗？“
　　”不完全是。他们也是不久前才决定的，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你。“塔矢看着进藤说，”原来也曾经有人和他提过希望他能去纽约教棋。不过那个时候他似乎并不感兴趣。直到前几个月，他突然说，想到美国办一个围棋道场，鼓励更多的西方人学习围棋。“
　　进藤愣愣地听着，想起了行洋说过的话。他说他不再等了，只是觉得他的生命不能只是这样，必须有所改变而已。后来他还说了——一个人继续向前。
　　围棋是没有止境的。
　　所以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延续吗？把这项古老而又高深的技艺，传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能够分享热爱，参与其中。
　　老师能这么做，真的是太好了。
　　进藤不禁笑了。不过，对于他和塔矢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把握好年轻的力量，努力发展自己的能力，并不断进步提升，靠近众人们渴望看到的顶峰。
　　”这是好事呢。“进藤说，”你应该高兴吧。“
　　”嗯。当然高兴。“塔矢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他们突然真的要走了，有些不容易接受。仅此而已。“
　　当然也不全是。会感觉失落，是因为还是想把这些的事都告诉他们，还是希望……他们能够真的理解。也许别人都不重要，可他们不同……别人可以对我们残忍，唯独希望他们能够真的接受。
　　”那就没事了。“进藤对他笑着，说，”要是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我陪着你。“
　　”好。“塔矢靠着他的肩膀，蜷起身体。闭上眼睛。
　　屋子里越发温暖起来。
　　”对了塔矢，你明天要去送他们吗？“进藤问。
　　塔矢点点头。
　　”什么时候？“
　　塔矢睁开眼，问：”怎么了？“
　　”什么时候？“进藤又问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褪去。塔矢看着他，慢慢地说：”一早。大概十点左右。“
　　进藤说，”那你起早一点。过来找我。“
　　塔矢微微皱眉。
　　”为什么？“
　　进藤笑得越发高兴了：”来了就知道了。“
　　从那时候起，进藤再一次擅自给塔矢添加了一项不轻松的行程：晨跑。那是他们很久以前就提起过的事了。进藤说，为了锻炼身体，强健体魄，塔矢应该选择运动。而且，他会和他一起跑。
　　不管能坚持多久，那始终是他为他付出的一部分。他想，他们都会记得。
　　------*------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因岛。
　　河合先生开着车带着他们一起去的。塔矢，进藤，还有周平。河合先生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不过进藤依然觉得很轻松，他喜欢和河合先生在一起时的感觉，当然，也喜欢他们一路同行。
　　都长大了啊。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河合先生很感慨地想，似乎也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揉进藤的头发了。真是遗憾！
　　本因坊在今天结束。
　　进藤八段挑战没有成功。塔矢依然是本因坊。
　　却没有人觉得遗憾。本因坊的这几局棋，下得出乎意料的好。进藤自己也感觉满意。挑战不过是一种形式，重要的还是下棋本身。所以进藤决心明年再战，他绝不轻易认输。
　　即使那个人是塔矢也不行，本因坊，必须由他自己来夺下。
　　心中充满信心。
　　还有……幸福。
　　他们一起来看秀策本因坊，还有佐为。
　　昨夜梦见了SAI。很长的梦，却记不清细节，只有丝质华丽的紫发不断模糊着视线。可能是落了太多眼泪了吧。
　　那么久了，还是一样的想念他。
　　路边的风景不断变换，一年与一年都有着不同的美丽。也许是因为看风景的心情不同。进藤觉得，此刻眼前的因岛，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迷人。
　　”进藤光啊！下车。我们到了。“河合先生敲了敲进藤的车窗。进藤对他扬起一个笑容。往窗外看去，周平站在河合的身后，向四周张望着。而自己的身边，墨绿色的发丝微微颤动，塔矢直起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理了理留海，问：”……到了吗？“
　　”到了。“进藤笑着说，”走吧。“
　　仰起脸微笑，迎向阳光。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进藤走过玄关时，在挂历前停了一下，细细看了看日期。平时没有这样的习惯，今天忽然很想随手翻翻它，即使只是毫无意义地估摸一下几个月后到来应氏杯决赛将在何日开战。
　　也许是生活过得太过安逸，很难察觉到时间的箭步如飞。
　　看着日期回转，顿时联想到一个月前结束的本因坊头衔战，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些许波动。
　　不知是因为遗憾自己最终还是输给了塔矢，还是因为想起很久以前杨羽说过的话，想起塔矢在他回来之前追求一个头衔的执着和决心。
　　其实，塔矢这么做，不仅仅是想要他回来吧，而是希望可以与他抗争的劲敌再次出现，而不是独自追寻未来。
　　是啊，不能否认，每一个棋士，一辈子都在想法设法地与能力匹敌的对手遇上，然后尽情交战，就算仅是一生一次也在所不惜。
　　只为一个牵绊。
　　可是劲敌是永远的吗？王者呢？
　　只有也许吧……
　　昨天，和谷给他打来电话，说，原一在前不久的小棋圣头衔战里击败了伊角，夺得了”小棋圣“，再一次打破了日本头衔获得者最低年龄的记录。
　　进藤一开始高兴得仿佛自己已经获得世界冠军一般，还对原一许诺说一定给他一个惊喜的奖励。可后来过了好久，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后的这个孩子，正在以可怕地速度向他们靠近。
　　他突然担心起来。
　　即使他现在可能还算年轻，那也并不意味着他还有很多时光可以挥霍。
　　相反的，若是再不能拿出一些可以证明自己实力的成绩来，昔日赤手可热的明星们，恐怕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不时被人提起的冷门。
　　忽略了，那些看不到危机，早已步步逼近。
　　进藤啪地合上挂历，轻轻叹了口气。
　　看了看墙上的钟，想到美津子可能已经在等她了，才忽然急急忙忙地冲出家门。
　　顺路去了美津子那儿后，再去找塔矢好了。时间刚好合适。
　　妈妈昨天说想要给他带点自制的点心，要过去找她。还说她在离家不远的那个公园那儿，叫他不要忘了过去。
　　进藤莫名地又开始陷入回忆，甚至想到了他和塔矢十七岁那年，惬然相依而坐的静止画面，和橙色阳光渗入屋里的柔美姿色。似乎有什么不安拼命促使他这么做似的。他对自己笑了笑，说道：”奇怪。“
　　难道还有可以被抢走的记忆吗？
　　然后，他继续匆忙前行，却一时没有明白，也许确实没有可以被抢走的记忆，却有可以被抢走的用来回忆的静谧时光。
　　------*------
　　塔矢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看着偶尔过往的行人。
　　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回忆的片段。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的，因为一些小矛盾而闹别扭，因为很在乎对方所以一次次的解和。
　　想起那些小小的习惯。习惯在睁开眼的时候先找到对方，然后才能安心的醒来；习惯在看不到他的时候到处寻找留下的信息，或者在看不到留言的时候直接冲出门去；习惯了为小事的精细分配花去很多时间，习惯轮流打扫家里，轮流做饭，轮流在对方睡着后熄灯。
　　习惯了，在消磨时间的时候，怀念过往的点滴。
　　塔矢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时间。
　　”你迟到了，进藤。“塔矢看着心不在焉地向他走来的男子，有些不高兴地说，”整整半个小时。“
　　”家里有点事。耽误了。“进藤别开脸，把手揣进兜里。然后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塔矢，跟着他走进超市。
　　那是他们以前常常光临的小商店，在从棋院到公寓会经过的路上。本来是约好去晨跑的，后来塔矢说想先去买点东西，所以最后决定在这里碰面。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商品架之间的过道。
　　塔矢看了一眼进藤，发现他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你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塔矢一边拿过一瓶精致包装的洗涤剂，一边问，身边的人此刻明显安静得不正常。
　　进藤没有回答。他撇撇嘴，转头看向另一侧。
　　塔矢顿了顿，把手中的东西放回原位。他看着进藤，微微皱眉。
　　”光？“
　　”没事。“进藤兀然笑了笑，说，”你快点买吧，我们好去跑步。“
　　塔矢点点头，不再说话，认真地挑选着商品。一样一样查看清楚，然后把它们都放进小推车中。
　　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极其安静地走着。
　　而不像平日有一句没一句总在说。
　　那让塔矢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全都是进藤带给他的。
　　”塔矢，“进藤在身后叫住他，塔矢转过身，看到进藤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对面的商品架，”你记得你用的那个沐浴液，是什么香味的吗？“
　　塔矢愣了愣，说：”记得。和你的一样。“
　　”我知道。我是问你，那是什么香味。“进藤没有看他，头也不回地说。
　　”海洋。海洋香。“
　　进藤又站了一会儿，才说道：”是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只是认着那个墨蓝色的瓶子和上面白色的那种包装。“
　　”没想到，现在竟换了颜色了。“
　　塔矢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差点儿就找不到了呢。“进藤拿下一瓶淡蓝色的沐浴液，转头对他笑了笑，”说真的，我还是觉得原来的包装比较好看。“
　　”有什么关系？“塔矢说，”不都一样么？“
　　”当然有关系了。“进藤说，”我可不希望某天来到这里，突然怎么也找不到它了……那可不是好事。“
　　”你想太多了。“塔矢对他笑了笑，弯腰拿过进藤手中的沐浴液，放进小推车里，起身时，墨绿色的发丝轻轻擦过进藤的耳际。
　　”走吧。“
　　后来，塔矢说，因为进藤迟到耽误了太久的时间，所以晨跑的计划暂时取消，他们一起走去棋院。
　　路上，进藤问起了千夏。
　　塔矢说一切都好，她还说如果进藤有时间的话想约他到家里吃晚饭。
　　进藤开玩笑道：”好啊，只要家主没有意见。“
　　”真难得，你也会征求我的同意么？“塔矢也笑了，说。
　　”当然，这是出于礼貌。“
　　”那就更奇怪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知道这个词的。“
　　进藤推了他一把，轻笑。
　　慢慢地，又走了一段。相同的路程，可是那天，他们似乎用掉了更久的时间。
　　”听说你最近又有大比赛了？“进藤忽然想起，问道。
　　”嗯。不过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参加。“
　　”为了孩子的事吗？“
　　”不全是。“塔矢顿了顿，说，”还有你。“
　　进藤微微扬起眉，说：”我？我可用不着你分心。倒是如果家里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叫我。“
　　塔矢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空气里，淡淡漂浮着狂风侵袭的前晕。
　　塔矢的思绪忽然飘到有些遥远的以后了。
　　与其说是宁静，不若说淡漠得像是可以悄然带走所有的凛冽。
　　终于，他们走到棋院门口。
　　塔矢落在进藤身后一小步，刚转过弯，跨过那道灰墙，走在前面的进藤突然猛地停下，片刻滞留后，随即伸手拦住塔矢，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坚定而清厉。
　　怎么了？
　　塔矢刚想问出口，却猛然发现那些原本极其熟悉的场景，正在变得扭曲及至陌生。
　　进藤一早反常的情绪和总是心事重重的表情，他们看似随意凌乱的对白和他感觉失去回应的给进藤的注视，开始飞速在他脑海里重现。
　　交错，目光里飞快传递着情绪。
　　可以感觉到吗？……
　　他的不安，他的惊慌失措。
　　……
　　”你们在干什么？“
　　约定的公园里，进藤快步走向几个凑在一起的人，不高兴地将他们推开。
　　人群中站着慌张不已的美津子，双手抱着装着点心的纸袋，看着一脸极度不快的进藤。后者用厌恶的表情看向那几个围住美津子的人，可没过几分钟，他的脸色突然完全变了。
　　”是进藤光。“
　　”哦，真的是他。“
　　接着那些人再次向他们靠近，不过，这一次，他们显然更注意进藤。
　　还没等进藤有所表示，他们便立刻放出一连串让他们手足无措地尖锐发问。对于进藤来说，他们手中的话筒，手上的相机，指尖的笔和掌上的笔记，都是阴险的武器。
　　无聊。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究竟又想耍什么戏？
　　呆站了好一会儿，一副讨厌到想要骂人的模样的进藤忽然恍悟般一把拉起美津子，转身便狂奔。
　　”——糟了……“
　　从他们那些人站着的位置的缺口处，逃跑般地冲出公园。
　　向前，穿过马路，向前，转弯，然后在家门前停下。进藤将她轻轻推到屋中。
　　”妈，待会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理会！“
　　说完，他立刻匆忙拉上门，从来时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不可能……不可能……
　　进藤跟着人流的挤进车中，身边站立或坐着的人们，每一个都像是再看他一般，让他觉得极其不自在。
　　不过那不重要的。
　　他必须立刻见到塔矢。
　　一刻不停地奔跑，行人们有的侧身，有的却干脆撞上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进藤无暇顾及，一直到远远地看到了塔矢站在超市前等待的身影，他才慢慢收紧脚步。
　　塔矢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
　　进藤呼了口气，站在原地调整奔跑后急促的呼吸。
　　是自己误会了吗？
　　也许吧。
　　那么，不要和塔矢提起比较好。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进藤解脱般地笑了笑，然后向不远处等待的人走去。
　　……
　　喧闹的声音顿时轰然四起，吵得塔矢一阵晕眩。一时无法思考，可他还是感觉得到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进藤，发现自己正被他挡在身后，逼着一步一步往后倒退。
　　可是，已经晚了。
　　”他们来了！“惊讶的女声响起，随即传来了更多的附和。
　　”他们是一起来的。“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是偶然吧……“”不是不是，他们经常一起来的。“”果然是这样，所以报道上说的都是真的了？！“……
　　一瞬间，像是陷入了空白的梦境。只听得到路人们吵闹的议论声，剪碎了，在混沌的思绪里游曳。
　　等等！……
　　塔矢还没有来得及清醒，一道道白色的光灯便倏然闪烁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到一群人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要……
　　一个女子的身影忽然落单，在不远的地方，微卷的长发，亲切的深棕色。她双手放到胸前，满眼悲伤。
　　慌乱中，塔矢看到了她。
　　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慌忙挣脱出人群，拼命想往她身边靠近。
　　”千夏！“
　　她听到了。所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周围实在是太吵闹了，他的声音，完全无法听清。只剩缓流的微风在传递无声的语言，她读着他的嘴型，心，一点一点沉淀。
　　她以为，他会说，不要相信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而她却分明看到，他说，对不起。千夏。对不起……
　　塔矢重新被拉回人群中，在她转身逃开之前，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即使不是他爱的人，他还是感觉到了心的刺痛，狠狠地，正中红心。
　　进藤则一直看着塔矢，看着他焦急地叫出千夏的名字，看着他在千夏跑开后，艰难地找到自己的视线，然后无力地接受冷静被越来越喧闹的嘈杂声淹没。
　　进藤看着他，看着他毫无焦距的视线慌忙扫过人群，看着他充满惊异的墨绿色瞳孔慢慢睁大，看着他猛然惊觉——
　　他们被暴露在了阳光下，仿佛万分狼狈般无处藏身，而所有谎言的伪装，全被撕裂。
　　------*------
　　第三十七手·盘
　　第三十七手·盘
　　当天早晨。
　　”过分。“ 伊角一把将报纸甩到桌上。和谷怔怔地站在一旁，视线仍停在伊角刚刚拿着报纸的手上。
　　清早伊角一看到报道，便把和谷叫来了。
　　清惠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十指缠在一起，皱着眉。
　　”这是你写的，惠。“伊角没有问，而是冷冷的陈述。虽然作者的落名并不是她的，但他认得出她的文风。
　　”不是的！阿慎。“清惠焦急地开口，”不是我——“
　　”我说过的，你忘了吗？清惠。“伊角的口吻依然冷冷的。和谷怔怔地看着他们，他从没见过伊角这样的表情。
　　”真的不是我！这是……这是、四年前的文章……“
　　”对。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准备交给编辑但是被我阻止了的文章。“伊角陈述着，”现在终于出现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我交去的……“清惠低下头，用手遮住脸颊。
　　和谷也抬起头，看着伊角。
　　四年前，在日本棋院内，几个棋手发生了一场矛盾。清惠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那时，她详细记录了这件事。不过后来因为伊角出面阻止，最终没有将这件事曝光出去。
　　而现在，事件被提到了版首。从四年前他们争吵的原因到前不久被行人目睹的亲密，全部展露无遗。除了四年前的争吵，当时就满城风雨的流言，文章里还提到了塔矢半年休假的准备和后来进藤赴中国学习的事实，以及好多听上去头头是道的言论。而最终造成轰动效应的，是发表一行人一致认定，日本的这两个顶尖棋士，现在，在一方结婚之后，依然有着交往关系。
　　因为有不知名人士给报社提供过照片一张照片，是他们今年去参加应氏杯那段时间，在火车上被拍到的。他们坐在一起，手相握着，动作甚是亲密。
　　他猜想，如果清惠没有说谎，那么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将那篇文章偷走了。也许是针对塔矢或进藤，也许，只是为了获得利益。
　　无论如何，总之那个人成功了。
　　因为报纸才刚一上架，就立刻引起了轰动。现在，各种消息和谣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开来。
　　伊角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仅仅因为担心，还因为失望，或者其他说不清楚的原因，让他感到格外压抑，格外愤怒。
　　却不知所措。
　　后来，和谷离开伊角家，独自去了棋院。
　　他在棋院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激动地记者媒体和被围攻的两人，接着便突然地被以好朋友的身边牵连进去。
　　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站在同事的立场还是朋友的立场，他都无法开口。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试图摆脱记者们的追问，然后推搡着他，一边走，一边拼命躲开挤攘的人群。
　　他不明白。他以为最好的方式是当众否认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他以为，保护是他们最重要的选择。而他们却不要。难道说这一次，他们终于为自己，为他们，做了决定？
