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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

　　第一章 尘封的谜团
 
　　 （一）
 
　　 密室是在拆李家宅楼时发现的。它隐藏在宅邸后花园西式小楼北侧的墙体里，上半截高与底层天花板齐平，下半截却深嵌入地下，建筑材料除了糯米浆青砖外，还用了高标号的水泥，坚固程度令人匪夷所思。拆迁工人在楼内拆卸完樱桃木墙板后，觉察出了异样。那一排高过人头的护墙板壁依附着的光秃秃灰色墙面上，赫然有一扇厚实的木门，门的四面镶着铜边，把手也是纯铜的，绿莹莹布满了铜锈，显示出年代的久远，俨然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诡异。
 
　　 拆迁工作立即停止，一直伴随监督拆迁进度的文物局派驻工地的人赶紧向有关部门汇报，并请求警方配合保护现场。这处占地若干亩的旧宅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唯有这民国早期建造的洋楼大致保持原状，几十年间久住着位因战伤离休的单身老军人。他前年病逝后，无人继承房产，被房管局收回至今空置。这幢楼房由于砌造年代远远落后于本宅的其他建筑，故而起初并未得到文管部门太多的注意。此刻暗门一出，意外惊喜非语言所能形容，当即进行破门探查的准备工作。
 
　　 这个发现一小时之后，便被吴陵市媒体得悉。鉴于市政府本年度打造“文化吴陵”的施政方案，电视台、报社纷纷派人赶赴现场，想抓住第一手素材，好好报道宣传一番。
 
　　 暗门是上午九时发现的，中午十二点，武警早已将李宅废墟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市政府官员、专家全部到达。电视台的现场直播车驶入警戒线，主持人手执话筒开始进行现场追踪采访。相关的文物、文史专家在媒体记者们簇拥下进入楼内，来到那堵暗门前，大致观察之后，向记者们介绍这座楼的来历，以及它的特殊之处。
 
　　 此楼于民国三十年（1941年）由留洋回来的李家三少爷李元中出资建造，当时吴陵城中都唤它为三少爷的楼。三少爷的楼当初另开一门朝外，并配有汽车库，用以停放那辆本城独一无二的别克汽车。属于城中的稀罕景观，辉煌一时。数十年之后，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新鲜事物也成了老旧的破烂，被深封在高墙大院内。谁曾料想，到最后拆房时，才显山露水将这样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扇暗门之内所藏，是李家传说中富甲一方的浮财吗？抑或还有别的什么更加令人震惊的珍贵物事重现人间？
 
　　 所有的谜底都在等待着开门之后的揭示。热闹了一整个下午，经过紧急磋商，决定于次日上午正式开始探查那扇木门背后的秘密。
 
　　 第二天一大早，好奇的居民早已将这处废墟挤满，围着隔离线议论纷纷，猜臆着重见天日的将会是些什么东西。吴陵市文物局临时组建的勘查小组正式入场。吴陵电视台现场直播开门探宝的全部过程，那份热闹劲儿，比之于全球直播的埃及金字塔密室开启节目毫不逊色。




第2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2)

　　 勘查小组接近了木门，当先一人戴上手套，握住门上把手，试探性地扳动了一下。锁内机簧居然保持着灵活，咔嚓一声松动了，微微敞开一条狭长的缝隙。也许是太过轻松的缘故，开门的人愣怔了一下，深深吸口气，松开了把手。木门吱呀一声响，向里轻悠悠地让开，暴露在视线里的，是沿着楼檐上方气窗里斜射入一缕阳光。带扶手的台阶向地底倾斜延伸，尽管没有灯光照明，但尽数被那束阳光映射得清清楚楚。
 
　　 暗门背后，居然不是人们想象中阴晦可怖的暗室，而是纯高度超出底层，且更向下拓展空间的一个大房间。房间里，靠南放置着张式样别致、镂花刻蔓的大床，漆色不变。床顶垂落而下的，是一顶褪色泛黄的蚊帐，遮得严严实实。帐内，被窝枕头形状整齐，丝毫不显凌乱。床边是一张花式繁复的梳妆台。台面蒙尘，但依稀还能看得出口红、粉盒、眉刷的轮廓来。更为惹人瞩目的，是床前帐下，平整整摆放着一双高跟鞋。虽然皮色已糟但仍旧可以辨认得出它昔时精致优雅的模样来。
 
　　 这扇门的背后，居然是间女人居住的寝室。所有物件一应俱全。甚至，还遗留了那样一双昔日里足以撩人心魄的女式皮鞋。这样的结果，令文物专家们大失所望。他们在地底每一寸角落翻寻，结果没有一件能入他们法眼的东西。但是，这景象却令另外一些人浮想联翩。密室藏佳人，何等香艳美妙的一件事情！李家三少爷在自己的宅楼下设置了这么个机关，意欲何为？难道，他煞费苦心地要潜藏的女人非同小可，不能为外界所知，否则会给他带来难以设想的后果？
 
　　 这次公开直播，在市民们平淡的生活中激起不小的波澜。街头巷尾都在传言，这座发现了密室与女鞋的宅子，昔日里早已湮没于世事尘埃，被人淡忘的往事又成了焦点话题。李家宅子的旧日主人也像幽灵般借着密室的发掘面世，而重新飘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涂抹不清的历史，开始融化去表面的冰层，还原了上个世纪、更上个世纪的真实面目。
 
　　 虽然作为文物勘查，密室内没有重大价值的发现。但实质上早已赋闲的文史专家们，却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研究探秘。李氏家族，这个三百年来地方史志中屡屡提及的豪门世家，早就烂熟于心了。民国年间的洋楼，暗藏女人的密室，桀骜不驯的李三少爷，这样的题目和题材，激发了他们的旺盛精力，重新返身一头扎入浩渺的史册中，潜进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岁月。
 
　　 民国二十四年，《吴陵日报》上登载过一幅李三少爷的照片。他身着西服，器宇轩昂地站在那辆黑色汽车旁，嘴里叼着根香烟，呈现出一派玩世不恭的味道。这份报纸，作为孤本收藏在图书馆档案室内。这也是李三少爷存世的唯一形象，相形之下，有关他的纷纭传说要远远超过了这孤形单影的影像留存。




第3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3)

　　 李三少爷，是本埠民国以来最具影响力的新派人物。造洋房、开汽车倒在其次，在金城剧场首演文明戏的是他，反对老子纳妾的是他，到女校去演讲的是他，投笔从戎参加抗战的也是他。但是，有关他的故事到了民国三十六年亦即1947年后，便戛然中断了。此后，再无李三少爷只言片语的记录。文史专家们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四处寻找1949年以后的所有档案记录，再无此人的踪迹，甚而连李氏家族在本地的存留也成了一个硕大的谜团。政府接收房产时的记录也是语焉不详。不仅仅是李三少爷，李大、李二少爷们的下落在哪里？他们都流亡海外了吗？
 
　　 （二）
 
　　 公元1998年初春，凄风苦雨绞缠笼罩在这座长江之畔的城市上空。樊家书坊所在的歌舞巷深处的麻石路面上，雨花集簇绽放，在北风中一阵一阵地变幻着方向和节奏。这样的天气，阻却了大多数人出门的兴趣，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古老的地带，雨帘交织中掩饰去所有时间的概念。百年前的雨景与眼前没有什么不同吗？天空、围墙、塔儿草高耸的瓦面，无不坚强地显示着自己的强大。至少穿梭于其间的行人，相形之下暴露出了自己的软弱。十年前的人和今日便大不相同，更何况一甲子、一世纪呢？
 
　　 黎帆举着布伞经过这里时，从未在意过时光流逝、沧桑变迁这些个无关紧要风花雪月般的感受。他只不过是本地晚报副刊的一个编辑，秉承着上面营造“文化吴陵”的意图来寻找一些素材资料。樊家书坊是本地有名的书肆，店主樊先生是个有心人，早在80年代末就留意于善本书籍、本埠旧年月史志图书的收集。市面上有的东西他有，市面上瞧不见的稀罕物他更有，而且不轻易拿出来示人，是个典型的只进不出的书痴。黎帆喜欢看书，常去他那里，一来二去熟悉了，还特地为此在自己的版面上作过专题介绍。这反响不亚于做广告，自然为店中生意帮了不小的忙。樊先生心存感激，对他的设防之心大减，也就逐渐拿出密不露脸的宝贝疙瘩来请他看了。
 
　　 李家宅子洋楼中惊现密室的经过，黎帆也在现场全程目睹了，好奇且大感兴趣。特别是那密室内女性闺房的摆设，令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含意深刻。这可不是简单的“香艳”二字所可以囊括的。想想看，一个新派人物，有了心爱的女人却不敢公开，反而将其潜藏在地下密室里，这中间充斥着巨大的矛盾和隐秘，那位蒙受厚爱却不能见天日的女人，是幸福的也是可悲的。徘徊在爱和牺牲之间的这位女子，她会是谁呢？
 
　　 樊先生坐在廊下走道上的藤椅里，侧耳听雨沉沉欲睡。听到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抬头来看，瞧见是他，不由笑道：“黎大编辑冒雨寻书，可以写成短文，抒发幽情雅意了。”




第4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4)

　　 黎帆摆手说：“酸死了。哪还有这份心思啊，不过是忙饭碗，冒雨来你这儿查资料罢了。”
 
　　 樊先生懒洋洋地举手朝上指指，随意道：“请吧，我贪看这雨景，可不应酬你了。”
 
　　 黎帆收拢雨伞，登上了早先曾被视为禁地，不让自己得窥真容的二楼藏书室。这个位于水泥平顶上加砌的房间，四面贴墙全部都是木制书架，为防虫蛀，缝隙里塞满了樟脑丸，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黎帆没有去自己惯常拜访的西首古籍书架，转而到了杂书掺陈的南侧书架，浏览着书脊的浅淡颜色，一气儿往外抽集了七八本，捧到书桌前坐下来慢慢翻看。这些书籍，都是民国年间出版的，泛黄的纸页，锈蚀的书钉，以及封面上赫然盖戳的查封红章，无一不表明它们几经转手、颠沛流离的历史。
 
　　 黎帆对书的内容倒不留意，而是着力于把自己融到那个周璇宛转歌喉吟唱，夕阳沉没前的黄昏氛围中去。在这些书出版并被人初次阅读的年代，李三少爷正和他的红颜知己在那堵暗门背后的密室内私会，揭起那顶细密的蚊帐，倚着雕花的床板，耳鬓厮磨，荡漾着蓬勃的春情。这样提心吊胆又饱含刺激的幽会，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呢？是促使他投笔从戎的抗战，还是1948年后迁徙？一切都无从考证，只能臆想猜测而已。
 
　　 黎帆在这些书卷间流连良久，又一一将它们插回原处。可是，最末一本入栏时，却不像旁边的书那样伏帖，封面处稍稍显露出凸起的弧度来，比之于“同伴”厚实了一些。黎帆心神一动，又将它抽出来，仔细端详。书名《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海志峰书店民国二十四年印发，定价法币五元。他不禁莞尔，顺手间居然拿出了这样的书来，也许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一出名闻世界的爱情悲剧，不正印证着李三少爷的处境吗？他的爱人不能公开，只能暗藏于密室，谁知道是喜剧还是悲剧？
 
　　 他抚摩着坚韧的皮纸封面，略为用力，沿着那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隆起边缘按捺下去，一圈下来，居然真的分辨出了它的轮廓来。这本书的封面里难道真的藏着东西？或者是衬里起皱重叠鼓包了？
 
　　 黎帆望望楼下，没有动静，思忖片刻后，掏出腰间的钥匙圈，扳开上面拴挂的折叠裁纸刀，沿着这轮廓轻轻划开。一张年久日深后蓝黑墨水印透背面的对折纸张露了出来。果然如其所料，这封面皮纸被人极其巧妙地揭为两层，塞入纸张再重新封裱压平，乍一看去天衣无缝，不留神根本觉察不到其中别有玄机。
 
　　 黎帆小心翼翼地展开了这张纸，凝神刚看到起首的一行字：雪君吾爱，小别经月，无日不心中挂念……
 
　　 楼下樊先生一声咳嗽站起身来，脚步声进了楼下。黎帆不假思索地立即将信纸重新折叠起，塞入兜内，飞快地把书插回原处转身下楼。两个人正好在楼梯口相遇。樊先生有些惊讶，问他查阅好资料了吗？黎帆点头，竭力掩饰着心底的慌乱，下楼而去。




第5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5)

　　 在廊下，他撑起伞来，抬眼望望犹自雨丝披洒的天空，一步跨了出去。贵如油膏的春雨，在他的头顶和周围溅落，发出一阵阵炒豆般的声响。这悦耳的声音，是春天到来时伴奏的音乐。在这音乐声中，年轻的黎帆情绪被一股神秘且心悸的感觉所控制。他迎着风儿，听着雨声，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快步向前。
 
　　 （三）
 
　　 黄昏时分，这封信笺被摊开压覆在窗前的办公桌上。年久的摺痕如井字般将这短信的内容均匀地分成了九块。这信笺印压花纹，质地坚韧，是地道的上等品，一眼便可分辨出属于私人特制的。信的内容完整如下：
 
　　 
 
　　 雪君吾爱：
 
　　 小别经月，无日不心中挂念。日日怅望高楼，时或一睹青衣飘然之身影，顿觉心安。前次辗转所托信函已收到，承蒙关照，感激涕零，无以与报，恨恨不已。四月二十日，大华影院有新戏上映，拟于该日晚六时许前往观看，座位定于二楼四号包厢。届时，当于此处静候你的到来。
 
　　 另嘱，出门时小心，可佯作去金城剧场看戏。梅氏南来献艺，亦是盛况，正可掩人耳目。
 
　　 见信如睹
 
　　 即日草毕 纯
 
　　 
 
　　 黎帆坐在桌前，凝神望着这张巴掌大小的精致信笺上飘逸的笔迹，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这个落款的“纯”字代表的是谁？那名叫雪君的女子又是谁？这封信藏在书面中的意义何在？是男女间传托的情书？一种秘密方式？太过诡异，不值得如此煞费苦心。那么，这一对爱人之间的交往，肯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才采取如此隐秘的方法来进行联络。那落款中的男人难以确定，雪君其人也如云山雾罩后的迷影，只睹其形难见真容，只可以就此作为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慢慢地去寻谜面。
 
　　 坐到天黑时分，黎帆这才感觉到了腹中的饥饿。正要起身时，身边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来接，是女友亚菲打来的。她正在楼下的出租车内，约他一起下去吃晚饭。黎帆正中下怀，忙将那张信笺收起，随手夹在一本时常翻弄的书内，匆匆赶下楼去。
 
　　 亚菲摇下半边车窗，一手微微举起，似在挡雨，又像是借此掩去雨水的干扰，好瞧见黎帆出楼来的情形。黎帆忘记了带伞，在雨地里疾冲数步钻进车子，满脸含笑。这副模样倒引起了亚菲的疑心，留神打量他两眼，问：“有什么艳遇，乐得你合不拢嘴巴？”
 
　　 黎帆摇头道：“到了饭店再谈。今天有个奇妙的发现。到时候说给你听，太出人意料了，简直是个奇迹！”
 
　　 十分钟后，这对情侣在临街的一家小饭店坐下。不等女友追问，黎帆便原原本本把自己下午的发现告诉她听。亚菲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齿间轻轻咬了咬筷端，说：“你别是哄我吧。一封好几十年前的情书，还秘藏在封面里？这倒有点儿基督山伯爵里的故事情节了。”




第6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6)

　　 黎帆呵呵一笑，说：“你还别说，这件事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尘封那么久的一封密信，居然无意间被我发现了。四个字啊：匪夷所思！”
 
　　 这对年轻男女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悄声聊谈着。街上的风雨依旧肆虐，雨势一阵大似一阵，夹杂着莫名的呼啸声，大有湮没一切的架势。这个春天开始初露峥嵘之相。亚菲这会儿的兴趣已经被黎帆所说的那封信笺所吸引，顾不上雨夜浪漫的烛光晚餐。匆匆吃完了之后，俩人依偎着合撑一把伞，急火撩撩地赶回了丛林街五号楼黎帆的住处。
 
　　 黎帆下车之后，刚走出两步就忽然停住，又重新回到雨地里。他仰头望着临街自己住处的窗口，惊讶道：“我出门没开灯，灯怎么亮了？”
 
　　 亚菲也仰望窗口，同样的疑惑，先前她瞧见的窗口是黑沉沉一片，这会儿莫非有人在里面？
 
　　 这两个年轻男女心存疑虑地爬上四楼，黎帆掏出钥匙不待插入锁孔，房门已经轻飘飘地朝后敞开了，屋里的灯光扑面照来。亚菲有些紧张，一把抓住黎帆的胳膊，低声关瞩要小心。黎帆从走道角落里拣起半截木棒来，横在胸前，谨慎地进入屋内。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结果空无一人，这才如释重负地丢下棍子，心底却奇怪，难道是自己出门时忘记了关门？有邻居顺道进来替自己扭开了灯？抑或是自己本来就忘记了关门关灯？这样想想，他觉得绝无可能。这两桩错误只能犯一样，哪能同时都忘记了？他又转身去查验门锁，并未见到明显撬拨门锁的痕迹。
 
　　 亚菲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关起了外面的房门，在他额头轻轻戳了一下，说：“做事丢头落尾，这记性可真吓人！”
 
　　 黎帆尴尬地笑，赶忙转移话题，说：“算了，没出事就好。我带你去看那封信吧。可是个稀罕物呢！” 
 
　　 黎帆说着走到案上书堆前，拿起那本书去寻信笺。可是，书页之间竟是空空无也，那东西居然不翼而飞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哗哗地翻动书页，生怕遗漏在哪个夹缝里。可是，这信笺绝非寻常薄纸可比，半分影踪俱无，真的像是白日见鬼了！
 
　　 亚菲见他慌乱急躁的样子，笑了一声，说：“噢！我明白了，那个什么几十年前的情书，也被你弄丢了。你这记性，真的是不灵光了？故意的吧？”
 
　　 黎帆百口莫辩，猛然想起房门敞开一事，跺脚道：“糟糕，肯定是被人偷走了。这家伙不知用什么法子撬开了房门，进屋后的目标就是这封信。”
 
　　 亚菲哪里肯信他的这番话，一脸的似水柔情，贴过身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说：“别解释了，我明白你的心思。想亲近我，可别拐三抹四的。我是成年女人，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第7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7)

　　 满腹狐疑的黎帆听到了她话中隐约的含意，虽然那封信笺离奇失踪，但他隐约已经猜到了可能是谁干的。这个结果，算是以牙还牙，以窃复窃吧。他被眼前女友的温存所诱惑，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说：“外面雨太大，今晚你就在这里留宿吧。”
 
　　 亚菲喉咙深处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心中甜美，这个看似不解风情的男人和自己还算是心有灵犀般默契，寥寥两句，便将这春夜的欢乐铺垫下来。
 
　　 （四）
 
　　 极度狂欢之后，亚菲早已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若有若无，在这黑暗的室内具有了某种温馨的象征。而黎帆没有睡着。他聆听着身旁女人的呼吸，嗅着她身上的体香和发束间洗发水的清香所混合的味道，隐约感觉到了未来家庭生活的气息。按理说，在这个时候，他早该拥着心爱的女子坠入温柔梦乡去，可是，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越到夜深人静时，越是变得沉重起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症结的所在：那封得而复失的旧时信笺，令他难以释怀。知晓它存在的，目前只有他自己。可能探知它下落的，也只有一个人：樊家书坊的店主樊先生。也许，昨天离开书坊时，樊先生从他的神色间感觉到了异样，对自己的藏书进行了一次彻底检查，发现了那本被划开封皮的书籍。随后便赶来丛林街黎帆的住处，趁着无人之际撬开了门，将那封信取走了。这件事，只能有这样的解释。决无其他可能。
 
　　 这件事实在是令黎帆进退失据，尴尬不已。樊先生不告而盗在后，自己不告而取在先，都不太光彩。本来，他黎帆绝非鸡鸣狗盗之辈，发现了这稀罕物谈不上见猎心喜，但是却本能地去做下了这件事。似乎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它对于自己难以言说的重要性。可是，自己和这张数十年前的旧信笺之间，怎么可能产生如此影响呢？
 
　　 黎帆完全没有了睡意，正想去找烟抽，隐约间听到了外面房门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咯咯声。他揭开被窝，起身出了卧室，啪地摁亮了客厅里的灯，耀眼通明。那奇怪的声音立即停止了，接着，是轻若狸猫般的足音悄悄沿着楼梯下去了。这静寂到极致的深夜，外面想二度撬门的人，再竭力也掩饰不了自己的举动。万籁俱寂中，自然不给他任何配合。黎帆没有开门去看究竟，而是转身赶到了书房办公桌前，从抽屉里飞快地取出照相机来，扑到窗前倾伏下身来，将镜头对准楼底出口。
 
　　 那个人快步出楼，横穿马路奔向街对面。冷不防楼上有人清脆地咳嗽一声。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时，但觉眼前亮光闪烁，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咔嚓声，顿时明白过来，楼上的人已经用闪光灯照明拍摄下了他星夜造访的行踪来。他连忙低下头，转身拼命地跑进了对面的巷子中，消逝在镜头所能控制的范围外，留下了一阵令夜色愈发深沉的轻捷脚步声。




第8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8)

　　 黎帆兴奋不已，转身冲进了卫生间，扭亮了红色工作灯，把刚刚拍摄的胶卷取卸、裁剪，放进药液里显影成像，然后用镊子夹出照片来，走到书房台灯下仔细辨认，不免有些失望。照片中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板寸头，相貌古怪，体形极其瘦削好似蟑螂，和他猜测中蓄浓须、身材高大、年逾花甲的樊先生有着天壤之别。此人是谁？深夜来这里撬门意欲何为？先前傍晚时撬门窃信的，会不会也是他？樊先生因此而摆脱了有关此事的嫌疑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黎帆脑海里绞缠难解，弄得他一头雾水，恨不得马上天亮，好亲自去樊家书坊走上一遭，看看这件事的原委由来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五）
 
　　 樊家书坊，望文生义，即姓樊的人开设的书店。“樊家”配上“书坊”一词，大有古风遗存的意思。再加上店主樊先生收书卖书，品相、种类颇为不俗，所以往来的顾客都是些文化层次颇高的人。这些人经济条件不错，对于好书是不吝惜价钱的。樊先生是个生性恬淡的人，不喜闲谈，来去顾客对他的根底知之甚少，只晓得他是书坊主人，至于其他详实的情况是一概不知。樊家书坊，以及樊先生，像是凭空里生出来的一般，出现时就是大家熟视无睹的那种情形。
 
　　 一路上，黎帆想好了自己见到樊先生时该持的态度，该讲的场面话。甚至，他还随身携带了相机期待樊先生能够重新取出那信笺来，供自己拍摄留影，作为资料凭证，可以继续研究下去。在他的文化版面上，倘若能以此为凭借，热火朝天地做上一个系列专题，无疑是找到了锲入“吴陵文化”的关键点位，想不得到关注都不行。
 
　　 樊家书坊开门营业时间一般都在上午八点半之后，不同于其他行当，早了没有生意。黎帆选择时间准确，从曲折幽巷中远远瞧见了蓝天白云下悬挂在楼顶木杆上，鹤立鸡群般的书坊招牌旗帜。那绣金镶红的行草“樊家书坊”四个字，龙盘虎踞似的在风中猎猎招展，煞是夺目。这会儿，樊先生怕是已经开启了他的院门，等待着首笔交易的到来了。弄不好，黎帆便是今天早间书坊的第一个客人。
 
　　 不过，黎帆心底依旧有几分忐忑，到了门前时，抬手在包铁的门板上清脆地叩击一声，说：“樊先生，今天开门好早呀。”
 
　　 院子里静悄无声，无人应答。黎帆停步，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做了不速之客，干脆就厚着脸皮勉强到底。他进了门去，站在院中四处打量，却不见樊先生的踪影，便向楼内走去。朝阳温煦地照入门扇大开的楼底，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架间、从废品收购站淘回来不及整理的书堆处，陈旧纸张的霉湿气味在阳光下袅袅弥散开来，隐隐刺鼻。




第9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9)

　　 黎帆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着鼻子再度唤道：“樊先生，你在哪里？”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响亮，也许是四周环境太过寂冷，一只刚刚睡下的猫被惊醒了，从角落里冲出来，带倒了墙边的空酒瓶，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响声。
 
　　 黎帆吓了一跳，声音有些颤抖，又叫道：“樊先生，你在吗？”
 
　　 门外的猫凄惨地叫了一声，似乎代替主人作了应答，腾身跃上墙端，绝尘而去。黎帆站在这静谧得有些骇人的地方，深呼吸一下，抬头张望楼上，突然有了一种想再次观看那本书的冲动。他沿着楼梯上去，边走便掩人耳目般说：“别吓我，樊先生，我知道你在楼上。”
 
　　 樊先生不在楼上藏书室内。阳光从阳台直射入屋，与昨日雨天时的阴晦有天壤之别。黎帆心中边猜测着樊先生丢下书坊去往何处，边站到那书架面前，迅速地找到了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抽出书来，惊讶地发现书面已经修补好，一幅精美的手绘图案代替了被划割的部位。这无形中证实了樊先生已经发现了这封面的秘密。这个意外发现，会让他恼羞成怒吗？厮守多时的书籍，不知道其中的奥秘。结果居然被外来人捷足先登，轻易地攫走了其中的秘藏，是可忍孰不可忍。干脆铤而走险，出其不意地夺将回去，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可是，现在这位樊先生去了哪里呢？黎帆把玩着这本书，逐页又翻了一遍，想看看书页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结果并无收获。
 
　　 转眼间已到了十点之后，久候主人不至。黎帆不敢造次，将书还于原处后，便提笔找了张白纸留言，表明今天上午自己曾登门来访，结果未能得见，感到十分遗憾，拟于明天上午再行拜访。
 
　　 他将这便条丢在楼下桌子上，用茶杯压覆住，出门上车，咣咣当当骑离了歌舞巷。
 
　　 就在他走出樊家书坊的那一刹那，飘扬起伏的招牌旗下一米左右，一具人体悬挂在绳上晃悠悠打着转儿过来，因为贴着墙面，很难被人发现。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浓密的胡须油油地闪亮，和黯淡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帆下午两点时坐在报社办公桌前，得知了樊先生的死讯。
 
　　 通知他这个讯息的，是吴陵公安局刑侦队的刑警。他们拿出了上午时分黎帆留在樊家书坊的字条，问是不是他写的？黎帆点头，承认是自己亲笔所书。当时，他久候樊先生不归，只得如此。但这条子内容有问题吗？
 
　　 刑警注视他一下，冷冷地说：“他死了，吊死在二楼挂招牌的架子下面。”
 
　　 黎帆大吃了一惊，脱口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我老远就瞧见了那旗子，没看见人啊！”




第10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0)

　　 刑警说樊先生吊的位置在旗子下面，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紧贴着墙面，一直没人发觉。直到中午，旁边邻居下班回来吃中饭时才被瞧见，吓得魂不附体地去打电话报案。
 
　　 黎帆脑子里顿时陷入到一片混沌中，愣在座位上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警察们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疑虑参半，取出调查记录表来，开始询问他上午去樊家书坊的详细情形。黎帆详尽地介绍了自己进入樊家书坊后，在楼上楼下等候樊先生的全部过程。他留在案发现场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半至十点一刻，不到两个小时。这个时候，是书坊生意清淡的时段，除了他再无其他人登门。也就是说，找不出证明人来证实他在书坊里的行动如其所表述的那样。
 
　　 他和悬挂在墙外的樊先生尸体仅咫尺之遥，那一刻居然没有任何的感应，还能静着心去翻阅那本残留修补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回头想想，当时的情景真是耐人寻味啊。黎帆在室内看风花雪月的爱情悲剧，书的主人僵硬的身体在阳光下微微旋转悠荡。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刑警做了笔录，让黎帆签字。
 
　　 黎帆边在被调查人一栏划上自己的签名，边问道：“樊先生是怎么死的？能透露一下吗？”
 
　　 刑警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他是吊死的，绳子上端拴在旗架上，下端圈住了他的脖子，从阳台上往下一跳就完毕了。
 
　　 “你的意思是说……”黎帆迟疑道：“樊先生是自杀的？”
 
　　 刑警摇头，说不一定，他可能是自己套上了绳索跳下去，也可能是被别人强行套上推扔下去的。现场的勘查工作正在进行着。一切证据不可能逃过公安人员的视线。黎帆明显地感到了这几个刑警注视自己的目光。他明白，自己现在是凶案的嫌疑人。幸亏当时鬼使神差般的写了那张便条，显示自己来去的正大光明。不然的话，一旦被查出来他黎帆曾莫名其妙地在案发时间进出过樊家书坊，那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了。
 
　　 调查就此告一段落，警察们离开了办公室。黎帆送他们到走廊电梯前。一路上，他有几分冲动，想把有关那本书的发现作为线索说出来。但转念想想，这事情暂时还不能提，弄不好把自己牵扯得更深，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其实，他并不知道，警方已经初步将他的嫌疑给排除掉了。瞧他的身材体质，想将樊先生这样魁梧之人套上绳索扔下阳台吊死，无疑是痴人说梦。那张便条，说明他是无意间闯入犯罪现场的局外人罢了。但黎帆并不知道这一点，警察调查樊先生的死讯，使得这个以文为生的青年人陷入了迷茫与恐惧中。虽然警方说樊先生的死因未定，但是，他已经在自己心里明确地给出了答案。樊先生一定是死于他杀。谁杀害了樊先生，他的死和那页昔日传送情爱幽会的信笺有联系吗？对，那张信笺的下落，杀死樊先生的凶手，十有八九是冲着那封信笺来的。那东西的出现，招致了樊先生的杀身之祸。




第11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1)

　　 想到这里，黎帆不禁出了身冷汗。他草草地安排好了明后两天的版面，移交之后，匆匆离开了报社大楼。他抑制不住地想去樊家书坊看个究竟。那隐藏于深巷中的书肆，怎么会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变故呢？
 
　　 （六）
 
　　 这样考虑着，黎帆情不自禁地骑着自行车又向樊家书坊赶去。中途路经交汇路口时，正巧邂逅了骑着辆轻便摩托车的女友亚菲。她摁了声喇叭，放缓了速度，问他去哪里？黎帆说去樊家书坊。亚菲笑，说是找那封情书给她看？黎帆苦笑，含糊地点头。亚菲劲头上来，也要一起去。黎帆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樊家书坊门外，早已用白线划出了禁区，闲人不准入内。院内，也有警察在地面查验肉眼看不清楚的鞋印足迹。抬眼间，瞅见黎帆来了，有认识他的指点说那一溜进楼的，就是他的脚印。黎帆脸上有些绯红，微微颔首向门里走去。有警察过来询问亚菲的身份，不放她进去。这正中黎帆的下怀，摊摊手显示很无奈，示意她留在外面，自己径直进了院内。围墙后角处，那只黄中夹白的猫懒洋洋地趴着，夕阳晒在皮毛上油光可鉴。它只管闭目养神，对于下面的纷乱景象漠不关心。
 
　　 黎帆心中有少许的伤感，再度登上了二楼藏书室。这里，和他上午走时没有改变，那些书籍拥围成的口形，只在朝南处留下了个通向阳台的门。樊先生的尸体当时与他翻看那本书的位置，顶多只有三四米距离。他心中奇怪，自己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桌前翻书，回想起来，真是匪夷所思。
 
　　 他走到阳台上，俯身去看警察们指示的位置，心中觉得吊杀樊先生的那些人真鬼，方位、高度算计得精确细致。那个死角，除了隔壁邻居，别的人就是在围墙外走，也休想看得到尸首的所在。
 
　　 黎帆在楼内书架间流连一会儿后，离开了书坊。这会儿，亚菲站在路灯下人丛里，和书坊附近的居民聊得正欢，见黎帆出来叫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过来，故作神秘地低声说：“怪不得呢你不让我来，原来这儿出了人命案子。”
 
　　 黎帆站在她的身后，叹了口气说：“昨晚说的那封信，就是从他书店发现的。昨夜莫名其妙地失踪后，我早上来找过，没见着他的人。谁知道那一刻，他已经吊死在阳台边了。真是人生无常，生死难料啊！”
 
　　 亚菲默然，上了大路后说：“书店的邻居都说这个店主古怪，不和邻里说话，平时总是板着脸，很严肃。所以，他死的时候，也就没人来救他。看来，他的为人不好。”
 
　　 黎帆展开双臂抱住她柔软的腰肢，道：“别胡说，他的为人还可以。死得这么突然，出人意料啊！也不知道他家里人该怎么难受了。”




第12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2)

　　 亚菲说：“他的家属可是个谜，警察在四处调查他的来历呢。这几年，没人见过他有家属来，弄不好，是个光棍。”
 
　　 黎帆听她这样详细地介绍，有些诧异，但随后便明白过来，自己在楼内盘桓良久，她也没闲着，和院墙外的四邻们聊了个透彻。这样看来，这位樊先生也算得上是位奇人了。这年月，来历不明的单身一人，开了这样的书坊，还能维持好几年，这本身就是个谜团。而且，他这离奇的死亡，更给这个谜面上镀了一层诡秘的色彩。
 
　　 （七）
 
　　 亚菲不知道男友的心思，开着车子回到丛林街。两个人锁好车，正想在楼下买些菜带上楼去，冷不防斜刺里探出只手来，在黎帆的肩上重重地一拍。黎帆吃疼，扭转身来看，一个身材中等，四肢匀称，下巴和双颊刮得发青的男人正咧嘴冲着他笑。这笑容有几分恶作剧，有几分散淡，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八哥！”黎帆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发疯似的揍了他七八拳才肯罢休。
 
　　 亚菲难得见他这般狂野，又看他们欢容相对，大致明白了这惊喜的分量。随后，黎帆给她介绍：此人姓花名容，黎帆的高中同学，酷爱习武，曾创下电影院里一个打八个的完胜记录，所以绰号就叫“八个”，乍一听来，像电影里日本鬼子骂人的“八格”，后来又渐渐谐音变异成街头学舌的鸟儿“八哥”。
 
　　 八哥彬彬有礼地向亚菲含笑致意，说自己从省城回来，住在前面不远的涵西街。今天是特意来看望老同学的，在街上碰了个正着。黎帆邀请他上楼去坐。亚菲见他们老同学重逢，不便走开，只好提前践行主妇的责任，又去买了些菜肴，准备好配料，也好为他们的谈天助兴。
 
　　 这两人久别重见，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各自介绍了近些年的经历后，便开始怀念起当年在学校时的好时光来。亚菲在厨房里做菜，油烟机噪声太大，尽管留神也只听到了些只言片语。自顾自地抿嘴发笑。
 
　　 半小时后，冷盘热菜一起上桌，黎帆特地去床下取来自己久藏未喝的五年陈酒，请八哥喝。亚菲坐在一旁替他们斟酒。这趟酒说说喝喝下来，不觉已是三小时后。黎帆量浅，舌头发硬，走路时有些摇晃不稳。八哥却是气定神闲，看来生活的历练，增添了不少他的豪爽气概。眼见瓶中酒尽，他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碎屑灰土，相约明早再聚后，告辞离去。
 
　　 送走此人后，亚菲问黎帆客人的经历。黎帆告诉她，八哥是高中毕业后高考未能过关，转而投军，本来他就喜爱技击，到了部队里自然是如鱼得水，退伍之后，在省城散打队又待了两年，近期回来，是想在本市文体局谋个教练干干，老老实实回乡过活。亚菲摇头说这人说话挺文明的，样子也不像其他打拳击的，一身腱子肉鼓出来连衣服都遮不住。黎帆哈哈大笑，将她揽坐在怀里，说他不是打拳击的，武术，知道吗？像李连杰那样的，个子高了身子壮了太笨拙，只有这样匀称稳实的人才算对头。




第13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3)

　　 亚菲嗔怪地捏他的鼻子，说就你知道得多。黎帆酒意醺然，靠在床头上说着说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鼾声如雷。亚菲本想留在这里过宿，但担心楼下摩托车丢在外面不安全，便把他外衣扒了，用被子盖实，关上灯后这才放心地下楼离开了。
 
　　 大约是酒精的麻醉作用太过显著，黎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太阳高照时才醒过来。他翻身下床，却迈不开步子，身体向前一倾，竟笔直地摔了一跤。他晕晕沉沉的宿醉被这一下子惊醒了，低头看时，双脚竟都拴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他坐起身，收拢双腿死命地抽解绳结。四下里张望。
 
　　 但见屋里一片凌乱，所有的家具门和抽屉都被打开，丢了一地的杂物。看情形，自己夜来睡得太沉，居然不知道有不速之客闯入，将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他好不容易才解开绳子站起身来，正欲去打电话报警。不料，外面房门被人敲响，传来老同学八哥的声音：“懒鬼，起床来，吃早饭了。昨夜睡得好吗？”
 
