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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少爷，魂归
　　作者：干宅

　　楔子

　　“那么，少爷……”
　　在最后一次听到他温柔的低语之后，夏尔失去了意识。
　　灵魂被你吞噬、消融……不过无所谓。
　　说起来，我中了枪，是发烧了吗……感觉浑身发冷，只有中枪的左腹火焚似的灼热。
　　这么说来，你的体温明明应该偏低的，现在却觉得很温暖……
　　嗯，事情总算是都完结了。
　　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个长长的好觉了……
　　永远的。
　　塞巴斯蒂安的心有些摇摆。那种感觉，他没法描叙，虽然恶魔对掌控人类的心理很是精通，但是自己现在的感觉，他却从来没有体味过。
　　类似于完美雕刻的冰像在烈阳下融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化为指间沙，无法控制的散落，却无能为力。
　　夏尔的眼中，湖泽色的火焰已经熄灭，重新回归平稳的镜湖。
　　塞巴斯蒂安有些迷惘。那片平静，究竟是自己的希望，希望小少爷短暂而波折的生命能在最后走得安稳的执事的美学；还是，夏尔在最后的时刻也像所有将死的人那样放弃了一切……
　　这个疑问，刺激着塞巴斯蒂安。还包含着一点酸楚、一点苦涩、一点叹息、一点无力……一点似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疼痛。
　　于是塞巴斯蒂安覆上夏尔已近冰凉的唇，把魔力贯入他的身体，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开始工作。
　　重新唤醒本应陷入永久沉睡的灵魂。
　　很久之后，当塞巴斯蒂安将自己的爱人揽入怀中。看着那激情过后仍残留红晕的脸蛋，抵不住疲倦，安心的将头埋入自己的颈窝沉睡。他才明白，那时候的一点酸楚、一点苦涩、一点叹息、一点无力……一点似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疼痛，是一点寂寞、一点悲伤、一点遗憾、一点失去目标后的茫然……一点遗失最重要宝物的呼喊。

　　那个恶魔，大公

　　地狱，辽阔无边。能够真正的了解其宽广的，应该只有地狱的魔王吧。
　　炙热如焚的日，清冷如冰的月。如大海一样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熔岩把大地分成无数块。黑暗深渊奔腾的地域火把地狱熏染成妖异的蓝、魅惑的紫、无尽的黑……
　　且不说跟随魔王对抗天神的古贵族，他们把雪白的羽翼染黑，堕入黑暗的深渊。
　　一般的恶魔们生于那赤红、冰白、艳蓝、魅紫与暗黑之间。
　　黑暗深渊的地狱火永不止熄，深夜潜入梦中肆虐，把恶魔的灵魂烧灼得强欲贪婪，白日则将黑暗的力量融入世界，在恶魔的身体里积存。
　　血日、冰月、熔岩河，焦黑的土地和看起来永远灰蒙蒙的植被，凶猛丑恶的野兽……
　　小恶魔依附大恶魔，大恶魔侍奉恶魔贵族，贵族跟随王族……
　　过去的地狱战争不断，都是最近这千年来却平静过头了。对拥有漫长生命的恶魔来说，地狱如此索然无味，除了对强者奉献忠诚之外，差不多就只剩下睡觉了。
　　而前往人间、引诱人类堕落、品尝人类的灵魂……生活于地域的恶魔也是很向往的。
　　实际上，Michaelis大公府的主人也是这么想的。
　　两千年前的地狱动乱，他跟随亲王，为陛下立下赫赫战功，受封Michaelis大公。可是当地狱越来越和平，每天只能在管理领地、敦亲睦邻交际应酬等繁碎琐事里消磨时间……Michaelis觉得再不找点事情做他就要叛乱了。
　　于是，Michaelis大公和亲王打赌。能在燃烧着地狱烈火的深渊中坚持一昼一夜，在火日下的火焰中炙烤肉体再被冰月下火焰侵袭灵魂，如果能不发出如何声音，就被许可放下自己责任和义务，前往人间。
　　地狱的深渊到底通往哪里，而地狱的烈火又从何而来，能够知道这些的，应该只有地狱的魔王吧。
　　不过，深渊有宽有窄许多地方也只有一道细细的沟壑罢了；而地狱火虽然能让恶魔的灵魂焚烧殆尽，可是短时间的炙烤是小恶魔也能完成的训练。
　　黑色的火焰拥有最强的力量，紫色火焰则拥有最烈的温度，而蓝色火焰给予人最激烈的痛楚。
　　Michaelis大公府的旁边，本来应该是护城河的位置，就是一条燃烧着深蓝色地狱火的深渊。没有炙热的高温，反而把周围的一切冻结般的冰冷，即便如此，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灵魂被烧灼的刺痛。
　　Michaelis大公在自家的护城河里熬了一整个白天和一整个黑夜，然后哈哈大笑着长啸一声，最后拍拍那对漆黑的双翼就飞向了天边……不是啦，是前往人间。
　　在此之后的七百年，Michaelis大公音信全无，不仅是亲王，连大公府的仆人们也不再记挂他了，只有当年一直跟随大公征战的亲信丹·史崔尼仍恪守职责。
　　而现在Michaelis大公回来了。
　　回到地狱三天后，Michaelis大公在城堡招集了他座下的大小恶魔。
　　头发长长了一些，原本强悍的力量收敛了，还是那个一千零一号的笑容。
　　可是大公有了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而且带回来一个人类。
　　地狱并不是没有人类，实际上，虽然不多，但是的确有几个人类堕落黑暗，通过接受力量的仪式成为了恶魔，其中不乏贵族阶层。
　　可是，把作为食物和玩物的契约者带进地狱的，却非常罕见。
　　人类的灵魂经过地狱火的洗礼，能使其更精纯美味，过往也有数个先例。(此设定见作者的另一同人《美食家》)
　　但是，一来此人的灵魂要足够的纯净方可吸收地狱里的力量，二来这灵魂必须坚韧异常，才能忍受地狱火的烧灼。
　　而纯洁又坚韧的灵魂难以被恶魔引诱；或者反过来说，与恶魔订立契约的人类无法保持这样的特质。
　　如此难能可贵的灵魂，千百年来也屈指可数。最近的一个只有百年前的塔尔蒂尼而已。(塔尔蒂尼1692-04-08至1770-02-26,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创作了终耽美狼知晓的《魔鬼的颤音》)
　　而现在Michaelis大公，不，是塞巴斯蒂安大公带回来的契约者完全是个孩子。一个瘦弱、娇小的少年。
　　虽然这个拥有与恶魔比肩容貌的少年确实的拥有带回地狱的资格。
　　即使仍未曾接受地狱火的洗礼，即使因为恶魔契约而无法嗅闻到其灵魂的香味，单就视学上的刺激，就已经让吃腻了地狱食品们的恶魔馋涎欲滴——在宁静的湖泽色水面下，甜美安眠的白玫瑰。
　　在地狱里，也有美丽的白花。
　　它是大多数草食性动物的食物，而它本身的食物则是包括恶魔在内的所有肉食性动物——
　　赤雪花，像白雪一样覆盖成片的大地，散发出恶魔也无法抗拒的梦幻香味。可是只要一丁点血腥的气息就能触动它们，生长出漆黑尖利的荆棘，刺入肌肤吸吮鲜血，有一些特别美丽的品种，甚至能用荆棘将一切撕扯得血肉模糊。
　　从过去的战场和熊熊燃烧火焰的地狱深渊都能能轻易找到，对于拥有强欲的恶魔们来说是一种美丽过头的危险花朵。
　　大公陛下把这样美丽的猎物放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奖赏我们？！不可能！
　　那么果然是要故意当着我们的面用餐来诱惑我们？让我们嫉妒？恶魔啊啊啊！！！
　　塞巴斯蒂安看着倒卧在地毯中央的小小身躯。这三天里，他一直在尽力吸收地狱中游离的黑暗力量修补自己的左手，夏尔则一直处于假死状态。
　　而今天不论是要吃掉夏尔的灵魂，还是把他唤醒，都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依靠自己的魔力让夏尔的身体活了下来，可是来到地狱让本受重创的肉体带来沉重的负担。再不作点什么，无法负荷的肉体就会完全死亡，灵魂也将在被自己吸收之前回归冥府。
　　这三天以来，塞巴斯蒂安也数次想做出决定。数千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反复、难以抉择。
　　他想要把夏尔的灵魂投入地狱之火，又想唤醒他的安眠，再看看夏尔蓝紫双色的眼眸，总是踌躇。
　　因为那最后看见的湖泽色眼波。
　　他既想让那片湖泽永远归有平静，又希望能再次看见如地狱火般的烈焰燃烧……
　　实际上，现在再想用地狱火洗礼少爷的灵魂已经晚了，如此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再承受灵魂被灼烧的激疼。
　　那么，究竟是选择现在就吃掉自己追求了数年的灵魂、还是把他从安眠中唤醒呢？
　　其实，答案早就决定好了。

　　那位少爷，清醒

　　欸，我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尽情的弄疼我吧，把这活着的痛楚，牢牢的刻在我的灵魂之上。”
　　这样的话，那最后的痛楚应该会让我的灵魂拥有独特的风味吧。
　　夏尔最先感觉到是的一股力量。温和、坚定、平稳的力量，让自己安心的力量。
　　我已经成为塞巴斯的一部分了吗？
　　这么想着，那力量却慢慢消失，最后完全消融于自己的身体。
　　然后感觉到的是激烈的痛楚，如火焚的激痛烧灼着左腹。
　　那是……枪伤。
　　自己还活着。
　　“……塞巴斯……？”
　　夏尔呼唤自己的执事，可是声音却喃喃的低不可闻。
　　睁开酸涩的眼睛，还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就听见低低的议论和赞叹。
　　恶魔的眼睛多半是暖色调的。欲望的红色、邪魅的紫色、神秘的金色、堕落的茶色、死亡的黑色，即使有翡翠色的瞳孔，也蕴藏着毒蛇般的恶意。
　　碧蓝如洗湖泽般的瞳孔和甜蜜诱人的丁香紫的契约之眼相对，地狱罕见的清澈颜色让众恶魔惊讶，而完全不掩饰、□裸展现灵魂原貌的清澄更让恶魔赞叹。
　　慢慢恢复了视觉，不论是源源不断的耳语还是放肆打量的视线都让夏尔不快。在他遭遇绝望的那一个月里，总有人这样看着他。
　　“塞巴斯蒂安……”再一次，夏尔呼唤他的执事，但得到回应之前，就被恶意的声音打断。
　　“大胆！竟敢直呼大公陛下的名讳！”恶魔群中发出威吓的声音，也真正叫醒了夏尔的神志。
　　巨大的宫殿，塞巴斯蒂安坐在唯一的首位，用那不变的笑容看着自己，嘲弄的笑容。众多人群围绕，带着更露骨的嘲弄和贪婪的欲望。看着畜牲、看着食物的眼神……
　　短暂的停顿，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在恶魔们眼中，一瞬间那平静的湖泽翻腾，淹没了精英剔透的白玫瑰。恶魔中有人忍不住叹息，如此美丽的灵魂，坚韧的渡过绝望，坚定的不受诱惑不动摇，确实的完成了恶魔的契约，却在最后的一刻崩溃……
　　只有塞巴斯蒂安没有任何动作，他微咪其眼睛，等待着。
　　下一瞬间，翻腾的湖泽开始燃烧，汹涌的火焰熊熊，安稳沉睡于静湖的白玫瑰在湖泽色的火焰中几近妖异的绽放。
　　这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他的小主人，他的灵魂。
　　捂住左腹，夏尔站起身。即使是在属于恶魔的地狱，他的高傲与尊严仍不改变。
　　炽烈的湖泽色火焰，带着焚毁一切的气势辐射而出。天生善于读取情绪的恶魔们也不禁对此等激烈的情感和灵魂波动惊然。
　　“塞巴斯蒂安。”夏尔的双眸直视那血色的眼睛，如同最后的那一刻一般丝毫没有动摇。
　　“尽情的弄疼我吧，把这活着的痛楚，牢牢的刻在我的灵魂之上——那时我是这么要求你的，而你也确实的答应了我。还是说，身为恶魔的你要违反约定！”平静的湖面已被打破，取而代之是激越的火焰，那是悲伤、痛苦、愤怒、怨恨……失望。
　　那是身处地狱拥有更强力量的塞巴斯蒂安也无法读透的感情。
　　“您明明是如此聪慧，却相信与恶魔的约定吗？”塞巴斯蒂安读不透夏尔的感情，这让他无缘由的不快，他无法理解那针对自己的仇恨从何而来，只能用言语掩饰自己。
　　“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你的食物。”挺直背脊，即使被伤害也不退缩，这近乎无为几乎逞强的不屈正是塞巴斯蒂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我改变主意了。”是的，塞巴斯蒂安改变了主意，“契约已经完成，你的灵魂已经归我所有，决定你灵魂的所在是我的权利。”比起经过“洗礼”淬炼夏尔的灵魂后吞噬，塞巴斯蒂安决定把夏尔留在地狱，让地狱的烈火慢慢熏染，让夏尔的力量一点点积累，让那灵魂一点点的确实的更加美味。
　　“像你这样的灵魂，比起一口气吃掉，比如放在身边……”血瞳中欲望翻腾，塞巴斯蒂安轻慢的说。
　　如此美妙的珍馐，与其一口气吞吃入腹，不如放在身边，一天一点慢慢的蚕食鲸吞。这样的话，不仅仅是灵魂，也许还能品尝到傲慢的少爷绝不交与任何人的心！对于那自己也未能窥见的真心，塞巴斯蒂安对其抱有不下于对其绝妙灵魂的饥渴。
　　这饥渴正是令塞巴斯蒂安早早决定把夏尔带回来经历地狱火以得到其记忆、得到他人生的主因。
　　“没错。像你这样的小鬼，只能成为大公陛下的玩物！”不了解夏尔，也猜不透大公心绪的恶魔叫嚣着。
　　轻皱眉头，包括这个不懂得礼仪的白～痴，众恶魔垂涎夏尔的视线、夏尔充满恨意的眼睛……还有他开始渗血的衣服都令塞巴斯蒂安生气。
　　“总之，我的小少爷，在你的枪伤痊愈之前还是好好的卧床休息吧。”
　　明明是温和的语调，在现在的夏尔听来去充满了恶意。
　　塞巴斯……为什么……在最后背叛我……
　　再也无法支撑，夏尔悲伤的想着，失去了意识。

    那位少爷，弥留

　　好不容易醒来的夏尔再度失去意识。过了3天还无法清醒。
　　枪伤、假死、从人间到地狱……都给夏尔的肉体沉重的负担。而每个夜晚地狱火侵袭的噩梦则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塞巴斯蒂安把夏尔安置在城堡高的塔楼里，窗口直面正东，确保能最快的脱离黑夜的梦魇，他还设置了七层结界以隔离黑暗的力量，可这些都没用。
　　即使镇日镇夜的守护在夏尔的床旁，塞巴斯蒂安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夏尔越来越虚弱。
　　地狱的魔力确实的一点点填入夏尔的肉体改变夏尔的灵魂，可是这与夜晚的噩梦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假死的3天里，夏尔也一样受到黑暗与梦魇的纠缠，可是就如同空中的风无法搅乱海底的平静，夏尔的灵魂也一直安详的沉睡，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在痛苦中挣扎
　　第一个夜晚，夏尔就梦到了那绝望的一个月。
　　他颤抖、诅咒、挣扎不断。
　　塞巴斯蒂安不得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才能确保夏尔不至因挣扎扯裂伤口。
　　身处地狱，塞巴斯蒂安能更确实的感知到夏尔的情绪，更确实的了解他的小少爷所背负的黑暗，以人类的身份、少年之姿所承受的痛苦，让塞巴斯蒂安几乎忍不住咒骂。
　　第二个夜晚，夏尔所做的梦更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梦到了将死的最后，他的仇人、他的家人、他的宅邸、仆从……他的执事、他的恶魔。
　　他焦躁、烦闷、恐惧、悲伤、痛苦、分裂、失望……
　　塞巴斯蒂安看着夏尔低咒、抽搐、咬紧牙关，最后终于哭喊出声。
　　这是第一次，塞巴斯蒂安看见了夏尔的泪水。
　　不论遇到什么，被伤害、被背叛、遭遇伤痛、遭遇死亡，夏尔从不流泪。
　　而现在，塞巴斯蒂安终于看到了夏尔真心的一角，可是现在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三个夜晚降临时，夏尔梦见了纯真幸福的过去。父亲、母亲、安阿姨、田中……甚至是他的大狗，都围绕在他身边。
　　夏尔的嘴角微微的弯起。
　　这让塞巴斯蒂安感到一种窒息，还有一种明显的痛感。
　　恶魔不是神，不是真的无所不能，黑暗的力量没有治愈力。
　　七百年来，塞巴斯蒂安已经看尽了人类的生老病死。他总是看着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然后静心等待着，等契约者逝去后收下灵魂。
　　即使再怎么小心翼翼的守护，再怎么全心全意的呵护，人类还是逃不过死亡。
　　即使他不眠不休的照顾夏尔，为他换药、为他冷敷、为他擦汗、以口哺喂他汤药……也还是无法让夏尔清醒过来。
　　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夏尔的痛苦却束手无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夏尔已经连喃喃的体力也没有了。
　　塞巴斯蒂安坐在床上，把夏尔抱在怀里，让夏尔依靠在自己的心脏上。他已经不再戴手套的左手放置在夏尔的胸口，一下下的数着夏尔的心跳。
　　他无能为力，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到。等待夏尔挣扎结束。等待那个痛苦与绝望、现实与梦魇、死亡与活下去之后的结果。
　　当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时，他感到夏尔的眼睑轻轻的闭合，又或者没有，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害他无法感觉到夏尔的心跳了。这3天里精神高度集中，他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倾听夏尔的呼吸。
　　他把夏尔抱起来，把脸颊贴在夏尔的额头上摩擦。
　　曾经，他把他的小少爷照顾得无微不至，任何时候都是香香的、软软的、暖暖的，比猫爪更柔软的脸颊、红润丰满的小嘴、坏心眼的灵活眼睛、永远挺直的背脊……现在，夏尔却要死了。
　　像指间沙，只留下自己的手，孤独地停在半空。
　　一瞬间，塞巴斯蒂安竟然感到了恐惧。
　　他很清楚：曾经闪光的不是手，而是指间沙。
　　阳光把房间点亮，塞巴斯蒂安把嘴唇贴上夏尔的嘴唇，他无能为力，只能带走夏尔的灵魂。
　　他感觉很久没睡，有些疲倦。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房间的空气里充满了药味……还有其他的，其他很多理由。
　　如果现在、在这里吃了夏尔的灵魂，那完全是一种浪费、杂沓，不符合他的美学，他不想吃掉夏尔的灵魂，现在不想。
　　阳光把整个房间变成金色，或者，那是夏尔走马灯剧情的开始？塞巴斯蒂安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只能紧紧的夏尔抱住……
　　到底过了多久呢……手掌再次感觉到微弱的震动，他呆了一下，把耳朵贴近仔细的听，心跳、呼吸、脉搏。
　　三天三夜，夏尔·凡多姆海威从死亡的边缘挺了过了。
　　塞巴斯蒂安想很大笑，又有点想哭。他没笑也没哭，他有点庆幸自己不是人类——如果是人类，大概要发狂了，那样很没有美感。
　　他重新把夏尔揽进怀里，确定夏尔的心跳、呼吸、脉搏都稳定下来后，为他换上干爽的睡衣。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知道，夏尔·凡多姆海威不再只是他的灵魂、他的主人、他的少爷了。
　　因为他对他动了心。

　　那位少爷，静养
　

　　最初的几天里夏尔迷迷糊糊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夜晚，他不断逃过死亡的诱惑，而白日他则跌落美丽的梦境。
　　他梦到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的呵护自己。
　　还有温柔的气息，无法形容的气味，都让他觉得安心。
　　他梦到他的执事，在自己生病时照顾自己。
　　为他擦汗、替换睡衣，喂他喝水、吃药。
　　和自己那次哮喘发作时一样……
　　不，比那还要温柔。
　　夏尔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和嘴角还留有笑意。那笑意让塞巴斯蒂安不快，又是什么样的梦让夏尔高兴呢？必定是他心里重要的人吧。比如父母、比如未婚妻……
　　眼睛里印出黑色的衣摆，夏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的是恶魔讽刺的脸。
　　“可惜啊，不论你作的是什么样的美梦，在地狱里都不可能实现的。”父母也好、未婚妻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他们都无法来争夺你的注意力了。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个人。
　　是的，那只是梦。而你，已经背叛了我。
　　“我只是……觉得滑稽罢了……堂堂大公，居然在照护伤患……”即使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夏尔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示弱。
　　“我来只是为了确认你的情况。好不容易带来地狱，还没有得到享乐就死亡的话，实在不符合美学。”
　　低头也好、求爱也罢。这都不符合恶魔的美学，恶魔的本性是占有。
　　“那还真是抱歉，让你失去了乐趣……”夏尔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刚刚清醒的他已经用完了体力，只能以充满了愤恨的眼睛瞪视这眼前的恶魔。
　　塞巴斯蒂安微微皱起眉，无意义的争执只会让夏尔好不容易好转的伤情恶化。而夏尔眼睛里的愤怒、恨意和无法掩饰的失望让他感到失措。
　　拍拍手，房门打开，走进一个褐色皮肤白发的女性恶魔。
　　“这是汉娜，负责照顾你。汉娜，好好照顾小猫，让他健健康康的。”因爱情新生的情绪让塞巴斯蒂安心绪不定，现在他要仔细想清楚，怎么对待夏尔，还有夏尔眼底复杂的负面感情。
　　夏尔总算是有力气打量自己和周围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天。
　　不是他以前惯穿的长睡衣，而是阿拉伯式的长袍，房间比他以前的寝室小，窗户也更高，床只有以前的一半大，也一样带有顶棚和床幔……
　　凡多姆海威的宅邸已经烧毁，这里是地狱。
　　女佣汉娜只有每天数次，服侍自己自己吃下稀粥和药。其他时候即使在屋子里也是坐在房间以偶一声不响。
　　从最初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花了七天，夏尔终于半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虽然只能支持一会儿，不过他也挺起胸膛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真是荒凉无趣的风景。”
　　正东方向的塔楼，背对地狱深渊，看不见熊熊燃烧的地狱火，只有一望无际的焦黑大地和同样灰白色的稀疏灌木。
　　“Sebastian Michaelis大公的城堡，怎么能连一座花园也没有。”塞巴斯蒂安微抿着嘴对主管史崔尼说到。
　　于是隔天，数个仆人在荒原来回，第三天，夏尔的眼前出现了一整片白雪似的花海。
　　赤雪花，这样有足够的鲜血，就能在一天之内铺满大地。即使夏尔只能坐起来一小会儿，但是从微敞的窗口飘入的醉人香气还是让夏尔感觉愉快。
　　夏尔的胃口本来就小，受伤吃得更少。
　　吃了两天粥品就烦了，宁愿只吃药也不想碰那些汤汤水水。
　　“Sebastian Michaelis大公的餐桌上，怎么能连精致美味的菜色都没有。”塞巴斯蒂安微皱着眉对主管史崔尼说到。
　　于是从鸡肉粥到糖霜布丁，各种红茶和果汁开始进入夏尔的肚子里。
　　每个夜晚，塞巴斯蒂安驻足在夏尔的床旁。他的动作很轻，不过即使不是如此，长毛地毯也会掩住他的足音。
　　夏尔的噩梦还在持续，寂静的夜里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呻吟。痛苦、悲伤、绝望、愤怒仍纠缠着他。只要夏尔待在地狱，就无法摆脱梦魇，直到他堕入黑暗。
　　不，即使是恶魔，当心动摇时，也一样会被夜晚的地狱火侵袭。
　　日月拷问肉体，地狱火灼烧灵魂。这就是地狱。
　　可是，夏尔不是恶魔，不是地狱的居民。他的灵魂纯粹、纯洁、纯白，却以全部的意志抗拒黑暗之力。
　　这让他的痛苦加倍，也确实的淬炼着他。
　　每个灵魂都有其独特的气息，而一旦灵魂与恶魔订立契约，气息就会隐藏。类似吸血鬼光顾过的人类后留下记号提醒同类，那失踪的香气就是“有主之物”的证明。
　　夜晚的风在大公堡四周呼啸，房间的窗口只留下半指宽的缝隙。夏尔的香味充满整个寝室，和赤雪花一样诱人，和慢慢绽放的花朵一样，一天一天更加芬芳，这是地狱黑暗的力量、永不熄灭的地狱火的影响。
　　塞巴斯蒂安独自品味这个香气，一天一天越发迷醉，肉体和灵魂都越发的渴望。
　　夏尔的伤口严重，何况他本就瘦弱娇小。下地走路要一个月，而康复得花费三个月。
　　如果能一直依偎，把握分分秒秒……自己的感情就会得到结果吧。
　　可是，夏尔抗拒自己，时间能冲淡痛苦，但他并不指望时间的治愈。
　　愤怒和痛苦并没有减少，而悲伤与绝望却持续增加。夏尔的整个灵魂都散发着“被背叛”的苦涩，而这一点让塞巴斯蒂安无法理清。
　　塞巴斯蒂安很清楚，他的小少爷有多么坚强，甚至对自己无情。熟知黑暗、血腥和死亡的他从没有被击倒。
　　被带入地狱、被当作玩物，夏尔愤怒出离，可是那悲痛又是为何而生的呢。
　　“即使是坠入绝望的深渊，只要有能往上爬的蜘蛛丝就不会放弃紧紧抓住，人类拥有这份坚强。”夏尔这么说着，在复仇的过去，以自尊为盾以仇恨为剑，夏尔从来没有停止前进。而现在，仍然由仇恨支持，塞巴斯蒂安却在夏尔的眼底看见死亡的阴影。
　　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只是曾濒死的身体残留的死气。可是过了半月，夏尔的身体渐入佳境，精神也慢慢好转，在阴晦却依旧停留在他的眼底。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夏尔放开了最后的蜘蛛丝……
　　一直待在夏尔的身边，虽然只是短短数年，可是塞巴斯蒂安一直是最了解夏尔的人。他的习惯、他的情绪、他的意志。
　　可是现在塞巴斯蒂安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了解夏尔。
　　每一次见到夏尔，总是尖锐的讽刺和盈满恨意的眼睛。这让他犹豫。
　　过去的战争，每一次，他总是隐藏于暗，耐心等待时机来临，然后出其不意的冲出，攻击敌人最脆弱的软肋，从来没有失败。
　　所以恶魔称呼他“血腥的乌鸦”。而现在他却不断的犹豫、踌躇、摇摆不定，破坏他一向的美学。
　　数千年来，塞巴斯蒂安只犹豫过三次，第一次他投奔亲王靡下，第二次他离开地狱前往人间，这是第三次，为了爱情。
　　这让他烦躁，但更为了夏尔倾心。
　　他的灵魂、他的夏尔、唯一能打动他心的人。