　　他不明白。可他仍旧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没有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他们的朋友。而真正的朋友，应该值得他们依靠，值得他们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当做陪伴。
　　所以，他等着他们开口，只要他们一说话，他会立即以合适的方式回应。可他们始终没有说过什么，没有辩解，也没有责备，没有借口，也没有谎言。
　　所以他也和他们一样，迷失在了突兀的沉默中。
　　------*------
　　忽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
　　棋局只下到了一半。
　　塔矢便认输了。
　　那挥之不去的吵闹声一直在他耳边回放，让他一刻也无法安静。
　　塔矢投下棋子，漠然地坐在原地。
　　进藤时不时地看向他，显然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好在进藤的对手是和谷——另一个和他们一样不知如何平静的人——所以没被抛多少白眼。
　　整个棋室，沉浸在奇怪的氛围里。就连塔矢这么快就输给一个低段棋士，也没有人感到惊奇。
　　或者说大家似乎都在拼命地把自己藏起来，不希望被任何人注意到。
　　不过，塔矢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便被叫走了。
　　进来叫他的人是绪方，后面跟着棋院的院长。塔矢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走了出去。进藤一看到他们进来叫塔矢，便立刻站起来准备跟出去，却突然被和谷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放开我，和谷。“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去——“进藤猛然停住话头，许久，安静地坐下。周围转过头看他的人们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积攒了越来越多的情绪：厌恶，好奇，愤怒，同情。
　　他能去哪里？跟着过去又能怎样，威胁？还是抗争？
　　进藤紧紧咬住嘴唇。
　　”我认输了。“
　　进藤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对和谷说，”抱歉。“
　　”没关系。“和谷淡淡地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进藤低着头，看着棋盘，”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赶来找我的妈妈被几个记者拦在路上，当时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今天一早，伊角就告诉我了。“
　　进藤沉默了。感觉心跳忽强忽弱。满脑子都是塔矢，还有近来发生的那些事，那些安稳却又泛着波澜的时光，那些可能失去的平凡渺小的快乐。
　　手指紧紧贴着冰凉的棋子，担心自己会忽然崩溃。
　　是惩罚吧。
　　惩罚他们偷来了那么多的幸福，惩罚他们违背了平凡命运的旨意。
　　所以突如其来的灾难，总是发生在最平静的生活中，而且，总是接踵而至。
　　------*------
　　”给你时间解释。“院长又重复了一遍。
　　绪方紧皱着眉，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塔矢还是默不作声。从进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他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
　　”塔矢亮。“院长开口了，”这件事情对棋院的影响有多大，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好在这只是刚刚发生，我们希望你能立刻澄清谣言。“
　　塔矢依然不作声。
　　院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重复坐下又起来的动作，一面不停地向外看。
　　绪方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拿起桌上的报道再次浏览了一遍，接着将它紧紧捏在手中，目光重新回到塔矢身上。
　　”小亮，你要知道，老师现在在美国，他不可能再帮你阻挡任何压力了。“绪方忽然说道。
　　沉默的塔矢似乎被叫醒了，惊讶地愣了愣，随即立刻回道：”……我当然不打算让他这么做的。
　　“……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
　　“很显然不是！”院长似乎也很难再忍了，“你就没有帮你周围的人想过吗？到现在你还可以说这事你自己的事？真想不到。”
　　塔矢深吸了一口气，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一定想办法解决——”
　　“想办法吗？你能有多少办法？”院长说，“我建议你最好当众否认，不管那是不是事实，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我想这件事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谎言终究是会被拆穿的。”塔矢说，“我已经不想再这么装下去了。就是因为希望用大家觉得最好的方法来获得每个人的认同，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我不想——”
　　“别傻了，小亮。”绪方冷冷地说，“我觉得比起你的事业，进藤恐怕还没有那么重要。”
　　塔矢抬头看着他。
　　院长说：“我同意。我想你应该不会想不到的，如果事情真的闹大了，你在围棋界的威望自然会一落千丈，到时候，就是你再有能力，恐怕也无法再在这里顺利地发展下去了。”
　　“可是——”
　　“好好看看后起之辈吧，没有人是绝对的王者的。”绪方打断他，“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对你好心相待。你最好冷静地想想吧，不要等到一切都晚了的时候，才试图挽回。你是我最看重的后辈，我是真心不希望你被毁了。”
　　塔矢再次沉默了。
　　绪方靠在办公桌上，院长则双手抱在胸前。
　　最后，院长示意塔矢离开，并表示如果他不尽早做出反应的话，棋院恐怕也不得不公开发表声明了。
　　绪方在塔矢离开前，说道：“小亮，顺便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决定赴汤蹈火，不要以为事情会轻易结束。”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时间，仿佛在倒转，又像是在倒转中，加入了让人迷失的假设。
　　进藤一直在等他。
　　他站在离塔矢家不远的地方，一直静静地看着塔矢应该走来的方向。想象着从棋院到家里，可能有的花掉那么长时间的路。
　　看着太阳落下，收走最后的橙色。路灯倏然亮起，以一种无声而坚定的方式将整个城市拉入夜中。进藤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思绪被来去的车辆和行人，剪断，不停不停地循环往复。
　　他在这样的夜里等过他。
　　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在那样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夜里，在不同的地方，寻找着对方可能遗落的心跳。
　　忽远忽近。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从灯光的暗影里一跃而出的动作，从墙顶跳下时，靠在他怀里的重量，还有他惊喜的笑容和温暖了寒夜的声音。
　　还有他们眼神的交汇，和靠近彼此时，感受到的力量和安慰。
　　“进藤？”
　　塔矢轻轻唤了一声。
　　进藤回过神来，随即转过身，注视良久。塔矢忽然移开视线，进藤走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城市的喧嚣忽然闯进他们安静的世界，掩盖了可以听到的所有声音。让人分不清正在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可进藤不能放开他。
　　就算是幻觉，也不能放开。
　　塔矢并没有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垂直落下的水流，飞溅出忧伤彷徨的悲伤和慌乱。
　　那让进藤莫名地不安。可他依然没有松开拥抱。
　　塔矢抬起手往他身上用力一推，却没能将他推开。于是它们稍稍落下，重重地抵在进藤的胸前。进藤咬牙，任凭他纤长的手指用蜷曲的姿势抓得自己生疼。
　　许久，塔矢垂下的双手，无力悬空。
　　进藤在心里落了落无声的语言，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只是闭上眼睛，更加紧紧地抱住他。
　　塔矢咬住嘴唇，低下头。
　　一旦开始，仿佛就是无止尽，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纠缠。塔矢从离开棋院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安静。拥挤的人群让空气变得浑浊，变得泥淖。除了恼人的记者媒体，沉默地用目光追随他的熟悉的面孔，还有好多一见他路过就指指点点说个不停的路人和看客……他们除了不断向他确认报道是否属实，质疑他以后的发展，毫无保留地介入他的私人生活，还尖酸地问道他是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过可耻或悲哀。
　　让他差点儿窒息。
　　让他突然对任何人的靠近都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恐惧。
　　可是进藤静静地，用自己温暖着塔矢逐渐冷却的快乐，沉默不语，直到感觉到那个疲惫的身体，终于沉沉地靠到自己的肩上。
　　可以开口大喊吗？
　　还是，要等到这一切将他们折磨到疯狂，才能够坦明心中的对冷漠现实的怨恨和愤怒，才能够展露心中对相守的执着和渴望？
　　可以大声呼喊吗？
　　不止是叫出你的名字，还有我们都知道的，却一直想说出口的那些话。不是爱语，却能够让我们在这样的深夜里，感到彼此清晰的存在。
　　-------*------
　　那是她到东京那么久了，第一次想要逃离，逃离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逃离人们目光的追随和打量。
　　千夏漫无目的地奔走在人群拥挤的街道上，闪躲着不停向她转过脸来的行人。向前走，看向无边的尽头。
　　人流攒动，遮住了她投向前方的视线。
　　慌乱慢慢被放大。
　　她加快步子，向前走。
　　却依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她曾经选择从那么远的地方独自一人来到东京，试图寻找一个深刻的印记，如今，却得了一个如此尴尬的落单。
　　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
　　甚至连流泪的脆弱，都不能再展露殆尽。
　　她穿过人流，不敢停下脚步。
　　脑海里一点一点回放她和塔矢在一起的画面，他的改变和慢慢坦露的曾经。她不了解以前的塔矢是什么样的，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相遇的那个时候，她看到的他，只是被秘密深埋的伪装。
　　一直以来，她都在不停压抑自己的猜测，无论是明子对进藤出现的激烈反应，还是塔矢在进藤身旁的快乐笑容，无论是自己对进藤的莫名不安，还是进藤介入他们生活时她的无力抵挡，她都拼命忽略。
　　她还能怎么做？
　　为了一个安宁的生活，不惜牺牲自己那么多，却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在事实突然展露殆尽之时，她只剩不知所措。
　　终于发觉，原来，她和他都是如此善于隐藏的人，以至于连自己都差点陷入构想的幻境中；终于发觉，原来，两个人根本不相爱的人，竟然也以夫妻的名义，相伴那么久。
　　她不恨。
　　可是她也无法再继续假装平静。
　　白天，记者们认出了刚出门的她，便立刻向她求证事实。她一再强调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一个记者些许惊讶后脱口而出，他背叛你了，你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阵茫然后立刻感到了绝望。心里满是无助和难过。可下一秒，他们竟然说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进藤光。
　　她顿时感到无比惊讶，还以为自己被耍了，便沉默着拒绝相信这一切。
　　后来，记者们渐渐离开了。
　　一个小个子的男人留在了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千夏，问，我们会去棋院等他，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千夏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因为你好像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既然你不相信，为什么不亲自去问问塔矢棋士呢？你知道，大家总是对这些事情比较敏感，也许不过是谣言罢了。
　　千夏跟着他去了。
　　也许仅仅是因为她觉得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说出塔矢的名字时，是充满敬意的，似乎并不是想要去曝光他的丑闻，而是想去做个专访一样。
　　一路上，他和她说了好多关于塔矢和进藤的事，过去的，后来的，真的，假的。他似乎没有多少心机，只不过是重复着知道的事罢了。
　　千夏跟着他，听着，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直到她终于看到塔矢不再冷漠的面庞转向自己时，眼里复杂的情绪和无声的道歉，她不知道除了逃离，自己还能怎么做？
　　是自己介入了他们之间，还是进藤最终带走了他？
　　一个念头慢慢在脑海中浮现，越来越强烈，直到几乎掌控了她的思绪。
　　挣脱。
　　一直以来，接受安排的生活，接受安排的束缚。
　　可是为什么，不管自己怎样努力，终究都逃不出被抛弃的囚牢？
　　她不知道。
　　快步的走动终于开始让她感到疲惫。腹部传来轻微的疼痛，牵扯着她的心跳，一阵一阵，仿佛是孩子在试图跟上母亲呼吸的节奏。
　　当初，是自己退让的。
　　可是凭什么，总是自己在不顾一切地接受？为讨好别人而活着？
　　够了吗？
　　不要……再这样了。
　　——千夏！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急切地叫喊出她的名字，感情强烈而深沉。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
　　……求你了……
　　猛然停下脚步，身后赶路的行人没有注意，突然将她撞到了。人群忽然刹住一成不变的节奏，乱了阵脚。大家七手八脚地俯身拉起摔倒的女子，担心地询问她是否还好。千夏一边努力稳住身体，一边点头，回应他们的关心。
　　慌乱中，有人不小心拉起了她雪纺的上衣，千夏立刻慌忙伸手将它拉住。回过头，看到身后好心帮忙的女子正一脸惊讶的看着她，连声道歉。
　　千夏摇摇头，漠然走出人群。
　　沿着附着浅浅青荇的街角，向前走，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拉着衣角的左手放开。微风轻拂，隐约间可以看到，后背，腰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手掌长的伤疤，在她较好的面容回头的瞬间，被衬得触目惊心。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
　　那是一年，美丽的夏天。恰逢北海道鲜花盛开的季节。步行或者奔跑，穿过五彩的花田，微风中参杂着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
　　同样是月色飘零的夜晚。
　　在家乡长长的泥土小道上，留下两排深深浅浅的足迹。或并肩，或前后牵携。
　　唯一不同的是月亮微笑的弧度，和印在脸上的快乐与哀愁。
　　那一年，一个男子带着她，从这条小道疾走而去，只有通向远方城市飘渺的灯火，点亮着两人灰暗的路。
　　可是她最终没有看到夜晚的告别。
　　父亲大声地呼喊带停了她的脚步。男子紧紧拉住她的手，一点儿也不肯松开。她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的决心。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眼睛里霎时充满泪水。
　　在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为了别人落泪。
　　父亲靠近的脚步越来越清晰，她重新提起脚跟，跟上男子的步伐。可是她牵着他的手，正在慢慢失去力量。
　　“次平！你这小子，快给我放开她！”
　　她的心，渐渐拧成疼痛的结。
　　“千夏！”男子感觉到她再一次滞留的脚步，急忙回头呼唤，只见她紧紧跟随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散成了随着风而去的花香。
　　飘远了。
　　“我不能跟你走。”终于，她猛地停住脚步，试图挣脱他紧握的手，她的勇敢，被身后的身影牢牢扣留。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男子用力拉住她的手腕，强迫她继续跟上他奔走的步伐。
　　可是，这一次，父亲已经追上了他们。
　　男子固执的眼神望向身后威严的老人，年轻的执拗和父亲眼中决绝的憎恨形成鲜明的对比，微凉的夜风，没有带走他们之间急速上升的对峙的怒气。
　　“我叫你放开她！”父亲再一次厉声喝道，“你想带她走？你想让家里人的颜面全都丢尽吗？！”
　　男子顿了顿，转向千夏皱着双眉的面容，月色将她托得苍白。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发怒的父亲，满脸惧色。
　　他看了看父亲手中紧握的棍棒，狠狠一咬牙，坚定地说：“不放！”
　　“啪——”
　　老人手中，细长的棍子猛然落下，重重地打在身上。男子猛地倒抽一口气，立刻松开了紧握着千夏的手掌。顿时惊呆了。他看了看紧紧咬住嘴唇的面色死灰的千夏，又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老人，狠狠握拳。
　　“你——”
　　“不要！——”千夏抬起手挡住他，双手压在他的胸膛上，忍着背部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推去，“你快走吧……求你了……”
　　我不能跟你走……
　　终究还是出现了转折，就像他以为父亲会打到他身上的一棍竟出乎意料地打到了千夏一样，就像这个老人轻易就可以找到他的弱点一样，年轻的他们，根本无法预言将来。所以，明明说好和他一起走的女子，终于还是屈服在了父亲严厉的眼神下。
　　男子看着千夏泪水不停滚落的面庞，心里再也无法沉静。
　　夜空，有流星划过，霎时照亮了僵持的三人。远处，又有脚步声匆匆靠近。血液潺潺流出，侵湿了轻薄的外衣，让整个夜晚变得更加冷漠。
　　男子终于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跌落到地上的女子，心痛得难以呼吸。
　　他想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也许他们都是对的，千夏的未来，他给不了，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放下。也许他们都是对的。他应该头也不回的离开家乡，离开她，放他们自由。
　　远处的灯火飘近。交错的脚步声频频靠近，人声鼎沸，宛如挑着花灯的长队，慢慢填满蜿蜒的小路。
　　“千夏！”
　　母亲的呼唤，伴着喧闹的人群，一步步逼近。
　　叫次平的男子踉跄着后退，最后，趔趄了一下，转过身，跑进夜幕中。
　　“直木次平！”
　　老人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次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却只落在千夏身上。接着，他回过头，拼命向远方跑去。
　　老人终于颤抖的俯下身，扶住女儿单薄的双肩，所有无所畏惧的假装都褪去了。他的脸上满是心痛和自责，可是他别无他法，打在女儿身上的那一鞭，在他身上，疼痛加倍收纳。
　　千夏虚弱地靠在父亲身上，任凭他将自己拦腰抱起，抬起头，一直目送着次平，直到再也看不见。漆黑的夜，将她的所有感觉，一并吞没。
　　那一年，家乡长长的泥土小道，脚印重叠，杂乱无章。
　　踌躇辗转着多少心碎和离别。