　　 黎帆赶紧去开了门，见八哥手中提着两只塑料袋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前，不由得跺脚道：“睡得可是好，死沉沉连家中被盗都不知道。”
 
　　 八哥吃了一惊，急忙进门来看，果见房内一片狼藉，似乎是抄家比较彻底，所有的物什都被抖落出来。他问黎帆报警没有？黎帆摇摇头。他拿起电话来就要拨号，黎帆一把摁住，说不能。八哥倒奇怪起来，问他原因。黎帆坐下来掏出香烟，点起来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说：“甭提了，这两天我背运，惹了些麻烦。本来只是细微碎末不起眼的小事，不料想转眼就玩大发了。我正愁着心思呢。”
 
　　 八哥见他沮丧的样子，说：“那，你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听听，我帮你拿拿主意。”
 
　　 于是，黎帆便由头至尾地把自己前天上午冒雨去樊家书坊查阅资料，意外发现了封面中暗藏的那份信笺，自己一时猎奇心切，便将它带回家来。不曾想，当天晚上房门便被撬开，夜里又有人企图破门入室。昨天一大早去樊家书坊没碰上猜疑的目标樊先生。下午，在报社得知了樊先生的死讯。
 
　　 这一段的变故，犹如一挂鞭炮，点着了引信后，便接二连三地燃响起来，用书面词语就叫做连锁反应，或多米诺骨牌效应吧。
 
　　 八哥注视着黎帆，问道：“你真的确定，那封信笺是樊先生取回去的？”
 
　　 黎帆思忖了半天，再无他人有此嫌疑，点头肯定了。
 
　　 “可是，”八哥疑惑道：“既然樊先生取回了那封信笺，那么夜间的盗窃就与他无关。可是，夜里拜访你的人，又是哪路神仙呢？”
 
　　 黎帆苦笑道：“夜里来的人，我倒不放在心上，我关注的是樊先生的死。他为什么被杀？杀他的人出于什么目的？”




第14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4)

　　 八哥笑了起来，说：“正如你刚才所说的，这些事情像是串起的鞭炮，引信就是那封信笺无疑了。它的现身，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剧变。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樊先生之死，与那封信有密切的关联。而且，你说夜来的人不放在心上，可就大错特错了。今夜，人家不是登门拜访了吗？轻而易举地将你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黎帆脸色煞白，望着他迟疑道：“莫非，这些人就是杀害樊先生的凶手？”
 
　　 八哥微微点头，说：“大有可能啊！”
 
　　 黎帆坐在杂乱的卧室里，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那封寻常的年轻男女间私下幽会的信笺，里面的内容能有多重要？值得这些人不惜以如此极端的手段来寻求它？真正是令人费解了。
 
　　 八哥见他苦思冥想，关切地说：“那封信里是什么内容啊？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黎帆道：“我也闹不明白，几十年前约会见面看电影的一张便条而已，怎么可能在几十年后作怪害人呢？莫非，这张信笺里附了某种恶毒的诅咒，开封之日就要嗜血吃人？”
 
　　 八哥微笑道：“瞧你说的玄玄乎乎的，记得的话写下来瞧瞧，咱们一起参详参详。这中间是不是另有玄奥。”
 
　　 黎帆点头，依其所言，拿起笔来，凭着那天的印象，默写出信函大致的内容来。八哥接过信来凝神细看，推敲了半天，转而问黎帆的看法。黎帆表示，从字面上看，只是男女之间个人的私事，与旁人并无牵连。而且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这二人是否活着都成了问题。不过，这中间唯一值得咀嚼的是，这封信传递中男女双方彼此的身份；从它的发现过程看，这封信似乎女方并没有收到，之后发生了什么变故，也是值得猜测的。
 
　　 八哥聆听他的剖解，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现在，可以从这封信上所约的日期开始逆势推断、溯本清源。再有，梅兰芳来埠演出可是一件大事，地方志和一些本地文人的笔下，必有记载。金城大戏院的演出记录，存世老者，都可以寻访得到。估算出时间后，再看看这期间本埠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件。这样两厢比较，就可以弄出大概来。现在，信笺文字传递出的信息含糊，只有从信函的时间背景的缺口处开始破解了。
 
　　 黎帆觉得他的方法虽然有理，但是太过范围广泛。他有几分牵挂的是那封信笺的下落，它是否被樊先生隐藏起来呢？那些杀害他的人看来没有得到它，否则的话，今夜的盗窃就不会发生了。可是，它的下落究竟会在哪里呢？仍旧还在樊家书坊，或者被樊先生另藏他处了？
 
　　 八哥见他如此想，倒也觉得合乎情理。看样子，他也被这封离奇的陈年信笺吸引住了，忍不住有了想探询其后玄机的冲动。黎帆考虑再三，有点迟疑地望着八哥，说：“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肯不肯？”




第15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5)

　　 八哥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说：“行，去什么地方？”
 
　　 黎帆说出四个字来：“樊家书坊。”
 
　　 （八）
 
　　 亚菲在市区一家外企工作，负责计算机系统网络维护，这个工作没事的时候闲得发慌，有事的时候忙得找不着北。在这里做了两年，她明显地和同事一样具有了某种轻微的神经质，也算得上职业后遗症吧。
 
　　 她几年前大学毕业后，本想留在省城，但父母膝下只有她一个独女，千方百计替她在本地找了这么个不亚于省城的工作，这才留住了她想要高飞的心思。在吴陵工作之余，免不了有人给介绍对象。黎帆是她第四个愿意见面接触的。结果，这个有些文化素养，才气不弱的小文人抓住了她的芳心。从此之后，终于彻底放弃离开家乡的打算，准备与他携手同心终老于吴陵了。
 
　　 昨晚安顿好醉酒的黎帆之后，她就回去睡觉。临睡前想着傍晚前的事儿，不免替黎帆担心起来。本来他在自己面前卖弄那封看似子虚乌有的信笺时，她是不信的。甚至连那房门未锁、信笺失踪的事，都认做是他玩的把戏。但去了樊家书坊后，她才渐渐相信了，随即便心底生愁，他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突然就和杀人案子有了牵扯，又发生了破门盗窃的事情，可不是个好兆头。但她一个年轻女人家对此也无能为力，只得企盼这案子公安人员早日破案，也好让黎帆早些恢复正常的心情和生活。
 
　　 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久，虽不揪心，但也着实影响了睡眠。第二天早晨到了公司里，眼眶居然有了些泛青。同办公室的人都笑她大概是夜生活丰富了，熬夜缺觉。她不作辩解，微笑着打哈欠，这情形直到中午时才稍稍得到缓解。
 
　　 午间去食堂吃中饭时，餐桌对面的同事吕娜冲她笑笑，说：“你精神不好，我介绍一个瑜伽教练给你认识，去芳原健身馆吧。那里的档次可是全市独一份呢。”
 
　　 亚菲礼貌地颔首微笑，实质上吕娜的这句话她并不放在心上。吕娜和她并不算熟，平日里也没多少交往。她这样殷勤介绍的目的，自然是替那家健身馆拉客人，所以也就漫而应之了。
 
　　 这件事说过以后，就此暂无下文。但是到了傍晚下班时，在电梯里又遇到了吕娜。这会儿，她竟然还记得中午时的话题，邀请亚菲一起去那家健身馆。她解释说那里新开张不久时，曾发过一个月的免费赠券。现在虽然到了半年之后，但凭赠券依然有效。现在，她身上就有七八张，都是老板送的，关系特铁的才有呢。
 
　　 亚菲摇头，推托还有别的事情。吕娜笑了起来，说：“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容貌更重要的事情呀？你的身体底子挺好，去稍稍练练，不费周折就会塑造出一副魔鬼身材来。”




第16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6)

　　 亚菲还想推辞，但吕娜却不容分说，拉起她的手，出了电梯就去拦出租车。亚菲不好意思强行拒绝，只得随她去了。
 
　　 芳原健身馆设在市中心金鑫大厦的八楼，包租下了整个楼层作为营业用地。吕娜没有吹牛，拿出免费券来，替她注册定了一个专柜，然后领她换了衣服，去走廊第四间瑜伽室拜望教练。瑜伽教练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郎，态度安详、温和，请她们坐到后排空余的软垫上去。亚菲依照周围人的动作，盘膝坐定，聆听教练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解说。
 
　　 她的旁边，是一个白衣男子，见来了新的同伴，不由得侧眼打量，被她发觉了，含笑点头示意，扭转头去，望着前面教练不语。这男人年龄约莫在三十五岁左右，五官轮廓清晰，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令人倍觉亲切、舒服。亚菲愣了一下，随即也摆正了姿势，听着讲解，学着教练的动作放松呼吸，伸展肢体。
 
　　 这场形体锻炼大约一个小时后结束。虽然动作并不激烈，但四肢的活动，还是令人大汗淋漓。亚菲平素里不动弹的关节，此时全部活动到了，酸疼中又有几分舒畅。在淋浴房中淋浴时，吕娜站在隔壁，边抹护肤液边问道：“怎么样？有脱胎换骨的感觉吧？”
 
　　 亚菲嗯了一声，心中对她的少许残存戒备已经消除。
 
　　 两人絮絮叨叨聊了一会私房话，穿好衣服出门来，恰好在走道上碰到了那个先前在她们身边的白衣男子。现在，此人穿着件灰色休闲衣，敞着衣襟，步履生风地走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吕娜夸张地抽动了一下鼻子，向亚菲示意。亚菲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在她多年的生活经验中，很少见男人洒香水，并武断地认为这样的男人大多是性取向的另类者。一般情况下都是敬而远之的。可是，她隐隐又感觉到，这种香水明显地和女士用的不同。如果女用香水都含有诱惑男性感官的因素，那么这男人身上的香味，便是专门用以诱惑女性的。嗅着这迷人的气味，忍不住就暗生了些亲近之意。
 
　　 亚菲刻意放缓了脚步，扭头去看吕娜。吕娜似乎也有同感，脸色微红，不安地也正看自己。两个女人相互愕然，旋而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来。
 
　　 前面的男人被这背后陡起的笑声吓了一跳，停步转身来看，一双浓黑笔直的眉毛在柔和的灯光下一闪，令人怦然心动。亚菲赶紧拉起吕娜的手，快步走过去，满脸的羞涩。这样的失态，可是她平生以来从未有过的。
 
　　 两个女人急匆匆地上了电梯，下到三楼，再沿步行梯下去，出了大厦底层向前十来米来到街边人行道上，并肩站着等待出租车过来。不料，出租车还没到，反而驶来了辆白色凌志，轻缓地停在他们面前，遮断了街头的景致。车窗半开的空隙里，露出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庞，正是在走廊里令她们失态的那家伙。




第17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7)

　　 他轻按了一下喇叭，说：“两位疯疯癫癫却又美丽可爱的小姐，想去哪里呀？可否赏光由鄙人效劳送上一程？”
 
　　 吕娜和亚菲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笑道：“我们路远，替你省省汽油费吧。”
 
　　 男人想来是被这话刺激了，随即开了车门下来，径自拉开车厢门，笑笑说：“再远不会是去海南、佳木斯吧？大不了我送你们去，不要谈钱哦！”
 
　　 亚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说：“不用了，我们路挺近的。”
 
　　 男人执拗地躬身做出请的姿势来。这下子，两个女子可挂不住面子，只得俯身进了车。男人发动了车子，问她们的地址。吕娜笑道：“你先送她吧，我稍稍远了一点儿。”
 
　　 这男人嘿嘿笑了一声，边开车上路，便说道：“咱们是在一起健身的朋友，同一个教练，该算……同学？二位女同学，在下先自我介绍一下，范黎，做点小生意混饭吃，不知二位芳名？”
 
　　 后座上两位女士不禁莞尔。吕娜乐不可支地笑道：“范男同学好，小女子吕娜，这位是亚菲小姐。我们都是东华电子公司的。”
 
　　 范黎笑了起来，说：“噢，是东华公司的。蔡小开的员工？”
 
　　 这东华公司老板姓蔡，因为油头粉面，惯会在风月场上浪荡，故而有小开之称。这口吻听来，居然像是他的熟人，至少也是生意场上打过交道的。吕娜忍住笑，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男人专心致志地开车，头也不回地说：“森原。”
 
　　 吕娜和亚菲都不约而同地噢了一声。
 
　　 那人神态沉静地开车，先行到达亚菲所住的小区外，礼貌地下来拉开车厢门，请亚菲下车，道别后再度上车，载着吕娜向她的住处驶去。
 
　　 亚菲提着坤包，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衣裙下摆，回头望望那渐渐消逝在夜幕中的轿车，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兴奋后的萧然之感。不过，总的来说，今晚的经历很令她惬意。她想，既然吕娜一个人孤单希望自己陪她健身，而且又是免费的，陪陪她也就算了。也许，这种场合正是她想钓金龟婿的池塘呢。一个人混迹于男人们中间，是得有个人陪陪才好。
 
　　 （九）
 
　　 夜色已深，大约到了八点之后，小巷中就鲜见人迹。樊家书坊一带更是显现出了静寂凄凉的意味。这附近的住户们，为着前天那桩离奇的死亡案件，家家心存畏惧，早早地就关闭了院门和房门，不敢贸然外出。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的死法，秉承了《聊斋志异》中吊死鬼为求转世必要寻找替身的传统，在吴陵居民中是最为忌讳的，对此抱持着异常克制。
 
　　 大约半夜十二时，黯淡的月色印映下，黎帆和八哥悄然而来。
 
　　 走来了两个身材相似的男人。进了曲折的巷区不久，他们原来生怕被人发觉的担心荡然无存。这片巷区，正笼罩在凶案巨大的阴影下，其影响，远胜过黑夜的降临、寒风的吹掠。此刻前往樊家书坊，正是绝佳的时机。




第18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8)

　　 走了一大段路后，没瞧见有人出现，原本心中忐忑的黎帆渐渐放松下来，低声说：“真静呀！”
 
　　 八哥笑了一声，说：“月黑风高杀人夜。”
 
　　 黎帆脑海里泛起了樊先生尸体在旗架上悬挂的虚幻情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摇摇头悄声道：“樊先生大概不会是夜里被人吊死的吧？”
 
　　 八哥浑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富贵由人，生死在天。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到了。那封信笺的现世，是他的丧钟敲响了。丧钟为谁而鸣。海明威的那本书我当兵时看过，是为樊先生而鸣的。你说对不？”
 
　　 黎帆没有理会他这番前言不搭后语，逻辑错误的话语。尽量放轻了脚步，接近了樊家书坊。书坊院门紧闭，上面赫然交叉贴着封条，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格外的醒目。
 
　　 黎帆望着八哥。八哥笑了起来，说你真是个书呆子，然后伸手去门上齐中揭起封条来，退后几步，腾地跃上墙端跳进了院子，从里面开了锁，放黎帆入内。黎帆从衣兜里取出袖珍电筒来，小心翼翼地在地面上照，调节好亮度。八哥在这依稀的照明下，轻轻推开楼底的门扇，进了屋子，再将它反掩上。黎帆心底害怕，尽量地压低了照射位置，生恐被外面的可能路过的人发现。
 
　　 八哥一面小声嘲笑他的谨慎，一面去主桌前抽屉里先翻找一遍，估计这东西落在刑警眼里也不会得到重视，只当做死者生前爱好收藏的寻常物事罢了。黎帆将他翻出来的东西一一过目，但非所望，于是又一气将它们归拢原位，力争不会留下异样痕迹。
 
　　 他们在楼下的搜索大概用了一个半小时，所有角落里都摸到了，没有结果。于是，二人又沿楼梯去二楼藏书室继续搜找。这位樊先生生前收藏的书籍太多，内三层外三层，恨不能把屋子里塞满了。平日里黎帆只羡慕其丰，这时候却恨嫌其多。他大致嘱咐了八哥那封信笺的特征，便各自分头去逐本找。这工作量之大，令人望而生畏，犹如蚂蚁搬小山一般。
 
　　 眼见天色欲亮，好不容易才翻了一半。八哥见时间不早，准备收手撤离。可是黎帆心有不甘，这一夜冒险而来，没有收获，岂肯罢休？但是，八哥意态坚决地阻止了他，低声威吓说再不走，被外面居民发现了动静，那么再想走可就迟了，后果不堪设想。
 
　　 黎帆被他强行抓住胳膊扯将下楼，临到楼梯之际，黎帆想起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来，挣脱了八哥冲到那书架前，在熟悉的位置上一下子抽出来塞进怀里，这才肯离开楼底，离开院落，离开了樊家书坊。
 
　　 不久，第一缕阳光透过云霞落在建筑物的表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黎帆而言，旧的一天尚未结束。和八哥分手后，他怀揣着那本书回到了自己临街的楼上住处。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房门锁孔，自己别出心裁设置的那些小小的暗记，都没有被破坏掉。今夜无人来访，太平无事。




第19节：第一章尘封的谜团(19)

　　 他进了屋子，拉开窗帘，将书丢在窗前桌上，沏了杯浓咖啡来提神，边抽烟边重新翻阅起书页来。这对他而言，熟悉不过的书本内，仍旧是空空无也。铅印清晰，并无一丝笔画。泛黄的纸张，只留有岁月的痕迹。但黎帆仍是锲而不舍地逐页专注地翻动，力争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
 
　　 可是，这本书太过干净，起码的疑点想象都不给予。半个小时后，他的双眼酸楚，合上封面合目养神片刻，又去看樊先生修补的那纵横七八厘米的手绘画儿。樊先生外表粗犷，有北方人性格，但是笔下的图案却是精细。地平线的尽头，白云朵朵，云间有白鸥翱翔；近景里，一对长衣男女相拥相依，一支丘比特爱神之箭串着爱心直插草地。这画面，倘若不细心去瞧，还真看不出是手工绘制的，宛如印刷的一样。想来，樊先生昔日是很有些绘画功底的。当然，他做了这门行当，肚子里没有些玩意儿是不行的。把残破的书籍整旧如新，是他职业必备的技能。黎帆的手指在这画面卡纸质地上轻柔地滑动。樊先生是个惜书如命的人，公然划割了他藏书的封面，是为一大不敬了。想不到修补这幅封面，竟成了他此生中最后的一件事情。
 
　　 黎帆有些昏昏欲睡，稍稍打了一个小盹，但是潜意识里还清醒，刚才的想法中某个因素犹如利针刺激了一下他的神经。他努力地抓挠了几下头皮，竭力想沿刚才那个念头往下推敲。樊先生死前的行止现在大致可以判定的，只有两件。一是潜到黎帆的住处窃走信笺，第二便是修补了眼前这被挖开的封面。这两件事，前者是推断的，后者则是明明确确的现实。他临死之前这个有据可考的行为，说明了什么？莫非……
 
　　 黎帆不假思索，伸手去抽屉摸出裁纸刀来，沿着那封面修补的痕迹再度下手，又然完完整整地剐出个长方块来。那处原先夹藏着信笺的空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薄纸，上面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字：
 
　　 
 
　　 黎编辑：信已毁，人已故，陈年鸯梦尽成空，一笑。
 
　　 
 
　　 黎帆几乎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张薄纸，头脑里一片空白，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这张纸，算得上是樊先生的绝命之笔，留在世上的最后的手书了。信已毁，被他毁掉了？人已故？他人已经死去？但是，参照后面一句来看，又像说的是那封信笺交互的男女双方。也许，是表明这出爱情悲剧中的男女主人公都已离开了人世。一切都已消逝成空了？
 
　　 黎帆苦笑，这位樊先生在行将辞世前还和自己开了这不尴不尬的玩笑。




第20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

　　 第二章 来历不明的人们
 
　　 （一）
 
　　 李宅后园尚未被拆的部分建筑连同那幢西式洋楼，被围划为文保建筑。市政府鉴于楼内密室重见天日，在本地区尚属罕见，决定以它为中心，再把室内其他地段上的洋房拆搬过来，建造一个民国建筑群，借以提升市中心地段文化价值，提高土地附加值。
 
　　 至于有关李三少爷其人的研究，目前从赴省历史档案馆调查取得的资料来看，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此人在民国二十一年（1932），毕业于公立济川大学，曾短暂地担任过省党部秘书。抗战时期，担任苏鲁皖游击边区军械处中校主任，隶属于杂牌系列。他的军籍档案登记表上贴着泛黄的两寸黑白照片，面容清晰，远胜过旧《吴陵日报》上那个模糊不清的效果。李三少爷，是李家的焦点。一度也是吴陵县城的焦点。他的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曾令多少少女魂牵梦绕，曾让多少少年羡慕得心痛。
 
　　 可是，他最终的下落在哪里呢？熬过抗战之后的第二个年头，他就像融化在空气里的肥皂泡一样，无影无形了。吴陵本地档案馆里没有任何的记载，昔日居民也没有任何的记忆。省档案馆里，会不会有他失踪的蛛丝马迹？
 
　　 研究者通过一个星期的查询，翻遍了所有和吴陵有关的资料，终于在一份解密不久的文件里，找到了一条线索。那文件是省党部1949年撤离时来不及销毁，被缴获并列为敌特档案的材料中发现的。那只是一张签署查办的密函。密函中寥寥数语：经吴陵百姓揭露，查李元中抗战期内多次偷卖军火，以资敌供，罪行累累，今交由党部调查署先行侦办，倘若属实，严惩不贷。签发人是省党部主任顾勤。
 
　　 李元中真的犯了那所谓的资敌罪行，被当时的政府秘密处置了？这封密令导致了他1947年的失踪了吗？
 
　　 那么，他抗战时期所资的“敌”又是什么概念呢？日伪？新四军？
 
　　 在省城的调研至此再无新的进展，告一段落后又带着更大的疑惑回到吴陵。文史研讨会上，据此结果，有人提出一个观点，即李三少爷很有可能因为暗中与新四军交往，帮助游击队而被事后告发，结果被省党部稽查署的特务绑架杀害了。也就从一个侧面给予他的失踪合理的解释。那个地下密室，很有可能是新四军的联络点，或者是用于隐藏枪支、弹药、电台，择机运往抗日根据地的。至于密室里闺房的摆设，也许是用以掩人耳目的手段。
 
　　 这种说法有档案为证，又能清晰地解释各方面的诸多疑点，遂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但是，仍有人对那密室内香艳味浓的女性氛围记忆犹新，坚持己见，认为不管当时李三少爷是通共还是通日，都查无实证。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李三少爷是死于非命。他金屋藏娇是铁证如山。从这个角度来探索，也许可以更加深刻地揭示这座洋楼在吴陵城中的文化意义。
 
　　 不管双方争议的正确与否，根据两种意见撰写出的李氏旧宅考证文章，先后送到了《吴陵日报》，在文化版面上登载，极大地丰富了居民的阅读内容。稿件自然是要落在版面编辑黎帆手上。他对于李三少爷被害一说的兴致不大，倒是对那位坚持己见的少数派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李三少爷金屋藏娇，自从密室公诸于世后，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现在，所有人想知道的是，藏在密室里，留下一双纤细高跟皮鞋的女子是谁？像前者那样拿出个象征谜底圆满揭开的观点，无法满足人们的好奇心。而要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就得先满足他——文章编辑黎帆的好奇心。




第21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2)

　　 现在，时隔樊先生弃世已有两个多月。黎帆提高了警惕以便应对意外的发生。但自从那夜盗窃后，再也没有什么异常。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先的状态。他已然保持着固有生活的节奏和规律。去报社工作，回丛林街睡觉，其间，偶尔陪女友亚菲过一个浪漫之夜，不时陪老同学八哥喝酒闲聊。至于离奇死去的樊先生，能够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就是那本封面破损的陈年旧书《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自从他被封面内所藏的那张近似于宣告完结的纸条重创之后，黎帆将它搁置在书橱内，冷落了好些天后，终于忍不住重新取下来放置在案头。闲暇之时，把玩不已。一对男女私情的秘密，被樊先生毁去。而证实这秘密曾存在过的，只有樊先生的手书。这两者之间，又产生了一个近似于主从因果的关系。
 
　　 樊先生之死，带走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当黎帆写了邀请独持异议的作者近日来报社一晤的信笺，交由传达室代为寄出后不久，刑警队正巧有人来报社办事，路过串门时，见黎帆的脸色不好，特意进来安慰两句。他告诉黎帆，根据法医多方检查，樊先生的遗体没有任何伤痕遗留，体内更没有麻醉剂的存在。现在大致可以结案了，拟定为自杀。
 
　　 黎帆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像来人所期望的那样，如释重负地轻松下来。他只是哦了一声，似是疑问，又像是在预料中一般。他从办公桌上拿起烟来，请客人抽，漫不经心地问：“他会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自杀呢？而且还用心良苦地把自己挂在那样的位置和角度？”
 
　　 来人一笑，说：“经多方调查，他是五年前来租房的。出的价钱不亚于街面上的营业房。这对于处于巷子深处的老房子来说，很有吸引力。所以这才一租就是好几年。当地派出所多次摸底调查，他用的是邻市的身份证，又是做的这行当，所以不被人关注。前些天特地根据他的身份证去查，原来竟是假的。这假身份证的做工精致，不是街头造假的水准。这倒是意外中的意外。”
 
　　 “就可以结案了？”黎帆平淡地问。
 
　　 警察想了又想，点点头说：“再没有实质证据，只能依此结案。我们找不到他被谋杀的证据，已经将他的照片通过相关渠道发往全国各地，查验他的真实身份，暂且作自杀处理。”
 
　　 黎帆对这位警察介绍的情况有一丝疑虑，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仍然是神情平和地抽烟。烟雾从他的口腔鼻腔里呼出，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缓缓地游动，聚散有致。这位来客匆匆猛吸了半截子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缸里，起身告辞。临行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步问黎帆道：“前些天，你有没有去樊家书坊？”




第22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3)

　　 黎帆摇摇头。
 
　　 他笑了笑，说：“奇怪，书坊似乎来过不速之客，满地里翻书，虽然痕迹掩饰掉不少，但狐狸尾巴终究有藏不住的地方。这书坊里，还有什么秘密如此诱人？”
 
　　 黎帆淡定自若，笑了一声，说：“那些书还是挺好的，下一步，你们准备怎样处理它们呢？”
 
　　 “择地封存起来，等案子处理完毕，送图书馆还是另行安排，暂时先不考虑。”
 
　　 黎帆送走客人，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满腹猜疑良久。这位警察难道真的是来报社办事，顺便来访？从他的语言之间，不难嗅出敲打的味道。自己和八哥夜探樊家书坊，莫不成留下了残痕，被警方发觉了，怀疑到了自己身上来？
 
　　 拟定樊先生自杀一说，看来更是荒谬。一个来历不清的人无缘无故吊死在自办的书店楼外，轻易便被定位自杀，岂不可笑？至少，也得弄清楚这位蛰居本埠多年，却可以隐藏自己身份之人的真实底细，才好作定夺。他们有意来报社试探自己，莫非……
 
　　 黎帆惊出了一身冷汗，陡地省悟过来。自己仍旧没有脱离警方的关注视线。他，黎帆，是这桩案子中唯一的嫌疑人。那天也许不留下便条，就可以完全地从案件中抽身出来，反过来主动以证人的身份向警方披露自己所知晓的相关情报。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身上可能的嫌疑洗刷干净。可是现在，真正是有点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意味了。
 
　　 正当他神思紊乱、悔恨交加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拿起来接听，是八哥打来的。他似乎在一处音乐回荡的娱乐场所，笑吟吟地约他晚上一起去吃烧烤。他楼下新开张的自助烧烤店，每人28元尽肚饱还有啤酒供应。黎帆正心乱如麻，听到他的声音，不觉稍稍心安，佯作轻松地说：“你小子就知道忙吃喝，快成酒囊饭袋了。”
 
　　 （二）
 
　　 八哥打来这个电话时，正坐在楼下梦萝酒吧柜台前的高脚圆凳上，心情舒畅地和吧台小姐聊了会儿天后，坐到窗口座位上去。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家住处楼下马路上的情形。黄昏时，黎帆将会在那里等候自己，给他一个小小的意外，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窗外洒落一地的阳光中隐隐泛红，霞辉初起，映在临街店面玻璃窗上，夺目耀眼。行人车辆，沐浴在这晚霞之下，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的外膜，连同这蓝天白云、天边的飞鸟，构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画面。
 
　　 八哥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这黄昏，真美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的身侧响起，彬彬有礼地说：“多谢。”
 
　　 八哥吃了一惊，掉头看去，一个穿着色调素净、长可及膝的羊绒外套的年轻女子，脸颊上泛着绯红，望着自己。他随即回过神来，原来自己赞叹自然景色之语，被这位女性当做奉承她的甜言蜜语了。这种情形下，八哥自然不能煞风景地去解释自己说的是街道上的景色，而非指她的容貌。他礼貌地笑，五指旋转着酒液见底的杯子，细心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来，油然感觉到她确实相貌不错。精心修饰的弯眉、浓淡恰到好处的红唇、浅施脂粉白皙天成的肤色、小巧笔直的鼻梁，还有一双充满笑意的明亮眼睛。这样的五官组合出的面孔，让人倍觉亲近，不是那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峻美，也不是惹人想入非非的妖艳美，而是如同一位熟人或经年不见的远亲，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第23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4)

　　 那女人见他如此出神地观察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举起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掩饰羞涩般做出邀饮的姿态。八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女人，应邀举杯，然后从兜里取出烟来，问她抽不抽？女人摇摇头，表示不吸烟，但是也不反对他抽。八哥心安理得地点燃了烟，礼貌地询问她的姓名？
 
　　 女人一如她给人的感觉，亲切毫不矜持地说：“双口吕，吕娜。”
 
　　 八哥刚要再问其他问题，不料这位自称吕娜的女人抢先开了口，说：“我看你不像保镖，更像一个运动员。保镖身上有股子侍应人的奴才气，你没有，很自信！一定是体育人士。”
 
　　 八哥明白她听到了自己先前和吧台小姐的对话，不禁叹服，微笑道：“花荣，体育教练。但不知吕小姐是做哪一行的。这样敏慧聪明。”
 
　　 吕娜说：“我是东华公司软件工程师。”
 
　　 她端着杯子坐到他对面，这对自我介绍过身份的男女礼节性地伸手互握了一下。夕阳余晖里淡去的光线，笼罩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玻璃上，衬托得下面的坐客身体边缘起了一道晕辉的轮廓线。他们握杯攀谈的浪漫情景，融入了窗外黄昏的街道，成为全景图画中新添加的元素。这个时候，如果那些名闻遐迩的摄影大师们在场，定会喜出望外地举起相机，抓拍这样一个温馨的时刻。
 
　　 不过，今天傍晚时，并没有任何一位摄影大师光临这家位于吴陵街头的小酒吧。在夜幕垂落之际，这里迎来了位满腹心思的男人：晚报编辑黎帆。他原本站在街对面的楼下好一阵子，等候八哥的露面。不想从黄昏站到天黑，却不见他的踪影。正犹豫间，忽然视线越过街道，一下子瞥见了他正和一个女子在酒吧窗户里对坐小酌，马上猜知了他食言爽约的原因。正所谓色不迷人人自醉。男人碰上这样的艳遇，大多数会忘乎所以的，倒也不奇怪。
 
　　 一分钟后，他踏入酒吧，径直走过去，站在这位技击专家的身后，笑而不语。八哥没有发觉，但他对面的那位女士看到了，微笑着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击两下。八哥垂眼看见了她的提醒，心念一动，笑了几声说：“我的朋友来了，兄弟，还不快请坐下。”
 
　　 黎帆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揶揄道：“重色轻友，故态重来，你可得注意呀！”
 
　　 八哥望望吕娜，说：“我约他六点在对面汇合，一起去吃烧烤。不想咱们聊天忘了时间，这位是我的老同学好朋友黎帆，报社记者。”
 
　　 吕娜笑道：“是的，都怪我冒昧和花先生多聊了几句，耽误了他的时间。”
 
　　 黎帆摇头，表示不介意，习以为常了。两个人争着去叫了杯红酒，请他小酌。黎帆边尝酒边打量这位新认识的女子，心中暗笑，想不到八哥会有如此的艳遇。不过，这位女士的身份可得注意。这种场合出没的女人，得留个心眼才行。那女子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凝视着八哥，说：“你的朋友花先生是位运动员，我猜得对不对？”




第24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5)

　　 黎帆有点意外，但是肯定了她的猜测。这女子得意地一笑。
 
　　 八哥感慨地叹口气，替她介绍说：“这位吕娜小姐，东华公司的工程师。白领丽人哦！”
 
　　 黎帆睁大了眼，重新仔细地审视她，笑道：“真是巧了，我女朋友也在东华公司，也是吕小姐的同行。她名叫亚菲。”
 
　　 这下子轮到吕娜惊讶了，她有点兴奋地反过来上下打量他，说：“亚菲是你的女朋友？哈！她可是金屋藏娇，秘而不宣啊！”
 
　　 八哥笑着说：“打个电话给亚菲小姐，约她过来一起共进晚餐。”
 
　　 黎帆本有此心，听他建议正中下怀，马上打手机给亚菲。数秒钟后，电话接通了，亚菲问他在哪里？黎帆说在外面，正巧碰上了八哥和他的朋友，请她一起过来吃个烧烤。亚菲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想了想说还有事，怕不能过来。黎帆有点不悦，强调说八哥那位朋友是女性，还是她东华公司的同事呢。
 
　　 亚菲马上警觉起来，问是谁？
 
　　 “吕娜吕小姐，”黎帆说道。
 
　　 亚菲的声音立刻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哎呀！她又找男朋友啦！我真的有事，抽不开身。代我向她问好。明天上午上班时，我会见到她的。”
 
　　 黎帆刚想再说，那边已经果断地挂机。黎帆有点尴尬，解释说亚菲有事，来不了。
 
　　 吕娜轻声说：“算了，她现在可是对自己的外貌重视得很，估计不会丢开芳原健身馆的瑜伽课来这儿的。咱们去吧，明天我取笑她一下，就说别只顾了健身，男朋友可就被别人抢走啦！”
 
　　 黎帆苦笑，八哥揽住他的肩头，豪情顿起，说：“走，没了女朋友在场监督，咱们今晚正好可以好好喝上一顿，不醉不归。”
 
　　 （三）
 
　　 且说亚菲接电话时，正坐在出租车里赶往芳原健身馆。起先，她倒想回头去陪黎帆和他的朋友们吃烧烤。可是听到吕娜在场，一阵厌恶感马上促使她断然拒绝了。本来，两个多月前她和吕娜进出过几次健身馆，算得上是要好的朋友。那天晚上，那位毛遂自荐送她们回家的范黎，在她下车之后再送吕娜的路上，鬼使神差般的和吕娜恋爱上了。
 
　　 第二天早上上班，亚菲亲眼瞧见他开车送吕娜到公司大门外。吕娜从车里出来，明显眼眶泛青，非常暧昧地注释了两人夜间的激情生活。她起先有些困惑，旋而又觉得尴尬，原来昨夜，范黎主动要送她们，实际上就是追求吕娜的前奏序曲。但想不到吕娜是位豪放女，一点也不矜持，居然当夜就接受了他的示爱，共效鱼水之欢了。
 
　　 那一刻，她想快步避让开这个令自己为难的场面。可是，这对男女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她。吕娜笑吟吟地追上来叫住她，亲昵揽住她的腰，炫耀般亮起无名指上的钻戒，附耳低声道：“他真的是个豪爽体贴温柔的男人。昨晚你下车后，他开了一段路就停了车，忽然从后车厢里取出了一大捧的玫瑰花来，向我求爱。吓了我一大跳！然后，他又拉着我去了宝庆银楼，取了早已定下的钻戒来送我。我这才明白，原来我在芳原健身馆这段时间，他早就存了这个心思，但总是逮不到机会。昨晚终于憋足了勇气向我表白了。真是感人呢！”




第25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6)

　　 亚菲笑了起来，说：“人家对你是用心良苦，你可别辜负了他的一片爱意哦。”
 
　　 以后这些天，除了和黎帆见面外，亚菲还是被吕娜拖着去芳原健身馆练习瑜伽。每次结束后，都还是范黎驾车，先送她回家，他们二人再去罗曼蒂克。亚菲本不愿意当这个大灯泡，可是架不住吕娜的盛情。范黎也表现得很热情，加上亚菲对他还有几丝莫名其妙的好感，所以也就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快乐三人行大约维持了一个月，之后，吕娜忽然开始减少去芳原的频率。过了些天后，索性就此失踪了。亚菲在公司里见着她，问过几回原因。她回答说是家里有了些事情，近期没有时间去了。但是，范黎可是要拜托亚菲多看着点，免得被其他美女乘虚而入。
 
　　 “反正，他当着你的面不敢和别的女人亲近，投鼠忌器，怕你做耳报神去通风报信。我来了脾气，还不训得他像孙子一样？”吕娜如是说道，一脸的得意。
 
　　 亚菲有些郁闷，感觉与其说是受人之托，还不如说是被人利用做了回工具。于是索性也不去芳原。可是这样一来，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找她的，居然不是吕娜，而是范黎。
 
