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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我动了动眼皮，居然就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腰很酸，下身疼得发麻，倒也不怎么难受了。触目所及，是酱红色漆雕花大木床，挂着缀细珠的轻纱帐，随风微微颤动。与家里那张卧了几年的红漆牙床不同，却也不觉得突兀。
　　
　　我原以为，自己应当已经成了一缕孤魂。现下应当飘在墓地里，望着半圆形的坟墓。坟墓应当修葺得不错，兴许能立个白大理石天使，挂满了花圈。芳草斜阳，景色极美。虽则多年的疾病，叫家里亏空了许多，也添了许多麻烦。但，虚假的悲伤总还是有的，阔气的墓地也是会有的。
　　
　　洁白的墓碑上，许是刻了这么几个鲜红的字：爱女郑川嫦之墓。说不得，一旁还要有新式碑阴，刻上我的生平，譬如死于肺病之类，譬如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是如何如何地爱我。
　　
　　咳嗽了那么多年，卧床了那么多年，我对许是半年就来、许是一个月才来、许是明天就来、许是下一秒就来的死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死亡，不过就是眼睛一闭。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还能一睁，望见透过雕花木窗进来的阳光。下身的痛反倒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原本就是病怏怏的，哪里能奢想健康的身体呢？
　　
　　可是，这绝不会是家里。那绛紫色木框绣雨后天晴的屏风那檀木雕花椅甚至门口站立的穿素粗布袍子的丫头也决计不是家里的。爹虽是遗老，不喜民国，娘却自认为是极新潮的，喜好新式窗帘，喜好丝质的新式衬衫，也绝不愿意请佣人。即便是她重病急需人照顾的时候。
　　
　　难道，爹娘竟愿意送我来疗养院了？这时节，倒有几家疗养院设在以前留下的旧式宅院里。那丫头，许是护工？
　　
　　此般想着，我的心里舒适了许多。觉得，即便是死了，也无甚遗憾了。
　　
　　我病了那么久，其实已经不怕死了。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做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躺在床上，成为了全家人的负担。我也想像两个姐姐一般，天真着、活泼着，可以笑嘻嘻玩耍打闹，可
　　以上新式学堂，甚至，还能交一个爱自己的男朋友。
　　
　　但是，我只是累赘。爹娘由最初的细心看护到最后的不耐，到更后头的嫌弃，总让我暗自泪流。想要坚强，却实在是做不到。我努力地做一个乖巧的孩子，听着爹娘的话，尽力说着爹娘喜欢听的，总算让爹娘没有放弃我。我真的不想被家人都抛弃！
　　
　　现在，爹娘愿意送我到疗养院来，而不是连熬汤药的耐心都没有，我心里的狂喜几乎要将自己淹没。但是，爹娘呢？
　　
　　我尝试着想要半躺起身子，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从腰部往下，痛得麻木，几乎要失去了知觉，就像被人锯断了一般？算了！我清了清嗓子，作势咳嗽了几声，想要唤那护工过来。
　　
　　这么尝试着一咳嗽，发现嗓子一点都不难受，不像先前，用不了几秒钟便觉得发干发涩，咳得生痛，咳出血来。病，似乎要好了呢！我欣喜得脸部开始发烧，如果上天能让我健健康康的，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爹娘。爹喜欢遛鸟、听戏，那就尽情去。娘喜欢店铺里新出的西式百褶裙，那就去买。我病了那么久，也知晓不少医疗知识，懂得很多现在还算先进的西医知识。如果，我去医院做个护理，也是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护工听到我咳嗽，敛手走过来，也不撩起纱帐，隔着几步远站在窗前，淡淡地对我说道：“二奶奶醒了？恭喜二奶奶，得了个小少爷。如今，小少爷抱到老太太房里了，老太太极为欣喜。”
　　
　　“唔？”二奶奶？我怎的成了二奶奶？面前的人不是护工，而是一个丫头？怎么会这样？我是郑川嫦，郑家的三小姐，并不曾许配人家。难道，爹娘将我嫁了出去，可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头晕乎乎地就想要窒息了一般，心口却堵得无法说话，只淡淡地吐出一个音节来。
　　
　　那丫头见我不说话，继续说道：“二爷也很欣喜，方才用了碗粥，正歇着呢。”
　　
　　二爷？我的脸上浮出了一抹苦笑。无法去欺骗自己的耳朵，我果真成了莫名的二奶奶！便是嫁人，以娘的性子，总要让我嫁给一个留洋归来的新式先生吧，怎的进了这么守旧的家族？却又不知是谁，居然不嫌弃我病怏怏的身子，娶了我，甚至还生了孩子，真是难为人家了！
　　
　　我苦笑着，心里的酸涩如同吞了一大把莲子心。然而，我的笑却忽地滞在了脸上。孩子！孩子！我生了一个小少爷！便是在病中嫁了人，我怎么无知无觉就生了个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的惊骇铺天盖地，我忍不住要坐起来，用力过大，身下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我忍不住“唉哟”一声，那哥丫头忙走了过来，道：“二奶奶还是不要随意动弹得好，二奶奶这是第一胎，生养很困难，原本就昏睡了许久，这才堪堪缓过来。”
　　
　　难产，岂不是要人命？虽然我先前并没有生育的经历，但是在沈医生为我治疗的时候，也曾聊过一些关于产妇生育的一些注意事项。产妇产后落红是一大忌。若是恶化成了大出血，也许要人命。我……是真的还不想死。现在，只能靠面前的丫头了，我喘息着轻声对她说道：“我疼得实在是厉害，你叫看护进来瞧瞧我罢。”
　　
　　“二奶奶。”这个丫头的口气似乎有点不耐，道，“稳婆方才见过老太太，才歇下，正在用膳呢。这么去麻烦她，怕老太太知晓了，心里要不舒畅。小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承受不起老太太的怒火。二奶奶若是没事，撑一撑就过去了，生孩子总是痛的。”
　　
　　老太太心里要不舒畅？产妇要死了，也不管吗？这是什么样的家庭？这么冷血，这么无情，爹娘怎么会叫我嫁到了这样的家庭？爹娘真的实在是忍受不了，只能把我当做烫手山芋扔给别人吗？这样想着，我又是一阵心酸。但是，自己想要活着，总该自己去争取。我压住心中的酸楚，恳切地说道：“辛苦你了，我身下觉得不好，怕是落红了。若是出个什么事，只怕会触了小少爷和老太太的霉头，你便叫稳婆来为我瞧瞧罢。”
　　
　　我知晓，越是守旧的家庭，就越是在乎这些忌讳和霉头什么的。既然我这样说了，那个叫小双的丫头应当就不敢再由着我落红了吧。果真，小双犹豫了半晌，终究是走了出去。我徐徐吸着气，与□的疼痛做斗争。
　　
　　我到底是嫁到了谁的家里？娘亲一向都喜欢与那些家里有留洋生的人交往，好为姐姐们寻觅个新式的好丈夫。这么说来，应当是爹那些前朝遗老朋友们了？可是，那人就算是嫌弃我，也该看
　　在爹的面子上，留我一条活路吧，怎么就随意将产后的我扔在了一边，不知死活。那个小双这么没耐心，肯定是不喜我的。娘亲总说家里养丫鬟仆役是一件极残忍的事情，我嫁到这里来，只怕连个陪嫁的贴己丫头也没有呢！
　　
　　我那个……为人夫为人父的，其实一点都不疼我的吗？这么生产了一番，总希望自己的夫君是陪在身旁的。也难怪，我不过是个病鬼，谁会那么细心？愿意娶了我，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了吧！
　　
　　爹娘居然就这么悄悄地将我嫁了。我真的不愿意啊，我情愿在家里，也许就恢复了。可是，怎么还有这样的期待呢？先前，也似乎恢复了几次，甚至能下地自己走路，能帮姐姐们选一身漂亮的衣裳了。可是，还是梦一场，结果总是病情越来越重。一次次抱起希望，一次次又失望。连自己都要灰心了，何况是爹娘？
　　
　　到了最后几年，爹娘的耐心已经快被磨光了。姐姐们开始嫁人，娘亲满脸笑容，喜滋滋的准备嫁妆。嫁妆要钱，我吃药也要钱，娘亲已经完全周转不过来了，只好将西药换成了中药。
　　
　　爹娘还是在意别人的说法，害怕被人戳脊梁骨，便说是我不懂事，不爱喝药，总是浪费，这才换成了中药。
　　
　　我并不想死，又怎会不好好吃药呢？大夫如何叮嘱，我便是如何吃药的呀。害怕爹娘不开心，就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我依旧在天天努力地笑着，只希望爹娘能稍微好受一点。
　　
　　其实，爹娘并不需要解释的。我也知道，我这个病拖累了全家。爹娘治了我十多年，有些不耐有些失望总是正常的。我只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不能减轻爹娘的痛苦。
　　
　　现在，爹娘将我嫁了，我就随着爹娘的意思，好好在新家里活着。如果，我还有奢想的权利，就让我的病好些吧。
　　
　　想起自己的病才发现过了这么久，我居然没有想要咳嗽的意思。难道，我的肺病真的能好了？沈医生也说过，虽然肺病在中国还不好治，但是这并不是绝症。美国已经有了技术，大多数患肺病的人都能康复了。只要我好好吃药，也许就能好了。
　　
　　胡思乱想了许久，小双终于回来了，后头跟了一胖乎乎的老妇。老妇撩开纱帐，掀开红底银花锦被，瞧了瞧我身下，说：“没多大事，不是没流了么？别乱动，老老实实的，明日兴许就能下地了！”
　　
　　说完之后，老妇重新为我盖好锦被，说：“七巧，哦不，现在该叫你二奶奶了！你看我这老太婆也太没规矩了，实在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一时改不过口来。二奶奶，你也算是个好命的，做了二爷的姨奶奶，不到半年就扶正了。现在又为姜家填了个少爷，往后总有享不尽的好日子，可别忘了老婆子我呀。”
　　
　　“这次多谢您了，可不敢忘了您呢！”我细声说道，见老妇放下纱帐，重新走了出去。小双送老妇出去，没再回来。
　　
　　我的头垂在枕头上，颓然地咬着唇，直咬得牙齿发酸、嘴里发腥。眼角流下冰凉的液体，涩涩的。手攥得很紧，却不敢稍稍动一动身子，生怕再落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松开手掌，放到眼前来。白皙微微有茧子的掌心，是弯弯的八个小月牙，发青发紫，渗出丝丝红色。
　　
　　这手掌，比我自己的小了很多，却没有我的白。但是，这嫩白里透着红润，与我那粗大、苍白、病态的手掌完全不一样。
　　
　　我已经不是我了，难道，是那个叫七巧的了？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奇怪的事情怎么发生在了我身上。我居然成为了一个妖精，还是一个鬼怪？这可是怪力乱神，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七巧。七巧。七巧……我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有一些熟悉，似曾听过。忽地，一丝灵光划过脑海，我忍不住要惊呼起来——七巧，难道是张爱玲先生所写的《金锁记》里哪个七巧？
　　
　　这本书刚发表，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我久病在床，前几日也买了这本书来打发时间。看完之后，还心痛了一番。只觉得，如果七巧不那么尖锐，不那么刻薄，也许她也不会那么凄惨、那么悲凉地死去。
　　
　　可是，我怎么会到了一本小说里呢？难道，老天怜惜我的身子不好，怜惜七巧的命不好，愿意给我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吗？
　　
　　如果是这样，能活下去，总是好的。不管，我是到了哪里，变成了谁，不管其中发生了多少奇怪的事情。我都愿意接受老天给的这个机会，好好地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金锁记》内容简介
麻油铺西施曹七巧被自己的哥嫂许配了官宦人家姜府的二少爷姜仲泽。姜仲泽出娘胎就患有软骨病，常年卧床不起。
曹七巧的情和欲都得不到满足，只能去紧紧抓住金钱。
渐渐地，心灵变得扭曲，性格变得乖戾。
生了一子一女之后，曹七巧变得越加冷酷，毁坏了儿子的婚姻，连续逼死两个儿媳妇。又亲自毁掉了女儿的爱情，教唆儿女吸大烟。
终于，七巧死去，儿女的一辈子永远都残缺不堪。儿子日日沉迷戏院，女儿成为了第二个七巧。

张爱玲大大的文笔没得说，情节没得说。《金锁记》很值得一看哟。

不过，某苏写的同人，只是希望给七巧一个全新的人生，仅供娱乐。什么文学性、艺术性、尤其是社会性是全无，请大家不要太较真。

某苏的新文，请大家多多支持。脚印有爱，霸王打PP




探望二爷

　　要说没有震惊、没有害怕，那是假的，我并没有那么坚强。但是，连续好几日，我都是曹七巧，都是在这个姜府里活着。我知道，我不能再幻想这只是一场梦。让我欣慰的是，这具身体很健康，只有一点产后的不适。像我这种病鬼，能得到一句健康的身子，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既然，事情已经不可能更改，我便开始一心一意地调理身子。我虽然稍稍知道一些生产的医学知识，却从未有过生育的经验，诸多饮食、忌讳都只能由着小双来照顾。
　　
　　小双在《金锁记》里只稍稍出现，淡得就像路人甲一样。但是，我前几天才看过还几遍《金锁记》，知道她心里对这个主子是十分不屑的，没少说讽刺的话。
　　
　　可是，我现在身子不太好，总是容易疲倦，没多久就困得要命，必须要有一个人伺候。小双虽然总是对我摆脸色，但也算尽职尽责。一日三顿喝大补汤、擦身子、出恭……诸多事宜也办得稳妥。
　　
　　我知道，我没必要和自己的身子作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到小双脸上的鄙弃和不屑。只要她能照顾好我，其余的事情懒得计较。不过，虽然书上没说，但小双是老太太的人，只怕这屋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太太的掌控之中。
　　
　　我现在已经变了一个人，与曹七巧的性子完全不同，最好还是小心翼翼的好，我不敢多说话，不敢胡乱做事。怕显出怪异之处来，只能多笑。温柔委婉的笑，用笑来掩饰一切。
　　
　　如果，大家以为我因为生子，性情大变，那就是顶好的事情了。
　　
　　在床上躺着，会有些无聊。我便仔细思考起自己的现状来。
　　
　　曹七巧是个开麻油店的，没身份没地位，姜家从上到下都看不上她。那仅剩的亲人哥嫂又是个贪心的，只要给银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根本就靠不住。
　　
　　如果，想要在姜家好好过日子的话，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的夫君——二爷了。
　　
　　从小说里得知，二爷身子不好，落地就有软骨病，这一辈子都躺在床上。七巧和他生了一子一女之后没多久，二爷就死了。
　　
　　书上并没有用过多笔墨来描述二爷，只借他人的口说了几嘴。但是，既然曹七巧那么尖酸刻薄，还能分到一份财产，还能拿着金锁做的枷肆意地砍杀他们，不可能没有二爷的庇护。
　　
　　二爷因为身子不好，最得老太太怜惜。只要对二爷好了，自然都能得到老太太的喜欢。
　　
　　所以，就算我不能亲自去看二爷，依旧每日向小双打听二爷的事情：二少爷何时用早膳，何时用午膳，何时用晚膳。身子可好，情绪可好。
　　
　　既然，小双是老太太的人，就借她的口向老太太传达她对二爷的关心吧。
　　
　　我知道，二爷和前世的我一样，也是个下不了床的病秧子。二爷不爱说话，二爷一直被忽视。虽然，姜家不缺钱，可以叫人照顾二爷。但是，二爷总免不了被下人们嫌弃，总免不了被人同情。
　　
　　那种痛苦，我也承担过，我知道那种滋味。有时候，甚至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甚至希望马上就死去。
　　
　　我一直很积极地喝那些腻味的大补汤，所以，不过两日过后，在小双的搀扶下，我就能下地走走了。既然能走动，我就尽量在屋子里多走走，好叫身子早日调理过来。
　　
　　又过了两日，我几乎就如正常人一般了。只是，产妇受不得风，还是只能在门窗紧闭的房里活动。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老太太，倒是小双不时会提起小少爷与老太太，又总说，老太太是个念佛的人，慈悲为怀，免了我每日的请安。
　　
　　虽然，那个孩子并不是我生下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想起自己有那么一个小孩子就觉得心里软软的、柔柔的。总希望，可以瞧一瞧他，却不敢太过鲁莽了。
　　
　　我知道，在见自己的儿子以前，必须要先见一见二爷。就是不知道，这大家庭里，会不会又什么避讳，不许产妇随意见人。
　　
　　我处处小心，不诚想小双依旧是疑虑了，却只咕哝着说道：“二奶奶这几天倒是好说话。”
　　
　　我知道，书里的曹七巧无比刻薄，恨不得将所有人变得像她一样痛苦，很不是个好伺候的。小双这个丫头嘴碎，什么都敢从嘴里往外蹦。有个这么好的传声筒在此，我怎么能够不好好利用一番？
　　
　　所以，我装出一副弱弱的样子来，说道：“小双，你是知道的。我已经是做了娘的人了。我现在不为自己考虑，总要想想小少爷。总不能以后叫别人戳小少爷的脊梁骨，说他有一个不好的娘。”
　　
　　小双瘪了瘪嘴，斜眼望了我一下，说道：“二奶奶倒是想通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几日。可不要没几天，又嘴里没遮没拦的，丢姜府的脸，叫我们二爷蒙羞。”
　　
　　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些，果真是无法无天，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淡淡一笑，不再作答。
　　
　　虽然这样显得自己很弱势，我却无所谓。只要小双能将这个现象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就好。
　　
　　比起被人怀疑被指为妖孽，我情愿装出一服怯弱的样子来。
　　
　　更何况，太尖锐的人，在哪里都不讨巧。如果，《红楼梦》里那如雪莲一般高洁的林妹妹，能有宝钗一份心计，也不至于那么早就香消玉殒了。如果，书里的七巧能稍稍聪明一些，看清自己的状况一些，多一些度量，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凄凉。
　　
　　我只是一个俗人，我想好好活着，还想活得很好。如果，要牺牲一些无所谓的东西，那就牺牲罢了。
　　
　　我发现，小双刻薄也有她刻薄的原因。在这个屋子里，除了主子，就是她一人独大。其余的下人都是些粗使仆役，总是大口不开，像个没嘴葫芦似地，只安安分分做着自己的事儿。
　　
　　现在很多事情还必须仰仗小双，那就……再忍忍。
　　
　　连着一个多礼拜，我都在竭力恢复自己的身体。其实，产妇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弱，只要自己注意，很快就能做些轻巧的事情。当然，想去见二爷，更是没关系了。
　　
　　稍稍修饰了一下自己，我叫住小双，问道：“好几日没见着二爷了，你带我过去瞅瞅他罢。”
　　
　　小双狐疑地瞥了我一眼，道：“二奶奶生了少爷之后，果真是变了不少。若是叫老太太得知，怕是要欣喜不已。”
　　
　　我笑了笑，说：“只要二爷和老太太欣喜，我也就欣喜了。”
　　
　　小双又瞪了我一眼，见我不像是说笑的，咕哝道：“虽说二奶奶现在身子金贵，见不得风。好歹二爷也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去见一见应当无妨。”说罢，扭着身子往前头带路去了。
　　
　　我再一次看了看自己的装饰，没有什么差错，便跟在了小双后头。
　　
　　我这段时间坐月子，屋里一应生活器具都很齐全，也没出过门。出了门，忍不住就打量起姜家的情况来。出门发现，自己是一个独门独院，前头是一个花园，种着几株大樟树。花坛里的花大多谢了，叶子绿的就像要流出油一般。
　　
　　我原本想再多看几眼外面的景色，不想跟着小双出了门，往左一拐，便是二爷的屋子。
　　
　　和二爷如此近了，我不禁有一些紧张。虽然，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也早就说服过自己，也设想过所有的步骤。可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临的是什么。
　　
　　进了屋，并没有看到二爷，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进屋看到的是外间，布置着桌椅笼柜等物，都是黄花梨木做就，极为珍贵，可以看出老太太对二爷的疼惜。
　　
　　一架珍珠帘子将里外间隔绝开来。小双走过去垂手站在珠帘旁，道：“二爷在里头歇着呢。”又扬声道：“二爷，二奶奶来看你啦！”
　　
　　过了半晌，里间飘出一个极好听的男低音，道：“二奶奶么，进来罢。”
　　
　　嗓子低沉，平淡而醇厚，有如年份久远的醇酒，叫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只是，二爷对我的称呼极为恭敬。可见，虽然已经成为了夫妻，二爷和曹七巧之间却依旧非常生分。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撩起珍珠帘子，叮咚咚，响声极为清脆。
　　
　　我微微抬起头来，扬起脸庞，头上的珠玉叮铃铃作响。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在看到床上的人时，我还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床上的人平躺着，躺在红底绣金花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极为清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明明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肌肤，怕是多年不见阳光了，在锦被的衬托下，越发毫无光泽，僵硬得没有一丝生气。
　　
　　二爷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我的心里涌过一阵凄凉之感，手紧紧攥着珠帘，力度过大，叫珠帘咯咯作响。
　　
　　见着了我，二爷扯起嘴角，笑了笑，柔声道：“你过来了。”那笑容透出一丝谄媚；那嗓音里有丝丝乞求。
　　
　　他极力想要坐起身来，许是体弱无力，尝试了好几次，只得颓然地继续躺着，歉疚地望着我。
　　
　　我晃过神来，想着我原也是个重病的人，原也被人厌恶，被人嫌弃，原也谄媚地对待众人，家人、亲戚、朋友……若是有了丈夫，只怕也是日日歉疚日日谄媚吧。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二爷，却似乎看到了自己。
　　
　　我忙跑过去，止住了二爷的挣扎，道：“我今日身上才觉得利索，才来看你，你还好罢。”
　　
　　虽然，我不过是基于感同身受基于同情，如同对一个朋友一般表示关心，甚至，还怀有一些隐秘的目的。二爷却激动不已，硬是要坐起身来，偏偏多次努力也不能。一着急，便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潮红。
　　
　　无奈，我只得扶着他，让他坐起来。隔着丝绸织就的薄亵衣，手下所触的肌肤松软而无力，如同散沙一般。便是骨骼，也没有常人所有的力度，如同小儿的一般，叫人心里发憷，生怕力度稍稍大了，便要将骨骼压弯。
　　
　　我扶好二爷，让他靠着床头坐好，才小心翼翼地送开手。往屋子巡视了一番，我转身拿了一张雕花凳子坐在床边。不想回头一望，二爷竟缩了下去，萎缩成一团，身量如同五岁小儿一般。
　　
　　就算我也是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心神较一般人稳定，看到这样的二爷心中也是咯噔一响。但是，我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埋下头去，只作在为二爷掖被角。
　　
　　我和二爷这样的人，都是苦命的。我们自己并不想生病，病魔却偏偏找上了我们。我们生活不能自理，离床更是奢求。原本就是一身病，又要成年累月躺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差，不知何时就要离开人世。
　　
　　想着，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泪珠掉落在锦被上，氲出重重的印痕来。
　　
　　“七巧，我、我……”见我落泪，二爷慌忙抬起头，惊惶地唤我。他胳膊蠕动着，极力想要抬起手来，擦擦我脸庞上的泪珠，却连这个也不能。
　　
　　这动作看在我眼里，叫我心中越发痛苦。我忍不住匍匐过去，将脸送到二爷跟前来，由着他慢慢地一步步地为我擦干脸上的泪珠。
　　
　　二爷的手掌软软的，他异常小心，拭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如同在擦拭珠宝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的，希望大家会喜欢。喜欢的话，别忘了告知某苏一声。




小双的心思

　　虽然，对二爷心里只有同情。但是，想在这个家里好好活下去，我一个弱女子，能依仗的只有二爷。我执起二爷的手，紧紧握着，说道：“二爷，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只是害怕……如果……如果没有你，我可要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我又开始抽噎起来。二爷微微皱起眉来，怜惜地看着我。他的唇颤了颤，似要说话，却生生吞了下去。
　　
　　我伸出手指，盖住他的唇，说道：“二爷，若是你不想说，就不要说话吧。你听我说就好了，我现在已经产下了你的孩子，我和孩子都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有什么苦，有什么痛，我总是陪伴在你身边的。”
　　
　　二爷的眼睛眨了眨，脸上又是欣喜，又是凄哀。他蹙起眉，微微摇了摇头，见我一脸期盼的神情，拉开我的手，窝在他的手心。我的手微微动了动，让他可以更好地握住我。
　　
　　二爷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七巧，既然，你要我活着，我就好好活着。”
　　
　　我抿唇含泪笑了笑，点头道：“嗯。”
　　
　　二爷的笑映在我的眼里，我却总觉得他虽然已经极力在掩饰，却掩饰不了那一抹勉强。难道，二爷对七巧的心思并不如我所猜想的那样？不可能，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是我还不知道。无论如何，必须要相信二爷的情意。
　　
　　与二爷又细声说了一会子话儿，二爷便有些累了。虽然，他不说，我却能看出他的身子已经不能支撑他与我继续说下去了。想着二爷的身子更重要，我只得止住话头，说道：“二爷，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二爷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舍，却点了点头。
　　
　　为了二爷的身子考虑，我不能太焦虑。二爷的这丝不舍给了我信心，让我相信，我在姜家一定更好好活下去。
　　
　　伺候二爷再次躺下，见二爷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才站起身来，说道：“小双，我们出去吧，别打扰二爷歇息了。”
　　
　　小双没有应声，身后却有细微的脚步声。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
　　
　　一路上，只听见我和小双行路的沙沙声。气氛有些怪异。回到屋里，我坐在大大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小双站在我对面，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既然，她不说话，我也就乐得不开口，只一口一口抿着茶，似乎是无上的美味。
　　
　　终究，还是小双这丫头沉不住气，往前走两步，重重地喊道：“二奶奶。”
　　
　　“唔？”我微微一笑，端着茶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这丫头，还真是不经激。
　　
　　小双仇恨地望着我手里的茶，似乎要抢过去，摔碎在地上。可是，我是主子，我是需要扬起下巴，盯着她，什么也不做，她便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然而，她依旧是不甘心，嚷道：“二奶奶，你真是虚伪！你实在是太虚伪了！”
　　
　　“二奶奶？”我将茶盖放在手里微微转动着，皱眉轻轻说道，“二奶奶？我是哪门子的二奶奶，一个丫头也能在我面前嚷来嚷去？”
　　
　　“你！”小双伸起手，指着我说道，“二奶奶，你也配当二奶奶？你不过一个开麻油店的，日日站柜台，这张脸瞧过的人没有万个也有千个了。可是，二爷并不嫌弃你，还提了你做奶奶。你，你是怎么对待二爷的？总是讥讽他、嘲笑他！就算你这么做，二爷何曾怪过你？可……可是你居然还要害死他！”
　　
　　“小双！”我沉下脸，站起身来，重重地呵斥，“我平日见你做事情利索，你没上没下我也就不计较了。可是，害死二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二爷现在可不是好好在那歇息，你这可是要咒死我的夫君？若是二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饶不了你！”
　　
　　“呵呵……”小双讥讽地笑着，“你可是敢做，却不敢承认了。如果，不是你成日骂二爷，叫二爷活着不如死了，二爷会不愿意吃药？二爷的身子会一日比一日差？我没想到，你这个人心肠居然这么恶毒，见到二爷瘦了那么多，病情又重了，还能虚假地哭着。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呵呵……这丫头居然跟我对上了。她对二爷那么担忧，难道……我站起身来，围着小双转了几个圈，啧啧做声。小双被我绕来绕去，有些不自在来。
　　
　　我微微叹了叹气，说道：“小双啊小双，我这几日对你多加忍让，也是敬你曾是老太太屋里的人，想你应当比较聪慧。也、也配……”我故意打住话题，去盯着小双。果真，小双眼里显出了一丝期盼、一丝紧张。
　　
　　果真，这丫头是属猴的，尽想着攀高枝。现在，我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不必早早得罪了她。再说，她是老太太的人，我就算是想换掉她，也不可能得到老太太的应允。如此，不如采取怀柔的政策。
　　
　　以前的七巧有如何刻薄，姜府的人都知道，我倒不如承应下来。我稍稍缓下脸色，说：“小双，我知你的心思，也知你一心盼着二爷好。我与你也一样。以前，只是太过于担忧二爷，想要激起他的求生意志。许是法子用的不好，这不，我便改了方式么？你是这屋里的大丫头，就要做出大丫头的样子来。二爷那边，你要和我多走走，好好伺候着。以后，总有你的好的。”
　　
　　小双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虽然没有全信，却不再是一副炸毛的样子。她敛了敛手，微微鞠了个躬，说道：“二奶奶，这次是奴婢错怪了二奶奶的意思。不过，还请二奶奶记得今日的话，我也会将二奶奶的意思告知老太太。”
　　
　　“那是自然，我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小双，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我挥了挥手，示意小双退下了。
　　
　　小双有些坚毅、又有些喜悦地退了下去。我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微微笑了起来。小双这种急性子，只怕立马就要去找老太太了。我还真是有点想看看我那个便宜儿子了呢！
　　
　　至于今日的话，我说了什么吗？或许是吧，我却不知道呢。当然，我会为小双好好记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丫头们等着，晚上还有一章改好




见到长白

　　与二爷说了那么久，又与小双这丫头交战一番，我的身子就开始倦起来。
　　
　　以前生病的时候，整日躺在床上，时间无比难熬。盯着床顶看了半日，各样花纹都烂熟在心里了，时间也不见稍稍挪动一下。
　　
　　现下，自己可以随意走动了，可以做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居然大白日的困得想要躺到床上去。不过，我极为相信小双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只要她稍稍得知了一点消息，定要立马去告诉老太太。更何况，今日我与她还说到了……她的“终身大事”？
　　
　　我倦倦地站起身子，唤道：“祥云？”
　　
　　一个肤色弱沉穿着灰色粗布衫子的丫头走了进来，敛手说道：“奴婢伺候二奶奶。”
　　
　　我淡淡地说道：“我倦了，想要歇一歇。你就站在一旁帮我扇扇风、拍拍飞虫吧。”
　　
　　祥云道了声“是”，扶着我到床头躺下。随即，安分地站在一旁，执了一柄绿纱团扇，给我扇起风来。
　　
　　祥云的力度掌握得不错，有丝丝凉风吹到身上，却不会觉得冷。我闭上眼睛，为自己的选择感觉比较满意。
　　
　　屋子里的粗使丫头那么多，却只有一个祥云好用。这丫头性子沉稳，做事情利索，又不多说话。只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好该做的。
　　
　　那如香沉默寡言，不是个嘴碎的，做事情却嫌慢，反应也迟钝。雪春脑子灵活，嘴甜，二奶奶长二奶奶短的。但这丫头眼睛总滴溜溜转个不停，怕是提起来了会是第二个小双。
　　
　　既然，我总有一天不能再用小双，也该亲自提拔个贴心的丫头用着。祥云，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开始迷迷糊糊起来。小双喜滋滋的尖利嗓音却如一根刺刃一般，硬生生劈开了我的梦境：
　　
　　“老太太来啦！”
　　
　　我连忙爬起身来，不等衣服系好，赶忙爬下床，福了一礼，道：“老太太好。”
　　
　　老太太梳着繁复的发髻，身穿簇新的绛紫色芝麻银点锦袍，墨绿色窄腿裤子。右手拄着镶墨绿玉珠的拐杖，左边跟着一个一个穿白底滚绿边小衫的丫头，手里抱着一个襁褓。我明知那就是自己的孩子，心里忍不住就开始激动起来，却控制自己的眼睛，叫自己不要往哪个方向瞅去。
　　
　　在小双的搀扶下，老太太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说：“七巧，你的身子好些了没？二爷的身子好了些没？”
　　
　　我抬起头来，应道：“多谢老太太的关心，我身子已经好多了。托老太太的福，二爷的身子也好了许多。我今个儿上午与二爷说了一会子话，见二爷累了，便也过来歇息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前几日，见你的身子不好，我便将长白抱回了我屋里养着，怕这孩子吵闹，耽搁了你歇息。既然，你的身子好了歇，便看看自己的孩子吧。榴喜……”
　　
　　老太太扬起下巴，示意身后的丫头将襁褓抱过来。我接过襁褓，手微微有些颤抖。小娃娃太小了，眼睛紧闭着，脸庞很白皙，如同白玉一般。粉嫩的唇缓缓蠕动着，似乎在舔允着什么。
　　
　　我，已经是娃的娘了！我心头一软，涌上一股柔柔的情绪，如同清池里的水草一般，轻柔摇曳着。
　　
　　这是我的孩子，长字辈，名长白，是姜家的长孙。
　　
　　那么小的孩子，骨头都是软的，我生怕自己抱重了，要伤着小娃娃；又怕抱轻了，小娃娃要掉下去。
　　
　　越是手足无措，越是无法抱好孩子。小家伙扭了几下，忽地咧开嘴，大声哭了起来。我十分惶恐，慌忙去哄。可是，越是哄，小娃娃哭得越是厉害。闭着眼睛，手脚乱蹬，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出来。
　　
　　小娃娃的哭声越来越大。我轻声哄着，轻轻拍着。可是无论我怎么尝试，都无法让小娃娃停下哭声。
　　
　　“他……是不是饿了？”我心慌起来，抬头求救地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挥了挥手，说道：“过来，给我抱着吧。”
　　
　　我慌忙走过去，把小娃娃递给老太太，不想小娃娃一到老太太手里，便止住了哭声。老太太嘴里轻轻嘘着曲子，哄着小娃娃。小娃娃裂开嘴，竟笑了。
　　
　　老太太轻轻晃动着身子，一边哄小娃娃，一边说：“小孩的身子软，你要托好他的脖子与臀部。不要抱得太紧，小孩不舒适，便要哭。”
　　
　　我默默地记在心里，道：“是。”
　　
　　“前天，请了九老太爷为他取名，长字辈，就叫长白。你可喜欢？这，可是我姜家的长孙。”
　　
　　“回老太太，我很喜欢。”七巧说道。
　　
　　老太太换了个手，柔和地看着长白，说：“喜欢就好。自己的孩子，总是自己疼。你要是不放心我这个老婆子养着长白，我明日就叫奶娘过来，将长白放你房子养着罢。”
　　
　　如果，自己的孩子能够自己养着，总归能和自己亲一些。如果，能够亲自母乳喂养孩子，那是最好的。只是，我生产后多日没有开奶，前两天还涨得慌，后几天竟全部缩了回去。既是如此，倒不如……我抬起头来，说道：“长白有老太太看着，是他的福气，我怎会不放心呢。”
　　
　　老太太呵呵笑了笑，说：“七巧，你果真是懂事多了。长白在我那里，你只管放心吧。姜家的长孙，我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去。”
　　
　　“多谢老太太。”我诚心说道。我生了姜家的长孙，怕是众人眼中的焦点了。长白放在老太太那里养着，说不定比在我这里还好些。
　　
　　老太太赞许地看了看我，将长白递过来，说道：“你试试看，抱抱长白。别看长白小，小孩子都知道自己的娘是谁。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啦。”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长白，按照老太太所说的，轻轻托住长白的臀部与脖子，尽量撑开他的身子，怕他难受。
　　
　　果真，这一次长白没有再哭。小手儿无力地挥了几下，闭上眼睛睡着了。
　　
　　老太太重新坐了下来，微微喘息着说道：“儿子都是娘的心头肉呢。过了十年、几十年，依旧是这样。七巧啊，过了几十年，你也会明白这个理。”
　　
　　“是，老太太。”我应道。娘和自己的孩子之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原本，我只是一个突然闯进姜家的局外人。然而，在看到小孩的一瞬间，就忍不住要爱护他、疼惜他！
　　
　　老太太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仲泽，也是我的心头肉哇，还是我最放不下的那块。要是可以，我情愿我早就死了，换仲泽一个没病没灾的身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怎么就不满足我这个愿望呢？我吃了一辈子的斋，念了一辈子的佛，我的仲泽怎么还不好呀！”
　　
　　老太太说着，一个一个字滑得如同哭音一般，虽然我明知老太太半是真情流露半是为了打动我，我的心里依旧酸酸的，无比难受。
　　
　　老太太哭了一晌，渐渐地缓过神来，真诚地说：“七巧，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仲泽。但是，你哥嫂贪图银子，将你许给了仲泽，你就要好好待仲泽。仲泽这副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你便包涵着些。哪日我去了，姜家的财产总有你一份。。你包涵我这做娘的心，好好待仲泽吧。我知晓，仲泽心里有你。我每次去问仲泽，仲泽总说你对他十分万分的好。可是，我这个做娘的，怎能不知道他心里的苦？他一日比一日瘦弱，病得只和阎王爷隔了一层薄纸。饶是这样，他也不舍得说上你一句不好的。你，看在我这个做娘的份上，便稍稍待仲泽好些罢，别叫他这个可怜、可怜的……死在了他娘前头。呜呜……”
　　
　　老太太说着，掏出绢布哭个不停。我走进老太太身旁，恳切地说道：“娘，你放心。二爷是我的夫，我便会好好地待他。我相信，二爷的身子会好起来的。”
　　
　　老太太欣慰地站起身来，说道：“七巧，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但凡有什么缺的有什么不如意的，跟我这个老婆子讲。我虽是老了，暂时也死不了。”
　　
　　我说道：“娘，有您看护着，我哪里会不好呢。”
　　
　　“那就好……”老太太说道，“仲泽那边，你多去看看，劝劝他。你放心，我虽是吃斋念佛的，却不在意你产后不久身子污秽冲撞了仲泽。你头一胎就生了姜家的长孙，也是个福厚的。说不定有你陪伴，仲泽的身子慢慢就好了。”
　　
　　老太太不知不觉已经应允了我叫她娘。我点了点头说：“娘，你放心吧。仲泽那边，我天天都会过去看看。”
　　
　　老太太执起丝绢，再擦了擦眼睛，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也有倦了，你也要好好歇着。今日，就说到这里吧。”
　　
　　说毕，老太太站起身来。榴喜走到我跟前，接过长白去。我心中万分不舍，却丝毫也不敢显露出来。我跟在老太太身后，说：“娘，您慢走。”
　　
　　老太太走到门旁，停下身子，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我看小双也是个灵巧的，跟在仲泽身边也能帮衬你一把。不过，总不能你俩不合，叫仲泽为难。”
　　
　　老太太又看着小双，继续说道：“小双，你好好伺候二奶奶。兴许二奶奶哪日开心，就提了你做二爷屋里的人。榴喜，我们走罢。”
　　
　　“是！奴婢恭送老太太！”小双喜不自禁。
　　
　　我捂紧心口，知道今日成功地度过了一关。无论老太太是不是相信我今日所说的话，为了二爷，她只能选择相信。
　　
　　而小双，才是最大的输家。为了二爷，老太太绝不会轻易将我逼到绝境。只要我不亲自应允，小双便做不了姨太太。而我，怎会让一个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放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还能改出一章的话……咬牙




大奶奶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日都要过去与二爷一同说说话儿。小双现在存了一丝希望，性子也柔和了许多。
　　
　　我发现，像书里所写的那样，二爷从不起床，整日都躺在床上，无论是洗漱、用膳，还是出恭，都是在床上由着下人们服侍。
　　
　　我前世也是个病人，所谓久病成医，也懂得一些照顾病人的方式。
　　
　　病人就算身子不能动，也应该扶着他适当走一走。屋里要常通风，要晒晒太阳，对身体才好。
　　
　　无论如何，这样让病人成日不见太阳，对病人的恢复绝对没有好处。而且，总是躺在床上，就算照顾得再细致，也免不了会生褥疮。尤其是里间被屏风隔开，成年见不着阳光，稍稍有些潮湿阴暗。
　　
　　我生产完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做点轻巧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为了让二爷的病情能有所好转，我令丫头们将二爷屋子里的窗户打开，透风。前头的窗户也打开，好进来点阳光。又将二爷移到了外间的小塌上，恰恰能晒到太阳。
　　
　　我忙得不亦乐乎，俯在二爷耳旁轻声说道：“若是能做个轮椅就好了，你也能看看外头的草木。这时节，荷塘里的荷花开得真好呢！”
　　
　　“荷花么？若是能看看，也是好的。七巧，谢谢你。”这两日，二爷很是乖，不再自暴自弃，该喝的药都喝，眼睛一眨也不眨能一口气喝掉大碗浓稠苦涩的药汁。
　　
　　我抿嘴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道：“也不知是哪些没脸没皮的尽浑说二奶奶不好，我瞧呀，二奶奶却是个极好的人。定要叫那该撕破嘴的来瞧瞧，我们二爷和二奶奶才是真正的鹣鲽情深，那可真真是羡煞了旁人呀！”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滚银边的旗袍，头上梳着旧式发髻，笑起来眉眼儿弯弯的似一勾弯月，叫人看了心中畅快，忍不住就要亲近起来。
　　
　　这人是谁？我望着仲泽。仲泽微微提起身子，道：“大奶奶。”原来是大奶奶玳珍，在书里，也只稍稍提及了大奶奶，是个好脾气的人，为人不温不火。我随着仲泽唤了声：“大奶奶。”
　　
　　大奶奶手执土黄色丝绢，忙不迭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说：“七巧可别见外。这多日不见你，我实在想得慌。老太太心里呀，就只有你，生怕你伤了身子，也不叫你去请安，叫我这做大嫂的，只好上门来瞧瞧你了。你身子好些了没？丫头们伺候得可好？吃得也习惯不？若是有哪个丫头不长眼，你尽管罚她们去。吃得不好也要说，老太太将厨间里的事交给了我们大房，可不能叫弟妹们吃得不舒心。我呀，就怕下面这些没长眼的昧了良心，苛刻了主子们的用度，过几日得到房方来看看才放心。”
　　
　　大奶奶说了一大通，我的手被她执在手里，有些不舒服，却只能笑着说：“多谢大奶奶一直以来的费心照顾。二爷和我的身子都好，丫头们也尽心尽力了。”
　　
　　“那就好，哈哈……”大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调笑般瞅了瞅二爷，说，“二爷，我这好几日没见着七巧，想与七巧说些贴己话儿，你许也不许？”
　　
　　二爷淡笑，说：“怎会不许？”
　　
　　大奶奶见状，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道：“二爷性子真是好，也不枉二奶奶死心塌地跟了二爷啦。”
　　
　　大奶奶那么着急要将我带走……我并不拒绝，由着大奶奶将我拉到一旁的屋子里来。
　　
　　进了屋子，大奶奶将我压在位置上坐下，遣开丫鬟婆子，又关了门窗，一脸严峻地说道：“七巧，你怎的如此鲁莽？”
　　
　　“大奶奶？”我做出一脸迷惑的样子来。
　　
　　大奶奶叹了口气，坐在我身旁，压低声音道：“七巧，你跟我这么见外做什么，叫我大嫂就好。都是一家人，总要互相照顾的。”
　　
　　“大嫂。”大奶奶也不是个难相处的，少得罪一个人是一个，我便乖巧地唤道。
　　
　　大奶奶牵起我的手，又是一声长叹，道：“七巧呀，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来了姜家，就得认命。你好好待二爷，自有你的好日子过。前头，听说你总气二爷，叫我心里好些担心。我急冲冲地跑来，不想，你这孩子依旧是个死心眼。”
　　
　　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就连老太太都已经认可我了，大奶奶怎的还跑到我房里来说这么一通？再说，书里的玳珍对七巧也并不是多么好，七巧那种性子，别人不厌恶她就是好事了，二奶奶怎么会这般热情？
　　
　　我委屈地说道：“大嫂，我没有。”
　　
　　大奶奶摇了摇头，道：“七巧呀，你瞧二爷那样子，只怕是……唉，你也不用心急，何苦去害了他？”
　　
　　这话就说得严峻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正起脸色，道：“大奶奶，我与二爷是夫妻，又有了孩子，怎会去害他？大奶奶这是听哪个丫头浑说，我撕烂了她的嘴。”
　　
　　“你呀你，就是个倔性子。我哪里是听什么丫头说的，我可是亲眼所见。”大奶奶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话是从哪里说起……我忙说：“大嫂，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一心一意为二爷好，大嫂为何要如此说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还请大嫂明示。”
　　
　　“七巧！”大奶奶压低嗓音，重重地唤道，“你若是不想害二爷，怎的叫二爷起身了？二爷自落地就有了这毛病，老太太心疼他，从不叫他起身，也不叫他出门。二爷习惯了，便不愿意见外头的日头。算起来，已经十几年没有下地了。你今日竟随意叫她起来，若是叫老太太见了，怪责你了可如何是好？”
　　
　　感情是这件事情，我放下心来，挤出几颗眼泪，做出害怕与慌张的模样来说道：“大嫂，有问过二爷，二爷也愿意起床稍稍动动。想必，二爷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大奶奶皱眉嗔怪地望了望我，说：“哎呀呀七巧，做事怎可如此鲁莽。你也是知道的，就是你与二爷完婚的时候，二爷也未出房，是三爷替二爷与你拜的天地。大太太有多疼二爷，你怎能不知道？”
　　
　　居然是三爷代替二爷与七巧拜的天地！大奶奶这个消息不大不小，我的心里却有些沉闷，却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我挤出笑容来，说：“大奶奶，你放心吧。二爷身子好了，老太太心里头只会开心。谁也不希望二爷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对吧。”
　　
　　听我这么说，大奶奶不再说话，若是她要向老太太告状，我再搬出这一番话来，那告状的便成了不愿意二爷好的恶人。我在鼓励二爷搬到小榻来的时候，便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明明已经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了，我心里依旧闷得慌，尤其是大奶奶一直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难道，书里所介绍的情况很有限，这个姜府还有许多暗涌隐藏。
　　
　　就算心里有疑惑，我也不好随意乱问。偏偏，大奶奶并不说话，我便倒了一杯茶，递到大奶奶手里，说：“大嫂，大家都是为了二爷好。你呀，总是担忧那么多，先喝口茶罢。”
　　
　　大奶奶接过茶放在手里，依旧不喝。
　　
　　既然如此，我便也以不变应万变，找了这几日闲着无聊时绣的秋后赏菊荷包来，慢慢绣着。我前世总是病着，无聊时就绣绣花。熟能生巧，我的绣样倒也被人夸奖过。
　　
　　大奶奶见我在刺绣，说道：“七巧，你居然会刺绣，先前怎么从来都不见你做绣样呢？就是你哥嫂，也从来没有说过。”
　　
　　我抿嘴笑了笑，说：“不过是儿时偷偷练的。大嫂出身公侯世家，自然比不得我是小商贩出身的。我呀，就算是做个绣样，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免得我哥嫂骂我偷懒。”说完，我吐了吐舌头，做出调皮的模样来。
　　
　　大奶奶似乎相信了，夸奖了我一顿。不想，又沉寂下来。似要说什么，却总不说。
　　
　　我全当没有看见，只认真绣着荷包。
　　
　　过了一会子，大奶奶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说道：“七巧，我可走了。”
　　
　　我笑了笑，说：“大嫂忙，我就不硬留着大嫂了。”
　　
　　大奶奶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我笑着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大奶奶连着好几次回头，好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已经开了门，才说：“七巧，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若是熬不住了，可别委屈了自己。你来找大嫂，大嫂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这个忙。”
　　
　　我将大奶奶送到门外，大声说道：“大嫂，你就放心吧。我一点都不苦，只要二爷越来越好，我心里就像吃了蜜一般。甜着呢。”
　　
　　大奶奶走了，却是一脸的不相信。
　　
　　我心里闷得慌，荷包没办法再绣下去。然而，却总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发慌。大奶奶这一次来访，总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叫我心中忐忑。
　　
　　到了后来，我跑到二爷房里，二爷见到我一脸的欣喜，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啦。等明天的吧，明天开始就是新内容了哟




三爷

　　祥云原本只是一个粗使丫头。
　　
　　姜府也是公侯人家，姜太公曾也是朝廷命官。虽然，仲泽这一代，三兄弟没有一个为官的，只继承了家业。姜家在城郊的土地也够姜府吃个好几辈子了。
　　
　　姜家这种大门大户，就算丫头，也不是随随便便挑的。各房里的大丫头大多长得清秀可人。像祥云这种中下等相貌的，几乎没有被提拔的可能。
　　
　　可是，这几日，我有事无事都将祥云叫进来，伺候我梳妆打扮。这本是大丫头才能做的事情，小双开始有些不开心。我就稍稍暗示她，她将来是要往上爬的，屋里不能少人。
　　
　　虽然，必须要捕风捉影才能从我的话里看出一丁点的意思来，小双却相信了。
　　
　　祥云上位很快，只差禀报老太太了。
　　
　　有些事情，明明可以问其余的丫头，我都将祥云叫过来问，祥云对我说的越多，她便越不好与我扯清关系。只有在她看来，我和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才能信赖她。
　　
　　这日，我将祥云叫到自己面前，问道：“二爷病了这么些时日，请的是哪家大夫看病抓药呢？”
　　
　　祥云答道：“二爷原本是请的宝中堂的老大夫看病。不过，大奶奶的胞兄是在朝廷为官，据说来了个洋人，懂西医。后来，就是大奶奶的胞兄去问洋大夫，为二爷讨的方子。”
　　
　　又和大奶奶有关，我心里一紧，问道：“看了西医后，二爷的身子有没有好起来？你可知那个药方？”
　　
　　祥云摇了摇头，说：“回二奶奶，二爷的病并没有好起来。那洋人开得方子与宝中堂的大夫开的一样，更是强调了二爷在身子恢复前，做好一直卧床，说是怕伤了骨头。”
　　
　　怕伤了骨头？整日躺在床上不动弹，骨头就能好了吗？
　　
　　不过，据我所知，西医与中医的医治方式完全不同，怎么会开了相同的方子？尤其是必须卧床这一点，实在太不合常理了。难道，那洋人根本就是个西贝货？或者……
　　
　　我挥了挥手，叫祥云退下。这才发现，事情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我想在姜府顺利地过下去，就能顺利。二爷的身子，绝对有人不希望他好。
　　
　　如果，我能离开姜府的话——姜府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么多，我忽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更何况，现在的朝廷已经是强弩之末，过不了几年，就会改朝换代、战乱连连。姜府搬至上海之后，也是元气大伤。我倒不如早些为自己考虑，存点私房钱，过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反正，我也不算是一无是处，懂得一点西医，会刺绣。或许，我开个绣装，或许，我做个小护工。
　　
　　可是，每一次看到二爷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我便觉得利用完他就抛开他实在是有些残忍。
　　
　　每一次，二爷只要看见我，笑得如同春雪初融一般，满是柔柔的阳光，叫人心里也软了。
　　
　　或者，可以将二爷一同带出姜府？那除非是老太太去世了。据我所知，老太太去世的时间还早着呢，怎么也是十几年之后。
　　
　　我心里有些烦躁，只能暂且按下这些不去思考。日子是一天一天过来的，事情是一步一步走的，我不必太着急。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了一具健康的身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二爷每日有下人们的搀扶下地走走，又多晒晒太阳，脸色好了许多。身子骨儿，似乎也强健了一些，偶尔能自己扶住橱柜站着。不像先前，只要没有搀扶，便软成了坍塌的沙包。
　　
　　如果，二爷能够恢复身子，我便有理由与二爷一起出去住了。
　　
　　二爷的身子恢复得越快，大奶奶来二房拜访地就越勤。大奶奶性子和蔼，话里话外都是为的大家好。
　　
　　若是我不知晓书里的背景，甚至就要相信，大奶奶与七巧是无话不谈是生死之交了。
　　
　　我现在不敢相信二爷的药方，甚至怀疑二爷的饮食是不是也有问题起来。但是，二爷的药方和全府人的饮食都是交给大房看管，我不能随意去打听，免得引起大房的警戒。
　　
　　再说，那药方毕竟要经过老太太的同意，定然不会有什么有害二爷的药类。顶多不过是不会起任何作用罢了。
　　
　　小双是个多嘴的，每日都有寻不到她的时刻。二房的消息也被她每日源源不断送到了老太太那里。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太太的监控下。不过，二爷现在身子好了些，老太太的心情也越来越好了。
　　
　　我的身子恢复很快，许是七巧从小做了不少粗活，养成了个强健的身子骨。
　　
　　可是，我依旧呆在二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个是我尚在月子里，另一个是我没用什么借口可以出门，我也不敢去找什么借口。姜府那么大，我一点都不熟悉，怕露了馅。除非，有二爷陪着我。
　　
　　如果，二爷有个轮椅的话……
　　
　　看着喜滋滋一边擦着笼柜一边哼着小曲儿的小双，我不禁轻笑——老太太应当又给了她承诺了。那我就再来推波助澜吧。
　　
　　我叫住小双，说道：“小双，二爷身子越来越好了，我真是为他开心呢。”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也欣喜得紧。”小双毫不掩饰她的快乐，虽然我对二爷并无男女之爱，可是不知为何，小双的表情落在我眼里，我心里总有些不舒畅。
　　
　　我挤出一个笑容，说：“要是二爷有个轮椅就好了，多去外面走走，说不定能恢复得更快。”
　　
　　“那我去跟老太太说说。”小双快速地答道，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拿眼睛乜斜着我。
　　
　　我轻轻笑着玩着手上的玳瑁嵌珠祖母绿金葵花指套，只当没有听到小双所说的话。
　　
　　第二日，老太太就为二爷买了个木制的轮椅。这一日，小双被留在了老太太那边，说是老太太很久没有小双的伺候，有些想念了。
　　
　　我亲自扶二爷坐上轮椅，推着他走出房门。
　　
　　二爷双手抓紧扶手，身子没有瘫卸下去。他望着外头的蓝天，望着葱绿色的大树，说道：“没想到，我竟也有一日能出来看看这天。”
　　
　　我轻声说道：“仲泽，总有一日，你不但能看天，还能亲自站起来呢！”
　　
　　二爷眸子里显出希冀的光芒来，望着天空良久不语。
　　
　　我推着他，走到荷塘旁，说：“二爷，这就是荷花。你看，开得很好吧。”
　　
　　“是呢，开得很好。”二爷说道。
　　
　　院子里很安静，这会儿府里的事情最少，下人们大多歇息着。整个院落，只有我和二爷。
　　
　　二爷忽地轻声唤道：“七巧。”
　　
　　“嗯。”我弯下身子，细细听着二爷说话。
　　
　　二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七巧，你可是真心实意想要与我过日子。”
　　
　　难道，二爷发现了什么？我心里一惊，嘴上说道：“自然是真心实意的。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我怎会不是真心实意？”
　　
　　二爷开心地笑了笑，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来，似乎在回味着我的话。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脸上，画出一片斑驳。
　　
　　“七巧。七巧。”二爷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要听不见，我便蹲下了身子，好离他近些。
　　
　　“七巧，有你这一番话，我心里真的是无比欣喜。七巧，我原本想着，你已经有了孩子，就算我死了，你也能在姜府里扎根了。我郑重拜托娘，娘也能护你一阵子。可是，现在，我突然想要好好活着，想一直陪着你亲自照顾你一辈子，想忘却所有的前尘，你我重新开始，你可愿意？”
　　
　　二爷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在耳旁响起。我竟像被蛊惑了一般，心神一荡。
　　
　　二爷的眸子里绽放出灼灼的神采来。清瘦的脸上，因兴奋而浮起一丝红晕。他温和地望着我，等候着我的答案。
　　
　　我的心却踟蹰起来。二爷这一番话，比起婚姻的约束来，更叫我踟蹰。
　　
　　婚姻，不过是一个套子，是一个枷锁。我可以不在意，可以当做是自己的无奈。但是，这会儿，是二爷亲自在表白，如果我应下了，那便是真的要将自己与二爷一辈子就绑在一起了。
　　
　　可是，我的心怎么有一丝期盼？还真是没出息呢，上辈子从未被人表白，婚姻和爱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这会儿，听了二爷的话，居然忍不住向往起来。
　　
　　我沉默了许久，二爷眸子里有一丝黯然，却说道：“我知道，我有些唐突了。但是，七巧，你放心，无论你是什么答案，我今日的话都不会改变。”
　　
　　“二爷……”我的声音有一丝哽咽，我甚至忍不住要应下他的话。然而，我依旧将那话咽回了心里。我不敢相信，我的心里居然已经起了涟漪。
　　
　　气氛有一丝沉寂。却有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闯进了安静的二房，打破了黏滞的状态。
　　
　　“呵呵，二哥与二嫂真是好情致，在这儿赏花呢。”来人手里拿着酒壶，大着舌头说道。
　　
　　我站起身来，见这人穿一件泥土黄窄袖长袍，宽阔的额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氲着丝丝水汽，鲜红的脸上透着一丝酒色后的疲惫。他说完话，举起手里的酒壶，大口大口咽起来。
　　
　　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与二爷的有些相似。看年纪，应当是姜家那个流连花丛的三爷了。
　　
　　果真，二爷唤道：“三弟，你怎的又去喝酒了。”
　　
　　二爷的声音平静，我站在他身旁，没来由地却觉得他的身子紧了紧。
　　
　　三爷放下酒壶，酒渍从唇旁溢出来，也不擦，由着衣裳被印湿。他自嘲地笑了笑，说：“我哪里有二哥的福气，除了喝喝酒、听听小娘们儿唱曲子，我还能做什么？”
　　
　　他说着，却盯着我看起来。我知道他是个一气儿胡来的人，不愿与他有过多交集，便只点了点头。
　　
　　他“呵呵”大笑了一通，说：“二嫂真是越来越摆架子了。见了我这小叔子，只做没见着。”
　　
　　二爷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我只得勉强一笑，说：“三弟。”
　　
　　三爷盯着我与二爷相握的手笑了又笑，说：“二哥，我的酒没了，我再去买些。”说罢，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摇摇摆摆走了。
　　
　　二爷紧张了地看了看我，我不由得迷惑起来。二爷又笑了笑，说：“太阳有些烈了，我们回去吧，仔细将你晒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章节啊新章节，亲们来些表示噻……




上香

　　再有五天就是长白满月的日子。
　　
　　长白是姜府的长孙，满月宴自然不能随便凑合。老太太决定，在长白满月前的三日，便带着合家上下去普陀山上香，为长白祈福。我在月子里，去寺庙里怕冲撞了菩萨，便指令留在家里。二爷身子骨不太好，自然也不能去。
　　
　　从今天起，姜府便上上下下都开始吃素，为老太太去上香做准备。我一向吃得清淡，二爷喝药也不能吃辛辣味重的。所以，吃不吃素，对我们两个的影响都不大。
　　
　　至于大房和四小姐云泽，都很配合老太太，喜滋滋地接受了吃素的要求。
　　
　　只有三爷季泽是个管不住的。姜府合家吃素，他心里不爽，索性就留在春香院过夜了。老太太现在心思完全放在长白的满月宴上，暂时也没办法去管着他。
　　
　　这个三爷，还真是个糊涂的。每日花天酒地、胡吃海喝、沉醉在温柔乡里。
　　
　　从书里所描绘的来看，姜府后来的衰败，与三爷也有莫大关系。他那般不知收敛，多大的家产也能挥霍掉。
　　
　　我只是二爷的妻子，这些事情还轮不上我管。再说，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财宝。将来，能让我过上康足的小日子就满足了。
　　
　　吃了三天素，老太太与大房、三小姐带着一列下人们，轰轰烈烈赶往了普陀山。老太太这天的着装很是素净，头上没有任何装饰，我便也去了钗环，着了一身素色银白衫子。手上的玳瑁嵌珠祖母绿金葵花指套是老太太送的，也收了起来，放在装囡盒里。
　　
　　老太太上香原本也不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心里却有些紧张。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不知道是长白还是长安满月上香，七巧的哥嫂来访，之后便说姜府闹了贼。那件事情让七巧在下人面前都长期抬不起头来。
　　
　　无论是不是这次，我总得小心些。
　　
　　一大早，等老太太出门了，我就令家丁将所有的门关上。只说今日姜府上下随着老太太的慈心善意，全部念佛谢客，谁也不接待。我借着配合老太太上香的说法，谁敢不从？
　　
　　只要哥嫂不进门，谅他们也没有机会拿走姜府任何东西，将我抹黑。
　　
　　邻近中午时分，果真有哥嫂求见的消息。我将闭门谢客的理由再一次叫家丁传给哥嫂，叫他们下一次再过来看小外甥。
　　
　　饶是如此，我心里依旧有些不安，午膳过后就开始一样样检查起屋里的东西。待看到放老太太送的一小樽嵌玉送子观音像的檀木匣子空空如也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哥嫂并没有上门，这屋里居然还会丢了东西。继续察看下去，我发现，玳瑁嵌珠祖母绿金葵花指套也不见了。
　　
　　这两样东西，都是老太太送给我的。偷东西的人，还真是会挑！
　　
　　今日，老太太屋里以及大房和三小姐都出门了。能够偷东西的，怕是就是二房的人。
　　
　　再说，我今日比较小心，不过是陪了二爷一会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房里。偷走东西的人，对我的作息倒是蛮熟悉的。
　　
　　如此说来……目前与我有过节的又能在我房里随意走动的，只能是小双了！难道，这丫头不满足可能做姨奶奶的希望，已经迫不及待要将我这正奶奶踢下去了？
　　
　　小双啊小双，我尚未对你做什么，你便已经动手了呢！
　　
　　我捧着空荡荡的檀木盒子，踱来踱去，细细想着法子。二爷那边，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些事情？如果，我告诉二爷，二爷应当会护着我。
　　
　　可是，二爷身子才稍稍好了些，何必叫他心忧？再说，就算是二爷护着我，硬生生将这件事情压下来，也堵不住下人的口舌。
　　
　　必须要想一个较为妥善的法子。不能焦急、必须要冷静！
　　
　　我将檀木盒子放回梳妆台，坐在一旁，托腮细细凝想起来。
　　
　　送子观音像和指套现在应当都在小双手里。直接去问她，她定不会承认。我不知她将东西藏在哪里，也没办法偷偷将东西拿来。
　　
　　东西在她手里，要怎么办才能拿来，或是让大家明了，偷东西的就是小双？
　　
　　以曹七巧在姜府的表现和老太太对小双的信任，我现在没有丝毫信心老太太会相信我。那些下人，更是不可能！
　　
　　东西明明就在小双手里，我却无法可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已经逼到了绝境，忍不住就要去告诉二爷了。
　　
　　然而，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子——东西既然在小双那里，让她亲自拿出来，不是更好吗？
　　
　　想必，我站起身来，唇角上翘，划出一个笑容来。
　　
　　我走到檀香缭绕的观音像前，跪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我唤道：“祥云，你将二房所有的下人都叫过来，不管是烧火的还是倒夜香的，一个都不许漏，我要训话。”
　　
　　祥云道了声“是”，转身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二房的二十几个下人全部聚集在我的门外。
　　
　　我站起身来，端正地说道：“老太太一向是个慈悲人，为了姜府的安宁每日吃斋念佛。我作为晚辈真是惭愧，今日才叫大伙儿陪着一起念经。另外，我决定这一个月都不施脂粉不戴钗环，为姜府求个人烟旺盛、合家平安。”
　　
　　“二奶奶心慈面善，服侍二奶奶是我们的福分。”下人们忙说道。小双恭恭敬敬站在里头，脸上有一丝掩不去的喜意。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檀木匣子，走过去，交到小双手里，道：“小双，这是老太太赐我的送子观音像，你暂且帮我保管吧。”
　　
　　如果，小双主动拿出了送子观音像和指套，我这次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给她檀木匣子，也算是给她一次机会。就看她会不会抓住了。
　　
　　小双诧异地看着我，唇角颤了颤，似要说话，却只能悻悻地接过檀木匣子，道：“是，二奶奶。”
　　
　　我笑了笑，说：“再过三天，就是小少爷的满月。老太太很开心，我兴致也不错。只要大伙儿勤快些、安分些，时候我必定好好赏赐你们。”
　　
　　“多谢二奶奶恩典。”
　　
　　小双的脸色有些发青，我不知道她到底会做什么呀的决定。让今天的事情永远抹杀？还是一定要与我针尖对麦芒？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说道：“祥云，我倦了。”
　　
　　祥云走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说道：“只要大家安安分分的，二奶奶必定亏待不了你们。你们散去吧。”
　　
　　待大伙都散去，我留下祥云，问道：“今日的事情，你怎么看？”
　　
　　祥云恭恭敬敬地站立着，说：“二奶奶与老太太都是慈心人，叫奴婢叹服！”
　　
　　好个丫头，明明看出来，却不说话。我不禁冷笑出声来，说：“祥云，你觉得，比起小双来，我为何更喜欢你的伺候？”
　　
　　“奴婢不知。”祥云垂下头来。
　　
　　看来，我还是没有一个贴心的丫头，枉我提拔了祥云这么久。我怒极反笑，撑着桌角笑个不停。
　　
　　祥云的性子比起小双来，沉稳冷静了许多，我不开口，她便也不开口。神情恭敬，没有丝毫不妥当的地方。
　　
　　小双已经是明着要与我作对，如果，我无法将祥云变成自己人，我还真是除了二爷的庇护，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仗了！
　　
　　我止住笑，紧紧地盯着祥云，道：“如香一人烧火，似乎有些忙不过来。”
　　
　　我知道，我这是威胁，我很卑鄙。可是，我只能这么做，威胁也罢，卑鄙也罢，我今日必须逼祥云做出一个选择。
　　
　　祥云思索了一番，说道：“奴婢见二奶奶万事已经准备妥当，奴婢以为，奴婢安分些便是最好的忠心了。若是二奶奶有什么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虽然，祥云话语里表明了忠心，我暂且还是不能信任她。可是，我决定这一次玩一玩火，如果我赢了，老太太对小双的信任只怕要降低，我又能多一个好用的丫头。如果，我输了，大不过如书里的那样，我被大伙儿看做一个贪便宜的人！当然，也有可能小双乖巧地把佛像和指套都叫出来。
　　
　　我执起祥云的手，说道：“除了送子观音像，还有指套……你懂？”
　　
　　我的语气有些强烈，祥云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平静下来，点了点头，说道：“我今日见小双一人在二奶奶的梳妆台前，徘徊了许久。”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你记得你现在说过的话就好。你下去罢，天色暗了，老太太怕是要回来了。”
　　
　　我虽然一直重用祥云，却迟迟没有提拔她。
　　
　　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她面前，我就不相信她不会抓住。扳倒小双，她就是二房里唯一的大丫头了。
　　
　　在姜府，大丫头与粗使仆役的待遇差距极大。除了月俸比起粗使仆役多了很多以外，大丫头可以随意训斥甚至是打骂粗使仆役。小双的性子不好，她得罪的人应当不少罢。或许，里面也包括祥云？
　　
　　我果真是有些累了，身子倦得很，示意祥云退下去之后，我靠在太师椅里，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结束了，欧也也……




普陀山上香

　　老太太领着全家人去上香，是轰轰烈烈的。回来的仗势自然也不能小。一大家子人跟在身后，队伍排出很远。
　　
　　虽然在普陀山呆了一整天，许多下人脸上蒙上了很重的倦意，每个人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老太太精神不错，他们也得随着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来。
　　
　　老太太是去为长白祈福，她回家的时候，我领着姜府剩下的下人一起在大院里迎接。二爷身子不好，这样的事情按照惯例都是不用参与的。下午可能要出事，我也不愿他心里不安，影响恢复。
　　
　　老太太念了一天的经，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倦意。她满意地看了看大伙儿，说道：“七巧，今天家里一切可好？”
　　
　　我点了点头，说：“家里一切都好。府里今日闭门谢客，下人们今日也都在吃斋念佛。”
　　
　　“嗯……那就好。”老太太说道。云泽站在她身后，探出一个头来看我。大奶奶在另一边，笑盈盈地说道：“娘，你放心吧。有二弟妹在家，诸事定然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我听说呀，二弟妹尚未出嫁时，就是十里八乡闻名的伶俐人儿呢！”
　　
　　这话儿……也不知是褒是贬。老太太却笑了笑，道：“那可是的，姜府的二奶奶，又岂能是寻常平庸女子？”老太太又说：“我们回屋罢。”
　　
　　我只得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久站，我退在一旁，等候老太太回房。或许，今日能平平静静地过去。
　　
　　小双站出来，走到老太太身旁，高声说道：“回老太太，今日二奶奶的哥嫂有来访。”
　　
　　这丫头，真是不识抬举，居然还是蹦出来了。七巧虽然被抬做了二奶奶，姜府上下都是看不上她哥嫂的。书里，在七巧的哥嫂来访的时候，老太太甚至装作不知。
　　
　　老太太责怪了看了看我，说道：“可有此事？”
　　
　　我福了一礼，陪笑说道：“回老太太，我哥嫂辰时确实有来拜访。只是，我大一大早便说过，今日全府吃斋念佛，闭门谢客。即便是儿媳的哥嫂来了，也不能例外。是而，哥嫂不过走到府前，便被家丁回绝了。”
　　
　　“这种事，你自己做决定也就罢了。”老太太说完，抬腿就走。不想，小双望了我一眼，开口又要说话。
　　
　　这丫头，可是没完没了了！接下来，还可以说的，不过就是丢失的佛像和指套了罢。我咬了咬牙，抢先说道：“老太太，您累了吧。榴喜姑娘，你扶老太太去歇息罢。小双，老太太送的送子观音佛像，我叫你好好看管，你可不能叫它落了灰！”
　　
　　若是稍稍有点脑子的，今日暂且就罢了。老太太忙碌了一天脸上没有倦意，不过是因为心里欣喜。若是再拿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打扰她，只怕要两边各打五十板。
　　
　　可惜，小双并不如我所愿，竟直直地瞪了我一眼，说道：“二奶奶今日怎的如此心慌，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一再劝老太太走？”
　　
　　小双是老太太的人，我若是对她冷言呵斥，那便拂了老太太的面子。我忍住心里的怒火，脸上依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略略带些委屈地说道：“小双，老太太为长白一整天都在普陀山祈福，我作为儿媳，怎可不关心老太太的身体？老太太好了，这个家才好，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才能安心。”
　　
　　一席话，说得老太太连连点头，又沉过脸去瞪着小双，说道：“小双，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我心里一惊，虽然老太太一惊不耐了，可是又依旧愿意留在这里听她的话，老太太比我想象的还要信赖宠爱小双。
　　
　　小双眉头一扬，说道：“二奶奶，你叫奴婢看管的送子观音像，奴婢可是好好低收拾在檀木匣子里，一丝灰尘也没有沾上。二奶奶尽可以去检查。不过，老太太赏二奶奶的玳瑁嵌珠祖母绿金葵花指套，二奶奶怎么不戴着呢？小心折了二奶奶如水葱般的长指甲。”
　　
　　呵呵……小双她倒是以为我将檀木匣子交给她，是要为难她？真是个愚笨的丫头。这种人，放在身边，不过只是声音响，威力却全无。
　　
　　我笑了笑，说：“合家上下都知我愿意吃斋念佛一个月为全家祈福，今个儿一早，你可是亲眼见我将指套卸下来，放到妆囡盒里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小双却说：“只是，奴婢方才去为二奶奶整理妆囡盒时，却不见了那指套。只怕，现在这指套上不知道沾了哪个地方的麻油味了呢！”
　　
　　“小双，你！”我执着灰色绢帕，在绢帕的掩盖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大腿一阵刺痛，眼泪瞬间便滚了出来。我指着小双，委屈地说道：“小双，你是老太太赏我的。老太太一番心意，我无比感激。你平日做事勤快又利索，我敬你重你，何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平日里，你总嘲笑我是个站柜台的，左一个麻油味，右一个麻油味，我想着忍忍也就罢了，你说的也是实话。可是，你今日这话，说得就太过火了。我来到姜府，老太太从不曾亏待我，待我又极好。老太太赏我的东西，我哪日不要好好看一看，生怕弄坏了！有老太太待我好，我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二爷眼看着身子越来越好，我这一辈子，能看到的都是幸福。我从心里无比感激老太太。今天，哥嫂连姜府都不曾进，你怎的还要冤枉我将老太太赏的指套给了哥嫂？小双，你每日帮我看管首饰金钗，我一向都很信任你。今日，我可要问问你，那指套怎么可能不见了？”
　　
　　我情绪十分激动，苦得眼泪流个不停，十足受了委屈的模样。小双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了。老太太冷眼盯着她，重重地问道：“小双，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双怨恨地看了看拭泪的我，又看了看老太太，忽地也哭了，嚎道：“老太太，冤枉啊，老太太，小双五岁就跟了老太太，跟在老太太身边足足有十年，老太太可见奴婢拿过一根针线。今天，平白无故地，奴婢居然被二奶奶冤枉！”
　　
　　小双还不笨，也知道算感情帐。我心中愈冷，脸上便哭得愈厉害。感觉眼睛都要肿了，老太太的身影已经是朦胧一片。我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哪句话冤枉你拿了指套了？我原本并不知指套不见了，你是看管妆囡盒的，指套不见了，你却说什么麻油味。我信任你，才叫你看管的。指套不见了，找出是谁拿的便是，何必含血喷人！”
　　
　　我一再退让，又无比伤心，即便小双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也不忍再说我什么了。老太太一脸烦躁地看着我，说道：“七巧，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一个丫头这么说你，何必伤心？你还在月子里，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二爷可离不了你。”
　　
　　老太太脸上的郁躁到底是因何人而起，不言而喻。小双这次却是失算了，不但冤枉不了我，她自己却落了个看管不力。而且，这看管不力的，还是老太太赏的指套。
　　
　　小双似乎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境遇，竟大声吼了起来：“老太太，你可要为奴婢做主呀，二奶奶这是见奴婢伺候二爷伺候得好，二爷对奴婢也不错，二奶奶要除了奴婢呀。虽然，老太太曾说过要提拔奴婢，奴婢一直都是谨守本分，事无巨细尽量伺候好二爷。老太太呀……”
　　
　　小双比我哭得还要凄惨。原本还算清丽的模样，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看着叫人心里发堵。我装委屈装得好，你怎的不看情况直接搬到自己身上？这下可好，不需要我做什么，她已经输了。小双啊小双，给你脸不要脸，连带着老太太脸上也无光。
　　
　　我心中冷冷一笑，瞥眼望了望祥云。我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就看她怎么走了。反正，无论她是不是站出来落井下石，叫小双的境遇雪上加霜，我都是只赢不输。
　　
　　祥云见我看着她，眸子一沉，就要走出来。
　　
　　“老……”
　　
　　“娘，别再去追究谁拿了那个指套了。是我拿了，买了换钱喝酒了！是那个镶了祖母绿的吗？我拿了，我拿了。”
　　
　　是三爷季泽。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季泽，他依旧是一身酒气，七歪八倒的似乎下一秒就要醉死。被他一打岔，祥云缩回了身子。
　　
　　他三日没有回来过夜了，今天怎的在这个场合出现了？他这么一说，也不知是为了谁。难道，小双那个丫头的魅力居然如此之大？
　　
　　我眸子一暗，忙执起丝帕遮住自己的眼睛，做出依旧在抽噎的样子来。
　　
　　入耳的，是老太太气极的嗓音：“你这个不孝的，我、我、我……”
　　
　　我抬起眼来，见老太太抡起拐杖，劈头盖脸往三爷身上打去。三爷不躲不避，反倒是望着我，不停地笑。他脸颊通红，眸子里是一股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
　　
　　“指套买到哪家店子里去了？你给我赎回来！那可是你爹在朝为官时，皇上见他劳苦功高，赐给我的。我、我……”
　　
　　老太太说着，喘不过气来，竟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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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用计

　　这一场闹剧，就以老太太的晕倒落下了帷幕。
　　
　　指套自然是找不回来的。老太太晕倒了，也没人再敢拷问三爷。
　　
　　事后，老太太再也不提起这件事情，我便也装傻充愣，当做此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什么损失，小双没有被惩罚，老太太丝毫没有将她调离我身边的意思。
　　
　　老太太，还是很不放心我，必须要在我身边安插个人。
　　
　　倒是三爷季泽被惩罚了，老太太罚他一个月闭门思过，不许出他的院子。若是有任何下人胆敢放他出去，便重打二十大板。二十大板，可以要了人命，三爷想尽了法子也没人敢放他出去。
　　
　　就是长白满月那日，也没有见着三爷。
　　
　　人逢喜事精神爽，二爷今日一早起起来，就舒适了许多。长白满月，他离开了轮椅，在下人的搀扶下，也坐到了宴席上。
　　
　　长白由奶妈抱着，站在老太太身后。我进屋，忍不住就细细看了他。他着一身浅蓝绸缎锦服，戴着一个红底银线的小帽子，睡得正香。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
　　
　　二爷坐在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轻声问道：“可是想他了？”
　　
　　我点了点头，脸上显出凄哀之情。我唇角颤了颤，却什么都不说，只哀怨地看着二爷。如果，二爷亲自去跟老太太说，便能将孩子要过来亲自抚养了吧。
　　
　　今天所来之人甚多，宗族各门各户几乎都来了。大奶奶的胞兄，也来了。
　　
　　我先前还奇怪，大奶奶是公侯人家出身，姜府虽然是大门大户，毕竟再无人在朝廷为官，大奶奶怎的就许给了大爷。后来才知道，大奶奶家业是没落了的。大奶奶的胞兄，不过是在京城做个最普通的侍卫。
　　
　　满月宴上，总是闹哄哄的。小孩子才满月，什么都不懂。整日整夜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哪里知道什么满月不满月？满月宴，不过是给了大人们一个热闹的机会，一个喜庆的借口。
　　
　　客人送的小孩衣裳、各类饰品足足堆满了一张大炕。我看在眼里，也为我的长白欣喜。他是姜府长孙，只要我这个娘好好为人处世，他定不会像书里那样，成为一个只会听戏捧角儿抽大烟的废人。
　　
　　九老太爷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德高望重很得大家信服。我记得之后姜府分财产也是请的他，便多了一分恭敬。但凡九老太爷问我什么，我都恭恭敬敬地答了。九老太爷欣喜，老太太长了脸，也开心。
　　
　　宴席散了之后，阖府上下都有些倦。宗族的来客大多是京城本地人，也都回去了。大奶奶的胞兄极少有机会过来，已经是好几年没有看到大奶奶了，便留在姜府歇息一晚。
　　
　　想要去问一问他关于那个洋人大夫的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好几转，我终究没有问出口来。如果，大奶奶有心害二爷，我贸然去问，只会叫大奶奶心生警惕。
　　
　　不过，大奶奶嫁进姜府已经三四年，居然没有产下一子半女。
　　
　　第二日，老太太便令奶娘和长白搬进了二房。我感激地望着二爷，说道：“仲泽，多谢你。我实在是……”我说着，低下头，缓缓拭着眼睛。
　　
　　二爷拍了拍我的背，柔和地笑着，说：“我知你想念长白。我……何尝不是呢。”
　　
　　二爷的笑很轻很柔，似乎一阵风就要吹散了。看在我眼里，总觉得有一丝凄凉。我不由得怀疑，二爷难道并不喜欢长白？
　　
　　这个念头叫我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长白是二爷的孩子，二爷怎么可能不喜欢。定是我想多了！
　　
　　抚养长白不容易，每天吃喝拉撒需要人手来照顾。趁此机会，我向老太太进言，将祥云提成了大丫头。
　　
　　小双已经是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可是，我胜券在握，根本就懒得搭理她的挑衅。
　　
　　不过，该做的一些事情，自然是要做的。
　　
　　每日，除了亲自抱一抱长白，我便去陪着二爷缓缓走动，锻炼身子。天气开始凉爽，在满是绿荫的院子里，已经不太感觉得到酷暑的炎热。
　　
　　这些日子的陪伴，二爷欣喜着，却又惧怕着。似乎，这样的日子，总有一日要消失。他握紧我的手，说道：“七巧，我多么希望，我们两个可以一同看天看云，就这样看一辈子。”
　　
　　我笑了笑，说道：“仲泽，两个人一同看天看云，那是肯定的。只怕，有一天陪在二爷身边的人，却不是我呢。”
　　
　　“七巧！”二爷定定地望着，嗓音低沉却又坚定地说道，“陪在我身边的人，除了你，怎么可能还有别人？七巧，难道，你还不懂我对你的情意么？”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二爷对曹七巧的情意呢？他就算是死，也要护住曹七巧。只有曹七巧那个傻瓜，才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虽然不能动弹，却宠了她一辈子，也护住了她一辈子。
　　
　　我想着，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自己。自己不过也是个傻瓜，二爷对曹七巧的情意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利用这一切，好好活着罢了。
　　
　　戏总要继续上演。我淡淡地笑了笑，唇角掠上一丝自嘲：“谁知道，陪在二爷身边的，不会是……小双呢。娘的意思，你是……晓得的。”
　　
　　我吞吞吐吐说完，二爷的眸子忽地变得深幽，如同探测不到底的深潭，平静却冒出丝丝寒气。他一字一句顿顿地说道：“我这一辈子，认准了你。无论是谁，无论是谁安排的哪个人，都不可能更改我的心意。七巧，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相信你对曹七巧的意思。
　　
　　我低下头，微微生气地转过了头。
　　
　　二爷叹了叹气，想要扶过我的脸庞，身子却不得力。
　　
　　即便是偏过头去，也能感受到二爷柔和却炽热的眼光。我的耳朵不由一阵发烫。
　　
　　二爷有些着急，哄着我说了半天的好话，我就是不开腔。心中，恍恍惚惚似乎我的确就是曹七巧，二爷那么在乎的人，便是我自己。不由得，心中便甜蜜起来了。
　　
　　二爷越来越着急，我心中不由得偷乐，真是个傻瓜。我作势绞着丝帕，结结巴巴地说道：“人家……人家……就是……”
　　
　　说着说着，脸上开始发烧。我转过脸来，嗔怪地望着二爷。二爷看了看我，忽地轻叹：“真真是面若桃花呀！”
　　
　　我嘤咛一声，作势要去打他。二爷仰起脸来，哈哈大笑着，说道：“原来，原来我的七巧吃醋了呢！”
　　
　　二爷的嗓音无比爽朗，如同悦耳的乐声一般。他这些日子恢复得好，脸上不再那么苍白，清癯中透出一丝英气。我望着他的脸，不由得痴了。
　　
　　二爷笑罢，轻声对我说：“七巧，明日娘来看我，我便告诉她，二房里人手够了，并不需要小双。”
　　
　　“那可不成，屋子里明明就忙得团团转，娘哪里会相信你的话。而且，你若这么说，娘定要认为我是一个妒妇。”我说道，拿手轻轻捂住了二爷的唇。二爷张了张唇，忽地轻轻咬了咬我的手掌心。我低声惊呼，觉得手上所触之处，柔柔的，软软的。
　　
　　我心虚地抽回手来，微微喘息。
　　
　　二爷的眸子明亮，弯成月牙儿满怀笑意地望着我。
　　
　　这人，原来也这般调皮！叫我没法说起我的构想了。我气呼呼地不愿意去理二爷，二爷的心情却特别好。用午膳的时候，比平日吃得多，又总是往我碗里夹菜。
　　
　　二爷一点一滴的恢复都叫我心生喜悦。不过，在看到小双那张拉长的脸时，总有些破坏心情。
　　
　　虽然，我都懒得将她列为敌人。但是，整日面对一张黑沉沉的脸，真是……有点破坏情绪。
　　
　　二爷有对老太太说起二房不需要小双的话，老太太却没有应允他将小双调离。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老太太虽然宠着二爷，却不可能不在二房安插眼线。若是让她换一个厉害的丫头来，我倒情愿让小双在这里。
　　
　　不过，老太太这么信任小双。如果有一天，她发现小双给她的消息，都是虚假的呢？
　　
　　二爷没办法让小双离开二房，对我心怀歉意。我委屈地说道：“娘关心你，担忧你，当然希望小双在这里，可以时时刻刻知晓你的状况了。或许在娘眼里，并不放心我的照顾罢。”
　　
　　“这么会？”二爷有有点着急了。只是，他的着急都是那么柔和的，嗓音从来都不高昂。
　　
　　他心疼地看着我，说：“是我不好。七巧，你那么好，如果没有你，我几乎就看不到希望了。你相信我，好吗？用不了多久，娘便会重新安排小双。”
　　
　　“仲泽，我相信你。”我说道，微微有些感动。
　　
　　我是真的相信二爷。书里的二爷拖着残废的身子还能护住七巧，我不知道怎么还会有人怀疑二爷的聪慧。只是，他的聪慧从来只用来保护自己的在乎的人罢了！
　　
　　有二爷的承诺，我干脆就当做看不见小双那张脸。时间过的那么快，我要与二爷说话，要照看长白，哪里还有时间与小双计较？
　　
　　二爷还真是谦谦君子，对小双是先礼后兵。
　　
　　首先便是很直白地显示他对我的情意，拒绝小双的任何伺候。
　　
　　我原以为，二爷是个温和的人。这些日子，才发现他的清冷。无论小双是委屈也好，是抹眼泪也好，我从不见二爷心软。便是他身边无人照顾，摔倒也不允许小双稍稍碰他一碰。
　　
　　可是，小双人笨罢了，还固执得要命。无论二爷如何拒绝她，她依旧忍不住要去二爷房里。
　　
　　其实，比起小双，我还真的是自愧不如。毕竟，在二爷病得没有人样的时候，小双就对二爷动了情。
　　
　　接下来，二爷用的招，便叫我叹为观止了。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放给小双消息，比如，他的身子大好了；比如，他的身子忽地恶化，开始不喝药不吃饭，似乎是病入膏肓了；或者，他对我这个妻子极为不满，甚至要动手打我。我也乐得配合他，做戏给小双看。
　　
　　可是，只要小双去回禀了老太太，老太太再来二房看的时候，看到的必定是相反的景象。老太太以为二爷身子大好，满心欢喜而来，看到的定是二爷躺在床上呻吟；老太太心忧二爷，拭泪来到二房时，看到的却是二爷吃好喝好，甚至能够自己走动的情景；若是，老太太来向我兴师问罪，看到的却是我和二爷和和睦睦甜甜蜜蜜的模样。
　　
　　一次两次没有关系，久了，老太太再也不愿意相信小双的话。
　　
　　小双在老太太那里不讨喜，性子越来越差。有时候，我看到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二爷的身影发呆，不由得有一丝愧疚。
　　
　　但是，我才是二爷明媒正娶的。小双明明知道这房里已经有了二奶奶，还想着去给二爷做小，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我从未恋爱过，性子却倔得很。我向往的爱情，是一夫一妻相濡以沫的。而不是丈夫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姨奶奶一大堆。
　　
　　这段时日亲自抚养长白，我越来越喜欢这个整日嗜睡的小家伙来。有时候，看着他的脸，就要一阵发呆。一种叫做母爱的情绪，盈满了心间。
　　
　　长白，叫我打消了原本就不坚定的离开姜府的心思。或许，我真的就要和二爷过一辈子了。那么，我和二爷之间，绝对容不下一个小双。
　　
　　祥云也没有叫我失望。她成了大丫头，却不恃宠而骄，反倒是进退有度，待起那些促使仆役来，也极为谦和。
　　
　　渐渐地，屋子里的仆役都倒向了祥云。小双在二房越来越过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小奶奶八十大寿。可怜的某苏荨麻疹，饮料不能喝，牛奶不能喝，啤酒不能喝，各样放了香料的菜不能吃，鸡鸭鱼肉不能吃，海鲜不能吃……坐在那里光看别人吃了。~~~~(>_<)~~~~




