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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秋平原+番外 by 柯廷


【第一章】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午后来到这片草坪上了。 
    事实上，也许这幺说较为贴切……打从进了这所樱路大学后的九十八天中，扣除例假日不算，平时没课的时候我多半都会待在这个地方。 
    虽说如此，其实也没有什幺特别的……在规模颇大的樱路学院里，如同面前这种八片塌塌米大的草坪多的数不清，天气晴朗气清的时候，学生们躺在草坪上休憩谈天的模样，就如同欧美留学简介上所刊登的相片一样。 
    是啊…… 
    也许是校地广阔的关系，于新生训练当日所发现的这片青嫩草坪，俨然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场所。不知是否因为位置隐密、周围又有一排排权木树丛围绕的关系，除了自己外，便再也没见过任何人出现在这里，因此也……理所当然的窃据这个小小的空地。 
    时常的我都是躺在这里看书的，若碰上星期三午后没课时，更会窝在这个小地方长达数个小时。从图书馆借来狄更斯的作品或是奥斯丁的小说，伴随着一个小录音机，与其流泄出来的音乐更令我浸在这个自己拥有、得天独厚的小天地中……无论是那草地上盛开的小白花，或是仰天可视的悠悠白云，都让人不知为何觉得格外舒畅……嗯……第九十八天，不用算也知道是三个月再多几天，是我在这所大学里的日子，季节也从正式开学的十月到了一月，换句话说便是新年完后的第一个开学日，往常的星期三。 
    虽然天气有点冷，先前绵绵细雨中难得出现了阳光。 
    袋里装着新一期的直木文刊，手中提着我那千古不坏的蓝色收音机，兴致勃勃地，我朝着自己的小世界踱步前进。 
    啊…… 
    才刚拨开树枝踏了进去，忍不住失望的声音便从口中传出，果然九十八天不破的神话如今还是幻灭……出现在我小小世界中的是自己一直期待不要出现的事物。 
    那是一个人……低着头专心的像是在看着什幺坐在我的领地上，这样说也许有些可笑，但此时，我的心里却像是水中被丢入了一颗石头，不断不断的下沉，像是珍贵的东西由指缝中流逝，不知为何觉得失落感好重。 
    也许是听到我的叹息声，那个人微微将头抬了起来……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美到难以想象是出现在人的身上。 
    有着如古希腊人般深邃的轮廓，但又有日本人脸孔的秀致细丽，看着那张完美无的脸，我不禁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这张脸便朝着我前进。 
    这样说也许还是有点好笑，但此时我脑中唯一映出的就只有这张脸。 
    在瞳孔与瞳孔相对后，我才蓦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是仰着头直直的望着对方。 
    “这是你的东西吧。” 
    那是一个很好听、令人觉得愉悦的声音。 
    由他手里递来了一迭濡湿的纸，我顺手接了过来，翻了一翻，整个人不禁愣住了。 
    那是我上次来时随手写的一篇短文。 
    因为只是突然兴起而随意写下的词句，即使在回家后找不到也没放在心上，心想大概是不小失遗失在哪里，便也忘了它的存在，没想到居然是丢在这里…… 
    呆呆的看着手里的纸张，还来不急有任何反应时，那好听的声音却已直直传入我的耳朵。 
    “你只活在寂秋的平原中吗？……相泽晓。” 
    看着随即擦身而过的身影，我吃惊地转过头去，但却追不上那张绝美脸庞身影的去向，忍不住双膝颤抖的，我跌坐在草地上哭了起来…… 
＊ ＊　＊　＊　＊　＊　＊　＊ 
    在缓缓落下的细雨中，我穿过了人群，默默地走了回家。 
    由发梢流注于脸的水痕遮盖住了泪渍。 
    ‘ 不会被人看到吧？’ 
    哈……我苦笑了起来，此时居然还能想到这点，连自己都快要不知道到自己是真难过，还是假的难过……原本是打算好好消磨午后的时光，之前还特地跑到车店前的书店买了直木文刊，结果居然在自己固定去的草坪上头遇到了那个人。 
    是的，只能用‘那一个人’这个名称来称呼，因为我根本就不清楚对方是谁，有着与我相仿的年纪，还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美丽脸孔…… 
    我第一次见到的人，手中拿着我的文章，看了我的文章。 
    ‘你只活在寂秋的平原中吗，相泽晓？’ 
    由他口里传来的这句话，牵动着我脑袋中的每一条神经，令人忍不住全身发寒的颤抖着。 
    是寂秋平原，他看过我写的寂秋平原。 
    那是约三年前，我第一次写文投稿的文章……以浅仓正树这个笔名，写下了近五万字的寂秋平原……在高一失恋的那一年暑假，投向了直木文刊。 
    没什幺创作才华的我，所写的寂秋平原，很幸运的被采用了，不久后，接到直木总编辑的连络，希望能以签定合约的方式请我续写关于寂秋平原后章。 
    我婉拒了他的邀请………因为我再也写不出来了。 
    寂秋的平原，成了自己痛苦的回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的关系，而是我不能再继续再写下去。 
    因为，我就是寂秋平原。 
＊　＊　＊　＊　＊　＊　＊　＊　 
    打开了没人会来迎接的门，我所租的公寓。 
    远离了老家来到了东京近郊，对于考上了樱路大学的我，爸妈寄与无限的期待。 
    不大但什幺都俱备的小空间，是透过朋友介绍而租来的，我的另一个天地。 
    忽然觉得有点讶异，方才在外头想痛哭的心情、那拼命忍住的泪水，在回到这个房间后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切的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似的完全淡去，却但又好    象什幺都留在那里。我沮丧的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手里的那一迭纸……那是我随手写下的一些不成串的句子，内容和寂秋平原一点相关也没有。 
    ‘你只活在寂秋平原中吗，相泽晓？’ 
    下午遇到的那一个人，看过我二年半前所写的寂秋的平原，并且还知道我的身份……明明就是用了浅仓正树这个笔名啊！在投稿的过程中，我没有向编辑部出透出半点关于自己的资料，连络的方式也是以书面投递，寄到我在奈良邮局所开的信箱之中，所以……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你只活在寂秋平原中吗？’那句话就像是回音般在我耳边不断辽绕，忽深忽浅，忽远忽近。 
    ‘你只活在寂秋平原中吗？’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一个人，却一语道破了我潜藏在内心里，最不愿让人知道的世界，毫无保留的，将我赤裸裸地由寂秋平原中揪了出来。 
    虚弱地倒在床头旁………窗外的天色随着夕阳西落开始暗淡了起来。 
＊ ＊　＊　＊　＊　＊　＊　＊ 
    在满是金黄的稻穗中，我看到了你的笑颜 
    是小孩子的模样……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爱 
    阳光的颜色打在你的身上……是金色又带有一点透明的白 
    连带的也稀释了在我心里深处的蓝。 
    伸出的双手拉住了我，一起在草原上跑了起来 
    身上有股温暖的感觉，那是幸福的香味 
    不小心跌倒了也不疼痛 
    有着和你一样的视线 
    再怎幺跑下去都不会累 
    广大的草原上像是没有了地平线 
    只要看着你笑脸 
    心中的忧郁会不见 
    只要和你待在一起 
    我便不会再哭泣 
    寂秋平原也不会再是寂秋的平原。 
＊ ＊　＊　＊　＊　＊　＊　＊ 
    也许是那天淋了雨的关系，这几天身体状况似乎不是很好，不是拼命的打喷嚏，就是喉咙干得发痛，勉强上完了上午的课，午后必须到站前的咖啡厅打工，那是一个时薪８５０元的工作，虽然不多，但对有点贫穷的我是个很好的资助。 
    从二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星期四天。 
    老板福井大叔，是个充满胡渣但却很会泡咖啡……也是个十分坦率的人，对我不仅仅十分照顾，在初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时也帮了我不少忙，我很喜欢福井大叔，也很喜欢这一份工作。 
当当。 
    在寒风中我提早了半个小时到了店面。 
    “啊……相泽君！” 
    福井大叔一看到我叫大嚷嚷地叫了起来。 
    “幸好你来了，今天的客人实在是多的不得了～～赶快换好衣服来帮忙吧！” 
    听他这幺一说，我探头朝店中一看也吓了一跳，一急对福井大叔便喊了起来： 
    “今天怎幺会那幺多人啊……？ ” 
    “天气冷就像蚂蚁般的纷纷挤进来了！” 
    “害人家连杯子都来不急洗啊～～～ ”站在一旁的小桃瞪起了眼，不满的朝我努努嘴。 
    “早就叫老板再多请一个人，他就硬是不听，你看事到如今人手不足了吧！ ” 
    “你这个小鬼头，先别吵！大不了我等下再给你加薪嘛…… ” 
    “喔真的吗？老板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喔！” 
    “哼哼！看我等下怎幺修理你。” 
    一边看着这一对搞笑拍档，一面也换好了衣服，我在领口上系好了淡蓝色领巾，便拿起了拖盘往店中站了出去。 
    今日果然客人很多呢……每个位子上都坐得满满，也许是因为靠近车站的关系，来的大多数不是学生就是上班族，点的东西也不外乎是咖啡或是热茶，如同    福井大叔所说，大家是因为天冷而躲进来的吧，看来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我看着陆续涌进来的人潮不禁苦笑了起来。 
＊ ＊　＊　＊　＊　＊　＊　＊ 
    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呢？ 
    即使店中暖气直开，全身却开始冒起了冷汗，托了托略显沉重的眼镜，我手里拿着第二桌客人所点的茶点，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感觉好象有些摇摇晃晃的……还有很多客人呢！我边想边把摩卡及三明治放在靠窗的二号桌上。 
    “请等等，还有一个拿铁马上就来了……”装出职业性笑容的我，脑中仿佛有硬物在敲，手也不禁意地开始抖着……不行，还有四个小时！加油加油。我在心里不断的小声嘀咕。 
咦！？ 
    忽然间，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拉着我就往柜台内走了进去，只见对方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让我无法形容的绝美脸庞，有着像希腊雕像般的英挺五官……但又极为细致秀丽的容貌。 
    “啊！”我一看不禁叫出声来，是那个人！那个我在草坪上遇到的……说‘你只活在寂秋平原上？’的那个人。 
    “你做什呢？都已经烧成这样为何还在硬撑！” 
    莫名的，眼前的男子忽然对我咆哮了起来．眼神中充满的是愤怒的情绪还是什幺…？ 
    福井大叔和小桃听到了声音纷纷探了头进来。不行啊……若是我不在的话他们俩人会忙不过来的。 
    “请放开……我并不认识你……”试图甩掉对方的手，但他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还加强手中的力道，那种手指勒至骨处的痛感疼得酸紧，逼得我忍不住呻吟了出来。 
    “请不要妨碍我工作！” 
    心里焦躁着，头也开始痛了起来，见对方不放手便气得将他死命推开，但没想到我抽手的力道太大，随着反作用力一推便不自主的往后跌去……感觉很清楚的撞上了地板铺的磁砖，然后便这样没有了意识。 
＊ ＊　＊　＊　＊　＊　＊　＊ 
    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即使是伸出了双手，也不知是为了什幺而伸了出去。 
    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渺小到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也看不见我自己。 
    那，我又看得见谁，我活在这个世上的目的……又有人什幺意义？ 
    微微睁开了眼睛，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头边的桌子，上头有个蓝色的小闹钟滴滴答答，针摆不停地动着，时间是清晨五点。 
    外头传来了些许铃声，远远地，由巷道的另一头轻轻地传过来，然后经过了我的窗口，再渐渐离去。虽然在冬季的这个时候外头还一片漆黑，但送早报的扔掷声与牛奶车的铃当响却从未延迟过，就像是一股令人安心的存在，仿佛世界是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开始运转。 
    天还是暗着的。 
    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我迷蒙地将自己再次埋入被子里，冰冷的空气呛得人觉得鼻腔干涩，就连鼻头也都仿佛快冻僵似的。我颤抖地缩起了身体，臀部无意间碰到了一个莫名的物体。 
    “唔！？”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身旁居然睡了一个人。 
    啊……啊……惊愕地几乎说不出口，是那个有如雕塑般的五官，但又秀丽纤细的男子！ 
    我这幺一动对方似乎没有醒，仍然是沉沉地倚在我身旁睡着，手里紧抓着我的衣襟，和我靠得如此之近。这幺一来反而倒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办了？为什幺这个人会在我身边，此时又睡在我的床间里！？ 
    呆呆盯着眼前的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直到对方微微翻了一个身，才发现自己之前竟没有好好的瞧过他。仔细凑上去一看，才发现这个男子实在是好看的可怕，无论是如象牙般光滑无瑕的皮肤，浓密的睫毛和颜色有点偏淡如金的头发……仿佛是画中的人物走出来了那般让人觉得心神向往。 
    ………入了迷的我，被吸引地倾向前身去看，我瞧着他的眉，看着他的脸，有股忍不住冲动想要伸手出去探摸。 
    “你有一早就盯着人看的习惯吗……？” 
    才一靠近，对方就睁开双眼看着我，吓得我急忙往后一退，但脚没站稳又因而再次往后一跌！ 
    原以为又会再次撞到地……但这次在跌落之前就被拉了回去，虽然如此……“你做什幺！？” 
    被拉回去的我直直倒进那个人的怀里，没想到对方顺手便将我环抱了起来，还将脸颊倚在我的后颈磨蹭，那瞬间传来的微痒逼得我差点没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走，我还没睡饱……”紧搂着我，那个人竟然像孩子这幺说着。 
    “要睡回你家自己睡！”企图从他怀里逃脱，但没想到对方的力量竟然比我大，像是不想放开般一直将我箍得紧紧的。 
    然后那个人又这幺说了……“我昨晚非常辛苦的将你带回来，又背着你爬了五楼，时间太晚了又没有电车……真的是很不方便啊。” 
    “那你放开我，要睡你再继续睡！”我半推半爬的想要离开，却还是被一把搂了回去。 
    “不要！” 
    “什……什幺？什幺不要的，赶快放开我……” 
    “你房间没有暖气……好冷！” 
    “好冷回你自己家睡……现…现在已经有早班电车了！” 
    忍不住生气的转回头去，没想到却正面对上了对方的眼眸，就这样他也定定地瞧着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如翡翠般碧绿的颜色，在如此靠近的距离下，那晶莹的瞳体像是会迷惑人般的将我深深吸入…… 
    “昨晚的你也是直喊着好冷好冷，然后便紧捉着我不放，怎幺现在立场对调了就忽然不行了？” 
    “胡……胡说！我才不会这样……” 
    “是真的，所以你就乖乖别动让我好好的睡觉！昨夜光是帮你退烧就快累昏了，长这幺大我可是头一次照顾人！” 
    这幺说着，对方又笑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从没看过竟然有人能过笑得如此天真美丽，但还没等我来得急反应，对方便已经抱着我倒向床去……竟还将我全身箍的紧紧的，瞬间令人有被当成是玩具熊的错觉。 
    “喂喂……你起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啊？”看着他即将眯上的双眼，我忍不住对他吼起来。 
    “平原上的小孩……我是平原上的小孩……” 
    在整个房间归于平静前我从他口中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的八个小时内他没有再醒过。 
    结果到了最后反而是我自己也睡着了，再次醒来时是晚上七点多，那个自称是‘平原小孩’的男子也醒了，躺在我的身边像是在观察什幺般用手指轻触着我的脸颊，看到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不自主的笑了起来，那灿烂美丽的笑容，刹那间有股令人昏眩的错觉。 
    “我才在想若一直这样摸着你，你会不会醒来呢……？” 
    “和你在一起睡觉好温暖，你的体温是不是比一般人高？” 
    “真想之后都一直抱着你睡……” 
    完全不在乎我的感觉，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有着美好五官的男性就这幺自言自语的说了起来。他掠起了我头发，然后放在嘴边轻轻地吻着。 
    我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等神经反应过来已经是三秒后的事。 
    “你……你在做什幺！？”我吓得紧忙推开他。 
    “我肚子饿了，你又一直不醒，看着你瞬间觉得好好吃的感觉。” 
    “你……你在胡说些什幺？肚子饿你不会自己去吃饭！” 
    “我在等你一起吃饭。” 
    “我为什幺要和你一起吃？” 
    “反正你也肚子饿了吧。” 
    “我…我才没……”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肚皮便不争气的叫了起来，简直就像老套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走吧，就幺决定了！”对方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直直的就拉我往楼下跑去。 
＊ ＊　＊　＊　＊　＊　＊　＊ 
    五分钟后，停在我公寓前面的，是一台古典的黑色宾士轿车，前门打开来，由里头探出一位年纪与我们相仿的男孩子，他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长得十分俊逸，约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材和一股若似豹子般优雅却着权威的压迫感，让人不禁看傻了眼。 
    “少爷，让您久等了。”他十分恭敬的为我们开了门，当眼神与我交会时目光似乎有点锐利了起来，令我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晓，怎幺你不上车吗……？”那个自称是平原小孩的人转过身来纳闷地看着我，见我一语不发，便开始责备身旁的那个男孩子。 
    “柊二，你看你把人家吓着了！” 
    “跟他没有关系！”我心里一横，便索性全叫出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幺缠着我？还有……又为什幺知道寂秋平原是我的作品？” 
    当我提到寂秋平原时，那位叫柊二的人，表情刹那间露出了惊讶……还有些许的愤怒，虽然马上就隐藏了起来，但我却一点也都没有露看，这更加深了我对这两个人的疑惑，还有深深的不安。 
    “若你没有讲清楚，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你在害怕吗？”平原的小孩朝我靠了过来，令我不自觉得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他比我反应更快的抓住了我的手…… 
    “放…放开啊……”我话还没说完，他便毫不修饰地以热烈的目光直直看着我说着： 
    “我名叫西园寺，西园寺流生，和你同是樱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这个人则是斋门柊二，是跟在我身旁照顾我的人。” 
    “……你先前不是说没电车回去吗？”无法面对他的视线，我难堪转过头去，指着着一旁的宾士轿车问道：“那这又是怎幺回事？” 
    “若不这样说的话，你怎幺可能让我留下来？” 
    “你！”我气得想打他一拳。 
    “至于其它的事情，就让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不顾我的阻止，西园寺又再次的把我往车上拖去。 
＊ ＊　＊　＊　＊　＊　＊　＊ 
    在车中，我与西园寺比邻而坐心里却十分的不安…… 
    这幺好的车子我是第一次坐啊……不论是那看起来像真皮的椅垫或是扶手，还有坐位两旁的按钮，啊……居然还有电视！ 
    虽然不作声但心里却叫个不停，很惭愧的我便是属于这种人。 
    装着一脸正经，我偷偷瞧着在一旁的西园寺。 
    此时他的表情居然与先前的完全不同，在我房间时表现像个任性的小孩，不但死命的缠着我，还拼命搂着我包，现在却变成……一脸正经的样子！ 
    他正靠在椅背上沉思，表情冰冷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些如微波般落下的发丝遮盖住他半边的额头，又加深了一股暗沉的阴郁感……不如说，更像一座无情的雕像，一座美到令人不可侵犯、高贵冰冷的大理石像。 
    真是个怪人啊，我不禁皱着眉头如此的想着。 
    像这样人会和我有什幺交集？实在是令人觉得没有头绪。一下骗我说没有电车，一下又变成了一副上流阶层的样子，现在又不知道要带我去哪里……若待会看到有什幺情况不对劲的地方，就拔腿溜吧！ 
    我心里这幺想着，但眼睛却不自主的盯着西园寺看……看着那形状美好的唇瓣及线条，不禁令人有股想伸出手指触摸的冲动。 
    “晓……晓？” 
    “嗯……啊！”西园寺那美丽的脸孔忽然贴近面前，吓得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你在看什幺……？” 
    他捉狎的看着我，之前那种冰冷的感觉像是不曾有过似的，变回了和我之前在一起的表情…… 
    那是……快乐？ 
    “你不要突然就靠这幺近……”再一次的，我又将他推开，忽然发现最近好象一直重复着这动作。 
    “那是因为晓你在发呆啊！嗯……晓，告诉我为什幺你每次都会看着我发呆呢？” 
    西园寺扯掉了我的眼镜，拿在手里把玩着，我不甘心地扑向他想拿回眼镜，却没想到反而被他压制在沙发椅上动弹不得。 
    “你……你要做什幺？快把眼镜还我！” 
    “没有度数的眼镜带了做什幺？不带眼镜的你看起来柔和多了……” 
    “你在胡说些什幺？我带不带眼镜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不是我的谁所以请你不要管我！” 
    “那是不是变成你的谁就可以对你有所要求了呢？” 
    西园寺往我更靠了过来，几乎是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脸上浮出的，是那种深沉到别有用意的笑容，如盯住猎物品尝前的那种微笑，美到令人看了冷汗直流……颤栗到无法动弹，刹那间我有股即将要被吞食殆尽的错觉，全身抖个不停。 
    “流生少爷，我们已经到了。” 
    坐在前头斋门柊二的一句话，瞬间将我从地瞬狱解救了出来。 
    “没有办法了，先下车吧！” 
    西园寺此时才放开了我，推开了车门出去，我的眼镜则被他收入了口袋里。 
＊ ＊　＊　＊　＊　＊　＊　＊　 
    我们来到的是位于六本目旁的高级住宅区，这里清一色的都是有百年历史的大宅院，悠静典雅的木造房子与其安稳的气氛，让人混乱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不少。 
    在微微的灰暗中，斋门领着我们走到入口处，有两个衣着正式的女人站在屋檐下提着灯笼等待着，在前头的那位，身着绣着金边的枣红色和服，如黑缎般的秀发梳成了高高盘起的髻又插上了花钗，容貌看起来既温顺又美丽，年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而站在她身后的女子看起来则年纪小了许多，看起来应该是跟在这位小姐身边的伴随。 
    穿着枣红色和服的美丽女子一看到我们便欣喜地迎了过来，便开始热络的招呼起西园寺。 
    “流生，你好久没来了，爸爸一直在等着你。” 
    “悟叔吗？我不是上次才刚和他下完棋吗？” 
    “大概输给了你所以很不甘心吧，他若知道你今晚来了可铁定不会放你走的。” 
    “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流生，你身旁这位可爱的朋友不帮我介绍一下吗？” 
    眼前的美女侧过头来认真的盯着我看，害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回绝掉她的目光。 
    “榴姊，你别这样吓着人家……他可是我重要的客人，今晚我是为了和他谈事情而来的。” 
    西园寺一边这幺说，一边又朝我瞧了一眼，瞬间我有了股想逃跑的冲动，但手腕却被对方紧紧捉着，连动也无法动弹。

【第二章】 
    在一个比我房间大二倍的和室中，我直直地瞪着坐在眼前的西园寺。 
    见满桌豪华的日式料理，鲷鱼锅，生鱼片还有一堆我不知名的虾蟹堆在眼前， 
    纷纷放入了黑底红漆的盒子中，排得美美的，连沾酱都有六种之多，还有许多不同口味的温酒预备着，看着眼前的排场，瞬间让人想到了连大河剧中将军们吃饭的场景，然而我可不是来这里吃饭的！ 
    眼前这个叫西园寺流生的人，知道我秘密的这个人……… 
    是的，他知道寂秋平原是我写的，三年前写这个故事时……我没让任何人知道，甚至连寄去直木文刊的资料都是假的。浅仓正树……是胡乱掰的名字，就连回复也是请对方直接寄到邮局去，然而这个人却看过我的文章，竟然还知道作者就是我…… 
    写了长达五万字的寂秋平原，投注了我在失恋后所有的情绪……居然被这个从未见过的人，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情。 
    “你只活在寂秋的平原……你只活在寂秋的平原中吗？” 
    我不能再写寂秋平原的原因，这个人是否全都看破了？这个人是否全都知道了？ 
    “晓……为什幺不吃？” 
    见我不动筷，坐在我正面的西园寺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我，还在我杯子里注满了酒。 
    “你应该知道我有事要问你……” 
    “嗯，是关于寂秋平原的事吧，我是如何知道你便是作者，还有……” 
    “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我只活在寂秋平原里的意思。” 
    “你还记得满清楚的……” 
    “不要和我打哑谜，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不然我马上就离开！” 
    强装镇定地与西园寺周旋，我一定要知道自己所要知道的，不然我倒宁可不要跟这个人有任何的瓜葛。 
    “你总是这样带刺的保护自己吗，晓？” 
    西园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手里握着酒杯，眼神似乎有些迷蒙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寂秋平原的作者，是因为我看过你的文章，调查过了你的身份……” 
    他倏然间站了起来，默默推开了纸门，外头的冷空气咻一声的吹了进来，我看见些许如碎冰般的雪片飘散在自己的面前，西园寺则倚在门板上，看着外头阴暗的日式庭院，在浅浅白雪的覆盖下反射了盈亮的光芒。 
    “你可以看的出来吧，我不是纯正的日本人……家母出生于法国，所以我是日法混血，十岁前都在欧洲长大，直木文刊的总编辑藤泽三郎，是我刚来日本时的日文老师，所以无论直木有什幺好的作品投稿，他都会带来一齐上课讨论，有时我甚至还会和他一起筛选每期文刊所要用的文章……” 
    西园寺回头看了看了我，意寓深远的说了起来。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日，是我第一次看到了寂秋平原……” 
    “那天藤泽老师像捡到什幺宝似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直嚷嚷的要我看他手中的那一份投稿……我依着他随手翻了翻那一迭稿纸，心想这大概是某个新手的作品，因为那是一份用铅笔写成的手稿……” 
    “作者名为浅仓正树，标题则是……‘寂秋平原’……” 
    西园寺的话说得我心里微微一惊……然而他就这样像是自言自语的又继续说了下去。 
    “寂秋平原的故事，是围绕在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身上，这个小孩子没有名字，没有性别，一个人独自活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平野上头，朝夕与日夜相伴，不会饿也不会冷，只是偶而需要睡眠，而醒来便是一天过着一天，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在这个神所创造的小小世界中，这个小孩便是如此的活着……” 
    “有一天的夜晚，他躺在干草堆上，数着天上北斗七星的数目，发现了其中的一颗，有着不同于其它星星，非常闪耀的光芒，他仔细的看着看着……这颗星也离他愈来愈近，最后，小孩发现在那颗星星里头也住着一个和他看似一样的小孩……” 
    “从此之后，平野上的孩子每天都很期待夜晚的到来，因为只要他往北边一看，就可以看到那个住在星星上头的小孩，他就这幺盯着对方一直的看着，即使星星上面的小孩看不见他也没有关系。” 
    “星星上的小孩和他很不一样，有很多各种各样的表情与动作，这些让每天望着他的平野小孩看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平野上的小孩变了，当星星上的小孩笑着时，他也跟着笑了；当星星上的小孩流着眼泪时，平野上的小孩便哭得更厉害，在他小小的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感情，他变得好希望，好希能够触摸到星星上的小孩；他变得好希望，好希望能和星星上的小孩在一起……” 
当西园寺说到这一段自己早已非常熟悉的部份时，我发现从脚开始，全身上下都发冷了起来，……然而西园寺却转过身来，他看着我，审视着我的反应但还是继续的说下去。 
    “在白天，平野上的小孩如往常一般的在原野上玩耍，但脸上仍然是无表情地看着在周遭的景和物，而一到了晚上便守在北边突起的岩石上，呆呆地望着星星上面的孩子，他渐渐的，觉得自己愈来愈不一样……从前，只要是看着星星上的小孩便觉得快乐，但现在则是一昧的想哭泣……眼中盘据的，心里所想的，全是那个住在星星上面的孩子……” 
    “他开始每天每天的向天神祈祷，渴求自己能够和星星上的小孩见面，即使是只能见一面也好……他如此真诚的向天神请求着，愿意奉上自己所有的一切，只为见那个星星上的小孩一面。然而，……天神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答案……” 
外头的飞雪越飘越多，而西园寺流生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狠狠地打入我的心中，但我却低着头不敢直视着他……手里紧握着牛仔裤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西园寺却没有因此而停止，像是不忍看我似的，他看向了门外，顿一顿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平野小孩的思念，使得原本四季如春的平原上渐渐起了不同的变化，夏天、秋天、冬天等季节相继出现，不但景物变得不同，连温度也开始有了落差，平野上的小孩当然也知道这点，……知道是自己的关系，自己的情绪使得这个小小的世界开始转变，但他却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因为平野的小孩明白的清楚着………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变回当初那个没有感情的自己……” 
    “爱上一个人，就是那幺奇妙的事吧。原野上四季的变化，就是他对星星小孩的心情，在春天时，看到满片盛开的花朵布满在原野上，那种从心里涌起的幸福，他想和星星的小孩一起分享；夏季时，当冰凉溪水流过脚边时的那种欢愉感，他希望星星的小孩也能在那里和他一起体会；当秋天泛着红郁的枫叶纷纷落于脚边时，原野上的孩子会将它们一一拾起，用着削好的木笔，写下他对星星小孩的心情，还有期待能够见面的渴望，然后如宝贝般好好的收藏着………” 
    “一天过了一天，严寒的冬天来了，冰冷的大雪如打落般覆盖住整个平原，花草枯死了，溪水也结冰了，平时一起玩耍的动物们也都不见了踪影。小孩逃啊逃的，躲啊躲着，还是被落下的雪块打中了………他疲累地倒在在雪地中央，已无力再动，冰泠刺骨的寒风吹进了他薄薄的衣物中，由头顶而落的白雪侵蚀着冻伤的皮肤……” 
    “只要忘记他就好了……只要忘记那个人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只要这幺做，自己就不用如此痛苦了……他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因为他太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是如何的喜欢着星星上的小孩……不是说忘就可以忘得掉的……。若是星星的小孩能够永远幸福的笑着，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有关系，就算一辈子都无法见面，也都没有关系………” 
在一片巨大的雪块打落前，小孩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　＊　＊　＊　＊　＊　＊　＊　 
    “为什幺哭了呢……？” 
    西园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手中递过来的手帕我并没有接着，只是胡乱的抹去脸上的痕迹……… 
    “寂秋平原的开头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藤泽老师后来多次的要求这位浅仓正树再续写下文都没有得到回应，不但寄过去的信件遭受到退回，对方就连稿费也都不收就完全断了音讯……直木文刊的编辑们经过多次的讨论，最后只能决定不刊载这一篇文章。” 
    “不是不愿刊载寂秋平原，而是不能刊载寂秋平原，像直木文刊这种每月发行四百万本的畅销杂志，为了顾及到读者的反应，是不能冒着风险刊出像这样的    一篇未完的作品，再加上作者本身不愿意连络，藤泽老师只能无奈的将它由编排表中拿下……但他曾不只一次的对我说，………自己时常会想起那个在原野上受冻哭泣的孩子……” 
    西园寺双手托起了我的脸，滚烫的泪水从面颊上滴落，被他温柔的拭去。 
    “为什幺要哭得如此伤心……？” 
    “是不是那个时候发生了什幺事……？” 
    “不能告诉我吗……晓……？” 
    “为什幺要知道呢……你又不会了解！” 
    在咆哮的瞬间我推开了他，拉开纸门往着无尽的黑暗中跑去。 
＊　＊　＊　＊　＊　＊　＊　＊ 
    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觉得愈来愈迷失，曾如此渴望有人能将我带出那一团泥泞，但离不开的总是我自己。 
    又是一个雨天，我和小桃被福井大叔派去附近的超商买店里要用的东西，如往常，小桃总是在我身边跳来跳去。目前是高二学生的她，常常将头发绑成二左右两只，一副天真可爱的脸，但讲起话来总是不饶人。 
    福井大叔曾经戏称她为‘嘴尖的可恶兔子’，但她也不以为意，反而还回说福井大叔为‘日本第一原始巨人’，然而这个嘴尖的可恶兔子，现在就一脸充满兴趣的盯着我瞧个不停。 
    “唔……小桃，你为什幺一直盯着我看？” 
    受不了她的眼神攻势，我忍不住先发难了…… 
    “没有啊……只是想晓哥不带眼镜的时候还满好看的呢。” 
    “你在胡说些什幺啊……！” 
    下意识的碰了碰脸，果然没有眼镜还是不太习惯。 
    “我是说真的喔，若晓哥继续不带眼镜的话，店里的客人可是会倍增的喔，到时老板就一定要再请人了……像晓哥那天来店里的朋友就可以吸引很多客人呢！” 
    “那个人不是我朋友，我们才只不过见过二次面而已……” 
    拿起了要买的方糖放入篮子中，我摇摇头对旁边的小桃说道。 
    “咦～是吗……？可是那天他还自愿帮你代班呢……” 
    “什幺！帮我代班……？”西园寺……流生他，帮我代班！？ 
    “是啊，那天晓哥昏倒了后老板和那个人便先让你睡在休息室，他见我们实在太忙就顶了你的空缺……帮你做完剩下的四小时，之后也是他带你回去公寓的，我们都还以为对方是你的好朋友呢！” 
    “是吗……对不起，那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请我吃冰我才要原谅你。” 
    走到结帐处，小桃指着一旁用大大的红色写着‘冰’字的摊位。 
    “要大碗的抹茶口味！”我都还没有同意她就大剌剌的对店员叫了起来。 
    “这幺冷还要吃冰吗？” 
    “哎啊～～晓哥，越冷吃冰越过瘾啊，你不知道吗？” 
    “歪理！”我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 ＊　＊　＊　＊　＊　＊　＊　＊ 
    拿了两大袋的东西，走出了超商隔着对街就是我们打工的地方。 
    咖啡店　Ｍｏｏｎ　Ｅ'ｔｉｏｌ，有着绿色的屋顶，和一个小小的前廊，外头原本种满了花花草草，却因为天冷而通通搬进了屋子里，福井大叔则正在门口辛勤的扫着地，顺便还拿起了铲子除起了雪。 
    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店里就要开始营业了……动作不快一点不行，然而小桃看着福井大叔，忽然就‘噗’一声地笑了出来。 
    “怎幺了？”我咬着自己快掉落的围巾，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有，只不过是突然想到了晓哥的那个朋友………那天原本就已经够忙了，结果因为他的关系，反而让店里挤得水泄不通，像他那幺帅的人若真的来店里工作，老板那家伙一定会更头痛的……” 
    小桃手里拿着抹茶冰，一边吃边嘀咕着…… 
    “小桃，更～头痛是什幺意思……不说我要把冰收回来喔！”听得出来她话中有话，我假装以威胁的口气问道，只见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我邪邪的笑着说： 
    “晓哥真的长得很可爱喔，和那个人站在一起的话会引人遐想的……” 
    “喂……你在胡说什幺，不要把我和你的怪怪的同人志连想在一起啦……！” 
    我一听差点呛到，忍不住怒骂她了起来。 
    “晓哥生气的时候更可爱了啰！” 
    看我拿着袋子没办法抓她，小桃高兴的手舞足蹈地大声叫着。 
    看了看如此得意忘形的她，我胀红着一张脸，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对于小桃的兴趣实在是敬而远之……记得她有次用店里的地址订购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东西的怪杂志，害我翻出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之后只见她一脸神秘的要我不要跟福井大叔说，还喜孜孜地抱着那一迭东西躲到角落去看的入迷，这件事若是让要追求她的男孩子知道一定会抱头痛哭的…… 
    “啊……吃冰啊！有没有顺便买我的份？” 
    福井大叔看到我们走了回来，直嚷嚷的叫了起来。 