　　 范黎在电话那端悲悲切切，说吕娜最近好像反常了，怎么回事？而她又不来芳原，莫非也与此有关？亚菲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安慰他，说没事，吕娜还嘱咐自己代为照应呢，生怕他被人抢去，怎么可能有变数呢？
 
　　 范黎考虑了片刻，诚恳地请她当晚去芳原，想就吕娜一事向她好好讨教。亚菲下班时去找吕娜，不想她今天根本没有来上班。无奈之下，只得去了芳原，在瑜伽课上就发现范黎双目通红，脸色苍白，一副憔悴的样子。由于在健身馆里人多不便沟通，散课之后，他邀请亚菲上了自己的车，去了一家咖啡馆，边喝咖啡边谈吕娜的事情。
 
　　 “她可能已经厌倦了我对她的宠爱，”范黎边吃茶点边说出这么一句令亚菲瞠目结舌的话来。
 
　　 “怎么可能？肯定不会的！”亚菲不知道自己这断言是在替吕娜辩护还是安慰范黎。
 
　　 范黎苦笑，从兜里取出两张照片来，让她看。照片上，吕娜不知在哪家灯光朦胧的舞厅里跳舞，双手环搂住那男人的颈项，贴身程度令人咂舌。她脸部迷醉的表情显示她正忘情投入，一眼便可看出这对男女放浪形骸的架势。第二张照片是在车窗一角的特写，吕娜和那男人激情接吻，那程度自然是达到了法国人所称的湿吻佳境了。而且，这两张数码照片上显示的拍摄时间，大约是上个周末。这样看来，吕娜已是另有新欢，抛下了范黎。
 
　　 范黎看着那照片上吕娜指间闪耀的钻戒，沮丧之色溢于言表。亚菲心里不由得同情起这个男人来，他用情如此之深，不料却碰上了个水性杨花的女子，真是得不偿失了。




第26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7)

　　 这以后，范黎免不了有伤心之时，便找亚菲来倾诉、排解，一来二去，已经将亚菲当做红颜知己了。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亚菲蓦然回首时，不觉大吃了一惊。自己在这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居然和这个原本陌路的男人亲密到了如此无话不谈的地步。而且，范黎与她相处的时候，说话的姿态越来越平实，从起先的礼貌尊重到略含敬意，最后竟仿佛已成家人，直呼其名的语气，俨然已像共处一个屋檐下多年了。
 
　　 她暗暗地产生划清距离的想法，并试着将它付诸实施。可是就如同温水煮青蛙一样，这段时间里她和范黎的相处已经融洽密切，再欲从这看似奶油般的关系中划出清晰的分割痕迹时，却意外发现，这看似油膏状柔软的物质，早已蜕变，成了坚硬黏稠的柏油，斩不断理还乱。亚菲由此惊诧，但黎帆的存在无形中给了她梳理清头绪的勇气。她决定趁今晚去芳原的机会，和范黎分割得明白，以免事态向下一步滑坠，那就真的不堪设想了。
 
　　 
 
　　 范黎和平日里一样，准点来到芳原健身馆，换上练功服后进了瑜伽室，坐在亚菲后侧的位置上，含笑招呼一声。亚菲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场地里播放的音乐轻柔悠长，多少稳定了她心中的不安。她舒展着身姿，平缓住呼吸，竭力不去想这件事情，以便于课后和范黎的交谈不显唐突。
 
　　 而范黎，对于她内心的想法一无所觉，等到一个钟头练习之后，他匆匆去冲了个淋浴，穿好外套出来，慢悠悠地走向电梯口，边行边等。五分钟后，亚菲梳理好头发出来，远远见了他，深呼吸一下走过去，故作轻松地笑着说：“走吧，今晚我请你吃饭，咱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范黎有些疑惑地望望她，思忖片刻，说：“行，但是我带你去个地方瞧瞧，逛过了我就听你的安排。中餐、西餐，悉听尊便。”
 
　　 亚菲在楼外的马路边上了范黎的车，一路上望着西边的街景，知道他的车是向城西行驶。出了市中心后，又过了街区，转眼就接近了市郊。亚菲有点不安，强笑道：“晚上，去乡下有什么好看的？”
 
　　 范黎略踩了下刹车，拐弯进入工业园区，笑道：“不去乡下，请你来我公司坐坐。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清楚我具体的工作呢。”
 
　　 亚菲不语，眼见车子在一幢高大的厂房门前停住，喇叭声响了两下，厂门自动开启，几个保安匆匆从门房出来，列队挺胸，似是行注目礼。范黎笑了一声，将车子开进去，停在一幢高层大厦下面。亚菲仰头眺望，“森原公司”四个镏金大字镶嵌在楼面墙体上，在夜色中闪闪生辉。范黎下车后，伸手做出个邀请的姿势。她心中产生的好奇一下子压覆住了原先的念头，随着范黎步入大厦。




第27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8)

　　 范黎在前面引导，边走边介绍各层的情况。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恭恭敬敬地颔首致意。亚菲边听介绍，边走马观花般看，心中暗地里吃惊。自己所在的东华公司比之于这家公司，真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了。难怪外面都是说森原是本市最大的外资企业。两人到了大厦的顶层，范黎领着她往走廊尽头走去，掏出钥匙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请亚菲入内，让她坐下，亲自去沏泡好了茶水，然后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后宽大舒适的大班椅，微笑道：“我一直都没好意思告诉你，我是森原公司的总经理。你不介意吧？”
 
　　 亚菲一路上过来，瞧那阵势，早已明白了底里，笑了笑，说：“我不介意，但是却为吕娜介意。你们交往了那些日子，她居然不知道你是森原的老总？”
 
　　 范黎嗤地一笑，说：“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谈她做什么？我喜欢的是温柔贤惠的淑德女性，像她这样的，不配！”
 
　　 亚菲本想替吕娜解释几句，但是联想到她此刻正和新男友，那位黎帆的同学什么拳手八哥在一起，不由得叹口气，心道这个丫头没福气，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居然就从身边错过了，真是缘分尽了，用红绳子捆也捆不来。
 
　　 范黎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正思考着自己说的那番话，起身走近来，伸手按住她的肩头，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这些天经常接触，处得非常开心。昨天夜里，我忽然做了个梦，我在一个荒岛上被绑架了，他们强迫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结婚，真是心灰意冷，伤心欲绝呀！可是，进了教堂，揭起大红盖头来一瞧，陡然发现新娘是你！那种喜从天降、绝处逢生的感觉真是强烈！就像，就像在沙漠热日下快要渴死了，突然手中多了瓶冰镇汽水，真的是快要乐疯了！”
 
　　 亚菲迅速地理会了他话中的含意。他这是借说梦向自己求爱。可是，有一点她弄不明白，进教堂结婚，怎么披婚纱的新娘会有中式的大红盖头呢？这个梦做得荒唐，中西合璧，真是有趣。所以，她，亚菲是有男友的女人，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梦境而接受这位公子哥儿的爱意。
 
　　 她陡地缩回身体，偏让开那只抚摩自己圆润肩头的手，站起身来说：“我得走了，约了男朋友有事。”
 
　　 她的反应，大约完全出乎范黎的意料。他愕然望着亚菲离去的背影愣怔了一下，迅速快步紧随其后。亚菲觉察到他追了上来，内心忐忑地双手拢紧了衣襟，不敢掉头看他。但范黎此刻却保持缄默，平静无言地站在她身旁等待电梯，然后以绅士的派头主动地为她打开电梯门，待她进去后，才尾随而入。
 
　　 电梯在一片宁谧中悄然下行。




第28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9)

　　 亚菲面朝电梯门，默然无语。范黎就站在她的身后，彼此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这静寂得让人绝望的氛围里，范黎突然展开双臂，从后面将亚菲环抱在怀中，喃喃道：“亚菲，我，真的爱上你了。别拒绝我！”
 
　　 亚菲心头一柔，浑身发软，几乎快站不住了。但是，她仍然硬着心肠奋力去拆解胸前搂抱住自己的胳膊。可是，这样一个男人倾情的有力拥抱，单凭她的体力，哪里能够挣脱开来？她情急之下，低下头来，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手臂。范黎负痛地呀了一声，但双臂箍得更紧。亚菲的闭眼加重了齿间的力度。随即，舌尖便尝到了血液的咸涩。范黎疼得颤抖，但是毫不放松。
 
　　 电梯下到底层，静止半分钟后又转而向上。途中也许有人想进来，但瞅见了这对男女的角力场面，谁又敢贸然去煞风景呢？
 
　　 亚菲再也没有办法摆脱这个男人的纠缠，她泪水盈眶，喘息着松开了那只撕咬过后的手臂。鲜血从深可见肉的齿痕里流淌下来，一滴、两滴，坠落地下。亚菲平素里是个见不得血的人，这会儿见自己情急之下将身后这求爱的男人伤成了这样子，一丝后悔掠上心头。紧接着，这后悔就按几何级数般的变量巨幅放大。刹那间，将她的坚强一举击垮了。
 
　　 亚菲在吴陵市城西工业园区的森原大厦电梯里，低声哭泣起来，泪水如水坝开闸一般，流满了面孔，潮湿了衣襟，顺带着也激疼了伤口流血未止的追求者范黎。
 
　　 范黎对于她的反抗拒绝倒有些心理准备，但却没料到反抗停止后，竟会如此伤心欲绝样恸哭。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看看电梯又回到了顶层，赶紧从兜里取出手帕来替她擦拭眼泪。
 
　　 亚菲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不过这次没用劲，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齿印而已。接下来，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女人展开双臂搂住自己的脖颈，将梨花带雨的脸庞紧贴住他的面颊，柔软的双唇奋力吻在他唇上，舍生忘死地吸啜起来。今晚发生的这一幕，过程出乎策划者范黎的预料，结果也峰回路转地出乎了他的预期。这一刻，整个大厦里，整个工业园区里，乃至于整个吴陵市，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路依偎亲吻着去了办公室，紧紧关起门来，在这幽凉如水的春夜互诉衷肠去了。
 
　　 （四）
 
　　 从逻辑意义上来说，范黎在失去吕娜的同时获得了亚菲，吕娜失去了范黎之后得到了八哥，八哥得到了吕娜，各人之间取舍参半。但唯一只有失去没有收获的便是晚报编辑黎帆了。他认识了女友同事的同时，失去了女友，可对此依然惘然不觉。他最近这段貌似平静的生活，实际上导致了他的神思紊乱。




第29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0)

　　 前一阵子，突兀的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樊先生的莫名死亡仅仅是一小粒投入湖塘中的石子，其效用就是激荡出几圈涟漪后，再也无人理会念起。
 
　　 吴陵城里，除了破案接近疲劳的少数警察之外，对樊先生尚有记忆之心的，就只剩下黎帆了。黎帆在他去世之后的许多个夜晚，常常在梦里见到樊先生。梦境中的樊先生，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穿着那身中式对襟的衣服，既像是有几分文化修养的老文人，又像是电视广告里表演太极拳的老师。
 
　　 黎帆大约三年前结识了樊先生。那时候，黎帆在文化副刊刚刚做了半年编辑。使他们得以结缘的，是樊先生投稿并得到刊用的一篇谈及本埠旧闻掌故的小文。黎帆本就有这方面的喜好，一读之下颇感兴趣，遂写信约他来报社谈谈。三天之后，樊先生登门拜访。两个人谈得投机，索性在樊先生的引导下，宾主调换了一下位置，黎帆当天就在樊先生的带领下回访了深巷幽里中的樊家书坊。
 
　　 他当时对于这样一处隐藏于旧民宅中的私家书肆颇感好奇，等进了楼内再浏览了部分藏书，结果就转换为惊诧了。看得出来，樊先生对于书籍的收藏极有眼光，某些珍贵的版本，不但大型图书馆里鲜见，专业藏书家手中也是稀罕。这么一位深居陌巷的人物，真是相见恨晚了。
 
　　 樊先生约莫大黎帆二十岁左右，口音也是这片区域的，所以黎帆从来没有疑心过他的籍贯。他曾在聊天时无意中问及他的家人。樊先生淡淡地说妻子前些年去世了，剩下一个女儿在广州上大学。现在，他孤身一人，倒也无牵无挂。黎帆在之后几年中，始终没见过樊先生远在南方的女儿，甚至在他离奇死亡后，还是没有见过。其实，岂止是他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樊小姐，公安机关连樊先生其人的生平还是一团糨糊，正期待着通过通报协查的方式来想法子呢。
 
　　 总之，黎帆这些天处于一片迷茫当中，辨不清方向，说不准缘由。还亏得八哥正巧待职有空，时常陪他散散心。人家新交的女友吕娜这些天老是请假不去公司上班，混迹在八哥暂租的住处，不免和黎帆时常碰面。可有一点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在酒吧里见面时，偶尔谈及了亚菲之后，她便绝口不提这位同事了。
 
　　 黎帆本打算约亚菲见面，一起来个四人行，寻欢作乐，消遣时光。可是亚菲老是借口工作繁忙，没时间出来。这下倒令黎帆生疑了。同样是东华公司的女员工，为什么悬殊如此之大呢？一个有空经常陪男朋友，一个连和男朋友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了。他本想在与吕娜接触时侧面打听一下，但看这女子不像省油的灯，万一关不住嘴巴，传到公司里去被亚菲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第30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1)

　　 八哥像是个生性散漫的人，除了定时锻炼之外，就是玩乐，对于黎帆私生活没有太多的兴趣。亚菲近期以来的失踪，在他眼里似乎也属寻常。毕竟，他和亚菲并不熟悉，一面之缘而已。倒是他新交的女朋友吕娜，背地里隐隐约约提过，好像亚菲的感情生活起了变化，另有强有力的追求者闯入了她的生活，黎帆，可能是岌岌可危了。
 
　　 但八哥把她的话只当做耳旁风，这边进来那边出去，转眼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并未就此向黎帆吹风。因此，黎帆真正地陷入了孤寂之中。这种孤独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深藏于内心最深处，不触动绝不轻易出现。而一旦出现，将会完完全全地主宰了他的情绪。
 
　　 唯一支持他精神的，只有对那封失踪的陈旧信笺的浓厚兴趣。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并把八哥以局外人身份提出的建议容纳进来，准备着手就那封信的背景进行调查。恰巧的是，他前些日子寄给本埠文史专家的信有了回复。对方将于今天下午来报社，与他详谈。黎帆今天吃完午饭后，就早早地来到了报社办公室，准备了一些本埠地方历史书籍，翻阅了一遍，临时恶补了民国年间的掌故。可惜，因为种种原因，目前本埠这方面的档案虽然俱全，但却未能完全公诸于世，众所周知的只是些皮毛罢了。
 
　　 下午两点整，客人准时登门。黎帆一边客气地请他坐下，一边沏茶敬烟。来客姓章，在地方史志办工作，首先自我介绍之后，又将持相反意见的作者身份向他披露，也是史志办的同事，观点上的矛盾，在于各自的取向目标不同而已，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上的对立。
 
　　 章先生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油印材料，递给黎帆。黎帆望着他指甲间积蓄着墨垢的干瘦双手，心中感慨一声，接过这叠纸张来，揭起几页翻了翻，上面摘录的是从清同治年间和民国十三年两次编纂的地方志中选出的有关李氏家族的材料。
 
　　 这些内容，有的他知道，有的却是第一次见到。譬如，李氏家族在吴陵开宗散枝的祖先李默庵，居然时任吴陵知县，为避中原战乱将家眷从河南迁徙来的。而且，这位默庵先生居然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东林党中的人物。他曾因上书弹劾魏忠贤私吞国库税银，而被罢职，遭锦衣卫提捕入京下了大狱，险些丧了性命。清兵入关后，归隐在家的默庵率乡人守城，毙杀八旗精锐众多。城破之日，满城涂炭，李氏全家除一子逃脱外，尽数蒙难。二十年后，李子改姓为黎，参加清廷科考，得中进士，后累迁之巡抚，终于重振门庭。洪杨之乱后，已数代为吴陵巨户的黎氏一族，恢复祖姓为李，一时成为佳话。
 
　　 黎帆笑了一声，说：“原来李氏家族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历史，真是没想到。”




第31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2)

　　 章先生思忖道：“李家在本埠是名门望族，人丁兴旺。可是到了1948年时，突然没有了音讯。一门三兄弟，刹那间烟消云散。1949年建国后，李家只剩下几个留守看门的佣人，后来被遣散，整座宅子被政府没收，之后就变成了众户混居的大杂院了。”
 
　　 黎帆想了想，问原来那幢洋楼不是有人住了吗？那人具体什么身份？
 
　　 章先生笑道：“这个人我认识，姓朱，‘文革’时被扫地出门时，曾和我们家做过几年的邻居。他是三野因伤离休的一个团级干部，50代担任过公安局长，后来提早退下来，就一个要求，希望住在这幢楼上。当时还没有干休所，所以也就获批了。谁也没想到，他这一住就是三四十年。现在看来，算得上是一个地道的老住户了。”
 
　　 黎帆说：“这人倒有眼光，偏偏喜欢这幢楼，骨子里还是有些小资情调的。”
 
　　 章先生点头道：“是的，他有文化。写得一手的好字。可惜身上的枪伤部位不好，办不了繁重的事务，不然岂止是一个县长、局长，省长也不在话下了。也好，这样倒让他逍遥了好多年，没有在政治上受太多的磨难。”
 
　　 “他是独身一人吗？”黎帆颇感兴趣地问。
 
　　 “是，”章先生笑道：“这人倒也透着古怪。不然，怎么说和这幢洋楼般配呢。我猜他至死恐怕都是一个童男身，没有真正近过女色。我问过他，他避而不谈，看来是有难言之隐了。”
 
　　 “哎呀！有意思啊，一个终身未娶的男人，住在一幢暗藏女人香闺密室的楼里。这香艳之所，配上那位柳下惠式的离休老军人，真是……”黎帆一时想不出形容之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摇头叹息。
 
　　 接着，两人又将话题恢复到李三少爷的身上。共同探讨起他的下落和去向。当时，他极有可能和他的两个哥哥一起离开了吴陵。是什么缘故？也许真的是那个顾勤签发的密令所致。为避杀身之祸，他只有逃走这唯一的选择。但他的哥哥们有必要丢下家业和他同行吗？再者，他盗卖军火的对象，十有八九是新四军。卖给日本人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一来日本人军备精良，不需要国军的装备。二来，倘若真有此事，抗战胜利初，这件事就会受到严厉查处，何至于等到国共内战再起之后？真正到了1947年，谁还有心思查这样的小汉奸？早就不闻不问了。顶多敲一笔大洋来中饱私囊。而李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基本上可以推定，李三少爷时任苏鲁皖游击边区中校军械主任时，暗中将枪支弹药卖给了武器匮乏的新四军，事隔数年之后，被人告发通共资“敌”，所以才仓皇避祸而去。顾勤那份密令的口吻，也只是查处，倘有实据才可以动手。但这个密令的执行情况如何，只有顾勤自己知道了。




第32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3)

　　 黎帆抬起头来，盯住章先生，说：“我有一个设想。这位暗中帮助过新四军的李三少爷，会不会逃到解放区去了？他这样经历的人，一定和共产党有着密切的联络。”
 
　　 章先生摇头说：“不像，原来在本地区活动的新四军游击队在世的人不少，谁也没有见过这么个人。再说，偷卖武器是暗中的事情，保密程度高。可人一旦过去，就完全不同了。只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就会有风声传出。更何况，解放之后没有任何人再提及此人。他就像一阵风刮走的一张纸屑，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因此，我认为只要他活着，肯定是离开了大陆，香港、台湾，或者欧美都是他可能的落脚地。”
 
　　 黎帆觉得他的分析有在理处，亦有不合理处。但一时又理不出清晰的头绪来。他后仰着将脑勺搁在椅背上，合目想了片刻，拿起笔来，在空白纸上写下了两个人名：纯、雪君，问他民国年间本埠有无这样的人名，尤其是在世族名门。章先生俯首望着这两个人名，皱眉想了半天，指指“雪君”二字，说这是个女性名字，毋庸置疑。“纯”字就很难判断了，男女皆可。
 
　　 黎帆说纯应该是男人的名字，他曾写信给雪君，这二人是恋爱关系。恋爱的时间，大约是在梅兰芳来本埠演出的这段时间。章先生屈指算来，说梅氏来本埠总计两回，一次是在1954年初，一次是在抗战前的1936年底。这可是本埠值得隆重记载的大事，不会有错。
 
　　 黎帆笑了起来，说：“谢谢，我前些天偶尔在旧书摊上看到了一封有趣的信函，估算不出时间，向你这样的行家打听，可是找对人了。”
 
　　 章先生所持之见，在文史办那些同事中，算是孤立的，此番得到黎帆的重视，心中原本隐藏的不平消解了许多，又见他如此谦逊抬高自己，非常高兴，轻拍一下茶几，说：“我正在进行一个调查，根据一个以前大家都忽略掉的线索去好好地探摸底细。那将会是件轰动本埠的重要发现。到时候你瞧好了吧，准给你这个版面带来巨大反响！”
 
　　 黎帆见他陡地变得神秘兮兮的，心中起疑，想询问详细情况，但又恐怕他误会了，便不动声色地笑笑，任其自然。章先生似乎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口，刹住话题，转而去看窗外的天色，然后借口时间不早了，先行告辞离开。黎帆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多言，点睛一句道：“祝你的研究有重大进展。我这版面可是虚席以待了。”
 
　　 章先生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提在手中，礼貌地与黎帆握手道别，沿着走廊往电梯去了。黎帆站在门外，目送着他的背影，回味着方才和他的一席谈论的内容，似有所得，但又似无所得。这样的结果，是很糟糕的。它给不了黎帆明确的方向，犹如一艘在海上迷途的帆船，失去了指南针，单靠阴晦中依稀的日色，只会更深地陷入到似是而非的浑沌当中。




第33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4)

　　 （五）
 
　　 与李宅相关的那些事情相反，没过多久，黎帆和亚菲的关系逐步明朗起来，并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得到了断。久未联系的亚菲忽然打来电话，约黎帆在市中心的蒙欧咖啡馆见面。黎帆立即敏锐地意识到这场会面的含意，预兆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凶多吉少。他本能地想在电话里找借口推托。但亚菲好像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思，再三强调了这次见面的重要性。她将有一件重要的决定当面告诉他。
 
　　 黎帆无奈答应了，挂断电话后，叹口气坐下来。亚菲和他最近见面的时间，大约要到一个月前。当时，一起在外面吃晚饭时，他看见了她心不在焉地三度窥视手表，神色间像是另有别的约会。他内心虽觉可疑，但仅仅是怀疑而已。没有证据来证实，推测是心理手段而非实质。但今天她的口气明确地显示了他们之间这种暧昧难明的关系到了尽头。
 
　　 黎帆想，这件事情是躲也躲不过去的，只有硬着头皮来面对。而八哥和吕娜那边最好暂时免提，省得他们为自己打抱不平时，过激的言辞会给自己的创伤处更添痛楚。
 
　　 十分钟后，亚菲悄无声息地来到桌前，轻轻坐下，瞧着正朝外面张望的黎帆，问：“看什么呢？来了有会儿了吧？”
 
　　 黎帆意外地掉头看她，说：“我盯着街道看得仔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亚菲笑了笑，欲言又止。
 
　　 服务员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和方糖，供他们饮品。黎帆夹起块方糖丢进杯子，搅拌几下后，突然明白过来。亚菲是坐车来的，从停车场穿过走廊，走的是北侧的便门，怪不得能避开他的视线呢。念及于此，不禁呵呵地冷笑，说：“我是以旧时的习惯来看待新事物，落伍啦。”
 
　　 亚菲不知道他心中所思，也不去体味他的话中含意，喝了一小口没有加糖的咖啡，微微皱眉，说：“好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了，”黎帆低头望住桌子上的咖啡杯子，敷衍道。
 
　　 也许是自觉这样的开场白太过乏味，亚菲稳了稳情绪，吁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人生真的是奇怪。感情在这里面尤其是。就像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会有变化的。这年头聚散离合，都是不稀奇，缘分尽了，想挽留都挽留不住。”
 
　　 黎帆望着她的双眼，说：“你是借指我们的吧。直说，我不介意。”
 
　　 亚菲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寻找一种最为委婉的方式启齿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却未能奏效。她垂下眼睑，硬着心肠，说：“我想，我们该分手了。我，没法再继续……爱你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黎帆听到亚菲亲口说出这些话来，仍然压抑不住心底的失落。他埋头用小匙无休止地搅拌着半杯咖啡，良久之后，才稳定了情绪。他丢开它，勉强撑出笑容来，望望这张熟悉已久的美丽面孔，笑笑说：“还以为这辈子厮守的女人是你呢。算了……”




第34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5)

　　 亚菲听他这样说，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如断线的珠串，掉落下来，忙不迭地取纸巾来擦拭，掩饰住自己的失态。然后，她站起身来优雅地伸出手，意欲辞别。黎帆站起来礼貌地微微接触一下她的手指，复又坐下，掉头去看繁华的街景。
 
　　 亚菲如同她来时一般，悄悄地出门沿来路返回。停车场北侧，范黎坐在他的白色凌志车里，听着音乐边抽烟边等候着。见她匆匆地过来，两眼通红，明白她此刻内心的感受，说：“去兜风吧，散散心后会忘掉那些过去的琐事的。”
 
　　 亚菲对他将自己逝去的爱情称作琐事有点儿不悦，但却赞同兜风散心的提议，轻轻叹了口气，说：“开车吧，去湖滨大道走走，那里的空气比这里清新多了。”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大门，拐了个弯子汇入了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内，迅速离开了。靠窗而坐的黎帆，从这辆白色车窗里隐约看到了亚菲的身影。他这会儿完全明白了，她先前就是乘着这车来的。此刻又乘着这车走了。这辆车，仿佛验证了他心底原本的猜测，亚菲移情别恋的新男友，物质上的强大是自己无法比拟的。他自嘲着笑笑，起身结了账，双手插兜出了咖啡馆的转门，在嘈杂的街边人行道上快步而行。这儿距离八哥的住处有两里的距离。这段路程，对他而言，正好可以通过体力的消耗来弥补心头的创痛。
 
　　 （六）
 
　　 下午三点，八哥从午睡中醒来，伸展四肢提振了一下精神，翻身下床。他来到临街窗口，俯瞰下面的街景，正巧看见失魂落魄的黎帆横穿街道过来。他心下生奇，待到他进门时，便问原委。
 
　　 黎帆苦笑，喝了口茶，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刚刚和亚菲吹了。也罢，总算是了却了件心事，长痛不如短痛。”
 
　　 八哥审视他故作轻松的神色，默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我说这些天没看见她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和你打着冷战呢？”
 
　　 黎帆点头承认。八哥叹息一声，说：“也怪我，没想到给你提个醒。吕娜曾跟我提过一次，说好像她身边有个什么公子哥儿在追求她。我认为这女人间的闲话基本上虚构的成分多，所以没当回事。哪知道居然是真的。”
 
　　 黎帆没想到吕娜果真有提醒在先，恨声道：“我看见了，她坐着那个人的轿车过来的，这女人，果然是……”他想说“见钱眼开”四个字，但又忍住了，改为“过分。”
 
　　 八哥露出关切之色，说：“既然变了心，就由她去吧。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不缺她这么一个。改天让吕娜给你介绍一个，东华公司的漂亮女职员不少啊。”
 
　　 “别，别，”黎帆双手直摇，说：“别提东华公司的女职员行不？我正想趁此清净消停一下，做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呢。”




第35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6)

　　 说到感兴趣的事，八哥想起那封信以及自己夜访过的樊家书坊来，问他有什么进展？黎帆说进展有一些，前两天曾经和文史办的一位老先生聊过，时间基本可以确定下来，1936年底，梅兰芳来吴陵演出过。这对男女约会的时间就在这个时候。从信笺藏在封面里的情形看，他们此次的约会大概未能如愿，女方没有收到这封密信，但不排除他们之间还有其他的联通方式达成了在电影院幽会的目的。
 
　　 八哥挥挥手，说：“没见面的可能大些，不过似乎也没多大的研究价值。一对私许终身的年轻男女而已。当时，说不定这样的事情普遍得很，多如牛毛。”
 
　　 黎帆摇头道：“不大可能，这种密约见面的方式做到这么一步，其中肯定有重大的隐情。你想想，男女私约看场电影，有多大的危险，值得这样煞费心机吗？”
 
　　 八哥笑了笑，似乎对他的看法不以为然。但是鉴于他正处于失恋的痛楚中，有这样一个目标转移注意力，算是件好事。于是，进而又问起樊先生之死的官方认定来。黎帆疑惑说就那天有个警察顺道拐过来说了一说，之后再无下文。按道理，不查清楚樊先生的真实身份，是不好妄下结论的。可是，也不排除他们为图省事，先将它暂定为自杀，悬置在那里，等以后有了新发现再行修正。反正，死者的身上疑虑多多，也许他的死和这封失而复得的信笺并无实质的关系，只不过时间上凑巧同步罢了。总之，樊先生的死是个谜，信笺的背景和下落也是个谜，但这些谜还要等归根结底的一个谜：他的真实身份揭开以后，才有可能迎刃而解。
 
　　 这二人在客厅里闲聊，不知不觉黄昏已到。大约六点时，房门锁舌一声轻响，门扇敞开，吕娜走进来，突然瞧见这两人默然而坐，不由吓了一跳，掩口惊叫。
 
　　 八哥微笑道：“吓着你了吧？”
 
　　 吕娜松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像木头人似的坐着，一声不吭，真是吓坏我了。”
 
　　 黎帆正要开口，八哥却先说道：“不要害怕，我正替黎帆主持一个节哀顺便的仪式呢。他今天的心情可不好。”
 
　　 “怎么了？”吕娜饶有兴趣地问。
 
　　 八哥伸手指点道：“他今天下午正式失恋了。你的同事，那位亚菲小姐和他在蒙欧咖啡馆友好分手了。”
 
　　 吕娜惊异地瞪大眼睛，说：“怪不得我好些天没见她来公司上班了。原来外面的传说是真的。亚菲小姐真的钓上一位金龟婿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到黎帆就在眼前，吐了吐舌头，望住八哥，责怪道：“以前我跟你说起过，你没有转达吧？”
 
　　 八哥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笑道：“忘了，你知道的，我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总是不太敏感。”




第36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7)

　　 黎帆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摇头说：“这件事，我有心理准备，无所谓了。只不过遗憾自己看错人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八哥和吕娜互相使了个眼色，附和说他还是很有男子汉气概和风度的，拿得起放得下，天涯何处无芳草？损失个把女朋友能算什么？黎帆被他们这番肉麻的话弄得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欲走。不想吕娜却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笑道：“别忙着逃避，我告诉你，亚菲的新男朋友是谁。这场爱情游戏结束了，至少也得知道竞争者是谁吧？”
 
　　 “管他呢，我可没兴趣，”黎帆说。
 
　　 吕娜才不理会他这种无奈中维持自尊的做法，继续介绍道：“这个人是美籍华人，吴陵最大的外资企业森原公司的小老板，名叫范黎，现年34岁，可是赫赫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哦！他身后的女性追求者，排满一条街都不算夸张的，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他的追求？黎先生，败在这样的对手脚下，虽败犹荣，并不丢人啊！”
 
　　 八哥嘿嘿笑，说：“不就是个有钱的主儿吗，有什么了不起？有钱就很牛吗？”
 
　　 黎帆展颜一笑，说：“错了，有钱很了不起，也很牛，但是……”
 
　　 他停顿一下说：“我没兴趣再关注这件事情了。我得去忙自己的正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何必老牵扯在这些琐事上呢？”
 
　　 傍晚后，黎帆先行告辞。下了楼后，在他们楼上目所能及的视野里，冷静而悠闲地走着，等拐过了街角，便撒腿奔跑起来。好在这个时候，街头行人稀少，路灯昏暗，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奔跑中的年轻男人满面泪水。尽管压抑了很久，但这突然而至的悲伤，犹如一粒子弹，瞬间就射穿了他所有的防护，直击心房，令他丢弃了所有的伪装，酣畅淋漓地哭泣起来。
 
　　 （七）
 
　　 亚菲和黎帆正式分手后不久，也正式办理了辞职手续。她最后来到自己待了三年的东华公司的办公室，向同事们道别。那些人早已得知了她的喜讯，一见她推门进来，齐齐发一声喊将她围住，七嘴八舌地恭喜她脱离苦海，出人头地了。
 
　　 亚菲被他们纠缠了一气，心中暗暗后悔，好一阵子才敷衍下来，告辞而去。但就当她走进电梯正要松口气时，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突然闯了进来，笑吟吟望着她，说：“哎呀，快要荣升范太了，心里美滋滋乐坏了吧？”
 
　　 亚菲见吕娜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想要出去，但电梯门已合上，只得勉强笑笑，说：“你现在还好吧？”
 
　　 吕娜点点头，说：“很好。我新处了个男朋友，是个教练。不过，比不上你那位富豪老板哦。”
 
　　 亚菲见她这样说，只好默然，回避这个对她们俩而言都属敏感的话题，内心焦急地等待这电梯到底。吕娜明白她的心思，摇摇头说：“本来一切都是完美的。唾手可得的美满婚姻，上层社会的奢侈享受。可是，害苦了一个人：黎编辑。他这会儿丢了魂似的，还要表面上装作坚强，好可惜呀！”




第37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8)

　　 亚菲听她提及了黎帆，心中一动，迟疑了一下，问：“他，还好吗？”
 
　　 吕娜讥讽地笑道：“分手了，关心还有必要吗？人家不过自认倒霉罢了。过一阵子就挨过去了。这世道，还没到闹女人荒的地步。”
 
　　 
 
　　 离开东华，回到家中。亚菲她的父母此刻都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这么早回来，还有些不习惯，但瞧到她手里的纸箱，醒过神来，今天她是去单位办理辞职手续的。
 
　　 对于亚菲这次在爱情、工作上的选择，按照老夫妻俩的本意，是不予赞同的。一来，他们对黎帆的印象很好，文质彬彬，又在报社做编辑，大体上是说得过去的。再者，他父母去世得早，单身一人无拘无束，甚至还有将他招赘入门的想法。相反的，虽然范黎据说很有钱，但这年头有钱的不太可靠，尤其是在婚姻上。还有，婚事什么的都没提上日程，女儿就这样着急地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去他的公司，总是不太妥当。但，这是女儿的事情，他们纵然反对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只能听之任之了。
 
　　 此刻见她回来，母亲赶紧起身来，接过箱子，放到椅子上，埋怨说：“在楼下也不叫一声，这挺沉的箱子，捧上楼来该手酸了吧？”
 
　　 亚菲摇摇头。
 
　　 父亲正看着电视，本地台播的是以李宅为背景拍摄的文化短片《乌雀巷记》。乌雀巷是昔年吴陵大户人家聚居的所在。毗邻当时县府，如今拆得只剩下李宅后面那幢洋楼了，所以拍摄的镜头只在这楼前后转悠，顺带着把那个全市人民都耳熟能详的密室重点突出了。
 
　　 老头儿坐在那里感慨一声：“多好的房子！说没就没了。幸好有这幢楼做最后的掩护，不然的话，哪里会有重建的计划出台呢？”
 
　　 亚菲见父亲对这感兴趣，就和母亲一起边整理箱子里的物品，边关注电视。母亲忍不住唠叨，说过去城里的好房子多的是，盐商家的、粮商家的，有的人在扬州、南京、上海都有宅子，一年到头轮换着住。听她母亲说，以前稻河边的范家宅子单后园的木楼就有好几丈高，可惜一夜之间就被大火烧光了。现在连片瓦都寻不着。如果保留下来的话，李家那幢洋楼哪能和它相比。
 
　　 亚菲望着电视中的画面景物，触景生情地联想起了正作这方面研究的前男友黎帆来。不久前，吕娜的冷嘲热讽阻却了她询问他现今情况的可能。她隐约担忧，分手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不会导致严重的后果。从他们这几年的相处，可以知道与自己这段恋情是他的初恋。初恋的时间维持太久，形成的依赖也就越强，一旦破裂，对他的伤害足以致命。所以，这两天，有空她就去买一份《吴陵日报》来，看上面文化版面责任编辑的姓名是否改变。仿佛只要黎帆的名字缀于其后，便可象征地暗示他的安然无恙。




第38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19)

　　 她的父母哪里知道女儿的心思，谈论起这座城市陈旧蒙尘的往事来。从记忆深处挖掘自己幼小时的印象，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注意到女儿郁郁寡欢的模样。
 
　　 天将黑时，亚菲躺在床上，不愿起床，懒懒地想着心事。忽然，外面有人敲门，居然是范黎来了。对于这位仅见过一面的未来女婿，老夫妻俩都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毕竟，他们长久以来习惯来往的是黎帆。角色饰演者的转变，太过仓促，他们还不能有效地适应。
 