三爷表白

　　老太太不再相信小双，祥云领着一屋子的仆役也排斥她。我便干脆由着她在这个屋子里，与二爷对她视而不见。
　　
　　小双与老太太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祥云是要面子的，哪里能跟她打来打去。隐隐之下，小双反倒成了制约祥云的好人选。
　　
　　倒不是我真的就觉得祥云有什么坏心思。但是她太冷静、太聪明。而我，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以依靠的东西也太小了。我不想害人，可是防人之心也少不得。虽然，我家没有养过下人，可也听娘说过一阵子老人的御下之法。
　　
　　出了月子之后，我便开始每日去向老太太请安。
　　
　　好在，老太太是念佛的，一日三顿由各房自己安排。缺了菜类、柴米油盐什么的，从大厨房报领。大厨房，目前由大房看管。大房专管厨房的进出项。这，实在是个肥差。
　　
　　人老了，总是寂寞的。榴喜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每每有良言好语同老太太说，老太太越来越离不开她了。即便榴喜年纪大了，老太太也极舍不得将她许出去。
　　
　　这日，我与大奶奶在老太太房子隔壁的起坐间候着，待老太太起床用完膳再进去请安。云泽不在，前些日子由大奶奶的胞兄介绍，出洋读书去了。
　　
　　等了一会子，榴喜打起帘子说道：“老太太请大奶奶与二奶奶进去。”
　　
　　我与大奶奶随着榴喜进去，挥帕子向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眼睛半眯着问了大奶奶几句大厨房的事，大奶奶一一答了，老太太很是满意。这事儿我插不上话，便恭恭敬敬在下头站着。
　　
　　说了好一会子，老太太才说道：“玳珍，大厨房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这个家劳你好好看管着，大伙儿才能吃口安心饭。你呀，天天忙，这就回去吧，好好歇着。”
　　
　　“是老太太，您也要多多歇息。”大奶奶说完，告退了。
　　
　　老太太看着我，轻声说道：“七巧，你过来，叫娘好好瞧瞧。”
　　
　　老太太的表情极为慈祥，嘴角含着笑，露出没牙的牙龈来。老太太这么亲近，我刚走到她身旁，便被她一拉，坐到了她的身旁。
　　
　　榴喜笑了笑，柔和地说道：“老太太心里眼里想的都是二奶奶，每日念经都要为二奶奶和二爷祈福。”
　　
　　我忙说道：“多谢老太太的眷顾，我和二爷身子都好着呢。老太太好心肠，菩萨也会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
　　
　　老太太瞥了榴喜一眼，却笑得脸上的皱纹撑作一朵菊花，道：“二爷是我儿子，七巧是我儿媳妇，我不想着他们，还能想着谁？”又搂着我轻声问道：“身上可干净了？”
　　
　　我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我的恶露一直不多，出了月子没几日，就净了。
　　
　　老太太捂了嘴，轻声笑道：“年轻人就是脸皮薄，在娘面前有什么害羞的。你现在身子干净了，干脆就与二爷歇在一处吧。这年轻小两口儿，分开了这么久，只怕又心急慌慌了。”
　　
　　榴喜不知不觉已经退出去了。老太太笑得越老越开心，眼睛都快挤没了。
　　
　　我脑中轰然一响，难怪今日老太太这么慈祥。原来，是叫我与二爷同房。
　　
　　我这些日子与二爷每日见面，晚上却是各自安寝，我心中也没有什么怪异的感觉。但是想着要与二爷同房，不知怎么就不自在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老太太看出端详来。我支支吾吾着撒娇道：“娘……儿媳妇……这多难为情儿。”
　　
　　我一直扭扭捏捏的，老太太看着越来越开心，不停地拍着我。力道不小，老太太的身子康健着呢！
　　
　　老太太哈哈大笑了一会子，道：“都小两口，又有了长白，有什么难为情的。玳珍的肚子不争气，季泽又是个胡闹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娶个好人家的姑娘。我呀，现在就盼着你多为姜家生几个胖儿子，为姜家开枝散叶。这样，万一我哪日去了，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
　　
　　“娘，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说这些，叫儿媳妇心里担忧。”我连忙接过老太太的话头。
　　
　　老太太说得激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哪里能真的长命百岁？活了一百岁，那可不是老妖精了。你啊，要是害羞，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下人们是用来做什么的？总不是摆设的吧。”
　　
　　老太太一直说得很开心，又是打趣，又是说笑话。我只能唯唯诺诺。心里，却不平静了！
　　
　　中午，老太太又留我在房里一同用了膳。很简单的素材，青菜豆腐，还有一个柿子汤，一叠红枣糕。据榴喜说，这是姜府极少有的殊荣，老太太极少叫人一同用膳。
　　
　　可是，这殊荣……我能不能不要啊？寡淡的菜，不安的心。这顿饭，吃得痛苦。偏偏，脸上还要做出欣喜的表情来。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我第一次希望回二房的路能远些、再远些。
　　
　　我好不容易才在姜府顺顺当当地活下来了，哪里能跟老太太较劲？再说，老太太说的话也在理。我是二爷唯一的夫人，二爷是我的夫君，两人同房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不明白自己心中的那股子别扭劲儿是怎么来的，许是因为我原本是一个未嫁女子，心里不适应吧。
　　
　　回到二房，我才知道为何老太太说我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不过一上午，二房的布局便完全变了。我往常睡的那屋子，改成了会客的起坐间，只摆放了桌椅。二爷的房子重新装饰了一番，干净又整齐。
　　
　　我悄声儿走到门口，见二爷躺在小榻上合眼休息。我挥手阻止了下人的通报，退了出去。
　　
　　前院每日都要与二爷走个好几遍，这会儿看了，心中不舒畅，便往后走去。后院都是普通的草木，很少收拾，一直疯长。我一个人站在里面，似乎有了一个自己独有的空间，心中怪异的烦闷才稍稍减轻了些。
　　
　　我靠在一棵绿茵茵的树上，坐了下去，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还真叫人心里发慌。
　　
　　或许，我是对同房这件陌生事情的惧怕吧。如果，我现在健健康康的娘亲跟前，出嫁前，娘亲怕是也会细细跟我讲同房的事情，会安慰我、会鼓励我，不会叫我满怀着恐惧，等待即将到来的夜晚。
　　
　　算了，该来的总要来。总在这里呆着，要叫哪个眼尖的见了，只怕又要去打小报告。再说二爷身子也没好利索，我总有借口的。
　　
　　我站起来身来，扑了扑身上的土，就要回去。不想，一个身影忽地晃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难道，姜府还能有强盗进来？我吓的身子一软，瞪大眼睛一看，是三爷，这才稍稍定了心。可是旋即又提起了心。三爷现在不是该禁足好好在房里呆着吗？怎么跑到二房来了？
　　
　　“七巧，我放开你，你不要叫，不要喊。”三爷低声说道。
　　
　　我惊慌地点了点头。我怎么可能叫起来，三爷的称呼有些暧昧。若是被人看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爷放开我，我连忙后退了几步，冷淡地说道：“三爷不是被老太太禁足了么，怎的跑到二房来了。若是叫人看见，小心老太太又罚你。”
　　
　　我说得无比疏远，不想三爷脸上却显出了喜色，说道：“七巧，你还是关心我的，还是在乎我的，对吧。”
　　
　　我心里一沉，知道不妙，忙说道：“你是我夫君的弟弟，我自然要关心三弟。”我重重地咬了“三弟”两个字，希望他不要再说糊涂话。
　　
　　三爷脸上一沉，长臂一伸，忽地把我拉到他身旁去。三爷的力道极大，手将我箍得紧紧。我无法再冷静，脚下用力去踩他。三爷的眉头高高皱起，手下却依旧不放松。
　　
　　这家伙，真是没规没矩！
　　
　　眼看着挣扎不出，我不由得懊恼，七巧的身子怎么这么瘦小，不过到三爷的胸口。
　　
　　三爷扣紧我，眉头一皱，轻声低说：“求你，七巧，不要动。”
　　
　　叫我不动，我就不动了吗？我见三爷声音刻意压低，知道他也是害怕被人撞见了。我心中一思索，说道：“三爷，你再不放开我，我可叫人了！”
　　
　　“叫人？”三爷脸上的痛楚越发深重，低声说，“你怎么忍心说得出这样的话。我……我见你来了这老地方，还以为你……你以为你并没有对我忘怀。”
　　
　　……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这消息就像一个霹雳，重重地砸在我身上。我身子一软，越发不能与三爷的力道抗拒。
　　
　　难道说……这是七巧和三爷幽会的地方？这么想，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才说得通。可是，怎么可能是这种状况？书里，不是七巧主动诱惑三爷，却被三爷拒绝了嘛？书里，不是后来三爷为了钱财，再又去找七巧，被七巧打出来了吗？
　　
　　不可能！我咽了咽口水，故作镇静地说道：“三爷，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快放开我，现在就回去。我便不告诉老太太你偷跑出来的事情。”
　　
　　“七巧，你？”三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的脸变得苍白，又开始发青。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转换，心里也乱糟糟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改变现在的状况。
　　
　　如果，三爷果真是醉了，那我索性大声喊叫，让下人们过来，大不了说三爷的发酒疯。偏偏，三爷身上闻不到一丝酒味。我不知道下人来了，我能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嘴里变得干涩，我费力地说道：“三爷，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说。”
　　
　　心里想的却是：有什么好说的，我干嘛要和你不清不白的。放开我，我就跑掉。
　　
　　三爷似乎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自嘲地笑了笑，说：“七巧，你现在居然开始骗我了。”
　　
　　三爷的眸子幽深，像极了二爷。他们两个，二爷瘦了许多，三爷体格却很高大，乍一眼看上去，并不像。但是，三爷的脸庞逼近我，我才发现，他的五官与二爷的其实很像。
　　
　　但是，三爷给我的威胁感太强，不如二爷身上那淡淡的草药香味，温暖、柔和。
　　
　　我吸了口气，继续撒谎：“我没有骗你。”
　　
　　三爷猛烈地摇了摇头，说：“你是骗子。你一直都是骗子。你骗我说你爱我，你骗我说你嫁给二哥是不得已。你骗走了我的心，现在又要将我扔下。我不相信你，我不放心你。”
　　
　　这个人，疯了！
　　
　　三爷的情绪那么激动，我不敢再说什么去刺激他。我不知晓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可是我只得我的心，我对三爷觉得没有任何想法。他不过是二爷的弟弟，如此而已。
　　
　　如果说残忍，顶多是老天残忍，让我代替了她。
　　
　　可是，老天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无论七巧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我必须与三爷澄清关系。
　　
　　我什么都不说，由着三爷倾诉。
　　
　　他需要开口，需要倾诉。那么，我现在给他这个机会。
　　
　　三爷很激动，说的话颠三倒四。我却大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代替二爷与七巧成亲，结果，两人却一见钟情了。所以，三爷不能与重病的二哥去抢女人，才会那么痛苦，天天以酒浇愁，跑到勾栏里，不愿意回家。七巧喜欢三爷，越发不能接受重病的二爷。这才，变得那么尖刻。
　　
　　他们的感情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觉得很遗憾。可是，我不是七巧。变成七巧，我也是不得已。我可以为她承担起抚养孩子的责任，却不能为她承担这份让所有人都痛苦的爱恋。
　　
　　如果，必须选择一个人，我情愿选择二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我的心越来越冷静。或者，这份冷静表现到了眼里，传达到了三爷的眼里。他通红的眼睛开始暗淡下来。
　　
　　我抿住唇盯着他，等待他的冷静。
　　
　　不想，他的头忽地压下来，轻轻噙住了我的两片唇。
　　
　　我下意识地头一甩，脱离他的侵犯。
　　
　　三爷看着我，眼睛里蒙上了水汽。
　　
　　我狠了狠心，低声却又重重地说道：“我告诉你，你给我冷静些。”
　　
　　三爷的情绪越来越低沉，我继续说道：“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记住，我是你的二嫂。而且，这是不可能改变的！”
　　
　　我的嗓音里透出丝丝狠劲，三爷看着我，有些迷茫。
　　
　　趁着他神思涣散，我一用劲，挣脱了他的束缚。
　　
　　一得到自由，我拔腿就跑，赶忙往前院走去。三爷在我身后低唤：“七巧，七巧，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家。”
　　
　　私奔？三爷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三爷如果对七巧还有一丝情意，就不会喊起来将我逼入绝境。
　　
　　三爷的这句话，来得太迟，按照他所陈述的，如果他早些克服自己心中的愧疚感，与七巧私奔，七巧应该会答应他。可是，他没有。那么，他就不应该再去招惹七巧。当然，这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七巧也没有自控。什么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何苦，这样藕断丝连着，让众人都痛苦！
　　
　　我难以相信，如果二爷知道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亲弟弟相互幽会，他会是多么痛苦。
　　
　　二爷清癯而温润的脸庞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忽地无比希望自己现在在二爷的身边，陪着他。
　　
　　跑到房里，二爷已经起来了。他的脸迎着阳光，冲着我说道：“七巧，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有点点晚，可是内容很肥哦。
某苏巴巴地看着亲们，求表扬




吻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叫我心里平静了许多。似乎，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静静地在这里等我。
　　
　　稍稍停歇了一会儿，让紊乱的呼吸平静，我笑着，低声说道：“二爷，我回来了。”
　　
　　二爷嘴角噙笑，伸起手来，拭了拭眼角。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我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跳。
　　
　　我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道：“你睡得可好？”
　　
　　二爷微微一笑，说：“睡得很香，怎想到竟睡了这么久。看看，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可不是呢，我在老太太房里用了午膳才回来，又跑到后院呆了那么久，还碰到了三爷。可不是折腾得快要天黑了。
　　
　　好在，二爷睡得很好，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要喝点水？”我一边问着，直接倒了一杯茶。
　　
　　二爷温和地看着我，说：“七巧，累着你了。每日，大小事总要你为我心忧。”
　　
　　我笑了笑，说：“仲泽，你是我的夫君。为你做这些，并不累。我心里喜悦着呢。”
　　
　　二爷慢慢喝完茶水，说：“我总盼着我这身子快些好起来。到那时候，可以为你倒水、为你梳头、为你画眉，为你做所有的事情。”
　　
　　我接过茶杯，说：“仲泽，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啊。我，天天就盼着以后不停地使唤你呢。”
　　
　　二爷弯了弯身子，说：“是，臣子遵命。”
　　
　　二爷还真是调皮。我作势拍了拍他，说：“趁着天色还未晚，我们出去走走罢。”
　　
　　二爷点了点头，我扶起他，搀扶着慢慢走动。他今日还没有出去锻炼身子，睡了这么久，不能不动弹。
　　
　　院子的一角，见着了三爷竹叶青色的衣袍。衣服的颜色掩盖在树木之中，原本并不鲜明。只是，我心虚，竟一眼就看到了。
　　
　　知道三爷在一旁看着，我越发将头靠近二爷。脸上，盈满了笑意。
　　
　　二爷兴致也不错，指着天际飞过的燕子说：“不知不觉，就快要进入秋季了。你看，燕子也开始往南飞了。”
　　
　　可不是呢，燕子排成了直直一条线，望着南边飞去。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快二个月了。我都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快就习惯一个陌生的地方，习惯陌生的人，甚至习惯二爷是我夫君。
　　
　　我调笑地说道：“二爷，这么久了，我可要看看你恢复得情况怎么样了。要不，我放开你，你自己走走看？”
　　
　　二爷脸色很好，显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来。他点了点头，我尝试着将他放开，走到他的面前来。
　　
　　二爷摇摇晃晃的，居然站住了。然而，站立了不到一分钟，二爷的身子便软软地往前倒下。我稍稍前站几步，刚好接住了二爷。
　　
　　二爷的头落在我面前，我微微仰头。两片唇就这么碰到了一处。
　　
　　二爷眯上眼睛，柔软的舌如同羽毛一般，轻轻扫过我的唇。他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似乎在品尝无上的美味。
　　
　　似乎，这是一个意外。然而，在放开二爷的那一瞬，我就猜到，二爷会往前倒下来。我的迎接，位置恰恰合适。
　　
　　我睁着眼睛，看见树荫下，三爷孤寂的身影，落寞的脸色。
　　
　　二爷有些沉迷，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吃着我的唇。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不由得也闭上眼睛，享受二爷给我带来的温柔。
　　
　　不知什么时候，三爷忍耐不住，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样，很好。
　　
　　我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似乎支撑不住的样子。二爷这才醒悟，慌忙放开了我。然而，他的动作太急了些，又往后倒去。我连忙再一次扶住了他。这次，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二爷脸上一片潮红。我看着天色微凉，有些起风，便说道：“怕是到用完膳的时辰了，我们回屋里去吧。”
　　
　　二爷低着头，轻轻“嗯”了声。
　　
　　感情，二爷比我还害羞呢。用老太太的话说，可是已经生了一个儿子的。我算是半路出家，什么都不懂。二爷，怎的也……
　　
　　见二爷一直低头，脸上的红开始蔓延到脖子上，我忍住心里的笑意，没好意思再调笑他。
　　
　　回到房里，果真二房的小厨房已经做好晚饭了。我和二爷都是属于补身子的时段，菜类很丰富，鸡鸭鱼肉，各样菜蔬，慢慢摆了一桌子。
　　
　　我和二爷根本吃不了这么多。剩下那么多，倒免了重新给仆役们做饭菜了。
　　
　　用完膳，拿茶水漱了口。祥云进屋子，点起了煤油灯。灯花大了，火光很小，微微摇摆着。屋子里，酝上了暗黄的光泽。
　　
　　春香进来，伺候我们两个先后洗了脸，又洗了脚。
　　
　　许是极少见太阳，二爷的脚很白，长长瘦瘦的，每一个脚指头长得都很清秀。反倒是我，明明女人家，脚上却有厚厚的一层茧子。
　　
　　洗漱完，便没有什么事情了。
　　
　　大家庭里，主子们事情本来就少，晚上更是清闲。没有白日的明亮，也做不了绣花、玩闹的事情。大多数情况，都是吃罢洗完，就开始歇息。
　　
　　这个，没什么。问题是……今天，我不再是到隔壁屋躺着，而要和二爷。
　　
　　我微微抬起头，偷看了二爷一眼。恰巧，却看见二爷也在偷看我。我赶忙低下头去，再也不敢随意抬头。
　　
　　下人们都退下去了，气氛很诡异。躺在病床上那么久，我早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不做，之数着时间过日子。但是今日，不过这么短短一会儿不锈花、不看书、什么都不做，我居然就觉得局促
　　
　　起来了。
　　
　　还是二爷打破了静默，说道：“晚了，我们去歇着吧。”
　　
　　“好吧。”我轻轻答道，木讷地站起身子，有点慌张，胳膊撞着了桌子角，我不由得低呼一声。
　　
　　二爷忙拉过我的胳膊，轻轻呼着气。二爷的表情很认真，似乎在做什么很慎重的事情。
　　
　　气息打在胳膊上，痒痒的，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声有些突兀，我赶忙闭住嘴。
　　
　　真是，太奇怪了！
　　
　　干脆还是早死早超生吧！我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反正，是躲不过的。再说，二爷的身子，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我心中一震。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二爷的身子比现在差多了，根本就没办法起床。那，我和二爷，是怎么生下了长白？
　　
　　还是说，二爷的身子曾经好过？可是，大奶奶说过，二爷至落地起，就一直卧床不起。连拜堂，都是三爷代替二爷。我身子一顿，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心里开始生根。
　　
　　我不知道自己呆愣了多久，直到听到二爷一声接着一声焦急的呼唤，我才晃过神来。
　　
　　“七巧，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撞着了？七巧，你说话呀。七巧，我在担心你……你的脸色很苍白……”
　　
　　二爷忙不迭地说着。我连忙说：“没事的，没事的。”
　　
　　如果说，是三爷代替二爷与曹七巧圆的房，曹七巧应该会知道吧。毕竟，一具健康有力的身子和一具常年卧病不起的病弱身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没办法也不可能去问二爷，长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七巧，到底是怎么圆的房。
　　
　　难怪，二爷会说“重新开始”。
　　
　　我按捺下心中的波涛汹涌，扶起二爷，说道：“仲泽，我们去歇息吧。”
　　
　　仲泽有些担忧、有些怀疑。也许，他心中也有许多疑虑，也有很多猜测。然而，他见我不说，也就只点了点头。
　　
　　二爷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小心翼翼几近是谄媚地对待自己在乎的人。他聪慧，却几乎是与世无争，隐忍地过着日子。即便是在爱情上，他也不懂得去争取。
　　
　　若是其他的人，也许会认为二爷太怯弱。可是，我只会是心疼。我懂得他的害怕。当一个人连健康的身子都没有的时候，当一个人连照顾自己都不能的时候。别的东西、别的人，就算是再想
　　
　　要，也会愧于去争取。因为，害怕自己只会成为拖累。
　　
　　我扶着二爷，先照顾他躺好，然后，吹灭油灯，躺在了他的身旁。
　　
　　刚熄灭灯，眼睛还适应不过来，眼前是漆黑一片。我俩平躺着，谁也不说话，也不动弹。
　　
　　太紧张，我觉得，我的身子硬邦邦的，撑得快要失去知觉了。说不定，二爷与我是一般的情况呢。嘿嘿，说不定也能锻炼他的身子呢。
　　
　　睁大眼睛，看着漆黑一片，我没有丝毫睡意。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反倒越来越清醒了。
　　
　　二爷在一旁，也是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这种情况，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很尴尬。我们两个只能沉默，只能等待时间的流逝让我们忘却过去，让我们习惯现状。
　　
　　良久，二爷侧过身子，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印，道：“晚了，我们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来一点小肉末。
可是，俺姐的电脑和俺的放在一个桌子上，俺姐不是凑过来看俺在做什么。
俺很没出息地，没好意思码了。
也不知道，一个吻，算不算一点肉渣渣啊




纳妾

　　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开始我还有些忐忑，不过见二爷什么动作都没有，也就安心地睡了。
　　
　　有了第一夜，之后的每一夜也就习惯了。
　　
　　两人熄了灯上床，说了说话儿。倦了、打呵欠了，就互相道晚安，然后睡觉。就像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一般。
　　
　　二爷的状态很不错，恢复得很快。这几天，二爷有些着急，每天都不用下人搀扶，要自己去走路。这样，效果是很明显，可是二爷也疼得不行，经常是才走上一会子，额头上就满是一颗颗滚圆的汗珠。
　　
　　我心疼二爷，但更欣赏二爷这股子坚毅的性子。所以，只在旁为他擦擦汗、递递茶，说些鼓励他的话。
　　
　　每到此时，二爷总要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他那么痛那么累，脸上却总是那般的风淡云轻。他的眼睛生的那么漂亮，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了。
　　
　　有时候，看到他的时候，会不由得发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居然是个花痴。
　　
　　每日向老太太请安是例行。
　　
　　姜府，似乎是女人的天下。我每日所见的，除了下人就是老太太与大奶奶。
　　
　　大爷不爱在家里，据说朋友较多。他成日在外头看能不能做什么生意，免得姜府一直坐吃山空。他的心思是好的，老太太自然很赞同，对他的约束最少。
　　
　　除了长白满月全家都在场那日我见过大爷，后来再没见着。
　　
　　大爷沉默寡言，眉毛极浓、眼睛极大，脸庞时方方正正，看起来十分稳重厚道。可是，因为对大奶奶的推测，我对大爷也起了一丝疑心。
　　
　　我不喜欢大奶奶。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奶奶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我便也学着她，牵手说贴己话，似乎无比亲密的样子。老太太看了，很是欣慰。
　　
　　这天，又是和大奶奶一同向老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将我们两个留下，拿出上好的碧螺春，请我们喝。据说，这是贡品。现在时代不太好，才能买到一些。
　　
　　我不是很懂茶，只觉得喝起来蛮爽口的，也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不过，老太太喜欢，自然要大大称赞一番。什么色泽纯净，清香袭人之类的话。
　　
　　慢慢喝着茶，婆媳之间一句没一句唠着家常。
　　
　　老太太一直都很关心二爷的身子，就算她隔三岔五能去二房看二爷，依旧忍不住每天在我请安的时候要问问二爷的情况。
　　
　　我便大致讲了二爷的情况。知道二爷恢复身子很疼，老太太担忧地不停拿帕子抹眼睛。我又是好一阵安慰，告诉她二爷马上就能好了。现在虽然痛，却能换来一辈子的健康。
　　
　　听到二爷能一辈子健健康康的，老太太才又破涕为笑。
　　
　　大奶奶见老太太开心，凑过来说道：“老太太，不只是你心疼二弟。就是我和伯泽，也天天在愁苦，要怎么样才能让二弟恢复。这不，昨晚儿伯泽回家，告诉了我一个好法子，可以叫二弟不那么痛。”
　　
　　“什么好法子？”老太太马上来了精神。
　　
　　我看着大奶奶，不知道她要说出什么法子来。二爷恢复得那么好，我可不敢相信她的法子。她那卧床不起的办法，可是没送掉二爷半条命。
　　
　　大奶奶瞅了瞅我，又瞅了瞅老太太，才犹犹豫豫地说道：“老太太不生儿媳妇的气，儿媳妇才能说呢。”
　　
　　老太太心急，见大奶奶拖泥带水的模样，有些不耐，乜斜着眼说道：“你说就是，我不怪你。”
　　
　　我在心里冷笑，大奶奶这般小心翼翼，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果真，大奶奶凑到老太太跟前，轻声说道：“老太太，你可知道大烟？听说那玩意儿，能止痛！”
　　
　　大奶奶神秘兮兮的，但是她的声音我恰恰能听到。见她居然出了这么一个鬼主意，我忍不住就要骂起来。可是……我冷眼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作为一家之主，可不糊涂。大烟是什么东西，老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太太重重地顿了顿拐杖，道：“玳珍，伯泽不是想着在外面开铺子吗？这交的什么朋友，怎么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奶奶身子一跳，诚惶诚恐地说道：“伯泽也是为了二弟好，不忍心看他痛。为了二弟的身子，饶是什么偏方，伯泽都想求了来。这些年，为了二弟的身子，伯泽也没少吃苦啊！老太太，伯泽的心意……”
　　
　　大奶奶说着说着，嗓音拖着了哭调。她拿帕子遮着脸，眼泪很快就浸透了丝帕。
　　
　　真是会做戏。这眼泪来得可真快，最高超的戏子只怕也比不上她的技巧。大烟是什么东西，是要上瘾的，是洪水猛兽，老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理儿？
　　
　　看到二爷身子恢复得这么好，大奶奶坐不住了吗？
　　
　　老太太见大奶奶哭得伤心，只得安慰她道：“我也不是怪你。你终日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怕也不懂这大烟是个什么东西。我可告诉你，家里但凡有个人吸了大烟，这个家就再也成不了家了。饶是多大的产业，也会败得干干净净。这大烟，是个上瘾的东西啊，吸了，人也颓了败了，是死路一条。”
　　
　　大奶奶身子一震，制住眼泪，讶异地长大了嘴盯着老太太。半晌，才呆愣了地说道：“那东西有这么厉害么？我听伯泽说，贵是贵了些，可我们姜家还是吃得起。为了二弟，这点钱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伯泽也说了，大烟是会上瘾，可是一次少用一些就没关系了。他说，很多大夫在药房里也用这一味药呢！”
　　
　　我心中连连冷笑，大房真是好主意，二爷身子才好，抽大烟又上瘾，怎么可能再和他们争？我的脸上却也是一副惊诧的模样，比惊讶，谁怕谁？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烟呢。大嫂，似乎对大烟蛮熟悉的。”
　　
　　老太太有些烦躁，说：“七巧你以前家小门小，没听过也是正常的。玳珍也是公侯人家出来的女孩，想是捕风捉影知道了一些。可是，这个话题以后再也不许提了。姜府，要断绝那个东西。”
　　
　　我和玳珍都道了一声是。大奶奶的矛盾，很显眼。她先是表现出一副不了解大烟的惊讶样子，后头说的话却又都是有关大烟的细节。我点到为止也就罢了。
　　
　　老太太最看重的，还是整个姜家。她要的是姜府的平衡和睦。就算这平衡、这和睦是表面上的，她也不允许破坏。老太太再疼二爷，也不可能为二爷牺牲整个姜府。我若是揪住这件事情不放，老太太只怕要迁怒到我身上去。
　　
　　老太太急于将话题移开，竟说到了我身上。
　　
　　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关心地问道：“七巧，也有几天了，有没有反应？”
　　
　　老太太，还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可能那么快的事情，更何况，我和二爷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不过，这话是不能跟老太太说的，我故作羞怯，埋下了头。
　　
　　大奶奶顺着老太太的话头，调笑地说道：“弟妹害羞了呢！”
　　
　　“这孩子……”老太太也笑，”有什么害羞的。我一个人，不也是生下了伯泽、仲泽、季泽和云泽四个孩子？我就希望啊，你们比我生的还能更多，让姜家开枝散叶、壮大门户。”
　　
　　“娘~”我娇嗔。也不知，大奶奶听在心里，是什么感触呢！
　　
　　不过，我就从来没有见到大奶奶脸上有不悦的表情，这会儿，也是一个样子，满脸笑容。
　　
　　大奶奶笑着，忽然说道：“娘，榴喜可真是个好姑娘呢。”
　　
　　老太太一愣，说道：“可不是，我呀，这么多年习惯榴喜的伺候了，半刻也离不了她。”
　　
　　大奶奶又笑：“榴喜姑娘也大了，总要许人家的。娘这么仁慈心善，怕是要给榴喜许个好人家吧。”
　　
　　老太太脸上又蒙上了阴云，她拉过榴喜来，说道：“榴喜，玳珍还真是提醒我了。不知不觉，你就是大姑娘了。你说说，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家，老婆子我为你做主。”
　　
　　老太太脸上满是不舍。可是，她是仁慈心善的人呢。我不知道大奶奶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抬眼一看，榴喜“砰”地跪在老太太跟前，哭着说道：“老太太，我伺候了你那么久，我也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啊。我没有中意的人家，也不想嫁，我就陪在老太太身边一辈子。”
　　
　　老太太欣慰地扶起她，说：“
　　傻孩子，我没看错你，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可是，女人家，哪里有不嫁人的。拖得久了，对你也不好。我是该考虑给你找个好人家了。”
　　
　　大奶奶笑意盈盈地，说：“娘，我可有个好主意，既不误了榴喜的终身，老太太又依旧能常常看到她。”
　　
　　“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快说。”老太太一连声催促。
　　
　　大奶奶起身，施了一个礼，说道：“儿媳妇不孝，这么多年，肚子也没有动静。我早就想着，要给伯泽再收一房好姑娘。只是，伯泽一直推卸，我也一直没有发现合适的。不过，这段日子和伯泽说话，伯泽总要夸奖榴喜姑娘，想是对榴喜姑娘有意了。我想着，如果老太太愿意，将榴喜姑娘许给伯泽，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再产下麟子，我往后死了也算有脸面见姜家祖先了。还请，老太太成全。”
　　
　　大奶奶说完，也跪了下去。我却发现，榴喜脸上的表情完全呆滞了。她愿不愿意做大爷的侧室呢？
　　
　　大奶奶还真是能容人，还真是贤惠还真是大度呢。居然主动往自己夫君屋里要女人，而且要的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老太太扶起大奶奶，重重地表扬了一番。
　　
　　她想了想，说：“榴喜，这个主意，还不错。我实在舍不得将你嫁到外头，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不过，这还是要看你的意思。你放心，我绝不会勉强你的。”
　　
　　榴喜埋头，想了很久，才嗡嗡地说道：“但凭老太太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都是一群邪恶滴孩子。
老太太说，要吃素，哼哼~~~




家礼

　　过了几天，榴喜就这么成了大爷房里的人。
　　
　　虽然只是纳妾，可是因为老太太的重视，举行了正式的家礼，大爷正式纳榴喜过门。
　　
　　举行家礼的时候，全家人都参加，偏偏少了个三爷。
　　
　　前几天，三爷的门禁已经过去。老太太的惩罚并没有让他收敛，反倒在门禁取消之后愈演愈烈，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到半夜三更绝不回来。或是，索性就在外过夜了。
　　
　　老太太心疼榴喜，榴喜猝一嫁人，老太太又是喜又是愁，哪里还顾得上那个忤逆子呢。不过是骂了几句叹了几句也就罢了。
　　
　　家礼原本是规规矩矩等级森严的。嫁作为妾听着好听，也是大爷身边的女人。但是实际地位其实不过是个下人，要自称奴婢，要伺候主母。
　　
　　说起来，榴喜给大爷做妾，其实还没有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有地位。
　　
　　可是，榴喜能拒绝吗？老太太再宠爱她，她也是个下人。老太太不舍得放她走，又要成全了面慈心善的好名声，除了把她许给姜府的人，别无他法。或许，做了主子的妾总比做了下人的妻好。
　　
　　至少，今日的大爷一脸喜气，似乎真的很喜欢她。至少，今日的大奶奶笑意盈盈满脸善意，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当家主母。
　　
　　红烛高照，榴喜从此以后，就是大爷房里的人了。
　　
　　二爷的身子差不多好了。这么简单就能恢复，我难以想象我之前看到的二爷，是一个病入膏肓似乎下一秒就会断气的人。除了不正确的治疗方式，只怕与七巧给他的打击也有关系吧。
　　
　　参加完榴喜的家礼，我和二爷携手回去。
　　
　　夜已经深了。姜府很大，曲廊环绕。一轮如蛋黄一般的月亮挂在高空。有风袭过，树叶簌簌作响。秋虫也不甘寂寞，躲在草虫里“叽叽”叫着。
　　
　　秋季的白日，太阳还有些毒辣，能看到秋老虎威力。但是，一到晚上，便凉爽了。风灌进衣袖，又是微醺的状态，我忍不住抖索了一下。
　　
　　二爷看了看我，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靛青色的外袍，还残余二爷的体温。我看着二爷，不由暖暖地笑了——二爷，已经可以照顾我了。
　　
　　见我笑得开心，二爷牵着我的手一用力，我便进了他的怀抱。我动了动身子，找着一个最舒服的地方，靠在他怀里。
　　
　　大奶奶总是让我忧心，似乎有什么不确定在前面。但是，在二爷的怀里，却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已经改变了很多，二爷身子好了，老太太也不是那么讨厌我。之后的事情，只要我努力、小心翼翼，定不会像书里那样，二爷死去，七巧一家子都非常凄凉。
　　
　　回到家里，洗漱一番就去床上歇着了。
　　
　　平日这个时候，早就该睡了。但是，今天喝了些酒，心里有点烧烧的，怎么也睡不着。但是，如往常一般，我睡觉尽量老实，不翻滚，不乱动。
　　
　　身边，二爷的忽地换了个姿势，靠近了我。二爷微带着酒味的气息打在我的脸庞，我心中有些紧张，越发一动不敢动，装作已经睡着了。
　　
　　装着装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成了睡着了。这一夜依旧是平平安安地度过。
　　
　　第二天起来时比平日晚了些，我赶忙爬起来，唤祥云收拾自己。慌乱地挽了发髻，插上珠钗，我来不及用早膳，就要往老太太那边跑。
　　
　　请安的日子，老太太特别不喜欢迟到的。无论她是什么时候起来，我们这些做儿媳妇的，必须要已经候在起坐间了。
　　
　　不想，祥云按下我，说道：“老太太派小喜过来，说昨天大爷纳姨奶奶，大家都累了。今个儿早上，免了二奶奶的请安。”
　　
　　“哦。”我淡淡地应道，“那么，大奶奶那边呢。”
　　
　　祥云笑道：“今天，谁也不用去请安。不过……”
　　
　　祥云看了看我，凑在我耳边，说道：“小喜说，老太太没了榴喜在身边，很不习惯。小双以前也很得老太太的喜欢，如果……”
　　
　　难道，把小双再送回老太太身边？
　　
　　小双在我身边几乎成了摆设。每天的打扫洗刷都是她的事情，我身边的轻巧事情都交给了祥云。
　　
　　我正了正珠钗，说：“这种事情，得看老太太的意思。你们平日少嚼些嘴，上头的意思不是你们可以乱猜的。”
　　
　　祥云说了一声“是”，退了下去。
　　
　　我站到窗前，眼光不由得飘到小双身上去。
　　
　　果真不一样了呢。我心中冷笑，小双一改平日颓败的模样，做起事情来干劲十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廊柱，她费力地擦着，身子一起一伏，几乎要把廊柱上的红漆擦掉了。
　　
　　祥云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我这才看出，大奶奶的心思之深。
　　
　　一方面，她多年不育，不管原因出在谁身上，她都是被诟病的。为大爷要了榴喜，显出了她的大度她的贤德。
　　
　　另一个，或许在她心中，从一个下人跃身成为了主子房里的人，是无上的尊荣吧。小双可不就眼巴巴地要做二爷的妾？这么一来，她便拉拢了老太太最宠爱的丫头，也获得了老太太的好感。
　　
　　第三个，老太太没了榴喜，必定想念小双。当初，小双和榴喜一样是老太太身边的开心果。老太太喜欢她跳脱活泼天真浪漫的性子，曾一度宠得不行。若果，小双重新被老太太要回，我便又多了一个劲敌。谁知道小双会不会在老太太耳旁吹风呢？小双和我之间的矛盾，在姜家只怕不再是秘密。
　　
　　别人是一箭双雕，大奶奶做的却是一箭三雕的事情。而且，这一箭箭都是朝准二房放的。大奶奶的心思，藏得可真深呐。难怪，以前的曹七巧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爷已经是嫡子了，何必如此处处针对二房呢？除非……呵呵，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姜府家大地多，就算分作三份也不少了。有些人，只怕是想着独吞。
　　
　　我盘算了一番，却不是很担忧。人是应该有点脑子，可是这脑子全部用在害人上的话，只会作茧自缚。大奶奶以为自己高明，就不怕榴喜产下儿子，代替她的位置吗？可知道，无子可是七出之罪，大爷甚至可以休掉她。
　　
　　而小双和老太太的关系——现在的小双跳脱活泼也许还算得上，天真浪漫却看不出丝毫了。普陀山上香的事情，老太太心里定有自己的谱。
　　
　　一个人如果不再天真浪漫了，那跳脱活泼也就成了刁蛮任性。
　　
　　如此盘算了一番，我便懒得再想大奶奶的事情。
　　
　　今日天气不错，既然不需要去向老太太请安，倒不如和二爷出去逛逛。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从没出过门。看时代，还是清朝，我前世这时候，还没有出生呢。而且，这又是京城，我心里边多了一丝期待。
　　
　　二爷也已经收拾好了。下人上了早膳，香米瘦肉粥，一碟子小馒头，一碟子煎饼，再有三样菜。
　　
　　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我一边说道：“二爷，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要不咱今日出去走走？”
　　
　　“好呢！”二爷脸上瞬间便来了神采。“我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能出府的一日。我……我甚至忘记我还有这个需要了。”
　　
　　二爷那么激动，我就知道我这个提议成功了。
　　
　　我和二爷继续用膳，遣人去征求了老太太的意见。
　　
　　昨天榴喜的家礼上，二爷表现得与常人已经无异，老太太也想看看二爷身子到底是不是完全康复了，便应允了这个请求。只是，她依旧担忧二爷，便叫我们多带些小厮。
　　
　　二爷吃得很快，放下碗筷就想动身。我按下他，让他歇息了一会儿。饭后最好还是歇一歇再做别的事情。
　　
　　家丁抬着轿子跟在身后，我和二爷却在前头步行。缓缓走着，就当锻炼身子。
　　
　　出了二房，拐了个弯，又过了一个大花园，再过了会客厅，再往前走，才看到姜府的黄铜大门。
　　
　　二爷显得很激动，我脸上看起来虽然比较平静，其实内心的激动不比二爷少多少。我终于可以出门了！
　　
　　两个看门小厮合力将大门推开，我和二爷走了出去。
　　
　　只是，看到门外的来人时，我心里有些不自在，忙拉紧了二爷的手。
　　
　　“三弟，你怎么喝了那么多？”二爷却放开了我的手，走到那人身旁，扶起了他。
　　
　　我没有想到，这大早上的，居然在姜府大门外见到了三爷。真是出门不利，我起来应该看看黄历，再做这个决定。
　　
　　三爷醉成了一瘫烂泥，软软地靠在府外的镇门大狮子上。狮子旁，是一对呕吐物。
　　
　　二爷竭力想要将三爷扶起来，三爷微微睁开了眼睛，却道了声“滚”，回手一推，将二爷重重地推了出去。二爷没堤防，眼看就要倒下，我连忙赶上前，扶住了他。
　　
　　我扶着二爷，依旧心有余悸。心中有些不满，我看了看跟过来的小厮，随便指了两个人，说：“你们两个，快扶三爷进去。”
　　
　　那两人道了一声“是”，将三爷扶起来。三爷不停地挣扎，好在酒后的他身子发软，还是拗不过两个年轻力大的小厮。
　　
　　我拉了拉二爷，说：“放心吧，有小人照顾三弟，三弟不会有事的。”
　　
　　二爷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心里有些发慌，拉着二爷就走。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三爷频频回头。
　　
　　真是倒霉，怎么就遇见了三爷。我咬牙，只当没看见。然而，一声声低喃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七巧！七巧！”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的身子快好了，唔……要选个好日子




知晓内情

　　我知道，坏事了！
　　
　　两个家丁扶着三爷已经走远，我扶着二爷，心中忐忑，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这一刻，二爷的反应似乎比起往后可能遭遇到的非难，更让我在乎。
　　
　　自己的妻子和亲生弟弟有染，有几个男人能忍受呢？又有几个男人不会记恨？
　　
　　不想，二爷直了直腰，站直了，轻声对我说：“别担心。”
　　
　　别担心。别担心什么？
　　
　　一股狂喜涌上我的心头，鼻子有些发酸，我忍住马上就要掉下的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爷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我的眼角，说：“看，眼眶都发红了。你那么坚强，我可从来没有看见你哭。”
　　
　　“仲泽……”我哽咽着，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往外流。
　　
　　偏偏，坏心的二爷似乎还没够，他慌乱地擦着我的眼泪，不停地说道：“怎么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呢？不用担心，真的不用担心。放心，有我在呢。这些日子，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信心。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的未来……七巧、七巧……”
　　
　　二爷一声一声唤着我，一声比一声温柔。看到他那么担心，我索性不告诉他我根本不是担心，而是感动。
　　
　　真是丢死人了，在姜府门外居然哭成了这个样子，下人也在后面。
　　我将头埋在二爷胸前，肆意地哭着，眼泪将二爷的衣裳打湿，这才觉得解了气。
　　
　　有二爷的话在此，我果真就将这一件风波抛在了脑后。反正，想也没有用。七巧做下的事情，我用了她的身体，必然要承担。
　　
　　下人们听了，只怕要传开。总不能杀人灭口，也不能拿钱封口。我能拿出钱来，别人也可以。主要危机还是在三爷身上，他那么疯疯癫癫的，迟早得出事。
　　
　　我就想不通，七巧怎么就喜欢上三爷了。三爷是健康，是比较高大。可是，我却不喜欢抢哥哥女人的这种行为。
　　
　　他应该清楚地明白，他只是代替哥哥拜天地，而不是真就将七巧娶到了。
　　
　　可不要说什么情不自禁的话。是人，就能自禁。说穿了，就是自私。只在乎自己的感想。
　　
　　一个男人，没了女人，就自暴自弃，就日日喝醉，夜宿勾栏。这就是他爱七巧的方式了？醉了，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还谈什么爱？
　　
　　我觉得眼泪再也不会流了，才在二爷身上蹭干泪水，抬起头来。
　　
　　二爷看着我，宠溺地说道：“看看，鼻子都哭红了。”
　　
　　我不由得拿手遮住了鼻子，道：“走罢，走罢。”
　　
　　我没有想到，三爷的插曲没有让我和二爷之间出现裂缝，也没有让我们两个忧心忡忡。反倒让我们看到了彼此的心意和决心，让我们更有信心地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我和二爷缓缓走着，待绕过了一大群民房，几个胡同，便到了主大街。到了大街上之后，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栉比鳞次的商贩店铺在道路两旁相继展开，古玩店、食肆、绸缎庄，甚至还有满是脂粉味的这个楼那个庄。
　　
　　店铺外，又摆了许多小摊，卖烧饼的、卖煎饼的，卖糖葫芦的，玩杂耍的，斗蟋蟀的……很多。大伙儿吆喝叫卖着、嬉笑怒骂着，非常热闹。
　　
　　我和二爷是一般的新奇。我小时候还好，也经常出去逛。但病了之后，就极少出门了。
　　
　　这一出来，呼吸着外头新鲜的空气，真有一种从笼子里逃脱的鸟儿的爽快感。
　　
　　其实，街道是比不上我前世的热闹，也比不上前世的整齐。但是这种传统这种喧哗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二爷也是，无论是吃的用的玩的，大人的小孩的，他都要走过去看一看。
　　
　　路旁的杂货小吃吸引了我们的眼球，忍不住就要去买。好在这些东西也不贵，银子是带够了的。
　　
　　我们两个一路看一路玩，轿子倒成了摆设。家丁手上也堆满了我们买的小玩意儿。
　　
　　走了一路，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吃了一路。到了午后，都不觉得饿。但是想到家丁肯定饿了，就在路旁的一个小店铺坐了下来。我和二爷一桌，下人们挤了另一桌。
　　
　　主食每桌要了一碟子窝窝头、一碟子开花馒头、再加一碟子花糕。菜类要的是白汤杂碎、炒疙瘩丝儿、炒麻豆腐、一小碟甜酱。再加上路上买的各样点心，肚子撑得都快爆了。
　　
　　其实，菜很简单，比不上家里。但是，我和二爷吃得却很有劲头，互相帮忙夹菜，满脸笑容，鼓着腮帮子吃。
　　
　　隔壁桌，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也在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黄白绿很是好看。
　　
　　不想，有一个肤色特别红白身量极高的却不停地站起来，他身旁的人又把他按下。我和二爷见着，笑了笑继续吃。我前世在上海见过的洋人很多，不觉得有多稀奇。二爷虽然没怎么见过，但也听过。现在，北京城洋人办的教堂、医院、学堂都不少。
　　
　　几个洋人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大抵是那红脸的要走，其余几个却不停地留下他。
　　
　　我心里忽地闪过一个主意。既然已经出来逛了，不如叫大爷去洋人办的医院去问一问。虽然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吃了那么多苦，总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再个，二爷性子太过善良。如果，不让他知道大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迟早要吃亏。
　　
　　主意已定，吃完饭之后继续逛，我便无比关注起洋人建的那些四四方方的洋房来。
　　
　　逛了大半下午，也没看到一个有红十字的地方。我都快放弃的时候，总算是看到了一个教会医院。
　　
　　我对二爷说：“这有个医院，要不去问一问你的病情，别落下了病根。”
　　
　　二爷对他的身体很是在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了。
　　
　　进了医院，很多人都在看病，多是衣服简陋的穷人。我和二爷排了一会子队，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轮到。
　　
　　二爷温和地对洋人大夫讲了自己的病情，洋人大夫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连连摇头，用不太熟练的中国话说道：“错了，错了，要晒太阳，早就能恢复的……你缺乏为弟，要晒太阳才能产生……”
　　
　　我和二爷都不太懂那“为弟”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洋人的话却听懂了。
　　
　　二爷出生时，是有些先天不足。可是，随着他的年龄增长，病应当能好的。可是，由于他总是不晒太阳，这病就越来越严重了。
　　
　　洋人大夫又给我们开了一瓶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饭后吃。谢了洋人大夫，我们出门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二爷坐在轿子上，两人都有些沉默。有些事情，二爷自己知道便行了，我不好多嘴。我既不能煽风点火也不能劝他原谅一切。毕竟，做这些事情的是他大哥和大嫂。
　　
　　若是极小的时候是大夫是老太太误了二爷，可是后来大奶奶的胞兄问了朝廷的洋人大夫之后，得到的依旧是必须卧床不能见太阳的建议。难道，朝廷的洋人大夫还比不上这外头小教堂医院的大夫？
　　
　　并不是那么严重的病，却差点误了二爷一生。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话，那就是真正的毁了一生。
　　
　　谁愿意做一个废人，成为家人的包袱、累赘？先前，他内疚，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恨自己拖累了家人。现在，他知道他原本也可以像大哥像三弟一样下地，一样健健康康的，偏偏是自己的家人剥夺了自己的健康的权利。他心里，该多么难受呀！
　　
　　我知道这时候的二爷，心里定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静。但是，他只是定定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微微泄露出一丝忧郁。
　　
　　轿子晃晃荡荡，我握住了二爷的手，给他力量。
　　
　　那是他的亲大哥。如果，二爷想要报复，我作为妻子，自当陪同。如果，二爷选择原谅，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亲人……就算大房做得再过分，老太太老去了之后，我和二爷总能独立过日子。大不了，再无瓜葛。
　　
　　二爷的脸色太平静，我丝毫看不出他的想法。我一个字都不说，不想干扰他的决定。但是，我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力量。
　　
　　回到房里之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乎，三爷早上唤的那几声“七巧”在家里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二爷依旧是一声不响。这事儿，给他的打击也太大了。
　　
　　我知道，我带他去医院去，对其实已经恢复的他，是一种残忍。可是，他必须经过这种残忍。他必须看清楚大房的真面目，抓住该抓住的人，提防该提防的人。
　　
　　我和二爷都有些累，却不饿。姜府有的时候一日也只吃两顿，过问了二爷的意见，便将晚膳省了，只一人喝了一碗红枣莲子粥。这粥，是老太太知晓我们回府，遣人送过来的。
　　
　　喝完粥，身上黏黏的难受，叫厨房里烧了水，好好地洗了澡。二爷自有下人伺候，我尚不能鼓起勇气为他沐浴。
　　
　　二爷依旧是一声不响。明明知道他这种反应很正常，我还是沉不住气了。
　　
　　下人都退出去了，我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仲泽，别难受了，好吗？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决定，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会支持你。”
　　
　　说完，二爷还没有什么反应，我脸上却烧了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许下承诺。
　　
　　……有些害羞有些甜蜜又有些自豪。忍不住，就将头埋进了二爷怀里。
　　
　　不想，二爷捧着我的脸庞，叫我抬起头来。我只好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般。
　　
　　二爷笑着，放开我，指着自己的唇，轻声说：“要安慰，要鼓励，要支持。”
　　
　　……这人，真是没羞没臊！
　　
　　我斜了他一眼，然后，凑上自己的唇。没羞没臊就没羞没臊，能够和二爷没羞没臊一辈子，我愿意。
　　
　　唇齿相磨……
　　
　　事后，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想，那人揉了揉自己的唇，道：“我的意思是，娘子应该说些安慰的、鼓励的、支持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想说，咱家二爷就是个膳魔师~~~老实交代，筒子们里有没有膳魔师？

PS：“为弟”就是“维生素D”
软骨病就是缺乏维生素D。
以下为度娘科普：

软骨病（维生素D缺乏性佝偻病）又叫骨软化症即骨矿化不足，新形成的骨基质钙化障碍。
软骨病是以维生素D缺乏导致钙、磷代谢紊乱和临床以骨骼的钙化障碍为主要特征的疾病。
病发原因——1.日光照射不足，维生素D可由皮肤经日照产生。2.维生素D摄入不足等等等等……

当然，某苏还是开了金手指了。哈哈……亲们也不想看到一个病怏怏的二爷，一个畸形的二爷，对啵？




卖掉

　　小双这些日子，越发见不着人影了。
　　
　　祥云总是看了我又看，却什么都不说。这丫头太聪明、太小心翼翼，反倒让我生不起亲近的心来，索性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觉。
　　
　　像小双那样的丫头，后头有老太太撑腰，对付她不能打不能骂。那么，没法子，我便宠坏她得了。
　　
　　她想干活就干活，她不想干活歇着我也不说什么；她现在一日日不在府里，管她是去老太太那里了还是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能有什么法子？
　　
　　我就纵容她，往死里纵容。待到有一日，再总体算账。庄公尚且可以姑息养奸，我为何不能呢？
　　
　　长白已经有四个月大了，不再是一天到晚睡觉。经常会醒着，挥挥胳膊蹬蹬腿，或是握紧了拳头伸懒腰。
　　
　　他很乖，不轻易哭。若是哭了，定是饿了或者是要大小便或是哪里不舒服了。也不需要奶娘总是抱着，把他放在篮里，他自娱自乐也很开心。
　　
　　奶娘说，这孩子极好带，以后定是一个脾气好的，老实。
　　
　　其实呢，老实不老实我还真的是不在乎。太老实了脾气太好了，容易被欺负，容易没有主见。书里的长白，可不是由着自己的娘折腾，一吭也不吭的。
　　
　　这么小的孩子，是见风长。一日一个样子。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二爷的身子已经大好，洋人大夫开的药在继续吃，就当巩固了。
　　
　　我一直都担忧他会讨厌这个孩子，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愿意逗弄孩子开心，拿着拨浪鼓能蹲在婴儿篮旁敲上半个时辰，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看着他们父子和谐的样子，恍惚中似乎觉得长白就是二爷的。
　　
　　二爷竟然能够如此委屈求全，我不由得心生妒忌。曹七巧到底有什么好，二爷居然能待她如此之好。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姜府很是平静。依旧要去请安，依旧每天都要被老太太问起肚子是否有动静。当然，被问的人又多了榴喜。榴喜只是妾，原本没有资格每日都去向老太太请安。但是，老太太宠爱她，还是叫她每日都过去。甚至是每天都要留下好几个时辰。
　　
　　大奶奶的眼里，有丝丝得意，又有丝丝抑郁。这股矛盾叫大奶奶脸上的笑容无比怪异起来。
　　
　　人的眼睛还真是没法骗人。饶是她脸上笑靥如花，也到不了眼里。
　　
　　老太太明示暗示她：榴喜是新婚，榴喜是要为大房传宗接代的，榴喜生下孩子前，她作为主母应当贤惠，暂时就不要和大爷同房了。
　　
　　我不知道，老太太的这种明示暗示，大奶奶听在耳里，心里可好受？她一句又一句的“是”，答应得可甘愿？
　　
　　平心而论，大奶奶已经很贤惠了。榴喜过门之后，大爷大多宿在榴喜房里。只要大爷一跑到大奶奶房里，大奶奶便要将他赶过去。十天八天才留下一次。
　　
　　大爷重情重义重规矩老太太当然开心。但是多年来大房都无子，老太太早就心忧得不成样子了，恨不得大爷一天到晚时时刻刻在榴喜房里。就算是大爷十天八天只在大奶奶房里宿一晚，老太太也担心这一两晚会耽误榴喜生子。
　　
　　榴喜性子平和，只认真遵循老太太的话。老太太想要孙子，她就老老实实将大爷留在房里。白天，便留在老太太这边伺候老太太，与大爷保持距离。
　　
　　这样一来，老太太便越加喜欢榴喜了。说起榴喜就笑得合不拢嘴。以前的一动一静两个俏丫头，老太太似乎将那一动忘在脑后了。当然，这是我从小双脸上的沮丧看出来的。
　　
　　我这等人，是小气是妒忌是不能容人。可是，比起别人的夸奖，我情愿二爷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我无法想象，我每天都要与一个丫头争宠的日子。那样的我，性子会畸形。
　　
　　偏偏，我不想与谁争宠，偏偏有人却一定要与我争二爷。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之后，又是晌午了。我慢慢一步一步踱着，往二房走去。上辈子的卧床不起，使得这辈子的我把走路当做了享受。能走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坐着。
　　
　　深冬季节，非常寒冷。我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地面的雪虽然已经被清理干净，屋顶却还是白茫茫的，被无力的阳光一照，无比璀璨。
　　
　　真冷啊，下雪不冷化雪冷……也不知长白穿的够不够多。赵嬷嬷和奶娘都是有经验的，应该不会冻坏小孩子吧。
　　
　　想到长白，我才加快了速度。我这个娘，其实并不称职。亲自照顾他的时间很少，多是奶娘和下人在麻烦。也关心他也挂念他，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过来时已经生下他了，我总觉得我那种母爱的感觉总够强烈。有时候，会有一种在照顾亲人的孩子的感觉。喜欢是喜欢，却总隔了一层，反倒是二爷陪伴他的时间更多。
　　
　　回到二房，我先去婴儿房看了看长白。二爷不在，许是在房里歇息罢。见长白是醒着的，我蹲在摇篮旁逗弄了他一番，直到他打了几个呵欠睡去了才离开。
　　
　　出了婴儿房，直奔卧房里去。然而，才接近我们的房子，就听到了二爷愤怒的呵斥声：“你这样，成何体统？快出去！”
　　
　　怎么了？二爷的性子非常好，我从不见他发怒。到底是谁，会惹得二爷开口呵斥？我紧忙几步走过去，去推门。
　　
　　门居然推不开，从里面栓了。大白日的……
　　
　　我不停地敲门，唤：“二爷、二爷……”
　　
　　屋里碰碰乒乓的，似乎椅子撞到了，似乎茶杯摔碎了。这时节，难道有人进去要害二爷？
　　
　　然而不是，我听到了小双的声音：“二爷，不要，不要……二爷不要急，小双也是中意二爷的……”
　　
　　小双的声音原本就比较清脆，这么放软了语调粘腻腻地说起来，极具魅惑妖娆之意。
　　
　　小双，你居然敢！二爷的那句呵斥我已经听到了，屋里的碰撞我也听到了。小双这句话怎么可能叫我怀疑二爷？
　　
　　二爷要收了她还不容易，哪里会等到现在？老太太早就有此意，何必等到现在。草包就是草包，以为我会和二爷吵起来么？
　　
　　姑娘家家也不知道保护自己的清白。既然，你不要脸，我也没有理由为你遮着掩着了！
　　
　　“祥云！”我怒喊。
　　
　　“是，二奶奶。”祥云毕恭毕敬地过来了。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她脸上依旧平静得很。
　　
　　我冷冷一笑，说：“叫老丁过来，把门撞开。”
　　
　　祥云垂着眸子退出去了。不一会儿，壮实的老丁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一根圆木。
　　
　　“撞开！”我下令。
　　
　　老丁没有迟疑，扛起圆木重重地撞向房门。咚咚咚……响声很大，引得下人都走了过来，我也不驱赶，由着大家围观。
　　
　　我平日很少发怒，这么看来，我还是姜府的二奶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小双啊小双，就算你曾经很得老太太的宠爱，这时节又有几个人会帮你。
　　
　　“祥云，你去请老太太。”
　　
　　“是。”
　　
　　“哐——”门终于撞开了。
　　
　　小双衣裳不整地蹲坐在地，露出胸前一把片白腻的肌肤来。二爷身子歪斜，用手撑着桌子，大口地呼气吸气，脸涨得通红，缀满了汗珠。
　　
　　我走过去，扶起二爷。看来是跑得太厉害了，二爷的身子的略略发抖。他才恢复没多久，身子比起普通人来总要虚弱些。小双她竟然敢如此折腾二爷。
　　
　　我心里愤怒，脸上的神情也不好看起来。二爷喘息着，费力地说道：“我、我、我……”
　　
　　他那么累，因为难受，眉毛也深深地皱起来，眉间拧出鼓鼓的一团。我捏了捏他的手心，让他定心。
　　
　　下人都围在门外，小双有一丝慌乱，却扬起头来，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带二爷的气息稍稍平静地，我扶他坐下，缓缓地走到了小双跟前。这丫头，还真是没选好姿势。这瘫倒在地，像极了被抓奸的样子。我俯视她，冷冷地说道：“大冷天的，扣子也不扣上，也不冷？”
　　
　　由上往下俯视果真很有气势，小双的气焰立马下去了不少。
　　
　　但是，这件事情已经闹大了，她咬了咬唇，硬是挺起身子来，挑衅地说道：“二爷身上很暖和，我便也不冷了！”
　　
　　呵呵
　　……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呢！我助你一把罢。
　　
　　我走向前，弯下身子，死死地盯着她。然后，伸手一拽，小双越多的肌肤露在众人面前。我回头一看，二爷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小双，你敢勾引二爷？”
　　
　　小双别过脸，躲开我的视线。但是，听到我言语里的怒意，她有些幸灾乐祸，说道：“我是老太太亲自许给二爷的，二爷想要，我做奴婢的怎么能够推却？”
　　
　　“你，胡说！”
　　
　　“胡闹！”
　　
　　第一句是男声，低沉的好听的，是二爷。
　　
　　第二句是女声，苍老的，是老太太的。
　　
　　老太太的速度真快，怕是半跑过来的。身后，还跟着榴喜。
　　
　　我退过身子，委屈地说道：“娘。”又说：“娘，我原也不想惩罚她，可是你看二爷，好不容易身子才好些，若是叫她叫她……”我别过脸去，发出了呜呜的哭声。二爷也捧着心口，责怪地指着小双：“她、她……”却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看了二爷一眼，大踏步走过来，举起拐杖，重重地打在小双身上，说：“我何时将你许给二爷了？”
　　
　　“我、我、我……”小双说不出话来，诧异地看着老太太。
　　
　　她想不通，当初红口白牙说要将她许给二爷的老太太，怎么就变卦了！
　　
　　“什么我我我？你小时还懂规矩，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跟我说话，你也敢用‘我’字？”老太太又是一拐杖。这一次划过小双的脸庞，小双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小双有些委屈，眼里蓄满了泪水。以前，她在老太太面前不自称“我”，老太太也就笑过去了。可这一次，她惹了老太太的心肝，老太太怎么会饶恕她？
　　
　　老太太终究是老了，打了几下就没力气了。榴喜走过去，扶住她，柔声道：”老太太，您别气。小双不懂事，你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划算了。”
　　
　　老太太余怒难消，道：“她要有你一分懂事，我也就安心了。枉我先前那么喜欢她，却是个没规没矩的。算了，算了，我也懒得管教了。叫牙婆过来，以后跟个什么样的主子，就看她的福分了。”
　　
　　“老太太，求你了，不要将我卖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小双这才真正惊恐起来，爬到老太太脚下，哭得眼泪流个不停。
　　
　　老太太踢开她，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小双的眼泪糊了一脸，尖利地讨饶：“老太太，我知道错了啊。原是您说要将我许给二爷，我才生了妄想。我再也不敢了，老太太，您千万不要将我卖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小双喊一句“求求你”磕一个响头，不一会儿，额头上就青紫一片，渗出血珠。见求老太太没有效果，又去求二爷，又来求我。只凄惨地喊着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下人们看了，不由得侧过脸去。就是我，看了也觉得骇人。我发现，我还是心态软了些，比起老太太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咱家一向心善的二爷却闭着眼睛，脸上平和，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老太太看到二爷的态度，顿了顿拐杖，眼睛扫了扫围观的下人说：“我主意已定。老丁……你将她关到柴房去，待牙婆来了，就让牙婆带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冲动一哈子，内容又比较肥了 哈哈




三爷事发

　　无论如何挣扎如何叫喊如何歇斯底里，小双还是被拖了下去。
　　
　　老太太留下，问了问二爷的身体，关心地陪着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离开。二爷自然一五一十说清了情况。果真，是小双借着伺候二爷的说法进了屋子，然后趁二爷不注意，便栓上了门。
　　
　　知晓小双居然敢对二爷用强，老太太气得脸都黑了。
　　
　　我心中也是冷笑，这是破釜沉舟么？只可惜，破了釜沉了舟，她却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反倒是斩断了自己的后路。
　　
　　小双年纪不小了，被牙婆带走，只怕卖不了好人家。一般人家买丫头，都喜欢买比较小的，十岁左右的，好□。像她这种年龄，亏得长相还算清秀，大抵是随意卖给谁家做妾，甚至说不定就被卖到了青楼里。
　　
　　往后的生活是福是祸只能看她的运气。且，只怕运气不会太好。
　　
　　她落到这个地步，也怪不得我。她只要稍稍安分些，看在老太太的份上，我便不好为难她。就算是老太太，只怕也念着一丝旧情。她却抓住老太太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恃宠而骄，甚至做出勾搭主子的事情来。
　　
　　下人们散开，各自去忙各自的。
　　
　　但，总看到三三俩俩几个人在咬舌头。也是，姜府极少将下人卖了出去，小双还是第一个。
　　
　　也好，说不定大伙儿就此会安分许多。让他们知道，我这个麻油店出来的，也不是那么好惹！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二爷两个人。二爷看着我，认真地说：“七巧，谢谢你相信我。”
　　
　　我调皮地一笑，说：“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小双是什么样的人，二爷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二爷又说：“我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真是呆愣的二爷。见他那么认真的辨别，我实在是忍不住发笑，一连串说道：“我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没有碰到她，她也没有碰到你。”
　　
　　“不，碰到了。不过，她只碰到我的肩。”
　　
　　二爷还是很认真，我捂住嘴，笑个不停，肩膀也忍不住不停地抖动：“碰到就碰到了，你平日又不是没被丫头们碰到。你看看，你洗漱甚至……沐浴，不都是要人伺候么。”
　　
　　“娘子，你吃醋了？你放心，我以后不需要任何人伺候。这些事情，我自己都可以做……”
　　
　　我忍笑忍得那么辛苦，二爷还在一个劲儿辨别。我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二爷，我相信你。我今天发怒，只是担心你病情恶化。所以，放心吧，都过去了，以后再没有人能破坏我们俩了。”
　　
　　“再没有人能破坏我们的关系了？”二爷话里有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无论是谁，都不行！”
　　
　　二爷这才笑了，说：“担心我么，那娘子是不是要安慰一下？”二爷凑过脸来，我拍了拍他的脸，站起身来，说道：“休想！”
　　
　　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可不会再一次上当。二爷身子往太师椅上一靠，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三天之后，祥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小双的床板上捡到了上次丢失的那个指套。当时好几个下人在帮忙，也做不得假。
　　
　　老太太知道之后，好好安慰了我一顿，又赏了个玉镯。
　　
　　少了一个小双，姜府又平静了许多。
　　
　　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老太太有些失望，我却知道这是必然的。我与二爷虽是夫妻，却无夫妻之实。
　　
　　叫人惊讶的是，榴喜的肚子也没有动静。总不能大爷并没有碰榴喜吧。大奶奶和大爷要纳了榴喜，不就是为的后代么？
　　
　　我有些幸灾乐祸，说不定是大爷的身子不成呢！
　　
　　三爷去外头去得越来越勤快，经常还带了烟花之地的女子回家来。而且，是日日换，天天不同样。
　　
　　这种花费……我不由得摇头。记得在书里，三爷因为在外面花天酒地，在分配财产的时候，不但一分钱分不到，甚至还欠了六万多块。在这个时代，六万块绝对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抵消了分给他的那份遗产。这遗产，可是够七巧一家子用一辈子，包括她一家三口抽大烟的花销。
　　
　　我实在难以相信，三爷怎么就用掉了那么多钱。
　　
　　老太太整日吃斋念佛，没有人主动去跟老太太讲三爷的情况，老太太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三爷整日不着家。管不着，也就懒得管。
　　
　　我不好与老太太说这些事情，二爷也不太合适去说。但是，连大房都不吭声。
　　
　　直到有新年前，全府总账，账房找到了老太太，讲三爷的花销实在是太多了，几乎让府里亏空了一半。
　　
　　老太太咋一听到这消息，气得差点没昏过去。这才叫了府里的家丁，挨个青楼去找，将醉得半死的三爷拖了回来。
　　
　　事情太严重，老太太令全家人都参加。大房夫妻俩和榴喜，我与二爷。三爷瘫倒在地，醉得迷迷糊糊的。老太太坐在堂上，气得双手不停发抖。
　　
　　“不孝子啊不孝子！我今天不打死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呀！”老太太哭着喊着，站起身来就要跑过去打三爷。
　　
　　三爷倒在地上，不停地打着酒嗝，一句话也不说。
　　
　　榴喜站在老太太身旁，为她抚着后背顺气，道：“老太太，您慢些，您别太急了小心气坏了身子。您先问问三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娘。三弟从小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是有原因的。娘，你问问三弟，到底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大爷说道。
　　
　　“是啊，娘。”大奶奶也说道。
　　
　　二爷拉紧了我的手，有些紧张。
　　
　　老太太怒气冲冲地重新坐下，嘴里却说道：“他有什么不顺心的，少了他的吃还是短了他的穿？我就该打他个不孝子！”
　　
　　嘴里说着，老太太却没有动弹。
　　
　　大奶奶走到三爷身旁，不停地对他使眼色，轻声道：“三弟，看你把娘气成这个样子，还不快去跟娘赔不是，说你再也不这样了？”
　　
　　三爷望着大奶奶，咧着嘴笑了笑，满脸敷衍地说道：“是，娘，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他这话，谁也听不出其中的诚意，叫老太太越发生气了，怒道：“你这个忤逆子，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了。否则，我绝不轻饶了你！”
　　
　　老太太气得够呛，大房满脸着急满脸关心。三爷却是满脸的不在乎，仰头张大了嘴打嗝，眼睛里盛满了不耐烦。
　　
　　“老张，你把账册拿来！”老太太怒道。老张弓着身子，将账册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翻了翻，更加气得不行，将账册一仍，丢在三爷身旁：“你自己看看？这个姜府，就快被你毁了！”
　　
　　三爷捡起账册，歪着头随意翻了翻，脸上显出一股鄙夷的神情来：“不允许我出去玩，明说就是，何必冤枉人？”
　　
　　说毕，三爷扔掉账册，歪歪斜斜地往外走去。
　　
　　老太太气得大口吸气，说：“你、你，你给我站住！”
　　
　　三爷身子顿了顿，依旧往外走去。大奶奶急了起来，又要来哄老太太，又想去劝三爷，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站在屋子中间来来回回走，直叹气。
　　
　　“玳珍，你让开！”老太太吼道。
　　
　　大奶奶只得退到一边去。老太太举起拐杖，往外一扔，却没有砸到三爷——三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心中有一丝疑惑，走过去就要去捡账册。不想，大爷却先我一步，将账册捡了起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生气，不愿意接。大爷便给了账房老张。
　　
　　我便多走了几步，捡起拐杖，擦了擦上头的灰，递给老太太，说：“娘，您别气了。有什么事情，等三爷酒醒了再说。这醉酒的时候，什么都说不清楚。娘，事情肯定没有那么严重。”
　　
　　别人的劝慰老太太都不听。不想，我随口几句话，老太太却听了进去。她握紧我的双手，将我拉过去，道：“七巧，娘求你了，你帮我劝劝季泽，好吗？”
　　
　　“我……”我忍不住想要缩回手，“娘，我极少见到三爷。我的话，三爷也不会听的。”
　　
　　“不、不、不！季泽他会听的，他会听你的话。娘求你了，你就帮娘一次，好吗？”老太太不听地哀求。
　　
　　我懵了，难道老太太也知道什么事情？真是病急乱投医！
　　
　　我只能为难地再一次拒绝。就算老太太有什么怀疑，我也不能承认。
　　
　　二爷见我为难，走了过来，说：“娘，三弟的性子，谁劝得到呢？七巧又是个急性子，叫她去劝，可别吵了起来。我说呀，大嫂性子一向很温和，与三弟也说得来，叫大嫂去劝劝，也许有效果。”
　　
　　二爷将我的手从老太太手里抽出来，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二爷的嗓音平和，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就是脸上，也看不出波澜。然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老太太听了他的话，沉默了。
　　
　　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她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三爷去伤害二爷。
　　
　　大爷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道：“二弟，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自己的三弟自己疼。三弟与七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很抱歉哦，今天被堂妹叫出去玩了。
所以，现在才上传。
你们随意鞭打随意蹂躏吧！
某苏洗白白，躺倒~~




二爷出面维护

　　大房一家果真没有安好心！
　　
　　我斜眼望着大爷，却硬生生压住了心中的怒火。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当务之急，是如何化解这份危机。
　　
　　我不知道我是该承认还是不该。毕竟，我并不知道实情。长白是七巧和三爷生下的，这应该没假了。问题是，到底是三爷代替二爷圆房闹得众所知周，还是七巧和三爷私下有染，大爷不过是推测！
　　
　　我有些迟疑，却知道这份迟疑会害了我。毕竟，无论是谁，听到大爷那种话，不可能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办？我望着二爷。我的手一直被他紧紧地攥着，一种被保护的感觉笼盖了我。
　　
　　二爷微微一笑，清淡地说：“我自然是知道三弟与七巧的。七巧是三弟的二嫂，可是也劝不住三弟呀。长嫂如母，倒是大嫂应当好好劝劝三弟！”
　　
　　二爷嘴角噙笑，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里去。那乌黑深邃的眸子似乎看不到底的深潭，透出丝丝冷气。
　　
　　既然二爷否定了大爷的话，那么，必定不是三爷代替二爷圆房了。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三爷和我都否认，这事儿便有希望盖过。
　　
　　二爷的话虽是清冷，却给了大爷台阶下。只要他不在追根究底，这件事就算了。不想，大爷不知处于何种心思，今日似乎一定要将事情闹大。他逼近一步，说道：“二弟，你还是要自欺欺人么？我做大哥的，都在为你不平，都在心疼。怎的，你自己却不心疼自己？女人多的是，何必维护一个女人，委屈了自己？”
　　
　　“大哥！”二爷的嗓音里有了一丝怒气，“女人有的是，我的妻却只有七巧一个。我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欺辱她！”
　　
　　听了二爷的话，我心里暖暖的。二爷说他的妻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呢！我回握住二爷的手，越加靠近了二爷身旁。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是天塌下来，二爷也会护着我。
　　
　　大爷冷笑：“二弟，为何不听听曹七巧是怎么说的呢？”
　　
　　“大哥！”我委屈地喊道，已经带了哭音，“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我是你的弟妹，你对我直呼其名，是不承认我这个弟妹么？”
　　
　　“二弟，你还要维护这种女人么？”大爷咄咄逼人。
　　
　　“大哥，七巧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和长白，温柔贤淑，安分守己，每日除了向娘请安都陪着我康复身子，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地方需要我维护。倒是你，为何一直针对七巧？”
　　
　　“二弟！”大爷又往前走了一步。二爷虽是不动，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清冷之气。大爷与二爷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感觉。
　　
　　老太太有些迷惑，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吗？”
　　
　　“娘！”
　　“娘。”
　　“住嘴！你们谁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娘？”
　　
　　大爷弯下腰去，二爷却坚持抓住我的手，定定地望着老太太。他的眸子清明，没有丝毫害怕后退之意。
　　
　　“咳咳……”老太太猛烈地咳嗽，榴喜忙递上茶水，又赶忙为老太太顺背。见老太太不舒适，谁也不敢再说话，厅堂里无比安静。
　　
　　大奶奶不停地对榴喜使眼色，榴喜置若罔闻。
　　
　　我有些幸灾乐祸，大奶奶啊大奶奶，看来你笼络榴喜的法子并没有多见效呢。
　　
　　老太太喝完茶，仰头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们这些忤逆子啊，是不是一个个巴不得我赶紧死？不气死我不罢休，是吗？好好的三兄弟，做哥的没个哥哥样，做弟弟的没有做弟弟的样子。若叫你们九泉之下的爹知道了，如何能瞑目啊？你叫我……叫我……”老太太气得又噎住了，榴喜赶忙说道：“老太太，您别气，别气呀。”
　　
　　老太太摇了摇头，握住榴喜的手，道：“这一群孩子，就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善解人意的。”
　　
　　榴喜忙说：“老太太，可不要这么说。大爷整日在外奔波，为姜府的未来想法子。二爷在二奶奶的帮助下，身子也越来越好。三爷虽然好玩，毕竟年纪还小，等他酒醒了，老太太好好劝一劝他，就好了。”
　　
　　榴喜一席话说得老太太泪眼朦胧，连连点头。
　　
　　想了想，老太太转向大爷，说道：“伯泽，你出去周旋打听了那么久，有没有好主意？现在到底做什么生意比较好？”
　　
　　大爷往前一跪，道：“娘，儿子无能，暂且没有发现什么较好的法子。”
　　
　　老太太的脸上有些不悦，道：“做什么都不成么？譬如说开个酒楼？或者是办个钱庄？”
　　
　　大爷摇了摇头，道：“儿子都有相好。开酒楼要准备的事情太多，需要考虑酒楼规模、菜式，要招得一个好厨子，还要选对地址盘个店面……稍有不慎，便会亏空。办钱庄，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空余银子。我也想过办个药庄，但现在假药草太多，我并不了解药草……”
　　
　　大爷说了很多，大抵是做什么都很麻烦，做什么都会亏本。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我心里却在冷笑。做什么事情不麻烦？做什么事情没有亏本的可能？有谁不是慢慢学会做生意的？又怕麻烦又怕亏本，这个不懂那个不清楚，那可真的什么都做不成了，姜府就只能等着坐吃山空。
　　
　　老太太那时候遵循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难不成大爷也是这么教大的，这普通道理都不懂，还能说那么一大串？怕的是，有人出门不是为姜府周旋，而是为大房周旋了吧！
　　
　　这道理我懂，却不好说。老太太和榴喜似乎都在有意将话题转移，我可不能傻傻地引火烧身。二爷听得脸上也是越来越冷，却也是一个字也不说，怕也是为了保护我。
　　
　　老太太脸上有些沮丧，挥了挥说：“就快到新年了，各地的庄户陆陆续续也快来交租了。寻常都是伯泽与老张张罗这事儿，今年仲泽身子既然好了，也学着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吧。”
　　
　　“娘！”大爷道，“年前忙得很，打扫屋子、清洁院子，二弟身子刚好，就管一管这些轻巧事儿罢。往年都是我和老张处理庄户交租的事儿，我们俩忙得过来……”
　　
　　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了大爷的话，道：“仲泽也是这屋子里的人，府里的进账支出他也有权知道。往后，季泽若是娶了亲，这事儿他也不能落下。好了，好了，就这么办。今个儿，气坏我了，你们散去吧。玳珍，今晚榴喜就留在这边吧，陪我说说话儿。”
　　
　　“是，娘。”大奶奶说道，“榴喜，你可要好好伺候老太太，好好陪老太太说说话儿。”
　　
　　大奶奶的话咬得很重，榴喜埋头怯生生地道了一声“是”。老太太脸上不好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和二爷回到房里，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虽然，今日躲过了一劫，但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既然大房已经明明白白向我们宣战，这事儿就是没完。更何况，老太太还让二爷也参与收租的事儿。大房一家子这会儿指不定气得牙痒痒呢！
　　
　　姜府没有别的进项，靠的就是各地庄户交租。这差不多就是姜府所有的进项了。我记得姜府地产特别多，天津、青岛、北京城和郊外……看来，二爷有好一顿忙了。
　　
　　“仲泽……”
　　“七巧……”
　　
　　我开口轻唤，不想二爷竟也同时开口。我扑哧一笑，尴尬的气氛便去了很多。
　　
　　“仲泽，你先说罢。”我低头。
　　
　　二爷迟疑了一会子，说道：“七巧，你不用担心。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只要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唔。”除了发出一个不知所以的音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巧做下的那事儿，实在不好开口。我还没有坦然到那个地步，能够与自己的丈夫大大方方聊自己红杏出墙的事情。只能沉默，由着二爷说。
　　
　　曹七巧啊曹七巧，看你做的什么事儿，叫我如何收场！唉……
　　
　　“七巧，也许大哥以后还会为难你，对不起……”
　　
　　二爷是真心实意地道歉，我心里叹了叹气，大房做的事情，和这傻瓜有什么关系呢？二爷对我的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何必为那种人道歉？然而，依旧不好说话，我只得摇了摇头。
　　
　　“七巧……也许，那个……”二爷有些迟疑，道，“也许大哥往后还会做更多过分的事情，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承认，有我在……”
　　
　　二爷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我知道他说出这一番话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没有什么话能表达我此时的感动，我只得点点头，扑进了二爷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多少亲们那边限制路由器上网？
烦死人了都，破电信~~~~