【第三章】 
    我呆呆的坐在窗口旁，外头还真的下起雪来…… 
    若是天气够冷，还没降下的雨很容易就变成雪，昨天和小桃还赌说会不会下雪，现在看来又要再买冰请她了。 
    在一月的尾声，整个校园像是被沙糖覆盖般到处白苍苍的一片，因为有些冷，所以我选了坐在有暖气出口的位置，但微微的热气却熏得人想睡了起来，便随手拿起了茶喝着。 
    这里是樱路大学位于主栋二楼的食堂，因为餐点可口又多样化的关系，所以在中午用膳时间通常呈客满状态，但我故意选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来，这时食堂内不但人少也静，是个念书的好地方，若买杯热巧克力或伯爵茶，我便可以在这坐上一个午后，无论是念书或是写报告什幺的都很舒服。 
    不过今日是为了什幺而坐在这里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平常去的秘密草坪上已经积满了冰雪而待不了，还是自己已经没有想去的欲望？ 
    无意间，脑中想起了西园寺的脸，同时也想起了小桃说起的话。 
    在昏倒那日，他帮忙代了四小时的班，带我回去公寓并照顾了发高烧的我一整个晚上…… 
    不想再见到他，那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但欠西园寺一个人情却是不争的事实。 
    奇怪的是，西园寺流生虽然与我同校，又同样是一年级的学生，但像长相那幺出色的人，我先前对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而自从那天离开后也过了快一个星期，一直没在校园内碰见他。 
    觉得之前发生的事，好象自己在作梦一样……或许，根本没有西园寺流生这个人，就算有，我也不想见到他，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在心里不断祈祷他最好都不要出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外头下的雪落在草地上，似乎有点愈积愈多的感觉，感觉像沙糖般覆盖在……不！不像沙糖了，像奶油？唔！有点恶心。 
    曾听人说积起来的雪堆看起来像棉花，但我却从来不觉得雪和棉花看起来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呜哇！”忽然有人从背后猛拍我一下，害我吓得叫了起来。 
    “喂……相泽，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幺呆啊！” 
    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是与我同是经济学系的井上彻。 
    井上是我在学校中少数比较熟稔的同学，一开始认识时还发现俩人竟然是同乡，有着同样口音的我们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好朋友，现在住的公寓也是他帮忙找的，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才发现开朗、爱打篮球成性的井上，其实是个处处为人着想、心思很细腻的人，这点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 
    “咦……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奇怪！怎幺我才翘了几天课，相泽晓君就忽然变可爱了？” 
    井上看着我，左瞧右瞧的还不够，一双大手还放在我的头上搓揉了起来。 
    “你别胡说了，才刚开学就翘课，你也不怕学期末被当掉？” 
    “哎啊……这可说到我的痛处了，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多帮忙啊！” 
    “你先把这一次的笔记拿去吧，还有这些资料你拷贝完后再还我。” 
    “大好人相泽，你真是我的救命之星，小人感谢万分！” 
    井上在我面前开始故做叩拜状，那副滑稽的模样惹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感谢万分就去买杯东西请我吧。”我摇着手中已经干掉的杯子对他叫着。 
    “咖啡？” 
    “不！要茶……还要加奶精。” 
    “我难得请客你居然只叫茶！” 
    “两个价钱不是一样吗！？”看着在一旁号叫的井上，我回瞪了一个白眼给他。 
＊ ＊　＊　＊　＊　＊　＊　＊ 
    当井上端着茶回来时，正巧有一群女孩子走了进来，人数约有五六个，就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像是讨论着什幺事情而兴奋的谈笑着。因为声音有点大，所以无意间听到了几句……一开始是讨论校内三月季典的活动，如场地及经费等等的东西，但不久之后就传来有关男孩子的内容…… 
    忽然间，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进入了脑袋，井上像是注意到般也抬起了头来。 
    “哎……又是西园寺亲卫队吗？” 
    “西园寺…亲卫队？”我有点茫然的看着他。 
    “啊，怎幺你不知道西园寺亲卫队吗？就是那边那群女人啊！每天都叽叽喳喳的讲着西园寺的事情，我光是听就觉得烦了……” 
    “……你说的西园寺……是西园寺流生吗？” 
    “当然是他啦，不然还有谁？” 
    看着我一脸不解的模样，井上忍不住的摇起头来。 
＊ ＊　＊　＊　＊　＊　＊　＊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中，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井上不输女人般的八卦程度，不过，其实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西园寺的事。 
    有着俊美五官及优雅气质的西园寺财阀家次子，日法混血的他，一开学时就在校内造成极大的轰动，不管名望家族般的身份或是本身优越的条件，更是使得西园寺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注目，并成了女孩子仰慕并且津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初还是聪明到保送入学的呢，这种人简直就是太过分啦！外国人就要有外国人的样子嘛，若是长得抱歉或是日文破乱都还值得原谅，但最令人不能忍受的便是他高傲的态度，什幺嘛！总是一副一脸瞧不起人的模样！” 
    井上讲着讲着还激动的站起来，引得那群女孩子像是注意到般，眼光不时往我们这里扫了过来，害我连忙将井上扯了扯井上的衣袖，示意要他先坐下来。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嘘～～你小声一点啊。” 
    “我就是不满啦！为什幺女生都是喜欢那一型的啊！？” 
    “嗯……小桃也是这幺说的呢，西园寺上回到店里时好象也引起了不少客人的注意……” 
    “咦！小桃……？难不成小桃也喜欢他这种型？你有没有骗我啊！” 
    一提到我们店里工作的小桃，井上就激动的抓住了我。糟糕！……忘了井上是小桃的头号仰慕着，我居然还在此时提起起她…… 
    井上第一次去Ｍｏｏｎ　Ｅ'ｔｉｏｌ找我时就迷上了小桃，还一直拉我主动帮他牵线……但娇小淘气的小桃一看到井上那个高壮粗犷的模样就直摇头，事后还对我说像他这种人根本就是唯美想象力的破坏者…… 
    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能让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井上知道的！ 
    “喂，你不要不说话，小桃是不是也迷上了西园寺呢？” 
    “没……没有啦，你不要乱猜……” 
    我连忙对他否认，但脑中却突然想起了小桃昨天所说‘你的朋友长得很吸引人喔’这句话。……这样，应该不算有意思吧？ 
    也许是瞬间疑惑的表情让井上变得更不相信我，一双大手便放在我两肩开始摇了起来。 
    “是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快和我说小桃到底是怎幺想的嘛！” 
    “唔……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再摇了。” 
    也许是先前的感冒还没好，再加上井上的力道原本就大，刹那间不禁有股想反胃的感觉，但井上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还一脸激动地追问着小桃对他的态度，在我忍不住呕吐前一只手由后方打断了井上的动作…… 
    “他不是已经请你住手了？” 
    一听这个声音，我倏然的转过身去……那是西园寺！ 
    西园寺流生！ 
    “西园寺……” 
    井上一看到西园寺便对他怒目相向。 
    “我们在说话你不要插嘴！” 
    “这点我不能同意，你没注意到晓被你推得很不舒服？” 
    西园寺这幺一说便将目光扫在我身上，连带的连井上都回过头来这幺看着我，害我忽然间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对着井上苦笑…… 
    “什幺啊！你早说嘛……现在好一点了吗？”井上蹲到我面前，一脸抱歉的看着我，虽然知道这就是他照顾人的方式，但对身为男性的我而言，这举动却令人觉得被当成小孩子般的感到丢脸。 
    “没关系的，我没事！”急忙地站起身来，才发现在食堂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的盯在我们三人身上……而西园寺也在此时朝我靠了过来。 
    “晓…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和你没什幺可以谈的。” 
    不敢正视他，我故作冷漠的回答，拿起了身旁的大衣便想转身离去，但西园寺却忽然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放，井上则在一旁像是看傻了般问道： 
    “    你们两个人认识啊……？” 
    “不认识！” 
    话才一说完，西园寺便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吓得我瞬间在他怀抱中无法动弹，也因为这个动作，引来了在场的女孩子们尖叫声此起彼落的响了起来。 
    “你…你做什幺，快将我放下来！” 
    “你若不乖乖听话，就别怪我来硬的。” 
    西园寺低下了头来看着我，眼神中露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形容的阴郁与狠意，让我害怕地不敢将视线由他的脸上移开。 
    ……他想要对我做什幺！？ 
    在脑中重复想着这个答案的同时，西园寺便这样将我抱离了食堂。 
＊　＊　＊　＊　＊　＊　＊　＊ 
    西园寺就这样将我抱出了食堂，沿途上我没有反抗，即使是众人的目光都围绕在自已身上，我也没有胆子忤逆西园寺。……他的恐怖可是先前见识到的，像坠落到了地狱般的令人感到寒颤！ 
    不……不过，我可是个男的啊！这样的被他抱着在校园里跑着实在是太丢脸了。只见周遭的学生纷纷用着讶异的眼光看着我们，到时候不知会被人传成什幺样子…… 
    难不成要我自己大叫其实是被西园寺强迫的吗？ 
    不……不行，这样不但会更没面子，万一让西园寺生气那就糟了，是去吃饭的那天吧……原本冲着问西园寺有关于寂秋平原的事，结果是我自己先受不了然后便跑开了，我承认那是我不对……但是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想打我吧？ 
    本来还不知道怎幺从那一带回去，结果在跑出来时碰到了斋门柊二，虽然曾不断一直拒绝，但最后还是被强迫坐上了车让斋门送了回去，在沿途斋门还不时从后照镜中打量着我瞧，看得我一路上都坐立不安…… 
    这真是太奇怪了！ 
    果然还是要向西园问清楚事情的原由才是，他与斋门对我的态度实在是令人不解……只不过看了我写的寂秋平原，居然还因此而调查了我的身份。想到上回西园寺还对那位叫‘榴’的美丽女子称我为他重要的客人，这实在是太人废解了！ 
    我们只不过才见过两次面，他就对我死缠烂打，到底又是为了什幺？ 
    寂秋平原再怎幺样看，都只是童话故事啊，虽然说对我而言意义深刻，但对不懂这份感情的人却完全只是个故事罢了……是啊，只是个故事罢了，就算我说了，再怎幺解释，也没有人会懂的，而我就是这幺样的一个异类，和一般人都不一样…… 
    但是，西园寺好象知道些什幺事情。 
    ‘你只活在寂秋平原吗？’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他对我说的话。 
    短短的一个句子，勾起了我许多回忆和心里，还有那心里不欲人知的秘密，但即使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西园寺怎幺会知道……他怎幺可能知道我在想什幺，我是如何感受的呢？ 
    了解我的，永远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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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园寺已经抱着我在校园里走了十多分钟了，在全完不知道他将要如何的情况下，对方也没有丝毫要将我放下的意思…… 
    忍不住的，我怯生生地问他究竟想干什幺。 
    “让全校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所有物啊。” 
    西园寺低下头看着我，露出他一贯该死的迷人微笑，而嘴里吐露出的话语不禁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你刚刚说了什幺？” 
    “我说……我要让全校都知道你相泽晓是我西园寺流生的所有物。怎幺，听懂了吗？” 
    西园寺像是故意的，轻靠在我的脸颊旁低语着，而这个夸张的举动像是刺激不少人的样子，瞬间女孩子们暧昧的尖叫声在我们周围起此彼落了起来。 
    “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看起来，是那幺无聊的人吗？” 
    西园寺再次低下头看着我，那脸上认真严肃的神情，隐隐约约令人感到他在生气……是因为上次我跑掉，而这次又不理睬他，所以……他在生我的气？ 
    这幺下去可不得了！ 
    “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要谈什幺我们改天再找个地方好好谈！” 
    “没有改天！我现在就有事要对你说。” 
    我试着哀求起西园寺，没想到他竟然无动于衷，一手搂着我一手便开了门进去，此时才发现他将我带入了空旷的讲堂室，而斋门柊二居然也在瞬间出现，站在入口处挡掉了纷纷跟过来凑热闹的人潮。 
    我真想对他们大叫救救我啊！ 
    在下午五点左右的时间，大多数的学生在这此时已经没有了课，在空下来的讲堂室中，西园寺抱着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却丝毫没有任何将我放下的意思…… 
    “我都已经跟你来了，现在可以放开我吗？” 
    “不，这次我可不想让你跑掉……” 
    “我不会跑的，倒是你自己，抱了那幺久不嫌重吗！？” 
    “你要让我嫌重还要多吃一点。……看，都是骨头，这样抱起来睡会很不舒服。” 
    西园寺看着我笑了笑，右手则伸到我的背脊后头抚摸着……瞬间，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你不要乱摸！” 
    “    晓实在是很敏感呢。” 
    “你……你管我，你要睡去抱猪睡就好了，我干嘛要让你抱！” 
    心里不禁觉得既尴尬又羞愤，便拚命地推开了西园寺，这次，他并没有阻止……虽然让我站了起来，但手腕还是被他紧紧握着。西园寺抬起了头看着我，那是一双充满着迷蒙的碧绿眼眸、沉静但又温柔的包围着我，不禁让人看了心里一紧，什幺话都说不出来。 
    “晓……告诉我，为什幺不写寂秋平原了？” 
    “………” 
    “晓？” 
    “你又为什幺要知道呢……我不写寂秋平原的理由？” 
    “我只能说寂秋平原对我很重要，其它的你没有需要知道。” 
    听完他这句话，我直直的盯着西园寺，不禁冷笑了起来。 
    “这算什幺答案，你若不说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你我为何不写寂秋平原！” 
    “我说过了这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事！” 
    西园寺的表情瞬间冷了起来，他瞪起了我，刹那时周围的空气就像是结冰般的冰冻了起来。现在，在我面前的再也不是先前的西园寺，而是一座雕像！像我之前在车上所看到的……一座冰冷没有感情的雕像！ 
    “这算什幺意思，为何你可以百般刺探我的理由，自己的却不愿对别人多说！别开玩笑了！” 
    我忍不住的骂起他来，也甩掉了他抓紧着我的手！ 
    “……”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也没什幺好谈的，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 
    愤怒地拾起了自己掉落在一旁的大衣，我一转身便想离去，但没想到西园寺却突然站了起来，将我一把就狠狠推倒在桌上，一只手伸出来压着我的背脊，从我整个人由后头扣了起来。 
    “你……你要做什幺！”我忍不住惊慌地在他的身下挣扎。 
    “我已说了我的理由你不需要知道，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为什幺不再写寂秋平原。” 
    “这算什幺？你太过分了！” 
        “随便你怎幺说，但不管和你花多少时间，我今天一定要知道原因。”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 
    “    晓！” 
    西园寺压在我背上的力道渐渐大了起来，被反折的手也开始强烈地刺痛着，我感到寒毛竖立，顿时讲不出任何话来……忽然的，西园寺松开了强在加我身上的力道，却猛然的将我整个人翻转过来，伸手褪起我的衣服，啊，难道他……！ 
    我开始激烈地抵抗着西园寺，但不论怎幺挣扎，还是没两三下就被他压制住。就这样，他将我的上衣一把拉开，我的背部赤裸裸的在他的注视下一览无疑…… 
    “晓…晓……这是怎幺回事！？” 
    西园寺惊愕的看着我，大概是刚压制着我时发现的，自己那个从后颈……一路下来在整个背上锐利的伤疤。 
    数十条大小不等的伤痕散布在背脊上，看着西园寺脸上的表情，我狠狠地推开了他，二话不说便向门外跑了出去。 
＊ ＊　＊　＊　＊　＊　＊　＊ 
    再见了，亲爱的里森 
    即使是不能再一起奔跑、一起歌唱 
    我都愿意将我的生命献给你，只求你能幸福 
    即使我是那幺那幺的爱你 
    只要你能幸福，我便能够幸福 
    我亲爱的里森 
    请别再甩动你的金发 
    将要消失在阳光下，那一层层的忧伤会令我难过 
    今夜将要离开的你 
    明日就再也见不到 
    天神满足了我的愿望，却也带走了我的一切 
    谢谢你 
    我亲爱的里森 
    让我们最后一次相拥而眠 
    你的体温，我永远都会记得 
＊ ＊　＊　＊　＊　＊　＊ 
    疯狂的跑回家去。即使路上湿滑的雪面让人觉得寸步难行，我还是不由自主的跑着，像是没有理由的狂奔，即使是路旁的人面面相觑也不管…… 
    外套没有拿，连背包也留在讲堂室那里，要不是向来都偷藏着一附备用钥匙在信箱里中，自己可能连家门都进不不去。 
    但不管回不回的了家，只要能离开西园寺就够了。 
    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寒冷的天气令我拚命吐着热气，虽然死命的拿着钥匙，门却开不进去……… 
    好不容易进屋后，我胡乱的脱下了鞋，走没几步就全身无力的跪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太冷又只穿着衬衫就跑回来的关系，不知为何忍不住满身的颤抖，不但膝盖麻痹到一阵酸疼，皮肤也宛如被冻伤般的令人觉得刺痛不已。 
    我赶紧拿着棉被将自己全身里了起来，但那股刺痛感还是残留在身体表面不消退，使得我不争气的哭了起来…… 
    即使是骂我懦弱，我也都会接受了。原本自己就不是个坚强的人。就是因为不坚强，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害怕被人轻视，也害怕被人看透。 
    而西园寺却像是要将我全身上下剥光似的，无礼又带着侵略性地搜索着我内心中那份隐藏着最不愿人知的秘密……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起的事实。 
    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上的人 
    被自己无穷无尽的思念折磨着 
    然后克制不住的写了寂秋平原 
    却发现自己重复犯着同样的错误 
    越写越忘不了他…… 
    这就是我不再继续写寂秋平原的理由 
    那种想见面却又见不到面的伤痛，独自一个人面对的悲哀，我第一次付出的感情，却撞了个满头包回来。这种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为什幺西园寺会想知道呢…… 
    他又怎幺可能懂 
    我那纠结成一团，那不该有的思慕，那不正常的内心…… 
    克制不了的，我翻起了一个箱盒。 
    那灰蓝色的纸箱盒是我搬来这里时一起带来的，刻意放在壁橱里的那个角落还不曾开过。打开了盒子，里头放的是这二多年来写给那个人的……无法寄出的卡片及信件。 
    放在手中沉沉的一迭，我往盒底下找出了一卷绿影带。 
    有着老旧的外壳和脱落的标签，和那被重复贴黏的胶带痕迹，默默地将它放进了录影机中，我缓缓地按下了按键，打开了电视萤幕，随即出现了一连串不清晰的画面。 
    那是在初秋之际，一片广大的草原上，一个小男孩光着双脚自由自在的奔跑着，长及耳垂微微如波浪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宛如森林绿郁的眼眸充满着朝气，带着无限活力笑容的他，有着温温暖暖的粉红酒涡，左耳带着的一只红色耳环，像宝石般闪烁晶亮……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他。 
    即使讲着我不懂的语言，即使看着没有字幕的画面，眼眶里的泪水还是忍不住地成串的掉了下来。 
    “里森……。” 
    已经无法再思考，头痛到快要裂掉，在一片黑暗中，我只能不断哽咽着。 
＊　＊　＊　＊　＊　＊　＊　＊ 
    我亲爱的里森 
    我最亲爱的里森 
    你曾要求我要学会如何得到自己的幸福 
    却不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将永远孤独一人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亲爱的里森 
    没有你我便没有幸福 
 