　　可雨季一过，风雪一经，依旧换上另一个季节。周而复始，直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迹，全都荡然无存。
　　又一年夏天，家乡的路上，两个男子并肩而行，踏过长起浅草的泥土。一个女孩走在他们前面，娓娓诉说着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一路走，一路小声唱着快被遗忘的歌。
　　女孩带他们到小镇旅馆住下，然后告别。
　　离去的时候，她细心地回头，看到两个男子专注地看着自己，微笑着挥手。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那个姿势，仿佛已承载了他们多少年的深情。
　　他说，看来她还是不怎么喜欢我。
　　另一个人笑道，是你自己忘了给她带礼物的。
　　这个不是重点吧？墨绿色头发的男子笑了笑。停顿了片刻，又说，我觉得，那是因为她相信她姐姐还爱着次平。
　　是吗？身边的男子笑着扬了扬眉，在台阶上坐下，问，那你呢？
　　他笑而不答。
　　不知那细腻的花香，是否和当年一样甜涩各参。
　　“对了。塔矢，那男子叫什么来着？”
　　“直木次平。”
　　“哦。”进藤想了想，忽然猛地一愣，不可置信地说，“喔！那可真巧……千夏她……不是也姓直木吗？”
　　塔矢微微点点头，弯起嘴角，淡淡地说：“可惜那不是巧合。”
　　次平是她的哥哥。
　　塔矢说，那天他们在上海，来给他带口信的人是他在北海道的朋友。当时那个人说千夏的妹妹想要见他，希望他有时间能去一趟北海道。他还说，家里有个人回来了，不过，基于好意，希望塔矢不要过多地过问他们家里的事。
　　塔矢说，好的。
　　其实早在那之前，塔矢就已经知道他们家里的很多事了。所以那天他才决定带着进藤一起去，就算是赌注，他也愿意相信进藤带给他的幸运。
　　千夏的妹妹把几年前发生的那个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们。最后，她对他说，次平哥哥前些天回来过了。可是他竟然没有问起千夏。只是趁妈妈睡了的时候来看了看妈妈。后来他告诉我，他已经知道姐姐结婚了，还知道她现在是你的夫人，住在东京。
　　就是因为你是名人的缘故，她和你结婚的事情才会那么容易被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希望你早点知道，姐姐她也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的。她虽然善良，但那并不代表她真的那么单纯。
　　“你想过她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吗？”在北海道停留的那个夜晚，进藤和他坐在旅馆的台阶上，他转过头，看着他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她觉得，千夏还爱着次平。”
　　“除此之外呢？”
　　“……警告？”塔矢扬起眉，不确定地说。
　　“我有些同意你的观点了。”进藤笑了笑，“那女孩确实不怎么喜欢你。要不哪有人这么有心让姐夫难堪的？”
　　“算了吧。”塔矢也笑了笑，说，“她从来就没把我当做‘姐夫’对待过。”
　　进藤得意地笑着说：“看来，终于有人不吃你这招了。”
　　“什么意思？”
　　“讨好无效啊。”
　　塔矢微微一愣，进藤顿时站起来笑着跑进屋里。塔矢也立刻追了过去，一晃而过的侧脸，笑容干净而明亮。
　　“讨好？！”
　　进藤后来也想过，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无条件相信那个人。分开的那几年里，从未没有改变的心意，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得的真诚。
　　爱的方式有很多种，陪伴的理由也一样难以言明。
　　他不去深究塔矢当时是否爱过她，因为那毫无意义。至少他已经了解的是千夏的感情和心意，像塔矢说的，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只因她和塔矢在同样的遭遇里靠到了彼此的肩膀，那种安慰，其实，也许，无关爱情。
　　只因他们都被困在爱里，希望彼此的手，能够把自己拉出深渊。
　　然后彼此才会变得更加懂得人生。
　　------*-----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因为她此刻无处可投靠，也因为她不忍心将负担再强压到面前这个倔强的男子身上。她知道，自己若是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一走了之，那么局面只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何况，她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再一次，变成别人口中的笑料谈资。
　　千夏停在家门口，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表明屋里等待的人还未睡去。她不知道是否该为这一刻看上去安然无恙的平静感到欣喜。
　　至少他回来了。
　　千夏打开门，走进屋里。塔矢正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书。听到响动后他抬起头，对上千夏的注视。
　　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蓦然失神。
　　塔矢的眼里，笑意真挚而温柔，闪烁的坚强令人安心。不像那个时候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脆弱，而是显而易见的决心，传递着深情。
　　而此时此刻，她也终于看清了，那份微笑绽放的理由，幸福的理由，是什么。
　　她太容易顺应生活了。太过认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忘了去注视自己的内心。一年多的安稳生活，让她觉得自己曾经隐藏的秘密过于罪恶，所以她一直在拼命刷洗脑海中微小的自私。
　　如果不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敲开了心里的磐石，她也许还会像以前一样，为度过平凡祥和的一天而不辞辛劳，为一段简单安稳的平静而心满意足；在夜晚降临，偶尔出神地沉浸到回忆中时不断自责，然后对自己催眠，告诉自己应该爱着现在所拥有的。
　　慢慢地，让时间淹没了那时伤痛的记忆。
　　也确实是现在的这个男子带她走出了那段痛苦的黑夜，虽然他没有表现过爱意，但他的温柔和依顺，让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让她在东京这个偌大的繁华城市，找到了可以暂时停留的地方。
　　于是她曾经那样相信，她应该和他过完一生。
　　所以，她一直不断付出，来说服自己完整这个相信。
　　这些种种，让她几乎忘了爱情。
　　而为了一个假设的幸福，重复在责任中徘徊，往复。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依然如此相似。
　　连欺骗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其实，明子一开始对她提出结婚，她并没有答应。只是在后来和塔矢频繁地接触中渐渐改变了心意。
　　可能正是那不属于爱情的吸引，让他们都拥有了安全的距离。让塔矢对她的存在少了过分的自责，而她也不至于被生活击退。
　　母亲希望她能够出来散散心，于是带她到东京住下。而千夏如果想要在东京留下，嫁给塔矢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在那背后，她确实曾经小小地奢求过，如果记忆里的那个人知道了她在东京，也许，会来看她一面。或者让自己知道他过得很好。再或者，至少可以去北海道看看他的母亲——自从那次他离开家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母亲。她猜想，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回过家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在北海道，而他再经受不起父母对他失望的眼神了。
　　如果她和塔矢结婚，他当然很容易知道。无论这样的抉择算不算一种放弃，至少他了解到了她的生活，那么他大可以回到家中，重新面对等待着他的亲人。
　　她要他过得好，才能冲淡心中的缠念和悔恨。
　　然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她原本愿意好好经营的生活，因为塔矢的背叛而出现裂痕，她心中埋藏许久的深情，也被亦然牵出。
　　当塔矢发现昔日无法继续的爱情还有一线生机时，他回头将它牢牢抓住了。那自己呢？是应该缠着他不放，还是退一步成全一份想要相爱的心意？是继续遗忘深爱的生活，还是沿着曾经许下的心愿，为自己选择一个明天？
　　------*------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塔矢在棋院门口停留了一阵，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周围。直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那个他一眼就可以从人群中认出的身影，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进了棋院。
　　进藤看到了他。
　　顿了顿，立刻快步追上。
　　“塔矢。”
　　跟着他在过道里转弯，然后进藤一把拉住他，拽到一旁，双手将塔矢压到墙上。塔矢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放松了肩。
　　“你躲着我？”进藤试探地问。
　　塔矢抿了抿嘴唇，对他说：“没有。”
　　“我不相信。”
　　“你看到我等你了。”
　　“只是避免和我有任何接触，对吗？”进藤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最近确实每天都见到塔矢等他，不过也仅限于看到自己出现后，便立刻消失。
　　塔矢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他向来时的方向看了看，说：“如果我们都不想迟到的话，改天再说比较好。”
　　“是吗？”进藤不满地扬起眉，说，“我不这么想。不管怎么说，到现在为止，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我不觉得这样很好。”
　　“告诉你什么？”塔矢直接转过头，看着转角处，问。
　　进藤有些生气，他放开塔矢，说：“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
　　塔矢转过脸，看着进藤。后者正一脸不悦地死死盯着他，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塔矢轻轻叹了口气，对上他的注视，又说：“我只是——”
　　“——我说啊！”
　　忽然，一个女声响起，打断了塔矢的解释，声音里满是责备。两人猛地回头，随即僵在原地。声音的主人小跑着靠近他们，有些忍无可忍地撇撇嘴，嚷嚷道：“你们就不能别那么引人注目吗？”
　　不等两人回答，女子毅然抓住进藤的手臂，拖起便向二楼跑去。
　　塔矢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还没回过神，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大，却依然清晰。
　　记者们来了。
　　前面的两人恰好转过楼梯。
　　怎么会……是她？
　　塔矢收回视线，皱起眉，陷入短暂的沉思。直到他们快要看到他了，他才直起身，拍了拍上衣，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
　　进藤看着她，一脸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女子将他用力推入房间，拉上门，然后转过身呼了口气。抬起头对上进藤专注的视线，忽然红了脸颊。
　　“看什么？”她别扭地看向一旁，扬着眉说，“我可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
　　进藤心一沉，说道：“那你大可不必将我拉开。”
　　女子脸色愈发红了，她抿起嘴唇，半晌，压低声音喊道：“笨蛋！你以为那些记者们每天都只会乖乖地站在门口迎接你们吗？今天可是有比赛啊，他们是可以进来的。你们就那么正大光明地在走廊上卿卿我我，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这下轮到进藤憋气了。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无可反驳。毕竟他的确忘了今天有比赛，当时只顾着抓住塔矢，根本没想太多。而他们的事情还未平静，她说的没错，事情不能更糟了。
　　但是——
　　“我哪里有卿卿我我了……”进藤小声嘀咕。一想到塔矢，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那天他们见过后，就失去了联络。他自己也不想主动给塔矢添乱，可是一方面，他又有点不满塔矢对他的疏离。
　　他当然不是怀疑塔矢会改变心意，只是……真的被放下了，难免会有些失落。
　　“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女子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进藤再一次看向她，油然而生了莫明的感动。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犹豫了半天终于支吾了一句：“那，谢谢你了。奈濑。”
　　奈濑没有回答，耸耸肩，对他笑了笑。
　　不过依然有些别扭。
　　其实他们之间的过去，仍旧无法一时说清。尽管进藤不愿意记仇，但她对他的伤害仍然明显而且深刻。
　　虽然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但是进藤可以感觉，她对他的成见，并非能够一日改变的。可是她看起来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而并非别有用心。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却暂时也找不到解释。也许是自己习惯了忽视。现在回想，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再说过那些尖锐的话了。
　　不过是他忘了在意。
　　他们就这么对坐着，各怀心事。
　　沉默了好久，她才淡淡地开口道：“你恨我吗？”
　　进藤笑了笑，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恨啊。”
　　奈濑释然般地舒了口气，说：“你果然……没变呢，进藤。”
　　“真的吗？”进藤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我们曾经相识。
　　“恰好相反。”奈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越是想要忘记的，往往因为太过在意，而牢记在心。”
　　进藤没有回应。脑海里，久违的熟悉笑容和她脸上的重合，终于，在一瞬间，变成同一个颜色。是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吧，是因为他也不希望失去曾经是好友的她吧，所以，他才会在她尝试重新向他吐露心中的歉意时，原谅她曾经的直率，接受她一直藏在心里的遗憾和舍不得。
　　如果那个时候，你真的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伤害了我，我又该如何怨恨？
　　好吧。
　　那，既往不咎。
　　如果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过去不用翻页，就当是重新开始，不过在相识的一刹那，一见如故。
　　------*------
　　今日的比赛，没有他们两人。不过那时进藤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回去的时候在一楼再次遇见奈濑，心里温热的快乐还存在着。
　　虽然那时没有再问到更多，但是进藤相信了她话里的真实。至于总觉得错过的东西，他依然想不出那是什么。
　　奈濑转过脸，对他微笑。
　　进藤挥挥手，这才忽然发现了她身边站着的人。微微一愣，随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不错嘛。恭喜你赢了比赛！”
　　和谷笑得一脸灿烂，说：“谢了。”
　　进藤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因为他们留在后面还有点事，他就先走了。
　　转出棋院，顿时刹住了脚步。
　　塔矢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旁是千夏。她正转头对他微笑着，愉快地说着什么。宽松的裙身，隐约可以看到小腹隆起的曲线，预示着一个母亲即将迎来的美丽。
　　心里涌现出一股酸涩的疼痛。
　　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幸福的呢？他霎时踌躇了。甚至连向前一步的勇气都不再有。他害怕自己是破坏这一幅温馨画卷的毁灭者，仿佛此刻无论他有怎样的理由，都是有罪。
　　他忽然不知道，塔矢那一句“只是”后面，有多少话语是为了他们才说出口。他忽然觉得，塔矢也许真就像他们所说的一样，不懂得珍惜已经拥有的珍贵。
　　进藤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像个怨妇似的一再缠着塔矢，庆幸自己在那天那个隐喻了多少决心的拥抱后选择了放塔矢回去。因为塔矢确实应该在这样的时候陪着千夏，才有机会抓住那个善良女子最后一丝同情，而不至于立刻给他致命一击。
　　已经够多了。
　　自己又为何一再找理由去为难他呢？
　　什么担心，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见他的渴望而产生的借口罢了。
　　他应该安静地等待，沉默地相信。
　　……不是吗？
　　可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究竟还剩多少幸运，足够他撑到他们以为会到来的宽慰。
　　------*------
　　进藤花掉了一整个晚上，来说服自己变得坚强。
　　除了无止尽的回忆和极度疲惫时短暂的浅眠，他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度过漫长的黑夜。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双腿，面前摆放着一个棋盘。手指摆弄着一颗棋子，在交错的交叉点上放下不停追赶的黑白色。
　　一直，挨到天亮。
　　进藤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光线微弱的改变，也没有注意到流动的温暖阳光正在取代柔和的白色。他沉静在棋局里，即使偶尔回过神来，也会立刻沉入另一段过去中。
　　仿佛在竭力逃离。
　　恐惧和难过。
　　眼前不断闪过那副静止的画面，塔矢和千夏，以一对夫妻的名义在人群中绘制美好温馨的构图。
　　那是一个完整的家庭的代名。
　　阳光带来的温度，在进藤身上停留了很久，才让他微微动了动肩膀，侧眼看向那扇窗。他最喜欢的位置和方向。
　　虽然，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再细细想过昨天发生了什么，但那不代表事情已经过去。相反的，拼命逃避的东西，在防备倾倒之后，总会加倍袭来。
　　那本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暗影，残忍地将他拉回噩梦初醒的盲夜。
　　“哐啷——”
　　就在尖利的响声传来的刹那，进藤看到视线凝固的方向，飞溅了一屋子灿烂的光点。玻璃的碎片凌乱地飞起，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飞扬的璀璨一点点落地。
　　他做了自己的决定，然后，静静闭上眼睛。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那天过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
　　似乎是他们之中有一方狠心要消失在另一方的视线中一样，巧合地错过所有相遇的可能，尽管他们出入在同一个棋院。
　　进藤变得格外安静。
　　和谷和原一则总是找各种理由陪在他身边，有时候会不停地唠叨，有时候两人只是安静地玩，有时候则是陪着他一起沉默。
　　好事的人们依然不屈不饶地抓着他们不放。
　　除了像粘人虫一样追着他们本来跑去，喋喋不休，就是见缝插针地进行格外过分的攻击性介入，让人简直无法正常生活。
　　仿佛被缠人的藤蔓绊住了脚，被蒙上了眼睛却没有失去听到声音的责任。