　　那位少爷，交谈

　　夏尔已经卧床休养超过了二十天，再过几天，他就应该能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了。
　　可是，他已经超过十天没有看见塞巴斯蒂安了。
　　那不是思念，只是从签订契约以来，自己从来没有和塞巴斯分开那么久，所以不习惯罢了。夏尔对自己说。
　　那当然是思念，在他的身边，依赖他，甚至要求他发誓“永远”……每一晚的恶梦都拆穿夏尔的谎言。
　　就算咬紧牙关，忍耐来自灵魂的痛楚，仍然忍不住压抑的呻吟呜咽。
　　即使有尊严的支撑，也只能做到不在锥心的瞬间叫出他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他最锋利的剑，最稳固的盾，最信任的棋子，失去了他……自己也绝不会被击倒。
　　不，只是被自己的狗反咬一口，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保持他的高傲和尊严。
　　塞巴斯蒂安已经十二天没有见过夏尔了。
　　准确的说，是十二天没有见过清醒的夏尔。
　　他为夏尔准备了花园、点心，甚至不需要扣扣子、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传上的衣服……
　　可是夏尔对自己只有恨意。
　　他看见夏尔被汉娜撑起，坐在床头，边品着茶，边看着床头柜上的一大束赤雪花淡淡的微笑。
　　是什么引发他的微笑？！
　　女佣、红茶，还是他记忆里的白玫瑰？
　　契约的约束也罢、照顾他生活起居也罢、让他依赖着自己也罢。对于恶魔来说，欲望和独占都是无法控制的本性。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让契约者暴露出灵魂的空隙，然后掠夺，这就是恶魔的行为方式，是一种本能。
　　而现在，服侍夏尔、为他打理饮食起居的已经不是自己，痛苦时、伤痛时不再呼唤自己……
　　无法控制的指间沙，不再被需要的感觉，狠狠地让塞巴斯蒂安感到不快！
　　那天的阿拉伯长衫上，领口有四颗精致雕刻的木扣，看到汉娜为夏尔着装，塞巴斯蒂安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染指的强烈反感。
　　“真是天生的贵族小少爷呢，没有人服侍的话，连自己活下去也办不到吗？”
　　塞巴斯蒂安嘲弄的说着，即使他本身很清楚，那完全是因为在应该学会扣扣子系鞋带的时候，夏尔已经失去了教导他这些的父母。
　　“哼，真是荣幸啊，只是世袭伯爵而已，却能让尊贵的大公为我服务。不过，只要是为了得到食物，恶魔也什么都愿意做吧？”
　　略高的少年嗓音，清澈而圆润，一直没有改变过的略有恶意的语调。
　　是的，没有改变。
　　说起来，对待朋友也好，对待敌人也好，对待塞巴斯蒂安也好，夏尔语气中的调侃、恶意、轻蔑……那些负面的感情从来没有消失。
　　就像在塞巴斯蒂安看来，人类只是难吃的食物、好吃的食物、不能吃的食物、自己的食物……
　　夏尔不需要什么伙伴，玩游戏的是其本人，有棋子的话就够了。
　　实际上，塞巴斯蒂安认为没有什么不好，就价值观而言这很适合失去保护，同时四面楚歌又急于报仇的夏尔。
　　可是，过去的夏尔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依赖着自己，就算是用一样的语调一样的语气交谈，塞巴斯蒂安对于夏尔而言还是和一般的棋子有所不同。而现在他却抗拒着自己，为他更衣、泡茶的人是谁都可以，而他现在憎恨的对决却只有自己一个。
　　那一瞬间塞巴斯蒂安的情绪繁复，从气愤到焦虑，各种各样的负面情感辐射而出。
　　其结果就是这些感情在他强悍的力量支配下感染了汉娜，打碎了杯子和茶壶，甚至弄倒了花瓶。
　　红茶在地板上流成一滩，白色的花瓣在其上飘舞。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红色的茶汤就像血一样浓。夏尔也曾经像这样倒在红艳的鲜血之间，散发着惑人的香气。
　　那只是不到一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只觉得这样的夏尔有一种独特的美，而他当时的灵魂更是美味。
　　据说，神创造了食物，使人不至忍饥挨饿，而调味料是恶魔的产物，把饮食变成了引诱人的陷阱。
　　充满不幸，却从未示弱的灵魂，在恶魔的看护之下，又经历了多少的死亡、血腥、黑暗——变成最美味的灵魂。
　　那时候，对于夏尔，对于自己的灵魂，塞巴斯蒂安觉得很愉快，甚至颇有些自得的。
　　而现在，再想到那一幕，心中竟也有了些微的不舍。
　　而这些并没有引起夏尔的注意，他一切的意志都用以竖起自己并不锋利的刺，抵挡他的仇敌。
　　对于恶魔来说，一旦发现有什么能对自己的情绪造成影响，就是威胁到恶魔的美学甚至尊严的事态了。
　　毕竟跟随本能和欲望，为所欲为是恶魔的追求。
　　因为对夏尔的感情让塞巴斯蒂安不忍心夺取他的灵魂，让他死亡是一回事，而以他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就又是一回事了——已经不再是小少爷的执事，却仍然无法摆脱被夏尔驱使甚至在无意中被夏尔所控制，对于恶魔大公塞巴斯蒂安而言是一件失态之事。
　　也许对神来说，爱就是奉献。可是对于恶魔而已，爱的表达方式就完全与“不求回报”无缘了。
　　如果恶魔说出“我是你爱的俘虏”这样的台词，那就必定是在说谎了。
　　而无法放开执事角色的自己，让塞巴斯蒂安烦闷异常。而为了不再次影响到汉娜以至于伤到夏尔，塞巴斯蒂安离开了塔楼，而自己的行动却更让塞巴斯蒂安不快。
　　看着塞巴斯蒂安转身离去，夏尔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期待他来吗？自己不会承认这样的情感，讨厌他来吗？那是谎言。
　　只是，对每日寥寥几句彼此针锋相对的交锋感到疲惫吧了。
　　夏尔转过头，看到收拾残局的女佣。
　　被塞巴斯蒂安的怒气影响，汉娜的手指还在颤抖，尖锐的磁片割伤手指。
　　夏尔很清楚，即使是恶魔，即使拥有强悍的再生能力，还是会受伤、会流血、会疼痛……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是塞巴斯蒂安打动夏尔的原因之一。
　　个太过
　　“喂！”这还是第一次夏尔主动与女佣交谈。
　　“对不起，大人。我马上收拾好。”女佣急急忙忙的应答。
　　“实在对不起，我马上送上新的差点。”一点也没有抬起头的打算。
　　“你！难到不知道，与人交谈时应当抬起头看着对方吗？”如果是塞巴斯蒂安就能够发觉吧，微微改变的语调中所蕴含的不快。
　　“对不起！像我这样的下人，没有资格抬头注视主人。”可是从来没有和夏尔互动过的汉娜并不明白。
　　“我可不是什么主人。”夏尔嘲讽的说“甚至称不上客人。”
　　“可是，陛下……我哥哥也说过，要好好照顾您……”女佣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你哥哥是谁？”
　　“丹·史崔尼，城堡的总管。”女佣的声音慢慢变小，收拾好茶盘，鞠躬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夏尔知道谁是丹·史崔尼。之前他确实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房间外面和女佣说话，感觉像说教的样子。高大魁梧的大汉，比塞巴斯蒂安还要高，比起总管更像是武夫。
　　女佣再次端着托盘进来，再次摆好茶具后一样低着头退开。
　　“过来。”少年的声音很清澈，却带着天生的控制力。
　　看到女佣来到床旁，他又命令道道：“抬起头来看我。”
　　“可是……”女佣踌躇着。
　　“我说了，我并不是客人。我只是人类。还是说你怕我吃了你？”即使是安慰的话也带着淡淡的嘲意，这是夏尔别扭的温柔。
　　“但是……呃……”女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夏尔的眼睛，蓝紫相对，清澈无比的眼睛。
　　“我不知道总管是怎么对你说的。但是，看着别人的脸与之交谈是最基本的礼仪。”略显畏怯的恶魔，即使是演技，也还是让夏尔释放出善意。“当然，一直被人盯着看会让人不悦。但是，害怕、躲藏他人视线的只有自卑的胆小鬼和肮脏的鼠辈。”微微提高音调，少年展现出他天生的高傲，“我，夏尔·凡多姆海威，任何时候都能抬头挺胸，直视他人的眼睛。”
　　以这个交谈为开端，夏尔和女佣汉娜渐渐熟悉。他知道汉娜将近七百岁，虽然不能说是小女孩，但是一直在哥哥的照顾下生活在这座城堡里，从来没有外出过。而她的哥哥史崔尼，现在虽然担任城堡的总管，不过在以前一直是塞巴斯蒂安身边的武士。
　　他知道，这座城堡的佣人总管是一对三胞胎，知道与自己所在的塔楼相反的位置是一条日夜燃烧着海蓝地狱火的无底深渊……
　　他还知道了很多很多，渐渐的回复笑容……几乎忘记那个十天没见，让自己痛苦至此矛盾不已的恶魔……
　　几乎。

　　那个恶魔，真心

　　这几天，塞巴斯蒂安的心情越来越糟。
　　他已经思考了无数次，却仍然弄不懂夏尔对自己恨意的来由。
　　骄傲得让人生气、任性得让人无奈、无情的让人恐惧，熟知血腥、死亡和黑暗的夏尔已经看尽了人世间的丑恶。
　　在昏迷时被带到地狱，成为恶魔的玩物——这也许会让夏尔感觉屈辱，但是绝不至使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更不会因此绝望。
　　应该说，自尊不会容许夏尔.凡多姆海威绝望。
　　不论面对任何人事物都决不妥协，即使面临恶魔的威胁。这才是夏尔.凡多姆海威，这也是塞巴斯蒂安如此想要于夏尔真心的原因之一。
　　无法理清夏尔的心理，无法理清自己的焦躁。
　　如果是以前的执事塞巴斯蒂安一定会用执事的美学把一切影响工作的情绪压抑剔除，或者是发泄在猫爪软绵绵的肉球上，可是一来身为大公的塞巴斯蒂安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二来地狱没有猫这样可爱的生物，三来塞巴斯蒂安也无法在夏尔熟睡后揉捏他比猫爪更柔软可爱的脸颊……这会把一直在噩梦中抗争的夏尔弄醒。
　　结果，除了正东最高的塔楼以外，城堡的每一处都能确实的感觉到大公陛下“不愉快”的心绪。
　　之前的三天，城堡里的三胞胎佣人主管：缇姆伯、汤普森、坎特伯雷分别糟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责难。而今天，不小心扫到台风尾的是大公最忠诚的心腹总管史崔尼。
　　在听完了塞巴斯蒂安关于花园、茶点、书库……等等持续了尽十分钟的抱怨后，老实的武夫丹.史崔尼终于代表城堡里的众多仆人吐露了心声：“如果陛下您说的每一件事情我都必须过问，甚至亲自处理的话——与其说我是个优秀的总管，更应该说我是老妈子吧……总管的主要责任不是指挥仆人们吗？！”
　　塞巴斯蒂安顿了一下，下一刻他心里的烦郁有了解释：
　　是的——如果是真正的“完美执事”他所做的应该是雇一个做事小心仔细的女佣，找一个拥有完善植物知识又不乏审美观的园丁，请一个擅长各国料理心思巧妙的厨师……而不是选三个只擅长破坏的专家，害他事事亲力亲为；如果是真正的“完美执事”他应该教导小主人纽扣的扣法、整理衣摆皱褶的方式、为主人挑选不系鞋带的鞋子……而不是每日为少爷端茶递水、穿衣洗澡，甚至是跪下为少爷系鞋带。
　　一个恶魔，单膝跪地，为他的契约人，一个食物、玩物……系鞋带。
　　让契约者依赖、信任、寻找到心灵的缝隙、掠夺其灵魂，这是恶魔的本能。
　　可是塞巴斯蒂安所演绎的“完美执事”已经超过了美学。
　　这样的宠溺，不仅仅是“动心”。
　　而是爱。
　　所以，夏尔才能如此的牵动自己的心绪，所以塞巴斯蒂安对会因为夏尔如此焦虑。
　　刚到人间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上说：喜欢与爱的不同，就是喜欢只有酸甜，而爱还有苦涩。
　　那时候的塞巴斯蒂安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喜欢大概类似于恶魔的“感兴趣”，产生独占欲意识和欲望。虽然不晓得尝起来是不是甜的，但是应该和酸没有关系，而爱既然是喜欢的延伸，又为什么会出现原本没有的苦味和涩味……
　　最初吞噬的灵魂都是随意挑选，契约结束后也是囫囵吞枣。
　　过了两百年，塞巴斯蒂安看腻了人类的丑恶，也玩腻了让人堕落的游戏，他开始挑选食物，更仔细的品味，总算是了解了喜欢的意义。
　　那是一种会让人类心生暖意，感到快乐的情绪。但是暖意会消退，而快乐也会消散，于是就感到酸意。
　　在此之后的三百年，塞巴斯蒂安一次比一次更仔细的挑选，一次比一次更仔细的品味。
　　他觉得虽然几乎不认同，但是也已经理解了人类的感情，虽然还称不上完美的美食家，但他的菜单已经很有恶魔的美学。
　　于是，他决定寻找一个珍馐。
　　一个，他曾经在地狱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的，值得带往地狱，接受地狱火“洗礼”，融合其灵魂，品味完整人生的灵魂。
　　他找了尽两百年，在此期间不吃任何东西，就算饥渴还是压抑欲望。
　　然后，他找到了夏尔·凡多姆海威。
　　纯白无暇的灵魂。
　　和他城堡边的地狱火一样，深邃的蓝色火焰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燃烧，而火焰的深处，纯白无暇的玫瑰恣意绽放。
　　纯粹清澈如水晶，精美细致像艺术品般的美丽。伴随着引人入迷的香气，神的宠儿，恶魔完美的珍馐。
　　塞巴斯蒂安与这个如蓝宝石雕琢而出的灵魂签约，看着他在黑暗中抗争、安息、融和、掌控……
　　他感到骄傲，甚至自豪，他的少爷、他的夏尔、他的灵魂……
　　这让塞巴斯蒂安生出一种微妙的甜味，又略有苦味，像巧克力，微酸中几不可见却无法忽视的涩味，像红茶……
　　而爱，真是一种会让人甜蜜得生出占有、痛苦的感情……
　　没有缘由的，塞巴斯蒂安的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虽然什么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可是他的嘴角却比往常多弯了那么一点。而在确认到自己心情变好的“没有缘由”的理由为何后，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更显愉快。
　　他拍了拍史崔尼的肩膀，然后在总管不知所以的表情下潇洒的离开。

　　那位少爷，赏花

　
　　地狱是环境虽然严酷，但并不是没有季节变换。
　　夏尔的身体渐渐康复，终于到了可以在花园庭院里慢慢散步的时候，正好刚到米卡利斯大公府的温季。
　　虽然不若人间的四季分明，这块只有温季和炎季的土地，还是比整年被阴雨笼罩的伦敦更有活力。
　　不同意夏尔刚刚抵达地狱的炎热得叫人只想全身发懒，现在的天气气温渐凉，肆虐的狂风也渐渐收敛，花园里的赤雪花香随风飘散，城堡里的任何地方都能闻得到其惑人的芳香。
　　今天，夏尔第一次离开高塔顶端的房间。虽然上下楼梯还得由汉娜抱着，实际上只在庭院的花海里漫步了十来分钟，仅仅凭自己的力量挪移了不到五百米，最后还累瘫在汉娜怀里……夏尔的心情还是很好，毕竟这是一整个月的头一次外出活动。
　　与其说庭院是一座花园，比如说是花海。虽然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焦黑的荒原，现在赤雪花却泛滥成灾。
　　最初的前三天，仆人每天都会打整。可是不到一星期，花朵就不断蔓延，虽然包括三胞胎都进行过精心的修剪，可是一个月后的现在，连总管史崔尼都放弃了“花园”的外观。
　　只是最初三天的灌溉，三十天后就覆盖了整片大地。到底是因为赤雪花的养料是鲜血，还是因为这是地狱的花朵。
　　触目所及一切都被白色覆盖，风吹起，荡起花瓣，就像一场大雪。
　　夏尔已经在这个月里从书本了解了足够多的地狱常识，他很清楚赤雪花是如何绽放的，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血腥。
　　就像一个人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放弃天真单纯，身为凡多姆海威的当家，夏尔从握权以后就毫不犹豫的背对光明，投入了黑暗吸取污秽中的养分过活。
　　就像赤雪花以鲜血为营养却绽放纯白的花冠；整个英国黑暗面的掌管，夏尔却比谁都活的骄傲、尊贵。
　　风扬，花飘。
　　赤雪花的香味比白玫瑰还有诱人，清得那么甜，又甜得那么清。
　　恶魔的能力越强，这香味对他们的诱惑越大，不过强大的力量一般也代表着强大的意志，真正会被赤雪花捕获的只有无智慧的野兽，和无自控力的野蛮者。
　　汉娜很单纯，虽然已经七百岁，可是被哥哥保护的她还没有不能压抑的嗜血和残虐。而对普通的仆人们而言，这里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
　　对夏尔来说也是一样，类似灵魂清香的花味自然引不起人类的食欲，可是却有一种类似迷药的效果。
　　沉浸在这个花香里，温暖的阳光像母亲怜惜抚摸自己的手，低沉的风声像父亲严厉温和的声音……
　　每个夜晚噩梦的纠缠，让夏尔得以抵挡这不可求的迷幻，即使那刺痛从未消减，夏尔已经不再逃避，在疼痛麻木之后，拥有了正视那噩梦的勇气。
　　抬头挺胸，夏尔一如过去，骄傲的站得笔直。
　　眯起眼，在花海的边缘，几个影子隐隐约约的晃动着。那是城堡的仆人们，没有胆量进入花海的野蛮野兽。
　　原为武夫的史崔尼总管显然没有担任执事的塞巴斯蒂安那么完美，失去主人七百年的城堡仍然雄伟，可是没有主人的仆从却早已忘却了敬意，或者这是恶魔的本性？！
　　恶意而贪婪的视线，和一个月前坠入绝望的一瞬间一样，和那遭遇绝望的一个月一样。看待非人的眼神、看待物的眼神、让夏尔憎恨的眼神。
　　即使看不清花海边缘模糊的人影，夏尔还是能感觉到些股视线。虽然他本人不知道，但是这个敏锐正是灵魂被地狱火淬炼的证明，一点一滴的，夏尔的灵魂确实的在变得更强、更美味。
　　乘着汉娜不在的时候窥视吗？还是说，包括史崔尼把汉娜叫走留我独处也是下马威的一部分？！
　　夏尔转过头，他感觉到了和那些恶意不同的视线。从城堡的北面窗口投射而来，审视探寻的视线非常明显。
　　三个人影，三个拥有一模一样身姿的人影。
　　那是城堡的执事三胞胎。
　　点心、鲜花、书籍……可以说是夏尔现在一天生活的基本；而厨房、花园、书库……就是这对三胞胎的“领地”。
　　据说，汉娜之前的工作就是协助史崔尼和三胞胎，帮助他们沟通。
　　而现在，汉娜是夏尔的贴身女佣。
　　他们在确定我得到那些侍奉的资格吗？
　　轻弯嘴角，夏尔露出微笑。
　　不同于对待家仆的轻叹、不同于对待未婚妻的无可奈何、不同于对待那个执事恶作剧的笑容。
　　充满恶意、轻蔑、挑衅的微笑，是被称为“邪恶贵族”、“女王的番犬”、“黑社会的秩序”的凡多姆海威当家的嘲笑。
　　就算是到了地狱，就算是成了恶魔的玩物，他还是夏尔·凡多姆海威。就算一无所有，他的尊严也不容轻辱。
　　恶魔小看了夏尔的傲慢，但是夏尔也轻视了恶魔的力量。
　　躲在花海边缘的恶魔在夏尔眼里只是由模糊色彩平凑出的彩色人形，可是站在花海中心的夏尔在恶魔的眼中却鲜明异常。
　　纯粹、纯净、纯白的灵魂，花一般的绽放，即使不是契约者，无法嗅闻其芳香，但是拥有激烈的情感的灵魂，恶魔眼中能显现出那湖泽色的火光，像蓝色地狱火包围的赤雪花，整片花海中，最炫目、最诱人的那一朵。
　　可是野兽终归是野兽，贪婪饥渴缺乏理性，夏尔的灵魂比长满荆棘的赤雪花更美，可是他的高傲却并不是嗜血的荆棘，轻蔑的眼神只能引起野兽更高涨的恶意。
　　对于低贱卑下的咆哮，夏尔只当做是丧家之犬的呜咽，从来都只是不屑。
　　地狱里强者为尊，人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地狱深渊燃烧的蓝色烈火，带走了城堡北边的温暖。在炎季尚且微凉，到了温季冷风已经有些刺骨。南方吹来的暖风与这里的冷气相遇，汇集出旋风，绕着城堡攀升。无数赤雪花的白色花瓣随之飘飞，把风也熏出醉人的香味。
　　一只乌鸦承风飞行，绕着城堡巡回，却在最后逆风攀升，抵达城堡正东最高的塔楼。
　　窗台上，数片花瓣停留，乌鸦却特意绕过窗口，选择了仅仅一尺宽的窗檐。
　　最近的两天里，塞巴斯蒂安甚至没有在夜晚进入夏尔的房间，只是在门外驻足。
　　那低低的呻吟不断，让塞巴斯蒂安微微皱眉，可是夏尔灵魂的香甜却从门缝里漏出来——和一个月前比起来，确实更香甜了。
　　多日的烦躁后，这样的香甜几乎让塞巴斯蒂安失去自制，即使他一向以坚持自己的美学为傲。
　　夏尔的灵魂像葡萄酒，越是干旱、烈阳暴晒的葡萄，酿出的酒就越是香甜；而越是痛苦、悲伤的噩梦，越是让夏尔的灵魂更加凝萃。
　　现在，夏尔的灵魂比赤雪花更诱惑恶魔，像人间的罂粟，仅仅是嗅闻其香味，就使人迷醉。
　　在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心之前，塞巴斯蒂安的珍爱已经慢慢增加，而现在他更不忍心看夏尔受到伤害，因为自己的恶语而受到伤害。
　　所以他悄悄隐藏，不被发现，不和夏尔发起争执。只从开起的窗口感受夏尔情绪的起伏和活力。
　　今天，夏尔的心情很好。
　　塞巴斯蒂安迅速的得出结论，低下头，雪白花海中的每一枝娇艳都一览无余，夏尔的灵魂虽然也有无法抹除的血腥，可是他坚定了意志足以抵挡赤雪花的诱惑。
　　然后他闻到了围绕在夏尔身边的花香，那是第一次外出散步后的收获。夏尔重新恢复健康的证明。
　　老实说，塞巴斯蒂安对下头的花园不是很满意。当他还是一个完美的执事时，他总是把小少爷喜欢的白玫瑰修剪得完美无缺，每一朵都展现出最美丽的姿态。
　　当命令把那片焦黑种满赤雪花时，他脑海里显现的是由白色花冠和绿色荆棘组成的迷宫，他将走在夏尔的身边，带着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可是步行才十五分钟，那个一向娇惯的小少年就累了，于是塞巴斯蒂安把夏尔抱进臂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而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能够让夏尔步行二十五分钟就走穿的花海！
　　不过现在，闻着夏尔身上沾染的花香，感觉他愉快的心情，塞巴斯蒂安觉得这样也不错——如果真的出现一个单程十五分钟还走不完的迷宫，夏尔大概会不高兴……
　　虽然夏尔闹别扭的样子也很可爱，不过还是笑的时候最好。

　　那位少爷，真情
　
　　点心的外观虽然可爱，可是味道却有些粗糙；红茶的品质是顶级的，不过不知道是容器还是水量不对，香味总是不够醇美；赤雪花虽然是刚刚摘下的，但是总觉花瓶的选择上有些不妥……
　　平平都是恶魔，还是有高下之分的，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恶魔的“美学”呢？
　　就算对地狱的风土习俗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是讲都“民族性”之类的问题时，只有外人的评价才是最客观的，何况夏尔还从没有读过关于介绍分析“恶魔习性”的书。
　　“恶魔都是讲究美学的吗？”拿起茶杯，夏尔状似不经意的抬头对站在他对面的汉娜问。
　　说起来，如果是塞巴斯蒂安的话，一定会站自己的身侧，以便随时为自己倒茶……
　　“啊？”汉娜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反应过来。在塞巴斯蒂安离开地狱时，汉娜虽然已经在城堡里，可是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不足百岁力量微软的小丫头，根本没资格与大公接触。不过在那之后的七百年里，哥哥经常告诉汉娜有关大公的事情……虽然哥哥的描述和现在见到的大公有些不同，可是汉娜还是晓得夏尔是在问什么……
　　这是夏尔自恢复意识以来第一次问到与塞巴斯蒂安有关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汉娜有些高兴，特别是刚才哥哥还交代自己，不论夏尔的身份如何，他都是大公在意的对象……
　　“嗯……我们的标准是‘欲望’，能不能对其产生‘欲望’，会不会对其‘执着’。因为‘欲望’和‘执着’想得到多少，为了‘欲望’和‘执着’愿意付出多少……”汉娜顿了一下，“不过，我哥哥说，大公陛下是一位完美主义者。”
　　“谁在说他！！”夏尔怒声说，茶杯敲击在瓷盘上。
　　和夏尔相处了一个月，汉娜已经慢慢了解了这位少年伯爵的脾气。习惯了血腥、死亡与黑暗了灵魂，拥有压抑的态度和激烈的情感，与生俱来的威严……可是实际上内心很柔软，对他人释出的善意总是警惕又害羞。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别扭……
　　看见汉娜嘴边的笑意，夏尔撇了撇嘴，看着眼前的小点心，想到另一个问题。
　　“执事三胞胎是什么样的家伙？”那个探究的视线如果是评估，那么自己的表现能得到多少分？！
　　“咦？”汉娜吃了一惊，夏尔一向冷淡，今天不但问了大公陛下，现在还问其他人的情况？
　　“嗯……他们，很能干的！”汉娜疑惑了一下说。
　　“能干？原来城堡里的下层仆人有时间聊天、闲逛是执事能干的表现？”轻啄一口茶，夏尔皱起眉头。
　　实际上，夏尔家的宅邸就养了那么三、四个无所事事、专司破坏的仆人。贵族伯爵家的大宅里不可能上上下下都由执事打理，那些仆人绝大部分时候是用以装饰的。可是身为大公，执着于美学的塞巴斯蒂安应该不会喜欢无所事事的仆人。
　　事实也是如此，窗檐上的乌鸦轻拍翅膀。就像夏尔了解塞巴斯蒂安的美学一样，塞巴斯蒂安对夏尔的心思也知之甚微：仆人们的闲逛打扰了夏尔，甚至是在聊夏尔的是非——开除他们!
　　“那么……那对三胞胎没有区别吗？”这座城堡的主人是塞巴斯蒂安，管理人则是史崔尼，下级仆人的品行与夏尔无关，没有关心他们的必要。
　　“嗯……老实说……我在这里七百年，还分不清他们谁是谁……”汉娜微笑着说，“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干什么都一起行动，都少言少语……我以前还曾经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而为难，后来哥哥说只要叫‘执事先生’的就可以了，不必特意区分……”再次为夏尔添茶，汉娜疑惑的看着那微挑的眉头，她还分不清楚这位极美灵魂的拥有者表情些微的差异，不快、不高兴、不悦……即使恶魔天生能从情绪的波动感知情感，但是像夏尔现在这样纷繁思绪的复杂感情还是难以区分。
　　实际上，塞巴斯蒂安选择汉娜作为夏尔的贴身女仆并不是随意为之。年轻单纯的汉娜没有经历过战争和血腥，在哥哥的保护下成长，贪婪和强欲的本能还未觉醒。老实说，在塞巴斯蒂安看来，单就接触‘黑暗’的广度和拥有‘黑暗’的深度而言，作为人类年仅十三岁的夏尔还在汉娜之上。
　　而夏尔的事故和陈腐更在塞巴斯蒂安家的总管之上……
　　统领、管理、指挥……夏尔.凡多姆海威是天生的“国王”，身为“凡多姆公司”的总负责人，类似“什么事情都要三个人一起行动”这样的状况，在夏尔看来是“没效率”的体现。
　　想到夏尔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样子，塞巴斯蒂安不禁泛起微笑。抱怨工作量、要求吃蛋糕，总是别扭的撒娇，明明有能力更快捷更迅速的完成公事。
　　会提出问题表示夏尔的心情很好吧？这么想着，汉娜觉得现在可以把心里的一直憋着的疑问提出来。
　　“那个……”汉娜看着夏尔，小心翼翼的。
　　这种缺乏自信的表现总是让夏尔不快，“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吞吞吐吐的还有资格做大公府的人事主管吗！”
　　“可是……”可是这个问题似乎会让夏尔不悦的……
　　“如果不是让人愉快的话题，你就继续闷在心里吧。”虽然不是恶魔，无法感觉到所谓的情绪波动，可是身为伯爵，身处英国贵族圈的夏尔也算是一个外交家更是一位称职的商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受过观察他人表情举止的训练。
　　可是闷在心里真的让我很在意……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问。
　　“那个……为什么夏尔大人要和陛下订立契约呢？因为我听说，人类都是信仰上帝的？”汉娜疑惑的问，经过黑暗的中世纪宗教统治，整个欧洲都应该是上帝的子民，即使只是伪宗教信徒……
　　夏尔露出了少见的恶作剧笑容，但是和面对执事的那个微笑不同，这个笑容代表着完全的恶意。
　　“神能为我做点心、泡红茶，甚至跪下来为我系鞋带吗？”
　　“怎么可能……”大公陛下竟然是夏尔大人的仆人！！！
　　“那我要神干什么！”夏尔不屑的说。
　　当我伤痛时不抚慰我，当我遭遇绝望时不安慰我，当我将死时不保护我，当我堕入黑暗时甚至不阻止我……不在我身边、不关注我、不称赞我也不批评我……对于我来说，神根本不存在！
　　从一开始，握住我的手、在我身边的，就是那个恶魔。
　　“那么，夏尔大人……是怎么想……大公陛下……的呢？”汉娜轻轻问道，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夏尔的表情越来越差了……
　　问得好啊！汉娜，你比你那个莽夫哥哥有用多了！
　　塞巴斯蒂安在心里叫到，决定改变城堡里下人们的命运——上班嚼舌根的仆人要被开除，三胞胎执事的工作效率必须加快，总管的工资的恐怕得下调了，不过人事主管的待遇还有提高的空间……
　　“那个……大公陛下是很重视夏尔大人的！”汉娜摇着手，拼命安抚夏尔的怒气。
　　“大人之前一直生病，所以不知道吧？！大人讨厌吃药，陛下要求厨房仔细斟酌菜单，我们这里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点心的；大人说窗外的风景不好，陛下就下令种了赤雪花；大人说一直躺着无聊，最初开始送来给大人解闷的书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汉娜越说越顺，开始爆料。
　　“其实……其实……就算是恶魔，要把人类的肉体没有损伤的带到地狱，也是很难的。陛下刚刚到地狱的时候，伤的很重，花了三天的时间吸收黑暗能量才得以恢复……呃……这是很重的伤势……我哥哥说，陛下在当年的战事里最重的伤也只到这种程度而已……而且……而且……大人病重的最初三天，陛下都是不眠不休，亲自照顾大人的……所以、所以……陛下是很重视大人的……只是大人没注意而已……”从吞吞吐吐说到一吐为快，又从有词说到没词……汉娜完全没台词了，总算让夏尔脸上的愤怒消失……
　　没注意吗？
　　怎么可能！
　　夏尔知道塞巴斯蒂安用他的方式照顾着自己。不仅仅是景观、食欲或书籍而已。
　　夏尔知道的比汉娜更多，也比汉娜更仔细的观察，包括自己身上套的阿拉伯式长袍、没有鞋带的印度式鞋子……甚至是特意选择种植对恶魔有危险的赤雪花……
　　“我不知道……”夏尔的声音非常低，只有恶魔的耳朵才可能听得见。一时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连永不停止的风都消失无踪，等待着夏尔吐露真情。
　　“他是最靠近我的，最了解我的人……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自从夏尔来到地狱，他和塞巴斯蒂安之间裂开了一条地狱深渊；而塞巴斯蒂安也一直无法猜透夏尔心里的想法。
　　“他是我最依赖的人……虽然他是恶魔，是我的剑和盾，是棋子，可是我还是放任自己依赖他……”
　　明明知道一旦放开心，一切都会被恶魔夺去，可是夏尔还是依赖着塞巴斯蒂安，几乎到了离开他就无法独自生活下去的地步。
　　“他是很重要的……”
　　夏尔咬紧嘴唇，似乎又感到了地狱火侵袭的黑暗噩梦。
　　“可是他背弃了我的信任。”
　　究竟是为什么呢？
　　塞巴斯蒂安完全和“梅菲斯特”一样，按照恶魔的行动标准做事，但是夏尔并没有像“浮士德”一样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这样的禁忌台词……
　　仔细回忆，从最初签订契约开始到最后的死亡为止，夏尔都没有出什么错。
　　还是说，因为和“歌德”的歌剧一样出现了“天使”，所以一切才会和观众们所设想的不同？！
　　“他没有实现我最后的愿望……”夏尔叹息着，几近没落的。
　　塞巴斯蒂安违背了夏尔唯一最后的愿望。
　　“也许……呃，大公陛下有什么难处……嗯……”汉娜踌躇着说。
　　“可是现在，过了一个月，他也仍然没有完成我的愿望！！！……即使他对我很重要……我也绝不原谅他！”愤怒被没落取代，太阳西落，黑色的噩梦又将造访。