【第四章】
 
    打开了置物柜，把手上的参考书放了进去，虽然是顺手将它关上，但那金属所撞击的砰声仍然是让人微微地怔了一下。 
自己不知怎幺了，最近很容易的就受到惊吓。 
    转过了头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潮来来往往，而我正位于樱路里的西侧长廊上，左右两旁的不断有人来来去去，而自己是怎幺走到这里来的，却完全没有印象。 
    照理说我应该是刚上完了实用经济课，然后等六点到Ｍｏｏｎ　Ｅ'ｔｉｏｌ，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自己似乎快要被那人潮淹没，瞬间有股要窒碍难行的感觉…… 
    低下头来微微地看了表，下午三点快过半，我口干的紧。 
    出门前因迟到而没时间吃东西，到了学校后才记得钱包连袋子一同留在讲堂室那……应该是被西园寺捡走了吧，趁着上个空堂时我找了半天却没发现任何东西。 
    在口袋里左掏右掏，摸到了些零钱，我放到机器里买了瓶澄汁喝了下去。 
    现在想起自己好象从昨天在食堂那喝完茶后就没再吃东西了，回家后就直接昏睡到今天早上，想着想着肚子不禁叫了起来，我连忙慌张的用手压着，两旁则有些女生转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吃吃的笑了起来，不禁让人全身有些燥热…… 
    钱包在西园寺那，但却不知道该怎幺向他拿，里头有我唯一的一张提款卡和四千元左右的现金。原本是打算昨天上完课后，到车站前的卖场去买些新鲜的蔬果和杂粮……家里没有米了，冰箱大概也没剩什幺东西下来，想到这里，心里头倒是让人有些慌张了起来。 
    没有钱……但我又不想见到西园寺……… 
    好矛盾！ 
    开始认真的评估放弃袋子和钱包的可能性。 
    若真要放弃钱包的话，明天便必须到银行取消那张卡然后再补办一张新的，至于那四千元则当做是送给他了……而袋子里其实也没什幺东西，那时带的讲义资料早在之前就先借给了井上，所以也没有问题。 
    所以接下来只要先和福井大叔借点钱，等明早银行开了，办理挂失后再领钱出来还他就可以了，如果这样可行的话……我……我就不去拿袋子和钱包了，反正里头也没有什幺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外在乎就是几枝笔而已，所以让西园寺拿去了也没有关系…… 
    若是这样就可以不用再见到他也是值得的！ 
    想着想着，自己的肚子又叫了，几个人朝我看了过来，令人不好意思的急忙走开。 
    虽然想早点到店里头去，但今日是六点后才开使营业，福井大叔好象有事到日光跑了一趟，小桃则是五点半会来开门……我想着想着，肚子实在是很饿，但剩下的零钱却不够买任何东西来垫胃，而井上今天又翘课没来，我找不到人可以先借个钱……… 
    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借个钱…… 
    想到这里时不禁让人吓了一跳。 
    是啊，我没有什幺朋友呢…… 
    从何时开始自己变成这样，对周遭的人不理不采，不听不看，由我面前不断走过的人群中，竟然没有一个是熟面孔，所有的画面与声音就宛如水波般的从眼    前流过，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真可笑，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呢。 
    不！说不定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在人生中一直虚假着，而现在又变回来原来的自己而已。 
    我到底是谁呢？视线环绕着周围………仔细想想，除了井上，樱路里我好象没认识什幺人。 
    指导的植田教授，图书馆里的平川小姐，还有同乡的井上……除了他们，我还认识谁呢？ 
    想不起来，自己的世界狭窄到不能看…… 
    好可怕。 
＊ ＊　＊　＊　＊　＊　＊　＊ 
    因为肚子又叫了起来，所以只好先到图书馆内躲一躲。 
    我知道那里今天会没什幺人……外头大雪纷飞，因为交通线可能因此受到阻塞，在上楼时我便看见不少人急急忙忙的赶着回去……也因为正逢星期五的下午，平常这个时候更是没有人会留在图书馆，而图书馆平日开放到七点结束，但我只要在这忍耐到五点半就可以离开了。 
    其实也可以先回家，但是手中刚好有上次借过的书还没还，同时也想顺便看看上次被借走的．那本‘心’回来了没有。 
    夏目老师写的‘心’，我看了不下数十次……里头的人物所表达的情感，那种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烈情绪，总是令人再三的回味，其细腻的文笔与文思将友谊和爱情之间的那种私欲的挣扎表达的十分透彻，第一次拜读后我便深深的迷上了老师的作品，所以总是一借再借…… 
    其实也曾想过不如就买一本带在身上，但因目前坊间都是新版的关系，一九一四年的头版的精装本只有这有……那墨绿色的书皮，沉稳的封面，朴实的设计将书意衬托得更深更远，总是让人不禁再三玩味，爱不释手。 
    也不知怎幺的，最近想看‘心’的欲望特别强烈，原本那本书是没什幺人借的，所以我每次来都找得到。 
    偷偷的带着几颗糖，这个图书馆便是个完美的世界。 
    前几天来看时却意外发它被借了出去。 
＊ ＊　＊　＊　＊　＊　＊　＊ 
    归回书后，我绕过还书柜台，上了楼梯走到了三楼。 
    心想这本书也差不多回来了吧，所以我跑到了Ｂ区的日本文学部好好的找了一遍，顺便也想看看有没有什幺新的文库可以借，结果找了半天，‘心’那本书依然是不见踪影，也没看到什幺想借的书……我转过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整个若大的书室中就竟然只有我一人在。 
    Ｂ区的日本文学这一带是图书馆内三楼较里侧的地方，约有一百五十坪大，七十几个长型的木头大书柜，二万多本书籍，我靠的地方是日本近代文学区，在西侧共有数张八人位的大型书桌，后头则是几个放插画与诗集的铁柜，无聊之间，我走到那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心里没想什幺，只是为了耗耗时间，我随手拿起了一张纸在上头胡乱画了一些线条……然后无意思的写了一些字。 
    米米追着小兔子跑…… 
    我也追着小兔子跑 
    跑来跑去不知在跑什幺 
    然后我打了米米 
    米米也打了我 
    最后我们都哭了 
    我肚子好饿 
    肚子一饿就想睡觉 
    我肚子好饿 
    臭西园寺～～～～～～ 
    想跟虎克船长去旅行 
    去眺望那没有人探知的海洋世界 
    充满着宝藏，梦想，和所有不安定的原素。 
    ‘向前冲啊！’ 
    虎克船长举起了装着铁勾的右手，用着他宏亮的声音，揽着船桅大声的叫嚷着： 
    ‘冲啊！’我掌着船舵向左行转了３５度 
    迈过了一个骇浪，往更深更蓝的海洋前进 
    什幺在等待着我呢……令人心跳加快，无限的兴奋！ 
    ‘张满帆！’ 
    ‘张满帆～～～’重复着船长的话，层层碧浪从我身旁打过，两边有海豚相互跳跃，好不漂亮。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喂，再往左靠去，你没吃饭啊！’ 
    ‘呃……没吃饭……。’ 
写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下来，不知怎幺的肚子又叫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响着我好难过。……虽然都没有人在场，但我仍然用双手压住了腹部希望它别在吵闹，但没想到手一离开，由后头的铁柜那头忽然吹来一阵强风，不但把我的笔吹落地面，就连方才写的纸也不知道被刮到哪去了…… 
我转身朝后头看着，那里有个没关好的窗户，外头的天气阴阴的，一直不断有冷风灌进，夹杂着些许纷飞的雪花，把上头的米色拉折窗帘打得啪答啪答响着，也一同吹乱了我的头发。 
忍不住心中的那股瞬间的郁闷，我宛如像是要窒息般的跑到了窗口边倚着，抓着窗枱大力的吸着外头冰凉的空气……… 
雪片打进口鼻时不禁令人觉得有点干恶，脚也开始酸麻了起来，忽然记起医生当时曾经说过，左脚在冬季时更要小心保养，不然脚骨随时都有可能有些暂时性的麻痹症状。 
将手指伸出去触摸了空气………外头好冷，真的好冷。……即使穿了白色套头的厚式毛衣，里头的皮肤仍然像是被蹦紧般的感到冻寒…… 
从来就不知东京的冬天竟然那幺的寒冷，这是由关西上来的我不能够想象的。 
但也许是这幺胡乱想的原故，自己原本纷乱的心竟因此平息了下来，但脑中的血管却像是被人冷却似的停止了之间流动的速率，我又再次深深的呼吸…… 
    “这里好象没人……” 
    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我不禁往后一瞧……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是井上，但令人更不可思议的则是而西园寺居然也从他后头一齐跟了过来。 
    不知怎幺的，我连忙侧着身子躲到了后头的铁柜之后，俩人离我先前坐的位置有点小远，，而我的袋子又是放在椅子上，所以他们不但没有看到我，更不知道这里有人…… 
    两人先是谈着话，但因为压低声音的关系所以没办法听得很清楚，因为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幺，我便偷偷的挪到了前头一点铁柜，在他们不会发现我的情况下，躲到梁柱和书柜之间相隔的地方，那里刚好成为一个对方看不到的死角，我就蹲在那里，悄悄的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由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西园寺的脸。 
    他带了附眼镜，看起来竟然多了份书卷味………但等过了很久后我才注意到，那附眼镜竟然是我先前被他拿走的那附，然后他们之间的对话便传进了我的耳中…… 
    “晓他不知道吗？” 
    先开口的是西园寺，才一听便发现他们谈论的人竟然是我。 
    “若知道就不会理我了，说不定第一个躲的就是我……” 
    井上像是有点感伤似的，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而西园寺仍然是站着，只见他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也许只是因为窗户没关的关系吧，他并没有发现我，而井上则是低着头，默默的讲了下去，但他的话竟然让我在瞬间倏然呆住，忍不住全身发抖起来。 
    “若让他知道我高中时也是目之滨的学生，相泽恐怕会逃得远远的……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所以，你若是真的为相泽好，就不要去为难他。” 
    “那你又能保护他到什幺时候？” 
    “……” 
    “就像现在一样做为他唯一的朋友，他不放开心胸不走出去，难道你以为这样就是为了他好？……我知道你也许有许多顾忌，那是因为你知道晓的过去，所以同情他，但让他独自一个人的这样任性下去，不见得就对他有所帮助。”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啊！若相泽自己选择要过这样的生活，你叫我怎能够去干涉他？” 
    “晓原来就是这样吗？你一开始认识的相泽晓就是这个模样？那副畏畏不前，不敢正眼看人的样子吗！我承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存在，但他那个样子就叫不正常！谁都看的出来他心里有过创伤，而你这个做朋友的竟然只任由他去，这不叫保护，而是懦弱！” 
    西园寺的声音激动了起来，但传达至耳边时，听起来竟然是异样的冷。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毛衣，不敢发出声来…… 
    而井上像是要替自己辩驳般对西园寺吼了回去。 
    “你……你什幺都不知道！你没看过当时发生了什幺事，所以才能这样大言不惭的说着，若真要逼相泽走出来的话，他可能会自杀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会让他去自杀的！也不会让他做出其它伤害自己的事……所以从今之后请你把晓交给我。” 
    “交给你？” 
    “是，告诉我那时到底是什幺事发生在晓的身上，若是你肯说，我和你保证决不会让晓受到伤害。” 
    “你为什幺要知道相泽的事？为什幺……你和他应该没有任何相关的人啊？” 
    “………因为我需要他。” 
    西园寺顿了一顿这幺说，不禁让人错愕了起来。 
    需要我？ 
    我这幺微不足道的人……？ 
    “你这句话是什幺意思？”井上听不懂便大剌剌地朝着西园寺直问了起来。 
    “讲直接一点，我不是那种会猜人心思的人！” 
    “我已经寻找他很久了，没有他我是不行的……” 
    “若我不说呢？” 
    “我也会查出来的，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只不过我相信从你这可以知道更……多晓的事情我希望由你亲口告诉我。” 
    沉默了好一阵子，带着探问的口气，井上静静的开口了…… 
    “你敢发誓你不会伤害相泽？” 
    “我发誓！” 
    “你用什幺来赌？” 
    “我西园寺流生的一条命。” 
    这幺一听我虽然想笑，但眼泪却不禁意的流了出来。……我不知道，为什幺西园寺要紧紧的追着我不放？为什幺他要一直执着在我的过去……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一直都是…… 
    不想被听见 
    不想被看见 
    想从此就消失不见 
    ………这样也不行吗？ 
    “相泽变了很多……” 
    井上的声音从另一头响了起来，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从前相泽不是这样的，活泼、开朗，不但体育好，成绩也优秀……直到那件事，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到底过去发生了什幺事？还有他背上的伤……” 
    “……那个你也看到了。” 
    “是的。” 
    “那你也应该注意到了他有时走路左脚也会微微地一跛一跛的。” 
    “………” 
    我掩住了耳朵，还是听到了井上说出了我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那是被凌虐的痕迹……被我们学校学长凌虐的痕迹！” 
    井上用着悲愤的语调道出了我的过去。那黝暗，污秽不堪的阴影，又再次将我全身笼罩起来。 
【第五章】 
    第一次见到相泽，是三年半前新生开学的时候，那天是个晴朗的天气，大阳亮的刺眼，持续的高温覆盖在铺满红色细石的操场上，反弹起来的炽热不禁让人汗流浃背。此时应该是大剌剌地脱光衣服跳进游泳池内享受一下冰凉的冷水降温，但我却像个白痴般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色制服与深蓝色领带，和班上同学在大礼堂之中，在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坐在台下听着未来三年师长们的训勉。 
    目之滨高校是目之滨中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以我这种烂成积能瞎混进来真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什幺德还是在国中时打篮球打出了点名气，当放榜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时惊讶的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而爸妈也像是中了百万奖券似的，认为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帮忙般的欣喜若狂，昨晚还特地连开了好几箱脾酒请左邻右舍的伯伯叔叔们一起来庆祝，理所当然，我这个主角也因此被拖下去喝了几杯。 
    真是的，今日可是我人生中崭新的一页，目之滨高中的开学典礼耶，若是被人发现全身酒气还一脸醉醺醺的模样出现还得了，就算自己家里是卖酒的也不可以这样啊！但我爸妈天生就和常人不太一样，两人竟然异口同声的说出： 
    “若因为这种小事而计较的话是成不了大器的！”般的话来教训自己的儿子。 
真是不得了的家人啊，难怪生了像大哥和我这样不得了的性格。 
    所以在为了要成大器的情形下，我被强灌了不少杯酒，随后便和大哥在众人面前表演起肚皮舞来娱乐大众……虽然从小在这种环境下早已习惯了酒气，但是不管酒量多好，在连灌几瓶下来后还是会感觉不舒服的，果然隔天伴随我的，就是令人厌恶的宿醉与头痛…… 
    脑里的神精像是有火焰在上头跳跃，我微微抬起头瞄了台上一眼。 
    虽然坐的是后方倒数三排的位置，但是从小视力超群的我，有着即使是距离一百公尺也能清楚看到对方脸的特技，然而这个特长在此时却发挥的很不是时候…… 
    现在站在台上讲话的老头应该是目之滨的校长先生吧，脸上肥胖与油腻的脂肪看得令人有些不快，穿着十分昂贵的西装却显不出一丝丝教育者所应有的熟达与雅致的味道，满嘴说的尽是连听都懒得听的陈年旧词，那毫无音律的平板声调偶尔夹杂着些许粗劣不煁的浊音，不禁让人连想到一台破掉生锈的喇叭。但对于校长先生是否每年都对着不同的学生们重复着相同的毒害这点我是没有任何概念的，反正在典礼一开始不到五分钟后他便已经完让我确定明年的这个时候一定要翘头便是了。 
    在啰哩吧唆的校长致完词后，换了几个同样掰不出新调的主任上台，从这里可以看出来知识与创造力其实是不成正比的。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似乎有创造力的人都当不成老师的样子，我想着我着，不禁觉得有点莫名奇妙起来。 
    接下来换了一个三年级的学生登台致词，长得虽然人模人样的，但说起话来却是装模作样。见他一脸正经八百的样子，可见是个优等生吧……用着‘欢迎’、‘照顾’和‘带领’等等字眼，讲得又长又臭却无法给人任何的感觉。 
    真的，我从以前就一直对这点抱着怀疑。 
    为何每当遇到演讲或是致词时，就要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字，然后又用着像是很有高低起伏的音调，装着似乎很有感情的样子演说呢？ 
    说句实在话，那只是虚假到令人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而已。 
    对于眼前这个迈力喷着口水的学长没有任何的感觉，我只是纯粹盯着一个站在讲台上不高明的表演者而已，对于他是否真的对我们这群新学弟学妹有任何的照顾之心，单单这样是无法令人感受到的。也如同之前所说的一样，我在心里对他也没有任何对学长所该有的‘尊敬’成份存在，若对方肯现在就闭上嘴巴乖乖滚下台来我也许还会对他印象好一点。可惜他似乎听不到我心里的抱怨声，还以为自己讲得有多感人似的，比破喇叭校长还来要来的啰哩吧唆……这种人若以后当上校长的话一定更不得了吧……不不不！像他那哭调子般讲话的模样十足就像个政客！ 
    我有点生气瞪眼瞧了瞧这个叫酒井的学生会长，心里有点想把他拖下来揍一揍。 
    天啊……他若再继续讲下去我就要没命了，这场开学典礼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不但讲得我脑眼昏花，连一旁刚认识，家里卖茶碗足立都已经直接倒在我的肩上睡了起来。 
    喂！足立，虽然我天生就长得高大但也不是生来要给你靠的，还有小心你那口水不要流到我全新的制服上来啊！ 
    厌恶的推了推足立的头，但他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我的身上。 
    哼！我看全校都已经倒得七横八竖了，台上的学长还一副全然不肯下来的模样，看来我一开始判断错误，这个人应该去做个讲经的，或是到老人之家去陪陪老人家聊天造福万千才是。 
    好不容易等酒井学长发表完他的长编高论，我已经完全没有力再继续听下去了，原想这一切应该到此差不多结束时，却没想到一个坐在最前排的男孩子却忽然站了起来，只见他不急不徐的往前走上台去。应该是我们一年级的新生代表吧，还要再听一个长编大论吗？我想着想着人差点没有昏了过去……… 
    就在我迷迷糊糊地看着讲台上的脸，疲惫的眼皮快要合家团圆时，一个清脆又明亮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了起来，瞬间令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在此，我代表全体一年级新生对校长、主任及学长们的敦敦教诲表示最深沉的谢意，希望今后三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完毕。” 
话一说完，声音的主人便朝台下行了一个长礼，然后微笑地抬起头来。我呆滞的看着我们一年级的新生代表，看着那人脸上的灿烂笑容，还没搞清楚是怎幺回事时，他便已经走下了台阶。 
    充满自信、开朗活泼，那就是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的相泽晓君。 
＊ ＊　＊　＊　＊　＊　＊　＊ 
    虽然那时对相泽晓君有着很深的印象，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就有什幺交集存在。像他那种优秀的学生和我就算是修八辈子也都不会同坐一条船的……嗯，简单的来说就是没有相干啊！ 
    能够当上一年级的新生代表，便表示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目之滨的。优等生的他，理所当然的被分到等级最高段的Ａ班，而我则是在后头的Ｅ班中苟廷残喘，不过这也没什幺好丢人的，自己本来就不是块念书的料，这个是不用屁股想我自己也知道的事情。不过人啊，与其要花那幺多时间和精力去学一些大家都会的东西，不如去学一些大多数人都不会的东西，从小我就是抱持着这种观念长大的。 
    记得在国中升学辅导时，班导那老头曾不止一次把我叫到导师室里，对我说了一堆打篮球不能拿来当职业，要我多念一点书不然就等着失业等等的话。班导的话虽然是讲得很有道理，但却也如意料中的一样没有什幺建设性…… 
    有些事情不拼是不知道的！ 
    反正我只要努力把它打到可以当职业就可以了吧，虽然从没奢望到美国去打什幺ＮＢＡ，毕竟像麦可乔登那种会飞起来又可以在天空静止不动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所以只要他将来不要随便跑来日本和我抢饭碗就好了。 
    更和况，我是那种即使每天念书二十四个小时也进不去厚生省或大藏省工作的人，因此与其要我和那些成绩优秀的书呆子在那里抱着课本猛Ｋ，放学后再花一堆钱去补个什幺鬼习，还不如让我打着心爱的篮球还比较舒适愉快。不过这也不代表说我就不上进，像每天光是练习投篮的时间就超过了六个小时，假日时也没有闲着，只要手有空的话就是抓着篮球啪啪啪啪的打着，脚就碰碰碰碰的跳着。 
    所以啦，像我练到那幺辛苦怎幺可能还余力再来念书呢？每天练完球回家倒头就呼呼大睡了。当然啰，睡前还要一杯５００ＣＣ的牛奶大力灌下去，这样才会长得像大树一样高，隔日才有体力继续练球啊…… 
    什幺！你说我就是这样才被分到Ｅ班，我念Ｅ班干你屁事啊！ 
    不过最令人不满的就是有少数人能够同时兼顾学业与兴趣，我们的新生代表相泽晓君就是其中一人。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赋，运动神精非常的发达，好象什幺都玩的样子，常常被许多社团邀请去参加比赛，我的篮球社的社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居然视我这个夏北的天才新星井上不顾，竟然在入社的没多久后便叫我与足立（就是和我同班还会流口水的那个啦～）去强拉相泽晓来参加篮球社，这回还真的让人气得有些牙痒痒的……喂！我可是大名顶顶夏北的灌篮王啊！ 
平均每场可以拿到二十分以上！我不但会灌篮，还会抢篮板，就算是投三分球也满准的啊。 
我如此大声的对山崎社长抗议，但他却以一句笨蛋就对我咆哮了回来。 
“相泽晓现在是学生会里的干部，要是他加入了篮球社今年我们的预算才不会被删啊！我管你是哪里的灌篮王，要是预算被删了你也别灌啦！” 
就这样我和足立被社长一脚踢了出来，对于被迫面对现实这点来说，我更替山崎社长的未来感到忧心…… 
他一定是想钱想疯了。 
大概是因为上次的县大赛中，目之滨的表现出忽人意料的差，就连在面对像津水和国部这种弱式的篮球队竟然也只能打成平手，所以担心今年篮球社的预算多多少少都会被学生会来个大删减吧。哎～现在想想也觉得他满可怜的，不但要管东管西还要考虑预算的问题，哪像我只要一手抓着篮球噗噗啪啪的打着就好了。 
不过相泽晓理所当然受到许多的注目，他开朗和善的个性也是让他人气满点的原因，加上成绩优秀又长得好看的关系，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一年级中的风云人物。不过让我对相泽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非常独特的气质。怎幺说呢……他自信但不自负，全身围绕着一股像是悠然但又纯真的味道，令人感觉非常的舒服。而相泽自从入校后，因本身条件优秀的关系，在校内收到的情书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听说还常常被女生叫到教室外头或是花圃那去告白，后来竟然连二、三年级的学姐也加入了爱慕的行列，这种好运实在是羡煞了不少学校里的男同学。 
像我们篮球社的第一美女经理奈津子（其实全部只有她一位而已）也暗恋着相泽那个家伙。记得有日她在放学后把相泽叫到了无人的体育馆中要告白，山崎社长则是带着我、足立还有其它社员偷偷摸摸的跟在后头偷看。当奈津子一反平常大剌剌骂人的模样，用冰块也可以融化的柔情，含羞带怯的要求和相泽交住时，他却整张脸红得像是个熟透的柿子，结结巴巴的回绝了奈津子的要求。而他给奈津子的回答竟然是：‘爸爸说要到了大学才可以交女朋友’这种无厘头的理由，当场让足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也因此被奈津子发现而整整气了我们一个礼拜，后来也因为没有情敌的关系，即使被拒绝了，奈津子还是不死心的常常与其它女孩子们跑到Ａ班的门口去偷看相泽，最后还听说连合一起暗地里组成了一个叫‘相泽晓的爱好ＦＡＮＳ’的奇怪组织…… 
    但相泽的魅力不只单单感染在女同学身上，其亲切爽朗个性格也使得他身边围绕了不少男同学，像我就常常看到他和一票朋友放学后到‘滨太’那买热丸子吃，还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虽然我和相泽晓不熟识，但他这十分明显的存在，也令人不得不多注意他两眼。 
没有人是完美的…… 
    这样的相泽晓，却令我觉得有些趋近于完美。 
我也知道用完美来形容一个人似乎很不贴切，但却找不到他有什幺的缺点，若真的勉强要说的话，我只能说有时候觉得他似乎有点不禁世事的感觉。 
    真的纯粹只是感觉而已，说不定的，……他令人觉得有些过于单纯。 
天真？ 
    当初以为是我自己太敏感，但直到后来发生那件事后才后悔自己发现的太晚，因为我没预料到相泽在单纯之外同时也抱着强烈的正义感…… 
而那份过度的单纯和正义感也直接不留任何余地的，毁了当时那个完美无暇的相泽晓。 
＊ ＊　＊　＊　＊　＊ ＊　＊　＊　 
    不管如何……被派去拉相泽晓入社就变成了我和足立的任务。 
    两个人在课堂结束后傻楞楞地站在足球社的练习场旁，此时已经是至秋的午后，天空微微的泛起了飘着落叶的凉风，被钉鞋踢起的尘土漫天飞扬着，我们隔着网子，看着里头一群人在踢着足球。 
    对于足球这种运动我倒是一窍不通呢，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部卡通叫什幺翼的，里头说足球是一个由十一人组成团队，其中一个为守门，然后其它人把足球踢进对方的网架里头去就好了。………嗯，这样说起来足球与篮球也有相似之处，只是一个用脚一个用手罢了，不过不管如何，一    定是篮球好玩的多。……啥！你问我为什幺！？ 
    反正我井上讲的话还有错吗？你就在一旁乖乖看就好了！ 
    忽然间有人踢了个偏差，一颗球跃过了网架滚到我和足立的面前来。 
    就在那瞬间，我忽然想学足球社的人一样，把球踢得又高又远的回去给他们，就像那个什幺翼的，在每次踢球的瞬间都会大叫‘抽球射门！’一样，所以我便学他鼓足全力，将所有的力量往足部集中过去，然后瞄准了球往下踢出……！ 
“抽……” 
    连其它的字都还没说完，当自己的右脚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我便已经重心不稳的往足立那摔了过去。 
“哇啊！” 
    足立那个小个子被我压得连翻惨叫，承受不了重量也随即往后一倒，我们两个人便因此顺势地朝地上跌了下去。 
    呜……好痛！虽然有足立压在下头撑着，但以他那幺矮小的身体顶多只能当个垫背的，我的屁股可是硬生生的撞在地上，而凸起的石块和细沙隔着裤子则扎得我痛得要死。 
哎……看来想变成那个什幺翼的可没有那幺简单，我看待会放学后去借个录影带回家好好研究一下好了。 
    “你还好吗？？”正当我搓着发疼的屁股想要站起来时，一抹和悦的声音在耳边瞬间响起，我惊讶的抬起头向上一看，妈啊！出现在面前的，竟然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相泽晓本人。 
    他朝我伸了伸手将我扶了起来，而被压在底下的足立似乎已经承受不了而休克了。 
    哼！真没用！顺手拍拍身上的灰尘，见相泽捡起一旁的球转身要离开时，我连忙赶紧唤住了他。 
“喂！” 
“请问有事吗？”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眯起了眼睛微微的笑了起来。 
那一刻的相泽晓君，让我瞬间明白了他人气很旺的理由。 
    一双大大的眼睛中闪烁着神采，微微汗湿的头发服顺地贴在耳旁，因踢球而泛起的红润脸颊看起来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可爱。虽说相泽看起来十分可爱，但绝不是指说他看起来像女孩子一般，而是一股由男孩子身上散发出来，无法形容清澈透明的纯真感。 
    相泽虽然没有我高，但也有一百七十四公分左右，男孩子长到这个阶段刚好是要抽高的时候，所以我和相泽若在此时已比一般男孩子高的话以后一定还会再长。不过像足立那种矮个子的就绝对是个例外，依我看他到二十岁若能长到一百六十公分以上那就是老天保佑了。 
    “……请问你喜欢打篮球吗？” 
    看着眼前的相泽，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好硬着头皮提起了我今日来找他的目的，那就是拉拢相泽加入篮球社……但我实在是不太知道要如何与他提起加入社的事情，像这种需要口才的任务居然交给了我这个不太会讲话的人，可真的是要命！……但总不能叫我直接向他说：‘ 
喂！相泽，我们山崎社长叫你加入篮球社，顺便帮我们篮球社多增加一点预算！’等等的话。 
就当我正为这个问题而深深苦脑时，相泽晓却忽然开口回了我一个超极直接的答案。 
    “嗯……不过我更喜欢足球！” 
    老天，我脸上刹时数条直线，人家都这幺说了我又能怎幺办。笨蛋山崎社长！我看若你不好好打点球，队里今年的预算是被删定了。 
见我一脸茫然，相泽反而脸红红地向我道歉了起来。 
    “真是对不起……我想你是想拉我入社对不对，不过我很早就决定上高中后要玩足球了，所以不能够参加篮球社真是抱歉。” 
我默默地听着他的回答，但倒也没觉得什幺意外，大概是在一开始时就知道不会成功吧。而相泽脸颊上的汗水滴落下来，像是很享受足球所带来的快感而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是真的很喜欢足球的感觉……而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毕竟要玩就要玩自己喜欢的运动嘛！我是真的这幺想的。 
只见他忽然在脚上盘起了足球，再将球微微的踢高，然后用着膝盖和脚侧的地方不断的顶球再挑高，我不禁瞪大着双眼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而相泽则是一边专心着踢着脚上的球一边喘着气，目光并没有看着我却讲出了令人讶异的话来。 
    “你是夏北国中的井上吧，我相信有你在目之滨，再加上山崎社长们原有的战力，今年的县赛上一定没有问题，至于预算方面的事请你回去和山崎社长说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尽量帮忙的。” 
    他朝我笑了一笑，眼神是如此的诚然于心，飘散在我们四周的泛红枫叶将他的身影衬托的更为醒目，有如融入了景色之中。若说他美丽，那似乎又是种多余的形容词，但那一刻他离去的场景真的是非常的眩丽。 
    然而那却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相泽晓君。
【第六章】 
    在冬季初到的某一天放学后，我躺在校舍顶楼上晒着太阳的余辉。 
    最近天气频频转凉得让人不愉快，再加上前几星期的阴雨绵绵，好不容易到了今天稍稍放晴了一点，所以我便拿着几个咖哩面包和饮料来这里吃吃，顺便等到晚上六点时到体育馆内做晚间训练。有时足立那家伙也会来到这里，然后和我一起看着篮球杂志讨论或闲聊些有的没的，但刚刚他说咱们班导拿了一迭不用的资料叫他拿到垃圾场去丢，可能会晚一点才会来找我，所以我就自己一人先来了。 
    哈了哈口气，如平时躺在天台上看着逐渐泛黄的天空，心里想着待会要如何与山崎社长研究篮球队的攻守方法，还有下次和富见二中的比赛场地等等的东西……忽然间，底下的门被用力的打开，发出了‘碰’一声的巨响，然后就见足立喘嘘嘘地往我位于的天台爬了上来。看他一脸手足无措，神情有些不安的样子，我便纳闷地问了他发生了什幺事。 
“……我刚刚在后头的垃圾场那……看到小岛被人堵……” 
    他结结巴巴的说完，就一把拉着我朝着垃圾场的方向看了过去。 
    目之滨高校位于一块稍微隆起来的丘地上，由七八栋长型的校舍连结一起，左右两边是运动场和大礼堂，后头则是顺沿着另一个更高的山丘，在上山丘前有个约五十坪栏杆围起的地方便是学校平时回收垃圾的收集区。 
    顺着足立的手指头瞧过去，由我们所在的校舍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垃圾场那里的场景……里头正有三四个人影在那晃动。 
    “在那里……你看的到吗？……在那里！” 
    “是三年级的池川他们吧！”视力超群的我，即使距离很远也可以很清楚的辨识出来他们的脸，那是三年级的池川，还有平时老跟在他身旁的两个小喽啰们。 
    只见他们把小岛推到了水泥墙边，然后两三个人倚在一旁将他包围了起来，我看到池川用手打了打小岛的头，然后小岛不断的啜泣着。 
    小岛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平常神经神经质的，印象中是个带着大眼镜的书呆子，也是那种典型不显眼也显眼不起来的人。我曾因为与他在走廊上对撞过一次所以有些印象，而足立则是和他同班电车回家所以谈过几次话。 
    那样平凡无奇的小岛是如何惹到池川他们我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可能和我一样走路撞到了一下而已，应该没什幺事吧，那群三年级的顶多训他一下便会放人走了，所以也没什幺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就算不放人走我也不打算做什幺，毕竟，我与小岛又不是兄弟，今日若换做是足立被欺负的话自己或许还会去帮个忙，但若是那个Ｃ班的小岛就免了吧。我又不英英美代子，整天闲闲没事做，若是小岛自己顾人怨的话，就叫老天保佑他吧。 
    但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只是纯粹的要堵小岛那幺简单…… 
    “他们在勒索小岛！” 
    站在我身旁的足立微微颤抖的说…… 
    池川是三年级中的不良份子，也就是每间学校中固定都有的坏学生。平常一副掉儿啷当的样子，和他那群哥两好的兄弟成天的在外头游荡，一个礼拜课没来上过几次课却一直保持在不错的成绩，曾有人谣传说他们集体做弊，但也没人真的敢提出什幺证据，所以那些谣言到了后来也都不了了之。 
    而这几个人的家中都算满有来头的，像池川家的父亲是县议员，每天都是司机开宾士五百的轿车来接送他上下学；而他旁边的那几个跟班，也就是站在左边的那个高个子岩波，父亲是个知名评论家的样子，报纸上的政治或社会版常常会看到他的文章…… 
    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几次，只见他穿着不合体型的墨绿色和服外挂，用着臃肿的身材和大剌剌的声调与人辩论着什幺社会风气不良政府要负责，还有福利要多税要少等等莫名奇妙的议题，而且总是在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时就毫无礼貌的插嘴，还一副自己永远是正确的嘴脸睨视着对方，看起来非常的没有水准，所以我想他儿子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另一个在池川后头的胖胖的久米，家里好象是开建筑商社的，曾听篮球社里的学长抱怨他常常在班上炫耀自己一个月有多少零用钱可花或是昨日又买了什幺名牌货，不然就老是在女同学面前讲一些低极的黄色笑话等等的。我本以为池川他们只是平常在校里校外混来混去，没想到他们竟然也干起像勒索这种没品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令人觉得奇怪的是，池川他们去勒索一个比他们穷不知道好几百倍的小岛干麻？然而正当我思考起这个问题时，站在我一旁的足立却拉着我叫了起来。 
    “你看你看有人来了！” 
    我向着足立所指的方向看去，由右侧长廊上远远有个人影朝着垃圾场的方向走去，仔细一瞧，我发现那是学生会长酒井纯一。 
一看到酒井，就直接升起了一股生理上的厌恶感，让人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而此时六点的钟声也刚好响起，我快步的跳下天台，对着还站在上头的足立说： 
    “走吧，咱们该去体育馆了，要是迟到的话山崎社长可是会骂人的。” 
    “……可是小岛他？” 
    “你没见酒井刚走去吗？池川他们看到有人来就会放小岛走的。” 
    “是吗……”足立一听我这幺说便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我们学校也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吓死人了。” 
    “哈！这种事哪一间学校没有？你这个没胆的家伙，有我罩你还怕吗！？” 
    我们两个边说边下了楼梯，心里想着有酒井在，池川他们就不敢对小岛怎幺样的想法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那时的我怎幺想都想不到，这件事后来竟然间接的和相泽晓……扯上了关系。 
＊ ＊　＊　＊　＊　＊　＊　＊　 
隔日。 
    小岛依然照往常的来上学，脸上没有任何瘀青或被殴打的痕迹，我一看就对身旁的吸着豆奶的足立说： 
    “你看，我就说小岛会没事吧！” 
    “幸好那时候酒井学长走了过去，不然小岛可能真的会被打得很惨吧，这样说来酒井学长人其实也还不错啦～～～” 
    “哼！那家伙只有这点有用罢了，我光想着他在开学典礼那时的致词心情就好不起来！” 
    “做人不可以这样，井上你太过有偏见了！” 
    足立用手由后头打了打我的背，不满的对我说起教来。 
    “酒井学长又没有得罪你什幺，你干麻那幺讨厌他啊？” 
    “你这小子，我讨厌他不行啊！谁叫他得罪了我的耳朵，我看到他就不爽啦！” 
    “井上你这样真像小孩子～～”足立看着我，装做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你说什幺！” 
    我一听生气地抓起了足立，正想用力搓死他的头时，一旁走来两个女孩窃窃私语的打断了我的动作。 
    然后相泽晓失踪的消息便传进了我们耳朵。 
＊　＊　＊　＊　＊　＊　＊　＊ 
    相泽晓已经两天没来上课。 
    昨日他的父母亲慌张跑到学校，整件事情传到目之滨里头的每学生都知道了。对于这个不管是品性操守或是学业方面的一等一的优秀学生没有理由就突然失踪之事，连校长主任他们都紧张了起来。 
    学校里头也有人谣传说相泽可能是被绑架了，不然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什幺意外等等的，不过我倒是觉得绑架没这个可能性。相泽的父亲只是一间当地地产公司的课长，而母亲则是一般的家庭主妇，基本上也没什幺本钱让人绑架，再加上到目前为止相泽家也没接到任何有关类似于绑匪的电话通知……因此，应该和所谓绑架案件没有相关。 
    不知怎幺的，我心里忽然有种预感。 
    那是没有理由的，我在想相泽的事情说不定和池川他们有些关系…… 
    虽然两件事情完全没有相干，一个是很常见的校园勒索事件，最后因酒井的出现而平安落幕；另一个则是学生失踪的案件，不见的人是学业品性兼优的相泽。这两件事情唯一的相连点便是刚好发生于同一天！ 
    我站在教室外头的走道上，倚着栏杆，迷糊地搔了搔自己的头，这次一定自己是想太多了……虽然不喜欢池川他们，也更讨厌酒井，但也不应该将这两件事情连想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为什幺，心里头一直有股莫名的不安。 
    我开始后悔那时为什幺没有跟足立一起到垃圾场去救小岛。 
    虽然随后有酒井前去帮忙，但我与足立并没有看到后续的情况。会不会……有一些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事发生，然后间接与相泽晓的失踪有关？ 
    ……不过也许真像足立所说，我对酒井有偏见，所以潜意识的将两个完全没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虽然我很讨厌酒井，但这样做却是不对的。 
    午后的钟声响了起来，我无奈的走进教室，心里不断地祈祷着相泽最好赶快出现，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不安会持续到什幺时候…… 
＊　＊　＊　＊　＊　＊　＊　＊　＊ 
    过了三天，相泽依然没有回家，也没听说有接到绑匪的电话，就连任何的交通事故也都没发生过。然后，有刑警到学校里来了。 
    坪升刑警，看起来年约五十岁的样子，身着草灰色的大衣，里头则是一般很常见的暗格子背心，有点微秃的头上带的是棉质的软帽，乍看之下并没有什幺特别的地方，反而很像平常随处可见的温吞老头。 
    而另一个年轻警官则是叫户田的样子，长得非常的高，大概有一九十公分左右，看起来像是个普通警察的样子，见他手忙脚乱的拿着随身手册，频频对周围学生们询问起有关平时相泽的交友情形与他在学校的念书情况等等，像是个生手般的动作狼狈，看起来实在是很不可靠。 
    校方虽然一方面担心相泽的安危，但同时也希望能够压低这次事件对学校名誉的影响度，因此以不妨碍其它学生上课为由，只准警方在下课与放学时间后留下来调查，而学校派出来协助警方的教务主任尾同则一直宣称相泽是离开学校后才失踪不见，但当坪升刑警缓缓问起他是何时看见相泽走出学校时，尾同主任却只是噤口不语。 
    警方在校内调查了一个下午却找不到任何的线索。相泽晓就如同我说的，开朗乐群，没有任何交友与学业上的困扰，更不会有人去找他麻烦。相泽的好朋友则是一窝蜂的朝警察涌去，告诉户田警官说当天相泽就如往常一样，还约他们隔天一起到市中心的唱片行买ＣＤ，怎幺可能就失踪不见了等等的证言。 
    而奈津子一群人也说那日下午放学时她们曾看到相泽待在图书馆里头影印老师们隔日要用的讲义，还开开心心的和他道完再见才走的。奈津子讲到这里，就和旁边的有希两人一同哭了起来。大家都不晓得，为什幺他们的好朋友、好同学，相泽晓会突然的就消失不见……… 
    我站在一旁直直看着坪升刑警，心里不停的盘算着要不要和他提起有关小岛与池川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在过去的几个日子里我一直思考着两者之间的关系，但又怕若到时提起这件事情，可能会误导到警方办案，再加上也没有任何的证据显示这两者有任何直接的关系，若相泽的失踪事件与池川他们一点相干也没有的话，那我岂不成了白痴一个了吗！ 
    正当我思索着说或不讲的时候，坪升刑警竟然像是注意到我目光般，在众人之中朝我直直的走了过来。 
    “同学，请你带我在学校附近走走吧。” 
    “    我？但是我等下还要去练球……” 
    “球一天不练不会死的，你明天再去练吧！” 
    坪升刑警由袋口中掏出了烟，然后点了火抽了起来，吸的是七星的牌子，见他微微朝一旁呵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道： 
    “走吧！同学，若动作不快一点我看你今晚连家都不用回去了！” 
    “是啊是啊，井上同学，就麻烦你带这位刑警先生在学校里头看一看好了，你篮球队那里一天不去是不会怎幺样的。” 
    站在一旁的尾同主任像是想把这个重担交给我般的积极劝说着……我转过头看着足立，足立也微微地瞥向了我…… 
    就这样，带着刑警搜查校园的任务就交到了我身上。 
＊ ＊　＊　＊　＊　＊　＊　＊　＊　＊ 
＊ 
    我先是领着坪升刑警绕过了运动场、体育馆，然后到了食堂那头去瞧了一瞧，但对方却像个老头子般走路非常的慢，一路下来还不停的左看右瞧。才逛不到一半的校园就已经花了将尽半个多小时，头顶上响起了钟声，我知道时间已经是五点左右。 
    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坪升刑警又点了根烟，吸着，再缓缓的往一旁呵去。我想他是好心不让我吸他的二手烟吧……这点说起来倒满值得感激的。 
    “呵！你们学校还真大啊，好象怎幺绕都绕不完。” 
    再次深吸了一口烟，又是缓慢的吐到一边去。 
    “其实也没有很大啦……”我走在他的左侧试着和他稍微哈拉两句。 
“是吗？但你们的同学相泽晓就是在这里失踪不见的对吧？” 
    坪升刑警像是开玩笑般的突然碰出了这句话，虽然语气轻松，但却说的我心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道为什幺，忽然有种自己是凶手的感觉，仿佛把相泽变不见的人是我一样，全身涌起了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罪恶感……… 
    而坪升刑警只是默默地走在我的前头，忽然像是很感叹的说了起来。 
    “他是个很善良好孩子……” 
    “呃？” 
    我呆了呆，坪升刑警则忽然转过头来，深深的瞅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他又转过身去直直的走着。 
    “我和相泽晓的父亲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晓，简直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是吗？” 
    “他不见的隔日，晓父母就急忙打了电话给我，随后我们便由家庭方面做起了全面调查，再来才是学校，结果居然找不到任何的线索。……由他失踪到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晓若有什幺不测的话，目前大概也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 
我听着不禁停下了脚步，微微的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幺反应。 
    “你是不是知道什幺事没说呢……同学？” 
坪升刑警转过头来再次的看着我，瞬间觉得他似乎比一开始看到时还要显得苍老许多。我差点忍不住告诉他关于池川和小岛的事情，但在想讲出前的那刻足立的话却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井上你太过有偏见了喔！’ 
硬生生的把话又吞回到口中，我连忙走到坪升刑警的前头，摇着头。 
    “没有，我什幺事情都不知道！” 
    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我给了他这幺样的一个答案。 
＊　＊　＊　＊　＊　＊　＊　＊　 
    走着走着，我带他绕过了后头的垃圾场，再走过去便是学校后山的地方，曾经听说从那再往里走有从前创校时期目之滨最初的几间平房木造校舍，后来因为年久失修的关系就废弃不用了。因幺那里没有什幺好看，再加上我也从来没有去过，所以想也没想的就领着坪升刑警往另一头的校区走了回去。 
但坪升刑警却忽然由后头唤住了我，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要往那里去，虽然和他说那里没什幺可看的，但他却对我表示了想到里头去瞧瞧的要求。 
    “不知怎幺搞的，我就是想到那头看看，就请同学你再花点时间带我走走吧！” 
    “可是那里我也没去过啊，要是倒时迷路了怎幺办？” 
    “那也没什幺好怕的～～堂堂一个男子汉还会担心一个小小的迷路吗！” 
    “可是天就要黑了啊！” 
就在谈论的瞬间，我们同时看到一个人影由后山坡那跑了出来。 
    那个连滚带爬的身影显得十分狼狈，对方似乎像是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便往校区的另一头跑了过去。因为视力良好的关系（这点我说过很多遍了），打从他一开始跑出树林时我就看清楚了他的脸。 
那是小岛…… 
    是那个前几天在垃圾场被堵，被池川他们勒索的小岛。 
    为什幺这个小岛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从向来都没人敢去的后山中跑了出来？ 
“小岛……！” 
    在距离不远的情况下我唤住了小岛，只见他因为我的叫唤而猛然一怔，像是吓住了般生硬的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但他见了坪升刑警的瞬间竟然又哎嚎了起来。 
    “……那……那不是我的错！和我没有关……系……” 
    小岛露出了相当恐惧的神情，不但双眼睁得老大，就连说话的音调也都不清不楚。然而就当我想要接近时，小岛竟然像是看到怪物般猛然低吟了一声，然后连滚带爬的，惊慌失措的离开。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我错愕的看着慌张逃走的小岛，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幺样的一个情况，而等到回过神时坪升刑警已迈开脚步朝着后山走去，所以我也连忙由后头跟了过去…… 
    “这……到底是发生……什幺事？” 
在上山的坡道上，我口语干涩、结结巴巴的朝坪升刑警问了起来。 
    “这就要问你了不是吗？” 
    坪升刑警并没回过头来看着我，但一听到他这幺说我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疑虑，把小岛、池川和酒井那天发生的事情全都一口气说了出来。 
    “但这和相泽的失踪一点相干也没有啊！”往上爬了一段斜坡，我忍不住喘了几一气说道。 
    “很快我们就知道有没有相干了……” 
    坪升刑警如此回应了我，同一个时间里我们来到了一个缓坡。这里到处都浓密的树丛，昏黄的光线打得一切看起来都有些朦胧。而坪升刑警一进了树林后动作就放得十分轻慢，以他看似笨重的身躯居然能够如此灵敏的行走不禁让人吓了一跳，所以我也学着他放慢起动作来。 
我们极力避免折断树枝不碰出声响的往树林里头走去，先是穿过了一排山白竹后，不一会便看到前头有二三排旧式的木造建筑，每一间都约只有二层矮楼那幺高的高度，不但破旧而且老朽，看得出来很多年没人使用过了，我心想这便是目之滨荒废的校舍吧。 
    不记得谁说过这里曾闹过鬼魂，还有人上吊自杀过，再加上这里位于树林隐密处，平常看起来便阴阴森森的一片，因此向来没有学生敢跑到这里来。而现在正处夕阳西下，太阳的光晕打不进树枝叶片里，更显得这里像是妖魔鬼怪的聚集的集会场，只差没有一堆火把在空地中央让它们围起来跳舞而已。 
    然而在这幺恐怖的地方，此时竟然可以听到微微人声…… 
    坪升刑警转过头来，用粗厚的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一比，意示要我不要发出声响，我紧张的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往其中一栋的校舍侧面靠了过去。 
    我们轻轻来到了那个透着光线的校舍旁边，然后倚在被蛀蚀又腐烂不堪的墙面上，透由树丛遮掩而往着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看了进去。 
那是我这一生中都没有想过的情影。 
只能用惊吓与错愕来形容…… 
    在若大灰暗的空屋里，断折的桌椅散乱的倒了一地。 
    相泽被他们用铁链吊了起来而下半身瘫坐在地上，原本是雪白的上衣已被血染成暗褐、破碎不堪的颜色。他微微垂下的头使我看不见那脸上的表情，口中被塞了不知是什幺东西然后再贴上了胶带。不断有血液由他的下颚滴落，身上满是被抽打的伤痕…… 
    而池川他们坐在一旁散乱成堆的木椅上，由大型灯筒映照而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可怖，像是的狂妄与病态的总集一般，露出了令人无法想象的神情与凶戾，……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首先响起来的竟然是酒井冰冷无情的声音。 
    “不然你们告诉我要怎幺解决？” 
    他手上拿着沾满血液的皮带，口中微微地喘着气。 
    “现在他可是看清楚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难道你还要乖乖的把人放回去，然后装做一副什幺事情都不知道的样子等人来抓吗？别笑死人了！” 
    酒井一说完，还愤怒的用脚狠狠踹了相泽的头。 
    “都是你这个混蛋，好死不死地在那时跑到垃圾场干什幺，还装什幺鬼正义要帮那个白痴小岛，这完全都是你自找罪受，现在还害得我们要帮你收尸！” 
    酒井的眼睛像是要喷火般放射出了毒恶的视线，他倾下身子看着相泽，然后狠狠的抓着他的头发拉起了他的脸，高声笑了起来。 
    “哈！我看干脆把你塞到桶子中然后再埋在这深山里头，只要挖深一点就没有人找的到了，管你多有人缘，等时间一久看还有谁会记得你！” 
    “有必要做要这幺绝吗，酒井………？”原本在一旁默默不语的池川开口了，见他一脸不安的看向酒井，眼中满是不确定的神情。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幺办，我……我可不想做牢。” 
    “哼，只要带上手套有谁会发现啊！？到时候再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座山全烧了不就得了，不留下任何指纹任何线索有谁会知道我们曾干过什幺！” 
    “不……不要！这一切跟我都没有关系，你们要疯就自己去疯好了，我要回家……” 
    坐在灯火旁的岩波一听微微的发起抖来，他死命的摇着自己如竹竿般细长的身体，拿起了置于一旁的书包转身便想离开。然而此时酒井却忽然挡在他的面前，二话不说的就先用力的掴了他一巴掌。 
    “岩波，你不要忘了当初打人你也有份，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哪有那幺简单！告诉你到时后若我们被抓了你也难逃其究。～哈！要是你那个评论家老爸知道了可就没脸再见人啰……知名评论家岩波重宪的儿子竟然也会扯上这种岛事，哈哈哈！真的是笑死人了，你要逃仅管逃吧，到时候我们一定会负责在警方面前把你给抖出来的！” 
    被打的岩波呆滞的坐在地板上看着狂笑不已的酒井，瞬间像是不知道要怎幺办的愣在那头。而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久米则站了起来朝着酒井他们走去，像是下定决心般和他们讨论了起来。 
    “那小岛那里要怎幺解决，要是他去胡乱说些什幺的话……” 
    “他不敢的，量他也没那个胆子，才吓一吓他就怕的尿裤子的人有什幺好担心的。更何况那时当相泽一来后他便害怕的逃走了，所以等于什幺都没有看到，只要没有证据就算他怎幺讲都没用。” 
    “我不想被发现，我爸今年是第三次参选议员了，要是我们的事情被发现就糟。小岛那边我会找时间去堵他，任他绝对不敢将我们的事情说出来。至于这个家伙你们说要怎幺做就算，还是像你讲的要用桶子装？”池川用手指了指被吊在那里的相泽，转过身来向酒井问道。 
    “嗯，我看用桶子装比较省事，然后大家去找几把铲子过来，我们今晚就动手。再不到二个礼拜就要东大的面试了，我可不想让这件事情一拖再拖，要是到时候影响到心情表现失常就糟了。” 
    “我也是这幺觉得，这个周末和美佳还有约会，所以要做就选择今晚吧。” 
    “那就先待在这里，等晚点警察他们走了，我们再回到山下去准备要用的东西，……还有待会池川你打电话到我家中，告诉我妈今晚我到你家念书准备考试，叫她没事的话不要打电话来打扰我们。” 
    “嗯……这个我知道，不过待会先到哪去吃个东西吧，我已经快饿死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酒井与池川他们，像是闲聊般亳无良心的讨论着要如何杀害相泽然后掩埋证据的模样，那种负面恶心的感觉，让我瞬间有种肠胃被掏空般的呕吐感。 
    没有想是事情竟然是如此……… 
    酒井和池川他们竟然是同伙的！ 
    相泽也许是刚好路过垃圾场，见到他们欺负小岛的模样，因此就被抓到这里监禁了起来……… 
    这叫人怎幺能相信呢，简直就太荒唐了！ 
    谁会相信堂堂的学生会长居然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着无辜的学生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举动！？ 
……但是出现在我面前残酷的画面却都是历历在目的事实。 
    看着酒井他们肮脏的举动，那卑劣的神情，只因为做坏事被人发现就想要夺走对方的生命、并且还不当一回事的模样就让人不由得由心里涌起了一股寒颤！ 
    以多数袭击一个人，或以多数袭击少数！ 
    单方面的伤害对方，却绝不让自己受到伤害，不让自己一个人负起责任，还以为是聪明的做法。像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只有在电视还是漫画上才看得到，没想到居然就出现在日常身活中。看着他们脸上亳无廉耻的丑恶表情，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同我一样是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就当我惊愕的看着眼前这帮人渣时，坪升刑警却将轻轻的扯了扯我的衣袖，靠在耳边悄悄的对我说道： 
    “现在慢慢转身过去离开，记得动作放轻，等到出了一定的范围后就开始用跑的……” 
    我吓得冷汗直流，一个一个字仔细的听着。 
    “回到学校后，马上叫户田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拿着手电桶，带他和其它人上来这里，我说的话……你全部都记住了吗？” 
    坪升刑警将手用力地按在我的肩上，直直望着我说道。 
    “一切就拜讬你了！”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我认真点了点头，等到他的手一离开后，我便转过身去，照他所说的缓缓退开了墙面。 
    我的动作十分轻慢，深怕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树枝或什幺制造了声响然后被发现，而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只能隐约看见些许东西。当我退到见不着校舍的地方后，便开始朝着学校有光亮的方向死命跑了回去！ 
    那时我的心里，只希望………只希望一切都能还来得急才行。 
【第七章】 
    站在坪升刑警的身旁，周围满是药水的刺鼻味。白灰的墙壁带着阴惨的颜色，让人打从心里就升起了寒颤…… 
    我们位在市立医院四楼的加护病房中，距离救出相泽那天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坪升刑警头上环绕着纱布，暗红色的碘酒由里头微微渗了出来，那是被池川们打伤的痕迹。 
    那时当我正往学校的方向死命的跑回去后，酒井他们又开始痛殴起倒在地上的相泽，坪升刑警不得以只好赶快冲了进去，举起了枪试图遏阻再次拿起皮带的酒井，但在酒井却以为坪升刑警是单独一人，认为他绝对不敢对着未成年的自己开枪，便唆使手持棍棒的池川及久米朝坪升刑警攻击，结果当我带着户田警官和其它人赶到半山坡时，听到了第一声枪响从山林间传了出来。 
池川被射中了小腿倒在地上，久米和岩波呆滞在原地，酒井则是在慌乱中逃走了…… 
    赶到现场的我们立即将被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相泽从铁链上放了下来，紧急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去。然而在抵达医院时相泽已经没有呼吸，医生们赶紧为他施行急救，勉勉强强在鬼门关前将他拉了回来。 
    在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后，相泽被送到加护病房持续观察…… 
    根据医生的报告中指出，相泽全身上下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不等的淤挫伤、腹部内出血、肩骨、肋骨和脚骨均有裂伤，还有右手骨折及中度脑震荡等的现象，再加上长达五天的时间没有进食和仅仅少量的水份供给，相泽发着高烧及并且有强烈脱水的症状，病情十分的不稳定。 
    相泽的父母亲接到通知后随即赶到了医院，他的母亲是个十非秀丽的女性，当她知道相泽竟然遭受到如此侵害时忍不住崩溃的痛哭起来，而相泽的父亲则在一旁撑住并且紧紧抱住她，但眼角也同样漾出了满满的泪水。 
    当时我原本是想要留在那边的，那时因为时间太晚所以坪升刑警便叫了其中一个警官强制送了我回家…… 
    隔天这件事情立即传遍了学校，校外也涌进了大批媒体争相报导这次的事件，由于犯罪之一的当事人正是目前参选连任县议员池川正道的幼子，使得这则轰动的新闻更是登上了当天各大报纸的头条。在夜晚的不少评论节目中更是对这个话题大加的挞伐，不但请到了不少政治与社会评论家来现场讨论此次事件对池川议员竞选连任的阻碍及是否有继续参选等资格等等的问题外，也谈论到了事件的受害人相泽…… 
    当一位女性会社评论家用着自认为专业性的口吻说着： 
    “校园暴力事件在日本以及其它国家已经是屡见不鲜，根据我多年来的观察，在这次的案件中，虽然这几名未成年的施暴者有过错，但若受害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放弃抵抗的话受伤的程度就能够相对的减少很多。过份的抵抗或是言语的攻击往往都会刺激施暴者做出更过度的伤害，对于这种情况其实受害者本身也要付担相当大的责任……” 
    在看到这一段时我愤怒地将手中的摇控器往前摔了出去，坐在前头的大哥险些被我砸到。 
    “喂，你干嘛啊看个电视也发飙！”没有理会他的怒吼，我自竟的拉开了纸门走了出去。 
说什幺鬼话，难道在那乖乖挨打或是挨揍才是正确的行为，少胡扯了！ 
    与其要受害者去检讨自己被殴辱的态度，为什幺不责骂那些对弱小族群施以暴力来欺压者的心态。对于与自己不同或是因为看不惯对方态度这种理由就以暴力相向的人有什幺好值得被宽恕的。若是因幺自己的言行不合别人的意而遭致凌虐难到就连基本的反抗能力都不能有，要像她所说的乖乖被打被揍才是应该？别开玩笑了！ 
    我几乎是要哭出来似的忍不住自责自己，若是那天我跟过去看就不会这样了…… 
    相泽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任意姑息池川他们对小岛的暴力要胁，所以才让相泽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对于一个不相干的同学竟然能够挺身而出的来保护他，这样的相泽让我为了自己的懦弱而感到万般羞愧。而那时的我竟然还以为自己不去管小岛被欺侮的态度是正确的行为，想到这里我就愤怒的想打死自己。 
    然而池川议员之子牵涉进了校园暴力事件和杀人罪嫌这个话题在第一周持续被炒的高热，与池川议员同一选区的候选人日野甚至还跑到了学校里来，用着关心的名义说要来了解事情发生的始末，学校也是一概的推拖说什幺都不知道很遗憾等等的回答，然后这位日野候选人便大刺刺批评起池川议员的作风行为，认为池川议员没有与他一同竞选下届议员的资格，回去后便连忙发印了攻击性的宣传，甚至还跑到了医院说要探视相泽，后头跟了一大群记者想要直闯进病房，然后与护士们发生了推挤的事件出来。我和奈津子她们前去送花时刚好看到了这个场景。 
    最后是相泽的父亲出面阻止了这位闹事的日野候选人，只见他静静的站在人群前盯着日野候选人沉声的问道： 
    “你口口声声的说是为了我儿子才来的，我请问你我儿子叫什幺名字？” 
    “呃？你儿子的名字……” 
    “连我儿子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是来探视什幺！你若只是为了选举而来作秀的话我是否可以请你打道回府呢？” 
    相泽的父亲一说完，旁边连忙有个记者不识相的挤到了人群前，拿着照像机就朝着相泽的父亲猛拍。 
    “我们是为了让社会了解事情的真相而来采访作报导的，请让我们拍摄受害人的照片吧，你不能否认社会有知的权利啊！” 
    “我不否认社会有知的权力，但我儿子就没有拒绝被你们这些闪光灯侵害的权利吗？？在这里强行闯入又如此的骚扰我们，难到这就是这个社会乐于期待看到的事？请别说笑了！” 
相泽的父亲目光冷冷的往其它的记者们扫了过去说道： 
    “若是真的为了受害人想的话就请快离开吧，对于这种基本的同情心我相信你们应该都还有吧，还是已经被你们所说的恶质社会磨得一个都不剩了？” 
    在这番话下来日野候选人和媒体们也只能死心回去。而病房里头的相泽晓还是持续昏迷着，奈津子她们在门口放下了花后我们便离开了。只见整个长廊上满满同学及老师们送的花篮，那些淡淡郁郁颜色，更为了惨白的医院带来了一股悲哀。 
    这天我又在放学后来到医院，如同在一开始所说的我碰到了坪升刑警，他头上包裹着纱布，神情疲累的坐在病房外头的椅子上吸着烟，我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的打了声招呼。 
对于坪升刑警朝池川开枪的事情电视上也有报导，虽然坪升刑警是因为迫不得以才开了枪，但还是有不少人提出质疑说当时其实没有开枪的必要，还认为警察对学生们开枪是一种伤害，是无人道并且不被允许的。 
    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这些评论就气的想对那些人声骂脏话。 
    “你们当警察都是神仙啊，可以不开枪就抓坏人，要是真那幺天才你为什幺不去当警察算了！” 
    在我从塌塌米上爬起来准备踹烂电视时，老妈凶巴巴的挡在我的面前。 
    “你敢踹电视我就踹死你！”她随手将篮球放在我的手，然后就赶了我到院子里头。 
    “投个一百球后才可以进来！”她大剌剌的说完后就把门关了起来，我也只乖乖的抓起了球开始了投篮训练…… 
    我看着眼前的坪升刑警，然后默默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他样子像是很多天都没睡好似的，双眼垂垂的往我这里看了过来。 
    “同学，你眼眶发黑喔，怎幺最近没睡饱啊？” 
    “您也一样啊，坪升警官……” 
    我们两人像是有默契似的又再度沉默不语，毕竟这些天来大家都承受了不少压力。他的来自外在批评的舆论，我的则是内心良心的谴责。虽然两者皆不相同，但却在我们心里形成了不少无形的郁闷。 
    此时相泽的母亲从病房里头走了出来，看到了坪升刑警便往我们走了过来。她先是微微地朝我点了一个头，然后就和坪升刑警谈了起来…… 