　　报道依然在大张旗鼓地大肆宣传，从一开始的围棋杂志扩大到了各种夸张无聊外加毫无根据胡说八道的花边报刊，无一不在以一种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口吻对塔矢亮和进藤光两位棋士大加评论。
　　各种言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而且几乎都是冷言恶语，正如塔矢所说的那样，尖酸刻薄甚至有些丧失理智，更别说善意。能想到的尖利评价几乎全都已经被他们用尽。不过外界对进藤的态度似乎要比塔矢的宽容一些，因为在他们看来，塔矢作为一个围棋名人，竟然做出这样的，羞辱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女性的事，本就不可原谅。
　　是的，和谷似乎曾经说过。
　　可是进藤根本无法因此而感到侥幸或者轻松哪怕那么一点儿。反而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痛苦和自责。除了逃避，躲开，尽量不再给他们增添更多流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塔矢受到的伤害减少到最轻。
　　他想过，要去否认。他想过，如果是他站出来，当众否认他们之间有过任何爱意，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回到以前的平静？
　　至少不要再让他们连这么短短的几天都过得像半生那么久了。
　　可是他最终还是沉默着。
　　好像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心要以这样的方式抵抗所有入侵，不愿否认，也不愿公开任何言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看有什么更加猛烈的攻击出现。
　　也正因如此，棋院也终于有了动作，正如那时院长所说的“公开发表声明”，塔矢亮在围棋界的活动几乎都被削减了。
　　除了日常的训练和不久后的国际应氏杯决赛，任何会让塔矢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活动，统统取消。以此来向广大群众示意他们国家棋院对这件事的严肃态度，以及为围棋界这个特殊环境涤瑕荡秽的坚定决心。
　　也许看上去确实有些荒谬，但在那个时候，似乎每个人都认为棋院这么做真的是再正义不过了。甚至有的人还要求给与塔矢最严重的处罚，即撤销他作为的职业棋手资格，不过棋院唯一理智的部分认为暂时还不能这么做，毕竟失去这样一个实力极佳的棋手对他们来说，损失也太大了。
　　最糟糕的是，谁都说不清楚，这就是最坏的部分了，还是，仅仅是开始。
　　------*------
　　塔矢在一阵胶着地自我斗争后，伸出手。
　　打开门，随即顿时愣住，紧紧皱眉，不自觉地抿起嘴唇。
　　果然……
　　捏着手提包的五指攥得更加用力，只为了掩饰因激动而无法克制的颤抖。
　　幸运的是，即使在如此伤人的情景中，他还记得起如何微笑。
　　“早上好。”
　　柜台新来的取代市河职位的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挣扎了好久，才开口说道：“早上好。塔矢先生。”
　　塔矢把手提包递给她，淡然地问：“广濑先生没有来过吗？”
　　“呃，没有。”女孩紧张兮兮地站得笔直，一边接过塔矢递来的包，一边不停地向门口处张望，“至少……至少到现在都没有来过。”
　　塔矢极力忽略她反常的举止，假装安然地向平时下棋的位置走去。
　　啪嗒，啪嗒，空荡的房间，脚步声响得清晰。
　　没有一个客人。
　　就连原本预约好和他下指导棋的广濑先生，也找到了很好的理由避免出现。平日里熟悉的面孔呢？
　　想到前不久都还座无虚位的热闹的棋会，转眼之间变得冷冷清清，塔矢不禁自嘲地笑道，当人们想要逃离所有可能的危害时，不仅能万分默契，还能连多年的交情都抛弃得如此理直气壮。
　　比起当年那意思意思的攻击，这一次，他倒是彻底领悟到了，被别人像瘟疫一样避开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难受得太多。
　　尤其是被以为可以信赖的人，用如此冷漠的方式忽略，比起路人的冷言恶语和夸张的躲避，要更加伤人。
　　没有想到，此刻的棋会，安静得太过了，竟让人更加难以专注。
　　塔矢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下，安然自若地拿起棋盒，打开，然后开始在脑海里回忆棋局。花了不知多少倍的努力，才勉强集中了一点儿精神，才能在忽视那比平时放大了太多的响动的同时，将黑白的棋子，摇摇晃晃地摆正。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杂乱无章的棋局中脱身而出，回过神来，猛然惊觉对面坐了一个人。他刷地抬起头，看到原一专注看着棋盘的面庞。
　　“原一？”
　　听到塔矢的叫唤后，原一抬起头，对他展开一个笑容，问候道：“你好。塔矢哥哥。”顿了顿，他解释道，“因为看你很专心所以没有开口叫你。”
　　塔矢依然有些惊讶。好好一想，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不过原一的情况塔矢倒是一直都在关注着。所以，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前些天的小棋圣比赛中打败了实力派棋士伊角慎一郎，一举夺下头衔，同时再一次刷新了头衔战中年龄最小获胜者的记录。
　　这孩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见证他飞速成长的塔矢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不禁想到进藤，同样以惊人速度在围棋界成长的另一个天才，比起比他们付出更多努力的自己来说，那种难言的压力他也体会得更透彻。
　　更别说他此时的重负了。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他去承受这些的，那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的祈愿了。也是这场冒险中，他唯一不肯放弃的理由。
　　可是，只要是有身体的灵魂，都有疲惫地时候。
　　比如他不能理解的，进藤最近刻意的逃避。塔矢猜想他可能是为了避开更多的流言才这么做的，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变得那么毅然决然。那天未完的对话后，一瞬间，切断所有的接触。
　　他不是说过担心自己的吗？那为什么自己在拼命保留和他的牵系，他却用力将它扯断了？那是塔矢可以继续坚持的信念，进藤难道忽然无法理解了吗？
　　心情越发沉重。
　　塔矢再次回过神，看着原一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最近都有来这里。”原一说，“不过都没有和你遇到过。刚才见你在这还惊喜了一阵呢。”
　　塔矢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忽然有种错觉，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做事细致入微的大人，懂得在合适的时候默默关心。
　　微微笑了。
　　这样一来，这里，就不是没有客人了。
　　“哥哥最近一定很忙吧？”原一见塔矢不说话，又接着说道，“因为……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塔矢当然不认为原一不知道他们的事，只是，他竟然会提出来，难免还是让他再次感到意外。虽然只是孩子，但是他不想再面对一次失望了。
　　不过，还没等他可以想更多，原一再次开口了：“其实，原一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在说你和进藤哥哥的坏话，他们真的很过分。但是我再怎么对他们解释他们好像都听不进去，总是认为我是小孩所以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根本一点都不知道你和进藤哥哥啊，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塔矢愣了愣，手中一直握着棋子，仿佛忽然有了温度。
　　“你们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知道，你们对别人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故意去伤害谁呢？”原一说着，渐渐变得像是对自己说一般。
　　柜台的女孩端来了两杯绿茶，在他们身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塔矢则静静地看着棋盘。
　　“虽然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是否合适，但是，我还是很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和进藤哥哥，我都不会因此而讨厌你们的。”原一看了看塔矢，似乎想要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话，“原一一直都相信，你们有自己的理由，无论是为了什么。你们是我永远感激的人，我得到的荣誉，有一半，应该属于你们。
　　”我还是会继续这么对他们说的，直到他们都相信我。只要你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就会永远站在你们这一边。“
　　塔矢愣了愣，温暖从指尖渐渐蔓延。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此刻，他那些稚嫩的话语仿佛也有了强大的力量，一点点，在塔矢心里构筑着坚强。
　　对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还有朋友。他们还有朋友的信任和陪伴。他们从来不是孤立无援。
　　他忽然了解了。
　　就像这个棋会，它根本没有被抛弃。它也不是空的，哪怕只有一个客人，它仍旧可以被热情填满。
　　”对！“
　　站在一旁的柜台女孩终于找到机会，如愿开口了。她有些激动，脸颊微红，但是笑容同样真诚。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她忽然又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了一阵，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啦！我、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觉得，你和进藤棋士都很好。“
　　一直以来，塔矢对她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因为那时找人来代替市河的是妈妈，而且自从市河离开后，这个职位就经常有变化，加上她又是新来的，所以塔矢还没有来得及关注过她。
　　不过，好好端详她的面容，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爷爷经常和我说起你们呐。“女孩看到两人好像都对自己说出的话有些惊讶，便解释道，”他说，你们都很厉害，虽然他更喜欢‘小亮老师’，不过其实心里也对‘那个进藤光’很上心。
　　“他还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虽然总有些人有话说，但是那根本就是无聊。就算你们有什么事又和他们有什么相干呢？”
　　“他……会说这样的话？”塔矢惊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嘴角却净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是，莫名的感动。
　　“当然是悄悄告诉我的啦。”姓北岛的女孩抱起托盘，对他挤了挤眼睛，“他最近出去旅游了，过两天应该就会回来。
　　”我猜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相信他就算是知道了，也一定能够理解的。“
　　塔矢抿起嘴，对她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所以，就算只有很少的客人，就算要忍耐掉很多个无聊的白天，她仍然没有提出过要离开。其实是为了等着爷爷回来吧，想要知道爷爷口里的尊重，是不是真的和她想象的一样真实。
　　塔矢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怎样的原谅，因为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些。心里不断溢出的感动是真的，看来他确实不应该在一开始就认定这一段会无比艰难，毕竟在那个相争的故事最后，能够让人屈服的，不是凛冽的北风，而是温暖的光。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进藤从来没有认为用烟或酒精来麻痹自己或逃避现实有多少效果，反之，他总觉得那是所有蒙蔽自己的方法中最糟糕的两个。
　　可他还是忽然想要去昏暗拥挤的地方呆一会儿。
　　进藤选了一家暗角的酒吧，独自走进去。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也早已过去。虽然不至于一到街上就会被人认出来，潜意识地还是想在出门时避开容易被人关注的时间。
　　忘了那是第几天。
　　依旧度日如年。
　　进藤不得不承认他没有那么强的免疫力来抵御外界所有的入侵。他可以忽视，可以忍耐，可是他也会感到不安，也会害怕失去。
　　酒吧里还有一些已尽兴过客人，懒散地躺在椅子上，要么靠着身边的人，低声耳语，要么独自坐着，嘴里衔着香烟。
　　进藤径直向吧台走去。酒吧里未散去的难闻的气味让他犹豫了一下，不过他最终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知道想喝点什么。进藤坐在那儿，左手拄着脸。
　　忽然想起曾经尝过的一种鸡尾酒，墨绿色的颜色，薄荷清香。却怎么都记不起那是什么名，在哪里喝过。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一个女声在他耳边想起，清丽而甜美。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过。进藤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的睫毛被一丝不苟地装点着，看起来很是可爱。
　　进藤弯了弯嘴角，说：”我也没想到。杉田。“
　　他一直以为，她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
　　杉田嫣然一笑，说：”不过回来玩玩。我已经不住在东京了。“
　　”哦。“
　　进藤对她笑了笑，问：”那……想喝点什么吗？“
　　”不了。“杉田也笑了笑，笑容也没变，美丽却莫不可测，”我们朋友在这儿，见你来了和你打个招呼。
　　“你呢？要过去聊一聊吗？”
　　进藤差点说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好好一想，既然她没什么恶意，也就没必要再争锋相对。
　　“我也不了。”进藤笑着说，“随便坐一会儿。”
　　杉田点点头，说：“那我过去了。再见。”
　　“再见。”
　　见她转身，进藤便也转过头，看向正在专注调酒的调酒师，脑海里还在思索着那个鸡尾酒名。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进藤觉得有些奇怪。
　　杉田竟然对近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不闻不问——他不相信她一点都不知道。就算没有多关心吧，既然过来打招呼了，那么，也应该随口问一下过得好不好才对。
　　她一定都知道的。
　　杉田从来不是那样的女人。
　　进藤微微皱眉。
　　依然看着那个调酒师。漫不经心地目光跟着他娴熟的动作，调酒瓶在灯光下反着强弱交错的光。
　　突然，调酒师转头对进藤微微一笑，把一杯酒放到他面前，墨绿色的颜色，因为没有落稳而漾起波纹。鼻间，扬起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进藤惊讶地愣了愣，调酒师对他点头示意。
　　“BLACKIAH GREEN。给你的。”
　　“可是，我没点过。”进藤说。虽然这确实是他在想的酒没错，但他不认为自己想喝这一杯。
　　调酒师又笑了笑，说：“那大概是礼物了。”说完，走到一旁招待刚来的客人。
　　进藤耸耸肩，看着它。没有更多动作。
　　没过多久，调酒师又在他附近放了一杯同样的鸡尾酒。
　　走过来的客人将那杯拿起，转过身，靠向进藤。
　　“嗨——”故意拖长了的声音，搭讪的腔调。
　　一个高个儿的，留着半截长发的醉醺醺的男子对他举起酒，虚伪地笑着，一边对他举了举酒杯，一边说道：“请你的。喜欢吗？”
　　进藤疑惑地皱起眉。灯光下投来一片压抑的黑影。不用回头，他可以猜到身后至少有三个人正向他靠近。
　　进藤微微缩起了肩。
　　只见那个人一步靠到进藤身边，猛然凑近，眯起双眼看着他。他一身酒气，满脸通红，勾着一边嘴角，狂妄地笑着。
　　“BLACKIAH GREEN。我猜你一定喜欢。知道为什么吗？嗯？”
　　接着便是不怀好意地附和，吵闹地笑着，讽刺。
　　“那叫心有灵犀吧？不不、还是情投意合？哈哈哈……或者说——物以类聚？”
　　进藤警惕地瞟了一眼周围，没说什么，转过头当做看不见。
　　“喂，和你说话呐。”
　　男子忽然收起了笑容，扬起眉。身后另一男子也走到他左边，极度不屑似的吐出他的名字：“和你说话呐，进藤光。”
　　他们认识他？
　　这么说，一定不是偶然了。
　　进藤兀地站起来，准备转身离开。
　　满嘴酒气的男子忽然拉住他的手，将他拖住，一边故意用扭捏作态的声调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不喜欢吗？不喜欢那我们换一个吧。别这么快就走。”
　　“你想干什么？”进藤瞪着他问。
　　“哦，对了。抱歉呵，是我太急切了。”男子继续猥琐地笑着，“我说，我好像看上你了，你有那个意思吗？”
　　“放开我。”
　　身后紧紧围着他的人们再次哗然，接口道：“哟哟、不可以吗？别装了。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还是说，随便的不行？那就好好认识认识吧。”
　　进藤恨恨瞪了他一眼，说：“我没兴趣认识你。”
　　“是吗？”男子挑起眉，讽刺道，“那你不说也罢，你的事，还怕没人知道吗？你以为你有多清高？”
　　进藤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可是他无心惹事，强忍着不搭腔。
　　男子越发嚣张了，对着周围的人强调道：“是谁来着了？哦，塔矢亮吧。你可真够厉害，听说对方也可不是个小人物啊……”
　　身边的男子眯着眼睛，再次夸张地笑起来：“不过你也确实有那个资本，对吧？”说着，手掌突然伸到进藤腰下，一把摸上他的屁股——
　　进藤猛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脸，抬手地就是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鼻子上，男子立刻疼得放开了手，捂住脸部。
　　周围忽然一片安静。
　　进藤强行转身，可他刚一动，周围的人立刻叫骂着将他挡住，一边将他向后推去。那男子痛哼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肩，迫使他转向自己，不顾流血的鼻子，右手拎起一个空酒瓶往桌上狠狠一敲——
　　“乒啷——”
　　“敢打我？！真不是东西！”
　　——接着便对着进藤的头砸去……
　　情急之下，进藤用右手手臂挡住了酒瓶，撕心的一阵剧痛后，前臂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顿时顺着手臂流下。
　　滴答、滴答……
　　赤色似线。很快便积成深红的血滩。
　　周围的人再次顿然安静，男子似乎也吓到了。他犹豫着放开进藤，往后倒退了两步，随即拔腿就跑，其他人也慌忙夺门而出。酒吧里还有人跟着跑了出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慌乱中，有人冲到了进藤面前，担心地问：“喂、你还好吧？！”
　　进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忍着剧痛将手臂缩回。他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环视了一眼不大的酒吧。
　　果然。
　　不是东西。
　　杉田那女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
　　塔矢忽然感到一阵焦躁。视线来回环视着四周，一边闪躲着人们投来的目光，一边忧虑地寻找着想要看到的人。
　　他今天特意来得很早，决心等到进藤。他还有没有说完的话要对他说。那天因为想到了比赛时期会有记者进去，所以只能敷衍而过，如果进藤是因为那个而逃避他的话，他今天可以全然不顾地和他说清楚。