　　那个少爷，噩梦

　
　　夏尔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尽情的弄疼我吧，把这活着的痛楚，牢牢的刻在我的灵魂之上。”
　　如果说塞巴斯蒂安违背了什么，那就只有这个命令而已。
　　可是塞巴斯蒂安无法确定，骄傲如夏尔，会追寻死亡吗？
　　即使数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即使夏尔最后的眼神那样平静……
　　塞巴斯蒂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他的少爷、他的夏尔、他的灵魂，不可能会选择“逃避的死亡”。
　　“他是很重要的”，夏尔这么说。
　　塞巴斯蒂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这句话大概在他心里重复近百次了～）
　　为庆祝小少爷伤愈下床，就破例把宵夜的果蔬沙拉换成巧克力蛋糕吧。
　　这么想着，乌鸦拍打翅膀，比来时轻快的多的飞向金红色的夕阳。
　　如果说点心是夏尔每日的必需品，那么轻松的泡个澡应该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特别是在肚子被穿了洞，很长时间来一直只能擦澡之后。
　　昨天的浴缸里盛着牛奶，而前天的则加入了红酒……今天夏尔郑重其事的要求汉娜不要在浴水里加任何液体。
　　于是撒满赤雪花的浴缸里，夏尔静静的享受在花香的微醺中。
　　弥蒙中似乎有什么声响……又像是黑夜里呜鸣的狂风。
　　之前夏尔也曾经抗拒过地狱的夜晚，在漆黑的深夜对抗睡眠。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即使醒着，痛苦的幻觉仍然不放过他。地狱火的侵袭不会因为意识清醒与否而改变。
　　如果睡着了，你还可以告诉自己“那是恶梦”并在清醒后安慰自己“都过去了”，但是如果你醒着，就连这样的自我安慰也变成了奢求。
　　今晚的噩梦应该是关于那个恶魔的背叛吧，或者说几乎每晚，那个片段都会一再的重复……
　　地狱的噩梦就是回忆中的伤痛，正因为是回忆，所以真实；正因为是真实，所以伤痛……
　　那场悲伤的大火、背后绝望的烙印、红夫人的疯狂尖叫……一次次在黑夜中重复，直到自己疼得麻痹。
　　可是有些伤痛是永远不会减轻的，像是父母的微笑、年幼时永远跟在自己身后的猎犬、那个恶魔最后的背叛。
　　夏尔叹了口气，轻拍自己的脸颊。他必须保持更积极的态度，才能在不久之后与黑暗的战争中胜利。这是一场每晚持续的战争，到现在为止，夏尔还没有被击倒。
　　至少夏尔已经比较能独立生活，且不说那些不用扣扣子的衣服和不必系鞋带的鞋子，虽然没有自己刷背，但是夏尔至少是自己离开浴缸，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回到床上
　　是什么？
　　似乎有什么黑色的闪光？还是蜡烛摇曳的火光？
　　夏尔皱了皱眉头，可是眼前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
　　还是说，那是今晚的噩梦？
　　夏尔嗤笑一声，拿起枕头边的书。
　　以前在凡多姆海威的宅邸里，夏尔总喜欢看侦探小说，可是地狱黑色的夜晚太有气氛，实在不适合看惊悚类的书籍。
　　最近夏尔开始看亚历山大·仲马这类作家的作品，如果是在以前，夏尔是不会对浪漫主义文学或传奇小说感兴趣的，而现在一切的结束虽然还稍嫌过早，但是人世间的过往都已经成为回忆了。
　　伏尔泰、卢梭、乔治·桑、雨果……这些被宗教法庭确立为“异端”被进入教皇禁书目录的作品夏尔已经读了几本，也看了《十日谈》和《一千零一夜》——不过马上就丢到一边了。
　　这些被国家的掌权者所不喜，或是被罗马教廷恼恨的作品，地狱里却不少，特别是《一千零一夜》——塞巴斯蒂安的图书馆里存放了十数个版本，甚至有手抄的精装木套版……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窗帘档住了月光，黑影像一层薄沙笼罩……
　　“夏尔、夏尔！”母亲温柔的呼唤，轻轻的向自己招手，父亲坐在母亲身边，淡笑着凝视自己……
　　父亲、母亲，以及永不回来，过去最幸福的时光……
　　真是是低俗的噩梦，最下级的恶作剧！
　　“夏尔～夏尔～”的叫唤声由远而近，伊丽莎白和她的笑声一起迎面而来。
　　看着奔至眼前的可爱少女，夏尔没有丝毫笑意。
　　“哎呀，夏尔～休息一会吧，我们来玩西洋棋。”红夫人微笑着走过来，艳红的礼服上戴着一朵大红的玫瑰。
　　……
　　即使能抗拒融入这个梦境的冲动，也无法消除失去“宝物”的痛苦。
　　夏尔所能做就仅仅只有，别看眼睛、转过头，近己所能的无视这一切。
　　可是忽然有什么巨大又温暖的东西从夏尔的背后扑过来，湿漉漉的东西摩擦夏尔的脸颊——那是夏尔的猎犬，塞巴斯蒂安把它的大脑袋蹭饭着夏尔的脸颊，湿热的吐息喷进夏尔的颈窝。
　　好痒、好温暖……
　　可是就像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已经属于恶魔，夏尔乖巧的猎犬也已经归于冥府。
　　没落的将叹息咽下，夏尔翻过身，努力推开身上的重量。
　　有什么黑色一闪而过？还是噩梦的冲击？
　　身上的重量像叠纸牌那样散落，下一瞬间颈上立即传来窒息的痛感，红色的礼服像火焰般张狂……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他死了……和姐姐一样的你却还活着……怎么不是你去死，而是他死呢？”
　　尖锐的叫声，就像某种鸟类的悲鸣，滑落脸颊的究竟是谁的泪，溅落手心的到底是谁的血——女人的憎恶，比渐感窒息的肺部更灼热，刺痛夏尔的心脏。
　　我已经死了，在那绝望的一个月里，不同于父亲将死之前也依然保有荣格，我的尸体伤痕累累，灵魂沦为恶魔的食物！
　　一刹那，眼前只有漆黑。
　　再眨眼，颈上的束缚已化成娇嫩的臂膀，甜腻的少女娇笑吹拂额发……
　　“夏尔～夏尔～陪利兹玩嘛……你看～你看！”
　　少女的手像蛇一样缠绕夏尔的脖子，低下头，眼前出现的是“凡多姆公司”的精品之一“诺亚方舟”。
　　最精美的手工、小巧的动物玩偶，珍藏的记忆……
　　“可是……这个是假的哦！假的！假的！”
　　甜蜜的撒娇变成了尖利的哭号，细白的手臂像伊甸园的蛇……
　　“不过没有人会发现的……夏尔……只有留下来……就没人发现这是假的！”
　　是的，如同雾中花、水中月，只要不碰触，就能永远美丽下去。
　　可是——再美的琼枝玉叶也比不是真正的鲜花，从绽放到凋零……夏尔所追求的是事情的真相！
　　黑色的奔雷滚过，像雷神的战车。
　　“真相就是女王清消了凡多姆海威家族！无视我们的忠诚，将凡多姆海威家推入毁灭！”
　　父亲低沉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就像他永远的冷静自持。可是他的眼睛里充满愤怒，愤怒化为鲜血滴落夏尔的胸口。
　　历代先祖悲惨的哭号在耳边挥之不去，那深入血古的恨意！
　　“杀啊——为了女王！”“死吧——为了大英帝国！”
　　“……我们的忠诚化为死亡、我们的鲜血堕入黑暗、我们的怨恨无法消除，只能化为永远的诅咒……”
　　是我，我的怨恨不因时间而沉默，直到践踏我尊严者体味与我一样的痛苦，直到他们的血洗净我的屈辱，我的复仇决不结束！
　　须臾间，有什么像乌鸦的黑翼一闪而过。
　　火焰疯狂，把眼前的一切烧成焦土。一粒火星落在左腰，和背后的烙铁一起点燃夏尔的身体，那灼热又窜入口腔，把所有的氧气消耗。
　　尖锐的抽气声回荡在胸腔，如哮喘的窒息感压迫胸口。漆黑的浊流汹涌，瞬间把夏尔灭顶……
　　月光照不亮的床头，有什么像大海黑色的波浪，海浪翻腾着似雾的血红，起起伏伏，把夏尔淹没。
　　这不是回忆中的伤痛，而是为了吞没灵魂凭空而来的痛苦海洋……
　　不！如果消逝，只允许在那个恶魔的胸口沉睡，只可以在那个恶魔的腹中消融！
　　不！在我的愿望达成之前——我将继续高傲的前进，即使必须在血海中挣扎！
　　黑色的乌云中闪烁雷光，弥漫的血雾聚集成一对腥红的眼睛。
　　“塞巴斯……吃掉我的灵魂……”
　　湖泽色的眼睛被迷雾笼罩，对着那一直陪伴自己的眼睛，夏尔模糊不清的呢喃，又立刻失去意识。

　　那个恶魔，恶梦


　　当红色的波纹从城堡正东的高塔透出的一瞬间，塞巴斯蒂安从睡眠中惊醒过来，在以魔力扫视城堡了解自己心悸的原因时，塞巴斯蒂安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腔跳到喉头。
　　恶魔对于灵魂的事情是很敏感的，但实际上恶魔吃植物、也吃动物，甚至为了得到特别的力量，恶魔偶尔也会互食。恶魔吞食人类的灵魂，一来是人类强盛欲望能够给恶魔远多于其他食物的力量，二来是接触人类丰富的情感能给拥有漫长生命的恶魔带来乐趣……人类的灵魂对于恶魔而已就像是难得的调味——并非必不可少，但是却让进食充满趣味。
　　但是地狱里也有以吞噬灵魂赖以为生的存在——噬魂兽，一种以催生地狱动物灵魂中的痛苦情绪使其放弃生的希望，从而吞噬灵魂为生的生物。
　　没有人知道噬魂兽从何而来，也有传说噬魂兽来自地狱深渊的烈火中。
　　它们在漆黑的深夜地狱火侵袭时攻击生物，让它们做恶梦，产生痛苦、悲伤、绝望等等负面情绪，当这些情绪生成放弃时，噬魂兽就能夺取其灵魂从而拥有力量，等到其力量达到成熟期即一分为二以此繁殖。只是它们每次进食后吸收力量的速度至少需要一个月，成长速度更是超过千年，所以颇为稀有，并没有真正对地狱产生危害。
　　虽然上，恶魔虽然没有灵魂，但是负面情绪也比没有智慧的野兽多得多，只是本身生于黑暗的恶魔长期处在地狱火的侵袭中，所以对恶梦有很强的抵抗力罢了。
　　所以虽然少见，但是也曾出现过噬魂兽吃掉弱小恶魔的情形发生。只是噬魂兽在白日里完全无踪，在黑夜里漆黑如烟雾的身体也很难被发现，只有在袭击猎物时幽灵似的身体里荡出血红的波纹，所以很难捕获。
　　而且即使是恶魔，一旦被噬魂兽攻击，除非自己克服恶梦之外，没有任何抵抗的方法，而若是旁人使用魔力进行攻击，虽然能轻而易举的把噬魂兽杀死，但是也会同时破坏被攻击者的灵魂。
　　有些恶魔专门饲养噬魂兽当做锻炼心志提升力量的道具。塞巴斯蒂安的城堡里就养了数十只噬魂兽。在大公府的深处，由史崔尼总管保管，每隔一段时间让城堡的守卫士兵们使用一次以做特别训练。
　　而现在，其中的一只噬魂兽却从城堡的地窖消失，攻击了夏尔。
　　夏尔的灵魂上留有塞巴斯蒂安的专有纹章，而他的灵魂一被攻击塞巴斯蒂安立刻有所感应……
　　当塞巴斯蒂安冲进夏尔的房间，黑暗的影子已经把夏尔团团包围，荡出的红色波浪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即使是恶魔也忍不住皱眉。
　　人类情感的激烈程度远胜过恶魔，噬魂兽的攻击力度远胜过之前的任何一次。
　　痛苦、悲伤、绝望……狂乱的负面感情冲出墙壁和窗户，慢慢惊醒了城堡里的仆人。
　　塞巴斯蒂安只看见夏尔泪流满面，两手在空中推拒，口里发出低哑难辨的呻吟。
　　那是什么样的恶梦，塞巴斯蒂安很清楚。
　　血腥、死亡和背叛对人类灵魂的侵蚀和积累的伤害远超过恶魔情绪中的负面能量。而夏尔的一生充满了黑暗，悲伤、痛苦的苦难纠缠他的生命。
　　不论是对恶魔还是对噬魂兽来说，夏尔.凡多海姆威的灵魂都是绝顶美味的珍馐。
　　看着夏尔的灵魂被攻击，塞巴斯蒂安却无能为力。一旦袭击噬魂兽，夏尔的灵魂也会一同消亡。
　　静默一刻，塞巴斯蒂安催动魔力，五芒星纹章的魔法阵迅速展开，覆盖整个房间。
　　塞巴斯蒂安默默走进黑雾里，躺上床，轻柔的将夏尔揽进怀里——连帮助夏尔的方法也没有，和一个月前一样，他所能作的只有在最后一刻吃掉夏尔的灵魂。
　　从奋力的挣扎到轻微的抽搐，体力和抵抗的意志慢慢被消磨殆尽，就像回到一个月前，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塞巴斯蒂安束手无策的看着夏尔的生命慢慢流逝。
　　那时候，塞巴斯蒂安只是感到痛楚和焦急，而现在塞巴斯蒂安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时候的夏尔只是被塞巴斯蒂安珍视，可是现在塞巴斯蒂安已经爱上了夏尔……
　　而且——“他是很重要的”！
　　黄昏时夏尔那低低的声音，那么细小，却在塞巴斯蒂安的心里反复回响振动、发出巨大的回音。
　　黑色的影子慢慢的移动，几乎让人无法觉察的，笼罩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轻掀眼睑，看着那黑雾把自己包围，他震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动弹。
　　他不想移动，他只想，抱着他的夏尔。
　　他想一直一直抱着夏尔，一起看着时间流逝，直到漫长的生命走向尽头……
　　他想把夏尔锁在怀中，不让他再次悲伤、寂寞……守护他，不让他受任何伤害。
　　他高傲的小少爷只怕会皱着眉头挥开自己的手吧——夏尔是那么倔强又强势，又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人完全的保护……
　　可是现在，他却要死了……
　　再一次，在自己的怀中……
　　恐惧在一瞬间笼罩了塞巴斯蒂安，此生已过两千年，他从天上坠到地底，羽翼由白染黑，猩红的眼，尖利的牙……只有这个少年，打动了他。
　　用湖泽色的火焰温暖他，用纯白的灵魂熏染他……
　　只有这个少年，搅动了他的世界。
　　从天使到恶魔，他的心冷如冰霜，硬如钢铁，只有这个少年……
　　现在他却要死了……
　　夏尔灵魂的战争里，塞巴斯蒂安无能为力。
　　等到黑暗把他完全笼罩，塞巴斯蒂安才发觉到自己被噬魂兽攻击。
　　可是，他竟然觉得无所谓，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能抱着他的夏尔，怎么样都无所谓。
　　嗤笑一声，何况，这一生有什么能让他动摇，痛苦到让他放弃存活……
　　最初是一片雪白，冰冷的雪白。
　　那就是塞巴斯蒂安所见的天空之上，周围美丽的天使们，来来去去，和冰雕一样冷漠。
　　然后是剧烈的火焚，地狱火的灼烧，将他的白羽熏得乌黑，纯洁的白鸽变成漆黑的乌鸦。
　　然后是战争，他选了一个逍遥的家伙跟随，鲜血、杀伐、背叛、计谋、潜伏、刺杀……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让塞巴斯蒂安动摇。
　　然后的人间。
　　他在天空俯视，人类如此繁忙，从不停息，短暂的生命力却创造了数不尽的辉煌。
　　他在地狱想象，人类的悲欢离合，卑微如蚂蚁却创造了无数奇迹——
　　漫步威尼斯，游览那个并非神造的城市；游览凡尔赛宫，鉴赏那些永不退色的艺术品；流浪到亚洲、到中东，人类的大陆对天上和地下而言都是如此细小，却创造胜过星辰的灿烂文化……
　　这些能使塞巴斯蒂安停顿，但是无法让他驻足。
　　然后是人类，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还有与之相对应的谦逊、宽容、温和、热心、慷慨、节制和贞洁。
　　人类是如此的复杂，对立而同一，这对恶魔，甚至是创造人类的神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课题。
　　这一切曾让塞巴斯蒂安迷惑，但是并未使他裹足不前的徘徊，直到现在。
　　他怀中的至宝，是在混沌之前虚无之后绽放的白玫瑰，只在月落之后日升之前散发香味。那原本是神的蓝宝石，却在重返天际之时被恶魔得到。
　　他本来只是想得到这美丽的玫瑰，却又沉醉其香味，却又倾倒其气节，明明如此娇嫩，明明被众多狂蜂浪蝶觊觎，仍然傲然，长出尖锐的刺……
　　让他想永远守护。
　　可是他却要死了……即便在自己怀中，仍然无能为力。
　　一片黑暗中，塞巴斯蒂安只觉得怀中的宝物从柔软温暖渐渐变冷变硬，像凋零的玫瑰。
　　巨大的惶恐和无助包裹他，每一瞬间都产生出绝望——
　　怀中人儿的灵魂波动几乎停止，如果就这样什么也不做，我们彼此也无法在绝望之后相遇。而恶魔的爱情是掠夺，与其被噬魂兽吞噬，不如融入自己的心里。
　　然而失去了这朵白玫瑰，此后漫长的一生中只怕再也了无生趣。
　　与其让自己就这样永远颓唐，也许我……也许我应该……
　　迷乱取代了理智，塞巴斯蒂安下意识的贴上夏尔的唇，魔力牵引着夏尔的灵魂……
　　突然，夏尔的嘴唇微微颤动，塞巴斯蒂安低下头，他的眼前似乎燃起了火光，那是湖泽色的美丽火焰。
　　夏尔，他的夏尔——还活着，战胜了噬魂兽！黑色的浓雾晃动了一下，红纹消失黑暗迅速变薄
　　只是刹那，塞巴斯蒂安清醒过来，若不是一瞬间失去了理想，仅仅千年的噬魂兽又怎么可能对他产生有效攻击！
　　黑影似的噬魂兽已经渐渐消融在空气中，塞巴斯蒂安催动魔力把那几不可见的黑影撕扯得粉碎。
　　“塞巴斯……吃掉我的灵魂……”
　　刚刚恢复清明，塞巴斯蒂安只听那少年几乎喃喃的低语，湖泽色的火焰闪动一下，随后失去意识。
　　在夏尔的灵魂里，进行的惨烈战争已经落幕，而不断抗争的小伯爵需要好好休息个一、两天了。
　　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稳，塞巴斯蒂安仔细确认，他的夏尔如此脆弱却又有坚强至极的灵魂！
　　而他则需要好好想想，夏尔对自己的意义了。喜欢、爱是一回事，动摇自己的意志是另一回事，可是成为自己的弱点就……
　　那个原本冷静、沉着、坚持美学的自己似乎不存在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想到“放弃”、会有“随夏尔而去”的念头，这对于恶魔而已是何等激烈的情感，让塞巴斯蒂安也略显不知所措。
　　还有夏尔那句低语……
　　不过现在，他也累了，这一回就让他略微放肆，抱着这小小、暖暖、软软的躯体一同安眠吧。

　　那位少爷，待客


　　隔了一天夏尔才醒过来，看见的是汉娜担心的脸，然后是总管史崔尼的郑重道歉。
　　虽然史崔尼说话很迅速，可是却太过简洁而不知要理，汉娜不得不在旁边补充说明，最后还是花了十五分钟才让夏尔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简单讲，有几个下级仆役找夏尔的麻烦，又怕被守在夏尔身边的汉娜发现，于是偷了城堡里的噬魂兽来攻击夏尔。照理说夏尔应该是必死无疑了，结果却又挺了过来。
　　那几个仆人已经被宰，尸体投入了地狱深渊，其他的仆人或被开除或被严重警告。史崔尼他们这些主管被扣了薪水，总在就是塞巴斯蒂安在城堡内外来了一次大整风，搞得人仰马翻的。
　　而原本看守噬魂兽是史崔尼的任务，作为总管，管理下人也是他的责任，现在给夏尔带来了生命危险，特地过来道歉……
　　话虽然这么说，夏尔心里却有些不爽。也不知道是史崔尼天生嘴笨还是故意挖苦。夏尔觉得自己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每次在死亡线上徘徊，又挺了过来。
　　虽然夏尔也想讽刺回去，可是一来史崔尼是城堡的总管是塞巴斯蒂安的亲信，而夏尔的身份完全的妾身未明，二来汉娜就站在一旁看着，所以最后夏尔仅仅讽刺了一句：“如果你是我的员工，我早就把你开除了！”就放过了一脸木讷的史崔尼……
　　而等到当天的中午，夏尔完全清醒，也有体力能再出门的时候，执事三胞胎又前来“问候”。
　　如果说看在汉娜的面子上，夏尔还能收敛对史崔尼的嘲讽，对待执事三胞胎的态度就是不怎么客气了。
　　“执事大人们怎么有空来我这玩物的小地方？视察吗？”身为老牌贵族的后裔，夏尔的毒舌可是特别训练过的。
　　“明明都忙得一人当三人用了，还要忙着来我这里巡视啊……”既然三个人根本分不清，那就当是一个人吧！
　　“连焦糖布丁的火候都没时间控制、赤雪花的残瓣都没时间清除、图书馆藏书的折页都没时间抚平……都忙出两个重影来了，真是辛苦啊！”虽然从来没有做过烹饪和整理这些工作，可是之前侍奉自己的可是凡事追求美学的塞巴斯蒂安，没见过活猪，难道还没吃过猪肉吗？挑剔毛病、把关质量这种事情，身为凡多姆公司的总裁怎么可能不擅长！
　　可惜，对面的三个兄弟都是闷葫芦，别说是出声了，连个表情都没有……不管是反驳也好，是不知所措也罢，完全没有回应，实在是无趣的很啊！
　　“那么执事大人找我有什么事？既然特意光临，我就姑且听听看吧。”微微倾斜身体，即使靠进宽大的沙发，背脊也仍然挺直，单以姿态礼仪而已，夏尔.凡多姆海威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恶魔贵族。而他以英国伯爵的爵位面对拥有恶魔子爵地位的执事，年幼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高傲虽然让人不快，却无法找到任何反驳的余地，让人不得不承服他的威严。
　　“通过地狱深渊的烈火？”
　　在地狱了住了一个月，夏尔对从北到南环绕小半个城堡的地狱深渊火焰可是有详细的了解。
　　即使是恶魔被地狱火烧灼精神也会受伤，身为人类的自己，就算是一步跨过地狱火也可能因灵魂的焚烧而死。
　　“所以，你是希望我能够通过地狱火的灼烧，以此显示我的‘价值’？！”
　　夏尔轻挑眉头意兴阑珊的确认。
　　“是的。”不知道是三胞胎里的哪一个，发出一个单字，其余两个人则是无声的点头。
　　老实说，夏尔很不爽，之前因为史崔尼来访的不爽加剧了。
　　他一向孤高傲慢，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动摇，执行到底。凡多姆海威的荣誉从不是来自于正义的荣光，而夏尔本人的名声近乎狼籍。可是信誉也好、能力也罢，虽然可能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评定，可是“价值”的所在，只要和夏尔有切身关系的人清楚就可以了。
　　至于不相干的人是否了解自己的价值所在，对夏尔来说是无关痛痒的问题。
　　而现在却必须在这三个不咸不淡的人面前体现，还得通过他们的“考验”？！这里是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堡，自己的价值所在只要塞巴斯蒂安知道就行了。这些家伙却在塞巴斯蒂安不在时来找自己的茬吗？！
　　还是说，这是塞巴斯蒂安所下的特别指示？！
　　——念头一闪而过，方寸间扯疼了夏尔的心。
　　塞巴斯蒂安违背了自己的愿望，把自己带到地狱，之前对自己冷嘲热讽也罢了，现在竟然还指派下人来侮辱自己吗？
　　这确实符合一个大公“命令下人，不弄脏自己的手”的美学……
　　不论是不是仆人的反叛，还是史崔尼的粗心，真正让夏尔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之前那个噩梦的后续——
　　他隐约记得说过让塞巴斯蒂安吃掉自己灵魂的话，是梦里的呓语也好，是清醒后的呢喃也罢，让夏尔难过的是，塞巴斯蒂安没有任何表示……在自己清醒之前那个恶魔就到亲王的领地去了。
　　自己已经不是他的主人、他的少爷，却连成为食物的资格也没有吗？仅仅只剩下作为玩物的价值吗？
　　那么，这个所谓的“考验”是不是玩物必须带给主人的乐趣的呢……
　　夏尔挑起了眉头，笑容像是玫瑰尖锐的刺。
　　“这个所谓的试炼是整个城堡都承认的吗？我可是不希望再遇到被地狱生物生吞活剥之类的事情了！”
　　眼睛像房门外瞟去，“还是说，等到你们的挑衅过去了，我还必须迎接下一位客人？”
　　夏尔尖锐的提问一针见血，且不说噬魂兽是史崔尼的责任，在庭院里指指点点的下仆的确是三胞胎执事放任的结果。
　　因为被点出事实的尴尬，三胞胎中的一位端起点心，烤得过火的焦糖布丁带这些微的苦味，在味蕾上引出酸涩……抬起头，正面盘子里的甜点只消失了一小口，尝过顶级的甜点后，对这些次品可是很难引起兴趣了。
　　调整呼吸，平定心绪之后，坐在左手的执事略带一丝惭愧地回答道：“如果你通过这次的试炼，我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也会约束下面的家伙……呃……”说漏嘴了。
　　“那么把之前的恶意行为放之一边，稍后再谈……”夏尔迅速利落的接上了他的话头，抓住对方的话柄，等一会再秋后算账，“如果你们真的能确实的遵守游戏规则的话……”
　　“恶魔是讲究信誉的！我们也可以订立誓约！”右边座位上的执事快人快语。
　　“那太好了！也让我看看恶魔贵族的荣耀吧！”将纤弱的双腿交叠，夏尔看着对面不擅谈判的敌手乘胜追击。
　　“游戏有奖励比较有趣，毕竟我是拿命在玩儿……从誓约开始，仔细确立游戏规则和奖项吧，我对这些是很执着的！”
　　“好吧！”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位执事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这些恶魔在口才方面绝对无法取胜的事实，“我们同意进行誓约，包括之前我们对下级仆人的管理不当的补偿——如果你能通过试炼，我们将把你当做城堡的客人来尊敬。”微微皱眉，对方补充说明，“相对的，我们不希望你故意找我们的麻烦……”
　　多说多错的典型——夏尔在心里摇头，“找麻烦”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在“生活于恶魔群中的弱小的人类”身上发生，而会“故意为之”的可能性只有夏尔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即使说这个所谓的“试炼”塞巴斯蒂安可能不知情！
　　想到这里夏尔的心情好多了，讨价还价也更有干劲：“他是我灵魂的主人，一旦出现意外他会立刻发现，这件事谁也无法掩饰，我只能保证自己不故意提起此事……”在挑起对方兴趣后特意停顿一下，是谈判话术的基础，“如果你们能为客人打开方便之门——我也用不着‘恶意’捣乱！”
　　为“恶意”配上重音，来一个小小的威胁，真正忠诚的狗是绝不敢在主人面前放肆的。
　　“我们同意。”在一小段沉默之后，对方的答复多少也许不情愿，夏尔听而不闻，他慢慢站起身，太过年轻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庄重笑容。
　　“我接受你们的试炼，亲爱的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堡执事阁下。”