　　 不过，范黎登门来，倒并未想多加逗留。他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们自己来接亚菲一起外出用餐。亚菲修饰了仪容，换了衣服出来，不似先前的忧郁模样，笑靥微颜地随范黎下楼去了。
 
　　 在车内，亚菲问范黎干吗不先约，来这么个突然袭击。范黎笑笑，说自己也是被人弄了个突然袭击。他叔叔从美国飞过来，在上海机场乘车赶过来了，半途上打了电话，要见见亚菲这个未来的侄媳妇。老爷子可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性，所以赶紧来了，生怕亚菲不在家，手机关了没处找寻。
 
　　 亚菲一笑，心中猜测，大约他的长辈要郑重其事地和自己见面了。这交往并没多久，难道他已经着手考虑婚姻问题了？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有几分甜蜜，又有几分紧张，忙去手袋里取出粉盒，打开对着镜子端详着又补了补妆。范黎边开车，边从反光镜中看她的举动，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见面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丽华酒店。范黎停好车后打了个电话，问叔叔到了哪里？那边回答已经进入吴陵市区，一刻钟后就可以抵达了。范黎含笑摇头，伸手揽住亚菲的细腰，进了电梯儿，上到十五层包房，就着临窗处坐下，俯瞰整个吴陵市的璀璨街景，窃窃私语，笑声吟吟。
 
　　 果然十五分钟后，包房门准点被服务小姐推开，四个青年男子簇拥着位白发长者走了进来。范黎赶忙起身，拉着亚菲迎过去，先恭恭敬敬地问候一声，接着便介绍亚菲给他认识。老者目光犀利，显示出与他这个年龄不相称的精力，掩盖去了脸上表情的友善。亚菲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向他问好，力求表现得落落大方。
 
　　 老者笑了笑，说：“我叫范应初，以后叫我应叔就可以了。”
 
　　 亚菲应了一声，退后随范黎一起请他入座。应叔点点头，松了松胸口的领带，走到落地大窗前，俯望远眺，不禁感慨道：“我离开此地已有四十多年，天翻地覆的变化太大了。简直不能将它和我存留在脑海里的记忆对照验证起来。”
 
　　 范黎站在他的身边，说：“那时候的吴陵，怕没这样繁华吧？”
 
　　 应叔摇摇头，说：“你不懂，别是一番风味呀！”




第39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20)

　　 两人正聊之际，外面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位宾客，男男女女走到老爷子面前来，握手问好。应叔一边寒暄，一边低声问了范黎几句话。亚菲坐得虽然远了点，但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两句。一是“还没结婚，勉强了点。”二是“姓范的终是要有这番豪气，一雪前耻。”
 
　　 范黎脸上凝重，聆听教诲般点头，全然不是平日里翩翩公子哥的样子。亚菲身处在这样的场合里，无聊且疲倦。男友在那边陪叔父谈心，和所有的来宾一样，形成了一组巨大的屏风，将她围裹在中央，几乎快透不过气来了。
 
　　 （八）
 
　　 樊家书坊案件发生三个多月后，在初夏时分似乎可以结案了。刑警队打来电话，通知黎帆过去面谈。黎帆从对方轻松的口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交代完工作后，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公安局。刑警队在大厦五层靠右的位置，出了电梯，便有认识的刑警招呼他进了一个小型会议室里。
 
　　 长圆形会议桌的一边，是负责本案的刑警队长和手下几名干将。他们的对面，孤零零坐着位黑衣黑发的年轻女孩，雪白的肤色、精致的五官、冷漠的眼神，一下子引起了黎帆的注意。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真美！
 
　　 这样美丽的女子，倘若走在吴陵街头，无疑是要令整条大街增色不少的。说句实话，他并不是少见多怪的人，身边经常接触的女子，漂亮的不在少数，像亚菲、吕娜，也绝非寻常姿色。可是，这眼前静如塑像般的女孩，无论是五官的组合，眉宇间的韵味，还是身上得体的装饰，都透露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来。这样的女子，在眼下这年头，是件稀罕的艺术品，可遇而不可求了。
 
　　 刑警队长没有料猜到他心里的惊叹，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指指那女孩，介绍道：“这位樊小姐，是樊先生的女儿。”
 
　　 黎帆心头格登了一下，下意识地颔首致意。女孩勉强微笑一下，拂了拂瀑布般垂于额前的长发，说：“樊小云。”
 
　　 黎帆此刻心中的意外和惊诧，如同破空而来的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浪花四溅，涟漪激荡，混乱不堪。他竭力想理清这中间的头绪，但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等候这杂乱之象随时间的流逝而逐步平复。
 
　　 刑警队长介绍说，樊先生离世之后，因为他的身份问题无法确定，这件案子悬而未决了很久。前两天，广州公安局发来邮件，确认樊先生是80年代末归国的华侨，曾在罗湖口岸留下了进埠记录，并在广州购房，目前由在广州某大学读书的女儿樊小云居住。警方当即和其所在大学联系，得知樊小云已经毕业，在广州某外企工作。经辗转查找，终于通知到了她本人。樊小云次日便赶来吴陵，向公安局查询父亲死亡的确切情况。她的出现，给处于迷茫中的破案困局带来了契机和意外之喜。至此，公安机关终于弄明白，原来樊先生之所以四处调查不着，其真实身份居然是海外归来的华侨，所以任何的居民档案中也难觅到记录。可是，他在广州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持着假身份证隐匿在吴陵城内这么一块偏狭之地开书店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出于何种动机？




第40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21)

　　 但，樊小云对于父亲的行迹也表现出迷茫之色。她只知道他在内地开店铺做生意，至于究竟何种行业，并不知情。她是在七年前随父亲回国的，起初几年，父亲经常回广州来看望她。自从她进入大学念书后的近三年，父亲就完全从她的生活中淡漠出去了。虽然偶尔也会有封信来，但是却没有具体落款地址。她只知道父亲在长江中下游某个城市，具体情形却模糊难清。所以，吴陵公安方面提出的问题，基本上没有得到解决。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陷入到了蒙蒙迷雾中，艰深难辨了。
 
　　 黎帆不动声色地听着介绍，望着对面的美人儿，感慨起造化弄人来。像樊先生这样外表粗豪之辈，居然生了个冰雪般的绝色女儿，莫非，他的老婆是个美貌佳人？想到这里，他向那女孩提问，她的母亲在哪里？
 
　　 这女孩眼皮微垂，正眼也不瞧他，淡淡道：“家母去世多年，葬在旧金山了。”
 
　　 黎帆哦了一声，扭头看看刑警队的一帮人，期待他们的下文。他们面露苦笑，表示该问的都问了，但对于破案有用的线索一样也没有。黎帆压低声音道：“这么说，今天结不了案，我白来了？”
 
　　 刑警队长笑着摇摇头，说：“这倒不会。提议邀请你来的，是这位樊小姐。她听说你和她父亲相熟，所以想见见你。我们也正巧想找你聊聊，干脆就请你过来了。”
 
　　 黎帆听说是樊小姐指名要见自己，有些意外，转而又去打量她的神情，说：“樊小姐，令尊是我的忘年交，一直处得不错。你倘若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尽管直言。”
 
　　 樊小姐左手捻着张纸巾，在额头擦了擦汗珠，站起身来，说：“我想去父亲的书店看看，你能陪我去吗？”
 
　　 
 
　　 二十分钟后，黎帆食指上套着警方交付的打开樊家书坊门锁的铜钥匙，陪着樊小云出现在城市北端那片巷陌交错的地带。樊小云大约还处于惊闻噩耗，丧父之痛未解之际。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一袭黑色长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体态的婀娜多姿，在幽长曲迂的巷道里，不时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黎帆在这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女性面前，维持着最后一点矜持的表象，默默地在她前面半尺之地走着。逢到了拐弯处，才轻声叮咛小心有自行车抹角过来撞着。初夏的残阳如血，绚丽程度更甚于春天，将远远近近的建筑顶端辉映得熠熠生辉。不远处，那幅樊家书坊的招牌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飞扬，只不过无人清理，色彩消褪了许多，不再光鲜夺目了。黎帆遥指旗帜，示意书坊就那里。
 
　　 有了方向标志的指引，樊小云加快了步伐，将黎帆抛在身后，奔向亡父多年来操持生计与最终丧命之处。她的双胛不由自主地颤动，泪花迷糊了视线，站在那扇漆成草绿色的木门前，低声抽泣起来。黎帆关切地拍拍她的后背，用钥匙开锁，断裂的封条早已失去了黏性，飘荡在地，被风儿吹得瑟瑟作抖。




第41节：第二章来历不明的人们(22)

　　 樊小云踩着这封条走入院子，随着黎帆进了楼内，四顾这满壁林立的书籍，茫然道：“原来，他就是在这儿做生意的。”
 
　　 黎帆好一阵子没来书坊，驻足其内，回忆起昔日和樊先生交往的旧事，恍如隔世，不由得长叹一声：“物是人非，命数无常啊！”
 
　　 樊小云踱步到楼梯处，试探地朝上仰视，问：“上面也是书？”
 
　　 黎帆点点头．樊小云抬步登楼，轻盈的足音回旋在寂静的空气里。黎帆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受了这楼内氛围的影响，开始变得落寞而凄清。甚至，还有几分无奈。此番登楼陪这故人之女，前所未有的孤独一下子将他湮没在这处年份难辨的建筑深处。
 
　　 樊小云轻柔无声地在屋内游走，浏览着父亲耗费心血留下的遗存。那些书籍裹挟着陈年的霉味，混杂着刺鼻的樟脑味，营造出古墓般的气息来。她再也不能忍受，抽开插销，敞开了通向阳台的门。清凉的晚风迎面而来，荡涤了封闭日久所滋生出的潮湿，也给心情黯然的黎帆以清醒。他努力地伸展了一下双臂出了屋子，在阳台上居高临下俯视黑压压一望无垠的屋脊，默然无语。
 
　　 樊小云站在他的身后，冷淡道：“我父亲是死在阳台上的吗？”
 
　　 黎帆蓦然回首，这女孩的目光正凝视自己，平静深邃得令人心悸。他不假思索地走到阳台栏杆前，俯身指指侧面下方，说：“樊先生是在这个地方死的，绳子上端挂在旗杆架上。”
 
　　 樊小云顺着他的指示望了那处位置良久，喃喃地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词儿，退回原位，抬眼瞧着天边新起的一弦月牙儿，说：“我搬到这里住下，该不会有麻烦吧？”
 
　　 黎帆吃了一惊，说：“你，一个女孩儿家，独自住在这里怎么行？”
 
　　 樊小云摇摇头，坚定地说：“我拿定了主意，樊家书坊是我父亲的产业，不能就这样白白荒废了。我得替他料理好。他的死因一天不查清楚，我就一天不离开吴陵。”




第42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

　 第三章 纷乱如麻
 
　　 （一）
 
　　 李家宅院复建计划已成定局。好在先前拆卸下来的砖瓦木料大多还没来得及运走处理，转眼间这片区域由拆迁工地摇身变成了建筑工地，彻夜灯火守护。而后园的硕果仅存的西式洋楼，却被冷落在一边了。
 
　　 夜已深，工地邻近街道处高悬着一盏灯泡，灯光所笼罩的范围，只在它的二十米左右，再往远去，又渐渐趋入黑暗当中。这个时候，除了守夜人头戴安全帽，坐在灯下依偎在木柱上打着盹外，周围的居民、工人们都已在各自的寝处鼾声大作，步入了梦乡。四下里一片死寂。
 
　　 可是，在后园光亮不到的黑暗之中，依稀出现了一个灰衣人影。大约是为了掩饰面容，也可能是习惯使然，此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长舌的帽子。他对于李家宅子后院的环境仿佛非常清楚，从北侧一处本来已被砸损，后来勉强补合的窄门进来后，停下了脚步，倚靠在残缺墙边所形成的吓人阴影里，叼起根烟来，捂住火光点燃了，慢条斯理地抽吸。这情形，既像是在平稳心情，又像是好整以暇，悠然自得。
 
　　 十分钟后，他将手中的烟蒂掐灭，塞在砖块下面，向洋楼走去。洋楼底层门上锁了把铜锁，阻却住去路。但是，此人依旧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从兜里取出钥匙来，开启了锁，索性一齐悬挂在门闩上，虚掩门扇，一步跨过门槛，进入楼中。
 
　　 站在漆黑的楼底大厅里，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取出支微型手电筒来，揿亮了灯泡，形成淡淡一道光圈，将目光所及之处照射得清晰明朗。接下来，他径直走向那处通往密室的暗门，扭动把手开了门后，停顿了片刻，似是要习惯来自地底的霉湿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踩着浮灰渐渐下到地底。
 
　　 在这方圆三十多平米的密室内，电筒光束被增强，照得那些年久褪色的家具、板壁一片雪亮。亮光旋转了一阵之后，指向东南一角，逐步向下移动到一块浮雕花卉的木板上。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之色，俯身蹲下，用手指四处抠摸。忽然，他停止了动作，似有发现，忙探低手电筒去仔细观察了片刻，揭开了某样东西，取出一个铜匣来，从中有寻出像书信纸页之类的东西，翻展开来，照着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重新放回铜匣，一手捧着，一手持电筒沿来路返回。
 
　　 就在他拾级登高，即将回到地面的时候，那扇暗门忽然无风自动，砰地一声关合起来。此人心头抽紧了一下，抬高手电迎头照去，小声问道：“谁，是谁在外面？”
 
　　 外面寂然无声，只有气窗里一缕清幽的月光洒落下来，映得密室上下忽明忽暗。他定了定心神，伸臂握住把手，轻轻扭动推开。门扇缝隙越来越大，手电光线照射而出，他定睛瞧去，只见迎面站着个浑体黑衣的人影，面孔惨白，没有五官，仅是两个深邃的黑洞，散乱的长发在这张面容后面披散飞舞，一双指甲过寸的枯干双手笔直地探伸过来，伴随着一阵磔磔的低哑怪笑声。
 
　　 这人惊得僵立当场，双手上的铜匣和电筒砰然落地。紧接着，他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凄厉嗥叫声，穿透了宁谧的夜空，惊得四周树头栖息的宿鸟们纷纷扑翅飞起，凌乱起落于幽淡的月光之下。
 
　　 这声充满惊恐的叫声绵延了十几秒后，戛然而止。发出叫声的躯体轰然倒下，沿着那一级级台阶一路向下翻滚，最终撞在橱角下沿木板上，抽搐几下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李家宅院这幢洋楼内，在密室现世后的第108天，再度震惊了吴陵。
 
　　 （二）
 
　　 黎帆安顿好樊小云的住宿之后，不放心她的安全，陪着坐到了半夜。谁知，这看似清秀柔弱的女孩儿，胆气甚壮，一再谢绝了他的陪同，想自己一个人在这幢楼内待着。黎帆再三劝说无果，只得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她，离去时又认真叮嘱，若有异常可拨打“110”报警求救。




第43节：第三章纷乱如麻(2)

　　 樊小云淡然道：“为什么要报警呢？我想，在这幢房子里，我父亲的亡灵犹在，他会保护我的。”
 
　　 黎帆无可奈何，遂辞别夜行而归。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生。直到黎明时分，才合眼放心地小睡了两三个钟头。上午九时许，手机铃声响起，居然是樊小云打来的。她在那端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语气，说：“我安然无恙。你放心吧。”说完，便将电话挂断了。
 
　　 黎帆啼笑皆非，顿时睡意全无，将手枕在脑后生了一会儿闷气，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外表绝美，实质上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缺乏礼数的女孩子。可是，气尚未消，手机铃声又起，拿起来接听，是刑警队打来的，对方很有些生气地问他，樊小云搬到樊家书坊去住，是不是出自他的主意？
 
　　 黎帆气得不行，表示这位樊小姐是直接找的警方，自己是被警方传唤过去的，先前连樊小姐此人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后来，樊小云去了樊家书坊后，自己突然决定要住下来，弄得自己手足无措，却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即使是警方，也未必能够阻止她吧？她继承父业，可是名正言顺的。而且，他还听樊小姐亲口说过，父亲樊先生之死的缘由，一日不查清楚，她就一天不离开吴陵。
 
　　 其实，警方忌惮的就是最末的这个结局。樊先生之死，已经内定为自杀，亟待上报。可是，死者的女儿如果不同意这个结论的话，闹出事情来，那么就会有麻烦了。现在，警方掌握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是自杀，除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再度浮出水面来，才好改变这个论断。本以为樊小云来吴陵之后，料理好亡父的后事，还将返程广州的，想不到竟演变成这样的情形。
 
　　 黎帆这时明白了他们气急败坏打来电话的原因，暗地里发笑。说句实话，对于樊先生的死因，他始终是有猜疑的，自杀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他不能提及那封被毁掉的信笺来，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在冥冥中策划定的一个阴谋，意图将自己牵扯进去。黑暗中，漩涡已经形成，也许会吞噬每一个接近它的人。所以，他才会避让开去，并不放心于樊小云留在樊家书坊里。
 
　　 接了这个电话后，黎帆匆匆前往报社。在报社门外下车进去时，收发室喊住他，将他的三封信函递过去，请他签收。他瞅了瞅信封落款，一封是从香港寄来的，一封是广告信，一封是文史办章先生的。他心中嘀咕自己并没有什么海外关系，香港那边会是谁和自己联系呢？
 
　　 到了楼上办公室，他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橘黄色的香港来信，拉出一页浮印着蔓状花纹的信纸来，上面用繁体字端端正正写道：
 
　　 
 
　　 黎帆先生：
 
　　 关于吴陵城中地区李氏住宅产权事宜，已委托香港百信律师行、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办理相关手续。委托人于民国三十七年离开吴陵时，所携带的前清、民国地契俱在，届时，将由沪方律师与你直接面谈。




第44节：第三章纷乱如麻(3)

　　 落款是一个“李”字。
 
　　 
 
　　 黎帆坐在桌前，手指在唇上淡淡的胡子上来回地搓动，心生疑窦。这姓李的人是什么身份？他和李家宅院是什么关系？写这封信给自己又是出于何种目的？那个所谓的律师找自己面谈，又是什么意思？总之，这封无缘无故的信函，犹如开始了一个猜谜游戏，一下子陈列出了三个谜面，任由他去煞费心机。
 
　　 黎帆闭目思索了半个钟头，无从着手，索性将信收起，插进衣兜里。然后，他将章先生的来信拆开，居然写了大半张纸页，内容并不是多有条理的文章，而是罗列汇总出他近期的研究成果，每条却是语焉不详地几笔带过。黎帆逐条看去：
 
　　 
 
　　 范姓族谱，得之于省城朝天宫古玩市场，内记范氏九代传承，上佳。
 
　　 宣统三年，邑人汪自正《晓月轩笔记》，本埠李姓黎姓变迁考证。
 
　　 民国三十年苏鲁皖边区游击总部部分档案，得之于扬州古籍市场。
 
　　 同治二年印版，李从龙（字默庵）弹劾魏忠贤文。
 
　　 清康熙三年《吴陵破城纪略》
 
　　 ……
 
　　 
 
　　 黎帆一头的雾水。这封信中所拟的，似乎都是些参考书目资料，没有表述其见解的具体文字。这老头儿为何兴冲冲地将它寄到报社来呢？难道，这中间别有玄奥？
 
　　 正猜疑间，隔壁办公室负责刑事治安版面的同事背着包回来了。他刚一进门放下东西，就过来串门，笑吟吟说：“你们文化版的编辑，坐办公室有瘾了，在故纸堆里拾掇，不知天下新事。今天，天刚麻麻亮，刑警队就有电话通知，李家宅院发生了大事。我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赶过去了。”
 
　　 “什么大事？”黎帆讶然问道。
 
　　 “死人了，”方晓东摇头，说：“那人姓章，据说还在你的版面上发过研究文章呢，是文史办退休留用的一位老专家。不知道是钻牛角尖还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半夜摸到了那幢洋楼的地下密室里去了。白白的丢了性命。”
 
　　 他这一介绍，在黎帆的耳畔，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霎时将他惊呆在那里，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那，他，他是怎么死的？”
 
　　 方晓东笑了起来，说：“这老头儿是被吓死的。六十好几的人，深更半夜不躺在家里床上苟延残喘，不知怎地鬼迷心窍，去了那地方。法医忙了整整一个上午，验尸结果出来，全身没有任何外力侵犯的伤痕。他的心脏破裂，肝胆等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缺血，脑部充血严重，明显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工地上的人听到他的那一声喊叫，个个也都魂不附体。这声临死前的惊叫，估计这辈子都会时常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的。这老头儿，临死时看见了什么？是什么把他活活给吓死了呢？”




第45节：第三章纷乱如麻(4)

　　 黎帆皱起眉头，思忖道：“按道理，他既然敢于半夜去那里，胆子应该不小，肯定是遭遇了什么异常现象。”
 
　　 方晓东说：“可是，警察把现场里里外外筛了两三遍，什么也没发现。这倒奇怪了，究竟是什么古怪的东西一下子就吓死他了呢？”
 
　　 两人闲聊了一气，无果而散。
 
　　 黎帆坐回办公桌前，将那封堪称章先生绝笔的信件从一叠报纸下面抽出来，再次将上面的内容推敲了几遍，再联系他夜半探询李宅密室的行径来看，有了几分把握。他肯定是在这些陈旧泛黄的故纸堆里发现了什么线索。不然，绝不会撑着一副老骨头摸黑跑到那里去。密室的秘密，大概已经在他破译之中，意外地被其他原因所中断，亡命其中了。那么，他的死是意外，还是真的触动了某些人的隐秘而被刻意加害而死呢？
 
　　 想到这里，黎帆急忙去怀中掏出那封来自香港的信件，像扔火炭一般丢在桌子上。他凝视着这两封同时寄达，无形中显得神秘的信函来，背脊上一阵阵地发凉。一种冲动从心头涌起，促使他从兜里取出打火机，吧嗒一声燃起火苗，就要烧毁它们。但是，就在火焰炙焦信封边缘的一刹那，他又踌躇起来，不知道是否该如此做。他手指乏力地松开了按键熄灭了信上的余火，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三）
 
　　 傍晚时分，黎帆离开报社大厦，外面已是万家灯火，一片璀璨了。他站在斑驳的路灯光影里等候公交车的到来，郁郁寡欢地望着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语。这时候，一辆崭新的乳白色桑塔纳从他面前驶过，出去十几米后，忽然减缓速度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亚菲下了车，走到候车站台处，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黎帆见是她，勉强地笑了笑，问去哪里？亚菲说回家去，刚巧看到他在等车，所以索性顺带他一程。黎帆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辆新车，心中有几分悲凉，摇头拒绝了。但亚菲却笑道：“怎么啦，咱们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吗？要不，是怕你的女朋友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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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帆愕然，苦笑道：“哪有什么女朋友，你乱讲。”
 
　　 亚菲却一本正经地说：“这还不好意思承认吗？昨天，我刚巧路过丛林街路口，老远就瞧见你和她下出租车向北走。那女孩儿，可真是……美极了！”
 
　　 大概同性谈及对方美丽出众，是件很难启齿的事情。她说最后三个字时，迟疑了一下。
 
　　 黎帆立即就明白了原委。她将樊小云误认做自己新交的女朋友了，呵呵一笑，说：“你弄错了，她是樊先生的女儿。我当时是陪她去樊家书坊呢。”
 
　　 亚菲却不相信，揶揄道：“樊先生的女儿，就不能做你的女朋友吗？我看她跟在你的后面，一脸痴迷的神情，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了。这一点，女人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第46节：第三章纷乱如麻(5)

　　 黎帆被她这番乱点鸳鸯谱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亚菲侧眼睥睨着他，半带讥讽地笑道：“怎么，真的是怕樊小姐见了吃醋，不敢坐我的车？”
 
　　 黎帆无奈，只得上了她的车，一路风驰电掣，不出十分钟就来到了丛林街他的住处楼下。黎帆下车之后，礼貌地和车内的亚菲道声谢，目送她驾着这辆锃亮的车子直趋向前，渐渐消逝在车流当中。此时，他感觉到方才这段搭车的经历真算是匪夷所思、莫名其妙了。他正想进楼，腰间手机响了，看号码是八哥的。他漫不经心地接听，问他在哪里？
 
　　 八哥在那端阴险地笑，慢悠悠地说：“你转过身来，不要向两边看，一直向前走，就会看到我了。”
 
　　 黎帆掉转头去，目光越过人流熙攘的大街，依稀看到斜对面咖啡馆临窗处，坐着八哥和吕娜。他不禁一笑，挂断了电话，走过街去。毋庸置疑，刚刚黎帆从亚菲车里出来的一幕，已经落在了他们的眼中。所以，一见面，八哥就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问：“鸳梦重温，回锅肉的味道怎么样？”
 
　　 黎帆嗤地一笑，坐下来摆手道：“半路碰上，顺便带了我一程。就这么简单，不存在任何的想象空间。”
 
　　 吕娜抿嘴笑道：“挺可疑的。一般男女分手之后，不互为仇敌就不错了，哪有演这出戏的？说了谁都不信。”
 
　　 黎帆摊摊双手，说：“我很无辜，大不了下次不坐她的车了。省得你们两个在我背后嚼舌头。”
 
　　 这对男女依旧是一副暧昧的神色，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解释。正舌辩之际黎帆兜里手机忽然又响。他拿出来看，号码陌生，便随后挂断了。可是，不出三秒，这个号码又固执地打过来。黎帆只得接听，耳畔一个熟悉的冰水浸过般的女声问：“你在哪里？”
 
　　 黎帆眼中立刻浮现起那位黑衣黑发的樊小云的身影来，脱口说：“我在家。”
 
　　 樊小云淡淡道：“我在你家门口，敲门没人答应，你开门。”
 
　　 黎帆朝窗外看看，说：“你下楼来吧，我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
 
　　 八哥和吕娜听他的对话，不由得都向街对面看。两分钟后，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孩走出楼底出口，站在人行道上，向这边凝眸眺望。她的五官如画，浑然天成，顿时令这对男女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黎帆起身，走出咖啡馆，回到楼下。
 
　　 樊小云看看他，说：“你没在家，是在附近的咖啡馆里。对吧？”
 
　　 黎帆笑了起来，说：“你的表述很精确，我是不在家，是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里。刚才电话里的回答不实际，有水分。”
 
　　 樊小云冷漠地注视着他，道：“你这个人不可信。我的父亲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第47节：第三章纷乱如麻(6)

　　 黎帆被她这句话判定为不可信的人，又好气又好笑。好在上次的接触对她这份冷漠有几分习惯了，也就泰然面对她的指责了。他双手环抱于胸前，耸耸肩，问：“这会儿来找我，有事吗？”
 
　　 樊小云沉默了片刻，说：“没什么事，主要是想问问我爸爸的情况。”
 
　　 黎帆暗笑，说：“走吧，难道你真想在这里聊啊？”
 
　　 “去哪里？”樊小云问。
 
　　 黎帆一手指楼，一手指着对面的咖啡馆，说：“两处地方，任你选择。”
 
　　 樊小云头也不回，径自穿过街道来到了咖啡馆里。黎帆紧随其后，由她自行挑选座位，然后冲角落里的八哥和吕娜略略致意。这对男女见眼前的情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便走过去笑吟吟和黎帆打了个招呼，围着樊小云上下仔细地端详，心中暗自称奇。想不到黎帆居然结识了这样的绝色女子。八哥拍了拍黎帆的肩膀，笑道：“黎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果然令人羡慕啊！”
 
　　 吕娜白了他一眼，含笑对樊小云说：“我们都是黎帆的好朋友。以前咱们似乎没见过，自我介绍一下，吕娜，双口吕。”
 
　　 樊小云显然没料到黎帆还有朋友在咖啡馆里，更没料到他们会这般的热情过来寒暄，迫于礼貌，她嘴角弯出一丝笑意来，伸出手极轻地握了一下子，说：“你好，樊小云。”
 
　　 吕娜就势坐在她的身边，扬手示意服务员端来咖啡，猜测着问：“听口音，樊小姐不是本地人？”
 
　　 樊小云低头撸了一下耳鬓的垂发，说：“广州。”
 
　　 吕娜惊讶地朝八哥使了个眼色。八哥会意，压低了声音，说：“小子，你果然好手段，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南方骗回个美人来了。”
 
　　 黎帆使劲地踩他的脚，正要解释，不料樊小云似笑非笑地说：“二位可能误会了，这位黎先生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我这次来吴陵，是替父亲料理后事的。也许，我应该称他叔叔才对。”
 
　　 她这句话胜过了黎帆千言万语的解释。顿时令这对男女感到了老大的没趣，讪讪笑道：“算了，黎先生比樊小姐也大不了几岁，只能叫小叔叔了。哎呀！辈分一定，就是铁板钉钉了，可惜，可惜！”
 
　　 黎帆沉吟不语，尝着没有放糖的咖啡，嘴里和心里一片苦涩。不只是在生他们的气同时还生自己的气。正是棋错一招，不该带樊小云到咖啡馆来，随便找个对方就可以了，何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樊小云慢慢搅动咖啡，却不喝它，像是借以消磨时间似的。八哥和吕娜各说了几句，她却是懒得理会的样子一言不发。弄得眼前这两人尴尬不已，又坐了一会儿后，知趣识相地先行离开了。黎帆送他们到门口，八哥冲他挤挤眼，说：“我第六感有异样的信号。这女孩将来是你命中的克星，好厉害！兄弟，小心点了。”




第48节：第三章纷乱如麻(7)

　　 黎帆苦笑，折转回来时，樊小云已经移了位置到窗口，另要了杯红茶。吕娜替她叫的咖啡丢在原处，调匙歪斜地依偎在洁白如雪的咖啡杯沿。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顺着她凝望窗外的视线望去，绚丽霓虹、昏黄街灯下的街景，给人以某种梦幻般的感觉。樊小云深深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地方，倒像广州偏僻的一个区的模样。表面光怪陆离，但骨子里还是透着股寂寥。叫人提不起精神来。”
 
　　 黎帆咳嗽一声，说：“你来找我，不是欣赏这小城的夜景吧？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吧。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来帮助你了。”
 
　　 樊小云缓缓地转过脸来，洁白的面颊上垂挂着两条细长清凉的泪痕。她没有用纸巾去擦拭它们，毫不隐瞒自己的伤感，说：“我知道父亲的生活习惯，他最重要物件的藏匿方式。前天夜里，我找到了那些东西。有一本日记上，记录的都是他近几年来在吴陵的所见所闻。你，是他日记记载最多的人。他为什么对你这样感兴趣？看完了这本日记，我差点就可以认定，他来这里隐居多年，为的就是接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帆没料到她一开口便说出这些话来，惊诧地盯住她说：“什么日记？我弄不懂你的意思。樊先生认识我三年前，就已经开书店了，怎么可能是为我而来的？”
 
　　 樊小云原本冷峻的眼神渐渐转为愤怒，语调愈发地显得压抑低沉：“你不要伪装善意。他费尽心血和你相处，死后你却连起码的责任都不担负起来。我想，九泉之下的他一定会很失望的。”
 
　　 黎帆点起根香烟来，吐出烟雾，平静地说：“请你出示那本所谓的日记，也让我亲眼瞧瞧我在那里面是怎样被记录的。我也好奇，在他心目中自己会是个什么形象呢？”
 
　　 樊小云没有搭理他的要求，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一丁点烟灰，摇头道：“我不想再和你谈下去。黎帆，你这个浑身充满邪恶的家伙，我恨不能……”
 
　　 她收住了下面的话，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扔下一头雾水的黎帆隔着玻璃注视她白衣飘飘的背影消逝在灯火阑珊的街头。
 
　　 （四）
 
　　 半夜十二点正是女人散尽，男人登场的萧凉时分。
 
　　 黎帆枯坐在灯下，耿耿难眠。这时候，八哥站在楼下人行道边昏暗的灯光下，仰头朝上，尽量放低了声音叫他。黎帆隐隐听到了楼底的声音，开窗低头看时，不觉笑道：“深更半夜，还不归宿，非偷即盗。”
 
　　 片刻后，八哥进了门一屁股坐下，四下里张望，神情诡秘地笑问：“这会儿，不会是金屋藏娇，佳人在床吧？”
 
　　 黎帆嘿了一声，直是摇头，说：“你们老是朝歪处想，连那亚菲也是。我陪人家走了一遭，聊了一聊，就扯上男女关系啦？奇谈怪论。”




第49节：第三章纷乱如麻(8)

　　 八哥这会儿有些相信了，不禁替他惋惜，说：“那女孩儿，真的是绝色呀！果真如我们想象的话，你和亚菲的分手，就变成了谚语的相反面：丢了芝麻，拣了西瓜。怎么样，亚菲也看见你和她在一起了？这对她的打击可不小哦。”
 
　　 经他这句话提醒，黎帆不觉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晚会这么巧碰上亚菲，原来她是有意而为之，探询自己和樊小云的真实关系。早知道是这样，干脆就一口应承下来，由着她心里泛醋呕酸。
 
　　 不过，丢开这档子事情先不谈，此刻黎帆心头不妥的事情实在不少，他落到了这步田地，绝非偶然，无形中似乎有一双大手在安排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棋局。他黎帆，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成为棋盘上的棋子了，无法脱身。他将目前自己所面临的几件蹊跷事拣两个紧要的告诉八哥，请他帮助拿拿主意。一是文史办章先生在寄出那封不能称之为信的信函后，猝死在李宅密室内。二是樊小云忽然有兴师问罪之嫌，要他讲清楚樊先生为他不惜潜身吴陵达数年之久的缘由。如果她所言是实，那么这一切就太可怕了。这场谜局，从数年前就来布置，现在还只是小露峥嵘。万一事态严重了，那会是怎样的后果呢？
 
　　 八哥听他详细地介绍之后，戏谑之意顿然消失，神情也凝重起来，早间他在街头吃早茶时，曾听茶客们闲聊，说半夜里李家宅子出了事，有人死在里面了。公安刑警全部出动，将那儿围得水泄不通，直到日上三竿后才告结束。这李宅密室，数十年前是藏娇的所在，数十年后成了杀人的场所。久远的香艳，惊悚的现实，两相结合起来，更给这幢旧楼增涂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
 
　　 当然，街头的道听途说不能算数，可是眼下听了黎帆的介绍，死者的身份清楚，动机目的也几乎可以确定，这中间就大有玄奥了。他既然是被吓死的，那密室里有什么古怪？再综合他寄来的这封信中罗列的书目资料，保不准就是从这些东西里面找出了蛛丝马迹。
 
　　 黎帆有些犹豫，又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在灯下细细研读里面有关李宅的部分：李姓黎姓变迁考证、苏鲁皖游击边区档案、李从龙（默庵）弹劾魏忠贤文。这三种资料中，纵使黎帆见多识广，对此也是陌生得很。亏得了这位老先生有这样的兴趣，居然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找出它们的下落来。可是，现在他老人家已经魂归地府，到哪里去找他遗留的资料呢？
 
　　 两人彻夜长谈，一时将困意丢在了脑后。最终，在黎明时分达成了一致，上午前往文史办，利用黎帆编辑的身份，查询章先生的遗物，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资料。
 
　　 
 
　　 两个人夜来未眠，次日清晨仗着年轻精力旺盛，居然没有丝毫的倦意，迎着朝阳下楼去，直奔文史办。




第50节：第三章纷乱如麻(9)

　　 文史办内，办公做事的大多是些年高之辈，他们都是早觉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锻炼身体，出门来此地上班的。与其说是工作场所，不如说是养老活动中心更为贴切。这些人大多是在黎帆版面上发过稿子的。见了面后，客气寒暄自是不在话下。黎帆婉转地提及了他们辞世的同事章先生。众人个个摇头叹息，说他钻牛角尖太甚，行为也超出了文史研究的范围。居然干起了夜黑风高、鸡鸣狗盗的勾当了。
 
　　 黎帆微笑着聆听，垂眼去看桌上的书籍和文稿，没一样是死者生前所列清单中的。他存了点心眼，边陪那些老先生们聊天，边手腕用力地去拉嵌着暗锁的抽屉。抽屉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坚固，居然应手而开，里面空空无也。黎帆失望地叹了口气，与八哥互使了个眼色，先行离开了。两人在路上思索了半天，觉得只有寄希望于那些资料他放在家中了。老先生躲在家里写文章，可能也是有的。
 
　　 接下来，他们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前往章先生的家中。章先生的死讯，早已由公安局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了家人。章先生的儿女早已成家搬出，他和老妻独住在位于城西老住宅区内。红砖青瓦，一眼即可分辨出是70年代的建筑式样。
 
　　 章夫人年约六旬，头发花白，举止言谈优雅，属于那种旧式的知识女性。黎帆他们登门拜访时，她已从丧夫之痛中稍稍缓解过来。双眼红肿，悲切之意仍然从面容上待客的微笑里显露出来。
 