    “你怎幺会在这个时候来呢？敏则……” 
    “哈，没什幺……只是上头有压力下来，署长便放了我几天假……” 
    “……真的很抱歉，让你……为了我们遇到这种事。” 
    “你还跟我客气什幺？晓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一样，到是你可不要自己累垮了，身体要照好。” 
    “我知道的，俊郎再晚一点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去……” 
    在相泽的母亲话还没讲完时，从走道的另一头跑过来的一个女人。 
    她神情慌乱的看着我们，然后就猛然抓起了相泽的母亲大叫了起来…… 
    “你就是相泽晓的母亲吧！让我见你儿子，只有他能够证明我儿子是无罪的！” 
    “您是……” 
    “我是酒井纯一的妈妈，快让我见你儿子，池川他们那些混帐小子现在都诬赖说我的纯一也有参与杀人事件，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家这幺乖的纯一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他向来成绩好品性又优秀，这其中一定是有什幺误会，快让我见你儿子把事情问个清楚！” 
    酒井的母亲疯狂的抓着相泽的母亲不停的摇晃，在一旁的坪升刑警连忙插手进去试图阻止。 
    “酒井太太请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怎幺冷静，我家的纯一现在在外头被警方通缉躲着不赶出来，他一定是被池川那群坏孩子恐吓然后被带到那里去的，纯一是被陷害的，是他们要拖纯一下水！” 
    当酒井的母亲与坪升刑警互相拉扯的那一瞬间，一道重物摔落地还有东西碎裂的身响从耳边传了过来，我们纷纷转过头看了过去，那是从相泽的房间传出的…… 
    相泽的母亲连忙跑了进去，后头接着是坪升刑警，我也慌张的跟了过去，在一阵混乱中，我见到酒井的母亲也一起跑了过来。 
    在病人房昏暗的床沿旁，相泽跌落在地上不停的喘着，全身露在病服之外的是一层层的绷带包裹住了全身，右手手腕处则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在跌落时被他绊倒的点滴掉落在地上，里头流出来的营养液水沾的他浑身湿透，周围满是玻璃的碎片，那是桌上掉下了的花瓶…… 
    见到眼前的相泽，我顿时不知道怎幺能形容眼前的场景。 
    他先是在地上呆呆拍打着流在地上的水渍，然后瞬间像是被电到一般惨叫出来。虽然他张开嘴吧试着要叫出声音，但却只能微弱地发出几个有如被硬物哽住般发不出来喉声。 
“……啊……啊。” 
“……哇……！” 
    号叫了一会，然后像放弃般，相泽开始将全身旋缩了起来然后死命的拔着自己的头发，宛如痛恨它们般想要将头发全部扯下来。看到这个场景我不禁楞住了，坪升刑警则是连忙冲上前去想要阻止他，相泽的妈妈也尖声地跑去，他们二人用力的将相泽的手指头扳了下来，我见到里头散落下来的一撮撮的发丝带着血液，头上的绷带也因此被扯了下来。 
    “……呜！哇！哇！” 
    相泽恐惧的试图推开所有想要接近他的人，用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嘴拼命的狂叫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里说明了他有多无助害怕。此时医生和护士们跑了进来，在拉扯之中相泽身上的病衣被拉下，在他发抖的背脊上我看到一条一条有如毒蛇般窜上的红痕，像落印般的爬满了他的皮肤。 
    在医生压着他强制注射了镇定剂后，相泽便有如抽搐般的渐渐昏倒在他母亲的怀里，相泽的母亲也紧紧搂住了他，对着站在门口已成呆滞状态酒井的母亲尖声叫了起来。 
    “你看着我的儿子！我的晓，我可怜的晓，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后你还要再逼问他什幺！？你儿子是人我儿子就不是人吗！……我也是个做母亲的，我的伤痛你难道一点都没办法感受？回去……你回去啊！” 
    站在一旁的坪升刑警强硬的把酒井的母亲带了出去，我跟在后头离开时，相泽的母亲依然抱着他哭个不停。 
    之后的相泽，医生说有暂时失去记忆的倾向，被强烈撞击到头部的关系也可能因此影响到智力，脚骨的破裂的部份则需要一段时间复健，但是已经不能再做任何激烈运动了。 
    再也不能踢足球的相泽接受了心理治疗，但是根本没有用……他的耳朵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的眼睛看不见任何的东西。他只是发呆，一昧的发呆，不理会所有试着和他谈话的人，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亲他都像看不见似的完全不加以理睬，有时便会像是想起了什幺事就会突然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平常的他会推着轮椅在医院里头慢慢的绕来绕去，起先也没有什幺人注意，以为他已经有了渐渐好转的迹象，但后来竟然有几次在医生护士合力的情况下把他从屋顶楼上拉了回来…… 
    然而相泽仍然是那个样子，，呆呆的看着前头，什幺都看不见什幺都听不见。 
    一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护士们就一定要让他服下微量的安眠药试着让他睡好得好一些，不然相泽就会常常在睡眠途中惊醒过来然后躲到房间的角落去不停的啜泣，最后就会直接旋缩的睡在角落里，仿佛那里才能让他觉的安心不害怕。 
在有着多次企图跳楼自杀的倾向后，我听说相泽的父母亲把他送到乡下的小医院静养了……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了相泽的消息。 
    酒井在他母亲大闹医院后隔没几天后就被警方抓住，他起先是死命的抵抗说是池川等人以暴力威胁他就范，辩称自己也同相泽一样是受害者之一，但后来在坪升刑警和我的证词下，酒井还是以杀人罪嫌被收押了起来。而事件的另一名当事人小岛，却始终不愿意出面接受警方调查。 
当警员寻问起有关当初和池川等人一开始勒索小岛的动机时，酒井像是放弃抵抗淡然的回答说： 
“动机？……没有这种东西。” 
    这个将学校同学监禁，几乎将人殴打致死的犯罪，少年们没有任何的悔意，不觉得有需要羞愧的地方…… 
    “我们只是纯粹觉得无聊罢了，这样不行吗？” 
    在酒井他们一干人皆未满十八的情况下，整件案例便转移到少年法庭处理。 
    池川的父亲在党团的压力下放弃竞选连任，岩波的父亲也再没有出现在电视上。 
    整件事看起来似乎就这幺落幕了。而当初那个无关被牵累到的相泽，被学长集体凌虐几乎致死的事件，也随时间淡淡的从人们的记忆里消逝…… 
    之后二年，我顺利在目之滨念完高中，然后在全国篮球校季比赛中打出了好成绩，被保送进了知名的樱路大学。因为这样，我便离开奈良到了东京来。 
    东京对我而言并不陌生，爷爷奶奶住老家就在这里，因为学校离老家很近的关系我便索性和他们两位老人住在一起。爷爷奶奶两个人都很好，只要一看到我嘴吧就笑得合不拢，不过爷爷和爸爸一样，脾气都有些硬，我想这是家族遗传吧，反正我也是这个调调。 
    放下了行李，虽然开学典礼是在明天，但我还是趁着天色尚时早骑单车到了樱路里头逛逛。 
在停车棚处锁上了车，我穿过了一泉喷水池然后顺着路道走过了一排排的枸橘树篱到了中央的内庭。周围有不少新生与是在家长陪同前来，人声鼎沸。 
    第一次来的我手中拿着校区地图，在边走边看漂亮美媚时不小心侧肩撞到了人，因为我体型高大的关系所以撞得对方连手中的袋子都掉了下去。 
    “……对…不起……”一个怯懦懦的声音响至耳边，我不可至信的看着这个人低头拾起了他的袋子，托了托脸上带着那副不相衬黑框眼镜，然后如同逃开般的从我身旁离开。那低垂着头，    不敢看着任何人只盯着地面走路的样子……令我不禁全身发颤了起来…… 
我想他不记得我是谁了。 
    看到他离去的身影，我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知道那一开始自信开朗的相泽晓，那让我曾    经认为完美的优等学生相泽晓…… 
    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章】 
    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竟是一片黑暗。 
    已经过了多久？我坐在书柜与墙面之中，忘了时间…… 
    也不是第一次我忘了自己是谁。 
    呆呆地望向前头，心里头并没有所谓的想法存在，似乎…所谓的情感意识早已离我很远。 
    自己是谁？瞬间有点想不起来。 
    馆内的灯已经息了，现在又是什幺时候？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即使雪本身轻柔片片，但在一遍漆黑的地方，看起来却宛如狂风暴雨不断地撞击窗上的玻璃，在巨烈的震动中发出轰然裂响。 
    我勉强支撑起来，但也许因为脚麻痹的关系竟全然使不上力，虽然扶着书架试图站得稳些，却不小心将书打落一地都是，整个人也跌了下去，倒在散乱不堪的书中无法站立。 
    没有挣扎……阖上了眼睛，感到额前一阵湿润，又在瞬间变得干凉。 
    翩翩白雪冰冷的由窗外吹进，沾在身上没融化，而一片片堆积起来变成可观的数量。虽然觉得宛如就要被冻僵般，却也只能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上头的天花板，还有那由外头强雪反白的光线映照，将室内染成一片虚无朦胧的颜色。 
    记得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天也是这幺的冷。 
    同样是一月的季节，我被捆绑于校园的后山上，不知到是第几个夜晚，酒井学长他们在鞭打完后离开，我微微的睁开紧闭的双眼……抬起头来以为危险已暂时远离，却不知下一波等待着我的竟然是如恐惧般的纠缠。 
    在无人存在的破旧房舍之中，暗夜的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全身仿佛都要冻僵般的颤抖不已……那种寒冷，是从皮肤渗透进了骨间的疼痛，但我却连最基本护助能力都没有，双手被高高的吊起，身上满是被抽打后的血渍，但那些都不是最可怖的…… 
    我听到一阵阵笑声在周围此起彼落的响起，那是躲在闇夜的背后一张张冰冷又陌生的脸孔，他们疯狂、尖锐的鼓噪声撞击着我的耳膜，嘲笑与戏弄我自以为是的悲惨与愚蠢。 
    那是目之滨废墟中所留下的鬼子、幽魂，还是不知名的恶魔与死神？ 
    穿着五彩花纹衣服的人开始喧闹起来，他们狂欢着，即使没有脸孔；他们跳着舞，即使是断足残肢，形成一个圆型的圈圈将我包围，然后逐渐朝我靠近。 
    在耳边这幺耳语的说： 
    ‘去死吧。’ 
    ‘没有人希望你活着。’ 
    ‘去死吧。’ 
    ‘让我们成全你的愿望。’ 
    一道道的黑影全压了上来，无数的重量将我压击于地面，恶意的寒气开始侵蚀着我的心脏，任我狂泣抽搐，却无法挣脱那束缚的枷锁……… 
最后我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在酒井的鞭打下惊醒的。 
    我微微抬起眼皮，无法反抗……… 
    即使如此，在被殴打的瞬间，忍不住的吐了，秽物涌满了整个口腔，由被胶带封住的嘴角旁浅浅地溢了出来。 
‘这小子吐了！’ 
    那差点令人窒息的恶心，被酒井学长他们见到又是一阵全打脚踢。 
    头发被一把抓起了来，酒井学长由上头睥睨着我，细长双眼中传来的是轻视且鄙夷的目光，震得让人无法动弹，冰冷的宛如没有任何情感存在。 
    “你知道吗，相泽晓，你是个虚伪的人啊，装成那副优等生的模样，其实你比什幺人都下贱，心里比什幺人都污秽。……没人对你说过你的笑容很恶心吗？伪善者！” 
伪善者？ 
    “是啊，打从我第一次看了你就讨厌，别露出那种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什幺都不是，你只个垃圾，知道吗？就像是被我踩在脚底下的垃圾！” 
    倒在地上，由脸颊流下的血夜濡进了眼瞳，酒井学长的话，就像利刺一般深深的戳在我身上。他亳不留情地否定掉我长久以来对自己的那份自信与认知，没有任何的怜悯，在他眼里我只是那样的…… 
    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呆呆看着眼前．自己摊在地上再也抬不起来的手指，心里想着酒井学长的话，却无法了解他的想法，而原本没有交集的我们，在此时却扮演着施虐与受虐着的角色。 
    真的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为什幺他会这幺看我，我不懂他，或许就如同他也无法理解我一样…… 
    只是当一方有了动作，整个世界就因此不同了。 
    我做错了什幺…… 
    真的做错了？ 
    见有人被欺侮，我想出手相救是错误？……要求他们住手是不对的吗？ 
    这种行为叫做伪善，……是不正常的吗？ 
    是啊，我是伪善。 
    即使在那一刻也曾犹疑，但还是无法忍受事情发生所以挺身而出，酒井学长因为如此打昏了我，折了我的右手，将我锁在后山上，这是我应得的结果…… 
    这一切都因为我是伪善者的关系，只要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人要熟润圆滑，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只是一开始………单纯的想要保护那个人罢了。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长相都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们相同的生物，都会受伤流泪，没有人应该因此受到这种待遇。 
    但是，事情又好象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怎幺说，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幺…… 
想回家。 
    我只想回家…… 
    爸爸妈妈，我不停的哭叫，但即使是这样的唤着，却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我所熟悉的世界，渐渐被扭曲变化，深沉的颜色染了进来，渗进了冰冷与无奈。一个人被锁在后山上，无法再支持下去，我知道，死亡正一步步的靠近，很快的，它将亳不留情地夺走我的生命。 
    眼泪随着情绪一起流了出来，在死之前狠狠地嘲笑起自己的愚昧，这是在当时唯一想做……或许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心渐渐平静下来，这也许是面临死亡时才有的态度，我笑了起来，用尽所有的力气笑了，为什幺不可以？反正我就要死去了啊………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笑声，酒井学长开始愤怒地瞪视着我，他无法了解我的反应，就如同之前的我，单纯到一副没有被伤害过的模样，所以他没有那层领悟，没有办法领会我已经做好死去的准备。……在那人眼里，我只是一份垃圾，就应该乖乖地躺在那，不许有任何的反抗与动作…… 
可是我是人啊。 
    在抽搐之中他们又再次地鞭打了我，忽然间却有人冲了进来，我听见了坪升叔叔的声音，想叫，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一声巨响后，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后周围是一片白色的方格间，过了很久……才知道那里是医院。 
    我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在那里，好多事情……原本应该是熟悉的事与物，好象瞬间都不太记得……所谓的温暖似乎早已离我很远很远，能感受到的一切都变成了冰冷，人与人之间没有情感，只有距离与憎恨。 
不是吗…… 
    因为误解而厌恶，因为想法不同而排斥，因为不是自己所以互相伤害。 
这就是人吗？ 
    我不懂这个世界，也不懂自己该做的是什幺，只知道……我开始后悔在那时出声。 
    开始怀疑所有的一切，到底什幺是真实，什幺又是应该做的？迷惘在其中，我不知所措。 
是对的，不是对的……我做错了，还是没错…… 
    应该屈服、妥协，还是不顾一切的反抗到底？一切的答案听起来都好虚假，圆柔滑顺，仿佛都是错误一样。 
    后来救了我的是里森……，但却也无可避免将我推入了更深一层的寂寞之中。 
＊　＊　＊　＊　＊　＊　＊　＊　＊　＊　 
    记得没多久后被送到奈良的小乡下那，一间白白小小的疗养院，一层楼高的房舍，是爸爸妈妈向人探听后问来的。 
是要防止我自残吗？后来的我曾不只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的自己又为何一心一意的想寻死？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再也记不起来。 
也许是跳下去后便轻松也许，由高处向下坠落的感觉虽令人恐惧，但即使如此，都比不上那些到了夜晚便会缠着我的鬼魅身影来得可怕…… 
那是什幺？ 
    那些由山上追着我下来的身影，还有许多是我不知…属于黑暗深沉的面孔，追逐着我不断逼进，只要一阖上双眼，他们的脸孔就不断的在我面前扩大、扩大，再扩大，就像是吞噬一般，侵蚀着我的神智与身体。 
    挣扎，拼命想醒来，……却醒不过来，那股沉重的力量压附在我的身上紧箍不放，冰冷与恶意的寒气弥漫在四周，我害怕的尖叫，我不敢。 
每个夜里被他们追到无处藏身，我狂叫着，啜泣着，却没有人听到，没有人能救我。 
    白天，就像是断了神智，已经没有了灵魂……也不能飞翔…… 
＊　＊　＊　＊　＊　＊　 
    坐在窗口，我静静看着外头的景色。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映照进来，并不热，户外的小山丘上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向日葵长得很高，百合开花了，郁金香和玫瑰结了花苞，在窗檐旁则是有着深红色的雏菊和芳香的蔷薇，爬上白色的横木盛开不已。 
    凉风吹来，我睡倒在一旁的长椅上，常常就是这样子，在这个白白小小的疗养院里，没有什幺人会在，没有麦克风和闪光灯，更没有人会压着我，硬要我吐出什幺话来。 
    ‘你有什幺感觉？’ 
    ‘在这次的事件当中，在行为上有没有觉得自己需要检讨的地方？’ 
    ‘你是不是太冲动了？’ 
    突如其来的黑影逼得我醒了过来，慌乱抓起身上的薄毯，我喘着气，急速吸入空气的结果使得喉部被呛到，我忍不住干咳了起来。 
    忽然间，脚边好象有什幺东西朝我探上，警觉地护住自己，裹着毯子我将整个人蜷缩了起来，耳边却听见一个软软、稚嫩的童音。 
    “哥哥…晓哥哥……” 
    微微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最近常常看到，一个卷着波浪头的小女孩。只见她一脸好奇地盯着我，还垫起脚尖微微地摸着我的头发。 
    “晓哥哥也生病了吗？为什幺都不说话呢？” 
    对于小女孩的话我没有回答，然而她也不介意，只是一股脑的爬上了长椅，坐在我身边朝我笑了起来。 
“我叫理莎，今年六岁，你知道吗？我会写一点汉字喔。” 
    小女孩笑得很灿烂，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纯真澜漫，理莎低下头去从围兜里翻出了一些东西摊在我面前，开心的和我说： 
    “理莎有很好吃的糖果喔，分一半给晓哥哥，这个橘色的是橘子口味的，这个是草莓的。啊！我还有棒棒糖……” 
    透明包装纸下的是七彩的糖果，摊在毛毯上依然闪闪发亮，理莎拨开了其中一个将糖果放入嘴中含着，一脸满足的表情坐在我的身旁。 
    “晓哥哥来了真好，不然都没有人可以陪我玩……” 
    理莎这幺说着，她也的确这幺想，在这个二十坪大的空间里，理莎是这里的女王，我不知何时成了随从，她开始将所有的洋娃娃都堆在我的床上，然后拉着我玩起扮家家酒的游戏。 
    我是爸爸，理莎是妈妈……她会负责将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一切都不需要我操心，事实上我也什幺都没做，只是手里握着一个玩偶坐在那里，呆滞的看向前方……虽然只是这样，理莎却依然玩得很高兴，还拼命地和我说话。 
    “坏孩子，自己去洗脏脏啊，妈妈要煮饭，还要给爸爸啾一个。” 
    理莎插起了腰，故意装起了生气的声音，还拿着手中的玩偶朝我的这个亲了一下。 
    对于这样的理莎，我并不觉得厌烦，她只是纯粹地需要一个玩伴，在这若大的房间里是那幺的孤寂，空空荡荡的病床中只有我与她存在，理莎又这幺的小，只有六岁……缠着我成了她唯一的消遣……我不在意，反正我也是空空荡荡。 
    “晓哥哥要和我一起看卡通吗？” 
    那天理莎又蹦蹦跳跳的跑到我面前，手里抱着好几个彩色的盒子，一脸兴奋的模样朝我说道： 
“晓哥哥想不想看白雪公主，我也有美人鱼喔，还有这是我由爸爸那里拿来的，里头的人说话好奇怪，害理莎都听不懂。” 
    理莎说着说着，便垫起了脚尖将片子放入了录影机中，随后飞快地跑回我床上趴下，没一会，萤幕上便出现了画面与音乐，我呆呆的瞪视着前方，而电视就在那。 
然后上演了一个故事。 
    一个虽然神智不在那，却感受到的故事。 
……遥远的异国之都，充满阳光气息的美丽城市发生了战争杀戮，大量的人被强制关入集中营中，以不同的性别年龄而区分，其中，所有的孩子被关入了一个特别房间，等待着接下来的集体强暴与毒杀…… 
    然而他们的生命却没有因此而终止，反而出忽意料避开了层层看守，在残酷的环境下开始了追寻自由、逃亡的旅程。 
    视线模糊的盯着，我并不是真的在看，但在偶尔扫过的视线当中，却忽然被一个画面所吸引，因为是那幺的独特，既而不经意地让那份美丽夺去了自己的心智。 
    蓝天相映的广大草原上，碧绿瞳孔的小男孩站上了石岗，浅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耀着如波纹般的金光，伫立在绿波中随风荡漾，那眼神中充满着坚定与自信，丝毫不畏惧的看向前方，带领着那群小孩绕过层层山峦，躲过了追兵的纠缠，到了属于自由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笑了。 
    我看着他笑容，哭了。 
    摸着自己流下的眼泪，我不晓得那是什幺，    也不懂那异国的语言，只是在片中模模糊糊地知道，那个金发男孩的名字……… 
    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做里森。 
    “看！晓哥哥，那个是理莎的王子喔，你看。” 
    “晓哥哥也是我的王子，里森也是我的王子，理莎长大后要嫁给王子，然后住在城堡里喔” 
　 
    “为什幺哭了呢………？” 
“    晓哥哥你不要哭，理莎不要看到晓哥哥哭。” 
    理莎瞧着我狼狈的模样，便爬到了我的膝上，拼命抹起我的脸，眼泪却无法克制越流越多，最后连她也扁起了嘴，和我一齐号啕大哭了起来。 
    泪水像是洗去了一些东西，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都有某个部份随之流去，然而那种堆积在心里……最深沉痛苦的记忆却无法这幺轻易地消逝。 
    之后我们常常一起看着里森，当理莎看着我也一起看着，其实我也没什幺事做，多半的时间也都在发呆。对于我的不回话，理莎也不在意，她总是将领口的蝴蝶结系好，然后乖巧地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看着外头那一片青涩的向日葵，在四季的变换中渐渐变成一片金黄色的花海。 
    “晓哥哥你知道吗，向日葵是我最喜欢的花……像太阳一样，那是里森头发的颜色喔……” 
    理莎满足地看着那一片金亮，微微靠在我身边睡着了。 
    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理莎渐渐变得越来越虚弱，她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在我身边跳上跳下……只能长时间地躺在床上，话也越来越少，原本脸颊上如苹果般红润的肤色已不复见，手指更是苍白到毫无血色…… 
    她不再看小鹿斑比了，也不看其它的，就只是重复看着那卷录影带，看着里森，我们之间的病床笼罩着一股死寂沉静的感觉，令人不禁感到无助与害怕。 
    我总是逃避试着不去想，直到那天真的来临……那是仲夏时节的某个夜晚。 
    “晓哥哥，你睡了吗？” 
    迷糊睁开了眼睛，发现理莎爬到了我的床上，盈亮的月光从窗外泻了进来，映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庞，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我看着她，但也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那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却已不复见原本的模样，理莎微微地喘着气，一脸疲倦的倚在我身边靠着。 
    “……晓哥哥……晓哥哥……” 
    理莎宛如哭泣般低唤着我的名字。 
    “一个人好可怕……好可怕，好象有人要带我到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不想去……” 
    那红肿的眼睛泛着湿气，理莎嚅嗫地捉着我的衣袖不放，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幺悲伤，又看起来那幺的虚无，好象随时都会由我身边消失一样。 
    “……晓哥哥，有一天理莎会遇到王子，会遇到里森对不对？” 
    听着，我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她，理莎的梦想就只是梦想，里森是故事中的里森，并不是现实中的人物，理莎的愿望，再怎幺样也只能是个愿望。 
    “…晓哥哥，你为什幺都不回答？” 
    理莎哭着，揉着我的被子呜咽了起来，渐渐，她双睫阖上，倚在我的身边静静地没说话。我看着她，替她盖起了毛毯，心里冒出……若明天能给她一个笑容，理沙一定会很高兴的想法，轻轻地搂着她睡着了。 
    隔日一早，我发现自己醒在爸爸的怀里，他将我抱了起来带到其它的房间，在那里，隔着一段沉静之后迟疑地告诉了我理莎的死讯。 
我没有什幺反应，没有眼泪能够流下来。 
觉得悲伤吗？ 
    打开了窗，外头鲜黄的颜色瞬间映到了屋里，看着那一株株属于太阳光芒的花朵，太过强烈的颜色，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听过．向日葵传说。 
    美丽盛开的向日葵，总是带给人们快乐的心情与愉悦的情绪，然而向日葵其实是单恋与绝望的花朵，在那背后隐藏的，则是人类爱上神的悲惨故事…… 
    那个爱上太阳之神阿波罗王的少女，名为克丽泰，因为得不到对方的眷爱，便痴心地坐在户外，仰望着脸孔看着天上的阿波罗王，日复一日的逐渐憔悴，在不断凝望间变成了一朵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为着她所思念的阿波罗王而继续存在。 
    而向日葵的花朵就如同咀咒一般，理莎继承了少女克丽泰的灵魂，在短暂的人生中又再度爱上了那金色耀眼的存在。她爱上了里森，迷恋着他，于是她也有了克丽泰的情感，变成了一朵向日葵的花。 
    那反射着阳光颜色的花朵，是充满着幸福还是绝望…… 
    这幺痴心爱着一个人的克丽泰，又快乐吗？ 
    在那片相映着蓝天的平原之上，我再次看到了里森的脸。 
    能给我答案吗…… 
    对于理莎的死，我的残 
    这人世间的变化，战争与杀伐 
    在你清彻的双瞳里，能够告诉我什幺？ 
    伸出了手，想要触摸，想要摘下那份只属于我的真实，只属于我的美丽。垫起了脚尖，我将整个身子倾了出去。 
    ‘    带着希望活下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我摔出了窗外，跌入了泛着青涩味道的土壤之中，迷茫间看见到蓝天反射着阳光的模样，然后便是一片空白。 
    而属于我们的梦幻、美丽盛开不已的向日葵，却依然在我的上头摇曳，没有被摘下。 
＊　＊　＊　＊　＊ 
    理莎的母亲将那片录影带交给了我，她说那是理莎要给我的，我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拿着……没有回话。 
    在整个房间再度归于寂静之后，默默将片子放入了机器中，萤光幕亮了起来。 
    里森的脸又再次的出现，一遍又一遍，…忽然有股莫名的领悟由心头窜了出来，瞬间我发现我爱上了里森，毫无预警的。 
………于是我变成了克丽泰，变成了理莎，变成了外头盛开不已向日葵，悲惨着追逐着夏日的阳光。 
＊　＊　＊　＊　＊　＊　＊　＊ 
    现实是……我爱上了一个在录影带出现的小男孩，我的心被他夺去，我迷上了他。若只是单纯的崇拜就好了，却发觉那不是任何单纯的欲望。 
    在我发现我想抱着他，想亲吻他，想拥有他的全部时……瞬间觉得自己好肮脏。 
    这种情感来得太快，还来不急领悟，来不急阻止，它便已经控制了我所有的心智……忽然间，我变得可以为那个人付出一切，无论是什幺都可以，即使因而被夺走生命也再所不惜。 
……为什幺？我想不透，这种情感又算是什幺？ 
    里森不是人，不存在啊！这个一开始便知道的事情，自己为何又陷了下去？为何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人，到了一想到便觉得    心碎的程度？ 
我想见他，却又见不到他。 
我爱他，却又不能爱他……… 
为什幺！？ 
    我想着，我哭着，为了现实的悲惨而哭，为了我们不同处一个世界而哭，然而在流完泪后，我还是什幺都不懂………不懂我为何爱上了这幺一个人，不懂若这份对里森的感情是错误，为何又无法将他遗忘？ 
    什幺是爱上一个人真正的感觉？什幺又是爱上一个人真正的滋味？ 
    由那天开始，我知道………现实原是美丽玻璃破裂后所留下的碎片，而在这份情感的尽头等待着我的，只有绝望。 
    绝望，这个字眼里有多幺深浓的意思，我知道，却不敢去想。 
    无法克制……在疗养院的那年暑假，我动笔写下了寂秋平原，那个属于我内心的世界。 
    一开始只是纯粹想舒发情感，虽然我知道我的爱……这份永远只能单恋的悲哀，或许只能得到他人嗤之以鼻的嘲笑，但我还是写了下来，或    许是想证明一些东西……想证明我对他的爱曾经真实的存在。 
我是那平原上的孩子。 
    将自己心封闭在那个世界中，那个属于我心灵的静土、小小的平原。 
我将在那永远等待着里森 
………即使知道他永远不会来。 
＊　＊　＊　＊　＊　＊　＊ 
    听到我开口后哭得最严重的便是妈妈，那是我头一次见到她流泪，看到那幺多的泪水，我心里头却没有一丝丝愧疚……事实上，我差点忘了她是谁。 
    在我的要求下爸爸帮我申请好了转学手续，也许是因为个案的关系，休学半年多的我没什幺困难的便直接升上了二年级，转到了没有人认识我的学校，恐惧地看着新的环境与新的事物，那不是很好的感觉…… 
    我不敢直视别人的脸，也不希望有人注意到我。 
    由那天开始我买了附眼镜带在脸上。 
    虽然知道不能再逃避，我也想试图站起来，但却总是被人无心的言语所伤。 
这些不是借口………但我很害怕，我害怕他人，害怕他们的接近，害怕我的言行引起别人的愤怒，然后再一次的体验那种宛如活在地狱的滋味。 
此时的我，又想起了里森，想见他并不是因为想    逃避，只单单因为爱上了他。 
所以想见他，不知从何时冒出了只能要够见他一面我便愿意付出一生的想法，只是……即使妄执的这幺想，自己却也清楚的明白，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若是能忘却就好了…… 
    然而真正爱上一个人的心，却只能永无止尽随着时光不断地持续下去。一次次的遗憾堆积在心里化为无限的情感，随着血管漫延到身体的各个器官，教我不能忘却那个人。 
    在遇上了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幺的平凡……爱上了他之后，我开始明白什幺叫做真正的悲哀。 
需要的是什幺？ 
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希望有人能帮我，有人能来救我……因为我知道，自己快因为思念那个人而变得疯狂…… 
    我想见他，我很想见里森 
    即使是那幺短暂的一秒也好 
    想见到真实的里森出现在我面前 
    若是能就这样的出现在我面前该有多好 
    不然就再也不要让我醒来 
    我也不想再醒来了……… 
    “晓！………晓！” 
    在迷蒙之中睁开了眼睛，那是西园寺………
第九章 
    ‘碰！’ 
    猛然的西园寺将窗户关了起来，他扔开了我身上的书，拍掉了我脸上与发上的积雪，我呆呆地看着他却冻到无法说话，只能任由他将我扶了起来。 
    西园寺抓着我，脸上那心急又焦躁的模样，却让我无法理解。 
    为什幺他会在这里……… 
    “晓………晓！你还好吗，晓………？” 
    他慌张地唤着我的名字，见我一副呆滞的模样便轻拍起了我的脸，但我仍然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模样，仿佛和他从没认识过般直直的盯着他瞧。 
    忽然间，像是有什幺东西沾上了他的手指，西园寺皱起了眉头，瞬间将我整个人往下扯了下去，我毫无反应的摔入他的侧臂中，一抹温暖便覆于我的额上，那是西园寺的手，他轻轻地压着我的头说： 
    “不要动，你流血了……别乱动………” 
    像是哄弄个小孩般，西园寺搂着我在我的耳边轻声且低柔地说着，那覆盖于额头的手掌，透过了手帕传来了温暖的热度。我慌张地抓着他的手臂，呆呆地看着眼前黑暗一片，心里头像是少了许多东西一般，空荡的让我好想哭，但我却没有哭……… 
    “你全身都湿了，再这幺下去可是会冻僵的。来，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带你走………” 
    西园寺抚摸着我身上濡湿的毛衣与长裤，在想抱起我时被我阻止了下来，他不解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不懂为什幺我要这幺做。 
    “不要……动我。” 
    好不容易从口中挣扎出几个字，随即又咳了起来，但是我忍着，忍着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不是那幺……懦弱的人………。” 
即使我是，即使我………。 
    “所以我不需要他人的同情……我不要……” 
    “想把最真实的你隐藏起来不让我见到吗？” 
听到我这幺说，西园寺并没有什幺反应，只是这幺的回我。见我不自觉地打着哆嗦，他叹了口气便拉着我往书柜倚了过去，双手伸向了我的背脊，在还来不急反应之前便一把扯开了我身上的毛衣。 
“混……蛋！” 
    缩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外衣我忍不住这幺骂道。 
    “没关系，我会赔你的………” 
    并不是赔不赔的问题，西园寺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弄坏我的衣服。虽然只比我高出半个头，看起来秀气俊美的西园寺也不知道是打从哪里生出来的怪力，竟然粗鲁到连毛衣都可以扯破……… 
难道只因为这是便宜所以质地不好毛衣的关系吗？ 
    西园寺二话不说将我那件湿透的毛衣残骸丢到一旁，随即解开了他自己身上的大衣将我整个人覆盖了起来，幸好我里头还穿着厚厚的卫生衣，才不至于与他弄到肌肤相亲又万分尴尬的地步。 
就这样，他搂着我，过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我再次开了口问他。 
    “………为什幺……知道我在这？” 
    “从你偷听的时候就知道了……谁叫我一开始就捡到了这个是什幺？米米追着小兔子跑，我也追着小兔子跑，以下从略到我讨厌西园寺为止……怎幺，原来你对我没有好感？” 
    西园寺说着说着，从袋口中拿出了那张我随手涂鸦的纸。 
    那时还以为不知被风吹卷到了哪里，没想到好死不死的居然被西园寺拾了过去，看着上头的胡言乱语加上对西园寺满腹牢骚的抱怨，再想想自己现在难堪的楚境，口中就忍不住朝他埋怨了起来。 
    “嗯…我很讨厌你……最讨厌……。” 
我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西园寺则轻拍着我的背。听到我这幺说，他并没有说什幺，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忽然的就笑了，那是一抹很灿烂的笑容，却不是快乐的微笑……… 
西园寺笑着，他盯着我。 
    “从来就没有人和我这幺说过，长这幺大是第一次有人觉得我是讨厌鬼吧。为什幺讨厌我，晓？” 
    见他这幺的一问，我压抑不住心里的不满，忍不住便朝他控诉了起来。 
    “因为……你就这幺闯了进来，你破坏了我的生活，破坏了我的宁静……你……你……！” 
    “讨厌死了对不对？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不断想探究你过去的一个人……。” 
    “现在你什幺都知道了不是吗！………为什幺还要回来找我？” 
    “………因为我仍然不知道你当初写寂秋平原的理由。” 
    听到西园寺这幺一说，我瞬间怔了一下，并没想到他会这幺说，那又是什幺意思？ 
“为什幺这幺执着要知道，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什幺？” 
    我看向了西园寺，见他也有些惊讶地望着我，虽然完美的脸上没有反应，但我知道在他心里的波动。不知道为什幺，在这一刻我们好近，我仿佛很了解他，深到可以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就像他不用言语就可以知道我的一样。 
    “是为了什幺呢……” 
    西园寺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重复地低喃着，玩弄着这些字句，那并不是在思考，也不是迟疑或犹豫，不是那幺冠冕堂皇的理由值得我去客气。 
    “过渡保护自己的是我吗，西园寺？” 
    听我这幺一说，西园寺也只是望着我，他没有说话，虽然阖下的双睫看起来是那幺的细长却又浓密，但也是逃避。我看着西园寺，知道他什幺都不会和我说………我放弃了追问，却无法轻易释怀……… 
    多幺狡猾的人啊………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是这样。在自己人生被挖空的同时，我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西园寺在我面前筑起了层层高墙，他心里的鸿沟依然深的不可探究……… 
    看着这样的西园寺，我并没有要求，不知道是什幺契因，也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发泄，对于我的过去、我的那惨不忍赌的一切、还有那年暑假动笔写寂秋平原的原由………没有保留的，什幺都向他说了。 
＊ ＊　＊　＊　＊　＊ 
    “你还想知道什幺？一次都问完………” 
    在深夜的图书馆中漆黑一片，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宁静的月光打在雪地上泛起了白亮的波纹洒在我们的身影上。我看着西园寺，等待着他的反应，原以为他会如我想象中般的冷静……… 
或许是什幺都不说………… 
    但西园寺的脸色却是异样的苍白。他抓着我的手，像是领悟或是知道了什幺般微微地颤抖，我不解地望着他，看着他再次将心里的波动狠狠地压了下去。 
    “为什幺………忽然变得那幺坦白？” 
    西园寺缓缓地抬起了头，那是一种略微哽咽的声音，他迟疑的问着我，那茵绿的眼瞳中带着我无法形容的忧伤与悲惨，不知为何让我心中涌起了一股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为什幺会这样………那种神情………并不是在可悲或同情我的过去，西园寺的眼神中夹杂着太多我不清楚的情感，深的让我不知道该如何的陈述他的悲哀。 
    “你在胡说什幺，是你一直逼问我的不是吗？” 
    不忍看着他的目光，我忍不住将头撇开，却又被他一把给拉了回来。西园寺直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卷入他心中的旋涡一般，那是那幺的激烈，愁云惨雾。在我害怕到想躲避的同时，却又瞬间消失不见，换来的只是平时的西园寺，还有那遗留下来的悲惨神情。 
    “你为什幺不哭呢………晓？遇到这种事情，为什幺不哭呢？” 
    “我哭得够多了………你不是都看到了………每次都在你面前流泪的样子，你还见得不够多？” 
    听我这幺一说，西园寺便静了下来。他不说话，我便也什幺都不说，围绕在我们之间的空气又再次沦落到只能用沈默来形容，直到西园寺再度开口…… 
    “你可以对我哭………” 
    “…………别说笑了！” 
    听他这幺说，我先是一错愕，随即便克制不住的愤怒起来。 
    什幺叫做我可以对他哭，我为什幺要对他哭！看着这样的西园寺，我无法领悟他话中的意思。 
    “我才不需要一个出气筒来听我诉苦，我不是女孩子，你知不知道………！” 
    这幺朝他叫着，西园寺却也没什幺反应，他看着我，只是静静地说着： 
    “这样不好吗？” 
    “你真的爱着那个人吗？” 
    面对着他的目光，我霍然间站了起来，虽然知道自己无需反应到如此强烈的地步，但是却无法忍受………被人……质疑我对那个人的想法，对那个人的爱………。 
    虽然那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情感………… 
    “晓？” 
    “放开我………放开。” 
    “晓……” 
    “放开啊！” 
    我喘着，不断地打着西园寺，左足又忽然间疼痛了起来，我屈膝跪了下去，愤恨着自己的无用，在此时居然连逃开的力量的都没有。西园寺则是二话不说的拥着我，虽然我死命的挣扎，又是真的不停地打着他，但西园寺却依然的搂着我，直到我打到累了，没力气再动了，他才默默地搂着我的肩。 
    “让我抱着你一会好吗？只要一会就好…………” 
    靠着在他的胸膛上，那种正面接触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虽然挣扎着，双手却被他压于胸上，我不断地推着西园寺，却不可避免的被他越搂越紧，深得仿佛就要融为一体…… 
好温暖。 
    靠在那在厚实胸膛上，我忽然想，若西园寺是里森就好了………… 
    现在的里森，虽然不知道年纪，但是一定也是成人的模样。 
    若是能拥抱里森一次那不知有多好，就像西园寺现在搂着我一样…………一定也是幸福、温暖的感觉。 
    若是真可以这样，死去了也没系………。 
    明明就是那幺的喜欢着那一个人………… 
    喜欢着里森，爱着他，是不对的？ 
若是可以和里森在一起就好了。 
我不禁这幺想。 
若是可以………… 
“晓？” 
    听着西园寺唤着我的名字，我仍然是急促的哭着，倚在他的怀中不断的啜泣。 
    见我这副模样，西园寺有些手足无措，他轻轻的抹去我的眼泪，却不知该对我说些什幺。 
“晓…………” 
“    你就和其它人一样，不是认真的看待着我的感觉对不对？………”我哭着这幺问着西园寺。 
    “你觉得好笑，觉得我很愚蠢吗？……这不是喜欢，是迷恋。我是那种喜欢小孩子的人，就像别人口中的恋童癖或同性恋，你是这幺想我的对不对！” 
    “不是的。” 
    “不要骗我………我知道你是这幺想的……你就和……其它人都一样，认为这一切都是虚假，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实际，只是你们都不知道……我好痛苦，我好痛，痛到整个人都快要疯狂了起来………。” 
    “可是却还是喜欢他……我喜欢里森………我好喜欢……为什幺会这样？为什幺……” 
    “………为什幺没有人可以救我………” 
    我哭着，泪水无法克制的越流越多，胸口有种要被拧碎般的疼痛。我喘不过气，仿佛将要窒息。 
    是啊，一直都渴望有人能够救我离开，逃脱这层灰隘不堪的泥泞。 
    喜欢上里森是我自己最珍惜的心情，但却又这幺的令人难受，我痛苦的想要吞噬掉对方的灵魂，想要占有他所有的一切，却又什幺都做不到……… 
    我看不到里森，我接触不到里森，那又为什幺会爱上那个人………… 
“    你一定觉得这可笑吧，你可以笑我………笑啊！” 
    我扯着西园寺的衣领，像个疯子般抓着他不放，我朝他宣泄着我的情感，如果他是这幺心甘情愿的话………我又为什幺不能宣泄！？ 
    “若是这幺痛苦，为何不遗忘？” 
    忽然间，西园寺这幺说了，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我静下来……我看着他………。 
    “……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可以忘得掉的………” 
“是啊………” 
    西园寺看着我，缓缓的这幺说。我想这是他的心情，或许我们都在逃避，只是有些事情即使逃避了它仍然会在那里，不管怎幺抹都无法抹去。 
    “很奇怪吧，爱上一个人，单方面的，即使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复，但仍然持续了这幺久的情感。压迫着自己，看着他与别人得幸福快乐，却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明明就是这幺的喜欢着那个人啊，这种心情多过了对他人的渴求，就只是全部都投注在那个人身上……即使什幺都没有得到，即使痛苦万分，为什幺这样的我，却无法和那个人在一起呢？” 
我这幺说着，我笑着。 
    “为什幺我这幺喜欢他，却不能在一起…………” 
我哭着……… 
    抓着西园寺的衣襟，我倚在他的怀中哭泣着，体内的东西宛如被掏空，我快要不能活，因为太痛苦。 
    “我不知道………若是我也知道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那也许是一种没什幺效果的安慰，因为我依然是那幺的难过，但西园寺却也什幺都没再说，他只是安抚着我，那幺和缓。 
    倚在他的臂膀中，我红着双眼，静静地朝他这幺说道： 
    “西园寺…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只是你比较爱哭，虽然你哭起来也满可爱的。” 
    “混蛋。” 
    听他这幺说实在让人很想打他，但在转身的同时却又发现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浅浅、却又十分深沉的悲哀，深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充满着莫名寂寞的味道。 
“你不曾哭过吗？” 
轻轻地，我这幺问。 
    西园寺看向了我，但目光却飘向更远的地方。他依然搂着我，却仿佛有些说不出口。 
    “很久以前，在河边见过某个人哭过，看着那个人的泪水，瞬间有股心痛的感觉。” 
    “那是你喜欢的人？” 
    “不知道，或许是，也或许只是个梦境而以。那    是一个……很美，如梦幻中的世界，但却也是不真实的一切………。” 
    听到他这幺说，我低下头来，心中不断有酸楚涌上。 
    西园寺也是寂寞的，或许有多于我的悲哀，只是他不说，不对我说。他喜欢的是谁，又为什幺会这幺难过，我在这里，却什幺都不知道…… 
好过份。 
    我看着这样的西园寺，我想着，没说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西园寺没说什幺，也只是轻轻地抹去我的泪水。 
    那炽热的液体沾染上了他的手指，又在瞬间化为干凉。 
    再度抱起了我，让我靠在他的身上，西园寺吻着我的头发，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幺要这样。 
我也只是睡着了，什幺都没再说。 
＊ ＊　＊　＊　＊　＊　＊　＊　＊ 
    在一片光亮之中，我醒了过来。 
    映入眼廉的是一个很大的落地窗，金白色的阳光透过上头的薄纱窗帘浅浅地透了进来，从未阖起的窗扉中我闻到了雪融后的清新的空气。侧过了头，西园寺在我身边，他睡得很熟，却又搂着我，让我转过身时差点去撞到他的鼻梁。 
    那是一种很安暖舒适的感觉，柔软的白色被单上传来干净的香味，我忍不住将头埋了进去。 
    床很大又很松软，或许光直躺就可以睡到五到六个人，但是西园寺却紧紧的倚在我身边，或许该说是我睡在他的怀里会比较恰当。那如天使般的睡颜因为早已见过的关系并没有让我太过惊讶，虽然光凭那张美丽的脸颊还许多值大书特书的地方。 
    我迷蒙地又睁开了眼睛，因为额头倚在被上时有些许不适的触感。摸了摸头，发现那是昨夜被书撞到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被绷带缠成了一圈又圈，一副好严重的模样。 
    可是却不太觉得痛………… 
    我又摸了摸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虽然有些宽大，但质地却非常的好。 
是西园寺帮我换的衣服吗？我伸手朝里头一探，发现原本穿在身上厚内衣也被脱下，不禁脑羞成怒的生起气来。 
    他一定又看到我背上的伤疤了。 
他一定又看到了！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心中一阵燥热，虽然西园寺早就见过我身上的疤痕，但我还是不愿再让人见到………因为那种东西，人们看着那种东西所投射过来的表情，都是怜悯……… 
    却又不是怜悯…………。 
    忍住心中羞耻的感觉，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双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涩缩地环顾起四周，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西园寺的房间吗？ 
我边想边走进了门边，双手推开门扉，却发现里头是更衣室与浴室，恐怖的是光是更衣室的面积就有我那间小公寓的二到三倍大。一排排并列的木制橱柜中整齐地安放着衣帽，连着宽广的侧壁则镶上了连身的落地长镜，将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看得我不禁令人寒毛竖立，连忙从里头跑了出来。 
    ………还好，西园寺还是睡着。我轻轻地垫着脚尖走向了另一头的门，打开后，外头是条很宽阔的雪白长廊。天花板筑得很高，在屋顶上方形成了拱字型的地方有着天蓝色的壁画相间其中，墙棂的部份则由美丽图腾高雅地雕饰着。 
    一盏盏复古式的垂掉壁灯与画框精致地镶于墙面，而长廊左侧则是一排的大型窗户。我倚身看了过去，外头是一片鲜绿柔嫩的草坪如小山坡般披露直下，开满了金黄的小花随风摇泄。浓密的树林布于两旁，上头的薄雪在阳光下浅浅融化，又在在鸟儿飞翅的震动下抖落，露出里头逐渐开始翠绿的部份。 
    沿着草坡而下则是一池湖水，明亮的水波倒映着碧蓝且又茵绿的颜色。周围则种满了许多不知名的美丽花卉。一旁搭起的栏架上爬满了盛开中、香甜浓郁的粉色玫块，白磁做成的邱比特雕像则伫立其中，看起来就像影片中所介绍的外国庭园，自然不凌乱，美而不匠气，仿佛浑然天成，没有什幺是多余的一般。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景色，恍惚地揉着双眼，忽然间听到一股音乐流泄………那是属于钢琴的音律，优美的弹着我不知道的乐曲。我寻着琴声来到了一扇门外，房间外头镶满了许多美丽的淡彩玻璃，透过阳光轻轻地反射许多浅虹于地上。 
    悄悄地推开了门，却发现里头什幺都没有，只有一台白色的三角钢琴与其弹奏者，明亮的光线由上头开启的窗扇中洒落在那个人身上，而他也在此时缓缓地回过头来……… 
    闪耀着金黄的头发泛着波浪，森林般碧绿的双瞳……… 
    那抹如阳光般灿烂又温柔的笑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瞬间忍不住双膝跪了下去…………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却无法克制不叫出声来。 
    那是里森。 
    我心中一直梦想的人………… 
    那是里森。 
    第十章 
    我的亚得里亚海 
    温柔的海，吹拂着我的人生 
    最美的一切，金的麦穗 
    童年的回忆，那田梗上的笑颜 
    我心爱的人啊，在亚得里亚海上翔 
深邃的眸，海波相映的宝 
分隔的夜晚，伤的清晨 
追寻着自由，消失的色翼 
我心爱的人啊，在亚得里亚海上翔 
＊ ＊　＊　＊　＊　＊ 
    呆在那，眼然不断的溢出，身不能动弹。 
    不断思念的那个人，那个然知道不清楚，常会忘    的容貌；在他的身边，想象中不同的气息围；心底总是压抑着……困惑着应不应该去付出一切而爱的人，为什在……当他出在面前重要的刻，我动都不知该如何移动？ 
    全身僵硬在那，面对着里森，当他不可置信地站在，我只会睁眼望着………其它好象什瞬都做不到。 
    我呆了，在那个候，不知道经多久。 
    什都想，中彷佛瞬被强烈的空白侵入，可避免生了还是属于空白的情。 
    我想狂喊，想不顾一切叫出『里森』的名字，但又什声音都法传出来。 
    那不单单只是纯粹的呼唤，内彷佛有西法抑止地即将宣泄而出。心压抑的情，年堆起来早已不堪负荷的情感，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宛如不被控制般将要全涌出来。我摀住了嘴，不敢让那激动不已的呜咽声溢出，但是那抹被抑制于胸口，逼得人快要窒息的阴又是什？ 
    我抓着自己的衣袖，趴在那，忽然一个哽咽，忍不住咳了出来。我呛到差法呼吸，心口强烈地疼痛着。流着眼，在模糊的视线之中，感里森缓缓地走近了我。 
    抬起来迷蒙地看着他，然不是真正的，但感不出来任何真实的模样。 
    他蹲下来盯着我瞧，色的金色发落于眼前，在距如近的情下，我感受到了他的温、他的气息；白晢的皮下还未成熟的骨骼身型、那人不同，不可言喻的高雅澄气；清澈的眼，如翡翠般茵的瞳孔，美丽的五官中带着西寺相似的感……… 
什…？ 
    有层想法萌出自己瞬法了解，我竟然会不自得为里森西寺有的相像之处…。 
    呆滞地望着里森……。 
    里森的手指倏然伸向了我，如梦境般地沾上了前，然后沿着脸的弧度柔地滑落而下。他注视着我，吸引着我，就如同第一次从影片上看到那般，我法抗拒地被眩惑着，掉入他那自由铺张、充迷色的状之中。或，在之后我将永地沉溺，再也逃脱不那份幻化的美丽……。 
是的。 
    里森，是翱翔在中，自由且高的，又永地捉不着，寻不到。 
里森，我最纯真天然的颜色。 
    里森的手指着我，在滑落到唇瓣前忽然停了下来。 
    「流哥……」 
    他唤着我身后人的名字，那是西寺流生。 
    不知何出的西寺站在我身后，我有回去，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早一步攫住了我，像是掠般地将我回他的怀抱之中，然后声地抬起来对着小男孩道： 
    「理生，你先好吗？」 
    「嗯。」 
    男孩露出烂地笑容，宛如温的猫咪乖巧地响应了西寺，朝我们微微行个的，在他身去瞬我潜意，法克制地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袖，被西寺阻止了下来。他搂住了我，试着抚平我激动不已的情。 
「晓……？」 
    不顾他低声唤着我，看着里森，我忍不住又激动了起来。手指抓着胸口不断的喘着，肺部一阵阵的抽痛疼上了心，西寺弯下身让我靠着他，另外一手了我的身拍起我的背部。他试着想要扶起我，但见我一动也不动，便索性地将我一把抱起，走到了一旁的米白色的沙上坐了下来。 
    他有放下我，只是倚在我的后坐着，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将我全身裹住，温热的感伴着温传到了我身上，西寺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不放。 
    在一月的清晨，然着暖气，但室内的空气相对带着干涩凝的味道，我低着看着自己的手，呆滞地有想什，忽然感鼻腔一阵不，湿润的液便不自的流了下来………沾污了脸衣襟，我迷惑地伸出了手指碰着那浓，被西寺拉了手和在他的衣中擦拭着。 
    他让我抬起了，止住了血，然后巧地握着我的手指，仔细地清理着。他什，而我也有抗，似乎也忘了什叫抵抗。此的我只呆呆地看着扉的方向，而之前男孩的身影宛如幻般还存留于视线之中，法抗拒地在心漾…… 
    「晓，那不是里森。」 
我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想要从西寺怀中爬出的瞬被一把拉住。他抬起的有看向我，那微的溜海遮住他部份的容貌，以至于法让我看清西寺当的表情。 
    那是沉的声音，毫疑的强，像是已经思考了久后所做出的定，但又彷佛像在祈求我不要般的低喃，悲伤地从耳中传至了心。 
＊　＊　＊　＊　＊　＊　 
    「不！你不知道…」 
    听到他像是忽然醒了一般，我愕地回，慌张且惶地反着西寺，接着伦地次推他大叫了起来。 
    「那是……那是他啊…！」 
    我不可置信地朝他着，但西寺有理会我，呆了呆看了他半晌，我一把拉了他的衣，试着要他我话，但西寺也像怔在那，他的眼神透我看向了更的地方…… 
    沮丧地从他的怀挣脱而，站不稳地跌落地上，颤抖地朝着口的方向爬了去，伸出的手被忽然被西寺由上捉住，我用力的甩，又被他抓得更，手指的力道狠狠箝制住了皮，传来了被压迫的疼痛。 
    他盯着我，似乎也清醒了来了，在拉扯之，我们方都得十分狼不堪，而西寺看着我，茵的瞳孔中带着不安、怒火、但有更多愁怅惜的感。 
    「仔细地看着他的模样，那不是里森，那不是我啊！」 
    于，他忍不住朝我大叫。 
    「你在胡什………放，你放我。」 
    听着西寺的话，我先是怒斥着，但又忽然呆了。我僵硬地回了看着他，看着西寺的表情，他的容貌，在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西寺…里森…。 
    那我从未曾去注意的．两人的容貌……不断在海中越来越相近，从男孩的模样瞬为了成人。那感……像是玻璃在海中碎裂了一样，我彷佛被人由后杓敲了一记，内部瞬胀惑了起来。 
    那不是悟，而是更恶劣的情急涌了身，生吞活剥地将我切，强硬塞了令人恐惧的事物来。我睁大着眼瞪着西寺，嘴不禁喃喃地念着。 
    「不，不，不是的，混蛋，怎可能………」 
    我愕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颤栗着，法相信面的是一个怎样的事实。 
    拒去了解接下来会生的……试着从他身边爬，恐惧地盯着他瞧，害怕的情由底泛到了心上，逼得我几乎有呜咽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来，不要！」分不清实虚幻之的差异我慌张地叫着，见西寺又接近了我，我忍不住朝他狂怒着，又被他一把拉住。 
西寺………里森？ 
不是真的。 
拒着西寺，爬在地上试着想推他，又不敢碰。我企撇自己视线，但手被他扣住不能动弹，西寺强压在我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强，痛到我几乎将忍不住的呻吟起来。 
    「晓，冷地听我，我知道对你而言很勉强，但要不要知道事实都是由你来择，若真的喜里森，在个候又为什不能面对！？」 
    西寺抓着我的部位不断的痛，他美丽的眼神中带着怒气逼得我更加不敢注视，低着的我蜷身，有因此而得到他的饶恕，反而更加强烈地逼供着我。 
    「记得你昨夜对我的话吗？在奈良的疗院中生活的．理莎一起看的那片子，对于你而言那重要的里森，而就是你见到他会有的反应？！」 
    「若真的是如此，我看你。」 
看我…… 
    听到他，我忍不住心中泛起了一股想哭的动。 
    那不是什描淡写、要的责，但西寺的话像利器般击了我的心底。里森不存在………里森不曾存在，那只是个梦，只是个幻影，些年来我一直的告自己，强迫着自己去接受，然而一切也都习了，变成了所的生活方式，而我也打算就的活下去。 
    一个拘禁着自己、病的人生，原本已经就定的一辈子，也只能一辈子的人生，在在又忽然变得什都不是…… 
    了西寺，见到了里森，原本平的生活充了变化，我法弄清自己心中的法想，对他人的情，还有所对面事情的度。一切都太多也太，即使再次逃避我也法去接受……但西寺要我去面对？面对什？……用着激烈的言度，我晓得他不是真的在责备我，因为那太温柔，但是他想表什，想传什而来，我不知道………… 
    或是因为对他知道的太少，而他又了解我了解得太深？ 
    想到蓦然抬起了，我强迫着自己盯着他瞧。    然是那的害怕，心忍不住急速地跳动，抓着衣襟的手指也力颤动，但我仍试着睁着眼不去逃避。 
    在那一瞬，西寺抓着了我的手臂，支撑着我。迷地看着他，我又想抗拒，但次他有易地放我。 
    「若你已定正视我，那就好好的看着我！看着我真实的存在于你面前，不属虚幻，更不是摸不到的人。晓，你了解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吗？」 
    伴着他的怒斥，我吓得睁大了眼盯着他瞧，心抖着也抖着。见我副囊的模样，西寺羞赧了起来，他正了正色，微微地缓和了气道： 
「对不起，我有要凶你的意思……。」 
「……嗯………。」 
    我胡地应着他，但心还是吓着。看着我的一副悸不定的模样，他失措地托起了我的，让我靠在他身上，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或比我还急促，抓着自己的衣，彷佛比我还悲哀。他有看着我，或是不敢看着我，声音在上响起，只是地。 
    「……你想要知道的人，那卷录像带………是一部的大利片，其中所描写的是去二次世界大战之，法西斯民族主在大利活动且伤害太人的故事。……而我当曾应人要求在扮演的角色，也就是里森。」 
        「……那是我十所饰演的角色，不属于人类的『里森』，………然有改变我影响了你。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你独自一人忍受寂寞，即使在我知道了也有立即向你表示，因为我也同样的愕，也想到『里森』个角色竟然会成了………牵着你的人。」 
    西寺到，了笑了，他低下来看着我，地低着，而整个宽室中只我有和他，话中带着回音般的声响，迷蒙地传至了耳朵。 
    「很不可思是不是，我你居然能够相，我知道也你会如此得，因为在见到你后我也是想。你以为从的地方呼唤着里森，我在你近的地方．同一片土地上，即使感受不到对方的身影，但究还是能相遇……相信你比我还坚强，在什都不知道的情下忍耐了更久………」 
    「原谅我，晓……。」 
    西寺道着歉，在我身上的手指将我向他更加抱。 
    我不懂西寺的意思，但能够感受到他的想法，自从他后便常样，但此我得自己快要因此崩溃。 
    他在道着歉，把自己列为了伤害我的人之一，因而伤内疚……但事情不是样的！西寺有伤害我，爱上里森是自主任性的择，西寺有需要因此而对件事负责……。 
    然西寺就是里森。 
    好累……… 
    在想的瞬，得好疲倦。眼前突然有黑暗缓缓向我卷而来，拖入了手想将我包围，我沉浸在那重重的阴之中，彷佛越来越下陷，越来越下陷……。 
    不管是西寺或是里森都让人得疲。还有我自己…… 
    若是就下去被黑暗包围也算好的，已经不太想去应付周遭的一切，不论是，就算是自己，放弃掉了会不会比好……？ 
    看着我一脸昏倦的模样，西寺忽然拉起了我，然后将我一把扛向了他的肩上倏地站了起来。 
然愕，但力多了抵抗，任由他抱起了我。推了通往室外的扇，西寺径自带着我走了出去。 
抱着我，在庭院中，他走了充意的缓坡，而那的我，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忽然，我感自己被?了出去，先是上升，然后瞬的往下坠去。 
撞击！ 
    瞬，一股水流朝我急涌而来。 
在来不急尖叫的同水波便朝我覆而上，冰冷的    液灌入了喉部鼻腔呛得人不已。我喝了不少水，痛苦地在水中睁了眼睛，西寺的脸孔出在面前审视着我…… 
    他先是箝制着不让我逃脱，直到我始有了挣扎的动作才放了我。带着我浮出了水面，瞬我整个人醒了来，寒冷的感逼迫着全身，此才自己身置于湖中，周围得有半个人的声响，一片都是茫的模样。 
    此有燕由上的树林滑泄而，片由高空落了下来，低缓地降于湖面，我们激起的波相。我是搂着西寺的肩，干吐着水，像个孩子般的趴在他的身上抖个不停。我们全身湿透．热，感自己的身正在激烈地燃烧。我吓着了，什话都不出来，只能不断的喘着，但西寺住了我，他抚摸着我的，方才的疯狂不同地柔声地对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不样，我有感你睡下了就不会再醒来……晓，不要睡，不要逃避，看着我……看着我。」 
    西寺捧起了我的脸，濡湿的睫在阳光中漾着亮光，变成透明的模样。那茵色的瞳孔凝视着我，和着后密的树林，彷佛是森林中妖精般的身影，整个意融为一。 
    我看着西寺，被他的美丽所吸引，那不属于人类的高姿，宛如神般魅惑着我的感官。也看到了里森的身影投注在他身上，那是一期以来我所追逐的梦幻．样的人，面前出，我又不可自拔地受到他的吸引…… 
    我们站在水中，冰冷的感从皮冻了骨，我打着哆嗦，口吐着气，默默地起了手，试探性地握住了西寺的手腕。我凝视、呆滞地望着它，抚摸起那象牙般白晢秀丽的肌，不地将自己的脸理入了他的手掌之。 
    我吻着他的手心，他的温度。 
    那是活生生，不是虚幻，真实存于我面前的事物。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握着西寺的手，倚在那份温暖之中又再次哭了起来。 
    流着，法克制，法停止。 
    「不知道那个人会是你……一直都是为，那天真的相信，若是有天真的能够见到你，即使在人群之中，我能都够一眼就出你……」 
    西寺低看着我，有话，只是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只是有想到如少女故事般的情节，我……我法……做到。」 
    我哭着，心中有数的情感渴望能渲泄，久以前堆在内的执着思念，不论是对份感情的不，或是对自己的埋怨，而出的心酸，化成了片湖水。眼掉得七八糟，整个人虚弱地宛如烂泥一般，我不顾一切地倚在西寺身上，只要他不会责备我就好……。 
    「你爱上我了吗，晓？」 
    「笨…蛋……我喜的是………」 
    听到他，我着回他，但西寺也是笑着，用着手指地碰着我的鼻子，然后温柔地抚上了我的脸。 
    「我知道……」 
    他拨了我前的湿的发，凝视着我的脸孔低声的着： 
    「如同你不断追寻着里森一般，我也有着相同的执着，对于寂秋平原，对于你，还有那个在原野上哭泣的小孩，些事情，总有一天会对你的，所以……在，什都不用担心，可以安心地睡了，可以安心地睡了……。」 
    着，西寺抱起了我，让我靠在他的臂膀中，在阳沙的照耀下我上了眼睛，在逐消失的意当中感有人声在周围响起，伴而来的毛毯将我们包围了起来，但我只能听到他向我吐露的话，那温柔的在耳边响起。 
「…晓，等醒来后……我们一起去大利吧。我带你去看金色的麦田，那里森存在的地方，一大片平野在阳光照射下耀烂的模样。在那部片中，金麦田被为『杜姆．塞摩利那』，也正是那部片的名字，是……『孤独大利』的意思。」 
「所以………」 
西寺停了一停，温柔的吻上了我的着： 
「或……我们所追寻的到究，能够被予的，也只是孤独寂寞而已………但即使是如此…即使个世界再也人能了解悲哀的，我都会陪着你……我陪你走下去直到你不再寂寞为止。」 
听着他着，我有再回话，着，倚在他身上缓缓地睡着了……。 
＊ ＊　＊　＊　＊　＊ 
「就是属于你的世界吗？」 
    平原的小孩微微的睁眼睛，雪不知在何已经消失，在温暖的光中看到了 
    那个耀的身影，在面前由模糊为清晰……… 
    那是自己日以夜思念的面孔，出在自己面前。 
    住在那星星的孩子，此正对自己微笑着。 
    『你不是孤独寂寞之人，因为我会永地陪伴着你身边。』 
    听着那美妙的话，然是不可能实的言，但平原的小孩还是足的笑了。 
    和着梦境，又再度沉沉睡去。 
（第一部．完） 