　　那个恶魔，访友

　　巴斯克维尔亲王，斜倚在沙发里，手里端着葡萄酒，嘴里嚼着刚从皇城运来的鲜果，脚跷在茶几上晃呀晃，两个丰盈妖娆的女恶魔给他按摩大腿……怎么看都是一个纨绔公子。
　　实际上，这位亲王是地狱八大势力中最强的一位，深受魔王的信任。当年他跟随那位“破晓的金星”由天空坠落，在严酷的地狱征战沙场，是一位比塞巴斯蒂安多了三分狂野，七倍于路西法轻佻的贵族。(路西法为晨曦之星－金星，原是中东民间神话从天空下凡到人间的光明之神。但是在中世纪的宗教世俗化风气下被基督教扭曲为从天空堕落到地狱的恶魔。)
　　他看着眼前名为部下，实则老友的米加艾里斯大公，嘴上不说，心里默默的惊异是其在人间的改变。
　　说起来，路西法反叛的导火索是也是一个“圣子”，米加艾里斯又是因为什么而改变的呢？
　　在巴斯克维尔亲王记忆里的米加艾里斯是一只隐秘行踪的乌鸦，潜藏在黑暗中窥视他人的秘密掌控对方的弱点，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击制胜。
　　人类把乌鸦视为凶兆，死亡、恐惧和厄运的代名词。实际上漆黑的羽毛和啄食腐肉的习性确实叫人不快，不过乌鸦也是最聪明的鸟类，而且特别热衷于“游戏”。
　　米加艾里斯也和乌鸦一样：报忧不报喜、说话恶毒……同时也像乌鸦一样，坚持自由，决不真正的归顺、被人驯养。
　　不过这一点正是巴斯克维尔亲王喜欢他的地方。
　　但是七百年不见，曾经隐藏在黑暗里嗤笑敌人的乌鸦，现在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算其他人无法感知米加艾里斯的情绪，身为亲王的巴斯克维尔还是能确认他的焦躁。
　　他往日的谋臣和猎手总是冷静又犀利，现在却又急又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惹我们的米加艾里斯亲王不耐烦。”巴斯克维尔的语调里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您看错了。”塞巴斯蒂安.米加艾里斯用那个一千零一种笑容回应。
　　“你这笑容还真假～～乌鸦就是乌鸦，再华丽颜色也染不艳漆黑的羽毛……”又不是今天才认识，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都是坏水，笑得再甜也是假装！
　　“请不要破坏我的美学！”难得今天来看望老朋友，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透，破坏他游戏的心情。
　　“美学～？！”巴斯克维尔挑起眉头，挥开依在自己大腿上的女待，等她们躬身离开关闭大门才继续：“你现在的情绪就像是丢进地狱火里的小恶魔……还有心情玩儿游戏！？”心绪上蹿下跳可不是假装的。
　　“……所以我说，您看错了。”身为恶魔大公，怎么可能会连处变不惊都办不到呢！
　　“不承认啊～无所谓啊！我们心照不宣……”巴斯克维尔亲王的声音完全就是个无赖，“那，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是谁给你的？”不过却是个敏锐犀利的无赖。
　　“一个叫夏尔.多姆海威的英国伯爵。”不说谎和坦诚相见之间还有很多空间。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只是这样的答案是无法满足一直在地狱里无聊至极的亲王陛下的！
　　名字对于恶魔来说是很重要的。在仪式里成功念出恶魔的名字，即能召唤它们；而很多情况下，念出恶魔的名字也是击溃它们的唯一方法。
　　身为大公的米加艾里斯自然不会被区区一个名字所困，但是会接受他人给予的名字，即表示对方的重要性。何况，米加艾里斯不但接受了这个名字，甚至使用它、沿用至今，那个人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确实是听说你从人间带回一个美味绝伦的灵魂……你是为了邀请我同去品尝而烦恼的吗？”巴斯克维尔调侃着。
　　“怎么可能！”恶魔只在一种情况下把食物和他人共享，那就是对方是自己的伴侣。
　　“那你在烦什么？”总不可能为了考虑是要烧着吃还是炖着吃才心烦意乱吧……
　　“……”塞巴斯蒂安很想沉默以对，但是他知道对面的亲王陛下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当年他们以地狱火的炙烤打赌，如果塞巴斯蒂安胜了即可前往人间，而如果巴斯克维尔胜利，塞巴斯蒂安则必须负责他的所有公务。
　　结果胜利的是塞巴斯蒂安，不过在一个月之前的他还在帮他的小少爷处理各项事务，从凡多姆公司的账目到凡多姆海威堡的每月支出……
　　摇摇头，塞巴斯蒂安趋走脑海里那双湖泽色的眼睛，他待在自己的城堡里整整一天，却只处理完最基本的公务。任何时候他的思绪都会飘往那个小人儿，完全无法定下心来。
　　像是中了名为夏尔.多姆海威的罂吗啡粟，这种被制约的感觉让塞巴斯蒂安心烦意乱，最后不得不跑到巴斯克维尔城堡来，以期让自己回复平静……可是仍然没有办法，那湖泽火焰里的白玫瑰就像是生出了荆棘似的绑缚着自己的心，让塞巴斯蒂安随时想着他，想他好不好、醒了没有、饿了没有、是不是快乐、有没有做恶梦……
　　“唉……我似乎出现了弱点！”逃避不是恶魔的所为，虽然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塞巴斯蒂安还是直面自己的问题。
　　巴斯克维尔惊讶的抬头，直直的盯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那腥红的眼睛里闪闪发光，带着过去几千年未曾出现过的、身为天使也好、成为恶魔也罢的自己不能理解的秘密……
　　虽然不能理解，可是并不表示不知道，广大无垠的地狱里偶尔还是会出现，那个名为爱情的奇迹，虽然寥寥无几，但是还是有几对被称为传说的“共生伴侣”。
　　对于此，巴斯克维尔既不期待也不抗拒，虽然有些好奇，可是并不像某些恶魔那样沉醉在那个名为“爱”的梦境里。
　　“……如果你想除掉弱点早就下手了，你可能会后悔，但是绝不可能烦恼……”巴斯克维尔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老朋友。
　　恶魔并不需要鼓励，对于恶魔而已所谓“精神上的支持”是没什么意义的；也不可能是希望被肯定，米加艾里斯一向自我，肯定、赞同或是否定、阻止一般都无法影响他的行动。
　　“有了弱点，你就得更强大，为了保护那个弱点，变得更强大。”
　　对于恶魔而言，弱点往往就是致命的，即使是已经现在地狱平静的外表下仍然隐藏着暗潮汹涌的斗争。恶魔的寿命很长，而塞巴斯蒂安的敌人很多，平日自然因为畏惧他的力量而安于一偶，但是一旦抓住弱点，必定会猛烈攻击，直到塞巴斯蒂安败亡为止。而身为朋友，巴斯克维尔该做的应该是提醒自己的朋友，更加小心处世，虽然米加艾里斯很明显的已经在人间学会了圆滑的定义……
　　“是的，你说的没错！”
　　不论夏尔对于自己而言是什么，有什么意义，自己都会保护夏尔，这是在那些束手无策的深夜里，塞巴斯蒂安所做的决定。
　　为了保护夏尔，他会变得愈来愈强大，直到任何人也无法与他为敌。
　　其实，塞巴斯蒂安是想来让巴斯克维尔否定自己的。巴斯克维尔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作为朋友他一定会规劝自己除掉“弱点”，因此塞巴斯蒂安才专门到这里来，如果巴斯克维尔以“亲王”的身份下命令，塞巴斯蒂安大概会因为坚持大公的美学而吃掉夏尔吧，以此为借口，才能除掉那个“弱点”。
　　可是真正到了这里，看到巴斯克维尔，塞巴斯蒂安的心又反悔了，就算是“亲王”下令，就算是“魔王”命令自己，塞巴斯蒂安也没办法除掉夏尔了——夏尔是他的珍宝，即使成为他的弱点，他也愿意甘之如饴的。
　　可是，塞巴斯蒂安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巴斯克维尔亲王却看得清清楚楚了，原本沉稳的大公像是个浮躁的小恶魔，那是因为重要的人……身为朋友，又怎么会不了解塞巴斯蒂安，怎么会对他下达“除掉弱点”的命令。
　　“那么，那个夏尔.凡多……”“所以，我要回去了！”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伟大的巴斯克维尔亲王才刚刚想挖掘老朋友的隐私以此满足一下自己无聊的恶趣味，塞巴斯蒂安已经站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打开窗户，不顾礼仪，就这么化为乌鸦飞离而去。
　　心里的结都解开了，还留在这里等着无赖亲王调侃吗？那还不如回去看看夏尔，就算一见面就争执不断的情况完全没有好转，至少自己远远的看着也舒心啊！
　　“喂！你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过河拆桥、过桥抽板啊……你实在是太……＠♂℃¤

　　那位少爷，试炼

　　灵魂被炙烤灼烧的痛楚究竟是如何的呢？夏尔早就数次体味过那种激疼。
　　父母去世的那一刻，自己被烙上烙印的时候，看着疼爱自己的亲人死亡的瞬间，知道仇人的真实身份时，还有在最后被背叛的刹那……
　　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痛感，每一次都几乎让夏尔昏眩，每一次都让夏尔感觉到濒临死亡的痛苦。
　　而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时间是那么长又那么短，白日里因为伤痛精神不振，总是在昏昏欲睡的迷茫中流逝；而夜晚是那么长，绝望的痛苦在黑夜一再的重复，让夏尔疼到几乎麻痹，不断在梦境里抗争求生。
　　与其纯白无暇的前往天堂，不如在污秽的世间挣扎，神只在天空俯视，永远吝啬于救赎，抬头挺胸的活着，是夏尔自己的选择。
　　黑暗并不可怕，夏尔一只都走在漆黑的血腥里，只有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身后跟随。不必想象未来，死后，即不上天堂，也不下地狱，在那个恶魔的胸腹中消融，究竟是如何美味的珍馐……
　　他并不畏惧黑暗，可是现在却极尽全力的抗拒，那个背叛他的恶魔，既然拒绝自己，就绝不回应他所在的黑影。
　　不论黑暗之后隐藏的是甜蜜还是痛苦、极悲或者极乐，就算是被耻笑是弱小人类蝼蚁般的抵抗，就算是被规劝为小孩子闹别扭的抵赖，就算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些梦魇，也决不妥协屈服。
　　而现在，夏尔必须清醒着，不仅驱动自己的肉体，还有坚持自己的灵魂，以自己的步伐在这样的痛苦中跋涉。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城堡，正面向西对着地狱中心的皇城，东部原本是一望无际的焦土，最近绽放了数不尽的赤雪花，南北两边有低矮的山群，天空与地平线的交界处隐隐约约看得见其他恶魔贵族的城堡，而无底的地狱深渊则断断续续的包围除了城堡大门正对的近百码土地以外的整个西面，甚至一直延伸到南北两方一半以上。
　　深蓝色的地狱火，不分昼夜的熊熊燃烧。带走四周所有的温暖和生命，只有零星的赤雪花，没有血腥而是以地狱火中的黑暗力量为食，坚韧的生长。
　　夏尔站在城堡南面，深渊的末端。近三米宽的裂缝被数块漆黑的岩石连接，只剩下少许深不见底的空隙，但是火苗在每个缝隙中汹涌，大风吹过把火苗扬起，化成妖异的火焰不休的招摇。
　　执事三胞胎中的一个走过去，确认岩石的坚硬，三个呼吸后又返回来，仍然一脸的面无表情。
　　“就像你看见的，地狱火只对精神发起冲击，连衣服也不会点燃。石块也很坚硬，不会有坠落深渊的危险。而且现在是白天，攻击力度比晚上小，所以……”所以，夏尔只要从这里走过，然后再走回来就好了。
　　才怪！
　　——史崔尼觉得羞耻的感情侵蚀着他精神，身为恶魔的他自然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可是眼前的试炼却有违他武者的公平。
　　身为执事的三胞胎跟随的塞巴斯蒂安以过千年，追随在贵族大公身边的他们已经拥有恶魔子爵的力量。
　　地狱里的身份阶级严格分明，身份的差异代表力量的悬殊。
　　十三岁的夏尔单以力量而言甚至无法胜过地狱里的野兽，而身为拥有灵魂的人类，精神上的感受力却能与拥有伯爵地位的史崔尼相比，况且夏尔的灵魂是如此的清澈纯粹，敏感如剔透的水晶——没有力量守护自己，又如此易感……夏尔将承受的疼痛之剧烈已经不下于当年塞巴斯蒂安在和巴斯克维尔亲王打赌时所忍受的。
　　而七百年前塞巴斯蒂安已经是一位恶魔大公，虽然在其上还有亲王和魔王，但也是地狱里排名前百的强者，其力量之强横让众多的敌人畏怯，直到他前往人间也依然不敢轻犯其领地。
　　当日的塞巴斯蒂安即使无法忍受那些痛苦也不至于受伤。而夏尔的灵魂稍不注意就会因无法忍受灵魂焚烧的痛苦而崩溃消亡。
　　史崔尼转过头，妹妹汉娜抓紧裙摆担忧的看着那个人类少年，即使单纯温和的汉娜也无法阻止这场试炼，甚至是大公陛下现在出现也一样。
　　一旦签订契约就必须执行，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决不可反悔，恶魔擅长诡计，所以才要签订契约，而契约和恶魔的肉体、精神甚至生命相连，所以才必须遵守，于是恶魔就成了最讲信用的种族。
　　现在，夏尔·凡多姆海威和三胞胎执事的契约已经确立，而史崔尼正是见证人。
　　夏尔深深吸气，却感觉刀刃般的刺痛在身体里肆虐，从喉管到肺部都被冰冷冻结。
　　蓝色的地狱火略夺周围的温度，对于大病初愈的夏尔而已，已经太过寒冷了。
　　举目四望，城堡中的仆人们躲在远处窥视，不怀好意的眼神显露恶魔贪婪的本性。
　　他们都在等待夏尔失败，对于这些永远在地狱徘徊的下级恶魔而言，即使在最后夏尔的灵魂会被地狱火焚化成灰，其中残留的一点点意念也甜美得足以诱惑他们忘记对地狱火本能的畏惧，甚至暂时忘却他们的主人，塞巴斯蒂安在知晓此事后的愤怒与责罚。
　　温暖的风从东北方吹来，和眼前的冰寒碰撞出狂乱的气旋，大风哭号着，猎猎的卷起夏尔阿拉伯长衫的衣摆。今天的衣服上没有扣子，领口和袖口都有精细的刺绣，复杂的几何线条组成华丽的图案，是和地狱火一样的深蓝色。
　　眼前的火焰忽高忽低，和风一样永不停息，像海一样不可捉摸，星星点灯的赤雪花是海中的泡沫。
　　夏尔在书里读过，传说熊熊燃烧的地狱火正是地狱里一切生命的开端，就像人间的大海孕育最初的生机。
　　直视这个火焰，夏尔默默的赞叹。
　　好美！
　　他也见过真正的海。那时候，他坐轮船从英国前往法国，蓝色的波涛叫人惊叹，他却因为刘的话语和女王的行动而迷惘踌躇，忽视了波澜壮阔的神奇；后来塞巴斯蒂安丢下了自己，回程时只着急于对岸几乎被大火燃尽的城市，铅灰色的海浪引不起他的注意力……
　　眼前的地狱火和他记忆中的大海相悖，如此的明亮耀眼，如此的充满力量，它孕育出恶魔，强大的生物，几乎像神一样无所不能。
　　鲜明却寒冷、美丽却危险，就像是塞巴斯蒂安。
　　那个恶魔也是一样。似乎温顺，实际上却随时等待着撕扯他的猎物；似乎对自己臣服，结局落幕，其实他才是藏身幕后、真正的主人。
　　可是，他不会是赢家！
　　执着胜负的夏尔不会对他认输，倔强也好逞强也罢，正因为对手是他，才如此执着于胜负……严厉、苛求、易怒、争吵不休，正因为是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他，才绝不认输。
　　少年抬头挺胸，柔顺的发丝在风中飘舞，露出俊秀无双的面庞，从精细的双颊到幽雅的下颚，高贵的血统一览无余。
　　湖泽色的左眼是最纯净的水晶，如湖一般清澈率真的直视，如镜一般无情的反射他人的探寻；紫罗兰的右眼像最妖异的谜咒，那其间深藏多少爱恨情仇的狂涛，都被华丽的五芒星纹章锁成神秘。
　　膝盖抬起、修长的小腿笔直向前走去，背脊伸得又直又挺，如同在自己的领土接见臣民的国王陛下一般威风凛凛。
　　傲然如此，笔直的走进狂猛的火焰，不止是为了尽快脱离痛苦，不止是为了减少磨难的距离，更是为了最后的胜利。
　　那痛苦的一切都不能让他止步，他的灵魂和凡多姆海威家族的戒指一样，都是碎后重生的，事到如今早又怎么可能畏惧于粉碎的威胁。
　　那是怎么样的折磨，将少年好不容易养得微红的脸颊变成苍白，樱红的唇瓣留下殷红齿痕，紧抿的嘴角掩不住因极痛而咬破的唇边血块，光洁的额头上冷汗淋漓……
　　少年走去又走回，只用几个呼吸，但是汗水已经浸透衣袖，粗喘得像是从大海的彼岸游回。
　　他身处地狱，又去炼狱走了一遭。从地狱深渊燃起的深蓝烈火又如何？
　　既然不是绝望，既然不是背弃，只不过是疼痛而已！
　　怎么可能击溃他高傲的心。
　　右手按住心脏，夏尔默默呼唤他的恶魔。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就算你成为我灵魂的主人，就算我的一切都被你掌控，只有我的自尊，任何人也不可轻辱，就算地狱的烈火焚烧我的灵魂，也无法让我低下骄傲的头颅。
　　
   那位少爷，融入

　　警察局的局长和警官先生已经被脱下水了，并不是说他们和地狱有啥关联，偶只是不想做人物设定，所以借用原作里的人物外貌和性格！
　　Arthur Randall 兰德尔察局的局长，爵位是侯爵
　　Fred Abberline 阿坝莱因警官，身份是伯爵
　　两个都是塞巴斯蒂安在亲王手下的同袍，按原著的个性设定，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大家就能联想到了。
　　这篇是夏尔融入地狱的最后一章了，下面开始就算□了，“老爷”和“蜘蛛”要登场！
　　一个月前塞巴斯蒂安还是凡多姆海恩家的执事，或者说是夏尔一个人的执事。那时候他总是非常忙碌，洗衣、打扫、整理庭院、烹饪食物、管理仆人、记账，照顾夏尔、偶尔还得兼任家庭教师、车夫、拿行李的跟班、保镖、侦探、暗杀者、死亡执行人……
　　一整天，从催促夏尔起床到送夏尔沐浴上床，处理杂物之间还得听从少爷的召唤，应付夏尔撒娇耍赖的逃课、要甜点……
　　塞巴斯蒂安几乎随时都在夏尔的身边，任何时候都等待夏尔呼唤自己。
　　而现在，仅仅过了一个月，塞巴斯蒂安已经回到了地狱，重回他恶魔大公的身份。除了在办公桌后看报告，他只需要下命令。催促夏尔起床、送他上床的不再是自己、为夏尔制作点心的另有其人……
　　过去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而现在夏尔已经不再呼唤塞巴斯蒂安了。
　　这一个月来，除了最初夏尔第一次在地狱清醒时叫了自己，之后即使是恶梦之中夏尔对塞巴斯蒂安的呼唤也只是喃喃呓语。即使见面，夏尔也只是语带恶意的称呼塞巴斯蒂安“尊贵的大公”、“陛下”、“了不起的贵族”，就算是和汉娜的谈话中触及到塞巴斯蒂安，夏尔也总是以“他”、“那个人”、“那个恶魔”代称，绝口不提夏尔当日送给自己的名字，更不曾称呼自己的昵称“塞巴斯”……
　　其实，如何称呼只是小事，塞巴斯蒂安之前也并不在意。可是巴斯克维尔提起了这件事情，提起了夏尔，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想在他身边，想听他呼唤自己，想让他依赖，想守护他，不再让他受伤，不再让他悲伤寂寞……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恋上一个人的心思。
　　就算是成为弱点又如何呢？只要紧紧拥进怀中好好守护没可以了……
　　这么想着，塞巴斯蒂安勾起嘴角，飞出巴斯克维尔亲王领地的下一刻，他加快速度，箭一般从进云霄。
　　夏尔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焚烧。究竟是不是疼，或者具体是哪里疼都无法说清，所有的感觉都已经麻木。
　　虽然只有13岁，夏尔却经历了很多伤痛。就像他背后的烙印，每次看见时都感觉到无法压抑的痛楚从记忆深处传来，就连铁烙烧灼皮肤的臭味也挥之不去的在记忆中纠缠……也曾经被绑架、被踢被打，一个月前还被子弹射穿腹部……
　　但是那些、包括地狱火的灼热，只是疼痛而已，并没有“受伤”。
　　夏尔很清楚，心灵的伤口远比肉体的伤害痛苦，而背叛、被诬陷、被抛弃所造成的伤痛则比其他的悲伤与难过更折磨人。
　　所以，即使地狱火的灼伤让人疼得麻木，夏尔还是能支撑下来。
　　就像天神永远不懂恶魔的背叛，天使不可想象地狱的繁华，恶魔是不会明白的，人类的极限，他们无法理解身为人的潜力，。
　　以精神的坚韧而已，夏尔的人类中的佼佼者，与其叹息，不如反抗；与其懊悔，不如前行！这样的坚强，即使是塞巴斯蒂安也曾赞叹。
　　一直生活在地狱，完全不了解人类的三胞胎执事，又怎么会了解是夏尔的精神力量。
　　一进入自己的领土，塞巴斯蒂安就感觉夏尔不对劲……恶魔能感觉到他人情绪的波动，而身为契约者感知更加清晰，身处地狱后彼此之间的精神联想更是扩大数倍，而他现在能感觉到夏尔坚韧的斗志。
　　然后他听到夏尔的声音，如过去一样，每当夏尔呼唤自己就能听到的，夏尔灵魂清澈的声音。而如今到了地狱，塞巴斯蒂安能听得更加清晰，那声音一如以往，像是傲慢的国王说出“将军”时对敌方的威严——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就算你成为我灵魂的主人，就算我的一切都被你掌控，只有我的自尊，任何人也不可轻辱，就算地狱的烈火焚烧我的灵魂，也无法让我低下骄傲的头颅。”
　　激烈的骚动震荡塞巴斯蒂安的心，他的灵魂、他的少爷、他的夏尔，正是这个意志打动了自己，自己所追求的正是这个坚韧的意志。
　　紧赶慢赶，还是回晚。塞巴斯蒂安回到大公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虽略有担忧但是并不焦急，他感觉得到夏尔骚动的不安已经平息，不用特意询问，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夏尔的契约微微有些松动。
　　当日与天使一战，他失去了刻印契约的右手，虽然现在已经恢复，可是契约仍然出现了漏洞。这个漏洞一般的恶魔无法发现，可是若有与塞巴斯蒂安相等的力量就能察觉。
　　而现在，这个漏洞更行扩大了。拥有伯爵力量的史崔尼还无法发觉，可是身为大公的塞巴斯蒂安已经察觉到夏尔灵魂的香气从契约漏洞中溢出。一直封存的香味外泄，浓烈得让塞巴斯蒂安也微微昏眩……
　　如果不是史崔尼和三胞胎一起对塞巴斯蒂安报告，那甜美几乎挑起了他的“食欲”。
　　史崔尼有些胆战心惊的报告，三胞胎虽然面无表情，可是三张脸全白了。
　　蓝色的地狱火给予最剧烈的痛楚，即使是一般的小恶魔也无法忍受它的炙烤，可是夏尔·凡多姆海威却做到了这一点。单就精神力量而已，他可以配得上“强者”一词，在实力为尊的地狱理当受到尊敬。那如奇迹般的人儿，何等的珍贵，现在这些家伙也明白了夏尔无人能及的价值。
　　可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是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的私有物。
　　如果夏尔死在地狱火里，那就是死无对证，虽然塞巴斯蒂安也会生气，可是夏尔和三胞胎之间的正视契约能人塞巴斯蒂安没有责罚仆从的理由。
　　可是现在夏尔还活着，虽然他和三胞胎签订了正视的契约，塞巴斯蒂安一样没有插手的余地，可是感觉却更为复杂……
　　结果，塞巴斯蒂安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味的沉默，直到史崔尼慌张的叫了他好几声，他才露出那个一千零一号笑容：“这就是我执着于夏尔·凡多姆海威的理由。”
　　然后，他压抑下到了嘴边的叹息，说了一句“以后就好好相处吧”，就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叹息虽然咽了下去，可是并没有消失，塞巴斯蒂安很清楚，夏尔是如此的刚烈高傲，总有一天会让下人们折服。可是正因为夏尔的刚烈，他也不会轻易是接受塞巴斯蒂安，虽然到现在也还不知道理由，可是夏尔怨恨着塞巴斯蒂安，甚至说出了：“即使他对我很重要，我也绝不原谅他！”这样的话。
　　而身为恶魔的塞巴斯蒂安，即使能忘记美学，也不可能放弃尊严。
　　过去因为没有保护好夏尔而单膝跪地请求原谅的完美执事已经消失，现在道歉、请求原谅、跪地求爱这样的事情，身为大公的他是绝不会做的。
　　不过，他不会因为这点小问题就放弃，等到这几天的麻烦事过去，他会用恶魔的方式消除夏尔心中的“小小结缔”，以大公的身份得到他的心。
　　当夏尔在一个早上第三次看见三胞胎进入自己的房间时，他觉得受够了。
　　清晨最新鲜的赤雪花，三个人一早送过来，夏尔觉得有点受宠若惊；早餐美味的烤饼、苜蓿芽苗薄荷沙拉还有奶香味浓口质细滑的丝袜奶茶，三个人一起送过来，夏尔只觉得制止精细专心，比之前烤得太焦的饼干、温度略低的红尘美味多了；可是如果连一本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的精装版的小说也由三个人一起送过来，夏尔只能说：“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三胞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夏尔。如果是汉娜的话，可能立刻就说“对不起”了吧，不过连塞巴斯蒂安是一千零一种微笑都能无视，连续重复两次的强调还是在舞蹈课逃跑的夏尔可是完全处变不惊。
　　“一起送花还可以说是尊重、一起送早餐勉强当成敬意吧、一套小说集需要三个人送吗？什么效率！还是说你真的已经忙成三个重影了！？”
　　“……那应该怎么样……”沉默一阵之后总算是有了反应，不注意的夏尔还真没看就是三胞胎中的哪一个发的话……
　　“刚才那句是谁说的？！”一模一样的三只食指像站在左边的执事。这个动作一瞬间就惹得夏尔不快——上司提问应该立刻回答，又不是哑巴做什么手语啊！
　　“你们～是你们没错吧，是三个人吧，有名字吗？该不会都一样吧！”(#‵o′)
　　“缇姆伯、汤普森、坎特伯雷”。同时出声，要不是发音不一样，还真以为是一个人在说话，夏尔挑起眉头，汉娜则努力抿住嘴唇以免惊呼出声——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三胞胎执事的名字。
　　“所以刚才说话的是汤普森！你是城堡总厨吗？还是花匠？”
　　身为贵族子弟或多或少要学些才艺类，即使仅仅为了体面。这是上流社会的一种传统。
　　夏尔虽然总是在小提琴课上抱怨塞巴斯蒂安选的曲目太难，可是即使是技巧最难的小提琴曲，13岁的夏尔也一样能完整的演奏。而对古董、艺术品、绘画和歌剧等等的鉴赏是贵族的必修科目。
　　虽然不论是鲜花还是点心都由三胞胎一起送来，可是插花的品味技巧和食物摆盘的风格上还是有些微的不同。即使一般人无法发现，受过专门教育的夏尔又怎么可能无视。
　　“我是仆从主管。”
　　“我的主厨。”
　　“我管理城堡的清洁整理。”
　　从左到右，三胞胎执事依次说明。
　　“厨师长就应该穿厨师服，仆从主管至少也该穿正装吧！现在还不到午餐时间城堡的整理工作已经全部完毕了？你们三个穿得一模一样的酒保制服是故意的吗！？”一瞬间夏尔有拍桌的冲动，他家的仆人们虽然的破坏专家，可是至少态度认真，这三个家伙打扮成这样又一起行动完全是恶趣味吧！
　　“厨师服是那种全白的吗？”
　　“要穿专门的制服吗？”
　　“下人不是都应该穿统一服装吗？”
　　“……”这个是常识性错误吧，“汉娜就算穿得是女佣服也比一般的仆人服精细得多。穿合适的衣服、做应当的工作、说专门的话……这是服务主人的基础规则！你们难道连分开行动、提高效率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到吗？”又不是还连着脐带的婴儿。
　　有些人生来就只能听命于人，而夏尔则是天生指挥棋子的国王，从最初开始，直到最后，认定目标就毫不犹豫下达命令，果敢、坚定、魄力的智慧棋子，士兵、骑士、甚至女王。
　　夏尔早上与执事三胞胎一阵“磨合”，终于让三个家伙不再做连体婴儿，也分穿不同样式和颜色的制服。
　　做佣人做到让主人分不清，在夏尔看来这完全的“失礼”的行为，在和汉娜聊天确定史崔尼总管对下人的“教育”不够后，夏尔决定去看看那个武夫究竟在做什么——七百年都无法把一座城堡整理好，这实在是“太厉害了”！！
　　夏尔与三胞胎的正式契约成立，下人们也看见了夏尔走过地狱深渊的烈火，一路上虽然遇到几个仆人，但是都收敛态度、行礼后立刻回避。对此夏尔还算是满意。
　　可是真的见到史崔尼，看清他在干什么之后，从早上就感觉有些无奈的夏尔还是忍不住叹气。
　　“Fred Abberline伯爵，我们大公陛下已经回来了，先前没时间，现在决定开宴会，黑色星期五，记得参加。 ——丹·史崔尼”
　　忍不住手指发抖，夏尔低声问到：“要开宴会？”
　　“对，这是邀请函！”史崔尼点个头，继续埋头抄写客人名单。
　　“这位伯爵和大公是好朋友吗？”所以口气才这么草率？
　　“怎么可能，只是一起为亲王陛下效率罢了。没扯后腿就是万幸，不是什么朋友！”史崔尼本身就是伯爵地位，对同爵位的对方并没有什么敬意。
　　“那么这个呢？”夏尔指向另一张信纸，“这位Arthur Randall侯爵该不会的敌人吧？”所以才这么没礼貌？
　　“嗯？不是，他也是大公陛下的同僚。不过不晓得为什么，明明几乎没什么接触，对方的脾气却很糟……每次看见似乎都很不高兴……”史崔尼抓抓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如果每次收到这样的信件，我也高兴不起来。眼睛一转，当看见史崔尼现在抄写的文字时，夏尔终于忍不住拍桌。
　　“停下！不准再继续！”居然连送给亲王的邀请函也是这样的措辞——这位传说中的亲王和塞巴斯蒂安的感情还真好，打赌也就罢了，收到这样的东西居然还没翻脸！
　　史崔尼顿了一下，似乎嫌麻烦的撇了撇嘴。“干什么？”
　　“所谓的邀请函，有特别的格式和结构，内容和措辞都有特别的规定。你这些东西在我看起来不是邀请函，而是挑衅。我真是惊讶你们这几百年居然没有战争，保持平静……”
　　“可能是因为大公陛下不在……”史崔尼的表情与其说是笨蛋，不如叫做白痴。
　　地狱何其广阔，没有人烟的土地随处都是，而身为恶魔贵族是不会回音没有主人的犬吠的，而且是没智商却凶恶的狂犬，何况事情与那位亲王陛下相关联。
　　“那……应该是怎么样的？”
　　你这个武夫，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居然还做这些文书工作，字还这么丑，真是把大公邸的面子丢到天边去了！！！
　　——夏尔在心里怒骂一番，压住火气：“我来说，你抄一遍，然后去拟名单，让汉娜来写……”
　　“为什么要汉娜来，我一边编名单一边写还比较快……”
　　“因为汉娜的字比你的好看！”狠狠瞪眼，夏尔深呼吸，“听着：
　　邀请函
　　尊敬的××先生/女士：
　　过往的时光中，我们用齐心协力同进同退，您是我们珍贵的战友和交心的朋友。
　　七百年过去，我们终于再次相聚。为了感谢您过去对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的大力支持，我们特于XX年XX月XX日在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城堡举办七百年之后的相逢宴会，届时将有四方的朋友齐聚一堂，也期待您的光临！
　　让我们同叙友谊，共话回忆，迎接更加闪亮的未来！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邸 ”