　　 黎帆开门见山自我介绍。章夫人马上就反应过来，说常听章先生生前提起，他是晚报文化版面的大秀才，帮过他不少的忙。黎帆见她意态和蔼，趁势便提出了请求，想看看章先生家中部分的研究资料。章夫人幽幽地叹气，边引他们去阳台改装成的书房，边埋怨说章先生这次是鬼迷心窍了，怎么想得起来半夜去李宅那样的诡异地方，结果就出事了。黎帆随口应付着她，来到阳台书桌前。这里的书籍、纸张秩序井然地放置着，只有面前一叠空白稿本，歪斜在上面的钢笔显示出章先生存在过的迹象。
 
　　 黎帆拿起稿纸，迎光照看，字迹宛然，正是章先生给自己那封信纸的末页。看来，之前把这封信看做章先生的绝笔，一点也没有错。接下来，黎帆和八哥按照那封信上的书目在书房里开始寻找，结果还是未能如愿。这些书和资料，像是被写入书信后就同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章夫人见他们沮丧的脸色，轻声问：“你们找的那几本书，也许在文史办单位上呢？”
 
　　 黎帆摇摇头，苦笑道：“算了，那里也没有找到。章先生研究范围涉猎之广，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想象的。”
 
　　 章夫人摇摇头，说：“哪里，他就是喜欢逛书市，买些僻书回来研究。结果硬钻牛角尖，这不出事了？”




第51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0)

　　 黎帆安慰几句，和八哥一起退出来。八哥掉头回望章先生那别致的书房，叹口气，说：“老头儿究竟在哪里找到那些书的，真是透着奇怪。”
 
　　 黎帆思忖着一路走着，头脑里盘旋着那些个书目，出了小区大门到街口时，忽然心中一动，深深地呼吸一下，回头去瞧八哥，说：“樊家书坊也许会有，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去。”
 
　　 八哥听他这样说，愣了一下，不由得放声笑道：“你果然是心中有鬼了。见那女孩顾忌什么？我陪你去。”
 
　　 黎帆踌躇道：“不太好吧。昨天刚被人家当面骂了，今天就送上门去，还嫌被骂得不过瘾？”
 
　　 八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道：“樊小姐不是要继承父业吗？我上门去购书，她怎么好回绝你？”
 
　　 （五）
 
　　 樊小云坐在樊家书坊阳台二楼上，左侧两米处，便是她的父亲樊先生吊死之处。她这两天日出而起，不事修饰，搬了张木椅待在这里，哪也不去，似乎是想借助这种方式来缅怀亡父，探索他的死亡之谜。阳光辉映着这块高踞于平房之上的露天建筑，将这位散发如水般的美人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镶边。这样的景致，是沉寂多年的古老巷区中鲜见的，以至于附近巷子里的行人纷纷报以热情的目光。现在，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那位来历不明、猝死在书店里的店主，有着这么一位美丽异常的女儿，她在这里的情形，像是有长期居住下去的打算。这无形中给那些尚未结婚的青年男子们一丝希冀和无限的畅想。
 
　　 黎帆和八哥来到樊家书坊时，大约已经是上午十点钟。这一段路，他们采取了步行的方式，一来可以冷静地思索章先生生前死后的疑点，二来平稳黎帆心中的顾虑。毕竟，被那样的美貌佳人当面折损，对于信心的挫伤是难以预计的。
 
　　 他们在距离书坊数十米外，就远远瞅见了樊小云慵懒坐在阳台上的情景。那只曾目睹樊先生被害的猫，大约是只公猫，也垂涎于美色尾随而来，蜷曲盘弄于阳台围栏上，呼呼大睡之余，不时探头瞧瞧这个新来的女主人。
 
　　 樊小云高高在上，俯瞰群巷。这二人到来早已落在视野之中。但是她没有作任何的表示，独坐不动。
 
　　 樊家书坊门前，贴了幅红纸黑字的告示，字迹端妍，一看便知是出自女性之手。内容大致是通知原来樊家书坊的顾客们，书坊生意开始恢复正常，欢迎远近新老客户前来购买租赁。八哥仔细地读了一遍，笑道：“这女孩，还真的是说到做到，一点也不含糊。”
 
　　 黎帆站在门槛迟疑。八哥一把拖他进去，讥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两人穿过院子进了楼底，空寂无人。八哥推黎帆在前，一通脚步声乱响，上到二层。抬眼便见樊小云身穿便装的背影依偎在古老的柞木扶手靠椅上，一条腿盘于身前，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扶把上。未曾着袜的赤脚洁白如玉，指甲的一点点猩红，格外撩人心魄。




第52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1)

　　 八哥含笑瞧着黎帆，重重咳嗽一声。
 
　　 樊小云头也不回，凝望着远处树头一两只乍起乍落的鸟，说：“都到阳台上来吧。我喜欢在这里谈买卖。”
 
　　 黎帆说：“我们可不一定是来谈买卖的。”
 
　　 樊小云冷冷道：“不是谈买卖的，那就请回吧。这里不接待客户以外的闲杂人等。”
 
　　 黎帆尴尬地笑道：“看来，还是谈买卖比较容易得到尊重。”
 
　　 当下，黎帆不再和樊小云多费口舌，转而去书架上寻书。整整一个钟头下来。不由得黎帆不佩服章先生锲而不舍的劲头。他信中所附的书目，在樊先生的藏书室内，居然也难见踪迹。他叹口气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来，仔细又研究了一番，觉得其余的书目或许一时难觅。但是，那篇李从龙（默庵）的劾魏忠贤文，倒是可以迂回来搜索的。首先，魏忠贤乃盖世巨奸，名头之大，不容各种书籍上不载。本埠既然有昔年敢于与之相抗的东林党人，那么即使正史不载，也一定会在野史闲话里留下痕迹的。
 
　　 抱着这一观点，黎帆重新收拢了目标范围，专门在清、民国一些本埠文人闲文笔记中查找。一刻钟后，他在一本嘉庆六年雕版，民国三年重印的《笠川笔钞》中发现了这篇文章。随后不久，又从咸丰七年编纂的《拮芳遗韵》中找出了同样的文章来。
 
　　 黎帆小心地朝阳台上望望，说：“樊小姐，麻烦你过来看样出价。”
 
　　 樊小云犹如老僧般双腿盘膝，抬手道：“拿过来吧。”
 
　　 黎帆见她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心中不悦，说：“樊先生招待顾客，可不是这模样。小姐要继承父业，可不仅仅是坐在阳台上慢待就行的。”
 
　　 樊小云对他的指责充耳不闻，只说一句：“你买还是不买？”
 
　　 黎帆无奈，只得捧书到了阳台上，递在她手中。可是，樊小云接过书来看也不看，丢在膝上，说：“这两本书不卖，你另选其他吧。”
 
　　 黎帆吃了一惊，忙问缘由。
 
　　 她闭上眼睛，说：“这两本书我不想卖。”
 
　　 黎帆气极，又不好发作，只得转身再找。好在这篇文章是名篇，不少书籍俱有载存。十分钟后，他再次找出本宣统三年的《晓月轩笔记》来，送在樊小云的手中。樊小云将这本书一并收下，摇头照旧说这本也不卖。黎帆不明白她的用意，气恼不过追问理由。樊小云却不理他，嘴角处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天高云淡地眺望远方。
 
　　 这下子，一直旁观不语的八哥看出了端倪，笑着走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说：“别白忙活了。今天你就是把书坊里的所有书都拿到樊小姐面前，她恐怕也只是两个字：不卖。”
 
　　 樊小云侧眼看看他，眼神里显露出两个字来：多嘴。




第53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2)

　　 八哥领会了她的意思，哈哈大笑，说：“樊小姐何必这样呢？黎先生是个本分人，为难他也没多大意思。”
 
　　 樊小云漠然说：“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多管闲事。”
 
　　 八哥摇头道：“这倒未必。说句实话，我看你们之间，似乎存在着隔阂。又不便敞开心扉来谈，误会再加上误会，岂不更误会了？”
 
　　 樊小云沉默了半天，突然将膝上的三本书一并递到八哥面前，说：“卖给你吧。三本书共计500块钱。”
 
　　 八哥喜出望外，连忙示意黎帆付钱。黎帆也是大喜过望，明白了其内的含意，赶紧掏出钱包来给钱。但是，樊小云却没有接钱，伸了个懒腰放下腿站起身来，仰头望望已到正午的天色，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天色居然会出太阳。梅雨天，没有它都不知道到中午了。”
 
　　 黎帆和八哥迅速理会了她话中含意。
 
　　 黎帆暗暗做了个手势。八哥笑嘻嘻说：“樊小姐中午还没订饭食吧。不如，我们请你一起去吃。中午时，不一定有生意的。耽误不了你的买卖。”
 
　　 樊小云没有应答，只是挥了挥手，说：“你们下去吧，我换件衣服。”
 
　　 这两个男人听樊小云如此说，心中暗嘲她这番做作和矜持，但又怕被她瞧出来，只得忍着互使眼色先后下了楼梯。他们在底层一隅，偷偷地笑。看样子，樊小姐对于黎帆的憎恶也并不如他自己所感觉的那样强烈，是完全可以理清头绪化解掉的。
 
　　 
 
　　 十来分钟后，吴陵街头出现了一辆载着两男一女的顶爵摩托车，时而疾驰于宽阔大街，时而迂回在狭窄小径，赚足了路边行人们的注意。当然，焦点不在这辆车的本身，而是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那位如出水芙蓉般的美人。这样纯净清爽，点尘不染的女子，如此的姿态本身就透显出一股子诡异之意。好在，这座城市里近日来诡异的事情频现，众人宁可多看看这样的景致，养眼且促人多作遐思，何乐而不为呢？
 
　　 一路颠簸后，八哥将车开到城西郊外的一处小饭店。三个人下得车来，樊小云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随着他们往里面走。突然，她惊叫一声，脸蛋儿失色，一下子躲到了黎帆的背后，指指屋檐下悬挂着的一只黑毛丛生的硕大兽类，问：“这，这是什么东西？”
 
　　 八哥哈哈大笑，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野猪呀！今天，我请你们吃野猪肉。正好配得上一部电影的名字：美女和野兽。”
 
　　 黎帆也笑，说：“别怕，这东西看着吓人，骨子里好吃。”
 
　　 樊小云拍拍胸口，进了饭店里坐下，疑惑道：“吴陵这一带平原还有野猪吗？”
 
　　 八哥笑道：“邻省山区有，而且多而为患，啃坏了庄稼，农民们气不过，经常成群结队地去捕捉它们，先是自己吃，实在吃不掉就四处卖，也算是一宗可口的野味了。”




第54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3)

　　 樊小云此刻已经平复下来，方才这意外的惊吓，倒逼出了她女人骨子里柔弱的一面。八哥低头吹去桌面上的灰尘，说：“你的胆子也不大。怎么敢单独一个人在樊家书坊里住。不怕有坏人心怀不轨吗？”
 
　　 樊小云摇头说：“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我倒不怕，怕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伪善好人。像我的父亲，也许就是被这种人害死的。”
 
　　 黎帆知道她这话中所指，压抑住心中不悦，说：“是呀，樊小姐几次三番这样说，我黎某人即使没有做坏事也被弄得快以为自己做了坏事了。但是，空口无凭还望你能够出示一下樊先生的遗笔，也让我有个认罪的根据。不然，老是空中飞来飞去不着边际，始终让我疑心自己是否做过坏事，可就不妥了。”
 
　　 樊小云考虑了一会儿，问道：“你和我的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黎帆见她端正了态度，开始谈及实际的话题来，稍稍心定，便把自己和樊先生因稿件来往而相识的经过细述了一遍。樊小云蹙了蹙眉头，又问他过去有没有去过广州，和国外有没有联系？黎帆笑了起来，指指八哥由他代为作答。
 
　　 八哥开玩笑道：“这个问题应该问我才是。问他算是白问了。他非但没有出过本省，就连本市也难得离开。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上个大学，还是在邻市，连说话的口音都一样。算是从姥姥家去了外婆家。至于广州、国外，估计梦里神游过吧。”
 
　　 樊小云沉吟道：“我父亲从国外回广州，从广州来吴陵，从表面上看，找不出任何的理由需要他这样。而且，他在本地只和你一个人有着密切的联系。书店的生意我也查过，几乎没有什么盈利，与其说是在开书店，倒不如说是在玩书。他哪来的这闲情逸致呢？”
 
　　 黎帆和八哥对她提及的问题，早已想过再三，本欲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可是，她只是泛而言之，丝毫拿不出实质东西来。她的疑问和他们心存的疑问之间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空荡无力，一点也起不到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效用。
 
　　 黎帆绞尽脑汁思来想去，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来：“樊先生日记最末临近出事几天，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载？”
 
　　 樊小云愣了一下，说：“我还没读到那儿呢。”
 
　　 黎帆脱口道：“傻大姐，你牵挂着父亲的死因，只顾找我理论，竟然没有好好看完他的日记，不是舍本求末，任性胡来吗？”
 
　　 樊小云脸上一红，恍然省悟，无奈地望着他们，问：“那么，去看看？”
 
　　 （六）
 
　　 樊先生的日记习惯不是每天都记。大约是三五天才动笔写些近日来的行止、感慨和心得。他临死前三天，曾有几十个字的潦草记录，内容大致如下：




第55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4)

　　 
 
　　 春雨，接信。
 
　　 书坊日渐寂寥，不知这种日子还将维持多久。
 
　　 李宅惊闻密室出世，其间也许有了转机。
 
　　 看样子，这是个预示着将要变局的信号。数年的忍熬，也许到了收获的季节。
 
　　 
 
　　 黎帆和八哥、樊小云读完这段文字后，依旧是满脑子的迷茫。像樊先生这样写日记的方法，真正是做到了语焉不详，只有写者自己心中清楚原委。“接信”，接的是什么信？樊小云作为他在世唯一的亲人，不是她的来信，又会是谁呢？李宅密室的发现，对于他又会有怎样的实质性影响呢？它怎样才能预示枯燥无味中的樊先生即将解脱呢？樊先生数年煎熬在吴陵，为的是什么？“收获季节”和密室的现世有什么密切关联吗？收获具体指的是什么？
 
　　 樊小云原本对于黎帆的疑虑现在犹如梅雨天迅速扩大的霉斑，逐渐蔓延到了久未谋面，却又在这异乡僻壤离奇死去的亡父身上，他这样不远万里形迹诡秘潜踪于吴陵，莫非真的是参与了某个不为人所知的阴谋当中？从语言口气中看，他在吴陵绝非心甘情愿。难道，还有其他人威逼胁迫他卷进了这莫名的漩涡中了？现在，这漩涡正以一种中速的节奏不动声色地扩大它的范围。黎帆有所觉察。可是，它们似乎又深潜于水底，只能感受，无法弄清它的真实面目来。他无法向同伴叙述它浮掠过自己触觉感官所带来的异样感受，更无法启齿这样一个宛若天方夜谭样的古怪故事。
 
　　 
 
　　 旷日持久的梅雨天中断了六七天，突然又被季风吹返而回，吴陵城重新陷入一片迷蒙的雨幕当中。天地间浑噩发灰，唯有植物在疯狂地生长着。草稞、芦苇在夜间发出暗哑的刷刷声，拔高、蔓延，甚而连平日少见的苔藓也抑制不住冲动，加入进来，犹如一块块吸足水分的绿色海绵，在暗角里滋生攀爬。
 
　　 午后，黎帆穿着雨披，顶风冒雨来到报社上班。办公室外有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守候着。见他掏出钥匙来开门，忙起身迎过来，礼貌地问：“你是黎帆先生吧？”
 
　　 黎帆定睛打量他片刻，从外表上看不像是有稿件往来的作者，便迟疑着问：“你是？”
 
　　 来人双手拉直了西服下摆，从兜里掏出张名片来，恭恭敬敬地奉上，说：“我是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的方中成律师，受海外委托人的委托，前来吴陵拜访您。”
 
　　 黎帆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额头，说：“这两天杂事太多，几乎把这件事忘记了。请进来谈吧。”
 
　　 他将这位不速之客让进了办公室坐下，自己去办公桌抽屉里取出那封来历古怪的信函来，往桌沿一推，说：“我前些天收到它，对于里面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是谁跟我恶作剧呢。希望方律师能够给予解释。”




第56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5)

　　 方律师接过来略微看了看，微笑道：“是的，李纯中老先生年逾古稀，仍然惦记着他留在大陆的亲眷和产业，所以委托我们公司作为大陆地区的代理，跟您联系。既然黎帆先生已经提前得到通知，我就直接说明吧。原来乌雀巷27号李家宅子，共计房屋四十六间，洋楼一幢，占地面积为东西十丈，南北六十丈，原国民政府、前清两次核发的地契均在，可代为向吴陵当地政府交涉，恳请酌情返还。”
 
　　 黎帆皱起眉头，说：“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李家宅子的事情，跟我有关吗？他们和你们，都争着找我干什么？”
 
　　 方律师意外地看看他，说：“你不知道，自己是李家的后人吗？李老先生指定我们找你，那是因为你是他的侄孙。”
 
　　 黎帆惊诧了一下，笑道：“我自姓黎，他自姓李，怎么一夜之间成了他的侄孙，就是说书编故事也赶不上它的变化呀！”
 
　　 方律师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资料，草草浏览，说：“据一年前李老先生委托私家侦探来吴陵进行详密调查，你的父亲黎远自，母亲戴淑芳，祖父李至中、祖母李邱氏。1947年后，李至中远避广州，1949年独自赴台，于1972年病故于台北。祖母李邱氏、父亲黎远自先后在1961年和1973年亡故，戴淑芳携子返回吴陵，住在近郊农村。为避祸事，‘李’姓取谐音改为‘黎’。可惜，你的父母去世太早，没有把这一段告诉你吧？”
 
　　 黎帆默不做声，凝视着这个陌生人，好久才嘿嘿笑了一声，摇头说：“真正像是传奇，捏造的痕迹太重，令人匪夷所思了。”
 
　　 方律师微微笑道：“黎先生先不要下武断的结论。眼下，我来吴陵只是初步和你沟通一下，远在海外的李老先生嘱托，他日后是要落叶归根，归葬吴陵的。所以，先行探明吴陵地面上的底细，是为不久的回归打个前站。至于地方政府方面的联系，自有我们负责，暂时不会惊动你。”
 
　　 两人交谈也不过半个小时，然后来客起身告辞。黎帆送他到了电梯口，临行之际，方律师颇为诚恳地握住他的手，叮嘱道：“李老先生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希望你能够认真查询一下自己的身世来历。李家留在大陆唯一的后裔，日后的风光是不可想象的。”
 
　　 黎帆颔首致意，目送着电梯门缓缓闭合，载着此人下楼远去了。这时候，他心乱如麻，慢吞吞走回办公室，坐下来默思许久。他的面前，放着一本《笠川笔钞》。这是从樊家书坊得到的两本书中的一本，那本《晓月轩笔记》留在家中。两本书载的那篇李从龙劾魏忠贤文，他已经看过一遍，并未从中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也更加弄不清楚章先生将它刻意写入信中的用意。




第57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6)

　　 李从龙劾魏忠贤文，指的是吴陵李氏始祖李从龙就任吴陵县令时，向朝廷举疏弹劾当权太监九千岁魏忠贤贪赃枉法的奏文。文内，列举了大量的证据，揭露魏忠贤指使爪牙在淮扬一带税赋重区截留盐税、赈灾粮饷，立穴为巢，窝藏赃银的种种罪行。此文文笔精到，大有唐人遗风，不愧是进士出身。但是，这一切和章先生过去所叙述的，完全一致，并没有新鲜的信息出现。
 
　　 黎帆闷坐了半晌，脑子里想着这位老先生居然会是自己的先祖，冥冥之中，会是哪一根线搭错了方向呢？方才登门拜访的这位方律师，其彬彬有礼的言谈，揭开了笼罩在他头上久久难以散去的谜团。他，黎帆，应该姓李，叫李帆。是李氏家族遗留在大陆的唯一后裔。在海外尚有一位叔祖向他摇动认祖归宗的旗幡。这位李纯中老先生，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李三少爷吧？如果此说成立，那么他的祖父就有可能是李大少爷或者李二少爷。这样一来，李氏家族三兄弟的去留、下落，便有了一幅清晰脉络图。而他，黎帆，假设身份一旦被证实成立，那么许多问题便因此迎刃而解。
 
　　 从李宅密室被发掘出世的那天起，他便陷入了一连串奇怪的事件当中。这些事情，有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有的是偶尔发生。但不管怎么说，都和他密切缠绕在一处，不可分割。樊先生为什么吊死？章先生为什么猝死？章先生对于李宅密室为什么显示出这样异乎寻常的兴趣呢？还有，樊小云对自己的诘问，其实在这里也可以找到答案。樊先生这数年来对自己的接近、交往，都是有目的的。就因为自己可能是李氏后人，因此而有别的图谋？
 
　　 黎帆此时不由得出了身冷汗，犹如一只猎物陡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以及黑暗中悄然瞄准自己的枪口。所幸的是，那猎人已经先于猎物被其他更为复杂的原因所消灭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未危，螳螂先死了。那么，那只隐蔽在夜幕中的黄雀又是谁呢？它比之于螳螂更为致命，更为强大。
 
　　 （七）
 
　　 亚菲自从那天有意无意邂逅黎帆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在此之前，真如所猜测的那样，她对那个不知来历美丽异常的樊小姐，动了莫名其妙的醋意。事后，当她自己陡然清醒过来时，不觉脸上现起了红晕，为自己内心里还有这样的感觉而羞惭。同时，她明白过来，自己对于黎帆竟还有几丝不舍之意。这个普通文雅的男人，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在某种情形下微微触动一下她原本幸福快乐的心情，暂时地陷入到内疚、惭愧之中。不过，好在范黎对她的宠爱是无微不至的。她的喜怒哀乐半分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现在，在范黎住处的客厅里，正独自翻阅杂志，喝着红酒的他突然抬起头来，微笑着问道：“怎么呢？这会闷闷不乐，是工作不遂心了，还是谁得罪你了？”




第58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7)

　　 亚菲摇摇头，说：“没有，偶尔郁闷一下，也算是调节情绪。不然整天乐呵呵的，人家背后会说你是个傻大姐的。”
 
　　 范黎起先愕然，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拍拍沙发，说：“不可理喻，正应了古词中的话，不识愁滋味，强说新愁。异曲同工呀！异曲同工！”
 
　　 亚菲起身，径自去酒柜取了罐果汁来，斟满杯子，放在手心里摇晃均匀，正欲去喝。冷不防范黎继续道：“我今天在鼓楼街边瞧见你的老朋友了，姓黎的那个。你猜，他和谁在一起？”
 
　　 亚菲手略略一抖，洒了几滴果汁。但是，它们犹如她的倏然掩饰住的表情一样，全然融入纤维之中，杳然无迹，再难寻见了。范黎头也不抬，边看杂志边说道：“猜猜，他和谁在一起？”
 
　　 亚菲淡淡笑笑，说：“有什么可猜的，是不是个绝顶的美人，长发垂肩的那个？”
 
　　 范黎惊讶地抬眼望住她，摇摇头缓缓道：“他和吕娜在一起。”
 
　　 “哦，很有可能。一点也不意外，”亚菲喝了口果汁，说：“吕娜是他朋友的女朋友，彼此应该很熟。他们俩在一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范黎笑了笑，说：“我看不像。那女人靠着他的姿态和眼神，完全是情人间的意味。”
 
　　 亚菲轻声一笑，说：“你吃醋了吧？”
 
　　 范黎哈哈一笑，说：“我看你才像吃醋呢。”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各自饮尽杯中的液体，依偎在一处，亲昵地探讨起各自原来旧情人相聚于一处的可能性和原因来。范黎表示，也许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各有所失各有所得。而且也更加富于戏剧化。其实，亚菲心里对于他的猜臆的安排倒是蛮满意的。一来，潜意识里觉得吕娜不如自己，二来又能弥补自己对于黎帆的歉疚。倘若黎帆真的和那位樊小姐成欢就好的话，反而会引起她的嫉妒。所以说，女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中精明和小算盘式的计较，牢牢地掌控住了她。尽管自己有时候感觉不妥，可是改也难改。
 
　　 范黎用脸颊在她的耳畔摩挲了一阵，用近似耳语的低沉音调喃喃道：“老叔匆匆来去，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嘱我好好待你。他看人的眼光很准，说你有旺夫相。将来，森原的发展少不得也要推你上前。你想做居家少奶奶的理想恐怕是不会长久的。”
 
　　 亚菲有点意乱情迷，叹息了一声，问：“我是做技术的，不懂贸易。”
 
　　 范黎说：“做贸易先得懂技术。你以为做贸易就是和人磨嘴皮子吗？关键时候，得拿得出手，不然的话，客户是不会尊敬你的。”
 
　　 亚菲笑了笑，说：“那行，明天我就去你那里办公。和你换换位置。这叫做……换位思考。”




第59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8)

　　 范黎一手紧紧搂抱住她的腰肢，在她耳尖上轻轻地吻，惹得她熬不住痒，一阵阵地发笑，这夏夜里暧昧的风情即将展开。可惜，随即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所惊扰。范黎松开手，说：“公司准有事。不然不会打到家里来。”
 
　　 他走过去接听，原来悠然自得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答应一声：“我就来，你们等着。”
 
　　 然后，他急急忙忙换了外衣，离开住处，下楼去了。丢下亚菲一个人，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猜测森原公司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现在是晚上九点左右，按道理工厂已经下班，公司里面也只是有人值班而已。不应该有足以令他迅疾前往的理由呀。亚菲坐下来，拿起范黎丢下的杂志看了两三页，疑惑不解。
 
　　 
 
　　 范黎将车子开到旧城区古老街道的人行道边停下。然后脱下薄薄的西服，搭在肘上，信步走入了狭窄的空巷之中。幽暗的路灯映照得麻石板地面表面呈现出古怪狰狞的影像，使得行走于其上的这位外形俊朗、穿着白色衬衣的年轻人无形中便带着三分神秘之气，不像是漫步在江南小巷中充满诗情画意的翩翩佳公子，更似是在戈壁探险寻秘的拓荒浪人。
 
　　 在某条巷子的中段，隐约有人咳嗽一声。范黎应声举手摇晃了一下衣服，那人急忙从墙角的阴影里现身，低声说：“范先生，宋五在里面。我这就领您去。”
 
　　 范黎点点头，在那人的引领下进了一处没有设门扇的砖门内，左右折返，眼前豁然开朗，各有两家宅院分列左右。那人请他移步向右，敲开铜钉密布的院门入内了。院内，又分三进院落，从贴墙的甬道一层层往里，最末一进院中站了两个人，见他们到了，赶紧迎上来，指指堂屋中。
 
　　 范黎不待他们讲述，推开一扇雕花木格门。屋里亮着盏电灯，当庭的粗大木柱上用麻绳紧紧捆缚着一个男人，瘦削的双颊，丛生的胡须，一眼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眼见范黎踏进门来，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垂低脑袋。
 
　　 范黎围着他踱步转了两圈，问：“宋五，六月八号李宅密室出了命案之后，你就销声匿迹了，害得我一阵子好找。这些天，你东躲西藏的，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名叫宋五的男人沮丧地叹了口气，说：“我，我怕呀！活生生吓死个老头，公安正追查呢。万一捉住我，可就遭了。”
 
　　 范黎冷笑道：“什么公安捉住你？公安怎么会知道这老头是被你吓死的？茫茫人海，八棒子也打不着你啊！我不信你的解释，另外再编一个吧。”
 
　　 宋五叫苦道：“范，范先生，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是因为人命案子害怕了。”




第60节：第三章纷乱如麻(19)

　　 范黎点起根烟来，慢悠悠地抽吸几口，盯住他的眼睛，说：“宋五，你的底细我烂熟得很。15岁出来混，参加过三次械斗，亲手重伤三人，致残两人，六年前白水街抢劫渔业社巨款案，杀死一人。你有这样辉煌的履历，仅仅因为吓死一个人就会惊慌失措，东奔西逃？”
 
　　 宋五一时语塞，张大嘴愣了片刻，犟嘴道：“这，这可不同。深更半夜的，又在那种鬼地方，虽然吓死了他，但他那声鬼叫也差点吓死了我。我撒腿就跑，转眼就奔回家去，上床睡觉压惊了！”
 
　　 范黎摇摇手，说：“你离开李宅后，捧着那东西直向北去，出了石头巷才停下来，上了辆摩托车往郊外开。你的行止，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宋五惊骇地望住他，失声道：“你，你派人跟踪我？”
 
　　 范黎嘿嘿一笑，说：“你这样的人，怎能让我信任？幸亏是有人盯梢，不然的话，就被你蒙混过去了。交出那件东西吧，我可以饶你这一次，给一笔钱让你养家度日。不然的话，你就在这座宅子里做古董吧。”
 
　　 宋五吓了一跳，说：“冤枉死我了。我确实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呀。”
 
　　 范黎掐灭了烟头，说：“你考虑一下，不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家人想想。你的老婆早年就跟人走了。但是，还有一个母亲，更绝妙的是，你还有个爱如掌上明珠的女儿。她们看情形日子也到头了吗？陪着你一起殉葬？”
 
　　 这句轻飘飘的话，犹如重锤夯击，宋五的额头冷汗淋漓。他合上眼，咬着唇角思忖了半天，竭力压抑着怒火，颤抖着声音说：“好，算你狠！我带你去取它就是了。”
 
　　 范黎哈哈一笑，说：“不劳大驾了。你说出地点来吧。”
 
　　 宋五想了想，说：“厉家园子，我藏在一堆瓦砾当中了。上面有块红布做暗记。不过，这些天过去了，我怕那块布被人移动了。只有我亲自取，才辨别得出位置来。”
 
　　 范黎思考一下，挥挥手示意替他松开绑绳，再令人将他的双手在后面拴牢，披上件外套做掩饰，准备带着他去探访厉家园子。一行人晃晃悠悠出了宅子，离开了大院，在光线黯淡的巷道里走，颇似旧年月里暗夜行进中的便衣队。他们的沉默给这个宁谧的巷道平添了不少异样的气氛，也给窗户开放在巷子里的住户们增加了不祥的预感，有意无意地聆听着杂乱而轻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大街边，范黎吩咐两个人将宋五押在后座内，左右挟持，不令其有任何的动弹。他坐进副驾驶座，令余下一人开车。白色的凌志在静如止水般的陈年大街上疾驶，划出一条白而显眼的轨迹，往南郊而去。
 
　　 厉家园子，是处不宜生人居住的地方。其由来要回溯到数百年前。那段时间里，金人、蒙古人、朱元璋三度破城，吴陵沦为废墟。这里，便是那时的旧城繁华处。明朝立国后，新迁来的居民为避晦气，将新城重点放在了城北。这一块虽然也在城墙的范围内，但仅仅是供农民借用垄土种菜罢了。十年前，曾有一次对该地带的挖掘研究，半尺泥土内，尽是些碎砖残瓦，炭灰朽木。除了大致能画出旧城的分布范围外，并无其他的发现，也就一并荒废了，无人问津。




第61节：第三章纷乱如麻(20)

　　 宋五所交待的藏匿物件的地方，就在这些瓦砾堆中的某处。说实话，倘若不是有所耳闻，范黎还真不相信他的话。这里藏件东西想让人难以寻觅，真是轻而易举了。下车之后，五个人站在杂草丛生的废墟上，借着淡淡的月光，用手电浮掠式照射，想先找到宋五所说的那块红布，结果一无所有。宋五得意地笑笑，说：“我看，是这些天刮风下雨吹走了它。要么，拾破烂的顺手牵羊也有可能。”
 
　　 范黎抬抬下巴，示意他过去辨认。宋五领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草丛里走着，时而左顾右盼，时而蹲下来仔细研究瓦砾表面的特征，这样忙忙碌碌了半天，眼见月光偏落，已是下半夜了。
 
　　 范黎有些不耐烦，问道：“你究竟记得不记得？”
 
　　 宋五没有回答，凝神望着前面三米之外一处堆积，默想半天，突然冲过去，抬脚挑起一块破瓦来，露出半幅污浊不堪，怎么也难以让人认做红色的烂布来。宋五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望着范黎，说：“过了几个雨天，烂泥泛上来染脏了，难怪找不到它！”
 
　　 范黎望着他，问：“埋得有多深？”
 
　　 宋五脸上浮起谄媚的笑容来，说：“不深，不深，也就两米上下。”
 
　　 范黎冷笑。
 
　　 那几个人恼火起来，将他往旁边一搡，说：“想消遣我们？两米还不深！埋你的骨灰盒子也不至于挖这么深啊！”
 
　　 宋五点头哈腰，说：“没法子，不是要留它保命吗？埋浅了万一被拾荒的挖走，那就完啦！”
 
　　 范黎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纠缠，赶紧去挖东西。这些人戴上手套，在附近拣了些硬木棒之类的东西，开始搬拾砖瓦碎砾，一层层地朝下翻寻。范黎点起烟来，凝视着这高出地面两米多高的灰堆，心中盘算着这件东西会藏匿着什么样的秘密，值得这家伙拼了命的隐藏。
 
　　 砖瓦土堆扒掉接近一米左右时，越来越潮湿，大约前几天的降雨蓄积的水分还没完全被地面泥土所吸收，触手仿佛泥汤。范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寻宋五。却见他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悄然到了十余米之外。
 
　　 “宋五！”范黎一声厉喝，想威慑他站住。哪知道本来蹑手蹑脚行走的宋五听了这声叫喊，犹如运动员接到了起跑的指令，尽管双手被缚在腰后，但丝毫不影响他逃逸的速度。但见此人一双瘦寥寥的腿陡地弹跳起来，嗖地跃上四尺来高的瓦砾堆顶，又一个猛跳，横飞出去五六米，到了田边小路上，加速没命地奔跑，眨眼之间就失去了踪影。
 
　　 范黎带着一干人等气喘吁吁地狂追了几分钟，一无所获。他们在路边停下脚步来。那几个人抚胸喘息，埋怨说真是想不到这家伙哪来这样的快腿，简直能飞檐走壁了。范黎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摇摇头说：“这家伙，还真的小看他了，真像只梅花鹿。”




第62节：第三章纷乱如麻(21)

　　 这时候，东方渐渐有了些发亮，初夏的夜晚短暂而匆匆。范黎回首望着身后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笑道：“今夜开夜工算是白忙活了。也好，这更加证实了宋五手上东西的重要。下一步，我们就全力围绕他的家人来布局。我不信，凭着他单枪匹马，还能够带着这东西走远了。”
 
　　 （八）
 
　　 亚菲这一夜睡得非常踏实。太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她脸上，晃醒了她的沉睡。她翻过身去，耳畔听着楼底行人车辆的喧嚣声，意识到已是次日清晨了。她坐起身来，趿着拖鞋正要去盥洗室洗脸。外面房门一响，范黎穿着昨晚出门的衣服回来了。
 
　　 亚菲惊讶地看着他，问：“什么要紧事？居然通宵没睡？”
 
　　 范黎打了个哈欠，脱去外套坐下来，说：“没什么大事，处理完毕了。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公司吧。”
 
　　 亚菲心有疑窦，没再多言。草草去弄了点早餐来，填饱肚子。范黎似乎心不在焉，手底一不留神弄翻了热牛奶，洒得半桌子都是，连裤子上都溅了不少。他有点懊悔地骂了一句什么，推开杯碗，去卧室换衣服。亚菲觉得诧异，觉得反常，忙起身来收拾。又去归拢他胡乱脱下的皮鞋。发现鞋底花纹缝隙里有不少潮湿的泥土和草茎。看来，这一夜他徒步在野地里走过。
 
　　 她诧异之际，范黎换了件外衣出来，说：“晚上回家来再收拾吧。先去公司。”
 
　　 两个人下楼到了车库。亚菲看他泛青憔悴的脸色，主动要求开车，免得他太疲劳了。范黎点点头同意了，将车钥匙递给她。亚菲开门上车，将钥匙插入，正要点火发动。冷不防车后座里冒出个人来，手臂有力地挟住她的脖子，一把雪亮的匕首顶在她的咽喉处。
 
　　 亚菲尖叫一声，便不动弹，惊骇地盯住颌下冰冷的刀锋。
 
　　 范黎刚刚拉开半截车门，也被这突发的意外惊住了。那预先潜藏在车后座上，猝然出手制住亚菲的人，正是夜间从他手掌心里逃脱的宋五。
 
　　 “冷静点，你冷静一点！”范黎立即做出安抚的手势，想缓和住气氛，再作图谋。宋五两眼血红，怒道：“姓范的，你要老子死，老子先夺了你的命！”
 
　　 范黎退后两步，说：“你放开她，有话咱们好好说。”
 
　　 宋五回头道：“不好说，你都派人去为难我的家人了，我会放过你吗？”
 
　　 范黎掏出手机来，又退后几步，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两句。然后，他示意宋五说：“你肯定是误会了，不信，打个电话回家去，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宋五迟疑了片刻，伸手朝亚菲说：“把手机拿过来。”
 