　　他们说好的一切，都未曾改变过。
　　不巧的是，直到他确定自己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依然没有看到进藤。他想象不出进藤是在什么时候避开自己的视线的，他决定先进去找他。
　　可他好像也不在棋院里。
　　途中遇到了和谷，他告诉他，进藤今天没来。塔矢没有问更多，找到正在等待自己的对手，匆忙道歉后，转身夺门而去。
　　------*------
　　手臂上出来一阵阵隐痛。进藤根本睡不着。在床上躺了好久，除了翻来覆去，看向缠着纱布的手臂，感受伤口缝合处的拉扯的疼痛外，没有其他动作可做。终于睡不住了，翻身下来，靸着鞋走出房间。
　　到厨房里摸索了一阵，才意识到没什么可以吃的。进藤又走到客厅，到处搜寻零食的身影，但还是没有收获。
　　失望地叹了口气，倒在沙发上。
　　一早和棋院请了假，在家里养伤。当时只顾着想要休息，忘了考虑肚子也是会饿的，所以什么都没委托。不想出去的话，只有叫外卖的。
　　可是进藤连起来找电话的心情都没有，懒懒地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幻想着自己会不会因为过度饥饿而牺牲。
　　不知这么无意识地躺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咯嗒”的响声。进藤条件反射地坐起来，警惕地看着玄关。
　　下了沙发，慢慢走过去。
　　然后顿时愣住了。
　　只见塔矢焦急地冲进来，一边收起钥匙，一边顺手将门甩上，飞快地换了鞋，正雷厉风行地准备向客厅走去。不过他才刚一抬头，就立刻刹住了脚步。
　　进藤正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没想到，他一直以为塔矢丢了的钥匙，其实是不愿意使用而已。进藤觉得心一沉，最近几天集聚的哀怨情绪又加重了。
　　塔矢没有关注他不悦的表情，几步跨到他面前，进藤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把缠着绷带的手假装自然地背到身后。
　　塔矢也皱起眉，问：“为什么不去棋院？”
　　“不想去。”
　　“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 进藤答道，虽然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不是也会对塔矢有负面影响，还是答得理直气壮。
　　“ ‘没什么’？”塔矢的口气忽然变了，注意到进藤不自然的手臂，他不客气地说，“把手给我。”
　　“莫名其妙。”进藤又往后退了一步，不高兴地眯起双眼，“这里可是我家，你闯进来不说，还这么恶言恶语，不怀好意，叫我怎么欢迎你？”
　　塔矢咬住嘴唇，忍了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和你吵，把手给我。”
　　“你要干什么？”进藤毫不退让。
　　“你受伤了？”塔矢敏感地问，虽然他并没有看到。
　　进藤别开脸。心里不满的情绪在慢慢加深。他没有期待过塔矢会来，也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人解释这个伤口。所以这样让他觉得有些措手不及。那些莫明慌乱的情绪依然还在，让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而混乱。
　　塔矢，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在棋院才赶过来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进藤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地对他宣泄出感情了。凭什么无力等待的人是自己，凭什么感到罪恶的人是自己，凭什么做了那么多还是只能不安地隐藏关系的是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塔矢在他狠下心来决定在一切平静之前不再有任何牵连之时，毫不理解，甚至口吻里满是责怪？
　　“不关你的事。”进藤冷淡地说。
　　“不关我的事？”塔矢收回摊开的准备接过进藤手臂的手掌，满眼失落，“是你决定的吗？”
　　进藤咬住嘴唇，还是不肯转过脸。不肯看他。
　　“我以为你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该为了一些小事而分心。”进藤强装镇定地说。
　　“显然这不是‘小事’。”
　　进藤终于猛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尖锐地说：“那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翘掉训练，你以为你还可以干什么？你现在还剩多少可以挥霍？你是不是连棋士都不打算做了？”
　　墨绿色的眼瞳骤然收缩，肩膀轻轻颤抖。
　　“那你逃避我，又算什么？”
　　“你知道。”
　　塔矢闭上眼睛，许久，深呼吸，然后睁眼找到进藤的目光，咬牙说：“那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勉强你。”
　　进藤不想和他坦明自己为保护他而独自忍耐的孤独，也不想要他和自己分享那种罪恶感，他只希望他们能够和时间一起撑下去。
　　所以，他也不愿意争吵。
　　可他们似乎还差一次歇斯底里，让他们都说出心里的沉重。
　　“你回去。”进藤淡淡地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多为你自己想想吧。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那你保证不再消失。”
　　进藤顿了顿，说：“保证？这么说，让人觉得很可悲。”
　　那是唯一可以想到的形容。心里积攒的焦躁情绪似乎就要爆发，他忽然厌恶塔矢的指使，厌恶他的请求，厌恶他辜负了自己的期待。
　　塔矢沉默了一阵后，无力地笑了：“可我真的经不起一切重新再来一次。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你了。”
　　明明有过那么强烈的愿望，怎么还是会害怕短暂的分开。那句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和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诺，一句不差地，刻在自己的手心。可是几年前那个夜晚，惊醒时发现他不留痕迹地消失时的惊慌与绝望，也一点不漏地，写在噩梦的边缘。
　　塔矢微微眯起双眼，试图掩饰眼中流露出的脆弱。不过进藤还是看到了。眼角若有若无的闪烁，让他忽然想起了他眼泪的温度。
　　凭什么？
　　你要答案吗？
　　还是其实一直都清楚，只是害怕孤独，害怕一再被伤害？
　　这些都不重要了吧。当我们再回头探寻过往时，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经不起推究。承诺也好，约定也罢，不过是相互安慰的一种方式。答案，或许只在明天可以找到。
　　顿然，进藤单手捏紧另一只手臂，疼痛倏而蹿过心脏。
　　过了好久，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将塔矢拥入怀中。塔矢环住他的腰，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颈肩。
　　而此刻，只要感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
　　珍惜彼此，从不曾远离。
　　“我知道。” 进藤靠着他每天都在想念的人的脸颊，呼吸他的每一度体温，汲取他的每一次心跳。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不希望你现在离婚的话吗？”进藤拥抱着他，说，“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千夏需要你，你有你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不相信你真的改变了，我也不要你因为任何事情抛弃真实的自己。
　　”不要变得那么陌生，不要让我觉得我在坚持，却像是已经失去了珍爱的人。“
　　所以，不要求乞，不要忘记责任，不要，放下你的自尊。你已经失去了够多了，应该将它们夺回。你不能变得卑微，这是你的骄傲，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一切，这是我的尊严。我们是并肩而战的，失去了任何一个，都不可能有结局。
　　所以。
　　”你回到千夏身边去，直到她可以离开你。“进藤说。塔矢紧紧抓住他衬衣的褶皱，一言不发。许久，进藤放开拥抱，将他轻轻推开。塔矢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拉近，温热的吻倏然落下。
　　缱绻，满是怀念。
　　塔矢看着进藤的眼睛，低下头，鼻尖轻触，他低声说：”我只是想要相信这不是最糟的。“
　　”当然不是。我们在这里，不是吗？“进藤对他笑了笑，轻声说，”我保证，不再离开。“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伊角看到清惠正在收拾行李，她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他坐下来，目光追随着她，问：”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清惠简单地点了点头，一边继续把东西收进行李箱中。
　　”你一个人？“
　　”是的。“
　　伊角略显担心地皱了皱眉，说：”不可以等我两天吗？两天后我才能申请假期。我想和你一起去。“
　　清惠抬起头，想了想，答道：”我已经和塔矢老师约好了，你知道的，他答应见我可不容易。“
　　”那好吧。“伊角叹了口气，他其实也很想去看看塔矢行洋，不过算了，他还有别的机会。比起自己，清惠的事情当然更重要。
　　”不过，“清惠问，”你确定进藤把棋谱都给他了吗？“她可不希望自己准备了那么久，费尽心思跑去美国去什么都拿不到。
　　”我问过他了。“
　　”嗯。“清惠呼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说，”那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一旦拿到棋谱，我就把它传给你，你把我的稿件和它一起交给天野先生。“
　　”这么说，你会在美国留一段时间？“
　　”对。“清惠点点头，”因为我想驻美的记者是一定会去找塔矢棋士的父母的。塔矢老师将出席下个星期在美国举办的一场少年围棋赛，这么好的机会，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
　　伊角看着她，微微皱眉，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他们开始在人群中分散。
　　事情过去一个星期了，人们的注意力果然开始慢慢淡去，当然也绝对没有马上平息的可能。但是无论他们的选择是否正确，他们都无法改变它，接受，忍耐，然后沉默地抵抗那些不公平的伤害。
　　还好，磨砺只是让他们再一次又一次的历练中变得坚强，越发不甘退却。
　　还好，他们还知道对方在身边，不远的地方，时刻传递着关心地探视和回望，即使不能感受到眼神的交汇，回忆的频率也总会在眼前勾勒出那份心意。
　　塔矢感激千夏选择了留下。不管她最后的要求是什么，至少他还给了自己机会，或者说，给了他们机会。她要他让生活回到平静，他答应了，他专心做着丈夫的角色，将她和家里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保留着她的善良，虽然她也在等待时机。
　　事业上飞速的滑坡让他有些难以适从，虽然他加倍花时间到提高棋技上，但训练和经验的缺乏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保持最佳比赛状态的难度。不过，他和进藤经常在网上对弈，这倒是让他的综合实力在其他方面得到了提升。
　　时光在巨浪的冲击后，几经波折终于慢慢平缓了许多。时间的洗涤和围棋界的进步将人们的注意力放到了更多的地方，比如天才棋手小林原一来势汹汹的进攻，让人们在感叹的同时也燃起了更多的期待；比如绪方在世界棋王赛上取得的亚军，虽然没有多下桂冠但依然是个巨大的突破……
　　不过那并不代表人们不再注意，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仍然会将目光迅速转移到当事人身上，时刻准备着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
　　这常常在他们一同出现，而周围人又不多的时候，哪怕那只是巧合。
　　所以他们一直不忘学习忽略，然后在自己的世界里，静下心来。一遍又一遍。
　　最近让塔矢感到非常高兴的，是棋会里重新找回的愉快气氛。还记得那天北岛先生回来后，第一天到棋会的情景。
　　那时，塔矢正在和原一下棋，忽然听到北岛先生来了。
　　棋会里响起他熟悉的声音，问：”哦？今天来得太早了吗？“
　　”早上好。爷爷。“柜台的女孩一见到他，便高兴地问候。
　　”嗯。早，小月。“
　　”哦，小亮老师。“北岛先生见到塔矢，愉快地走过去，说，”好久不见。“俨然没有长者的傲慢，手中还握着那把折扇。
　　塔矢站起来和他鞠躬问好，他笑着问：”小亮老师最近很忙吧？这些天可是比赛的旺季，怎么还不忘来这儿呢？“
　　塔矢顿了顿，没有回答。
　　原一和女孩都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北岛先生也一样。塔矢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沉默了。一行人陪着他俩沉默了好一阵，北岛先生忽然生气地开口道：”这么说广濑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了？……真是让人生气！“
　　塔矢的心狠狠一沉，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女孩屏住呼吸，原一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老人。北岛先生转过身，走到柜台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孩和原一都呆站了好一半天，才敢回头看向塔矢。只见他默默地坐下，对原一说：”下棋吧。“
　　原一点点头，女孩也转身走回柜台。
　　塔矢感觉自己怎么也进入不到棋中，愣是一动不动地看了棋盘半个小时。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们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塔矢猛然抬头，看到北岛先生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正专注地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广濑先生，随即是一些常来棋会的客人，大概有五六个。
　　塔矢怔怔地看着他们。
　　广濑看到塔矢，有些不自然地笑着摸了摸脑门，说：”早啊，小亮。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广濑先生。“塔矢对他笑了笑，很欣慰。
　　他顿了顿，说：”你看，北岛也真是的，刚一回来就说想要搞个围棋团体赛，我这水平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参加。“
　　”他是好久没下棋了，憋得慌。“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客人笑着接口道，”不过玩玩嘛，大家也是长时间没有尽兴了，大干一场也不错啊。“
　　说完，大家都笑了。
　　熟悉的场景让塔矢一时以为过去几天发生的不过是错觉罢了，没有人曾经想过要抛弃。是自己太过悲观了吗？也许吧。这些朋友不过是需要点时间去接受一些东西，去斟酌是否还要和怎样的人相处，都是可以理解的吧？
　　还好，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理由回到他们熟悉的地方。看得出，他们的笑容是有些不自然，却没有一丝虚伪。他们依然是这里的客人，依然对它想念。
　　塔矢也彻底了解了北岛先生的真诚。看了一眼北岛先生，他也看向他，对塔矢笑了笑，说：”来场比赛吧，小亮老师。这下你就可以好好给我们指导指导了。“
　　”不过，既然塔矢棋士是职业棋士，就要按时收费哦。“柜台的女孩笑着插嘴道，一脸天真，众人顿时一愣，随即两两相视而笑。
　　------*------
　　那天，进藤回家住了一晚。美津子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似乎想要就这么看出他是不是真的还好。
　　倒是正夫带回家里一份杂志，围棋的专刊。
　　他拿着它走过来，问美津子道：”这里有篇报道，你要看看吗？“
　　美津子摇摇头。
　　进藤顿时紧张地看向正夫，后者对他笑了笑，把杂志递到他手里，说：”大家对它的反应似乎挺强烈的。“
　　进藤咬住嘴唇。他不知道正夫指的是什么，他记得爸爸平时是不关心这些事情的。不过，如果他说的是他和塔矢的事情的话，他可以理解，那可不是小事。所以即使是讽刺，他也只能接受。
　　正夫坐到他身边，轻松地和他看起电视来，嘴角净是笑意，似乎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当然，也不像是想要指责谁。
　　进藤却明明感觉，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杂志，被爸爸折起来的一页，是一篇长篇的专题报道，不是往常的人物专访，而是一份特别的文章，题目就是《千古情系，樱花十局》。
　　进藤猛地坐直了身体，无法移开视线。匆匆浏览了一遍，发现文中的十张棋谱，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曾经交到行洋手里的那一份。这么说，有人终于将它弄到手，并整理发表了？
　　会是谁呢？
　　他翻回去印有标题的一页，找到了作者的姓名：伊角清惠，伊角慎一郎。
　　眼里忽然有了温热地酸涩。他不知道此刻的心情应该如何形容。他们一定是为了帮助他和塔矢才发表的这篇文章，因为当他细细读下去时，他发现字里行间都是他们温文淡然的口吻，讲述着一个关于围棋和珍惜的故事。
　　故事很短，藏匿得很微妙。大部分的篇幅都关注在了那十局棋上，以一个和一般棋谱讲解完全不同的视角，认真解读了这十局意义非凡的棋局。
　　而后面是大篇对报道的回应，所有回应者都表示出了惊讶和震惊，他们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见解，甚至委婉地将这十局棋提到了经典的高度，在感慨棋局的精彩的同时，又重新审视了自己对他们的实力的看法，仿佛忽然之间，又找到了重新尊重他们的理由。
　　他感动于伊角和清惠对此的用心，还有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对他和塔矢的支持，终于还是没有止住眼泪。他抬起头，看到正夫正看着他。
　　许久，他开口道：”你是一个优秀的棋士。你知道的，光仔，我依然为你感到骄傲。“
　　------*------
　　塔矢在那天早上发现那篇文章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细细地将它看了好多遍，无论是回忆中的，还是眼前的樱花十局，都足以让他花费全部的心思去品味。
　　那是事情发生后第一次，他给进藤打了电话，进藤告诉他，他已经看过了。
　　塔矢其实没想过想要和他说什么，也许他不过想要听听他的声音罢了。他一言不发地听着进藤滔滔不绝地抒发自己的感想，嘴边带着微笑。而进藤似乎并不介意塔矢的沉默，只是偶尔在停顿的时候，深呼吸。
　　他们似乎都在彼此相通的心跳中，再次找到了满足的快乐。
　　只是这么感觉而已，像是一切又回到很久以前他们争吵着变得在意的开始，因为对方一个笑容便高兴很久的时候，他们孩子气的模样和口吻，无一不再为以后沉甸甸的故事埋下深情。
　　甚至是在通话结束之后，都没有提到过多少天来难捱的想念。
　　只是不约而同地告别，说，再见。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事情果然出现了微妙的转机。那在他们白天在棋院出现后便可以感觉到了。像极了他们的事情曝光的那一个早晨，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人们窃窃私语的动作，在他们经过之后，明目张胆地指点，在他们走过之前。
　　不过，让他们感到意外地，应该还是一进到棋院里，便收到的问候。
　　只是一句问候而已，可是对于他们来说，两个星期来的故意疏远早已让这寒暄变得陌生。些许的惊讶之后是安之若素的回应，淡然的微笑着说，早安。
　　当然依然有人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目光敏锐而犀利。