　　那位少爷，宴会

　　黑色星期五，在整个欧洲这个词都代表“不详”，而到了地狱这一天却更像星期日——教徒们去教会的礼拜日！
　　这一个星期，夏尔的身体日渐康复，也渐渐的和城堡里的仆人融洽起来。
　　特别是史崔尼和三胞胎，都为了宴会的事情来找夏尔沟通。
　　虽然不像塞巴斯蒂安那样万能，可是在选择装饰和餐具的品味上，夏尔可是不输给任何人！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闪闪发光的烛台、镂空雕花的纯银餐具、低调而奢华……
　　还记得汉娜站在夏尔的身边，看着在黄昏的金光中雍容华丽的宴会厅，轻轻的叹息，史崔尼则靠在另一边喋喋不休着“这就是贵族”一类的感叹。
　　轻皱眉头，在夏尔心里，这座城堡里就没有一个合格的家伙：完全不善礼仪规矩的史崔尼、身为下人却没有意识到不可以并肩的汉娜、终于能够分辨却仍然沉默是金的三胞胎、还有永远无法停嘴老是窃窃私语的下级仆从……包括他这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客人。
　　只有那个站在远处，保持一千零一种笑容的城堡主人还算及格。
　　之前将近一个半月，塞巴斯蒂安一直没有举行正式的宴会，就是因为明白自家的总管史崔尼根本没有这个能耐。如果不是日前巴斯克维尔无赖亲王发了话，他还真准备就这样把宴会不了了之。
　　毕竟史崔尼过去已不知道惹过多少麻烦，每次都会有不少恶魔贵族来呛声甚至提出决斗，那时候虽然也知道这是史崔尼一干仆人惹的麻烦，可是一来塞巴斯蒂安无事可做欢迎找茬，二来无赖亲王也常叫着无聊让塞巴斯蒂安使劲闹腾找些乐子。
　　现在塞巴斯蒂安从人间“进修”回来，已经把握了所谓的礼仪规范，而且他也希望拿出时间与夏尔“和好”，所以麻烦自然是越少越好。
　　塞巴斯蒂安站在宴会厅中央的楼梯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不禁有些感叹——夏尔对自己的了解。
　　塞巴斯蒂安的风格和美学，夏尔很清楚。虽然从相逢至今也才短短几年，可是朝夕相处的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彼此的喜欢都了如指掌。
　　符合凡多姆海威家的装潢、适合夏尔的服装，都是由塞巴斯蒂安亲自挑选，作为家庭教师，夏尔一部分关于音乐、艺术的美感，也受到塞巴斯蒂安的影响。
　　而现在，这个巨大的宴会厅像是夏尔的结业作品，低调奢华、沉稳中点有神秘感，几乎就像塞巴斯蒂安本身；而塞巴斯蒂安的作品，就是他伴随至今的夏尔.凡多姆海威。
　　一个合格的贵族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做什么，何时沉默、何时轻蔑、何时进攻、何时表现仁慈……
　　风扬起，吹动夏尔的刘海，异色的双眼闪烁。
　　这还是第一次，他藏在某个无人之处，远望宴会。
　　舞曲被风送至耳边，突然想到“灰姑娘”这个故事让夏尔忍不住嗤笑，还好现在已过日落，他独自一人。
　　客人们陆续到来的时候，夏尔当然还未入睡。
　　虽然宴会的许多地方都是由夏尔决定甚至设计，可是对于恶魔们的社交还是一些好奇。夏尔步上正对城堡大门的西面高塔，看见鲜红的日头渐落，淡红的月亮染红夜空。
　　作为礼仪，收邀的客人们不便展开翅膀，而是选择乘坐马车——虽然是马车，拉车的却是巨大的飞天动物，夏尔看见巨大的地狱紫蝙蝠、地狱三头犬、甚至还有一些类似幽灵的生物。
　　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也是形形□，虽然大多数都是人类的外貌，可是也有牛头人身的Minotaur类的非人，在地狱，似乎是越靠近人类外貌的存在越有力量，可是也也例外，双鹰头的Mammon是地狱七宗主之一，代表七宗罪的贪婪，甚至拥有魔神之称。而代表七宗罪中□的Asmodeus拥有公牛、人和羊三个头、脚像鸯、尾巴似蛇，是地狱地伟岸而强大的君王……
　　不过今天来此的客人都保持着绅士的外表呢……
　　夏尔这么想着，低头看见史崔尼迎上新的客人，身处高塔的夏尔看不清下方的人，却能才史崔尼的鞠躬动作中看出对方是个大人物。华丽的衣服闪闪发光，几乎有些喧宾夺主了，大概就是那位“无赖亲王”巴斯克维尔吧。
　　念头刚起，那个金发的头颅却扬了起来，直视塔顶的夏尔——
　　“他发现我了！”
　　一瞬间，夏尔确定事实，稳步向前并深深鞠躬，作出英国伯爵面对外国王室的通用礼仪。从姿势到动作，包括严谨的面容都一丝不苟。
　　他在心里默数三秒，直起身，那个金发人影消失了。
　　幸好不是那个恶魔的臣子——否则按英国礼仪，他必须单膝跪地。
　　夏尔不想对任何人跪拜，他早已背弃信仰背叛上帝，而他奉献忠诚的女王背叛了凡多姆海威，他本人也抛弃了“女王的番犬”之称。
　　现在他不是任何人的追随者，虽然他在地狱也一样有“主人”。
　　未免再次出现刚才的状况，夏尔离开塔楼。转过头，他错过了第二个抬头观察他的人。
　　夏尔本想回房间看看书，然后睡觉。可是舞会的喧嚣一直乘风飘荡，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对贵族而来说，社交舞会是展示自己实力，刺探、观察敌人的机会，虽然没有战火硝烟，但绝对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那些阴谋、背叛、勾心斗角，隐藏在水晶灯的火光和优雅的圆舞曲之后，是不真正的战争更加血腥黑暗的杀伐。
　　如果现在上床，他今晚的噩梦必定是红发红衣的那位夫人吧……
　　因为爱，而衍伸出激烈的恨意，他的阿姨、他的血亲。
　　悄悄绕过热闹的大厅，夏尔手提煤油灯慢慢踱步，最后停在赤雪花迷宫的中心。
　　月夜下，赤雪花依然甜腻，月光让花瓣散发萤白光彩，昏暗的光线掩盖荆棘烧焦的漆黑。
　　由花墙组成的迷宫，这是塞巴斯蒂安喜欢的风格。
　　夏尔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设计了这个圆形迷宫。由圆心向外围扩散式的通路，完全的白色让人失去方向感，而浓郁的香气也让人迷惑，迷宫是景观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而要完成这幅巨大的拼图，代价也出乎意料的大——史崔尼派了所有的城堡士兵守卫轮番劈砍，最后还亲自上阵，引来地狱火焚烧，花了整整三天才完工。而迷宫的保存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很快的赤雪花又就会迅速生长，封闭其中的通道。
　　这座迷宫，让夏尔想起塞巴斯蒂安。美丽的花朵下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芬芳的香气后是尖利的荆棘，即使发誓绝不说谎、绝不背叛，实际上通往结局的路却是只能维持一个星期的假象。
　　想到此，夏尔有些郁郁，他在一片花海中发呆，没有发觉手提小灯的自己，像银库中的金币，招来有心人的注意。
　　柔软的泥土掩盖了足音，等到对方站在自己身后，夏尔才发觉那个高大的人影。
　　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塞巴斯蒂安。
　　漆黑的礼服、漆黑的头发、修长的身形、绅士的站姿、还有细长而神秘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手放胸口，微微鞠躬，用最标准的礼仪和最严谨的语调介绍自己。“我是Faustus Claude公爵，美丽的人儿，可以请问你的芳名吗？”可惜语句却和严肃完全搭不上关系，甚至径自托起夏尔的右手，凑近嘴唇。
　　在手背即将被吻的前一刻，夏尔抽回手，“夏尔·凡多姆海威。”
　　眼前的恶魔虽然有和塞巴斯蒂安相似的外貌，可是眼中的侵略性却完全没有隐藏。
　　“前英国伯爵，现在属于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私人所有。”夏尔用契约之眼直视眼前的男人，在心底难看的撇撇嘴角。
　　自己居然没有办法保护自己，这是男人的耻辱，不过为了在处于劣势时扳回一城，无论什么手段都被允许。
　　可惜，对待人类惯用的手法对付恶魔却不大有用——比起人类的隐晦，恶魔是更加率性而为的种族。
　　“契约并不是不可逆的，只有你和其他恶魔签订契约就可以了。”克洛德不置可否的弯起嘴角。听说米卡利斯得到了有资格带回地狱的人类，而且得到了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他本来只是兴趣浓厚的前来刺探，却没想到在进入城堡时闻到了让人陶醉的香气——从契约的破损处泄露的人类灵魂的香气。
　　其他的下级恶魔不会发现，可是与塞巴斯蒂安同等级的克洛德和在两人之上的巴斯克维尔亲王却能感觉到契约的破损，嗅到从中泄露的灵魂香味。
　　克洛德曾前往人间，吞食人类的灵魂。虽然没有品尝过夏尔的滋味，但单凭这个香味他就能判定夏尔的灵魂属于上品。他和米卡利斯都是巴斯克维尔亲王的追随者，都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实际接触，虽然对于米卡利斯是巴斯克维尔的亲信这点确实让克洛德不愉快，但是总体而言没有什么好恶……不过，如果是为了得到眼前这个美味的灵魂，与之交恶也没什么不可以。
　　“谢谢您的建议，克洛德·弗斯塔斯公爵，可是我曾经是个商人，守信是商人的基本准则。”婉转推诿，永远不说出完整的拒绝，这是一个真正外交家的准则。
　　可惜对眼前的恶魔而言这些委婉的措词没什么效果。“这赤雪花很美，与你非常相配。不过与其孤单一人在此等待花开花谢，不如去看看其他更华丽的世界。”虽然说的话和话中的语气都像是16世纪末的莎士比亚舞台剧台词，但是也确确实实是一个无可争议的恶魔——轻易的看出夏尔在热闹的舞会中独自留在无人的暗处的小小别扭，恶魔永远深谙引诱人类的技巧。
　　“鱼一旦离开水就会窒息，花一旦离开土就会凋零，就我个人而言，还没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重要。”抬头挺胸的活下去，是现在的自己唯一的选择。
　　“美丽的赤雪花，你是如此美丽，引诱所有见过你的人。并不是只有一只乌鸦愿意保护你，也许我的花园里能让你绽放得更加艳丽。”眼前的灵魂就像赤雪花，把血腥的荆棘埋进土里，如隐静的火山、宁静的飓风，把一切激狂掩藏。让人痛苦的深蓝地狱火能增加他的韵味，但是自己领地里紫色的地狱火却能用最灼热的火焰催发香气。
　　“谢谢您的赞美，公爵陛下。可是在我看来，只有不明世事的孩子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方，真正娇媚的花只要肆意绽放就能呼蜂唤蝶，为其沉迷。”他可不是被恶魔哄骗后贱卖灵魂的笨蛋，而是把恶魔也当作复仇棋子的天才伯爵。况且不论我要在哪里凋零，都和你这“舞台演员”没关系！
　　恶魔是强欲的代表，哪可能这么轻易的放弃，克洛德还想继续引诱眼前的美味，可是他感知到迷宫的入口有人靠近——一个他现在不想理会的麻烦人物。
　　“美丽的人儿拒绝了我。让我的心都碎了。但是这痛楚又让我感到无上的幸福，正是与赤雪花的你相遇的证明。”克洛德夸张的挥舞手臂，甚至单膝跪地的握住夏尔的手心，“我必须离开了，魅惑的蓝色娇花，但是我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下一次我一定会带走你……”不顾夏尔的针扎，克洛德亲吻夏尔的手背，然后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离去。
　　“台词押韵，果然是莎翁居的舞台演员吗……”英格兰人喜欢优雅含蓄的风格，在夏尔看来语言戏剧动作夸张的克洛德就像粗俗的暴发户那样让人生厌。
　　夏尔并不喜欢《哈姆雷特》，一个疯子的故事。实际上，夏尔最讨厌那出戏的最后一幕：所有人都觉得，要是哈姆雷特没死的话，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尊贵、最得人心、最仁慈、宽厚的丹麦国王。
　　这个鲁莽的王子直接或间接的害死了剧中所有的主要角色，他的爱人一家子，甚至他的母亲。
　　也许13岁的夏尔还无法理解爱情、婚姻和神前誓约，可是他在自己的绝望中选择了生产——“默默忍受命运的暴谑的毒箭”。
　　失去的永远也无法回来了，夏尔很清楚。当一脚踏入黑暗的世界，夏尔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了父母复仇”，不是为了以前死掉的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继续守护他的尊严和宝物，而不是像“哈姆雷特”一样把一切毁灭。
　　这是夏尔高傲的尊严，也是塞巴斯蒂安最喜欢夏尔的地方，那个坚定的坚强。
　　看着被亲吻的手背，夏尔觉得恶心。他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决定回房间去好好洗手！
　　
    那位少爷，魔女
　
　　如果返身往回走，说不准又会遇上找茬的。夏尔抬起脚步，往花墙迷宫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可是，真正的麻烦总是会不请自来——
　　一个女性的身影在夏尔转身之前出现在他眼前。
　　淡金色的头发上戴着小礼帽，深浅紫色相叠的礼服，显然是宴会邀请来的客人。这么想着，夏尔一手置于胸口微微倾身，做出英国绅士标准的礼仪。
　　“晚安，小姐。”身后的赤雪花微微骚动，眼前的人虽然属于贵族阶级，但是力量微薄，这种连赤雪花的魔力都无法压制的女人，为什么要到花墙迷宫里来！？该不会和伊丽莎白一样蠢吧……
　　“真是美丽的迷宫，浓郁的花香也让我迷醉。”那女人微笑着行礼，“我看见克洛德往这边来，所以跟过里看看！”
　　原来是跟那个莎翁演员一起的，“他已经回到舞会去了。”迷宫的出入口虽然固定，但是中间的通路有好几条到达圆心，可是两个恶魔有可能错身而过吗？
　　“我已经看见了，不过吸引我来此的是您，蓝火焰里的白色花。”女人径自倾身，双手捧住夏尔的脸，让夏尔办法控制的脸红。
　　“请放开我……”今天是怎么搞的，先是被一个男人亲了手背，现在又被一个女人碰触，都躲到这里来了还被人骚扰。
　　“我是魔女，阿洛伊斯·托兰西子爵。”女人的嘴角微笑着，可是青蓝色的眼睛里只有空虚的暗影。
　　魔女，夏尔最近才在书上看过。
　　那是一个统称，和他们的魔力大小无关，而是指他们拥有独特的精神力量，这力量多种多样，而其本质来源于七宗罪: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或□。而因为这种力量，他们能比一般的恶魔更接近人类的思想，更擅长诱惑人类的灵魂，但是相对的，他们本身的欲求也更强，最后也多会因为难以自制的欲望而步向毁灭。
　　所以赤雪花会骚动也许不是因为她的魔力薄弱，而是因为她的魔力和赤雪花类似灵魂的香味产生共鸣。
　　！！！
　　她，不，是他——介绍自己是viscount(子爵)，而不是viscountess(女子爵、子爵夫人)！本来还在想着女人的脸有点可爱，没想到又一个变态！
　　“今晚的舞会上，克洛德一直在对你的事情旁敲侧击……说起来，你明明是米卡利斯的‘玩物’，居然被当做‘客人’来尊敬……”真是让人生气。
　　玩物一词刺痛了夏尔的神经，“请注意你的礼仪，子爵阁下！”身为伯爵，对待身份不如自己的贵族，天生的傲气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傲慢的眼神，鄙视自己的眼神，那是和米卡利斯看待自己时一样的眼神。
　　“噢！你的眼睛，是蓝色——和你灵魂中的火焰是一样的颜色！”真是美丽的灵魂，比这里所有的赤雪花都美丽。即使无法嗅闻其香甜，可是魔女的身份让他能更清晰的看见其灵魂的美丽。
　　“你在说什么？”又一个舞台演员吗！？而且还是阉伶……
　　“如果和你合二为一的话，我是否能变成与你一样的蓝色呢？”如果吃下你，我是不是能和你一样美丽，一样得到他们所注目呢？
　　“你的那只眼睛眼睛被污染了……”米卡利斯在此留下专属的烙印，如果强如克洛德，拥有和米卡利斯同等级的力量，就能抢夺走吧……
　　“不过，我是魔女……”我会用与他们不同的方式得到你！既然米卡利斯对你的灵魂如此重视，不惜花费力量把你到到地狱，那么我将得到你，让他痛苦，让拒绝我的他生不如死！
　　如果我真的有哪里被污染了，那也应该是被你这变态摸来摸去的脸吧……真让人恶心，夏尔皱起眉头，拨开托兰西的手。
　　“真是失礼了。”夏尔意思意思的点个头，“不过不论是不洁也好、被污染也罢，都只与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大公私人有关。”真是可耻，一小时之内两次抬出他人的名字来威吓敌人，真是一生的污点。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是的，那个人有了新的名字，塞巴斯蒂安——眼前这个人类给予的名字。
　　怎么允许、怎么能允许，先是对自己一直不假辞色不理不睬的米卡利斯，现在自己身边克洛德也对这个人类产生了兴趣……嫉妒在托兰西的血液中沸腾，他无法允许，这个蝼蚁般的人类比自己得到更多的注意力。
　　一瞬间，狂风大作，四周的花草都沙沙作响，旋风在迷宫花墙中穿梭，呜咽着尖叫，地面上的尘土被卷起，狂风将两个人包围其中。
　　夏尔的额发飞扬，迷乱他的视线……
　　煤油灯掉落在地，正好落在石块上，透明的水晶玻璃碎裂，灯油漫了一地。火焰窜烧起来，把草皮木枝燃得噼啪作响。火顺着油肆虐，一下子就攀上迷宫花墙。那些花枝早上才被史崔尼引来的地狱火烤过，早就失了水分，一下子烧起来，跟着忽高忽低的风鸣上窜。
　　闪亮的火光吸引了宴会的宾客，一时间议论纷纷。高温熏出赤雪花的迷香，醉人心肺，连身为伯爵的史崔尼也差点因那与灵魂近似的香味把持不住。
　　塞巴斯蒂安轻挑眉头，随即露出那个一千零一种笑容，“这是我为各位准备的特别节目，希望各位能喜欢。”
　　对巴斯克维尔亲王鞠躬后，他优雅的向众人致意，“祝各位胃口大开！”
　　花墙迷宫中金红的火焰几乎照亮夜空，圆整的火海与城堡正门随风而舞的深蓝地狱火河交相辉映，所有宾客都看见了那精致唯美的雪白迷宫，不知道得花费多少心思，现在却又付之一炬。如此大手笔的特别节目让众多宾客无不鼓掌叫好。
　　塞巴斯蒂安微低下头，下垂的眼睑掩盖他瞳孔中的暴虐腥红——夏尔已经从他的领地消失无踪。
　　
   那位少爷，绑架
　
　　睁开眼睛的瞬间，夏尔发现自己全身刺痛酸麻，几乎无法动弹。
　　记忆如流水般恢复，自己上一次被绑架是什么时候？只要一离开那个恶魔的身边，就连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没有。
　　虽然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虽然只是毫无能力的弱小人类，可是无法自己保护自己、无力抵抗而被绑架的事实还是让夏尔觉得耻辱。
　　哥特风格的房间略嫌阴暗，藏青色的墙面和深紫红色的窗帘，金色的烛台和烛台上都有精致的蝴蝶图案。
　　窗户窄而高，明明能看见蓝色的天空和如絮的白云，房间里却需要点燃蜡烛照明。
　　只有自己正对着的墙面上挂着斜插剑、斧头和盾牌的装饰，除了窗户下方的五斗柜之外整个房间就只剩下自己正躺着的长沙发而已。
　　确认柜子上摆着瓶瓶罐罐以外还有针筒后，夏尔才感觉到左手臂残留着淤肿的火热。
　　视线偏移，左手的袖子被高高卷起，到底是被注射了什么药物？
　　夏尔将叹息咽入喉中，在心底轻轻呼唤塞巴斯蒂安的名字。守护自己的所有物，是贵族威严的基础，身为大公，塞巴斯蒂安的美学中应该会这样的坚持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悲观的思绪在脑海里萦绕，只是维持清醒的思考，他居然已经感到疲惫，这种无力感堪比自己最近的几次“麻烦”，可是这种疲惫并没有让他感到倦意，实际上夏尔的神智十分清醒，只有他的大脑几乎空白怠滞，甚至出现了类似长期卧床后的阴晦感。
　　一旦思考停顿，连胸口也变得空荡荡的，不仅仅是思绪，连情感似乎也慢慢流失。
　　宽敞的而空虚的房间、明媚的光线和屋里的阴影，周围寂静无声。就像是生病时，心也变得脆弱无助。
　　蜡烛小小的火光和缓慢滴落的烛泪竟让夏尔感到一缕悲伤。
　　这怎么可能？
　　不可否认，常年生活在大雾和雨幕中的伦敦人大概都有些许的阴暗心理，就像贵族大脑中的茶垢无法消除。夏尔很早已经就明白“自尊心也有好坏之分”，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慢中总是包涵逞强……可是，看到燃烧的蜡烛而感叹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在热衷游戏、执着胜利、好强而愤世的夏尔·凡多姆海威身上？
　　低落是被注射药物后的影响？
　　夏尔重新集中精力，希望能驱逐心里的萎靡。
　　房间被打开，扬起的气流吹拂夏尔的脸，阿洛伊丝·托兰西走了进来。
　　一个人时不知所措是一回事，敌人一旦出现，怒火和憎恶上升，精神自然集中起来。
　　“哎呀，你已经醒了！？地狱火没法产生效果吗？”托兰西无所谓的耸耸肩，来到夏尔跟前。
　　和最晚的礼服同色的紫红色外套，敞开的衣摆下边是黑色的马甲，短裤、长袜、高筒靴……虽然风格不同，可是确实是夏尔以前穿的英国贵族少年的服饰风格。
　　“好看吗？我听说你是英国的伯爵，所以特地穿了这身衣服。”托兰西两手高举旋转，摆出斗牛舞中的姿势。
　　光亮中才发现，阿洛伊丝·托兰西的外貌出乎意料的年轻，是和夏尔年纪相仿的少年。
　　可是外表对恶魔没什么意义，不知道渡过了几千几百年的托兰西脸上尽是轻慢，青蓝如水的眼睛里藏不住灰暗的堕落和无机质的放逐。
　　遭遇绝望被诱惑后堕落，灵魂扭曲、自己选择堕落；求生失败而死亡，地方抵抗病痛、自己放弃生命……这之间的差异等级是天壤之别。
　　怜悯他人的际遇是一种伪善，即使挥不去心底的悲观，夏尔也不至于从他人的悲剧中得到慰藉。面对敌人，毫不犹豫的攻击才是他的行事作风，“地狱火的噩梦吗？”让自己心情低迷的原因？
　　“没错哦！紫色的地狱火热得能让灵魂化为灰烬，蓝色的地狱火疼的能让灵魂崩溃，而黑色的地狱火则能腐蚀灵魂的意志。”托兰西笑容更胜，“我昨天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地狱火引过来，可是除了让你的灵魂更加美味之外，对你的意志似乎没什么作用呢……”他摊摊手，似乎觉得可惜的摇头。
　　引来地狱火，而不是把自己投入地狱深渊——既然目的不是要我死，那就是说：“你想要我的灵魂吗？”和那个金眼的家伙一样。
　　“没错！”托兰西弯下腰，抚摸夏尔的脸，“我要得到你，让克洛德·弗斯塔斯和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痛苦！”
　　“得到我的灵魂能让他们痛苦？！”你是在发傻吧？夏尔嘴上没说，脸上却□裸的表达出这个意思。且不提塞巴斯蒂安，这和那个克洛德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想要你的灵魂，可是得到你的却是我！”托兰西高笑着，下一瞬间却紧紧掐住夏尔的脖子。
　　“米卡利斯总是对我不屑一顾，而本来和我一起的克洛德看见你就背离了我……”纤细的手指拥有人类所不及的力量，迅速夺走夏尔的呼吸，肺间的痛苦几欲爆裂，酸麻四肢无力挣扎，可是湖泽和紫罗兰的眼睛仍毫不示弱。
　　灵魂中湖泽色的火焰汹涌的燃烧，狂猛的几乎刺伤恶魔的眼睛。
　　“真美，你的灵魂……”放松力道，十指继续在那白腻的颈项游弋，托兰西梦呓般的叹息。
　　“你的灵魂经过地狱火的炙烤，如此恶魔就能吸取到最为完整的灵魂——吃了你，你就能成为我的一部分，而我的灵魂将经历你的人生……我们将合二为一，我会像你一样被他们追寻……”
　　且不说自己灵魂的归属，这个家伙完全是个疯子！夏尔皱紧眉头，用看待垃圾一般的眼神来看着眼前的人。
　　“哦，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眼神，看蛆虫一般的目光！”托兰西尖叫着，“我要得到你，我要吃了你，等我变成你，他们就再也不会这样看我！”