听墙角

　　三爷再一次被禁足了！
　　
　　到新年之前，他都不能随意出门。
　　
　　在三爷酒醒之后，老太太有去教训他。但是，从我这些日子请安时老太太的表情来看，效果只怕不是那么好。
　　
　　大家庭人多嘴杂，什么事情都掩盖不住。就算是明面上没有人讨论，私底下嚼舌的人却不少。有时候，议论主子们的是是非非成了下人们打发时间休闲娱乐的一个好方式。
　　
　　这事儿与我有关，我便忍不住做了几次不道德的人，听了几次墙角。
　　
　　据说，老太太连续去了三爷房里五次，却一丁点效果都没有。三爷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无论老太太说什么，他都不应答。不是躺倒床上装睡，便是望着屋顶发呆。谁也别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一句话来。老太太气得要拿家法打他，可是打也没用。三爷不喊不叫，那么大的棒子打在身上连疼都不说一声。倒是老太太自己舍不得，打了几下也就收起了家法。
　　
　　三爷这态度，老太太也曾觉得他是不是有内情，是不是委屈了。可是老太太好的说了坏的说了，求也求了骂也骂了，三爷就是不开口。老太太只得作罢，将他禁足。
　　
　　老太太没有再次提出要我去劝慰三爷的想法。想来，老太太那天也只是一时冲动。而且，二爷维护我的话，说明三爷并没有代替他圆房。我和三爷的事情，只有可能是大家的猜测。老太太看到大爷的反应，不可能再将事情搅得乱七八糟。
　　
　　然而，我与三爷的流言蜚语，还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姜府。性子温和些的，说得尚算好听，不过是稍稍揣测我与三爷是不是互相有情。说得难听尖锐的也不少，各种污言秽语全数往我身上泼去。长白的出生被怀疑，甚至连我和三爷的房事都被传得沸沸扬扬，成了那粗壮家丁的下口菜、无纸淫.书。
　　
　　每每听到那种难以入耳的话，我都忍不住气得发抖。我是以处子之身来到这个世界，如果能接受自己被他人用这些粗言恶语来评断？偏偏，我只能忍着，不能跳出来，将那嚼舌的人打一顿。我便是听了，也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不能将自己套进去，免得被人说做心虚。
　　
　　可是，做主子就有做主子的权利和资格。
　　
　　那说得太难听的，我稍稍使个绊子也不是不能。役下是一门艺术，我虽则不太懂，知晓一些皮毛也够他们受了。大抵便是抓住下人们之间的矛盾，挑拨离间，叫他们互相撕咬。很卑鄙，我却依旧做了，否则心里发慌，忍不住那口气。
　　
　　倒也有效果，我虽然没有出面，可是麻烦事缠住了他们，府里的事情也不算少，嚼舌的慢慢也就少了。
　　
　　少虽少了，却还是没有绝根。
　　
　　我这会儿站在假山后头，正听着雪春和小六嚼舌呢。
　　
　　“小六啊，咱二奶奶，还真是敢做呢，有了二爷还要和三爷不清不楚的。”是雪春的嗓音，我先前料想的没错，雪春与小双的性子有几分像。小双先前有老太太宠着，雪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呢？
　　
　　“莫说了，莫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小六的嗓音。小六还小，十二三岁，听说买进府才两年。
　　
　　“怕什么呀，她又不知道咱说她了。再说，府里有几个人不说她的？”
　　
　　“我不懂，也不想听。我要走了”有脚步声，不过一会子脚步声就停了，依旧是小六的声音：“别拉着我呀，假山布置完了，还得将水池清理一下。里面落了很多叶子，难看死了。”
　　
　　“哎哟，急什么急？你做了这些，谁知道，谁会给你什么好处呀？”雪春的嗓音越老越高，只怕已经忘记掩盖了。依旧是她的嗓音：“我说小六啊，你原本是叫巧儿的，犯了二奶奶的避讳才改了这个不三不四的名字。你也不气，站柜台的，连取个好名儿都不会。”
　　
　　呵呵……这话儿，更加像小双的了！
　　
　　“巧儿也不是我的名字，我都换了好几次名字。哎呀……雪春姐姐，你让我走吧，我怕，我怕……”
　　
　　“小蹄子，怕什么怕？二奶奶那种人，有什么好怕的？她呀，就是老太太买的，比咱们高贵不到哪里去，我跟你说，她嫁过来，可是一分钱嫁妆都没有的……”
　　
　　“呜呜……我只想干活，只想吃饱饭，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雪春姐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谁跑远了。过一会子，又是一阵慢条斯理的脚步声，另一个也走了。
　　
　　曹七巧啊曹七巧，看看你给我留了多少麻烦？和三爷有染，是最难解决的，好在二爷能够原谅。可是，在下人心目中的形象如此差劲，除了她小商贩的出身，只怕和她尖刻的性子也有关系。下人，其实也不是好惹的。众口铄金呐！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想另一声叹息在我的耳旁响了起来？
　　
　　谁？我硬生生将一声惊呼压了下去，回头一看，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是二爷。没想到，二爷的步子也那么轻巧，我小心翼翼的，居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七巧，不要难过。”
　　
　　“唔……仲泽，你回来了？”我呼出一口气，问道。
　　
　　“是呢，大哥那边将账本藏得很严，我只能看到今年庄户进租的账目，往年的，连影儿也见不着。今个儿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二爷说着，撩起我一缕头发轻声说道。
　　
　　我顾不得其他，想要抢过发丝，好左顾右盼，看看是否还有人在听墙角。
　　
　　二爷抓住我的手，自嘲地笑道：“放心，绝无他人了。我先前在床上没事儿做，每日去分辨各个下人主子的脚步声，倒练了一副好耳力。”
　　
　　是呢，卧床的日子太难捱了。我不也是在床上练成的绣工么？我望着二爷，同样自嘲地笑了笑。
　　
　　“七巧，你知道吗？你的表情让我觉得，你能理解我的感受。”
　　
　　何止是理解，根本就是感同身受。可是，这话儿没法说，我只能笑。
　　
　　二爷轻轻搂着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变了。”
　　
　　自然是变了，可这话儿，依旧没有办法跟二爷说。我不知道他对乱力怪神之说的承受能力，不能肯定他在知晓真实情况之后，是不是要将我烧死。所以，不能说，依旧是不能说。我只得倚在他的怀里，问道：“那，仲泽可喜欢我这种变化呢？”
　　
　　“喜欢，自然是喜欢……”不待我开口，二爷继续说道，“可是，我也不怪先前的你。像我那种病，娶了谁家的姑娘就害了谁。无论你怎么做，我都觉得那是我该承受的。”
　　
　　二爷……还真是善良。当时，我爹娘对我没了耐心，不再想为我诊治，我还满肚子怨言呢。
　　
　　不过，那欣赏，可是说不出来。忽地想起了雪春的话，我瘪瘪嘴，说：“你也不怪我一分钱嫁妆都没出？”
　　
　　“哈哈……”二爷笑了起来。
　　
　　这人儿，看我笑话呢，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二爷抓住我的手，在我耳旁轻轻说道：“谁说你一分钱嫁妆都没出？你可给了整个北京城最昂贵的嫁妆！”
　　
　　“哦？”我诧异。
　　
　　“你——就是最好的嫁妆了。独一无二的，最珍贵的！”
　　
　　“哼，知道就好。”我轻哼，心里却甜死了。居然这么会说情话……二爷，还有哪些方面是我不知道的？
　　
　　“雪春那丫头……”二爷缓缓说道，“七巧，不要怪我当时没有出去为你呵斥她。可是，你放心！”
　　
　　“嗯，不怪。那时节，也办法去说什么。”我理解二爷。这时节，越是冲动，下人便越是有嚼舌的说头。已经将小双卖了，难不成再卖掉一个雪春？用强硬的，也堵不住下人的嘴。只能顺其自然了。反正，总有机会出口恶气。
　　
　　不过，看雪春那偷懒的样子，这二房，还真是该整治了。待春节过后罢，总要设一个奖罚条例。像小六那样勤快的，就该得到奖赏，偷懒的，就要罚。
　　
　　“七巧，下人的话，你不用听。往后，这听墙角的事儿，就算了。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没得叫自己心里不舒畅。那些事儿，交给我就好。”二爷依旧轻声说道。
　　
　　“嗯，嗯，嗯……”心里甜着，嘴角漾笑，说出的话却不中听。
　　
　　“七巧、七巧、七巧……”二爷在我身后环抱着我，学我说话的口气。
　　
　　“嗯、嗯、嗯……”我竟玩了起来，二爷唤一声，我应一声。
　　
　　“七巧、七巧、七巧……”二爷也起了玩心。只是，唤着唤着，我便觉得空气黏稠起来，二爷的嗓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暧昧，一丝怪异的感觉围绕在身旁。
　　
　　“七巧……“这简单的一唤，我竟觉得旖旎无比。腰部，也出现了一个不明物体，硬邦邦的，顶得我难受。
　　
　　一丝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忙挣开二爷的手，拔腿就跑。
　　
　　二爷没有跟上来，我心里有一丝愧疚，忙回过头去看。二爷依旧呆立在地，脸上有一种无奈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到了开学的时节，是不是有不少筒子们要开学了呢。
嘿嘿~~咱六号上课。可是咱不准备走了，哦嘿嘿~~




“圆房”

　　假山事件之后，我再一次意识到我和二爷的房事问题。我俩是夫妻，可是我真的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随着新年的接近，各地庄户陆续都过来了。二爷的时间越来越紧，早出晚归的，这才化解了不少尴尬。
　　
　　但是，由于我刻意去关注，才发现，几乎每日二爷都睡不好。以前我和他聊天聊着聊着便困了，便睡着了，从来没想过我睡着之后二爷是不是也睡着了。我装睡了几日才发现，二爷每天都睡得很晚，却不动弹，生怕吵醒了我。
　　
　　头疼，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大爷那边的账目依旧没有进展，二爷没有比较好的借口去调用往年的账本看。今年的账本有二爷在场，自然都是明账。不过，姜府还真是家大产大。各地交的租每日都去清理，也清理了一个来月。直到除夕前夕才清理好，用做过春节的物事送去了大厨房；该入库的也都入库了。
　　
　　下人们忙得够呛，每日洗洗刷刷，整理清洁整个姜府。置办年货、采购物品也是一件大事，人人都闲不着。就是我们这些做主子的，也闲不着。调派自个儿房里的下人，分派任务。我自然是以公报私了一把。
　　
　　新买的布匹也送到了各房，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料做新衣服。二爷的衣袍也是我选择的，我不愿意他穿得太老气，舍去了青灰和酱色，做了一身银色、一身土黄色和亮紫色的。我自己的，照着老太太的喜好，做了一身红色喜庆的，做了一身藕色素净的。长白的衣裳够多，满月的时候收了一大筐，便将分给他的布料留了下来，待他再长大点做。
　　
　　从腊八开始，就是数不清的祭祀，跟在老太太身后祭祀各样神佛、祭奠各个祖先。我与大奶奶都有参加的资格。榴喜虽是没资格，却跟在老太太身后也参与了各样祭祀。老太太那么重视她，她差的就是一个孩子了。
　　
　　大奶奶心胸开阔，满脸喜气，丝毫不介意榴喜的得宠。据说，大爷也极为重视自己的这个贤妻，初一十五都坚决宿在大奶奶房里。若是大奶奶不接受，他便宿在书房里。
　　
　　忙到除夕的中午，才挺了下来。匆匆忙忙沐浴、换上簇新的衣裳，一家人全部做在了老太太房里，一起吃饺子。满满当当一桌子的吃食，鸡鸭鱼肉、糕点面点米饭、南北炒货、糖类果品。老太太是吃斋的，另外设了一个桌子放在前头，上面都是素菜，做成了鸡鸭鱼肉的样式。
　　
　　有老太太在场，尤其是吃斋的老太太，还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老太太我们都放不开，不好随意大吃大嚼，筷子都动得不多，大多数都剩了下来。饶是如此，我们慢吞吞地吃着，由掌灯时刻吃到了深夜。老太太很开心，直说这是好兆头，说明以后年年都会有剩余。
　　
　　吃完饭，放鞭炮，围着火炉开始守岁。
　　
　　毕竟是新年，大爷与大奶奶看起来祥和了很多。三爷脸上还是倦倦的，似乎这新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老太太刻意找了好话与他说，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老太太是这屋里的一把手，她的情绪会影响整个屋子的气氛。为了让她开心，我着意说了很多吉祥话，哄着她开心。说吉祥话我很擅长，前世为了哄爸妈，我特意背了不少，灵活穿插，哄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大奶奶也不示弱，笃足了劲儿说好话。
　　
　　说着说着，人便放松了下来。渐渐地，也敢拿三爷开起玩笑来。
　　
　　老太太直说，过完新年要为三爷娶一房媳妇，好叫他收收心。老太太才一说出这话儿，三爷的脸色就变了。只是，为了不叫老太太难堪，三爷埋头挑糖果儿吃，老太太便当他是有些害羞。
　　
　　我记得，在书里，七巧是极力赞成三爷娶媳妇儿，又催促老太太早日娶了兰仙过门，兰仙嫌亲事办得急促，有些怨七巧。此时，这种极为尴尬的事情，我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大奶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附和老太太的话，便也调笑着为老太太出谋划策。
　　
　　三爷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大奶奶与老太太说得越来越兴起。
　　
　　三爷后来守不住了，打个呵欠就告退了。他一向都是不好管教的，老太太又以为他是听大伙儿谈论他的亲事尴尬，便由着他走了。
　　
　　三爷走了不久，大爷也累了。这些日子忙着清帐，老太太也觉得他辛苦，便也应允了他的请求。
　　
　　原本，按规矩除夕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大奶奶陪着大爷，然而老太太说得正兴起，拉着大奶奶不放，反倒催促榴喜去送大爷。
　　
　　老太太想要再抱孙子，怕是想疯了。大奶奶依旧是满脸笑容满脸喜庆。
　　
　　守岁这事儿，遵循的人并不多。过一次年就像打一次战，累得人都要散架。第二天还要早起，哪里能真的就守一个通宵。
　　
　　过了一会子，二爷挠着我的手心，与我面对面，互相眨眼。
　　
　　老太太看着面对面坐着的我俩，喜滋滋地说道：“仲泽，你和七巧也回去罢。我也有些困了，已经过了子时，下人守着就行了。至于玳珍，今晚就陪着我睡好了。”
　　
　　老太太笑着，眼里意味不明。我稀里糊涂地由着二爷拉回了家。奶娘抱着长白留在老太太这边，在老太太这边过年。
　　
　　屋里点了许多红烛，又挂了不少红灯笼，平添了几分喜庆之意。下人们守岁的守岁，放假的放假，不用他们伺候。
　　
　　我伺候二爷洗漱完，再收拾收拾自己，便爬到了床上。
　　
　　二爷抱着我，说道：“七巧，你说今晚像不像你我成亲那天？”
　　
　　像么？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大概是像吧。同样是喜庆的日子，这红烛同样是少不了。而且，二爷会这么问，大抵是错不了的。我便点了点头，道：“像。”
　　
　　二爷沉默了一会子，道：“七巧，新年，我还没对你说吉祥话呢。”
　　
　　“那就说吧，我要听很多很多。”我耸着鼻子，撒娇。此时此刻，向自己的夫君撒娇，有何不可？
　　
　　“希望我的七巧永远开心，永远幸福，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呵呵……”
　　
　　二爷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我拍了拍他，道：“我可不依，说到头，还是为了你自己。”
　　
　　二爷握着我的手，道：“那你也可以对我说说吉祥话呀。”
　　
　　对头，我可不能示弱，我学着二爷，道：“希望我的仲泽永远开心，永远幸福，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嘿嘿……”
　　
　　二爷搂紧我，把头埋在我的耳畔，道：“放心，我一定会一直都对你好，只要我在。”
　　
　　二爷的气息温温的、暖暖的，呼得我的脖子痒痒的。我知道，他是出于避讳，才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是，能理解他的决心和情意。老天对我何其宠溺，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真的希望，我和二爷可以幸福。幸福是什么？福是什么？“福”是有衣有口饭吃有块田。我需要的不多，只是这些。有二爷相伴的日子，衣食无缺，那就够了。
　　
　　远处，有隐隐的鞭炮声。屋里，很是安静，可以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软软的唇，忽地印上了我的脖颈。有些温暖，有些湿润。
　　
　　“仲泽。”我有些害怕。
　　
　　“七巧，给我，好吗？”二爷温柔地说道。唇开始沿着我的脖颈上下移动。
　　
　　“二爷……”我微微叹息。二爷是我的夫。我怎能因为害怕，一再地抗拒他。那么多个不眠的夜晚，已经是二爷莫大的温柔和忍让了，我怎忍心依旧让他难以入睡？
　　
　　得到我的默认，二爷的身子盖住了我，在我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他的唇缓缓往下，沿着鼻梁跋涉到了我的唇。开始啃咬，开始厮磨。
　　
　　夫君、夫君……我在心里轻轻唤着。
　　
　　一个柔软的物体探进了我的唇，我忍不住回应，忍不住与其撕咬、与其捉迷藏。很甜蜜，很沉迷……
　　
　　不知不觉中，我的亵衣已经被解下。二爷的手伸进肚兜里，握住了前面的丰盈。我轻轻惊呼一声，从小腹往上涌起了一股怪异的洪流。体温开始上升，这冬夜，我竟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太热，忍不住拿身体去蹭二爷——二爷的衣裳竟然也已经解开了。
　　
　　“二爷……”我轻唤。
　　
　　“嗯。”二爷的嗓音低沉沙哑，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噬人欲望。我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忍不住抱紧了二爷，手无意识地在他脊背上轻挠。
　　
　　“准备好了吗？”二爷问道，脸上全是潮红。
　　
　　“唔。”我无意识地应道，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准备好了。
　　
　　轰……身下变得充盈，我娇呼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无比娇媚，似乎可以滴下水来。脸上腾地就烧了起来。
　　
　　身下有一丝疼痛，更多的却是充实和满足感。二爷一下一下动着，动作由轻缓变得激烈。原来，房事是这么一回事……
　　
　　身体越来越烫，头脑越来越飘忽，似乎要到了那仙境之中。
　　
　　直到，一股热流冲进身体，我忍不住低声尖叫起来，达到顶峰。汗珠从鬓角渗出，我无力地张着嘴，大口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在亲们的千呼万唤（夸张了点）之下，肉来了。
跟了某苏三个文文的亲知道，这是荤味最浓的一章啦。写得有些吃力，有些难为情，因为是第一人称。还要考虑到和谐问题，不知道危不危险。
额~~亲们，吃饱了没？




拜新年

　　身子有些倦，但是睡得并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梦，也不知道在梦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稀奇古怪的事，搅成了一锅粥，折腾得脑子沉重无比，就像要裂开来了一般。我张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大亮了。往身旁一摸，空荡荡的。我连忙坐起身子，脑子顿时变得无比清醒。
　　
　　“醒来了？”二爷端过一盆水来，说：“怕你累着了，所以没叫你起来。”
　　
　　二爷说的话叫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由得脸上一烫，忙低下头，用脚去够自己的鞋子。偏偏，心越急，就越找不到入口。绣鞋就像能动似的，围着脚打转。
　　
　　二爷轻笑，放下水，提起了鞋子。他轻轻抬起我的脚，帮我将鞋子套进去。手的温度透过袜子暖了整个脚心，我的脸越发烧了起来。
　　
　　“洗漱一番，就要去跟娘拜年了。娘心疼我，并不会怪我起得太晚。”二爷这话儿，是为了给我定心骨。
　　
　　在二爷的帮助下，我忙跳下了床。这一大早，就闹了个大红脸。而且，这么晚了，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说话。我连忙拧了拧帕子，擦起脸来。
　　
　　“别急，别急。昨晚睡得晚，今日起不来也很正常。”二爷笑得眼睛弯成月亮，温柔地说道。
　　
　　虽然二爷一再劝我慢点，可是我的动作依旧慢不下来。二爷今天早上实在是太温柔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神采，叫我很不好意思。只好借助各样动作来掩饰情绪。
　　
　　收拾完毕，换了一身大红绣金团花的裙衫。二爷却穿了那身亮紫的锦袍，配黑色纹花腰带、平安翡翠吊坠。衬得腰身窄窄、玉树临风。
　　
　　“我们出去罢。”二爷说道，携起了我的手。
　　
　　屋里烧着坑，中间又是燃得灼灼的火炉，觉得很暖和。但是一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二爷搂住我，道：“这些天，是有点冷。待过几天立春了，天气就慢慢转暖了。我们走快些，娘房里也很暖和。”
　　
　　随着二爷开口说话，哈气不住冒出来，团在二爷脸前，使得二爷的脸隐隐绰绰，我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拿手去捕捉二爷的哈气。
　　
　　二爷将我另一只手也捉下来窝在手心，宠溺地说道：“调皮。”
　　
　　两人笑笑闹闹到了老太太房里的起坐间。榴喜已经过来伺候着了，打着帘子低声说道：“二爷二奶奶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老太太昨晚与大奶奶说话说得太晚，这会子还没有起来呢。二爷与二奶奶请进来歇着，外头太冷了。”
　　
　　“姨奶奶新年吉祥。”二爷说道，围着红漆小圆桌坐了下来。
　　
　　二爷的称呼原是再正当不过，榴喜脸上的笑容却滞了一滞。这好几个月了，难道榴喜还是没有接受自己姨奶奶的身份么？
　　
　　这事儿，我不好说，便大致点了点头，便算道谢了。反正，姨奶奶原本比妾的地位也高不了多少，我也不算失礼。否则，还真不知道还称呼榴喜姑娘好呢，还是叫姨奶奶好。
　　
　　榴喜的呆愣不过一瞬间，马上又是笑容满面，端了一盘子干果来。我和二爷闲着没事儿，便拈着小干果吃了起来。有葡萄干，有地瓜丝，味道不错。
　　
　　过了一会子，大奶奶先起来了，也陪在一旁坐着。之后，便是大爷过来了。三爷姗姗来迟，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丫头不尽力，辫子编得乱七八糟。
　　
　　良久，老太太才起身来。小丫头服侍老太太洗漱穿衣梳头，由榴喜扶着老太太出门来。按照年龄大小，我们挨个向老太太跪下拜年，说了吉祥话，一人得着一个红包。榴喜不另外，也得了个。
　　
　　我们簇拥着老太太走到大厅。手快的丫头们早上了瓜果小吃盘和菜类，每人一碗桂圆蛋。瓜果甜点很丰富，菜却很简单。两碗青菜两碗豆腐，寓意着清清白白。
　　
　　兴冲冲地用完早膳，一伙人又浩浩荡荡走到祠堂里，祭拜祖先。
　　
　　老太太的祭拜词说了很久，其实大抵不过是求家宅平安家人健康子孙满堂。单单是子孙满堂，老太太就说了很久。我的脸一红，也不知道我和二爷……
　　
　　之后，便是拜年了。我们女子得守在家里，大爷与二爷便去邻近的亲友家里拜年。三爷留在家里，招待来拜年的亲友。老太太不让他出去，怕是担忧他会跑去青楼。
　　
　　中午，二爷也没有回来。他是康复之后的过的第一个新年，只怕要被不少人留下吃饭喝酒。
　　
　　鞭炮声响个不停，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有些困倦。如果，长白这会儿在身边就好了。往常，我每天都要抱一抱长白和他说说话儿，今天没有他，还真是不习惯。大过年的，老太太偏要将长白接过去。算了，算了，老太太重视长白，也是长白的福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夫君和儿子都不在身边，我的心总是空空的。新年不能动针线，所以不能绣花打发时间。屋里也不能打扫卫生，即便是果皮掉到地上了，也不能扫出去，怕扫掉了财气。
　　
　　这个下午，时间极为难捱。我坐在窗前，几乎是数着时辰过去的。总算是到了晚上，大爷与二爷依旧没有回来。在家的人便一起去老太太家用完膳。晚上。居然还是没有看到长白，也不知道是老太太忘记了，还是怕长白哭哭啼啼冲散了喜气。
　　
　　我好几次忍不住想要提出去看一看长白，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地被我咽了下去。
　　
　　大房对二房虎视眈眈，我不能冲动，惹恼了老太太。一顿饭，食不知味。
　　
　　吃完饭，陪着老太太闲聊。说着说着，老太太又想起了开枝散叶的事儿，抓住我和榴喜一顿嘀咕。趁此机会，我笑着说道：“娘，我才有了长白，哪能那么快呢。”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隐隐发现大奶奶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我只当她是因为膝下无儿妒忌罢了。老太太已经大笑了起来，说：“有什么快的。这会让仲泽身子好利索了，你们两个正好再生个七个八个的。”
　　
　　七个八个，我头大，我先前以为爹娘生了四个女儿，已经是极多了，老太太居然说还要生七个八个。那一地的小娃娃……想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怖呢。就是不知道，二爷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只可惜，还是没有挑起长白的话头。老太太已经转向了大奶奶，说：“玳珍，你也要加把劲呢。你来姜家，怕不是有五个年头了吧。”
　　
　　“是呢，娘。”大奶奶的神情有些尴尬，却依旧是一副贤德的模样，“娘是大富大贵的人，有这份福气，榴喜很快就能有了。”
　　
　　“那感情好，哈哈……”老太太仰着头，大笑不止。
　　
　　现有的孙儿在这儿，却忘了看一看，却总想着那根本没影的孙儿。我有点心焦，也不知自己怎的就这么沉不住气。
　　
　　思索再三，我忍耐不住终于要开口的时候，老太太却先开口了，道：“这一整天没见着长白，七巧是不是想儿子了，舍不得了吧？看来，老婆子我可做了一件坏事，不该将长白接过来。”
　　
　　老太太虽然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我却不敢顺竿往上爬，忙说道：“有老太太照拂，是长白的福气。我哪里会舍不得，不过，想还真的是有一点想。”
　　
　　“想，想。这是对的，娘都是疼儿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小喜，你过去看看，让奶娘将小少爷抱过来，我们看一看。”
　　
　　小喜退了出去，我才放下心来，继续与老太太说笑。
　　
　　只是，小喜去了很久，还是没有回来。长白与奶娘的房子离得很近，怎么就去了那么久。
　　
　　我今天的情绪很怪，很急，一会子就心急火燎的。这样不好，只能等着。
　　
　　终于，小喜来了，却是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不好了，老太太！不好了，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立马不好看了，榴喜轻声呵斥：“嘴里说的什么话？有事慢慢说，小心你的嘴！”
　　
　　小喜这才知道自己坏了忌讳，喘息了一阵子才轻声说道：“回老太太，小少爷生病了，这会儿昏迷不醒呢！”
　　
　　“什么！”老太太站起身来，掀翻了面前的糖果盘，糖果撒了一地。
　　
　　我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原来，是长白出事了。“娘。”我哀哀地唤道，求救地望着老太太。
　　
　　“跟我走，去看看我的长白。”老太太咬牙说着，我连忙跟在了她的身后。
　　
　　一路上，心急得就像在火盘上烤着一般。长白，长白，你应当只是小小的感冒罢，应当没事的，没事的。要不，奶娘怎么会不禀告老太太呢？
 
作者有话要说：吃晚饭去了哈，回来回复大家~~

PS：这文文主要是张爱玲小说原版的同人，不过电视剧里某苏觉得比较合理的，也参考了。

有亲在问，怕以后还会有亲有疑问，所以说一下子。




诊治

　　一行人心急火燎地往长白屋里行去。老太太虽然很急，可是在我这做娘的眼里看来，步子还是慢了些。我急冲冲却不能越过老太太，恨不得想要拖着她走快些。
　　
　　不过就三间厢房的距离，我却像走了好几年那么遥远。终于，到了房里。
　　
　　屋里乱成一团，奶娘丫环走来走去。看到老太太，扑通通跪了一地。老太太狠狠地剜了奶娘一眼，接过长白。我已经顾不得规矩，走到老太太跟前，忙去看长白。
　　
　　可怜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唇上都起了燎泡。难怪没有哭声，这都昏迷了，怎么还能哭呢？
　　
　　“娘呀！”我哀呼一声，凄凄地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此时无法再责怪我大过年的落泪，反倒将孩子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抱住长白，看着那小脸皱成一团，心痛揪了起来。一摸额头，才发现烫得惊人，发烧得厉害。
　　
　　原本，我以为我与长白还是隔了一层，可是现在看到他病怏怏的样子，我才发现，他毕竟是我现在的这个身子生下来的。我依旧与他是母子连心，依旧半分也舍不得他。
　　
　　老太太气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咬牙颤抖了一会子才骂道：“到底是谁？这么多人都照顾不好一个小孩子？是谁，看我不杖死他？”
　　
　　屋子一地的人颤颤抖抖，谁也不敢说话。老太太气极，连连唤人拿棒子来。
　　
　　我心里也是万分生气，长白的身子好，已经七个月了，从来没有生过病。没想到，大过年的居然病得这么厉害。可是，这时候根本不是惩处人的时候。我蹙眉对着老太太说：“娘，还是先叫
　　
　　大夫进来看看吧。”
　　
　　老太太连连拍自己的头，说：“对对对，应该先叫大夫。看我，都气糊涂了。小喜，你快点让老李去最近的章大夫家，请他过来为长白看一看。”
　　
　　小喜怯怯地看了看老太太，说：“今天才大年初一，又极晚了，只怕章大夫不会愿意出诊。”
　　
　　“不管，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快快，叫老李赶紧去。”老太太呵斥道。
　　
　　我的心里却是一沉，大过年的，只怕大夫都不会愿意出诊。且不说这大晚上的麻烦，人家只怕会嫌弃不吉利！可是，长白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我下定决心，坚毅地说道：“娘，让我去吧，
　　
　　我亲自抱了长白上门去求，说不定大夫会被感动。”
　　
　　“胡扯！”老太太瞪了我一眼，见我脸上哀伤，只得放慢了语气，说：“你一个女子家家，这么晚出去成何体统？再说，长白病成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出去吹风？”
　　
　　“是，娘说的是。”我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成不成体统了，但是长白病成这个样子，的确不能再吹北风。
　　
　　最后，还是老李出去请大夫了，老太太勒令他务必要将大夫请来。
　　
　　接下来，依旧没有时间去惩处照顾长白的丫头婆子，一行人急冲冲地去打水，我亲自用热水为长白擦了身子，又镇了帕子放在他额头上，为他降温。长白不舒服，身子扭来扭去。小嘴儿张大，大口吸气呼气。
　　
　　大夫怎么还没有来呢？我急得心都要碎了。如果，如果……发烧成了肺病……不可能，绝对不能是这种绝症！
　　
　　我不敢想象，如果长白出事了，我会这么办？只怕，我也会恨不得将奶娘暴打一顿。
　　
　　长白呀长白，你一定不能出事。我慌乱无措，见不到大夫只能开始求佛祖，求观世音菩萨。我一向都不相信有佛祖有菩萨在，可是这个时候，我是诚心诚意地相信他们都是存在的。无论是什么力量，让我到了这个世界上，那请一定要保佑长白。
　　
　　书里的长白顺利地长大成人了，总不能因为我的到来，丢了性命吧。
　　
　　我与老太太都急得团团转，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虽然长白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可是依旧没有醒过来。
　　
　　老李迟迟没有回来，二爷也还没有回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老太太勒令照顾少爷的人全部跪在房里等着，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惩处他们。
　　
　　着急，等待！时间那么难捱，却又希望时间不要走动。我和老太太一行人等不及，走到了姜府大门口望着章大夫府上的方向等待。
　　
　　终于，响起了老李粗狂的声音：”您老走快些，拜托了！拜托了！”
　　
　　声音是从相反的方向传来的，回过头去一看，是老李打的姜府的灯笼。我忽然傻傻地一笑，道：“来了，来了，来了！”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一会儿，在老李的半拖半跑下，大夫踉踉跄跄地进了姜府。不是章大夫！
　　
　　急忙忙拥着大夫进了府，将长白交给大夫诊治，老李才大喘息着说清了来龙去脉。
　　
　　他先是去的章大夫府上，却吃了一个闭门羹。当时，差点没有硬闯进去，却被章府的家丁打了出来。
　　
　　老李想着，这样打进去，只怕章大夫一气之下也不会为小少爷诊断，他只好换个人家。想起程大夫的风评不错，便跑去了程大夫家。程大夫先前也不愿意，经不住老李一再恳求，便来了。
　　
　　“多谢，多谢！”我连连向老李称谢。是真心感激，如果没有老李，我不知道长白该怎么办。
　　
　　这会儿，程大夫也诊断完毕了。他赞赏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说：“托老夫人的福，小少爷的照顾方式得当，才能撑到老朽到来。不过，只怕要吃一段时间药了。”
　　
　　程大夫说完，我和老太太一齐吐了一口气。
　　
　　程大夫开了药方，老李拿着药方急匆匆地去抓药。老太太忙令丫头拿出准备好的万事如意汤圆子和果盘来招待程大夫。我道完谢之后，不好再见外人，避了出去。老太太留着陪客。
　　
　　大奶奶和榴喜都没有离开，在起坐间等候消息，我将长白平安的消息告诉她们。榴喜连连说：“恭喜二奶奶，恭喜小少爷。”大奶奶也忙说：“好呀，好呀，小少爷真是福大命大。”
　　
　　我无心再与她们搭讪，便想着去问一问奶娘，到底怎么回事，长白会病得那么急那么严重。但是，眼光在瞟过大奶奶时，我却打消了主意。
　　
　　下人自然是要惩处的。可是，惩处不是目的，只是希望他们往后照顾主子时能尽心尽力。老太太还在，我私自惩罚一个怕惩罚结果老太太不满意，另一个也担心老太太怪我越权。现在长白能治好，我何必去做那个恶人？
　　
　　实在太晚了，程大夫急着回家，老太太便没有多留，只加倍付了诊金。程大夫再一次重复了注意事项之后，便回去了。
　　
　　要注意的，无非是不能见风，在暖和的屋子里多为长白洗温水澡，勤换衣裳。
　　
　　都处理好之后，老太太心中的恶气还是没有出，开始审问丫头婆子。
　　
　　跪了一地的人，头都不敢抬。老太太问了好几遍，支支吾吾的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最后，还是因为奶娘不是家养的只是临时聘的，才大着胆子说道：“回老太太的话呀，我进了姜府的门之后，一直尽心尽力，没敢让小少爷饿了累了冷了热了。这一次，实在是冤枉啊。昨晚，我们帮小少爷盖好了被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才睡的。可是我起夜时，却发现小少爷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小少爷这才……”
　　
　　“是谁？好大的狗胆？是谁把小少爷的被子掀开了？”老太太怒目巡视屋子里的人。
　　
　　“冤枉啊，我没有啊，冤枉呀！”丫环婆子们连连叫屈。
　　
　　知道有人蓄意要害死自己唯一的孙子，老太太心中的怒气如何能抑制？她没有耐心再审问下去，不耐地说道：“拿棒子来，一个一个打，总有会承认的！”
　　
　　“就是，这些刁奴，居然敢杀害小少爷。饶是我，也看不过去了。娘，这次一定要重重地罚他们！”大奶奶也说道。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为丫头们求情。顿时，一群人鬼哭狼嚎起来，喊冤枉的，尖声厉叫的，乱糟糟成一团。老太太看不过去了，怒喊：“打！”
　　
　　我心思转了几圈，劝道：“娘，先别急着打。大家照顾长白，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要害长白的，应该只是少数，不能因为那少数恶人冤枉了绝大多数好人。”
　　
　　“我管她冤不冤枉，长白病了，谁也逃不掉！”老太太愤愤地说，却没有继续喊打。
　　
　　惩处不是目的，我暗想。就算是乱打一通，也未必找得出想害死长白的人。打了又如何，还是留下了隐患。最好，是能找出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我还真不相信，有人会莫名其妙对一个小孩子下毒手。除非，我得罪了谁，或者是另有其人想害长白。
　　
　　得罪人的事儿，曹七巧做过很多都没有连累到长白。我小心翼翼，不可能比她还糟。那么……总要想个好法子，抓出这个恶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带了一天的孩子，昨天才满月的孩子，一次要吃120毫升奶粉，两小时一次，吓人哇。

依旧去吃晚饭了哟，亲们慢慢看~~~咱过一会子再回复留言




没有答案

　　我恭敬地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对我点头，示意我审问。有了老太太的允许，那就好办事了。
　　
　　我端正地坐着，正面看着跪了满地的丫鬟婆子，沉静地说道：“长白是昨晚就发烧了，为什么没有人禀报老太太一声？”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还是奶娘壮起胆子说道：“奴才们想着现在大过年的，若是告诉老太太小少爷的病情，怕会坏了老太太的兴头。原以为，我们好好照顾着，小少爷说不定就好了。”
　　
　　老太太按捺不住，呵斥道：“什么兴头不兴头的，有我长白的身子重要吗？玳珍说得好，你们就是一群刁奴！”
　　
　　我停下不再说话，等候老太太怒气发出来。老太太心烦地看着我挥了挥手：“继续，继续。”
　　
　　我便说道：“即便小少爷被人陷害发烧不是所有人的错，可这知情不报的错你们可认罚？”
　　
　　我这一句话，便将他们从照顾不力的困境中解了出来。如果，老太太认定是他们害了小少爷，那么重打之下，绝对有几个人会丢命。现在只是知情不报，惩罚轻了许多。立马，大家争着说：“奴婢认，奴婢认错。”
　　
　　给了一颗甜枣，才好去问内情。长白现在是姜府的宝，是唯一的孙子，那满满一屋子的下人，我就不相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是谁要害长白。
　　
　　我忽地沉下脸色，道：“那么，到底是谁掀开了长白的被子？我便不信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们都是通铺睡觉，谁半夜离开了，总会有动静吧！”
　　
　　“回老太太，回二奶奶，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大家又七嘴八舌喊了起来。最后，矛头居然全部指向了奶娘：“昨晚儿就奶娘去起夜了！”
　　
　　奶娘？我垂下眸子。会是她吗？唯一起夜的人是奶娘，说长白的被子被掀起来的人也是奶娘。这么一看，最可疑的人还真是奶娘了。我叹了叹气，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愤然而起，道：“奶娘，虽然你并不是我姜府的下人。但是，你胆敢害我孙子，就是报官也叫你有的进去没的出来。”
　　
　　老太太的话并不是威胁。这混乱的时代，若是普通下人，杖死也就杖死了，顶多出些银子堵官府的嘴。奶娘虽不是下人，可稍微有点出路的谁会来做奶娘而不是哺育自己的孩子？姜府若诚心要她死，只怕由不得她不死。
　　
　　奶娘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指向了她，她悲愤地四面环绕，看了看我，又看老太太。下人都是明哲保身的态度，谁也不会为她说话。主子们都在气头上，一定要揪出那个害长白的人来。
　　
　　奶娘惊慌地望了一圈，眼光停在了我身上，道：“二奶奶，您英明，您仁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啊。我怎么会去害小少爷呢，那可是我一口奶一口奶带过来的，我心疼还来不及啊。二奶奶，求你了，我绝对没有做任何伤害小少爷的事情！” 
　　
　　我沉默不语。我心里并不怎么相信奶娘会去害长白。长白有什么事情，她第一个躲不过责任。像她这样日日和长白在一处的人，要害长白是轻而易举，何必去做那掀被子的事儿？害长白总要有个理由有个动机吧。这么时候来，奶娘害长白的可能性应该不是很大。
　　
　　如果，不是我得罪了谁。那么，就得看长白病了，到底是谁得利了！
　　
　　长白是长孙，涉及到往后分家产的事情。那么，只有大房和三爷有可能了。大爷当时与榴喜一同回去的，谁要再回到老太太这边来，另一个应当知道。难道，榴喜做了姨奶奶，也开始和大爷大奶奶沆瀣一气了？可是她只是一个妾，就算生了孩子，也得叫大奶奶娘，叫她姨娘。无论大房得到什么东西，大奶奶仁慈了就给她一些，大奶奶不愿意，她什么都得不到。她跟了老太太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理吧！至于大奶奶，她昨晚与老太太一同歇息，跑出来应该容易惊动老太太。不过，长白离得这么近，也不是没可能。
　　
　　那么，三爷呢？我心里一颤，只怕我早就得罪三爷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恨我呢！可是，虎毒不食子，三爷怎么可能？
　　
　　可是，怎么才能揪出那个害长白的人呢？无论是大奶奶、大爷、榴喜、三爷，谁要是害了长白，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为难地看着奶娘，说：“现在，就算老太太和我相信你，也是没得法子啦。你再想想看，昨晚果真就没有任何动静吗？你们昨晚，总该有人是守在长白身边的吧！”
　　
　　奶娘不停地摇头，哭着说道：“我真的没有看到谁进来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昨晚在少爷屋里睡的就我一个人，可是我昨晚睡得太沉，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我起夜，我都不知道小少爷的被子被掀开了！”
　　
　　奶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还是没有办法揪出那个恶人来！奶娘现在是一问三不知，审问陷进了僵局。
　　
　　不抓出那个人来，我还真是不甘心。我难以想象，这屋里有人时时刻刻想要害了长白，叫人防不胜防。我只能再慢慢想办法。
　　
　　大奶奶看奶娘哭得那么伤心，起了怜悯之心，说道：“娘，我看就算了吧。奶娘这个样子，真不像是会害小少爷的。说不定，是小少爷自己不小心踢掉被子了呢！”
　　
　　老太太侧过脸去，道：“就算是小少爷自己踢了被子，也得怪她看管不力。还是要罚！”
　　
　　大奶奶见老太太的怒气依旧没有消，只得为难地同情地看了看奶娘，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在拉拢我长白的奶娘吗？我心里冷笑，只怕这恶人就是她呢！
　　
　　出于一种直觉，我总觉得这件事与大奶奶脱不了干系。可是，直觉仅仅是直觉，没有证据没有来头，只能压在心里。
　　
　　长白虽然七个月了，断奶还是不太合适。如果，奶娘被惩罚了，暂时真不好再找一个奶娘来。而且，可靠的人不多，谁知道新奶娘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事情已经进入了僵局，再继续审问下去，也是没有用。还不如，就做一个顺水人情。我对老太太说道：“娘，下人们知情不报，该罚。奶娘照顾不力，也该罚。但是娘，长白还在，还需要继续吃奶，就记着奶娘的过错，让她将功补过吧。”
　　
　　“七巧，你真愿意放过他们？”老太太很是惊讶。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娘。不是放过他们，是为长白积德。长白现在还在重病之中，虽然大夫开了药了，媳妇儿心里总是不安。这段日子，还是要吃斋、抄佛书，好求佛祖保佑。”我说着说着，知道自己的眼圈又红了，一股湿润的感觉。
　　
　　自从来了姜府，我发现我慢慢地也快练就了一幅眼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领。
　　
　　老太太见我伤心，叹了叹气说：“唉，苦了你了七巧。既然你这么说，就饶了他们吧。但是……”老太太忽地厉声说道，“姜府的规矩还是要遵循，三个月月俸，你们可服？”
　　
　　“服，我们服。多谢老太太，多谢大奶奶，多谢二奶奶。”丫头婆子们连连磕头。
　　
　　她们的月俸也就那么些。若是被打一顿，那钱还不够抓药的。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我却没有想到，暴怒的老太太居然这么轻易就息事宁人了。按照她的性子，怕不是要挖个底朝天，与这事儿有关的只怕都得挨打！
　　
　　有些意外，但是这事儿还是合了我的心意。决不能让下人代某人受过。这件事儿，没完。
　　
　　在老太太眼里，这件事却算是完了。长白身子不好，我便留了下来，照顾长白。
　　
　　虽然我相信奶娘，却不相信其余的丫鬟婆子。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谁的人，万一再有人来害长白呢？我总要自己守着才放心。
　　
　　奶娘逃过一劫，很是感激我。这会儿夜深了，就我和她守着长白。奶娘望了望四围，关上门，跪了下来，道：“多谢二奶奶救命之恩，若不是二奶奶心慈大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有些倦，淡淡地说道：“起来吧，你本来就尽心尽力，何必感激我呢。有人害长白还想嫁祸于你，又不是你的错。而且，是大奶奶最先向老太太求情，你要感激，就感激大奶奶吧。”
　　
　　奶娘望着我，嗫嚅了一阵子，叹了叹气，站起身来，陪在长白身边。
　　
　　为了迎接新年，本来就一直都没有睡好，连续好几天都是硬撑着。长白的事情又让我心神不定，身子累心也累。刚才精神过于集中，这会儿长白歇下来，病情也很稳定。我乍一轻松下来，顿时困得不行。头一下一下点着，却硬吊起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奶娘见状，说道：“二奶奶，你去小榻上歇一歇吧，我来看着小少爷。”
　　
　　我揉了揉眼睛，咕哝道：“不行，我得亲自看着长白。”
　　
　　奶娘道：“二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整夜不睡，看着小少爷。如果小少爷有什么不好的，你就要了我这条老命，我绝无怨言。”
　　
　　“不行，不行，我自己看着。”我依旧咕哝。
　　
　　“二爷。”奶娘忽然起身，唤道。朦胧中一个亮紫的身影急切切地跑进来，搂住我，心疼地说道：“去睡吧，去睡吧，有我看着呢。”
　　
　　二爷回来了吗？我这才放下心来，在二爷的怀里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苏表示，潜水的筒子们注意了，某苏决定往水里嘘嘘，哦嘿嘿~~~




明白内情

　　二爷的到来，才让我能够安心睡上一觉。第二日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是在长白屋里的小榻上睡着的。来不及洗漱打理自己，刚忙下榻去看望二爷和长白。
　　
　　长白喝了药，脸色好看多了。这会儿睡着了，气息很平稳。二爷的状态却不太好，身上有隐隐的酒味，头发乱了，肤色暗了，眼里尽是疲惫。只怕，昨白天应酬了一天，又守了长白一夜。这些日子，他其实比我辛苦多了。
　　
　　我忍不住就要开口劝二爷去歇息。见到我，二爷脸上满是歉意，对我说道：“七巧，对不起。我那么晚才来，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么多事情。”
　　
　　唉，二爷总是只知道责怪自己，什么时候该让他改一改，要不总会吃亏。我忙说：“你出去应酬，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现在歇息好了，你快去休息休息，看你憔悴的。”
　　
　　“我不累。”二爷看了看我，道。“昨日喝多了点，不过没有法子，都是爹旧日的同僚。”
　　
　　“没事没事，喝酒没什么，不酗酒误事就可以。快歇一歇，我给你擦脸。”急匆匆地将二爷拉到小榻旁，把他压了下去。又唤丫鬟婆子进来，打了水。我亲自伺候二爷洗漱、为他更衣。
　　
　　二爷终究还是太累了，没有拒绝我的伺候，反倒是一脸幸福的笑容甜甜地睡了。
　　
　　长白在我眼前看着，我才放下心来。这时候总不可能还有没眼色的过来害长白了。
　　
　　不过，那人若胆敢做出什么来更好，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天擦亮，老太太不等我去请安，竟主动来了。我没想到老太太昨晚睡那么晚却起得那么早，有些措手不及，忙行礼请罪。
　　
　　老太太怜惜地扶起我，道：“没事。是我心忧长白，一晚上也睡不好，这才过来。你也是累了一天的人了，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老太太的态度极好，温和仁慈。我有些惴惴不安，可不敢相信是因为长白病了老太太对我有歉意。他心疼儿子心疼孙子，未必那么心疼我。
　　
　　老太太很奇怪，我也不好多问什么，只能将疑惑放在心里。
　　
　　长白身边短不了照顾的人，老太太稍稍坐了坐，就走了。走前，赏了我和长白一大堆东西。什么墨房四宝、佛书经书、钗环首饰的。
　　
　　之后，老太太连续来了好几次，都是坐坐就走。态度无比好，叫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知道老太太在姜府的地位，我平日刻意讨好老太太也未见得与我有多亲近。今日说的话，却像把我当做女儿一般对待了。
　　
　　中午十分，二爷就醒来了。他细细问了我长白生病的情况，前因后果尽量对他说清楚。
　　
　　二爷抿了抿唇，眸子里闪过一丝暗光，道：“我去找娘说说话。”
　　
　　二爷似乎有什么想法，他不告诉我我也就不多问。他与我不一样，在这屋子里我关心的只要长白和他，他却要孝顺娘亲，要顾及兄弟。
　　
　　二爷和老太太这一谈就是一下午，掌灯十分才回来。
　　
　　从二爷的脸色可以看出，结果并不怎么乐观。
　　
　　二爷苦涩地笑了笑，道：“七巧，长白的事，就算了吧。”
　　
　　这是什么话，自己儿子的安全怎么能就算了呢？若不是我了解二爷，我都要怪他怨恨长白的了。
　　
　　来不及多想，二爷既然耽搁了一下午，应当是尽力了，我不能因着这件事与他置气，只好失望地笑道：“实在是查不出那个恶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是，长白实在是太可怜了，那么小的孩子。那人也忍心掀掉他的被子，让他在这么寒冷的日子里受冻。也不知是造的什么孽呢……”
　　
　　就算暂时解决不了，也不能让二爷心里放过那个恶毒的人！
　　
　　“七巧……”二爷欲言又止。
　　
　　“没事，没事，别想太多，你也累了。”我捂住了二爷的嘴，温柔而又伤感地说道。
　　
　　二爷叹了叹气，道：“娘亲答应我，让我把长白接回咱们院子里去。”
　　
　　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我不太好跟老太太要长白，尤其是今儿早上她一趟又一趟地来看长白。没想到，二爷为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依旧在老太太这边歇了一宿才正式将长白搬进了二房。到了自己府里就更安全了，无论吃食还是熬药更好把关。
　　
　　自那日和老太太细谈之后，二爷的情绪连续几天都不太好。与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充满歉意。
　　
　　如此下来，我怎能什么都猜不到？只怕是二爷比我想得宽看得清楚，知道是谁在害长白了。甚至，他跟老太太商量过，要惩罚那人。只是，那人却不是好惩罚的，老太太没有同意。
　　
　　难怪，老太太那么护短那么注重礼仪规矩那么威严的一个人，居然会让孙子被害的事情轻易揭过。难怪，老太太睡不好，难怪老太太对我的态度好了那么多，赏这赏那的。那是让我也放过害长白的人呢！
　　
　　能让老太太如此护着的人有几个？大爷、三爷、大奶奶，还是榴喜？
　　
　　榴喜不过是一个丫头，胆敢害老太太的孙子的话，任老太太如何疼她，也得杖毙她。小双就是前例，不过是不守规矩不知好歹了些就被打发卖了出去。
　　
　　那么，只可能是大房和三房了。大爷和三爷的可能性都不大。虽然屋里的下人都睡了，老太太的独立小院门外还是有家丁轮班昼夜守着。大爷和三爷无论是谁想进院子都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于是，当晚与老太太同睡的大奶奶嫌疑就最大了。老太太那么谨慎的人，大奶奶半夜出去能不惊醒她吗？长白没事，自然是再也寻常不过的起夜，甚至通通气吹吹风都是可以的。但是，长白病了，还是被人害的……
　　
　　难怪，在排除了下人的嫌疑之后，老太太居然不怎么追究了。只怕，她当时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吧。不说出来，是真心心疼大奶奶偏袒大奶奶，还是不想家丑外扬？难怪，愿意让我和二爷将长白接过来照顾。她一向可是恨不得长白时时刻刻在她院里。
　　
　　心里冷笑，手指忍不住握成拳。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无论是不是心甘情愿，我都只能让这件事情过去。
　　
　　但是，被儿媳妇背叛的老太太，心里可难受？一向温和贤德淑婉的大儿媳妇其实是个恶毒的女人，她心里可好过？
　　
　　她会放过背叛自己的儿媳妇吗？
　　
　　大奶奶啊大奶奶，你可知道平时越是装得良善的人，当她险恶的面目被人发现时，就越显得她可恶。
　　
　　我就不相信，老太太还能一如既往地待她好。一个迫害长孙的恶毒女人，一个多年不育的儿媳妇……
　　
　　我幸灾乐祸地想着，大奶奶拉拢榴喜和老太太的那步棋，只怕走错了。
　　
　　我心里不是对老太太没气。只是，她是老太太，是一家之主，是这个府里最举足轻重的人。要想在府里好好过着，不能得罪她。
　　
　　所以，只能委屈可怜的长白了。
　　
　　我越加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长白，希望能稍稍弥补一下娘亲没有亲自为他报仇的遗憾。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然大夫开了好药，我与丫鬟婆子们照顾得又细心，长白还是病了半个多月才好。
　　
　　整整一个新年，我没有好好过一天。小孩子身体弱，丝毫轻松不得。
　　
　　不过，这段时间还是有很好的收获。
　　
　　至少，我进步一肯定了奶娘的清白。她照顾起长白绝对是尽心尽力，比起我也不差多少。无论是为长白换衣为长白擦身子都是小心翼翼。长白的秽物她也从不嫌弃，非常细心。每次为长白哺乳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奶娘眼里的神采。
　　
　　那种神采是装不出来的，有一种……母爱的光芒。
　　
　　我与奶娘的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这才知道，奶娘真是一个命苦的人。丈夫是一个赌鬼兼酒鬼，但凡有点钱都要拿出去赌，能够换钱的都换了钱。赌赢了开心地喝醉，打人。赌输了郁闷地喝醉，依旧是打人。区别只是，赌输了之后打得更凶。
　　
　　奶娘先是生了
　　一个女儿，养到七岁，被禽兽丈夫卖进了窑子里。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了一胎，是一个男孩。没想到，那个心被狗吃了的爹居然将刚出生的儿子又卖掉了。奶娘万般阻拦都没有用，反倒被打晕了。
　　
　　醒来之后，儿子没了，连卖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只听那醉鬼说是卖了个大户人家，享福去了。
　　
　　奶娘哪里会信。大户人家就算无子，大不了纳妾，或者是收养宗族近亲的，哪里会随随便便买一个来。
　　
　　奶娘原本也是个性子怯弱的，被打怕了，不敢怎么反抗。这一次看看家徒四壁的房子，女儿没了，儿子没了，那个丈夫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这才彻底绝望了。所以，趁酒鬼丈夫去赌博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由牙婆介绍进了姜府。
　　
　　她情愿做一个下人，都不情愿再和那个酒鬼过日子。
　　
　　我没想到，奶娘的命运居然如此多舛。难怪，她对我那么淡淡的一句求情会如此感激。
　　
　　唉，那个酒鬼真不是人，真该不得好死！
　　
　　从此以后，我对奶娘多了一分怜惜。如果可以的话，把她留在身边也是不错的。
　　
　　长白好了没几天，大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叫我乐得合不拢嘴。
　　
 
作者有话要说：嘘嘘没有炸出多少筒子们嘛，难道要来点更恶心的？
呕……光想一想某苏就要吐啦。

话说，大房会有什么好消息呢？




二爷走动成果

　　大房那边传来消息——榴喜有了身孕。
　　
　　这身孕可是实打实的，大夫把脉确认的。据说是榴喜一早儿起来就吐了一番，大奶奶开心地不行，亲自跑去叫了大夫过来把脉，果真是喜脉。
　　
　　自长白忽地生病之后，老太太意识到了家养的大夫的重要性，便聘了一个大夫常住姜府。这个大夫比较年轻，姓柳名寇智，才行医几年，但是诊治普通病情完全够了。太出名的大夫聘金太高，姜府也不能肆意挥霍。
　　
　　柳大夫进府没多久就给老太太带来了榴喜有孕的喜事。老太太心里舒畅，赏了他一对银锞子。
　　
　　消息传到二房来的时候，我开心地乐不可支。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老太太正式宣布了榴喜有孕的事情。
　　
　　我是真的开心，忙祝贺了老太太、大奶奶和榴喜。大奶奶也非常开心，看得出，大奶奶是真正的开心。榴喜脸上的神情倒是比较淡，不悲不喜，依旧恭恭敬敬伺立在老太太身边。饶是老太太一再拉她坐下来，她依旧说这于规矩不合，坚持站立。
　　
　　我毫不顾忌地展现自己的愉悦之情，不用担心任何人有想法。就算我乐得合不拢嘴，那也是正常的。大房终于有了后代，这是喜事，不是吗？
　　
　　我赶紧从二房的库房里挑了一个如意锁链、两对镶碎玉的银镯子、一架床头铃给大房送去。孩子戴银饰可以随时看身体状态，越戴越亮说明孩子身子不错。玉则是辟邪的，幼儿必戴。床头铃叮叮叮铃铃响，可作为玩饰。
　　
　　我不敢送吃食什么的，怕不出了事怨到我头上去，便只选了这些小孩饰物。大抵上，对孩子重视了，娘便也开心了。
　　
　　如果不出我所料，榴喜的这个孩子应当能生下来。
　　
　　毕竟大奶奶为大爷纳妾的目的为的就是生子，绝不会有人真心希望自己的夫君爱上别的女人。若榴喜没有孩子，大奶奶只能再一次为大爷纳妾。府里的女人越多，她就越不好控制。
　　
　　可是，还是得谨慎些。毕竟榴喜生子了，证明大爷的身子没有任何毛病。人没毛病，想要孩子迟早能有。而二房，自从二爷好了之后只怕就成了大房的眼中钉。用她人的孩子来换取二房的落魄，以大奶奶狠心迫害长白的心肠，她未必做不出来。
　　
　　因此，榴喜有孕之后，我越发极少出门了。除了向老太太请安，几乎不与榴喜碰面。
　　
　　长白好了之后，二爷开始出门，与去世的姜老太爷的同僚之子联络起来。
　　
　　但是，看二爷脸上掩盖不了的疲倦和沮丧，便能知道他的走动没有起效。
　　
　　怎么可能起效呢？姜家若继续兴旺，那些人必定愿意拉姜家一把。现在姜家已经没落了，那些人许是愿意有些联络走动，可要真正给些实质性的帮助，只怕不行。
　　
　　我知道二爷迫切的心，他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又有了妻儿，总是啃着父辈的家业当然不会好受。以前他抱病在身，无法上私塾无法考取功名。现在虽然身子好了，前头的岁月算是一片空白。要想有什么作为，只能靠家里的力量，靠家里的关系。
　　
　　二爷有些闷，许是为了不让我担忧，什么都不说。可是，看到他的难受，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乎？
　　
　　既然二爷不想让我看出他内心的烦闷，我便暂时不说。待过了好几日，我才刻意拉了他与我一起逗长白。
　　
　　长白生病的那几日身子几乎没有长。病好了才开始疯长，马上就又是白白胖胖的，现在已经开始学爬了。
　　
　　与二爷将长白抱到大牙床上，用拨浪鼓诱得长白瞪大了亮闪闪的眼睛使劲往前爬。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儿还是有点软，没爬几步就整个人趴了下来，撇嘴看着我和二爷。
　　
　　这孩子不爱哭，只憋着嘴皱着眉瞪人。我和二爷被逗得大笑不已，忙帮他重新撑起身子。
　　
　　这样爬来爬去滚来滚去，长白累了，趴下身子做煎饼状，再也不肯起来。我叫了奶娘进来，为长白擦了擦脸，伺候长白睡下。
　　
　　屋里只剩下我和二爷两个人了。我打了热水，伺候二爷洗漱。
　　
　　洗漱完毕，我拿了绣活，与二爷对着油灯闲聊。这次的绣活是一件老太太的秋装，一件幼儿的搭褂。两件衣裳用了相同的布料，老太太的是深蓝色，衣裳边缘锁绣花卉，枝干缠绕。前头绣松
　　
　　下白鹤，后头绣群仙贺寿图。幼儿的选的宝蓝色，修满了蝎子、蛇、马蜂、蜈蚣、蟾蜍等五毒兽，用来辟邪。
　　
　　这一次是老太太中意的榴喜有孕，我不知道曹七巧有孕时老太太有多开心，至少老太太待起榴喜来无比宠溺，免了榴喜作为妾的许多规矩。榴喜却是个守规矩的，不骄不躁，往常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叫老太太越发心疼她。
　　
　　我日赶夜赶，希望早日把绣品送出来，提前送给老太太，算是我额外的心意。其余不管是榴喜产子和孩子满月，到时候再选上寻常礼物。若是榴喜果真产下麟儿，我亲自绣的这份礼老太太不
　　
　　可能不喜欢。即便那孩子无法来到世间，这份礼也会永久提醒老太太，那残害她孙子的人到底有多可恶。
　　
　　我一边绣着手里准备送给老太太的秋装，一边说道：“仲泽，这些日子你出去走动怎么样？成不成无所谓，可别累坏了身子。”
　　
　　“我这边还好，倒是你整日做绣活，可要小心熬坏了眼睛。”二爷说着，拿起剪刀剪掉灯花，屋里立刻亮堂了很多。
　　
　　二爷还是不愿意跟我说他在外的事情。我生活的那年代，夫君大抵都愿意与妻子谈论自己在外经商学习的事宜。这年代，许是妻子根本就无权过问丈夫的事情吧。二爷虽是疼我，未必愿意我干涉得太多。我撩了撩额头垂下的发丝，停下绣活，定定地望着二爷，柔声道：“仲泽，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我也希望你能够光耀门楣，为姜府添彩。但是，心急喝不了热汤。我相信
　　
　　你总有一天能做出成就来。再说，不能为官便经商，不能经商还可为农。三百六十五行，总有一行适合你的。”
　　
　　“七巧，让你为我担忧了。可是……为商毕竟是下招。那为商的可不都是受尽了为官者的欺凌。”
　　
　　二爷有些懊丧，我这才想起来，这时代是重农抑商的时代，无论为商的有多富有，社会地位依旧很低。难怪大爷说要去经商要去打听，没有任何成果老太太也不责怪他。在老太太心中，经商也只是无奈之举吧！
　　
　　唉，往后再过两年，就不是这个情况了。我是从别的时代过来的，知道这个理儿，二爷未必知道。姜府原本的起点太高，二爷怕是有点心急有点眼高手低了。
　　
　　长白三岁的时候，开始改朝换代，社会就乱了。到时候，守住生命都不是一件易事。为官，几乎是没可能了。经商，虽有可能。可是北京城很快就要战乱连连。才刚做出一点成绩只怕就要毁于一旦。牵绊越少，到时候逃离北京城的时候，心中的不舍就越少。
　　
　　我摇了摇头，尽量挑不刺激人的字眼说道：“仲泽呀，我只想和你平平安安度日。那官场中多少勾心斗角，我怎么舍得你也去参与那份无奈呢。其实，能够经商已经不错了。世界上无非就是钱权二字，为商的虽不受待见，可是有钱了日子便好过了，我并不在乎那些虚名。我只盼，你一直健健康康的，我就满足了。而且，你重病尚好，为了不让我担心，我祈求你这几年先不要太着急，好吗？你每日出去并非没有收获，认识了人懂得了人际交往开阔了眼界，这就是莫大的好处了。”
　　
　　二爷脸上的神情越发愧疚，道：“为夫惭愧，叫你担忧了！”
　　
　　“不要！”我放下绣活，握住二爷的双手，认真地说道，“不要惭愧，仲泽你并没有什么需要惭愧的。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聪慧我也知道，你的专情我更是懂。你打败了病魔，你没有被小双诱惑，你努力地出去走动……你真的不必惭愧。”
　　
　　“七巧，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受委屈，绝不会让你和长白过苦日子。”二爷的嗓音有些低沉，搂住我，沉声说道。
　　
　　二爷的嗓音依旧那么好听，叫我不禁沉醉……可是二爷，不叫我受委屈么？长白的重病……你终究还是有很多无奈罢。
　　
　　如果有一天，叫你放弃哥嫂，叫你违抗老太太，你会如何做呢？如果，我想分家，你会同意吗？
　　
　　我知道，我对二爷动心了。可是，我还是有着自己的私心。
　　
　　如果这个家不适合我和长白过下去，我希望我的夫君能够为我和孩子考虑，而不是一味去维护其余的亲人。
　　
　　娘亲是亲人，哥嫂是亲人，妻子儿女不也是亲人么？我可以因为老太太的想法，受了这次委屈，可能换得二爷你对我和长白更多的怜惜？
　　
　　我倒在二爷怀里，缓缓地说道：“仲泽，我相信你。你也一定要为娘为我为长白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身子最重要，有了身子，才可能做出一番成就来！”
　　
　　二爷紧紧地搂着我，重重地“嗯”了一身。
　　
　　一夜柔情。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说我这个学期不用去上课了，有没有亲会妒忌？
预先顶锅盖，得意ing……




抓周

　　府里重新安顿下来，榴喜安心养胎，呈现出一排和详的气氛来。
　　
　　记起年前听雪春和小六的墙脚，我开始着手整顿期二房来。重新为每个下人分配了任务，每个人各有各的责任。又制定了一番赏罚规则，做得好的有奖，做得不好的便惩罚。小六是个踏实的，提了一把。雪春则打发她去了恭房。
　　
　　雪春很不满意我的安排，大大闹了一顿。我唤人重重打了她几板子，又关进柴房饿了两天，她才软了下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家庭里，绝对容忍不了这种不服管教的丫头。做下人的就要看清了，谁才是主子。
　　
　　我身边的人由祥云变成了奶娘。祥云虽然聪慧，做事利索。但是忠心不够。或者说，她忠心的是这个姜府，是姜府的主子。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只能麻烦她后退一步，让适合的人来。
　　
　　姜府是奶娘的一个出路，奶娘轻易不会放弃。当初在老太太要将她送去官府的时候，我和大奶奶都为她求说了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感激大奶奶，但是她对我的感激看不出丝毫的假来。
　　
　　这些天的接触，知道了奶娘许多往事，也了解了她的为人。
　　
　　长白长势很喜人，为了避免二爷悲剧的再一次发生，到春末开始有阳光的时节，我和奶娘就经常把他抱出去晒太阳。看着他的小腿儿小胳膊越来越有力，我和二爷都很欣慰。
　　
　　日子淡了下来，老太太暂时没有什么担忧的，便开始挂念起去西洋留学的云泽来。
　　
　　云泽自去了西洋，就开始写了两封信来，讲了许多西洋稀奇古怪的物事，到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老太太想念云泽，天天都要在嘴里念叨。大奶奶只能在言语上安慰安慰她，别的办法也没得。我也去劝老太太，道：“娘，云泽小姐在西洋肯定会很好的。你呀，就别太担心了，看嫂子在担心你呢。”
　　
　　不提嫂子还好，一提嫂子，老太太便骂起大奶奶来：“玳珍啊玳珍，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你害惨了我的云泽哟，她在西洋还不知道在吃什么苦呢！”
　　
　　大奶奶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老太太瞪了瞪她，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可不是你巴巴地将云泽劝去了西洋？”
　　
　　大奶奶只好将辩驳的话咽了回去，老实认错。
　　
　　认错也没用。云泽一日不回来。老太太一日不开心，就整日埋怨大奶奶，责怪是大奶奶想的什么怪主意，居然唆使云泽去留洋。大奶奶每日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只能吱吱呜呜应着老太太的责怪。
　　
　　我当时提了大奶奶一嘴，便是要让老太太记起云泽去西洋的罪魁祸首。我没想到，老太太居然还就骂个不停了，而且，每日都升级，骂的话越来越难听。贤淑的大奶奶，又怎么能争辩？
　　
　　其实，这个时候留洋已经成了一种很新潮的事情。许多大户人家都送了自己的儿子去留洋。送女儿去的人虽然少，但也有。当初大奶奶提议让云泽去留洋，不只是云泽非常开心，就连老太太也是异常赞许的。
　　
　　这时候老太太单单责怪她一人，她也得将这责骂咽了下去。
　　
　　我不知道老太太这么做是不是为长白出口恶气。但是看到大奶奶吃瘪，我还是很开心。
　　
　　榴喜的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老太太心疼她，免了她的请安。
　　
　　榴喜的脉象很平稳。大奶奶果真没舍得拿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啊，大房如果没有一子，如何来跟二房争财产？
　　
　　虽然大爷是长子，若他没有后代，那可犯了“孝”字的大忌。没有后代，如何延续姜府？
　　
　　时间过得极块，长白居然就要周岁了。这时候，长白已经可以蹒跚着迈几步路了，嘴里也咿呀呀囫囵唤起爹娘和奶奶来。我和二爷惊喜得好几夜都睡不好，咬着耳朵学长白说话，然后开心地笑。老太太也很开心，直赞叹长白聪明！
　　
　　提前几日，姜府就准备了猪牛羊三牲和红龟粿，在长白周岁的那日祭拜神明及祖先。大清早的，哥嫂也来了。带来了头尾礼，是点了花的喜饼和四样吃食、一篮子红龟粿。
　　
　　我一丁点都不想见到曹大年夫妻俩。这种卖妹求富贵的人，我看不进去。从来没有帮衬曹七巧任何事情，反倒来拖后腿。那满月的失窃事件，若不是我上次谨慎，可不就被他们害了。
　　
　　可是，这外甥的周岁，我还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曹大年来。娘家来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想要从我这里拿什么回去，可别想。
　　
　　嫂子菊花一见到我，连忙将食盒、篮子全部交给了曹大年，几步跨到我面前来，牵起我的手，一迭声唤了好几句姑娘。
　　
　　我便也笑着热络地喊道：“哥哥可好？嫂子可好？”
　　
　　曹大年见我的态度那么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忙说道：“好，好，好。”
　　
　　菊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嘴巴被锯了，就会说一个字？成天日在家里念叨姑娘，这真见着面了，又不知道多说几句。”
　　
　　我笑道：“哥哥一向憨厚老实，我是知道的。”
　　
　　菊花赞赏地将我从头打量到脚，说：“姑娘可不是变了呢，这脸上的神气，这身上簇新的衣服。进了姜家这种大门大户，真有少奶奶的范儿！当初，幸亏我和哥嫂坚持将你嫁了过来，才有现在的福享。”
　　
　　可不是呢，还真的是变了。不只是面子变了，那里子更是变了个彻底。
　　
　　菊花居然还敢提结婚的事儿，不卖曹七巧，你们哪里来的福享？
　　
　　心中厌恶得不行，脸上却堆满了笑，专拣好的话说。菊花乐得眼睛眯成了缝，快要找不着北了。
　　
　　让祥云将头尾礼接了过去，我领曹大年夫妇在府里随意逛逛。
　　
　　心里却在冷笑，索性这日将长白交给奶娘看管。反正有老太太陪着，出不了事。其余的时间，我便紧紧跟着曹大年夫妇。谁知道他们两个上次顺手牵羊不成，这次会不会再想法子呢？
　　
　　一句一句与曹大年夫妇交谈，丫头传话来说老太太得空了，才领他们去见老太太。老太太淡淡地说了几句，将回头尾礼的事情交给我之后，便推脱累了。
　　
　　我知道，老太太心里一丁点儿都看不起曹大年夫妇，便不再讨人嫌，领着夫妇俩进了我的府里。
　　
　　菊花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嘴里啧啧有声：“大户人家，就是气派。你看看这桌子，你看看这椅子，多结实。那屏风上，还镶了宝石。真是阔气……”
　　
　　菊花这幅样子，已经引起了丫头们鄙夷的眼光。
　　
　　我就不相信，她是第一次见到姜府的样子。长白的周岁她都能来，曹七巧结婚时她不可能不参加。毕竟曹七巧父母双亡，长嫂为母。拜高堂拜的就是她。
　　
　　这人做出一副《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来，不就是提醒我呆会回头尾礼的时候，多给些贵重东西么？
　　
　　若是以前的曹七巧，饶是她多么厌恶哥嫂，也要装满了贵重东西给哥嫂带去。
　　
　　现在是我了，肯定也会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我一点都不阻拦菊花摸遍府里器具的行为，只要我看紧她不让她顺去什么就够了。菊花见我不阻拦她，以为我是默认了她的需要，脸上笑成了真正的菊花。
　　
　　发挥你所有的想象吧，想象曹七巧将整个二房的东西搬给你也没关系。不是有句话，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
　　
　　一个是闷嘴葫芦卖妹求荣，一个是势利贪婪心狠。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来，居然能陪哥嫂那么久。
　　
　　二爷见我陪哥嫂聊得开心，便也不来打扰我。他那边也挺忙，招待姜府亲友就足够他忙得脚不沾地了。
　　
　　二房让菊花摸了个够得时候，外头有人传话，抓周的吉时到了。
　　
　　九老太爷坐了上座，老太太坐在他右侧。其余的人按尊卑安排了位置。曹大年夫妇的位置居然很不错，看来是二爷安排的。
　　
　　大家围着大桌坐下，桌上铺了红毡条，上头放了笔、墨、书、算盘、戥、豚肉、鸡腿、银、田土、葱仔、柴慲、包子十二样物事。
　　
　　九老太爷宣布抓周开始，老太太唤奶娘抱了长白过来，由着他在桌子上爬着，看他抓的什么。
　　
　　老太太很紧张，连连唤长白去抓桌上的书，希望他成为读书人，到时候考取功名，光耀姜府。她却不知，大清朝就快完了，还考什么功名呢？
　　
　　也有喊长白抓那笔、墨的。见长白爬过了笔、墨、书，大家有点失望，便希望他抓了葱仔或是柴慲，这都是预示聪明的。聪明的孩子，自然能考取功名。但是，长白对这两样都不敢兴趣，径直爬到包子面前，抓了起来。
　　
　　老太太脸上的不悦掩饰不住，就连九老太爷也叹了叹气。包子代表的是做厨子，厨子可是那下三流的职业。我却不在乎，无论长白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他认真，做哪个都能做出成就来。
　　
　　菊花见气氛不对，哈哈笑了笑，道：“小外甥真是个厉害的，将来时做御厨的命。”
　　
　　老太太脸上顿时黑了，却不好说什么。
　　
　　菊花讪讪地缩回来了头。她想说好话，没想到却触怒了老太太。御厨可不是好当的，皇上和皇太后用膳时稍一个不顺心，御厨可能就掉了脑袋。偏偏，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挑得很。谁知道他们哪天不开心了食之无味便拿御厨出气？
　　
　　我心中暗暗埋怨菊花，忙要开口说几句讨巧的话来。不想，长白忽然举起包子，对着老太太奶声奶气地说：“包包香，奶奶吃。”
　　
　　老太太脸上瞬间展开了笑容，忙接过长白手里的包子来。
　　
　　长白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开心地喊道：“奶奶吃，奶奶吃。”
　　
　　大家都笑了，连连赞叹老太太有一个孝顺聪明的好孙子。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咬了一口包子。长白见状，呵呵大笑。
　　
　　我这才放下心来。真是好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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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的长白

　　幸亏有可爱的长白，抓周才没有搞砸。
　　
　　但是，菊花终究是闹了个灰头土脸。抓周之后是吃席，她繁繁拿眼光来斜我，我只做不知。
　　
　　姜府的饭菜准备得很丰盛，每个人都吃得嘴角流油。唔……姜府的厨子很不错。
　　
　　吃完饭，远一点的人就开始辞别了。哥嫂住在郊外，自然要准备走了。
　　
　　曹大年依旧是闷不做声，菊花则趁着最后在姜府的这段时间使劲找我说话。那股子热情劲儿，叫我都快被化了。
　　
　　在准备回头礼的时候，我想着从上中午吃席里选出四样菜再加上一些干果用曹大年夫妇俩带来的篮子装了就得了。价值自然不会比曹大年夫妇带来的低，毕竟姜府还要脸面。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将篮子给哥嫂的时候，菊花装作不经意地掀了掀篮布，脸马上就黑了。
　　
　　我笑盈盈地说：“原本想多给哥嫂带点东西回去，何曾想这篮子居然就装满了。”
　　
　　言下之意，怪菊花带的篮子小。菊花脸上不好看，还得挤出笑脸来，说道：“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里能带什么东西。这篮子带多了，提都提不动。”
　　
　　我笑道：“哪里呢，哥嫂身子这么健旺，多提几个篮子可不是随意的事情。”
　　
　　菊花干笑着，拉着曹大年就走。
　　
　　我热情地送到府外，扬声喊道：“哥嫂慢走——”
　　
　　没有回应，却不影响我的好心情。
　　
　　曹七巧，我这也算稍稍为你出了口气吧。你那时候就算心中有无数不满，依旧金的银的拿了给你哥嫂去。你嫂子出门便骂你疯疯傻傻没有一点得人心的地方，那府里的上上下下都怪你拿了姜府的东西贴补你哥嫂。两头不落好，何苦着呢。这恶人，就该恶磨。
　　
　　送完哥嫂，稍稍歇了歇，换了一身衣裳。老太太那边唤人来叫我过去。
　　
　　我忙收拾好，跑了过去。
　　
　　原来，老太太是叫我来把长白接过去……外加闲话家常。
　　
　　老太太拿了一串佛珠放在手里，一粒粒数着，闭眼问道：“你哥嫂回去了，怎么没留他们在府里多住几日呢？”
　　
　　多住几日，只怕一日老太太心里也是不开心的吧。再说，她不留客，我有什么资格留客。我笑着说：“铺子里活儿多，哥嫂哪里有时间留下呢。”
　　
　　“回头尾是哪几样？”
　　
　　“回老太太，是福寿肘子、菊花烩鸡丝、金丝海蟹、四喜丸子四样食盒，一篮子点心，有千层饼、江米藕、切糕、香酥大麻花、栗子糕、扒糕。一篮子干果，有香脆花生、酸甜梅肉、五香大瓜子儿。”
　　
　　“是么？”老太太皱起眉头来：“我知晓你一向很疼你哥嫂，怎么……”
　　
　　老太太的神情看不出喜乐，她担心的无非是怕别说姜府寒酸了罢。我答道：“就算媳妇想念哥嫂，这回头尾礼也该按规矩来。无论是食盒和干果，儿媳妇准备的都是比哥嫂带来的好了一层。”
　　
　　“唔……你想得倒是周到。”老太太道，“去罢，长白闹了一天了，只怕睡下了，你去看看。”
　　
　　“是。”
　　
　　我告退之后，忙去找奶娘。奶娘对长白上次的生病心有余悸，这会儿正抱在手上，额头上缀满了汗珠。我忙将长白接过来，道：“看把奶娘累得。”
　　
　　奶娘道：“二奶奶，没事的。我不累。”
　　
　　“怎么会不累呢。我现在也抱不了多长时间，胳膊就酸了。”
　　
　　抱着长白往二房走去。这家伙，还真沉。再长段时间，就能走路了。
　　
　　二爷还在忙着。他要一个个送客，等客都送完了才能回房。我让下人在灶台上捂了热水，等二爷回来沐浴。又打了一桶深井水，凉飕飕的恰好用来冰西瓜。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岁来的客人多，长白很兴奋，睁大眼睛到处溜来溜去，就是不愿意睡觉。我和奶娘便一边一个牵了他的手，训练他走路。有人牵着手，小家伙走得有模有样，依依呀呀大叫个不停。
　　
　　夏日天黑得晚，二爷回来的时候太阳恰恰落山，红通通的映得到处都镶了金边。二爷背对着太阳，笑得眼睛微微眯着，开心地喊道：“长白，叫爹。”
　　
　　长白不走了，身子一蹦一蹦地跳着，“噢噢”大叫了一通，才囫囵不清地喊道：“爹爹，爹爹……”小家伙叫起来就没完没了。
　　
　　“哎——”二爷拖长音调，跑过来举起长白，让长白坐在他肩头。长白又怕又开心，攥紧了拳头，连连大叫。
　　
　　看二爷那么喜欢长白，我心里也开心，与奶娘相视一笑。
　　
　　待长白乐了一阵子，我忙伸手去接他，道：“二爷，你累了一天，去擦擦身子吧。歇歇气儿，屋里有冰镇的西瓜，有凉茶。”
　　
　　二爷把长白递给我，扬起声调应了身，跑去沐浴了。
　　
　　长白尚在回味方才坐在爹爹身上的刺激劲儿，见二爷走了，着急地“噢噢”叫个不停。
　　
　　“小孩子就喜欢新鲜的劲儿。”我说道。
　　
　　“是呢。”奶娘答道，“我先前那个丫头，可不也是呢。就喜欢他爹抛着她玩儿。”
　　
　　奶娘说着，脸色暗了下来。只怕，又想起了那伤心事儿。我忙安慰她：“别想那么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再许个人家，再添几个孩子。说不定那日能见着你的姑娘和小子。”
　　
　　我知道我的安慰很无力。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才能这么说。若真的是我，只怕我早就一榔头将那醉鬼丈夫砸死了，哪里由得着他将我的儿子与女儿都卖掉。
　　
　　“二奶奶不用为我担心。”奶娘说道，无奈的脸上有浓浓的苦涩，“也该为小少爷沐浴了。”奶娘伸过手来接长白。
　　
　　我道：“可不是呢，天黑得真快。方才太阳还在，这会儿就落了下去。”
　　
　　奶娘将长白接了过去，自有下人服侍。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微微叹息一声。
　　
　　人活着，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无奈。如二爷和我，身子不好。如这大家庭里，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如奶娘，遇人不贤。真希望奶娘可以遇到一个人，疼她，护她，照顾她，不叫她担忧，不叫她害怕。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我再一次叹息，转过身去，准备回房。
　　
　　余光却看到一个身影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模模糊糊似乎是三爷。
　　
　　三爷怎么跑过来了。今日我的眼光总在哥嫂身上，倒没注意到三爷。
　　
　　有三爷在，二爷心里总会有疙瘩吧。如果能分家就好了，独门独户，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身子没有丝毫停顿，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老太太已经找了媒人，在为三爷寻觅合适人家的女儿了。希望，从此以后太平。
　　
　　想着二爷快沐浴好了，我唤人切好了西瓜。叫人托盘给老太太、大房、三房送了去。今日菜色味道比较重，好解解油腻。
　　
　　自己房里，就只剩下小半个了。
　　
　　我和二爷各一块，奶娘一块。剩下的祥云和几个丫头分，一人只能分到一小口。不过，也算尝尝鲜了。
　　
　　二爷出来之后，换了一身白色绸缎褂子，发上还有滴滴水珠。拿了帕子，嗔怪他一眼，帮他再擦了擦头发，递上西瓜。
　　
　　二爷握拳鞠了个躬，道：“多谢娘子。”这才接过西瓜。二爷挤眉弄眼的，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张嘴间，二爷将西瓜递到我嘴边，道：“娘子先吃。”我开心地一笑，张嘴就咬。堪堪闻
　　
　　到西瓜的清爽的香甜味，便听到了长白奶声奶气地喊道：“宝——宝——先——吃——”
　　
　　只好将到口的西瓜放弃，回头一看，奶娘将长白抱过来了。小家伙握拳瞪眼，嘟着嘴，很是生气。
　　
　　这家伙，知道心疼奶奶，却要从爹娘嘴边抢吃的。真是偏心！
　　
　　二爷一笑，就要拿西瓜给长白吃。我忙拦住他，道：“西瓜性寒凉，又是冰镇过的，怕他吃了坏肚子。”
　　
　　二爷听了，忙将西瓜藏起来。长白见了，咧开嘴哇啦啦就哭了起来。却是个干打雷不下雨的，脸颊上干干的。我抱过他，细声劝道：“宝宝不吃，吃了肚肚疼。”
　　
　　长白的身子扭来扭去，不听我的。只是干嚎。劝了好一会子也没用，二爷拿了铃铛过来逗他，小家伙闭紧眼睛，看也不屑一看。反倒是干嚎成了真正的大哭，那眼泪刷地就冒了出来。
　　
　　奶娘急了，连连道歉：“二奶奶，我错了，我不该将少爷抱过来。”
　　
　　我道：“无妨，偶尔哭哭也是好事。难怪他抓了个包子，可不是见什么就想吃什么。”
　　
　　哭了许久，许是哭累了，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只是，澡算是白洗了，哭得满身是汗。只好轻轻地帮他再擦了一把身子。
　　
　　我的长白，一周岁了！我，也来了一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苏发现，七巧嫂子的名字其实很内涵。