　　可是和那些好的迹象比起来，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在转过转角时，藏匿的一瞬间，可以看到欣慰的笑容划过嘴角，然后安然而逝。
　　和谷在见到进藤之后，立刻跑过去开心地和他聊起来。他说，没想到，现在大家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喜欢谈论你们了。
　　”是吗？我倒无所谓。“进藤耸耸肩，咧嘴一笑。
　　”竟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和谷无奈地说，”暂且把它看作是你无比坚强的标志吧。无论如何，你想得开是最好的，但是不知道那个人怎样。“
　　进藤有些意外地笑了，说：”如果知道你都那么关心他的话，他一定会更开心了。“
　　”嘁，随口问问罢了。“和谷说，”不过，就我听到的言论而言，大家确实是更关心……你们的围棋，毕竟喜欢私人八卦的棋迷只占少数。
　　“说真的，我总觉得，如果这一次不是因为塔矢已经结婚了的话，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
　　“那不能怪他。”进藤撇撇嘴，说，“太多事情出乎意料了。”
　　和谷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以琢磨。想了一会儿，他说：“也许去了解一下大家对棋局的回应对你们来说不算坏事。”
　　进藤又耸了耸肩，说：“我试试。”
　　“对了，你最近有比赛没？”和谷关心地问。
　　“好像没有。” 进藤说，“虽然他们没有给我和塔矢一样的警告，但是我的处境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和谷点点头，在转进棋室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进藤不解地看着他。和谷踟蹰了一会儿后，咧嘴一笑，说：“看来也是时候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了。”
　　“什么？”进藤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
　　和谷顿了顿，笑着说：“这个星期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周五。”
　　“什么？！”进藤顿时僵在原地，大声喧哗引来棋士们一阵不满地回望。和谷满意地大笑起来，对他眨了眨眼，转身向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
　　进藤呆呆地目送着他，直到塔矢进来时，将他推到一旁。
　　------*------
　　关于塔矢行洋和明子的采访的报道，出现在伊角他们写的文章之后不久。新闻的照片上，行洋和明子站在一起，人群里可以找到清惠的身影。记者们的提问比他们过去任何一次遇到的都多，不仅关于自己，更多的是关于他们的孩子的。
　　他们当然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可是在回答记者五花八门的问题时，他们丝毫没有想要逃避的意思，只是简单地就事实说上一两句，然后安然地结束回答。
　　进藤和塔矢也都怀着忐忑的心情看过那篇报道，不过让他们都相当意外的，是行洋在最后说的一句话。不知是谁的提问，问道，是否觉得塔矢亮让他们失望了。行洋在想过一阵后，淡淡地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原谅孩子的人是父母，可是最能原谅孩子的，也是他们。
　　------*------
　　千夏在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和塔矢一起出门。
　　平日里很少和塔矢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她，这次提出想要和他一同去参加婚礼。塔矢没想太多，只觉得她出去玩玩也不错，便欣然答应。
　　可是他一时没有注意，和谷怎么说也和他们一样是个有头衔的棋士，多少是有些名气的。婚礼的排场虽然不大，但是依然可能有记者出现。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好立刻就回去。塔矢只能期待着不要出什么差错，大家都平安度过就好。
　　塔矢显然没有进藤那样的疑惑，毕竟他和和谷相处的时间不算多，关系也不是那么好（其实会被邀请多少令他有些意外，他猜想多半是和谷和进藤相处不错的缘故），所以他没有好好想过新娘会是谁。他不了解和谷个人的事，除了知道他以前曾经和久留美在一起过，别的就没再听说了。
　　进藤纳闷的也是这一点。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和谷提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了，可他根本不像会闪电结婚的人，所以弄得进藤相当自责，郁闷自己竟然到朋友结婚的那天才知道他女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确切的应该说，是谁。
　　于是，在进藤找到和谷后，对他身边站着的女子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目瞪口呆地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最后还是和□歉般地说道：“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我觉得你要想的事情够多了，没必要再给你添一个难题。”
　　奈濑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一边因为进藤无比惊讶的表情而笑个不停。
　　“这倒没错，在我们和解之前，这的确是个难题。”进藤无奈地摇摇头。如果真让他选择是要继续和和谷的友情还是忍受奈濑对自己厌恶，他还真有些为难。
　　和谷笑了笑，说：“所以，我非常高兴现在它不是了。”
　　“但是我可能还是要花一点时间去接受。”进藤笑着说，“我竟然一点都没想到，真是不应该。”
　　所以，那种总觉得错过了什么的感觉总算是有了答案了。进藤想，那天和奈濑和解后在棋院遇到他们在一起，其实隐约也感觉到了吧，他们之间甚于朋友的感情。当然他也不会想不到，奈濑的转变和和谷用心的说服之间存在的密切关系。
　　她对他们的坦然，果然不是一朝一夕。
　　不管怎么说，至少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担心和谷的单身问题了。
　　“可是你结婚的话，原一怎么办？”进藤忽然想起，看了一眼不远处安静坐着的男孩。
　　和谷说：“他还会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大概在下个月搬家。”
　　“他可以和我住。”进藤说。
　　“那不行。”和谷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我可不喜欢他整天和你待在一起，那只会有不好的影响。想想看吧，你整天都怎么照顾你自己的，整个一落魄单身男人。”
　　进藤挑起眉，不满地说：“要说影响的话，你恐怕没资格说我吧。”
　　和谷高兴地大笑起来。进藤生气地给了他一拳，打在他胸前，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是真心为他高兴，不管以后如何，他们都得感谢现在的快乐。
　　他们都会珍惜。
　　塔矢到来的时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进藤很容易就看到了他们。不知怎么的，这一次看到千夏在他身边时，上次那种不安的焦虑感似乎已经没有了。进藤在接触到塔矢的视线时，对他微微一笑，算是问候。
　　他们很快就被一些人关注上。显然记者是这些人中比较活跃的一群，他们对塔矢夫人的关注度显然要胜于对塔矢本人。除了对她气色良好的身体状况和轻松愉快的心情颇感意外外，她体型明显的变化也吸引了不少注意。
　　还好记者们这一次没有让这场婚礼变得太过难堪，只是温和地向他们提出了些许疑问。除了有一两个人特别激动，说了一些刻薄的话之外，大部分人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
　　如果不算上后面到来的一个纠缠不休的女人，那么那天他们真的算是很幸运了。塔矢和千夏准备就位前一刻，一个女人拉住了千夏，开口就是一通以维护女性权益为主题的演讲，大概是要千夏学会反抗啊什么的，让周围的人着实惊讶了一番。
　　塔矢礼貌地劝她不要在这样的场合里喋喋不休，她还生气地对塔矢进行了一番评论，甚至用了一些辱骂的词。这不得不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进藤犹豫着要不要干涉，和谷抢先一步赶了过去。
　　一旁也有人加入了劝慰女人不要激动的行列，不过女人显然因此而更加不满了。终于，她最后直指千夏，厉声问道，你难道就不会觉得丢人吗？如果我是你，我连这个孽种都不会要！
　　千夏顿时一怔，周围一片哗然。
　　塔矢皱着眉，正准备开口有所动作，千夏忽然伸手阻止了他向前靠近，她对女人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有很多事情并非像看上去那么容易。每个人背后藏着的过去，你不一定都能了解。
　　”所以如果你是真的愿意尊重我，想要帮我，那么，就请不要再干涉。“
　　塔矢转过脸，看着千夏依然微笑的眼睛。周围忽然一阵安静。她的话当然不止是说给那个女人听的，所以，沉默过后，周围响起了一阵阵小声的议论。
　　有人过去拉走了那个女人，她不甘心却也无可辩驳，最终默默地离开了。千夏安慰地看了看塔矢，示意他坐下。
　　进藤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坐下后，千夏忽然抬起头对上了进藤的注视，进藤微微一愣，正准备移开目光，却瞥见了千夏低头前投来的一个温柔的微笑。
　　像极了宽恕。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慢慢地，一个月过去了。
　　塔矢算着离应氏杯决赛还有多少日子。他以前从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他只能期待那场唯一的比赛快点到来。
　　后来，他去棋院时，遇到了提前到门口等他的进藤。他跟着进藤走到一个房间，进藤对他说，可以的话，待会去找一下院长。
　　”发生什么事了？“塔矢问。
　　”昨天和谷告诉我，原本这一次在韩国的比赛是有你的名额的。“进藤说，”那天我也问过你，你说你还没有决定，可是后来棋院通知取消了你的比赛，所以他们又重新决定了人选。“
　　”我知道。是仓田。“
　　”是的。但是他最近生病了，这一次，他可能不会参加。“进藤看着塔矢，塔矢顿时会意，他又接着说，”我想他们一定不会透露这个消息，所以，如果你知道了，可能会有用。“
　　塔矢点点头。
　　按照进藤说的，他后来去找到了院长。院长似乎没有想到塔矢会来找他，显得有些意外，但塔矢也发现了他欣慰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他也改变了不少看法，也许是因为仓田的缺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不管怎样，这让塔矢看了更大的机会。
　　他向院长提出取代仓田的位置参加比赛。院长想了好久，问：”可是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提议呢？“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当时没有声明塔矢停赛的时间，等得就是这样的”意外“。
　　塔矢深呼吸，目光坚定地说：”我一定夺下冠军。“
　　院长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说：”很好。这样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
　　进藤决定登门拜访了。虽然没有提前通知，但是他隐约感觉塔矢想到过他会来，不包括千夏。因为她在开门的一瞬间愣了好一会儿，才邀请他进来。
　　塔矢告诉他，院长已经同意了他的提议，他肯能两天后就会去韩国。进藤笑着说，就是猜到了他会去比赛才跑这一趟的。
　　塔矢没有告诉他自己赌注了什么，因为他相信进藤一定会一直关注着他的，那让他感觉压力小了一些。
　　进藤说，因为不想瞒着千夏决定，所以，希望能在千夏面前说。塔矢点点头。站在一旁的千夏也表示同意。
　　决定是，因为塔矢会去一段时间，而千夏现在在这儿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塔矢离开后的日子里，进藤会代替他来照顾她。
　　千夏想了好久，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睑，片刻后，说道，她可以照顾自己。
　　我当然不希望自己听上去像是要干涉你的生活，进藤笑了笑，说，可是，不仅塔矢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关心你的人都不会放心你这么做。
　　千夏眯起眼睛，说：”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是你，来代替他。“
　　”如果能找到更合适的人，“进藤说，”那我一定交给他。“
　　千夏看了看塔矢，咬住嘴唇。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己抗议不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进藤是塔矢唯一相信的人，也许是因为那也是她的。
　　最终她选择了默认。她说进藤不能住在他们家里。进藤说当然不会，但是他会尽可能地帮助她做所有事情，她不用介意麻烦他。
　　塔矢走了之后，进藤便开始花费很多的心思在她身上。他通常都会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去找她，帮她做一些吃的，或者收拾打扫家里。白天一有时间，他会陪她去参加一些准妈妈的课程，或是和她一起去购物，陪她打发时间。
　　千夏从一开始不情愿的接受，但后来慢慢地习惯了他陪在身边。相处的时光一长，她甚至感觉他们比以前更像朋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都不会在彼此面前提起对方和塔矢相处时的种种，千夏并没有对他倾吐对塔矢的心事，而进藤也从不和她提起他和塔矢的点滴。
　　就像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某种约定。
　　进藤很难说清自己对这个角色的感觉，他不愿想太多，只是把她当成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去对待。事实上他付出的并不只是他以为的那些，他对她倾注了很多的感情，或者说那种感情的产生并非简单的因为她也把进藤当成很好的朋友，而是某种情不自禁的付出。
　　有时候他好像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不想去承认。
　　直到有一天，千夏接到塔矢的电话，说他明天就会回来。进藤在千夏挂了电话后坐到千夏身旁，和她一起听着胎教的音乐，一边小声地嘀咕着。
　　千夏笑着问他在哼什么。
　　他说在唱歌啊。
　　千夏又问他很高兴吗。他说不是，他在编唱儿歌。
　　千夏微微一愣，许久，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当初提议陪我的时候我不愿意答应吗？“
　　”为什么？“进藤并没有抬头看她。
　　”因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千夏的口吻参杂了太多的情绪，”你想从我身边带走的，并非只有他。“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那一年的应氏杯决赛，代表日本队的三名棋士都没有夺冠。在他们之中，只有进藤光一个人打入了前三强。不过这个结果其实并不算意外。绪方没有发挥好，和他那一段工作量过大以至于身体透支有很大关系，而塔矢的失意自然更不用多提。
　　好在事情的转机，总是让大家看到希望。
　　不能简单的说风波的稳步平息和什么有关，也许最关键的，仅仅是因为人们对他们的期待更多的放到了围棋上，希望他们在众人眼前创造像是樱花十局那样的传奇。也许还因为抨击者的阵营不再强大了，和过去不同，即使他们找机会不满地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开始激愤地攻击两人，也会立刻有人站出来帮他们辩护，压制着那些评论者过分的言行。当然，两人在公众面前恰当的举止和令人尊重的自尊的态度，也改变了很多人对同性恋和背叛者的看法。而当人们平静下来后，就会慢慢发现，其实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奈的苦衷。
　　而世界上身不由己的人太多，所以，对待同类，谁又能残忍到什么地步？
　　于是，有的人选择了退出这场仗势欺人的伤害战，默默地站到一旁，就像千夏说过的那样，付诸同情和宽容，不再干涉别人的苦难，也算是安抚自己也会受伤的曾经。
　　即使不是每一个人都这么做，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好太多了。
　　塔矢偶尔会和进藤一起去棋会，他们不再争吵了。棋会里的客人们时不时会提起他们过去的一些小故事，他们相视而笑，然后继续专心地下棋。耳边飘过的话语，回忆着他们当初无理的争执和背后的倔强。
　　透露着他们的任性和执着。也许正是这些微小的片段，让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深知两个孩子执拗的性格，和他们无意伤害任何人的本质。
　　在他们轻松的交谈中，常常传递沉沉的疼爱，仿佛他们依然还是孩子，在他们眼中，倔强地和这个社会争执，无理也罢，仍就不甘退让。
　　于是像过去一般，他们就这么默默地，接受了他们的所有无法加以言笑的故事。成为他们身边强有力的支撑。
　　无论他们是否知道。
　　塔矢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那个人的。他当时从通往他家的路上走出来，和自己相向而对。塔矢停在他面前，迫使那个人抬头看他。
　　他曾经在千夏家里见过他的照片，他记得那个人深黑色的眼瞳和微黑的皮肤，他没变多少，除了身上那股成熟的气质和傲慢的神态。一看到塔矢，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直木次平。
　　塔矢没有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这么做。他们就这么对望了好一会儿，次平费了很大的力气似的扭开自己的视线，从他身边绕开。
　　”你还是来了。“塔矢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
　　次平掸在衣兜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可是他还是强忍着不爆发。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塔矢也迈步向前，像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几步路。
　　次平忽然转过身，跨到塔矢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拉，迫使他转过身。塔矢抬起视线，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不是答应过千夏，我绝对不会就这么原谅你伤害了她。“次平咬牙说，听得出他的恨意不是假的。
　　塔矢一狠心，漠然地说：”当初是走掉的人是你。“
　　”你懂什么？！“次平压低声音愤怒地说，”像你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顺境里的人，根本什么都不配说！“
　　塔矢稍稍眯起眼睛，不再挑衅。他淡淡地哼了一声，勾起嘴角，等待着次平的怒气褪去。他太理解这种感受了：无可奈何的绝望。次平紧握的双手颤抖着，看得出他在拼命克制，拼命忍耐。
　　因为次平本身就不是一个野蛮的人，所以纵使独自一人在东京闯荡多年，他也未曾忘记前辈交给他的礼仪。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尊重这个”混蛋“。
　　”不过，我想你最好想清楚，如果这种伤害她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也许，你今天的出现，已经将它报复过了。“塔矢打断他的威胁，平静地说，”如果这一次你不是想要带走她，那么你绝对不会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这儿。“
　　次平愣了愣，顿时，怒气消了大半。一针见血。他无法否认塔矢的推论。如果不是因为千夏对他坦明不想把事情弄得更糟，他已经将她带走了。