　　那个魔女，疯狂

　　托兰西深深吸气，又把嘴里的气息向夏尔的脸上喷出。
　　来不及屏住呼吸，夏尔的鼻尖闻到一股略带腥味的甜腻。
　　下一刻，身体热了起来。
　　“注入你身体的是‘魅毒’哦，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托兰西恢复笑容，“谁叫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现在是受罚的时候了！”
　　支配人类的身体和情感，控制对方的快乐和苦闷，持续的快感慢慢化成痛苦时，意志为为之松懈，如此得到人类的灵魂，是“魔女”最常用的手段。
　　最初只是灼热，其他的感觉慢慢跟上。
　　这种体验，和夏尔记忆中的某一段相连。
　　疼痛、恐惧、无助……羞耻、屈辱……而最后是强烈的湖泽色烈焰，被称为憎恨的烈焰。
　　仍然是少年的夏尔，即使拥有更胜成人的城府狡诈，身体发育却比同龄的男孩子还要迟缓一些。
　　太过年轻，甚至可说是年幼的身体，即使曾被惨无人道的对待，被蹂躏践踏，却还从未品尝过欲望既苦又甜的滋味。
　　与其说是“魅毒”的折磨是欲求而求不得；这种又疼又痒、又热又麻的感觉更可以说是酷刑。
　　但是夏尔的身体受过比这个痛苦得多的伤害：父母去世之后，那恶梦般的一个月、前不久才终于痊愈的枪伤……
　　和当时一样，即使意志已岌岌可危的颤抖、灵魂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使只有高傲的自尊心勉强支撑，绝不低头、绝不乞怜，高傲的心不容许自己堕落。
　　何况，比起被监禁被折磨了一个月的过去，现在的一切不值一提。
　　实际上，塞巴斯蒂安也曾感叹夏尔的坚韧。从小就患有哮喘的瘦弱身体，脆弱还总是受伤，可是无论如何最后都坚韧的活了下来。人类惊人的求生意志和坚定的心，在夏尔的身上体现得如此鲜明。
　　然而，即使可以忍受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也挥之不去。被注射药物、从上方如看待畜生似的俯视，又疼又麻、无法动弹的身体，对于高傲至极的灵魂来说是何等的屈辱——几乎让夏尔发疯。
　　“我要杀了你！”夏尔冰冷的声音和瞳孔中沸腾的憎恨相对，货真价实的杀意让托兰西也忍不住颤抖。
　　眼前的灵魂，是由神之手创造，由绝望切割，由地狱火雕琢的剔透蓝钻。在永无止境的漆黑中，依旧恣意的闪耀着。
　　即使是在吃过无数灵魂的恶魔的眼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吧。
　　正因为如此，才被像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执着。
　　抢夺他人的猎物的行为，即使是遵从欲望的恶魔也是一种不屑为之的野蛮行为。虽然如此，太过美丽的灵魂还是让克洛德·弗斯塔斯这样强而有力的恶魔贵族放下身份追寻。
　　虽然不想认同，可是托兰西也明白夏尔·凡多姆海威的魅力。太过美丽的灵魂，让人无法忍耐，眼前的宝石，不仅仅是娇艳的白玫瑰、包括狂烈的火焰都能刺激恶魔的食物和贪婪。
　　被绝望沾污，身陷黑暗，却依旧散发光芒的灵魂。
　　似乎忍无可忍的，托兰西舔舐嘴唇，他也曾像大多数恶魔一样暴食人类的灵魂，身为魔女人类的灵魂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玩物，已经有多久了，一个灵魂能挑起嘴角的饥渴和欲求。
　　他探出手，又在下一刻停顿，两手挥舞，卷起的气流带来风中的声音。
　　塞巴斯蒂安跳跃着来往于嶙峋的山岩，即使是这样的危急时光，他仍然严守美学：作为礼仪，身处其他贵族的领土时，不可展翅。
　　另一个漆黑的身影与他比肩，克洛德·弗斯塔斯身为公爵，却比塞巴斯蒂安直白的多，毫不约束自己的欲望，追寻着不属于自己的灵魂。
　　“那个灵魂，是我的！”克洛德叫嚣着穿过森林的上空。
　　“别笑死人了！”塞巴斯蒂安不屑的声音中隐藏着怒火。
　　“他们在争夺你呢！”托兰西再度扬起笑容，和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充满阴柔的妩媚、挑逗而诱惑，这是魔女的笑容。
　　“无知的家伙，还有时间争夺，不知道你即将属于我了呢……”他的眼底充满晦涩的靡离，“或者我可以以你为人质，让他们来一场正式的恶魔间的决斗。”突然高扬是声音里充满了兴致勃勃，“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即使取胜——在那一刻得到手的东西……呵呵呵”
　　“愚蠢，什么恶魔决斗啊。”且不说自己是否有成为人质要挟对方是资格，一个子爵，即使拥有魔女的身份，有可能与两位伯爵为敌吗？
　　“呵呵～～一个对自己的玩物紧张兮兮，另一个身为公爵却抢夺他人的猎物——你被塞巴斯蒂安和克洛德爱着呢”托兰西微笑的伸出手来，“这算是你过于奢侈的惩罚吧。”轻易的撕碎了夏尔身上轻薄的阿拉伯长袍。
　　“爱？恶心。身为恶魔又怎么可能会有‘爱’这样的感情！我的复仇已经完成。我余下的生命就是让那家伙来吞噬我的灵魂，就为此而已。除此以外的都不可求。”无视自己□的上身，虽然背后的烙印被暴露的事实让夏尔几乎忍不住瑟缩，可是面对敌人，他用自己的自尊压抑了下来。
　　“似乎并非如此能，你看他们为了争夺你，是多么的疯狂，几乎放弃恶魔贵族的尊严……所以，我要毁了你，让这一切变成泡影。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嘎吱嘎吱地撕咬你的灵魂了。”
　　“贵族的尊严吗？那么你呢？在宴会上绑架大公的私有物，身为子爵的你似乎根本没有尊严可言呢！？”轻蔑和嘲讽毫不留情，可惜这些语句似乎对托兰西毫无意义。
　　“那么你呢？”托兰西注视着夏尔的身体，“作为贵族，却被烙上了牲畜的烙印，这不就是最为低贱的象征吗？这是贵族最大的耻辱，真是不洁！被黑暗的恶魔污染的身体，没有资格指责我！”挑逗的魔女又变成狂乱的疯子，托兰西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握住夏尔的肩膀摇晃。
　　如此美丽、如此美丽的灵魂。清澈的几乎透明的湖泽，可以容纳一切的颜色，却又如此坚定，如此高洁，彷佛一切污秽都无法染浊的美丽。
　　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即使身处血腥的死亡，即使深陷腐烂的黑暗，也能散发出芳香醇厚的香味，即使堕入地狱仍然保持清澈纯净，另人生出占有、令人羡慕到几乎忌妒。

　　那位少爷，反击


　　“离我远点，疯子！”积存的力量仍不足以拨开对方的手，夏尔将飞沫吐到面前的脸上。
　　被恶魔支配、被拖入地狱的只有他的身体而已，他的灵魂依旧高洁，他的心，即使是恶魔也无法触碰。托兰西语言的利刃伤不了他，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羞辱，怎么可能让他屈服。
　　能让他受伤的只有他在乎的。
　　“没错，我是疯了。”托兰西松开手，无所谓的擦拭脸颊，“你不知道吗？魔女总是为爱疯狂的！”
　　“那不是爱。”夏尔冷静的陈述。
　　“那当然是爱！因为爱，我要得到他们，而为了爱我要改变自己，我……”托兰西尖叫着，“那只是欲望。”夏尔冰冷的声音，像蓝色的地狱火。
　　“爱，即使对人类而已，也是一种奇迹般珍贵而求不得的感情。”
　　无视事实，只贪图自己所想要的，不择手段，只为了得到自己期待的，那不是“爱”，只是寂寞，只是饥渴，只是虚荣心，只是占有欲……
　　“不——那是爱，是爱！”托兰西冲向墙边，抽出壁面上悬挂的长剑，架上夏尔的脖子。“你懂什么，你这个小鬼而已！”
　　夏尔沉默，但是他的眼睛和他的灵魂一样清澈，诉说着几乎残酷的事实。他藐视着托兰西，那是“凡多姆公司”的社长藐视那些明明拮据却仍然追求腐朽奢靡的贵族们的眼神。
　　如高高在上的王藐视阶下囚，如富人藐视乞丐。
　　“你是如此贫瘠，像一个乞丐。”夏尔淡然诉说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怜悯。
　　他激怒对方，寻求一个危机中的转机，创造唯一的机会。
　　“闭嘴……闭嘴……！”托兰西尖叫着，把剑刺向夏尔的胸膛。
　　！！！
　　一刹那，夏尔用两手紧紧抓住剑刃，使出全部的力量，鞋跟猛踢托兰西的小腿骨。趁着对方向后倾倒的一瞬间夺过剑柄，夏尔的嘴角弯起微笑。
　　作为塞巴斯蒂安的少爷，夏尔一直很清楚不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无法对恶魔造成致命伤。
　　但是两千年前的地狱之战时，众多恶魔死伤惨重。
　　地狱的水土中充满了黑暗的力量，地狱矿物锻造的武器不仅仅能确实的伤害恶魔的肉体，更能吞噬他们的魔力，切割他们的精神。
　　尖锐的剑准确的刺入托兰西的心脏，“呃……你……”，声音化出血沫从嘴里喷出。
　　“受了这么重的致命伤，还这么能说啊，不过，也快要落下帷幕了。那么，要留下你最后的话语吗？！”夏尔嘲弄的语调没有任何动摇，冷淡的声音里是恶魔也比不上的魄力。
　　“那……是……爱……”托兰西执拗的出声。
　　“呵～那当然不是，我说过了吧，为恶魔是不会有‘爱’这样的感情！”“你只是一只飞蛾，盲目的追求欲望，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控制，被自以为的幻影所迷惑，扑向火焰罢了！”夏尔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唇角的弧度扩大，化成标准的恶魔微笑。“死吧！阿洛伊丝·托兰西。沾污我尊严的罪，就用你的命来偿还。”
　　毫不犹豫的拔出剑尖，鲜血渐上他雪白的裤脚。
　　和塞巴斯蒂安不同，经常和托兰西在一起的克洛德对这座宅邸的布置非常清楚。他很清楚托兰西掳走夏尔的原因，那闪耀光芒的灵魂让暴食的飞蛾嫉妒。
　　他本想趁塞巴斯蒂安没来前早一步找到被托兰西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夏尔，在他意志最薄弱时强行吞噬他的灵魂。
　　可是当他冲入房间时，看到的是倒在血泊里的阿洛伊丝·托兰西，嘴唇微张，似乎生命的最后还想说什么，用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朝着夏尔的方向，死不瞑目的睁大、睁大……
　　当视线转向上身□的夏尔。克洛德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沾满鲜血的利剑就倒在他的脚边，和手掌滴落的鲜血混合成艳丽的花朵。少年的背脊直直的挺立，似乎连背后无法忽视的烙印也是他荣耀的勋章。一个连小绅士都还称不上的少年，用让大男人都无法承受的冷淡眼神俯视地上的尸体。
　　疼痛和战栗都可以用意志力掩盖忍耐，克洛德不禁勾起了嘴角，轻轻的叹息。
　　眼前的灵魂不允许粗鲁的嘶哑，操之过急只会糟蹋了绝顶的美味，如此珍馐必须接受最完美的事前准备，必须以最郑重的心情品尝。
　　“真是了不起的呢，凭借一己之力击杀恶魔！”无视托兰西的死亡，克洛德脱下外套，轻柔的覆上纤细的肩膀。
　　“别碰我！”夏尔毫不犹豫的挥开克洛德的手，任那件黑色的大衣掉落在血腥里，他手掌上的血珠飞溅，滴落在克洛德的脸上。
　　“这样好吗？□裸的，小心感冒哦～”克洛德轻慢的说着，并不介意夏尔的拒绝。
　　“就算灵魂沦为恶魔的饵食甚至玩物、身体腐朽……我的心、我的尊严和骄傲、我灵魂的‘主人’还是我自己！”
　　夏尔直视克洛德金色的眼睛，眼底的抵制毫不掩饰，高傲的面容微寒，冰冷的声音里是不容忽视的威仪。
　　塞巴斯蒂安进入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听的的就是这个声音。
　　即使成为食物就算被玩弄当作取乐，坚定的意志也绝不动摇，这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我绝顶的的灵魂、我绝顶的夏尔。
　　紧绷的表情缓和，举止恢复优雅和严谨，塞巴斯蒂安走向夏尔，自然的脱下外套，迅速展开。
　　时光似乎回到过去，傲慢的小少爷撒娇似的挑起眉头，绷着脸却自然而然的把手伸进衣服里，带有塞巴斯蒂安暖意的外衣离开笼罩了夏尔，无法形容却让人安心的气味萦绕着他。
　　克洛德沉默的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脸上的血滴滑落嘴角，他下意识的伸舌舔去。
　　一瞬间的美味让他无法控制的僵硬战栗。
　　“那么我们回去吧。”塞巴斯蒂安轻柔的将夏尔打横抱起，“随便的离开，随便的受伤，真是令人头痛啊！”
　　转过身，塞巴斯蒂安故意背对着克洛德，阻挡他望向夏尔的视线，“今天就此失陪了！”微微点头致意，离去时不忘带走夏尔破碎的阿拉伯长袍。

　　那个恶魔，强夺


　　自己最近受伤不断！夏尔暗暗自嘲。
　　两边手掌上的伤已经包扎，可是失血还是让夏尔一阵虚弱，托兰西的迷药更是让他浑身酸麻刺痒，塞巴斯蒂安对他施展魔力，让夏尔能安然入睡。
　　结果，等夏尔醒来，他已经再次回到东塔的房间里，日头已经过了正中。昨天的一夜像梦，似乎只是之前一个月每夜造访的噩梦之一。可是坐起身，事实却摆在眼前——
　　夏尔只记得昨天被风沙席卷然后失去意识，现在才发现，那整片如雪纯白的赤雪花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荒芜的焦黑。
　　即使很清楚它们很快就会重新发芽绽放，夏尔还是忍不住叹息。
　　即使重新开花，也决不是曾经的那一朵了……
　　重新被塞巴斯蒂安抱进怀里，他才发觉自己的思念。那个偏低的体温和无法形容的气味，明明身体还残留着对他的记忆，心底却涌起一股物换星移的叹息。
　　叹息化为对昔日的感伤，而感伤慢慢变成动摇……
　　追求不可得的东西，不该是夏尔·凡多姆海威的行事作风！
　　也许，我错了？
　　也许我太过奢求了，“身边”和“永远”是不能兼顾的。
　　即使那个家伙曾经单膝下跪对我发誓。可是，那是恶魔的誓言，不能相信的谎言。
　　也许，我不该把期望订得那么高，应该选择更容易达成的目标？
　　可以，即使从高处跌落的痛楚让心濒临崩溃，夏尔·凡多姆海威又岂能接受一个“次等”的结局……
　　夏尔紧闭双眼，用被单包裹自己，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他并没有哭，只是对于自己无法压抑的情绪，脆弱、动摇、踌躇、悲伤……一切因那个恶魔而起的情绪，感到愤恨。
　　不去听、不去看、不去说，甚至不去想。他的自尊禁锢着他，让他无法不掩盖自己的痛苦，即使，心被酸涩的泪水淹没，也决不对任何事情低头，决不显露任何伤口，骄傲和自尊是唯一的武装。
　　凄惨哭泣的摸样和求救的声音，不只是不让任何人看见，甚至连哭泣声和求救声也决不发出，即使是对自己灵魂的所有者。
　　这么说来……夏尔微微皱眉。
　　那时候的仪式，虽然他一心求救，可是当确认了对自己伸出援手的既不是神也不是天使，而是吞食灵魂的恶魔时，他的求救立刻中断，变成了一项交易。
　　虽然恶魔成为了自己的执事、骑士、盾和剑、马和狗，虽然他把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为了守护自己不惜以命相搏，可是终归只是一项交易而已，一项无法算清盈利和赔付的交易而已。
　　虽然成为了恶魔的食物，甚至是恶魔的玩物，可是自己并不是弱者，并不是被害人，他只是做了赔本生意罢了。
　　“所以……没有难过的必要……和理由。”夏尔喃喃的对自己说。
　　十几分钟或者一小时的时间，完全的静默。然后夏尔突然掀被坐起，套上长裤和阿拉伯长衫，捧起床头柜上看到一半的小说，坐进窗边的沙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平常下午茶前的活动。
　　门外，塞巴斯蒂安双手交抱，脸上蔓延着疑问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之前，他猜不透夏尔憎恨自己的原因，现在他也一样理不清夏尔悲伤难过的理由。
　　爱，即使对人类而已，也是一种奇迹般的珍贵，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感情。身为恶魔不会有‘爱’；塞巴斯蒂安所得到的是一个奇迹。
　　连人类也弄不懂的爱，身为恶魔的塞巴斯蒂安更是连一知半解也没有。面对因爱而来的复杂纷繁的感情，即使是追求美学的塞巴斯蒂安也一样只有投降的份。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按照恶魔的习惯随性而为，却又无法接受追求完美美学的自己伤害心中的宝物……
　　虽然也想按照过去七百连在人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行动，可是所谓的常识很显然对他的夏尔行不通。
　　不过，无声无息进行了一场与自己的对话，然后果断迅速的烦恼终结。真不愧是我的夏尔！
　　塞巴斯蒂安挑起眉头，发现自己又开始情绪反复。
　　他最近情绪的起伏几乎和过去几百年加在一起一样多，而且很明显之后还会越来越多。
　　“这个就是所谓的……爱情的伟大……吗？”
　　摇摇头，再一次以魔力窥视夏尔，确定他安好之后，塞巴斯蒂安慢慢的步下塔楼。
　　“那就是恶魔执着追求的灵魂，即时与恶魔订立契约，即时堕入地狱，依旧坚持用自己的双手复仇，在熟知血腥、死亡以及黑暗之后，灵魂依然保持纯粹、纯然、纯白……把白昼化为黑夜，愉悦变成痛苦，此次的邂逅将成为无尽的欢喜……”
　　克洛德摩擦面颊，再把手指上沾染的鲜血舔舐干净，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渡过了恶魔初到人间的暴饮期，已经尝尽了人类的灵魂，不过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得到过绝顶的珍馐。
　　那个陷落漆黑却依然自顾自闪耀的高洁灵魂，只是单纯地吃掉是不行的，那只是糟蹋美味。就应该把他监禁起来，细心守护、认真饲养……让他的眼睛里、思绪里，甚至心里都只有自己，在最依赖最信任的瞬间背叛，将其推落最悲惨的深渊，然后不是吱嘎吱地撕咬那个灵魂，而是仔细而缓慢的品味，从头到脚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漏过……甚至体验他曾经的人生！
　　这么说来，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就是这么做的。
　　虽然不喜欢，可是他确实是一个美食家，而真正的美食家绝不会错过自己的珍馐！
　　阿洛伊丝·托兰西能带走夏尔完全是一次侥幸。正因为他的在宴会中途极其冲动的动手，才有可能成功。他死了，事情已经结束，如果他活着，那么，在亲王离席之前就离去，几乎等于放弃了他迈向更高阶层的可能性……
　　而现在，即便是放弃身为公爵的身份，想再度从米卡利斯身边带走夏尔，都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
　　想必，那座城堡已经设定了新的结界，得到那个灵魂的代价，也许出乎意料的高。
　　深夜里，地狱火安静而熊熊地燃烧，深蓝的火焰，深沉的几乎黑色。
　　月光下蓝色的火焰在似乎被散满白霜，黑色的阴影闪耀暗芒，纠缠着、吞噬着、争夺着。
　　从远处吹来的风，把厚重的云带来，缓慢而确实的掩着月亮。
　　那火焰翻腾着，似乎在争斗，一会儿是深蓝，一会儿又转成黑色，火焰的温度也忽高忽低，在寒冷和灼热间跳跃，连最顽强的赤雪花，也不由得萎靡。
　　风扬起，吹起大地上干裂的泥土，明明已经没有了月光火焰仍然像是覆上白霜。
　　一群夜鸟随着远处的风飞来，顺着狂乱的气流盘旋上升，滑过中庭越过高塔，直到躲入暗沉的云中消失不见，又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黑夜中穿梭。
　　当黑云飘走，月亮已爬上中天，月光一缕缕辐射大地，在其中夹杂几不可见的银丝。
　　房间里，夏尔安静的沉睡，好久都没有这么安详——今天的噩梦出乎意料的短暂，似乎一部停熄的地狱火被什么阻隔，没有空闲侵袭夏尔的睡眠。
　　一阵风吹起，撩开窗帘的一角，让一道月光照亮房间，又在下一刻消失，只剩下一条细微的白丝。
　　寂静的夜里，窗帘开始有规则的蠕动，把月光让进房间，把室内照得忽明忽暗。
　　渐渐的，窗帘下出现了什么，像一个巨大的圆盘把窗帘拱起。圆盘迅速的下移，却在经过布幔的边缘露出细长枝节……
　　一会儿窗帘停止抖动，月光照在窗户上，印出一个高大的影子。

　　那位少爷，阴谋

　　“堂堂克洛德·弗斯塔斯公爵，竟然也会做出强夺他人猎物的事情，真是叫人难以苟同。”即使坐下，柔软的沙发只有些微的凹陷。
　　随时保持礼仪，挺直背脊的端坐，是夏尔·凡多姆海威的骄傲，即使是被绑架之后。
　　“我只是想请你和我做一笔交易而已。”克洛德微笑着欣赏眼前的美丽灵魂。
　　夏尔·凡多姆海威并不是能用蛮力捕获的猎物，正如他自己说的，就算灵魂沦为恶魔的饵食甚至玩物、身体腐朽……心、尊严和骄傲都决不妥协。否则擅长诱惑，拥有魔女力量的阿洛伊丝·托兰西不可能会败得那么惨。
　　即使死亡，他坚韧的意志也决不言败。使用蛮力是无法成为他灵魂的主人的。
　　野蛮的直接吞食像这样的绝品，是一种近乎亵渎的浪费，何况他与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契约虽然出现了破损，也仍然难以攻破。如果放肆的使用魔力，也许能将他的灵魂撕扯开来吞食，可是若想品尝完美的珍馐，只有他真心同意才能实现。
　　“如果是和您订立契约，这种违背商人的基本准则的交易内容的话，我想您就不必游说了。”夏尔端起茶杯，闻着杯子的红茶香气，可是并不喝下去。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克洛德的笑意更深，眼前的灵魂又开始燃烧那湖泽色的怒火。
　　“没有。”方向杯子，夏尔轻柔而清晰的回答。他的声音平静，几乎没有高度起伏，可是他眼睛里的坚定明确的诉说着拒绝。
　　“那么，复仇呢？”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血红，克洛德以恶魔的耳语诱惑着。
　　“你在说什么？”自己的复仇早已结束，所以完美的执事才变成了自己的主人，所以他现在才会在地狱。
　　“你不是憎恨着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吗？”肯定的语气中完全没有疑问，克洛德已经探查过夏尔和塞巴斯蒂安这一个月来的互动。
　　以一个恶魔来说，克洛德已经是拥有公爵地位的强者，可是以人类而已，这样挑拨离间的方式未免也太低等了吧，还是说他以为我就只有凭这些话就能被诱惑的程度？！
　　夏尔微垂眼睑，掩饰自己眼底的不屑。
　　绘画、音乐、鉴赏、礼仪、舞蹈、帝王学、历史、政治、经济、外语……虽然林林总总的学习了许多科目，可是实际上夏尔也不时的请假、逃课、气走老师、因为工作而中断课程；如果说贵族们有什么是非学不可的，那就只有一样——如何在那个浑浊腥臭的圈子里活下去。
　　算计、背叛、虚与委蛇……这不是贵族们所学习的课程，而是生活其中的求生本能。
　　即使是继承家业接触贵族只有短短几年、年仅十三岁的夏尔，其狡猾的程度也是恶魔所不及的，何况克洛德·弗斯塔斯很显然的对人类的思想没有太多的研究。
　　现在，自己所需要的只是更加镇静、更会虚张声势、更加聪明的设计圈套而已。这些都是夏尔的强项。
　　“你有那个能力吗？”不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提问，是谈判的基本技巧。
　　特意的积极提问和挑衅的怀疑，克洛德露出恶魔的傲慢，向夏尔点头。
　　漆黑的房间连一扇窗户也没有，被点燃的蜡烛也是黑色。从地板到天花板都绘制着复杂的魔法阵，整个房间里充满黑暗、污秽的能力。
　　像是夏尔曾经历过的那个仪式，一瞬间让他几乎作呕。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只有夏尔拳头大小的漆黑瓶子，雕刻繁复的纹章占据瓶子上所有的空白。
　　“这是什么？”皱起眉头，夏尔显露眼底的不耐。“走了这么久，就是要我看这个黑不透光的瓶子吗？”
　　从刚才的房间到地下的密室，宽敞城堡中的密道让夏尔一直缺乏运动的身体感觉疲惫。
　　“圣水。”克洛德迅速的吐露两个字，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
　　在地狱中的圣水，难怪要这样保持。夏尔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讶，但他成功的把自己心绪的动摇压抑住了。
　　“就怎么一小瓶能杀得死一个恶魔大公吗？”不论对象是谁，持续的不信任都能让他不快、烦躁。
　　“即使是一点水雾，只要对方身上有一点伤口的话。”克洛德微笑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不论伤口在哪里？”夏尔进一步的确认。
　　“无论伤口在哪里！只要有细微的伤处，只要细微的分量就可以致命。”连圣水一词都不愿意说出来，可就克洛德对圣水的忌惮。
　　“那个家伙在人间曾击败天使。”洁白的羽毛也没有夺取他的性命。
　　“在地狱是不同的。”何况这可不是人间随处可见，被牧师或主教祝圣过的水；祝圣这些水的，是真正的圣人。
　　“你想怎么做？”怎么让塞巴斯蒂安受伤。
　　“弓箭！”那是克洛德得意的武技。
　　“我会和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离得太近会被发现，离得太远就会给他躲避的时间。
　　“很好，那么订立契约吧！”克洛德的眼睛化才一片血红，恶魔贪婪的欲望在其中沸腾。
　　
    那位少爷，死亡