咱邪恶了~~~~




榴喜产子

　　周岁之后，长白就要开始断奶了。奶娘的乳.汁越来越少，长白也长出了八颗牙齿，经常将奶娘咬出血来。
　　
　　只是，长白的依赖心重，很不好断奶。
　　
　　奶娘先是慢慢减了他吃奶的顿数，不饱的话用米汤代替，或是煮了鸡蛋、鱼肉喂他。
　　
　　没想到，只要没奶吃，长白就哭个不停，揉着眼睛大喊奶娘。这可不是干打雷不下雨了，是哭得眼泪涟涟，嗓子嘶哑。我的心疼得就像被小锥子在钉一般，无比痛。偏偏不能心软，只能抱紧长白，哄着他。等他哭累了饿苦了，再喂他吃煮得软软的饭。
　　
　　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着，奶娘躲起来，长白哭，我无比心疼，只能无力地哄着。
　　
　　这样持续了半个多月，长白的奶也没有断下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依赖奶娘。听奶娘说，她那丫头只吃了五个月，她就没奶了。那丫头也没哭成这个样子。她现在是在姜府，吃得好，奶.汁才丰富。
　　
　　总不能一直哭下去呀，怕哭坏了嗓子。偏偏，我怎么着急都是一筹莫展。
　　
　　还是奶娘想了个法子，说乡里有些断不掉奶的，就干脆由着孩子们吃奶，但是在奶.头上涂上丝瓜叶的汁。孩子嫌苦，自然就厌恶吃奶了。
　　
　　没有别的法子，就只能这样了。而且，丝瓜叶子降火，在大热天的吃一点点对小孩子也好。
　　
　　准备了丝瓜叶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研钵里研出汁来，再涂到□上去。长白哭着要吃奶，就给他吃。
　　
　　这孩子很腻奶娘，看到奶娘就开心。裂开了嘴笑，伸长了胖乎乎的小胳膊去就奶娘。
　　
　　奶娘看了看我，我点头。奶娘抱过长白去，撩起了衣裳。
　　
　　长白急吼吼地埋头就含住了奶娘的乳.头。一含住，就松开大哭。肯定太苦了。哭完了，不甘心地又含了上去。然后再吐掉，再哭。这样循环了许多次之后，小家伙见到奶娘撩衣裳就怕，忙往我的怀里躲去。
　　
　　总算是断了他的奶。而且，还附送了另一番好处。
　　
　　虽然我是长白的娘，可是他从小就是奶娘照顾，吃的奶娘的奶。小家伙看到奶娘比看到我还开心。我知道奶娘付出了很多，但是一种做母亲的自私让我在看到长白更腻奶娘时，心里会阵阵发酸。现在长白对奶娘时又喜欢又惧怕，那种苦涩在他脑海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倒是少了一件心事。
　　
　　长白断奶之后，奶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她现在的事情也少，经常坐在台阶前望着天空发呆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她的心思。长白断奶之后，按理是要将奶娘遣出去的。
　　
　　如果，奶娘被遣走了，她就真是无家可归了。万一，碰到那酒鬼丈夫，只怕命都活不了。
　　
　　唉……其实对我来说，留奶娘在身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奶娘不好开口，我就主动点吧。
　　
　　将长白哄睡着了之后，我看着依旧在院子里发呆的奶娘，轻声说道：“你这段时间，心里似乎不太爽快。”
　　
　　“呃？二奶奶！”奶娘惊慌地站起来，连忙施礼。
　　
　　这……反应也太激烈些了吧。我自认为也不是多么严苛的主子，不至于将她吓成这样。难道，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
　　
　　眼光一扫，看到院子外打扫花坛的身影，我抿嘴一笑。看来，奶娘是添了两桩愁绪。唔……要好好解决。我忽地敛下笑容，拉长脸呵斥道：“奶娘，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每日价的发呆，不做正事！我姜家花了白花花的银子，是请你来当主子供着的？你若不想在姜家了，明说就是，谁还要死要活赖着你？”
　　
　　我极少对奶娘如此凶恶，便是长白生病那日，我说话也没有这么尖刻。奶娘双腿一弯，忽地跪了下去，惶恐地说：“不是啊，不是啊二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去忙，这就去忙。二奶奶请饶我一次，不要赶我走。”
　　
　　……真是不经吓。奶娘没发现，我却时刻在注意那打扫花坛的身影。果真，低头装扫地，眼睛却在觑视这边。也许有戏，就看奶娘愿不愿意了。
　　
　　我扶起奶娘，道：“起来罢，我不过是吓吓你。”
　　
　　奶娘犹自在发抖，一个劲儿认错：“二奶奶，求你不要赶我走，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赶我走。”
　　
　　“唉……”我叹了一口气，“你成日里只知道发呆，只知道叹气，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这人脸皮厚，就摊开了来说。这一年来，你对长白也算是尽心尽力，做事情又利索，对我的胃口。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你愿不愿意？”
　　
　　“二奶奶！”奶娘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眉眼间显出了笑意。奶娘尚不足三十，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难怪……真是便宜了那酒鬼！
　　
　　我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也是，我这是强人所难了，你怎会同意呢？”
　　
　　“不不，我同意，我同意！多谢二奶奶！我……不，奴婢定当誓死衷心二奶奶，绝不敢有丝毫背叛。”奶娘急忙表白心意。
　　
　　“那倒也不必，你依旧是姜府赁的奶娘，不必自称奴婢。这进了名册，要想再是自由身，那就难了。”我说道，这是我思考了好几天的决定。虽然买了奶娘更保险，可是我不想趁人之危。到底要怎么选择，就看奶娘个人了。
　　
　　奶娘没想到还有这么大一个惊喜，连忙跪下来磕头。那打扫庭院的，似乎不放心，连连回头来看。一块地被他扫得快要凹进去了。
　　
　　虽然得到我的应允了，奶娘还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老太太会不会同意。”
　　
　　我无奈地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拼死了去求，老太太总会同意的。”
　　
　　其实，并不那么难，我早就想好了主意。但是……我脸上的为难让奶娘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往后她做事情应当会更得力吧。
　　
　　果真，在老太太那边，并没有很为难。只要带了长白去，说他很喜欢奶娘服侍，有长白的帮忙，老太太立马同意继续将奶娘留在府里。毕竟，府里也不缺这口饭，小少爷的开心最重要。之后，向大太太报备了，这一件事情就算妥了。
　　
　　榴喜就要生了，大奶奶现在无暇顾及二房。既然老太太同意，她那边很好过关。
　　
　　榴喜的肚子很大，大得惊人。还不到生产的日子，她就行动不便了。早在六个月的时候，见到她就觉得入眼只有一个大肚子。身子却快瘦没了。饶是老太太赏了一大堆人参燕窝大补汤的，也补不起来。
　　
　　她生产的日子就是这几天了。府里已经准备好了婆娘、稳婆、各样器具，一切有条不紊。
　　
　　我为了避嫌，拉着奶娘、长白整日躲在府里。正是莲藕上市的季节，没事做做糯米藕吃也不错。糯米藕集中了糯米的香软和藕的清脆爽口，长白很喜欢。只是糯米吃多了不消食，不敢叫他多吃。
　　
　　总之，在榴喜生下来之前，我绝不与大房扯上任何关系。二爷那边更不用担心，产子见红不利男子，按规矩他就是不能去的。
　　
　　老太太吃斋念佛，整日里求佛祖保佑。她，也是不能进产妇屋子的。
　　
　　榴喜生产的日子到了，是一个大晚上。我并没有经过生育的过程，不知道生产到底有多疼。但是，听榴喜尖利的惨叫声，知道那绝对不好过。凄惨的叫声，从大房传到了二房。只怕，整个府里都能听到。
　　
　　从亥时到丑时，过一会儿府里就会缭绕起榴喜的惨叫。长白吓得不行，捂住了他的耳朵，还是害怕。我只能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与他慢慢说话。总算，哄着他睡着了。不敢让他单独睡，靠里放在我的牙床上，小心地往他耳里塞了棉花，怕他被吵醒。
　　
　　子时之后已经不热了，我依旧出了一声冷汗。生孩子竟这么痛，我何其幸运，没有经过那么惨烈的痛就拥有了长白。
　　
　　实在是睡不着，那惨叫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耳朵割着我的心。二爷也没睡，陪在我的身边，紧紧搂着我，轻轻说着话儿：“不怕，不怕，七巧。你也是受了那么大的苦，才生下长白的。没事的，将来榴喜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乖……乖……”
　　
　　二爷的嗓音低沉柔和，非常醉人。然而，迷蒙间，我心里依旧突突地跳个不停。女人生产实在是太难了……这个夜晚很长，很黑……
　　
　　寅时，府里忽地变得无比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婴儿啼哭的嗓音。过了一会子，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是报喜的人来了。
　　
　　“恭喜老太太，恭喜大爷，恭喜大奶奶，恭喜二爷，恭喜二奶奶，恭喜三爷，府里又添了一对千金！”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今天差点不能更新，昨天晚上九点多忽然没有网络，某苏以为今早就能好，结果今天早上还是没好。后来打电话报修，那边就是不来人，等得某苏快急死了。只好让我老爸多打了几个电话使劲催，这才跑来修好了。

筒子们绝对猜不到是什么原因——居然有人将线剪断了一截。这不是损人不利己的事么？

某苏溜去吃饭了~~




一点“回敬”

　　府里一片祥和喜悦之意，鞭炮响个不停，下人穿梭来去，忙个不停。
　　
　　我虽然是一夜没睡，也不敢跑去休息，忙用冷水擦了擦脸，让自己精神点。换了一身镶绿边绣了小碎花的银灰色衣裳，又拣了些幼儿所用的物事，赶忙去老太太屋里请安。
　　
　　我一向穿得素净，今个儿府里又喜事，不敢太素了触霉头。
　　
　　到了老太太院子外，却见大奶奶发髻凌乱一脸憔悴，跪在阶梯下。
　　
　　虽然只生了女儿，也不至于这样吧。就算老太太喜欢小少爷，可也未必就不爱这孙女了。毕竟这府里还是头一次添千金。有的是时间，再生就是。
　　
　　我诧异地往前，忙施礼，要扶大奶奶起来。
　　
　　大奶奶苦涩地一笑，道：“我有负老太太嘱咐，在此向老太太请罪。老太太不原谅我，我便不起来。弟妹自己进去吧。”
　　
　　有负老太太嘱咐？这大喜的日子，大奶奶不是在府里帮忙照顾产妇和两位千金，跑到老太太这边来跪着。难道……
　　
　　我只得敛住脸上的笑容，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来，皱眉向大奶奶点了点头，进去向老太太请安。
　　
　　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精神很不好，低头揉眼。小喜站在老太太身后，也在揉眼。我心里一沉，只怕自己的猜想成了真。
　　
　　可是，按理不该啊。生的两个都是丫头，何必……呢？
　　
　　“娘……”行了礼，喊出一个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恭喜还是哀伤？我踌躇着，为难地看着老太太。
　　
　　“七巧呀，你坐下罢。”老太太说道，带着很浓重的哭腔。
　　
　　难道，果真如我的猜想一般？我急匆匆地跑到老太太身边，跪下道：“娘，您怎么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娘这么伤心，叫儿媳妇好生惶恐。”
　　
　　老太太摇了摇头，淡声道：“我今日不想说话，你回去吧。”
　　
　　一家之主如此伤心，我怎能离去？我跪着，依旧担忧地说道：“娘，儿媳妇见你不悦，心中担忧。姜府那么大，您是一家子的主心骨。您开心了，我们心中才好受。”
　　
　　“唉、唉、唉！”老太太重重地连叹三声，摇了摇头不语。
　　
　　老太太什么都不想说，那事儿定是不好往外讲的。我站起身来，为老太太搓了一块帕子来，伺候她擦了擦眼睛。又重新沏了一壶新茶，放在桌上。
　　
　　老太太闭着眼睛半躺在太师椅上，脸上无比哀恸。
　　
　　我没有告退，一直站在老太太身边，陪着她。一上午，老太太一声不响、茶水不进。屋外头，太阳越来越烈。大奶奶，应当还是跪在那里。
　　
　　中午，我亲自去了大厨房，熬了一晚稠稠的素菜粥，炸了一碗花生米，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炒油麦菜。老太太一上午没进食，怕她胃不舒服，便做了这些清淡的。
　　
　　不想，老太太拈了拈筷子，拨弄了几下菜，又放下了碗。
　　
　　见老太太依旧不愿意吃东西，我连忙跪下，高高举起稠粥祈求道：“七巧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娘如此伤心。七巧知道娘一向心慈，一心疼爱晚辈、宽容待下。所以，请娘为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娘大半天什么都没有吃，叫七巧好生担忧。请娘好歹稍稍吃一点。”
　　
　　“唉……”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七巧，我原以为你是小门户来的，于规矩上定是要松懈很多。不想你却是个知书达理的温婉体贴的，将那大公侯家的姑娘们都比了下去。我吃，我吃……”
　　
　　小心翼翼了那么久，总算得到了老太太的一丝赞赏。但是，上位者的赞赏是那么不可靠，今日赞赏明日或许就是打板子伺候了。我不敢有丝毫喜悦之情外露，道：“七巧年幼不懂事，请老太太多加管教。老太太，您请……”
　　
　　我舀了一勺粥，喂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缓缓地吃了下去。我赶忙夹菜喂粥，如下人伺候主子一般伺候着老太太。老太太总算把那一小碗粥吃了下去，菜也只吃了一半。我要再去盛粥，老太太连连摇手，道：“我是真的吃不下哇。七巧，你就歇着吧。大中午的，二爷在等着你用膳呢。”
　　
　　我慌忙说道：“儿媳妇不饿，方才已经遣了了人传口信给二爷，让二爷自个儿用膳。老太太您再吃些吧，粥放在火上煨着呢，这会儿还是热乎乎的。”
　　
　　老太太道：“你有心了。既然中午不回去用膳，就在这边吃吧。老婆子想静一静。”
　　
　　既然老太太这般说了，我也不好勉强，忙收拾了碗筷，又去小厨房将剩余的粥吃了，重新熬了一碗绿豆百合羹，好让老太太想要进食时随时有吃的。
　　
　　熬完羹，继续在老太太身后静静站着，为她扇扇风扑扑飞虫。
　　
　　这般一言不发，又熬到了夜晚。亏得我前世一直生病，才能熬上这一整天。就是小喜，也轮了一次班。
　　
　　屋外的大奶奶，可是跪了一整天。
　　
　　晚上，那绿豆百合羹搁置得太久了，便放给小喜几个大丫头吃了。我打听了老太太的喜好之后，熬了一晚冬瓜汤，做了焖豆腐、爆炒小白菜、红烧茄子、蒜泥黄瓜，焖了一小锅饭。老太太是吃素的，见不得荤腥。
　　
　　低沉了一整天，晚上老太太的情绪总算好了些。老太太不许我伺候，叫我陪着她吃，总算是吃掉了两小碗饭。
　　
　　服侍老太太漱了口擦了脸，收拾好碗筷，重新陪到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叹了叹气，道：“小喜，你叫大奶奶起来吧。”
　　
　　小喜出去一趟，回到道：“大奶奶身子很弱，快要晕倒，却不肯起来。说对不起老太太，老太太不原谅她，她便不起来。”
　　
　　又是这一番话，我心中暗笑。这大奶奶，还知道拿乔。老太太叫她起来，她起来自然有转机。我诚惶诚恐地伺候了老太太一天，不好容易让她的心情稍稍好转。既然大奶奶这么不识相，我便推波助澜一番如何，也为我的长白出出气。
　　
　　我做出一副同情的神情道：“也不知大奶奶怎么了，跪了这么一整天。娘您叫她起来，她也不起来。”
　　
　　老太太登时怒了，道：“跪了一整天？哼，她也有脸？跪在那儿做什么？跪给我看？威胁我这个老婆子？”
　　
　　我连忙为大奶奶求情：“娘，娘。七巧不知道大嫂做何事惹怒了娘，请娘看在大嫂主持姜府，为府里忙前忙后的功劳，原谅大嫂罢。”
　　
　　我这话实在有些犯上了，可是不说老太太会觉得我这人心硬。说了，老太太也不会多想。她现在的火气，都在大奶奶身上呢。盛怒之下，老太太听得进去的我的求情吗？更何况，我一再提起我所不知道的那件事。
　　
　　果真，老太太阻止了我的求情，道：“七巧，你不知道内情，何必为这种人求情？小喜，你传下话去，她爱跪多久就跪多久。”
　　
　　小喜将话传了下去。如果我猜测得不错，小喜应当把不会缩水减料，会原原本本连着语气一同传递给大奶奶。
　　
　　果真，大奶奶晕了过去。
　　
　　这晕倒，还真是时候。老太太依旧余怒难消，由着大奶奶瘫倒在地半个多时辰，才令下人将她抬了回去。
　　
　　苦肉计原本快成功了，却在最后关头功归一篑。我，似乎很坏。可是，比起长白受的委屈，那半个多月的病倒，比起二爷的不幸，二十来年的卧病不起，大奶奶这点苦痛算得了什么？
　　
　　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是她咎由自取。我不过只多说了几句话，并没有陷害她、迫害她。
　　
　　老太太的心情不好了，我自然还得继续陪着。
　　
　　可是，这世上不识相的人还真多。才送回一个大奶奶，又来了一个大爷。
　　
　　小喜进来传话，说大爷求见。老太太当场又怒了：“不见！一个大爷们，为一个心肠恶毒的女人来求情，算什么事？这做夫君的，被一个无子的女人压了一头，成何体统？”
　　
　　小喜出去传了话，再回来道：“老太太，大爷称他不是为大奶奶求情，实在是有事找老太太。”
　　
　　“找我？呵呵……”老太太冷笑，“平日没见他怎么来请安，倒是今日，来‘找’我了。叫他快快滚出去，否则就写了休书来见我。”
　　
　　老太太将“找”字咬得特别重。而且，都到要写休书的地步了。我敢肯定，小喜这丫头是故意的。不过，往后还是叫二爷来多陪陪老太太。他这段时间为了前途，实在是太着急了。老太太这边，松懈了些。平日没事，老太太也叫他们多多出去锻炼自己。可关键时刻大爷这就是例子。
　　
　　说要写休书，大爷只好退了回去。
　　
　　对老太太，我又是一顿好哄。偏偏，老太太这人闭口不言，要哄还真是难。只好拿出了最有效的一招——抄佛经。
　　
　　一边子陪着老太太，一边子说是为全府祈福，向老太太要了佛经来抄。
　　
　　油灯没过多久就结了重重的灯花。光线暗淡，不会有二爷在身边为我剪灯花，我也不敢自行去剪。佛祖面前动剪刀，老太太只怕直接剪了我了。眼睛无比酸涩，为了表示诚信，我努力睁大眼睛，认真地抄着。字不算娟秀，但是尽量抄得工整、干净。
　　
　　抄了两个时辰的佛经，老太太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见已经夜深了，老太太一再赶我回去。理由还是那个……姜府的开枝散叶不能耽误。
　　
　　我很诧异，老太太的善心也就这么一白天。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人没了还行房事，对死者是很不敬的事情。
　　
　　可是，一个下人，一个妾，在老太太看来这般也许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我心里冷笑，面上无比尊敬地告退。
　　
　　刚回到府里，就从奶娘那里得到了消息——果真是榴喜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七巧……开始上眼药了~~
溜去吃晚饭去先~~




陪伴老太太

　　榴喜的事情，无论是大奶奶还是老太太，都是想要瞒着的。可是，就算想掩瞒榴喜去了的消息，又如何掩盖得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人之间的消息，传得如何快。更何况，狐死兔悲，榴喜那么受宠的一个大丫头都莫名没了，下人们会如何想？
　　
　　从奶娘嘴里得知，榴喜姨奶奶肚子里是双生，偏偏她身子比较弱。这往常生子就像过鬼门关一样，她如何能撑过？到了凌晨，孩子还不见出来。稳婆便问大奶奶，是留大还是留小。大奶奶自然是留小了。
　　
　　“据说，大奶奶也想去询问老太太的意见。只是这大清早的，又怕打搅了老太太歇息。大爷那边，也是毫不犹豫的留小。于是，大奶奶就做主下了这个决定。”奶娘鄙弃地说道，“大奶奶何曾想到，出来的两个都是丫头。这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奶娘，谁叫你多嘴。”我佯作怒道。侧头去看了看宽敞打开的门窗，又笑了。
　　
　　这说人坏话，不能闭紧了门窗。谁知道那门口那窗下是不是有人偷听？最好是敞开大门，低声了说。见到人来了，及时换话题。
　　
　　奶娘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愤愤的，我不知道奶娘如何这般厌恶大奶奶。或者，她的作为叫下人们都心寒吧。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真是倒霉，如何就碰上了“留大还是留小”的问题。留大吧，这产下的死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不好跟老太太交代。留小，这产妇是老太太跟前得宠的红人儿。老太太会怎样，我已经亲眼见了。
　　
　　已经夜深了，不好与奶娘再多说。看了一会子睡得正沉得长白，赶忙回卧房去。奶娘再三抬头望着我欲言又止，我急着回去，便没有继续询问。奶娘的心事，我已经为她解决了一桩。另一桩，就看她二人的造化了。
　　
　　二爷已经洗漱好了，执了一本书在油灯下看着。见我回来，他轻轻地放下书，迎过来为我卸下外袍。
　　
　　“今个儿怎么在娘那边呆了一日？饿了没？我叫人将饭菜都放灶台上煨着呢。”
　　
　　想着二爷是一番心意，虽然我不饿，还是由着他唤下人将饭菜布了上来。
　　
　　只盛了一丁点饭菜，慢慢嚼着。二爷看着我眼睛笑得弯弯的，道：“娘子吃饭真是斯文。”
　　
　　我得意地斜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吃着。二爷摇了摇头，捡起书继续看。
　　
　　我疑惑，掰过书来一看，居然是手抄的《石头记》。天呐，这可不是禁书么？我放下碗筷，不悦地看着二爷。
　　
　　二爷看得正起劲儿，根本没发现我的异样。过了一会子，才反应过来，拣起我的碗，道：“娘子吃了这么一点，就饱了？”
　　
　　“饱了，可不是饱了？气饱了！”
　　
　　“怎么了，不开心么？”二爷忙放下饭碗，执起我的手，问道。
　　
　　我叹了一口气，将头凑在他耳边去，道：“你看的什么书，可不是禁书？”
　　
　　“原来，娘子是在担心我呀。”二爷笑嘻嘻的，也凑到我耳旁来，轻轻说道：“这是《石头记》，虽是禁书，但蛮有意思的。明着不让看，暗地里看的人抄传的人那可多了去。娘子请放心，无事的话娘子也可以看一看。”
　　
　　二爷真是调皮，气息扑在我耳上，叫我心里痒痒的。忍住心里涌上的一股悸动，我打起精神道：“传看的人多，你却不能学着。这看禁书，可是要抄家，要被抓起来的。你也不想想年老的娘和年幼的长白？”
　　
　　二爷嘿嘿一笑，将我掰过去，依旧在我耳旁说道：“自高宗纯皇帝以来，这书儿便不算禁书了。虽是地方依旧禁止传阅，在这北京城里看看倒无妨。倒是娘子，为何担忧为夫看这书呢，可是怕为夫学了那混世魔王，窃玉偷香？”
　　
　　“真是没个正经！”我唾道。
　　
　　二爷也不恼不气，只含着我的耳珠子舔咬了半晌才放开我，由着我去去洗漱。我的脸早就臊红不已，埋头只是不语。真真是个呆子，这么好一本书，倒叫他只看出了一个“淫”字。
　　
　　洗漱完收拾收拾便去床上了。被子里二爷的手很不规矩，我狠狠拍了几下也不见好，只得说道：“你可知道，榴喜姑娘没了？今日，便忍忍罢。”
　　
　　“什么？不是添了两个丫头么，怎的就没了？”二爷很是讶异，总算规矩起来了。
　　
　　我叹了叹气，将白日在老太太府里见到的情况说了说，又将下人们的传说讲了讲：“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二爷也是连着好几声叹息，道：“这么一个如水般的姑娘，居然就去了。”
　　
　　我心里又是一紧，可不要真学了宝玉那呆子。我是一个俗人，做不出那叛逆之事。即便那是所谓进步的，我也不希望二爷也学了去。大清朝就快要没了，之后的连年战乱，我不希望二爷抛了家抛了妻子儿女。
　　
　　那宝玉抗争了如许多可有用？终不过是消息在这茫茫天地间。该破的破，该散的散，该亡的亡。我一个自私的小女子，只希望平平安安家庭和睦过了这一生。
　　
　　我窝在二爷怀里，轻声咕哝：“你可不要学了那混世魔王。”
　　
　　二爷轻声道：“不学，不学。世间的女子虽是好，我心中却只有一个七巧。”
　　
　　二爷还是没有了解我心中所想。只是晚了，也不好再拿这事儿折腾二爷。榴喜的消息，只怕他心里也震惊着呢。何必再拿事儿来烦扰他？前些日子，二爷还想着捐个官做做呢，想是只把这书儿当做儿女言情看了。
　　
　　知晓了榴喜的事情，我和二爷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问了问二爷外头可有紧要的事情。没有，便叫了二爷与我一同去向老太太请安。
　　
　　走到老太太院里，远远就看见大奶奶与大爷双双跪在院子里。我与二爷只规规矩矩行了礼，毕竟对方是大。庆幸，二爷并没有多少同情的神情。
　　
　　到了老太太那里，请安行礼，我与二爷闭口不谈大房的事儿。老太太也是什么都不说，我忽然觉得，大爷和大奶奶这次只怕是自以为了。他们以为夫妻俩全部跪在这儿，是诚心，是真心认错。却不想，老太太一直都没有张扬，榴喜去了的事儿也死死的压着，根本就不愿意把事情闹大。难产而亡，也算不得稀奇事。就算老太太再心疼榴喜，也不愿意府里的丑闻传了出去。偏偏，大奶奶和大爷将事儿闹得轰轰烈烈。这跪了俩天，谁心里还不嘀咕一下啊？
　　
　　大爷如今不得老太太的欢喜，三爷又是个糊涂的，见到二爷老太太心里欢畅了许多。我夫妻陪着老太太闲聊了许久，中午又被老太太留着用了膳。有我们在，老太太依旧吃了不少。我忽然有些心酸，老太太也是寂寞了吧。小双性子不好自作自受被牙婆子带走了，榴喜去了，虽然还有小喜几个大丫头，但终究比不上榴喜可心。老太太，也着实寂寞了。二爷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待老太太特别耐心。老人家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无非是二爷在外头交了什么朋友，可有机会捐个职位……二爷一遍又一遍，细细解释着。
　　
　　这时节，捐官并不难，不过朝廷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个正八品的县丞，就要四千两银子，而且还得等空缺。二爷还算理智，情愿不去捐纳。老太太倒是希望他为官，不在乎这点银子。二爷一再拒绝，与老太太细细说理儿。
　　
　　得知二爷的打算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县丞的薪俸那么少，想要将本儿捞回来就只能贪污。我不想被人迫害，也不希望我在乎的人品行有问题。只可惜，二爷依旧不怎么看得起那为商的。只能慢慢来了。不到两年，那事儿轰轰烈烈的，有几个人的思想没点变化？
　　
　　我和二爷陪了一天，老太太今天的情绪很好，榴喜的事情在她脸上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倒是小喜脸上依旧不太好看，也难怪榴喜的性子好，从不得罪人。小喜心里，怎可能不怨恨？
　　
　　到了晚上，老太太想起长白，连连催我和二爷回去。破天荒的，老太太将我们送到了院子外。大爷和大奶奶依旧在那里跪着，大奶奶昨天已经昏倒一次，今天的脸色更是差了，看不到丝毫血色，已经是摇摇欲坠。大爷扶着她，很心疼得样子。见我们来了，忙放开大奶奶。
　　
　　真不知，大奶奶如何能得大爷如此维护。
　　
　　老太太看也不看他们，低声怒道：“像什么样子，还不滚回去？”
　　
　　“娘——”大奶奶柔弱的嗓音和大爷厚重的嗓音一同响起。老太太重重地挥了挥手，道：“滚回去。”
　　
　　我和二爷有些尴尬，停也不是，走也不是。
　　
　　大爷还要分辨，倒是大奶奶跪了两天，脑子总算开窍了些。她弱弱地一笑，道：“多谢二弟与二弟妹陪着娘，为娘散心。这件事情，千错万错都是玳珍的错，大爷心疼玳珍，才陪着玳珍。多谢娘宽厚仁慈，饶了玳珍。”
　　
　　说罢，大奶奶连连磕了好几头，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
　　
　　大爷扶着大奶奶就要站起，我和二爷便也准备走了。不想，大奶奶又昏了过去。二爷作势要过去帮忙，大爷瞪了他一眼，道：“二弟是个玲珑人儿，懂得哄娘开心，我哪里敢劳烦二弟？”
　　
　　大爷抱着大奶奶走了，我和二爷便也离开。
　　
　　这，还怨恨上了呢？
　　
　　我们，不过是陪陪老太太尽尽孝心而已！我耸耸肩，二爷唇角上翘，微微一笑。顿时，觉得呼吸也轻了。
 
作者有话要说：二爷学坏了，哦嘿嘿~~~




管家权

　　时间过得总是那么快，马上就是两个新生儿“洗三”的日子。
　　
　　老北京人非常重视洗三，姜府祖籍虽不是北京城的，但在这边已经传了好几代，老北京人的风俗也学了不少。
　　
　　我生长白那会儿坐月子，二爷身子不好。洗三的事情全权由老太太负责了，我知道那回事，却根本不了解。榴喜的这两个姑娘洗三，却是由大奶奶负责。
　　
　　老太太如今是决口不提榴喜的事情，大奶奶总算是学乖巧了些。
　　
　　幼儿洗三的仪式比起满月和抓周更繁琐更隆重。我和二爷不过是观礼的，都看得头大。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事，满满堆了两个盆。午饭后开始设香台，挨个儿祭拜了琼霄娘娘、云霄娘娘、送子娘娘、痘疹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然后，由稳婆按照程序从头到脚帮新生儿过了一遍。
　　
　　我们这些亲属则往那盆里放黄白饰物。据说，也有放喜果的。只是姜府家大，万不能寒酸了。这些东西，终归是要到稳婆的兜里去。
　　
　　头要洗干净，还要挂上花儿叶儿，脸部包括嘴里舌头也不放过。身子、肚脐眼儿看得我心惊肉跳。这肚脐眼根本还没有长好，居然要用挑脐簪子清洗。老天，亏得我的长白也度过了这样的酷刑。我若是生下一个，绝对要想办法避了这洗肚脐眼。
　　
　　两个新生儿是女孩，可怜兮兮的要被那出生起就浸在香油里的绣花针来穿耳。两个娃被扎得哇哇大哭，我听得心酸，忍不住就要抱着那孩子好好安慰一顿。偏偏，这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能造次。至于老太太大奶奶等人，小孩的哭声越响亮，她们越欣喜，觉得是福兆。
　　
　　榴喜没有出现，府里的人心知肚明。府外不知情的也不讶异。榴喜只是个姨奶奶，又在坐月子，没有她出现也很正常。
　　
　　有洗三这件事情打岔，老太太似乎已经完全原谅大奶奶，丝毫没有为难她，一句重的话儿都没有。
　　
　　之后，府里就放出了消息：姨奶奶因难产去世。
　　
　　再无其他，一个姨奶奶一个妾，一个养在府里无父无母的丫头，可买可卖。在府里通报一声，便算主子大恩大义了。
　　
　　然而，才过了三日，老太太便将府里的人全部聚到了她房里。
　　
　　我们后辈请过安之后，老太太咳了咳直接开门见山：“榴喜姨奶奶难产过世，玳珍一人又要打理府里的琐碎事情，又得照顾伯泽和两个孩子，怕熬坏了身子。前两日，你可不就晕倒了两次？
　　
　　这样吧，我打发牙婆子寻了聪明伶俐德容兼备的好姑娘，唤韶怡的，伯泽收了，也好帮一帮玳珍。”
　　
　　“娘！”大爷向前，“榴喜刚去，我和玳珍心里都很悲伤，这时哪里能再添人？”
　　
　　老太太眼睛微阖，脸上波澜不惊：“那姑娘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家里败落了才沦落到做下人的地步。伯泽，你可不要嫌弃了姑娘家。玳珍，你往后也要以德容下，勿做了那狠妒之妇。过一会子，我就把那姑娘送过去。”
　　
　　大爷还要推脱，大奶奶忙上前，道：“多谢娘的关心，有娘的关照，姜府定当子孙延绵。而且，有新的妹妹帮忙，玳珍也万分欣喜，实实在在感激娘的体贴。”
　　
　　大奶奶千恩万谢开心地答应了，大爷脸上有不愿也只得生生吞了下去。
　　
　　我总算明白大爷如何就对大奶奶死心塌地了。看这样子，多贤惠多能牺牲自我多能忍受委屈的媳妇儿呀。大爷，怎么可能不感动？
　　
　　老太太歇了歇，又说：“伯泽屋里的事儿多，倒是现在仲泽屋里的事儿却少了。仲泽现今好了，长白也长得不错。七巧，从明日起你暂且替代玳珍管理这府里的事情吧。”
　　
　　这事儿一说，大奶奶脸上的神情瞬间就变了。饶是她，也沉不住气了吧。屋里静悄悄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我身上。我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心中愕然，这事儿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有些呆愣，亏得二爷及时掐了掐我的手心，我才反应过来。如果，能够掌管府里的事情，许多事情应当就好办了吧。只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前世娘也没有教过我管家。
　　
　　可这时候由不得我倒退，我硬着头皮应道：“七巧愿意为大嫂暂时分忧，请娘放心，七巧定当尽力。”
　　
　　“好，这事儿暂时就这么定了。”老太太道。大奶奶脸上刷白，却只能点头应了。我心里却突突地，明知尽力也未必能做好。
　　
　　不等我诧异，老太太又开始说道：“还有一件事。季泽的婚事也定下了，是程大夫家的兰仙姑娘。季泽，这些日子，你好好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可别叫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听了你那些荒唐事！”
　　
　　老太太怎么了，突然了做了这么多决定。而且，还是程兰仙，书里成为三爷妻子的那个女人。我心里突突地，却埋下头尽量躲在二爷身后。三爷，是一个避讳呀。
　　
　　老太太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大奶奶不敢驳了她，我不敢驳了她，三爷却敢。
　　
　　三爷嘎嘎刺笑了一番，大声道：“那程兰仙是谁，我不认识，如何能娶她？”
　　
　　三爷语气不善，老太太不恼不怒，道：“婚姻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何不能娶兰仙姑娘。那姑娘也是个性子温敦的，娘不会害你。”
　　
　　“我不管，我绝不会娶她。谁做的决定，谁娶她。”三爷说罢，摔了摔手，气呼呼地跑了。
　　
　　这话已经是忤逆了，老太太依旧不恼，只轻声下令：“从今日起，叫三房的下人看好了三爷。三爷若是跑了出去，所有三房的人受责。”
　　
　　下人应了之后，老太太道：“玳珍，你今日下午将账本交给七巧吧。我倦了，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老太太今日，做事还真是干净利落。只是，大房和三房未必这么想了。
　　
　　进入这大家庭，真就没办法摆脱其中的纠葛了。我心中忐忑回到了二房。
　　
　　大奶奶暂时不会过来交接，老太太那边效率极高，已经将新姨奶奶送了过去。这新姨奶奶就比不上榴喜的待遇了，没有任何家礼，直接塞到大爷床上。
　　
　　我坐在桌前，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了。我想着，我与二爷长白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害人也尽量不被人害就够了。没想到，老太太居然将管家的事儿交给了我。这管家可不是小事，上到老太太
　　
　　下到丫鬟仆役，每日的吃食用度都给管着。表面上看，这是件好事。但是稍稍一个不慎，好事便要成了坏事。我心里实在没底，只得求救地看着二爷。
　　
　　二爷这个家伙，明知道我心中担忧却一直笑。明摆着，叫我主动开口请求。
　　
　　算了，自家的夫君，我开口就开口罢。扫了一眼，门好好关着呢。我作势扯了扯二爷的嘴角，道：“叫你笑。我现在烦着呢，你也不帮帮。”
　　
　　二爷夺过我的手，轻轻吻了吻。这家伙，看了禁书之后越发喜欢动手动脚了。没有得到帮助，为何叫他白白得了便宜？我抽回手，拧过身子去。
　　
　　二爷索性搂住我，在我耳旁道：“放心吧，娘既然做了这个决定，自然是深思熟虑了。麻烦会有很多，但是总能解决。而且，这也是个机会，不是么？你还记得，老张那账本？”
　　
　　原来，二爷一直没有忘记那账本可能出现的猫腻。三爷莫名其妙的开支，实在让人怀疑。我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不是有我么。所以，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还不如……”二爷话没有说完，一个热乎乎的吻便压在了我唇上。可不是看禁书学坏了，我刚要开口，那柔软的舌便探进了我口里。唇舌缠绵，二爷的力道越来越重，良久才带着一丝失落放开了我。
　　
　　再看，那脸上已经满是红晕。就连我，也有些眷念那唇齿间的温暖柔软。
　　
　　日子，是有些久了。前段日子，我的葵水刚走，又撞上榴喜没了。想着那事儿对去了的人有些不敬，便一直不应允二爷。这么一来，便过了半个月。倒……也不全是禁书的问题。
　　
　　守了这么些日子，应当够了吧。就是大爷，今日也娶了新姨奶奶。不过，这大白日的，还是再等几个时辰。再说，大奶奶下午可能要过来呢！
　　
　　二爷满脸的失落满脸的委屈，巴巴地看着我，腻腻地唤道：“娘子……娘子……”
　　
　　那声音叫人心里不由得发颤，我红着脸，道：“可以，却不是现在。大白日的没得叫下人笑话。”
　　
　　二爷扑哧一笑，道：“娘子在说什么，怎么脸都红了？让为夫猜猜，夜晚可以做白日不可以做又会叫下人笑话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无语凝噎，又被二爷摆了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这样的进展还好不？会不会慢或是快？




对账

　　午后，大奶奶亲自将当家的印章、钥匙账本送了过来。我忙请她坐下，唤祥云上了茶水点心。大奶奶坐在小桌旁，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大奶奶的神情安定，嘴角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除了眼角流露出的一丝疲倦和瘦削了些的脸庞，丝毫看不出这些日子她过得不好。
　　
　　钥匙长长一串，账本厚厚一层，全府上下的吃穿用度便都在这里了。我接过账本，大奶奶眼角一弯，道：“从明日起，这全府上上下下，就有劳二弟妹了。弟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我定当全力扶助。”
　　
　　大奶奶的话说得那么好听，我便也笑着道：“这些年来，仰仗大嫂的辛劳，七巧才可以过过那闲适清静的日子。七巧首次当家，还请大嫂多多帮忙，七巧感激不尽。”
　　
　　大奶奶一笑，继续喝茶。既然大奶奶不开口，我也没必要去找话说。那次大爷当着老太太的面，得罪了我二房。大房和二房脸上再怎么和睦，也心知肚明彼此的关系。这在我自个儿家，大奶奶不尴尬，我还会尴尬么？
　　
　　随手拿过一个绣活，我便一板一眼绣了起来。
　　
　　大奶奶瞅了一眼绣活，道：“弟妹的女工真是不错。只是，往后日子忙了，做绣活的时间都未必有呢。这么好的手艺，真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做绣活一个是兴趣，再个送人也算是一番心意，最后又为了打发时间。我又不是下人，专做这绣活的，有什么可惜？
　　
　　我抿嘴一笑，道：“往后，大嫂便有时间做绣活了。大嫂出身公侯之家，从小琴棋书画都有师傅教导，更不用女工了。这绣活，定然比七巧做得好多了。”
　　
　　“呵呵……呵呵……”大奶奶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我知道，我这话刺人得紧，大奶奶虽是出自公侯之家。但她家信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琴棋书画是样样都不教。只叫了她认了几个字，学了那《女戒》、《列女传》等书。至于女工，大奶奶是学过。只是她那手指浑圆、指节短小，绣花针都捏不好。学了十几年，也没见有多好。
　　
　　只是，刺人不刺人又如何呢？我面子上的礼数到了，难不成大奶奶自个儿将这话儿说出去，证明我这弟妹多刻薄？
　　
　　大奶奶咕噜噜喝茶，不一会儿茶杯便见了底。我热情地笑道：“祥云，快些给大奶奶添茶。”
　　
　　大奶奶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屋里那俩丫头只怕哭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既是如此，小小姐离不开娘。我便不多留大嫂了。”我站起身子来送客。大奶奶笑了笑，缓缓走了。
　　
　　大奶奶一走，我忙将印章收了起来。这个决不能丢。随后，将钥匙放好，又取出账本来看。密密麻麻一大堆，我方才不过是强作镇定。实际上，心中早就慌了。老太太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就这半天的时间，想要学会管家太难了。这会儿，心中正迷糊呢。
　　
　　忙遣祥云将避去长白那得二爷请了过来。这件事，没有二爷帮忙，我真的不行。
　　
　　二爷过来的速度还算比较快，我忙将账本推到二爷跟前。
　　
　　二爷翻了翻，道：“大嫂既然敢将账本给你，这上面自然不会有问题的。”
　　
　　难道是老张那本的？老张管着全府的地产、银两、器物。我轻声道：“那是……”
　　
　　二爷摇了摇头，道：“那边的账本大抵也是能对上帐的。大哥和大嫂不可能做得那么明显。再说，自大嫂过来之后，这府里就是她当家。老张无论如何也不会为难她。怕的是……三弟。”
　　
　　最后两个字落音非常轻，二爷的嗓音里有了一丝苦涩。
　　
　　我默然，知道这件事二爷实在很为难。作为兄长，自然不想看着三爷被坑。可是，曹七巧和三爷的关系，实在叫二爷难堪。
　　
　　我扯了扯嘴角，忙转移话题：“那么，老张那边对账不用很着急了？可是，我该怎么管家。应该表现得和蔼可亲些，还是正言厉色些？”我承认，我是真的有些慌，有些迷糊。管家……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姜府这么复杂的家庭。
　　
　　二爷温和地一笑，揉了揉我的头发，道：“傻七巧，你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呀。老张那边还是得对账，就算是形式上也得走一走。这个，就交给我吧。”
　　
　　这人……算了，说我傻就傻吧。即便我一直小心翼翼一直带着面具，在二爷心中我还是傻傻的，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我瞪了他一眼，道：“我不害怕，大不了叫娘不乐意，你休了我就是。”
　　
　　“七巧……不要吓我，好吗？”二爷看着我，眼里有了一丝痛苦和祈求。我原不过是赌赌气，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大。心中有一丝甜蜜，更多的却是内疚，我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是在跟你撒娇嘛，谁叫你不帮我。”
　　
　　二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
　　他道：“你放心，我绝不会休掉你。永远都不会。怕的是，你并不乐意与我在一起。”
　　
　　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若没有那管家的事情在心头烦扰着，我还真想一直听下去。我牵起二爷的手，道：“仲泽，我也乐意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变心。”我不想承诺一辈子，因为我的心是寂寞的害怕的，如果我的感情得不到二爷的回应，我想我应该会坚持不下去。但是，只要二爷的心在我这边，我的心便在他那边。
　　
　　二爷听了我的话，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他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才睁开眼睛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娘这一次叫你管家，一个是不满大嫂的行为，另一个也是想考验考验你。你想想，家里到底是谁能做主？管家的、还是娘？”
　　
　　“那自然是娘喽。”我脱口而出，旋即明白了二爷的意思。在这府里，只要得到老太太的支持，那做什么都行。老太太想要见到的，是这个家庭的安稳。我需要做的便是照着大奶奶的方式来，对下人不远不近就可以了，无需可以拉拢人心，也无需做什么新官上任的派头。
　　
　　二爷点了点头，含笑不语。
　　
　　“那……”我出声问道。
　　
　　二爷道：“即便如此，麻烦的事情还是会很多。毕竟大嫂当家的年份已久，大多数人只怕都成了她的心腹。你做起事来，只怕下面的人不执行。”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托腮沉吟，却知道这样的事情是最不好解决的。猝然换管家的，下人未必心服。不用大奶奶做出任何表示，自然有人给我使绊子。
　　
　　二爷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眉心，道：“不用担心太多。好在前段时间出的事，叫大嫂失了人心。在这个时节换你管家，或许那些下人便以为大奶奶永远失势，反倒会尽力配合你。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尽快熟悉府里各项事宜。这个，就只能看账本了。不用看具体的数据，你只需记住什么时候该添什么该减什么，每个院子是如何分配的，这就够了。”
　　
　　“嗯，我懂了。”我越过身子去，在二爷唇畔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二爷想要攫住我，我已经逃离，摊开账本做出一本正经认真看账本的模样来。
　　
　　二爷求饶地嘟起嘴来，我做出不苟言笑的模样来，点了点账本。二爷只得泄气，委屈地看着我，用无辜的眼神控诉我轻易点火的行为。
　　
　　总算扳回了一局，我无比得意。
　　
　　二爷只得站起身来，道：“把印章给我，我去老张那边拿账本。”
　　
　　我忙取出印章，给了二爷。拿印章的时候，二爷捏紧我的手，再也不放开。只好由着他，厮磨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子，二爷顺利取了账本来，连带着老张也来了。也是，对账老张也应该在。
　　
　　有二爷帮着对账，我便只需要熟悉府里的事宜。一日三顿食用，各个院子里家具分配，各人的月例，何时该买布给主子下人们做衣裳，何时储备木炭过冬，何时换上窗纱……琐碎的事情无比多。一样样看下去，我不得不敬佩起大奶奶管家的能力来。
　　
　　我学这些用了大量时间，天已经黑了，二爷和老张那边还没有对好账。我悄悄地退了出去，吩咐下人取了晚膳来。见菜类是按照我和二爷平日的需求来，忙吩咐人加了几样菜。今日老张在，无论他是不是大奶奶的人，都不能怠慢了。
　　
　　再三感谢请求老张一起吃饭，老张才没有回避。这个并不算打破规矩，老张从老太爷在时开始管府里的账，又是同族的一个落魄了的远房亲戚，算不得下人。
　　
　　匆匆忙忙用完膳，老张和二爷继续对账。毕竟，明日就是我当家了，这事儿不能拖。
　　
　　账本数目繁多，直到夜深才堪堪对好账。因为担心老张和大奶奶的关系，我不好赏什么东西，怕被抓住把柄，只能请他吃了点心，感谢了事。
　　
　　老张的态度还不错，恭恭敬敬收了账本走了。
　　
　　我忙唤人打了温水来，伺候二爷擦脸洗脚。收拾好，熄灭灯躺在床上，我问道：“仲泽，账目可有问题？”
　　
　　二爷道：“这会儿自然是看不出问题来，今日不过是看看大奶奶之前有没有拖欠了账务，只要面子上对了那就行。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往后再说罢，你明日要早起，现在太晚了，好好休息。”
　　
　　我知道二爷是为我着想。既然有二爷在，我便不需担忧那么多，还是养好精神面对明日的首次管家。脑海里回忆着管家的各类琐碎事宜，缓缓地进入了梦想。
 
作者有话要说：管家，账本，某苏是个看到数字就头疼的人。某苏要是穿越，那可就完了




第一天当家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起床洗漱收拾。平日是祥云为我梳妆打扮，这日二爷为了给我定心，J竟帮起了我描眉挽发。二爷的动作很生涩，我和他一起梳妆尽比自己一个人梳妆来费尽。不过，看着镜子里自己一会儿上歪一会子下斜的粗眉，涂涂改改笑笑闹闹间，我的心情反倒轻松了许多。
　　
　　准备妥当之后，我与先到老太太房里立规矩请安。新来的姨奶奶虽然没有举行家礼，这圆房后的第二日定然是要来立规矩敬茶的。我只稍稍等了一会儿，大奶奶与大爷就来了。新姨奶奶早就到了屋外候着，偏偏三爷迟迟不到，新姨奶奶便只能等着。
　　
　　老太太也不去催，我们不敢多言，敛手竖立，静默无言。
　　
　　大奶奶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放松，大爷也对着她安慰地笑着。
　　
　　我心中一笑，大奶奶寻思着老太太这是在为她给新姨奶奶立下马威，心里正舒畅着吧。只是，若老太太向着她，如何会在榴喜去了没几日就给大爷找了个妾？
　　
　　也许榴喜当时的确是难产，老太太在场的话只怕也会保小不保大。可是，这话儿是大奶奶说出来的。老太太心中无论如何也得憋着一口恶气。
　　
　　这立下马威，怕是想告诉大家谁才是一家之主吧。大奶奶不是，我这新当家的也不是。
　　
　　等到日头爬得半天空了，三爷才姗姗来迟。且是衣服衣裳不整呵欠连天的样子。身子弓着，真真是走没走样站没站样。
　　
　　走到屋里，三爷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才囫囵不清地说道：“给娘请安。”
　　
　　老太太瞧也不瞧他，道：“人都齐了，叫新姨奶奶进来吧。”
　　
　　我们挨次坐下，外头唤了新姨奶奶进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新姨奶奶韶怡。韶怡已经换下了新媳妇的粉红衣裳，只着了一件素净的藕灰袍衫。进来时头低着，露出乌黑发髻下的白皙脖颈。
　　
　　韶怡缓缓步行，首先跪到了老太太跟前，端起茶高高举起，道：“请老太太喝茶。”
　　
　　老太太只是稍稍顿了顿，接过茶不缓不急地喝了。
　　
　　之后便是大爷和二爷、三爷。男人对年轻漂亮的女人大多仁慈，不会为难。就是三爷姗姗来迟，针对的也不会是韶怡。
　　
　　然后，就是给大奶奶敬茶了。不愧是宽容大度贤淑的大奶奶，接过茶一口便喝尽了。
　　
　　韶怡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才得以瞧见她的全貌。她身上的衣裳虽不华美，却掩盖不了那一身细皮嫩肉，柳眉杏眼间也透露出丝丝养尊处优的尊贵之意——果真是小姐出身。不过，这韶怡也算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规规矩矩、娇娇怯怯，讨人喜欢。我接过茶来，不缓不急地喝着。快了，倒像是幸灾乐祸。慢过老太太又算是拿乔。
　　
　　敬完茶之后，老太太唤韶怡起来。韶怡睁着水光盈盈的眸子，站到了内侧。
　　
　　老太太咳嗽了几声，站起身来。在她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来到了正厅外的大院子里。
　　
　　这个院子原本很大，这会儿站满了下人。想来，老太太早就召集了下人，准备宣布换我管家的事情。
　　
　　只是，这日子与韶怡敬茶的日子重叠了。如今太阳升高了，虽是秋日，秋老虎的威力也不可小觑。下人们晒了这半日，面子上不说，心中定是有怨言的。敢怨老太太不？自然不会，怨的怕是
　　
　　我这新当家的小商贩出身的二奶奶了。
　　
　　老太太宣布了我当家的事情，道：“往后，你们便听二奶奶的使唤，手脚利索些、勤快些，谁偷懒，别当我老婆子老了就不管事了。这会儿太阳毒，就散了吧。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别叫主子们缺人使唤。”
　　
　　下人三三俩俩退了。我原以为我得说上几句。没想到老太太直接掐掉了这个环节。倒也好，虽证明了我实权不大，却也说明了老太太是我的后盾。靠老太太的威风行事总比靠我自己的威风来得有效。
　　
　　都散了之后，二爷出去忙活，我便在府里各处走一走，熟悉府里的情况。
　　
　　一般的地方，如浣衣处、库房等地都比较平稳。我只大概瞧了瞧，恰恰回屋用午膳。
　　
　　午饭后，专程去大厨房观摩。这是油水最多的地方，姜府一日的吃食都是这里采购，然后分配到各个房里。如果厨房管制不好，我的账便无法对上。
　　
　　许是因为我第一天当家，各处还算井井有条。又有老太太那一番话，没有谁敢对我使眼色。
　　
　　确认府里明日所用所需都已经准备好了之后，天色就暗了。管家还真的是累，不知道大奶奶如何能做得那么开心还有闲情去考虑别的事情。
　　
　　我知道我不是当家的料，便只能越加小心，绝不能出错。之后府里若出了事，就全部是我的责任。
　　
　　晚上回去之后，长白猛的扑到了我身上，腻腻地喊道：“娘，娘，娘……”
　　
　　我忙绽放出笑容来，亲昵地抱着他，道：“长白今日乖不乖？”
　　
　　“长白很乖很乖。”长白玩着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就好，娘喜欢乖乖的长白。”我摸了摸长白的头，重重地亲了一个。小孩子的皮肤又嫩又滑，稍稍摸一摸就舍不得放手。
　　
　　小家伙挥开我的手，偏着头瘪嘴：“长白乖，娘不乖。”
　　
　　“哦？那长白说说，娘哪里不乖了，罚娘。”我笑着，抓起长白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小家伙依旧不满足，道：“长白起来，看不到娘。现在，才见到娘。娘不好……娘不知道，很久很久，长白等不到娘……”长白说着，竟哭了起来。
　　
　　我忙抱着他轻轻摇动，哄着道：“是娘不好，往后娘起来就去看长白好不好？娘错了，长白原谅娘。”
　　
　　哄了好一会子，长白才停了哭。我取帕子为他擦干净眼泪，放弃了马上记账的想法，先陪着长白玩了一通。小孩子的游戏都很简单，只要将头藏到门外，突然探出来就可以逗得他乐呵呵的。这样，可以玩上半个时辰。
　　
　　直到二爷回来，长白才改变兴趣，去粘着二爷了。
　　
　　我有些内疚，这才想到长白已经大了。慢慢地知道粘娘亲知道粘爹爹了。以前我偶尔也有一整天不在家的情况，长白却没有急。往后，我还真的注意在当家的同时也要留些时间给长白。
　　
　　长白与二爷玩去了，我这才拿出账本，开始记账。记完账，又要结算这一日的开支。这么一计算才知道姜府有多奢侈，二爷整日在外头玩所用也及不上二房和大房的用度。如何，也不至于让府里亏空一半。
　　
　　待我记好账之后，二爷已经将长白哄睡着了。
　　
　　我心中不安，请二爷帮忙看了看账本。二爷越是往下看，脸上越严峻。二爷，应当也发现三爷的开支不对了吧。
　　
　　我望着二爷，二爷合了账本，严肃地说道：“这样不好。”
　　
　　“是不是三……”我没有继续往下说，二爷已经摇了摇头，道：“今日的开支太大了，超过了大嫂平日所记。若是这样的账本被娘看了，你要落个管家无力奢侈的地步。”
　　
　　我有些疑惑，每一笔账的开支都和往常一样，如何就不对了呢。
　　
　　二爷拧眉想了想，道：“看来，的确是那样的。在平日在开支上，大嫂不但没有中饱私囊，反倒缩减了很多。倒是在购买大器物或者是三弟的支钱上，大嫂用了很多来填补平日的开支。若是这样下去，对比马上就会很明显，显得你当家浪费。”
　　
　　我没有想到，大嫂居然会这么做。她用了这一招，谁当家都会比她浪费。那么，只要对比了一阵子，老太太又得重新换她当家了。
　　
　　偏偏，她可以这么做，我却不能。我哪里能昧着良心去陷害三爷？如此看来，我不当这个家倒是好的。除非……我下了决心，道：“三爷的事……”
　　
　　有些烦恼，曹七巧那不甘寂寞的红杏出墙导致我每每说到三爷的事情，都只能吞吞吐吐的。
　　
　　好在二爷答得很利索：“三弟的事情，必须还他一个清白。我会找时间与他说一说。三爷的事情明了之后，你也好重新确定日用开支情况。”
　　
　　“唔，就按爷说的去办。”我收好账本，道，“今日有些热，我去打水，二爷可以泡泡澡。”
　　
　　二爷笑盈盈地看着我：“是出汗了，该洗澡。不过，娘子，为夫这两日做了这么多，是不是该奖励奖励？”
　　
　　二爷的神情——算了，停了半个多月我就不与他计较这个了。再说，大爷那边都已经纳妾了，我与二爷行房事也不算不敬了。明知道二爷想要的是什么，我偏偏道：“爷想要什么奖励，七巧可没有。七巧走了！”
　　
　　二爷笑嘻嘻地拉住我，道：“你可是累了。”
　　
　　“对，累了，累了，是累了！”我忙答道。累了就什么都别做了！
　　
　　二爷笑得越发开心，嗓音柔柔地蛊惑似的说：“身子累了泡个澡很解乏的哟！”
　　
　　“呵呵呵呵……”我干笑，“今日那么热，七巧自然是要沐浴的。”
　　
　　二爷眨了眨眼睛，放开我的手：“那我们便一起洗罢。”
　　
　　这家伙——一同沐浴虽然算得一样闺房乐趣，可……还是太羞人了。我怎能马上答应，只好道：“这……”
　　
　　“快去罢！好娘子，好娘子！”二爷祈求。
　　
　　既是二爷祈求了那么多遍，那就……我跺了跺脚，赶忙去打水。两个人自然不能再用小浴桶。唤下人搬了最大的那个浴桶来，灌了温水，又撒了些秋菊，好清热。
　　
　　关上门，二爷居然一动也不动。看来，是要我服侍了。无法，我只得上前，为二爷褪了衣裳，扶他跨进浴桶。
　　
　　二这些日子总往外走动，身子越来越结实，一摸硬鼓鼓的，非常有力。我居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我羞怯地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地解开自己的衣裳。二爷忽地出声，厉声道：“七巧，你做什么？”
　　
　　我被他惊吓，忙睁开眼睛。该死的……我的脑子忽地一片空白，二爷居然惊恐地护住胸前，道：“娘子，你，你怎么……我说的一起，不是同时，不是在一个桶里。一起，今天，我在这边，你可以去别的屋里……”
　　
　　好吧……我终于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一个笨蛋，一而再再而三被二爷折腾。愤愤地走到二爷跟前，任由衣裳敞开，在二爷跟前诱惑地扭了扭。待二爷想要碰到我，又赶忙后退。见二爷的脸色已
　　
　　经起了变化，我才重新扣上纽襻，做上惶恐的样子来：“爷，七巧错了，七巧这就出去……”
　　
　　二爷忽地一跃而出，露出精壮的身子，扬起漫天水珠：“做错事了，那就一错再错吧。”
　　
　　我……已经被二爷抱在了怀里。
　　
　　“爷……衣裳湿了！”我惊呼。
　　
　　“湿了……就好！”二爷嗓音暗哑。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们，虞姬叫你们回家吃肉！




身份被识破

　　二爷胳膊很有力，他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叫我的神思迷蒙起来，脸上烧灼得厉害。
　　
　　二爷踏进浴桶，将我轻轻放下。水面忽地上升，朵朵秋菊粘在了身上。
　　
　　“看，湿了又什么关系……迟早要湿的。”二爷咬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
　　
　　虽然已经经历了多次房事，然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偏偏二爷是个多嘴的，总喜欢调笑我。我咬唇闭上眼睛，放松身子，只作没听见。
　　
　　二爷轻笑，柔声道：“我为你沐浴。”
　　
　　“嗯……”我溢出破碎的嗓音，竟被二爷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惹得身子微微紧绷。
　　
　　二爷将我放下，由着我随意地靠在他胸前，空出两只手来。
　　
　　二爷拨过我的脸颊，俯下头来，轻轻吻住了我的额头。我忍不住身子微侧，搂住二爷结实的背部，怕自己滑了下去。
　　
　　见我自行搂住了他，二爷的手滑至我的颈部，轻轻解开了我的纽襻。他道：“看，刚才扣上做什么，现在又要解开。”
　　
　　坏二爷……我感觉自己的脸烫的似乎能煮熟鸡蛋了。为了报复，我忽地抬头，迎上二爷的唇，轻轻咬了一口。二爷低吟一声，我的身上一凉，衣裳已经被解开，身上有丝丝凉意。
　　
　　“伺、候、娘、子、沐、浴……”二爷细碎地说着，手开始在我身上游移——他宽阔的手掌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惊起朵朵火花……
　　
　　*
　　
　　自从我当家之后，大奶奶称两个女孩儿发烧，闭门不出，除了向老太太请安。
　　
　　两个小姑娘发烧，柳大夫便频频去大房为两位小小姐诊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榴喜因两个小小姐难产的缘故，老太太对两个小小姐并没有多么疼爱。一应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了过去，自己却并不过去陪着。
　　
　　当家的时间越是久，我就越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当家？这根本就是一个累人的活，日日重复、无聊至极。一天到晚就耗费在那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空间。
　　
　　我和二爷已经能够确定，老张的账本上关于二爷支钱的数目绝对有错。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不能贸然就去向老太太告发。除非，得到三爷的支持！
　　
　　于是，寻了一个合适的时间，二爷去找三爷商量。然后，大早晨的就出门了，下午也没有回来。我心中担忧，脸上还不能显现出来。府里的事情太多，即便是并不那喜欢当家这个身份，也得竭尽全力做好。
　　
　　至于其他的，有二爷护着我，我不担心。
　　
　　管家的事情上手之后，我的时间才渐渐地多了起来。其实，熟练了所有的过程，只要细心些，将事情交代下去就可以了。我是二奶奶，又不用我跑到菜市口买白菜。
　　
　　祥云虽然和我不是一条心，却和这姜府是一条心。她性子沉稳、做事利索，又能注意到细节。有她帮忙，省了我很多劳累。
　　
　　奶娘则一心陪着长白。小孩子贪玩，一刻也静不下来，总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再说，这府大人杂，谁知道会不会来个不小心摔跤啊掉进湖里啊。没个放心的人跟着长白身边，我情愿推掉这管家的任务，陪着长白。
　　
　　除了陪伴长白，奶娘还有另外一个爱好——嚼舌这府里的事情。
　　
　　我并不阻止她——若我身边的人和府里的下人走得太远，岂不是两眼一黑两耳一聋，府里私下的流传我都不知道？
　　
　　从奶娘这里，我总可以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哪个丫鬟偷了厨房里的吃食被打了却瞒着我这个当家的；比如，大房新来的这个姨奶奶很奇怪，喜欢哭。几乎是每日每夜的哭。也不知道是大爷不满意她，还是大奶奶容不下她？不过，这姨奶奶总是怯生生的，对待下人都向对主子一样，没有一点做主子的架子。就连大丫头，都比她威风多了……
　　
　　我做着绣活，听奶娘碎碎叨叨讲这些事儿。
　　
　　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其实很不错……
　　
　　二爷回来的时候脸颊上居然有淤青。难道，被打了？我心疼不已，忙要去取药水为他擦拭。二爷伸手，想要拉住我，却不自主地颤了颤。难道？我赶忙拉起二爷的衣袖，果真，胳膊上的伤痕比脸上的还严重。我咬住唇，想要解开二爷的衣裳。二爷身子一退，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有些着急，颤抖着说道：“怎么会没事？爷……你就让我瞧瞧罢。”
　　
　　见我情绪激动，二爷只得由着我，解开了衣裳。老天……我吓的忍不住要后退：到处都是青紫淤血的，三爷对自己的哥哥下手居然这么重。
　　
　　我的眼睛湿润起来，赶忙取了药水过来，一边为二爷擦拭一边说道：“你也不知道躲一躲。”
　　
　　二爷摇了摇头，苦涩地笑：“别担心，不疼，一点都不疼。你知道的，我其实不怕疼。病痛了那么久，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再说，的确是我从他那里将你抢来……”
　　
　　二爷的话叫我心里越发酸楚。真是个傻瓜，病痛了那么久就该享享福。谁规定了不怕痛就可以被打？我心疼地说道：“胡说，我是你的妻，本来就是你的。怎么会是你抢的……”
　　
　　“我知晓……”二爷说道，却欲言又止。虽然我现在和二爷的感情非常甜蜜，可是三爷那件事依旧是两个人尽量避开的。
　　
　　难道，往后一直都要这样吗？一谈到三爷我们两个就吞吞吐吐？
　　
　　若是这件事不解决，叫有心之人加以挑拨，只怕小事就成了大事。
　　
　　我停下手中的擦拭，定定地望着二爷，道：“爷，你怪我么？是我对不起你，但自从有了长白之后，我的心就完全在你身上了。请你相信我！”
　　
　　“不，不，你……没有对不起我。七巧，你，一直做得很好……”二爷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我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
　　
　　二爷并没有相信我是爱着他的，他说的是……我做得很好。难道，以为我不过是在竭力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开心地做着这些吗？
　　
　　看来，无论如何也该和三房捋清关系。就算我这个家不好当，就算我被老太太撤掉这当家的任务，也不能再由着二爷被三爷殴打。
　　
　　我继续为二爷上药：“若三爷由着大房欺侮他也就罢了。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应该自己负责。你是二哥，尽力就行了。”
　　
　　“唉……”二爷叹了一口气，道，“不是这样的。三弟他，答应了。”
　　
　　“嗯？”我问着，手下不敢停，又怕他疼，尽量提着手，小心翼翼的。不时俯下头去，轻轻吹着伤口。
　　
　　二爷有些沉默，似乎不想说原因。
　　
　　是三爷打了二爷一顿出够气了，还是二爷请三爷帮我一把？总不会是三爷自个儿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吧。三爷去年便发现了问题，却不开口，反倒是越加自暴自弃。连自己的声名、身子、未来都不要了，又怎会在乎被人陷害？
　　
　　欠人情的感觉真不好受，偏偏只能受了。我心里有些苦涩。
　　
　　见我脸上神情萎靡，二爷有些不安，忽地搂住我，慌张地说：“我知道三弟很好，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七巧，七巧，我也一样啊。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你、你不会也……”
　　
　　也什么？也和七巧一样，爱上三爷？为什么要说“也”？我终于知道心里的那股子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由着二爷搂住我，我心中的慌张慢慢逝去，变得平稳起来：“仲泽，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你知道，你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变了，却不可能所有的爱好说话方式全部改变。真正确定，却是……你记不记得除夕那日我问你，那天像不像成亲那日的晚上？你点了点头。其实，一点都不像。成婚那天，我病得很重，一动都不能动。七巧不开心，将代表着新婚喜庆的红烛全部扔掉了……屋里漆黑漆黑。”
　　
　　二爷的新婚居然是在黑暗中度过的。他早已发现我的身份转变了，我却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
　　
　　有些羞恼，忍不住就吃起醋来：“那，你是爱七巧，还是我？”
　　
　　“自然是你。对七巧，我是感激，是内疚。我一个废人，连累了她，总觉得应该补偿她，尽量让她过得好些。所以，即便她与三弟……我也不生气，甚至我希望自己可以早日死掉，也许她能好受些。但是你不同，一开始也是感激……但是慢慢与你相处，慢慢发觉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和你分开。想要活着，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努力地恢复身子，开始充满了希望。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肉，苏还是没胆量贴上来啊。
做肉菜很辛苦，苏换成了第三人称。

请看了的人不要改密码哟。
话说，这算不算违法？
某苏怕……




韶怡不简单

　　二爷的回答很自然，丝毫没有犹豫。我才觉得好受些，满足地撅起嘴来。二爷俯下头，轻轻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二爷犹豫着，轻轻问道。
　　
　　我换了一个姿势，以免触碰到二爷的伤口。三爷真是狠心，丝毫不心软。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二爷讲述自己的身世。这件事情过于稀奇古怪，就是我自己都难以相信。不过，按照二爷的反应，他应该还是能够接受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吧。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大致讲述了我前世的家庭、病情，我的死亡，以及莫名就附身在了曹七巧身上。
　　
　　二爷听得极为唏嘘，感叹了一番，道：“原来，果真有借尸还魂这一说。”
　　
　　二爷的反应让我有些惊喜，我却得寸进尺撒娇道：“那，二爷是不是怕我呢，我可是一个鬼。青面獠牙的恶鬼，专吸.精气的鬼。”
　　
　　“哈哈……”二爷笑了起来，“怕，如何不怕呢，怕得要死。”见我嘟着嘴，二爷才止住笑，道：“所以呀，你只管支使我折磨我嘛，我反正是怕你的。”说着话儿，二爷的唇角依旧忍不住上翘。我作势想要拧二爷，却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只得泄气地垂下手。
　　
　　二爷宠溺地摇了摇头，道：“我何其有幸，老天竟送了如此善解人意的你来给我。若，是我跑到你的世界去，你便不会孤身一人跑到这么一个陌生的世界来了吧。”
　　
　　这家伙，他的病是可治的，我的病却很难治好。叫他去我的世界，看着我死去么。然后，再孤身一人？我瞪了瞪他，道：“谁叫你去我的世界啦。知道我在这边只有你，只有长白，你往后可要让着我。我若使小性子了，若是无理取闹了，你宠宠我，给我些时间，可好？”
　　
　　“好，好，好……”二爷不顾身上的伤口，紧紧搂住我，一声声呼唤着：“川嫦，川嫦，川嫦……”
　　
　　与二爷将我借尸还魂的事情说开了之后，我心中的石头落下了一大块。据二爷说，他之前病入膏肓的时候，隐隐也有一种自己就要飘走了的感觉，所以是相信灵魂的。但是，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我还魂的事情，依旧必须瞒着众人。至于三爷的账务，三爷日日喝酒，并不愿意追究。只是答应二爷，若大房以日常账务为难我，他便会揭露此事。
　　
　　有三爷相助，我做起这管家来才稍稍舒适了些。府里非常平静，大奶奶大门不迈。然而，大房依旧出事了！
　　
　　出事的是新姨奶奶韶怡，居然想不开要跳塘自杀。幸亏那塘不大也不深，不过是姜府挖了种些荷花水草而已。再个平日那块下人也不少，这才被人救了上来。
　　
　　若是往常，这事儿与我肯定是无关的。偏偏现在是我当家。大事小事好事坏事我总得参上一脚。
　　
　　说实话，大房那边乱七八糟的事儿，我还真想离得远远的。
　　
　　这差点出人命了，老太太不可能不管。我匆匆忙忙赶过去的时候，韶怡湿漉漉的，跪在地板上嘤嘤哭着。大奶奶为难地跪在一旁，大爷则是坐着，脸色黑沉。
　　
　　我走过来，屈了屈膝向老太太施礼。老太太道：“七巧，你坐下吧。”我依命坐下，老太太又重重地说道：“韶怡，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去寻死了！”
　　
　　老太太的语气很严厉，韶怡抖了抖，抬起头来哭着说道：“老太太，是韶怡的错。韶怡不该惹姐姐生气，韶怡知道自己贸然进府，姐姐心里肯定很不好受。韶怡很想补偿姐姐，偏偏姐姐还是不开心，韶怡内疚，便、便只好……”
　　
　　这一声声的姐姐，叫得多恭敬多心酸？韶怡抬着头，哭得噎不过气来。白皙小巧的脸蛋上布满的泪珠，让人……心生怜意。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女人看到韶怡都忍不住觉得她可怜，那么大爷呢？大爷一向很宠着大奶奶，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是埋头生闷气呢？
　　
　　这丫头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她这一番说得不清不白，叫谁都不会相信她跳湖只是简简单单因为大奶奶不开心。原因只怕是大奶奶不开心做了些什么吧。
　　
　　可是，大奶奶会做什么吗？就算要做什么事情也不可能这么明显，以她对待榴喜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大奶奶能忍，懂得等待机会。
　　
　　韶怡若真是想死，怎么会选择跳下人经常来往的荷塘？死的方式那么多，刀子、剪子、白绫，甚至府里的深井，悄声儿的就去了谁也不会发现。
　　
　　看来，大奶奶是遇到对手了！
　　
　　我能看出这个理儿，老太太不可能看不出，我不敢轻易说话，得看老太太的偏向。我敛手恭敬地问道：“老太太，这……”
　　
　　老太太瞪了瞪韶怡，道：“多大的事情，就要死要活的？大奶奶是主子，在你面前怎么做都是对的。韶怡，去向大奶奶认错！”
　　
　　“我……”大奶奶忍不住要开口，老太太忽地打断她的话：“玳珍，你起来，坐在我跟前儿。你是正妻，心放宽些，大度些，就不要和韶怡计较了。”
　　
　　大奶奶满肚子的话被老太太憋在肚子里，想要开口，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韶怡爬着跪到大奶奶跟前，哭着磕头道：“大奶奶，都是韶怡的错。韶怡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闯入者。只有像大奶奶这样的公侯家庭出身的，才配得上大爷这么优秀的男人。韶怡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下人，应该安分守己，应该兢兢战战伺候好大奶奶。韶怡不懂事，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大奶奶尽管生气，不要闷在心里。闷坏了身子，就是韶怡千错万错了！请大奶奶原谅韶怡，教导韶怡。韶怡给您磕头了！”
　　
　　韶怡哭得伤心，头磕得猛烈，身子晃动厉害，袖子滑了下去。我眼睛一眯——白皙的胳膊上有块块青紫。
　　
　　老太太似乎也看到了，却阖下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大爷偏过头去，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大奶奶坐在老太太身边，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情。她多次想要开口，老太太却总像在安慰她一般，轻轻拍着她。
　　
　　待韶怡说完，老太太望着大奶奶，说道：“玳珍呀，既然韶怡已经认错了，看在老婆子的份上，你就饶了她吧。毕竟，伯泽的房里总该添个男丁呀。”
　　
　　老太太的语调非常和缓，神情非常和蔼，带有一丝祈求的意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将自己的姿势摆得那么低，心中一惊。难道，老太太已经决定要……
　　
　　大奶奶嘴颤抖着，道：“韶怡妹妹，我从未责怪过你，你怎的就想不开呢？我知道你夜夜哭泣，十分想家，便特意招呼厨子这几日都是做的江南菜，也好解一解你的思家之情。你，怎的就想不开呢？”
　　
　　一家之主姜府的太上皇都祈求她了，大奶奶怎好反驳了老太太的意思？韶怡是老太太买来送给大爷的，老太太已经低声下气了，那韶怡又不停地磕头认错，她若是揪住不放，是不孝、大不敬，是凶悍妒忌。
　　
　　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可以将她休掉。可是，叫她如何能认韶怡是因她跳塘？
　　
　　老太太脸上漾出笑容来：“既然只是误会，这件事就算了吧。不过韶怡，你既然已经来了姜府，就该安心呆在这里，伺候好大奶奶与大爷。家，你就藏在心里罢！”
　　
　　“老太太，韶怡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但是韶怡没有想家。老太太那么慈祥可亲，姐姐也宽容待下，韶怡并不想家。”韶怡又是一阵磕头。老太太挥手止住她，望向我道：“七巧，现在府里是你当家。你看看，这件事情怎么做？”
　　
　　我一直在注意老太太的神情，知道这事儿没有对错。按照老太太的心思来就是对的。我想了想，道：“这件事情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原该就此揭过。但，府里的规矩不可坏。姨奶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居然投塘，一个是对自己不负责。另一个也叫老太太担忧了，是不孝。所以，我罚你一个月份例，再也不可寻死，要好好地伺候大爷与大奶奶，为姜府添子添福，也好将功赎罪。老太太，您说这样可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道：“添子添福，好，好，好！”
　　
　　老太太已经同意了，韶怡忙爬向老太太磕头，道：“多谢老太太，多谢二奶奶。韶怡惊动老太太，叫老太太担忧实在不孝。韶怡心服口服，再也不敢寻死，定会好好伺候大爷与大奶奶。”
　　
　　“再也不敢寻死”几个字咬得很重，这韶怡真是聪明！
　　
　　一时间，老太太开心了，大爷也松了一口气。至于大奶奶，我不知晓。
　　
　　不过，韶怡还真是个宝，不知道老太太从哪里寻来的妙人儿。
　　
　　老太太就是老太太，姜还是老的辣。比起老太太来，大奶奶的手段算得了什么？大奶奶会的，无非是直接害人性命夺人钱财。老太太却能不声不响，阴了人还叫人无法交架、没处说去。
　　
　　姜府原本就我和大奶奶两人，我明知大奶奶不怀好意，却事事落下风。明知她害了二爷害了长白，却做不出那下三滥的勾当，只能忍着憋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现在，有了个韶怡，轮到大奶奶吞牙齿了，和着血水、碎牙给吞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亲都看出来了，女主其实张爱玲先生另一篇小说《花凋》的女主。苏之前觉得牵涉两个小说有些麻烦，便改了名字。不过，现在决定还是改过去吧。《花凋》女主的名字叫 郑川嫦，所以二爷才会唤“川嫦”。

接到编编的通知，明天文文就要入V了，当天三更，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字。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甚至有不少亲，从苏第一篇文文就一直在追。啵~~香吻无数。

大后天是中秋节，提前祝姑娘们中秋节快乐，越来越漂漂。（话说，苏七年第一次在家过中秋，鸡冻了，所以搞错了日期~~）

话说，苏最喜欢的是蛋黄月饼，那叫一个美味啊~~~

《花凋》故事概要：
《花凋》讲的是郑家三小姐郑川嫦患肺病去世的一个中短篇小说。
郑川娥性子老实，上头有两个健康活泼的姐姐，下头有一个能够传宗接代的弟弟。所以，在家里她极度被忽视，衣服也只能穿姐姐们剩下的。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年纪轻轻就死了。

正文 二爷晚归
    

    回府之后，心情很不错。

    奶娘果真是个爱嚼舌的。进院子那霎明明瞅见领着长白在院子里玩耍，眼睛却瞅着月亮门洞后为花松土的老李呢。结果，刚进门，便抱长白过来，直嚷嚷：“小少爷，看看，娘亲来。”

    长白伸长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甜甜地道：“娘，娘，娘抱抱！”

    接过长白来，哟，好重！孩子又重许多。身上的肉软软的，有变成小胖子的趋势。看来，得让他注意饮食。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抓周抓个包子，长白见到什么都想吃。若他哭，只要给好吃的就能哄住。

    手坠得发酸，只得将长白放下，牵着他的手望屋里走去。奶娘瞅瞅月亮门洞，跟过来。

    抿嘴笑回头看，老李总算饶过那株摇摇欲坠的蔷薇。会儿晃过神来，正在补土呢。

    看来，也许要想想办法，让两个人发展的速度变块些，免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遭殃。

    进屋子，奶娘顺手就关上门，巴巴地望着。只做不知，陪着长白玩线团。线团是用五彩的绣线搓出来的，长白如何团，那线还是线，累得撅起嘴，却不许帮忙。便只在旁着鼓励的话，只要线被折起来，就要夸奖他聪明。么来，就算不成功，长白也不至于泄气。

    奶娘陪在旁，却不好开口，只能鼓足劲儿也来配合长白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叫声。

    暗笑，长白在块儿，哪能和奶娘谈那些论七八糟的事情呢？

    别看孩子小，不得就听进去什么。

    长白玩得不亦乐乎，奶娘只能压住自己的好奇心陪着。才放心些。若奶娘因为好奇，或是被老李吸引眼光，忽视长白，不得就要换个人照顾长白。

    玩线团累脑子，长白终究还是累，吵着要吃粘米糕。问奶娘，晚上长白已经吃不少东西，用肉喂着吃碗饭，又吃三块粘米糕，两个灌汤包。，都比得上成年人的食量。大晚上的粘米糕吃容易胀食，便抱着长白，细声问道：“长白，肚肚饿不？”

    长白摇摇头，便：“不饿就不吃哟。粘米糕可以明再吃。要是吃多，肚肚会疼。肚肚疼就要喝药，还记得上次的药不，好苦好苦呀。”

    长白依旧摇头，嘴已经瘪起来。

    唉，真的有宠坏。依旧不允，只重复方才的道理。长白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就是要吃。依旧不给，长白嘴咧，扯开嗓门就哭起来。又是干打雷不下雨的，依旧只是劝。

    见哭没有用，长白开始扭动起来。那么重的身子，费很大劲才抱住，没叫他滚下去。他越是滚动，越是狠心。么胖，看着虽然肉呼呼的很可爱，若生病可如何是好？

    见撒娇没有用，长白有些伤心，眼泪就掉起来。奶娘看着，可怜兮兮地道：“二奶奶，就让小少爷吃块吧，就块。”

    摇摇头，严峻地道：“不可以。只吃块，长白会愿意不？吃块依旧是要哭。再，现在么晚，快到长白休息的时间。吃那么多甜就睡觉，不能消食，又怕对牙齿不好。让他哭，哭过阵子就过。以后也要记住，宠着小少爷是可以的。但是，对他身子不好的事情，还是要控制！”