　　 亚菲从手袋里摸索着取出手机来，举到头顶。宋五接过来，单手匆匆地拨号打出去。七八秒后，电话接通，那边是一个妇人的声音，问是谁？宋五说：“我是五儿，你们在家吗？没碰上什么为难事情吧？”




第63节：第三章纷乱如麻(22)

　　 那端回话说：“没什么事，就是家里用度不够了，你也别老浪在外面，早些回家来养活孩子。”
 
　　 宋五嗯了一声，说：“我在外头忙活，马上托人捎钱回家。您老人家照顾好孩子，我在外面就有心思挣钱了。”
 
　　 电话挂断后，宋五丢下手机，冲车门外的范黎警告道：“你不要暗地里使坏，我早就预防着呢。对不住了，你的女人我先带走，我料你不敢报案。现在，你马上派人送一万块钱去我家里，交给我老娘，也算是这些天我替你鞍前马后的辛苦费。至于那笔旧账，咱们慢慢算。”
 
　　 接着，宋五令亚菲发动车子，按照他指示的方向开。亚菲无奈，只得遵从。车子倒出车位来，掉转头朝外行驶。经过范黎身前时，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范黎大声说：“你不要反抗，配合他说的做。我想尽一切办法来救你，不要害怕啊！”
 
　　 范黎完全没有料到宋五会在逃逸之后，出此破釜沉舟的决死手段，公然上门来绑架。幸亏刚才亚菲主动要求替驾，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紧跟在车尾后追出车库，目送这辆自己的坐驾驶上了大街，直向北开去，心中明白了宋五的思路。他不想留在吴陵这块弹丸之地，要走得远一点，和自己讨价还价。若在平日，他这种举措无疑是自寻死路。但是，现在亚菲落在他手里，投鼠忌器，他不得不先隐忍不发。
 
　　 为了稳住宋五的情绪，他先打电话去公司，吩咐信得过的下属取一万元现金，送到宋五门上去。自己则让另外的人开车过来接自己。准备按照凌志车大致开出的方向，一路向北追踪。这个原来宁静、安和，阳光灿烂的早晨，经此一搅，着着实实破坏了他的兴致。在等车的间隙，他咬牙切齿地返回楼上住处，从书房博古架下沿的暗格取出把做工考究的手枪来，装上弹夹，放在兜里，再度下楼去。
 
　　 这一会儿工夫，接他的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已经到达。范黎钻进车内，指明方向。司机依其所指，沿着凌志车的去路急追下去。从这里出吴陵市区，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转眼就到了城郊公路上。有东、西两个方向可供选择。向东，环城迂回而行，绕个大圈，在城南可以上108国道。向西，不出十公里就是高速公路，一路可以从两至三个方向远遁。最快能够在中午时分出本省，进入邻省山区。
 
　　 司机询问范黎下一步该往何处？范黎让他放慢车速，翻开地图认真地研究一下，果断地决定拐向朝西，在环城公路上一路查寻。他坚信，宋五挟持着亚菲走得必不久远，而且，那件东西，他没有随身携带，肯定藏在吴陵的某个地方。他离它的距离越近就越安全，越远就越会有不测的感觉。




第64节：第三章纷乱如麻(23)

　　 司机加速沿着平整的公路疾驶，左右两侧一边是高楼耸立，一边是田园绿野，被这条柏油压覆的灰青色路面分割为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范黎没有往城市方向观察，而是注视着每一条通向乡村的岔路，不时在岔路口向路边的行人打听，刚刚十来分钟前，有没有看到一辆白色轿车过去。在第三处岔路口，通往白马乡的路边，有个卖西瓜的老头儿，正坐在树荫下遮眼望天，预判天气会不会转阴下雨。瞧见这辆汽车开近来，车窗里有人买瓜，十分高兴，特意拣了只大个的递过去。
 
　　 范黎一边付钱，一边问：“刚才有辆白色的车开过去吗？”
 
　　 老头不假思索，转身一指远处，说：“有啊，开车的好像是个女的，挺标致的。”
 
　　 范黎得到了亚菲被劫持的去向，兴奋不已，道声谢后，指挥司机转入白马乡崎岖不平的泥路，拿起手机来，召唤其余众人赶来襄助，力求在这里将宋五围住，不容他再度逃走。
 
　　 车子一路颠簸，一刻钟后，到达白马乡。这里三面环水，一边朝外。范黎他们所来之路就是与外界唯一的陆上通道。范黎大致弄清楚情况之后，心中暗喜。他们在必经的路口下了车，嘱司机在这里等候援兵到达。范黎一手伸进兜里，握住那把崭新从未使用过的手枪，小心翼翼地往村子里走去。
 
　　 进庄不过二三十米，范黎一眼就瞧见了自己那辆白色凌志车斜斜停靠在一株大槐树下。风吹阵阵，已然覆盖了不少翠绿的叶片。车里无人，对面几个小孩子正在玩游戏，对于这些贸然从外间闯入的陌生人丝毫不感兴趣。他本欲过去打听一下，但随后就改变了这个主意，回过身又去车旁，拉拉车门，竟是没有关紧，应手而开了。大概是下车匆忙的缘故，车钥匙还插在原位未动。范黎坐进车里，半敞开车门，稳定了一下情绪，设想一下围捕的计划，等人手到齐后实施。
 
　　 十分钟后，一辆东风面包车急速赶到。车上下来十来人，个个魁梧壮实，显示出打手的特征。范黎吩咐留两个人守住出口，其余人分成三路，一路由认识宋五的人领头，从左边包抄过去，一路随自己从右侧搜索进去。中间一路沿村中大道走，随时关注路边岔口，得到召唤后予以配合，封死宋五的退路。众人各循其路，同时出发。范黎拔出枪来，用外衣绕在手上遮住枪身，不为他人所注意。现在，他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宋五在眼前露面，必要的情况下定然开枪，放倒再说。虽然枪声会引起村民们的关注，但这样总比一大帮子人满村子地追逐要好得多。
 
　　 可是，当他一路走到了村子的尽头，也没有看到宋五和亚菲的半点踪影。不一会儿，中路那队人也到，一无所获。又过了两三分钟，对面迂回过来的那些人，也是一脸的迷惑。这咫尺之遥弹丸之地，居然搜来搜去扑了个空。
 
　　 范黎望着河堤下白茫茫的水面，立刻产生了不祥的预兆，说了声不好。这个村子里是不会有人甘冒奇险收留隐藏他们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宋五已经带着亚菲从水路走掉了。这是三面环水典型的渔村地貌，肯定有不少船只舢板可供水路出入。这一点，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果然像他所省悟的那样，有人去水边停泊的渔船上晒网的船家打听，约莫半个小时前，有人乘船下河去了。这里与里下河水系连为一体，河汊纵横交错，又有几条面积庞大的湖泊，加上夏季芦苇疯长，将河道遮得严严实实，数十米外，惟余莽莽不能尽观了。
 
　　 范黎站在堤岸上，朝水天交汇处凝望良久，恨恨地踩了踩脚底的杂草，一挥手，率着这些身份含糊的人们返程离开了。




第65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

　　 第四章 绑架者之死
 
　　 （一）
 
　　 黎帆对于李宅宅邸和樊先生、章先生之死的研究，并未因资料的缺乏而止步。现在，命运轮轴轻悠悠地横扫过来，在他腰际轻轻一击，开了个恶作剧般的玩笑。他黎帆，本不姓黎，变谐音而姓李。竟然和那位传说中的李三少爷攀上了亲。这样一来，那条幼时进出过若干次的乌雀巷，竟是自己祖宅的所在。那座充满神秘气息的洋楼，也即将成为自己的产业。这情形犹如梦境，令他一时悲喜难明。只想逃避。
 
　　 但是，二十四小时后，他从久卧的床上再度起身时，已经把莫名的惊诧暂时甩去。他决意要迎接这次命运所递来的橄榄枝，边由它引导自己前行，边思考一切的由来构成。说实话，这个秘密，指望在自己心底封存，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需要一个宣泄倾诉的对象。若在往日，他和亚菲还没有分手，她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可是现在，她早已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失去了这样的资格。唯一能够分享他的惊惧和忐忑的，只有八哥了。
 
　　 八哥在这场缠绵不绝的雨水中来到了丛林街边的住所。见他到了，黎帆表现出强烈的热情，去开启一瓶白酒，请他畅饮。八哥诧异，问他心情怎么这么好？黎帆一笑，替他斟满一杯，提议一起干掉，壮壮胆子，他将有一个秘密要透露。
 
　　 八哥嘿嘿直笑，说：“你别诓我喝酒，能有什么稀罕事情来吓我？”
 
　　 黎帆拿起杯中残酒一干而尽。八哥也不推辞，一下子把这三两白酒喝下肚子，猛地将酒杯往桌面上一笃，说：“讲吧，我竖着耳朵听呢。”
 
　　 黎帆便从那天下午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方律师登门拜访谈起，顺便又把自己对于这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综合思考的疑问，详详细细介绍了一遍。八哥听得入神，之后就上下打量他，笑得两肩直抖，一个劲地拍沙发。黎帆被他这过分的反应弄糊涂了，击了他一拳，说：“干什么，以为我哄你呀。”




第66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

　　 八哥连连摇手，说：“不是，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但是，想起你这段日子没头苍蝇似的模样，忍不住要笑。你想想，这些日子，你接连和两桩人命案子有了关联，又损失了一个女朋友，结出个女冤家，末了，还真的和李家扯上了关系。一切都像是小说中的情节，有趣呀！有趣！”
 
　　 黎帆被他弄得啼笑皆非，长长地叹息一声，说：“你别把女朋友这事扯进来说。她与此无关。”
 
　　 八哥却大摇其头，说：“她和你分手，发生在这个时间段里。岂能没有一点联系？我看你真是天真，一点也没从中觉出点蹊跷来？”
 
　　 黎帆愣了愣，沉思了一会儿，喃喃道：“是啊，我和她恋爱了好几年，一点状况都没发生。就差去登记结婚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弄出变故来呢？”
 
　　 八哥指点他说：“这就是了。你现在可能还蒙在鼓里。竟然一点也觉不出可疑来。”
 
　　 黎帆迟疑道：“她那个新男朋友，上次听吕娜提过，好像是森原公司的小开。姓范，美籍华侨，似乎也看不出有……”
 
　　 话说至此，黎帆陡地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看着八哥，说：“章先生的资料条目里，有姓范的痕迹。对了，范氏九代传承。”
 
　　 吴陵范氏家族，对于黎帆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他做了这几年文化版面编辑，从未听人说过有这么个家族的存在。难道它与吴陵无关，抑或是吴陵久远年代里的过客，早已迁徙并被时间所湮没，再无痕迹了？
 
　　 雨仍在铺天盖地地下，天色阴沉，预示着这样的梅雨潮湿无休无止。黎帆和八哥各自撑着伞，离开了丛林街，向章先生生前的住处走去，准备再次登门拜访他的遗孀。
 
　　 章太太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在这样的雨季里，绝不轻易下楼外出。她在家中整理着因潮湿而生霉的亡夫的书籍、稿本。睹物思人，隐藏在心底的酸楚油然升起，不觉泪水涟涟。正在这个时候，冒雨到访的客人，更加增添了他哀伤的心情，两眼红肿着边用毛巾揩擦，边强撑笑脸表示礼貌之意。
 
　　 黎帆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直接向她打听，章先生生前有没有提过范姓家族的事情，或者和姓范的人有过交往？
 
　　 章太太有些不明白，说章先生以前的研究都是一个人单干，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一无所知。不过，在她看来，他这些研究工作肯定是触动到了某些人的要害，才会落得惨死在李宅密室的下场，说都说不清楚。他们既然冒雨登门，她也不便拂了他们的热情和心意，但也只能大致地告诉他们章先生以前的研究方法和范围。
 
　　 她说：“我觉着，他查阅资料是有目的的。形成他学术观点的原因，还是在于和他人的交流。他每天都喜欢在老城区一带活动，和一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家聊天，很多信息是从那里得来的。书本上的东西臆造的太多，真相在人们口口相传中留存得相对多一点。”




第67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3)

　　 她这一番看似无意的建议，令黎帆眼前一亮，茅塞顿开。觉得确实是点到了事情的关键点上。从这个方面去分析、探寻的话，那么即使章先生死前所整理的资料消逝了，也不会阻碍他们前进的方向。因为，原始的散落于民间街坊里弄的第一手素材，是无法被轻易抹掉的。只要这座城市还存在，有关这座城市的记忆便不会消亡。
 
　　 黎帆笑了起来，向这位饱尝丧夫之痛的老妇人表示敬意和感谢。同时，向她请求能不能把章先生过去研究的第一手素材拿出来，这样，可以使他们的探索少走弯路。
 
　　 章太太沉思了半晌，拿定了主意，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去阳台书房书架的顶端不起眼处，取下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让他们过目。黎帆就着窗外的光线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顶端用糨糊黏固定好的纸张来。这些纸张大小不一，纸质迥异。从压覆后仍然顽强显示的折痕来看，章先生是将它们随身带在身上的，一有发现，就掏出来记下，然后回到家中再重新整理。这，真的算得上是原始的第一手资料了。章先生的思路从中可窥见一斑。
 
　　 黎帆再三地向章太太表示谢意。
 
　　 老妇人含泪微笑道：“我有一条线索可以提供给你们。章先生为什么对李宅那样感兴趣呢？他年轻时，曾经和那个久住洋楼的离休老干部做过落难时的邻居。那位老先生肯定对他说过些什么。不然的话，他不会对那里情有独钟，独抒己见，选择了这样一条与众不同的研究方向。”
 
　　 她这一席话，令黎帆猛然醒悟，怪不得章先生能够窥破重重迷雾，一下子探摸到了幕后的某些实质性的东西呢。原来一切都是有来由的。这件事情，他以前也曾在和自己的交谈中提及过，可惜自己太过粗心，轻易就放过去了。这么一来，能够推断出的是，那位早年离休，蛰居于李宅洋楼的老干部，对于楼内玄奥想必是略知一二的。而且，他离休后选择这处地方作为养老之所，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外观气派，居住舒适，其内大约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
 
　　 与章太太辞别后，两人重新置身于凄风苦雨之下。笔直的雨线坠击在绸布伞面上，溅起一簇簇白色花朵，此消彼长，煞是好看。这每年必至，令人郁闷到绝望的漫长雨季肆虐之时，大概业已到了尾声，就好像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一般。万物疯狂的盛夏的足音，已在隐隐轰鸣的雷声中渐渐可闻了。
 
　　 （二）
 
　　 牛皮纸档案袋内，共计收集了一百二十张纸页，铭记着章先生从李宅密室现世之后，在吴陵以及周边地区所有的访谈记录。其中百分之九十是吴陵城里搜集的。主要地点有公共浴室、街坊棋摊、老年活动中心、戏曲研究会等等老年人聚集较多之处。黎帆和八哥聆听着窗外的潇潇雨声，一起分头围绕这些即兴留下的随笔记录，找寻着有关李宅研究的一切相关线索。




第68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4)

　　 黎帆边看边心中感叹，怪不得历来就有人说正史不可靠，要以野史补充。其实，野史与官方正史不同的是，它采撷自民间，保留了不少湮没于文字记载外的事实真相，和正史讳言莫深的关节大为不同。在这些纸片中，他读到了一个几乎呼之欲出的李宅全景生活图画来。
 
　　 叙述者，有曾替李家做佣人的，有昔日里家世显赫曾与李家有通好之谊的，有在旧政府当差和李家打过交道的，更有上代和李家有通婚史的姻亲后代。这样全景式的展开，黎帆清晰地分辨着李宅内生活的那些人，宛若置身于数十年前，眼见亲历一般。
 
　　 李家主人主要的构成部分是：
 
　　 
 
　　 李老太太，李王氏，卒于1943年，葬于吴陵城外东门外的荷花塘畔李氏祖茔。
 
　　 李大少爷，名震中，字林客，早年曾任南京政府税务公署专员，后辞职居家。
 
　　 李二少爷，名至中，曾任江苏省主席幕僚，后转任过江南某县县长，卸任后回到吴陵。
 
　　 最后，便是大名鼎鼎的李三少爷了。他的宦途生涯短暂，专以纨绔、新潮、女色名闻吴陵几镇、扬州一带。
 
　　 
 
　　 这兄弟三人在1947年秋末，几乎同时离开吴陵，之后便音信杳然，再无下文。据曾目击李家迁徙的守夜人回忆，李家三个少爷，并不是一起走的。最先离开的是三少爷。他的行色最为仓皇匆急，凌晨时分带着一个贴身的佣人拎着皮箱出了后门，直向不远处的稻河码头走去，乘最早的一班船离开了。李二少爷是大白天走的。说是去镇江省政府访友，随行的包裹有限，此去之后，再不见归。至于李大少爷，他因为是李家实质上的当家主人，可能是善后的事情比较多，耽搁了三天。他启程是最为气派壮观。动用了三少爷留下的那辆别克轿车，外带着吴陵守备团的一个排乘卡车护送他出境。据说，他是去上海会晤某位国民党要员，即将有重要的职务任命。结果，同样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空余下这座数百年的老宅基业，不闻不问。至于到了1949年后，像他这样的身份的人，躲还来不及，哪里敢自投罗网呢？
 
　　 黎帆从这个谱系中迅速找到了自己位置。他，李帆，是李二少爷嫡孙。正因为李二少爷有在江南任县长的经历，才有可能将妻儿转移到无锡，隐姓埋名躲过一轮劫数。那么，有一个疑问油然浮出水面来，那位在美国先行发函来联系的李纯中老先生，究竟是谁呢？李大少爷，还是传说中颇具影响的李三少爷？
 
　　 八哥在沙发上盘膝而坐，取笑道：“真是有趣呀，你虽然知道了自己姓李，却不知道当家掌门人是谁，哈，有趣！”
 
　　 黎帆拍了拍裤子上掉落的烟灰，站起身来，朝窗外水天茫茫的雨景张望，摇头说：“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对于家世也是不太了解，更何况，那时候谁还讲究这些？结果，来了这么一出，我还半信半疑呢。”




第69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5)

　　 八哥说：“这倒是毋庸置疑的，这偌大的吴陵城，人家怎么不去找张三李四，偏偏要找上你？那得花费多少精力，才把你从黎姓的泥潭里拽出来，掸掸干净后才在脑门上显出个李字来。黎帆，李帆，反正同音。我们叫你也不用改口，顺其自然了。”
 
　　 两人在纸堆里分门别类地翻阅，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谁都没有听到外面房门传来轻悄的敲门声。这声音连续响了三四分钟后，似乎有些不耐烦，旋而变得沉重有力，砰砰直响。屋内这两人被惊动了，狐疑地对视，不明白这种天气里还有谁会来登门拜访。
 
　　 黎帆冲八哥做个手势，自己起身去开门。门扇开处，一个提着伞的女子站在水泊中边撸着额头的水珠，边冷冷道：“你一个人躲在家里干什么？连敲门声都听不到？”
 
　　 黎帆啼笑皆非，双肘互抱在胸前，退后一步，说：“原来是樊小姐，我刚才还猜是谁会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出来呢。”
 
　　 樊小云尽管是打伞出门的，可是架不住风急雨密，雨水还是将她的衣服前后都淋透了，含着水分紧紧裹在身体上，起伏的轮廓，白皙滴水的脚面，多少使她带有了几分女性浴后出水般的诱惑。黎帆努力转移自己的视线，请她进门，去卫生间用干毛巾揩擦一番。樊小云也不客气，丢下伞关起门来，在里面一阵忙碌。
 
　　 八哥依旧盘膝，好奇地打量这对男女，强忍住笑低声说：“看这模样，她像是来你这施美人计的，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免得坏了你的好事？”
 
　　 黎帆挥手，没好气地说：“你叫八哥，不是乌鸦，没好话出你的嘴巴。真是无聊透顶，赶紧把那些东西收拢起来，别让她瞧见。”
 
　　 八哥边收拾东西，边继续悄声笑道：“反正我看着不对劲。干脆，我拿着东西进你卧室去看电视休息。腾出地方来让你们聊。许多事情，都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发生的，要珍惜哦。”
 
　　 说罢，八哥果真退到卧室里去，带起门来，留出客厅让黎帆待客。黎帆无可奈何，只得坐下，低头瞧见茶几旁有一页纸片，刚想去拣。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樊小云拿着毛巾抹着头发上的水珠出来，惊讶地问：“你的朋友去哪里了？”
 
　　 黎帆指指卧室，说他困了，去睡觉养精神。
 
　　 樊小云坐下来，丢开毛巾，说：“如果不是有新的发现，我是不会冒雨到你这里来的。”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张对折的红格信纸来，递给他看。黎帆将纸平铺在茶几前，低头认真地去看，上面是樊先生熟悉的字体，潦草写着：
 
　　 
 
　　 小云吾女，我将于近日启程返回广州，在吴陵的所有善后事务即将处理完毕。届时，我们父女团圆，一切将重新开始。我——




第70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6)

　　 ……
 
　　 
 
　　 以下全是空白，显然是樊先生写到这里被意外发生的事情所打断。
 
　　 黎帆仔细辨别了一下这字迹墨水的新鲜度，时间不会太远，极有可能是他临终前草草留下的。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张藏在封面里的纸条不会是他的临终绝笔，眼前这才有可能是。可是，是什么打断了他给爱女的信函，匆匆藏匿起来呢？这说明，一定是发现了异常的动静，令他产生了警惕所致。这一来，便给他莫名的死亡增添了一种解释，成为注脚。此处时，匆匆煞笔，像是另外有事或有人来干扰了。
 
　　 樊小云幽幽道：“这张信纸，我是在楼上书架那本《蝴蝶梦》里发现的。父亲知道我闲下来喜欢看它，将信藏在里面，有可能日后被我找到。他真是用心良苦。”
 
　　 樊小云说：“这写了半截子的信，让我产生了怀疑。虽然你的嫌疑并没有被洗脱。但是，两害相较取其轻，我就找你来了。”
 
　　 黎帆苦笑，将纸条推到她的面前，说：“樊小姐，你拿着这纸条找错人了。你应该去公安局刑警队找办案人员，我只不过是一介小编辑的身份，帮不了你什么的。”
 
　　 “我偏不，这事情你脱不开干系，不找你找谁？”樊小云执拗地坚持说。
 
　　 黎帆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奇怪声音来，说：“你真是胡搅蛮缠。樊小云小姐，我既然是你所怀疑的对象，你就不必和我深谈这件事情。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可以代你把相关证据送交公安机关。”
 
　　 樊小云不动声色地说：“黎帆先生，我并没有怀疑父亲的死是你直接所为。但是，你在道义上应该对他的死负有责任。除非，你能给我解释清楚，他不辞万里回国来到吴陵开办书店刻意和你接近交往的缘由。”
 
　　 黎帆无辜地拍了一下茶几，说：“这问题我解释不了。除非樊先生死而复生才能说得明白。天知道他这样存心所为对我是不是另有企图。我，被人算计了，还要负担起责任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人在客厅里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惹得卧室里的八哥再也坐不住了，推门出来，笑道：“你们瞎吵什么？害得我看电视也不安生。好好谈心，特别是黎帆，对待女士哪能这样粗鲁。”
 
　　 黎帆皱起眉头来，正要说话。突然房门又被人敲响，其响声比之于先前樊小云敲门的情形颇有不同。黎帆吃了一惊，看看樊小云，又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也是位女性，花朵绽放的裙服，令这灰暗雨天增添了不少颜色。她望着面现惊讶的八哥，说：“去你的住处，没见你人，一卦就猜到你会来这里。果然逮着了。”
 
　　 来者是八哥的女友吕娜。这糟糕的天气，似乎也没有阻却她的行程。衣服的潮湿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进来，笑吟吟顺手拿起沙发边的毛巾，边揩擦边笑道：“想不到我来得这么凑巧。你们居然都在。有什么好事吧？”




第71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7)

　　 八哥过去，一把扯过她来，使个眼色。吕娜有点回过神来，咯咯直笑道：“是！是！是！咱们今天的出现也是太冒昧了，做了个大大的灯泡，耽误了人家的好事。”
 
　　 黎帆朝樊小云瞧瞧，她原先气得发白的脸上突然抹了一缕绯红，像是被吕娜的这句话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同时，她害羞之余，目光也在偷偷地瞟视黎帆。两个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碰撞在一起，随即各自闪避开去。八哥揽着吕娜的细腰，说：“你们继续谈正事，我们也有些事谈呢，本打算出门让位，可惜这雨天留客，只好依旧进卧室了。你们二位随便，继续吧。”
 
　　 吕娜笑嘻嘻打量他们，还想再说什么。但八哥的手臂用力，不容她多嘴，一下子将她拉进房门去了，随后带上了门。兴许是这个动作显得太过唐突、猴急，樊小云不由自主地噗哧笑了一声，但马上又掩住嘴巴。黎帆垂下眼帘，瞅瞅地上先前不及收起的那张纸片，俯身拣起来，草草地看了一下，确定它是档案袋内章先生的手书资料的一部分，熟悉的笔迹写着：
 
　　 
 
　　 清化桥老虎灶、许二水
 
　　 
 
　　 他估猜这东西不算重要，也就没当回事，用茶杯压住。
 
　　 樊小云又默坐了片刻，开始言归正传，言简意赅地说：“这事，我就找你，推托不了的。”
 
　　 黎帆抓了抓头皮，缓和下口气来，说：“那，除非你能够帮助我弄清楚樊先生不远万里来吴陵找我的真实理由。有了这个真相作为凭借，我才能顺藤摸瓜，去寻找他死亡的秘密。”
 
　　 樊小云见他提出了这样的条件来讨价还价，脸上不禁现出愤怒的神色。
 
　　 黎帆不以为然地微笑，说：“不要生气，怒气催人老啊。尤其是你这样的美丽女子，换了我这个角度，我会尽量心平气和一点的。一来，求人办事不要居高临下。二来，低姿态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
 
　　 樊小云瞪了他一眼，紧绷着的脸忽然松弛下来，转怒为笑，但还是冷冰冰的口吻说：“随你吧。樊家书坊门朝南开着，认识路的话，随时恭候。”
 
　　 丢下这句话后，樊小云站起身来，去窗口观察雨势。窗外街道上空雨意未减，仍然是迷蒙一片。黎帆猜中她想离开的心思，也以冷漠的口吻说：“雨太大，安下心神来坐坐吧。冷静，有时候会提高人的分辨能力的。”
 
　　 樊小云无奈地重新坐下，客厅里重现陷入到一片寂静当中。
 
　　 也许是外面的寂静被里面卧室里的人觉察了。不久之后，门敞开，八哥探出脑袋来，见他们俩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禁发笑，招手让吕娜也来瞧。吕娜放声大笑，说：“这对冤家，呆若木鸡，好玩得很。都是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第72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8)

　　 八哥附和道：“是啊，外面有雨，我建议你们俩下楼去，沿着街道走走，雨中漫步的情调，可不是天天可以享受得到的。”
 
　　 樊小云白了他们一眼，倔强地站起身来，取了伞蹬、蹬、蹬下楼去了。
 
　　 黎帆这下子倒意外，正要责备八哥两句。孰料八哥却连做手势道：“天赐良机，还不快些陪她下去，同甘共苦！”
 
　　 黎帆下意识地拿了伞来，黎帆没奈何，只得提伞快步追下楼去。樊小云已经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之中，见他跟来了，挥挥手道：“不用你送，回去！”
 
　　 黎帆加速和她并肩而行，道：“说实话，我现在是有家难归，走投无路。只能去你的樊家书坊坐坐了。”
 
　　 （三）
 
　　 清化桥横跨稻河，桥西是黑压压的巷区，桥东是古意盎然的旧城通衢大街。许家老虎灶在此安身，大约已有百余年的历史。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环境特殊，所以才成为本城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家旧式茶水炉。这家老虎灶，目前也仅剩下许二水独自打理了。他今年76岁，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可是昔日里挑水的行当锻炼了他的体魄，至今体质不弱，依旧能够做活。他妻子去世得早，儿女早已成家单过，撇下他一个孤老头子。好在他习惯于孤独，心胸也还放得开，不觉得难受。
 
　　 今夜，雨声渐轻，雨雾变稀，在他这个年纪早已脱离了熟睡区的老人耳畔，自然是清清楚楚。他摸黑抓起枕边的钟来看，已是早间三点半了。他慢悠悠地起身，拉亮了电灯，去抄把凉水来洗脸，准备打伞出门，去外面拣些断枝残根，堆到院子里，等太阳出来后晒干了，掺和着烧水，能节约不少煤块。
 
　　 许老头开门出来，天空飘拂的雨丝已经淡化为水雾，濡湿清凉一片，正是适宜出门的好机会。他打着伞开了院门，从河堤下一溜石板路向桥上走去。可是，就在他拐角上桥之际，桥墩下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伸出一双手来，斜刺里扼住他的喉咙，顿时令他呼吸不畅，无法呼救。
 
　　 他奋力挣扎，用雨伞朝黑暗处挥舞。但张开的伞面被空气阻滞，吃力且轻盈，毫无杀伤力可言。那双手顿时加重了力量，击溃了他的反抗意志，眼前金星直冒，连雨伞都拿捏不住，滑落地面。黑暗里的人嘿嘿地低声笑着，揪着他的颈项将他提起来，悬空而行，三五步来到河畔水边，一下子头下脚上地浸进河水当中。
 
　　 老人被深埋于水下，大口大口地喝着凉水，呛水咳嗽带来的窒息眨眼就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的身体抽搐着瘫软下来，渐渐不动弹了。那人松开手，抬脚用力把老人留在岸边的身体踹进河里，顺着水流向下游渐行渐远沉没不见了。那把雨伞，被风吹到了水边，半边入河，半漂半歇，成为了凶案发生的唯一可供目击的证据。




第73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9)

　　 此人站在河岸边，颇为得意地望着自己亲手制造的场面，咧嘴笑了笑，转身上桥，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没入了那些宽窄不一的巷子里，杳然不见了。天地之间，半雨半雾，将一切都混淆在了含糊不清的状态。这凌晨的杀人凶案，也被包裹得严实。那位被害者，与世无争的老虎灶主人，如此离奇地死在了他人之手。
 
　　 吴陵的梅雨季节，在新的一天东方渐渐萌生的阳光圆晕里宣告结束。夜来集聚的濛濛水气，随风四散而尽。只有植物表面的水滴，路边洼地的积水，仍然保留着雨季的残痕。 
　　 上午九点，在稻河下游的孙家桥口的桥墩边，浮起了一具肿胀的老年男尸。这里是菜贩子送菜进城的集散地，泊船众多。陡然发现了尸体，仿佛一下子炸了膛，拥来许多人看。同时，报警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得110接线员忙了个不亦乐乎。
 
　　 刑警队迅疾赶到，将浮尸捞起，一番甄别之后，下了结论：死者是清化桥口失踪的老虎灶头，茶水炉主许二水。昨夜失足落水溺死，尸体顺流而下，流到这里浮起来了。随即通知其子女前来认领，火化安葬完毕。
 
　　 （四）
 
　　 这件毫不起眼的意外死亡，被那些专寻鸡毛蒜皮琐碎小事的晚报记者搜集来，做了豆腐块登上了报纸。这份报纸刊出当天，身为报纸副刊编辑的黎帆并没有看到。这正应了那句老话：开面馆的不吃面，炸油条的不吃油条，做烧饼的不爱吃烧饼。办报纸的不爱看自己的报纸。
 
　　 两天之后，等到这个新闻已成为旧闻时，才被黎帆偶然翻阅到了。当时他正忙碌改稿之际，不经意间，瞅见了桌边报纸顶部垂下的那个那个标题：
 
　　 
 
　　 老虎灶主许某失足溺死清化桥下
 
　　 
 
　　 这“老虎灶”、“许某”、“清化桥”三个词，如刀子一般快速地在他的眼头一戳。他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掠过了一张字条的痕迹来，陡地打了个冷战，忙站起身来离开单位，打的飞速赶回丛林街的住处，去寻找那张压在茶杯下的纸条。
 
　　 但是，在他深刻印象里存在过的这页纸，眼下在他的住处里已经不翼而飞了。黎帆蹲下身子，在茶几下找，接着挪开茶几又在地面找，甚至还趴下身体去沙发底下探摸一气，终无所得。黎帆额头沁出了一片汗珠来，转身又去卧室里翻找，那个牛皮纸袋自然也没放过，筛了几遍仍然是没有它的下落。它在黎帆眼前倏尔现身之后，便神秘失踪。与此同时纸条上所记录的人也同步溺毙于稻河里。两者之间的关系，不需想象，一目了然。
 
　　 黎帆坐在客厅里，认认真真地把那天的情形回忆一遍：自己在茶几旁边拣起了纸片压在茶杯下，当时在场的是樊小云。后来，他送樊小云下楼回去后，屋里只剩下八哥和吕娜。所以，樊小云、八哥、吕娜这三个人都有取走它的嫌疑。有人得到纸条后，按图索骥，直接找到了清化桥口，夜半时分将老人溺死在河中。前因后果，如链条般一环环套结，丝毫不乱。那么，是谁将这纸条偷偷拿走了呢？




第74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0)

　　 黎帆在脑海里一个个将这三人过滤了一遍。樊小云、八哥、吕娜，总而言之，他们大概都是在李宅密室出世之后才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他把李宅现世，当做一个重要的坐标，清晰地划出了范围来，并开始对先后粉墨登场的他们心存疑窦。
 
　　 老虎灶头许二水之死，犹如警钟一般在他耳畔长鸣，使他意识到自己正陷身在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之内。身边先后出现的人均不可信，甚而可能是这张大网中组成经纬的丝绳。现在，他孤单无所依靠，去报案，直接向警方坦承自己面临的窘境？这个想法从未在他的脑海里消失过，且有屡屡的冲动，但最后仍然被理智所击败了。樊先生之死，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扯入了混糊的迷云内，难以自明。现在，疑团越来越大，犹如一颗随时起爆的炸弹，向警方的任何表明真相的举措，都极有可能触发了引信，将他粉身碎骨。再者，眼下这形势并未显现出直接对他生命产生威胁的征兆，仍然处于编织阶段。至于网成之后，如何的结果，那只有老天知道了。
 
　　 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的黎帆，内心的焦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再也不能沉默对待这些事情，独自忍受煎熬了。他要向自己信得过的人倾诉心声。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来，拨出一个号码，接通后低声道：“喂，亚菲，我想和你谈谈……”
 
　　 电话那边稍稍静止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男子冷漠的声音说：“姓范的，时间不多了，你再不作回应，我就杀了你的女人。当然，我不会让她轻易死的，死亡前一定好好享受享受。你这个公子哥儿的艳福，我也分分，多么快活的一件事。”
 
　　 黎帆一愣，不明所以，耳中隐约听到那边一个熟悉的女人微弱的惊恐声音：“救救我！快救救我！”
 
　　 黎帆霎时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亚菲被人绑架了，对方把他当做那个姓范的老板，口出威胁之言。他刚想说话，可是电话已经掐断，再拨过去已经关机。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头脑里迅疾闪过的念头是报警，但随即打消了。他再度拨114，查询森原公司的电话，联系上之后，点名要他们姓范的头儿接听，表示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找他。
 
　　 对方犹豫了片刻，给他转接过去，有个略见嘶哑的男人嗓音问：“你是谁？”
 
　　 黎帆说：“我姓黎，是亚菲过去的朋友。”
 
　　 那人沉默了片刻，尔后轻声直笑，问：“有何贵干？”
 
　　 黎帆听他如此轻松的口吻，不觉心中恼火，说：“我刚刚打通亚菲的电话，她被人绑架了，在求救。”
 
　　 那人嗤地一笑，说：“这倒奇怪了！亚菲是我的女朋友，我都没你这样着急，你是他的什么人？”




第75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1)

　　 黎帆一时语塞，猛地挂断了电话，忿然骂道：“这狗娘养的！畜生！”
 
　　 但随后，他再次拨通了电话，没好气地对接线员说：“还让那姓范的听电话！”
 
　　 电话转达到位。黎帆不容对方开口，开门见山说：“我马上报案，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少见！”
 
　　 他说完这句话，摁断了，合目思忖一起，正要去拨110报警。不料这时候手机响了，对方号码显示，正是森原公司的。那人这会态度变得明朗了，冷笑道：“别乱帮倒忙好不好？我正在准备赎金。你倘若乱来，也许就会断送了亚菲的性命。”
 
　　 黎帆吃了一惊，努力平缓下口气来，说：“对不起，是我太过冒昧了。你们做你们的事情，就当我没打过这电话。”
 
　　 那人笑了一声，说：“亚菲很幸运啊，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不朋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全力助她脱险。不然出了纰漏，我还是要报警的。”
 