　　夏尔带着一枝箭重新回到漆黑的房间，按照克洛德教授的方法一点点解开封印，漆黑的瓶子被打开的一瞬间，耀眼的白光照亮整个空间。
　　圣光所拥有的力量远超过夏尔的想象，房间里黑色的符文居然在光明中散发出烧灼的恶臭。
　　那声音在夏尔的耳朵里回荡，让他想起自己被烙印的那一刻。
　　他将带来手帕沾湿，准备擦拭箭头，尖锐的刺痛却灼伤他的手指。
　　已经属于恶魔，在地狱里生活了超过一个月的夏尔，不仅仅是灵魂，身体也慢慢沾染黑暗的力量，让来自天国的圣光拒绝他。
　　右手食指上出现了细小的伤口，一滴血滴落在手帕上。
　　“即使不是恶魔，也离恶魔不远了。”夏尔自嘲到。“可是，是我自己决定背弃信仰，背叛神灵。”
　　当日回应我的不是神，而是一个恶魔。
　　这么想着，指尖的伤口似乎增加了痛感，夏尔回过神，加快手中的工作，他还有别的事情得做。
　　“这么说来，不可说谎是十诫中的第九诫吧……”
　　用湿润的手帕擦拭受伤的手指，夏尔弯出一个恶魔的微笑。
　　“克洛德·弗斯塔斯，你也太小看我，夏尔· 凡多姆海威了。”
　　小巧的舌头上，深紫色的契约在瞬间显现。
　　“塞巴斯蒂安，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永远一起’的方法。”
　　“怎么这么久？！”克洛德微皱眉头。
　　一边用手帕擦净指尖，夏尔走出房间，当着克洛德的面把染上红艳的手帕烧掉。
　　“箭尖划破了我的手指。”夏尔抬起右手，又在克洛德抓住他的手之前放下，“等契约完成，才是你吃饭的时候。还是说圣水对你无效？”那些由史崔尼亲自安装在窗沿外的尖刀，终究不能对一个公爵造成致命伤。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克洛德惊讶的问。
　　“你和塞巴斯蒂安的力量同等，而他刚刚才加强过领土的结界……”你不可能全身而退的。“还是说，那些伤仍有影响？！”
　　夏尔拿起面前的十字弓，把箭装好。
　　伸出舌尖，微舔唇角，同样的纹章在克洛德的舌头上。“没有影响。”即使地狱中的兵刃能杀死恶魔，窗台上的尖刀也不可能让一个恶魔大公重伤。
　　抚过弓弦，夏尔以诱惑而挑衅的目光看向克洛德，“那就好好加油吧！按照契约，如果你杀死塞巴斯蒂安，我的灵魂就是你的。”
　　当塞巴斯蒂安进入弗斯塔斯领地时，他已经做好了硬拼的准备。包括拥有爵位的史崔尼和三胞胎在内，塞巴斯蒂安甚至带来了自己城堡中最强的数个大恶魔武士。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明明是硬闯进他人的领地，一路上却没有任何人阻拦，在进入城堡的范围后还被早已等待在路口的城堡总管邀请，以客人的身份前行。
　　弗斯塔斯城堡的庭院不是平原，建筑紧挨着一片树林。
　　塞巴斯蒂安踏入其中，五分钟后看见了坐在林中的夏尔。
　　巨大的树墩上铺着雪白的桌巾，其上摆着茶具和点心，夏尔坐在一把优雅的椅子手，看到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
　　“夏尔阁下，你没事吧？”永远沉不住气的史崔尼第一个出声。
　　“没事！”夏尔微微点头，“那家伙想要和我订立契约，得到我的灵魂，不过被我拒绝了。”站起身，他慢慢走过来。
　　“那、那他就答应了？”克洛德·弗斯塔斯好歹也是一位恶魔大公，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放夏尔走了？
　　“如果一个人执意要死，即使神也只能让他死后复生。”一旦死亡，灵魂会在瞬间归属契约者，就算是同为公爵，克洛德也无法阻止。
　　确实，以意志力而已，即使是恶魔也很难胜过夏尔，已经深有体会的史崔尼暗叹，“我的尖刀有起作用吗？”真是名副其实的武夫，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自己的攻击是否奏效。
　　微微点头，夏尔结束话题，率先走向树林的出口。
　　无意识的看着成排成行的树林，夏尔很快落在了塞巴斯蒂安身后。在快到小路口的巨大块石头前，他突然停了下来。
　　“塞巴斯蒂安，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算起来，在地狱住了一个多月，他们从没有好好交谈过，哪怕一句平静的对话也没有。
　　塞巴斯蒂安立刻转过身，早在见到夏尔的那一刻，他就用全身感觉着夏尔。只是不知道是身在别人的领地还是有特殊的结界，他对夏尔的感知大大降低了。
　　眼前的娇小身影低着头，长而卷曲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思想，粉嫩的下唇被轻轻咬住……即使夏尔面无表情，一直和夏尔如影随形的他能轻易的看出夏尔心绪不定。
　　更何况，从契约的联系中也能确实的感受到他略微慌乱的情绪。
　　但是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契约，不只是灵魂而已。
　　还想要，他的心，他那被尊严和骄傲重重武装紧紧守护的心。
　　“夏尔，你愿意成为我的吗？”
　　你的声音，竟然能温柔至此，更温柔的是你泛着暖意的红茶色眼睛。即使这只是你的另一个游戏……
　　夏尔在心里叹息……
　　你知道吗？不知道吧……不论身或心，你早就把我变成，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了……
　　不论白天或黑夜，如果你离开我，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你不在我身边的短短时间，原本只是生命结束前的小的插曲，现在却成为我几乎不敢回首，让我无法控制哭喊的记忆。
　　明明知道，那是不可求的，我还是因为这个没有回报的渴慕，痛苦不已。
　　我想一直待在最靠近你的地方，一直在你身边……不论用什么方法，不论以什么形式。
　　一直被你记住，算不算另一种“永远一起”……
　　夏尔抬起头，蓝紫的双眸中隐藏着极力掩盖的雾气。
　　从这里，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被树梢隐藏的窗口，而窗户里的人却能轻易发现这里。路旁的巨石是一块地狱矿石，在阳光下，从特别的角度能看到点点银沙似的闪烁。
　　在那道光一闪而过的瞬间，夏尔冲过去使尽全力推开塞巴斯蒂安，随之而来的是野兽般疯狂凄惨的哀号。
　　沾染圣水的不仅仅的箭，还有弓弦。
　　夏尔的手指抹过弓弦，那是用沾染圣水的手帕润湿的手指。被夏尔食指的鲜血掩盖住气味，弓弦上只残留着夏尔灵魂的香甜。
　　克洛德没有怀疑，拉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弓弦弹落的些微湿润，对于受伤的蜘蛛而言，是致命的阴谋陷阱。
　　箭尾仍微微的抖动，夏尔露出游戏胜利后，说出“将军”时的微笑。
　　“夏尔……”塞巴斯蒂安只来得及抱住夏瘫倒的身体。
　　“塞巴斯……吃掉我的灵魂吧。”
　　塞巴斯蒂安顿了一下，一语不发。开始将自己的魔力注入夏尔的身体。虽然仍然在每个黑夜里挣扎，以全部的意志抗拒，可是夏尔的灵魂已经能缓慢的积存并吸收黑暗的力量。
　　“吃掉我的灵魂……这是……我的愿望……”夏尔的右手抓住塞巴斯蒂安的左手，他的眼前已经满是血红，看不清塞巴斯蒂安手背上的纹章，他的血从身体里慢慢渗出，似乎拥有特别的意识，在地上形成契约图。
　　“不行！”这一次，塞巴斯蒂安很快的拒绝。
　　那拒绝让夏尔的手无力的垂落，他闭上眼睛，错失了塞巴斯蒂安焦急、担心的脸，尖锐的疼痛撕扯着他，让他遗漏了塞巴斯蒂安惊慌恐惧得微微发抖的手。
　　今天的天气很好，即不冷也不热。云层遮住了灼热的阳光，连风也是轻柔的。
　　就像是某个夏初的午后，柔柔的风带着淡淡的暖意。
　　“呐，塞巴斯，灵魂被吃下去的话，应该是在你身体的哪一部分？”一边悠闲的喝着下午茶，夏尔突如其来的问到。
　　“这个嘛……”难得的，塞巴斯蒂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小主人的问题。恶魔吃下灵魂，化为力量的一部分，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可是，夏尔的灵魂是自己在人间游荡了七百多年里见过的最绝顶的绝品，他早就决定要把夏尔的灵魂带回地狱，经过完美的“洗礼”后认真仔细的品尝其所有的部分，包括最细微之处也绝不遗漏。这样算起来，与其说是化为力量，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和自己的灵魂融合吧。
　　“应该是这一带。”恭敬的微微弯腰，塞巴斯蒂安将隐藏在白手套中的左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怀里吗……”不知道为什么，夏尔看起来有一点高兴，不仅仅是看起来，连声音里也蕴含着愉快的波动。
　　“少爷？”这样细微的感情，即使是拥有强大力量擅长玩弄人心，并和夏尔签订了契约的恶魔也无法清楚解读。
　　“不，没什么。再一杯茶，还有南瓜派！”夏尔用命令的语气说。
　　可惜这样的命令对要求完美的执事无效，“不可以，少爷。再吃甜点的话，您的晚餐就……”
　　“罗嗦！再一杯茶，多加蜂蜜！”不等执事把话说完，小少爷再次命令，简单来讲就是耍赖也好，吃的也好、喝的也好，要再挣一份甜品就对了。
　　“少爷！”塞巴斯蒂安用微微严肃的语气制止夏尔伸向传统三层点心架的手，无奈又温柔的笑着为小少爷倒上加一匙蜂蜜的红茶。
　　那平淡的每一日，现在是如此怀念。可惜，自己的愿望没能实现。
　　夏尔的身体上射出白光，走马灯的剧情开始了。
　　两个人影凭空在他的身边出现。
　　
那位少爷，交易
　
　　“夏尔·凡多姆海威的交易？”威廉·T·斯皮尔斯轻推眼镜，再一次确认到。
　　“没错，那小鬼似乎是认真的。这里有他的亲笔信！”摇晃着手中的信封，雪白的信封上Phantomhive家族的纹章稳稳的落在鲜红的封泥上。格雷尔·沙多克里夫笑咧了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威廉皱了皱眉头，拿过信封确认信封还没有打开过。“他以什么为交易筹码？他已经和恶魔签订了契约，那只恶兽。”
　　“哎呀，塞巴斯卿才不是恶兽，他只是太热情而已。唉～～塞巴斯卿～～”格雷尔抱着自己绕圈圈。“他说以防万一……而且他提出的筹码也确实很有趣～～”旋转之后是跳跃，艳红的天鹅湖。
　　“Phantomhive家族是英国举足轻重的家族，最后一任当家，确实有必要在死神图书馆里留下详细的记录。这件事情需要经过慎重的讨论才能决定。”
　　Phantomhive家族，对现在英国的一般平民而言只不过是一家大型公司的名称，更多也就只是一个贵族伯爵的姓氏罢了。可是，对整个英国的贵族而言Phantomhive是女王的代言人之一，而对英国的黑暗而言Phantomhive就代表着掌控者。
　　“邪恶贵族”、“女王的番犬”、“黑社会的秩序”，数百年来Phantomhive家族一直为女王效力，在皇室的荣誉背后，清洗血腥。
　　鲜血、背叛、死亡、仇恨……支撑Phantomhive家族在黑暗的历史中屹立不倒的是家长的当家：高贵的血统、严谨的教育、严格的训练、强横的手段……背负Phantomhive这个姓氏，尊严和责任，能够动摇整个英国，在死神中间也赫赫有名。
　　“可是……Phantomhive家族的男人一向不对任何事屈服——即使他们遭遇了主人的背叛。我记得上一任的Vincent.Phantomhive是那个小鬼的父亲吧，他可是慷慨就义啊，结果儿子却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名门末裔的悲剧吗……” 一个死神撇撇嘴。
　　“可是，这个Ciel.Phantomhive虽然是个小鬼，能力和才干一点不输给父辈呢——小小年纪就成了当家，不仅让家族企业更上一层楼，对黑社会的控制力也不下于父亲。而且是因为拥有恶魔的帮助，由他解决的事件也一点也不比先辈们少……单看各种数据报告，他是不亚于其祖先的优秀当家。”另一个死神一边翻阅报告一边说。
　　“……不愧是和恶魔交易的人，他的城府实在很深，完全抓住了我们死神的软肋。”一个死神手里拿着夏尔的亲笔信说。
　　“可是，如果答应交易就等于是与塞巴斯卿为敌。虽然这样也很好，可是真让我烦恼啊～～”格雷尔西施捧心状，可惜他的同事们都视而不见。
　　“这次英国的混乱事件起因是一个天使，如果那个恶魔能够击溃天使，想必他在实力为尊的地狱里拥有过人的地位，这个交易一旦处理不好，最坏情况会导致和地狱交恶……”一个死神抓抓脑勺叹气。
　　“收回与恶魔签订契约的灵魂，额外奖金相当可观。”威廉面无表情的评估金额。
　　“哎呀呀，没什么好犹豫的吧。就像小伯爵信上说的，他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嘛。何况，难道大家对他提出的筹码不感兴趣吗？？？”突如其来的谈话插入众死神的讨论，无声无息的，Under Taker出现在威廉和格雷尔的椅子中间。
　　“对于死神来说，探究亡者的秘密是枯燥的工作中最有趣的事情！身处英国贵族的顶端，黑社会的实际掌控者，父母双亡、仇深似海……何况Ciel.Phantomhive与恶魔、天使、死神都有往来，像他这样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人生可是几百年都难得一遇哦～～嗬嗬嗬嗬～～”以袖子挡住表情，Under Taker以“前辈”的身份一锤定音。“那么，我们就来讨论想从伯爵那里挖到的秘密吧。嗬嗬嗬～～，得赶快得出结论与伯爵达成交易才行……”毕竟很多事情，不经过思考，就连当事人也不会知道。
　　一旦我死亡时，恶魔Sebastian.Michaelis未能吞噬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将转由死神带走，以我最隐秘的三个秘密为代价，以此信为证。
　　Ciel.Phantomhive
　　雪白的信纸上印着家徽，简短的文字下边并列着夏尔的亲笔签名、指印和家族纹章。
　　当日确认了仇人，面对虐杀天使的威胁，夏尔决定了这笔交易。
　　夏尔选择了恶魔，不论是因为什么，背弃了信仰，背叛了神灵。一旦被死神带走，夏尔的灵魂将坠落比地狱更黑暗的炼狱灵魂世代不能得以解脱，直到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如果抛弃了怨恨的话，自己就不存在了。而一旦完成了复仇自己就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如果我唯一的愿望无法达成，那么魂飞魄散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本来只是一个少年心中隐隐的不安，结果却成为了预言。
　　在知道仇人的真实身份后，夏尔的动摇、塞巴斯蒂安的离去……
　　即使最后大仇得报，可是塞巴斯还是背叛了我。
　　Under Taker改写夏尔的走马灯，把威廉和格雷尔送到了地狱。
　　将死之际，恶魔Sebastian.Michaelis两次都未能吞噬夏尔的灵魂，虽然可能与地狱大公为敌，可是死神在最后还是依约前来。
　　夏尔的双眼紧闭，脑海里浮现往日的回忆，他知道死神正在游览他的过去、探寻他的秘密，就如同交易里谈定的。
　　看见格雷尔突然出现，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死神能如此轻松的前来地狱！？
　　格雷尔见到塞巴斯蒂安则全无犹豫，立刻向数月不见的身影飞扑而去。
　　威廉轻推眼睛，开始发问，以此挑起夏尔的回忆，按照交易，探知他最隐秘的秘密。

　　那位少爷，秘密
　
　　“Ciel.Phantomhive，在父母惨死后，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往日的一切被回忆染成金黄。
　　夏初的阳光普照，白云如絮，蔚蓝的天空像夏尔的眼睛一样清澈。
　　午后的熏风轻缓吹拂，白玫瑰绽放，淡淡的花香、大吉岭和巧克力慕斯蛋糕的香甜一起混合着飘散在空气中。
　　夏尔坐在花园里，温暖的天气让他昏昏欲睡。
　　林子深处传来巨响，菲尼安又把新种的柏树撞断了；遥相呼应的，身后的Phantomhive大宅冒出黑烟，巴鲁多又一次毁掉了厨房，这是这星期的第几次？然后是噼里啪啦一阵，还好前天已经把祖传的骨瓷收了起来，梅琳实在是笨手笨脚；相比之下，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的喝茶，只是偶尔调制些特别的饮料毒害塞巴斯……田中先生应该算是家里最称职的佣人了。
　　夏尔这么想着，伸了个懒腰努力振作精神，正准备确认时间，伊丽莎白欢快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塞巴斯紧随其后——头上戴着粉红色、缀满蕾丝花边和非洲菊的帽子……
　　美味的下午茶、麻烦不断的佣人、无忧无虑的未婚妻……
　　这样平淡的日常，就是夏尔在父母惨死后，最重要的东西。
　　夏尔的灵魂如此纯粹，把过往的一点一滴都记得如此清晰，地狱火应和着他灵魂的回忆。
　　不仅是对情绪敏感的恶魔，连死神也能感觉到那个夏日午后的暖阳、清风、玫瑰、茶香，以及夏尔嘴角微弯的心情。
　　威廉推推眼镜，提出第二个问题：
　　“Ciel.Phantomhive，此生最令你感到幸福的是什么时候？”
　　潮湿幽暗的森林，四周没有声音。
　　夏尔的左腹每一次呼吸都会抽痛，浑身冷得发抖。还好，他被塞巴斯抱在怀里。总是体温颇低的塞巴斯，今天的怀抱很温暖。
　　森林的中央，一小块空地上，一片残垣断壁，只有一张石椅完整的摆在那里。
　　和自己一样，残缺不堪，只有尊严还在支撑。
　　一只乌鸦观望着。
　　椅子有点硬而且冷冰冰的，于是夏尔把注意力转回到塞巴斯身上。他只剩下一只手，可是笑容如常，还是自己完美的执事。
　　“取走灵魂后，剩下的东西，留给它们。”
　　说起来，他的本体也是乌鸦。
　　“不愧是少爷，好温柔。”
　　温柔吗？夏尔自己也不知道，人类的灵魂会是恶魔的食物，那么自己也能为塞巴斯带来力量吧。
　　如果左手能再生就好了。
　　“会疼吗？”
　　“会有一点。我会尽可能温柔一点。”
　　他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怜惜……这只是恶魔的美学吧。
　　于是夏尔说：
　　“尽情的弄疼我吧，把这活着的痛楚，牢牢的刻在我的灵魂之上。”
　　这样的话，那最后的痛楚应该会让我的灵魂拥有独特的风味吧。
　　即使被你吞噬、消失，即使成为你的食物，我也希望能成为特别的，在你心里占据独特的位置。不论那是什么位置，我只是想，让你一直记住。
　　“Yes，my lord。”
　　塞巴斯蒂安单膝跪地，向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的手指有点冰，但是确实很温柔。
　　一瞬间，夏尔觉得放松下来。他的仇恨、痛苦、悲伤、寂寞……还有其他的所有，现在都将融入塞巴斯的怀中。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淡淡的苦味和涩味，像夏尔最喜欢的红茶。
　　每次喝塞巴斯泡的红茶，都有一种想要叹息的满足感。
　　那种感觉，应该是幸福吧……
　　有人说，“当你感觉到自己的幸福时，你才是真正的拥有幸福。那些已经失去的，再甜美也变成苦涩的不幸。”
　　夏尔同意这样的观点。
　　塞巴斯蒂安说过：“逝去的人是不会回来的。绝对不会。”
　　而夏尔也很明白：一旦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放弃追寻未来、渴求幸福的权利，一心只为了复仇而活。和父母一起的快乐生活已成过去，回忆已经成为深入骨髓的痛苦。
　　真正所拥有的，只有最后那短短的一刻。
　　短短一刻的幸福。
　　威廉皱起眉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Ciel.Phantomhive，如果复仇之后你仍能继续活下去，你的最想做的是什么？”
　　最想做的……
　　大概就是是安心的睡个长长的好觉，这一回总算能一直赖床。
　　一直在塞巴斯温暖的怀中安眠……
　　可是……可是……
　　下一瞬间，夏尔的回忆破碎了……
　　夏尔很清楚，侍奉自己、帮助自己，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是一个恶魔。
　　就算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就算奋不顾身的保护自己，就算下跪、发誓，永远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还是一个恶魔。
　　“永远”不可能出现。
　　恶魔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堕落，都只是为了掠夺自己的灵魂。
　　是绝不能信任的。
　　可是，夏尔还是依赖着恶魔，攀附着他，像抓紧救命的蜘蛛丝那样无法放手。
　　就算不断的告诫也没法阻止，发觉时已经情根深种……
　　所以，不追求相同的爱情，不期待相等的回应——
　　金钱、权利、快乐……甚至于幸福都可以无视，唯一的愿望只是“一直在你身边”，只求“安眠”——简单到单纯，却真挚到激烈的愿望。
　　可是……
　　塞巴斯蒂安没有完成自己的要求，没有吞噬自己的灵魂，他背叛了自己——
　　他没有吞噬夏尔的灵魂，而是夺走了夏尔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夺走了本应该是最幸福的死期。
　　只把绝望留下来。
　　所有，才会如此的痛苦、悲伤、失望。
　　一阵强风吹给，海蓝的地狱火沸腾般的燃烧，像夏尔湖泽色的恨意。
　　重新回顾那失望的一刹那，即使每夜都被这样的恶梦侵袭，仍无法压抑剧烈的痛苦。
　　生命和意志随着鲜血流失，黑暗的力量汹涌的侵入纯白的灵魂。
　　格雷尔静静的看着夏尔的走马灯。人类的一生不论长短、不管曲折还是平静，走马灯的剧场总是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短短的片段。
　　人类的记忆和精力很有限。
　　夏尔的走马灯很清晰、鲜明，各式各样的段落，超过普通人的长度。
　　格雷尔也认识的数张面孔，或哭或笑，众多喜悦微笑和无奈的叹息把它们串联在一起。
　　Ciel.Phantomhive，公认的天才少年，把活着的每一个点滴都刻印在自己的灵魂里。
　　威廉一言不发的看着，最后低低的叹了一声，拿起他奇特的园艺剪。
　　走马灯即将结束，死神将这一切记录，然后取走死者的灵魂。
　　威廉的园艺剪迅速的伸长，却被塞巴斯蒂安挡住。
　　身处地狱，塞巴斯蒂安的力量已经在威廉之上。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夏尔的灵魂被死神带走，在炼狱接受永恒的折磨；他不能，让夏尔的灵魂魂飞魄散，彻底的消失。
　　他的灵魂，他的少爷，他的挚爱。
　　单膝下跪，塞巴斯蒂安握住夏尔已经发凉的左手。
　　“我，恶魔大公Sebastian.Michaelis在此问询……堕入黑暗中的黑暗，最深沉的漆黑，永不见光明的深渊。直到历经永恒，绝不动摇，与我一起，携手同行……”
　　“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

　　那对恶魔，一起

　
　　“也就是说，你们只带回了伯爵的记忆记录，不但没有带回伯爵的灵魂，还眼睁睁的看着他成为了恶魔？”Under Taker依然用袖子当住脸孔，但是任谁都听得出他语气的不善。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那小鬼的身体一下子就被地狱火席卷，等到我们回过神，他已经成为恶魔了。而且他的魔力很强啊，害我们完全无法靠近……”格雷尔瘪着嘴叫到。
　　威廉推推眼镜，对于这个结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论。“死神的工作是带走死者的灵魂，而不是杀死将死之人。夏尔.凡多姆海威虽然已经弥留，但是在坠入黑暗之前并没有完全死亡，成为恶魔是他自己的意志。”
　　每个人的心不同，就像被公认的天才最重要的只是平凡的日常，波澜壮阔的一生最幸福的只是将死的片刻，唯一最重要的愿望仅仅是在重要的人怀中睡一个漫长而不会被吵醒的好觉……
　　虽然无法苟同，但这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所追寻的幸福。
　　“那个臭屁的小鬼，不仅成了恶魔，还顺便当上了塞巴斯卿的永生伴侣！可恶啊～～我的塞巴斯卿～～”想起那一刻，格雷尔又开始飙泪了。
　　“嗬嗬嗬嗬～～前执事君也很谨慎嘛～～不愧是恶魔大公呢！”Under Taker怪笑着，再一次低头看着原本属于夏尔.凡多姆海威的走马灯记录。
　　不论人类还是恶魔，只要有死亡，就必定有走马灯记录，小小笔记本里出现一个新的转折，然后继续着夏尔的一生……
　　“你是否愿意，直到历经永恒，绝不动摇，与我一起，携手同行。”
　　这样简单的问句就是地狱的恶魔们成为正式永生伴侣时所结缔的共生契约。
　　单膝下跪，握住离心脏最近的左手，由至少三位恶魔贵族旁观，以最诚挚的心说出誓言，一旦完成，从此同生共死永不背弃。
　　史崔尼都拥有伯爵的爵位、三胞胎也拥有子爵的身份，当夏尔说出“我愿意”的一瞬间，他和塞巴斯蒂安两个人从生命到精神都永远相连。
　　可是，当时的夏尔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精神也岌岌可危。为了确保共生契的力量不至给夏尔造成即死的冲击，塞巴斯蒂安改动了契约词，在结缔共生契之前，先把夏尔带入了最深的黑暗。
　　“你是否愿意，堕入黑暗中的黑暗，最深沉的漆黑，永不见光明的深渊。”
　　身处鲜血所画的魔法阵中心，心中想着恶魔的真名，由一个恶魔接引，这就是人类堕入黑暗，成为恶魔的仪式。
　　而夏尔不愧是拥有最为纯粹的灵魂，又在地狱住了一个多月，黑暗的力量没有任何阻碍的灌入他的身体，刚刚成为恶魔夏尔就拥有就阻退死神的魔气。
　　“最后，那只恶兽还是失去了一直执着的灵魂。”威廉依然面无表情，声音里却饱含嘲讽。
　　“不过相对的，却得到了一位永生伴侣啊～～嗬嗬嗬嗬～～”Under Taker收起笔记本，准备回他的棺材店了。
　　“呜呜呜呜呜～～我的塞巴斯卿～～”只有格雷尔还在哀号哭叫。
　　“夏尔，恶魔的第一本质就是对欲望的坦诚。你要切实的说出你的想法，这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恶魔！”塞巴斯蒂安保持着他那一千零一种微笑，诱哄他别扭的恋人，回应自己的爱语。
　　“闭嘴，面瘫！”谁说他没有对欲望坦诚，以前只闷在肚子里的牢骚现在不是都说出来了吗！
　　“夏尔……”真是……太缺乏美学了！
　　“哈哈哈哈……面……面瘫……”粗线条的史崔尼完全不给大公陛下面子，手指着塞巴斯蒂安的鼻子大笑。
　　“……”无声的静默——温度是不是开始降低了？！
　　汉娜不在，只好由三胞胎由负责总管的失言。
　　“唉，人间是怎么说的吧？打是骂、亲是爱？”管理城堡的坎特伯雷问。
　　“应该是床头吵架床角和吧……”负责文书的缇姆伯不确定的说。
　　“反正就是狗都不理的吵架内容就对了！”主厨的缇姆伯做总结。
　　可惜总结台词错了……
　　湖泽色的火球丢过来、墙边花瓶里的赤雪花也开始抖动、黑色的羽毛飘了起来……
　　“不要啊～大公……”史崔尼总管还有闲功夫说一句话再离开，三胞胎早就头也不回的逃之夭夭了。
　　“你真的别扭过头了，就只是想和我在一起而已，都不愿意说出来！”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其实心里在暗爽。
　　“哼～说出来让你拒绝吗？！”夏尔冷笑着回到。
　　“至少你该说出来啊，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塞巴斯蒂安继续叹气，这会儿就真的是因为恋人的不信任了。
　　“我三次叫你吃掉我的灵魂，你都不答应我……”撅起嘴，夏尔心里还有点小不爽，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这可是最高级的告白了。
　　“我怎么舍得吃掉你的灵魂！”身为恶魔，这样的拒绝就是塞巴斯蒂安最高级的回应啊！
　　“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而已！”即使是灵魂沦为食物的方式。
　　“被吃掉的结果就是死亡！”看着夏尔面临死亡，自己是何等痛苦，又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方式。
　　“我一开始叫你吃掉我的灵魂，你明明都答应了！”你这个骗子！
　　“恶魔是不说谎的——所以说，你真的别扭过头了！”人类不是说“爱他就应该相信他”吗？
　　“……”
　　“……”
　　“……”
　　“对不起……我没有灵魂了。”夏尔轻轻的问，瞳孔闪过腥红。
　　虽然夏尔的瞳孔仍然是一片清澈的湖泽，可是，就像所有的恶魔一样，当他的情绪波动时，眼睛就会出现欲望的鲜红。
　　不仅是眼睛，没有了灵魂，也就失去了灵魂醉人的香味，连纤细的指尖也生出了黑色的指甲……
　　如果自己能更早的把心里的话说起来，更早与塞巴斯蒂安结缔共生契，也许自己就不必成为恶魔，而能一直保留塞巴斯蒂安所喜欢的那个灵魂。
　　“没关系……现在的夏尔非常美。”塞巴斯蒂安弯下腰，亲吻夏尔花瓣似的嘴唇。
　　与塞巴斯蒂安黑色的鸦羽相对，夏尔的力量是湖泽色的地狱火和赤雪花尖锐的荆棘。
　　灵魂的香气虽然消失了，可是恶魔的魔香正在慢慢显现。和过去白玫瑰的灵魂香味不同，夏尔恶魔的赤雪花香味更清更甜，也更加惑人，那是一种至极的危险诱惑。
　　眼睛虽然偶尔变色，可是腥红的瞳孔把夏尔丁香紫的契约之眼映照得更加鲜艳；手指虽然变成了黑色，可是和塞巴斯蒂安一样，出现在左手背上的华丽纹章更叫人愉快。
　　那是属于永生伴侣的共生契约。
　　看就别扭的恋人依然隐隐不安的表情，塞巴斯蒂安挥手，引来花瓶中的清水化成明镜。
　　“你看到什么？”揽过夏尔的肩膀，塞巴斯蒂安问。
　　夏尔望向水镜：一片漆黑中，奇异是湖泽色火焰汹涌而无声的奔腾，被包围在其中的赤雪花荆棘交缠，雪白花冠在湖泽色的火焰中异常妖异的绽放。
　　“实际上，你的本体和灵魂出乎意料的相似哦……”亲吻夏尔的额头以表安慰，“何况……爱情的神秘比死亡的神秘更伟大。”
　　共生契约似乎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却极其严苛，不下于神的奇迹。
　　恶魔没有灵魂、没有情、没有爱，只有欲望和执着。
　　而共生契约必须双方都拥有绝不动摇的心意和最诚挚的爱才能成立。
　　塞巴斯蒂安对夏尔有情，他爱夏尔，但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留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看见、一直在一起、分享生命和精神……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样的生死考验，共生契约不可能完成。
　　当塞巴斯蒂安念出誓约时，已经是束手无策时的最后手段，可是共生契成功了。
　　因为塞巴斯蒂安和夏尔绝不动摇的心意和最诚挚的爱情。
　　互相拥抱，感觉彼此微凉的体温，夏尔把头埋进塞巴斯蒂安的胸口，塞巴斯蒂安则轻啄夏尔的脖子……
　　“喂，你在碰哪里啊？”夏尔拍开深入阿拉伯长袍宽大衣领的手。
　　“嗯，好香……”塞巴斯蒂安的指尖继续不屈不挠的揉搓那细白的颈项。
　　“你离我远点儿！”今天早上才做过说。
　　“有什么关系！”恶魔的欲望是很强的！
　　“不要！”我可以很辛苦的！
　　“不可以不要！”大不了等下我帮你按摩。
　　“滚开！色魔！”什么按摩，色～情服务吗！？
　　“……”
　　“……”
　　“……”
　　果然是狗都不理的吵架内容。
　　躲在房门外的五个仆人想着。