    极少么严厉地对奶娘话，奶娘唯唯诺诺地应。

    并不觉得样对孩子的身体不好，毕竟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长白不能样任性。往后，还是要多多注意奶娘照顾长白的方式。

    长白直在哭，也很心疼。担心他嗓子哭坏，担心他伤心，不喜欢个娘。可是，只能硬着心肠。

    果真，哭久，长白便睡着。与奶娘起为长白擦身子，将他放到小床上睡。

    奶娘有些惶恐，就是嚼舌也忘记。绽唇笑，和颜悦色地道：“并不是照顾得不好。长白能长么高，长么胖，健健康康的，都是的功劳。只是，不觉得他实在有些太胖么？”

    奶娘见的态度极好，才头。

    又道：“也知道，小少爷还小，身子弱，比不得们大人。所以，往后吃食什么的，还是注意些。个，小厨房的厨子懂，费费心，问问就可以的。”

    奶娘忙道：“懂，懂。二奶奶请放心。”

    “若，长白哭呢？怎么办？”

    奶娘有些为难：“小少爷是主子，们怎敢叫小少爷哭？”

    唉……就是个理儿。大家庭的孩子大多是下人照顾着。下人要顾忌顾忌那，生怕惹哭小主子。于是就有求必应，也不管那小主子的要求是不是合理。难怪，大户人家易出纨绔子弟！

    无奈，道：“小少爷有多大？知道多少道理？小少爷想要上的星子，能给摘下来不？不合理的要求，细细告诉他，讲明原因。小孩子时不懂，哭。多几次，他就记住。不可以怠慢小少爷，但也不能万事由着他来。”

    奶娘脸上还是有些迷惑。毕竟，比不得是长白的娘。很多事情，无法决定。只能，自己再多费费心。

    长白睡，想着二爷快回家，便想着过去看看。唤奶娘，奶娘却守在长白身边，道：“二奶奶，就在里陪着小少爷罢。怕小丫头们偷懒，叫谁偷跑进来。”

    有些疑惑，难不成今训奶娘，奶娘不开心？如果，对长白做出什么来……想，也不应该。奶娘并不是心思恶毒的人，反倒比较软弱。再，还有老李呢！心思转换间，头，道：“那，就费心吧。不过，也别睡得太晚。院子那有守夜的，不用担心。”

    走出门来，不知二爷怎的还没有回来。

    么晚，就连下人们都歇下。可是在外有事耽误么？悄声走到院子里，靠在棵树坐下。

    有累。又要管家，又要时刻关注长白。若，可以分开过，省去大家庭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好。然，二爷是个孝顺的。老太太对二爷也的确特别疼爱。只要老太太在日，便不好提出个要求，叫老太太暴怒，叫二爷为难。

    秋风阵阵，身上有丝丝凉意。草虫里，有秋虫叽叽的叫声。秋虫声中，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谈话声。然而，夜太静，还是传进耳里。

    才想起，块儿离丫鬟居住的地方很近。莫非，是爱上听墙角的活儿？竟不知不觉跑到里坐下。

    “那个新姨奶奶，可真是个可怜的……”

    “可不是么，据，今个儿就被逼得跳荷塘呢！”

    “为何呢，是被大奶奶打么？”

    “就是，就是，小喜姐姐是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的，清清楚楚见到姨奶奶身上青青紫紫的，可被打苦！”

    “大奶奶可是个厉害的主。榴喜姑娘，老太太面前的红人，都被害死。”

    “老太太什么都没么？”

    “哪里，大奶奶在老太太屋前跪两日，大爷也跪日。老太太才原谅大奶奶。”

    “嘻嘻，大爷对大奶奶真好。若是，可以换到大房去当差就好。”

    “那明日禀报二奶奶，将送过去可好？”

    “胡什么，看撕的嘴！”

    “啪啪”两声闷响，个苍老的嗓音响起：“雪春！雪春！”没人应答。那嗓音继续响起：“秋霜！秋霜！”依旧没有人应答。“疯疯癫癫的，两个人浑些什么？府里，什么事儿瞒得人？仔细明讨打，揭们的皮！”

    再也没用人话，站起来揉揉腿——坐久，有些酸。不知不觉见，下人嘴里讨论的不再是，换成大奶奶与新姨奶奶。，算得上进步么？

    忽地，发现两簇亮光。难不成，府里有什么兽类？捂住嘴，将自己的尖叫压下去。在黑暗里坐久，视线好许多。借着月亮再仔细瞧，是两只眼睛。看身影，很高大。府里又如此高的，怕是只有三爷个人。

    三爷，还没死心么。

    低下头，装作没用看见，疾步走回去。

    总时不时能看见三爷的身影。只怕他时时刻刻注意着二房呢。那嬷嬷得对，府里什么事儿瞒得人？三爷如此做，真叫为难。只盼着，老太太快些为三爷完婚，将程兰仙娶进来。有妻子，三爷总该收敛些吧！

    回到房里，二爷依旧没回来。怎么可能呢？除大年初那日应酬多，二爷再没么晚回来过。偶尔稍稍晚些，也会使人过来声。今个儿，见不着二爷，也见不着来传话的人。

    难不成，二爷出什么事？心中惊，忙掐掐自己的手背，靠着刺痛将那不吉利的念头赶去。

    二爷不回来，无法安心睡着，便着油灯坐在桌前托腮等着。

    越是晚，那不好的念头便越在脑海盘旋，如何赶都赶不走。

    心越来越沉，想要去禀告老太太，又怕只是虚惊场，惊动老太太。可是，如果不惊动，万出什么事，承担不起。就如长白生病的事，就如榴喜难产的事。因为担忧，头脑清醒得无法合眼。忐忑着，着急着。按捺不住，披件衣裳就准备去老太太房里。但老仁慈，总算听见屋外隐约的开门声。

    忙迎上去，进来的不是二爷个人，却是两高矮三个人！



正文 私奔
    

    “快，快，七巧，将门打开，倒两杯热茶。”二爷焦急地道。他身后高矮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袍衫，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心中惊，不知二爷怎么就带外人到家里来。往常，他从不会样。而且，那个子矮的人身姿袅娜，轻步慢迈，丝毫不像人。

    然而，大晚上的，害怕惊动下人，不好在外头询问，只得将三人都引进屋子里。屋子里的水已经凉，便亲自去小厨房，提壶热水来。

    再回来时，心中咯噔愣——那个矮的的确是个姑娘家。只有坐着，二爷与另个人都站在旁。看来，姑娘应当是什么有地位的人吧。会儿抬起头来，露出小巧白皙的面庞。弯眉烟眼，唇不而红，是个绝色的姑娘。

    不着声色地泡三杯茶，先后递给那个姑娘、陌生人、二爷。

    二爷与那人端着茶，都不敢坐下。那姑娘缓缓啜饮口，见两人依旧站着，才道：“们两个，都坐下吧。”嗓音柔和，如流水般缠绵。

    二爷拱拱手，道：“格格在此，不敢放肆。”

    居然是个格格？心里惊，来头可不小。但是，个格格大半夜的，怎么跑到家里？

    只见那格格优雅地放下茶杯，站起来，还二爷个礼，道：“姜二少爷，您是蕊江的恩人，蕊江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能在恩人面前拿乔呢？”蕊江格格着，语气暗淡下来，“更何况，从今日起，蕊江再也不是格格！”

    旁的子见蕊江格格伤神，忙扶住，道：“都是柳玉连累格格。”

    蕊江格格幽幽地望柳玉眼，道：“们之间还要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么？”

    “嗯，不连累，再也不连累。”柳玉搂紧蕊江格格，仰长叹。眼角，渗出泪花。那蕊江也是幽幽叹息，眼泪流个不停。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演戏般，哭就哭，话还带脉叹调的。看得稀里糊涂，又是格格又不是格格的，还个连累那个，那个连累个。乱七八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却不好当场询问二爷。

    屋子里的两人抱头痛哭，没完没般。二爷轻咳声，道：“萧弟，与格格已经累，或者，安排住处让们歇息？”

    原来不是姓柳，是姓萧。萧柳玉才红着脸，放开那蕊江格格，道：“也是，那就麻烦姜兄！”

    二爷看看，才道：“既是如此，少不得要准备两间偏房。们深夜到来，也不好惊动下人。服侍上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是，多谢二奶奶。”蕊江格格柔柔弯腰，对福礼。

    总觉得件事情万分奇怪，需要保密。亲自引他俩过去，分别安置在二房两间比较偏僻的厢房里。

    安置好那两个依旧相对涕泪的格格与“萧弟”，坐在桌旁，喝口茶，等待二爷解释。

    二爷坐到身后，搂住的腰，腻声道：“川娥，川娥，对不起嘛。就原谅，好么？”

    也真是没出息，只要听到二爷刻意讨好的嗓音，好不容易憋足的气瞬间便散走。无奈，只得轻声道：“么晚才回来，好担心呢。”

    二爷磨着的脖颈，轻声道：“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蕊江格格是威猛大将军的嫡，原本皇太后指婚吏部富察大人的三子富察贡瑞。不想，蕊江格格却与府里的琴师萧柳玉相爱，誓死不从指婚，数次寻短见。威猛将军无法，准备对外宣称蕊江格格暴病而亡。”

    才子佳人私奔的戏码没少听，但是亲眼见到却是第次。冷笑道：“二爷，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威猛将军府好大的胆子，连皇帝的指婚也敢如此作假。若是被知晓，不只他将军府要株连，就连整个姜府都要陪葬。二爷好大的胆子！站起身来，道：“二爷，真真是不般呐，等欺君之罪也敢犯下！”

    二爷叹叹气，道：“也是没得法子。些日子与将军府的世子走得比较近，也的确知晓朝廷不少消息。今日原不过是应世子的邀请，去将军府小酌。哪里知道，蕊江格格却疯般，直喊是与萧琴师彼此相爱，感觉再也离不彼此。将军夫人不忍心自己的儿寻死，便想出暴病招，叫格格与琴师远远地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当时，府里就个外人，将军夫人怕格格继续在府里发疯，将事情闹大，便请求将格格与萧琴师带回家里，明日早就送出城里去。至于姜府，威猛将军许诺找机会为某个官半职。”

    越是听，心中越是怒火燃烧。若要将蕊江格格送出去，财大势大的将军府做事儿岂不是比姜府做得要隐秘得多。只怕，将军府是想把欺君的罪名安在姜府头上。到时候，蕊江格格已走，再也寻不回来。将军府只需是二爷拐骗蕊江格格，不得还要问二爷要人。姜府如今有财无势，如何能与将军府对抗？到时候姜府完，将军府毫发无伤。二爷啊二爷，居然还做为官的美梦。

    站起身来，道：“将军夫人既然已经答应蕊江格格，格格又怎么会不行，事儿必须与娘商量。”

    二爷拦住，道：“已经晚，明日再罢。”

    “那么，二爷。想问问，事情，将军府到底有没有逼迫。”

    二爷摇摇头，苦涩地道：“并没有逼迫。只是家人跪在面前，求救救蕊江格格。再，撞见件事……若不答应，便走不。”

    不是仗势欺人么？心中冷笑，定下神来，冷静地向二爷讲的揣测：“……已经不是二房可以压下去的事情。必须与娘商量，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来。二爷……”受伤地望二爷眼，“过去请柳大夫，就长白发烧，叫他来看看。不用太急。”

    二爷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赶忙应的话，慢步走着，去请柳大夫。走到长白房里，拧长白把。“哇……”长白大声哭起来。奶娘在外间睡着，听见长白哭，忙跑过来。见是，吓跳。道：“奶娘，看着长白。若他不哭，就拧拧。不要太重，别有伤痕。”可怜的孩子，娘对不起！鼻子酸，就要哭泣。

    奶娘见神情凄清，问道：“可是……大奶奶？”

    奶娘为何起大奶奶？明知其中有内情，却不是追究的时候。奶娘不过想要姜府的财产，将军府却是要整个姜府的性命。低声抽噎道：“奶娘，拜托！”

    悄声儿推开门，独自往老太太房里走去。

    夜很静，很冷。裹紧衣裳，只提个小小的灯笼，急急地往前走。偏偏曹七巧是小脚，如何也无法走快。

    总算可以看见老太太的院子。加快脚步走到院子外，敲门。

    “是谁呀？”有昼夜看门的小厮，低声道：“还不快开门？小少爷突然高烧，若误诊治，们有几个脑袋？”

    里头赶忙开门来，急匆匆地提着灯笼往前走。下人们都睡，更好，免得闹出很大的动静。

    轻轻敲着门，道：“小喜，小喜！”

    自榴喜许给大爷之后，便是小喜谁在老太太外间，好随时伺候老太太。小喜样的大丫头睡觉都很轻，稍稍唤唤，便起来：“是二奶奶么？有什么事？”

    慌忙进去，道：“小少爷发烧，病得很厉害。过来禀报老太太，看要不要请程大夫。”

    “是，二奶奶。”听是长白生病，小喜不敢耽搁，忙进里屋去，轻声唤老太太。在外间等着，惴惴不安。

    “什么……长白病？”老太太喊着，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去请柳大夫吗？”

    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满是泪珠：“娘，二爷已经去请柳大夫。儿媳过来问问，可要去请程大夫。上次，也是程大夫医术高超，医好长白。”

    “请大夫就好。”老太太松口气，忽地又拔高声音，“请大夫还过来，可、可是的长白……”

    “娘，长白还好，就是在哭。娘，娘，娘……”

    连唤三声老太太，老太太总算觉得有异，道：“小喜，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热汤，盛碗给二奶奶喝，去去寒气。大晚上的跑过来，别小孩病，大人也病倒。”

    小喜应声，出去。见小喜走远，走过去，关上门，跪倒在老太太跟前，沉声讲述将军府的事情：“那将军府的世子实在欺人太甚，平日表现得好好的，与二爷兄弟般。会儿府里出事，便全部嫁祸到二爷身上去。二爷原也不愿意。可是，将军府家上下竟围着二爷，不许二爷回来。儿媳在府里等到丑时，才见二爷带那私奔的对过来。儿媳听得，不敢有丝毫隐瞒，忙过来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刷地就白，颤声问道：“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老太太、二爷与知晓。长白现在好好的，并没有病。方才媳妇狠心叫醒他，不过是想让下人听到长白的哭声。事情便是样的，儿媳莽撞，私自做主，请娘惩罚。”

    事情都完，低头才认罪。并且，刻意略去二爷的罪过，只是被将军府胁迫。

    瞪许久，老太太才出声：“那将军府，实在是欺人太甚。欺姜府朝廷无人么？七巧，起来，为打东西。明儿早，便去崔嬷嬷府上，望能为引见。至于惩罚，事后再。”



正文 我终于吐了
  

    陪着老太太，准备许多金银饰物宝贝，又准备小袋金叶子，好随时作用。

    准备好之后，老太太赶忙催回去，道：“七巧，件事情，做得好。长白那边，快些回去吧，可怜的孩子，么少就必须为个家庭出力。至于仲泽，唉……”

    知道个时候不是讲虚礼的时候，老太太也未必需要陪着，还是回去圆谎的好。告退之后，匆匆奔向二房。方接近二房，便听到长白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怜的长白……如果，劫能够躲过去，定要好好补偿可怜的孩子。

    看来，二爷还是领会的意思。回来的时候，柳大夫还没有请过来。长白闭着眼睛哭得喘不过起来，奶娘抱着他，非常慌张。将事情已经禀告给老太太，心里有底，抱过长白来，细声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伤心，怎么也哄不住长白。柳大夫来的时候，长白还是在哭。下人大多被吵醒，烧水的去烧水，做心的去做心。便是没有什么事的，也兢兢战战地守在屋外，个个担心不已。

    长白是长孙，若是病坏，谁能担当个责任？

    匆忙将长白递给柳大夫，请他为长白把脉。

    柳大夫皱着眉头，道：“小少爷并无多大的问题，脉象很平稳。不过稍稍有些肝热气躁，打开门窗通通气即可。”

    长白身子很健康，是知道的。叫柳大夫过来，也不担心。小儿莫名啼哭是常有的事情，大夫只要看病，就能找出原因来。忙向柳大夫道谢，接过长白来，抱着轻轻抖动。又叫奶娘稍稍打开门窗。

    小厨房已经有丫头做好心，巴巴地送过来。选好消化的青菜瘦肉粥，喂给长白吃。果然，勺子刚塞进长白嘴里，他便停止嚎哭，只微微呜咽，大口吞着稀粥。结果，粥没有喝完，便睡下。

    唤小六过来，叫告诉老太太，叫老太太放心，小少爷没有多大的事，只是肝热气躁，会子已经睡下。小六性子老实，不多问，不多，定会将话原原本本禀告给老太太。

    二爷陪着柳大夫在吃心。便留在长白边，看着长白的睡容。无比心酸，二爷次，可是闯大祸！老太太年事已高，却要为他去奔波。也不知，那崔嬷嬷到底是什么人，可能奏效？

    奶娘陪着，安慰道：“知道直都有人觊觎小少爷。二奶奶只管放心，定会照顾好小少爷，再也不给任何人机会。”

    “唉……”叹叹气。事儿，自然不能叫奶娘知道，那就默认奶娘的法罢。

    奶娘犹自絮絮叨叨着，道：“上次，不过是疏忽，才给大奶奶机会……”

    “什么？”轻声喝道。

    奶娘哭道：“知道不该瞒大奶奶，，是害怕呀……”

    “告诉，是谁在害的长白？”语气无比冷静，问道。先前不过是怀疑，会儿确定，心中反倒是冷静得很。不出所料，果真是大奶奶搞的鬼。个狠心的人，么小的孩子也下得手。那么，榴喜也未必是难产罢？

    奶娘抽抽噎噎地告诉那日的情况。那日迷迷糊糊的，见着大奶奶的身影离开。只是没做他想，便睡。没想到起夜的时候，发现长白的被子被掀开，长白也发烧。当着大奶奶的面，没有胆子出来，怕被大奶奶迫害。后来，好几次要，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

    难怪，大奶奶最先为奶娘求情，奶娘却依旧不怎么喜欢大奶奶。

    也记得，奶娘好几次欲言又止，只是自己没在意。

    大奶奶呀大奶奶，那韶怡，是不是要帮上把？

    如今是府里的危机时刻，大奶奶的事儿只能放到边。毕竟，若姜府都没，里面的勾心斗角，还需要在乎吗？

    毕竟是大晚上，柳大夫不过是稍稍坐坐，便告退。

    长白睡得很香，叫奶娘也睡。外头，下人们也闹得睡不好，特意准许他们，明日可以晚起个时辰，主子们也要歇歇。

    回到卧房里去，解外裳，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睡不着。二爷立在床畔，拱手作揖半晌。

    真的很累，很担忧。明知道二爷急于和朝廷命官交往，明知道二爷常年卧床，比起那在朝廷在战场浸染多年的威猛将军，心思单纯许多。也没有法子呀，他撞见将军府的丑事，将军府又怎会放心让他活着？

    但是心思单纯不是做错事的理由。更何况，件事错得那么离谱。可是将整个姜府的人推到悬崖跟前。

    无论如何，蕊江格格和萧柳玉明日早晨决不能送走。他们是姜府唯的底牌。

    见怎么道歉都不声响，二爷急得不行。急吧，急吧，唯有急么次，才能长记性。才能记住，人心，才是最难揣摩的。

    透出菱花窗格，可以瞧见外头的色已经擦亮。没有时间再与二爷赌气，重新披起外袍，道：“二爷呀！”

    二爷再次重复他已经无数遍的歉言：“川娥，对不起。次，是酿下大错。若实在没有法子，带老太太，逃离京城吧。留在边，圣上若要拿人，便将抓去吧。”

    “二爷，老太太年事已高，叫怎么逃离？姜府的产业都在里，短短的个晚上，如何能变卖产业？威猛将军叫回来，只怕是不准备让姜府任何个人活下去呀！二爷，的好二爷。如今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件事情。蕊江格格他们，应当快要醒来吧。想想法子，劝他们留在姜府。”

    气也赌过，问题总要解决。二爷是的夫君，总不能就此扔下他。再，二爷也不是愚笨之人，实实在在是经验不够，叫恶毒的将军府坑。只盼，次过后，能叫他打消为官的念头。经商，有何不可，实在不能理解！

    没过多会儿，那蕊江格格便与萧柳玉起来。

    昨晚准许下人晚起的命令有作用。趁着回廊没人，将二人接到与二爷的卧房。虽然，心里已经无比厌恶两个人，却亲自去打水，伺候两个灾星。

    萧柳玉有些局促，蕊江格格却很习惯的伺候。被人伺候惯的大小姐，好好的福不会享受，却要死要活要去私奔。若不是怕连累姜府，还真愿意两个人私奔成功。叫他们看看，到底什么叫生活，什么叫爱情。可不是风花雪月甜甜蜜蜜卿卿就是爱情。

    端昨晚丫头们做的心过来：重新热热的四个馒头，两碟子咸菜。道：“实在很抱歉，府里只有些粗茶淡饭。原是应该叫下人们做顿丰盛的早膳，却又怕暴露格格与萧琴师的身份。”

    蕊江格格看着馒头柔声道：“没有关心，二奶奶也是为和柳玉好。”旋即，转过身子去，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道：“柳玉，没有关系的。无论是粗茶淡饭，无论必须要受什么委屈，都不害怕。只要有陪在身边，就觉得自己充满力量。”

    萧柳玉很是感动，含情脉脉地望着蕊江格格，道：“格格，实在是委屈。不过是小小个琴师，却能得格格厚爱。感谢老，是如此地宠爱，将么尊贵的赐给。实在是太没用，只能让格格跟着吃苦。”

    “不，没有关系。蕊江不怕吃苦……”

    “可是，如何舍得呀……”

    两人馒头也不吃，言语似乎掉进蜜缸里。

    什么叫委屈？什么叫受苦？姜府堂堂的个二奶奶，亲自在伺候们，也委屈？好个不知道审时度势的“格格”！若按照二爷的法，可是“暴病身亡”的，可是要和穷酸琴师私奔的，还算什么格格？姜府愿意给个馒头，就已经是施舍。若不是想不出解决的法子，不想惹怒对卿卿的狗，只怕立马就将他们扫地出门！不吃便不吃，便也不去打扰。连早膳都忘记吃，希望们的爱情可以让们填饱肚子。

    蕊江格格看起来温柔有礼，出的话来居然那么不堪。便是夫妻间的情话，也不该在和二爷两个外人面前吧。可是下刻就要死，会子不便再也没有机会出来？

    果真，那二人真的是“要死”！

    的摇头柔声道：“上将赐给，才是的福分。没有，情愿去死。柳玉，是否也愿意为去死？”

    的道：“愿意，愿意。格格是千金之躯，为格格去死，是柳玉的福气！无论格格想要柳玉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柳玉该做的。”

    “不，怎舍得上刀山下火海？”

    ……

    老，需要多大的定力，才能不呕吐出来？旁，二爷的脸已经红得不像样子。呵呵……总算见识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吧。腻得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便是在话本戏子里，也极少见。

    还真想知道，柳玉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就没有看出，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千金之躯的格格？若是醒悟过来，他是否还会愿意为普普通通的个蕊江去死？

    不过，柳玉暂时是醒悟不过来的。或许，要等上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日子到来，他才会发现吧。

    现在的他，只会紧紧地抱住蕊江“格格”，两人相互被彼此感动地落下热泪。

    半晌，两人才分离开。热好的馒头，又冷又硬邦邦。

    蕊江羞涩地看看，道：“实在很抱歉呀，二奶奶。和柳玉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在起，所以，有些情不自禁……。”

    “没关系的，呵呵……”不知道，声笑是否太僵硬，是否被面前的对看出什么来。

    事实，的担心是多余的。蕊江格格的脸红扑扑的，压根没有注意到是什么反应、二爷是什么反应。又次沉浸在与萧柳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情景中，喃喃道：“总是想，与柳玉的故事若写在话本戏剧里，是不是也可以与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样，永远流传下去……”

    “呕……”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正文 前有狼后有虎
   

    见呕吐，二爷连忙跑过来。只是，他瞅瞅旁边那长嘘短叹被自己的爱情感动的两个人，没有扶住，只是递块丝帕给。

    接过丝帕，赞赏地看看二爷。

    二爷还是很不错的，懂得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要发乎情止乎礼，而不是个情不自禁个霎时冲动便在外人面前搂搂抱抱。种行为被人瞧见，只会害心爱的人。叫别人以为那人多么的放荡多么的无耻多么的没教养。

    拿着帕子作势擦擦嘴。那两个在蜜里调油中的人总算发现者屋子里的主人有些不舒服。

    蕊江格格轻轻推开萧柳玉，歉意地道：“实在很不好意思，二奶奶。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大夫过来把把脉？”

    摇摇头，道：“的身子很好，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心里……

    蕊江格格欣慰地笑笑，道：“二奶奶的身体没问题，那就好。呵呵……”

    萧柳玉深情地望着蕊江格格，道：“格格真是善良，身为金枝玉叶却从不吝啬于自己的关怀。真是因为格格的善良与单纯，才叫柳玉从此深情不悔，此生绝不敢辜负格格。”

    蕊江格格羞涩笑，柔声道：“柳玉，怎的总是呢。的才气，的气度，样样不凡，丝毫不像个普通人。生，也只嫁个。”

    “咳咳……”二爷终于忍受不，咳得脸通红。蕊江格格见状，再次不吝啬的关怀，道：“姜二爷，怎么咳得那么厉害，可是受风寒？”

    二爷尴尬笑，道：“没呢，只是时岔气。”

    蕊江格格微微笑，道：“昨日，听见小孩的啼哭。可是小少爷生病？与柳玉昨晚都听见，却担忧出来走漏风声，只得在房里焦急。”

    个个问过去，将军府要害姜府全府人的性命，就咒家人生病么？心中不乐意，却依旧只能憋着。那硬挤出来的笑容，让的脸部都快要抽搐：“小少爷，没事。”

    深深呼吸下，道：“府里还有些事，便不作陪。有二爷在，们有什么需要告诉二爷就是。”

    蕊江格格软软地笑道：“那就不耽误二奶奶。和柳玉绝不会到处乱走，二奶奶放心。”

    挤出笑容，赶忙逃离个莫名的地方。哪，和种人在同个空间，呼吸同样的空气都叫人心里难受。真想不通，怎么会有那种真的将戏本里的故事演绎到现实生活中的。可知道，那戏本，要么是以悲剧结束，要么就只到成婚就结束。后头的生活，后头的艰难，以为上几个“爱”字，就能永远幸福下去？

    家里出两个脑子奇特的人，管家的事情却可能不做。稍个不慎，就会被大奶奶抓住把柄。

    依旧如往常样，检查各处是否照常运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有没有哪个房里没照顾好。已经秋深，早就吩咐下面买上好的银丝炭，要检查是否准备好。要知道，会儿虽然还不需要烧炭取暖，可买晚的话，只剩下些下等的黑炭，烧起来烟大灰大，能呛死人。另外，要请锦绣庄的师傅过来，为各个主子量体裁衣。冬的棉袄开襟衫也该备下。

    老太太还没有回来，叫心忧。

    小喜那边，早早地就往各房里传话，是老太太今个儿气色不好，各房就不用去请安。

    到来姜府的大厨房，忽地看到往常除非向老太太请安，其余时候都不会出来的大奶奶。大奶奶微微弯着身子，脸上的神情非常温和，句句细心地招呼着厨子：“韶姨奶奶祖籍是江南的，多多准备些青菜、鱼类……另外，姨奶奶不爱吃葱、蒜，些可以少备些……”

    见到过来，大奶奶扬着笑脸打招呼：“二奶奶真真是个勤快的人，做起当家的有板有眼。”

    大奶奶？想起昨晚奶娘告诉的事情，的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低下头去，掩盖眼里的恨意。现在是非常时刻，可谓是外有狡狐内有猛虎。不能冲动，无论如何，先解决将军府件事情。自家的事情，关上门来自家解决。

    大奶奶从来不是愚笨之人，老太太忽地叫大伙儿不用去请安，定是发觉什么。可是，未必能想到二房来。抬起头来，已经是满脸热情的笑容。道：“多谢大嫂的夸奖。既然大嫂么，可见大伙儿做得好，大奶奶很满意大伙呢！刘师傅，小葵，还不感谢大奶奶？”

    既然，大嫂习惯见人就上几句虚套话，那便应罢。斩去大奶奶到时候埋怨下人伺候得不好的可能性，同时，也叫下人们开心开心。

    大奶奶没想到那么厚脸皮，明知是虚套话也不知道谦逊几下，脸上愣愣。

    旁在忙乎的厨子仆役们，忙行礼，个劲儿地感谢大奶奶。

    微笑，道：“大嫂现在是大忙人，屋里有两个小小姐要照顾，新姨奶奶也很得老太太欢喜，弟妹别处还有事，就不打扰大嫂。”

    大奶奶讪讪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韶怡的嘴挑，又总想家。只好多费心，好叫开心些。”

    大奶奶为韶怡做些，不就是想叫别人夸宽容大量么。可惜，就算真的如此，也懒得费那口水。再，大奶奶也不知道想个新鲜的招，何苦总将韶怡哭哭啼啼的原因归结到想家上呢。

    “想家”是个善良的词汇，别总是欺负它。

    然地笑，往外走去。就像没有遇见大奶奶般，按照平日的程序，继续视察府里各处。

    大奶奶怎么回事呢，总想玩那些箭三雕的注意。不，感觉府里不对劲，跑到大厨房来，个可以显示对新姨奶奶多体贴；再个可以对比那哭哭啼啼的韶怡是多么的不识好歹；最后，还可以看看的神情、反应。

    呵呵……就算下刻姜府就要倒，也不必要将那恐慌放在脸上啊大奶奶！

    视察完毕之后，觉得很累。跑到奶娘那边，陪着长白玩段时间。小孩子真是幸福，痛苦忘却得很快。昨晚的事情，似乎没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会儿马上就欢腾皮实地像个胖乎乎的大肉包般。

    时节，唯有长白单纯可爱的性子才能稍稍给些欢乐，才能稍稍逃离那些污秽的事情。

    卧房里多两个动不动就发情的人，很不安全。稍稍整理会子情绪，往卧房走去。二爷还算是比较细心的，推要静心阅书，将下人都遣开。

    还好，那两个人自己也担心被发现，不能满足他们从此远走高飞的美好爱情愿望，起话来音量较低。在外听会子，什么都听不到。推开门看，没有人，只隐隐听到话的嗓音。循着话声往里走，差没气晕厥过去。那两个人，居然去里间。

    里间是和二爷安寝所在。寻常日子就算是下人也不能随意进去。

    可是，现在为护着两个为爱情不要家不要亲人的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让他们进去。

    憋着气，在心中暗暗劝慰自己。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里间安静、避音。般总比将事情闹大给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好。

    二爷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可不想惊动那两人，叫又得陪着他们！

    也不知道为何，见两个人，比见到大奶奶家人都来气。

    从内心而讲，大奶奶圆滑世故狠毒，大爷自私冷漠无情。可是，至少那两个人知道自己要的什么。他们至少愿意为那个小家，做尽打算。至少，愿意为自己活着而努力。即便，那努力的方式叫人唾弃。

    两个人呢，为自己所谓的爱情，抵抗圣意。自己的命不要就罢，连家人的性命走不在乎。抗旨，那可是抄家的大罪。更何况，指婚是皇太后做的主。如今，朝廷完全被皇太后把持。宁可违逆皇上，也不能违逆皇太后。

    那萧柳玉也就罢，反正是孤身人。蕊江格格怎能置将军府上上下下数百人的性命不顾？

    萧柳玉不是深爱着蕊江格格么，怎的忍心让抗旨叛家？

    两个都为自己负责都做不到人，若只是路人，不过看，嘲笑几声，讥诮几句。可是，他们居然连累姜府。错乱时空才能拥有的家。得之不易的健康，得之不易的夫君，还有可爱的长白。

    静静地听会儿，依旧是那肉麻得叫人想吐的话语。

    二爷还算不错，稳住他们，没让他们今嚷着要走。不过，两个脑袋只有根筋的人，也根本就不会想除爱情以外的事情吧。

    至于二爷，就当用那些甜言蜜语惩罚他。

    经过此事，希望他能更谨慎些。结交人，定要睁大眼睛。那官场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过是利益关系。

    认识可以，来往可以。过远则疏，过近则毁。那上府小酌的事情，下次就不必吧。小酌小酌，哪个酒楼不可以？

    脚步轻巧，默默地退出去。

    再呆会子，总算等到老太太房里的人——小喜过来，是老太太叫过去，新得册佛经，叫为抄抄。



正文 对付之策
    

    小喜领着直接进老太太的内房，然后细心地关上门，退出去。

    老太太背对着门，柱着拐杖，抬头望着墙上老太爷的画像。身子有些佝偻，老太太，是真的老。

    眼睛有些发酸，觉得还要将些麻烦事来折腾老太太，实在是非常不孝的行为。二爷啊二爷……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老太太转过身来，道：“坐下吧。”

    唤声娘，没有自己坐下，首先扶着老太太坐到炕沿上。然后，自己拣个小凳，侧身坐着。

    老太太盯着的脸庞，道：“哭什么，怕什么。姜府的气数，还没有尽呢！”

    摇摇头，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不是怕，只是忽地觉得老太太也很难。大家族里，没有个人过得省心。

    “娘，那个蕊江格格与威猛将军府的琴师如今还在儿媳屋里。除和二爷，没有谁知道。”

    “嗯，做得好。七巧，些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件事，就是做主为仲泽娶。”

    老太太的语调凄凉，个法，叫的心也揪起来。难道，老太太的走动没有任何作用么？轻轻地道：“娘，能够嫁给二爷，也是七巧的福分。”

    老太太笑，：“当不知道么？方来姜府的时候，可恨毒。算啦，算啦，那些前情往事，就不必罢。今日，去崔嬷嬷府上。崔嬷嬷是醇亲王奶娘，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只是，次，宫里谁也帮不姜府啦。”

    醇亲王？心里动，问道：“娘，是嫌打不够么？。”

    老太太摇摇头，道：“不是。崔嬷嬷与有段渊源，能帮得上绝不会推脱。只是……秘密告诉个宫里传出来的秘辛。皇太后病重，只怕过不个月！宫里宫外如今乱成个糟，谁也没有时间再来管姜府的事情。”

    如果，没有人有时间来管姜府的事情，岂不是也没有人有时间去管威猛将军府的事情？眼睛亮，道：“娘，个消息可是千真万确？”

    老太太头，沮丧地闭上眼睛。

    如果是样的话……在心中暗暗盘算。在的记忆中，慈禧太后是今年十月薨逝的。而光绪帝则是在慈禧太后薨逝前驾崩。现在，有慈禧太后病重的消息，那么应当不会有什么变化。

    光绪帝驾崩之后，慈禧太后立醇亲王不过三岁的儿子溥仪为帝。老太太的个后台，还真是硬。也是，如今醇亲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位使劲，姜府的事情，哪里有时间管？

    老太太的情绪很低落。毕竟如今的姜府没有权没有势。都民不与官斗。姜府再财大气粗，若将军府成心将欺君之罪转嫁到姜府，姜府也真的没有法子。

    可是，怎么会没有法子呢？人怎么就会么被生生地逼死？

    若不能与将军王府对着硬干，那么是否可以采取柔和的方式？

    可是，老太太会接受吗？无论如何，事关姜府存亡，无论如何，总要试上试。静静思索番，对老太太道：“娘，或者，们可以样……”

    老太太抬头望着，目光严厉，道：“肆意议论君主病情，亦是以下犯上。，好大的胆子！”

    老太太的眼光如刀片般，刀刀割着的脸庞。鼓足勇气，道：“娘，自从生下长白，便想着与二爷好好过辈子。姜府就是的家，无论如何都要护住个家。就算皇上不允许姜府存在，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赌的是，在老太太心目中到底是姜府上上下下重要，还是皇威更重要。

    若，姜府依旧是臣子员。若，时间再往年推几十年。的把握不足三成。但是在个乱世，在皇位任意更迭的时代，的把握却有八成：老太太选择的绝对是护住姜府。

    就像威猛将军府，不是惩罚那不知高地厚的蕊江格格。而是在蕊江格格几次寻死几筐眼泪之下，选择违抗圣命。

    老太太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顺服地埋头，却不认错。静静地等着老太太的选择。

    良久，老太太叹口气，道：“既然心如此，那么就随去吧。孤家寡人个，也管不住们些后辈咯。”

    “是。”应道，退出去。

    老太太么，是同意的做法。可是，果真是管不住么？若是有什么差池，老太太个管不住，便把推出去罢。

    知道所走的是个险招。可是，为二爷，为长白，只得如此。

    返回屋里，二爷人坐在外间。内屋，有隐隐的话声。

    不过半没见，二爷脸上已经憔悴许多。看到，二爷歉意地虚弱地笑笑。亦是笑，解二爷的痛苦。对家人的内疚，时不察的懊恼……都在折磨着他吧。即便是好吃好睡，也不会有什么好兴致。更何况，里屋还有两个人呢。

    那蕊江格格与萧琴师的杀伤力，等寻常人类是抵抗不的。听句话，几乎要折寿。

    附在二爷耳边，告诉他老太太走动的结果，又将想的法子告诉他。

    二爷诧异地望着，道：“怎的就相信那崔嬷嬷的话？再，就算是再高明的太医，也无法断定人去世的确切日子吧。”

    摇摇头，道：“二爷，怎的糊涂呢？不是相信崔嬷嬷的话，而是崔嬷嬷的话让想起些事情。要知道，现在，目前，对曾经的来，不过是段‘历史’！”

    二爷眸子中显出惊喜的神色，他道：“那，下位，果真是醇亲王府的么？”

    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就帮帮他们罢。他们……”斜眼瞧瞧内屋，越加低声地道，“既然，他们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就让他们如意罢。”

    二爷重重地头，道：“那就么办吧。”

    欣慰地笑笑，总算二爷没有同情心泛滥。若是，对威猛将军府的人还讲良心，讲情分，那就把姜府搭进去吧。

    打定主意，端壶好茶，两叠小心，走进内屋——屋里两个人，居然正吻得难分难舍呢。见进来，蕊江格格慌乱地推开萧柳玉，萧柳玉个不慎，摔下来。椅子凳子碰碰哐哐阵响。

    蕊江格格羞怯地执起帕子，抹抹唇角那丝银亮的弹性液体，不好意思地拱肩缩头，弱弱地道：“二奶奶”。萧柳玉爬起来，脸上涨得通红。不敢再坐下，局促地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蕊江格格那嗓音，真真是娇弱无比。若是他人见到，只怕以为受什么莫大的委屈吧。眼皮跳，低下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扬起笑脸，热情地道：“格格，萧琴师，七巧想着们怕是渴饿，端些府里新做的心来，请格格与琴师尝尝。”

    “是么……”蕊江格格弱弱地笑，道，“蕊江、还真的有些饿呢。”

    是真的饿，还是知道丢脸？垂下头，掩饰眼中的不屑，将心放到桌子上去。萧柳玉手忙脚乱，搬弄半晌，才将他方才带倒的凳子摆置好。

    蕊江格格细嚼慢咽地吞起心，萧柳玉也坐在旁，端起茶喝。只是那张脸，涨红成猪肝色。也不知道个琴师到底有什么能耐，叫堂堂个格格为他抛家弃母，连命都不要。

    屋里有些静谧。两个人知道害羞？那么，至少听见开门的“吱呀”声，就不该么搂搂抱抱吃的口水吃的唾沫罢。

    开口，打破屋子的安静，温和地道：“蕊江格格，听和萧琴师的故事，实在是太感动。们么相爱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应该在起的。”

    “是吗？”蕊江格格放下心，惊喜地瞪大眼睛，扑过来。紧紧地握住的手，开心地喊道：“二奶奶，真的是么想的？对啊，和柳玉如此相爱，老怎么能够那么残忍，将们两个分开。们的爱，是感动地的。所以，绝不屈服。只要能够和柳玉在起，什么苦都能受。只可惜，们的爱不容于世俗，就是阿玛和额娘，都万般阻拦和柳玉……”

    也许想起威猛将军与将军夫人对他们俩的阻拦，蕊江格格神情有些萎靡。萧柳玉忙：“格格，放心。对的情意，每丝每每滴都刻在的心头。为，现在整都不能出屋子。就连讲话，都要低声地……，实在是太感动！”

    “不！不！”蕊江格格眼里又闪耀出灼热的光彩，仰着头，如燃烧的火球般，道：“柳玉，些委屈不算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够和在起，什么苦都能受！”

    ……

    两个人，还真是无耻到极。蕊江格格到底受什么委屈？好茶好饭地伺候着，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生怕件事走漏风声。两人居然还在面前热情似火互相安慰。

    轻轻敲敲桌子，阻挡相爱得不行立马就要爆发的两个人，同情地道：“所以，们两个怎么可以远离京城，跑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生存？萧琴师，舍得格格白皙的脸庞被油烟熏黑吗？舍得格格娇嫩的双手被灶台糟蹋吗？”

    萧柳玉摇摇头，蕊江格格幸福地笑，道：“额娘给们足够的银子。够们买下地买下房还能活辈子。”

    威猛将军府真是大手笔！也不知道，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至于两个人，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吗？照个样子，刚离开京城，就会被杀人夺财吧。

    摇摇头，道：“可是格格，往后想要见到将军与将军夫人，那就难。”

    蕊江格格脸白，颤抖着喊道：“额娘，阿玛，蕊江舍不得们啊……”

    啊啊啊啊……啊个什么啊？心中鄙夷。若有分为爹娘着想的心，就不会要死要活违抗圣命。

    看着两个人，真叫人呕吐。可是，为姜府，为二爷，必须要强忍住。同情地看着蕊江格格，道：“有个办法，格格既不必离开将军府，也不必和萧琴师离开。无论是爱情，亲情，格格都可以拥有！”


正文 解决蕊江格格
   

    “真的吗？的是真的吗？姜二奶奶，没有骗吗？老，柳玉，是真的听到吗？姜儿奶奶，们不用离开京城不用离开阿玛额娘也可以在起？”

    蕊江忽地扑过来，赶忙执张椅子过来，往前送，让蕊江格格搂住椅背。

    蕊江格格已经是热泪盈眶，感动不已。萧柳玉望着，激动地道：“是的，格格，您没有听错，二奶奶的确是么的。老待们真不薄，们可以在起。”

    在心里翻个白眼，们不是已经在起吗？只不过是要离开京城，只不过是再也不能依靠将军府而已。看来，在萧柳玉心目中，与蕊江格格成亲并且呆在将军府，才是在块儿！

    等蕊江格格和萧柳玉平静下来之后，才郑重其事地道：“件事情事关重大，请格格与萧琴师承诺，绝不走漏任何风声，才能出法子来。”

    蕊江格格攥紧拳头，坚定地道：“二奶奶，请放心。二奶奶今跟的话，绝不会跟任何，全部都会藏在心里。”

    略略沉思，道：“有可靠的消息，皇太后疾病缠身，只怕撑不多少日子。”

    “消息可靠？”蕊江格格眸子里显出激动的光芒来。

    “嗯。”沉重地头，“是国之不幸，叫人心里哀恸。”

    蕊江格格为难地笑笑。只怕在心里已经将皇太后怨恨千百遍，皇太后若是死，只会开心。

    虽然，对皇太后没有丝毫好感，可是表面的哀痛还是要有的。毕竟，个下，依旧是爱新觉罗氏的。

    沉默不语，蕊江格格疑惑地看着，焦急地道：“姜二奶奶，的那个法子，到底是什么呀？”萧柳玉亦是脸期待地看着。

    心中暗叹，心存不孝之心的人，果真听到个消息不会有什么反应。

    要知道，在个年代，就算是对皇室有不满的人，在听皇太后即将逝世的消息，脑海中首先想到的都是国丧，不能有任何娱乐活动，不能婚嫁。那么，蕊江格格和富察贡瑞的指婚自然时半会是要放下。

    无法，蕊江格格那脑袋根本就想不到方面去，只得再跟解释番：“所以，现在完全可以回去，慢慢筹划。国丧向是三年，在三年里，将军大人完全可以找出另个人来代替格格。到时候格格可以用义或者是别的方式继续呆在将军府。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格格依旧可以享受将军与夫人的疼爱。格格与萧琴师那么相爱，只能委屈格格！最让七巧担心的是，富察大人府上，是否知道格格的样貌。”

    蕊江格格大喜过望，忽地跪下来：“姜二奶奶，放心吧，阿玛额娘很严格，从不许随意出门。所以，几乎没有外人见到的样貌。实在是太感谢。没有，们只能远离京城远离阿玛额娘。是，将和柳玉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是，成全的爱情和孝心。”

    蕊江格格，居然对个平民跪下来。心里抖索，差没也跪下去。然后，看萧柳玉笑吟吟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奇怪。难道，格格是动不动就下跪的？

    既是如此，也不怕脑袋根线的格格往后抓住来报复。没有下跪，不过是微微屈身连忙拉起蕊江格格，道：“格格，万不可如此，折杀七巧。”

    蕊江格格嫣然笑，道：“无妨，是和柳玉的恩人，当得起跪。”

    放开蕊江格格，道：“些，都是七巧该做的。格格是千金之躯，为格格，七巧万死不辞！不过，若是将军夫人不允许格格与琴师……”脸上充满同情与担忧。

    蕊江格格热切地望着萧柳玉：“不，不，姜二奶奶放心。对柳玉的决心地可鉴。就算是死，们也绝不会分开。次额娘愿意送们出来，就是被们的爱情所打动。再……和柳玉昨晚……已经拜地，做夫妻……”

    蕊江格格望着萧柳玉，眼神旖旎起来。

    捂住心口，差没有憋成内伤。可怜的将军夫人啊，只怕不是被所谓的爱情打动，仅仅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儿，舍不得儿求死吧。没想到，母亲的片爱之心，蕊江格格丝毫感觉不到。甚至，还私定终身，与萧柳玉……明明记得，昨晚准备的是两间偏方。

    咽下心中的不屑，做出喜庆的笑容来道：“恭喜格格与萧琴师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如此……将军夫人定然十分不舍格格的离开。现在，格格能够回去，将军夫人该多开心啊！”

    “是啊，是啊！额娘向很疼，知道能够回去，能够辈子陪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柳玉，今晚们就回去，好吗？好吗？”

    萧柳玉深情地望着，宠溺地头。

    心中阵作呕。虽然，二爷也曾么看着。然后，那个时候，感觉的是温情。两个人，能感觉到的怎么都是肉麻和呕心呢？

    忍住胃里的翻滚，配合着道：“能与萧琴师相遇，真是格格的福分。”

    蕊江格格感激地望着，道：“能与姜二奶奶相识，也是蕊江的福分。柳玉，快快感谢姜二奶奶吧！”萧柳玉慌忙拱手作揖，连呼感谢。

    总算解决两个大麻烦。方才端来的心因为话，直都没动，忙劝蕊江格格与萧柳玉用心，道：“格格与琴师多吃，才有体力回去呢。就去准备马车，擦黑之后送格格回去。此事，还是得小心为妙。”

    蕊江格格拣着心，热情洋溢地道：“好的，好的。姜二奶奶，去忙吧。”

    柔和笑，告退。

    走到外间，向二爷头手，表示事情成功。

    与二爷商量番，叫二爷出去叫马车。马车，绝对不能用姜府的。送蕊江格格回去的人，也绝不能是姜府的。往后，姜府与将军府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两个烫手山芋将军府扔给姜府，没想到姜府不但没有将山芋送到乡间野里去，反倒送回将军府吧。

    有蕊江格格在，将军府还能污蔑姜府拐骗格格么？

    有蕊江格格在，将军夫人会铤而走险么？

    那个时候，只怕将军府得祈求姜府不要将件事情出去吧！

    至于蕊江格格能不能留在将军府，很相信蕊江格格的能力。认死自己的爱情，可以不顾父母的反对以死相逼违抗圣意。如今，认死自己能够留在府里，用孝顺的名义以死相逼，将军夫人是不是依旧会心疼呢？将军大人是不是只好退后求其次呢！

    至于皇太后病重的消息，姜府都能得到，相信将军大人有办法验证个消息的正确性。

    蕊江格格和萧琴师用完心之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将军府，只能好言软语稳住他们，多次相劝。

    在蕊江格格眼里，已经成神，已经是无比聪明无比神秘的个子，已经是全下再没有人能够配得上的子。

    些话……听得脑袋阵发麻。也许，只有威猛将军与将军夫人才能培养出种十指不沾阳春水脑中只有自己的自私自利的人吧。

    应付两个人的夸奖，比想办法避免姜府的灾难还要头疼！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黑。二爷也请来马车，将蕊江格格与萧琴师送回将军府。出发前，再三叮嘱马车车主——那将军府不是寻常人能靠近的。早些停，叫蕊江格格与萧琴师自己走进去。然后，撒丫子立马走。

    虽然，也有些担心将军府知道被阴。可是，他阴人在先，不过是稍作反抗。

    再，有个个对感激不已的格格在，会什么话都不为姜府吗？

    只怕，在的渲染下，曹七巧也是被和萧柳玉的爱情感动中的人。所以，才会冒着妄议皇太后病情的大罪，为想么个情孝两全的好法子。

    毕竟，他儿的爱情是感动感动地，怎么会感动不个普通的子呢？

    离慈禧太后薨的日子，不足个月。个月，将军府应当只能忙着处理蕊江格格的事情吧。找个合适的可以代替蕊江格格的人，认义，堵住下人的口……将军府应当没有时间来对付姜府。至于往后的事情，无论是报复还是如何——朝子朝臣，溥仪上位，醇亲王载沣摄政，将军府要如何自存，还是个问题。再，将军府的银子可不少，将军夫人随随便便就给蕊江格格能活辈子的银子。若崔嬷嬷稍稍吹吹风……内库空虚的清王朝，是不是会很感兴趣呢？

    送蕊江格格出府的事情交给二爷。总算松懈下来，叹叹气，去老太太房里向禀报件事情。

    不想，老太太根本就不愿意听，反倒罚在佛堂连抄三佛经。除处理管家之事，不允许回二房，应吃穿住用皆在佛堂。

    抄佛经就抄佛经罢。些，实在不想见到二爷。倒不如各自清净，叫他也好好思考番。

    只是，有些想念长白！


正文 大奶奶又来了
   

    三，老老实实地呆在佛堂与老太太屋里。

    二爷若是来向老太太请安，便避开去。二爷向老太太为求情，老太太却道是甘愿受罚，驳回二爷的求饶。

    的确，是甘愿受罚。只是，府里管家的事情不能不做。二爷不出门，要挡住还是很容易。

    无论怎么避开他，二爷还是找到。

    他的脸色很焦急，道：“七巧，件事是做错，原该受罚。去跟娘清楚，好吗？”

    微微笑，温柔地道：“二爷，件事情，的确做得不好。是太少关注的生活所交往的朋友，才叫受将军府的陷害。所以，真的该罚，也心甘情愿在佛堂抄佛经，反省自己。”

    若不怨二爷，那是假话。

    即便二爷当初身子不好，因着同情因着欣赏他努力与病魔抵抗的毅力愿意和他共处生，甚至在后来的温馨而平静的日子里，确实对他产生感情。但是，依旧希望的夫是聪明的是强大的是可以保护妻子儿的。

    可是，不能和二爷大吵，不能像个怨妇般。那么，就以退为进，希望二爷能有些内疚怜惜之感吧。

    二爷看起来的确很内疚，他痛苦地道：“那便让陪着受罚吧。”

    “不必，仲泽。只要保护个家，照顾好长白，就放心。几没有承担做娘的责任，只好拜托多关心关心长白。”不打不骂不怨不恨，平静地柔和地，二爷，不要辜负才好。

    二爷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又是愧疚，然而他见的神情平静，知道是决心已定，劝阻不，只好由去。

    几的平静态度老太太非常满意。

    事情不声不响地就解决，将军府那边也没有什么动作。姜府应当度过次难关。

    抄完三佛经，依旧回到二房。刚到院子门口，长白忽地跑出来。小身子颠颠的，差没摔倒，连忙接住他，搂在怀里。

    长白咋看到，立马红眼眶，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娘，娘，还以为不要和爹呢。爹忙，只要乖乖的，过两就回来。所以，几都很乖，没有乱吃心。”

    赶忙抱起长白，蹭着他肉呼呼的小脸蛋，道：“娘怎么会不要呢，可是娘的宝贝。”

    长白抱在手上，又沉许多。然而，并不觉得长胖，反倒因为长高，显得肉少些。还好，奶娘将的话记在心里。

    “七巧！”是二爷清越的嗓音。回头看，二爷站在门框旁，柔和地看着笑。绽唇，回个大大的笑脸。

    抱着长白，走回屋里。二爷伸手，接过长白，期待地道：“知道今回来，亲自去小厨房，做午膳。看看，可喜欢。”

    “好的。”答道，走到小桌旁，却忍不住捂住嘴。

    四鲜白菜墩、吵毛蟹、椒盐肉片……汤汁多而浓厚，清香阵阵，居然是江沪口味的。尤其是那炒毛蟹，如今市场上极少，居然也被二爷翻出来。

    感动得不行，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二、二爷……、怎么就记住……”

    二爷扫扫四围，道：“上次跟的家世，便记住。但是想着府里直都是吃的京味菜，乍改变只怕引人怀疑。所以，次借着改口味，向师傅学几道菜。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尝尝看。”

    “嗯。”拿起筷子，尝尝白菜。果真、是家里的味道。汤汁重，却依旧保留白菜的清爽。椒盐肉片也也不错，酥软可口。忍不住提起筷子，样样尝过去。难为二爷，居然记在心里。

    尝着尝着，鼻子便酸酸的。可不能流泪，抬起头，望着屋顶，极力将即将涌出的眼泪憋回去。

    二爷见状，有些担忧，道：“是不是……不合口味？”

    望着他，道：“是太熟悉种味道，太喜欢。二爷，以前是否学过做菜？”

    二爷摇摇头，想要话。不想，长白在他身上拧来扭去，委屈地道：“娘，长白很乖。娘让长白吃些，长白就不吃心，好不好？”

    长白憋着嘴，居然学会皱眉头。忍不住扑哧笑，道：“那长白就来和娘块儿吃罢。”

    长白欢呼声，赶忙催二爷过来。二爷忍不住也笑，道：“那就给们娘儿俩剥河蟹。”

    有孩子倚身，有夫君相伴，有家乡的美食享用，前段时间的阴霾扫而过。那些不美好的记忆，就让它散去吧！

    长白吃得急，手儿唇儿都油乎乎的，也吃得起劲，倒是二爷没怎么吃，果真做剥河蟹的专用人员。

    正吃得开心，外头祥云扬声喊道：“大奶奶好。”

    大奶奶？大奶奶怎么忽地跑到二房来？不动声响，继续用餐。直到大奶奶到屋旁，为着礼貌才携着长白站起来。二爷放下手里的河蟹，道：“大嫂来。”

    二爷的神情淡淡地，他应当早就知道大奶奶的为人。

    大奶奶扬扬丝绢，道：“弟妹真是叫人羡慕得紧呢。看看二爷，多体贴。还有长白呢，哟，长么高呢。来，伯母抱抱。”

    搂紧长白，笑道：“长白吃得身油乎乎的，没得弄脏大嫂衣裳。”

    大嫂抿唇笑，走进来，瞧瞧桌上的菜：“弟妹家子用午膳呢。今个儿的菜色倒是新鲜，府里往常都不么吃的。”

    微笑：“对，就是吃次，图个新鲜。会儿吃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好招待大嫂。还望大嫂莫要怪罪。”

    大奶奶坐在椅子上，捂住唇，笑个不停：“自家人，的什么两家话。”

    居然自己就坐下！不知道大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继续跟打哈哈：“是啊，都是自家人。长白，看馋得紧，那继续吃罢。”长白自己不会吃饭，要喂，二爷便坐下去，专陪长白吃饭。长眼的，就该自己走。

    大奶奶绝不是不长眼的那伙儿。偏偏，是那种为自己的目的，可以忽视他人的不满与敌视的人。

    羡慕地盯着长白大口吃饭的样子，大奶奶道：“今日来，是听弟妹被娘惩罚。弟妹也没做错什么呀，怎的就被罚三呢。可怜的长白，三都没见到娘呢。”

    道：“七巧定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娘亲罚七巧是经地义的事情。”

    长白咽口饭，不满地道：“娘也吃，娘也吃。爹爹过，娘累，要多多吃。”

    摸摸长白的头，道：“娘要陪伯母话呢，长白自己吃，乖。”

    长白埋下头，嘟囔：“坏伯母，不许娘吃饭。”

    大奶奶愣，旋即笑起来：“长白么小，就知道护娘呢。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轻笑，擦擦手。

    大奶奶眼珠子转，道：“弟妹呀，次过来是想提醒弟妹下子。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去向老太太告状，弟妹苛刻长白，不许长白吃饭，老太太才发怒，罚弟妹。呀，就该把那不长眼的人揪出来，重重地打上几板子。叫他来看看，弟妹多疼长白。”

    感情，大奶奶是来挑拨离间的呢。当着孩子的面，苛刻孩子。叫怀疑自己屋里的下人、草木皆兵。叫埋怨老太太。不错，果真是大奶奶的风格。

    若是抱怨，是不是还得去告诉老太太，对老太太的惩罚不满呢？

    不过，真没必要和计较些。与老太太心知肚明，是为什么惩罚。大奶奶想要搬弄是非，小心砸自己的脚。

    轻笑：“下人之间的嚼舌，听听也就罢。娘惩罚自有娘的道理，莫不是大嫂以为娘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大奶奶脸上的表情滞滞，道：“弟妹倒是个口齿伶俐的。”

    道：“大嫂，不知道韶姨奶奶现在还想家不，是不是依旧整日哭着呢。娘可是千盼万盼，希望韶姨奶奶早些为姜府添个小少爷呢！”

    大奶奶讪讪笑：“韶怡依旧是那么想家，如何劝也劝不住。个哭哭啼啼的样子，怎么能添小少爷呢。倒是要问问娘，或者重新给大爷添个人。找个近处的、身子强健的……”

    “大嫂真是贤惠。”淡淡地道。莫非，大奶奶招架不住韶怡的攻势？重新纳个人，找个帮手？别祸害人家无辜的孩罢。

    长白吃口饭，就要气鼓鼓地瞪大奶奶眼，也不劝着。二爷更是言不发，细致地喂长白。虽是陪着大奶奶，却不咸不淡，时而话里带刺。大奶奶总算是坐不下去，连忙告退。

    欢送至屋外，才回来。亲亲长白的脸颊，道：“长白，往后可要讲礼貌，不能随便瞪人，知道不。”

    长白撅撅嘴，奶声奶气地道：“长白见娘笑得都不开心，不喜欢。娘喜欢的人，长白就讲礼貌。”

    老，孩子要不要么精灵鬼怪的。

    不过，小孩子心思单纯，的也在理。喜欢的人，就对好些，某些心思不纯的人，有时候就得硬气些，免得别人以为好欺负。



正文 国丧
   
    时间慢慢流逝，大奶奶似乎只是看而已，并没有向老太太提出再为大爷纳妾的要求。

    告诉却不跟老太太，难道叫去向老太太禀报？是般嚼舌么悠闲么无聊的人么？

    管家的事情很顺利，只是在看到账本上那大份额的支出时，的眼皮总忍不住要跳上几跳——应用度依旧是按照大奶奶当家的惯例安排，开支却多很多。

    与二爷早就将往年的账本摸清，大奶奶靠的就是苛刻三爷，做三爷的假账。苛刻出来的数额，部分顶府里的用度，以证明大奶奶持家的能力。其余大部分，大致是进大房兜里。

    三爷日子过得得过且过，明知道被阴，却懒得去计较。与二爷身份尴尬，不好多劝。

    气越来越凉，府里的人都开始猫冬，极少出门。

    每管管家，然后回来，与二爷同看看书，陪着长白玩闹玩闹。大奶奶极为老实，也乐得省心。

    日，与二爷、长白围炭火剥栗子吃。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捧在手心，暖整个身子。剥开皮，露出金黄的栗肉，放到嘴里嚼，满嘴含香，香甜可口。

    长白手舞足蹈，巴巴地看着和二爷剥栗子。见到栗肉出来，眼睛弯成月亮，咧着大嘴，涎水就流出来。奶娘赶忙往前，为他接住源源不断的口水。和二爷相视笑，将栗肉塞进长白口里。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有栗子吃，便是无上的幸福。

    做娘做爹的，见到孩子开心，便也觉得快乐。

    屋子里暖融融的，弥漫着栗子的甜香。的心也暖暖的，不时瞅两眼二爷。

    二爷如今也胖些。记得刚见到他时，颧骨都高高地突出来。会儿只见到明朗的线条，黑亮的眼睛，带笑的唇。

    唔……二爷身子好，相貌也不输给三爷嘛。

    如今色黑得快，不到酉时色就全黑。府里开始掌灯，懒懒地站起身来，拉起长白。长白依旧巴巴地望着所剩不多的几颗栗子。刮刮他的鼻头，道：“不记得娘的话？吃多，肚肚是要疼的。”

    如今长白已经习惯句话。只要肚肚疼，他便知道无论是哭泣求饶还是撒泼打滚，绝不会再由着他吃。

    长白憋着嘴，可怜兮兮地道：“娘，长白去吃晚饭，然后觉觉。长白乖乖的，几粒栗子，娘留给长白明日吃，好不好？”

    轻笑：“好，好！长白乖，明有栗子吃。”

    奶娘站起身来，将长白带走。二爷看着，道：“长白真是乖。都娘管教太严，孩子不喜欢。看，长白可粘粘得紧。”

    得意地笑：“那是们的长白乖巧、聪明、伶俐……”

    在脑海中搜索着词汇，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都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长白也的确叫欣慰，比寻常孩子先懂事，又乖巧。并不溺爱他，他依旧每日都离不。

    二爷无奈地看着：“看得意的。好，们的川娥厉害，聪明……所以才能生出那么聪明的长白。如此可好，可好？”

    脸上的神情虽是无奈，那语调却充满宠溺之意。靠在二爷肩上，幸福地道：“如此甚好，甚好！”

    时间，两人无语，细细咀嚼着其中的温馨与幸福。忽地，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有乱糟糟的嘈杂声。看看二爷，二爷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

    打开门，阵寒风吹来，不由得缩缩脖子。二爷身子歪，挡在风口，问道：“老李，外头是何事？”

    “回二爷，外头御史太监昭告下：万岁爷……驾崩！”老李着，语调凄惨。

    二爷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件事情，终于来临。的脸上不敢再有那幸福柔和的神色，连忙换上哀痛的神色。

    国之君驾崩，国丧到来。皇亲国戚以及公侯大臣之家，三年之内不许婚嫁。寻常百姓在皇上入土之前，亦不能办喜事，不能唱戏、不能敲锣打鼓，不能吃荤腥。北京城宵禁提前个时辰，全程家家户户挂白布头以表哀思。

    老李的脸愁得像苦瓜般，继续去别的院子里通报。

    亦是满脸愁苦，赶忙去大厨房令大伙儿将所有荤腥装起来，藏到冰窖里去。段时日，府里也只能买蔬菜。另外，取白粗布，快快撕成挑，用竿挑，立在院子各处。无论站在哪里，视线所及必须得有白布头。为免出错，必须得亲自查看，丝毫不能遗漏。

    也担忧过大奶奶是否会在关键时刻使坏。但是再想，也不可能。是杀头的重罪，是要连坐的。若姜府出现喜色，出现荤腥，全府人都逃不去。没必要为害搭上大房。

    路上，丫头仆役们神色匆匆，埋头走路。见主子们打招呼也都是张苦瓜脸，谁也不敢露出丝毫喜色来。

    小喜通报各房，接下来个月，姜府全府上下同沉痛哀思。

    醇亲王长子溥仪继位。第二日，皇太后驾崩。

    知道，大清的气数就快尽。之后，便是无尽的战乱，北京城乱成锅粥。

    国丧的日子，按照的意愿来，真的不好熬。

    心中并无多少哀痛之感，却必须做出难受的模样来。丝毫的笑意都不能露出。长白还小，有时候想笑，偏偏要及时捂住他的嘴。每次都将长白弄得大哭，直喊：“娘亲不要，娘亲不要。”

    长白哭得伤心，的心疼分也少不。

    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尽量不许长白出屋。和二爷守在屋内，陪着他。偶尔笑，只要笑声不是很大，外人也无从知晓。只可惜，依旧憋坏的小长白。

    倒是些日子，奶娘轻松许多。数次发现皱着眉沉着脸，眼神却无比柔和地追随同样皱着眉沉着脸在院子里照顾花花草草的老李。

    老李那眼睛，看不出丝毫痛苦。反倒不时回望奶娘几眼。

    只是，大冬的，院子里有多少花花草草？冬季原本是老李最轻松的时日，他却偏偏到处找事儿做。就是那些枯萎的小黄草，也得到老李无数细心的照顾——譬如浇水，譬如松土，譬如施肥。

    两人的眼神都快胶着到处儿，还自以为掩饰得好，谁也没发现两人的眉来眼去。

    唉……看在他们也同样辛苦地在做出哀痛的表情的份上，便不为难他们。

    待国丧过去，干脆向奶娘挑明。若愿意跟老李，老李也愿意要，就让们搭伙起过吧。

    国丧如期来临，也不知道那蕊江格格和萧琴师如何。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个念头。如今是醇亲王府得势，或许可以请老太太去崔嬷嬷那边吹吹风。威猛将军府嘛，叫他们散得也威猛些？

    数着国丧的日子前行。年多不在家的云泽小姐却来信，大概讲三件事情：在国外很好，但是有些想家，准备回家过春节。

    看信的时候，老太太、大爷、大奶奶、韶怡、三爷都在。二爷照顾长白，没有过来。

    大爷读信之后，明明瞅见老太太的唇颤几颤，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却生生地压下来。再上翘再压下来，反倒显出丝古怪和狰狞来。看在眼里，忍不住想笑，忙掐掐自个儿。

    老太太好不容易与自己的愉悦战斗成功，无比沉痛地道：“云泽要回来。”

    大爷和大奶奶也是脸凄哀：“是啊，云泽总算要回来，老太太心心念整年啦。”

    明明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因着国丧都要做出副要死要活的神情来。就连三爷，也不敢造次。好在他脸上原就极少有开心的时候，会儿他不用假装，就是副颓废愁闷的样子。

    国丧结束那日，似乎可以感觉整个姜府就明亮不少。那上的乌云瞬间便移走般，心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似乎被重重的块石头压住。全府上上下下都松口气。

    唔……有种万物萌发的感觉！

    最开心的是长白，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大笑。小家伙也不知道悠着，居然笑疼腮帮子。哄好半，才叫他止哭。

    国丧过后，要面临的便是过春节。

    每年次的大对账就要开始：管家是否得力，就看遭能否过关！

    许是因为国丧过去需要发泄情绪。许是因为春节即将来临，大奶奶真心欢愉。许是因为终于要对账，大奶奶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般，看得见似的咕噜噜往外冒。

    老太太沉浸在云泽即将回来的喜悦中，总也不提对账的事情。

    大奶奶有些沉不住气，偏偏并不管家，叫提出来不合适。

    见大奶奶心焦，想着干脆助把罢。于是，主动向老太太提出：“娘，各地庄户陆陆续续开始交租。娘看看，什么时候需要总总今年的账务？”

    老太太沉吟：“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午后吧。将伯泽、仲泽、季泽、老张都叫上。”

    大奶奶脸上喜，低头轻快地答道：“是。”



正文 空缺
   

    中午，家子人团在块儿吃顿午饭。
    老太太的心情很不错，与二爷心情也非常好。至于大奶奶和大爷，那几乎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倒是三爷，个劲儿埋头喝酒，似乎接下来的事情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吃过午饭，唤老张过来。

    当家下半年的账本，大奶奶当家上半年的账本，老张的账本，全部堆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皱着眉头，对着光线，页页翻着。

    似乎有些不太开心。二爷给个安慰的笑容，头轻笑，表示不担心。

    大奶奶微微低头，坐在大爷身旁。脸部蒙上层浓重的阴影，不太看得出表情。大爷却是嘴角含笑，身子坐得很端正。

    看完之后，老太太和上账本，道：“不错，不错。玳珍当家很用心，七巧虽然是首次当家，做得也不错。府里能够平平安安的，也倚赖们的认真细致。伯泽、仲泽、季泽，们也看看吧。”

    么容易就过关？有些惊讶，不知道是不是上件事情处理得好，老太太对的账本和大奶奶的账本之间的差别干脆视而不见。

    老太太不想计较，大房却未必也不想计较。

    账本传到大爷手上，大爷看得异常细致。比起老太太来，翻页都要慢很多。

    总算是看完。大爷望着账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弟妹真是当家的把好手，看看，无论是各样吃食还是用度，选用的都是上等的材料吧？价格，比起玳珍当家时，贵可不只呢。”

    果然来。二爷待要开口，赶忙开口，道：“哪里呢，七巧当家是按照大嫂原先的惯例来，用度并没有变化。”

    “？”大爷意味深长地吐出个音节，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疑惑地望着，不可能没有发现两份账本的区别。那么，方才避而不谈，便是想要略过件事情罢。

    做那么多，总算能得到老太太的份包容和偏爱，心里似乎有股暖流，眼圈有些热热的。

    只可惜，依旧不能与大房和平相处，要叫老太太心忧。

    轻轻笑，望着大爷道：“七巧应用度都比大嫂的价格贵，实实在在是七巧不懂得议价的缘故。所以，在此七巧还要向大嫂请教。”

    大奶奶笑笑，道：“姜府的吃食、用度都是在固定的商家购买，事儿价格比起外头的人来，是要优惠许多。”

    轻笑，道：“也是呢，姜府做衣裳的锦绣庄、购银炭的神火庄、购买菜蔬的老于头不知道为何，给七巧的价钱就是不如给大嫂的合理。也想着，怎的家人就给两家价，莫不是七巧好欺侮，倒是该找他们计较计较。”

    大奶奶望着老太太，轻声道：“玳珍在娘家学管家时，便是用的锦绣庄、神火庄、老于头的货物，许是熟悉价钱便优惠吧。”

    低头轻笑。若大爷再不计较，看在老太太今日对偏爱包庇的份上，便不与大房计较。

    不想，头低，大爷却来兴致，道：“弟妹呐，也无须太过难过。管家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玳珍是从小便学着，才积累些经验。娘，看呀，弟妹还是得再学学。”

    老太太轻哼：“伯泽的意思是……”

    老爷站起身来，正色道：“并不是儿子自夸屋里的人，玳珍管家的确为府里节省不少用度。想，如今长惠与长宁有奶娘照看着，玳珍身子也好许多，应当不需要弟妹暂代管家。”

    轻笑，大爷还记得管家的权利不过是暂代呀。

    大房么急着将管家的权利要过去，莫非是花费太过，不够用度只好继续苛刻三爷？

    老太太望着，道：“七巧，是怎么认为的呢？”

    “娘！”道，“七巧已经尽力。并且，锦绣庄、神火庄都给七巧与大嫂的价格般无二。七巧虽不是公侯人家出身，却也是做过那小商贩的活儿，议价等事并不是窍不通。娘，您请看……是锦绣庄、神火庄与大嫂交易的单据。”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单据递给老太太继续解释：“去年做夏衣，锦绣庄给的价格是上等丝绸三两二钱丈，中等棉布是两钱丈，下等粗布五钱丈。冬季买银炭，神火庄给的价钱是银炭五两银子石。下等木炭则便宜许多，两可以买上两石。至于老于头的粮食菜类，谷子、白面与高粱府里靠的是农户交租，菜类随着收成价钱起伏不定，但都是非常低廉的。只是，七巧却发现大奶奶账目上的上等丝绸是二两六钱丈，中等棉布是八钱丈，下等粗布是二钱丈，银炭四两银子石，木炭则是两四石。账目上的菜蔬肉类都比七巧与老于头的议价优惠些。至于其余的柴火、器具比起外头的都便宜很多，单据都在里。平日七巧才发现，大奶奶实在是舍己为府里，常年累计下来，只怕花不少贴己钱。”

    口气完，等待老太太的反应。

    虽然些数目单日看起来，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成年累月看起来件件样样累计起来可就是大数目。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把大奶奶买，也不可能弥补上个大虚空。那么，到底是哪里来的钱呢？

    微笑着看着大奶奶，柔和地道：“大嫂的气度真叫七巧佩服。七巧只怪自己投胎到普通的家庭，没有丰厚的陪嫁，想要为府里表现表现自己的心意也不成。”

    大奶奶比想的镇静多，微笑：“嫁进姜府，便是姜府的人。贴进去陪嫁，算得什么。”

    好！好！好！真忍不住要为大奶奶鼓掌。只是，老太太会被些话糊弄过去吗？管家的年份，比们的年龄还要多。

    大奶奶兀自还在撑着，大爷的脸色已经开始阴沉起来。

    是啊，谁会想到居然将各个商家与大嫂议价的单子都拿出来。

    些单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当初是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使出来。耍赖，责怪他们给大奶奶的价格与给的不样。生气，以不再要他们的货物做威胁。姜府上上下下那么大家子人，可是大主顾，谁愿意得罪？再加上稍稍透露大奶奶记账上的价格，谁不会出离愤怒？花五十两银子买件华服，偏偏出去宣布只花十两银子，哪个卖家不生气？

    若不是怕麻烦，就靠着些单据，便可以扳倒大奶奶。只是，念在毕竟是家人，受小委屈可换来府里的平和，那便受。只是，大奶奶不只是想给小委屈受，是想把逼出个屋子，是想独占姜府呀！

    老太太翻着单据，脸色越来越黑。重重地拍下单据，老太太怒喝：“玳珍，到底是哪里来的款项，叫能补下么大的空缺。要知道，进府的第二年便让管家，四年，的陪嫁有多少，老婆子脑子再糊涂，也记得清清楚楚的。”

    “娘。”大奶奶忽地站起身来，扑通跪在屋子中央。

    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怕……已经哭。

    害怕，担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老太太狠狠地盯着，句话比句话犀利：“给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府虽是家小业小，也容不下个贼。老婆子清清白白过世，老头子也是清清白白去的，难不成现在要叫人戳着们的脊梁骨，老头子留下的产业养不起个家，要儿媳妇去偷去抢来弥补府里的空缺？”

    “娘，没有，没有啊……”大奶奶慌乱地摇着头，六神无主地道，“大爷，告诉娘，不是像娘想的那样的，不是的……”

    大爷望着大奶奶，微微叹口气。

    要怎么解释件事情？能如何解释？难不成告诉老太太，他们陷害三爷？

    去年的此时，大爷可不是咄咄逼人，硬三爷叫府里亏空半，叫三爷受那禁足的惩罚，叫老太太心忧叫老太太痛苦。

    如今……三爷言不发，便也不再话。

    若大奶奶和大爷不陷害屋子里的人，能找出个叫老太太心服的理由来，便也就罢。

    大奶奶毕竟也是个子，如今却可怜兮兮地跪在屋子当中，哭得眼泪满脸形象全无。是真的害怕吧，往后会改过吗？不知道，但是大奶奶若是继续不改，手里依旧捏的把柄，也不惧。

    “玳珍，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不，便只好去问吴老爷。看来，姜府比不上吴府公侯之家，不配有好儿媳妇！”

    老太太盯着大奶奶字句着。大奶奶慌乱地连连磕头：“老太太，求不要告诉爹，求不要休掉。玳珍错，玳珍知道自己错！”

    大奶奶慌乱地磕着头，大爷的眼里闪过丝不忍。

    已经到要休妻的时候，大爷再也坐不住，站出来跪到大奶奶身边，道：“娘，件事情与玳珍无关，完全是的错！”



正文 对账继续
   

    “伯泽，在什么？”老太太重重地拍下桌子，想要站起来，身子晃晃，差没摔倒。小喜连忙扶着缓缓坐下。

    老太太依旧气得不行，侧身坐在太师椅里，呼呼喘着粗气。

    大爷磕磕头，镇定地道：“笔钱是儿子在外做生意，倒腾草药赚的。儿子存私心，并没有自觉交给账房老张，反倒叫玳珍慢慢贴补在府里的日用上。”

    “好个‘贴补’！伯泽啊伯泽，眼里完全没有个娘，没有死去的爹吗？居然得出贴补的话儿来。莫不是娶媳妇就忘娘忘姜府？在担忧什么？去年跟娘，世道不好做生意，文钱都赚不到。今却告诉，赚到钱，已经贴补进日常所用。，叫如何能信？”

    老太太几乎要红眼圈，大爷在下只是次次认错。大奶奶泪眼朦胧，感激地望着大爷。

    心中暗暗叹口气，忽地想起件为难的事情。

    次，只怕大爷稍稍坚持会子，老太太就要信他的话。那么，三爷被坑的事，岂不是轻易地就被揭过？

    若是下次再遇到什么事情，三爷被坑不只是大房的把柄，也成二房的把柄。除惩罚大房，老太太只怕也会怨恨的知情不报吧！到时候，只怕会各打五十板。

    那么，要雪上加霜么？有些疑惑。

    老太太呼哧呼哧呼吸着，大爷不停地磕头认错。忽地，二爷站起来，道：“大哥，还有些疑问，想要问问大哥。”

    大爷回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二爷。

    二爷歉意地笑笑，道：“不知道大哥是不是还有个现象没有察觉——账本上，虽则七巧平日用度所花比起大嫂当家时用的多，总额却少很多。七巧当家半年，所花不过八百两银子。大嫂当家半年的花费却都在千五百两以上。仲泽实在很疑惑，请大嫂解释下。”

    ……

    屋里无比安静。

    没有想到，二爷居然将件事情讲出来。或许，他也如所想，决心不再掩瞒下去。

    三爷的身子颤颤，依旧埋头不语。

    老太太气得几乎不出话来，只盯着大爷看。

    大爷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来。他顶着老太太的怒火，艰难地开口

    ：“娘……”

    老太太看着他，神色忽地软下来，变得无比哀伤。有些不忍，老太太的心被伤透么？

    大爷愧疚地望着老太太，无从起。

    老太太叹叹气，对大爷道：“伯泽，起来，坐下。”

    语气很和蔼，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爷疑惑地站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待大爷坐好，老太太脸上立马笼上冰霜。盯着大奶奶，寒森森地开口：“吴玳珍，做的好事！”

    大奶奶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又将矛头对准，慌乱地道：“娘？”

    老太太冷笑：“素来知道，生下的孩子没有个不是心存善念的，也知道，的孩子个个情深意重。可是，伯泽怎么就碰上种不仁不孝不善的人？”

    ……不由得疑惑，老太太发现什么？可是，无论大奶奶做什么事，绝不可能瞒过大爷吧。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大爷也脱不干系。再，大爷情深意重也许是的，那善念却分都没有看到。

    大爷也有些疑惑，想要站起身来。“伯泽，给做好！”老太太呵斥。

    大爷只好重新坐下，担忧地望着快要瘫倒的大奶奶。

    老太太冷冷笑，道：“吴玳珍，告诉，府上么大的花费，到底是怎么回事？用来弥补平日开销的那笔钱，又是从哪里来的？伯泽向着，宁愿欺骗个娘也要护着。，就忍心让他真的为背黑锅？吴玳珍，！是从哪里夺来的钱财？私自吞用账房的钱，却谎称用在平日的开支上？私吞府里的钱，到底做什么？”

    老太太的语调越来越急，句比句尖锐句比句冷冽。

    忽地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件事和大爷到底有没有关系，老太太不可能不知道。然而，绝不会承认。已经认定是大奶奶偷府里的钱财做假账。然后，发下休书。大奶奶名誉受损，大爷却依旧是个情深意重的好人，再娶绝对不难。

    老！老太太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时，儿媳妇算得什么？的心中闪过丝寒意。

    作为个旁观者，已经是冷汗涔涔，更不必大奶奶。

    大奶奶已经慌乱地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看看个看看那个，祈求的，求饶的目光。

    忽地，看到三爷，大奶奶似乎抓到根救命稻草，颤抖着道：“是……是……三爷。”

    “胡！”老太太厉喝。

    大奶奶咽口口水，有些兴奋地道：“娘，没有胡，真的是三爷……是三爷私自支取账房的银两。很多……很多……娘可以看账本。”

    “叫伯泽为蒙冤不够，还要冤枉季泽吗？个人，竟如此恶毒！，姜府的钱财被挪用去干什么？”老太太根本不看账本，申斥道。

    “娘，看，看账本啊……”大奶奶凄哀地喊道。

    大爷忍耐不住，抓起账本，放到老太太面前，边翻着，边道：“娘，就是样的。看看，玳珍进府的第二年开始管家，些账目都很正常。玳珍管家的第二年，弟妹进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乖巧懂事的三弟便爱上上青楼喝花酒。娘啊，青楼勾栏那种地方，就是销金窟，多少富家子弟家破人亡？咱姜府，怎能承受如此大的开销？玳珍实在没有法子，为府里的用度伤透脑子……”

    大爷慌乱地着，却越来越鄙视他。真的是鄙视！为己私欲，陷害同胞弟弟。姜老太爷并未纳妾，他们兄弟三人是同爹同娘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可是，大爷做什么事情？迫害二爷的身子，破坏三爷的声誉。

    大爷就像疯子样，不停地着。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失望越来越重。轻轻吐出句话：“伯泽，别，好吗？”

    大爷忽地停住聒噪，愣愣地看着无比平静的老太太。

    老太太不再看他，问道：“老张，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被忽视直沉默不语的老张平静地道：“至老太爷起，就在姜府管账。几十年来，从不曾私吞，个，还请老太太相信。”

    老太太头，老张继续道：“每笔数目的支出，里都有底账。三爷不是管家的，无权从里支账，每次都是大奶奶代领。数额，与账目上所记的完全样，每笔都是大额的量。”

    老太太冷冷地盯着大奶奶，道：“还有什么可的？私吞的钱，到底放到哪里去，做什么用？全部老老实实招出来！”

    大奶奶哀苦地道：“每笔钱，都给三弟呀。”

    老太太望向三爷，三爷耸肩，笑笑。

    老太太道：“季泽，给娘实话，娘绝不怪。三年，到底支取多少银子，与账目的数额致吗？”

    三爷方要开口，大爷忽地道：“娘，不可偏信人之言。”

    三爷忽地抬头、皱眉，轻描淡写地道：“大哥，在害怕什么？”

    老太太瞪大爷眼，柔和地道：“季泽，告诉娘，有娘为做主。”

    三爷斜唇笑，道：“娘，去年不给解释的机会，便下令禁足。足都已经禁，再追究些事情又用什么用？”

    老太太脸上有丝赧然，三爷朝向大爷，继续道：“大哥，知道吗，本来是准备承认大嫂所的。左不过已经是忤逆、风流下流、没出息的个人，左不过已经是被禁足，继续再禁下去又有何关系？可是，大哥太急，为什么要害怕呢。害怕，小心肝颤，便改变主意。”