　　不。他原本不打算这么做的，他对自己发誓不会破坏她的幸福。可是如果和她在一起的人无法给她未来，那么他会承担他们一起离开后所有的责任，不顾一切，带她逃离她不想要的生活。
　　如果她还爱他。
　　次平收回捏着塔矢肩膀的手，再次揣到衣兜里。他往后退了几步，说：”好……那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塔矢看着他转身，然后拖着步子向前走去。次平失落的情绪一路蔓延，渗入塔矢的心中，他无法抑制自己难言的悲伤，他开口，低声说：”也许这不是她想要的。“
　　他厌恶这种感觉，他最后的自私，让他最终没有叫住次平。所以，那句话，也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
　　自从那次去韩国比赛之后，塔矢渐渐重新出现在各种比赛中。因为院长很高兴塔矢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取得了那次比赛的冠军。
　　有时候，比赛的输赢，不完全和实力有关。一个人的决心和状态也占去了大半因素，决定了他最终的发挥是否达到最好的水平。
　　那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真正热爱围棋的人们更期待的还是精彩的棋局，远胜于关注不知名小卒人生的坎坷起伏。他们更多的是享受围棋带来的惊喜和乐趣，而非简单地热爱某个棋士。
　　有些人会怨恨这样无情的淘汰，有些人则应该感谢，这种棋迷特有的热情，将他们最终拉出了泥潭。当塔矢亮和进藤光重新以霸气十足的姿态重新刷新围棋界各种成绩时，有更多的人挺身而出，唤起他们过去创造过的骄傲和光荣，带领人们以极高的热情对他们投以崇拜的目光。
　　对于他们而言，这比批判有价值太多。
　　当他们在人群中找到对方后相视而笑时，感动轻饶着周围的人，交汇的视线里传递的喜悦和真情，触动着身边柔软的心。
　　追逐，那么久，那么艰难，可他们从未放弃过。而对围棋的热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无论经历多少艰辛多少痛苦，黑子白棋的纠缠，不到最终的时刻都无法定输赢。
　　第三十八手·官
　　第三十八手·官
　　那一年夏末。
　　樱花开尽。
　　女孩诞生在一个安静的夜晚。
　　就像是不愿打扰到任何人似的，她选择了那样一个时刻来到这个世界。出生后，塔矢先抱过她。她在塔矢怀里哭喊了一阵后，静静地睡去。
　　千夏在医院的病床上侧身睡着了，脸上的疲惫还未褪去。塔矢陪在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安稳地躺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他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握起的小拳头，笑着，听着孩子微小的呼吸。
　　等待天明。
　　------*------
　　孩子出生几天后，行洋和明子从美国回来看他们。他们在日本待了一个多星期，虽然明子很想留下来照顾她，但是由于行洋在美国还有工作，她最终还是陪着他回去了。
　　他们已经从医院回到了家里。
　　塔矢抽出了更多的时间陪着她们，下班后几乎不再离开家。朋友们陆续来探望。千夏似乎一下子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默了，有时一整天她都只和塔矢说上一两句必须的用语。
　　塔矢大概可以猜到她逃避的原因，在那天她睁大眼睛对他说出那句话后，他更加肯定了。
　　当时千夏问他进藤有没有来看过她，他说没有。然后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那你叫他千万不要来，我不想见到他！“
　　塔矢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落下的眼泪，看着她将孩子紧紧拥在怀里，心头一紧，嘴角怎么都勾勒不出微笑。
　　他顿时很想告诉她，进藤从来没有说过要要走孩子。可是他没有，他知道即使进藤不这么要求，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是他当初没有把真相告诉次平的原因。
　　因为他想要带走孩子。
　　那是千夏从孩子出生后就不肯见到进藤的原因，她甚至不想见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可是她无法不见塔矢，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个早晨，孩子的哭声将她从梦中惊醒。
　　发现每天几乎整天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见了。她抱起孩子，看着她哭过后睁开的眼睛，是他的墨绿色，闪着美丽的水光，深棕色的头发细细绒绒的搭在额头。
　　孩子的眼神，明澈得像天空。
　　千夏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抱着她逃走，逃出他们给自己设下的圈套。他们没有资格带走她，他们没有资格。孩子是她的，她必须不顾一切将她保护住。
　　她忽然感到无比危险，孤立无援。
　　千夏抱着孩子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还穿着睡衣，她慌张地走过厨房，打开门。
　　她要逃走。
　　可是……她能去哪里呢？
　　她茫然地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远方。
　　孩子又开始哭了。
　　她连忙低下头，哄着孩子，一边慢慢往后退进屋里。可是还没等她转身关上门，一个人影忽然靠近，遮住了孩子脸上的光线。千夏猛然抬起头，随即僵在原地。
　　次平。
　　次平。
　　你会带我逃走吗？次平。带我走吧。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为谁，挣开你紧握着我的手了。
　　所以，带我走吧。
　　------*------
　　塔矢坐在那个男子对面。
　　不同于那天，他们之间的气氛显然不再有一触即发的危险。不过塔矢脸上有着深深地疲惫，看得出他一定几夜没睡好了。
　　那是千夏失踪后的第三天，要不是那天晚上接到过次平打来的电话，他可能已经报警了。次平没告诉他她们在哪里，只是说千夏不会再见他。他也确实没有去找她，并不是他不在乎，而是他知道即使千夏不会回来，次平也一定会。
　　她怎么说都还是塔矢夫人，而他们恰好都不想再弄出一场丑闻。
　　所以他们之中必须有人退让，来求得和解。
　　塔矢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其余的，他可以答应给予他们任何需要。
　　而次平也只有一个要求，其余的，他希望这一切，秘密的结束。
　　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个协议的达成还需要千夏的同意，然而塔矢的要求恰好是她最难以接受的。
　　但是他们都给彼此留了时间，也给了千夏她的。
　　次平并没有深入了解塔矢的意愿，但是在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塔矢身边男子的姓名。
　　他说他叫进藤光。
　　次平微微扬起眉，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好久，视线再次落回塔矢身上。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看来你说的没错，我们扯平了。“
　　塔矢笑而不答，目送他转身离开。
　　尾声
　　尾声
　　”我可以穿美津子奶奶给我买的裙子吗？“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孩晃了晃悬着的双腿，转过头来问道。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不可以。“
　　进藤将她嘟起小嘴的脸轻轻转回去，让她面对着镜子。他左手中握着一簇柔软的棕发，右手拿着一把细齿梳，一脸困扰地努力帮她打整着及肩的柔软长发。
　　”为什么？“女孩不高兴地低下头，伸手拨弄着领口处的蝴蝶结。
　　”别乱动。“ 进藤对她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专心地对付着她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些不快。
　　塔矢从旁边的卧室走出来，一边摆弄着领带，一边问：”好了没有？“
　　”没。“ 进藤撇撇嘴，说，”你不来帮我吗？“
　　塔矢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不要。“系好领带后，他走过来，从女孩身后绕到她身边，半蹲下去，看着她的侧脸。
　　”怎么了？“他帮她捋开耳边的头发，问道，”佑美不高兴吗？“
　　进藤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向进藤。进藤对上她的视线，立刻摇摇头，她学着进藤的模样撇撇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没有不高兴。“女孩对塔矢笑着说，不过那个笑容看上去可不怎么真诚。
　　塔矢斜瞟了一眼某个一脸得意的男子，无奈地扬扬眉。凑过去亲了亲女孩的脸颊，说：”那爸爸先去接爷爷他们，你待会儿和进藤一起过来。“
　　”好的。“女孩点点头。进藤伸手压着她的脑袋，说：”别动。“
　　塔矢站起来，走出房间。
　　听着塔矢四处走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没过多久，又听到脚步声上楼向他们走来。进藤放弃了帮她扎头发，松开手动了动酸痛的手臂。
　　回过头，他没好气地说：”我说啊，帮不上忙就别老过来绕，该去哪儿去哪儿。“
　　”吵架了？“美津子抬起手，笑着问。
　　”妈？“进藤愣了愣，睁大了眼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半晌，别扭地转过头，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只是想先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美津子说，”再说，也不早了。“
　　”奶奶！“女孩看到美津子，连忙高兴地笑着爬下椅子，冲到美津子的怀里。她抱起女孩，女孩披散的头发掠过她的面颊。
　　美津子看着她，温柔的笑着，伸手帮她拨开留海。
　　”正好了。“进藤把手里的梳子递给美津子，说，”你来帮她弄。“
　　”奶奶可以帮佑美扎上次那种头发吗？“女孩眨巴着眼睛，用手拉了拉自己的头发，笑着说，”高高的扎起来。“
　　”好啊。不过，佑美今天应该梳更漂亮的头发。“美津子抱着她走过去，将她放到椅子上，开始熟练地帮她梳理起头发来。进藤松了口气，走到她的床边帮她找昨天塔矢带回来的夹子。
　　”爸爸呢？“进藤一边找一边问，顺手将女孩床头柜上乱放的东西整理好。
　　”在楼下。“
　　”你们怎么进来的。“进藤忽然想起，他没听到过门铃。
　　”我们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小亮出门。“美津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们吵架了？“
　　”那倒没有。“进藤微微皱眉，解释道，”昨天我说要他早点安排好，就不用慌慌张张的了，结果他根本不听，老早就睡了，什么都没计划。这下好了，他倒是一走了之，待会儿佑美要去换衣服，头发却还没弄好。“
　　”他昨天刚从京都比完赛回来，很累了吧。“美津子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安慰道。她正愉快的对她笑着。
　　”可是今天是佑美的生日啊。“进藤不满地说，”亏他还是她爸，真没责任感。“
　　美津子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镜子里的进藤说：”这么说，刚才他出门时我还问他佑美怎么不跟他一起去，他直接告诉我，交给进藤了。“
　　进藤愣了愣，看向她，美津子又笑开了。他耸耸肩，转身继续找她的夹子，没再说什么。低头的时候无奈地笑了笑。
　　”奶奶，我可以穿你给我买的裙子吗？“女孩忽然抬起头问。
　　美津子想了想，说：”佑美今天应该穿爸爸给你买的衣服，奶奶买的是平时穿的。“
　　不过女孩显然不怎么高兴，再一次嘟起嘴。
　　”明天穿好吗？“美津子弯下腰，亲切地问。女孩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开始低头玩弄领口的蝴蝶结。
　　”要不，佑美可以问问爸爸。“美津子建议道。
　　女孩闷闷不乐地说：”可是进藤不让我问。“
　　”为什么？“美津子不解地看了一眼进藤，后者正拿着一把黑色的小夹子走过来。
　　”他说如果问了爸爸会生气。“女孩回答道。
　　进藤把夹子递给美津子，看着她熟谙地用它们把女孩的头发固定好，大概盘出了一个优雅的形状，说道：”因为塔矢特意给她买了一套和服，他说这一次他爸妈都会来，所以希望把生日过得正式一点。“
　　”要穿和服吗？“美津子捋了捋耳发，说，”你怎么不早说？看来头发得重新做了。我想那要花上一些时间了。“
　　进藤撇撇嘴，说：”当然了，要不怎么让你帮她弄？“
　　”平时都是进藤帮我扎的头发。“女孩接嘴道，”不过他扎的不好看。“
　　美津子笑着说：”是吗？“
　　”佑美喜欢美津子奶奶扎的。“
　　进藤扬了扬眉，假装生气地对她说：”那下次你就披着头发吧，没人帮你扎了。“
　　女孩委屈地瞟了他一眼。
　　”待会儿我们直接过去吗？“美津子把女孩刚做好的头发拆了，一边问道，”那佑美的衣服呢？“
　　”放在家里了。“进藤拖了个椅子在女孩身边坐下，双手拄着椅子边缘，看着她们。女孩正皱着眉用手拉住美津子帮她解头发的手，不让她这么做。美津子对她解释了一番，她才勉强同意。
　　女孩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嚷嚷着要下楼。进藤开始专心地和她说着话，引开她的注意。她对进藤讲的故事总是很感兴趣，所以很容易就被吸引了。
　　他在给她讲平安时代的故事，她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还提出一些不着边际的疑问。
　　这么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美津子终于把她的头发做好了。女孩正兴奋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不停甩着进藤的手让他看。
　　进藤刚把女孩抱下来，她又跑到美津子的身边去了。美津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又将她抱起来。女孩靠在她的肩上，满足地笑着，看着站在一旁的进藤。进藤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顿时生气地说：”不准拍。“
　　进藤又故意拍了拍，看她皱眉嘟着小嘴的模样哈哈大笑。
　　美津子责备地瞪了他一眼，说：”他们应该已经到家了。我们走吧。“
　　尾声
　　尾声
　　塔矢说，他们在塔矢公馆。
　　到家的时候，行洋和明子正坐在客厅里，塔矢则耗在厨房。美津子牵着佑美走过去，正夫跟在后面悠闲地四处浏览着。
　　”你们到了。“明子站起来，对他们笑了笑，走过来迎接。美津子推了推佑美，让她过去。她扭了扭肩膀，紧张地抓着美津子的手指。
　　进藤蹲下去，将她抱起。
　　明子恰好走到他身边。
　　”叫奶奶。“ 进藤对她说，她把头压得低低的，假装听不到。明子似乎也不介意，温和地笑着问：”记得奶奶吗？“
　　佑美稍稍抬起头，看了明子一眼，点点头。
　　”佑美。“ 进藤略带不满地轻声叫了她的名，她斜着眼看向他，进藤又说，”你忘了爸爸怎么说的了吗？“
　　佑美又学着进藤的样子撇撇嘴，随即小小地叫了一声：”奶奶。“
　　行洋也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看起来她好像记得行洋更多，转头看向他时，她高兴地笑了笑。明子从进藤手里接过她，她倒也自在地任凭明子抱着，没有拒绝。
　　进藤把佑美交给明子，然后双手揣到裤兜里，看着明子和她说话。美津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佑美则慢慢熟悉着明子，开始对她开心地笑起来，一边高兴地胡乱说着。
　　进藤忽然希望她别说出什么大煞风景的事情，童言无忌，有时可不是好事。
　　”进藤说的。“佑美突然指着进藤，对明子说，”他说爸爸要我穿和服，所以不可以穿美津子奶奶买的裙子。“
　　明子顿时愣了愣，进藤陡然直起身，连忙对佑美摇摇手，一旁的行洋忽然笑了。他看了一眼进藤，问：”她叫你‘进藤’？“
　　”嗯？哦，对。“进藤一时找不到重点了，他还以为他们会因为他不许佑美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生气，原来不是那个。
　　”一直？“
　　”啊，从会叫人的时候起。“进藤笑着说。
　　明子忽然有些不高兴了，不过还是和气地对她说：”佑美应该叫进藤‘叔叔’。“
　　佑美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她辩解道：”可是爸爸叫进藤‘进藤’。“
　　”爸爸是大人。“明子解释道。
　　”可是佑美不想叫进藤‘叔叔’，“佑美嘟了嘟嘴，说，”佑美有好多叔叔，可是只有一个爸爸，一个进藤。“
　　他们忽然都愣了愣。
　　进藤抿抿嘴，笑起来，问：”塔矢呢？“
　　”在厨房。“明子回过神，眼神示意道。
　　”那我过去帮他。“进藤看了一眼佑美，说，”我去厨房。“
　　”我也要。“佑美听到后，动了动身体。明子一放她下来，她便立刻跟上进藤的脚步，紧紧抓着他的手。
　　”你去陪爷爷奶奶他们，我要去帮你爸爸。“进藤耐心地对她说。
　　她摇摇头，说：”不去。“
　　”那待会儿爸爸要是生气了可别来找我。“进藤坏笑着威胁道。佑美犹豫了一会儿，不情愿地松开了他的手，跑到美津子身边。
　　美津子低头对她说了几句，她随即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愉快地跑到明子身边，明子牵着她向客厅走去。
　　美津子走过来，问：”要帮忙吗？“
　　”不用了。“
　　”没关系，多一个人帮忙会比较轻松。“美津子坚持道。
　　”真的不用。而且，就算我同意了塔矢也不会同意的。“进藤笑着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在客厅等一会儿……你知道，嗯，你们聊聊也好。“
　　”介意？“美津子温柔地笑了笑，显然听出了进藤话中的含义，说道，”这话小亮恐怕也对他们说过吧？“
　　”也许吧。“进藤耸耸肩，说，”不过，那时提出邀请的人是他们。塔矢接电话的时候我也在，我听到他们说，希望你们也能过来。“
　　美津子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
　　进藤咬了咬嘴唇，看着她。她露出一个疑惑地表情。接着，进藤突然笑了，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厨房。
　　------*------
　　塔矢正在把做好的料理放到盘子里。进藤悄悄从他身后靠近，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你不是在生气吗？“塔矢头也不回地说，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气消了？“
　　”啊。“ 进藤含糊地承认道，接着乐滋滋地笑起来，说，”既然都把宝贝女儿都交给我了，哪里还敢拿你怎么样。“
　　塔矢勾起嘴角，拉开进藤搂着他的手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进藤松开手，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去见过她。“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塔矢转过身，有些无奈地扬起眉，说，”她不过是给佑美带了生日礼物而已。“
　　进藤当然不愿意承认他是在嫉妒。昨天塔矢到东京的时候明明应该是下午，但是他却到了晚上才回来。而且，最让进藤倍感不快的是，当他问他去了哪里的时候，他竟然想要隐瞒。
　　虽然那确实是他们分开以后，四年来，塔矢和千夏的第一次再见。
　　”你去了一个下午。“进藤继续不满道，”只是拿个礼物的话用得了那么久么？“
　　”进藤……“塔矢无奈地用沾满饭粒的手推开进藤不悦的脸庞，情不自禁地笑着说，”拜托，她又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进藤有些意外，问道：”他也在？“
　　”废话。“塔矢打开水龙头，把手清洗干净，”你如果不是过来帮忙的话，就出去呆着，别在这里占用空间。“
　　进藤撇撇嘴，心里似乎不是那么憋闷了。卷起袖子，站到他身边，一起忙碌起来。
　　------*------
　　美津子重新走回客厅时，佑美趴在明子腿上，和她开心地聊天。佑美毫不介意地自由言论，声音纯洁干净，时不时发出清甜的笑声，以一个孩子的口吻，说着毫无逻辑的长篇话语，或许是进藤给她讲过的某个故事，或许只是一个梦中的奇遇。