　　 这番通话过后，黎帆感到全身乏力，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后仰在沙发背上，闭起眼睛竭力想从这一团乱麻般的困局中理出头绪来。但是，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实在是太过奇特，远远超过了他想象力的极限，只能加速他的虚弱和疲倦。
 
　　 
 
　　 且说森原大厦顶层总经理办公室内，总经理范黎挂断了电话之后，转拨内线和财物部门联系，吩咐提十万元现金送到办公室来，准备以此作为交换亚菲安全归来的筹码。自从那天宋五在车库劫走她后，他们的行踪便变得诡秘难寻。范黎好几次托人从移动公司中心查询亚菲所携手机的下落，总是关机难以确定。
 
　　 可是，宋五又冷不丁半夜来个电话，以极短的速度和他联系，不外乎索要钱财，供他远走高飞的盘缠。范黎一边虚与委蛇，讨价还价，一边加紧了对他住址的监视，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置其于死地。
 
　　 宋五似乎对此有足够的认识，与家中的联络也是通过那部手机。从电话里，他得悉了范黎已经送了一万块钱到家里。这仿佛更加坚定了亚菲在他手中奇货可居的心态。好像非得在这一笔上好好敲足数目，远走高飞做个快快乐乐的浪人。起先他提出的价格是二十万，但是范黎只肯付五万，接下去，双方你来我往地又较量了好几天，这才最终落锤定价。孰料，斜刺里杀出个黎帆来，也不知他和宋五、亚菲说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范黎不禁有点着急。拨了两遍亚菲的号码，都是不通。这会儿，他心中隐约生疑，这黎帆就如此凑巧，一下子打通了？真是邪门。
 
　　 范黎在这边绞尽脑汁，煞费苦心。距离他大约十公里的左右，位于吴陵城西北角的一洼水泊里，停泊着条木船。船身不大，用木柱、芦席、防水布做了顶篷，与舱底分成两格，小二层居所的风格。这样一来，倒好分配。宋五住上层，守住船的出口，不容人质逃脱。亚菲睡在舱底，每日里难见天日，只听到一板之隔外的涛声荡漾，船身起伏。唯一的通讯工具，被宋五夺去后，为节省电耗，每天只开机一小会儿，用完即关。近在咫尺，她能清楚地听到宋五与外界联系的声音。他打电话回家去找过母亲，打电话给范黎，讨论自己的赎金，也有电话拨出去似乎很远，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谈及的是“那件东西”的事宜。




第76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2)

　　 “哪件东西？”亚菲留神聆听，暗暗起疑。
 
　　 但是宋五和对方心有默契的一个暗语称谓，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旁人哪得猜透？
 
　　 这样浑浑噩噩听了良久之后，她渐渐地睡着了。这段时间的变故和惊吓，早已令她身心俱疲。她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一个局势之下。头顶一板之隔的那个瘦若蟑螂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和范黎之间又有什么纠葛？他单枪匹马地来劫人，全然不像是有计划所为，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冲动之意。那天，本应是范黎开车，自己恰巧和他同行，恰巧见他疲倦，主动替驾，这才误打误撞地被此人劫持了。这样看来，此人的目标是范黎，从现场范黎和他的反应来看，之前一夜，他们已经互有较量了。宋五是失败者，不甘心做砧板上的鱼肉，这才绝地反扑，一击得手，胁裹着亚菲躲到了这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水泊芦苇中藏身。
 
　　 宋五结束通话之后，检查一下电池的容量，赶紧关闭。他就地卧倒，将耳朵贴在船板上，听听下面的动静，脸上现出得意的笑意来。转身爬到通往下方的方形洞口，探头向下瞧瞧，见她侧卧睡着了，伸手拍了两下板壁，将她惊醒。
 
　　 亚菲睁眼来望望，依旧躺着不动。
 
　　 宋五说：“咱们在这船上算是风雨同舟几天了，一直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呢。”
 
　　 亚菲没有理他，闭起眼来。
 
　　 宋五呵呵直笑，说：“你也别不理不睬。其实，我和你无冤无仇，根本没想得罪你。是你自己运气不好，怎么跟了姓范的这条毒蛇呢？那天也该你倒霉，该我运气，一下子撞在我的手上。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怎样对付那姓范的呢。”
 
　　 亚菲这会睁开眼，说了一个字：“滚！”
 
　　 宋五站在洞口，点起根烟来，呼呼地吸了几口，笑嘻嘻说：“做了人质，还这么横？我没给你苦头吃，你就以为我不敢动你了？说实话，你这样的美人儿，我倒是想睡一睡的。可是想想以后会有无数的美人可以睡，拼命熬熬也算值得。更何况，你是姓范的用旧了的，我才不稀罕拣他的剩货呢。”
 
　　 亚菲在下面听了，气得发抖。她随即醒悟到，这家伙是在有意刺激自己，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有本事去找范先生算账，欺负我们女人算得了什么好汉？”
 
　　 宋五微笑道：“我会上你的当吗？你现在可是个稀罕的宝贝物。我供着捧着还来不及呢。有你在，我就可以从从容容在吴陵这块地面上呆下去。就可以将姓范的丢在手掌心里玩。所以，这两天，我宁可自己省着吃，也要把你喂饱。就是这么个原因。”
 
　　 亚菲冷笑，说：“我劝你自己还是去投案自首吧。不然，被警察抓住了，后悔就迟了。”




第77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3)

　　 宋五哈哈大笑，说：“警察来捉我？我和你的老公牵着手一起往班房里走。没准儿，他吃枪子，我还排队轮不着呢。”
 
　　 亚菲听他口口声声如此不堪地说范黎，不由得气忿道：“你是个歹徒，范先生是堂堂森原公司的总经理。他会和你一起坐牢？你做梦了吧。”
 
　　 宋五他眺望着咫尺之外的芦荡，翩翩起落的水鸟，不禁叹了口气，说：“跟你讲句实话，没有你的范先生，我宋五现在还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成为被人追杀的丧家野狗。也许，现在还在哪家麻将馆里搓搓麻将，弄点小钱回家喝老酒，快活安逸呢。可惜呀，跟在他手下做事，犯下了人命官司，又被他到处追杀，想起来就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亚菲从他的一阵抱怨中听出了点端倪来，问道：“你，是他的手下？栽赃害人吧！他这样的人，会用你这种下三烂做手下？”
 
　　 这下子轮到宋五冷笑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整天和他睡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哄鬼吧。”
 
　　 亚菲羞怒难忍，抓起一件物事来啪地一声扔上去，正中他的肩膀。
 
　　 宋五摇头笑道：“恼羞成怒了，说中你的心思了吧？奉劝你一句，姓范的这个人心狠手辣，不是什么好鸟。你跟着他在一起，迟早要被害苦了。我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在我看来，他那个什么工厂、公司，全都是骗人的把戏幌子。哄哄你们这些女人罢了。他真的是想象中的那样，还需要绞尽脑汁让我们替他做那些不法的勾当吗？真是笑话一桩。”
 
　　 亚菲听他这样含含糊糊地说，忍不住问道：“他到底让你们做什么了？你总是这样诋毁他。”
 
　　 宋五此刻懒得和她多言了，打了个哈欠，倚靠着船舱，曲起腿来，望着外面苍水茫茫的景色，盘算起心中的计划来。由着下面舱底这似乎对一切都惘然无知的女人在那胡思乱想。
 
　　 （五）
 
　　 黎帆自从打过那几个电话之后，陷入了惴惴不安的境地。他不知道事情的底里，干着急也是无用。可是，这时候也实在没人值得信任，找谁去商量呢？
 
　　 他踌躇不决之际，房门恰逢其时地被人敲响了，有个女子清澈的声音在叫道：“黎帆，开门。”
 
　　 黎帆乍一听来，这口气宛若亚菲，以为是她脱险归来，便丢开手里的杂物，起身快步去开门了。门扇开处，站在门外的不是亚菲，而是樊家书坊新晋的女主人：樊小云。樊小云双肘环抱胸前，平静地望住他，说：“你今天气色不好，出了什么事情？”
 
　　 黎帆略带着失望，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判断失误。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了。”
 
　　 樊小云进了屋子，说：“把我当做谁了？另一位女子，你的女朋友？还是红颜知己？”




第78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4)

　　 黎帆摇摇头，礼貌地替她倒茶水。樊小云坐下来，并拢双腿，拉了拉裙裾，直截了当地问道：“樊家书坊的秘密都已经对你敞开了，这几天来，有没有什么感悟？”
 
　　 黎帆皱起眉头来。说实话，那天他冒雨送樊小云回到书坊后，樊小云果真取出了几本樊先生遗笔手书的日记来。上面记载的是他在吴陵城中居住时的流水账。其中提到了自己的篇幅不少，但都是记事，不记想法。单纯从他们的交往上，还真读不透它背后所隐含的用意。这几本日记非但没有使黎帆面临的局势明朗化，反而增加了他心中的疑虑。
 
　　 现在樊小云姗姗登门来访，无非是要向他讨要阅读日记后的红利，用以解释或证实自己心中的疑窦。可是，她哪里知道此刻的黎帆，早已心不在焉，神思紊乱，心中念念的全是昔日女友亚菲的安危。更不知道，她那天离开之后，又有新的情况发生。一页纸条现身之后，导致了一位老者的意外死亡。而且，她和八哥、吕娜这三个当时在丛林街楼上居室内出现的人，全都有了难以洗脱的嫌疑。
 
　　 她望着黎帆迟疑未决的神色，意识到了什么，收敛起平和的表情，嘴角抿出一道弯弧来，垂眼望住脚上轻巧的凉鞋，说：“你没有用心去研究，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把它当做回事。”
 
　　 黎帆连忙起身来解释，表示樊先生记录这日记时，使用的是纯客观的笔调，没有掺杂入自己的真实感受。大抵是流水账样的叙述，要从中发现蛛丝马迹，得有耐心，需要反复研读。刚刚两三天就指望从中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再者，自己最近又碰上了新的麻烦事，实在是难以集中起注意力来。所以，请她在时间上能够予以宽限，否则的话，是越催越急，反而欲速则不达。
 
　　 樊小云听他如此这般的说了一气，许久没有吭声，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他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这么座透着邪气的城市呢？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黎帆诚恳地说：“我究竟是什么人，原来是清楚的。可是，最近闹出一连串的变故出来，连自己都犹豫猜疑。迄今为止，我只能保证自己是一个正直、善良的男人，从出生至今，都保留着良好的记录。但是，我所了解的自己和别人附加给自己的，好像不是一回事了。原来的黎帆，现在俨然是化身无数，站在一堵变形的镜子前，左看右看，怎么也认不出自己原先的面目了。因此，我得耐心地去分析，还原他。我是谁？真实的我是什么？这个貌似哲学的问题，现在就发生在我的身上。你说是不是戏剧化到了极点？”
 
　　 樊小云被他这一席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沉吟了一刻，勉强道：“我，并不明白你究竟说的是什么。不过，你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太多，我父亲的日记中唯一显示清楚的，就是这一点。不错，你到底是谁？我猜，想知道这个答案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不少人都在翘首企盼呢。”




第79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5)

　　 这对男女此番的相处，一改前几回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共同陷入了一个疑惑当中，无力挣扎。闷热的天气里，樊小云雪白的脸庞沁出细密的汗珠，犹如一排晶莹剔透的珍珠头饰，悬挂在她的额头。她的眉头微蹙，笔直的鼻梁，精致的双唇，显示出一种忧郁的意味，令人看了，不由心动。
 
　　 这样的美人在眼前，黎帆若在平日免不了要感慨一番。可是现在，他心底牵挂的是与自己其实毫不相关的人，一个业已移情别恋，投入他人怀抱的女人。他挂念她的安危，胜过了一切。
 
　　 正值他们相对无语之时，黎帆身边的手机陡地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八哥的，便拿起来接。八哥大着声音告诉他，他和吕娜就在楼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黎帆走到窗口，俯瞰街道，果然看见这二人正相互依偎着仰头朝上探望。他招了招手，离开了窗口，敞开了房门，又坐下来，对樊小云说：“有时候，我真的疑心，你们是不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樊小云愕然，正欲辩驳，楼下二人脚步甚快，已入门来。八哥在前，一眼瞥见了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笑道：“正巧，樊小姐也在这里。”
 
　　 樊小云勉强笑道：“我真的是巧，连黎先生都开始怀疑了。是不是我们预先约好了的？”
 
　　 随后进门的吕娜脸色有些严肃，说：“我们可没有什么预约，是有急事赶过来通风报信的。黎先生可能还不知道，亚菲已经失踪三四天了，据森原公司内部透露的消息，她似乎被范先生的什么仇家绑架了，下落不明。”
 
　　 说出这段话后，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着黎帆的表情。
 
　　 黎帆举起手机来，摇头苦笑道：“我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而且是第一手现场资讯。不久前，我曾经通过电话误打误撞联系上了绑架她的人，并听到了亚菲的声音。”
 
　　 八哥和吕娜匪夷所思地互视一眼，正想问他缘由。
 
　　 樊小云笑了一声，问：“不知道这位亚菲小姐是谁，能否给介绍一下？”
 
　　 黎帆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哦，我明白了，”樊小云精辟地下了结论，四个字：“藕断丝连。”
 
　　 八哥和吕娜听她这样断定，有点忍俊不住，正要替他解释。黎帆却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里，原地踱了几步，转而望着八哥道：“说说你的消息来源。”
 
　　 八哥便指指吕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了一遍。原来，吕娜有女同学在森原做事，职位挺高，和亚菲同在一个办公室。这几天，接连不见她来上班，起先认为是身体不适。后来又听说范总要财务上准备现金急用，隐约透出风来，亚菲遭人绑架了。绑架者狮子大开口，据说已经达成了协议，就这两天兑现赎人了。不过，为安全起见，范总刻意低调处理这件事，生怕对亚菲造成伤害，连警方都避开了。为的就是万无一失地将她从绑匪手中安全地救出来。




第80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6)

　　 “有情有义啊！”樊小云不知道是有意刺激黎帆，还是有感而发，火上浇油一般又说了一句。
 
　　 但是，这会谁都没有理她的话。黎帆将手机的拨号号码再拨打一遍，结果是关机，无人接听。
 
　　 八哥凝了凝神，说：“这倒奇怪了，像是这机子是故意等你打过去一样。难不成其中有诈？”
 
　　 黎帆也觉得不可思议，表明自己只是因为有事情和亚菲联系，才破天荒地拨这号码，谁知道竟然真的拨通了，撞见了这么件麻烦事。还有一种可能，亚菲的手机一直开着，只是自己打进去之后，对方发觉不对，这才挂断了。八哥连连摇头，说不像。亚菲既然被绑架了，绑匪岂能把她的手机开着，这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了吗？他的观点，得到大家的赞同。但是，他们又都对于黎帆就此事的关切程度感到几分诧异。饱受伤害的他，依然将亚菲挂念在心，丝毫没有显示出幸灾乐祸的意思，本身就是眼下这人心不古的世道少见的品格。
 
　　 吕娜有点红了眼眶，轻声说：“难得你这样挂念着她，我想她知道的话，一定也会感动的。”
 
　　 樊小云不以为然道：“这又何苦呢？你有自己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她出了事，你可以表示同情，但她有自己的男朋友或者老公在尽责尽力，你过分关注了，似乎不合情理。我看……你是想掺和进去这个案子里去，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吕娜接口向樊小云介绍说：“亚菲现在男朋友，是森原的老总，是吴陵城中数一数二的钻石王老五。这次，弄不好对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想勒索钱财。在这方面黎先生囊中羞涩，不好和他攀比的。”
 
　　 樊小云这时大致明白整件事的原委，说：“我明白了，这个叫亚菲的女人，原来是黎先生的女朋友，后来抛弃了他，转而投进了富商范总的怀抱。这点上看，她贪慕虚荣，是无从抵赖的。只不过报应的是，她这次被绑架，也是因为他人觊觎钱财起的邪念。”
 
　　 她这番话不留丝毫余地，直截了当地揭露了黎、亚二人恋情的聚散缘故。黎帆虽然听得心痛，但却无法反驳、辩解。八哥和吕娜本就有这个意思，但平日里总是出于照顾黎帆自尊的考虑，避而不谈。这时候见她这样说，笑而不语，内心却有赞许的意思。
 
　　 但是，糊窗白纸一经戳破，便觉好笑。黎帆有些萧然地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语，手中下意识地把玩着枝圆珠笔，再也没了关心任何事情的兴趣。一缕倦困涌上头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了。
 
　　 屋子里其他三个人依然在围绕着这个问题谈论。起先谁都没有意识到黎帆的神态变化。等到他仰靠在沙发中，发出响亮的鼾声来时，才恍然大悟。主人已经在他们兴奋的交谈中进入了梦乡。八哥猜知黎帆的心思，轻声道：“算了，咱们只顾着显示自己的聪明，把他给晾在一边了。难怪他这样没情绪，咱们走吧。”




第81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7)

　　 吕娜吐了吐舌头，伸手指点樊小云道：“祸是你闯的，话说得那么明白，伤人心了。”
 
　　 樊小云讶然，正欲辩解。
 
　　 八哥挽起吕娜的胳膊，示意先走一步。吕娜望望樊小云，好像要等她一起离开。樊小云却扭头朝沙发上的黎帆看，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动静。八哥有些不耐烦，用力拽了拽吕娜，丢下樊小云一人在屋内，扬长而去。
 
　　 两人在楼梯上吃吃地偷笑。
 
　　 吕娜说：“乱拽干什么？还想再撩她两句呢。”
 
　　 八哥乐呵呵说：“你没听出来，这小丫头说话酸里巴几的，我估猜这中间有点小意思。干脆留个空间给他们，任其自然吧。”
 
　　 吕娜接他的话回想一下，也觉得是有那么点暧昧的味道，不禁咯咯笑道：“是的，有点意思，这场戏峰回路转，勾起人的兴致来了。”
 
　　 黎帆疲倦地入眠，睡姿渐渐由原来的坐姿滑落为卧姿，头枕在一摞书籍上，睡梦更显得酣畅。这一觉结结实实睡到了夕阳落山，天色黯淡时，才陡然在透窗而入的一股凉风里惊醒过来。他睁开眼。望着墙顶上那盏吸顶壁灯精致的文饰出了会神，竭力想清醒脑筋，回到睡梦前那段时间的记忆里。
 
　　 屋子里静悄无声，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他心中奇怪，但又暂时不想放弃这样一种莫名的温馨，重新合上眼，细细地辨别这香气的组成部分。他的舌底渐渐泛起些津液，本已淡漠的饥饿感突然上升。他翻身坐起，嗅着这味道走到厨房前。厨房里，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系着亚菲留下的围兜，在灶前忙碌，吸油烟机在头顶上呼呼声大作，盖去了一切的声响。
 
　　 黎帆侧身斜倚在门框上，望着这熟悉的背影，既惊奇又有几丝莫名的感动。这替他烹菜煮汤的女子，居然是樊小云。
 
　　 樊小云丝毫没有发觉他已经醒来，到了自己的背后。依然埋头料理，不时朝窗外眺望，一副悠然自乐的模样。大约十分钟后，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拌了片刻，舀起汤汁倾倒在汤盆里，再撒上胡椒、香料，端起来转身欲向外走，迎面和黎帆遇上，不由吓了一跳，洒落几滴汤烫了手，皱起眉头来匆匆放下，去用凉水冲洗。
 
　　 黎帆走到汤盆前，用汤匙舀起些汤料来看，有牛肉、卷心菜、胡萝卜、土豆、西红柿、洋葱、西芹等物，典典型型是法式罗宋汤，不禁笑了起来，说：“真看不出你还有一手煲汤的手艺，这味道不用尝就知道，一定鲜美极了。”
 
　　 樊小云脸上微微漾起道红晕来，不知是因为听了他这句话还是由于手指的烫疼，埋头继续冲凉水，头也不抬，说：“瞧你那样子，像八辈子没睡过觉似的。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你那两个朋友转身抢先走了。我想走，瞧你那样子又好笑，就坐下来等你醒。谁知道你这么能睡，一个下午翻身都不带，呼噜声又响，难听死了。”




第82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8)

　　 黎帆微笑道：“你这汤煲得不赖，是在广州学的，还是在美国学的？”
 
　　 樊小云转身去擦干净手，说：“汤里还差红肠，不然的话就全地道了。我在你冰箱里翻了又翻，算是凑合吧。”
 
　　 说完，她脱下围兜，径直出门去了。这下子倒令黎帆大感意外，在她身后连追几步到了楼梯拐弯处，说：“自己亲手煲的汤，不喝一口就走？”
 
　　 樊小云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抬起头来，居然展颜一笑，说：“我在汤里下了毒，准备害死你。所以自己才不喝，逃离现场。现在，你还敢喝吗？”
 
　　 黎帆一愣，笑道：“我不怕死，尝你的厨艺死也值得，拼死吃河豚也不过如此嘛。”
 
　　 樊小云没有被他的这番话逗乐，反而重新恢复到了昔日的谨慎状态，低头望着脚下的阶梯，轻盈如风般下去了。黎帆回到了屋内，站到临窗的地方，目送着她走出底层，拐上人行道，在晚风中裙裾飘飘地远去了。他回身去厨房端来那盆罗宋汤，用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顿时浓郁的香味充斥了他的齿间和双颊，鲜烈的滋味令他大大地出乎意料，不由得对这位小女子刮目相看了。
 
　　 这样的厨艺，即使放到西餐馆大厨的手中，亦不过如此，她从哪里掌握了这么一手绝活？看来，这女孩身上的神秘之处，不在她的亡父樊先生之下了。
 
　　 （六）
 
　　 清化桥在吴陵若干座古代石桥中，并不特别。但是近日来却因为桥口许记老虎灶头许二水之死而名闻一时。
 
　　 这天上午，九点左右，正值灶上生意清淡之时。清化桥畔来了个脸色憔悴，挎着包的青年男人。他站在街口朝这家外观质朴的老虎灶上下打量，取出相机来一通拍，然后和许三聊起天来，提出要进铺子里面拍细节。
 
　　 新晋父业的许二水之子许三正在门边无聊，瞧见他这模样，试探着问他是不是记者？此人承认了，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明的身份是《吴陵晚报》的记者黎帆。许三是个精明的人，本就存心想得到舆论的关注，这会有记者上门来，立即热情相待，请他入内，前前后后地四处拍摄。闲暇之余，他泡了杯茶水，请黎帆坐下歇歇。
 
　　 黎帆闲谈一气，问起了许老头过去的老行当。许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腿上的牛皮癣，回忆说他老子做老虎灶头前，是在清化桥口挑水的水夫。以前本埠大户人家人口众多，宅内尽管有井，吃水够了，但洗理杂用还是不足（夏天旱时尤其如此），需要增备河水。更有风雅人家，指定要吃某某处的上好泉井，于是便应运而生了这门行当。至于普通人家，是不需要付他人挑水工钱的，自己勉力而为罢了。许老头，从青壮年少时挑水，一直做到中年。1953年时，因为特殊原因而被逐回乡下的原老虎灶主见他历年来替自己做了不少事，权当留作纪念，将它半送给了他。




第83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19)

　　 黎帆用笔细细地记载，又问他这许老头过去主要为哪几家大户服务？有没有具体的姓氏？他生前屡屡提及的是哪几家？
 
　　 许三抽起烟来，沉浸在自幼儿起亡父整天在自己耳边唠叨的那些艰辛故事中的细节来。那时候，挑水挣钱很少，常常冬天里连鞋都买不起，赤脚也不觉着冷。那些大户人家的佣仆们隔三岔五地嘲笑他。但是，后来这些人做梦也没想到，赤脚挑水的许二水，居然有了自己的一家铺面。这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至于本埠一些上数的大家族，他昔日里听老子挂在嘴边的，无非是李家、陈家、廖家、夏家等等，都是威赫一时的。对了，还有紧挨着不远的稻河边的范家。
 
　　 “对，你就说说这范家吧，”黎帆眼前一亮，感觉摸到了榫头，忙催他介绍。
 
　　 “范家，你不知道？百尺楼的范家。他们家有座高楼，都快超过城墙了，是供奉佛龛的地方。满城人都知道啊。可惜，后来被一把大火毁掉了，范家也没了。等不到日本鬼子来，就变成了一地的破砖瓦砾。”
 
　　 黎帆快速地在本子上写着。大致地按他所说的位置确定了方位，心中暗想，难怪查不出范家的资料，原来它已经在抗战前夕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可是，它既然存在过，在民国以及清末之前的史料中怎么没有记载呢？这情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范姓人家的资料被人为掩盖掉了；二是这户人家是外来的，在本埠居住年份有限，留存的痕迹太浅，经不起岁月的湮没。具体分析来看，前者几乎是不可能的。从民国至今，怕是没有哪位神通广大的人物能够左右历史，抹去这份记忆。只有后者是有可能的。一户外来的人家，从外乡迁徙转来，还没来得及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刻下自己的姓氏，就匆匆消逝了。范家，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情形。那么，死者章先生从这个家族的消亡中，找到了怎样的秘密呢？
 
　　 许三哪里知道黎帆心中所想，夸夸其谈滔滔不绝了半天，直说得口干舌燥，才稍稍打住。黎帆趁机起来告辞。出了门拐上清化桥到了河对岸，依照方才获得的资料向南溯流而上，去寻找那座传说中范家宅邸的遗址所在。
 
　　 
 
　　 河岸边的道路修整得段落断断续续。靠近桥口处的都是柏油平整，反之则依然土路坎坷。这样走了大约有半个钟头，在接近市中心的坝口地段，突然被一道围墙阻止了。黎帆是本地人，熟知这里的环境，一眼就认出这里是百货批发站的仓库。他凝神想想，霍然而解。这里既然沦为废墟，那后来免不了要被规划利用起来。正所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干净之后可以另起炉灶了。
 
　　 围墙内的情况，黎帆过去进去过，知晓一二。全部是五六十年代砌建的钢架红砖式的建筑，最里端临河处，有两株雌雄银杏树，足有三四百年之久。年年郁郁葱葱，长势不衰。现在看来，昔日这里或许也在范宅的范围之内。莫不成，范家宅邸竟也有这么多的年份？




第84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0)

　　 黎帆心中存着这疑问，沿着漫长的围墙绕了一圈，到了坝上，正是商铺栉比鳞次的市中心大街。过了坝口向东，就是乌雀巷了。李宅旧楼依稀可辨。他长叹了口气，心中思忖一番，顺道再度拜访了这处与自己冥冥中有着联系的西式旧楼。
 
　　 自从那夜出了人命案子后，文管局和相关单位协调，加固了李宅后园的围墙并封死了小门。前面施工队设专人轮值夜班，绝不放闲杂人等进来，以免再次酿成惨祸。黎帆到了外面建造中的门楼时，便被阻拦，查询身份。他出示了记者证，表明自己是来作采访调查的，这才被允许进去。
 
　　 李宅后园依然是那天密室面世时的旧貌。一株黄杨树迎风摇曳，细碎的叶片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哗哗声响。黎帆来到小楼的入口处，看见门敞开，搭扣上耷拉着把扭开的锁，知道里面有人，便咳嗽一声，问：“里面有人吗？”
 
　　 楼内吱呀响了一下，随后有个人嘶哑着嗓子问：“外面是哪位？”
 
　　 黎帆推门进去，见面前站着个干瘦的汉子，两条腿仿佛麻秆一样，只剩筋骨，难寻皮肉，真正是瘦到了绝顶处。他忍不住发笑，说：“我是报社记者来采访的，你是……”
 
　　 那人迟疑了片刻，说：“我是工地上的，上面叫我来检修有没有老鼠洞之类的洞隙，免得蛇虫百脚进来。这楼据说要封闭了。”
 
　　 黎帆点头，径直去到那处密室门前，轻轻一扳，嘎达一声推开了门。门内显现的，就是李三少爷藏娇、章老先生殒命之处。他借着气窗斜斜落下的一束光线，轻轻走下去，鼻腔里充满了霉菌的气息。在密室底部，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红木、樟木、楠木打制的衣橱，目光又在四壁里流连，暗中考虑这位章先生不惜深夜造访的目的何在。可是，这已经在案发后由公安方面检查过了，并无异样。他来也未必能从中寻出破绽。除非，有洞悉内情的人预先告知。
 
　　 想到这里，黎帆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心中灵感突现。按照自己方才这个念头去探索，不就照样可以搬套在死者章先生头上吗？章先生深夜来此地，必定存在明确的目标和目的。他肯定知道这幢洋楼中隐藏的秘密。那么，会是谁告诉他的呢？
 
　　 他站在这处久不见天日的密室所在，心中疑窦横生。
 
　　 这时，头顶地面上一阵脚步声进门后，有人发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想干什么？”
 
　　 先前黎帆遇见的那个人依旧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是工地上的。”
 
　　 对方立刻驳斥道：“胡说！我们都是工地上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霎时的静默过后，哗啦啦一阵乱响。接着，有人高声呼喊道：“捉贼啊！捉贼呀！”




第85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1)

　　 喊声惊动了地底下的黎帆，渐行渐远。黎帆省悟过来，一溜烟地赶到地面上来。透过敞开的门档，只见两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对着三米多高的围墙作望洋兴叹，目光中尽显惊骇。待见黎帆出来，立即围过来，问他和方才那个里面的人是什么关系？黎帆说自己是报社记者，打过招呼进来的，那个人不是工地上的吗？
 
　　 两个工人呵呵发笑，摇头叹息说那小子看上去瘦得像只螳螂，可是没料到他的动作这么快，一眨眼就冲出屋子，一跳就上了围墙，翻身就不见了影子。这身手，参加奥运会可以拿个奖牌了。
 
　　 黎帆终于明白过来，方才这人形迹可疑，绝不是什么工地上的人，而是别有企图来的。这个外表猥琐的家伙，又会是谁？
 
　　 （六）
 
　　 森原公司大厦顶层，总经理办公室内，范黎正在努力地一遍又一遍拨打亚菲的号码，可总是被告知关机了。他有点不甘心，忙又打电话去找助手，问他去租港务处的小汽艇准备好了没有？助手汇报说事情已办妥，正在航务站加油，随时可以待命出发。范黎笑了笑，有感而发，拿起钢笔在空白信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七个字：有钱能使鬼推磨。写完之后，顾盼欣赏，又用笔尖对准“钱”字下方划了重重两道印记，颇有几分自得之意。
 
　　 正在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拿起来接听，耳边传来宋五熟悉的声音：“范总，你整天等着我的电话，累不累啊？我怕累坏了你，就换了一个号码，你可别太激动了。钱在哪里？我等着收账呢。”
 
　　 范黎笑道：“钱就在我身边的一个密码箱子里，正好盛得下。送到哪里去呢？”
 
　　 宋五笑道：“送到天滋湖吧。湖心芦苇荡里有条船，我和你的女人都在船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的话，你可就要后悔了。”
 
　　 范黎说：“行，没问题。时间呢？”
 
　　 “现在，马上，”宋五不容置疑地发号施令般说。
 
　　 范黎挂了电话，提起皮箱，出了办公室边下楼边打电话，召集那些枕戈待命的手下们在市区北部一处停车场集中，他要面授机宜。二十分钟后，各路人马在指定地点碰头。范黎坐在车内，凝望了一下远方郁郁葱葱的树荫，告诉这些手下，天滋湖心有一个小洲，四面芦荡环绕，向南几乎与岸边相连，一只小船隐藏在里面，很难寻找。所以，他决定所有的人全部前往航运站码头，乘坐已经准备好的汽艇，分两路包抄过去。从这里到码头大约六七分钟的路程，从码头起航到达天滋湖心洲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减去途中可能的意外，一个小时足够了。这次和宋五的会面，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是他的身后另有势力，此次行动是诱敌深入；二是防备他狗急跳墙，以亚菲的性命作要挟。




第86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2)

　　 有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宋五这小子最后想玩鱼死网破，怎么办？”
 
　　 范黎想了想，咬咬牙道：“一切代价都得有承受能力。绝不能让他再逃走！”
 
　　 众人领会了他话中的含意，遵命离开，各自上车赶赴目的地。范黎启动了车子，驶出去不过二三百米，忽然心念一动，踩住刹车。他伏在方向盘上思忖了一下，降下车窗，点起根烟来再三地考虑，拿定主意后又打了个电话，吩咐对方在前方路口等他。他有件急事要去处理。
 
　　 十分钟后，范黎在闹市路口载了两个匆匆赶来的，满头大汗的男人上车，并未离开市区，而是转向城北市区内一处低矮民居集中地段进发。车子驶近目的地时，他慢慢地将它倒进一处死胡同里，靠边停好，带着手下步履匆匆地进了巷道，悄悄迂回摸进了一处没有院墙的老屋。
 
　　 这幢房子普通到了极致，屋面开了处天窗，容纳光线照入。从半敞的屋门空隙可以看见屋内的情形：一张八仙桌迎门而设，上面供奉着佛像，香火缭绕未灭。一个老妇人坐在张小板凳上，边择菜边听收音机。一只猫俯卧在她的脚下，抱头呼呼大睡。这情景，是旧城区平房坊间惯常所见，温馨而平静，丝毫看不出这里居然会是宋五这种歹人自幼居住的家。
 
　　 范黎刻意站得离这房子远一点，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看看时间，先打了个电话给那些下湖的人，问询进展如何。他们回复说已到湖中心，但芦苇荡的面积太大，找寻一条小船根本就像是大海捞针，得有方向指引才行。
 
　　 范黎转而打亚菲的手机，依旧是关机。再打不久前宋五的那个号码，居然接通了。宋五在那边哈哈笑道：“范总，你在哪里呀？我等你和你的钱都快望酸眼睛了。”
 
　　 范黎说：“我在湖心洲边，四处找不着你。你在哪儿？”
 
　　 宋五停顿了片刻，说：“我离你几百米。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我得好好考虑，你会不会没带钱来，反而带了一帮打手来。一不留神，我就着了你的道呢。”
 
　　 范黎用带了点不耐烦的口气说：“瞎猜疑什么呢？我哪有时间跟你磨？钱带来了，你爱拿不拿！”
 
　　 宋五笑笑，说：“十五分钟，你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考虑。”
 
　　 范黎心中隐约有了点数，嗯了一声允许了。挂断电话后，他开始行动起来，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望远镜来，从一丝意想不到的角度缝隙里向远处的宋家观察。
 
　　 五分钟后，巷道那端入口隐隐传来马达的轰鸣声。眨眼间，一辆摩托车疾风般冲到，车上有两个戴着头盔的人，但是后面一个瘦狭，正面难以分辨。车子在宋家门口略刹一下，后座上的那人便如魅影一般闪入屋内。这瞬息间的动作太快，若不是全神贯注，很难觉察有人分身进了屋。摩托车一路直行而去，轰鸣声渐不可闻。




第87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3)

　　 范黎招招手，率着隐伏的手下们放轻脚步冲入了宋家门内。屋子里，宋母已经站起来，一脸的惊喜之色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更换为惊诧。而宋五已经神秘地消失了。这眨眼的工夫，他能去哪里呢？
 
　　 范黎吩咐众人们守住门，从兜里拔出手枪来，左右看了看两侧厢房，缓步进去查看。房间里，除了木床、小桌凳外，别无他物，直接可以看到裸露的天窗，椽木和梁柱，根本无法藏身。他退出来，漫不经心地问老妇人，她的儿子在哪里？
 
　　 老妇人恢复了原先的木讷神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范黎笑嘻嘻说：“你劝劝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就算了。不然的话，他逃到天边我也要找着他。”
 
　　 他边说边竖起枪口来，朝着堂屋上方连开了三枪。堂屋梁顶上扑通一声响，硬生生掉下个人来，在砖头地上抽搐着蹬腿。此人正是身手敏捷、赛如草上飞的宋五。宋母一声悲鸣，忙不迭地蹲下身子去看儿子。范黎微笑着推开她，用余温未消的枪口在宋五的额头上戳了戳，说：“你也配跟我耍心眼。困在船上，哪有时间去用新手机卡？摆明了是弃船上岸了。你快些告诉我东西藏在哪里，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抢救，还来得及。如果不说，咱们就在这里做个了结。我会亲眼看着你一命归西的。”
 
　　 可是，中枪之后的宋五似乎被打中了要害，眼白发黄，一个劲地上翻。喉咙深处一阵又一阵地泛起咯咯声响，腿的抽搐程度也越来越慢，眼看着就断了气。范黎恨恨地啐了口唾沫在他的脸上，站起身来摆摆手示意手下料理后事。那两个人手脚麻利，先将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子用绳子拴住，堵上嘴，拖在厢房里，接着用汽油遍洒，点燃起大火后，快步撤离。
 
　　 等到他们回到藏车处开车上路后，宋家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另外几户邻居的房子。浓烟火光隔着老远便能看见。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两个钟头。等到消防车赶来之后，无法入巷，无法取水，又忙碌了半天，等到各项就位浇灭火焰时，宋家以及其余邻居家的建筑早就烧塌干净了。瓦砾堆里，共计刨拉出两具尸体来，宋家母子一起葬身火海。只有宋五的女儿因为上学，得以幸免于难。这场火灾来得蹊跷。随即公安部门介入调查。他们在宋母的身上发现了捆绑的痕迹，在宋五体内找出了枪击的伤口，子弹被顺利地从残骸中取出。轻而易举地认定这是桩杀人纵火的刑事案件。
 