    三爷调笑的番话下来，大爷的脸色越来越黑，几乎要成那烧火的银炭。

    三爷笑得开心，继续道：“不过，依旧是非常感谢大嫂。每次，只要想支取银子，大嫂都会竭力应。虽然，支取百两，账目上却记录的是两百两。可是，大嫂，还是要感激给去丽春院大开方便之门的恩情。娘……”

    三爷看向老太太，道：“那账目的猫腻，去年便发现。左不过是每笔帐都是支取银子的两倍。”

    毕，三爷调皮地吐吐舌头，对大奶奶道：“大嫂，可不要责怪的不讲义气。要怪，就怪方才大哥多句话吧。其实，还真是喜欢大嫂当家，可以随意支取银子去丽春院。现在换二嫂当家，居然分钱也支取不出来。真是让人扫兴！”

    三爷……汗颜，他可从未向支取过银子。

    三爷笑得很欠揍，大爷气得几乎要吐出血，怒吼道：“三弟，不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么？”三爷为难地挠挠头，道：“娘，若解的禁足，自然能证明的清白。”



正文 母子分心
   

    老太太沉着脸，大爷气得眼睛快要冒火，大奶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爷却七歪八斜，无所谓地望着老太太，笑得没心没肺般。

    与二爷乖巧而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知道此时们保持安静便可。

    三爷的态度太过轻佻，老太太狐疑地望着他，道：“季泽，娘问话呢，认真。”

    “就是！”大爷似乎寻到翻盘的机会，道，“三弟，件事情可不是红口白牙随便胡便是的。”

    三爷摇摇头，叹息：“人比较专，喝花酒向都是丽春院。娘，找来丽春院的老鸨子，问问就行。”

    “胡扯！叫娘去见那种不干不净的人吗？”大爷怒喝。

    三爷憋憋嘴：“大哥，人老鸨子靠自己的辛苦赚钱，有什么不干不净的？莫非，私吞府里的钱就干干净净？”

    大爷还待开口，老太太横他眼，道：“伯泽，就别开口。”随即，柔和地对三爷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季泽细细来娘听。”

    三爷低头微笑：“喝花酒从来只去丽春院。平日与朋友起去，也有做东的时候，也有朋友做东的时候。娘知道，的朋友多，非富即贵，人家也不屑于占咱姜府的便宜。是而，做东的次数几乎是最少的。至于请姑娘出来，知道卖艺与卖身的价格是完全不同的。偏偏，人对那温香软玉没多少兴趣，不过是寂寞，找个人陪着便可。些花费，娘问问丽春院的老鸨子即可。每笔花费，都实实地记在那账面上。”

    “娘……”大爷又急。

    老太太忍无可忍，怒喝：“伯泽，到底想什么？证明自己的弟弟花酒地便开心吗？”

    “可是娘，三弟的话，也该有些有些根据呀。有谁去勾栏里，姑娘却什么都不做？更何况，三弟还经常将姑娘带回家来。撒谎也不能没边没际呀！”

    老太太真的是出离愤怒，指着大爷半不出话来。倒是三爷冷静，依旧满脸笑容：“大哥，做不到的事情，便不要诬赖他人也做不到。那些朋友、丽春院所有的姑娘，都是可以作证的。再，与那老鸨子也无甚过硬的关系，咱姜府也没什么叫人老鸨子害怕，难不成老鸨子学大嫂，明明在那花费大数额，却偏偏要记上小额？”

    冷汗，才发现，三爷损起人来，比谁都不差。哪里像个颓唐的废人？

    时间，屋子里气得不出话的人又多大爷个。大奶奶哭得瘫软在地上，发髻凌乱，早就失去温婉端庄的形象。

    乱哄哄会子，老太太总算缓过气来。指着大奶奶，问道：“吴玳珍，还有什么的！”

    老太太句句吴玳珍，连着姓氏来，明明是不再将大奶奶看做姜府的人。要知道，嫁人之后，子都是随夫家姓。

    大奶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得出话来。

    就是大爷，时也想不出法子来挽回种局面。

    大奶奶哭得如此伤心，不想居然也会有如此害怕的状况。觉得可怜，却也觉得可恨。

    见大奶奶不话，老太太道：“做下么多恶事，姜府再也容不下。会请九老太爷拟好休书，叫吴老太爷接回去罢！”

    “娘！”大奶奶凄惨厉叫，瞪圆眼睛望着老太太，时承受不住，竟昏过去。

    大爷再也不顾及老太太的厉喝，匆忙跑过去，扶起大奶奶，道：“娘，不可样。若休玳珍，叫怎么活下去？”

    老太太冷笑：“么恶毒的子，怎会活不下去？”

    大爷皱眉大喊：“玳珍哪里恶毒，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娘若休，哪里有脸回去见爹娘？娘，不是不知道，有几个被休的子不是寻死路！”

    老太太无动于衷：“无论如何，姜府不敢再留样的人在府里。免得好个，祸害全府人。有些事情，都知晓，不过是看在的面上，容忍。岂料犯再犯！”

    感情老太太真的什么都知道，真是能忍。也难怪大奶奶今日方寸大乱，原本是怀着最愉悦的心情来看与二爷的笑话，哪里料得到最后竟成审判的修罗场，哪里想到老太太竟然要休掉。

    人被休，难道真的只有死路条么？低头，默默思索。

    老太太与大爷依旧吵起来。大爷拧着脖子，道：“休书，总要签字画押才是。无论如何，不会休掉玳珍，待向尽心尽力。从不曾谋私。所以，想要签字，除非剁的手硬画押。娘，即便玳珍错，也请娘次原谅，多给次机会，看看的变化。”

    大爷的语气平缓许多，起话来却比他怒吼时态度坚定许多。

    老太太失望地看着他，连连摇头，脸上满是凄哀。

    不知道为何，忽地想起榴喜。

    小喜虽然做事情也利索，性子却比榴喜冲动许多，也不如榴喜心细会话。若是榴喜在此，寥寥几句柔和的话，老太太的怒气怕是就要消许多。现在，老太太气得几乎也要晕过去，身边却没有个贴心的人陪着哄着。

    小喜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太太身后，只懂得扶把，添些茶水。

    屋子里特别安静。与二爷不语，老太太气得伤心也不想话，大奶奶昏过去，大爷只倔强地盯着老太太，如要挟般。

    难道……老太太若坚持要赶走大奶奶，大爷竟要做那不孝子，情愿不要个娘？

    被自己心中的猜测吓跳。

    良久，老太太颓然地低下头，轻轻道：“伤人的话莫要再多。把带走吧，叫安分些。往后的请安，也不必来，没得叫心闷。叫韶怡代替来立规矩吧。”

    大爷抱起大奶奶，道：“娘，多谢。”

    老太太唇边浮出抹孤寂的笑容：“去吧去吧，可以不要个娘，却不能没有个儿子。唉……都散吧！”

    大爷似乎有些感触，然而看看怀里的大奶奶，终究是抱着大奶奶走。

    三爷呵呵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眼，也走。

    老张喝够茶水，向老太太拱拳、告退。

    看看二爷，想要留在里，陪陪老太太。

    老太太看也不看俩，挥挥手，道：“们也去吧，去吧。老婆子想要歇歇，静静。”

    的嗓音忽地苍老许多，心下不忍，忍不住开口：“娘，就让和二爷陪陪吧。大哥……也是不得已。”

    老太太摇摇头，道：“走吧，走吧。小喜，送二爷与二奶奶出去！”

    鼻子酸酸的，依旧不想走。即便不出什么体贴的话，也起不多大的作用。但是，在老太太伤心的时候，应当是需要人陪的吧！

    二爷拉拉的手，在耳旁细声道：“七巧，走吧。”

    无法，只得随着二爷离开老太太，留下那瘦弱苍老的身影，深深地陷进太师椅中。

    次，与二爷胜利吗？然而，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自己的儿子们不和睦，无论什么结果，最伤心的都是老太太吧！唉……

    路上闷闷不乐，沉默不语。

    回到家里，关上门，二爷搂住，道：“七巧，不要太难过。”

    皱着眉头，憋着嘴，不悦地看着二爷，道：”那们也该陪陪娘呀，怎么就拉着走。”

    二爷轻叹：“们越是留在那里，娘便越是不能开心。娘向都是倔强的，自信的。爹辈子没有纳妾，娘生三个儿子，中年丧夫，独自将们养大成人。没有爹的庇护，府里也不曾败落。娘向是自傲的，可是，今却叫清清楚楚看到们兄弟之间的不合，叫看到的失败。以为，大嫂做的那些事情，娘都不知道么。娘全部知道，全部清清楚楚。娘什么都不，为的只是府里的平和。长白发烧那件事，娘与谈许久。既然长白没事，娘求忍下口气。虽气愤，终究只能应娘。若大嫂安分些，很多事情，也许可以永远揭过。可是……唉，娘那么倔强，和在那里只会叫死死地记住的失败。相信娘，过段日子便会平复。”

    是么？过段日子就能自行平复吗？

    却不如二爷那么乐观。大奶奶无论做什么事情，老太太只会气愤不会受伤。在老太太心目中，儿媳妇是可以更换的，是个外人。老太太如此伤心，是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为维护个品行不端的人，连娘都不要！

    样的伤痛，哪里是轻易可以平复的？

    依旧提不起劲头来，哀怨地斜着二爷。

    二爷无法，只得挤眉弄眼逗：“快快开心起来，要不，小心休！”

    无语……二爷是看到大奶奶被休居然吓昏过去吗？个笑话，都不好笑。

    推开二爷，扬起下巴道：“放心，若敢休掉，就敢过得更好。绝不哭哭啼啼的，反倒要嫁个更好的！”

    二爷瘪嘴，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来：“可不能让得逞。辈子，都别妄想拿到的书。”

    叹气：“世道，为何不能人休人呢？唉……”

    “娘子~~~”二爷哀怨地望着。



正文 云泽归来
 

    接下来的日子，二爷与都忙个脚不沾地。

    年底管家的事情特别多。打扫清洁整个姜府、置办新器具、各房上上下下添置新衣裳、购买年货……样样，忙得几乎闯不过气来。然而，每日还是要抽出些时间来陪伴长白。

    二爷比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去年是他和大爷同处理农户交租以及清帐的事宜。今年老太太便把个任务交给二爷个人。

    大房那边，大奶奶似乎就此沉寂下去。

    无论大小事宜，都没有见到大奶奶的身影。需要大房出场的，都是韶怡代替。大奶奶虽然没有被休掉，却似乎只是大爷的妻，并不是老太太的儿媳。

    事情多，韶怡似乎就没有那么爱哭。板眼的，做得也不错。

    临近新年的忙碌与喜庆气氛并没有给老太太的心情带来多少亮色。

    自大奶奶事件之后，老太太便小病场。虽则有柳大夫在府上坐镇，老太太还是病半个月。

    老太太的身子越发瘦削，眼睛总是无神地耷拉下来。

    心里不好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太太。要件事，与也有关系。什么，似乎都是不合适的。尤其，老太太还是那么要强的个人。有些话在他人听来时安慰，在老太太耳里不得就很刺耳。

    知道自己并不是很会安慰人，多反倒容易出错，就不去那些安慰的虚话，只在处理府里的家务时用心些，也算能给老太太安慰。

    直到小年，云泽小姐回来，老太太的心情才渐渐好起来。

    比起之前娇贵却又有些懦弱的性子来，云泽小姐留洋趟变许多，变得活泼而跳脱。用的话来，现在是走在潮流的前沿，知晓什么才是美，什么才是漂亮的生活。

    身上的穿着打扮不再是各种款式的旗装或是棉袍，反倒是那雪白缀着大蕾丝边的洋裙。大冬日的，为着显露出不盈握的小腰，云泽里头只穿件薄中衣，冷得直打喷嚏。

    老太太心疼，过几句，叫换上厚衣裳。云泽小姐也不恼，笑嘻嘻地搂着老太太，亲昵地道：“娘，不知道，样的穿着才是最新潮的。”

    终究，云泽小姐不愿意换上厚棉袍，只好整日窝在房里。无法，只好叫下人为将炕头烧得暖呼呼的，屋里的火盆子也及时添上火红的银炭，生怕大小姐生病。

    以前，云泽小姐也是整日呆在家里，无事便腻在老太太膝下陪老太太话儿，或是看看书学着做做红什么的。

    现在，迫于寒冷的冬季，不能出门，便有些不知道如何挥霍大把的青春美好时光。

    于是，嘟着嘴，揪住个人便要去讲所交往的那些名门之后以及新潮思想。

    偏偏，春节前谁不是忙得晕头转向？

    无法，云泽小姐便只好去找大奶奶话儿。

    才知道，当家的责权落到身上，大爷身边多个韶姨奶奶，大奶奶被老太太不喜，几乎不出门。

    结果，除夕，云泽小姐与老太太闹场。

    除夕，大奶奶自然是不可能不出席的。

    大奶奶人憔悴许多，性子越加温和起来。便是见下人，笑得也快要低到尘埃里去般。

    大爷身边坐着的个是大奶奶，个是韶怡。大奶奶几乎是声不吭，韶怡却谈笑风生，左个笑话右个好段子，吉利话儿溜溜窜出来，惹得老太太开心不已，拿绢子捂唇笑。

    相比之下，沉默不言就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的大奶奶显得可怜许多。

    云泽小姐几日与大奶奶走得近，想必心里也忍好几。会子实在忍受不住，摔下筷子，喝道：“占别人的丈夫，还卖乖。脸上也不知道涂几层，厚得都赶得上那城墙。那张嘴巴，也不知道缝上几针，没得叫人厌恶。”

    云泽的筷子摔，韶怡脸上便不好看。那笑滞在脸上，时放不出来也收不回去，只是凝着，像橱窗里做的泥人脸上怪异的笑容般。

    老太太叫云泽突如其来的怒火吓跳，旋即便不悦起来。只是云泽留洋年多才回来，老太太哪里舍得凶？怒火明明已经上来，却压再压忍再忍，旋出个慈祥的笑脸道：“今日谁惹家云泽，叫云泽不开心起来。”

    云泽依旧是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道：“娘，才离家年多，家怎么就乱得翻地覆。大嫂性子好，待大哥也好，怎么就变成下堂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不清不白的姨奶奶，鸠占鹊巢霸大哥。”

    老太太狠狠呼吸几下，缓缓道：“大嫂不出，五年才为大哥纳妾，也算对得起。”

    “娘！”云泽嗔叫，“纳妾种事情，早就该被淘汰。在国外，都是夫妻。那妻子对丈夫不满，还能提出离婚。哪里像咱们国家，居然由着自己的丈夫纳妾，由着别的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别人家也就罢，可受不咱们家里也像那些老古董样，守旧！迂腐！”

    云泽的话还没完，韶怡埋着头，眼泪便大颗大颗滚进饭碗里。偏偏时除夕，哭起来很不吉利。只好强忍着，不哭出声。

    韶怡是真忍还是假忍，懒得去计较。重要的是云泽小姐，的话虽是有道理，但老太太毕竟是按照前人的规矩步步走过来，挑个大过年的日子咋咋呼呼地顿埋怨，老太太脸上无光，哪里好受？

    偏偏，老太太依旧不忍心对着离家年多的儿发火，只得骂韶怡：“多大的事，没得便掉猫尿。谁打，就出息？”

    又骂大奶奶：“种人就是祸水，就是要害得合家不宁。云泽愿意与话，随意唠唠家常就是，却诉苦去。对的处罚不满意，为何不对？再，无论是榴喜还是韶怡，都是同意们进门的，会让却跟云泽嚼舌根。若是般，如何能容？”

    “娘，还有榴喜？对，怎的没见着榴喜？”云泽喊道，眼珠子转来转去去寻找榴喜的身影。

    老太太冷笑：“可不是要去问问性子好的大嫂。”

    再下去，年就没法过。虽是当家的，但早就下决定，不摆当家的谱，不随意管事。尽量让大伙儿感觉，屋里不是当家，而是老太太当家。所做的，不过是听从老太太的吩咐而已。

    次，也不便出头。云泽知道，的想法也理解。毕竟那时代，已经到处都是留洋归来的人。个个穿着西装洋服，嘴里的是自由平等，爱好雪白的洋帕子，也喜欢那摩登的舞厅，更喜欢搂着抱着跳着新潮的舞蹈。

    现在自认为接受西方先进的平等思想，懂得性至高无上的地位，便敢于向老太太抗议大爷纳妾的事情。

    不过是看不起的二嫂，随随便便句话就会惹得大怒，只怕会吵得越来越厉害，叫老太太心忧。不如安静些好。

    倒是二爷，不知为何现在总是看着的脸色行事。见没有打圆场的意思，他也不话。

    不过，坐得下去，大爷却坐不下去。

    老太太的怒火全部往大奶奶身上泼来，大奶奶吓得筷子都不敢动，埋着头身子瑟瑟发抖。

    大爷白云泽眼，道：“大过年的，讲些事情做什么？好好吃菜，些吉利话哄娘开心就是。留洋那么久，见那么多稀奇物事，不晓得跟娘讲讲？”

    “大哥！是为和大嫂好，居然怪？”云泽难以置信地看着责怪的大爷，嚷嚷道，“难不成，大哥也学哪些花花公子，想着三妻四妾娶大堆小老婆来气大嫂？大哥，真是看错……真是的，难道们国家就没有个好人吗？二哥，可不要学大哥，虽然不喜欢二嫂，可如果看上别的孩，记得先休二嫂再娶……三哥，现在还没结婚，千万记得找个好三嫂，两个人过辈子……”

    云泽叽哩哇啦个个过去，缩紧脖子，胆怯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渐渐地向笼层黑雾。云泽没有发现老太太脸色的变化，兀自个不停。

    老太太忍再忍，终究是忍不住，呵斥道：“云泽，出那么多银子，叫去留洋，便是学的些东西？”

    老太太声大喝，总算叫云泽住嘴。

    看着老太太脸的不悦，云泽似乎想起老太太的威严，闷闷不乐地住嘴。

    老太太终究是不忍心，见住嘴，便也克制自己的怒火，道：“多吃些，年多没有吃家里的菜，总该有些想念罢。”

    云泽脸抬嘴张就要话。见老太太脸上依旧是余怒未消，只好埋下头去吃饭。

    心中暗暗叹息：云泽小姐只怕要大大批判番中国菜多么多么的油腻多么比不上那精致美味的西餐。

    云泽小姐会变成个样子，大抵也能料到。前世在上海，那些留学回来就恨不得将屋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换成洋货的，也不再少数。亲娘就是没出过国留过洋，也以穿洋服过新式生活自豪。

    其实，去留洋学那些先进的思想，未必是坏事。但是，云泽毕竟是被娇惯的。老太太生三个儿子才有个儿，直把当做宝贝，不舍得打骂。以前还好，老老实实的。出去，急着卖弄自己，不知道看场合，话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

    接下来，谁也不敢高声话，顿饭吃得死气沉沉！

    唉……往后的姜府，恐怕就热闹。



正文 云泽的婚事
 

    接下来的日子，姜府比想象的还要热闹。

    大奶奶自从除夕那日被老太太训之后，越发老实起来。见着云泽便躲着，或是怯怯地看着云泽，只笑不话。

    么来，云泽便觉得家里太闷太无聊。

    偏偏爱美，衣服穿得少，不便于出门。

    知道，若是段时间刻意与云泽交好，赶走的郁闷无聊做个合适的倾听者，或许能改变云泽对的看法。

    然而，若是以前的云泽，能得到的欣赏或许是件好事。样的云泽，还真不敢与走得太近。

    的想法是对的，的性子也直率活泼，然而，不合时宜。

    没有人陪伴，无奈之下，叫云泽想个好法子。

    与同去留洋的，也有好几个青年才俊世家闺。云泽闲着没事，便请那些朋友来家里玩耍。

    开茶会，开PARTY，叫佣人们穿梭来去，为他们端茶倒水。从茶楼里请唱戏的班子来，吹拉弹唱，跳的却是最时髦的交际舞。

    唱戏的姑娘配合不来，左教右教依旧达不到云泽小姐想要的气氛，急得张脸煞白。

    屋子里整是丝竹声踢踏声不断，老太太躲在屋里捂着耳朵盖着棉被气得几乎要吐血。

    也开始头疼。要府里向大方，准备的茶水年货便是过元宵也能剩下大堆。可是云泽小姐的堆朋友来之后，茶水瓜子花生什么的消耗得太快。不过初十，就快拿不出东西招待客人。

    不好直接去向老太太告状。个是担心老太太知晓些事又得气得吐血。另个也是发现云泽小姐不好惹，没得被骂告小状。有些人，真不好交流。

    无法，只得请府里的厨子们想办法，妥善运用各样肉类蔬菜做出心来，圆的方的各样颜色摆放出来总算还能见人。

    实在是不理解云泽小姐，莫非留趟洋，便忘记老祖宗的生活？怎么条腿还留在大洋彼岸呢？

    倒退几十年活，也没觉得有多么不方便呐。

    到后来，来姜府的人总算少。至少那几位名门闺秀再没来过。

    据在小姐房里伺候着的丫头们嚼舌，几位小姐个个自认为是才，个个认为应当是茶会里的王，谁也不肯相让，就吵起来。终究是云泽小姐样子长得美洋话得流畅又是在姜府举行茶会，几位青年才俊致对云泽小姐倾心。

    于是，那些闺秀们便赌气，再也不愿意上姜府的门。

    不愿意来更好，阿弥陀佛！不由得双手合十，感谢各位菩萨。最好那几位青年才俊也别来。

    要知道，每的茶会过去，都得被戏班子的姑娘们哭诉云泽小姐不好伺候。虽戏班子身份地位不算高贵，但云泽的确也为难人家，只得代好声好气哄着人家。

    当然，那屋子里厚厚地的瓜果皮也得下人们好顿打扫。

    要知道，新年原本就是无比累人的段时间。

    不过，以云泽小姐的魅力，青年才俊们若是不分个高下，不叫其中个人夺得才美人的欢心，肯定还是会来的。

    般下来，总算是出节。

    以为不会作为的老太太忽然大发雷霆，将云泽小姐禁足。

    那些个青年才俊个个婉拒，称云泽小姐身子不舒服，想要休息段时间。

    才俊们自然不相信，定要见见云泽。老太太哪里会让他们进姜府的门。

    云泽自然也是要反抗的。可打定主意又憋整整半个月的老太太，又如何会在乎的反抗。

    云泽小姐的婚事，就般提上议程。

    作为当家的，肯定是逃不要与老太太同选人家。

    还记得当初曹七巧多嘴干涉云泽小姐的婚事，被大奶奶挑拨，叫云泽恨得不行。

    如今的云泽比起原著里的云泽性子跋扈许多，若参与，云泽还不得越加恨？

    然而，不管件事吧，老太太那边不过去。老太太疼着云泽，又觉得大不中留，必须要给云泽找个婆家，免得云泽自个儿乱来，坏闺誉。

    实实在在是两边不讨好啊！

    没办法，只得商量着对老太太道：“娘，知晓都是为云泽好，为的声誉着想。再个，云泽也到可以许婆家的年岁。但是，咱家的云泽毕竟与别家的闺不样，是见过大世面的。若要选哪家的少爷，不得还是要与云泽商量商量呀。”

    “和商量做什么？好好的个娃儿，放到外头才年多，就学坏。看，就该找个严格的家庭，好好管教。”

    老太太是在气头上，要真有人教训的儿，看能开心不。老太太的护短，可是见识过。

    无奈，只得继续劝老太太：“云泽好不好，那可是咱自家人算，娘，对不。若别家谁敢教训咱家云泽，心里可不乐意。再，娘看云泽的那些子朋友也很习惯云泽样。看呐，留洋的事情已经是不可挽回，倒不如找个与云泽性子相近的，也留过洋的，云泽往后的日子也好过。若是找那严苛的家子，云泽成日不是被责骂就是被毒打，娘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娘看是不是唤云泽来，问问的朋友里有没有家世比较清白的，看看有没有云泽自个儿中意的。不定，就是场好姻缘呢！”

    刻意放大云泽往后可能遭受的苦难，果真老太太心里不舍得。无论自家的孩子犯什么错误，做娘的依旧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哪里真的舍得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打骂？

    思索番，别扭番，老太太总算愿意叫云泽同来商量的婚事。

    云泽过来时，眼圈还是红肿的，看来没少哭。老太太见着，登时心软，柔和地喊道：“来云泽，坐娘身边来。”

    云泽抽噎着，有些局促地坐到老太太身旁。

    老太太搂着，上上下下查看番。云泽被禁足，心里伤心。老太太又是生气又是不舍，几乎要落下泪来。

    云泽见老太太幅样子，心里不好过，偏偏依旧觉得委屈。

    看着别扭的娘，暗暗叹。不过还好，毕竟老太太心疼云泽，云泽也倚赖自己个娘。事情，应该还是比较好解决。

    老太太细细问云泽几有没有好好吃饭，屋子里的火炕炭火是不是烧得暖和……云泽样样答，脸上显出丝愧疚来。

    见云泽被打理得不错，老太太道：“娘知道爱玩，可是娘担心的闺誉呀。看看，有几个未嫁的娃子成日和人们混在处的？”

    云泽嘟着嘴，委屈地道：“娘，是老封建才会的话。要知道在国外，孩孩儿在块儿玩有什么关系。”

    “云泽！”老太太又怒。

    赶忙道：“娘，别着急，听云泽。”

    老太太只得闭嘴。云泽诧异地看眼，才继续道：“娘，没有骗。跟讲，外国可比咱们大清朝好多啦，什么都有。有能够跑的车子，有自鸣钟，有照相机。外国人的想法也与咱们大清朝的人不样。云泽，觉得，外国那样比大清朝要好很多。”

    “……”老太太越听脸色越白。也醒悟过来，云泽话儿要是传出去，能被定个谋逆的罪名。

    看着老太太即将爆炸，赶忙拉住云泽的手，诚恳地道：“云泽，可不可以听二嫂几句话？”

    云泽的手躲，怪异地瞪瞪。知道不喜欢，却不放开。云泽微微挣扎会子，还是由。不在的心情，总得在乎在乎盛怒的老太太吧。

    “云泽，二嫂知道，外头的世界绝对不是二嫂所见到的那样，二嫂也知道自鸣钟，据，皇宫的传教士带来不少。想，云泽在外头不定看到每家每户都能有自鸣钟呢。再那些洋人，二嫂相信云泽所的，姑娘自由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孩子们也只能有个妻子，对吧……”云泽头。

    松口气，云泽毕竟没什么坏心眼，顺着的话来，并非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脸上浮出笑容来，道：“所以啊，娘叫叫云泽来，就是想问问云泽，对自己往后所要嫁的孩子，有什么看法。若有什么合适的，告诉娘，有娘做的后盾，为作参考，岂不是更好。”

    “可是二嫂，现在没有自己喜欢的人。”云泽鼓着脸庞，不悦地道。

    “没有喜欢的，娘为做主，选个性子好的，家世好的。”老太太忍不住道。

    “娘，不要！”云泽嘴垮，似乎又要哭。扶额，好声好气那么多话，为的就是消解云泽心目中老太太的迂腐封建形象。结果，老太太随意句话，再次叫云泽认定老太太要干扰的婚事的看法。

    “不要，轮得到不要吗？婚姻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怎的就敢不要？”老太太不悦地道。

    “娘，要强迫是吧，要嫁给个丁都不爱的人，是吗？”云泽忽地起身，手甩，捂着脸跑出去。

    老太太在后头大喊：“云泽，给回来，给回来。”

    可是哪里有用，云泽不会子便没身影。

    老太太气得直捶桌子，无法，只得继续去安慰老太太：“娘，别难受，云泽现在年轻，想法多。等过段日子，就明白对的好。”

    “过段日子，的年岁可就大咯。都怪那个该死的，要的云泽去留洋。好好的个儿，成现在副样子。、……看就得休才是。”

    着着，老太太又骂起大奶奶。

    可算是见识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事情。

    忽地，老太太拉过，道：“七巧啊，云泽的事情，是二嫂，可不能不管。性子好，帮劝劝，劝劝，啊？”

    啊？不是在骂大嫂么，怎的又牵扯到。

    无法，只得道：“娘，放心，再找云泽。”



正文 继续婚事
   

    云泽的婚事，就像块沉重的石头般压在身上。

    大家庭里真的不好过，就算是老老实实坐着也会中招。

    想着云泽是又羞又怒地跑走，会子上门找话定讨不好，只得暂时先放下件事情，等云泽和老太太的情绪都平静些再。

    日，看着日头不错，搬小圆桌放到院子里头，与二爷块儿喂长白吃饭呢。远远地便看见云泽躲躲闪闪走过来。心中有些欣慰，却装作没看见。

    云泽走会子停会子，不时转过身去，似乎要走，却没走几步，跺跺脚又走过来。

    二爷副很诧异的样子，差就要扬手招呼云泽，忙按下他的胳膊，在他耳旁轻声道：“别，可别吓走。既然来，定然也犹豫很久吧。”

    二爷悟得的意思，绽唇笑，轻声道：“好，娘子的是。”

    便也笑，笑得无比开心。想必，脸上已经开朵灿烂的花吧。

    长白见和二爷乐个不停，仰着头大声喊道：“爹爹娘亲欺负长白，自己讲故事，不告诉长白。”

    执起绢帕，轻轻拭去长白唇旁沾的饭粒，嗔道：“小鬼精灵儿。”

    长白索性搂住摇晃个不停，道：“娘，娘要给讲故事。”小家伙见俩笑，眯着眼睛也乐得不行。小孩子的兴致，几句话几个鬼脸，便能被挑起来。

    哄着长白，耐心地道：“好，好，长白先乖乖地吃完饭，呆会叫爹给讲故事去。”

    “长白要吃肉肉！”长白神气地道，乖巧地张大嘴，二爷适时给他扒拉大口饭。

    长白依旧很喜欢吃肉食，怎么也不愿意吃蔬菜。与二爷喂饭的时候只能将蔬菜藏在下头，肉放在最醒目地地方才成。有时也骗着长白，悄声儿将肉给换掉。不过，小家伙死精死精的，入口的食物没有肉味，立马吐出来。从此以后，和二爷再也不敢随意糊弄他。

    知道有故事听，长白吃得非常快。

    云泽期期艾艾地，总算走进院子。回头，装作才看见的样子，扬声喊道：“云泽来呀，快进屋坐。小六，快给云泽小姐上茶。”

    小六被提到房里用。丫头朴实，不爱话。不像别的丫头喜好将主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做笑话讲。

    小六端端正正地应，进屋里倒茶去。

    见二爷的饭也喂完，轻快地道：“长白乖，将饭都吃完呢。叫爹爹给讲故事去。云泽，坐。”

    长白欢呼着被二爷抱走。

    云泽坐在小圆桌旁，看着二爷与长白离开的身影，眼神有些迷离。

    看着不语，摆弄着桌子上的东西。云泽愿意主动来找，是件好事。

    云泽呆愣好会子，突然摆起脸色来：“听，娘把的婚事交给。告诉，的事情不用管。们，懂什么！”

    云泽，立马就摆大小姐的架子。留洋趟也就好，不那么懦弱也不那么好被欺负。

    笑笑，指指小六端上来的茶水，道：“云泽，先喝喝茶。”

    云泽急得不行，道：“喝茶屋里也有，想跟，别多管闲事。”

    丫头，唉……若不是姜府的人，随便使什么性子，随便怎么和自己的娘亲闹别扭，才不会管呢！

    轻声叹叹气，道：“若不管，叫娘为挑选门亲事么？”

    “哼。”云泽轻哼。

    缓缓啜着青瓷杯里的茶，但笑不语。

    茶水怎么也喝不出好坏来。不过，用来掩盖情绪调节气氛来，倒是不错。

    长白见就是不怒，脸上闪过丝诧异。以为，会和吵起来么？重活世，有几个人能让和他吵起来呢。会吵架，是因为在乎。在乎对方的行为，或是在乎自己的处境。

    良久，才道：“云泽，先别急。娘想要为定亲，并不是叫立马嫁给谁。所以，先静下心来想想，嫁给谁合适，嫁给谁，才会幸福。”

    “可是，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个都不喜欢么？看，那些常来咱家的几个年轻人，样貌性子都不错。个都不动心吗？”

    “那都是朋友。别人怎么看，就不知道。”云泽不耐地道。

    “看，们走得那么近，还以为……是不是，他们都犯单相思，咱家的云泽压根儿就没动心？”

    调笑地看着云泽。云泽的脸红红，道：“管他们呢，反正不喜欢他们。”

    “唔……那可有不少好小伙儿要伤心。谁叫，家的长白惹人喜爱呢！”

    孩子都爱被夸被爱，云泽也不另外，脸色缓和许多，不再是副来找算账的模样。

    揪着手指，轻声道：“不喜欢他们，他们都是靠着家里的权势，没几个有真才实学。”

    “那，云泽觉得什么叫真才实学呢？”诚心请教。是小商贩出身，被卖进姜府的，不懂个也正常吧。

    云泽不屑地看眼，旋即原谅的“无知”：“喜欢的人，是要有本事的。就算家里不给他提供任何条件，他也能飞黄腾达，做出番成就。”

    “唔，样的孩子不错，云泽有眼光。那，云泽现在就没有发现任何人有样的品质么？”问道。

    “哪里有，样的人可不是好找的，要等待！”

    数着手指，叹叹气：“可不是呢，不好找。样，叫怎么跟娘呢，真害怕娘着急，担心。”

    “哎呀，实话告诉娘就是，娘要怪责，叫怪责吧。反正，是不会随随便便嫁掉。”云泽道，站起身来就要走。

    忙拉住，道：“那是当然，云泽是们的宝贝，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嫁掉。肯定要选有真才实学的真心对云泽好的好青年才俊。对，今日气不错，云泽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跟二嫂讲讲那洋人的事情呗。”

    见有人当听众，云泽扭扭捏捏番，重新坐下来。

    云泽开始跟讲起外国的子，那马路上跑来跑去的车子，屋里的各样新奇器具。热闹的沙龙和茶会，精致文明的西餐，铮铮发亮的刀叉餐具，温文有礼的礼节……样样，云泽越越向往，听着，不时补充几句。的，何尝不懂。然，与，根子里哪里是洋人，依旧是个国度的人。若要叫找个洋人，只怕用不多久就会被抛弃。

    云泽那些青年才俊只会依靠家里，何尝不是呢？学到洋人的皮子，却学不里子。学会享受生活，却不懂得创造生活。不独立不自立，依旧是大家庭的附庸！所以，几十年后的上海，才在那大片的十里洋场，出现那么多的假洋青年，过着最新潮的生活，却无所事事，成为社会的肿瘤。

    云泽啊云泽，要么，就得嫁给那些与样的假洋鬼子。至少，那些人能理解，那些人好面子。不到绝境，应当是会容着向着由着奢侈地学着洋人享受。或者，就该踏踏实实地，改。学会洋人的独立自主，同时接受现在所看不起的迂腐和封建。

    若两样都做不到，那么还真看不到的未来。

    云泽得很尽兴，小六上来换好几次茶，云泽也跑好几趟恭房。想来，是第个能理解所的东西的人吧。

    总算，把能到的都遍之后，色已经阴下来。春风吹过来，冰冷无比。

    连忙请云泽回屋里去，云泽想想，跟上来。

    看着屋里的摆设，云泽脸上的神色无比复杂。

    丫鬟仆役们没有的招呼，便远远地在外守着，不偷听。只要大声唤人，马上就能过来伺候。

    屋子里那么规矩，可费好大的劲头，该提拔的提拔，不合适的便打发开。

    屋外，二爷领着长白，笑嘻嘻地，跑去沐浴。

    云泽羡慕地看着，忽地道：“二嫂，屋里变很多。”

    “是么？”拣起绣活，道，“给绣方帕子。别看个，洋人都喜欢呢。其实呀，咱喜欢洋人的自鸣钟，洋人却喜欢咱的茶水咱的绣品丝绸。看，是不。人呐，总想着别人的东西。”

    云泽看着在丝帕上绣的紫兰花，头：“二嫂绣得好。洋人是喜欢些东西，留洋时，不少洋人追着问呢。”

    “嘿，可不是嘛。老祖东的东西有好的有不好的。好的，咱就留着，别必要都丢弃。”

    云泽继续头：“二嫂可比以前好话多，难怪二哥的身子也好呢。”

    “哈哈，的赞赏，收下。”知道云泽学着洋人，被赞赏不是自谦，而是认下，便爽快地应。

    果真，云泽脸上显出喜悦的神情，居然掰过的手来，看的针法：“嫂子用的是双边缠绕链式针法？个都不太熟练。”

    “练着练着就熟啦。刺绣几百种针法，哪里是那么简单学的。”道。

    “二嫂真是厉害，今晚，可回去，改日再跟来学……”云泽满足地站起来，走到门旁，又回过头来：“谢谢二嫂啦。”

    罢，扬着裙角走。

    放下绣品，跟过去送几步。果真，色已经乌黑呢！

    二爷走过来揉揉的肩，道：“可是累。”

    可不是累呢，跟云泽小姐话，真是费神。什么话得拐好几个弯，得左铺垫右铺垫，免得恼。

    的亲事，还真不好解决！



正文 怀有身孕
   

    云泽的婚事还没有解决，外头的局势却越来越紧张。

    先是禁烟，每日都有那官员太监们跑来府里来。姜府上头无人，没办法免去些烦恼。每日里，少不得要花费不少资费去收买那查烟土的官员。否则，叫大群官兵上上下下搜查番，被顺手牵羊被砸碎打碎的东西，只怕损失更大。

    老太太没得法子，亲自去找崔嬷嬷趟，才换得几日安宁。

    之后，又四川革命党人佘英伙儿在广安起义。起义虽然被镇压，摄政王却依旧放心不下，每日都在北京城里搜查革命党余孽。

    茶楼酒店等地，都挂上“莫谈国事”的牌子，人人见面，头便算是打招呼。若多几句话，不得就被当做密谈的革命党人抓起来。那南方口音的，更是被当做重疑犯。屋里的下人，也有买的南方人，成日练习京片子。

    知道，混乱的日子已经开始。

    心里有些想着干脆早日搬离北京城，也有时间变卖地产什么的。

    然而，才稍稍向老太太提提口风，便被老太太骂。

    老太太依旧万分相信摄政王，相信皇太后，相信大清朝的稳定。

    在老太太的授意下，姜府口气买足三个月的吃食，只等着闭门不出、风波过去。云泽的婚事，自然只能放下。

    云泽心里开心，来二房走得越来越勤。与云泽话的日子久，觉得云泽虽然毛病很多，心却是好的。只要向着，多夸夸，然后再讲道理，还是能听进去话。

    只是，过完年之后，总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大白日也觉得倦倦的，想躺着歇息。

    葵水有两个月没来，心中隐隐有丝猜想，却不敢去确定。

    日才起身，捧着白瓷脸盆顿呕吐，呕心得眼冒金星，把二爷吓坏，忙请柳大夫来把脉。

    果真是喜脉。，就要有自己与二爷的孩子吗？

    有丝期待，却有丝害怕。

    二爷开心得几乎要跳到屋顶上去，狠狠揪自己好几把，手背都青，才高高兴兴地唤下人将有孕的消息传给各房。

    云泽知晓有身孕，送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来。大奶奶那边，也表示心意。三爷没有响动，也是正常的。

    消息传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非常开心。亲自跑到二房来，忙爬下床，要请安。老太太慌忙叫小喜扶住，道：“七巧啊，照理管家的事儿得停停，怕累坏身子。不过，现在世道不好，府里的事情交给别人也不放心。往后，也不必亲自跑腿，有什么事，叫婆子们来屋里禀告。太累的话，叫丫鬟们勤快些，二爷也帮衬。”

    “是，七巧叫娘担心。”半躺在床头，看着老太太坐在旁，有种婆媳融融的温暖感觉。

    时候，老太太是真心相信接受罢。

    老太太看着，道：“好好养着身子，为长白添个弟弟妹妹，免得长白孤单。”

    “是，娘。”

    “对，前些日子去崔嬷嬷府上，据，威猛将军府倒。是在他们府上查到几个南方口音的，刑部用刑，就都招，是谋反的同党。威猛将军好大的胆子，居然在府里藏谋反的余孽。可不是想篡位么？”

    “哪，好大的胆子呢！”惊叹地道。

    “可不是呢。后来，摄政王好好查，才知道威猛将军的胆子可不是丁大，不只是谋逆，还贪污受贿，府里的雪花银堆成山。真是不查不知道哇！”

    “贪官就该好好整顿整顿！”

    的态度无比严肃，老太太嗔怪地瞪眼，忽地笑道：“还有更有意思的呢，威猛将军被抄家，削官职，府里的丁该斩头的斩头，该流放的流放。那府里的眷则大多充官奴。威猛将军可不是有个叫蕊江的儿么，原本许给吏部富察大人的公子。将军府出事，指婚自然不算数。蕊江格格也得做官奴。不想，蕊江格格居然大哭大叫起来，不是蕊江格格，将军新认的义蕊馨格格才是正主。听着崔嬷嬷呀，头都绕昏。总之呢，将军府又多条欺君大罪。更重要的是，那真正的蕊江格格早就不是闺身子，和府里的琴师私定终身，没得丢死人。会儿，那没羞没臊对都下在狱里，等着发落呢。据崔嬷嬷呀，摄政王似乎被他们的爱情感动，愿意饶他们性命，不过活罪难逃，要打折腿，赐他们破碗，叫他们做乞丐，辈子不分不离。”

    与老太太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装作嚼舌听留言般，该惊讶的惊讶，该责骂的责骂。

    有些唏嘘着将军府就么完。可是却知道，是必然的结果。朝子朝臣，威猛将军握有军权，摄政王无论如何都得除将军府。树倒猢狲散，平日与将军交恶的人自然都跑出来。锦上添花的事少有人做，落井下石的事情却许多人愿意做。

    到此，威猛将军府那件事情，才算真正解决。

    二爷在旁听会子，脸涨得通红。

    老太太走之后依旧如此，不由得取笑他：“可是脸上抹胭脂，红成般模样。”

    二爷愧疚地拉着的手：“知道错嘛，还好，没有与将军府继续来往。”

    “是啊，世道，谁也不知道谁是下个倒霉的人，还不如安安分分的好。”

    “是啊，有，有孩子，有娘亲，现在无比满足！”二爷脸幸福地埋下身子，将脸轻轻地凑到的肚子上：“乖乖，要叫爹。”

    哪里有么心急的人。嗔怪地看着他，不忍心打扰他。

    有与二爷的孩子，原本是件叫人开心的事情，心里却总有些闷闷的。二爷兴致那么好，也不好些什么，打搅他。

    时节有孩子，只怕孩子要出生时，世道就变。乱糟糟的，孩子多受苦呀！

    按下心中的烦扰，享受会子的平静时光。

    忽地，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小六在外头大声喊道：“三爷，会子二爷与二奶奶都在屋里呢，去为通报。”

    “不必！”

    是二爷的嗓音。嗓音刚落，门被推开，三爷高大的身子挡住外头射.进来的阳光。

    “三弟。”二爷的身子有丝紧张，挡在床前。

    三爷嘻嘻笑，道：“今个儿才起来，就听得下人议论纷纷，恭喜二哥与二嫂，又要添个小少爷！特意赶来，也好为自己的小侄子送上些新奇玩意儿。”

    三爷脸上嬉皮笑脸，语调却阴阳怪气的。那笑容分毫没到眼里去。黑亮的眼睛，没有丝毫波澜，死寂地叫人害怕。

    微微抬起身子，弱弱地道：“劳烦二爷亲自跑趟。”

    “二嫂真是有礼。”三爷脸上的笑容滞，语气带上火药味。

    二爷的手绷直，不自觉地作出维护的形状，将护起来。二爷轻声道：“多谢二弟番心意。嫂子有些累，要不咱兄弟俩出去喝小酒，再上几个小菜。”

    “不饿。二哥，不用紧张，不会把们怎么样的！”三爷扬起头，朗朗道。

    三爷话那么直接，心中暗暗叫苦，越是不会怎么样，只怕越会怎么样。唉……怀孕的消息真不该叫三爷得知。只是，迟早会传到三爷耳里吧。

    三爷自己拣张椅子，朝着走过来。二爷越来越紧张，身子弯成张弦，似乎时刻准备弹出去。

    三爷将椅子往床前放，做下去道：“二哥，总算有孩子。”

    “是的，又有孩子。”二爷重重地咬又字。

    “又？”三爷挑衅地看着二爷。二爷望着他，不退缩。

    两个人在床前，就么眼对眼盯着不动。

    原本想着，曹七巧嫁进姜府也就年多，与三爷的感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多深刻。只要老老实实地，不与三爷打交道，过些日子，三爷便对没什么心思。

    明知道三爷经常莫名在二房出现，也只是躲避，装作不知。或者，存着幻想，希望三爷哪就想通。

    不想，才有二爷的孩子，三爷居然就沉不住气。

    可怎么办……曹七巧留下来的情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已经下定决心和二爷好好过辈子，对三爷真真没有丝毫想法。头痛！

    “二哥！”三爷忽地出声，“既然二嫂有，长白就还给吧！”



正文 滴血认亲
    

    三爷的话才出口，便觉得都暗。原以为他不过是心里不乐意，热风冷嘲也罢，发酒疯也罢，与二爷受着就是。没想到，他的目的却是想要长白去。

    “不行！”二爷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不可以？孩子的娘抛弃，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要去吗？”三爷忽地疯狂地喊道。

    “自己的儿子，不曾成亲，哪里来的自己的儿子？”二爷冷冷地道。

    “嘿……二哥，难道竟不知道？七巧是的人，心里只有。”三爷怜悯地看着二爷。

    揪紧被子，紧张地望着二爷。

    二爷脸上没有羞恼的神情，却笑，道：“七巧就在面前，心里到底有谁，也是算吧。”二爷握起的手，轻声问道：“七巧，，心里爱的是谁？”

    虽然在外人面前太过亲昵不合适，却反握住二爷的手，轻声道：“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的夫君，姜、仲、泽！”个字个字地道，心里轻松许多。

    实在不用担心什么啊，二爷懂，二爷都知道。已不是从前的曹七巧，不需要为曹七巧所做的事情愧疚，也无需按照曹七巧的心意去活。而长白，绝不能给三爷。长白是和二

    爷细心照料大的，是们的孩子。无论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维护个小家的心思，都不会把长白给三爷！

    与二爷含情脉脉的模样，似乎刺伤三爷。他皱着眉头，神色无比凄哀。那又深又亮的眸子微微发红，氲上层湿气。

    三爷盯着与二爷，双拳头攥紧又分开，攥紧又分开。不管不顾，只认真地看着二爷。稍嫌苍白的肌肤、明亮的眸子、疏朗清瘦的轮廓……只有他，才是爱着的人。是互相搀扶着，同抵抗病魔抵挡大房的攻击将军府的陷害的良人。

    终究，三爷的身子颓卸下来，身量似乎变矮般，痛苦地摇着头，道：“七巧，不知道为什么变，不知道为什么忘记的诺言。可是现在只要长白，已经没有什么奢想。虽，自他出生后，便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但是会弥补，生也不想再娶，他是唯的眷念，请将他给，好吗？”

    握着二爷的手，定定地望着三爷，道：“三爷，真的不知道在什么。莫非，又喝醉。长白是和二爷的孩子，怎会成为的孩子唯的眷念？还是少喝些酒，到时候将兰仙姑娘娶过门来，好好待罢！”

    “七巧，……”三爷难以置信地指着，慌乱地摇着头，如头不知所措的野兽般。

    然而，为，为二爷，为个家，不得不狠着心，道：“三爷，毕竟是和二爷的卧房，在此有所不便。若想喝喝酒话儿，二爷可以陪着。可是里，还请回避下。”

    的话让三爷的身子颤，他失神落魄地道：“七巧，都忘记吗？怎么会忘记，长白是的孩子，不会记错的。记得，都记得，白皙的肌肤，那抹鲜红的血迹，都知道的啊……”

    将头埋起来，心中浮起丝恨意。三爷，就是么爱着曹七巧的，丝毫不在乎的声誉？

    的身子有些颤抖，二爷紧紧地抱着，道：“三弟，可是得癔症？都记错，平日喝酒喝得头脑都糊涂！七巧可是的二嫂！若真的再随意诽谤污蔑七巧，为七巧的清誉，只得请九老太爷，带长白，到祖宗的牌位下，滴血认亲！”

    二爷字字句句无比坚定，三爷的眼神越发迷惑起来，看看又看看三爷，忽地抱起头来，往外冲去。

    门被撞开，惊恐地往外看去。还好，并没有下人在外立着。倒是奶娘，远远地站在院子口，被三爷冲个趔趄，差摔倒。

    微微嘘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二爷：“怎么办，怎么办？”

    在三爷面前，不过是硬让自己坚强起来。即便是再活次，也不可能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个子，与小叔子有染，老，即便不会被浸猪笼不会被沉塘，也不愿意承受那扑面而来的唾弃。若是那样，情愿离开个地方，逃离那些目光，换个能安心活着的地方。

    慌乱地拉着二爷，道：“们分家，好吗？们离开北京城，们去上海，好吗？反正，迟早是要走的，早走年也是样！”

    二爷抱紧，道：“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有在。知道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错。也请谅解三弟，三弟他并不知道已经不是。”

    “，……”心中无法释然，而且二爷并不想分家！然而，占有曹七巧的身子，后来也是三爷的帮忙，才能度过清帐难关。罢，三爷毕竟是二爷的胞弟。叹口气，道：“又怎能怨恨的弟弟，只是，那滴血认亲真的可靠吗？”

    二爷摇摇头，心中紧，他道：“法子，九老太爷、族人都很相信，却听并不是很准。知道，前段时间，最爱在外走动，与世家弟子们走得比较近。有次们翻阅那古书，见到滴血认亲的法子。几人好奇，便由着太常寺家的二公子方叶英拿自己不过三岁的幼儿试次。不想，那血水并没有融合。方叶英大怒，以为是自家夫人不贞，闹着要休妻。方夫人

    性子极为刚烈，要以死明志。方夫人的陪嫁丫头才坦白，是为陷害自家夫人，在那盆里滴上自己的血，才使得血水没有融合。会儿见要闹出人命，才慌张起来。方公子半信半

    疑，只是那陪嫁丫头手指上果真有伤口。后来，又重新打盆水，方公子与他的孩子重新滴血，次才融合。方公子向方夫人致歉，又将那陪嫁丫头打个半死，打发牙婆子卖出去，才解气。”

    二爷讲完故事，依旧不能理解。心中无比焦躁，慌忙问道：“那滴血认亲到底是可靠还是不可靠，怎么不懂呢？”

    “别着急……”二爷摇摇头，道，“当时见，真不相信那陪嫁丫头会想着害自家的小姐。更何况，若真是想害，定然不会又后悔又坦白自家的过错。要知道，坦白就是自己死。所

    以，事后便上心，查阅许多书。才在本很破旧的医书上看到个法子。白矾性凉味涩能解诸毒，只需要白矾，便可清水使血融合。方少爷第二次滴血认亲时，只怕那陪嫁丫头在水里加白矾罢！”

    “那，岂不是丫头舍身救自己的主子？”心中感叹，没想到世上果真有么忠诚的丫头。

    二爷头，感叹道：“谁想到竟有如此护主的丫头。”

    与二爷唏嘘番，二爷又道：“所以，决定滴血认亲，在水里滴上白矾，免得他人三道四。”

    头，感激地望着二爷，道：“谢谢，仲泽。”

    二爷笑笑，道：“若不是给信心，看到三弟时，只怕就已经怕。知道心里并没有三弟，知道是向着的，才敢去证明长白是自己的孩子！”

    与二爷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三爷定要长白是他的孩子，那便滴血认亲。毕竟，现在世人极为相信滴血认亲，只要二爷与长白的血融合，就算是三爷只怕也会怀疑自己吧。也许，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沉迷曹七巧罢。

    过几，也取白矾和长白的鲜血，果真，能与二爷的融合。

    然而，自那次三爷闯进二房之后，再没有见他冲动过。

    的身子越来越沉重，向都在屋子里处理各样事情。不太好解决的，有二爷和奶娘帮忙。

    那的事情，不知道奶娘到底听去多少。但是，能帮把下人们遣开，自己也远远地站着，足可见的忠心。

    长白知道就要给他生个弟弟或是妹妹，比以前乖巧许多，生怕不开心或是发怒。

    三房的消息，通过下人也传进奶娘和二爷耳里。

    三爷忽然不喝酒，每只呆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越是平静，便越是害怕。不知道他是想通，还是准备给致命击。

    但是，有二爷在身边，努力劝服自己，安下心来，等待孩子的降临。

    时间，就在的自安慰下，过去两个月。

    三爷没有给致命击，却传来他向老太太请求娶程兰仙过门的消息！




正文 憔悴
  

    如今世道很不安稳，老太太原是想着三爷与云泽的婚事都等局势稳定之后再，没想到，三爷自己提出要取程兰仙过门。 
    三爷愿意安定下来，老太太心里自然是开心的。连忙请人去向程大夫商量良辰吉日。

    婚事，就定在下个月的初八。

    只有个月的时间，姜府匆匆忙忙地准备新房、结婚所需要的红囍字、对联、喜被各样物事。府里进行大扫除，为的是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奶奶过门。

    虽然已经有身孕，却依旧不能安歇。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可能再继续管家。大奶奶老太太信不过，云泽又是娇滴滴个大小姐。虽然有二爷在身旁帮忙，每依旧累得连饭都吃不下。由于太累，心情越来越糟糕。每日，笑容都是挤出来的。

    总算，在初八之前，所有事宜准备得差不多。

    成婚那，眷是没有资格坐席的。总算能歇歇，前头的事情都交给二爷。

    吹吹打打闹整，把新媳妇接过门。

    二爷回来的时候，有些微醺。赶忙扶二爷，喂他喝解酒茶。二爷抓住的手，道：“川嫦，总算……好！”

    二爷傻傻地笑着，脸上有股松懈下来的幸福感。

    果真好吗？不知道，却只能笑着，伺候二爷擦洗、休息。

    二爷醉，入睡很快。躺在床上，却半睡不着觉。

    时间日日过去，心里便越来越焦灼。

    用不多久，大清朝就会被推翻。京城大乱，也就是姜府遭强盗的日子。如果，那时候身子不便或是孩子刚出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次大难，虽然没有死人，姜府却因此元气大伤。若是，提前做准备，提前变卖财产，提前离开北京城，是不是就可以免去不少灾难呢？

    件事对老太太是没有用的。即便国内造反次比次的规模要大，老太太也对大清朝充满信心。是啊，近三百年的历史，若不是知晓巨大的变化，也不敢相信地间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如果，是二爷与老太太商量，或许能有些作用罢。

    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日起来，是新媳妇敬茶，见到三爷与三奶奶程兰仙。

    程兰仙长张喜人的圆脸庞，即便不笑，两颊也旋出个大酒窝。若是稍稍抿嘴，那酒窝便更迷人。

    三奶奶挨个敬茶，非常顺利，每个人都和颜悦色。种事情，往往都是看家之主的态度。程大夫救过长白，老太太心里喜悦三奶奶，自然没有人敢出什么幺蛾子。

    大奶奶没来，是韶怡代替受三奶奶那杯茶。如此看来，只怕大奶奶迟早有要做那下堂妇。

    原以为，若是大爷坚持大奶奶的身份，待老太太怒气消之后，大奶娘不至于陷入种大门不出成为姜府的废物的境地。

    可是，看不出大爷对韶怡的厌恶与不耐。大爷虽然心思不正，可是往前看他的态度，对大奶奶是无比专情的。人，那么易变么？

    三爷今日也没看出什么差别来，脸上喜气盈盈的。便是见，依旧春风满面。看着三奶奶的眼神，无比柔和。

    或许，就如二爷所看到的样，那事儿……总算过去。

    的身子越来越沉，大多日子都躺在小榻上。

    三爷那边很平静，听三爷和三奶奶的关系非常好。

    长白滴血认亲的事情，自然放下。

    切明明都在朝着非常美满的方向发展，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的都是不好的事情。

    即便大奶奶老老实实的，却总觉得像蛰伏的毒蛇，虽是可能跳起来给二房致命的击。

    三爷与三奶奶和睦的消息也传遍姜府，大伙儿都能看到三爷对三奶奶的呵护，老太太也喜欢三奶奶。样很好，可心中依旧不安。似乎，三爷随时可能跑过来，将长白夺去。晚上做的梦也都是稀奇古怪的、鬼神齐来。或是被束缚，或是长白被夺走。甚至，会梦到二爷又生病，被病魔夺去生命，剩下孤零零个人。或者，便是梦到满身的鲜血，肚子里的孩子没。

    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分下来。半夜醒来经常是满身大汗。总要二爷轻拍着软语安慰，才能再次入睡。

    样，不只是折磨，也无比折腾二爷。怀着身子，人却越来越消瘦。二爷原本就不甚强壮，会子更加瘦。

    虽然，和二爷没有将的状态出去，老太太却心疑。几次三番暗示二爷，叫二爷晚上与分房睡。

    想到晚上二爷不在身边，越加害怕那茫茫长夜。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何曾想到，自己居然变成副样子。连自己都很讨厌自己病怏怏愁眉苦脸的样子，二爷岂不是也受不。他，是不是会变心，是不是不再喜欢。般想着，心中震，越加酸楚起来。

    越是样想，的心情就越是不好，脸色就越来越差。如此，的心境似乎越来越差。

    好在，老太太没有明，二爷就当做没有听懂其中的暗示。晚上，会轻轻地搂着的背，哄着睡着才敢睡去。可是，依旧是噩梦连连。

    二爷问起原因来，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满腹辛酸不知道要如何起。无比委屈，无比难受，话还没出来，眼泪就掉下来。

    二爷无奈，知道样很不好，心里依旧不能放松。

    奶娘也发现不对劲，找二爷出去忙的时间，对道：“二奶奶，是怎么，怎么就瘦么多。看看的脸颊上，几乎都没肉！”

    苦笑下，是啊，开始是见到食物便呕吐，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却是因为自己心境不好，没胃口。什么都不愿意吃，怎么可能不消瘦？

    奶娘轻轻叹息声，道：“二奶奶，总不爱吃东西可不成啊。孩子在肚子里，是要靠着娘多吃才能养活。以前怀着自家囡囡的时候，每日里吃得比家那个醉鬼还多。而且，就像吃不饱似的，看到什么都想吃进去。只是，没得吃。二奶奶如今想吃什么有什么，可不能亏待自己和即将出生的小少爷呀！”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因为的心情过得很不好，越发难受。偏生，什么都不想。

    奶娘见沉默，只得继续劝：“二奶奶，有什么不舒服的，出来。要，二爷对的情意，们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有几个人能如此小心翼翼地，怕痛伤。么多月，也没有分房睡。以前可听呀，大家族的少爷们在妻子怀有身孕时，大多都要纳妾呢。”

    奶娘的话都到的心里去。二爷的确是个情深意重的人。那么，的担心是从何而来呢？咬着唇，微微有些发呆。

    奶娘见依旧言不发，声调忽地讥诮起来，道：“二奶奶，般下去，长白都总是避着个娘呢。总唤他来寻，他却不愿，娘亲怕怕。难道，要叫长白怕，二爷也变心么？”

    “……”心中急起来。

    奶娘却不放过，依旧道：“以前，二奶奶那么聪慧那么坚强，满心思为着个家好，若是二爷变心，就是个没什么地位的人，心里也要骂骂他。可是，现在样子，就算二爷纳妾，只怕也没有人会为话。谁愿意看着个样子？”

    “二爷……变心？”心中阵阵痛，哀伤地看着奶娘。

    “现在还没有变心，但直样下去，也许就要变心！”奶娘定定地望着。

    “他……”满肚子的难受，却个字都不出来。捂着肚子，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奶娘脸上闪过丝慌张，赶忙来扶。

    然而，的身子歪，倒在边。入眼的，是二爷焦急的脸。

    二爷赶忙扶着，轻轻抚摸着的肚皮，柔声道：“七巧，别听他人胡八道，不会变，绝不会变。安心地，照顾好自己和肚子的孩子。至于那胡八道的人，会为惩戒的！”

    扭过头去，费尽地看看奶娘。奶娘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二爷要惩罚奶娘么，摇摇头，道：“奶娘的是，个样子，连自己都厌恶呢。奶娘，出去罢，帮看着长白。，要与二爷话。”

    奶娘站起身来，响亮地应声“是”，脸上满有喜色地出去。

    看着二爷，他的脸上写满着急，他的手瘦削却有力地扶着。知道，是自己胡思乱想，才会那么难受。

    就像奶娘所的，以前努力地争取自己的幸福，现在却死气沉沉的，每日除难受还是难受。明明，二爷直待很好，对么？

    自己与孩子的安全，总该自己去争取罢。

    望着二爷，轻声道：“仲泽，去劝劝娘，咱们……搬离北京城罢。”



正文 喜事
     

    二爷一愣，不懂我为何说出此等话来。 

    我压抑住心中的烦闷，将自己所知的世道的变化以及姜府可能遭遇的灾难告诉二爷。

    二爷眉头微蹙，微微沉思。

    我心中十分不耐，心知这般不好，只得咬唇静静地望着二爷。

    二爷见我如此，忙把我搂入怀里，道：“川嫦，难为你了，心中竟有如此多的苦闷。”

    在二爷的怀里，我才稍稍觉得心安一些，轻声问道：“二爷，你与娘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提前去上海，好吗？我害怕，真的害怕。”

    二爷的下巴顶着我的脑袋，柔和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跟娘商量商量的。只是，这件事情不能太急，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你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唔……”我应道，心中的弦稍稍松了些。

    我的肚子越来越显怀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在二爷的怀里，感受到二爷的轻拍，这一觉睡得无比安稳。

    醒来时，我依旧在二爷怀里。外面的天色却暗了许多，只怕睡了小半天了。我慌忙坐起身来，道：“二爷，你怎的不让我去床上睡呢。”

    二爷笑了笑，道：“怕你又做噩梦。”

    心中暖暖的，慌忙执起二爷的手来看。抱了我那么久，便是身子十分强健的人也只怕受不住。二爷的手微微躲闪，却依旧被我攫了过来。

    虽然二爷极力掩饰，那手依旧不自主地颤动。

    我无比心疼，为自己的疏忽感到不安。二爷见我神色萎靡了些，慌忙说道：“川嫦，你别多想。抱着你，我愿意。更何况，我还能感觉孩子在肚子里踢我呢。”

    “真的吗？”我开心地望着二爷，二爷宠溺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将心中的愁烦交给二爷之后，我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这才能吃能睡了。

    二爷一如既往地忙，但是见我气色好，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我非常感激奶娘，看着老李与奶娘之间的暗涌，找了机会，将长白交给二爷，我与奶娘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贴己话。

    “奶娘，真的很感激你，多谢你在我最低迷的时候给我敲警钟。”我亲自倒了茶，递给奶娘。

    奶娘看我恢复了状态，欣慰地笑着，道：“我知道你那种感觉，肚子里有娃，偏偏又特别累，心情当然不会好。这要做娘的人，心情越是不好就越会多想，越是多想，那心情就越不好了。二奶奶福厚，二爷对二奶奶奶情深意重，担心不已。我看在眼里，便忍不住多嘴了。”

    “这多嘴得好……我呢，也想多多嘴了……”我瞅了瞅门外，又瞅了瞅奶娘，笑得无比神秘。

    奶娘被我看得心慌，不由得躲避我的眼光。

    我抿嘴不停地笑，道：“奶娘，你可也愿找一个情深意重的人来，好好照看你？”

    奶娘慌乱地摇手，道：“二奶奶，折煞我了。我家里那个酒鬼，下下辈子也别指望他稍稍为我着想一点了。若不是他，我那一对儿女……”

    奶娘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伤心事，越发打定了主意，想要凑合她与老李。老李性子憨直，做事认真又细心。而且，也不是那狡诈奸猾之辈。长白那次重病，多亏了他沉稳又不失机灵，寻了程大夫来为长白诊治。

    说起来，他与奶娘的缘分也不浅了。若不是他及时请来大夫，长白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即便奶娘是冤枉的，也逃不了一顿重打。甚至，老太太一气之下，将她鞭笞至死也是有可能的。

    我先前就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了。然而，一个怕我多心了，另一个老李毕竟是姜府家养的下人，怕奶娘不愿。

    但是，观察了这一年多，发现两人都是互相有意。有事无事两人都会凑到一块去。老李在哪块打扫园子，奶娘说不得就要领了长白去那块看看花花草草。奶娘陪着长白在哪块扑蝴蝶，老李说不得就得去那块给花花草草松松土。

    只是，两个人谁也没用胆量走进一步。都是远远地观望着，顶多一个眼神交流。这般下去，两个人想要走到一起去，只怕等道头发花白也未必可以。

    我止住笑意，认真地说道：“奶娘，那过去的事情，的确叫人伤心叫人气愤。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痛苦中，对吧。我倒是知道一个合适的人，觉得老李很不错，你看怎么样。”

    奶娘见我直接道出了老李的名字，脸上腾地就红了。她埋下头去不语，我又说：“奶娘，你要是觉得好，我便叫二爷去向老李说一说。”

    奶娘的头埋得更低了，无论我说什么都是沉默。

    这么害羞……我只得说道：“我知道，老李是姜府家养的下人，奶娘你是自由身，若嫁给了老李，便失去了自由身。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差点委屈奶娘了。这样吧，你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这话。不过，我这一提，为免往后你见了老李尴尬，我会将老李调离二房，不再让他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别……二奶奶。”奶娘着急地抬起头来，见我脸上笑意盈盈，慌忙又低下了头。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昨日还鼓励我呢，怎么到了自己的事情却没胆子了？你若是对老李满意，也不嫌弃他家养下人的身份的话，就点点头。你若是对老李没有丝毫感觉，那就摇摇头。”

    奶娘僵坐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无法，我站起身来，道：“看来，是我多事了。也罢，我过去，将老李调开罢。”

    虽是这么说着，我却紧紧地盯着奶娘，生怕错过了她一个细微的动作。

    总算，看见奶娘几乎微不可见的点头动作。我重新坐下来，道：“那就这样罢。我查查黄历，选个好日子。”

    奶娘看着我，脸红得就如关公一般。她求饶地说道：“二奶奶……”

    我轻笑，道：“你还有什么要求么，一并说出来。”

    奶娘摇了摇头，道：“二奶奶，人家……未必看得上我呢。再说，我与那醉鬼……”奶娘为难地跺了跺脚。

    人啊，无论是谁，一遇到自己的事情便容易方寸大乱，容易胡思乱想。我扶住奶娘的胳膊，道：“这个，你就别担忧了。你们两个到底对对方的心意如何，这一年多我还看不出来吗？至于你和以前那没良心的，你都已经埋名隐姓跑到姜府来了，他找也找不到。往后，你尽量不要出府，谁也不知你是谁。只是，委屈你的是，你若进了老李的门，便也成了姜府的人了。这个，你还是要考虑清楚了。”

    奶娘摇了摇头，道：“便是成了姜府的人，跟在二奶奶身边，我又怕什么。在这里，我活着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了。刚生完孩子，就得下地干活……”

    一说起之前的痛苦日子，奶娘一时就闭不了嘴。我知道她需要发泄，便由着她说。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往后的幸福，指日可待。

    与奶娘说通了她与老李之间的事情之后，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我与奶娘之间的感情又进了一步。果真，女人之间是需要交流是需要互相分享心事的。

    老李那边，自然不能先说出奶娘的意思。女人总要掂一掂，才更珍贵。

    我与二爷商量了一番，叫二爷以关心下人的意思，去为老李娶一个好女人。二爷回来的时候，面有喜色。我知道肯定是好消息，倒了茶给二爷，听他道来。

    二爷第一次做媒人，兴高采烈的，道：“我只说老李劳苦功高，要为他娶一门媳妇，随他选。这二房的丫头呀，我一个个的名字说过去，就是不说奶娘。老李急得不行，只不停地摇头。我便装作生气的模样，要罚他娶了奶娘。不想，老李居然连连点头，愿意认罚。哈哈……”

    “你呀，就爱作弄人。”我作势捶了捶二爷，二爷由着我，得意地笑着。

    事情很顺利，禀过老太太，征得她的同意，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在下人房贴上几个喜字，叫老李炒了几个好菜，打了几两酒，我与二爷又送了八样点心，两床好背面。奶娘便嫁过去了。

    奶娘娘家姓梁，随了老李便唤作老李嫂子。

    老李依旧管着这院子的各样杂事，老李嫂子也依旧为我看护长白，倒没什么两样。

    不过，看老李嫂子脸上的光彩，看她每日里笑盈盈的样子，看来老李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这段日子我不过瞎忙着老李嫂子与老李的婚事，将自己的事情丢开，心情好了许多。能吃能喝的，人忽地就胖了起来。

    不过，据老李嫂子说，这怀着孩子能吃能喝是好事，只要不胖得走不动路，不用太过担忧。生完孩子后慢慢地就瘦下来了。

    既是如此，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能吃饱，我便没有刻意去控制自己的吃食。

    眼看着我临盆在即，一个多月之后，便是大乱开始了。

    姜府还没有搬离上海的举动，我实在忍不住，只得问二爷：“搬去上海的事情，娘同意了吗？”

    二爷摇了摇头，道：“川嫦，你别担心……”



正文 三奶奶来访
  

    二爷的语调软软的，我便知道，事情定是不能成了。

    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然而，想到二爷定是尽力了，只好笑道：“既然娘不同意，我们只得自己小心了。”

    二爷歉意地看着我，道：“我们姜家自在京城安家之后，世世代代都不曾离开京城。娘老了，不愿意随意动身，又总说些死不死的话，我也不好去勉强她。再个，你只怕也要生了，上海那么远，舟车劳顿的，怕你的身子也吃不消。至于那些强盗，你我有了准备，姜府上上下下如此多人，也不至于就能随意被害了。”

    “倒也是的，可要想什么办法应付了才好。”

    二爷轻笑，道：“你放心罢，我想了想，如今的强盗不过胜在人多或是有刀。咱姜府几把刀还是拿得出来的，再不济那些锄头耙子什么的也能充充数。做好了准备，大不了与那些强盗打一场！至于家产，我也想过了，现在我就着手找买家，暂时先瞒着娘和账房老张议价，待合家上下必须要搬走时，再卖出去。如此，损失就能少一些。”

    二爷如此一说，我也安心了许多。

    如今是孩子马上就要降临了，就算是再怎么心忧也是无济于事，我的心情反倒好了许多。过一日算一日罢，还能如何？

    二爷忙着应付即将到来的动乱，我身子沉帮不了多少忙，能安安稳稳的，不叫二爷分心，便算是好的了。

    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大抵不过为孩子缝制衣裳，或是陪着长白说说话，或是在老李嫂子的搀扶下在院子里小小地走动一下。

    小孩子原本都是爱闹的，我的长白却十分听话。老李嫂子怕他跑来跑去撞到了我，只稍稍提醒他一下子，他在我面前走路就规规矩矩的，绝不敢跑快一步。

    重活一世，有这么乖巧的孩子，我怎能让长白成了烟鬼呢？

    安安心心地，等待着孩子的降临。有了长安，我便是儿女双全，也算有福之人了！

    微微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坐在门框旁边，晒着正午最暖和的阳光。快二月了，总算能看到一丝春意。长白穿得多，小孩子被包成了一个球一般，在院子里和老李嫂子看新开的迎春花。鲜黄的小花朵点缀着长白嫩白的小脸蛋，异常活泼。

    忽地，看到了三奶奶的身影。

    三爷结婚之后，他与三奶奶都是绝不来我这二房的，怎的三奶奶过来了？

    不过，三奶奶他爹对我和长白有恩，即便是不想见着三爷，也不能怠慢了三奶奶。我连忙站起身来，扶着门框招呼三奶奶。又唤小六在院子里摆了凳子小圆桌，请三奶奶坐下喝茶吃点心。

    三奶奶笑得有些发怯，对着下人都不自主地弯腰赔笑。倒是她身旁的凤箫落落大方，手脚利索地扶着三奶奶坐下。

    我伸出手，请三奶奶喝茶，道：“三奶奶这些日子住的还习惯不，下人们照顾得可细心，吃得还好？有什么不适意的，你尽管说就是。”

    我是当家的，这些事儿不能不问。三奶奶一样样答了，自然是千好万好。然而，她脸上，却没有那种舒适的满足感。

    难不成是三爷待她……我心中有些怀疑，却不好问了去。这事儿太敏感，最好是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三奶奶身子端坐得笔直，握着茶杯，大口大口喝着，时而怯怯地向我一笑。这，明明就是很紧张的模样。难不成，三奶奶有什么事？我轻笑着，等她稍稍平静些。

    然而，一碗茶喝完了，三奶奶依旧异常紧张，似乎我的二房是龙潭虎穴我这二奶奶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般。

    我微微拈起茶杯，道：“看今日的太阳不错，日子应当一天一天能暖和起来了。”

    无话可说，便只能说天气了。偏偏，三奶奶脸上那笑容挤得比哭还难看，只点头不说话。

    这，还真不好谈下去了。无法，干脆就由着三奶奶去。

    三奶奶看着长白摘了迎春花开心地大叫地样子，脸上有一丝艳羡。我心中一紧，难道三爷还没去了要夺走我长白的心思？但是，三爷不至于和新过门的三奶奶将这陈年旧事吧。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取三奶奶过门，定是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长白真是又聪明又乖巧。”三奶奶看着长白，轻轻地说道。

    明明不过是普通一句话，我却依旧敏感了，道：“小孩子么，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可爱的时候，叫你欢喜得不行。他要是哭了你半天哄不住，也蛮心烦的。往后，三奶奶有了，便晓得了。”

    三奶奶脸上一暗，埋下头去，道：“我哪里有这个福分呢。”那嗓音低若蚊蝇，耳根子也红了。

    “怎会如此呢，三奶奶别急，这孩子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到的。”我劝慰道。

    三奶奶的嗓音越来越低，道：“只怕等不到了。”

    这说的什么糊涂话，我道：“哪里会等不到，怎么可能呢。”

    三奶奶的身子僵直，一旁的凤箫似乎等不及了，看了看远远站在一旁的奶娘，低声道：“二奶奶，你是当家的，可要为我家小姐做主。三爷、三爷……他，根本就不与我家小姐圆房！”

    凤箫嗓音虽低，其中却满溢焦急。我心中轰隆一响，没想到三奶奶跑过来的原因竟然是这个。三爷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将好人家的姑娘娶了过来，却连圆房都不曾。

    这事情，真真是麻烦。我哪里管得着呀在！

    做出惊讶的模样来，我凑到三奶奶耳旁，低声惊呼：“竟有此事？三爷，总不至于不懂得那回事罢。”

    三奶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凤箫低声道：“这种事情，我家小姐原也不好往外说，每日里只是忍着哭着。倒是大奶奶那回子来屋里看我家小姐，恰恰撞见小姐在哭，这才问了小姐。小姐自然是不说，可我见小姐每日里过得不开心，忍不住就说了出来。大奶奶说呀，她若还是当家的，便要找了三爷去说。现在，是二奶奶您当家，得归你管。我便拉着我家小姐过来了，还请二奶奶为我家小姐做主。”

    凤箫口齿伶俐，将这事儿说了个清楚。

    我没想到，大奶奶已经完全失势了，却依旧是一副坏心眼。

    她原本就怀疑我和三爷的关系，只是没抓住把柄。现在，明明是三爷与三奶奶闺房之间的事情，即便是要管，也该禀告给老太太，她却推到我身上来，真真是没安好心！

    三奶奶的头几乎要点到小圆桌上去了，也是个没主意的人。

    无奈，我同情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只是，我虽是当家的，却不能妄自干涉你与三爷屋里的事。要不，我替你禀报了老太太，问老太太该怎么做。”

    三奶奶慌乱地摇头，连连道：“不用了，不用了。”

    凤箫失望地看着我，道：“大奶奶还打包票，这事儿我只要告诉了二奶奶，定能解决。”

    我摇了摇头，道：“这屋子里，老太太才是一家之主，我作为儿媳，不过是尽尽孝道，为老太太分担一些。再说，这事儿也不算小，许是三爷不懂吧。”

    凤箫脸上有些不好看，道：“二奶奶不愿意帮忙也就罢了，何必随便那些话来搪塞我家小姐？大奶奶说了，三爷成亲前可没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懂？”

    凤箫语气不好，我脸色一沉，道：“凤箫，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凤箫扶着三奶奶，道：“我一个奴婢，哪里敢？小姐，咱们走！”

    “放肆！”我拍了拍桌子，道：“你家奶奶在，岂有你充大王的地方。”我眼神严厉，凤箫身子不由得缩了缩，气焰稍稍低落了些。

    我再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道：“凤箫，我看你也是个护主的，这才不忍你被奸人所误。三奶奶已经嫁过来了，你一口一个小姐，对你家奶奶也不好。再个，并不是谁的话都是真心为你家奶奶好。你想想看，当初可是三爷主动向老太太要求，急匆匆地将你家奶奶娶了过来。若是无心，怎会如此？再个，你三爷先前是有去烟花之地，可是并没有做什么不堪的事情。这个，姜府的人可都是知道。三爷原不过是出去喝喝酒儿说说话儿听听曲儿，花不了几个子儿。有人当家时，却坐了假账，污蔑你家三爷胡乱花费，自己私吞了那笔钱。那样的人，会不会真心待你家奶奶，你自己想想看。”

    我语气不好，凤箫只得埋下了头。

    三奶奶局促地手脚都快没地方放了，轻声道：“他，不爱和我说话……”

    我只得放缓语气，道：“三奶奶，你别多想。三爷自己也说了，他从来没有在外胡乱来过。要知道，喝喝酒说说话的花费与做那入幕之宾的花费是完全不一样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录得很清楚。那鸨儿姐儿都是爱财的，总不至于心甘情愿少要三爷的花费吧。要知道，自从聘了你之后，三爷就在家里安安分分地，等着你过门。那种事情，你也别太担心，三爷不懂，有时候，你可以暗示暗示，别太羞了。”

    我罢，我捂着肚子，轻轻道：“我有些疼，就不多陪三奶奶了！”

    三奶奶见我下了逐客令，只得羞怯地告退。凤箫扶着她走，还不时回过头来看我。

    待她们一走，老李嫂子忙跑了过来，道：“二奶奶，我见你脸上不好，可是她们惹怒你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不要与她们计较。”

    我摇了摇头，笑道：“我假装疼的。”

    然而，小腹忽地一阵胀痛，我不由得咧了嘴，“啊呀”尖叫。




正文 生产（上）
  

    老李嫂子才见我笑着道是作假，却见我眉头都皱了起来，连连呼痛，着急不已，忙问道：“可是要生了么？”

    下.体的胀痛一阵一阵袭来，我咬呀道：“哪里就会生了呢，不还差二十来天么？”

    老李嫂子忙扶我道屋里去，缓缓坐下，道：“足月产下的孩子不多的，这会子要生也是可能的。”老李嫂子看了看小六，道：“你快些出去，叫祥云看好小少爷，叫下人将预先准备的盆桶参药等器具拿来，再叫人请了稳婆来。对了，老太太那边也得请人去通报。还有，还有，赶紧去唤二爷过来。”

    我身下胀痛，呲牙裂嘴的。幸好老李嫂子是生过两胎的人，还算镇定，挨个吩咐下去。

    我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不想孩子就急着要出来了。一阵痛过去，身上忽地没了感觉。我看着老李嫂子，道：“可不要根本不是要生呀，这会子倒不痛了。虚惊一场又惊动了老太太可不好。”

    老李嫂子也有些懵，这可已经吩咐下去了。她愣了愣，道：“万一是要生了呢，还是早些做了准备好。”

    一时间，我们俩面面相觑，不知要说什么好。

    然而，过了一会子之后，我身下又是一阵痛，比起来葵水还痛了些许。将感觉告诉老李嫂子之后，她面带喜色，道：“应当是要生了。”说毕，她绕到门前，大声喊道：“给二奶奶煮碗红糖鸡蛋来，多放几个鸡蛋。”

    见老李嫂子那么笃定，我想着应当差不多是要生了罢。

    虽说三奶奶跑过来我强忍住了气愤。可是，怎能不紧张怎能不怀疑，尤其这其中还有大奶奶掺和。想必，是动了胎气了。

    原本，这具身子是有生产经历的。偏偏我过来时，长白已经生下来了。这生育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心中莫名地就紧张起来了。

    好在，疼痛忽地又消失了。老李嫂子握着我的手，道：“二奶奶，你不用担忧。一般头一胎不好生，往后的是越生越顺溜，绝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道：“也不是那么痛，就有些涨涨的。”

    老李嫂子陪我说着话儿，时不时探过头去看着外头。

    老太太那边最早来了消息，自然是万分欣喜，吩咐下人们好好伺候着。按照惯例，吃素的老太太是不会进产房的。

    接着，便是二爷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到我身旁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可……是很痛？”

    我稍稍安心了些，微笑着摇了摇头。

    还算是幸福的，我这生个孩子惹得上上下下都匆匆忙忙的，为我准备。

    既然有二爷陪着我，老李嫂子便告了退，亲自去看管长白。她知晓我一向不信任她人看管长白。然而，怕我有什么情况二爷不懂，所以带了长白在屋外玩。

    二爷跑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我赶忙抽了帕子出来，轻轻为他拭汗。二爷握住我的手，道：“我们的孩子，要来了。”

    知道二爷的期待与开心，我也开心地说道：“是啊，照老李嫂子的说法，这孩子赶不及要提前来到这个世界了。不过呀，我可不能肯定，说不定只是随便疼一疼呢！”

    二爷轻声呵斥：“胡说，哪里有随便疼一疼的。只要娘子稍稍一疼，那都不是随便的，那都是惊天动地的，连带着我也疼了。”

    二爷只管哄着我，我不由得吃吃发笑。

    不多久，又是一阵痛。这痛一会子来一会子走，闹得二爷一会子心忧一会子放心，我也被逗得不行。只是，那疼痛的间隔越来越少，我这才不敢玩笑了——这次，定是要生了。

    稳婆来得很迟，矮矮胖胖的身子，跑得喘息不已。老李嫂子慌忙牵了长白过来，给稳婆倒上茶水，叫她缓缓神。

    长白见屋里来了生人，越加老实。不喊不闹，乖巧地站在一旁。

    稳婆歇息了一番，道：“就在这儿么？”老李嫂子点了点头。稳婆又道：“还请二爷回避吧。”