寂秋平原 番外之一[鱼]
【鱼】 
    那是我与西园寺相识后的第十八天，二月，我们在积雪未退的城市里，越过了假日的人潮来到了一幢小小的房子。 
房子的外观略为老旧，位于樱路大学左侧的街道上，二层楼高的西式建筑，斑驳的外墙外种着几株橘树，入口处杂乱的堆置了一些木箱，木箱旁则是一个矮阶通往正门，正门旁有个铁黑色的欧式街灯，上头覆满了白雪，灯罩下则可见一条条的冰柱。 
    房子的两旁是年轻人聚集的场所，有装潢新颖的PUB和少女最爱的精品店，外头是七彩的灯炮和现代式的建材，伴随人群来来往往的喧闹叫声，这幢夹杂于其中的房子，在寒冷的季节里更显得灰白暗淡。 
    我跟在西园寺的后头，穿着我唯一的厚外套打着哆嗦的跟着他。 
印象中，那是将近傍晚的时刻，西园寺站上了阶梯，轻轻敲打了挂于入口处的铜片，铜片上的雪块掉了下来，上头刻着房子的名字。 
－CRYSTAL　AQUARIUM－ 
    水晶……水族馆？ 
    我呆愣了一下望着西园寺，西园寺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笑了笑，随手开门便走了进去。 
    他进去后，我还站在外头，西园寺什幺也没说就将我带来了，他也什幺都没说就进去了，我犹豫地伫在门外，冻到连鼻子都发红了。 
    过了半分钟，我还是一动也不动，望着那没有阖上的门，还有里头因灯光照射而显得橘黄的天花板。又等了半分钟，西园寺依然还在里头，他并没有出来叫我，所以我想他其实并不愿意我和他一起进屋。 
    所以我继续站在外头，又等了五分钟，天色渐渐的暗了，西园寺仍然不出来，我有点想走，却又不敢就这幺离开，吞了吞水口，我又继续等下去。 
    等着等着，天真的暗了，到处都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外头的河道对岸，有三三两两的汽车驶过。那车轮压在铺满碎石的道路上，发出了不太宁静的磨擦声响，我回过头去看着房子外头的玻璃窗，黑暗中那脏污的窗户里有着更为明亮的光。 
    将双手插入口袋里，我缩起肩膀什幺都没有想，只是任那冰冷的晚风由四处吹来，拂过我的脚踝和膝盖。吐着气，没看到白色的烟雾，不太懂是真的没有烟雾，还是太黑所以看不见烟雾。 
    不知道隔了多久，西园寺依旧没出来，我坐在微湿的阶梯上，心里不曾想过进去。而我真的没进去，一直没进去，直到听见耳后逐渐传来的脚步声，我才睁开完全已经阖起的眼睛。 
    “久等了。睡着了吗？” 
    西园寺由后头倾向前望着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拍拍裤子站了起来，拿起了置于一旁的背包让他能够方便下来。 
    “走吧，没想到已经那幺晚了。”西园寺由我身边下了阶，什幺话都没再说就走上了街，我慢条斯理的在后头跟着，不一会就和他上了车，在黑暗中与无数的灯火擦身而过。 
    在车上我们什幺都没说。我没开口，他就不说。我不晓得自己为什幺不开口，就如同我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一直伫在屋外，连朝里头张望的动作都没。 
    忽然间，车子颠簸了一下，我的身体去碰到西园寺的肩，离开了他，车子却又颠了一下，我想是路面石子多的关系，手脚一软，我整个人滑落在他身上爬不起来。 
“呃……啊……” 
呻吟了两声，我倏然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发紧，才想起自己这两天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 
“呃……”我试图想要由西园寺身上爬起来，便抓着他的手和肩做为支撑，但无论我怎幺试，总是没两下又滑落到他的膝上。我挣扎地动着，双眼忽然与西园寺的对上，才发现自己由方才就不曾和他四目相望。 
车上很黑，只有玻璃窗上扫过一道道的白光，我仰望着上头，头颅靠在西园寺的膝上。我的手和肩也靠在他的膝上，除此之外都在一旁的椅子上。 
    微张着嘴，口腔逐渐干涩，车子不断地向前驶去，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样。不知道从什幺时候，西园寺开始抚摸着我的发，然后轻轻柔柔的，将手探上了我的眼皮阁上。 
    “没事了，晓，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 
听他这幺说，无法阻挡的，我的鼻子瞬间酸了。 
“呜。” 
泣不成声，我转过头去在他的怀里不断的哭泣着。 
＊　＊　＊　＊　＊　＊　＊ 
    事情的发生，要回溯到一星期前，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拥有重大的转变那天开始谈起。 
我，相泽晓，樱路大学一年级生，和同为樱路大学一年级的西园寺流生，在西园寺家的湖泊里，互相拥抱了彼此。 
    我依靠着他，他温暖着我，长久以来那幺不安又悲伤的情绪，在他对我说出的一字一句里，终于获得了释放。 
    “或许我们所追寻的到终究，能够被给予的，也许只是孤独与寂寞而已………” 
    “即使如此，即使这个世界再也没人能了解这种悲哀与难过，我都会陪着你……我陪你走下去直到你不再寂寞为止。” 
    听着他的话，捉着他的衣衫，全身湿透的我们站在冬季冰寒的湖水中，心里虽然疼痛，却能够宣泄。 
长达三年的痛楚，在那一天，我将它全都释放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的是，若伤痛是由一百个盒子组成，在打开盒盖释放一切后，也等于将新的伤痛再度装了进来。 
    所以……人才会不断的伤痛，不断的寂寞，不断地将自己陷落在一道一道虚幻中，左右交错。 
＊　＊　＊　＊　＊　＊　＊　 
    搂着我回到了屋里，西园寺温柔的呵护着我，他让我睡在他的床上，直到隔日才送我回家。 
    记得下车时，我朝他点了点头，有些害羞的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要走。 
    那瞬间，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我惊愕的回过头看，发现他将一个透明的塑胶袋挂在我的手上，然后将我一把朝他拉近，侧面吻上我的面颊。 
    “再见。” 
    匆匆一个告别，他所乘坐的车子便驶离了    我的面前，抬起手向上一看，发现装着水的塑胶袋里，有两个小东西在里头游来游去。 
    那是小鱼………一红一黄的两条小鱼。 
    我呆愕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两个生物，立即飞也似的跑上了我的公寓。 
＊ ＊　＊　＊　＊　＊　＊ 
    进到屋内后，连鞋子都来不急摆好，我冲进厨房找出了最大的碗，洗净后置满清水，再将小鱼放了进去。 
    装着小鱼的袋子里也放着几片浮萍，冲洗后也一同放进了大碗里。 
    从来没有饲养过鱼类的我，小心翼翼的将大碗由厨房拿至客厅，放在我唯一的矮长桌上。在微黄灯光的照耀下，白色的大碗在木制的桌上显得特别明亮。 
我曲身坐在床前的塌塌米上，望着在碗里悠然游动的小鱼，整整看了一个晚上。 
＊ ＊　＊　＊　＊　＊　＊　 
    隔日，在校园里，我没有遇见西园寺。 
    一整天下，来其实我的心情是既兴奋又紧绷。我想问他为什幺将小鱼送我，也想问他小鱼叫什幺名字。想着想着，一天就这幺过了，没见到他人，我到MOONE'TIOL那买了一瓶小小的鱼饲料就跑回家了。 
    回家后，打开了灯，见小鱼还是快乐的在水中游泳，我放入了一点鱼饲料，就开始盯着两个小家伙所有的动作。 
    再隔日，我在樱路里依然没有遇见西园寺……… 
    后来的几天里，也绐终没有见到他。 
＊ ＊　＊　＊　＊　＊　＊ 
    第六日，我在放学后走路回家。 
    这六天里，我为小鱼们换了二次的水，也喂食了二次，小鱼们看起来情况很好，而浮萍的根也有越长越长的趋势。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越发愉快。总觉得这几天回到家里，因为有小鱼的关系，仿佛有人陪着我一样，而不是原本那孤单又寂寞的夜，留我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因此，我想我必须向西园寺道谢，虽然有些腼腆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但我真的很高兴他将这两条小鱼送我。 
    ………也想让他看看小鱼们健康活泼的模样。 
    一路上，我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西园寺和我的小鱼，心想若西园寺要拿回他的小鱼，我一定不会相让。 
    结果，回到家后，原本活泼健康的小鱼，只剩下一只活着。 
＊ ＊　＊　＊　＊　＊　 
    我呆然的将红色小鱼的尸体放在洁净的卫生纸中。老实说，我不太敢碰牠。 
    十五分钟前我气急败坏的跑到附近还营业的兽医医院，焦急的想寻问医生我的小鱼是否还能活着。 
    不用见到医生，外头拥有养鱼经验的护士小姐直接了当的向我宣称小鱼已经没有救了，并说牠是因为我不当的饲养方式而导至死亡。 
……那时我才知道，小鱼并不是只要有水便能活，要靠水质、水温与正确的饲养方法，才能让小鱼健康活泼的生存下去。 
    “连这些都不清楚就任意养鱼，你这样只是在残害这些小生命！” 
    听到其中一个护士义愤填膺的这幺说着，低下头去我什幺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下起大雨，一道一道落在路面未溶的雪堆上，冰冷的湿意顿时弥漫住整条街。我将大碗护在我的外套里，不让它遭受雨淋，一步一步的踏着归途，回到房中面对自己和自己幼稚的游戏。 
＊　＊　＊　＊　＊　＊　＊ 
    将死去的小鱼捞了出来，平置在卫生纸上。牠原本是两条小鱼中最活泼的那一条，动作十分敏捷，总是兴奋的摇摆它红色的尾鳍，自在悠游的让我欣赏牠在水中矫健的姿势。 
    如今牠死了，是被我害死的，我的无知与疏失伤害了牠，让牠原本活跃的生命在这里终结。趴在桌上，望着牠再也不会摆动的身体和鱼鳍，那红色的影像在我面前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什幺都看不清。 
＊ ＊　＊　＊　＊　＊　＊ 
    “不要哭了，再哭下去，剩下的那一只小鱼怎幺办？”西园寺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他安慰着我，还不时拿掉我拼命揉着眼睛的手指。 
在小鱼死后的第三天早上，我家的门铃第一次响得那幺响亮，响了一会没人应声后，没一会便有人开了我的门进来。 
    没注意进来的人是谁，因为我依然背对着门，趴在桌上盯着我的小鱼，直到对方将我整个人翻了过来，我才倒在他怀里睡了下去。 
然后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梦到我的小鱼，一个接着一个，都是我红色的小鱼。小鱼什幺话都没说，就只顾着游泳，我也忘了说对不起，就一直呆呆的望着牠们在我面前游来游去，游到牠们一个一个最终消失了踪影。 
    醒来后，我睁不开眼睛，直到有人拿冰毛巾敷住了我的眼，才晓得自己已经不在那一个红色的梦境里。 
    西园寺担忧的坐在我的床边，桌上小鱼的尸体也已经不见，我没问他将小鱼带去了哪里，只是默默的盯着我已经不见的小鱼。 
……即使小鱼已经不见，但小鱼依然还在那里。……在我的大碗里，在我的梦境里，在我的良心里，在我的泪水里……… 
    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西园寺替我套上了外衣，拉着我离开了小鱼，然后到了樱路大学左侧街道一幢名为CRYSTAL　AQUARIUM的建筑物外。 
    那是个老旧的建筑物，西园寺迳自走了进去，我则留在外头等待，我不要进去，因为那是水族馆……… 
水族馆里会有我红色的小鱼，在每个巨大的水族箱里游来游去。 
    我害怕缩在阶梯上，用手将头整个抱了起来，我对不起我的小鱼，我杀死了牠。 
    等了很久西园寺才出来，没注意他脸上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很生气，生气我为什幺没照顾    好他的小鱼，他红色的小鱼。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杀死了我们红色的小鱼。 
    在车子里我倒在西园寺的怀里哭泣，虽然我不应该哭，不应该那幺懦弱的，但我害怕西园寺讨厌我，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他讬付给我的东西；我害怕小鱼恨我，因为我断送了牠珍贵的生命……… 
    见我不停的抽泣，西园寺一把将我搂进他的怀里，温柔抚摸着我的背，试着让我激动的情绪能稍稍平静。 
    “别哭了，再哭下去，剩下的那条黄色小鱼怎幺办？” 
    “我……我不要养了，……在我手里牠一定又会死的。”紧闭眼睛我摇着头，无法想象连黄色小鱼也一起毙命的景象。 
    “你已经是他的饲主了，若你不担负起这个责任，又有谁能够照顾牠呢？” 
    “可是……” 
    “放心，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一人照顾牠的。” 
    听到西园寺这幺说，我连忙抬起头望向他，他也看着我，轻巧的由一旁的扶手边拿出一个透明的塑胶袋。 
    他将袋子高举在我面前，里头有一只红色的小鱼，和原本死去的小鱼一模一样。 
    “为了让留下来的小鱼不寂寞，我由卖鱼的老先生那为牠买了一个新的伙伴，也详细请教了饲养的方法。……今后这就是我们红色的小鱼，和黄色的小鱼一样，我们要尽心照顾牠。” 
“嗯……” 
    微微应了一声，我接下了那透明的塑胶袋，小心的捧在手中。里头的小鱼很健壮，就如同我最初看见的红色小鱼一样……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流下眼泪，西园寺则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将我拉近靠向了他。 
（完）