　　她偶尔会直起身体，用手臂比划出一些形状，然后继续开心地趴到明子腿上，滔滔不绝。明子弯着笑眼，宠溺地看着她。虽然偶尔会因为她不是那么讲究礼仪而有些不悦，但是，似乎只要女孩美丽的笑颜一出现，她心头微弱怒气便会顿时荡然无存。
　　佑美闪烁的墨绿色眼眸，脸型和五官的形状，都和塔矢非常像。她看起来，只有发色是母亲的，微卷，深棕色。
　　当然，大概女性的美貌也是母亲的。怎么说，作为女孩子，她应该比塔矢小时候更漂亮。感觉。
　　美津子看着他们，微微笑了起来。明子抬起头时对上了美津子的注视，随即回应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佑美跟着她的视线转过身，看到了美津子，也立即对美津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灿烂的笑容，宛如阳光一般，明亮却不突兀，热烈却不张扬。
　　美津子稍稍愣了愣，佑美正兴高采烈地向她跑来。
　　”美津子奶奶，“佑美抬头看着她，笑着说，”明子奶奶说下午会带佑美去游乐园玩，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恍然失神。应该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吧，即使是在梦里也能轻易想起的笑容，明明是她疼爱的他的专属，现在，幻觉般地出现在一个女孩的脸上。
　　那是她的光仔，可是，这可以是……她的佑美吗？
　　回忆里，忽然闪过塔矢曾经温柔微笑的模样，坐在她身边，对她说：‘她确实更粘进藤。不用怀疑，如果我和他一起到家的话，她绝对是先跑到进藤身边。'
　　’是吗？‘
　　’对啊，‘塔矢温和地转过脸，看着在一旁领着刚学会走路的佑美玩耍的进藤，继续说，’也许是进藤陪她的时间更多的缘故吧，有时候总觉得，她那性格、表情、说话的方式，简直和进藤一模一样。‘
　　记得当时自己是愣住了吧。或许是因为塔矢微笑的眼睛里覆盖着那种浓厚的深情，让她兀然领略到了幸福，或许只是猛然发觉，佑美深棕色头发下墨绿色的眼，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像极了进藤。
　　后来，她渐渐地，懂得了进藤选择的失去，原谅他倔强地拒绝结婚，拒绝拥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终于懂了，他的那种情感，并非执拗的孤独，而是淡泊的满足。她忽然强烈的感觉到了进藤存在的方式，在塔矢的生活中，有着多么不同的意义。
　　仿佛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庭。
　　就像他们此刻接受的一样，他们是一家人，而佑美，是塔矢的，也是进藤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因为她也像他们爱自己一样爱着他们，以一种无法逃离的固执地方式。
　　深爱着。
　　那天，塔矢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当进藤笑着抱起向佑美向他们走来时，他回头看向她，莞尔而笑：’不过，最让我难忘的还是——佑美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时，一直看着进藤。‘
　　那她也是她的……佑美吗？
　　”美津子奶奶？“佑美拉了拉她的裙角，提醒她看着自己，”你不想去吗？“
　　美津子顿时回过神，想了想，蹲下去，平视着她，说：”奶奶下午有事，可能去不了。“
　　佑美听后显然有些难过，但是一想到能去游乐园，似乎就不是那么在意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拉着美津子要她陪她去院子里玩，还没等美津子同意，便活蹦乱跳地跑出了客厅。
　　行洋正在和正夫悠闲地聊天。看到美津子跟着女孩出去了，便担心地转过头，看向明子，她正目送着她们离开。正夫也停住了话头，抿起嘴唇。
　　”你不去吗？“行洋忽然问。
　　明子猛然回神，摇摇头，笑着说：”不了。“她没说，因为她害怕自己看到她们快乐地在一起时，心中的失落会更加明显。
　　”你本应该多回来看看她的。“行洋一针见血地说，不是不留情，而是，没必要闪躲，他了解她的心事。
　　明子对他安慰地笑了笑，也不回应。其实他们都知道，明子之所以即使空闲也很少回来，就是因为不放心行洋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可那不是她的借口，事到如今，她不该再责怪谁。
　　”美津子经常带她吗？“行洋转过头，看着正夫问。
　　正夫眨了眨眼，随即友好地一笑，说：”不，只是偶尔，当他们一起出国比赛的时候。“
　　行洋点点头，明子突然开口道：”没事。我不介意。看到她生活得那么快乐，已经够欣慰了。“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和他们在一起。“正夫笑眯眯地补充道。
　　”嗯。“明子点点头，说，”说真的，要说没有想到的事，那就是进藤对她的用心。原本担心她得到的疼爱会不够，害怕她生活在孤独里，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比我想象中的，幸福太多。“
　　------*------
　　生日宴会在晚上举行，地点选在棋院附近一家不大的复古日式餐厅。除了塔矢和进藤的父母之外，仅仅邀请了几个相处得不错的朋友。
　　就像塔矢期待的，正式的生日，美好，优雅，不算热闹，但是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佑美穿着订做的和服，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塔矢倒是想要感谢她表现得不错，没做什么让他大跌眼镜的事情。这担心倒不是假的，平日里她那活泼调皮的劲儿，完全够制造一堆堆麻烦。
　　宴会散去的时候，佑美已经累得睡着了。父母都回去了，塔矢则一个人带她返回他们现在的家里，因为进藤说他有事所以晚些才能回去。
　　塔矢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自从进藤鬼鬼祟祟的离开之后，自己的心情就怎么都阳光不起来，当然他更愿意将这归咎于过度疲惫。
　　行洋和明子还是坚持在明天就离开，塔矢挽留了很多次都没用，最终就没再说什么。也许他隐约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审核“是合格了，所以终于放下了心。
　　其实很简单，有时候，他们希望了解的，不过是一种生活态度。不过是想要确认，无论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他们依然能够创造无边无尽的幸福。
　　而对于摊开在面前的许多事实，他们既无法否认，也不必再深究曾经。
　　比如，过去红极一时的两位少年，在经历多少起起落落的风波之后，重新在人们面前一点点重塑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光荣，以实力极强的国家棋手的身份，撑起了围棋界的一片天空。后起之辈以新生的年轻力量不断增加着围棋的重量，而他们无疑为后背开拓了一条捷径，即使让人惊叹的天才称号已经远去，可另一份骄傲正在酝酿着更有力的辉煌。
　　他们现在是围棋界的顶尖棋手，一个同时拥有七大头衔中的五个，一个连续稳坐本因坊三年。在携手夺下各种重量级世界棋赛的冠亚军后，没有人会再质疑他们的能力，人们期待更多，而且他们相信，值得期待的，远比那些陈年旧事更加吸引人。
　　如今，他们依旧是围棋界引人注目的明星，可是两人的低调作风让大家都难以再提起那些伤痛的过往。尽管塔矢夫妇离婚的消息被曝光后，再次掀起了一阵风浪，不过不再同于那个时候的惊讶，人们的反应里更多的是对事实的了解和宽容。
　　他们从未放弃过的，不止有那份即使尘封也无法忘怀的感情，还有对热爱的围棋的追求。生活逐渐的安定终于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付与实现沉浸在高深境界里的攀登。
　　无论是已被誉封为经典的”樱花十局“，还是两人在各大头衔争夺赛交战时留下的精彩妙手，都已成为棋迷们不可不谈论的话题。在过去的那四年里，热心的棋迷们开始用心记录两人不断成长的点滴，渐渐地发现，虽然当初感情的束缚拖慢了他们的脚步，但若不是因为他们拥有那一份深情，棋局更深的绝妙，将无人能创造。
　　那份将感情融于其中的升华，源于那场超越围棋实力的交战，也将被他们不断加深的牵绊和情感提高到更令人震撼的境界。对彼此的深刻了解和疼爱的温柔，在战场上，一刀一剑，都有着妙不可言的婉转和深沉。
　　一盘棋，实力和感情的交战，巧妙地融合，感人的真挚和热爱。
　　棋迷们叫它——”心之手谈“。
　　当他们再一次，慢慢以相伴的姿态重新走入人们的视线中时，大家似乎再一次习惯了仰望和惊叹，也在那一份边缘的感情线上，刻上了一笔重彩的理解和尊重。
　　那是他们自己赢来的骄傲，为那一个世界的同类，擦洗了世人封建教条下狭隘的目光；那是他们自己夺来的高度，作为一对真爱为名的同性恋人，微笑着以不容侵犯的姿态，夺回了属于他们的光荣。
　　这样，种种，不可避免地加入到了他们必须幸福的理由之中。
　　而倍感深刻。
　　尾声
　　尾声
　　”要说我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东西，“杨羽对他微微一笑，说，”那，就是戒指了。“说完，她抬手指了指进藤的手指。
　　进藤在她对面坐下，也点了一杯饮品，听到她的话，笑了起来，问：”有什么不同吗？“
　　杨羽往后靠到舒服的座椅背上，顺便转了转面前的咖啡，说：”没有。“说着，顿了顿，也笑了起来，”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把另一个给他了，看来，是我猜错了。“
　　”他从不戴戒指。“进藤扬了扬眉，”而且，他对这似乎挺敏感的。“
　　杨羽眯起眼睛看了看他，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说：”那还真感谢你为了我把它带来了。“
　　”不算上他因为我来见你而大生闷气的话，我还真不敢轻易接受你的感谢。“进藤笑着，眼里流露着真实的快乐。
　　”拜托，都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孩子气。“杨羽不屑地说。
　　进藤忽然不爽地挑起眉，如果这么做算孩子气的话，他也没差。不过，一想还真是难以坦然，即使是这么多年了，还是动不动就大发醋意，确实不怎么稳重。
　　”杨海也来了吗？“进藤问。
　　”没有。“杨羽说，”这次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毕竟从中国来一趟日本，对于我们这样的平凡人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
　　”嗯，说起来，真的有四年没见了吧。“
　　”对啊。不过还好，“杨羽笑了笑，”基于某个人是名人的缘故，我还能够随时掌握他的信息。比如，那时闹出的大风波，几乎可以算是震惊棋坛了。“
　　”那个嘛，也算是……过去了吧。“进藤宽慰地笑了笑，算是释然。
　　”我很意外。“杨羽抬起眼睑，看着他，”真的。当时那么大的压力，你们竟真的挺过来了。换做我，我不敢说我做得到。“
　　”当然不算容易。“进藤说，”有很多事情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外。“
　　”比如？“
　　”除了我和你说过的他妻子千夏的故事——那年我们去中国参加应氏杯后回到北海道，了解到的那个，后来回日本后我告诉过你的。“进藤说，杨羽点点头，他继续道，”除此之外，那就是，比如，她后来的决定。“
　　”嗯。“
　　”在我们的事情发生后，她并没有离开塔矢。“进藤的语气忽然变了许多，”她留在他身边，帮助他缓和了许多麻烦。
　　“我从没想过，她会做到那么多。尽管她的本意也许并非单纯地想要帮助我们。”
　　“什么意思？”
　　“因为她一直在找当初离开的那个男子，也就是次平。可是偌大的日本要找到这么一个普通的人并不轻松，更何况她还有家里的压力。
　　”但是如果借用塔矢的名声就不一样了，这样一来，关于她的很多消息就变得有迹可循。也就意味着，就算她找不到次平，次平也能够找到她。
　　“那可能是她曾经想过的，却并非一开始就以此为目的。
　　”大概是在知道了塔矢和我的事情之后想到的吧。一旦次平知道了我们的事，又知道了她是这件事中的受害者，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如果他还爱她的话。”
　　杨羽微微挑眉，眼里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说：“确实有点，戏剧化。”
　　进藤无意识地耸了耸肩，说：“其实后来他们的离婚，并非千夏本人提出来的——当然也不是塔矢，而是次平。”
　　“哦？”
　　“那是，佑美出生后一个多月的事了。”进藤继续说，“那天千夏忽然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过，不久之后次平来找过塔矢。当时我也在。他提出离婚，而塔矢提出要回孩子的抚养权。“
　　杨羽忽然笑了笑，不过没有打断他。
　　”后来，就不再有消息了。“进藤抿抿嘴，淡淡一笑，说，”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但是时间依旧难熬。
　　“最后来找塔矢的，还是次平。不过，那是我们那次见面半年之后的事了。他带着八个月大的佑美到家里，而塔矢同意离婚。”
　　“这么说，千夏也知道了？”
　　“显然。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同意的确切理由。”进藤说，“我想，次平大概还是带她走了。因为那年之后塔矢的母亲曾经问起过千夏的事情，这说明她的家人们也没再见到过她。”
　　“不过，也确实够隐秘的。”杨羽说，“我没记错的话，塔矢离婚一闻被公开，也不过两年前的事。”
　　“我可从没低估过记者们的能力，”进藤笑了笑，“我们只不过是，比较幸运罢了。”
　　“幸运？”杨羽也笑了，“我觉得，恐怕还是任性更多吧。”
　　进藤微微一愣，随即咧嘴而笑。
　　尾声
　　尾声
　　不出所料，进藤一开门，就看到塔矢一脸不悦地从佑美的房间里走出来。
　　没错，确实是一脸不悦。塔矢阴沉着脸，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看着进藤关上门，换了鞋，向他走去。
　　“佑美呢？”进藤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塔矢扬起眉，没好气地说：“房间里。”
　　没等进藤再问一句，只听见一阵“咚咚”靠近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跑到他的身边，紧紧抱住他的手。
　　进藤随即弯下腰，覆住女孩的后背，她正把脸深深埋到他的衣袖里。
　　“佑美？”
　　女孩稍稍抬起脸，露出半个面庞。不过那红红的脸颊和水润的鼻尖显然足够说明她刚才已经狠狠哭了一阵了。
　　进藤忐忑不安地抬头看了塔矢一眼，塔矢越发皱起眉。
　　“好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塔矢冷冷地说。
　　进藤咬住嘴唇，沉默了一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道歉。”
　　塔矢撇开目光。
　　“进藤。”佑美忽然拼命地拖拽起进藤的手来，进藤应声蹲下去，她趴到他肩上，任由他将自己抱起。
　　“我不是回来了吗？”进藤对她温柔地笑着，说，“我们去睡觉，好吗？”
　　佑美水汽蒙蒙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委屈地撅着嘴，进藤再次安慰地笑了笑，抱她走到床边。
　　不过她怎么都不肯睡到床上，硬是要进藤抱着。
　　进藤没办法，便坐到一旁的躺椅上，抱着她，和她说话，直到她再次困倦了，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进藤将她放到床上，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见她没有再醒来迹象，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拉上门。
　　塔矢一直在客厅坐着。
　　“她睡着了。”进藤坐到他身边，靠着沙发。
　　“她到家后没有见到你，就一直在哭。”塔矢面无表情地说，也没有回头看身边的人，“我对她说什么她都觉得我在骗她，根本就没用。”
　　进藤再次自责了一番，说：“我本来没打算待多久的，只是，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再说了，你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塔矢瞥了他一眼，说：“当你的电话在放在我的包里时，很明显你不会接它。”
　　进藤愣了愣，显然，在这之前，他并没有发现。
　　塔矢叹了口气，进藤随即坐直了身体，微微低头，侧身看着他的侧脸。
　　“是我不对。”进藤说。
　　塔矢摇摇头，说：“算了。你回来就好。”
　　他只是在听到佑美哭着找进藤而自己却又毫无办法的时候，感到束手无策罢了。既然他已经回来了，那么，自然无意再计较更多。
　　那是，大约一年前，进藤曾经在接到爷爷住院的消息后，没有留下任何消息便离开了家。当天晚上塔矢因为怎么也联系不上他而焦急万分，心情很烦躁。佑美不停吵着要找进藤，塔矢却解释不了进藤为什么没在家里，后来佑美便闹脾气，怎么也不肯睡。虽然塔矢自始至终都没有忍心对她生气，可那还是成了孩子记忆里无法忘记的一个夜晚。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爸爸哭泣。
　　抱着她，眼泪，悄然无声。
　　可能是那过于深沉的绝望给她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所以，她变得格外害怕进藤莫明的消失。不仅因为她害怕爸爸再一次崩溃，也因为她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无故离开，那可能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回来。
　　进藤当然不能怪塔矢，而塔矢也不会怪他。
　　因为那是他们记忆里永远的无法抹去的痕迹，带着血痕的疼痛。也是他们唯一放不下的，害怕让女孩蒙蔽阴影的唯一的不安。
　　不过，他们还是相信，终有一天，他们都能将它越过。
　　进藤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塔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进藤，可以陪我下一盘棋吗？”
　　进藤稍稍愣了愣，说：“可是，已经很晚了。”
　　“我当然知道。”塔矢笑了笑，可是那是最能让他平静的方式，和进藤下棋，手握着棋子，而他近在身边。
　　进藤也笑了，说：“那好吧。”
　　塔矢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一边，拿起柜子上放着的棋盘。盘底，曾经刻下的名字依然清晰。
　　进藤则默契地从书房取来了棋盒。
　　当他们在棋盘两边坐好之后，塔矢开口说：“爸爸今天和我提起过一盘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你曾经和我爸爸下过那局。
　　”不过，你们当时只下到布局。“
　　”当然记得。“
　　”我们从那里开始吧。“塔矢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让进藤无比安心。他回应了塔矢的笑容，点点头。
　　”你执黑。“
　　那就意味着，你代表你爸爸，而我，代表佐为。
　　却是不同的意义。
　　神之一手的执念，忽然在两人脑海里闪过，比以往还要明亮，清晰。
　　那是很久之前了吗？
　　似乎，不过昨天。
　　黑白棋子在指尖的触感，依旧是那么令人兴奋，令人无比欣喜。这是他们一同追逐的旅程，从这十九路纵横的棋盘开始，结下不解之缘。
　　十九，纵。
　　十九，横。
　　故事，却将永远没有终结。
　　就这么定格在每一个永恒的瞬间。
　　点滴，风雨阳光，都还历历在目。
　　一开始就喜欢争吵吧，就喜欢在这窄窄的十九路棋盘上相互纠缠，拼争，用他们特有的倔强和任性，习惯了绝不对让，绝不妥协，刀光剑影，浴血重生。即使遍体鳞伤也不放弃寻找希望。
　　假若，黑白的两方，一方换成是我们，一方则是我们对抗的命运。
　　当我们坚定地并肩而战时，又该如何判定输赢呢？
　　黑夜，默默无声，安详地躺在天空的怀抱里。
　　温柔淡漠的灯光下，他们安静地对坐，手起手落，棋子轻碰棋盘，整个房间里，只听得到他们交错的心跳，和淡然的呼吸。
　　黑白。
　　一路蜿蜒延长。
　　盘缠，撕杀，攻守，劫争。
　　终于，在最后一颗棋子落下后，一切，归于更加平静的平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一阵惊讶的对视后，相视而笑。
　　多劫连环。
　　终局。
　　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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