    我知道，生产之时是不允男子在旁，便点了点头，请二爷带着长白离开，老李嫂子则留下来搭把手相助稳婆。

    明明懂得道理，也做好了准备。可是，在二爷离开的时候，我心里依旧忍不住暗淡了许多。似乎，二爷的离开将我的力气也带走了一般。

    稳婆非常镇定，除了老李嫂子，另请了蒋婆婆留下来帮忙。其余闲杂人等全部轰到门外，大气也不许出，怕闹着我了。偏生，这屋里越是安静，我便越是害怕，好像我被隔绝了一般。不过，稳婆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我也不好反驳。

    红糖鸡蛋端了进来，稳婆坐在桌旁，看着我吃。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不吃没力气，赶忙趁不痛的时候将圆溜溜的荷包蛋往嘴里扒拉。老天，这一大碗，居然有六个。我迎着头皮吃了三个，便吃不动了。

    原本还想着不吃稳婆是不是要责怪我，却在我看着第四个荷包蛋头疼的时候，下.体的痛又袭过来了。这痛一阵似过一阵，我推开大碗哎哟哟叫了起来，老李嫂子慌忙上前来扶我坐到椅子上去。我皱着眉头，攥紧拳头忍痛。

    稳婆瞟了我一眼，道：“二奶奶若是痛了，小小的脚几声没事的。不过，莫要叫大了声，免得到时候没力气生。”

    我霎时白了脸，这叫痛还不能尽情。生孩子该是多么恐怖呀！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榴喜，如果榴喜根本不是大奶奶害死，而是难产而死……越是想起这个，我便越觉得痛，眼睛都有些朦胧了，只怕痛得出了泪水。

    稳婆跑到我身边来，语气有些诧异，道：“不是第二胎么，怎的还是那么害怕？二奶奶，你放心罢，看我这样子，是不是很轻松。你说说，你要生不好，你家老太太能放过我？我现在这么轻松，说明你一丁点事都没有！”

    若是平日，我顶要好好夸夸这稳婆，说她聪明，说她有趣。可是这会子什么也不想说，只感觉到无边的疼痛掩盖了自己。

    稳婆叫老李嫂子扶好我，自己蹲了下去，看我的身下。而后，站起来道：“将二奶奶扶到床上去罢。”

    我双腿已经软了，由着老李嫂子扶着我，几乎是半抱着让我上了床。稳婆盖上厚棉被，退了我的裤子又是一顿看。我心里一紧张，下.身淅沥沥的似乎有什么流了出来，似浆水翻涌。稳婆喊道：“破了！破了！温水！温水！”

    我半睁着眼睛，见人来来往往，捧着热气腾腾的木盆木桶。这么多人，却一声不发。

    稳婆看着我，指了指老李嫂子与蒋婆婆，道：“你俩扶了二奶奶站起来，好用力。”

    我心下一惊，这生产不都是躺着么，怎的还要站着。讶异中，老李嫂子与蒋婆婆都站到床上来，扶起了我。稳婆道：“请二奶奶用力。”

    这要怎么用力呢，我只得将身体倾靠在老李嫂子身上，按照自己的理解往下用力挤。偏生，这痛着，就越发不好用力。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只有痛的感觉。我忍不住大叫，可是想到稳婆的话，忙又憋回去一些。久而久之，腹部以下如同被搅碎了一般，我一丝痛都憋不住了，开始大叫起来。屋子里很安静，回旋着我的叫声，让我越发觉得可怖。

    咬牙切齿，指甲紧紧地掐进了老李嫂子胳膊里，她忍得脸都狰狞了，却一言不发。

    虽然有老李嫂子陪伴在身旁，我心中无比感动，但是依旧无比期待起二爷来。明知道二爷也许就在门外，也许也在慌乱在着急，在担忧我。可是，却希望他就在我身旁，就在我触手可碰的地方，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力量。

    疼痛奴役了我，我痛得身子发愣发颤，偏偏还要站着。汗珠大颗大颗渗出来，浸湿了鬓角，流进嘴里，又酸又涩。大叫着，撕心裂肺地，怀疑老李嫂子与稳婆是不是骗了我。都说二胎好生，我怎的就那么痛呢？

    “仲泽……仲泽……”忍不住呼唤起来。然而，没有人在乎我这个呼唤。从来没有男子进产房的事情，我也不能例外。

    稳婆见我喊得凄惨，道：“二奶奶别担心，就快了，快出来了。”

    出来了么？我痛苦地抬起眼睛，看了稳婆一眼，道：“你可是在骗我，可是哄我的。”

    稳婆住了嘴，老李嫂子道：“二奶奶，稳婆怎敢骗你，快了，就快了。”

    稳婆道：“是呀是呀，二奶奶，您深呼吸，来，吸气……呼气……”稳婆说着，我学着她大口吸气大口呼气，这才觉得好受了些。然而，下一阵疼痛似乎盖过了前头所有的痛，我连大口吸气都做不到了，只得哇哇喊叫着二爷，眼泪流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二爷不可以陪着我，为什么我要独自忍受这疼痛，我惨叫着喊道：“哇……我不生了啊，不生了啊……”

    明知道不生是不可能的，我也无比期待自己的孩子。可是，疼痛与委屈叫我就是要这般叫着，才觉得果真是没生了，果真是没那么痛了！

    我自己听了自己的叫声也觉得凄厉，忽地觉得自己的叫声与榴喜的惨叫重叠到一起来，越发觉得难以忍受，越发想要高声厉叫，好散去心中的恐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叫声果真太惨烈了，朦胧中听到问外有喧哗声，有呵斥声。似乎是二爷的，我微微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道刺痛。眼睛被自己的汗水和眼泪完全糊住了！

    “嘭嘭嘭……”重物撞击窗户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二爷着急的大喊：“七巧，别害怕，我就在窗外，在看着你，不要怕，不要怕……”

    我弱弱地咕哝：“叫我不要怕，你的声音怎的颤抖了。”却安心了许多，二爷醇美的嗓音，他拍窗户的闷响，叫我感受到了他。没事的，有二爷陪着……我咧着嘴，笑了笑。

    稳婆开心地说道：“出来了，出来了，扶二奶奶躺下罢。”

    总算可以躺着了么？我全身都没有力气了，由着老李嫂子与蒋婆婆摆布。

    感觉稳婆俯下身子，细细观看。稳婆忽地尖声：“是手！”



正文 生产（下）
 


    是手？就算没有生产经验的我也知道，若是手先出，必是难产无疑。难产，有几个女人能跨过这个鬼门关？

    心里一着急，越发觉得着急，眼前一黑就要晕倒，却硬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晕倒。否则，无论是我，还是长安，都不可能活下去。死亡的威胁叫我有了力量，不敢再任性不敢再大叫，只抓

    紧了老李嫂子。

    咬着牙，我轻声却无比强硬地说道：“我……我生下来。”

    稳婆平静下来，道：“二奶奶放心，我这一生，接生过无数次，总有手先出的，你暂且不要用力。”

    我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稳婆娶了催生汤药来，喂我喝下。疼痛让我的味觉似乎都消失了，忘记了药的苦涩。她又用手在我的下.体摆弄了好一阵子。其中的疼痛难以言语，憋得我喉咙呜呜作响。又娶了参片，让我含

    在嘴里，稳婆镇重地说道：“二奶奶，请用力，用力！”

    有了参片，我的力气似乎恢复了许多，再一次用力起来。

    “啊……”

    这一次却不是我在尖叫，是老李嫂子了。她的胳膊，只怕已经被我掐的鲜血淋漓了罢。来不及多想，依旧只能用力，要将我的孩子生下来！

    “嘭嘭嘭——”

    这次却不是撞击窗户的声音了，而是撞击门的响动。二爷焦急地喊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七巧，七巧，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还好么，奶娘为什么在惨叫，啊？是不是二奶奶……”

    二爷在担心我呢。我慌忙又尖叫了几下，表示我还好。撞门的响动这才小了些。

    稳婆紧张地看着我，一声声催促着我用力。用力用力！衣服被汗浸湿，在身上无比重。可是，依旧要用力。

    “总算好了！”稳婆忽地轻叹。

    好了么？难不成生出来了，可是我身子怎么依旧那么涨呢？

    老李嫂子身子微颤，问道：“可是顺了？”

    “是呢是呢！二奶奶快些，就要出来了……”

    原来是顺了，我心里一喜，力气便也来了。我忽地用力，感觉有什么滑出了身体，腹部一空。

    稳婆忙活了一阵子，想是在剪脐带什么的，我累得不行，没法去看。之后，她抱起一个小东西来，倒过来轻轻一拍。嘹亮的哭声，我这才放下心来。

    稳婆欣喜地看着我，道：“恭喜二奶奶，是一个小少爷。”

    不应该是个女儿么？我心中有些狐疑，然而依旧无比开心。伸出手来，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却觉得胳膊无比沉重。更兼，身边有什么扑通一声落了下去。原来是老李嫂子，居然撑不住晕

    过去了。

    丫头们赶忙过来扶了老李嫂子过去。又有人提了秤过来，要秤孩子的体重。

    “恭喜二奶奶，五斤二两……”

    叽叽喳喳的，人便多了。可是我整个身子都没有丝毫力气，又觉得衣服被子都非常重，实在是又累又困，忍不住要睡一觉。

    心里有些遗憾，想着不是该抱一抱自己的孩子，等夫君进来，再委屈一番自豪一番，流流眼泪，听听夫君的安慰与赞赏么？怎的我就那么困呢？

    扯着头皮等二爷进来，可是我只听见开门的一声响，什么都没看到，便不由自主地陷进了梦乡。

    待我醒过来之后，身子似乎被割碎又重新组合起来一般，无处不疼。躺在床上，除了头可以移动以外，身子根本一动不能动。

    然而，睁开眼睛看到了便是二爷喜意盈盈的脸。

    见我醒来，二爷忙问道：“还疼不疼，舒服了些没，要不要吃点什么……”

    二爷这一连串问下来，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二爷见我笑了，神情轻松了些，道：“可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祥云将襁褓抱了过来，二爷接着，递到我身边来让我细细看。小孩子一丁点大，小得叫人心里发颤，深怕不小心摔下来了。他的脸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细碎的皮屑，一张脸粉

    红粉红，眼睛闭得紧紧的，睡得正香。

    “真丑……”我眉开眼笑，说道。

    “可不是呢，我见了也吓一跳。”二爷也笑道。

    我沉下脸来：“二爷觉得我孩子丑？”

    二爷见我不开心，慌张地说道：“没，没，你别难受，我不是说孩子丑，我没说……”

    我撇过脸去，假作不理二爷。

    二爷急得抓耳挠腮，连连道：“娘子，为夫错了。这孩子太好看太俊俏了，往后定要迷倒千千万万个女子。”

    我憋得难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我可不要他祸害人家小姑娘，只要他能找到个一心人白首同过一辈子便满足了。”

    二爷这才知道我是逗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两人说笑了一阵，又说了老李嫂子。老李嫂子晕倒，这会儿还没醒过来。那胳膊被我掐得惨不忍睹。二爷着人送了她去屋里休息，又叫柳大夫开了汤药喂她喝下，再寻了些上药，为她抹了

    。我这一次生产，不只是自己受苦，连带着老李嫂子也一惊一乍，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我不由得心中暗叹，道：“若不是有她在身旁，我只怕越加撑不下去了。当初是为长白找奶娘，却为我找了贴己。”

    说到奶娘，我心思一转，问道：“小宝宝，可请到奶娘了？”

    二爷叹了叹气，道：“尚未，方才也只喂了他一点温水喝，再熬了点米汤。哪里想到奶娘如此不好找，正着人去寻呢。”

    我暗自思量，这次奶娘只怕没那么容易寻着了。奶娘原本是该提前许久就要多方打听，寻那穷苦人家差不多要生育的身强力壮健康的人，到时候不能奶自己的孩子，却要奶他人的孩子。这种

    机会原本就不多，偏生我自个儿是当家的，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身上，另一个这次生育又提前了二十来天，叫人措手不及。只是，这措手不及却是我自愿承受的。如此这般，我才能亲自哺

    育自己的孩子。

    思索了一番，我道：“二爷，既是不好寻，倒不如我自己哺育孩子罢。现今世道混乱，奶娘不好寻，身体健康的更不好寻。”

    “那怎行！”二爷断然拒绝，“姜府并不是出不起这个财力，怎能由着娘子受苦受累。”

    奶孩子有那么受累么？我憋了憋嘴，道：“难不成看着咱们的孩子饿肚子？”

    二爷想了一番，道：“怎会找不到奶娘，以往也没有遇到这等事。娘子你放心，祥云已经唤了下人去寻找。”

    二爷很有信心，我也不好戳穿他。他毕竟是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寻奶娘的麻烦之处。这件事，我早就有想法，却知道二爷与老太太定然都不会允许我亲自哺育孩子，是而我刻意拖延了寻找

    奶娘的最佳时间。现在，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奶娘定然是找不到的。到时候，孩子饿得哇哇哭，二爷和老太太都没得法子了罢。

    哺育孩子的事我便安心了，又忽地想起长白，我之前的凄声惨叫可有吓坏了长白呢。

    我忙问道：“二爷，长白这会子谁看管着呢。”

    二爷笑着道：“你呀，就是爱操心。知道你一向不放心长白，我哪里敢随意把他交给他人看管？放心罢，是小六在照看着。你也知道小六的性子，一般人等轻易是说不动她的。只要把任务交

    给她，她定然会规规矩矩做好。”

    “唔……夫君英明！”

    与二爷胡乱说着话儿，下人端了红枣莲子羹来，二爷亲自执勺喂我，只觉得那莲子羹甜得我心里都暖暖的。不多会儿，小孩儿便哭了起来。二爷苦着脸，道：“小娃娃这么快就饿了，也不知

    道奶娘寻来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

    稍稍动了动身子，发现歇了那么一会儿之后，身子稍稍好了些，哺乳应当是没问题了。我摸了摸纽襻，有些潮湿。二爷慌乱地抱了孩子过来，急匆匆地叫下取了米汤来。小娃娃嘴那么小，汤

    匙不好放进去，不小心就洒湿了连襟。

    也不知是不是米汤不好喝，或是烫了，小娃娃哭个不停。二爷忙得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催着仆役们细心喂好好喂，偏偏，小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我看着二爷笑，道：“快把孩子抱过来罢，有做娘的在这里，怎能叫他饿肚子。”

    二爷一脸郁卒，似乎让我喂小孩万般委屈了我一般。他抱着小娃娃，一步一步蹭着，小心翼翼地问：“娘子，你亲自哺育真的没关系罢，可不要累坏了身子啊。”

    “真的没关系，快点吧！”我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伸出手来。二爷总算不忍心小孩继续哭，将他递给了我。

    小东西似乎知道自己到了娘怀里一般，使劲地拱。我背过身子去，撩起衣裳，小娃娃含住奶源，吭哧吭哧大口吸了起来。

    自己的孩子，我当然要自己哺育，这样感情才深嘛。我前世，都是娘亲自己奶孩子，也没见谁的身子撑不住！



正文 强盗


    如我所料，奶娘自然暂时是寻不到了。万般无奈之下，二爷也就随了我自己哺乳。只是，我每日的吃食又添了许多，那些催奶的汤药源源不断地送入房里来。每日除了正常吃用，老太太也勒令我，每天必须自己一个人吃下一只老母鸡。

    老天，这市场上的母鸡可不要叫我一人吃了！

    不过，想到战乱即将来临，我的确需要好身子去应付即将到来的祸事，不敢任性，尽心尽力吃着，小心翼翼哺乳着孩子。哺乳的苦处，先前还是被我低估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长久的睡觉便成了一件难以企及的事情。孩子一两个时辰必须要吃一次。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肚子饿了，就一刻也等不得，哭得无比凄惨。无论我当时在做什么，有多累，都必须爬起来给他喂奶。

    这才知道，当初老李嫂子照顾长白有多累。想着长白稍稍亲近她，我便要吃醋，不由得喟叹。

    二爷那边，许多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老太太决定离开京城，便去变卖房产。

    世道不好，各地起义不断，大清朝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日到处抓叛党，大家都尽量窝在家里，小孩洗三什么的一应从简了，只请了九老太爷过来，为小孩拟了名字。又是一个男孩儿，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九老太爷见状，就应景为孩子取了名字，就唤长乐。

    名字虽然简单，我却喜欢，只愿自己的孩子长久欢乐。

    小长乐有了名字，长白却不是那么开心。这些日子，沉闷了许多，总是默默地蹲在一旁，看我哺乳小长乐，或是抱着长乐哄他入睡。

    我原以为长白是对自己的弟弟好奇，这才天天粘在旁边。哪里想到，长白终于忍不住了，粘到床旁，祈求道：“娘，把弟弟扔掉好不好！”

    这……我抹了抹额角，问道：“长白，这是弟弟，长白不喜欢么？”

    长白摇了摇头，委屈地说道：“弟弟是什么，我可不要。反正，他是坏东西，他来了，娘就不抱我了！”

    原来，长白吃醋了。我抱着长乐，细声道：“长白呀，弟弟也是娘生的，比你小，你要好好疼弟弟，对弟弟好。而且，娘有了弟弟，一样疼长白。娘现在生病了，抱不动长白。待娘好了，天天抱长白，好不好？”

    长白不停地摇头，憋着嘴忽地哭了。扬着手就要来拍打长乐。我虽竭力躲闪，长乐依旧被他打了好几下。我心里担忧，不想长乐根本不哭不闹，闭着眼睛睡得无比香甜。沉下脸来，我道：“长白，你不乖么？弟弟小，那么软，怎么可以打他？”

    长白忽地坐在地上，大声哭道：”就是要打嘛，把弟弟赶走，把弟弟扔掉，把弟弟送人！哇哇……”

    我满头汗水，长白居然说出了那么多办法，只怕构想很久了。老李嫂子听到长白哭，连忙进来哄他。然而，平日很乖巧的长白，如何哄也哄不住，老李嫂子无法，只得拿了馍馍来哄他。平日见了吃食就两眼放光的长白，这次居然对馍馍视若不见，只大声哭喊着，无比委屈，眼泪糊了满脸。

    老李嫂子求救地看着我，我狠下心，道：“他不乖，爱哭就哭罢！”

    “啊——”长白听到我的话，哭声又拔高了许多，尖利地叫人发慌。老李嫂子慌忙去哄他，我却沉着脸不搭理。

    这一场哭持续了很久，无论谁劝都不成，无论那什么来诱惑长白，都不能叫他停止哭泣。他哭得那么伤心，我也不舒服。但是，他的确有了弟弟，必须习惯从此以后有一个人和他分享爹娘的爱，分享他的衣裳，分享他的美食。

    先前，也是我和二爷太宠着他了，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失落。

    每一日数着度日，时时刻刻担忧战乱传来。掐着拇指，想着大清朝被推翻，宣统帝退位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二爷每日陪在我身边，焦急地看着我。是啊，月子都还没度过，可能就得到处奔波了。可是，有什么法子。时代的大洪流来到，谁也阻拦不了。

    是夜，长乐吃得饱饱地，睡在我身旁的摇篮里。我也抓紧时间，赶忙休息，恢复体力。二爷原本是想陪着我，可是孩子晚上一哭，谁也睡不好。叫他陪着我受累，倒不如让他好好休息，这才有精神照看我们母子。

    朦胧中，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我心中觉得不好，赶忙睁开眼睛来。少顷，敲门声传来，是二爷的嗓音：“七巧，七巧，快起来，出事了。”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心中还是有些闹哄哄的。下床去开了门，二爷抱着长白，塞了一个大包裹放我怀里，在我耳旁低声道：“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到底能不能抵抗得了。你拿着这个包裹，躲在屋子里。长白还在睡，别叫醒他了。呆会我老老李嫂子来帮你。还有娘，呆会娘怕是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现在去告诉小喜，将娘接过来，你帮我照顾好娘。若是发现不好，你就领了两个孩子和娘走。从后门出去，再走一条胡同，老李赶了车在那块儿等着。”

    我微微有些颤抖，接过长白，握紧二爷的手不愿意松开。

    虽然知道谁也不会出生命危险，可是先前姜府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只怕强盗来的时候立马就投降了，由着强盗抢掠。现在二爷不愿意被侮辱，要领了家丁抵抗，谁知道会不会出事呢。

    二爷挣了挣我的手，道：“不用担心，府里的家丁可多着呢，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我咽了咽口水，道：“我怕的就是那万一。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保命最重要，你千万不硬抗。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还能赚，啊？”

    这会子突然有些后悔告诉二爷情形了。人总是那么贪心，身心健康的时候，便舍不得被人夺走任何钱财。这会子怕生命不能保障，便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命活着了。

    二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挣过手去，走了。

    外头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只心惊肉跳地抱着长乐。还好，没有把长白吵醒。

    过了一会子，老太太被小喜扶着，颤颤巍巍地过来了。看到我，不由得就喊了起来：“七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哟，这不是在天子脚下么，怎的有强盗这么大的胆子？”

    我让了坐，让老太太坐下压惊，道：“娘，现在世道不安定，到处都是起义的人，京城连带着也不安生了。今日有强盗，明日指不定还有什么呢。”

    老太太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强盗，会遭报应的。”

    老太太的嗓音有些尖锐，竟把长乐吓哭了。我连忙喂他吃奶，嘴里“”叫着哄他。

    老太太坐不安稳，忽地又站起身来，问问二爷的情况，又问前头的事情。我能告诉她的，便都告诉她了。我不知道的，也没法说，只能和她一同担心。

    关着门都可以听到下人来来回回跑着，火把映在窗户外，觉得火光冲天，似乎姜府都要燃起来了。老太太心疼，由不得又诅咒一番。我心里担忧二爷的安全，也不能安定下来。一时间，屋里的大人都白了脸，个个担心不已。

    忽地，屋外响声大了起来，似乎是许多人一起在喊杀

    ，我的心脏攸的缩紧，忍不住扒到窗户旁边去看。老太太也紧张，跟着站到了身旁，问道：“可是仲泽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决然道：“不会！”那种事情，决不会发生。

    老太太跺了跺脚，道：“这北京城，强盗这么猖獗，没法活人了！”

    我微微叹气，道：“可不是呢。据说呀，全国上下都很乱，如今，也就上海局势比较稳定了。听说，那边洋人多，没人敢乱来。”

    装作不经意地将消息传给老太太。为了姜府的存亡，就算她再不想搬离北京，也不行了！

    外头的闹哄哄一直都远远地，没有波及到后面来，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若强盗赢了，定不会只在前头折腾。

    无比紧张却有带着期盼在屋里等着，每一刻都那么难熬，心一直揪着，高高悬着让人难受。总算听到脚步声了，我捅破了窗纸，从小眼里往过去。火把照得院子里如同白天一般，看衣饰都是姜府人的，我这才放下心来，兴奋地对老太太说道：“娘，没事了，没事了，是二爷来了！”

    老太太听得，眼睛一翻，居然昏了过去，小喜连忙扶住她，将她拖到小榻旁，让她躺了下来。

    长乐在我怀里已经睡下了，长白睡得正香。我放下长乐，欣喜地打开门，等着二爷过来。果然，都是府里的家丁，个个拿着武器，有菜刀有柴刀，有锄头有镐子，有板凳有棒子。大家脸上都满溢着兴奋与喜色，事情应当解决了！

    我迎上去，道：“二爷。”

    二爷看了看我，脸上却没有喜色。



正文 搬离
  

    我心中微微觉得不妙，沉默着将二爷迎了进来。

    二爷进屋，见着老太太，抿了抿唇，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饮尽。

    我双手交握，见二爷不像要开口的模样，便忍下了心中的疑惑。

    二爷坐下，闭目歇气。没过多久，长乐便哭了起来，我避到屏风后，为长乐换了尿布，又开始哺乳。外头，有下人惊喜的呼唤，老太太醒了。我这会子抽不开身，为了孩子吃饱，只得暂且等等出去。隐隐约约听见二爷与老太太的说话声。大致是老太太在问二爷这是怎么回事，二爷回答很含糊，只随意带过，说是一切都解决了，又说老太太受惊了，叫下人赶紧把老太太送回去，好好压惊。

    拐杖拄地的嗓音响起，老太太应当是听了二爷的话，回去了。

    长乐没有吸允的动作之后，我才重新将他放回摇篮里。整理好衣裳，走了出去。

    二爷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坐到一旁，不催促他，由着他思索。

    “七巧……”二爷皱着眉头，唤道。

    “还好吧，事情果真都解决了吗？”我微微倾过身子。

    二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少顷，他俯到我身边，在我耳旁低声说道：“此事或许并不只是强盗抢劫。”

    “什么？”我微微惊讶。在这乱世，除了强盗抢劫还可能是什么原因？若说是朝廷，根本不需要借着强盗掩人耳目。若是官宦人家，此时也不会如此这般敛财了。世道那么混乱，急着保官急着转移自己的家人财产才是正理。

    “我只是怀疑。”二爷道，“你说姜府只是遭了强盗，人员却没有丝毫伤亡，我原本就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我领了大伙出去抵抗强盗，大哥与三弟自然也来了。三弟倒好，不过是对我没有什么好脸色，大哥却出奇地热情。强盗说只是要财，大哥也一个劲儿劝我不要抵抗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我就迷惑了，那强盗不过十来个人，手上连刀都没有，只是些棍棒，何必怕他们？我坚持不同意交出钱财，大哥却焦急不已，生怕害了家丁的性命，不只是劝我，还去劝那些家丁不要动手。若不是我坚持抵抗，主动领着大伙儿杀过去，将强盗赶跑，只怕不多久大伙儿就真的不敢抵抗了。”

    二爷说毕，紧咬着牙齿，两颊骨头微微有些突出。

    难怪二爷神情不好，急着将老太太送了回去。我沉默不语，脑袋里蹦出“勾结”这个词来。或许，这些强盗是大爷雇的，不过是想吞噬自个儿家里的财产。

    钱，就真的这么有魅力吗？叫大爷陷害兄弟，连这个家都要迫害了。我虽然知道大爷有些心术不正，却不想他卑劣到了这种地步。我心中都有些悲愤，何况是被自己大哥背叛的二爷。

    握了握二爷冰冷的手，我违心地说道：“许是，大哥真的是为府里家丁的生命考虑吧。毕竟刀剑无眼，这大晚上乱糟糟的说不定刀就伤了自己人。有的时候想法不一样，目的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别想多了，也别叫娘担忧。”

    二爷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或许，是那样的吧。”那语气，丝毫没有信服我所说的话。要再多为大爷说什么话，我还真做不到。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只是单方面的付出。大爷这种大哥，就算是失去，就算二爷会难受，也是没得法子。

    这件事我们都没再多说，大半夜这么闹一场，大家都累了，我便催着二爷也去睡下。自己原本就累得很，也和衣躺到了床上。

    我现在才了解什么叫做累。真正累的人，绝不会晚上睡不着。失眠那都是尚有一丝气力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情。自从亲自哺育长乐，常日得不到正常的歇息之后，我往往是只要能够沾床能够睡觉，眼睛方一闭上便睡着了。

    很快，

    大清朝倒台的消息传了出来。到处人心惶惶，北京城就连买菜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大伙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即便是大门不迈的人，也感觉到了那紧张的气氛。

    闹强盗的事情虽然轻易就解决了，老太太却一直心有余悸，总说从没见过北京城闹强盗的。以前就算是闹事，也是造反者，很快就能够被镇压下去。现在世道乱了，连强盗都敢那么猖狂，人还怎么活下去。

    无事，便跑过来找我说话，说些下一个龙座是谁家的人坐啊，天下到底要姓什么啊，怎么就没得消息呢。我一再跟老太太强调，这世道往后就没有皇帝了，是那袁大总统上台，老太太却无法理解。

    “祖宗代代都是有皇帝的，这天下怎么可以没有皇帝呢？那可不就乱了套了么？”老太太无比担忧。

    我道：“没有皇帝，也是好的呀。娘，外头很多人都剪了辫子，往后二爷也不用留着那长辫子了！”

    “不行不行！”老太太连连摇头，瞅了瞅门外，在我耳畔轻声道：“七巧，你可不能乱说话，这是要杀头的。”抿了抿嘴，又郑重其事地说：“仲泽的辫子，也叫他留着。皇帝可是真龙天子，哪那么容易就被害了。万一，十天半个月之后，皇上又重新坐回龙座了呢？这辫子剪掉容易，再蓄起就难了！”

    我那世道，没有男人如此留着光秃秃的额头和前半个头发青渣的头，后头又拖着那么长的辫子，无论是清洗还是梳头，都很麻烦。有时候，碰到二爷那半个光秃秃的头，也觉得扎手、难受。我等的便是这天下改了，二爷才可以恰当地蓄头发，不想，老太太居然勒令家里的男丁，谁也不许剪了辫子。

    我明知除了张勋复辟和伪满洲政府，这大清朝再也没能蹦跶，却不能说出来，只好由着老太太。老人家害怕，何苦叫她一把年纪还担忧呢？

    十天半个月之后，这大清朝也没能翻身，反倒是世道越来越不安稳了。北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打了起来。流民群架，原先宫里的太监们没得事了，有些隐没有些却不甘心，日日在外头滋事生非。出去走一遭，说不定就被谁砸破了头。

    老太太心惊胆战的，更兼买吃食用品都不那么方便，物价又节节升高，更兼我时时刻刻在旁暗示上海的平稳局面，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做出了将姜府搬去上海的决定。

    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北京城，还真不是那么好呆的地方。尤其是往后的战争会越来越多，时时刻刻生活在炮火下，谁知道能不能过得了明天。

    上海虽然也不是那么平和，但是好在有租界地。趁着大伙儿没有发觉租界地的好处，趁着姜府还算有那么几个钱，混进租界地，也能保得一条性命。

    我毕竟是当家的，这变卖整理北京城财产、赶往上海、租车租船、定客栈小旅店、买房子……都成了我的任务。

    我肯定忙不过来这么些。大爷自告奋勇要为我帮忙，却被二爷直接拒绝了，说他完全可以帮我。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并没有允许大爷掺进来一脚。

    如此，好办了许多。二爷慌忙将往前说好的房屋变卖，便是有些不错的器具，也便宜买了。较贵重的古董什么的，便留着。匆忙忙的也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反正，古董什么的在哪个时代，都是越久越值钱。

    虽然早就做了准备，变卖房产依旧遇到了不少困难。先前已经交了押金的，有些或是发现世道不对，或是忽地家破人亡，情愿不要拿押金，也不愿意再要房子。

    那要房子要地产的，也使劲往下压价。若是一笔都卖不出去，即便收了一大笔押金，也肯定要大亏。在这种情况下，二爷便稍稍让了价，尽量都卖出去。和老太太相同观点认为大清朝依旧能够回到龙座上，这北京城依旧会稳定繁荣的人也大有人在，总算七七八八买了个差不多。加上一些违约的定金，也没亏什么。

    即便是这样，清帐报账的时候，大爷依旧不愿意放过二房，好一顿讥讽。诸如中饱私囊的话，没少说。

    二爷气得脸通红，恨得差不多要扑上去与大爷狠狠打一架，我死死地拖住了他。

    老太太在此，绝不会允许家里人互相动手的。若大爷耐不住先动手了，我倒不反对二爷来几下重的。

    二爷气呼呼地，道：“大哥，饭可以乱吃，这话却不是乱说的。”

    大爷与二爷的反应有鲜明的对比，轻松地笑着，道：“二弟，我怎会乱说话。要说起咱家这房子，没个两千五百两我是绝不会出手，你却只卖了一千两的价。这事儿，可以叫娘评理。娘总知道，咱姜府值几个钱。”

    心里憋了那么多事，二爷的情绪根本就平静不下来。我拖住二爷，笑道：“大哥真是好本事，先进这北京城的只出不进，谁都急着变卖房产搬走。大哥若是能买个二千两，七巧是真真佩服。七巧与二爷嘴巴子不如大哥会说会讲价，当初，的确应当叫大哥来处理这事儿。”

    老太太见我和大爷你一句我一句面带笑容却句句不饶人，拍了拍桌子，道：“伯泽，你糊涂了么，这时候哪里好卖房子？我先前是想着只怕匆匆忙忙的，什么都卖不出去，却没做什么希望，哪曾想伯泽那么能干。你做大哥的，应当开心弟弟如此优秀。七巧，你也别多说了，一家人，吵什么吵，赶紧准备搬走才是整理！”

    老太太发话了，大爷不好再说，只能住嘴。

    二爷便继续处理剩下的一些琐碎事情。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之后，一家人连着仆役家丁租了好些马车，浩浩荡荡往南驶去。



正文 初到上海
   

    也许是因为在逃命，一路上大家都安分了很多，只神情紧张地等待上海的到来。

    方到上海，大家脸上的疲惫与紧张便少了很多。

    上海与北京有太大的区别。虽然都是很繁荣的地方，但是上海无论是布局还是建设，甚至扑鼻而来的那种气氛都充满了浓重的舶来气息。坚定的教堂、红砖白墙的洋房、路上叮铃铃的电车，

    都吸引了大家的眼光。就连二爷，都忍不住严重浓厚的惊奇。

    云泽小姐更是开心，一路上一条条数落着上海哪个地方是学洋人的，哪个地方学得四不像，兴冲冲地嚷道：“总算可以再次去西餐馆拿刀叉吃饭了，又能泡一杯香浓的咖啡，坐在明亮的窗户

    旁看着外头的路人，那才是上等人的生活！”

    大奶奶一路上都缩在马车里头，吃饭的时候老老实实吃饭，别的时辰尽量一声不吭，减少她的存在性。这会子也从车帘后冒出一对溜溜转的眼睛，瞪大了望着外头的街景。

    老太太则是一直缩在马车里，心烦气躁，骂骂云泽，骂骂大奶奶，直说：“这世道怎的就变了，一个个不像样，肥白的胳膊也露在外头。可真真伤风败俗！”

    可不是呢，上海的天气已经转热，外头的闺秀们开始着了旗袍。这旗袍在我看来，并没有多□。袖子稍嫌过长，裙摆也蔓延到了脚踝处。若叫老太太见着后世那开叉至臀部，露出一双白嫩的大腿的改良旗袍，可不是要气死？

    大家的反应都不必在意。人是最容易适应生活的。改了皇朝，一样能活下去。世道变了，人就变得更快。如我，不也在回到过去的岁月后，依旧能适应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己终于来到了这出生的地方，虽然早了三十年。

    难以想象，是不是三十年之后，这个地方会有另一个郑川嫦，如我一般出生染病被忽视被厌恶然后死去，然后再次活过来？那么，这世上岂不是有无数的郑川嫦了？越想越乱，头脑开始疼痛起来。

    房子买好还没有收拾好，一行人坐着马车，在熙熙攘攘的面包车之中穿梭，往法租界的蜜丝高旅馆驶去。

    为了保险，我和二爷就连旅馆都订在租界。

    毕竟这时候的上海也不是那么平和。立宪派与革命派开始合作，到处都是频繁的集会演说，人人耳中充斥着一样样新奇刺耳的词汇，为大清朝的灭亡而高兴而兴奋而不适而痛苦甚至只是凑凑热闹。各样起义不断，若是不够小心，也许就被误杀了。

    再个，上海这地方强盗少，各样地痞流氓黑帮却不少。若想保命，还是呆在租界比较安全。

    进入租界之后，房子愈加整齐新潮，高鼻蓝眸金发的洋人也越来越多。想比起来，似乎比原县衙门所在的苏松太道还要繁华。

    看到如斯熟悉的街景，云泽几乎控制不住她的激动与热情，已经坐到了马车的横杠上，扯着她白色蓬松的洋裙，朝路旁的洋人挨个喊：“哈喽！”

    她从不舍得换下洋裙，幸好买了许多套，个个季节都有。

    只是，出发的时候，北京城还比较冷，她放在外头的洋裙都比较厚。后来热了，那些薄的堆在车里的行李箱里，也不知具体在哪里。云泽原是要下人给她将夏日的洋裙找出来，被老太太臭骂了一顿，只得作罢。

    冬日里显得很单薄的洋裙这会儿却显得无比厚重起来。

    云泽越是兴奋便是开心，她便越是热，不多会儿，脸都潮红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叫她随意换下一身谁的单薄袍衫，她却不愿意，大发脾气——只得由着她。

    路上的人见着我们这一行人，倒不新奇。避难来上海的人只怕是不少，大家都习惯了这副样子罢。云泽小姐的热情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叫她有些悻悻然，直嘀咕：“这洋人来到咱们大清朝，也变得不热情，不礼貌了！”

    我拿绢帕拭了拭唇，还好不算丢人——越是往东南走，这天气就越是湿润，我的肌肤与唇似乎都滋润了些。

    蜜丝高旅馆总算到了。

    这是一栋四层小洋房，老板是一位留洋归来姓高的女士。入眼的，首先是一片不大不小的草地，点缀着鹅黄的花朵。草地围了浅蓝色的栅栏，多了一丝温馨。马车从草地两旁的沥青路驶了进去，停在门前。我与二爷首先下车，然后过去扶着老太太也下了马车。

    迎出来的是一个中国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打着大大的领结。衬衫的口袋里，露初一角靛青色的丝帕。

    侍从弯了弯腰，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云泽兴奋滴跳下车，道：“哇，这里居然有高级服务生呢。二嫂，你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高级服务生么？都是彬彬有礼的，又年轻又俊俏。”

    我有些尴尬地瞪了云泽一眼，那侍从还算平静，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旋即，热情地说道：“请问先生与夫人，可有预订房间？”

    我将写有我与二爷名字的纸片递了过去，侍从一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道：“请随我来。”

    我与二爷扶着老太太在前走，后头跟着大云泽小姐、大房与三房。下人们则井井有条地卸行李、推马车。有老李与旅馆的服务人员，应当不会出什么漏子。我们跟着侍从往楼上走，二楼整整一层楼的房间，都让姜府定了。

    我使了个眼色给二爷，二爷塞了一张小小的票子放到侍从手里。侍从眼睛一亮，恭敬地鞠躬，这才离开。

    云泽见到二爷的行为，高声嚷道：“二哥，二哥，你太厉害了，你是从哪里学的这洋人付小费的规矩？”

    二爷微微笑了笑，便算是搭理云泽了，他看了看房间的布局，开始安排房子。

    朝阳的房子安排给主子们。老太太独住一间，三房各有一间。想着大爷纳有韶姨奶奶，为了节约屋子，便让她与云泽小姐挤在一块儿。下人们只能男女分开，打地铺挤在朝北的五间房里。

    云泽小姐知道房间的安排之后，嘟着嘴闷闷不乐。还好韶怡眼色好，陪着笑脸哄云泽，云泽便是不乐，也只得从了。

    偏偏，大奶奶心疼地望了望云泽一眼，道：“若是在北京城，云泽如何能受这等委屈？这住个地方，都要与人合住，二奶奶当初应当多订一间房子嘛。”

    大奶奶这么一说，云泽越加觉得委屈，跑过来推开我，搂住老太太的胳膊，娇声喊道：“娘……”

    那声调一拐三个弯，叫我生生打了个寒战，只得再一次重复从路上就跟大家说了无数遍的话，道：“还请大伙儿见谅。这段日子跑到上海的人太多，我与二爷也是托了北京城福音教堂的克莱德曼教父，才能定了这件旅店。如今，再没有多的房间了，只好委屈大伙儿。待过几日，买的宅子收拾好，便能宽敞些。”

    云泽在老太太身上蹭了蹭，又是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瞪了瞪她，道：“吴玳珍，这次我原是不愿带你过来。只是，伯泽多次为你求情，再个吴府也没落了，将你赶回去只怕你也活不了命，我这才带了你过来。你今后要记住，少嚼舌根。否则，别怪我坚持叫伯泽休了你。这屋子有多难订，你们每日只需吃好睡好等着有地方住就行，仲泽与七巧同样远在北京城，却要订了旅馆、租了房子，任由你们住，还在这里嘀嘀咕咕埋怨这埋怨那。你以为，老婆子我跑到这个地方就乐意了？可是，没得法子，你们一个个给我将不乐意好好收起来，给我安分些。”

    又说：“云泽，你看看你这满身汗，还不赶紧回你屋子里去。呆会叫下人给了找了夏日的衣裳，好好换上。姑娘家的，安安分分老老实实温柔些才能找到好婆家。”

    云泽跺了跺脚，谁也不理，回了分给她的房间。

    老太太脸上不善，其余的人不敢多说话，大奶奶也躲到二爷身后，死死地埋着头。老太太死死地盯着她，忽地笑了，道：“玳珍，既然你那么关心云泽，你就与云泽一块儿睡吧。韶怡，你去伯泽屋里，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娘！”伯泽脸上惊骇。

    老太太怒道：“我路上辛苦了，你们这些孩子还一件一件事情来烦我。就这样，谁也别多说了！”

    老太太走回自己屋里，我忙跟了上去，心里却有些暗喜。

    云泽如今方到上海，谁知道她看到这与西洋类似的街景会不会闹出什么大举动呢？这和她住一屋的人说不定就要受了连累。再个，娇生惯养的云泽一向是独睡，能容忍身边多了个人么？原本，迫于大奶奶是正牌奶奶的事实，我只得委屈了韶怡。没想到，她害我不成，反倒引火上身。

    果真是恶有恶报！

    初到一个新地方，怕老太太心中不适，我忙跟过去，为老太太倒水，照顾她歇下，等她睡了才过去奶长乐。

    唉……这举家逃亡，老太太心中定是万分难受。见她脸色，也是憔悴了许多，人显得越发老了。那头上的发丝，已经没有几根乌色的。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体谅到我和二爷的情况，

    没有因为条件的简陋而生气，甚至为我两说话。

    虽然，有大奶奶太过歪斜的心思在里头，老太太极为厌恶她，我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到了上海的第一天，就在休整中过去了！


正文 安定
   


    法租界有各样酒店舞厅，云泽到了这里之后如鱼得水一般，每日里进进出出过的极为畅快。不几天，也叫她认识了一堆上海青年男女。

    老太太到上海之后，就重重地病了起来。京城的柳大夫辞退了，身边没得大夫，只能去看医生。偏偏，老太太不愿意动弹，只好买了些退烧散热的药片咽下去。我原以为，老太太首次吃西药的人，应当能有奇效。不想，那烧是退了，额头也不见多热了，老太太依旧喊着这里疼那里不舒服。整天日躺在床上轻声哼着，哪里还有精神管束云泽。

    这世上，诸多有意思的事情，

    是因着他人的目光，才能做得兴冲冲的。云泽每日旋转着舞进来旋转着舞出去，下人们看不懂，不觉得稀奇也不艳羡。屋里的主子，也没有几个了解云泽的体面生活。我倒是懂，前生也无比艳羡过。然，重活一世之后，明明依旧没得，却不再向往了。云泽的潇洒，便显得孤单起来。

    见大奶奶在家无事，云泽便拉了大奶奶一同出去玩耍。只是，大奶奶方被老太太训过，委婉地拒了。无法，云泽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三奶奶。不想，三奶奶整日埋着头跟在三爷身后，连连摆手，哪里也不去。至于我——在北京城，我与云泽的关系原有很大的缓和，到了上海之后，她见我时，眼色又有了诸多不善。

    我以为，云泽怕是只能自个儿欢乐了。不想，大爷却起了兴趣，每日里与云泽同进出。据说，也认识了几个商绅富贾。

    云泽与大爷，都有些得意起来。只可惜老太太身子不舒服，对他们的成就视而不见。

    除了老太太，韶怡也跟着病了起来。每日恹恹的，不爱说话。一对三春柳尖儿般的细眉，时不时颦蹙着，愈加显得可怜兮兮。

    我心中怕她是有了身子，赶忙领了她与外国人开的诊所瞧。果真，是有了孩子。

    可是个大喜事，大爷成婚七年，总算又有了喜讯。老太太盼得心急，这会儿总算有了可心的事情。心情一好，病就好得快了。

    韶怡有孕，大奶奶似乎也挺开心。至少，大爷搬进了她无力，免得一个不慎，韶怡动了胎气。

    前些日子，家里两个病人，我与二爷原已经买好了宅子，却没有急着让大家搬过去，只陆续将行李运过去，清洗整理，连带着在旧物市场将缺少的物事添齐。现在看老妇人身子好转了，便开始往宅子里搬去，也好节省几个住旅店的花费。

    买的宅子在小东门，是旧式的木质宅院，有五进，比起先前的姜府少了些许，但并不显得拥挤。宅子里头，再没有那大片的庭院，不过稍稍缀了些芭蕉与竹林，小池也只比那亭阁稍稍大了些。虽然贵了许多，可是在房产地产上，我与二爷决定无须太过节省。若院子小了，太过嘈杂，怕老太太睡不好，心情差。再说，宅子往后总是能卖的。

    这些日子越来越忙，无论我如何小心翼翼，身子还是虚弱了些。长乐总是不够吃，饿得哇哇哭，只得喂他米汤，好续命。长白依旧不喜欢这个弟弟，不过日子久了，总算是习惯了些，不再打弟弟，只是从不给个正眼。我与二爷想尽了法子，也不能掰过他一丁点小心思。

    安定下来之后，各屋的仆从个就其位，日子渐渐走向了轨道。只是，云泽那边，越来越不好伺候了。她所吃所用越加排斥期中式的物事。早饭，定要吃那牛乳和黄油面包。面包尚好，宅子附近就有一个面包房。那牛乳却只能请人送，一个人抵得上三个人的花费。午饭，也要跑去吃那牛排，下午，还得喝喝咖啡。她自己愿意出去的时候还好，若她不想出去了，下人的伺候总是不能叫她满意。从小就伺候她的流云，被骂得每日里泪水涟涟。晚饭，极少见她在屋子里吃，想是去舞厅了，不定谁请的她。

    这种生活，与姜府其余的人拉开了几条江的距离。偏偏，无人能劝。云泽以她的生活方式自豪。

    这么一来，老太太又添了一桩心事。

    只是，这大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去为她找婆家呢？老太太怄得又开始卧床不起。

    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上海之后，我觉得到了自己的地盘，姜府的事情，我渐渐地没那么上心了。该我分内的事情，我自然要做好。可是，并不是必须去做的，我便冷眼旁观。云泽与大爷每日里出去，我从不劝说一句。他们觉得开心，那就继续吧。

    老太太的身子越来越差，我必须要考虑二房往后的生活。总得想个法子，赚几个钱用罢。

    开个什么店铺，倒是可以，但是利润单薄。开工厂，本钱倒不缺。可是想到后头的大资本家，国内的工厂只有被吞噬的命。一时定不下来可以做什么事情，便让二爷暂且开了个杂货铺子，练练手。不在乎利润，只是积累一些监管的经验，学着如何选址、进货、雇工人，如何想办法将杂货卖出去。毕竟，他前面二十年，几乎是空白。学了字念了书，大抵都是一些纸上的东西。

    老太太得知二爷做了那小商贩，又是一阵怄气。二爷解释了多次，依旧无用，反倒引得老太太连连回忆往前姜府的风光，或是数落儿子们的不孝。

    二爷心中无比难受，我却依旧劝他，继续开铺，道：“你这种做法虽然得不到娘的理解，却是为姜府好。过个几年，铺子大了，世道又有了新的变化，娘就能理解你了。”

    我明知道，老太太不可能那么轻易接受从商。可是，为了二房的未来，二爷必须学得一门可以养活二房的本领。

    大房、云泽都在气老太太，二爷做的是正事，为何要轻易放弃？

    二爷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困难一大堆，或是没有合适的进货渠道，进价高不好定价。定价高没人买，定价低没有利润。或是遇上捣乱的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处理。或是货品的选择不合理，滞货多。

    好在，一个小杂货铺对姜府来说，算不得多大的事儿。赚点起不了多大效用，亏了也不会影响府里的开支。只是为了锻炼二爷。

    与二爷举步维艰的情况相比，大爷每走一步路都是轻飘飘的，似乎要飞到天上去了。靠着云泽在外交际，无论是洋人还是本地的富商大资本家，他都认识了些。有了如此阔的人脉在前，似乎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有大量的金钱进账。

    老太太原本还怄气，不愿云泽出去乱溜达，这会子见她与大爷认识的都财大气粗、权高位重，似乎手指头勾一勾，便能有无数人为他们卖命，心中释然了不少。她渐渐地也发现，这上海与北京城就是不一样。北京城更重权，上海却更重钱。更兼世道混乱，有了钱便有了权。

    老太太由之前反对云泽出面，渐渐希望云泽能从她交往的青年人中，寻了一个好人家嫁了。也就，由着云泽与大爷去。

    倒是原先善交际的三爷比起二爷来，逊色了不少。他所交往的，大不过同样是避难来上海的老北京人。大伙儿提提鸟笼，回想着往日北京城的现状，感慨感慨现今的混论，偶尔也去戏园子听听小曲儿。家世还在，总归是败落了。

    老太太想的比较乐观，甚至连二爷都有了动摇。我却总不敢相信，那些有钱有权的人能看上云泽的外貌或是大爷的交际手腕一流，叫人家一个一个舍不得他兄妹俩。

    愈是有钱的人，心里的弯弯儿愈是多，肠子花得赛过路旁的霓虹灯。没得什么益处，哪里会付出？

    姜府从北京城拔地而起，来了这光怪陆离的大上海。没根基没人脉，就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着。不求大富大贵，能养活一家人就成。冲得太快的，往往溜在前头做了靶子。

    韶怡那边，我不敢有丝毫含糊。老太太在这一天，就是一天的太上皇。她心心念念的孙子，不能在我手上出任何差错。

    府里明明已经大伤元气，可我绝不敢短了韶怡的用度。偏偏，韶怡的神情越来越萎靡，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两颊深陷下去，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奇异的想法——先前榴喜也是，怀有身子的时段愈长，身体就愈虚弱。最后，扔下了一双女儿逝去。如今，韶怡也有了，偏偏身子也越来越不好。难道，大奶奶手中真有什么好法子？

    可是，韶怡比不得榴喜。她原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心高气傲却又心思玲珑，事事都不愿意落在人后，脸上堆着的神情叫人看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厌她。她现在身子差了，怎么可能不怀疑大奶奶？怎么可能不反击？

    她一日一日低迷下去，连摆出虚假的笑容都不愿意。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老太太只怕就要嫌她不守规矩了。

    我生怕老太太怪我照顾不当，明明屋子里有了一对儿子，自己忙得要命，还得跑前跑后打理韶怡的事情。哪里知道这个人丝毫不争气，渐渐瘦得像个芦柴干死的，脸蜡黄蜡黄，看不到一丝生气。

    这要生产了，恐怕又是一个难关。

    琐碎事情特别多，一件接一件。我忙得焦头烂额，偏偏，韶怡那边，还是出事了！

小产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就听到外头院子的门被敲得砰砰响。随后，祥云在门外，焦急地说道：“二奶奶，老太太那边着人来叫二奶奶去韶怡姨奶奶房里。说是昨晚韶姨奶奶居然私卷财帛逃跑，被抓住了，这会儿等二奶奶过去处理。”

    来不及多想，我说道：“你去回复，说我马上就到。”

    急匆匆擦了一把脸，套上衣服赶忙往大房跑去。难以理解，韶怡不是一向都很积极地融入姜府的生活吗？若是要逃，无论是在北京城还是在搬家的时候都可以，何必现在拖着即将临盆的身子私逃？

    心中有很多疑惑，脚下却不敢停，几乎是半跑到了韶怡屋外。下人乱糟糟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交头接耳。有兴奋的，有脸色沉重的……事情只怕很严重！

    见我来到，大家赶忙立起身子，装作在干活的模样。我也无暇顾及那么多，径直往韶怡屋里走去。

    屋里头更是挤满了人。老太太、大爷、大奶奶，几个下人，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老太太气得坐在椅子上，小喜为她捏着肩。大爷更是气，眼睛都红了。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黑底白花的大包袱。

    见我进来，老太太哑声说道：“七巧，你来了，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姜府哪里对不起她了，她居然私自潜逃！”

    老太太说罢，怒得一阵噎气。我知道事情不好，脸上也摆出严峻的神情来。看了看大爷，大爷撇过脸去，道：“娘，这事儿，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老太太又是一阵气，道：“七巧是当家的，什么事她不可以过问？季泽还年轻，暂且不告诉他也就罢了。这件事，绝不能瞒着七巧。在说，你们能解决吗？榴喜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你们不好好照顾她，叫她离我而去。我心心念念你，又为你买了韶怡。可是，怎的又出了事？”

    我心中咯噔一响，这种事情应当是韶怡的错，可是老太太居然责怪大爷，难道……

    定了定神，我道：“娘，儿媳办事不力，没能及时知晓事情的缘由。敢问，昨晚是谁发现韶姨奶奶卷物私逃的？”

    “是我？”一个丫头怯怯地说道，是大奶奶身边的玉春。她轻声说道：“姨奶奶有了身子之后，大奶奶怕姨奶奶这边人手不够，就拨了奴婢来看顾姨奶奶。昨晚，用完晚膳，姨奶奶早早地便说她累了，要歇下，叫奴婢也自己歇着，不要打扰她。奴婢多喝了些水，又睡得早，大概三更时分便要起夜，见院子门口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屋里遭了小偷，随手抓起墙头靠着的木棒就敲了下去。那人马上倒在地上，奴婢吓得不行，尖声厉叫，看门的老于头提了灯笼过来，这才发现奴婢误敲了姨奶奶。”

    这丫头口齿清楚，思维清晰，前因后果说得很明白。

    我越过人群，往床上看去。韶怡躺在床上，盖了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侧脸，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叹了叹气，我问道：“姨奶奶的身子，还好吗？”

    玉春还不及回答，老太太便哭了起来，悲愤地喊道：“韶怡小产，孩子没了，那个该死的丫头，一棒子害死了我的孙子！我苦命的心肝哟，还没到这世上走一遭，便没了命。我，我决不能饶了，饶了……”

    老太太咬牙切齿地喊道，迟迟不说出饶不了谁。我心中苦笑，老太太您竟然已经有了想法，自个儿说出就是。她是一家之主，做什么也没人敢有非议，我却不同呐。

    心中喟叹，姨奶奶这会子躺在床上，不知生死。我问的明明是她的情况，却没有人回答。

    虽然很不理解韶怡私逃的行为，可是她刚失去孩子，那份伤痛是难以言喻的。不忍心去责问她，只能依旧问那丫头，道：“你作为下人，照顾好姨奶奶是你的本分，为何竟由着姨奶奶到了院子旁？难道，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听见，还是你们睡得太沉？”

    玉春委屈地说道：“回二奶奶，姨奶奶不许奴婢打扰她，勒令奴婢歇了，奴婢只得从命。”

    还委屈呢？无论如何，孩子是她一棒子敲没了，大人是因为她不死不活地躺着。多无辜的孩子，她竟不觉得内疚吗？我冷笑，道：“叫你歇下，可有叫你睡得很沉？姨奶奶就快临盆，无论白天黑夜都需要人照看着。你作为奴婢，却在方才跟我讲述事情时，把所有责任推到姨奶奶身上去，不懂得反省自己。无论事情的缘由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少不了你这丫鬟办事不力、性子懒惰的缘由！”

    玉春被我一骂，脸色苍白，连连往大奶奶身上看去。

    大奶奶皱了皱眉，看着老太太，道：“娘，这件事玳珍的确难辞咎责，还请娘不要因为玳珍的过错气坏了身子。至于玉春，她一个丫头什么都不懂，也是珍惜这姜府，才在误认韶怡为贼人的情况下，克服心中的恐惧，与贼人对抗。”

    大奶奶一席话句句向着玉春，似乎那个丫头倒是衷心护主该被赞赏的了。

    她的话是对着老太太说的，我便安心等待老太太的反应。老太太看了看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韶怡，不耐地说道：“这世道，人可都变懒惰了。老婆子一直知道，奴婢应当在屋里陪着主子睡，随时伺候主子喝茶、起夜，哪里有睡得那么沉的？”

    大奶娘有些着急，道：“娘，玉春是有不是，玳珍一定好好惩戒她，叫她吸取教训。只是，今个儿重要的事情是姨奶奶为何要私自潜逃。这事儿要传出去，叫咱府里如何见人？”

    “重要？重要的事情是我的孙子怎么就没了！谁敢害了我的孙子，我管她是谁的陪嫁，绝不姑息！”

    大奶奶的脸白了，不敢再辩驳。

    我这才明白，大奶奶为何一再维护玉春。她也真是大方，陪嫁都可以让给一个妾室使唤。恐怕，韶怡半夜潜逃的事情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可是，韶怡也是个玲珑人儿，怎么会做出这般明显的错事，给大奶奶机会呢？

    望了望老太太，我道：“娘，此事事关姜府的后人，决不能轻易下决定。儿媳想听听姨奶奶的说法。”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走到韶怡跟前，轻轻俯下身子，问道：“姨奶奶，你昨晚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这才跑了出去呢？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老太太在这块儿，会为你做主。”

    韶怡的身子一动不动，我的话如投进深井的石子一般，瞬间沉逝。

    屋子里无比安静，我有一次问道：“姨奶奶，你有什么苦衷，就告诉大家罢。”

    韶怡依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心中越来越恐惧，生怕她已经死去，不由得拿手探道她鼻子下。她的身子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若不是我感觉到细微的呼吸声，只怕就以为她没了。

    韶怡似乎性情大变！我心中不喜大奶奶，更兼韶怡为人还算安分，孩子也是无辜的，便有些偏帮她。再个，大奶奶这些年没有孩子，只怕有暗疾。老太太不愿大房绝了男丁，只怕也是想要对韶怡网开一面。哪曾想她竟然丝毫不辩驳。

    无奈，我望向老太太，道：“娘，如今姨奶奶遭丧子之痛，是否可择日再问？至于玉春，失责之罪不可免，今日定要问个明明白白。”

    老太太沉脸深思不曾说话，大奶奶便扑了过去，嘶嚎道：“娘，求你了，求你了，玉春她并不是有意害了未出世的小少爷，她也是为府里的安危考虑呀。”

    我不由得眼皮一跳，大奶奶这是想要护住她的陪嫁丫头还是想要害死那丫头呢？

    果真，原本还在考虑的老太太勃然大怒，道：“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呢？再说，韶怡只怕是要生了，身边没人，才跑出去的。韶怡一向安分乖巧，怎会私逃？”

    大奶奶慌乱地摇头，道：“娘，娘，玉春绝不会故意害死大爷的孩子的。韶怡就是私逃，那就是玉春在她身边发现的包袱呀！”

    大奶奶着急地指着桌上的包袱，状若癫狂。玉春连连点头，配合大奶奶的话。老太太看着我，又不说话了。我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还得问问老于头，他是什么时辰看到姨奶奶和玉春的，那时候姨奶奶是什么样子的，要仔仔细细地说明白了。”

    身旁一个年老的老头子走了出来，道：“回老太太，回二奶奶，回大奶奶，奴才一向觉轻，听到有人呼喊，赶忙提了灯笼出来看，恰恰看到姨奶奶倒在地上，手里挽了这个包袱，玉春在一旁，似乎非常惊讶。”

    事情越来越扑朔离迷了。按照老于头的说法，姨奶奶到底是不是私逃并不能下结论。玉春完全可以在老于头来之前打昏了姨奶奶，将包袱挂在姨奶奶胳膊上。老太太看着玉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森森地似乎要将玉春吃了一般。

    玉春打了一个抖索，不自主地跪下来，道：“冤枉，冤枉啊，奴婢敲人时，真的不知道那是姨奶奶。给奴婢几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么做啊。老太太，二奶奶，你们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老太太死死地盯着她，道：“冤枉，你一个下人，谁要冤枉你？我？二奶奶？韶怡？”

    老太太的语调冰冷，玉春身子一歪，昏倒在地上。


两条人命
    大奶奶见玉春昏倒，就像失了魂一般，忽地扑到玉春身上，大声哭喊道：“玉春，你怎么了？你醒来啊，没事的，没事的，我相信你。”

    我摸了摸额角，大奶奶窝在大房太久，人都变愚笨了么？今天，她只怕保不住玉春还得害了她，她以前擅长的一石多鸟到哪里去了？

    大奶奶情绪激动，大爷明明是一副无比伤痛的模样，却一言不吭，沉默地怪异。或许，丧子之痛叫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吧。

    老太太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大奶奶，眸子中散发出刻骨的寒意，似乎要将大奶奶和玉春生吞活剥了一般。她由着大奶奶大哭，旁人大气也不敢出，更遑论为玉春求情了。

    良久，大奶奶哭得嗓子也嘶哑起来，眼泪早就干涸，只张着嘴干嚎。老太太拍了拍桌子，道：“来人，拉开吴玳珍，将这个蓄意谋杀我孙子的恶毒女人杖毙了！”

    一声令下，屋外便进来几个体格高壮的家丁，一把推开大奶奶——大奶奶不受老太太待见，这下人便看着脸色下菜，动作无比粗鲁。

    大奶奶看着玉春被架起，愈加尖声厉叫起来，叫我的耳廓阵阵发痛，忍不住要捂住耳朵。老太太年迈，更是承受不住，扭过头去连连大喊：“把她也给我拖下去，吵吵闹闹一个疯婆子般，如

    何能做我姜府的儿媳妇！”

    ……

    登时，大奶奶安静下来。她张大嘴，愣了一般，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原本想要拖走大奶奶的两个下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做好。

    忽地，外头传来一声高似一声的惨叫声。只怕疼痛之下，玉春醒过来了。大奶奶听着外头的尖叫，脸上的肌肤一跳一跳，却什么都不敢再说。只紧咬着唇，憋出了满脸的泪水。

    “大奶奶……啊……小姐……救我啊……我不敢了……不敢了……”玉春的惨叫变了声调，传进房里，叫我心惊肉跳的，难以想象一个人都在门外被毒打，甚至会被打死。只是，这是老太太

    亲自下的命令，又事关姜府的下代，就连大奶奶都不敢开口，谁还敢求情？

    惨叫声越来越低，嗓音撕裂得听不出玉春话里的内容，只隐隐听到她低喊：“小姐……对不起……撑不住……”

    我不由得望向大奶奶，见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惶恐，眼睛瞪得黑珠子都要崩出来一般。

    外头终于变得死寂，我后背已经是汗水连连，衣裳浸湿，紧紧贴在背上，让人难受。下人走了进来，道：“回老太太，已经没气了。”

    我的脑袋一阵轰鸣，果真杖毙了？杖毙下人这种事，我知道。可是，还是第一次果真见人被打死，心中的恐惧和凄哀像要将自己淹没一般，双腿开始发软，忍不住都要去寻找二爷温和的面孔

    ，好给自己一些安定。可是，没有二爷，只有屏息直立的下人、愤怒的大爷与老太太，还有……方才手尚是紧攥着的大奶奶，这会子松开了手，双目无神。

    二爷这会儿在杂货铺子里吧。这些日子他太忙，经常在我起来前便走了。我只能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叫自己软下去。

    玉春的死亡，似乎没有给老太太带来丝毫影响。她的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道：“那丫头不懂规矩、不尊主子、自私懒惰、心肠狠毒、迫害小少爷，该死。你们谨守规矩，姜府自不会薄待。

    ”

    下人躬身，连连应“是”。

    老太太似倦了一般，望着我，道：“七巧，祸害我孙子的贱.人已经得了报应，此事便算了，你看如何？”

    老太太要泄愤，要杀鸡儆猴，要息事宁人，要留着能生育的韶怡重新为她生一个孙子，都是她的权利，我自然只能答：“儿媳一切都听娘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身来，下面的大奶奶忽地高声喊道：“娘，娘，玉春是冤枉的啊……”

    老太太脸上不耐，待要呵斥，大奶奶指着韶怡，悲愤地说道：“姨奶奶原本就是倦物私逃，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大爷的！”

    “什么？你胡说什么！”老太太大惊，手指蜷了起来，紧紧地握着拐杖，厉声道：“关门！”下人忙将屋外的人赶开，关上房门。

    我心中无比震惊，不由得去看大爷。大爷脸上依旧是一副哀痛，这才明白，那血红的眼睛，只怕不是因为丧子，而是因为被背叛吧。可是，如果他知晓内情，为何不为玉春求情呢？他与大奶

    奶的感情如此之好，怎么会由着大奶奶的陪嫁丫头被杖毙？

    房门关上，大奶奶凄哀地轻声说道：“娘，原是我管教不力，府里才出了这等丑事。我原本想着咱阖家已经搬来上海，韶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胡思乱想，想必她就能安心待大爷，为大爷产下

    一子半女，哪曾想她竟怀了他人的孽子，竟想要带子私逃，竟连累与我情同姐妹的玉春。”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大奶奶磕了磕头，道：“娘，韶怡方配给大爷时，尚算老实，儿媳也不曾薄待她。大房有的，儿媳有的，能给她的都给她。可是……自从府里的柳大夫来了之后，韶怡便失魂落魄一般，儿媳

    原以为她只是想家，便竭尽全力劝解，可是没有效果。直到，儿媳偶然撞见她与柳大夫私传信件，这才起疑。儿媳闭紧房门，不许柳大夫进大房，可是却阻不了韶怡往外跑。没想到，她居然

    做出丑事，有了柳大夫的孩子、。”

    “此事若当真，你为何不早早禀报我？”老太太怒问。

    大奶奶的身子颤了颤，道：“娘不愿见儿媳，儿媳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韶怡是娘赏给大爷的，是娘爱子的一番情意。儿媳不忍娘难受，便只能想法阻止韶怡与柳大夫私通款曲。后来，

    娘决定全家搬到上海来，将柳大夫辞退。儿媳以为，韶怡从此以后便能安分守己，便生生忍下了这件丑事。直到她有了孩子，儿媳才知晓确定她坐下的丑事。儿媳不想娘气坏了身子，只望她能改过。哪里想到，她依旧不安分，卷物私逃，被玉春撞见。那孽种，这才没了！”

    “你怎么知道孩子是柳寇智的？”老太太紧紧逼视大奶奶，道。

    大奶奶望了望大爷，大爷痛苦地深深吸气，道：“儿子已经近一年没用与她同房。儿子心中原只有玳珍一个，不过是为了姜府的后代，这才委屈了玳珍。总从柳寇智进府之后，韶怡誓死不

    从儿子。儿子对她本没有什么情意，便不想勉强她。儿子想着，既然母亲喜欢她，儿子便留着她，逗母亲开怀罢了。”

    “你、你、你们不逼死我不罢休……”老太太指着

    大爷，几乎要昏厥。她大口喘息，良久才定下神来，阴毒地说道：“将床上的贱人拖下来，打死喂狗！”

    原本要拖走大奶奶的两个下人上前，凶狠地拖下韶怡的身子。韶怡的脚撞在桌子上，砰砰作响。韶怡的无力地垂着，眼睛却睁着，唇角有一抹讥讽的笑意。

    一会子，就要看着两条人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待要开口，老太太却说话了：“韶怡，我待你不薄，将你从牙婆子手里救出来，提拔你做了姨奶奶，你为何要背叛我与

    伯泽？”

    韶怡微微一笑，道：“我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亲情没有爱情，你施舍一点怜悯给我，叫我莫名做了一个男人的妾，我便听你的，与正房争宠，尽力快些生一个孩子。可是，哪里想

    到我会遇到寇智呢？他真正地尊重我怜惜我，我有了心，如何再能做他人的妾？孩子就要出生，原本，我想带着他的孩子，回北京找他。可是，现在孩子没了，我何必再去打扰他的生活？老

    太太，你杀了我吧，我不在乎！”

    韶怡脸苍白着，神情淡然。我不由得暗叹，那柳寇智，若真有情，为何不在姜府准备搬离北京城的时候趁着一片乱糟糟，将韶怡救走呢。苦了韶怡竟然对他念念不忘，一个女子半夜出逃，没了孩子，没了爱情，甚至连命都要丢掉。那柳寇智，到底是真心还是无情？这样的女子，不知道是痴情还是傻。

    “娘……”我不由得出声。

    “闭嘴！”老太太的怒气再一次腾升，在小喜的搀扶下，走到韶怡跟前来，举起拐杖，敲了下去。韶怡不躲不闪，由着镶银的拐杖狠狠敲在自己头上，一下一下……黏稠的鲜血顺着发根鬓角

    流出来，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红得叫人心慌。

    我的嘴里干涩，鼓起勇气喊道：“娘，像韶怡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为何要杀了她。不如留着她的性命，慢慢折磨她！”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韶怡却咧唇笑了。鲜血糊在唇上，叫她的脸显得无比凄艳而恐怖。她笑道：“可是，我的孩子没了，我怎么活得下去？”

    说毕，她推开老太太的拐杖，对着桌角，撞了下去！

    我忽然觉得，大奶奶一石多鸟的本事不但没失，反倒愈加厉害了！


冷漠的长白
    一日之内，姜府死了两个人。

    在老太太的控制下，事情并没有失控。传到下人耳里的不过是玉春害韶姨奶奶小产，被老太太下令杖毙，死有余辜。至于自杀的韶怡，则是因为丧子之痛，趁人不备寻了短见。如此一来，众

    人嘴里咒骂的都是玉春，认为她一人害死两人，杖毙都已经便宜她了。

    无论韶怡与柳寇智是真心相爱，还是在大奶奶的设计下有了这一份感情。总之，大奶奶的心思狠毒地超出了我的猜测。

    总想不通，为何在大奶奶的计谋中，连玉春都是被牺牲的。后来也释然了，玉春只怕是韶怡事件中一个重要棋子。过河拆桥的事情大奶奶不会做不出，更何况，桥的存在是她过河的凭证，她怎会愿意桥存活？所以，才以退为进，借老太太的手，杖毙了玉春。

    心中苦涩，为两人的逝去感到不安。事情，简简单单就盖棺定论了，我无法去深究。姜府已经不如往前，老太太想要的表面的和谐，我无法干涉。

    情绪低落了好几天，幸亏有二爷在身旁，细心哄着我，逗我与他一起讨论杂货铺的未来，这才能将心思转移开。

    大爷心术不正，大奶奶阴险恶毒。大房那一家子，我下定了决心，绝不能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杂货铺的发展越好，我便越心安。往后，能做做生意，教育好长白与长乐，我便开心了。

    长白如今已经开始懂事，有时间的时候，二爷开始教他习字。大了，他依旧不怎么搭理长乐，反倒是开始学走路的长乐整日跟在他后面跑，不停地叫“哥哥”。长白不理他，他也总不放弃。小的找大的，大的躲小的，整天日闹来闹去。

    长白倒好，跑起来丝毫不费劲，长乐则不然，跑几步总要摔跤。每次一摔跤，便睁着水盈盈的眼睛，委屈地望着长白，小声小声喊着“哥哥”，无比委屈却又强忍着的模样。长白则站立在地，不愿意回头，恶狠狠地说道：“哭什么哭，好哭鬼，谁理你！”

    长乐无比委屈，细声说道：“哥哥，长乐没有哭，哥哥不生气。”

    总算，长白这孩子也不是铁石心肠的，磨蹭半晌还是折回去扶起了自己的弟弟。不等长乐站稳，又跑掉，似乎一眼都不愿意看到长乐。长乐不屈不挠，依旧跑上去追。再次摔跤，兄弟俩之间的对话再次重复……每日这般，我便当他们都找到自己的伴了，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太过孤单。

    日子久了，与住在附近的人也慢慢熟识起来。黄太太最是个热情的，很喜欢来姜府串门。她有一个女儿，叫茵儿的，比长白小一岁，喜欢和长白玩。偏偏，长白不只是不喜欢和自己的弟弟玩，任一个小孩都不喜欢，总是装出小大人的模样，自认为成熟无比。他幼时的那一股子热情，似乎都用完了。

    这日，黄太太带着茵儿过来串门。我与黄太太一边织着手里的毛衣，一边闲话家常。三个孩子则放在院子里，随他们闹去。

    不想，茵儿忽地大哭起来，黄太太放下毛衣，赶忙跑了过去。我担心长白与长乐，也追了过去。茵儿坐在地上大哭，长白翻着白眼望天，长乐怯怯地站在长白身后，摇摇晃晃的似乎站不稳。

    黄太太扶起茵儿，焦急地说道：“宝宝，谁欺负你了，妈妈打他。”

    我明知道黄太太是在哄她的女儿，可是听着她的话，心里却有一丝不爽快。这还什么都不问，就认定我家长白欺负茵儿了。我自认为自己也不是无止尽地宠着孩子，孩子就算性格有些冷漠，也不至于动手打人。

    “长白，怎么了，茵儿妹妹哭了，你作为哥哥，要哄着她哟。”我蹲在长白身边，柔和地说道。

    长白的脸色稍稍柔和了些，道：“娘，我不喜欢和她玩，也不可以吗？我最讨厌爱哭鬼啦，谁知道弟弟与她一样，动不动就哭。和他们玩，真没劲。娘，我要自己玩！”

    不等我回答，长乐怯怯地一步一步蹭过来，说道：“哥哥，长乐没有哭，哥哥不要不理长乐。”说没有哭，那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是没有掉下来而已。

    长白又开始翻眼看天了。长乐走到他身边，一下一下扯着衣角。茵儿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道：“茵儿也没有哭，长白哥哥不要走。”

    我轻笑，对黄太太说道：“黄太太您看，没什么事的，茵儿还是蛮喜欢和长白玩耍的。小孩子嘛，哭也正常，我们大人去聊自己的，由着他们玩。”黄太太的神色有些尴尬，我又拉了拉长白，道：“长白乖，弟弟妹妹小，你要哄着他们。看你的小脸儿，妈妈都快被吓哭了。呜呜……”我嘴一憋，做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长白忍不住咧嘴一笑，旋即收住笑容，做出严肃的模样来，恶狠狠地道：“既然娘说了，我就受点委屈吧。你们两个就乖点，不许哭。”

    长乐与茵儿连连点头，长白这才满意地在前带路，带着两个小毛孩走了。

    我对着黄太太一笑，道：“走，咱们继续说。”

    黄太太还是有些尴尬，道：“那、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你说，你听家里的佣人说，小东门捕房前头打起来啦。”

    “是啊，是啊，打得可凶了，都动刀子了。那刀，那么长一把，哎哟哟，吓死了……”

    黄太太就像亲眼见到一般，说得眉飞色舞。我微笑着，适时配合她。

    黄太太的丈夫黄先生，据说是军队里的，手里有几千个兵，整日不在家里。黄太太觉得寂寞，便时不时来找我闲话。她心直口快，说起话来是有些刻薄，我也不好与她计较。虽然我不想那些大富大贵的事儿，但也不敢得罪军队那些人。人家手里，可是有盒子枪的！而且，与黄太太说些话，也能了解如今的现况。

    时间过得很快，二爷的杂货铺也开了两家。除了霞飞路这个未来发展势头不错的地方，又在公馆马路开了一家。那块儿国内人较多，影院与窖子林立，货物比起霞飞路铺子里的反倒卖得好。

    小伙计添了四个，再加上包括老李在内的两位账房，二爷反倒比先前时间多了些。白日，也能在家陪陪我们娘儿仨。

    若不是我一日发现长白不对劲，我只怕随着生活如此下去，不管不顾大房三房，安心过着自己的日子。万一哪一天老太太老去，那就顺利分家罢。

    我对长白的管束一向不是很严，长白从小该有的都有，无论是谁在吃食或是衣裳上诱惑他，都没用一丁点用。长白在府里乱跑，我也就由着他。不想，竟被我远远地看着他与三爷在树下说话。

    三爷身量很高，长白完全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我心中又惊又怒又害怕，

    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长白。我与二爷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长白不是他的孩子。滴血认亲什么的，也都由着他，是他自己放弃，为何现在又来撩拨长白？

    我嘴唇紧抿，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上前将三爷推开。可是，害怕他对长白说了什么，害怕我的失态吓着长白，反倒叫长白起疑。站立在原地，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数着树上的花朵：“一只、两只……”直到压抑住了心中的恐慌与愤怒，才扬起笑容，走向前去：“长白与三叔在说话呢，难怪长乐哭个不停，要哥哥。”略略有些戒备地拉过长白，又道：“三爷好哇。”

    三爷笑得有些太过灿烂，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出亮光，道：“二嫂也好哇。”

    我点了点头，道：“长白，我们回去罢。弟弟一刻见不到你，都要哭。”

    长白懊恼地皱起眉头，道：“我看着爱哭鬼就心烦。还是和三叔说话好玩，三叔什么都不懂。”

    我压抑住心中的惊愤，轻声道：“长白不喜欢哭，那就更要回家啦。你回去，弟弟就不哭了。”

    长白偏着头思索了一番，如大人般叹了叹气，无奈地说道：“三叔，你看，真是没办法，我只好回去了。三叔，下次再和你说话，你可不要不理我。”

    三爷笑着点了点头，长白恋恋不舍地随着我回去。

    刚一回到家，长乐欢呼着就扑往长白身上，蹭来蹭去，连连叫哥。长白推又不好推，怕长乐摔了哭，只好痛苦地望着我求救。我抿唇一笑，回到自己屋里去。方回到屋里，就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我不明白，三爷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还是要和我抢孩子吗？长白是我和二爷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长大的，生怕他饿着撑着，摔了磕了。就算，长白的亲爹是三爷，我也决不能让他抢了长白去。

    还是，他相信长白不是他的孩子，要报复我，要报复长白。就像书里所写的那样，带长白进窖子听曲儿，害了长白一辈子？

    我也绝不允许！

    一个人呆在屋里，惊忧不已。数着时间一寸一寸缓慢地流逝，等待二爷的回来。

    待二爷回来，陪着长白与长乐闹了一阵子之后，我忙拉了他进来，闭上门，将今日所见尽量客观地告诉二爷。不敢讲我的猜想，生怕误导了二爷。只希望，二爷能与我有不同的看法，希望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二爷听罢，蹙着眉，思索了一番，道：“三弟，不至于就要害了长白罢。”

识字

    二爷的话音刚落，我心里不由得便黯然起来。客观地叙说，其实并不是真的希望二爷与我有不同的看法。其实，早已认定，三爷那边必须提防着。只是，不想在二爷面前落了个恶妇的形象罢。

    如今，二爷果真相信三爷没有歹意，却知不好多说什么。三爷和二爷毕竟是兄弟，我怎能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便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呢？

    嘴角上扬，勉强浮出一个笑意，道：“若是这般，那我便放心了。”

    说罢，沉下头去。

    “川嫦，川嫦……”二爷的气息扑在耳旁，他轻声唤道，“可是不开心了？不要想那么多，好吗？我知晓你担忧长白，可是放心，在我心中，待长白与长乐，没有丝毫差别。你知道，因着铺子，我陪着长乐的时间，还不如我陪着长白的时间。”

    “仲泽，我怎会不相信你呢。我只是，不能不想那么多呵。若是些金钱、地位什么的，我可以抱有最大的侥幸心理。但是自己的孩子，绝不敢让他出丝毫差错。”我说着，越加觉得难受。我是真的不敢冒险，一丁点的想法都不能有。

    二爷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川嫦，委屈你了。请原谅我，暂时不能给你一个安静清明的家。”

    我摇了摇头，就势靠在二爷怀里，道：“不，我不委屈。仲泽才委屈，要养家，我还拿那么多麻烦事来叫你心忧。”

    “没有，没有……”二爷抱紧我，似乎要将我的骨骼搂碎了一般。我被箍得喘息不过来，却不挣扎，由着二爷去。

    有这样一些亲人，尤其是大房一家子，二爷也是无奈。人活在世，无法改变他人，也不忍做那些污秽的事情，便只能多忍。我知道，二爷刻意倾注了更多的照顾在长白身上，反倒对自己的亲

    生孩子要冷淡些。可这不正说明在二爷心目中，长乐才是他最亲近的孩子么？无论如何，二爷能够在乎长白，那便够了。我如何能勉强他，忘记长白的身世？

    “川嫦，干脆我将长白带到铺子里去吧。请老李嫂子过去帮忙照看，这样便妥当了。”

    “唔……仲泽……”我唤道，心中甜蜜，语调不由得旖旎起来。二爷轻笑，敲了敲我的头，道：“娘子，莫非是心下欢喜，想要奖赏为夫？”

    原本觉得自己不过是在撒娇，被二爷如此一打趣，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头埋在二爷怀里，不敢抬起来。

    二爷越加得意，道：“娘子，你这在考验为夫的耐心么？”又道：“为夫也不能不识抬举，对吧，娘子？”

    不会吧……我稍稍抬起头，透过二爷胳膊间的缝隙往外看去，府里的灯火点起还没多久，若是早早地便与二爷安寝，只怕被下人笑话了去。轻轻扭了扭身子，道：“还是太早了些。”

    “噗——哈哈……”二爷的笑声无比响亮，我无奈地坐直身子，愤愤地看着二爷，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二爷见我态度不善，忙强忍住笑意，道：“娘子，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为夫一向好满足，给一颗新出的水果糖便满意了。”

    这人，强忍笑意的模样，比起大笑来更让人生气，恨不得扯住他的嘴角，将那笑意撕去。

    心中念头一闪，想到便做，我奸笑一声，双手齐动，扯住了二爷的两颊，往外撕去，咬牙切齿地说道：“叫你笑，叫你笑，真是可恶。”

    二爷黑亮的眸子弯起来，想笑却不得笑，表情无比滑稽。我看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笑得肚子痛，手中的劲头一松，只得放过二爷。两个人对视大笑，不知不觉间，二爷止住笑，定定地看着我。我觉得二爷的目光越来越灼热，似乎要将我融化了一般。不由得扯住了衣襟，生怕又被二爷捉弄，只能紧张地看着他。

    二爷俯下身子，搂过去。温热柔软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我心里一动，不由得反抱住二爷。

    “娘，娘……”是长乐糯糯的嗓音。

    我身子一震，忙挣开二爷的怀抱，拭了拭唇，生怕被自己的孩子看出什么端倪来，才起身去开门，将二爷委屈的神情抛在脑后。

    “长乐，怎么还没睡觉呢？长白，你也还没睡哟。”我抱起长乐，牵起长白的手。

    长乐开心地附在我肩上，道：“爹爹娘亲在笑，长乐和哥哥想来看爹爹娘亲在笑什么。”长白白了长乐一眼，鄙视地道：“是你要看爹爹娘亲，我才陪你来的好不好？总是粘着爹爹娘亲，真是羞。”

    长乐呵呵笑着，道：“是呢，是呢，长乐都忘记了。长乐和哥哥约定了，见到爹娘就说是长乐想见爹爹和娘亲，哥哥一丁点都不想爹爹和娘亲。真的，这是真的。”

    长乐无比认真地将他和长白的谎言说出来，我和二爷忍不住大笑，长白侧过脸去，连连望屋顶。

    两个孩子听到我和二爷的笑声，跑了过来，我和二爷陪着他俩继续闲闹，讲故事给他们听。直到他们垂着头，钓鱼一般上下点着，这才分别抱了两个孩子，为他们擦了脸，照顾他们睡去。