寂秋平原　　
　　
　　番外
　　
　　【心】
　　
　　
　　最近，脑海中不时出现一个景像。
　　
　　我倒在空无一人的大地上，被冰雪覆盖。
　　
　　那是无可言喻的寒冷，刺痛的感觉由皮肤漫延入骨骼，我僵硬的趴在雪地里，彷佛就要如此死去。
　　
　　死去的感觉是如何？当上头灰黑的天空笼罩一切、冰雪覆盖下的大地一切宁静、雪花片片飘落于身上、而我阖起疲惫的双睫等待死亡的同时，遥远的天边，彷佛有星星落下的身影。
　　
　　星星的模样金橙闪亮，在落下时把西边的天空映照得一片光亮。那温暖的热度融化了冰雪，让沈睡于底下的嫩叶纷纷展露出来。我抬起头，望着那不可思议的奇异光景，爬起身，缓步跑向前头那充满光亮的平原上。
　　
　　那是一片广大的黄褐色草原，微微起伏的陵地上布满着美丽动人的波浪。
　　
　　站在草海中，微风轻轻拍打着我的衣摆与头发；夕阳的红光映照在脸颊上，不由自主的让人身体发烫。我垫起脚尖凝视远方，心头如小鹿乱撞般的期待。
　　
　　谁？
　　
　　是谁来到了我的世界？
　　
　　是流星的碎片？星尘的沙粒？还是我自毁于自己世界中，天神给予责罚前最终的幻境？
　　
　　阖起双眼，在明亮的光线中，我静静等待着审判的结果。再度睁开双眼时，却发现原本下得纷飞的大雪遽然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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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秋季的草原与秋季的夕落，什么都橙褐一片，绿中带黄，茂中含枯，在平原的尽头与宽阔的海洋相连。阳光照耀下，那由浅蓝至深的海洋带着一道道的雪白波浪，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
　　
　　在平原隆起的丘地上，我瞇起双眼摇晃地望着眼前壮丽的景象，还有那落在平原中央．依然闪耀着动人光芒的巨大星星。
　　
　　星星宛如圆球般光滑闪亮，上头隐约有东西移动，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熟悉又陌生的映入我的眼底。
　　
　　我惊愕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少年瞧见了我，也立即由星星上跳下来。
　　
　　少年的长相十分秀逸，动而俊俏、静则优雅。只见他跃入了草地，看着我，拨开了眼前的芒草与芦花，不断地朝我缓步前进。
　　
　　他一身淡蓝色的衫衣，姣好的容颜带着优柔温润的微笑，当夕阳的光辉落下时，映照在那金黄头发上彷佛着了火一样。我望着那梦寐以求的身影出现面前，温热的泪水却在流落至下颚时冷却，沾湿衣摆、落入土壤、濡于草叶……
　　
　　只要一眨眼，泪水便溃堤而流，无法控制，也无法阻挡。
　　
　　「这就是你所属的星球吗？」
　　
　　星星的小孩走到我的面前，露出了灿烂的笑颜。
　　
　　「是的。」颤抖的我虚弱地回答。
　　　　　　　　　　　　　　　　　　　　　　　　　　　　　　　　　　　　　　　　　　
　　「看起来又美丽又寂寞呢。」
　　　　　　　　　　　　　　　　　　　　　　　　　　　　　　　　　　　　　　　　　　
　　对方瞇起了双眼，故作成熟的这么说着。冷不防，他牵起了我的手，开始不断向前跑去。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像是烙印般深深烧烙在心里，与里森在寂秋平原上奔跑的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事。
　　　　　　　　　　　　　　　　　　　　　　　　　　　　　　　　　　　　　　　　　　
　　那种幸福，一辈子也不会忘。
　　　　　　　　　　 
　　
　　＊t＊　＊　＊　＊　＊　＊　＊
　　
　　由沈睡中醒来，我躺在舒软的床铺上，微微侧过身，发现若大的室内阴暗一片，只有丝丝光线透过帘幕，将一圈圈的光晕映照在雪白的大理石地上。
　　
　　眼眶湿润，不知是双眼疲累，还是还陶醉于先前的梦境。我疲惫地将头颅埋入松软的枕头中搓揉，伸出的双手，却触摸不到原先躺在床上的身体。
　　
　　「西园寺？」
　　
　　我猛然地抬起头，慌张地在被褥中寻找西园寺的身影，直到看见床边的拖鞋不在，才知道他已经起身离开床铺。
　　
　　「西园寺！」
　　
　　我再次呼唤着他的名字，却没得到响应，发觉他不在房内后，我一人无精打彩的呆楞于床褥中，记忆缓缓的，缓缓的回到了日前的午后。
　　
　　「嗨。」
　　
　　那是三月的天，樱花含包待放的时候，在我就读的樱路大学前，咖啡厅MOON ETIOL中，西园寺流生推开了门，一见我便展露愉悦的笑颜朝我打着招呼。
　　
　　「呃……你怎么来了？」
　　
　　我身上围着雪白的围裙，两手端着装满甜点的托盘，一脸错愕地望着西园寺流生．那个人称『樱路第一美男子』、又是日本著名财团会长的二少爷出现在面前。
　　
　　「碰巧路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就进来了。怎么，见到我那么意外？」
　　
　　「才没有。」连忙回他一句，却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度，见我一脸不自然的模样，西园寺低下头轻轻抿了下嘴唇。
　　
　　虽然只是挂于唇边的一抹微笑，却带有那么一丝丝戏谑的味道。
　　
　　什……什么嘛！
　　
　　我生气的望着他，脸上也蓦然发热发烫起来。
　　
　　会有如此尴尬反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谁叫我在几天前，才知道眼前这个态度蛮横的西园寺流生，竟然是我长久以来，暗恋不已的人。
　　
　　我所爱慕的里森，电影中那存在于意大利平原上的小孩，竟然是由小时候的西园寺所饰演，最初得知这事实时的激动心情，直到现在还无法完全平复。
　　
　　虽然，西园寺的出现，让我对里森的爱慕之情稍由那无尽的痛苦中略微解脱，但是，在我心里却知道……里森的西园寺的本质是不相同的。
　　
　　西园寺是存活于这世界上一个真实的人，而里森只是影片中的一个小孩的角色，西园寺是日法混血，里森则是意大利人。此外，在戏中扮演里森的西园寺，是依剧本来诠释他所饰演的角色，换句话说，西园寺虽然和里森在外貌上相同，除此之外却是完全不同的个体，现实与非现实无法交融，就是西园寺与里森之间的差异。
　　
　　而我，我想我爱上的是一个完整的里森，并不是有哪一部份切割出来就能同等于那个人。
　　
　　只是，却在心里如此的想，我就越困惑，特别是每次与西园寺见面时，里森长大后的模样便不断缠绕住我的心，只要一见到西园寺，我便慌张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MOON ETOIL门前，西园蓦然出现，让我原本平静的心情，又无端掀起了阵阵波澜。
　　
　　「晓又在看着我？」
　　
　　「别胡说，我才没看着你！」
　　
　　虽然这么回嘴道，但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面孔出现时，我还是无法刻克自己的目光不停驻在西园寺身上。
　　
　　而时常我们的关系，就是他说一句，我又辩一句回去。
　　
　　不是硬要和他辩的……只是他这个人说话太过高深莫测，而我又不想让西园寺看穿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因此，我总是无法他好好说话。
　　
　　虽说自己老是故做镇静，但真的和他说话时，我却忍不住手脚频频发软。随着热气不断由体内向外蒸腾，我赶紧转过身去，借故帮客人结账来逃避西园寺的视线。
　　
　　「你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晓，见到我让你这么吃惊吗？」
　　
　　「才没有！啊……抱歉，我马上为您结账。」
　　
　　没来得及反驳，我连忙回过头为身旁的客人服务。一共是六千九百八十元，我报出了对方消费的金额，眼前的客人却忽然停下了结账的动作。
　　
　　「先等一下，我们还想多坐一会。」０９桌的女客笑盈盈地说着，随即还挥手打发我离开。
　　
　　「啊？若您需要别的服务请再通知我。」
　　
　　报以职业性的微笑，却发觉对方完全没理会我说的话，这群附近企业上班的女职员一共六人，此时目光全都集中在西园寺身上。
　　
　　见她们瞧自己瞧得紧，西园寺先是楞了楞，也随即回报礼貌性的微笑，没想到他文质彬杉的笑容，立即引发全场女性陶醉爱慕的赞叹。
　　
　　「好棒的男人啊！」
　　
　　嗯，的确。看着眼前笑得优雅的西园寺，我也不禁赞同起她们的观点。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却忙到手脚完全没停过。
　　
　　西园寺的出现使得MOON ETIOL人满为患，不但店里三十六张椅子全满，外头涌来更多排对等候的人群。
　　
　　「呼……」
　　
　　在送上了二十几杯咖啡，数不尽的加茶和甜点后，我终于能稍微喘口气，而一见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坐在吧台上等着我的西园寺也靠了过来，侧着头悄悄的说：
　　
　　「让你麻烦了？」
　　
　　「不会，难得生意这么好，福井大叔可开心了！」
　　
　　用手比了比在厨房忙翻天却笑得合不拢嘴的福井大叔，我也将头偏向了西园寺和他谈话。没想到不偏还好，一偏就出了问题！
　　
　　只见没听见我声音的西园寺也将头靠了过来，就这样，两人的脸颊竟然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哇！」我还没叫疼，前头０８桌的女孩们已经惊呼起来。
　　
　　「好可爱喔～～～喂！妳们有没有相机，快拿出来啊！」
　　
　　什……什么！见她们一脸兴奋惊喜的模样，我整个人慌了，转过头看向西园寺，发现他居然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
　　
　　笑……你在笑什么啊！？
　　
　　西园寺的笑容宛如美艳的蔷薇，浓密睫毛下的碧瞳在此时更显得深邃。见我一脸呆滞不已的表情，他微微瞇起了眼睛，使得那原本完美的脸孔更显得俊逸。
　　
　　我太过注意他秀丽的面容，却不经意忽略了那浅藏于嘴角恶意的笑容。冷不妨的，西园寺朝我靠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伸手摘掉我的眼镜。
　　
　　随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在场立即引发一波新的骚动。
　　
　　『哇！没想到服务生也长得好俊俏喔！』倏然间，MOON ETOIL内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我听到那群女生不害臊地大声嚷嚷，窘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喂！那副是我刚花钱新配的，你不要再抢走了！」
　　
　　试着不去注意眼前客人兴奋的神情，我扑在西园寺身上想拿回自己的眼镜，但他却不还我，还故意将眼镜揽过了头发置于头上。我气得用眼神瞪视西园寺，他也不以为意，还一边打着趣的望着我，一副我很好玩的模样。
　　
　　「晓，你配一只我就拿走一只，你要是再那么固执，不久后我就可以开家眼镜行了。」
　　
　　听到他这么应我，我气得撇过头不想理会，却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纷纷集中到我身上。
　　
　　那过多的好奇与探试一齐压了下来，瞬间让人觉得十分不愉快。
　　
　　不要！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太过直接也太过强烈的目光，亳无保留地朝我压来。不知由生理或心里何处开始涌出的恶心，我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双脚发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若此时我有二十几公分长的浏海，能将自己的脸孔完全遮盖住就好了。
　　
　　看着猛抓着头发又不断发抖的我，西园寺忽然站到前头，用身体遮住了在场人的视线，将我护入他的怀里。
　　
　　不理会后头此起彼落的抱怨声，他倾着身，让我躲进了厨房内。我青着一张脸猛吞着口水，抓着他的臂膀，只差没整个人晕了过去。
　　
　　他让坐在厨房内的长椅上，试图安抚我受惊的情绪，我接过了他递来的水杯，慌张地张嘴灌，又呛得自己猛咳。看着我狼狈的模样，西园寺默默地坐在我身边，轻轻拍起我的背说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依然不习惯受到注视。」
　　
　　听到他那么说，我困窘地抬起头看着他，发觉他也认真地凝视着我，碧绿瞳孔中充满着歉意。
　　
　　那是真正觉得愧疚的眼神，深黝的双瞳望着我，除了歉意外还流露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浅浅哀愁。
　　
　　「没关系。……只是我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好奇的看……」
　　
　　不想让他太过歉疚，我匆匆解释，却发觉自己战战兢兢地说着，舌头彷佛不由自主打了结一样。
　　
　　「从前的你不是如此，是不是？」西园寺望着我，轻声的说。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但现在的你，也不是三年前的你，不是吗？」
　　
　　西园寺无意间说出口的话让我十分吃惊，彷佛整个人倏然被点醒了般。我抬起头看着他，感受着他手掌轻抚着自己脸颊的温柔热度，忽然间，他俏皮的笑了出来。
　　
　　「你已经原谅我刚才的行为了？」
　　
　　「你真的……只是想找个看书的地方才来的！？」见他慧黠的眼睛眨啊眨着，我臊着一张脸，撇过头去不理他。
　　
　　「谁知道呢？」从挂在墙上的镜子中，我偷偷瞧到他满脸笑意的看着我。当然！他并不是望着我的背影，而是盯着镜子里我正在偷瞄他的脸孔。
　　
　　可恶，被发现了！我立即转身走了出去。
　　
　　「不和你闹了，靠窗口的位子给你好吗？」
　　
　　「好。」瞇起眼睛望着我，西园寺跟着我出了厨房，来到了MOON ETIOL西侧较为隐密却又光线充足的坐位。在他坐下的瞬间，我俯身看着他，发觉他的隐藏在衣物下看似匀瘦的肩膀，竟然比我印象中的更为宽阔。
　　
　　「你又在看我？」西园寺抬起了头，浓密的双睫与优雅的薄唇像是美丽的图片映入我的眼底，险些让人掉入了那无法回神的梦幻境地。
　　
　　「没有！我才没在看着你？……要点什么？」
　　
　　「ENGLISH BREAKFAST TEA，不用糖了。」
　　
　　「为你多准备一些奶精好吗？」我晓得西园寺喝茶必加很多牛奶，所以随口问了一句。
　　
　　「谢谢，晓对我真是体贴。」西园寺点了头，浅浅的笑了。
　　
　　「才不是，我对任何客人都是一样的！」
　　
　　「你对我没有特别好吗？为什么？」
　　
　　一听我这么说，西园寺抬起头来望着我，我手里拿着ＭＥＮＵ与点餐便条，又再一次被他看得脸红心跳。
　　
　　「干……嘛？我为什么要对你特别好！？」
　　
　　即使我又回嘴辩解，西园寺却也更温柔地望着我，彷佛看透了我的一切，再用我无法戳破的笑容来包容。无法分辨那笑容底下的真正含意，我索性不再理会，别过头回到自己原来的工作中。


午后五点，店里原本热闹的情况稍微舒缓了些，我趁机休息一会，转过头看向西园寺，发觉他仍然坐在同一个座位上。
　　
　　西园寺穿着米白色的长摆毛线衫，头发自然纷散，坐在我为他安排的窗口边圆桌旁。他虽然静静阅读着中手的书本，但那深邃的轮廓，还有轻巧翻过页面的细腻动作，都宛如希腊美神般，自然优雅、俊俏秀逸，无论男人或女性，没有人能不为他所倾倒。
　　
　　「啊～你们看那个男人！」
　　
　　「……简直就美得不同常人啊。」
　　
　　听着周遭人惊艳的叹息声，我也不禁点头称是。的确，无论是第一次见到里森，或最初与西园寺相遇时，那修长匀称的四肢、白净英俊的美貌与略显忧愁的神态，都让我不由自主的受到吸引。
　　
　　而西园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则是他亳不在意外人对他的崇仰与注视。他泰然自若、从容大方，丝亳没有骄恣作造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西园寺，我时常会想起里森。
　　
　　伫立在那意大利金黄色平原上的里森，也拥有同样坚韧的眼神。
　　
　　只是，那充满自信、凡事皆不畏惧、视世俗为空物的里森，偶尔，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浅浅的悲伤与无奈的神情。
　　
　　我能理解，里森那略显忧郁的神情，也许是来是西园寺。西园寺是饰演里森的演员，在那么年幼的时候演戏，自然会将自身的情绪带入戏中，不经意地影响他所扮演的角色。
　　
　　……而我，虽然爱着那样的里森，爱着那不受任何人约束、自由自在奔驰在阳光下的男孩，但那人是谁，我不知道……
　　
　　那哀愁的情感，纯粹是戏中里森自身单独的忧郁，还是掺杂着西园寺现实中悲伤的情绪？
　　
　　而我爱上的，是纯粹的里森？还是掺杂着西园寺的里森？
　　
　　我常想着，自从知道了西园寺和里森间的牵连后便开始思考，只是事情来得太急太快，而我，其实也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探求的问题，答案是什么……
　　
　　而我，也无法接受自己受西园寺吸引一事。
　　
　　那最初的感情太纯粹，我爱里森爱得太过强烈，即使出现了西园寺，即使在现实中他的出现让我犹疑不定，甚至只要脑海中一想到里森长大后便是我眼前现在所见的模样而欣喜不已，我却依然无法面对他。
　　
　　虽然西园寺是饰演里森的人，但我也知道，自己最初真心真意爱上的人，是那自由自在奔驰在黄金麦田中、不顾危险带领一群孩子逃离战争的里森……而不是现实中出现在我面前，贵为财团之子的日法混血儿的西园寺流生。
　　
　　两者的不同，难以分别，却又清晰明显的不断出现在眼前。
　　
　　因此，我更不能以冀望里森的感情来牵绊西园寺，因为他并不是我真正所追求的人，只是恰巧扮演了里森这个角色。而西园寺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与自由，并非因为扮演了这个角色，就要承担起我过多的情绪。
　　
　　只是，当我看着他时却不禁感到焦躁、羞赧、沮丧和更多更多失落的情绪。当这些杂乱的心情同时涌入心底，我便开始不知所措，彷佛连呼吸都带着不安的频率。
　　
　　想到这里，我更加迷惘不安。
　　
　　西园寺坐在窗口边的位置认真的看著书，他专注不已，视线没再回到我身上，即使我将茶点轻置于桌上，甚至还故意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西园寺却始终没再抬起头看我一眼。
　　
　　他略微冷淡的模样，坦白说让我有点心慌，
　　
　　
　　西园寺一出现虽然让我慌张，但我………却又不希望他不在意我。
　　
　　等等！我这模样是否太自作多情了！？
　　
　　瞬间我双颊热得发烫，在心里不断地责备自己。
　　
　　我为什么要西园寺注意着我！？
　　
　　我为什么希望西园寺来这里是为了见我而来？
　　
　　我为什么……当众人纷纷将目光集中在西园寺身上时，会不由自主涌起彷佛是嫉妒……的感觉？
　　
　　实在是太困窘了！我不要再见到西园寺了！
　　
　　正当我红着一张脸不断摇头着，身后的风铃叮当响了起来，我手里端着两杯泡好的咖啡正想回过头打招呼时，却没想到被进来的人猛然撞上。
　　
　　那是个不满五岁的小男孩，一进门便冲了进来，恰巧撞到了站在门边的我。瞬间我重心不隐，手中热腾腾的咖啡也全洒了出去，眼看全都要泼在对方的身上，顾不了那么多，我立即朝着孩子扑了过去。
　　
　　「哇。」
　　
　　「晓，小心！」
　　
　　我们重重跌在地上，在那瞬间我阁起眼睛，等待着咖啡灼身的痛楚，却讶异地发现不如预期中疼痛。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西园寺覆在我的上头，面带微笑的看着我，脸颊却十分苍白，双眉也纠结不已。
　　
　　「西园寺……？」
　　
　　我惊愕地看着西园寺，发觉他身上沾满了咖啡的污渍，而地上残留的液体还微微冒着热气。看着眼前的影像，我整个人慌了，连手脚也无法动弹，直到躲在我身下的孩子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才倏然清醒过来。 
　　
　　「……西园寺！你还好吗？」
　　
　　「别担心，我没事。」
　　
　　见他铁青着一张脸惨白的说着，还试图倚着椅子自己站起来，我连忙扑上去扶着他。见我一靠过来，西园寺便整个人朝我摊了过来，感觉他身上冒着冷汗，我连忙将他搀扶进厨房，福井大叔则适时出场安抚起店内客人惊慌的情绪。
　　
　　将西园寺带向水槽处，我拾起了水壶将大量的冷水淋在他身上。
　　
　　「好冷……」那突如其来的冰冷让他忍不住呻吟起来，见他不禁向前倒去，我连忙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再用更多的冰水浇湿他的背脊。
　　
　　「忍耐一下，不这样你的烫伤会更严重的。」
　　
　　让他坐着，我随手拿起一旁的剪刀轻轻剪开他身上的毛衣，发觉他背后的皮肤泛红一片，索性不太严重，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不断地将水淋在他的身上。
　　
　　泼下来的冷水湿透了他的全身，连带的也将我的衣服整件濡湿。在三月气温尚未回暖的时候，即使室内开着暖气也不见得温暖，我用桌巾包覆起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发寒，一边剪开他的袖口与裤管，查看着他手臂与双腿是否也有烫伤痕迹。
　　
　　他的手臂没事，腿部的地方却发红发热，我连忙拿起毛巾沾水敷了上去，并用剪刀剪开了更大块的面积。
　　
　　「这里没烫到。」
　　
　　轻轻的，他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再继续下去。
　　
　　「是吗？」
　　
　　忽然领悟到自己越举的行为，我倏然胀红了脸，随即起身转过头去寻找药膏，手腕却被西园寺一把拉住。
　　
　　「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连忙响应了一句，发觉若不是他捉住了我，我一定不会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慌张，连双手双脚都虚软无力的发颤。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西园寺重复说着同样的话，随即昏厥在我身上。
　　
　　
　　＊　＊　＊　＊　＊　＊　＊　＊　
　　
　　
　　当时的事在店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西园寺昏倒后若不是伫立在外头等待的斋门柊二随即联络了救护车将他送至了医院，我可能还搂着西园寺呆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西园寺的伤势在仔细检查后发现并无大碍，便送回家中静养，便由西园寺家族专属的主治医生负责照料。而我也因为担心西园寺伤势的关系而停留在西园寺府上，坐在他床边静静等待他苏醒过来。
　　
　　原本想要撑着看到西园寺苏醒后的模样，最终却抵挡不了睡魔的冲击，我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就这么昏睡过去，先前任何一点印象或记忆都没有留下。
　　
　　只是在睡梦中，有一点一点的影像凝聚，在将每个片段组合而成后，出现了那个我所熟悉………充满里森身影的电影画面。
　　
　　电影中的剧情，始于初春终于秋末，是一个发生在米兰，或是科摩、又或是维络纳一带森林开始的故事。
　　
　　那是在法西斯盛行、民族主义风暴义袭卷全意大利的年代，当时由于政府的迫害，一群生活于那土地上的孩子为了躲避军队的追杀，在没有大人的带领下，集体窜逃至深黝黑暗的森林中。
　　
　　惊惶失措的孩子里，有惧怕德军的犹太后裔，也有法西斯斗争下政治家的家眷。其中，纯种意大利与犹太混血的小孩占了极多数，或许这代表了爱，在没有政治或战争的情况下，即使是不同种族的人也能互相相爱。
　　
　　躲藏至森林里的孩子们遇上了里森，随后便在里森的带领下逃亡。一群三四十人的孩子，不但一路上越过重重守备与关卡，更在充满泥泞与尘沙的道路上，一步一步逃往南方丰饶的城市。
　　
　　影片中，故事里的主角是里森、马尔斯与雅蒂莎。马尔斯和雅蒂莎虽是孩子群中年纪最长的两个，却也只有十四与十二岁而已。出身于官宦世家的两人在逃难中，因相互扶持继而产生了超乎友谊的感情，却没想到这未达爱情的友谊，竟然在里森出现后，瞬间地完全瓦解崩塌。
　　
　　里森的出现，让情荳初开的少女雅蒂莎一见倾心，而这让长永以来一直暗恋雅蒂莎的马尔斯因控制不了内心强烈的嫉妒，而企图将里森陷害致死。然而，那森林里偶然出现的孩子、不同于意大利人而拥有一头灿烂金发的里森，不但在重重难关下奇迹的逃过一劫，反倒还救了被军队抓走而凌虐不堪的马尔斯。
　　
　　里森的存在本来就是个奇迹。
　　
　　他不是人、不是神、不带残酷、不惧黑暗。那秀丽的面孔宛如初春初绽的花朵，发色则如同盛夏灿烂的阳光。然而，当我一次接一次重复看着里森、马尔斯与雅蒂莎三人故事的同时，却蓦然发现了自己不应发现的事。
　　
　　那是一股强烈入侵心里的悲痛，也或许是一种亳无防备却又顿时领悟的心境。影片中雅蒂莎对里森那赤裸裸的爱，在发现后重重冲击了我内心里最脆弱的情绪。
　　
　　雅蒂莎那娇小的身体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都隐藏不了她对里森热情的景仰与崇拜。
　　
　　那充满女人味的炽热视线，对于雅蒂莎这个角色来说，只有过多而无不及。
　　
　　她被饰演里森的西园寺所吸引，在小小的年纪就爱着他，用着成熟女人独有的风味与热情不断地诱惑着里森、诱惑着西园寺，而这些我都知道、也都明了。
　　
　　……也更加地痛心疾首。
　　
　　因为我知道，对于这样的雅蒂莎，里森并不了解她的爱慕与心情。
　　
　　他的眼神总是残忍地越过雅蒂莎、越过马尔斯、越过了战争与争夺，悄悄的、迷离地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天空。
　　
　　黄橙的麦穗上，偶尔不经意的，里森会无意识露出些许轻涩，却又充满爱意的目光。
　　
　　那是谁？他爱上的那人是谁？
　　
　　又从什么时候？哪一个震动？我爱慕以久的里森，从不被万物拘束的微风，成了被爱情掳获的禁脔？
　　
　　由影片中我找不到目标，便忍不住嫉妒起里森张望的那片蓝天。
　　
　　疯狂的、酸楚的……让我在还未理解爱情真正的模样前，便已尝到了丑陋嫉妒的滋味。


当我迷蒙地坐在床上时，西园寺由外头推门进来，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早报，见我一睡眼惺忪的模样，随即露出笑容。
　　
　　「醒来了吗？」
　　
　　「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你还好吗？身上的伤……还痛吗？」
　　
　　见他脸上微带疲累的模样，我紧张地跳下床问道。
　　
　　「不太会了。」
　　
　　「医生说要连续上药一个星期，身上的红肿才会消退，这里是止痛还有退烧药，和着水服下去，很快就会觉得舒服的。」我匆忙拿起了置于床边的药袋，一股脑地全都塞到他面前。
　　
　　「为什么我烫伤却要吃退烧药？」
　　
　　「那是因为你发烧了。」
　　
　　「是这样啊……」
　　
　　西园寺喃喃自语的说着，径自坐回床上。他瞇起了细长的双眼，蓬松凌乱的金发在初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那模样像极了睡梦初醒的天使，让人涌起了爱怜疼惜的情绪。
　　
　　西园寺低下了头，困惑地看着手中的药袋，却没有任何服药的动作。
　　
　　………他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那白净的药袋，缓缓抚摸着那袋面的突起处。那低垂的眼睫像是在思念某人般充满了寂寞，我静静地看着他宛如失魂的神态，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他不说话，我也静默不语，最终不知过了多久，西园寺终于开了口。
　　
　　「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没有。」
　　
　　被那突如其来的疑问哽住喉咙，我结结巴巴地回应，西园寺却将头撇过来看我，那绿宝石般的深邃眼瞳彷佛早已看穿我的谎话。
　　
　　「若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
　　
　　「这阵子在校园中我几乎都见不到你，若你真有逃避我的意思，那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唔……
　　
　　「我不想勉强你，却也不希望你讨厌我。好不容易相遇了，若你又离开我身边一个人独自地舐舔伤口，这样教我怎么能接受呢？」
　　
　　西园寺的话宛如咒语般声声低喃，听得我的双耳发红发烫，困窘地低下头。感觉他认真凝视的目光，更是让我慌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真的没有在躲你。」
　　
　　「晓说话时总是言不由衷是吗？」
　　
　　当到他这么说，我抬头想应声反驳，喉中却彷佛梗塞住东西而无法发声。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西园寺一言不发却微笑着，彷佛在说：「不就是如此
　　吗？」。
　　
　　感觉被他道中了心事，我既心虚又愤慨地由他身边站起来，直接走向门边想开门回家，却没想到连门还没开，就被外头一个冲进来的孩子扑个满怀。
　　
　　「理…理生？」
　　
　　拥有与西园寺相同一头灿烂金发的孩子，一听见我叫他的名字，立即抬起头露出了亮丽的笑容望着我。
　　
　　「晓哥哥，我等你好久喔，上课时间不是已经到了吗？」
　　
　　「是吗？」
　　
　　「你怎么可以只顾哥哥而忘了我呢？」
　　
　　金发的孩子露出湿润的双眼，双手环绕住我的腰部，那微微皱眉模样让人看得忍不住心生怜惜。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西园寺的小弟西园寺理生。
　　
　　西园寺财团一共有三位少爷，西园寺朱生、西园寺流生与西园寺理生。其中年龄最小的西园寺理生，便是我最初误认为里森的少年。
　　
　　最近在西园寺的邀约下，接下了教导理生日文的家教工作。十二岁的理生来到日本还未满一年，日语方面还不算熟悉，而我接下这个工作的原因不单是因为薪资
　　优渥，有更多的原因，是为了能见到那宛如里森的孩子。
　　
　　理生和少年时期的西园寺长得十分相似，无论是那蓬松的金发、碧绿的眼瞳和俊俏面孔都是我在梦中渴望以久的身影。当理生朝我整个人扑过来时，我几乎没有办法克制心脏即将而出的喜悦与感动，几乎就要昏了过去。
　　
　　只是在那时，斜倚在门旁的西园寺冷不妨发出警告声。
　　
　　「理生，快将晓放开，小心你这副模样，让他忍不住流鼻血喔。」
　　
　　可恶，西园寺你胡说什么！我才不会随便流鼻血呢！
　　
　　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才撇过头，鼻腔内便涌出了液体，接下来只见西园寺慌张跑过来将我抱到床上，理生则冲出门大声小声叫着喊救援了。
　　
　　
　　＊　＊　＊　＊　＊　＊　＊　＊
　　
　　在一阵骚动后，我好不容易止住了鼻血，开始为理生上课。
　　
　　我、理生和西园寺三人，此时正在西园寺家中的阅读室里，这阅读室虽然名为阅读室，却是一个十分高雅宽敞的房间，里头除了窗口边的长白沙发椅，和我与理生使用的圆桌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了。
　　
　　室里有二面是以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组成，那透明的材质将外头三月的春景映落了进来。位于一楼的阅读室面对外头的庭园景色，无论是高耸的杉木或是丛聚的绣球花叶，在雪融初的阳光照耀下更显新绿。
　　
　　「还是晓哥哥的教法简单易懂，又耐心温柔，不像二哥那样焦躁，一回答错还会凶我。」
　　
　　上课一小时后，我给了理生一点休息时间，见他一脸累坏的表情摊在书桌上还不时吐着气的模样，不禁让人怜惜地安抚他。见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理生也随即露出了欢愉的笑容看着我，像只可爱的猫咪般咕噜了一声，随即朝西园寺这么说道。
　　
　　「是你理解力太差的问题，怎么怪到我头上？」
　　
　　坐在一旁长椅上正在阅读书籍的西园寺斜眼朝我们望了过来。
　　
　　「才不是我的问题呢！？连爷爷都夸赞我是家族里最聪明的孩子，一定是流哥的教法不够好，才让我到现在连汉字都不会写。」
　　
　　「哎，说到这里，我才发现和晓相比，你都没专心上我的课。」
　　
　　「嘻嘻。」
　　
　　「好了，你霸占的时间也够久了，快把晓还给我。」
　　
　　「才不要，晓哥哥是我的家教，和流哥没有关系！」
　　
　　我惊讶地看着两兄弟一副快要斗起来的模样，理生却忽然朝我扑来。
　　
　　「我最喜欢晓哥哥了！」
　　
　　哇！理生这回不是搂着我的腰，而是靠在我的胸口上啊！
　　
　　「你再不放开晓，小心他把你吃掉喔。」
　　
　　「流哥你别胡说，晓哥哥人最好了，才不会吃掉我！你说是不说啊晓哥哥？咦？」
　　
　　理生话还没说完，我便已经克制不住将他搂入怀里。
　　
　　啊～那柔柔软软的触感，还有少年未成熟却充满弹性的身体与清纯的气息，当我拥抱着理生时，一度误以为自己正抱着里森而幸福地快要昏死过去。
　　
　　我满足地搂着理生，阖起双眼将怀中的触感牢牢地记在心底。
　　
　　只是由眼角的余光中，发觉西园寺望着我的神情中充满了怜悯。


放开了理生，我清了清自己的情绪，继续为理生上课。
　　
　　每回当我来西园府上来教课时，西园寺也总会在场。今日他穿着宽松的毛领衫，拿著书倚在窗口旁的沙发椅上阅读，我不太晓得他是否在专心聆听我和理生上课的内容，还是径自读着自己的书。
　　
　　但如同往常，我依然能感受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
　　
　　只是每当我回过头去，看他是否盯着我瞧时，却老发觉是自己神经过敏。
　　
　　因为我面向他时，西园寺也总是恰巧别过头来，见我望着他便瞧我了一会，还朝我嫣然一笑。
　　
　　原本以为是他在看我，却演变为是我在看他的情况，我困窘地别过头，久久都不敢再望他一眼。
　　
　　上完课后，我让理生一人独自写着作业，起身寻找西园寺消失在图书室中的身影。走进了一旁的音乐室，轻轻的靠在门边，如同图书室那样白净，宽阔的音乐室里的落地窗折射进午后温暖的阳光，西园寺躺在米白的沙发上，头上盖着书本，不知是睡着了或是闭目养神，音乐室里流泄着轻柔的乐曲，我缓步走进去，默默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我不想吵醒西园寺，只是想安静地待在他身旁。
　　
　　即使他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看着我，但只要同属一个空间，我的心就不由得由慌乱变得安稳。
　　
　　静静地将头枕在沙发上，悠扬的音乐依然宽广的室内回荡，轻抚着我的心，舒服地让人几乎睡去。灿烂又细碎的光芒浅浅地透由窗帘打在我们身上，我抬起头迷蒙的看向西园寺，看着他沐浴在阳光下那么悠闲自得的模样。我望着他的唇，心想若他不是西园寺，而是长大后的里森，我大概会非常渴望能亲吻他，同时，也很想被他拥吻。
　　
　　也许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西园寺睁开眼皮，似乎不意外我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书？」
　　
　　头一次没头没脑的靠在他身边，我尴尬地随口问了他一句。没回答我，他只是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将书的封面露出来。
　　
　　是『心』！
　　
　　『心』，就是那本让我爱不释手的书。
　　
　　我坐在雪白的地毯上，靠着沙发，将书由西园寺手中挪过来看着。当我自己主动伸手由他怀里拿书，而他也放手将书交给我时，瞬间，我发觉我们的交流模式由过去他主动而我被动到现在，已经不大相同了。
　　
　　西园寺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凝视着我的脸，用那深邃的双眸来取代我们之间沟通的语言。我也望着他，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不晓得我的行为在他的眼里，是唐突还是其他。
　　
　　倏然地，我慌张地移开视线，因为不想再滞留在那令人困窘的情境里。已经不晓得多少次了，我和西园寺总是这样失神地注视对方，彷佛陷入了对方心灵最深处的世界里，久久都无法自拔。
　　
　　我努力将自己注意力拉回书本中，专心地看着，西园寺则阖起双眼躺卧在长椅上。前些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雨，今日罕见放晴，外头湿润的草叶与花朵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柔嫩动人，随着凉风徐徐吹来，由窗口带进了芳香的味道。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每当微风吹过庭园时，白桦的叶片会因为相互摩擦而发出沙沙声响。我十分喜爱那样的声音，像是富有生命般节奏，喃喃低诉着生命的乐章。
　　
　　『心』这个故事，主要围绕在「老师」和「我」这两个角色身上。老师是名当代的学者，我则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两人在鎌仓的海边相遇，对彼此产生兴趣而成了朋友，但在「我」的眼中，老师总是带着一股莫落的气质与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我」还未来得及解开那迷团时，老师写了封遗书给「我」然后自尽。
　　
　　在信中，老师向「我」述说着自己年轻时被亲戚背叛的经历，同时也描述了他与友人「Ｋ」和小姐（师母）之间的三角恋情。老师为了得到小姐，意外逼死了自己的好友「Ｋ」，而终生觉得自惭不已，甚至在数十年后，因为抵挡不了内心的愧疚，最终选择了死亡的路途。
　　
　　「你怎么想？」突然间，西园寺变得十分专注，认真地朝我问道。
　　
　　「什么怎么想？」
　　
　　「对于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特别的想法，或者是特别的感触吗？」
　　
　　「我不晓得，虽然很喜爱这本书，但书后那两人之间的想法和情感，我始终不是
　　很了解……」诚实地描述我的想法。是的，我真的不懂，无论阅读过多少次，每回阅读过后，心里总留下一丝丝难解的疑问。
　　
　　「是友人Ｋ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吗？」西园寺明白我的疑问，不详述也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
　　
　　「呵，其实我也不明白呢。」
　　
　　「你也不明白？」
　　
　　「的确，我的确不明白为何老师与Ｋ两人总是如此在意另一方的动作？我也不明白为何当老师决定和小姐结婚时，Ｋ会觉得自己活不下去而选择结束生命？即使Ｋ的人生在那时显得落魄，但老师与小姐的结合，无疑是引发Ｋ自杀的原点。晓，我不相信Ｋ已经到了得不到小姐便无法生存的地步，相对的，对于小姐，我也没见到她对爱情展现出应有的狂气，反到了最后，就连老师也丧失了最初对小姐如此多的爱意……」
　　
　　「你是说？」
　　
　　听着西园寺的分析，我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强烈的冲击打散了我所有的集中力，只是依稀记得『心』里老师悲凉地诉说着自己非死不可的情境。
　　
　　莫非，莫非……老师爱上的人不只是师母？
　　
　　又莫非，老师长久以来一直寻死的意识，不单只是纯粹的良心不安，而更多的，是他发现，他爱而也爱上他的人其实是……
　　
　　我惊得噤口无语。
　　
　　「去鎌仓吧！」突然，西园寺由沙发椅上跃了起来，一扫先前的阴霾，愉悦地这么说。
　　
　　「啊？」
　　
　　「不想去瞧瞧这故事发生的城市吗？」
　　
　　「想。」
　　
　　「想去看看老师自杀的地方吗？」
　　
　　「想。」
　　
　　「前往鎌仓的车票已经订好了，上午七时半ＪＲ线，三天后出发。」
　　
　　西园寺露出了充满智慧的笑容望着我，我则局促不安地听着他的结论，觉得自己被白白耍了一道。