　　那位少爷，魂归[结尾]

　　夏尔坐在华丽舒适而宽大的巴洛克风沙发上，像只猫。
　　这是一种错觉。
　　实际上，不论是优美的坐姿也好，高雅交叠的双腿也好，傲慢而略带漠然的表情也好，无不显示一位贵族伯爵的优雅，以及，一位恶魔贵族的高贵。
　　是的，虽然在之前如此的抵抗，用整个灵魂抗拒来自于黑暗的侵袭。但是当敞开心灵的瞬间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抵抗，地狱的黑暗与纯粹的灵魂完美融合，即使使用率或控制力仍需训练，但是夏尔的现在的能力已到达了恶魔子爵贵族的程度，而隐藏在他体内的力量还有绝大部分有待开发。
　　更何况夏尔是恶魔大公Sebastian Michaelis经过共生契约正式确立的永生伴侣：如绽放在地狱火中的白蔷薇般，晶莹的美丽和醉人的香气……即使是在地狱众多的恶魔中也仍然属于顶级的瑰宝。“原属神的蓝宝石”，在恶魔的上层交际圈里是这么描叙的。这是一种恶魔式的赞美，对夏尔的赞美和对得到他的塞巴斯蒂安的赞美。
　　可是，现在坐在宽大沙发里的夏尔却像一只猫。
　　不是他的姿态或表情，而是暖暖的阳光从太阳室巨大的水晶玻璃屋顶斜斜的照拂，混合下午茶的香味淡淡飘荡的魔魅香气，从夏尔身上散发而出的慵懒的气息……无不让人联想的在午后暖阳下甜美小睡的猫咪。
　　让百年猫控也禁不住诱惑——明明知道会让伴侣生气，仍然止不住冲动的想像抚摸猫儿一样的揉搓他的头发、爱抚他的脖颈……
　　如果这么作的话，一定会被夏尔赶出房间的。
　　毕竟，现在的夏尔已经不是过去手无缚鸡之力的脆弱少年，实际上，随着力量的增加，他本就不大好的脾气已经不仅仅表现在态度、表情或语言上，更确实的体现在他指尖细小的温暖过头的湖泽色火焰和美丽的坚韧过头的蔷薇荆棘……
　　在经过数次因无法忍耐的脾气爆发后，确认自己的力量确实无法给塞巴斯蒂安带来实质的伤害——夏尔就不在忍耐自己的怒火，转而把伴侣当成了练习魔力使用率和控制力的标靶。
　　虽然城堡里数次鸡飞狗跳，让史崔尼和汉娜神经衰弱，让包括缇姆伯、汤普森、坎特伯雷……仆人们都忙得燋头烂额，甚至还引发隔壁的兰德尔公爵和阿坝莱因伯爵都关心询问程度的巨大骚乱，可是看着塞巴斯蒂安一边叹息着“真是任性的小少爷”一边从眼睛里火焰蒸腾到影子的扭曲都展现出快乐，完全掩不住光芒四射的幸福光辉……任谁看了都会产生“随你高兴就好”的无奈感想。
　　不过，事情总要有个限度。拜数次时候清算的经验值所赐，塞巴斯蒂安已经开始收敛自己的恶趣味。惹夏尔生气，看他绯红的脸颊鼓起、湖泽的眼睛瞪得圆圆，浑身散发出猫咪完全望尘莫及的可爱固然让人心跳不已——不过在夜晚降临后被火球和荆棘攻击、被赶出寝室的结果实在是让人头疼……
　　实际上，包括史崔尼在内，亲近夏尔的仆人们在近两次的“夫妻吵架事件”中痛并快乐着。虽然因为火灾和各处的植物泛滥荆棘丛生让他们人仰马翻，可是同时又进行着诸如“大公陛下今晚能不能进入寝室”或“大公陛下什么时候能得到夏尔殿下的原谅”之类的讨论和猜测……大概就差拿钱出来赌了。
　　而如果自己再惹夏尔生气、让城堡受灾、让管家仆人议论纷纷，最后让夏尔知道城堡里的下人正在看他们的“夫妻笑话”(随着夏尔魔力的提高着只是早晚的事情)，结果必定会让夏尔更加生气，造成恶性循环！
　　最近自己怎么感觉像是陷入低谷了，明明是新婚却纠结不断，难不成我做人这么失败吗……
　　塞巴斯蒂安略显哀怨，完全忘了自己因为和亲王打赌胜利而放下大公的身份和责任，前往人间打野食超过七百年，把所有工作留给管家和仆人的事实……以及恶魔们在地狱里很是无聊而恶趣味是他们的本质的真理。
　　结论就是：不能怀抱着夏尔像猫一样安抚，而只能用眼睛看着在心里想象……
　　结果就是夏尔坐在沙发里感觉到从塞巴斯蒂安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侵略意味和不洁眼神……
　　简单来讲，就是“视～奸”啊啊啊……
　　“混蛋，你在想什么啊！现在想的事情不准说出来！”就像塞巴斯蒂安了解夏尔的脾气不好一样，夏尔也很清楚塞巴斯蒂安的思想有多“不洁”。
　　“在想你……”在想在你长出小小的三角耳朵和长长的可爱尾巴的事情，柔顺细腻的灰蓝色毛皮、闪闪发亮的蓝紫双眸、任性、挑食……最可爱的猫啊……如果自己这么说，不单是今天，只怕到星期天为止和夏尔亲热的事情都只能是妄想了……
　　塞巴斯蒂安努力的把自己脑海里的画面拖离舌尖，一边却完全无法移开自己火辣的视线。
　　“……咦……”仿佛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在了解的事实的下一秒点燃了怒火，就像夏尔开始学习恶魔对欲望的坦诚而不再压抑怒气一样，塞巴斯蒂安也因为爱情而失去了看穿世事的冷静和恶魔的耐心。
　　弹指关上阳光室的大门，高雅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也在下一瞬掩盖阳光，原本如水晶般的房间变成了琥珀，盈满酒红的暧昧。
　　可惜暧昧的环境引不起暧昧的气氛，恋爱中的恶魔现在只能恶狠狠的盯着伴侣的胸口，抓紧手里的衣服以控制自己的怒火不至于让眼前的玉人儿受伤。
　　“……没有了……”在过去那位完美执事身上绝对无法想象的，紧紧皱起的眉和明显的带有负面感情的声音。塞巴斯蒂安掀开夏尔的衣领确认着那被竖起的衣领遮掩住的无瑕肌肤。
　　自从成为恶魔以来，夏尔一直练习使用魔力。而虽然只不到一年，就从原本毫无力量的人类少年变成恶魔子爵的原因就在于塞巴斯蒂安所提出的“随时随地确实有效”的练习方式——从最基础的日常生活开始，穿衣服、系鞋带、拿东西……使用魔力处理大量的生活琐碎就是夏尔能进步的如此之快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在激情的第二天不必让塞巴斯蒂安为自己穿衣，不用再次体验那种羞意和尴尬大概就是第二个重要因素了。
　　实际上，今早就是夏尔第一次不需要任何帮忙，可以自己穿衣成功，值得纪念的一天！
　　塞巴斯蒂安不再是夏尔的执事，所以不再帮夏尔穿衣，虽然是少了和夏尔独处的机会，可是这也是确实的表示彼此不再是主仆而是伴侣。
　　可是就算不再时分夏尔穿衣，他也不会弄错夏尔的身体状况——
　　昨晚，在激情的深处，塞巴斯蒂安无法控制的啃咬夏尔的脖子，甚至在最后的□中在那白皙似雪的肌肤上忘我啃噬，留下了一朵妖艳异常的玫瑰。而实际上，当今早塞巴斯蒂安醒来，拥抱安睡在自己颈窝的夏尔，看见自己留在夏尔肌肤上那些艳丽的红痕时，那不知由来的复杂感情深深的撼动了他的心，占有欲、虚荣心、满足感、疼惜、快乐、幸福……
　　“一直在你温暖的怀中安眠”，这是夏尔所想的最幸福的时刻，而塞巴斯蒂安也终于理解了这简单中蕴藏的深刻浓蜜的幸福感觉！
　　而现在，不仅是那个蔷薇色的咬痕，包括颈窝、肩膀、胸口……所以的痕迹都无翼而飞。
　　即使是淤痕扩散之类的也需要比从昨夜到今晚更长的时间，像激情的咬痕那样的痕迹应该会在夏尔是身体上停留两个星期以上的，可是现在雪白的胸膛上什么也没有……夏尔不仅使用魔力穿好了衣服，也使用魔力消去了塞巴斯蒂安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
　　“God Damned！”被嘲弄是笨蛋也好，被耻笑像忠犬也好，一想到留在爱人把身上自己专有的烙印消去，无法控制的怒火就熊熊燃烧。
　　如烈火燃烧像鲜血奔流的赤眸、尖锐的利齿，还有不断熊熊翻腾的漆黑影子，在那一战的最后一直闭着眼的夏尔觉得，那时候是塞巴斯蒂安大概就是露出了这种样子，才让虐杀天使发出充满了恐惧的叫喊。
　　这是完美的执事绝对不会让主人看见的表情，这是恶魔不会展露在契约者面前的表情……
　　夏尔看着塞巴斯蒂安，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嗜血的尖牙，粗鲁的撕碎自己衣领的手指……还有左手的手背上永不消失的纹章。
　　看见那个纹章，原本的未知、莫名、还未出现的恐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甜蜜得化不开的幸福。以及在了解他的思绪后占上风的优越感。
　　“这里比凡多姆海威宅热太多了。”夏尔的声音中仍带着昨夜疯狂后的沙哑，让人着迷。
　　“这么热的天气，不可能穿高领吧。”恶魔都拥有漫长的生命，这在地狱四处都得以体现：海岸风情的地中海式庭院和罗马式的拱门、希腊样式的长袍和朱丽叶式的长裙、埃及风的项链和印度款式的手镯……
　　Michaelis大公的城堡是，是以岩石和蚌壳装饰为其特色的洛可可风格，巴洛克风格与中国装饰趣味结合起来的、拥有众多华丽雕琢和纤巧繁琐的艺术装饰。而在护城河的位置上则有一条充满地狱火的深渊……
　　湖泽色与丁香紫的眼睛对上火红的双眸，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对方的影子，深深的望进对方的灵魂。夏尔轻柔的拂开塞巴斯蒂安抓住自己领口的双手，在伴侣反应之前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相对。
　　安抚的含住他微凉的下唇，吮一吮，再轻轻啃咬……这个吻，渗出一点点的蜜味，在交缠的唇舌间，淡淡的晕开，只剩下恋人间无需言语、温柔的甜蜜。
　　这是夏尔第一这样吻自己，13岁的夏尔，别扭而害羞，即使是一个小小的颊吻也快的留不下温暖。塞巴斯蒂安愣了下，在反应过来的同时感觉又好气又好笑。恋人的第一次主动亲吻固然可喜，可是当做安抚自己的手段就叫人失望了。自从开始在地狱生活，夏尔的不善表达就渐渐被几近狡诈的圆滑取代了呢……越来越懂得怎么对待自己了。
　　不过，先把得失计较放在一边，既然少爷已经开始玩火了，那么自己就不客气的开动了。
　　瞬间夺回主导权，从纤细修长上身躯脱下略微宽大的衬衣，露出雪白的肌肤，来不及把夏尔压进沙发，无法挟制的嘴唇就开始游移，在脖子、肩膀、锁骨重新留下暧昧的吻痕。
　　活生生的饿虎扑食啊……老实说，从脆弱的少年成为了恶魔，恋人不再压抑释、放情绪也好，比过去更任性的撒娇可爱异常也好，气质更为慵懒惑人也好，最让塞巴斯蒂安高兴的应该是关于“两个人一起能做更多限制级的事情”吧！
　　高傲的表情也好，不屈的态度也好，傲慢的说话方式，注视他人时的轻视眼神，一颦一笑……还有温暖柔软少年特有的体温，还有恶作剧时对自己而言极其挑逗的表情，无时无刻不吸引自己让自己无法自拔的那个灵魂的香味……类似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塞巴斯蒂安如此宠爱疼惜的小少爷，现在终于得到。不仅是灵魂，还有那绝不轻易交出的心，就在自己的怀中……
　　迷醉、沉沦于这份感动，塞巴斯蒂安像舔食巧克力那样舔舐的夏尔，却在下一秒让猎物脱逃。
　　夏尔猛一翻身，跨坐在塞巴斯蒂安的腰腹间。
　　“塞巴斯……欸，我这个样子，给其他人看见也无所谓吗？”明明是因为太过羞涩才使用魔力消除身上的痕迹，却狡猾的把一切归于正当性，明明这样的姿势连耳根和脖子都变得通红，夏尔还是任性的对恋人撒娇。
　　地狱黑暗的力量在夏尔的身体里翻腾，不仅充满他的身体，更是满溢而出，一点点的、确实的、改变的夏尔的外貌。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夏尔从12岁之后就没有怎么成长的身高就已经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肩膀。就在塞巴斯蒂安有点担心夏尔的外貌年龄会不会超过自己的时候(你就直说自己恋童吧)，夏尔却凭借强横的意志和坚韧的灵魂控制了体内的魔力，最终定格为15岁的少年。(请自行想象少爷拥有"老爷"的身高，这个……这是剧情需要啊，对着完完全全是小孩子的少爷XXOO，384大人，这是犯罪啊！会被河蟹的！！！)
　　这是个暧昧的年纪，青春期的萌动刚刚开始，虽仍然青涩，却已泛起成熟的蜜味儿，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的滋润……即便平日总是被傲慢掩饰，蓝紫双眸中完全是不知道□为何物的清澈，但是随着魔力所引发的恶魔的魔魅，和恋人点燃的诱惑，依旧日渐深浓。
　　给其他人看见？！赛雪的肌肤、暧昧的红痕、绯红的脸颊……给其他人看见？！
　　除非天塌了！！！
　　更胜蓝宝石的恋人，自己的伴侣，自己的瑰宝，谁敢看见现在这妖娆的模样就挖了他的眼睛……不，就算挖掉眼珠也还是会留在记忆里……把他推入地狱烈火奔腾的深渊！！！
　　塞巴斯蒂安将夏尔抱入怀中，紧紧的密合。夏尔不知道，史崔尼也不知道，甚至之前自己也不知道，看到夏尔将死，他是那么的悲伤……那种如灵魂即将灰飞的激疼，自己的存在失去意义的痛苦……现在也偶尔在睡梦中将自己击倒，无法忽略的颤抖和无法压抑的恐惧，只有紧紧的拥抱，把夏尔嵌入自己的身体才能解除。
　　“我们不是早就有更确实的所属标记了吗？”身为恶魔绝，不被允许就绝对无法感知的情绪，身为爱人却能因长时间的相处而慢慢了解。感觉到塞巴斯蒂安心理的颤抖，夏尔难得的说出不太标准的甜言蜜语。
　　是的，更确实的所属标记。过去烙印于右眼、左手的，塞巴斯蒂安的纹章，所有者和所有物的标记从未消失；而现在同样的标记刻印于彼此的左手：由火焰包围被荆棘缠绕的五芒星。
　　不是激情后两个星期左右就会消失的红痕，而是永生相伴、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历经永恒的共生契约。
　　“没错……你是属于我的……”塞巴斯蒂安在夏尔的耳边轻喃，重新恢复笑容。不是恶魔的第一千零一种笑容，而是在最近的这一年里学会的，对待伴侣的名为幸福的微笑。
　　彼此的视线相交，不由自主的嘴唇相贴，深吻浅吻交错，身体重叠，现在开始永不停止的，是恋人独有不知时间流逝的甜蜜时光。
　　==========================
　　附注：
　　1：God Damned 直译为“上帝诅咒”，引申为“该死”的意思。我觉得这句话由恶魔说出来特别有趣。
　　2：风格-
　　地中海式即偶们印象中的蓝天大海、白墙、陶砖、海蓝色的屋瓦和门窗。 色彩鲜艳明感觉
　　罗马式的，大家就想想“斗兽场”就知道了
　　希腊样式的衣服就是那种没袖子，超露的白袍啊
　　朱丽叶长裙是莎士比亚时代的衣服，凸显身材，都是其实包的很多啊。男人的大腿和女性的蓬蓬裙……大家去网上搜索下《三个火枪手》里的画面吧。
　　如果有人搞不懂埃及风格的首饰我就只能无语了，弄不懂印度风的装饰就绝对是没认真看枢娘大人的原作……
　　洛可可风格文里有说明，巴洛克风格追求一种繁复夸饰、富丽堂皇、气势宏大、富于动感的艺术境界。其实这两种风格我也分不清，都是就我的感觉是前者在装饰上更细致，像中国的雕花或白描的感觉；后者则是以“金碧辉煌”圆润、凹凸不平、扭曲的特征。

　　那个恶魔，戒指[番外]

　　雪白华丽的衬衫、海蓝银边的精致礼服、优雅的手杖、还有做功精致的礼帽。
　　自己的打扮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是镜子中的自己已经略有改变——不再是短裤和膝下绑腿，笔挺的长裤衬托十六、七岁少年略显纤瘦而高雅的身姿。湖泽色的眼睛清澈如盛夏的晴空，紫罗兰的瞳孔充满诱人堕落的神秘。
　　“夏尔～准备好了吗？”来人走进来，站在自己身后，视线与镜子中的自己相叠又纠缠。
　　虽然还是只能与他的肩膀等高，但是毕竟不再是只及他胸口的小孩子了……他也改变了，过去那个追求美学的执事是不会直呼自己的名字的，不会把双手搭上自己肩膀的，也不会以这样温柔的眼神凝视自己，也不会亲吻自己的额头，手也不会怎么不懂规矩的乱来……
　　“你搞什么鬼？不是要去巴斯克维尔亲王那里吗？”狠狠拍开毛手，声音清脆响亮。
　　“好久没见过夏尔这样穿了。”塞巴斯蒂安笑着，把怀中挣扎的人儿抱紧。
　　两人最初到地狱的时候，一直持续冷战热嘲，无法随时待在夏尔身边照顾，也无法忍受其他人亲近的为夏尔穿衣系扣，塞巴斯蒂安为夏尔选择了宽松简洁的阿拉伯长袍；之后彼此感情回温日渐甜蜜，夏尔又忙着使用魔力管理生活起居，塞巴斯蒂安继续为夏尔准备了各种精致简洁的民族服装；就算现在夏尔用魔力穿衣这类的事情早已驾轻就熟，在自家的城堡里也总是简单的衬衫长裤。
　　地狱的气候严酷，塞巴斯蒂安的领地内分为温季和炎季的气候已算温和。在巴黎郊外的宅邸里，夏尔从来没有体验过所谓的酷暑，而现在他已经能适应正午超过30℃的气温了。
　　这样热的天气自然兴不起穿着礼服套装的念头，如果不是今天准备随塞巴斯蒂安前往巴斯克维尔亲王府，而夏尔最近又正式成为一名恶魔子爵，他也不会重新穿起正统礼服，领结、袖扣、马甲、雪白的衬衣……虽然对现在的夏尔来说只是动动指头，可是还是感觉好麻烦。
　　塞巴斯蒂安挑起眉头，将一朵赤雪花放入夏尔左胸的口袋，夏尔复古风格的双排不系扣外套和自己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微微收紧的腰线强调那优雅的浅弧。
　　不屈不挠的毛手在腰侧暧昧移动，夏尔攀住那只不轨的手，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握紧，如花瓣的嘴唇轻绽，轻柔的吐息和鲜花一样芳香。
　　“塞巴斯……不可以……衣服会皱掉……”拒绝的台词断断续续。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脱掉吧！？”塞巴斯蒂安微微弯腰，状似不经意的把灼热气息喷向夏尔敏感的耳后，下一瞬间就看见那珍珠似的洁白耳垂染上艳红，让夏尔蓝宝石的耳钉更显深邃。
　　“你！你走开啦！”夏尔猛推身后的人，敏感的身体却还是忍不住轻颤。这色魔！从昨晚一直把他折腾到今天黎明，早午餐过后又被他软硬兼施的推倒，现在居然还敢……可是，身体里还残留着他给自己的感觉，这更让自己无法抗拒他的诱惑。
　　“可是……夏尔你正装礼服的打扮真是太诱人了！”毫无褶皱的外套、一丝不苟的领结，少年特有的洁癖所展现的疏离，似乎不知欲望为无物的清爽表情，总是让自己想狠狠推倒。如此清纯的外貌却拥有充满魔性的眼波，举手投足间尽的魔魅的诱惑。
　　“夏尔，我又饿了，好不好？”无赖似的窝进身后的沙发，一掌将他揽进怀里暗示性的把玩衣领。
　　“不好！你是发情期的野狗吗？我们出门吧！”向后拐了塞巴斯蒂安的肚子，夏尔连忙撑起身体。“快点，赶在下午茶之前！”
　　“不，我们先喝下午茶吧！反正没有向巴斯克维尔说过要去他那里……”
　　趁着夏尔背对自己站起，失去警觉的一瞬间，塞巴斯蒂安抓住夏尔的手腕，扣住纤细修长的身体，以一个绝妙的热吻把夏尔托入欲望的深渊。
　　“夏尔呢？”
　　“累了，在休息。”
　　巴斯克维尔放肆的大笑：“又被你这不知节制的野兽吃干抹净了？爱惜点～～油枯灯尽你就没戏唱啦！”
　　“不关你的事！”塞巴斯蒂安皱眉，他和夏尔的家事哪里需要这个无赖来管。
　　“切～我是提醒你，以免哪天被夏尔下禁欲令！”有缓有急才好啊，这只乌鸦的美学呢？
　　“如果你只是来调侃的话就请回吧！”与其和他哈啦还不如去看他的夏尔可爱的睡脸。
　　“找你的，”巴斯克维尔收起欠扁的无赖脸上，“你想找的戒指有下落了。”
　　塞巴斯蒂安惊讶的问“这么快？在哪里？”
　　巴斯克维尔得意，“那当然，我可是巴斯克维尔亲王陛下！”
　　“整个地狱都知道你闲得没事做！”所以才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你先说那只戒指是怎么回事！”轻哼一声。
　　“出了什么麻烦吗？”塞巴斯蒂安试着推敲，“还是在哪个非人类手里？”那枚戒指确实拥有一种奇妙的魔性。
　　“这一年多以来与戒指接触的人就死了十七、八个……其中还有一个是与恶魔订立过契约的，最后连那个恶魔也死了……”拥有希望之名，却给主人带来不幸。
　　塞巴斯蒂安吃惊的打断他：“不可能！那枚戒指还没有那么强的力量！”能杀死恶魔的力量，可不是能随便说说当成玩笑的。
　　“哦？何以见得？”巴斯克维尔挑眉轻哼，事实胜于雄辩。
　　塞巴斯蒂安把那枚戒指的出处说了一遍。
　　“原来是夏尔的戒指……会不会因为和你这个恶魔牵扯上关系，所以才会这样？还是因为那个鸟人和英国女王？凡多姆海威家的亡灵积怨太深，那倒楣的家伙刚好成了代罪羔羊 ？”
　　塞巴斯蒂安迟疑得猜测，“或许……”
　　“或许？”一丝火气将冒，“人类的事情我不管，那个恶魔虽然只是个最低级别的男爵，但是好歹是贵族耶～”
　　“虽然凡多姆海威家族最后因女王而消亡，可是我和变态天使最后一战之前，夏尔就失去戒指了。”
　　“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不过那位前任凡多姆海威当家不是很清楚家族真正仇人的身份吗？真是一位以德报怨的‘圣人’啊！！！”巴斯克维尔嘲弄的说。
　　“他并不怨恨女王，很清楚一切都是时代变迁的代价。仇恨是不会有未来的。”对于自己的“老丈人”，塞巴斯蒂安不予评价。
　　“他对自己唯一的儿子隐瞒此事，甚至希望儿子继续对王室效忠，却完全没想过那位女王会赶尽杀绝呢！结果让他的独生子遭遇了可怕的绝望……”巴斯克维尔喃喃自语：“这算是考虑不周吗？结果却便宜了你这乌鸦！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为了得到那个纯白的灵魂，我可是亲自下海去当了执事！”塞巴斯蒂安反驳，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那样全心全意的侍奉过谁，包括神。
　　“你得到的可不只是灵魂，还有一个奇迹的永生伴侣！”。所以才说这家伙幸运。
　　这下塞巴斯蒂安真的无话可说了，这确实是一个奇迹般的幸运。
　　巴斯克维尔忍不住打趣：“我从史崔尼那里听过完整般了，你家的夏尔还真是别扭。”
　　想要和对方永远在一起，宁愿被吃掉有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心意，结果搞得大家人仰马翻，还好几次差点丧命……
　　“因为他很清楚我是个恶魔。恶魔是不可能爱上人类的！”那么骄傲的夏尔，又怎么可能接受拒绝，与其被所爱的人伤害，不如消融，总能保持一个梦……
　　“那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虽然好事多磨，不过还不是大团圆结局，巴斯克维尔对此不置可否。
　　“那是奇迹。”塞巴斯蒂安耸耸肩“如果不是数次经历他的死亡，我又这么可能知道自己的感情……”
　　原来，自己的那么悲伤；每次看见他即将死亡，离自己而起的那种感情，就叫做悲伤。
　　而这一切的悲伤，都是为了爱情。
　　看着塞巴斯蒂安那一脸肉麻兮兮的表情，巴斯克维尔只觉得真是恶心，“你收敛点行不行！”
　　“行，不刺激你。所以那枚戒指到底是怎么样了！”
　　“嗯，按你之前给的线索，夏尔把戒指当作交换一条小船的抵押品……我们就不讨论那个家伙的遭遇了，反正如传言所说，戒指如果不在真正配当它主人的人手上，持有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请讲重点！”塞巴斯蒂安不耐烦的插嘴。
　　“你的美学呢？”身为从属居然打断自己的领袖。
　　“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伴侣！”所以你快点讲完，让夏尔一睡醒就能看见我！
　　“哼哼！当我没问！”巴斯克维尔不满撇嘴。“简单来讲就是那戒指短短一年多转了十来手，戒指是所有者、所以者的家人，几乎都死了，最幸运的一个家伙遇到强盗，戴戒指的手被砍了；最惨的是一个女人，从未婚夫那里得到戒指又在朋友面前炫耀，结果乘坐马车时马匹受惊，未婚夫当场死亡，那女人的脸被毁得一塌糊涂……包括那个女人，接触戒指的只有五个人活下来。”
　　“那个恶魔呢？”
　　巴斯克维尔坏坏的笑道：“那家伙是最倒霉的，他没跟紧契约者，结果那个人类去舍农索堡(Chenonceaux)时掉进河里，他去找人类的灵魂结果却正巧遇到死神，最后因为死神的镰刀送了命。
　　“那戒指呢？尸体呢？”塞巴斯蒂安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死神只负责带走已死的灵魂，又不负责收尸……”呵呵呵呵，总算整到你了，“尸体当然是还在水里……”
　　“尸体在水里，也就是没捞上来？那又怎么知道那家伙是淹死的？”究竟是挖坟比较轻松，还是潜水比较体面……
　　“据说溺死的水手都是会游泳的水手，那家伙和女人在湖里泛舟，准备把戒指当做定情信物……结果翻船了，那女人穿着礼服尸体很快被找到，那男人就……”可怜的塞巴斯蒂安，要从乌鸦变成鸬鹚了，哈哈哈。
　　“没有其他的了？”塞巴斯蒂安确认到。
　　“之后没有如何戒指的消息，想必它还在那男人的口袋里……”
　　“很好！你可以走了！”连不送都懒得说，塞巴斯蒂安视不请自来的客人为无物，真奔卧房的方向而去，他能从相连的共生契约感觉到夏尔即将清醒。
　　“喂！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你这个混蛋！过河拆桥、过桥抽板啊……你实在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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