    三爷这个插曲并没有怎么影响这个家的生活。第二日开始，二爷便带着长白去铺子里。有老李嫂子陪着，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只是，接连几天之后，我发现，长白原本就有些小胖，可自从去了杂货铺之后，脸颊上的肉越来越多了。问起二爷才知道，杂货铺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零嘴。长白天天坐在门口，吃个不亦乐乎，怎么可能不胖呢。

    这可好了，长白忘记了三爷，却重新拾起了“吃”这个爱好。他习惯了一日三顿，无论吃了多少零嘴，也会按时按量吃饭，这样下去，只怕有成为大胖子的潜力。

    我揪了二爷好几把，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来，道：“你是要把长白撑死才算么？”

    二爷连连讨饶，道：“娘子，你就饶了夫君吧。你知道，为夫一向心慈手软，哪里狠心看着长白整天日被诱惑得口水直流啊。那杂货铺里，摆满了吃食，偏偏时不时还有小孩子上门买几颗瓜子几粒糖果儿，长白是铺子的主人，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我一个心软，便只得由了他啊啊啊啊——”

    我手下越发使劲，道：“好不容易才叫他改了吃零嘴这个毛病，你这个做爹的，叫我前功尽弃。”

    其实也能理解二爷，长白最大的软肋就是吃。只要给他一点吃的，瞬间就能收买了他的心。叫他面对一屋子的吃食不流口水，就像塞满一屋子美貌性感白条条的美女不许色中饿鬼动心一样难。

    自己的孩子整天日眼巴巴地羡慕别家孩子有零嘴吃，二爷是个男人，无论是心疼或者是面子关系，都不可能果真就苛刻了长白。

    唉，看来将长白放到杂货铺子里也不是办法。干脆……我想了想，道：“干脆，为长白请一个先生，教他识识字，也能收敛了他的心思？”

    二爷沉思一番，道：“如今，已经有了新式学堂，依旧为他请教书先生，会不会束缚他的想法？”

    我摇了摇头，道：“无妨，不过叫他识几个字。待年龄到了，再送去新式学堂。”

    于是，与二爷商定之后，请了一个旧式私塾先生，教长白认字。那先生原是开私塾的，姓施，自从有了新式学堂之后，他的学生便越来越少。不过是寥寥几家遗老坚持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他那里。学生太少，学资就得涨，又赶跑了几个人。施先生一气之下，干脆关了私塾。

    长白毕竟还小。小孩子对先生都有一种畏惧感，暂时收起了他的故作冷漠。再个，小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段，愿意去接触新的事物。我偷偷看过几次他上课，也算是正襟危坐，认认真真。

    虽然，再过个十来年，新思想心学潮在这个国家铺天盖地地普及起来。只是，废除旧思想的心思太强烈，无论好坏都摒弃了去。其实，多学学古典的东西，古今结合更有益与长白的发展。这《毛诗》让长白背一背也是好的。

    只是苦了长乐，没有哥哥陪着玩，越加爱哭。他是我带大的，不像长白那么粘着老李嫂子。少不得，我只能自己多费费心，做什么都得带着长乐。

    三爷总见不着长白，急了起来，在小厨房外的水塘旁拦住了我。

    我忙将长乐递给老李嫂子，道：“李嫂子，你帮我先将长乐带回去，喂他吃点米糊，别饿着了他。三爷这边，怕是有事找我呢。”

    老李嫂子点了点头，不多说，抱着长乐先回去。

    三爷看着我，眸子里有些怒气，道：“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说话。”

    我笑了笑，道：“就在这块儿说吧，我和三爷之间又没有什么秘密，对吧。”

    三爷脸色一沉，就要发怒。我心里揪着，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淡然。下定了心，要让三爷明白，长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三爷到底抗不过我，微微哀求道：“七巧，我没有什么坏心思，我只是想看看长白，与他说说话，便满足了。你为何心狠如斯，这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我。”

    微微一笑，我道：“三爷这说的什么话，你是长白的叔叔，我怎么会不许你看长白，不许你和他说话呢。长白在家里，我随时欢迎三爷来做客。”

    “七巧，你何必如此疏离……”

    “三爷，叔嫂之间，亲而不昵，才是恰当的。三爷，你若是没别的事，我便走了，长乐离不开我这个娘。代我向三奶奶问好，可有什么缺少的不足的，定要告诉我。”说罢，点了点头，就要

    离去。

    三爷着急地说道：“等等……”我定下身子，三爷轻声道：“兰仙她，有了身孕。”

    “真的吗？”我开心地大声说道，引起了路旁来往的下人侧目。我笑得无比灿烂，大声道：“原来是这样，三奶奶有了身孕呢，可要好好恭喜三爷。哎呀……我得赶紧去大厨房叮嘱，增加三

    奶奶的份例，三奶奶需要好好养养身子。对了，还有，这个好消息得赶紧告诉老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定然无比开心。”

    我说着，一脸喜气地跑开，开始忙乱。

    三爷那边，再没瞥过一个眼神过去。


急剧增加的开销

    三爷那边，我从来没有给他任何想头，如今三奶奶又有了身孕，我稍稍放下心来。

    三奶奶性子懦弱，便是对下人也不敢大出气，一应事情都由着她的陪嫁丫头凤箫打理。这么一软一硬，反倒使得三房安全了许多。大房的心思，几乎没有打到三房去。两房的交往比较密切，关系却是蛮好的。

    我知道大房打的主意，不过是想孤立二房。先前就是她的挑拨，才使得三奶奶这个没主见的找上二房来。不过，自来了上海之后，三奶奶对我是避而不见。隐隐也听过一些消息，似乎是上次她从二房回去之后，被三爷狠狠地训了她一顿。

    这些事情，我听着老李嫂子当闲话说，权当茶余饭后的乐子，不想放到心里去。

    只望她生了这个孩子后，三爷好好收心，与她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老太太那边，知道三奶奶有了身孕，非常开心，脸色好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不知道是不是担忧云泽的婚事，老太太的身子大不如在北京城硬朗。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躺在床上。

    我作为当家的，日子过得琐碎而充实。安排三奶奶的日用，照顾老太太，整个府里的稳定都放在我的手上。劳累却能够接受。只要府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便能承受。嫁为人妇，又不是做太上皇来的。

    三奶奶在府里安心养胎，大爷却越来越活跃起来。我几乎每日都能见到他和云泽的身影。除了他俩，那些朋友一个个流水般进入姜府，玩闹吃用，一批接着一批。这样的开销，真是想要把姜府吃空啊。

    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快就能结交如此多的好友。我只不过在附近认识了几位夫人，感情只到聊聊家常的地步。

    上海新鲜事物多，花费大大超过了北京城。我实在忍受不住，只得亲自来到老太太屋里，将账本念给她听：“云泽小姐在祥凤记新订了一幅珍珠项链2000块，全套洋服1800块，每日开派对所用茶水点心无数，更兼来福记的面包、邦德的咖啡，一日下来总要消耗个三百五百。晚上，时不时请客去大世界娱乐场，一晚的开销足够全府日用八天……”

    我念完，无奈地合上账本。这些花费都是云泽与大房在老预支的钱财，根本就没有经过我这边。只怕，是经过老太太的默许了。虽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总不能看着姜府一日日走向一穷二白吧。

    老太太躺在床上，听听我一样样念下来，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微微亮光。

    “七巧哇……”老太太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我忙凑过身子去，做出细心聆听的模样来。

    “云泽和伯泽，你就由着他们去吧。我啊，老了。你呢，也太过年轻。你的性子是好的，沉稳冷静。不过，老婆子现在总算发现，这个天地可不是往常的天地了。外头翻天覆地，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我都不敢相信，我活着还能看到这些东西。唉，你性格像我，提前几十年活着是蛮好，不过和我一样，根本就不适合现在的世界。还是云泽眼界宽，到底是留过洋的，会交朋友，会生活。我告诉你呀，云泽和伯泽告诉我，很快，他们就能大赚一笔。他们现在做的事情，那叫投资。投资，你不懂吧，我也不懂。嘿嘿……”

    老太太突然笑了，张着没牙的嘴，露出黑乎乎的口腔。我看她笑得那么满足，被吓了一条。似乎，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老太太。

    在我心目中，老太太一向是一个精明的人，现在怎么就被云泽和大爷哄得团团转了呢。难怪，会由着云泽与大爷随意挥霍姜府的钱财。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是，在看到老太太那满足的笑容，那充满期待的样子的时候，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老太太已经认定大爷可以给她带来更多的钱财，我再多说也于事无补。老太太心目中，我总是一个外人，比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女儿。虽说，我希望姜府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如果，这个家真的支撑不下去了，那就散了罢。

    云泽和大爷胡乱花费的事情，我只当没有看见。只是，杂货铺的收入，我却留了个心眼，待二爷回来之后，对他说道：“仲泽，杂货铺如今已经步入正轨了吧。”

    二爷开心地点了点头，道：“是的，目前还算顺利，盈利逐日增加中。”

    我点了点头，道：“二爷一直都是那么聪明，只要踏踏实实做，总能成功。”

    二爷得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是娘子的主意好。为夫先前是心比天高，可不愿意开什么小铺子。还好娘子有远见，给为夫指了一条明路。”

    我不由得拍了拍他，道：“仲泽，我有个想法。杂货铺的盈利，单独算吧，就别算进府里的进账了。”

    二爷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我叹了叹气，无奈地说道：“我知道，我这样说，让你很为难。可是，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看看……”我将云泽与二爷的挥霍账本递给二爷，道：“按照云泽与大爷的开销速度，只怕姜府撑不了多久了。娘已经老了，她相信大爷可以给府里带来大笔收入，我作为晚辈，怎能违逆她的心意。我叫你将账本分开，是想着万一有一日……姜府真走到了绝境，还有一笔钱能救急。那时候，也不至于让娘为吃穿住用着急。”

    “川嫦，对不起……”二爷微微皱眉，搂住我，道，“对不起，我误会你了。难为你，事事在为这个家为娘亲考虑。”

    我摇了摇头，轻轻笑。

    自那以后，杂货铺的收入，便完全掌控在我的手上。我一分一毫也没叫老张得手了去。账房的钱，是姜府的祖先一代一代留下来的，我没有资格处理。但是，杂货铺是我和二爷的心血，我不能让这笔钱打了水漂。往后，我还要活着，长白和长乐还要上学堂。

    真到了那一天，我就不相信，二爷真能舍了自己的孩子，将这笔钱财分给大房三房和云泽。至于老太太，赡养老人是我们后辈的责任，那是应该的。

    将往后的事情打算好之后，我才安下心来。

    不想，道了上海如鱼得水完全忘记我这个二嫂的云泽却找到二房来了。只是，是气呼呼的。

    “二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用了几个钱，都是我家里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去娘亲面前搬弄口舌？”

    云泽撩着洋裙，人还没用进院子，就大声嚷嚷起来。我迎出去，忙说：“云泽，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跟嫂子讲。”心里，却是万般无奈。我去找老太太的事情，只有老太太知道。难不成，老太太想通了，训了云泽。难道她那么气愤。不过，若真有效果，为姜府开源节流，我就是被骂一顿也无所谓了。

    将云泽迎进屋里，我亲自倒茶。便是背对着云泽，也能感觉到她滔天的怒火。

    “二嫂，倒茶就不必了，我现在只喝咖啡。”云泽阴阳怪气地说着。

    我不再倒茶，道：“倒是我疏忽了，只是，二嫂这还真是没用咖啡。”

    “哼，二嫂这种旧式女人，怎会懂得欣赏咖啡。我说二嫂呀，你这次可真是搬砖头砸了自己的脚。你以为，你跟娘亲告状，娘亲就会听了你的话，责罚我吗？可惜啊真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想不想知道，娘亲到底是怎么跟我讲的……”

    云泽俯下身子来，恶狠狠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娘说，你二嫂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太呢。前几天，居然跟我告状，说你乱用钱。这钱，不用怎么会再有呢。我们家云泽，可是要赚大钱的。云泽，肯定会让我这个娘多享几年清福。”

    我堆着笑，道：“云泽，你误会了。我哪里是去告状。我当家，只是将府里的事情禀告给娘亲。毕竟，这府里是娘做主，总不能瞒着她。”

    “哼哼，是不是告状，你自己心里清楚。像你这样的，我和你多说几句话，都是浪费口舌。我警告你，我的事情，你少管。既然你知道这个屋里是我娘做主，就记得，我做的事情，都是我娘同意的。”

    云泽说得既得意又泄愤，许是她的嗓音太高了，隐隐听到了长乐哭泣的嗓音。我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可怜兮兮地说道：“云泽，你不能这样，二嫂也是为了你好啊。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家，总是往外跑对你的清誉也不好。再个，这钱，还是要节省着来花。云泽，你要相信，二嫂绝不会害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你考虑。”

    我说得越是可怜兮兮，云泽脸上的怒气便越重，无奈地说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可恶？我二哥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这不是要蓄意断了府里的财路吗？我娘和大哥都想清楚了，就你是死头脑。我还真懒得和你说话，你的好心就收起来，多为你自己考虑吧。真是死脑壳！”

    云泽鄙弃地骂着，转身走了。步子十分快，似乎在二房多呆一分钟都是煎熬似的。我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老李嫂子从一旁的屋子侧出头来，关心地问道：“二奶奶，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问道：“长白和长乐可好。”

    老李嫂子叹了叹气，道：“长白在西厢房和私塾的施先生识字，也不知道听见了没。长乐被吓得哭个不停呢，哄也哄不住。”

    “……”我轻轻说道，“二爷快要回来了吧。”

    “是呢……”


云泽当家

    我看着老李嫂子不停地笑，笑得老李嫂子呆愣起来。半晌，才晃过神来，轻声道：“二奶奶，我懂了。”

    回到屋里，看着窗外开始阴沉的天气，我坐着，慢慢思考着，酝酿起自己的情绪来。

    我没有想到，老太太已经糊涂到了这等程度，她由着云泽和大爷胡乱糟践府里的钱财也就罢了，居然在我提醒过她之后，继续去怂恿云泽，连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都拎不清了。

    云泽的性子我知道，她就是那种洋人的习惯学了半缕的人，直来直去，并不会撒谎。只怕，老太太是真的老了。

    其实，没有那么难受。从来都不敢将自己交给任何人，也从未奢望过老太太能真正疼爱自己。想要抓住的，只有二爷与自己的孩子。如果，这个家一定会毁了，我至少要为自己在乎的人留条后路。

    开始回忆，想起前世已经开始变得恍惚的难过事，想起长白被陷害时的惊吓，想起二爷在将军府闯祸的事。回忆着回忆着，便开始伤感起来。

    不多会儿，老李嫂子抱了长乐过来。长乐依旧在哭，眼睛都肿了起来。我接过长乐，只是默默垂泪，没有去哄。长乐见我不哄他，越发伤心起来。咧着小嘴，哇哇大哭。

    “七巧，我回来啦。”

    是二爷清越而醇美的嗓音，音调上扬，今天的生意应当很顺利。若是平时，我早就迎了出去，今日却红着眼圈，紧紧地抱住长乐。老李嫂子站在我身旁，搓着手唉声叹气。

    “七、巧？”二爷推开门来，道，“天晚了，怎么不点灯呢？”

    我扬起头来，望着二爷。二爷见情势不对，忙用火镰点起油灯，端着走到我身旁。见到我的模样，他身子一愣，问道：“七巧，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呀。怎么长乐在哭，你也在哭？”

    我摇着头，眼泪流得越发快，就是不开口。眉头紧紧皱着，抿着唇。

    二爷忙放下油灯，坐到我身边，接过长乐，细声哄了起来。见我依旧在哭，又要哄我，又要哄长乐，有些捉襟见肘。无奈，他只得问老李嫂子，道：“二奶奶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来家里了？”

    我摇着头，道：“没事的，谁也没来过。二爷，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突然有点伤感。”

    老李嫂子为难地看了看二爷，又看我。

    二爷急了，竖眉怒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没事，七巧从不会哭着却不说理由，定是遇到极大的委屈了。老李嫂子，你说，有什么事，我担着。”

    老李嫂子无奈，只得说道：“回二爷，今个儿云泽小姐来过，小姐她……”老李嫂子瞥了瞥我，不敢再说下去。

    二爷沉下脸来，道：“说，到底是什么事情。云泽日日都很忙，不是很少过来吗？”

    我攀着二爷的胳膊，呜咽着轻声道：“二爷，真的没事。算了，算了……”说着算了，我的话语却无比凄哀。老李嫂子跺了跺脚，下定决心一般，道：“算了，我说吧。二奶奶要是责怪，就责怪我吧。”

    我惊呼，连连阻止老李嫂子。二爷脸色阴沉，道：“说。”

    “是这样的……”老李嫂子道，“我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云泽小姐过来的时候就很生气，音量很大，我抱着长乐在隔壁都能听清楚。后来，似乎和二奶奶争吵起来。只是二奶奶说话很轻，我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见云泽小姐说的话。”

    “她说了什么？”二爷放缓了语气，却渗出丝丝凉气来。

    “她说二奶奶多管闲事，她用钱二奶奶管不着。又说二奶奶很可恶，是死脑壳，说二爷您娶了二奶奶，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云泽小姐怒气太大，吓着长乐少爷了，长乐少爷一直哭个不停，我怎么哄也哄不住，只好抱过来请二奶奶哄一哄。没想到，二奶奶也在垂泪。”

    “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二爷道。老李嫂子施礼，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二爷抱着长乐，轻轻哄着。长乐听到云泽的名字，哭得越发大声，恐惧地说：“姑姑凶凶……长乐怕怕……”

    二爷抱着他轻轻晃动，柔声说：“长乐不怕，姑姑没有吓长乐。长乐乖，不哭了……”

    哄了好一会儿，长乐才停止哭泣。二爷抱着长乐，走了出去，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良久，也不见二爷回来。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二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心中慌乱，手都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偏偏，一直都没有等到二爷回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越来越灰心。

    事关老太太，事关云泽。二爷只怕不忍心责怪她们罢。

    想着想着，真正心酸起来。眼泪蓄得越来越多，一颗颗流下来。心中失望，连拭泪都懒得做，由着眼泪布满脸颊，又涩又苦。

    身子一动不动，哭得眼睛肿痛，张张嘴嗓子都刺痛无比。一个半时辰过去了，我才听到推门的声音。

    “川嫦。”二爷唤道，语调里有深深的痛。我缓缓抬起头来，哀哀地看着他。

    “川嫦，往后，你安心呆在家里，什么都不用管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二爷在我对面坐下来，闷闷地说道。

    “二爷……”我心碎地唤道，“你怪我了？我不是要告状，只是担心府里的开支。”

    “唉，傻川嫦，我怎么会怪你。你都给我看了，云泽和大哥的花销是太过火了。你是当家的，不管不问是失责。刚才，我去了云泽那边，问了问她情况。原来，她真的是这么待你的。你毕竟

    是她的嫂子，她怎能如此不尊敬你。我原本想着，与娘亲说说分家的事情，娘亲跟咱俩去。唉……不知道怎么了，我总觉得娘亲变了。娘亲不同意分家，无比相信云泽和大哥。大哥……我总有些不放心，既然你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家颓丧下去，我干脆代你辞了管家的职责，由着他们闹去吧。你的心，我都懂。你时时刻刻在想着娘，想着这个府，所以才提前要存下一笔钱。他们，以后会明白你的好。”

    “二爷！”我惊喜地唤道，忍不住扑入二爷的怀抱。

    实在是一个惊喜！我这一次，蓄意要将二爷与云泽、大爷扯开关系。我原以为，二爷所做的，顶多是在我面前训斥云泽一顿，叫我大度些。没想到，他居然不声不响地去了云泽和老太太那边。云泽的性子和老太太现在的状态，只会证实老李嫂子说的话。

    效果比自己预料的还好。一个晚上，我过得无比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再也不用搭理府里的事情。老太太还是不喜欢大奶奶，管家的事情，落到了云泽身上。

    唉……老太太，没有往前的魄力。我还以为，她没人可选择，情愿叫大奶奶管家也不会将任务交给云泽。大奶奶心思是不正，可是当起家来还是有条不紊。府里交给云泽之后，明显混乱起来。

    大厨房里乱糟糟的，不是少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下人的例钱没有按时发放，一个个反抗起来，才匆匆忙忙连续发了两个月。倒是夏季来临前的夏衣，云泽很有兴趣，早早地就唤了裁缝来给各房量身。做的，居然都是洋服。

    这屋里，都是雪白的泡泡裙，晃得人眼睛疼。云泽还是不满意，居然下令改了下人的衣服。丫鬟们穿着黑裙子白围裙，家丁们都换上衬衣。老式旧宅子里，晃动的人却像酒店里一般。

    下人大多是要做体力活的，以前衣裳都是根据级别来，选用不用的布料，为的是方便干活。现在一个个穿得洁白整齐，做起事情来很不方便。下人们穿到高级衣裳了，是很开心。只是各房都出现了人手不足的情况。

    二爷忍不住，去找了云泽一趟。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看二爷回来时阴沉的脸，大致也能猜出来。

    云泽一向以她的留洋经历为傲，最看不起老式的人。心直口快的她，只怕连着二爷一起鄙视了。

    府里越来越乱，银钱只怕也哗哗地流了出去。我越来越安静，分配到二房的食物不够，就吃得简陋些。纱窗没有按时发放，就用去年的就纱窗，洗洗也蛮好的。长乐与长白的花费不够，便厚着脸皮，让祥云过去催催。

    有时间，多多陪两个孩子，多花些心思去照顾二爷，将自己的小家安排得温暖和睦。这样，挺好的。

    云泽大手大脚，却没有想过苛刻自己的侄子。对二房，还是挺大方的。

    看着姜府发生铺天盖地的变化，我与二爷精心挑选的器具一样一样被换掉，屋子挂起了西式窗帘，床上是大碎花的背面，桌子涂了洁白的漆，火炉子被撤掉，重新请人砌了壁炉……

    家里，越来越富丽堂皇。

    我时间很丰富，便会多过去陪陪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大多时候都躺在床上。不过，精神头还不错，整日嘿嘿笑着，不住地夸云泽，夸大爷，说这个家果真被他们打理得越来越富贵了。

    老太太明明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心中总有些不安。人老了，性格也不至于变化如此之大！云泽没有为她请大夫，我忙请了租界的洋人医生，来为老太太瞧瞧。

    老太太被云泽影响得大方了许多，很能接受戴维拿着亮闪闪的各样器具，在她身上压来压去，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戴维不时皱眉，脸色越来越严峻，我心中不由得也担忧起来。

    总算将检查做完了，戴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很抱歉，这位老夫人只怕患了轻微的脑叶性脑萎缩，需要住院进一步观察诊断！”


吵哄哄
    怎么会？书中明明没有说明老太太会患脑萎缩的病啊？我难以接受，忍不住问道：“戴维先生，这个，你能确定吗？”

    戴维收拾那一堆冷冰冰的器材，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只是我的初步判断，确定结果还是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断才能知道。”

    或许，只是误诊。我笑了笑，道：“多谢戴维先生。”

    戴维点了点头，正要离去。老太太忽然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下来，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指着戴维道：“你，就是你，别……走！”

    小喜赶忙上前，扶住老太太。老太太很是气愤，挣扎着挪到戴维身边，举起拐杖，就要往戴维身上敲下去，道：“你胡说些什么，我脑子怎么会有病？你脑子才有病！”

    戴维背着药箱，灵巧地躲开，我才松了口气。戴维快步走到门外，说道：“姜夫人，老太太的症状很明显，夫人还请快些送老太太去医院治疗。”点了点头，迈步走了。

    老太太越来越气愤，道：“胡说八道，我好着呢。”见不着戴维，她心中的怒气散发不出来，忽地追上我，就要打。小喜费力地拉住她，为难地看着我。

    我看着老太太激动的样子，不由得慌张起来。这几个月来，老太太的确越来越不冷静，动不动就发怒，分不清好歹。甚至，连她最重视的念经拜佛也放下了。我原以为她只是心绪不好，身子衰弱了些。现在，不得不相信戴维的想法了。

    望着老太太，我道：“娘，您不要生气。戴维先生只是推测，未必就是真的。只是，娘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也好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放心。”

    我以为，我的话不算很过分，不想，老太太气得脸都红了起来，捂着嘴大声咳嗽，咳了半晌，才吐出一口痰，喊道：“你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些年来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这会子专程和外人串通好，来害我。我要跟你去了劳什子医院，就没命出来了。”

    老太太就像疯了一样，没了往常的镇静和风度。以前，无论多么生气，也不见她的发髻有丝毫凌乱，这会儿却忽地散开来，胡乱遮盖着脸庞，让她显得十分可怖。

    我见她完全失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小喜一声一声劝解着老太太，却没有丝毫作用。小喜只得看着我，道：“二奶奶，老太太没事的，呆会累了，就睡了。还请，还请您和二爷商量商量，早些为老太太诊治吧。”

    我点了点头，像老太太鞠个躬，退了出去。后面，传来了老太太撕心裂肺的惨叫：“你是谁，你也想害死我吗？”

    ……

    脚步很快，慌忙往自己屋里去。老太太的情形，只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却没有人管，也没有人与我说这些事。自从将当家的职责给了云泽之后，老太太见了我并不欣喜，总是恹恹的。我根本没想到是病了。

    一整天，都有些六神无主。虽然我不知道脑叶性脑萎缩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和脑袋扯上关系的病，只怕不会好治。

    直到等到二爷回来，才慌忙将戴维医生的初步诊断结果告诉二爷。二爷极为震惊，愣了许久，愧疚地说道：“我实在是太不孝了，娘病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只记得铺子里的生意。不行，七巧，必须马上送娘去医院。”

    我点了点头：“去医院是必须的。不过，洋人的医院都是要预约的。我明日先去预约，约好了日子，就赶紧送娘去检查。你也别太内疚，毕竟生意的好坏也关系到府里的发展，治病也需要钱，对吧。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发现娘的不舒适。”

    二爷感激地看着我，道：“七巧，辛苦你了，我实在是太担心了，语气有些重，你别怪我。”

    我摇了摇头，道：“我怎会责怪你的孝顺？”

    第二天一大早，二爷关了铺子，留在家里陪老太太。我赶忙去戴维医生所在的广慈医院预约。广慈医院在金神甫路，我叫了一辆黄包车，感到广慈医院，直接找到戴维医生。好在戴维医生认识我，恰好这段时日病人不多，刚好有空，便约定两日之后为老太太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午后了。见二爷不在屋里，我来不及吃饭，直接跑到老太太那边去。才接近老太太的房子，就听见吵闹声一片，乱哄哄的，叫人头疼。

    “二弟，你在做什么？娘的身体好好的，你硬要说她有病，这不是在诅咒娘吗？”是大爷的嗓音。之后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被淹没在吵闹中，听不明白。

    “不行，我反对，绝不同意送娘去洋人的医院。洋人来中国，就是来吃中国人的肉喝中国人的血，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赚钱，胡乱为娘安的病。”依旧是大爷的嗓音。他不是一直和云泽走得很近，很喜欢洋人的生活方式吗？这会子，怎么反对送老太太去洋人的医院呢？我还以为，阻力只有老太太自己，云泽和大爷都会万分同意送她去洋人医院呢。

    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抬脚往里走。已经很近了，听到二爷不悦却依旧比较平和的嗓音。果真是自己的夫君，说的话，也与我的疑惑类似。

    不想，大爷冷冷一笑，道：“学习洋人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卖国。师夷长技以制夷，二弟你不懂吗？也是，你生病的日子太久，自然是不懂的。我学习洋人的生活方式，只是为了熟悉他们，然后将他们赶出自己的国家。我现在，已经想到了绝佳的方式，肯定会给洋人当头一棒！”

    二爷怒极，却依旧压抑自己的嗓音：“大哥，低声些，不要吵到了娘。娘现在身体不好，去医院检查，有什么不对？你不也正好可以看看洋人的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大爷摇了摇头，道：“要是治病，还是中医好。你能想象那些锋利的刀子，劈开娘的脑袋吗？二弟，这是在是十恶不赦的行为，你不可以这么不孝！”

    “啊，我不要去什么医院，我不要把我的头剖开。你们都想害死我，我根本就没有病。你们快滚，全部滚。不，不，伯泽，你留下，你是个好孩子，你陪着娘。”老太太慌乱地喊着，脸色无比惨白。

    二爷神情悲痛，控诉道：“大哥，你为何要吓娘。医院是救人的地方，根本就不会胡乱剖开脑袋。”

    大爷得意地走过去，扶住了老太太，仰着下巴道：“二弟，你还是赶紧走吧。你看，娘也不想见到你，你就别留在这里刺激娘了。娘根本就没有病，都是被你和二弟妹气的。我说，以后，二弟妹就别来请安了，没得气坏了娘的身子。娘，自然有我和云泽照看。”

    大爷看着云泽，云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唇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泽应当还是担忧老太太的，我连忙走向前，道：“云泽，你一向是最心疼娘的。你以前在国外，也去过医院吧。你知道，医院没有那么可怕的。”

    云泽点了点头，又慌乱地摇头：“二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以前生病都是小事，吃几片药就好了。再说，娘看起来也蛮好的，只是被气着了。”

    我心中一堵，难以相信这些人居然看不出自己的亲娘状态不对。如果老太太只是被气着了，那些气到老太太的人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老太太依旧能好好的。现在明显就是一副神智都不太清楚的样子。

    三爷和三奶奶也在，我只能求救地看着他们。三爷见我望他，慌张地别开眼睛，轻声道：“娘的身子的确不太好了。不过，我觉得，请大夫看看就行，应该不需要去洋人的医院吧。”

    “可是，现在洋人医院的确比较先进，比起大夫来，还是去医院看看。”

    二爷忙附和我的话，道：“三弟，无论如何，去好一点的地方还是保险一些。”

    “你们两个就别再迷惑三弟了！我是大哥，我决定，请大夫来为娘调理身子，大夫就快到了！”大爷气愤地说道，“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居心！”

    真是恶人先告状！只怕是他自己居心不良吧！我心中冷笑，大爷这倒打一耙还真让我不好接招。我知道，我可以坚持将老太太送去洋人医院，甚至可以偷偷摸摸地将老太太送过去。可是，我不能这么向二爷建议。

    二爷一心一意为老太太考虑，自然是希望采取对老太太最好的治疗方式，与所有人对抗也不在意。但是，我不敢赌。如今，府里是大爷和云泽得势，就连老太太也全心全意信赖大爷。我和二爷，根本就没有任何做决定的权利。如果，我偷偷将老太太送去医院，万一老太太抵死不从，出什么事，我和二爷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书里，并没有提到老太太患脑萎缩，而且，老太太至少还有九年的寿数。万一，我的冲动提前害了老太太，那反倒不好。

    但是，为了让二爷好受些，我道：“我今日去了医院，已经于戴维医院预约了。戴维医生说，只需要一天，便能检查出缘由来。若是可以，两日之后还是让娘去检查检查吧。知道到底是什么病，再请大夫调理也可以。”

    大爷嗤笑一声，道：“那叫什么戴维的，两日之后才为娘检查。要真是有什么急症，还来得及吗？我请的大夫，已经来了。”

    我随着大爷的眼光往外一看，果真见一个穿着旧式灰袍衫白须白发的老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云泽的好心
    最终，还是与二爷妥协，将为老太太诊治的任务交给了大爷请来的大夫。

    那大夫姓王，是前朝遗老，据说是从太医院出来的，医术出神入化，可起死回生，很得众人景仰和信赖。虽然和二爷都倾向于送老太太与洋人医院诊治，但见王大夫的声誉那么高，便放心了许多。戴维医生请人来询问过，只得婉言谢绝。

    接下来的日子，杂货铺照常开业。只是一应事宜都叫给了老李，二爷每天留在府里陪伴老太太。

    老太太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大喊大叫。只是，性情越来越沉闷，有时候坐在椅子上，能够整天发呆，谁和她说话也懒得搭理。渐渐地，似乎已经认不出和二爷了。偏偏，一直很信赖大爷，二爷难受，却没有丝毫法子。

    按照王大夫的诊治结果，老太太的脑子很正常，没有丝毫异变，只是因为年老体衰，记忆不好，身子太过虚弱，这才会有诸多异状。人的老去是谁也控制不了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多陪陪老人，多和她说说话，再辅以汤药治疗。

    年老吗？年纪的确大了。可是，也不过五十多岁。对方是前朝御医，他的诊治结果切合了老太太和大爷那一帮人的需求，的疑惑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日子沉闷、混乱！云泽的管理下，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偏偏，她学了洋人人人平等的观念，将府里对下人的各样约束条件全数废除，不需要下跪不需要施礼不需要鞠躬，与主子一同安歇，吃用规格也大幅度提升。

    云泽的人人平等并没有让下人感激，并没有像她所说的，下人心甘情愿劳作，下人愉快地劳动，对主子的服侍便越加细心。反倒是攀比之风盛行，原本应该干活的时候，都用来攀比每日的吃穿住用了。需要用人时，找不到人。主子渴了累了，下人却姗姗来迟。

    不管云泽如何安排府里的下人，二房的仆从决不能那么随意。要么，便想办法赎了身；要么就求云泽，将他们安排去别房。否则，就安安分分地呆在二房，谨守做下人的本分。

    这么一来，二房的仆从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几个忠心耿耿的下人，如祥云、小六……当然，也成了某种旧社会的余孽，为云泽所不齿。

    三房那边，三奶奶原本就有身子，下人个个怠慢，这么一来人手越加不够。好在，凤箫性子直，说话没遮没拦，却是个护主的，将三奶奶伺候得还算周到。

    一切都是混乱一片，老太太的身子不见好，反倒日渐消瘦下去。就在这样的姜府，三奶奶生下了长馨。老太太完全不能再管事，当家的云泽没有经验，请稳婆、洗三等事一切从简，就连长馨的名字，也是三爷亲自拟的。

    三奶奶心中不悦，凤箫跑去云泽那边大闹了一通，云泽将三爷以往的花天酒地胡乱花费全部搬了出来，将凤箫热潮冷讽赶了回去。

    因着家里的混乱、老太太的病，二爷一直寡寡欲欢，不好提出分家的要求，只能细细抓住杂货铺的收入，趁着有姜府提供的日用吃住，尽量将所得利润存进了万宝通银行。

    只是，做人实在是难。云泽与大爷那一家子人，实在没有办法亲近他们，与他们虚与委蛇。所能做的，只能尽量低调。可是，就算是如此，依旧不得安宁。自认为当家自认为应当关心府里每一个人的云泽，往二房跑得越来越勤快。因此，与她关系很亲近的赵丽娜小姐，便也成了二房的常客。

    赵丽娜据说是最受上层人物喜欢的名媛，无数商人富贾都以能获得丽娜的欢心为荣。在这个时代，赵丽娜的确算得上一个非常时髦的女子。乌黑卷曲的弯发，用白色小玳瑁束着，只在脸颊垂下几缕。深灰的黑眼窝、线长的睫毛、火焰的红唇，短小的改良旗袍将丰满的身子衬得越发□，洁白的皮草披肩增添了她的贵气。

    看起来，的确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只是，这种在各个商人权贵之间周旋的女人，若真是有过硬的背景，是世家名媛，云泽怎会只字不提她的身世？难道，不过是一朵无根的交际花？

    这些日子，云泽变得无比有耐心，想着一个个话题与二爷闲聊。不知不觉间，敏感地发现，云泽嘴里“丽娜”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很不喜欢赵丽娜，看着她，心中便涌起一股反胃的情绪。极少如此明显厌恶一个人。不得不说，与赵丽娜那一直紧紧追随二爷的火辣眼光，那微微翘出、妩媚地对着二爷添舌的鲜红信子有关。在眼中，赵丽娜的舌，早就成了美女蛇嘴里的信子。更何况，那身打扮，实在太像风月场的女子。

    二爷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时时找借口避开。可是，云泽与赵丽娜却影影相随，让人无法避忌。二房，可是有两个小孩子，赵丽娜那种抽烟的女人，实在是不欢迎。

    和二爷的不喜情绪，鲜明地表露在外。以为，云泽与赵丽娜稍微有一点自尊，有一些眼色，便该丢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可是，让万万想不到的是，成日举着人人平等旗帜管家的云泽，居然直接表明，要给二爷娶个姨太太。那姨太太，便是赵丽娜！

    云泽将这个提议说出来的时候，、二爷与赵丽娜都在场。赵丽娜依旧娇媚地笑着，毫不羞涩。与二爷虽然早有预感，依旧被惊吓到了。

    “二哥，一直认为，丽娜小姐这么高贵的女子，才能与你相称！”

    与二爷呆愣间，云泽坚持自己的意见。赵丽娜掩唇笑着，头上的白色纱巾微微颤动。

    想要反驳，忽地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这件事，就交给二爷吧。沉静地看着二爷，微笑。二爷，相信你，那么你会怎么选择呢？

    二爷的脸有些涨红，半晌才平静下来，道：“云泽，不要胡闹，都什么时代了，还娶什么姨奶奶。你与丽娜，都是小孩子心性，就爱胡闹。”

    二爷终究是给了云泽和赵丽娜下台的机会。见二爷没有言辞斥责，云泽嘟着嘴，娇声道：“这可是为了你好，你是做生意的，迟早要与富商权贵打交道，要参加一个个宴会，二嫂毕竟是小商贩出生的，总有股子小家子气，不大方。丽娜是的朋友，可知道她的能力有多强，你带了出去，绝对不掉面子。”

    “胡扯！”二爷终于怒了，道，“云泽，你这是怎么说你二嫂的？要说小商贩，也就是一个小商贩，与你二嫂在一起正好合适。丽娜小姐既然很受权贵们喜欢，便去做权贵们的姨太太好了，不过是个小商贩，养不起姨太太！”

    “大哥！”云泽急了，忙要辩解。赵丽娜执起羽毛扇，轻轻压住云泽的手，道：“姜二爷真是有个性，喜欢。姜二爷，丽娜可不是随便的人，总要找一个自己的心仪的人。无奈，姜二爷却不给面子呢！”

    二爷脸色微沉，道：“丽娜小姐既然不是随便的人，就该正正当当地找一个人嫁了。这做姨太太，终归是屈居人下。好了，云泽，你现在当家，府里要你处理的事情积了一大堆，二哥就不留你了！”

    二爷直接下逐客令，云泽气呼呼地站起来，怒道：“二哥，你真是不识好歹。丽娜，们走！”

    云泽拉着赵丽娜的手，赵丽娜频频回头，娇笑道：“姜二爷，越来越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啦，哈哈……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屈居人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捂住耳朵，忽地扑到在桌子上。感觉二爷坐到的身边，轻轻叹气，道：“川嫦，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云泽她小，还不懂事。”

    心中是欣喜的，却沉闷地说道：“二爷，不委屈。，还要感谢你维护，感谢你拒绝丽娜小姐。”

    “怎会不委屈呢？娘快些好起来，就好了。”

    二爷频频叹气，知道他已经烦闷到了极点。心中的好恶标准与亲情血缘在抗争，闹得他也疲倦不堪。

    这世上，往往是重情义的人痛苦，那些没心没肺的过着自己的好日子随意挥霍便够了。 二爷，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

    不好直接给他施加压力，强迫他在家人和之间选择一方。好在，云泽与大爷，总是给信息。

    埋着头，轻声细语地说道：“这世上的人，往往就是多重标准么？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选则不同的标准。”

    二爷不说话，似乎陷进了沉思之中。

    良久，他开口说道：“三弟……找过，说目前还是分家的好。只是，娘的身子不好，分家实在是不适宜。可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担心你不开心，也担心娘坏了情绪，病情加重。请原谅，不能给你和孩子一个安静和睦的家。”

    既然二爷对如此坦白，还需要担忧什么呢？分家——终归是要到这一步罢。既然三爷已经提了出来，他不会那么轻易揭过吧。那一天，应该已经很快了。很好奇，大爷会怎么想。

    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仲泽，你别想那么多，随着自己的心去做吧。无论你是什么决定，都支持你。”

    二爷点了点头，目光里尽是迷惑。


闹分家
    若按照我心中所设想的家庭生活，云泽当家的每一日都不是那么好过。然而，二爷暂时还硬不下心肠提出分家，我也不忍去委屈二爷。无论好不好，那都是他的娘亲他的大哥他的妹妹。所以,

    只能尽量去压抑自己的需求，几乎要将自己困在二房这个小院子里，才似乎已经是单独的一家人生活。

    请了先生教长白识字背书之后，长白便不需要我花费太多精力。长乐还小，离不开娘，我与老李嫂子一同照料他。无欲无求的话，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老太太那边，我去得越来越少。大爷借口老太太身子不好，免去了我们立规矩，免得打扰到老太太。碍于面子，我争执过几次，执意要见老太太，总被酸言酸语轰了回来。再不去，二爷也不会怪责我不孝。

    二爷偶尔还能抽空去看看老太太，只是每次回来的脸色都特别差。只怕，老太太的身子不但没有恢复，反倒越发病重了。我询问了几次，这才知道老太太越来越不喜二爷。见到二爷与三爷便发怒，只愿意见大房的人。

    乱糟糟的上海，每一日都有重大的变化，大量的舶来品刺激着这个城市。姜府却死气沉沉地，往灰蒙蒙的未来滑去。

    老太太尚没有去世，三房已经多次向云泽要求分家。云泽先前还压着，毕竟分家的话，她便当不了家，一个女子也比较尴尬。只是，发生了一件事情，叫三爷铁了心也要分家。

    榴喜产下的一对千金，叫大奶奶养了，只比长白小一岁，平日也在府里到处窜来窜去。

    那两个丫头，我偶尔也能见到，长得细眉嫩眼，颇有榴喜温婉白净的感觉。只是，两个孩子，长惠大点，性子怪异，是而乖巧地叫人心疼，时而调皮地叫人恨不得捉住她狠狠打一顿。长芳小，不爱说话。小孩子太过阴沉，不太讨人喜欢。

    我知道，榴喜生的孩子，又是一双女儿，大奶奶未必能对她们有多好。只是这是大房的事情，我也不好干涉。

    没想到，府里乱糟糟的时候，长惠惹祸了。

    三奶奶的女儿长馨还小，不过八个多月，平日里多是平放在床上歇息。长惠那日自行跑去三房，也不知怎么就避过了屋外坐着打盹的下人和隔壁屋物整理东西三爷夫妻俩。长惠见着长馨，许是好奇，便抓住了长馨，玩得很开心。小孩子哪里懂得轻重，身子一扑，压到了长馨的胳膊，长馨凄厉地哭了起来。三爷与三奶奶听到哭声，赶忙跑过来，恰恰看见闯了祸赶忙逃走的长惠。

    长馨哭个不停，怎么哄也哄不住。还好王大夫成日往姜府跑，才能及时为长馨看病。好在，小孩的细皮嫩肉虽然被压得青肿发紫，骨头没出事。

    可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疼，三爷和三奶奶看了哪能不心疼不气愤？于是，闹到了大房那边，再也不能接受大伙住在一起，借着这件事情，坚持要分家。

    我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自然是支持分家的。不过，既然有三爷和三奶奶的坚持，我便随着二爷的意思走，免得增加二爷的烦恼。

    屋里，三房加上云泽都在。老太太身子不好，这件事便瞒着她了。

    三爷非常气愤，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狰狞。现今，他身边只有长馨一个孩子，一直当做宝贝一般。屋里人手不够，奶娘也没有请到，他与三奶奶便亲自照料着。这一回，被吓得魂飞魄散，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分家。

    三奶奶一向比较懦弱，什么事情都交给凤箫会她处置。这会子，红肿着眼圈，气呼呼地说道：“这可怎么得了，有点事情，也找不到合适的仆从。一个个，比主子还懒惰。我就一个凤箫可以

    使唤，屋里屋外，都得交给她。忙乎乎的，哪里能设想自己的孩子差点都被害了。这还算好，胳膊没有断。下次，可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就这一个心肝宝贝，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果出什么事，怎么活得下去哟。呜呜……再不分家，这个样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三嫂，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娘还在，怎么可能分家。我们做晚辈的，怎么可能这么不孝？”云泽急得焦头烂额，口不择言地说道。

    三奶奶听了，原本的呜咽变成大哭。凤箫看不过，道：“云泽小姐，我们奶奶怎么就不孝了，该立规矩的该孝敬的，从来没有一件事做得不好。云泽小姐，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胡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还不给我滚出去！”云泽恼羞成怒，怒斥道。

    三爷走向前来，道：“四妹，请教一个问题，这个地方，我应当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吧。”

    三爷的脸色阴沉，云泽有些羞愧，忙说：“自然……三哥想说什么，都是可以的。”

    “那好！”三爷利索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那就分家，各过各的。四妹往后喜欢怎么做，都由着四妹。我屋里的事情，也不劳烦四妹辛苦了。”

    “三哥！”云泽惊呼，脸色苍白。三爷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扭过头去。云泽求救地看着大爷，大爷抽着硕大的雪茄，眯着眼沉思。

    我看了看二爷，二爷依旧一副十分疲倦的模样，不知道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此，我便静观其变。

    大爷沉思了一番，断然说道：“分家，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娘在，谁也不能毁了这个家。三弟，这次是我和玳珍不好，没有看管住长惠。你是长惠的叔叔，有什么事情，就稍稍包涵一点。长

    惠毕竟是个小孩子，调皮是调皮了点，但绝不可能真的就想害长馨。咱们做大人的，也不好与一个小孩子计较，是吧。再说，我也叫玳珍狠狠地惩罚了长惠。玳珍，你说是吧。”

    “是呢，是呢！”大奶奶笑得无比和颜悦色，谄媚地说道，“我也气得不行，今天一天都没允许长惠吃饭，这会子还跪在地上呢。长惠以后绝对不敢了！三弟若是不相信，去我屋里看看就知道了。”

    “怎么管教孩子，是大哥的事情，我这做弟弟的，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但是，这个家，必须分。”三爷无比坚决。

    “三弟，分家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你花钱一向如流水一般，不分家你还能靠着府里。若分了家，只怕你的日子过得叫要拮据些了！”

    “这些事，不劳烦大哥担忧。再说，先前是二嫂当家时，我的日子还算好过，现在似乎用人、吃穿住都成了问题。大哥，你别多说了，这个家，我是分定了。”

    大爷的脸色黑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三爷。

    我心中叹了叹气，三爷却是比二爷决绝多了。大房已经不是第一次针对三房，三爷便能下定决心。二爷从小就被大房迫害，依旧狠不下心来。虽然，觉得二爷过于优柔寡断了。但是，二爷的仁义，也正是他让人放心的地方，无论如何，他总不至于随意辜负了我们母子。

    不过，三爷的话里扯上我，明明白白地为我得罪了大房和云泽。罢了罢了，无论如何，已经是得罪了，也不怕多上这一分。说不定，二爷心疼我，反倒就相帮三爷了呢。

    情况一直僵着。大爷与云泽坚持不同意分家，态度坚决地让人怀疑。三爷坚持要分家，喊着要老张快些来清算账目。三爷什么话也不听，大爷没有办法，怒吼道：“分家，分家，你一定要气死娘吗？玳珍，你进去，扶娘出来，让她看看这个不孝子。”

    “是。”玳珍看了大爷一眼，微微弯着身子，去了老太太屋里。

    既然事情无法解决，只能等待老太太的到来，屋里的几个人便不再争执，怒目而视，待大奶奶将老太太扶过来。

    “娘，您慢点。娘……”大奶奶柔和的嗓音传来，大家慌忙让开一条道。

    见到老太太时，我被眼前的老人吓了一跳。我原以为，老太太已经够瘦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居然能瘦到这个程度。虽然身子被衣服包裹着，可是几乎能看见骨节的形状。青黑色的衣裳如同罩在木头桩子上一样，晃晃荡荡。老太太脸上似乎只剩下皮，皱巴巴地堆在一起。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无神，呆滞地看着前方。嘴巴干瘪，有些干燥发黑。一双手，微微发着抖，由着大奶奶搀扶着。

    二爷看到老太太，眼眶忽地就湿了。三爷见了，眸子中的怒火越发盛，道：“分家罢。成家前，我也荒唐过一段日子，没有尽过孝心。以后，就由着我照顾娘吧。”

    “也由我尽一点孝心吧。”二爷方一开口，嗓音变哽咽起来，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你来了！”大爷不管不顾二爷与三爷，开心地走过去，亲自搀扶起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老太太刚一落座，身子便陷进了椅子里。太瘦太小了！

    “娘，三弟说要分家，娘你劝劝三弟。”大爷附在老太太耳边，大声说道。声音大得出出奇，老太太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怕耳朵已经听不明白话了。

    老太太缩着身子，费力地说道：“劝……什么呀？”

    “娘！”二爷唤道。

    大爷瞪了二爷一眼，重复了自己的话。老太太皱着眉头，道：“谁呀，要分就分啊。管他呢。”

    老太太是真的糊涂了。以前，只要提起分家她就勃然大怒。现在，只怕已经不明白什么叫分家了。以前那么厉害的一个老太太，既冷静又有威严，软硬兼施手段无比多，现在变成如此孱弱的模样，我不由得也心酸起来。

    屋里大多人低着头，气氛无比压抑。

    大爷到底有没有照顾好老太太，都落进了众人眼中。云泽是个不会管事的，这会子吓得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三爷咬牙道：“既然娘已经同意分家了，那赶紧请了老张过来罢。”

    “胡扯！”大爷怒斥，凑在老太太身边，道：“娘，不能分家。你说，不分家。”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点头，道，“那就不分。”

    三爷气得不行，怒吼：“大哥，今天这个家是分定了，由不得你不同意。你看看你，把娘折磨成什么样了。我看，明日就必须马上送娘去广慈医院，让洋人帮忙看看。”

    大爷放开老太太，大声吼道：“我是大哥，我说不能分，就不可以分。娘有王大夫诊治，干嘛要送去洋人医院？如果，王大夫都治不好，洋人又怎么可能治得好？王大夫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他以前可是为皇帝看病的。”

    “大哥，只怕就由不得你了！”三爷冷笑，拎起一个小板凳，狠狠地摔了下去。板凳落地的声音让众人吓了一跳。大奶奶畏惧地看了看大爷，附在大爷身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大爷脸色微变，皱起眉头。

    待大奶奶退下，大爷声音缓了缓，道：“三弟，分家的事情，就莫要再提了。当务之急，是赶紧为娘治好身体。洋人医院，还麻烦二弟妹跑一趟吧，尽早送娘去医院。”

    三爷拧着眉头，只得点了点头。

    为了老太太的身体，三爷只得退步。分家的事情，暂时被搁置。

    我没有想到，老太太的身子居然衰弱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书里，老太太虽然年老，身子还算硬朗。那时候，让她心烦的事情似乎也少了很多。似乎，因为我的到来，扰乱了大奶奶的阵脚，改变了大房一家独大的局面。所以，大房才会越来越不择手段，大奶奶才会为了讨好老太太，将云泽送去国外留学，才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云泽，才会导致搬到上海之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如果，依旧是曹七巧，是那个好控制的人，也许，老太太的生活会平静许多。

    然而，我来了，我没办法成为第二个曹七巧。

    想到老太太如今的情形有很大的原因是我造成的，心中无法控制地内疚起来。不能分家，也没有先前那么难熬，只希望可以一心一意将老太太治好。

    第二日，我便只好再去医院求戴维。好在，医院是赚钱的地方，即便是上次预约却没有来，戴维依旧重新为我安排了老太太诊断的时间。只是，这些日子病人太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将身体欠安的亲人送到洋人医院来，我好话说了一箩筐，老太太还是被排到了五天之后。没有办法，这五天间，只好继续请王大夫为老太太治疗。

    只是，老太太的身体无可挽回地越来越虚弱。闹分家那天，老太太还能认出大爷来。可是，那天的挪动似乎给她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或者，大爷与三爷的争吵还是传进了她的耳里。两天之后，老太太便无法起床，一个人也认不出了。她的情绪越来越奇怪，一会儿发怒，闹得自己疲倦不堪，一会儿又呆呆的，一句话都不说，只剩下呼吸。

    王大夫越是把脉，脸色便越是难看，连连摇头。他每一次摇头，都让我与二爷的心摇得越来越沉。只能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开下去，赶忙去抓药，赶忙熬出来，赶忙喂给老太太喝。然而，到了

    后来，一点药汁都喂不进去了。老太太喝一点吐一点，我们都束手无措。

    四天之后，王大夫不再开药方，背起自己的药箱，道：“我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是另请高人吧。”

    二爷性子原本比较温和，这会子也红了眼睛，抓住王大夫，道：“你不是说过，娘只是身子弱吗？你不是说过，只要调理调理就能好了吗？现在又说什么另请高人的话？我娘，到底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王大夫叹了叹气，看着二爷的手，道：“先前看老太太的精神还不错，按理照着我的吩咐，就算不好起来，也不该这么快就病成这个样子。姜二爷，大夫想要医好人，无奈不能跟阎王爷抢人啊！”

    一声阎王爷，道明了老太太目前的状况。二爷这些日子瘦得不成样子，每日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担忧，只能忍耐着兄长的强势，这会儿忍不住挥起拳头，就要砸向王大夫。三爷冲过去，抓住二爷的拳头，道：“二哥，这件事，怪什么大夫？先前二嫂说要送去洋人医院，是谁不允许的？”

    三爷悲愤地喊着，仇恨地瞪着大爷。大爷被他的眼神瞪得后退几步。王大夫见二爷与三爷都看向了大爷那边，身子一弯，就要走。

    我跟过去，举起扫帚，重重地砸了下去。王大夫哎哟大叫，抱着头慌忙往外逃。

    前几天觉得老太太虽然病重，却想着再撑几日，就能送去医院，也许就能治好。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这个所谓的御医，次次夸大口，不能治偏说能治。若不是和大爷串通好了，怎能事事向着大爷说话，怎会一次次欺瞒老太太的病情。给他几扫帚，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我这厢将王庸医打了出去。三爷与二爷那边再也忍不住，与大爷打了起来。三个人扭在一处，撕打拧扭，又喊又嚎，滚来滚去。大奶奶与三奶奶、云泽吓得不行，连连后退，缩在屋子一角。

    大奶奶躲在一张桌子后，闭着眼睛嘶声喊道：“打人啦，快救人啦，救人啦！”

    下人过来，看到这幅乱糟糟的样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起来的三个人，都是主子。

    我心中又是恨又是无奈，走过去大喊道：“都别打了。当务之急是赶紧送老太太去医院。情况那么严重，广慈医院应当能够通融通融。”

    三个男人一愣，默默地分开来。如今，长辫子已经剪掉，可依旧闹得灰头土脸，头发散乱。二爷与三爷还好，只是头发乱了，衣服脏了。大爷被两个人打，脸上多处青了肿了，衣服被撕出几个口子，无比狼狈。

    大爷摸着咧了一道口子嘴角，擦掉血丝，狠狠地说道：“你们两个，好，一个个都反了，连兄长都打。到时候，可要叫九老太爷来评评理。”

    二爷与三爷瞧也不瞧他，大爷愤愤地说了几句，只好作罢。

    事情稍稍收场，大家各忙各的，继续喂老太太吃药，我则去隔壁黄太太家了，借了汽车和司机。黄太太听说是要去医院，原本有些不乐意，我左求右求，眼泪都流了出来，又塞了一叠票子，黄太太这才勉强答应借车。

    有了车子，连忙将老太太抬到车上，我与姜府的三个男人一同坐在车里，车子匆匆忙忙往广慈医院驶去。

    老太太很安静，一声不响，让人害怕。车子里太安静，只听得到车子发出的轰隆声。我紧紧挨着老太太，蹲在她身边。偶尔能听到老太太的一句轻声呻吟，便觉得心里好受些，似乎能看到一丝希望。

    最怕的是，老太太连呻吟也没有，让人担忧地连连伸过手去，生怕没了呼吸。

    我们都很急，多次拜托司机车子开快些。司机已经尽力开快了，道：“不能再快了，再快，就要撞车啦！”

    快！快！快！即便不能再催促司机，心中不由得暗暗大叫。四个人互相望着对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目中闪烁的是担忧，是恐惧，是伤心。二爷与三爷眼睛都红红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就连大爷也无比恐惧，眼睛里有痛苦绝望的光芒。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为何要随便请一个大夫为自己的亲娘看病。为何要瞒住亲娘的病情，为何要拒绝自己的弟弟弟妹去看望老太太？为何要将这个家弄得乌烟瘴气？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车子里的气氛异常，窗外的高楼、行人、树木急速后退。外面似乎是另一个世界，衬得车里越发冰冷。几个人畏畏缩缩地对视，大爷伸出手，在老太太鼻子下探了探。

    大爷脸色一变，忽地哀嚎：“娘，娘呀……”

    二爷与三爷听到，也要扑过去。

    我拉住三爷，咬着牙道：“就快到医院了，先看看看医生怎么说。”


撕打
    与原著中不同，老太太送到广慈医院时，已经不可治。呼吸，早在送往医院的路途中便停止了。

    几个人几乎是麻木地重新将老太太运回家里。遗体暂时安放在老太太房里。二爷与三爷出奇冷静，赶忙小殓。寿衣与寿棺是早就准备好的。下人奔走哭号，购买丧礼需要的供品、香、蜡烛、金纸银箔等物。大爷、二爷、三爷一同往上海附近的亲戚族人报丧。比起来，大爷脸上的哀痛似乎更浓。

    娘逝去了，云泽似乎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不敢再任意妄为。安置灵堂的事情，细细请教了我和大奶奶，妯娌小姑一同布置灵堂、哀伤。云泽吓得整日哭哭啼啼，哀哀叫着“娘亲”。一个生命的逝去，即便是无关的人，也不可能不哀伤，更何况这是自己的婆婆。我心中哀伤且愤怒着，却不知道该如何释放心中怅然的情绪。

    比起我和三奶奶平静的哀痛来，大奶奶似乎最为伤心。从知道老太太的死讯开始，大奶奶就一直持续着高声嚎哭，嗓子早就哭破，尖声厉叫在府里飘荡。

    家里的几个人根本担不起置办整个丧礼的责任，做了个开头之后，连忙请了个总管、三个副总管，请内行人来派遣全府的人，安排个人的责任。账房不好选择自家人，请了九老太爷过来。唪经、入殓、接三、送路、成服、祭门、发引一系列事情，一样样做过去。连续好几天，披麻戴孝，重复着哭泣、跪拜、烧纸的动作。眼泪几乎要流干，整个人如同棍子一样，快没了知觉。

    大人尚好，小孩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又吓又怕，哇哇大哭。长白是长孙，歇了学习，一身素白随着大爷、二爷、三爷跪在起脊棚，接待前来奔丧的亲戚。

    姜府原是北京城的，按理老太太应当葬回北京城。然而现在世道混乱，能不能扶棺回北京还是说不准的事。再不济，也该将棺木寄在寺庙中，等世道好了再葬回北京。然而，乱世之中，找一个比较信得过的寺庙都很困难。最安全最平稳的地方是租界，租界根本不可能有寺庙。无奈，只好在郊外买了一块地，作为姜氏一族的祖坟，在那里葬了老太太。

    七天的水陆道场，丧礼结束之后，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一家人聚在一起，身心俱疲。

    老太太已经去世，分家成为一件必然到来的事情。原本，是不需要商量的。三爷冷笑着，再一次提起了分家。大爷居然勃然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分家，是不可能的事情。娘刚去世，你要让娘走得不安稳吧。”

    三爷有些疲倦，道：“让娘不安稳的人是谁，大家看得明明白白的。这个家，我是呆不下去了。大哥，你若还存有一丝良心，就不要再将大家团成一团了。分了家，往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各凭本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娘的去世，我和你大嫂的伤痛能比你们少一分？若是心疼娘，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分家。娘的心愿就是咱们兄弟几个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地度日。二弟，你说是不。”

    二爷抬起头来，这些日子瘦得太快，两颊都陷了进去。以往明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眼眶下呈现出青紫的颜色。他揉了揉眉心，道：“大哥，分家罢。娘走了，谁也不能再依靠娘了。”

    “二弟，你居然也这么说，一个个都反了反了！”大爷气得站起来，怒目而视。大奶奶走过去，附在大爷耳边轻声说着话。半晌，大爷的神情才冷静下来，坐在自己的位置，轻声说道：“云泽，娘去世前把当家的任务交给了你，你说该怎么办？”

    “啊？”云泽有些愣，迷惘地看着大爷。

    这些日子，云泽再也没用先前的光彩，规规矩矩地按照习俗穿戴上粗麻布做的孝服孝帽。说话间，也不再飞扬跋扈，细声细语的，似乎遭受了很大的惊吓。

    这天一群人聚会，我和大奶奶三奶奶作为女眷，不便多说，她是姜府小姐，又是当家的，原本可以参与讨论的，却一言不发，缩在角落里。这会子被大爷询问，依旧晃不过神来。大爷眸子闪过焦急的神色，却因着身旁的大奶奶一再抚慰，竭力忍了下去。

    云泽思考了很久，才说道：“二哥，三哥，再过段时间分家，好吗？现在，现在实在、实在没有办法分家呀。”

    “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分家？云泽，你别闹了，分了家，你与三哥一块儿，三哥虽是无能，外头也有几个朋友，总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决不至于委屈了你。”看到云泽瑟瑟缩缩的模样，三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声说道。

    “可是，三哥，现在真的没办法分家呀。”云泽祈求道，嗓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我看到云泽这个样子，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云泽性格从不曾这么软弱，除非遇到了让她无法承担的后果。老太太的去世，决不至于就让她如此沉沦。难道……以前已经有了预感，也没有奢想过分家能分到多少财产。可是，看到云泽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怕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心中焦急，却不好外露，只能暗暗盘算我与二爷的杂货铺子以及万宝通银行的存款。若是租一个小屋子，应当能慢慢熬过去吧。

    三爷见云泽眼泪涟涟的模样，越加焦躁起来，道：“云泽，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就想不通了吗？你没看出来，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分家，为什么呀？你告诉三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泽怯怯地看着三爷，又看了看大爷，埋下头去，低声道：“现在分家，对二哥、三哥都很不公呀。府里的钱，府里的钱……都拿去投资了。”

    ……

    “云泽，你说什么？”各房的男子一齐惊声问道。

    大爷忍耐不住，推开大奶奶，走到云泽身边，厉声道：“你说什么，谁叫你说的？”

    三爷拉开大爷，冷笑着，道：“大哥，你着什么急，有什么事，让云泽慢慢说。你这样，是想吓坏她吗？”三爷挡住大爷，走到云泽身旁，护着她，轻声道：“云泽，你别怕，有什么事，交给三哥，你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出来，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是的，三哥，这也不是坏事呀。现在，投资的钱暂时收不回来，只要过一段时间，就能连本带利，翻几番拿回来。那时候再分家，对二哥与三哥都好呢！”

    “云泽。”三爷打断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那投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三哥。”

    云泽求救地看着大爷，大爷挤出一抹笑容，道：“三弟，还是我来说吧。你不用着急，这件事绝对是好事。是这样的……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也认识了不少权贵，尤其是赵老爷，他可是大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靠着做多头，迅速发家，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大工厂。赵老爷工厂里做出来的布，现在都卖到国外去了。他呀，认识了很多洋人，都是有本事的。这交易场所，就是他控制的。他做多头，肯定就看涨。他做空头，肯定就看跌。赵老爷是个讲义气的人，也带着我学习这投资期货债券的本事。这一次，他做了多头，我学着他，将府里空余的钱买了公债和库券。等到价钱上涨再抛售出去，咱们再分家，一人还能有一个现在这么大的宅邸。”

    大爷越说越得意，二爷与三爷的脸色都黑了。二爷尚好，我先前已经大致将姜府一日不如一日的形势跟他说过。他原就没想过占府里的便宜，愿意靠着自己的能力靠着我们的小杂货铺过日子。这会子虽然惊讶，却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三爷哪里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怒吼一声跑过去，拽住大爷的衣领，道：“你说，你到底做什么了，你挪去府里多少钱财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和二哥？”

    “伯泽！”大奶奶惊呼一声，连忙依偎在大爷身旁，惊惧地望着三爷。

    大爷握住三爷的手，想要甩开，三爷死死地拽着他的衣领，不愿意放手。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地，怒气冲冲地盯着大爷，似乎要将大爷生吞活剥了。无奈，大爷只得继续解释：“也没有挪用多少，大部分余钱是用了，还有这一处房产也抵押了。北京城外的地在离开北京是卖了的，但是青岛的房子、天津的房子、原籍的地都还留着，我没动。家里的首饰珠宝也没动。这段日子可能会过得比较拮据，不过只要熬个一两个月，公债涨了，我们就发了！”

    “以后，不要说你是我大哥！”三爷听大爷说完，举起大拳头，狠狠地砸在大爷脸上。大爷措手不及，没挡住。眼圈下，瞬间青肿起来。大奶奶看着心疼，眼泪落下来，委屈地喊道：“这什么世道啊，弟弟居然敢对大哥动拳头！”

    “动拳头？我恨不得杀了他！”三爷怒吼道。三爷的嗓音无比大，大奶奶忍不住抖了一抖，却强撑着挡在大爷跟前。

    大爷缓缓推开大奶奶，恶毒地看着三爷，一拳头挥了过去。三爷躲也不躲，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大爷肚子上。三爷的嘴角裂开，大爷也不好受，闷哼着捂紧肚子蹲了下去。大奶奶连忙扶住他，惊慌地喊道：“伯泽，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大夫？”

    云泽眼泪流个不停，忽地闭眼，尖声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怕啊。”

    二爷想要上前，我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旁轻声说道：“二爷，不要过去。现在那么混乱，你不能也过去打架。冷静些，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二爷不是过去打架，反倒可能劝解。可这种情况，还有劝解的必要吗？这一次再不解决分家的事情，往后只怕跟糟糕了，说不定，能住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二爷愿意揍大爷一顿，我倒不会阻拦。

    二爷忍了忍，没有跑过去。云泽再也忍受不住，喊道：“都别打了，都是我的错，好了吗？要怪，你们都怪我吧，是我不该这样。呜呜……娘为什么要去世啊。娘在的话，三哥就不会坚持分家了，呜呜……”

    “原来是这样的！姜伯泽，你根本就不是人，我没想到，你的心居然比木炭都要黑。原来是这样的，哈哈……”三爷忽地狂笑起来，脸上无比悲伤，肌肤都拧曲起来。我见三爷忽地失态，脑中亮光一闪，忽地明白了缘由。大爷，果真不是人！

    三爷狂笑着，身子猛烈地前后摆动，指着大爷，流着泪说道：“姜伯泽，娘怎么会生了你这个儿子？为什么是娘去世，不是你这个败类死掉？你以前冤枉我，胡乱改账本，将你中饱私囊的钱财全部推到我身上。你贪财，也就罢了，我原谅你。可是，你居然连娘都不放过。我先前还以为你是真的关心娘，是真的只相信王大夫，才误用了那个庸医。我以为你只是不慎害了娘，没想到你全部是故意的。你害怕娘的清醒，你蓄意拖延诊治，让娘的病情越来越重。根本是你害了娘！”

    “你胡说什么，娘去世，我也伤心，我也不愿意。你不许胡说！”大爷连连后退，道。

    三爷依旧状似癫狂，讥讽地怒骂：“对，娘去世你也很伤心。你也哭，也痛苦。可是，你痛苦的是，娘的死亡没有在你的控制之中。你知道，只要娘去世，我与二哥肯定要分家。你知道，如果娘在，我和二哥再怎么想离开这个家，也不可能不顾及娘的心情。所以，你希望娘继续活着，糊涂地活着，在你的控制之中活着。但是，娘去世了，你担心了你害怕了，你害怕分家的时候，你挪用府里钱财的事情被我们知晓。我原以为，你的哭泣，是因为你还有一点良心，一点孝义。现在才知道，你哭的是你自己，你伤心的是你自己啊……姜伯泽，你该死！”

    三爷一句比一句尖刻，一句比一句锋利，像刀子一般。大爷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不断后退，嘴里喃喃道：“你胡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大奶奶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脸色，眸子里显出惊惧的光芒。大奶奶扶着大爷，跟着摆手，不停地否认。

    然而，在三爷如此直接的话语拷问之下，他们的神情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内心。事实，只怕就如三爷猜测的一样。

    二爷看到大爷与大奶奶无力的否认，忍不住大吼：“是这样的？事实就是这样的？是你们害死了娘？你们怎么会这么残忍？你们害了我一辈子，让我躺在床上过了二十多年，没有关系。你害

    长白重病，我与娘都知晓。可是娘心疼你，苦苦求我。我怎忍心自己娘亲祈求自己？我便也将愤懑藏在了心里。你们陷害七巧，我也忍了。可是，你们怎么可以害了娘？娘辛辛苦苦一辈子，为了咱们兄弟，耗费了心力，你怎么忍心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

    二爷攥紧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暴露。我害怕他承受不住，连忙轻缓地拍着他的背，唤道：“仲泽，仲泽……”

    “二哥！”三爷悲愤地唤道，“这个人，怎么配做我们的大哥，怎么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说罢，三爷扑过去，压在大爷身上，狠狠地一拳接着一拳。大奶奶惊呼着，用力拉着三爷，试图要拽开三爷。大爷反抗，大奶奶帮忙，三爷身上落了不少拳脚，二爷再也忍受不住，扑过去也打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拦住他。

    做人，总该有些底线。一些恶毒贪心的人，至少对自己的亲人还不错。大爷为了钱财，居然蓄意害死了自己的亲娘。这种人，死有余辜，被打一顿已经算是轻的了。至于大奶奶，不知道她到底是配合大爷，还是大爷配合她，这些坏事，总少不了她。

    三奶奶一向胆怯，可是见自己的夫君如此痛苦，举起一个凳子，慢慢地挪了过去。

    要用器具了吗？好在，大爷完全被压倒在地，身子都翻不了。如果没有人制住大奶奶，只怕大奶奶为了解救大爷，不定用上什么器具。我心中一狠，逼了过去，脚下一用力，将大奶奶绊倒，与三奶奶一同动起手来。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打人！

    然而，压抑太久的怒火，在手砸到软绵绵的**时，才稍稍有些发泄。虽然，大奶奶并没有在我这里讨了好去。可是，她一次次的陷害，依旧大大影响了我与二爷的生活。每日，都心惊胆战的，害怕长白与长乐出事，害怕一个不慎，被大房抓住什么由头，闹出大事来。这一次，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吧。

    屋子里乒乒砰砰的，下人早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围在了门外。

    上次打架的事情，下人已经知晓。这一次，知道也是那么回事。虽然，不好劝阻，可是看笑话，是大多人的劣根。门外，人头黑压压的。三爷与二爷的控诉，也传进了下人的耳里。屋外，大家忍不住议论起来。

    “天哪，大爷居然做了这么多坏事！”

    “想不到，实在想不到！”

    “长白少爷的病，是他们害的？真是残忍，小孩子都不放过。”

    “连自己的亲娘都敢害，还不敢害一个小孩子吗？”

    “这样说来，榴喜姑娘也是他们害死的？”

    “哼，除了榴喜，韶怡姨奶奶只怕也不是伤心致死。”

    “天哪，太恐怖了！”

    ……

    下人的议论愈演愈烈。大爷与大奶奶完全被制服，只能被动地挨打。他们惊惧地喊着：“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没有做。云泽，快，拉开你二哥与三哥。外面的人，快点进来。反了，反了，我现在才是一家之主！”

    没有人听他们的。云泽吓得在一旁捂耳大哭，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下人没有谁听话，依旧围在门外。这种形势下，谁还敢再偏帮大房？

    ……

    连续七天的丧事，日夜不停，没法休息好，将每个人都折腾得精疲力尽。这会儿太过愤怒，才打了起来。撕打了好一顿，将情绪发泄出去，这才发现人已经累得不行。渐渐地，连举起一个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坐在地上，扶着桌子椅子，大口喘气。

    “分家……”二爷痛苦地说道，“明天就请了九老太爷过来，赶紧分家。至于你，再也不是我的大哥。往后，各过各的日子，再也不要互相打扰。无论你是富裕还是贫困，我不羡慕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是的，分家，必须分家。”三爷也没了力气，虚弱地说着。

    我不过是泄愤，下手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了。无论多么气愤，我也不会打死大奶奶，不会因为这两个人，害了自己。长白和长乐还小，离不开爹和娘。这会子，我尚有些力气，忙去扶起二爷，坐在椅子上，让他靠在椅背上，稍稍歇息一会子。

    二爷的身子弱，比不得那些从小健康长大的人。如今累了那么多天，郁闷了那么些日子，身子早就是即将崩溃的边缘。我倒了一杯茶，递到二爷唇旁，缓缓喂着他。自己的脑袋也无比胀痛，一下一下的，好似里头在擂鼓。可是，知道自己决不能倒下。

    三奶奶见状，学着我，也去扶三爷。只是，三爷的体力耗费更大，自己一丝力气也出不了。三奶奶力气小，只得唤道：“凤箫，凤箫。”

    凤箫拨开下人，走了进来，忙去帮衬三奶奶。这才将三爷扶了起来。

    还好，三奶奶还有凤箫。这么一个忠实的丫头，三奶奶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我喘息着，望着外头的人群。忽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冒了出来——是老李嫂子。这次聚会，原本将所有下人都关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没想到，老李嫂子也来了。

    “三奶奶，您也好好歇着吧。”虽然没有得到我的呼唤，老李嫂子依旧走了进去。其余的人，谁也不敢随意跑进来。主子乱成一片，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大奶奶与大爷被恶打了一顿，两个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大奶奶自然是不会死的，顶多晕了过去。我一直注意着她的情况，三奶奶胆子小，也不敢往要害的地方打。至于大爷，他的衣服被

    撕得破破烂烂，露出肌肤的地方，看不到一块好肉，整个身子似乎都肿了起来。他一声一声的呻吟，说明他依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二爷与三爷，依旧下不了狠手打死他。

    没有人过来照顾大奶奶与大爷。没有人敢这么做。谁要上前来，立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更何况，榴喜也是下人，是被他们害死的，下人又怎会没有怨言？再低下的人，也不可能不在乎自己

    的性命。要知道，小喜这会儿就站在人群中，怨毒地看着地上的大爷与大奶奶。谁要敢进屋，只怕小喜马上就会与他拼命。

    其实，曾经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进来照顾大爷与大奶奶。可是，那个人死了，叫玉春。

    屋子里无比安静，只听得到人的呼吸声。大家都没有力气再打骂，只能坐着，尽量恢复一点体力。

    良久，大爷动了动，费力地说道：“分……家……罢……”


正文 结局
    分家的事情，安排在三日之后。

    三日的时间，二爷完全用在歇息睡觉上。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只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睡着。长白与长乐都十分担忧自己的爹爹，两个人十分乖巧，不吵不闹。长白停了学业，这几天不再冷冰冰的，主动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

    我知道，二爷心中的疼痛是谁也安慰不了的，只能好好地照顾孩子，在二爷醒过来的时候，领着两个聪明可爱又懂事的孩子，围在床前聊天给二爷听。

    长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害怕却不敢哭，憋着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二爷。不时爬到床上去，腻歪歪地靠着二爷，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爹爹……”

    长白已经有五岁了，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本就不让人费心的他，越发显得懂事起来。小孩子怎么可能不担心，却硬撑着，大声地笑，大声地与我说话。讲吃的，讲跟着先生识字的事，讲不听话的长乐……

    原想着，若是二爷的身子没有恢复，分家的时候我去便罢了。反正，这姜府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不想，分家那天，二爷自己爬了起来，揉了揉长白的头发，抱起长乐，道：“娘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轻声道。只要二爷振作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我累点，又有什么关系。

    二爷看着我，感激地微笑。笑容那么柔和，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二爷时一般。我与二爷对视，也笑着。不用再多语，明白彼此。

    分家请的是九老太爷，聘了极会理账的马师爷，还有账房老张。

    二房是二爷参加，三房自然是三爷参加。云泽自然是她自己参加。大房大爷依旧卧床不起，身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是伤势较轻的大奶奶参加。过程怎么样，我并不知道，只从二爷嘴里知道了大概过程。

    大房几乎将府上明面上的钱财都挪走买了公债和库券，就连目前在住的宅子，也抵了出去借赵老爷的钱。云泽当家的这大半年，府里亏空很大，原本还算是富贵之家的姜府，一日不如一日。云泽当家，没有尽好当家的职责，包庇大房，纵容大房随意支取账房的钱财，这件事，她也无法逃脱。

    老太太的丧礼办得还算盛大，只是邻近的亲戚不多，所得与花费大致持平。目前，府里只是勉强支撑着，下人的月钱已经欠了两个月。

    原本，大爷与二爷都坚持要大房卖了公债和库券，将府里所有的财产集合起来，再平分。然而，大奶奶坚持不卖公债和库券，所以，便将那一部分分给了他们。这所房子，没有现钱赎回，只得也分给了大房。

    其余的，老太太留下的陪嫁首饰在二爷与三爷的坚持下，只分给了二房、三房和云泽。大房占了那么大一套房产，自然无话可说。至于天津等地的地产，按理说云泽作为迟早要嫁出去的姑娘，是没有份的。但是，她的陪嫁总得留着，便也分给了她一份，其余的，二房和三房平分。二房的杂货铺子牢牢抓在我的手里，又比较小，比起姜府的财产，什么都不算。再个那杂货铺从没有与姜府扯上关系，依旧属于我和二爷。

    至于府里的下人，各房选了几个信任的，其余的打发买了，钱财平分。二房选了老李嫂子夫妇、祥云、丁富、小六和赵嬷嬷。丁富年纪与祥云相当，又是个勤快能干的，恰好配给祥云。三房随意选了几个，有凤箫在，三奶奶不至于很累。大房与云泽也各自选了人。

    云泽一个姑娘家，如今她父母都去世，婚嫁的事情得由兄长做主，不好独住。原本，三爷想要云泽与他同住。然而大奶奶十分热络，极力邀请云泽与大房同住。云泽多番思考下，还是跟了大房。三爷十分伤心，再三叮嘱云泽，若有什么委屈，便去找他。

    一个家，就这么分开了。

    蓦然分家，二房与三房的居所暂时都没有解决，暂时寄居了目前的房子里，限十日内搬走。因此，分家之后，我与二爷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准备买房子。

    原本，租房子也能度日。可是，一个家不可能没有一套房子。年月久了，租房子的钱财也能买来一套房子。反正，战乱暂时不会波及到租界里，这里一向比较安稳，不如硬着头皮买下一套。为着避嫌，与大房撇清关系，我与二爷找房子不再继续在法租界找，将目光瞄向了公共租界。

    公共租界的东部与北部后来为日.本占领，抗战时期战争很激烈，不予考虑。广东路与福州路的零售业十分发达，适合开杂货铺。若是将法租界的铺子转让出去，便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店。最终，权衡考虑了家里余额与铺面的价格，我与二爷在福州路买了一个两层楼。一楼可做铺子，二楼便自己住着。

    法租界的杂货铺生意正是红火之时，转兑出去真的很心疼，却没有法子。让人安慰的是，兑了一个好价钱。

    我与二爷的动作很快，几乎舍弃了所有的交际和别的事宜，专程用来兑铺子、买房子，总算在十日期限内搬走了。

    三房现钱不够，远在外地的地产一时变卖不了，只好租了一套房子。分家之后的第二天，二爷听过我对往后上海发展的建议之后，与三爷好好地谈了半日。三房租的房子，也远离了法租界，在四川路租了一个小宅院。

    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连年来的烦闷一扫而光。我满身都是劲儿，与二爷一同开始装修杂货铺，一同重新与杂货供应商联络，商量开业的酬宾。二爷性子较为平淡，不爱交际。不过，开铺子的人不能这样，二爷只得学着应酬，花了一大笔钱送礼、请当家的地头蛇和权贵吃饭。

    三爷交际能力则强了许多，不知不觉间，竟经常陪着二爷出面，一同在外应酬。

    分家这一次，让我再一次认识了三爷。三爷性子冲动却豪爽，适合交际。他看似游戏生活，对什么都不在意，却懂得在关键时刻维护自己的利益，绝不退缩。由他对老太太对云泽的态度也能看出，他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二爷性子温吞，做事细致却少了魄力。两个人互相配合，正是做生意的绝佳搭档。

    细细观察了一些日子，发现三爷为人处事还不错，并没有刻意要接近长白或者是我的迹象，便默许了这种行为。

    也许，三爷是有别样目的。可是，只要他能够自控，将一些不该有的情感压在心里，那就罢了。毕竟，过去的，总要过去。未来的，尚待努力。我与二爷有长白与长乐，三爷有长馨，便不会将心思放到长白身上了。

    在杂货铺走向正轨之后，将长白送去了新式学堂。

    分家之后的日子，累且充实着。

    二房三房联系密切，与大房没有任何往来。二爷与三爷，对大爷的感情只剩下了恨。家里，几乎不提起大房的事情。四个月之后，大奶奶上门来过一次，大奶奶在屋外跪了大半日，但是二爷与三爷都没有出去见她。

    有些伤痛，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

    算着时间，“我”应该已经出生了，姐姐们应该穿着小洋裙开始换牙了吧。偷偷地，不敢告诉任何人，乔装打扮了，跑去那个家里看过。就算是不打扰那个家，也希望看一眼，只看一眼。

    谢天谢地，那里并没有一幢很大的三层楼却只有两张床的洋房，也没有看见那呼奴唤婢的家庭，却连饭都吃不起。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曹七巧的女人，身体里活着一个叫郑川嫦的灵魂。并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郑川嫦。

    那里，是另外一家人，年轻的小夫妻。爸爸抱着一个如长白一般大小的男孩，不停地往上抛，又接住。小孩子开心地咯咯大笑，妈妈在一旁幸福地看着，笑容很甜蜜。这个家，不会因为生不出一个儿子痛苦吧！

    在外，默默地看了许久。直到下午，才慢慢地往回走去。

    一路上，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怅然，却觉得轻松了许多。摘下头上的宽沿帽子，靠在门口，唇角上扬。门忽地打开，是二爷。

    二爷身体差不多恢复了，脸颊上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二爷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道：“娘子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我抿着唇，沉迷地望着二爷的笑。发现，一切都是那么地真实。这个世界，我并不是外来者。我是独立存在的，而不会有两个郑川嫦！

    “快进来吧，长白刚下学堂回来，就被长乐黏住了，两个小娃娃闹得很欢腾。祥云在做晚饭，老李嫂子与小六在厨房帮忙。老李嫂子有了身孕，原不允许她忙乎。只是，她坚持要忙，为着她开心，就随了她。老李就要做爹的人，十分开心。这会子在大厅里算账，杂货铺终于重新盈利了，也多亏了他。”

    “好啊！”我深深地呼吸，有阵阵温暖的饭菜香。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二爷极少会这么一件一件向我说。只怕，我今日的离开，二爷大致猜到了缘由。担心我，却不想这担心成为我的负担。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福州路边，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一间普通的店子，一家人，与寻常人一般活着。或许，能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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