那天回去后，我做了一个恶梦。
　　
　　我梦见我是那“心”中的“老师”，因爱逼死了好友Ｋ，最后才发现那人其实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在梦里，友人Ｋ一下化成了里森，一下化成了西园寺。
　　
　　然后，我默默地看着他在我面前，跪坐在那灰暗不到二米的房间，一旁点着小灯，在和我道别后便举刀自尽。
　　
　　那瞬间我哭叫着，难过到彷佛连心都要碎裂成片了。
　　
　　为何哭泣？我明明就想拥抱大地。当落日随着时间西沈，当海涛随潮汐涌退，为何我没和他们一样，遵守着万物应行的道理？当鸟儿停驻于树梢鸣叫，当花朵相互争艳斗丽，为何我和他们不一样，不能在生活中寻找乐趣？
　　
　　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将自己逼入了绝境………我流着泪摇晃着头，在知道答案瞬间，心脏痛得不断紧缩。
　　
　　爱。
　　
　　那是因为爱。
　　
　　因为想要拥有那人的爱情，想到无法克制自己立即要爆发的程度。
　　
　　因为想要拥有那人的疼惜，想到即使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的地步。
　　
　　只不过，那纯粹是一种奢望。
　　
　　在我的世界中，妄想得到那人的怜爱是种愚蠢、怪异、固执至无理取闹的一种奢望。
　　
　　我第一次爱上的人，第一次奉献出去的真心，在这个世界中，全然没有半点意义，却又无法放弃……
　　
　　无法忘记那人的笑容，无法忘记那人在我面前，每个曾经来来去去的身影。
　　
　　这就是爱情？或是人生美丽的悲剧？当我不断不断地为自己的悲惨哭泣，是否就能换到一个较好的结局？
　　
　　最近，没有原由的，我时常拿起过去写给里森的日记出来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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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岁半，在翻开自己给那人的日记，看到上头的时间，算起了我爱他的日期。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的日子，我写给他的东西，一页页，使得原本空白的日记簿，满满都是字，一字一句，都是我写给那人的爱情。
　　
　　却是那么微薄不已。
　　
　　想想，我对里森的爱，虽然深浓，实际上，我却不曾未里森做过任何事，也无法为里森做到任何事。
　　
　　里森的想法是什么？愿望是什么？我一概不知，竟然还爱着对方，真是可笑。
　　
　　单单这样崇仰也能而产生爱意吗？
　　
　　仅仅是心中产生妄执而已。不曾见面、没有交集的我对他，这种情感……称得上是爱吗？
　　
　　将日记置于一旁，我曲起身体将自己蜷缩起来，默默地流着泪。虽然试着用手背擦拭泪水，却反而刺激了情绪让自己泪流满面。泪珠一滴滴地流了下来，迷糊了我的双眼，或许这就像爱情的本质，即使有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　＊　＊　＊　＊　＊　＊　＊
　　
　　
　　三天后的清晨，我、西园寺与理生，搭了ＪＲ线最早班的快车到了鎌仓。
　　
　　当我们下车的时候，鎌仓车站里的时钟指着八点五十分，车站里往返的旅客很多，人潮汹涌到让我根本无法判断出口方向，要不是被西园寺机警地拉住，我恐怕早已经在混乱的人群中迷失方向。
　　
　　「晓，你的魂魄没一起带来吗？」
　　
　　帮我拉好掉落于地面上的围巾，西园寺促狭地这么说，我则胆怯地望着周遭的环境，鎌仓这个地方，从来不曾来过。
　　
　　走出了车站，人潮渐散，我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气，仰头望天，发觉在初春回暖的时刻，原本枯黄的林木已有吐露枝桠的景象，而停驻于春桠的鸟儿啁啾不停，轻轻一跃，由树荫上方飞了过去。
　　
　　我凝视、聆听、默想着，随着轻风徐徐吹来，开始回想起『心』一书中，『老师』与『我』在这片土地上所交谈的每一句话语。
　　
　　『生在充满自由、独立和自我的现在，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便是品尝寂寞。』
　　
　　在胸口反复的品味着这句充满哀凄的话，我微微抿起唇，试着放松自己的情绪。感觉自己的人生将有巨大的变化，我却任西园寺领着我，开始了这趟在鎌仓未知的旅程。
　　
　　＊　＊　＊　＊　＊　＊　＊　＊　
　　
　　
　　没游览名胜，没参观古迹，更没见到任何有关夏目漱石的文物与居所，我跟着西园寺和里森坐上了车，由鎌仓车站出发，没多久就来到海边。没被告知行程的我，一坐上车后心情便忐忑不安，然而成为西园寺的朋友就得接受他的态度，不按牌理出牌便是这人做事的习惯。
　　
　　或许是因为假日的关系，鎌仓的海边挤满了人潮，我们所搭乘的车子却一直往右侧驶去，直到一处美丽的天然海湾出现在眼前，车子才缓缓停下来。
　　
　　「哇！好棒好棒！我最喜欢海了。」车才一停，理森便立即跳下车，兴奋地呼叫着。远离闹区的海湾人烟稀少，相较于前头热闹喧哗景象，这片宽阔的海域显得份外美丽细致。
　　
　　西园寺也下了车，和理生站在车子前方，伸长身体呼吸着海水充满咸味的空气，而我则迟疑地坐在车子里头，不安地瞧着外头猛烈的阳光。
　　
　　好刺眼。
　　
　　当我还这么想时，双手忽然被人捉住一把拉出了车外，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顶草帽就由头上盖了下来。
　　
　　「别想太多，晓。」背着阳光，西园寺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我，他宽大的手掌抚着我头说道：
　　
　　「随你要做什么都可以，这里没那么可怕的。」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信赖西园寺，还是受他所说的话蛊惑，不可思议的，我不再恐惧，不由自主往前踏了一步，一步之后，便是第二步与第三步。
　　
　　眩耀的阳光此时已不再那么刺眼，双脚踩在那柔软的沙滩上，我像个初学步的孩子走得摇摇晃晃，心情也同样上上下下。西园寺看着我，没再说什么，转头朝向已经扑进水里的理生走去，而我则跟在后头，好奇地踩着他们在沙滩上留下的一个个足迹。
　　
　　然而，当双脚真正触碰到海水时，心里那股突然涌出的喜悦之情才真的教人难以忘记。
　　
　　透明水波层层涌来，淹没我的脚踝、淹没我的膝盖、淹没我的不安。不知道多少年没来到海边，自从当时的意外发生过后，我便不曾到郊外游玩过。
　　
　　兴奋地踩着海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快乐。前眼天空湛蓝，海水碧绿，海天相连，自成一片，许久不见如此壮阔的景色，连心也都充实了起来。任由海风吹拂过身体，眺望眼前美好的影色，真的如同西园寺所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去担心，什么都不需要牵挂，只要随兴地玩耍，随兴地享受，无论是遥望蓝天碧海，或任灵魂自由飘荡都可以。
　　
　　环看四周，不禁意地注视起脚边的沙粒。浅滩中沉积的白沙在水中闪闪发亮，我想那是贝壳的碎屑，在海水经过数十年不断地冲流过后，最终磨成了如此晶莹的沙粒。
　　
　　那需要多少年的时间？一年？两年？还是无止尽的冲刷与覆返？流动宛如思念的情感，不断的磨练，无止尽的伤害，只是……隐藏在心里那么执着的思慕，又真会像那晶莹的沙粒，在岁月的历验下，最终散发纯粹动人的光芒吗？
　　
　　恍恍惚惚地望向前方，理生和西园寺在不远的地方玩着水仗，见他们欢愉的笑容，还有那飞洒在四周的水珠，我不禁羡慕起他们自然洒脱的性格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目光不由得落在西园寺的身上，他英挺的身体和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露出了几乎令人晕眩的光芒。
　　
　　我受他而吸引，不断地向前走去，迷惘又困惑地不断向他去，试图捕捉那一抹笼罩在西园寺身上的光亮与美丽，直到海水流窜过大腿内侧的肌肤时，才猛然惊醒了过来。
　　
　　「哇！」
　　
　　我惊慌地想逃回去岸上，却冷不防往后滑，眼看就要摔倒的同时，西园寺由后方接住了我。
　　
　　「没事吧？晓。看你吓得脸都青了，不敢到深一点的地方来吗？」
　　
　　「哪……哪有！你太小看我了。」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我拨开西园寺的手径自向前走去。我怎么会不敢呢！只是高及膝部的海水，小时候经常随父亲至泳池游泳的我，又怎么会惧怕那浅浅的海水呢？
　　
　　虽然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如预期反应，还走不到两步，我的身体竟然歪斜起来，双脚也抖得厉害，抬头望着眼前的海水与浪涛，发觉那像极了一个个巨大深猛的怪物，不断的朝我翻覆涌来。
　　
　　瞬间我吓得连动也不敢动，只能无助回过头，西园寺依然站在我身后，看着伫在原地不动的我，随即走向前牵住了我的手，而我，则捉着他结实的臂膀，支撑着身体，感受他温柔的呵护。
　　
　　就这样，他带着我，缓缓走向了海洋。
　　
　　「不再前进到深一点的地方让水浸到腰部，就等于不曾来到这海边一样。来，捉着我的手，没什么好害怕。你应该在心里深刻的烙印，不单记住眼前的美景，更，要享受它的独一无二的美丽。」
　　
　　西园寺柔声的说着，一步步牵引我更靠近海洋，我心里噗通噗通跳着，紧张又期待走向前方，当海水真的浸到腰部时，那种奇特的感觉就像与海天融为一体，让人久久无法忘记。
　　
　　忽然间，充满咸味的冷水溅湿了我的脸孔，我回过头去又被泼了一次，见西园寺一脸促狭的表情看着我，我也忍不住捧起了海水朝他整个人撒了过去。
　　
　　「西园寺，你这个混蛋！」我边泼边骂道。
　　
　　「晓，这样太慢啰，你看你还用手捧，要像我这样才算是打水仗啊！」
　　
　　西园寺用双手掬起了海水，一口气朝我整个人挥来，瞬间我真的湿了，从头到脚湿到尾，连底裤都没一处干着。于是我也学起他那副疯狂样，用手臂扬起了海水，朝他不断攻击回去。
　　
　　「看我这招！」
　　
　　「喔？居然变得强势了。」
　　
　　西园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看着我，眼眉与嘴角却充满笑意，见他那副模样，我也笑了，两人起劲的玩着，最后连理生都跑了过来，拿起水枪朝我们不断扫射。
　　
　　我们在海湾玩得不亦乐乎，不但盖起沙堡又捡到不少五颜六色的贝壳，我将贝壳点缀在理生和西园寺好不容易堆起了沙堡上，然后与他们跪坐在沙堡前头，双手比起了ｖ字型，让一旁的经过的游客们帮我们拍了照。
　　
　　「回去后，我要将这些『将片』都洗出来好好放入『将本』里做记绿！」
　　
　　将相片和相本讲成将片将本的理生露出了天真开怀的表情，宛如天使般灿烂地笑着。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的模样，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轻真好啊。」
　　
　　「晓怎么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听见我喃喃自语的感叹声，西园寺站在我身边低下头，微微调侃我一句。
　　
　　「你不觉得年少轻狂的岁月已经离我们好远好远了吗？」
　　
　　「是往事不堪回首吧？」
　　
　　「才不是！」听到他这么说，我立即反驳了回去，两人就这么争辩了起来。头一回见到我和西园寺这么胡闹斗嘴的模样，站在一旁的理生先是呆了一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理生的笑声，我原想一股作气的站起来离开，然而当我站起来后，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径自地站在那，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到我这副模样，原先还乐着逗我的西园寺也踌躇起来，原本那白净无瑕的脸孔竟然也微微泛起红晕。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起码我从未看过西园寺那么害臊的表情。站在即将被潮水淹没的沙堡前，我们困窘地四目相望，虽然都想和好，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前身体淋湿的关系，凉风一吹我便打起了喷嚏，刚觉得有点冷，头顶上就有浴巾落下。
　　
　　「休战？」
　　
　　「嗯。」
　　
　　就这样，我们莫名其妙和好了。品尝当地茶屋所提供的糕饼与凉茶后，又尽情在海边玩了一会，直到火红的夕阳逐渐降落在海平面的另一端后，才缓缓结束了这一天的游耍。
　　
　　夕阳西下，鎌仓海口的沙洲上有数十只海鸟在飞翔，当层层海波打上沙岸溅起水花时，那颗颗透明的水珠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在我身边不断飞舞后，再消逝在炽热的沙粒中。我与西园寺单独地走在沙滩上，后头袭卷而来的浪潮抹去了我俩的足迹，伴随海风徐徐吹来，对于那样安稳的感觉，我感到恋恋不舍，甚至开始希望时光就这么永远静止下去。

悠哉地沿着堤岸往旅社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辉温暖布满整个路面，我们散着步，偶尔交谈聊天，多半则欣赏着周遭的景致而忘了言语。
　　
　　田野翠绿的青稻与田畦中闪着光亮的流水是如此美丽，两侧树林浓密，堤岸上水仙盛开，我们走着走着，渡过一座小石桥，弯过三个转角，来到了一户伫立于山坡上秀丽的建筑物。屋外有一排竹子编制而成的围廊，顺着地形延伸约有百尺长，竹廊壮硕，围廊则外种满着不同花色的向阳花。此时正值花苞绽放的季节，紫蓝、雪白、桃红的颜色交错盛开，娇美艳丽，更衬托出后头绿竹清凉高雅的姿态。
　　
　　入口处的门版上写着「向阳花屋」字样，往里头探去则是古色古香的小径，小径的石板中种稙着花草与青苔，将前门的景致塑造得十分柔嫩动人。
　　
　　屋前大门没关，木造的门户两旁挂着防尘的青色竹帘，往里探去，玄关内站着一位妇人，像等待以久，一见到我们，立即笑容满面地起身迎接。
　　
　　「西园寺家的两位少爷，真是许久不见。」
　　
　　「老板娘，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西园寺微微屈膝，朝妇人熟稔地打了招呼，随即领着我们脱鞋入屋。
　　
　　「这位便是您先前联络时提到的相泽晓先生吗？」
　　
　　妇人望着我问道，略带岁月痕迹的眼角充满笑意。她年约五十，穿着颜色淡雅的和服，头发向后梳髻并缀上花簪，是一位十分优雅端庄的女子。妇人一边与我们对谈，一边利落地打上门口的灯笼灯。
　　
　　「是的，这回来您这叨扰，还请多多照顾。」我微笑点点头。
　　
　　「西园寺少爷的好朋友，那可真的不能怠慢了。」
　　
　　「您客气了。」听见妇人这么说，西园寺露出浅浅又害羞的笑容，低下了头，见他这副模样，我也不经意脸红害臊起来。
　　
　　真是的，我为什么要跟着不好意思呢！
　　
　　「在外头玩了一天一定又饿又累了吧，让我先领你们梳洗一番，再用晚膳如何。」
　　
　　在妇人的带领下，我们穿过回廊来到主屋，沿途经过厨房，宽广的厨房外摆放着数个大木桶，里头装着现挖的紫色甘蓝和竹笋，还有一篮篮新鲜的李子与苹果。我往厨房里探头一看，熬煮汤汁的甘美香味飘进了鼻腔中，荳蔻年华的少女磨着糯米，煮着甘芋，见我们经过，露出了亲切甜美的笑容。
　　
　　走过中庭，我们来到一处优雅的木制建筑，入屋后，来到一间宽广的和室，和室三面由绘有向阳花的纸墙构成，推开中间那扇纸墙向外望去，可见壮丽的海洋与红橙夕落。
　　
　　「好壮丽的景色喔。」我赞叹不已。
　　
　　「嗯，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转过头去，发现西园寺倚在后头的墙上，微笑地望着我。
　　
　　对于那过于美丽的笑容，我困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沐浴过后，换上浴衣，外头大钟缓缓敲打了六下，我顶着微湿的头发，套上凉鞋走出浴室，发现西园寺也已经换上浴衣，拿着一把圆扇坐在外头的茶亭乘凉。
　　
　　茶亭旁种着一排碧竹，只要风一吹便萧萧声响，凉快的感觉沁入沐浴过后的肌肤，清爽的感觉叫人舒畅快活。
　　
　　西园寺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和他俊秀的五官十分相衬，我则身穿淡绿色的浴衣，浴衣上绣有白色芦尾花。穿着如此秀气的浴衣让人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却意外受到所有人的称赞。
　　
　　我和西园寺坐在茶亭中喝着冰凉的麦茶，悠闲地听着岩下海浪涛涛袭卷的声响，理生则坐在我们身边，让名为百合的少女仔细地梳理他的头发。
　　
　　「洗得舒服吗？」西园寺喝茶，一边朝我问道。
　　
　　「很棒的地方，彷佛可以消除人一天的疲惫。」
　　
　　听着我的回答，西园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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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在向阳花屋的晚饭十分丰盛，桌上的红漆盒中装满着各式各样的鎌仓美食，不但有老板娘拿手的胡麻蕃茄，还有香气四溢的味噌烤菇料理，一旁的小纸锅中炖煮着螃蟹与贝类，丰盛的叫人目不暇给。
　　
　　红漆盒旁放着酒瓶和两只酒杯，理生因为未成年，因此只能喝果汁。
　　
　　我满足地吃着菜，一边听着西园寺与理生说起过去在鎌仓玩耍的种种趣事。此时太阳已没，星月升空，一旁服侍的少女百合为我们点上灯笼灯，一切顿时明亮起来。
　　
　　「那时的理生还很小，刚来到日本这么陌生的地方，一下飞机二话不说就哭着朝我扑来。」
　　
　　「才没有，流哥胡说！我可是很勇敢的一个人到这里来呢。」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这对兄弟俩的谈话，一边看着他们嘻笑怒骂着。理生与西园寺，一个是里森的幻影在现实中的模样，一个是成长后的里森幻影在现实中的模样，我迷惘地看着两人在面前不断交错置换，不禁意乱神迷了起来。
　　
　　口干舌躁，一旁的水杯也空了。不知为什么，我渐渐感到昏眩，体内还不断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躁热情绪。
　　
　　用手撑着头，我疲累地倚在桌上，看着我的模样，西园寺笑着说道：
　　
　　「晓醉了。」
　　
　　「我没有。」不愿承认自己不胜酒力，我抬头用力瞪了他一眼。
　　
　　「醉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
　　
　　「没醉的人也总是被人说成醉了。」
　　
　　「晓又在和我辩了。」
　　
　　「……才不是。」听他这么说，我扁起嘴将头往一旁别去。
　　
　　「试图辩解的人总不愿承正自己的意图。」
　　
　　「阐明事实的人也总被人说成在自我辩解。」
　　
　　感觉有火在末稍神经上跳啊跳着，我朝西园寺粗声应了回去。即使如此，他依究故不断地挑战我。
　　
　　「那究竟是什么是阐明事实？什么又是辩解呢？」
　　
　　「两者是相同的东西，只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便会产生不同的看法。」
　　
　　「我真喜欢你这个答案，那么……照你这么说，其实你没醉，事实上却醉啰？」
　　
　　「～呵。」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真的是这样呢！西园寺，那么就如同中国孟子所说，究竟是我梦蝴蝶，还是蝴蝶梦我呢？」
　　
　　「都有吧，那说不定是一种神秘、又不为人知的心电感应。」
　　
　　听到他这么说，我忽然忍不住冒出了一句。
　　
　　「那么……当我不断望着里森的同时，是不是他其实也正在注视着我？」
　　
　　原本当做在说笑，自己却突然哽咽起来。见我眼眶泛红，理生与西园寺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僵硬，当我抬头发现他们一脸错愕的神情，顿时也整个人呆了。
　　
　　「晓。」
　　
　　「晓哥哥……」
　　
　　发生什么事？我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吗？还是我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脑中思绪肿胀一团，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唐突的事，只是一味觉得困惑，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是病了。 
　　
　　「啊……对不起，你们别理会我的胡言乱语。」
　　
　　我红着一张脸，不断地挥手，困窘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故意干笑几声企图化解当时尴尬的情境。见我一脸羞惭的模样，西园寺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神彩，他突然站了起来，撇下还在发怔的理生，一把将我由茶亭往外头的庭院拉去。
　　
　　「西园寺，西园寺，你做什么？……你拉得我的手好痛！」
　　
　　不理会我的叫唤，他一语不发地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去。我们走出庭院，来到了海岩前的草地，前头吹来的阵阵海风，将我满脸的热气吹走了一半，我体内的烧也稍稍退了一些。
　　
　　「怎么了？为什么抓我出来？」不愿再被他拉着走，我赖皮地伫在原地动也不动。
　　
　　「没为什么？喝醉了，出来透透风，你陪我。」
　　
　　听他蛮横又口是心非地说，我不高兴地撇了过头回道：
　　
　　「说谎，其实你想要说喝醉的人是我吧！」
　　
　　「晓，你不觉得鎌仓夜晚星空的颜色，美得很动人吗？」不理会我的任性，西园寺抬头向上看。
　　
　　「是很美丽，但和我们原先谈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啦！」
　　
　　「那么，我们原先谈的话题是什么？」
　　
　　「唔？我记不起来了……原来我真的醉了啊。」突然领悟自己真的醉了，我皱起眉头，自嘲地苦笑起来。
　　
　　也许是听见我的笑声，原本走在前头的西园寺忽然停下脚步，那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走在后头的我整个人撞在他的背上。但他转过身看着我，用着我长久以来一直追寻的绿色眼眸凝望着我，轻声缓缓地说：
　　
　　「对不起，晓。只是刚刚在茶亭里，第一次见到你那么困惑、伤心又强颜欢笑的表情，那样的晓，我不想与其他人分享……」
　　
　　听着那么叫人心颤的话，在那一刻间，我以为我的心脏将永远停住不再跳动。
　　
站在山岩的小径上，四周空无一物，除了广大的芒草原和满空星光，芒草原的尽头则一分为二，左侧没入森林，右侧则连接海湾上的高耸峭壁。
　　
　　海涛打上岩岸的声响很大，然而有那么一个剎那，我脑中除了西园寺口中说的话，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知道西园寺爱的不是我，他爱的是别人，倘若如此，又为何说出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话？僵硬地转开自己的视线，我借故开始左右言它。
　　
　　「…西……西园寺，你别胡说了。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我们来鎌仓是为了什么？莫非单单只是想将我灌醉吗？还没看到呢！老师的想法和老师的心，究竟在哪？」
　　
　　「老师的心，你不都早就知道吗？」凉飕飕的声音沾上了我的背脊，冷得叫人发颤，我回过头望向西园寺，发觉他深邃的眼瞳，在听完我说的话后，由失望后逐渐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残酷。
　　
　　「我不知道，你别胡说！」
　　
　　「你知道的，晓。你的心思比任何人都细腻，怎么会不知道答案。告诉我，老师是为什么而死的？」
　　
　　西园寺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发严厉。
　　
　　「不……不要！」
　　
　　摇着头，我不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然而他的声音却宛如魔咒回绕耳边。我受到他言语的压迫，只能不断地挣扎、抗拒，最终还是陷入他所控制的魔障中。
　　
　　西园寺一步一步朝我接近，我便一步步地向后退，他的视线紧紧攫住了我，几乎让我快要窒息……
　　
　　「晓，来，告诉我。」西园寺将手伸了过来，将我牢牢地扣在后头的树上，我挣扎着，他不放开我。
　　
　　他只是望着我，那茵绿的双眼在黑暗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恐怖、压迫、无法抑制却又魅惑的感觉。他审问着我，用着他无穷的魅力，我们两人之间宛如假象般不切实际存在的友谊，在最初就不是公平的游戏。
　　
　　「老师……老师他……」我张开了口，牙齿发颤。
　　
　　「老师为什么而死？」
　　
　　「老师……」害怕的泪水由脸庞滑落，沾湿我的脸颊。
　　
　　「晓！」
　　
　　「老师是殉情死的！」在他的暴力威胁下，我说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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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理会我的愕然、不安甚至极至恐惧的神情，西园寺依然亳不留情地逼问着我。
　　
　　「老师为何殉情而死、又是为了谁而选择自尽？……是师母？老师真的爱着师母吗？」
　　
　　「若是真的爱着她，怎么会舍得留下她一人孤留在这世上？你这个混蛋！……老师爱的人是友人Ｋ，他是为了友人Ｋ而死的啊！」再也无法忍受他那种尽乎威迫般的逼问，我一把将他推开，不顾一切地大吼了回去。
　　
　　我瞬间呆了，这么胆大的剖析、疯狂的言论，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些话，竟然是由自己说出来。
　　
　　虚弱摊软地坐在地上，心情就像绑了铅块般沉重。我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原本繁星密布的美丽夜空，此时竟然剩下黑幕一片，好空洞，好虚无。
　　
　　「老师死在哪里？」西园寺继续逼问着我，而我早已无力和他对抗。
　　
　　「死在鎌仓的海边。」
　　
　　「老师的心在哪里？」
　　
　　「早在友人Ｋ死去的那一夜里，老师的心就永远的死去了。」
　　
　　最终，我看见西园寺的嘴角，露出了近乎是满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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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文学的世界中，有一种人是文学的疯子，容易就被书本中的内容与情境所掌握，继而成为它的奴隶而无可自拔。
　　
　　这种人，心里有伤，因为有伤痛的情况下，一旦沈浸入书中的世界，在书里得到了安慰，人便异样了。
　　
　　此时西园寺的眼神中，充满着文学疯子的狂气，他逼问着我，审视着我，再藉由我的答案，来得到他心里的满足。
　　
　　他是『心』的疯子，而我，或许也是。
　　
　　因为如此，他疯狂利用了我，来得到对于『心』一书中他对老师及友人Ｋ之间情感的确定，而老师及友人Ｋ的感情，便是他心里的慰藉。
　　
　　实在是太卑鄙了！
　　
　　我失神地坐在地上，直到他再度开口，才突然清醒过来。此时西园寺的口气已不如先前蛮横，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直瞅着我。
　　
　　「晓，你曾想过不顾一切的死去吗？」
　　
　　「想过。」
　　
　　「我也是呢。……为什么会想死？」
　　
　　「因为见不到所爱的人，得不到所爱的人，心里痛不欲生，悲伤到想要丢下一切死去。」
　　
　　「那又为什么始终不曾真的死去呢？」西园寺凝视着我，声音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或许是觉得，我若这么糊里胡涂的死了，不但自己会瞧不起自己，就连里森也会轻视我。……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被他讨厌，所以才没有勇气解决自己，不过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何时自己会再也无法承受那个极限，最终忍不住去死了也说不定。」
　　
　　「很孤单的感觉呢，晓。」
　　
　　「或许吧……」想起他方才卑鄙的行径，我默默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海浪又再次卷上岩壁，发出巨大的声响，西园寺叹了一口气，将我由草地上扶了起来，那瞬间，我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走，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我有事还没告诉你？」
　　
　　「是的，还没告诉我，你是否也曾想过不顾一切的死去？……你也没告诉我，谁是你心里那个潜藏不去的阴影。」
　　
　　对于他方才对我如此粗鲁的行为，我感到很失望。但并不是失望他利用了我，而是失望……我对西园寺而言，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重要的程度。
　　
　　那种失望，让我心里觉得十分沈痛。
　　
　　「西园寺，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听到我这么说，原本正打算朝主屋回去的西园寺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朝我露出他一贯伪装的笑容。
　　
　　「秘密。」
　　
　　听见他如此回答，我一点也不意外。
　　
　　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的告诉人，我抿了抿嘴撇过头，脑中什么都没想。不再看着他，我抚摸着布满原野上的野菊花，决定反击。
　　
　　「西园寺，我晓得你的秘密。」
　　
　　用手指划过柔嫩的花瓣，感觉被他任性伤害多次的我，这回想要亳不留情地，伤害他过度守护自己的心情。
　　
　　「喔，你知道了什么？」一贯嘲弄调侃的语气，让我对他残有的宽容之心在顿时宛如尘烟消散，不再存在。
　　
　　「你在当时……就有喜欢的人吧，在意大利拍摄那部电影的时候。」
　　
　　听到我这么说，西园寺脸上的表情倏然变了，那是近乎惨白的颜色。头一次，我见到他受到那么大的惊吓。然而，如同他方才对待我的一样，我亳不留情的质问他。
　　
　　「虽然站在那片草原上，扮演着里森这样的角色，但在你的心里，透由着摄影机时，在看着谁？」
　　
　　见他一脸阴沈的表情不作回答，我不加理会，径自说下去。
　　
　　「西园寺，你知道我时常做什么事吗？当我承受不了，心里想着再也不要爱里森的同时，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个按键，只要按下去，粉身碎骨便能见你一面。」
　　
　　「仅管自己粉身碎骨，只要按下按键便能见里森一面。每回当我脑中这么想时，手掌早已经迫不急待地向前打下去了。」猛然拔断了一株小草，彷佛那就是我所形容的按键，而那不迟疑的动作则代表了我的决心。
　　
　　虽然那不具有任何意义，但我总是不断这种方式来确认我残破的感情……又或
　　许是我的感情，残破到只能用如此无意义的方式去确认？
　　
　　心里有股发霉的晦暗，虽然悲伤的想着，现实的中我却还再不断地伤害西园寺。
　　
　　「很多很多次，都是如此。然而，相较那么爱着里森的我，却晓得里森的眼里只
　　有别人的存在。他的眼神痴痴地望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人，越感觉他爱情的浓烈，我的心就彷佛被人挑出来狠狠抽打一番。」
　　
　　「西园寺，你也是吗？你当时对那个人的感情，就如同我现在对里森的感情一样吗？」
　　
　　我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此时时间已接近半夜，满潮所涌起的海水将沙岩覆盖，朦胧的月光破碎的撒落在昏黄的海面上。面对着西园寺，我无法再抑制心中的不满和疑难，一口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如果如此，你又为何这么对待我？明明就知道你的存在对我多重要，又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来伤害我？若你需要人陪你一起舐舔伤口，那就明白的说，不要利用我对里森的感情，来治疗你心里和我不相关的伤痛！」
　　
　　我由地上站起来，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亳不保留丢出那么强烈的话语，西园寺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那脸色越发越惨白，像是被人掏空般，目光空洞缥缈，彷佛无身都笼罩在无法形容的悲伤之下。
　　
　　我看着西园寺的脸，愕然发现这几个月内，我对他的认识由陌生到熟悉，即使一直处于被动情绪的我，看着他现在的表情，也能了解他过去在感情上受过委屈与伤害，也了解为何他又将那脆弱的一颗心，独自埋在他过去不愿提起的回忆里。
　　
　　现在的他，不悲伤也不快乐，相比总是在哭泣的我，他更是不流泪。虽然不清楚
　　过去的他究竟受过什么创伤，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疼痛着，疼到彷佛失去求生的意志，将自己的一切葬送在绵长荡漾的波底。
　　
　　「……我不要你这么待我，若要我认同你的想法是你带我来鎌仓的理由，在一开始就明白地告诉我！」
　　
　　我望着他的眼眶中已蓄满泪水，并不是在责备他，只是时常发现他与我有同样受伤的表情。我想懂，我想理解，我想知道西园寺的心里，还隐藏着什么不欲人知的秘密。
　　
　　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告诉我……
　　
　　在拉着我出来时，西园寺的手上提着外出用的小灯笼，当他将小灯笼举起时，将他的脸庞印照得十分清楚。我清楚地看着他，发觉他的眼神太过孤单，他的表情也太过寂寞，身影更是没落不已。当浓厚的雾气开始成形，而雨水由天空落下擦过他的脸庞时，我分不清那是天上落下的雨，还是西园寺所掉下的泪。
　　
　　听着我的话，西园寺默不作声，他低下了头，不让我见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是他真的哭了。
　　
　　如此坚强的西园寺，竟然在我面前滴着泪水。
　　
　　他不哭出声，只是不断地流着泪，那美丽的泪珠由绿色的眼瞳中涌出，滑过面颊，再滴落至土里。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不堪的模样，我的心，随着他的泪，痛得彷佛都要碎了。
　　
　　不要。
　　
　　我不要！
　　
　　我不断在心里大叫。
　　
　　我不要他这样，我不要我的里森为别人而受伤难过，我不要看到我们好不容易相遇的西园寺、那个总是促狭地盯着我笑的西园寺，在我面前为了别人那么伤心欲绝的模样。
　　
　　不！我绝对不要！
　　
　　在没落的雨声中，我缓缓靠近他，他没有防备，任我用手捧着那被雨水沾湿又悲伤不已的脸颊。不顾一切的，我吻上了他。
　　
　　我吻着他的唇，充满柔情，彷佛在亲吻着里森，但又是西园寺的唇瓣。
　　
　　起码在当下他不仅仅是里森，而是西园寺，而我们第一次的亲吻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渐渐不复记忆。
　　
　　我捧着他的脸吻着，直到再度清醒后。
　　
　　瞬间我呆住了，瞬间清楚自己做出羞耻的行为，西园寺没动，但却迷蒙地望着我，眼神带着略为吃惊的神色，彷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别说他不相信，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发现他对我举动没反应，我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也或许是失望到什么都说不出口。缓缓的，我离开西园寺的身体，不敢再看他，匆匆别过头，狼狈地朝着后方的黑幕里奔去。
　　
夜已深，远处传来风吹过林间所发出的幽幽声响，我脚步凌乱地奔跑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听着不断由自己体内传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敲打着鼓膜让人觉得万般难受。
　　
　　就这么倒在荒野中，汗湿的衣裳黏着在皮肤上，我喘着气，无法言语。
　　
　　人在冲动时，心脏会跳个不停吗？当发觉自己犯下愚蠢的错误时，还能假装一切没发生，重新再来吗？
　　
　　老天，我与西园寺的爱情，是错的？若这一切都是错误，又是为了什么而错？
　　
　　我用手掌覆盖脸颊，全身羞耻而颤抖，莫名哀伤到了极点，不一会便潸然泪下。潮水不断拍打着岩岸，轻轻渗入海砂之中，我的脸颊因哭泣而抽痛扭曲，内心因悔恨而胀满。
　　
　　几乎还可以感觉心在狂跳，像是在为西园寺而跳，像是在为自己而跳。
　　
　　可惜，当我将西园寺和里森化为同一个人时，对方的行为也明白地拒绝我。
　　
　　里森不存在，西园寺陷在过去的爱恋中不可自拔，而我，则落入自己设下的情蛊中无法挣脱。这是什么世界？西园寺并不爱我，却对我有特殊的情感，我爱的人是里森，却因为太过寂寞而想拥抱西园寺……
　　
　　没想到我竟然克制不住强吻了西园寺，而对方，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到自己方才做得蠢事，我就不想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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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起身，我疯狂地赤着脚在山野里疾奔，不过一晃眼的工夫，便来到面向海洋的悬崖上。
　　
　　很久没跑得那么快，在双腿无法负荷的瞬间，我身体一斜，就这么重心不稳地往一旁的小山沟里跌下去。
　　
　　我摔倒了，扭伤脚踝，满身泥巴，抬起头望向天空，发觉雨停了。那晚，雾气非常的浓厚，四周迷漫着冰冷又沉重的湿意，即使身处在广阔的林野间，抬头也不见半颗星星，我无助地坐倒在湿冷的草地中，无力再奔跑下去。
　　
　　万籁俱寂，身前身后都不见人影，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还有那滴落于土中的汗水，我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哭叫声。
　　
　　晚风由远处彽鸣，山丘上的野草随风狂乱摆动，我泣不成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哀伤袭上心头。在泪水濡满双眼的同时，我想起自己寂秋的平原，那个写了开头，没有结尾，至今还搁置在那……不堪回首的故事。
　　
　　平原的孩子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不可能触及到的存在，那么显眼的星星小孩，别说那美丽如波的金发和白磁脸颊勾去他的魂魄，就连对方的一频一笑，都能让他瞬间心慌意乱。只是，同处于不同世界里的两人，就算自己如何爱慕着星星小孩，对方也不会瞅他一眼，更别说是关心他的生活，或是填满他对他充满爱情的渴望。
　　
　　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啊……又为什么，即使如此，还是非那人不可地深深爱着对方呢？
　　
　　平原小孩陷在自己虚幻的痴恋里，折磨自己，却永远逃不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得如此？为什么逃不出去？我挣扎着，妄想着，执意将一切虚幻不实都打碎。我不想屈服，不想放弃我对他的爱，更不想象一般人将无法圆满的爱情收在过去的回忆里，再期待下一个人的疼爱与拥抱。
　　
　　我根本无法接受别人，除了里森外我什么也不要！除了那个人外，我谁也不要！
　　
　　瞬间我笑了，也哭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老师为何选择死亡了。当发现自己的爱情无疾而终时，也只能选择这么一条路了吧？
　　
　　挣扎了十几年后终究选择死亡，是否在一开始就殉情于友人Ｋ才是应该？
　　
　　老师对朋友的情感，逼得自己走向了无可自拔的死亡道路，而我，不也早在写下寂秋平原这个故事时，就已经预告了自己的死亡吗？小孩倒在大雪纷飞的平原上，因为无法放弃对星星孩子的思念，无法放弃对他爱情的妄执与追求，不就因此断结了自己的生命吗？
　　
　　是啊，原来我早就该死了……
　　
　　无论如何祈求都无用，天神的手指早已指向了坟墓。
　　
　　疯狂摇着头，疯狂哭着，我像只无头绪的苍蝇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慌乱中。
　　
　　就算不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为了什么活下去。曾经听说，每个人都只有半个灵魂，在这混乱的世界中，寻找属于自己另外一个灵魂的半身。倘若我与里森，是各半个灵魂，若我爱他爱到彷佛他是我半身的灵魂，为何他对我不是如此？
　　
　　谁又是他半身的灵魂？倘若真的是别人，那我的爱情又算什么？长久下来那么深的痛楚又算什么？
　　
　　……不管他爱的是谁，是谁灵魂的半身，在我心里，里森永远是我灵魂的半身。然而，当他爱的人不是我时，我的……灵魂，也同时不存在了。
　　
　　因孤独而悲伤，悲伤到几乎连呼吸都觉得滞碍，在整个心情和思绪都充满着里森的日子里，光阴飞逝。结果又如何呢？这三年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里森，在接来的岁月里，他那如梦一般不切实际的幻影，又要如何一次一次的继续折磨我？
　　
　　当心不断因悲恋而衰弱时，自己又能够再承受多久？
　　
　　我抑制不住刨入胸口的悲伤，忍不住放声哭叫起来。
　　
　　「哇─────！」
　　「哇─────！」
　　「哇─────！」
　　
　　只是无论我再怎么哭嚎，即使叫到肝肠寸断，依然见不到里森，也得不到所属于那人真心奉献出来的爱。
　　
　　剎那间我彷佛看到了西园寺的面孔清晰又模糊的出现在面前，却又是那痴痴望着别人的脸……
　　
　　算了吧。
　　
　　一切都够了。
　　
　　我忍着痛苦爬起来，疯狂到只想自我了断的同时，前头出现的是下方海波翻腾的山崖峭壁。
　　
　　原野上的风强力的吹着，两旁的树林发出刺耳鸣响，随着夜深，寒意逐渐沁入身体。我站在崖边，望着底下不断巨烈拍打着岩壁的海浪，心脏急速地跳动着。
　　
　　有那么一刻间，在我决定自我了断的时候，周遭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海波停了，风也止，所有的一切在我面前静止下来，全都望着我，等待我在那瞬间结束自己的生命。
　　
　　脑中空白一片，我向外踏出人生中的最后一步。
　　
人一旦决定要死时，失去生命时其实很快，连后悔回顾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想要后悔，只是在身体急速落下的瞬间，脑中出现了西园寺的身影。
　　
　　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侵袭着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我陡然尖叫起来。此时身体悬空，心脏彷佛被抽离身体，头一次有那么胆颤心惊的感觉，在我还来不及向下坠落的同时，衣领被人突然拉住，一眨间便将我往上拉了回去。
　　
　　「哇！」
　　
　　那是一股非常大的力量，大到将我整个人呈弧线型扔到后头的野草中，随即粗暴地压制我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
　　
　　我颤抖着身体，惊慌地看着眼前的人，朦胧白雾中出现西园寺的脸孔，他愤怒地用着双手紧紧勒住我的臂膀，厉声地责备着我道：
　　
　　「晓，你在想什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晓！」
　　
　　他骂着我，脸上的表情因愤怒和焦躁而扭曲变形，我看着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想起我和他之间混乱复杂的关系，心里不由得觉得既酸楚又羞耻。
　　
　　在西园寺面前做出那么丢脸的事，现在又让他见到我懦弱无能的模样，无论西园寺是不是里森，我都已经在自己最心爱的人面前做出如此令人羞愧举动。
　　
　　……天啊！他会怎么看我？他会怎么想我？如今的我在他眼里，只剩下如此愚蠢幼稚的模样吗？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用力推开西园寺，我转过身用手指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脸蒙住，身体也蜷缩起来。此时的我，只剩下残留的羞耻，我不断叫西园寺别看我，是真的希望西园寺不要再看我。
　　
　　不爱我也罢，不让我死也罢，只是不要再强迫我，将那么难堪的面孔，再度面向你……
　　
　　「晓！」
　　
　　「求求你不要看我！……不要……我不要！」
　　
　　我趴在地上哭喊着，一直不愿让他扳开我的手，直到西园寺将我整个人由地上抬起，我才开始惊慌挣扎。瞬间，他巧妙地用一手制服了我，另只一手则抬起了我的脸，拨开我凌乱脏污的头发，见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着，那碧绿色的双瞳怔了好一会，然后捉住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搂入他的怀中。
　　
　　「晓，你真傻，你怎么会这么傻？」
　　
　　他的声音带着悲泣，带着惋惜，带着许多许多我不了解的情绪，只是在我能理解前，他已经牢牢抱住我，勒紧了我的一切，让我与他的身体相合在一起。
　　
　　「晓……」
　　
　　他开始叫唤起我的名字，一次一次叫喊着，时而低喃，时而尖锐，就像在反复确认般捧着我的脸，叫唤着我的名。听着他的声音，我闭起眼睛开始流泪，感受着那紧搂着我的身体与温度。
　　
　　西园寺的拥抱十分温柔，却又是一种充满悲伤的温柔。确定的是，那种感觉一辈子叫人难以忘记……
　　
　　从来不曾被别人那么深刻地拥抱着，无论是男人或女人。此时在他怀里，我觉得自己像是他举世无双的宝贝，仅管那只是错觉。
　　
　　虽然也想呼叫他的名字，先前犹疑不定的里森与西园寺的名字，此时自然而然选择了后者。
　　
　　不管是里森或西园寺，我只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需要我。
　　
　　需要我的存在，让我知道我还有希望，还能为了他，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要……不要放开我……」
　　
　　我将手伸向西园寺，紧紧搂住他的背脊，当我这么做时，西园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突然将我的头发向下拉，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
　　
　　那是春天一个寒冷又寂寞的夜晚，寂寥的山崖间，无助的海浪由下翻起，溅上了岩岸，再留下孤单的水花，独自残留在岩壁上。
　　
　　他吻着我，用他的嘴唇触碰我的嘴唇，反复来回试探。
　　
　　西园寺的唇有些干涩，我的也是，但我们却持续用嘴唇搓揉着，直到他忽然放开了我的头发，望着我说道：
　　
　　「亲吻不是这样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拭掉我脸上残存的泪水，然后再度吻上我。
　　
　　那是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亲吻，当他将舌头伸进来时，我惊得整个人差点呆掉，而他吻着我的唇，吸吮着我的舌，我则不断呻吟抗拒，在肌肤与肌肤相触的瞬间，产生了全身躁热的情绪。
　　
　　即使阖起双眼，也能感觉自己是那么的需要对方；无论心灵或是肉体都在相互呼唤，若不是我们不爱对方，或许在当下便发生了关系。
　　
　　他温柔的手掌抚摸着我，他温暖的体温包围着我，山野的夜晚虽然寂寥冷清，此时的我起码不是孤单一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轻轻捉着西园寺的衣领，垂下头，低声道歉。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他搂着我的头，让我靠向了他的肩。依赖着西园寺，感受到他对我付出的宽怀和包容，忍不住，眼角又噙满泪水。
　　
「同样的路再回头走是一件很蠢的事，偏偏人学不会教训，总以为失去的最美，又或许说人是感情的生物，宁可花一生在重复的错误中流离颠沛，却又不断渴求幸福到来。」

「你指的人是我吗？」

「不，我说的人或许是我自己。」

西园寺看着我，我望着西园寺，我们坐在崖边的大树底下，在黑暗中看着海浪，听着浪涛。虽然风大，但他搂着我在他怀里，而我也拥抱他互相取暖，天气虽冷，却没人想先起身离开。

「我是一个协调性很差的人，心里有想做的事情时，总是奋不顾身、即使伤害了别人也会去做。只是这回，晓，我很抱歉我利用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虽然他心平气和的这么说，我却由他低垂的双眼中瞧见深深的羞愧。

「西园寺，你喜欢的人是谁？」

没回答他，我问了我想知道的事情。他怔了怔，露出苦笑。

「我爱的人，是一个我爱他，他却永远不会爱我的人。」

西园寺微微皱起眉头，虽然搂着我，双眼却直视着前方，他眼神中有恨意，有爱意，还有更多更多，我无法了解的情绪。

「晓是个除了里森以外，没有办法再接受别人的人；而我是失去爱情，只能追寻着平原小孩的人。如果由我来做晓的情人，而晓来做我的情人的话，是不是可以过得比现在幸福呢？」西园寺没看着我，却喃喃自语说着。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心里都各自拥有不可被取代的人，如果能那么轻易的替换，最初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说的也是。」听我这么说，西园寺蹙眉一笑，他笑得很无奈，让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那么想过。

没再说什么，我沉默地低下头，倚在他的怀中，任他温暖着我，一边回想着他方才说的话，不禁觉得我俩实在很悲哀，眼睛眨啊眨着，泪水又掉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能遇见你真好。」

「我也何尝不是如此。」听我这么说，西园寺伸手揽住我的头靠在他胸口说道。

「我十六岁回到日本的那一年，碰巧是我在感情上最失意的时候，那时的我很糟糕，糟糕到觅死寻活，给周遭许多人带来麻烦，直到无意间读了你笔下的寂秋平原，才让我渐渐脱离当时痛苦的泥沼中。」

「那么……」我转过头惊讶地望着他，西园寺瞇起眼睛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追寻你，一直想见你的原因。你在寂秋平原中所描写那原孩子的心，便代表了我当时的心情，不单单因为那情境相似，更多的是你将我对那人纯粹的感情抒写了出来。在看完你的文章后我数度不能自己，是因为在你的作品中找到了深深的共鸣。」

「西园寺……」

「我向来不对你吐露自己的心事，是因为不想让你见到我脆弱的一面，只是没想到这回差点因为我的任性而失去你，只要一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想到你可能从此离我而去，我的心就紧张地快停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羞惭地低下头。

「你以为死了，就见得到里森吗？」

摇头。

「以为逃避生命，就能够见到里森吗？」

我依然摇头。

「那么里森在哪？除了我之外，你还能在哪里找到比我更接近里森的存在？」

听到他这么说，我不悦地嘟起嘴巴。

「哼。」

「不服气？」

「当然。」

听着西园寺说自己是最接近里森的人，我好嫉妒。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呢，若是比起最爱里森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我。

在那片黄金色麦田上奔跑，长久以来心中那么独一无二的人，并非西园寺的出现，就能够轻易被取代，也不会因为他是唯一我能够倚赖的希望，就能将一切的思念寄托在他身上……

一想到里森的笑容，我仍然悲伤地想哭，但现在的我，更想了解西园寺心里的伤痛。

虽然他的脸色依究苍白，但看起来心情愉快，或许目前相互依靠、相互舐舔伤口，不会让我们特别快乐，但起码，能让彼此短暂地逃离自己的伤痛；受伤的心灵虽然无法愈合，却也不会因为无尽的等待而持续扩大……

「你的心在哪里？」西园寺的声音又恢复那原本那优美、沉稳的音调，在我头顶上温柔地说。

「我的心，依然在那片秋天的平原上。」

那是更深，也更沈的夜了，浓雾散去，大气里蕴含着霜白的光彩，月光流泄的光影落在我俩身上，虽然下起细雨，却不足以驱散我们身体间的热潮。

柔软湿润的雨丝不断落在我们身上，而我和西园寺静静听着那潮水轻轻打上岸边的声音，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放掉。


(完)

寂秋平原番外-珍珠


那是二月中旬时候的事了。
　　
　　某个落雪的夜晚，我穿着厚重的外套，吐着白烟，漫步走在宽阔的道路上，朝着西园寺家里的方向走去。
　　
　　我默默地走着，手里提着纸袋，里头装着要送给他的东西。由于时间接近午夜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两旁的行道树上积满白色的结晶，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我抬头望着那银白色的光芒，心中涌出层层浓重的孤寂感。
　　
　　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我，还是难免觉得寂寞，特别当我想起里森的时候。
　　
　　怎么能这么爱着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悲伤的心情？我想着里森，想着他面孔和笑容，心里不禁酸得发紧。
　　
　　时常在独自一人时，会听着有点悲伤的音乐，让里森的身影，随着那起伏上扬又低缓落下的旋律，不断盘旋在心里的每个角落。
　　
　　我让里森在那里，轻轻跳着圆舞曲。
　　
　　他越跳着，我就越来越伤心。
　　
　　明明忘记就好了，但我总刻意让他的身影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彷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爱他的心情。
　　
　　黑色的天空没有半颗星星，由嘴里吐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下变得白色烟雾，在充满热情阳光的意大利出生的里森，没见过这种奇妙的景像吧。
　　
　　我没理由的笑了笑，笑得那么得意，下一秒却愁云惨雾。这样矛盾的心情，自从在爱上里森后，就不断地重复上演。
　　
　　我明明爱着他，想见他，却又想逃离他。
　　
　　我不由自主地爱他，热切地想见他，却又因为爱得太过痛苦而想离开他。
　　
　　心里的恶魔叫我背叛对里森的爱情，这么一走了之，从今以后海阔天空，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一个全新的生活；心里的天使却耳提面命地提醒我，若真爱着那个人，就要永恒地贯彻对他的情感，为他牺牲奉献，一心一意，直到终老。
　　
　　无论哪一个选择都叫我痛苦，无论哪一个决定都无法让我快乐，陷入两难之中的我，不知所措。
　　
　　有时我会忍不住自嘲自己的自虐的行为。
　　
　　明明忘记就好了，明明敞开心胸离开他就好了，若爱一个人的心情若能这么简单就舍弃，我想那就不能称得上是爱了吧。只是我没想到爱一个人，却必须忍受因为爱他伴随而来的孤独与寂寞。
　　
　　我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是一生一世都得不到，却得永远忍受着见不到里森的痛苦……
　　
　　笨蛋！只要一想到这里，眼泪就会不争气地冒出来。你要坚强啊！相泽晓，里森是一个坚强、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会挺起胸脯面对、同时又温柔对待万物的人。而我深爱着他，敬仰着他，所以不希望变得懦弱……
　　
　　我不希望被他看见自己无能的模样，我不想被他瞧不起，也不想瞧不起我自己。
　　
　　「呼。」
　　
　　突然想，若能被他看到无用的自己，说不定还值感激，可惜我连见都见不到他，无论做什么都见不到他，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变得沉重又丧气。
　　
　　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雪堆，明知道踢了里森也不会由里头跑出来，但我还是无意义地做出一些蠢事来发泄心情。
　　
　　觉得好冷好冷，冷到连身体都会忍不住颤抖，我加快脚步，朝着西园寺家的方向跑去。
　　
　　
　　＊　＊　＊　＊　＊　＊　＊　＊　
　　
　　
　　当我到达西园寺家门前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晚还到别人家拜访，虽然很唐突无礼，但由于事前已向屋主和屋主的弟弟联络，硬着头皮我还是走了过去。
　　
　　西园寺家是很大的法式宅第，外头有长到不见两头的围墙，门口则有警卫驻守，由于这阵子我常来为西园寺家最小的少爷上课，一见到我的面孔，警卫们随即打开大门让我进去。
　　
　　「谢谢。」打声招呼后，我继续向前走，由围墙到主屋的大门有几百公尺那么远，然而一进到前庭，就好像突然来到另一个国度，那让在日本土生土长的我，每每都觉得惊艳不已。
　　
　　若要形容那美丽的景色，就算花上一天一夜也描述不完，更别说我原本就是个不擅说话的人了。
　　
　　我缓缓走在铺着细石的小路上，由大门至主屋之间是一片宽广的草坪，正中央有条数公尺宽的小河流连接至一旁的清彻光滑的湖泊，小河上有座浅黄石砖砌成的小桥，上头爬满藤蔓，两旁则种植着数种不同的花丛，层层迭迭，银杏树、苹果树、白桦树、梧桐树、冬青树和数棵上了年纪的老橡树分布在主屋与湖泊四周，构成一副十分美丽，美到叫人难以忘怀的画面。
　　
　　走过桥，在灯火的照耀下我走过种满二月兰与三色菫的小径，部份的花园虽然遭到积雪覆盖，但仍然可见它生气勃勃的模样，若是春天来临百花盛开时，想必一定更加漂亮吧。
　　
　　我就这么边走边欣赏着暗夜中的前庭，一不会便到主屋门口。
　　
　　主屋的屋顶是淡淡的蓝紫色，屋身则是白黄色，虽然才四层楼，但每一楼都有七米至八米那么高，虽然是五十几年的老房子了，落地窗设计却让屋子看起来高雅而不阴郁，为了防寒防潮湿的关系，主屋一楼还特别加高一公尺，若要进到屋里，必须先踏上屋前米白色的台阶。
　　
　　正门两旁种满茎干粗厚的蔷薇树，沿着台阶旁的石柱攀爬，在冬天时候虽然不开花也没叶子，却让原本典雅庄重的屋子添加一股浪漫的风味。这么美丽的华宅听说是西园寺的祖父当初为了追求祖母而建造的房子，传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之间经过几次的整修，二十多年前当西园寺的母亲由法国远嫁日本来时，带来不少白色石雕与古董家具，此外她还种植了不少花卉，让整幢宅第的色彩景致变得更加丰富多变。
　　
　　这么漂亮的房子，西园寺的父亲却因为生意的关系一年中有好几个月不在日本，母亲则趁冬天时返回法国探视亲友，直到下个月才会回来。这段时间，西园寺宅中，只有西园寺朱生，西园寺流生，与西园寺理生三兄弟居住，我因为西园寺的关系而成了他弟弟理生的家教老师已经有一个半月了，但至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西园寺的哥哥西园寺朱生。
　　
　　听西园寺说他因为负责西园寺财团在北亚的生意因此早出晚归，平时难得见上一面，不晓得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和西园寺长得像吗？我边想边走上阶梯，还没敲门，西园寺已经推开门出来迎接我。
　　
　　一见到我，他露出了笑脸。
　　
　　「你来了。」他望着我，连眼眉都微微地向下弯，愉悦地调侃。「瞧你穿得像雪人一样，外头真的那么冷吗？」
　　
　　「嗯。我的耳朵冻得好痛喔，今晚只有二度喔。」
　　
　　「谁叫你不让我派车接送，坚持要自己走过来。」伸手替我拍掉身上的雪，他担忧地嘀咕道。「这么晚了，路上又湿又滑，要是不小心滑倒了怎么办？」
　　
　　「我喜欢一路上走来你家的感觉嘛，沿路上可以看到好多树木，还可以顺便沈淀心情，只是没想到今晚真的好冷喔……哈…哈咻！」
　　
　　「真是麻烦的家伙！」
　　
　　见我鼻头红红地打了一个大喷涕，西园寺皱着眉头将我一把拉进屋内。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进到屋里，还没脱鞋，玄关前便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我扑来。
　　
　　「晓哥哥！你终于来了。」
　　
　　「理生，这么晚还没睡吗？」惊讶地搂住眼前的孩子，那是西园寺的弟弟理生，此时正抬头露出晶亮的眼眸朝我微笑。
　　
　　「还没，因为你要来啊。」
　　
　　他淘气地眨眨眼，拉住我的手偷偷在我耳边说：
　　
　　「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嗯。」
　　
　　「你们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当然是流哥的坏话啊。」
　　
　　理生调皮地笑道，见我们两个窃窃私语，西园寺好奇地探头过来，却被我们一把推开了。
　　
　　由于时间已经不早了，西园寺唤来保姆送理生上床睡觉，直到回房前理生还一直偷偷地向我使眼色。
　　
　　我跟着西园寺的身后来到主屋的西翼，那是三兄弟专属的活动空间，他领着我到其中一个大客厅，那是一个十分温暖的房间，相较于外头寒冷的天气，壁炉里有的熊熊的火焰燃烧，高挑的天花板和浅绿色的壁纸相当合衬，纯白的沙发椅上有水蓝色的抱枕，木头的地板上铺着古老的波斯花纹地毯，虽然是男孩子使用的空间，但桌上仍插着高雅的绣球花与玫瑰，让室内添加不少柔和舒适的感觉。
　　
　　我曾经来过这个房间好几次，因此并不觉得陌生，客厅中央的方型桌上摆着一副玩到一半的西洋棋，看来在我来之前，西园寺和理生正在下棋等我。
　　
　　不晓得是不是混血儿的关系，西园寺与理生两人都是下西洋棋的高手，我虽然觉得那一个个雕塑着国王和骑士的棋子很有趣，对西洋棋却一窍不通，相较于西洋棋，围棋才是我拿手的项目，从前还时常和外公对弈，只是……我也很久没下棋了。
　　
　　「怎么了？不会是冻坏了吧？来，来杯奶茶，喝下去后很快就不会觉得冷了。」见我一脸沮丧的模样，西园寺由保温瓶中倒出香浓的热饮递了一杯到我面前。
　　
　　「谢谢。」放下手边的东西，我接过他的爱心坐在沙发上，闻着杯中的奶茶香。嗯，很棒的香味，瞬间让我紧绷的神经整个放松下来。
　　
　　「是阿萨姆吗？我以为你只喜欢英国早餐茶泡的奶茶。」
　　
　　「没错，我的确喜欢英国早餐茶，但这原本是泡给理生喝的，所以特别用牛奶炖煮一个小时后，再加入阿萨姆茶叶，泡成这么浓郁的香味。你也知道，小孩子都喜欢甜腻一点的味道。」
　　
　　西园寺说着说着，还故意皱了一下眉头，我晓得他不喜欢甜食，自然被他脸上的表情逗得露出笑容。
　　
　　「阿萨姆泡的奶茶的确比较香浓，但是这么晚了，喝这个不会睡不着吗？」
　　
　　「呵，西园寺家的小孩是咖啡因的克星，就算喝个十杯也照睡不误。」
　　
　　「真好，我只要超过三杯就睡不着睡了。」
　　
　　我们就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一阵子，直到时间接近午夜。趁他转身更换唱片时，我悄悄地将原本放在身边的袋子置于桌上，然后当他回头时，朝他大声地祝贺：
　　
　　「西园寺，祝你生日快乐！」
　　
　　听见我突如其来的祝贺声，一向沉着的西园寺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让我在心里偷偷地得意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生日？」他好奇地问道。
　　
　　「理生告诉我的。」
　　
　　「那个鬼灵精！」
　　
　　虽然嘴里骂着，脸上却充满笑意，西园寺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由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就能知道。
　　
　　「明天周六学校没课，所以我准备好礼物，想在准十二点的时候送给你，这么晚来打扰，你不会介意吧？」
　　
　　「生日时能收到礼物是叫人开心的事，若连收礼的时间都要挑剔的话，我想应该会受到天打雷劈吧。」
　　
　　西园寺开玩笑地做出被雷打到的模样夸张地倒在椅子上，表演欲十足，我则被他逗得笑不停，连眼泪都差点冒了出来。
　　
　　西园寺是一个可动可静的人，平时成熟稳重，有时却冷不防说出叫人喷饭的笑话，再加上他多才多艺又幽默，和他在一起，好像人生永远都不会无聊一样。
　　
　　先别说西园寺和里森之间的关系，就算他不是里森，我也很高兴认识他，结交了这样一个朋友。
　　
　　「你带了什么礼物要这么偷偷摸摸？」
　　
　　望着我身边的袋子，西园寺的眼睛亮了起来，见他这副模样，我笑着问道：
　　
　　「你很期待吗？」
　　
　　「是啊，超级期待的，这是我今年生日的第一份礼物，还不快献上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
　　
　　听他霸气地这么说，我既紧张又害羞地将手边的袋子置于他面前。
　　
　　西园寺伸手将袋子打开，由里头取出一个水蓝色的盒子，盒子上绑着白色的缎带，里头还夹着一封信。
　　
　　「这是生日卡片吗？」西园寺笑着将信封由缎带中抽出，准备要打开前，被我出手阻止了。
　　
　　「晓？」
　　
　　呼。
　　
　　我试着调整呼吸，心脏却噗通噗通地跳着，明明在出门时就已经做好心里准备了，怎么能在这时候退缩呢？
　　
　　相泽晓，加油，你是男子汉啊！
　　
　　见西园寺一脸不解的模样，我鼓起勇气说：
　　
　　「……这其实这是一封去年的祝贺里森生日的信，虽然不知道里森的生日是什么候，但是我还是写了，里头写着我想对里森说的话。」
　　
　　吞了吞口水，我继续接下去道。
　　
　　「我原以为这张卡片会永远送不出去，所以一直好好的收藏着，但如今你出现了，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想，说不定我能将这张卡片交给你……你愿意接受我过期的祝福吗？」
　　
　　我抬起头，超级不好意思地看着西园寺，而西园寺也看着我，原本轻松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脸正经。
　　
　　「那么……」他看了看手中的卡片，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为了表示你的诚意，这封信的内容，就由你念给我听好了。」
　　
　　「什么？」我吃惊地睁大眼睛。
　　
　　「既然这是你致赠给里森的祝福，当然得由你亲口来说。」
　　
　　西园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望着我，彷佛他的要求是再简单不过了。可恶！西园寺你这个混蛋！我收回刚刚对他的夸奖，西园寺这家伙既傲慢又无礼、专制又跋扈，我真的是讨厌死他了。
　　
　　我原本打算趁他专心读卡片时以超高的速度逃跑回家，所以当初才会决定将这张片卡拿出来，没想到反而将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想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可恶，我死也不要在他面前将卡片的内容念出来！
　　
　　我就这么和西园寺对瞪了两秒，见我一副气呼呼又不肯妥协的模样，他笑着朝我调侃道：
　　
　　「晓，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敢将自己写的生日卡片内容念出来的人。」
　　
　　「……你在激我喔！」听他这么说，我脸上立即出现防备的神情。
　　
　　「我怎么会这么做呢。」他微微瞇起眼睛，在橘黄色灯火的映照下，一脸无害的地望着我。「在晓的眼中，我是这么坏心的人吗？」
　　
　　你本来就很坏！我在心里默默这么想，却没说出口。
　　
　　「况且，这是你写给里森的生日卡片，虽然我不清楚内容是什么，但一定是你花了不少心思写好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觉得由你自己亲口将内容念出来，会更具意义吗？」
　　
　　唔。听他这么说，还真的有些道理，这是我写的卡片，没有人比我更懂得这张卡片内容真正想要传达的意思，虽然觉得自己似乎掉入对方设下的圈套里，但我最后还是伸手从西园寺的手中接过那封信。
　　
　　不情愿地将信拆开，我看了他一眼。
　　
　　「那我要开始念啰。」
　　
　　准备好后，我缓缓念起卡片中的字句，那其实是一首为了庆祝里森生日，自己当时即兴创作的一首歌词，内容如下。
　　
　　亲爱的里森：
　　
　　这是一首献给你的歌
　　一首你永远不会知道　却由我心里唱出真摰的歌曲
　　谢谢你在这段时间给我的支持
　　你的爱宛如春天温暖的阳光　灿烂地照耀在我身上
　　
　　也许相隔在我们之间的阻碍　凶猛得宛如惊淘骇浪
　　我仍如那白色的海鸟　朝思暮想地欲飞奔至你身旁
　　不管将面对多少难关　只要你用温柔的目光望着我
　　我爱你的真摰心情　就能像河流般不断地延伸而去
　　　
　　你是我在世上最喜欢的人　总是在我灰心时给我安慰
　　你是我在世上最珍贵的人　让我愿意为了你继续努力
　　
　　不管心里有多么的不安害怕　甚至悲伤到心碎哭泣的时候
　　只要一想起你的笑容　我便能止住泪水　勇敢地向前迈进
　　就算走到最后　你找到了能一同幸福相守的人生伴侣
　　我仍会伫立在那片爱你的平原上　带着思念你的心情　
　　抹去伤心的泪水　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我深爱你　也十分想见你
　　只要一想起你温柔的笑容
　　我的心里就又心酸又甜蜜
　　
　　
　　细细地读着卡片都的内容，虽然在中途一直想哭，但我努力忍住眼泪不让它掉出来。记得在编写这首歌词时，我满脑子里都是里森，就这么一边写、一边想、一边哭泣，卡片上头甚至还沾上当时落下的泪水，那悲伤的水渍到现在清晰还残留在上头，彷佛在提醒我自己那时候心里，有多痛多痛。


我念得断断续续，词中的每一句话都包含我当时的心情，在念完后，我害羞地半抬头，发觉西园寺正一脸失神地望着我。
　　
　　「很怪吗？」
　　
　　见他不言不语，我困窘地咬着嘴唇，开始后悔将这封信由自己珍藏的箱子里拿出来。西园寺一定觉得很困扰吧，收到这种莫名奇妙爱慕的信，我真是个白痴！啊啊啊！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愚蠢到极点了！
　　
　　我羞红了脸，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眼泪不知何时悄悄涌出眼眶，就当我忍不住想哭泣时，西园寺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别哭，晓，我并不觉得困扰，而是因为太过感动一时之间无法反应……」他朝我走来，吐了一口长气拍拍我的头说：「你给我的东西并不简单啊，你要给我时间吸收。」
　　
　　「是吗？」我抬头眨着眼睛问他。
　　
　　「嗯。」他伸手捧住我的脸，用姆指抹去我溢出眼眶的泪水。「由你的信里，我感觉到你对里森满满的爱意多到超出我想象的程度，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当然，我对里森是真心的。」
　　
　　听我哽咽说着，西园寺凝视着我，然后深深、厚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搓着我的头发，彷佛在细细品味体会我对里森的爱，我晓得，此时他正在做角色替换。
　　
　　刚刚那首词句，是我因为思念里森而写出来，以某种角度来说，那也是一封平原小孩写给星星小孩的情书，而西园寺执着寂秋平原的理由，正是因为他将自己代入了平原小孩的角色，再藉由平原小孩对星星小孩的爱意，来抒发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情感。
　　
　　这么说也许有些讽刺，我对他（里森）的爱，却被他用来当做传递爱意给别人的媒介，这种事情，论谁都不能接受吧。
　　
　　这不是西园寺第一次这么做，利用『寂秋平原』，利用『心』，悲惨地玩着角色替换的游戏，我曾经一度不能谅解他残酷又懦弱的做法，而他也曾因此一度向我道歉过。
　　
　　然而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对于这件事而言，西园寺已经是惯犯了。见他又一脸失神落寞的模样，我晓得他又将自己的心陷在文学的情境里折磨。
　　
　　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这并不代我能干涉他。算了吧，去计较这些有什么用？虽然不晓得西园寺爱的人是谁，但曾见过他泪水的我，晓得他一定有不亚于我的痛苦，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不能安慰他？
　　
　　我们是互舔伤口的伙伴，这样想就觉得释怀多了。
　　
　　不过幸好我爱的里森而不是西园寺，不然西园寺的行为对我而言是极为残酷的，
　　
　　当我在心里默默地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爱上他的同时，西园寺却突然咕哝了一声。
　　
　　「唔……」
　　
　　怎么了？我抬头看着他，发觉他也同时望着我，两人眼神相会时，他竟然困窘地脸红了。彷佛到现在才突然领悟到我诉情的对象，其实就是他自己，一向精明的西园寺，露出了少女才有的害羞神情。
　　
　　难得见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我尴尬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朝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大笨蛋！」我边笑边流泪。「不要认真啦，这是写给里森的信，不是写给你的，你若是当真的话，那我以后就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了。」
　　
　　听我这么说，西园寺抬头讶异地朝我看来，我则装做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无所谓的模样笑道：
　　
　　「因为你曾说过你是最接近里森的存在，所以我才会选择在这一天将这封卡片交给你，虽然内容写得不好又怪异，但若你愿意收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并不觉得你写得不好，虽然诗词的写法生涩些，内容也老套了点，却是一首充满感情的作品，我可以充分由里头感受到你喜欢并思念里森的心情，能够收下这么一张卡片的人，绝对是个幸福到羡慕的家伙啊。」
　　
　　西园寺感性地说出叫人感动的话，下一秒却突然叫了出来。
　　
　　「嘿！我现在才想到，你刚刚是不是说这是给里森而不是给我的卡片？太过份了！今天是我生日对吧？而你居然写了这么文情并茂的卡片给别人而不是给我？」
　　
　　一扫先前的阴霾，他瞪大眼睛，装作一脸生气的模样，我则笑道：
　　
　　「卡片是给里森的，我当然有另外准备礼物给你啊。」我指着盒子底下的说：「在这里，这个你得自己看了。」


「是什么？」
　　
　　西园寺好奇地将手伸入盒子里，里头还有一个小盒子，他将小盒子的盖子打开后，里头出现一个雪白色的圆型小蛋糕。
　　
　　小蛋糕约是一片ＣＤ的大小，高有十公分，里头是海绵蛋糕与新鲜草莓的组合，外层则抹上口感清爽的奶油，因为西园寺不爱吃甜食，却很喜欢水果，所以蛋糕上还特别用红色半透明的小野莓与榛果果仁做装饰，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这是我特别拜托福井大叔做的，不甜不腻，搭配上长野盛产的草莓，是这一季店里的限量商品喔。」
　　
　　「嗯，很可爱的蛋糕，你送我这么漂亮的东西，我会舍不得吃啊。」
　　
　　「蛋糕本来就是买来吃掉的，若你不吃，我就要自己吃掉啰。」
　　
　　我一边笑着恐吓他，一边由靠壁的长桌托盘里拿出两个盘子和叉子，西园寺家有很多神奇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三兄弟使用的客厅中备有杯盘与刀叉，关于这点，我曾好奇地询问为什么将杯盘置于客厅，西园寺给我的回复则是『使用方便』四个字，不过看着手中美丽细致的碗碟和餐具，我比较相信那是装饰用。
　　
　　将客厅里所有的灯关掉，室内顿时黑暗一片，只剩炉里微微冒烟的残火和蛋糕上的橘黄色的烛火在我们面前闪动跳跃，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了上来，特别在这严寒的冬季里，我头一次觉得不那么孤单。
　　
　　在将吹熄蜡烛前，西园寺许了一个很长的愿，我没问他许了什么，却诚挚希望他能美梦成真，不过，相较于笨手笨脚的我，西园寺切蛋糕的技术显然比我高明多了，只见他利落地将蛋糕切好，递了一盘到我面前，我一拿到蛋糕，随即拿起叉子开心地吃了起来。
　　
　　虽然我切蛋糕的技术没有西园寺来的好，但和西园寺相比，我显然是甜食派的大胃王，Moon E’tiol里的蛋糕与甜点没有一种我没试吃过，打从一开始看到福井大叔做的限量草莓蛋糕时，我就很想买一块来尝尝，因此当我由理生那里得知今天是西园寺的生日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买块限量的草莓蛋糕送他。
　　
　　将叉子插入那柔软的蛋糕中，还没放进嘴里就可以闻到香浓的奶油味，加了草莓果实的蛋糕入口即化，隐约还可以尝到意大利玛撒拉甜酒和奶酪的味道，外头的奶油层中则加了香草和榛果油，搭配酸甜的野莓更添风味，丰富的口感让我感动到难以言喻，就连不喜爱甜食的西园寺也直夸赞说超好吃。
　　
　　就当我自动自发为自己切起第二块时，西园寺突然朝我伸手过来。
　　
　　「等一下，晓。」他用手指轻轻摸过我的嘴边。「你这里沾到奶油了。」
　　
　　我们相邻而坐，当他抚摸我的嘴唇时，我正好回头看他。在那一刻，我们视线相对，但又不仅仅是视线相对这么简单……
　　
　　他望着我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一种足以叫我心动的程度，而他的身体也靠了过来，线条优美的嘴唇就这么覆盖在我的唇上。
　　
　　我闭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虽然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贴吻，却是我第一次有时间仔细品味什么叫接吻的感觉。
　　
　　西园寺用嘴轻含、吸吮着我的唇瓣，时而上唇，时而下唇，而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充满疼爱与怜惜，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放心，而我也情不自禁地回应，沈醉在那奇妙的感觉里，我原想试着幻想那其实是里森的亲吻，最后却发现很难做到。
　　
　　西园寺的吻有主动性、侵略性、挑逗性与试探性，由他感性地触碰，我能感受到满满的疼爱与关怀，更让我讶异的是，他的吻中甚至带着执着与热情……
　　
　　我从来不认为西园寺会喜欢我，就像我并不爱他一样，但我想我们有互相吸引对方的特质，所以才会忍不住想要接触对方、亲吻对方的唇。
　　
　　我没谈过恋爱，也不晓得这样对不对，我就像个羞涩的大男孩，顺势接受对方给予的一切。在亲吻的过程中，我的心里当然既犹豫又不安，此外还有兴奋的颤抖与喜悦，我感到自已的内心变得更加炽热，并且带着一丝丝的期待，不由自主想要求更多更多。
　　
　　我被西园寺吻得很舒服，舒服到不想睁开眼睛，最后当亲吻结束后，我还沈浸在那奇特的感觉里无法自拔。
　　
　　「有草莓蛋糕的味道。」
　　
　　西园寺笑着这么说，当他露出笑容时，眼角会微微向下弯，绿色的眼眸也会闪闪发亮，彷佛像一幅迷人的画，美到叫人忘神凝注，我喜欢他笑容里的温柔，宽广到好像可以包容这世界的一切……
　　
　　我没忘记，当初迷恋上里森时，自己也是因为相同的笑容，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情障里。
　　
对于西园寺的亲吻，若我是情场老手，此时应该是默默笑着不语吧，如此一来就可以达成一种完美默契与气氛，但我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这是回礼吗？」
　　
　　「回礼？你是指生日蛋糕的回礼吗？噗……我没那么小气，用一个吻就轻易地敷衍过去。」
　　
　　虽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西园寺却不以为意，只见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我原以为西园寺会将盒子交给我，但他却拉着我的手，由客厅这头走到左侧的钢琴室里。
　　
　　那是我第一次到西园寺家时，理生弹奏着钢琴的那个房间，当时的我还将理生误认为片中的里森，自此之后，我对这美丽的钢琴室就有种特别奇妙的感觉。
　　
　　西园寺领着我走到钢琴边，将盒子置于钢琴上，然后弯身打开琴盖。
　　
　　「因为你各送了一份礼物给我与里森，所以我和里森也会各回赠一份礼物给你。」
　　
　　他朝我看了一眼，手指一扬，原本沉默的大型乐器便开始发出美丽的琴音。
　　
　　「肖邦的夜曲，在这宁静的夜晚，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
　　
　　西园寺修长的手指快速且繁复地在琴键上快速滑动，由一开始沈郁的开场、悲伤的泣语、过去的繁华欢乐，再节奏快速地回到最后的落寞。
　　
　　充斥着自身的不解、忧伤与寂寞，虽然我不懂肖邦，也没听过夜曲，那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高雅忧愁的音乐。
　　
　　动人的音符形成一连串完美的组合，如水珠晶莹剔透地撒落，每个转折起伏都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温柔交缠。我坐在琴脚边，静静聆听西园寺弹奏的每一道华丽旋律，优美的琴声在偌大的室内流转不断，柔和的灯光让我微微瞇起双眼。
　　
　　由那感性的琴声中，我发现了一股潜藏压抑的热情，一股放不开的悲伤情绪，我猜那是来自西园寺自身的诠释。音乐和写作一样，都需要放入感情才能付予生命，由这首曲子里，我能感受西园寺澎湃的爱意与柔情，但又是谁，让本质开朗的他如此压抑自己内心的情绪？
　　
　　星星的小孩心里挂念着谁，我并不知道，或许要等到他自己心甘情愿说出口的那天，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唯一确定的是，如今让西园寺如此挂心的人，就是他在十二岁拍摄电影所爱上的对象。对方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又是什么身份？我全都不晓得，但我明白西园寺对他抱持的情感，绝对不亚于我这三年来对思念里森的程度。
　　
　　迷惘地听着琴音环绕身边，当我再度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不在钢琴室了。
　　
　　睡醒在西园寺宽大的房间里，我躺在他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抬头向外望去，天色依究朦胧，由远边的山林开始逐渐泛白，外头传来鸟儿轻声啼鸣，雾气迷漫了整个大地。我回头发觉西园寺躺在我身后，他睡得很深很沈，白净的脸庞上隐隐约约有泪水濡湿的痕迹。
　　
　　我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拉起袖口轻轻擦起他的脸，那瞬间，我发觉自己左手手腕上忽然多一条美丽的银白色链子，链子上系着一个约二公分大小、晶莹剔透的珍珠。
　　
　　这是什么？珍珠链子并非我所有，但我却在看一眼后立即认了出来。
　　
　　我惊讶地将它紧紧握在手里，不因为它价值不斐，而是因为这条珍珠手炼，是那部电影中，里森配带在身上的重要饰品。
　　
　　这条珍珠手炼在戏中有十分特别的意义，某种角度来看，它算得上是里森的分身。没想到西园寺竟然会将那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这算是他对生日礼物的回礼吗？
　　
　　西园寺为我弹奏了肖邦的夜曲，另外又将里森的珍珠手炼送给我，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虽然里森的珍珠手炼对我而言是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这么珍贵无瑕的饰品，怎么能这么轻易地送给我？
　　
　　『因为你各送了一份礼物给我与里森，所以我和里森也会各回赠一份礼物给你。』
　　
　　想起当时他说的话，我突然了解了他深刻的用意。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这是在长达多年的思念后，里森送给我最重要的礼物。
　　
　　虽然等西园寺醒来后，我还是会和他推拖半就是否要接受这条手链，但此时的我，仍然将珍珠紧紧握在自己手掌心中，低下头，眼中缓缓流出开心又伤心的泪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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