　　 （七）
 
　　 且说当日范黎等人杀掉宋五并纵火焚毁现场之后，匆匆驱车离开了现场，赶往泊船码头。一路上，他不停地与那几个在天滋湖里寻找亚菲的手下们联络，一面翻看吴陵地图，查找着宋五可能弃船上岸的便捷路线，猜测着万一亚菲不在湖中被转而藏匿的地点。




第88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4)

　　 天滋湖那边不断地汇报搜寻进展，以顺时针方向仔细地过筛。可是，一直找到了日色西沉，薄暮将至时，也没有发现亚菲及木船的下落。范黎坐镇在航运码头，嗓子都冒了烟，见一无所得，只好让他们先行折返。今天这阵子惊心动魄的忙碌，有得有失，但是失大于得。令他痛心疾首，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宋五，已经死在他的枪下。可是那夜从李宅密室中所得的东西在哪里？亚菲又被他转移到了什么地方？从宋五回家时的诡秘行径来看，他一定还有帮手。那个开摩托车载他回来的人又是谁呢？
 
　　 范黎正思绪纷扰之际，手机突然又响了。显示屏上赫然是亚菲的号码。他心头一阵激动，赶紧接听，果然是亚菲的声音，淡淡地说：“我回来了，在自己家里。你放心吧。”
 
　　 范黎大出意料，连声追问道：“你是怎么回去的？他主动放你的，还是你自己脱身的？他现在人在哪儿？”
 
　　 亚菲犹豫了一下，说：“他先走了。离开之前用我的手机打给了我的朋友，让他们到白马乡湖边船上来接我。我的朋友来接我回家了。我，一切都很好。”
 
　　 “你的朋友？”范黎回味了一下这四个字，顿时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问：“是那个姓黎的晚报编辑？”
 
　　 亚菲沉默。
 
　　 范黎冷笑一声，恨不能马上赶回现场，将宋五的尸体从火堆里扒出来，再射上个七八枪，方可免了心头的愤恨。这个家伙，真的是每一拳都打在自己的软肋痛处。可是，凭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谁会在幕后操纵着呢？
 
　　 黎帆再度接到亚菲的手机拨出的信号，是在下午一点左右。当时，他正在床上午睡，养足了精神准备去报社上班看稿。这猝然的铃声，将他从矇眬中惊醒，见了这个号码，心中不免一阵忐忑和惊奇，急忙接听。通话对方不是亚菲，依旧是上次听过的那沙哑男人的嗓音，得意洋洋道：“是黎先生吧？这可有件重要的事情麻烦你了。你的好朋友亚菲小姐在我手里，麻烦你下午三点整来北郊白马乡北岸码头渔字七号船上来接她。船在距离岸边一百米左右的芦苇荡里，桅杆上绑了条红布。”
 
　　 黎帆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不敢怠慢，马上穿衣下楼，招手上了辆出租车，指明方向。可是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指引司机掉头赶往八哥家。在他的楼下，打通了八哥的手机，大致地告诉他有急事需要帮助，请他陪同自己去接人。八哥爽快地答应了，不出五分钟就下了楼。上车后，他们边低声谈论，便赶往白马乡。
 
　　 按照电话里那男人的指示，黎帆和八哥来到了白马乡后，弃车登船。虽然水面浩渺，一望无垠，但是按图索骥，要比那些在天滋湖捉迷藏的家伙们快捷了许多。下湖不到一刻钟，便发现了隐藏在芦苇丛中的那条红布。船驶近了，果然是一只木船泊在湾岔里。他们上了这艘船，边喊叫亚菲的名字，边去船里找。




第89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5)

　　 亚菲在舱底应了一声，双腿用力蹬动舱板，发出声响来吸引营救者的注意。黎帆寻声向下，揭起了那块压覆洞口的木板，发现了被麻绳捆绑得结实，脸色苍白的亚菲。他钻入舱底，先将这位前女友身上的绳索弄开，然后托起她软绵无力的身体向上，交递给双臂有力的八哥，将她轻而易举地带离了被囚之所。
 
　　 一路上，亚菲的精神显得特别的萎靡，双眼又有点畏光，微微闭合，一言不发。八哥坐在副驾驶座上，在反光镜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对男女，心中猜测方才这段经历背后的原因。黎帆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打电话让我接你的那个人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菲摇摇头，说：“我不清楚。所有的事情我都弄不明白，脑子里一片混乱，让我好好歇息，行吗？”
 
　　 黎帆失望地笑了笑，掉头朝前望，八哥侧脸冲他做了个鬼脸，似讥似嘲地呵呵笑出声来。接下去的路途上，三个人未再交谈，直到进了市区，黎帆正想问她去哪里？不料她先行开口吩咐司机说：“我回家，丰原小区。”
 
　　 黎帆见她主动提出回家，心中原本的郁闷消解了不少。他暗暗猜想，按道理她虎口脱险，回来的第一步应该是去那位姓范的富商男友那里，这返家之举，莫不成表明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变化？那姓范的并未按照绑匪的指令送上赎金。但绑匪通知自己去接人又是出自什么用心呢？没收到赎金，不敢撕票，又不愿意将人还到姓范的手中，来了这么一出戏？
 
　　 他翻来覆去地假设，始终觉得不对劲。待车到了目的地，亚菲下车，轻声道谢离开之后，他才瞅空子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八哥听。八哥听了直笑，说：“你别胡思乱想了，现在佳人已经由你救美接回了，在道义和形象上你已经胜过了那个富商一筹，他光有钱又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还是使不上劲儿。”
 
　　 黎帆被他这番话说得很高兴，自觉是赢了一着。自从那天亚菲在咖啡馆里提出分手后，胸中的块垒不平之气还真难得宣泄一回，这次可真是天赐良机了。两个人谈谈笑笑，不久前的忐忑心思全部放下，轻轻松松地回到了丛林街黎帆的住处。他们下车后，正要进楼。不料身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八哥。他们掉头去看，原来是吕娜在街对面的出租车旁，边付款边朝他们招手示意。黎帆冲八哥挤挤眼，说：“相请不如偶遇。你们有缘呀！”
 
　　 八哥哈哈大笑，等吕娜走过街来，一把拦腰揽住，说：“你从哪里来的？不会是去我那扑了空吧。”
 
　　 吕娜撇撇嘴说：“自然是的了。你们这对狐朋狗友，什么时候分开过？你那里找不着，肯定是猫在这了。”




第90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6)

　　 三个人笑盈盈上楼，进了屋子，黎帆边去冰箱取饮料给她喝，边说道：“我们刚刚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猜猜看，会是什么事？”
 
　　 吕娜边扭开瓶盖儿，边猜道：“什么事呀？总不成你们搭档去劫了银行？”
 
　　 八哥嘿嘿笑道：“没这么玄乎，但难度也差不离了。”
 
　　 吕娜诧异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来，喝了一大口饮料，说：“那就请你们二位介绍介绍吧。”
 
　　 八哥点起根烟来，颇为得意道：“一小时前，我们成功地在白马乡湖边解救出了你的老同事，老相识，那个叫做什么亚菲来着的女人。眼下，她大概正躺在床上睡觉，恢复这些天来的惊恐情绪呢。”
 
　　 吕娜停住了啜饮，略显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疑惑道：“不可能吧？你们两个怎么会找到她的？十万块钱赎金是你们付的？”
 
　　 八哥说：“屁的钱！我们是拳打脚踢去硬抢回来的。打得那狗日的夹着尾巴直溜！”
 
　　 吕娜大约是觉得他的话不太可信，转而去问黎帆道：“黎先生，你可别哄我。”
 
　　 黎帆对吕娜详细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吕娜拍了八哥一巴掌，笑说：“我说呢，你们是去接人，而不是救人。要是救出来的，大概亚菲要感恩戴德，非黎先生不嫁了。”
 
　　 黎帆摇头道：“这倒未必，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哪里还兴这一套。再说，她是有男朋友的人，我黎某人也不会去做掠人之美的事情。还是一句话，得有缘分才行。缘分尽了，九牛拖不回。何苦再去自寻烦恼呢？”
 
　　 三个人的话题由湖上救人，渐渐转变为感情的纠葛和缘分的命理，就着冰镇饮料高谈阔论起来，甚为热闹。大约半个钟头后，房门被敲响，黎帆过去开门，原来是樊小云来了。吕娜掩口笑道：“这怕是和他有缘的人来了。”
 
　　 八哥连连点头，望着这清新脱俗的美人，指指黎帆开玩笑说：“刚刚黎先生还提到你呢。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有趣！”
 
　　 樊小云脸上一红，望着黎帆。
 
　　 黎帆挥挥手说：“哪里呀，这家伙就爱嚼舌头，胡乱开玩笑。”
 
　　 樊小云笑了笑，看看八哥，说：“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人，在你面前显摆呗。连我这样的晚辈也被扯进玩笑里了。”
 
　　 八哥没料到她又故伎重施，自降辈分，忙双手直摇，说：“好事不能做，好人也不能做。我们这就回避，回避吧。”
 
　　 他起身去拉吕娜，想和她先走。
 
　　 吕娜似笑非笑道：“我又没得罪樊小姐，用得着陪你灰溜溜地走吗？”
 
　　 八哥苦笑，叹息说：“众叛亲离呀，可悲可叹！老天似乎也不喜欢多嘴的人。”
 
　　 樊小云接口道：“是的，本该如此。”




第91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7)

　　 八哥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丝毫觉不出内心的喜怒哀乐。他心中不禁慨叹造物主的不公，既有这样如花似玉的美女，却不给她以浓墨点睛，增加些活泼亲和的意味来，纯粹是木头美人一个，可观而不可交流，摆设而已。
 
　　 黎帆微笑道：“八哥今天好像得罪了樊小姐，我看来个负荆请罪，招待咱们吃顿晚饭吧。”
 
　　 吕娜咯咯直笑，用力推了推八哥的背脊，嚷道：“对，得让他请客！”
 
　　 樊小云像是没有理会这个提议，双手拉了拉裙摆，护住膝上部位，突然问道：“黎先生的前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黎帆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她此时会记得亚菲的事情，开口相询。他沉默了片刻，正考虑该怎样回答她。旁边的吕娜却嘴快，抢先说道：“黎先生以前的女朋友，已经被他亲自救出来了。英雄救美的现代版主人公，现在就坐在你的眼前呢。”
 
　　 樊小云嫣然一笑。
 
　　 众人从未见过她如此舒心开怀而笑，如沐春风，不由得心神荡漾。特别是吕娜这样平素里自视清高的女子，心下居然也有了三分“我见犹怜”的意思。女性的矜持和嫉妒被暂时抛到了一边。
 
　　 黎帆心中暗忖，摸不清她这答案背后的真实含意。樊小云一笑之后，收敛起外露的表情来，转而对吕娜道：“黎先生的前女朋友是位美女吧？我看能配得上他的，绝非庸脂俗粉。”
 
　　 吕娜隐约猜到了她问话的含意，笑道：“樊小姐猜得不错，亚菲小姐人长得漂亮，气质也极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堂堂的网络系统工程师呢。厉害不？两人正好般配。”
 
　　 樊小云说：“那岂不是好，黎先生英雄救美，从歹徒手中夺得美人归。郎情女爱，尽在不言中了。”
 
　　 黎帆被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弄得很不好意思，索性沉下脸来，佯怒道：“乱讲什么？我和八哥做的只不过是顺水人情，人家本来就要放她。她自己有男朋友，我乱掺和干吗？就此一次，以后坚决不再多事了。”
 
　　 大家见他有些动气的模样，心中都发笑，但又不便显露。还是樊小云厉害，点点头说：“懂了，原来黎先生自己感觉这番兴师动众，完全是为别人作嫁衣，所以才生这么大的气。这可不对呀，我印象中的黎先生是一位气度很大，很有涵养的男子汉。怎么会有这样鸡肠鼠肚的小家子气呢？为情所困吧？”
 
　　 黎帆气得说不出话来，想要狠狠伤她几句，可是一看到她白雪般无邪的美丽脸庞时，又硬不下心来，只好自认倒霉，坐在一边抽烟不吭声。八哥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使劲地掐灭了烟头，连呼有趣，说：“樊小姐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又特别理解黎先生的心思，真是天上难寻，地下难觅，令人钦佩之至。今晚，我非要请客了，好好请你和黎先生大吃一顿。”




第92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8)

　　 （八）
 
　　 晚宴设在黎帆楼下向西二十多米处的一家小餐馆里。店内面积狭小，只够坐两三桌人，其余的顾客便被安排到室外的人行道边。一字溜七八张桌子，蔚为壮观。黎帆他们四个人坐在街边，边享受晚风边享受冰镇啤酒，吃吃聊聊，半进餐半看街景，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八点。街头纳凉出行的人群渐渐增多，在斑驳的路灯下，将夜市衬托到了一个高峰。樊小云不禁感慨说这的情形，倒让她想起了广州夜市排档的热火劲儿。言下颇有几分追思往昔的怀旧之情。
 
　　 一辆轻便摩托车从路边驶过。车上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地刹了三四回车，在前方十来米处停住，掉转头折返回来，缓缓贴住路牙，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清瘦秀美的面孔，朝黎帆和八哥勉强笑笑，说：“我来迟了，本想请你们吃饭答谢的，没想到你们已经开始了。”
 
　　 来人竟是被绑架数日之后今天刚刚获释的亚菲。她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黎帆。
 
　　 吕娜清脆地笑了一声，说：“亚菲，今天没见你开那辆车出来，怎么炮换鸟枪骑摩托车啦？”
 
　　 亚菲没有理会她，转而望着樊小云，思忖一下，对黎帆说：“这位小姐好美，也不引见一下。”
 
　　 黎帆向樊小云这边靠了靠，叫伙计再取来一张凳子，让她坐下，说：“樊小姐，樊先生的女儿，现在打理樊家书坊。”
 
　　 樊小云颔首致意，低声问黎帆道：“她就是传说中你的前女友，亚菲小姐？”
 
　　 黎帆点头。
 
　　 樊小云含笑说：“原来是你，先喝点酒压压惊吧。咱们黎先生正沉浸在英雄救美的情结里，难以自拔呢。”
 
　　 亚菲侧眼看了黎帆一下，说：“原来你还是只小喇叭，以前没看出来。”
 
　　 黎帆夹坐在这两个女人中间，脸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这副被挟裹于美色之间的尴尬劲儿，落在八哥和吕娜的眼里，自然是倍感有趣。八哥帮他解围，举杯祝贺亚菲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众人正热闹之际，一辆雪白泛光的凌志轿车驶近过来，车窗半摇下来，里面探出张清俊忧郁的男人面孔来。他望见了面朝大街的亚菲，赶紧推开车门，快步过来。黎帆见此人走近，立即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吕娜见范黎来了，下意识地朝八哥靠了靠，装作没瞧见他。八哥仔细观察来人，心中猜定他就是那个姓范的富商，又见黎帆不甘示弱的样子，心中不免替他担心起来。
 
　　 范黎自从亚菲打来电话报平安之后，手机便再也打不通，看来是她故意关机回避自己了。他心底不免着急，生怕这些天宋五在她耳边乱讲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导致她对自己产生了反感，于是便丢下手边一切的事务，驾车赶到丰原小区亚菲的家里。可是，这次他扑了个空。她不知内情的父母也不知道女儿的去向，只知道她没吃晚饭就出门去了，似乎是开了摩托车。




第93节：第四章绑架者之死(29)

　　 范黎一卦算准，她会去丛林街去跟前男友黎帆见面，一路尾随而至。结果，还没到达目的地，便在半途中瞧见了这伙人坐在路边小酒店外吃喝。而且，亚菲已经显出醉态来，体力不支。而同桌的居然还有那位与自己有几夜鱼水之欢的吕娜。他也做出回避的举动来，只顾着去看亚菲，双方都心照不宣。亚菲带着酒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去取头盔，准备开摩托车回家。
 
　　 范黎从她身后半揽住她，说：“这可不成，酒醉了开车十有八九要出事。我开车送你吧。”
 
　　 黎帆问了她道：“你坐不坐他的车？”
 
　　 亚菲摇摇头。
 
　　 “那，我开你的摩托车送你？”
 
　　 亚菲努力地点头，依偎在他的身上，一步一跄地跨上了摩托车后座，一团烂泥般伏靠住黎帆的脊背，听任他发动了车子，向自己来时的路途驶出。范黎阴沉着脸，目送他们消逝在街口，转身进了轿车内，掉转方向与之背道而驰，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路边饭桌上，丢下了八哥、吕娜和樊小云，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出戏的匆匆上演和谢幕。
 
　　 八哥嗤地一声笑，说：“今天晚上，黎帆大获全胜了。”
 
　　 吕娜附和称是。
 
　　 樊小云却摇头道：“我看未必，你们没瞧出来？那位亚菲小姐对于范总是负气，黎先生只不过成了他们情侣之间耍小心眼的一个道具而已。而且，我从姓范的眼中读出的含意，并不是生气和失望，而是不胜其扰。如果是前者，他一定会开车跟在后面。但是，他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这说明他对黎先生的回马枪并不感冒。他是胸有成竹。”
 
　　 八哥半信半疑。吕娜倒有些相信，喃喃自语道：“有可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和范总处了这么久，养尊处优惯了，耍耍性子是有的，但真要自己割舍掉这份荣华富贵，怕是难了。”




第94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

　　 第五章 尔虞我诈
 
　　 （一）
 
　　 梅雨之后，酷暑猛不丁地击退所有的潮湿之气，大地一片干裂，短短六七天的似火骄阳，人被弄得没了精神。黎帆提前起床，趁着早凉赶到报社，坐在空调里消暑纳凉。一直到晚上天黑之后才下班回家。
 
　　 那天从街口送亚菲回家之后，他和她的父母草草交谈几句，就告辞走了。老两口实质上是喜欢他，好久不见后，忽然见他送女儿返家，不由心中惊奇，以为两人又复好了，正忙不迭地切西瓜挽留他坐坐，不料他去意甚决，不免有几分惆怅之意，心中嘀咕不悦。
 
　　 黎帆现在可管不了两位老人家的心思，送亚菲回家的途中，迷醉的她半路上状况频出，老是用拳头有气无力地捶打自己，嘴里含糊着骂范黎。这骂声虽然不以他为对象，却比直接骂他更加伤心。他到此明白，这女人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姓范的，自己只能算是自作多情罢了。正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无话可说。
 
　　 这之后，黎帆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个人世界里去。他有那么多的疑惑需要答案，足以抵消感情生活上的失意。
 
　　 新近，他去过那处李宅旧楼后，站在年久的氛围里，那曾被暂时打断的念头重新浮现出来。暴死于密室内的章先生，他不惜深夜而来的缘由是什么？他一定比其他人更了解有关这座宅子的秘密。那么，他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资讯呢？
 
　　 黎帆在沙发上时而盘膝冥思，时而睁眼去翻寻自己以前匆匆在记事本上留下的一些谈话扼要的记录，研究着章先生这反常行径背后的原因。章先生曾经在初次拜访黎帆时，在这间办公室眼下黎帆所坐的位置上，顺带提起过他年轻时曾与长居于李宅洋楼，“文革”时被扫地出门的那位离休老干部为邻。老干部多次和他提到过李宅的往事。李宅怎样的往事被他所掌握呢？他又如何从李宅密室里的秘密摸索到了范家，并对它们形成了一个怎样的联系？许二水在关键时刻的死亡，铁定与此有关，谁又忌惮湮没多年的范家重见天日？
 
　　 黎帆在默想中，思路越来越开阔，有机地将章先生之死、许二水之死、李宅密室等若干因素整合在一起，并寻找到了那个枢纽重心关键点——那位久居洋楼数十载，居住历史远远超过李家人的离休老干部朱某。
 
　　 他立即去电脑前，敲动键盘进入出版系统，去查询这位老先生的详细情况。在他的印象里，他去世时好像在日报上发过悼唁通知，以及一些悼念文章，只是具体记不清楚了。黎帆大致地输入此人的姓氏，回车敲下，显出一长溜风马牛不相及的资料来，不由得好笑。他又在搜索栏加上悼念文三个字，屏幕里显示出朱姓人名相关十一篇文档。按时间大致推算，他在“朱正鼎”一栏轻轻点击，调出文章全文来，一目了然。
 
　　 黎帆拨动鼠标滚轮，逐行开始阅读。
 
　　 朱正鼎于1912年出生于邻省某市朱家镇，家境富裕，大学文化。1939年，他参加游击队，之后长期从事地下工作，足迹遍及日伪占领区，为新四军游击队募集了大批的军火医药，获得了相当数量的重要情报，在对敌斗争中作出了重要的贡献。1947年，新四军各部整编为华东野战军，朱正鼎回归部队，任敌工部副处长，专职负责国统区的情报工作。1948年底，淮海战役中，为策反国民党某师战场起义，在出入敌阵地时，误触地雷，被炸断一脚，就此落下残疾，转入后方医院治疗。建国之后，敌特活动猖獗，本已转入民政部门工作的朱正鼎被任命为吴陵市第一任公安局长，负责侦破敌特破坏、维护社会治安。这一干就是十年，1959年初，朱正鼎由于体内残存弹片造成的伤痛反复发作，严重影响工作，正式请辞本职及所兼各职，蛰居于李家宅楼，过起了漫长的离休生活。直至1995年去世。这期间，除“文革”中被“造反派”扫地出门，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六年之外，他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李宅。




第95节：第五章尔虞我诈(2)

　　 黎帆将这篇文章打印出来，拿起红笔，在几个重要部分重重画上了粗线。年份、职务、工作性质，这三个方面衬托出此人身份的神秘来。他从事的工作似乎和一个人的行径非常接近，但是黎帆一时却想不起来。他苦苦地思索了良久，忽然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自觉羞惭地笑了起来。不错，身为李家的后裔，居然在一通转悠之后，全然将这出戏的重要人物给忘记了。
 
　　 李三少爷，李元中，如果他的身份没弄错的话，他就是他的叔祖父了。不是有人提出过这个观点吗，李三少爷抗战爆发后，加入了苏鲁皖游击部队，任军需主任，曾暗中将军械弹药偷运出去卖钱。朱正鼎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合作对象。两人弄不好是老相识，甚至成为朋友也未可知。所以，1947年时，国民党特务机关查缉他，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1939年、1947年，这两个年份在黎帆心中太过熟悉了，令他怦然心动，迅速提笔将它们另记在一旁，打上了个问号。
 
　　 据地方史公诸于世的研究结果，李三少爷1937年正式加入了据守在吴陵地面上的国民党杂牌部队，1947年他又神秘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两者彼此遥相呼应，难不成，这中间有着某种因果关系？黎帆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一个奇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这位朱正鼎出现的时间惊人地与李三少爷的消失相对应，再加上他对于李宅那份情有独钟的眷念，以及章先生所受到的深刻影响，他们之间的渊源简直就呼之欲出了。
 
　　 李三少爷就是朱正鼎，朱正鼎就是李三少爷？
 
　　 黎帆兴奋得难以自持，颤抖的手狂热地在白纸上快速地记录着自己的想法。不错，从档案记载来看，李三少爷从军，朱正鼎也从军，只不过一明一暗而已。李加入了国民党部队，朱暗地里加入了新四军。这明暗之间，大有玄机啊！可不可以这样推断，李三少爷以本名列籍国民党部队系列，同时化名朱正鼎成为新四军的地下工作者，暗中将军械物资偷运给新四军，襄助其发展壮大。那么，按这条思路往下走，1947年，李三少爷的失踪，和朱正鼎正式登场之间关系就不言自明了。因为，身份暴露，遭到省党部的秘密缉拿，他索性由地下潜伏转为公开亮相，成为解放军情报部门的干员。所以，只要朱正鼎一旦粉墨登场，那么李三少爷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从此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复提起了。若不是数十年后李宅密室的现世，谁还会记得起他？
 
　　 这天方夜谭式的传奇，将酷热天气里的烦躁转变为莫名的惊喜。喜不自禁的黎帆颇为自得于自己这一独到的发现。他从电脑中将那些曾在晚报上登载过的一系列关于李宅密室的研究文章逐篇地调出来看，内心里嘲笑起那些撰文的老先生们的迂腐来。他们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曾经的李三少爷，解放以后摇身成为了吴陵市首任公安局长。那神奇的蜕变，绝非文字所能形容了。




第96节：第五章尔虞我诈(3)

　　 最后，黎帆将目光定格在那张转载于旧时民国报纸上的那幅相片，相貌清瘦的李三少爷，油光粉面地依偎在那辆别克汽车旁，笑吟吟地面对着摄影师的镜头，面对着自己。他将这五官显得模糊的影像，有意地复制到了图片工具里，放大、修饰，但终是因为分辨率低的原因，无法得窥究竟。他有些气馁，不见识这位昔日里名闻遐迩的叔祖父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实在是一种遗憾。这位吴陵城中家喻户晓的先辈，足以能够使他这个新近归宗的李氏家族后人感到自豪。
 
　　 这样泛泛而思，想到有趣处，黎帆轻轻地笑出声来，起身欲去喝水。可是，就在他目光再度掠过屏幕的一刹那，脑子里忽然格登一下，回过神来，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复又坐下，凝神望住那张旧照片，自言自语道：“错了，弄错了！”
 
　　 方才黎帆几乎确定朱正鼎就是自己的叔祖父李三少爷李元中。可是，这转念瞬间，他省悟起了一件事来，李三少爷是吴陵城中的名人，认识他的人起码有半数。他摇身穿上军装，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满城的老百姓难道全都变成了睁眼瞎，辨认不出此人就是那位曾经开一时风气之先的李家三少爷？肯定是痴人说梦而已。
 
　　 黎帆恍过神来，坐在电脑前一阵子发愣，为脑子里这来去匆匆的古怪念头而惭愧。但是，这位居住在李宅洋楼达三四十年之久的离休老干部，身上蕴藏的谜团实在难以忽视。他和李宅，甚至李三少爷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死者章先生当年从他的嘴里得悉了怎样的秘密？黎帆此刻并未因为自己推断中出现的明显失误而丧失信心。他愈发地对这位从未谋面，但俨然在影响着事态发展的死者充满了兴趣。
 
　　 （二）
 
　　 寻访事宜依旧是追本溯源，从章先生的遗孀章太太开始。这次，为了避人耳目免得再生意外，黎帆独自一人前往拜访。章太太经过梅雨、酷暑的两厢煎熬后，已经将丧夫之痛渐渐淡漠了。这时候，见黎帆登门，精神状态大为好转，提及章先生生前之事时，脸上的戚容大减。她礼貌地替客人倒了凉茶，面含微笑坐下，对于黎帆提出的问题，尽量做到有问必答。
 
　　 黎帆提出的疑问，围绕的重点，就是那位前两年故世的离休老干部朱正鼎，以及章先生过去和他的交往详情。章太太皱眉竭力去那段烟消云散的往事里回忆着相关的情形。她现年59岁，章先生比她大三岁，今年应是62，他们俩结婚近四十年。关于朱正鼎此人，她不但认识，而且熟悉程度不在章先生之下。
 
　　 朱正鼎是个高个子，剃着板刷头，很有精神，但行动上却有不便。据章先生私下里说，他的下盘被炮弹炸过，好几粒弹片嵌在骨关节里，两条腿提不起劲来，悠悠着歪斜发抖。他平素里不出门，喜欢躲在屋里看书，或者去门外晒太阳。原先，据说在李宅洋楼里还专门有人伺候着。“文革”开始，不知怎地就把他扫地出了门，罪名是双料特务，既向共产党提供国民党的情报，又向国民党提供共产党的情报，两边骗取信任，从中牟利。他被“革委会”临时安置到了毗邻章家的一座屋子里住。原先的优厚待遇全无，幸好工资还保留着，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了长达七年半苦不甜的日子。也就是这段时间，他和图书馆管理员章先生成了莫逆之交。他们的兴趣爱好相同，都喜欢看书。“文革”期间，因为他并非当权派，虽受波及但很快便被人忘却，正好有时间与逍遥派章先生吟诗论画、谈古道今、喝喝老酒，生活上也受到了章家的帮助，不至于沦落到稍重体力活没人关顾的地步。章太太当年也替他着实洗了许久的衣服，老头儿心中过意不去，就买可口的食物给章家的小孩。让他们享受到了寻常人家孩子们做梦都享不到的口福。总之，两家的交往非常密切，远远超过了普通邻里的关系。后来，朱正鼎落实政策，平反之后重返洋楼，这份交情犹在，章先生隔三岔五地去看望他，依旧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忘年之交。




第97节：第五章尔虞我诈(4)

　　 黎帆听得很仔细，接着提出了一个很有力度的问题来：从她的介绍来看，朱正鼎是个单身汉，没有家室，似乎也没有其他亲眷。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吗？
 
　　 章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朱正鼎一辈子都是个老童男，没有结过婚。据章先生过去私下里说这其间有两个原因。一是朱正鼎战争年代负过重伤，至死伤痛犹存，可能还影响到了生育功能，他怕拖累别人，索性放弃了这方面的打算。二是，据说朱正鼎早年时在感情上受到过打击，对于男女情事格外的抵触。这样，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伤害结合在一起，导致了他终生未娶的结局。至于朱正鼎亲戚的问题，倒是确实奇怪。他家在邻省，也许就不来往失去音讯了吧？
 
　　 黎帆聆听章太太的介绍，非但心中疑团未解，反而更深了一层。朱正鼎身体受伤且放在一边，但是，他孤家寡人六亲不靠，却几乎是一个重大的破绽。他所知道的朱正鼎的简历上，老家在邻省某市的朱家镇。朱家镇距离吴陵大约二百里的路程，1949年之前，尚属本省。1953年重新划分区域时，取山脉曲线被纳入邻省地界。所以说虽是邻省，但实际上比之于本省的其他县市，还要近上许多。
 
　　 再者。朱家镇日伪时期，曾经是苏鲁皖游击指挥部的所在地。朱正鼎自陈是该处居民，很有可能以此为掩护，潜伏并周旋于敌伪之间。李三少爷任职所在，先是吴陵，后来撤退并长驻的地方，也是朱家镇。朱家镇这地方，倒是颇值得玩味，值得去一游的。
 
　　 再向下的攀谈，便没有了多少含金量。黎帆猜测章、朱二人有关李宅秘密的谈话，章太太从未听到过。也许，他们是在一个没有第三者旁听的秘密情况下谈及的。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可是，逝者已逝，怎样才能揭开这层面纱后的真容呢？
 
　　 黎帆在章家逗留了大约两个钟头之后，告辞离开。他心底形成了一个周详的计划，近日择时去朱家镇走一趟，顺便了解一下那位朱正鼎的身世之谜。他真的姓朱吗？有没有使用化名？只有这些疑问被解决之后，他才能完完全全地丢开自己依旧隐藏在心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当然，能够解惑的并非仅仅这一条路径，十天之前，他已经修书一封，寄给了上海律师行，请他们转与美国那位委托人李纯中老先生联络，求证李三少爷的下落，以他通天的手段，既能将自己从迷乱的尘世里挖掘出来，三少爷的下落自然也逃不脱他的视线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黎帆骑着自行车横穿过几条街道，专拣偏僻小路，倒也节省了不少时间，又免去了阳光的直射。到了自家楼下时，正要锁车，楼道门檐下站着位俏佳人，手中拿着饮料，边喝边盯着他看，目光中尽是恼火。黎帆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着了这位樊大小姐，惊诧道：“这大热天，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第98节：第五章尔虞我诈(5)

　　 樊小云冷笑说：“这话该我先问呢。这大热天，我左右打你三次电话，你都是避而不接，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你在楼上躲起来不见人呢，差点儿踹破了你的房门。”
 
　　 黎帆忙去包里看手机，这才想起，先前找章太太时，怕有电话打搅了访谈，改成了振动模式，结果丢在皮包里一点也没发觉。上面，果然有五六个未接电话。三个是樊小云的，两个是八哥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他自知理亏，笑道：“改了振动，路上没注意。”
 
　　 樊小云见他如此解释，脸色稍霁，将瓶子平平稳稳站放在楼梯栏杆顶端，抹了抹额角的汗珠，说：“那好吧，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陪我去逛逛街。”
 
　　 黎帆心中嘀咕，这陪女人逛街可不是件轻巧活儿。对于她们而言是追寻物质欲求的一种满足方法，但对他来说望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服饰和女性用品，不头晕才怪。更有一层微妙的含意是，女人属意某个男子陪着逛街，往往是确立的准家庭关系的一种信号，通常这个角色是由恋人男友或者丈夫老公充当的。黎帆一直被这个小女人以不温不火的言辞区划在这个群体之外，时常被冠以长辈的头衔。陡然有了这样三百六十度的变化，实在是难以承受，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们进了市中心一家百货商场，一层层地流连浏览。樊小云这样的绝色可人儿，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她身边的黎帆，顺理成章地作为陪衬，也饱受了诸多男性的腹诽。他昂首挺胸，力图显示出精神气来，可是脸上的神色却出卖了他，充满了不耐烦和尴尬。这样挽着美女高调亮相于大庭广众之下，本就不是他这样性格的人所为，更何况自己跟这女人并非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关系。眼见成了众目睽睽下的一部分，不免有点自惭形秽，轻轻在樊小云的耳边说：“好啦，松开手，咱们走吧，别凑热闹了。”
 
　　 樊小云哪里肯放他，撒娇样左右摇晃了几下他的臂膀，说：“还没逛够呢，再陪我走会儿。”
 
　　 黎帆苦笑，只得硬撑着。正在这时，改回复原的手机铃声响了，看看号码，是八哥打来的，便拿起来接。电话里，八哥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下午都联络不上？黎帆没好意思说自己被樊小云胁裹着逛街，特意捂住手机掩饰去周围喧嚣的背景声，称自己在路上骑车呢，正往单位赶。
 
　　 八哥佯作惊诧道：“哦！原来你调动工作了，不在报社，改去百货商场做导购啦。”
 
　　 黎帆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来，往四周打量，苦笑道：“你个促狭鬼，也不出来安慰安慰我居然躲在一边取笑。快些现身！”
 
　　 他话音未落，自动电梯一旁的角落里，八哥跳将出来，身后还有个长发垂肩的女孩子，五官精致，弯眉细目，颇有几分书卷气。黎帆遥遥伸手指定，嘿嘿笑道：“怪不得鬼鬼祟祟呢，原来，你在这儿……”




第99节：第五章尔虞我诈(6)

　　 八哥截住他的后话，正色道：“我表妹，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表妹。你没见过？”
 
　　 黎帆转而盯住这女孩看，不怀好意道：“我没见过，但是她见过吗？”
 
　　 “什么她呀你呀的，”八哥挥手道。
 
　　 那女孩脱口问：“那个她，你指的是吕姐吧？”
 
　　 这下子，轮到黎帆不好意思起来，看样子，八哥所言非虚，真的是他的表妹，而且大有捍卫表哥尊严的意思。樊小云对这节外生枝很感兴趣，望望那女孩，说：“黎先生难得捉到你表哥的把柄，这次以为得手了，结果扑了个空。”
 
　　 那女孩笑了起来，眼波灵动，别有一番韵味。她捶了八哥一拳，说：“他们平时就喜欢这样胡闹吧？”
 
　　 樊小云说：“已经是司空见惯，见多不怪了。怎么，你感觉好玩？”
 
　　 女孩点点头，主动伸出手来，自我介绍说：“唐娟，在省城图书馆工作。”
 
　　 樊小云笑吟吟地握握她的手，说：“樊小云，樊家书坊的小店主。咱们算是同行了。”
 
　　 这两个女子草草聊了几句，相互熟悉一下，发觉有点投机，反倒把黎帆和八哥丢在了脑后，不闻不问了。弄得他们很是不忿，忽使眼色低声说早知这样，就让她们一起逛逛街了。反而节省了自己的脚力。这样，四个人便形成了以性别分批，两人在前两人在后的局面，边走边聊。当然，所谈的内容也是截然不同的。樊小云和唐娟谈的是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不时兼带评价商品，试衣互作参考。黎帆和八哥闪在一旁，说的自然是困惑心中的那些琐事。当然，黎帆自从许二水死后，因为那张纸条的缘故，对身边亲近的人产生的疑虑并未消失。说话时，开始留有余地。此刻，他们讲的是有关亚菲获救回来后的事情。八哥说前几天在街上碰到过她，她已经不开摩托车了，又换回了白色的桑塔纳，不过精神状态不好，大约还没有从被劫持后的低迷中走出来。黎帆沉默了片刻，表示这是预料当中的事，任谁处在这位置上，都会作此选择。一个腰缠万贯的年轻富翁和一个穷酸的晚报编辑之间，悬殊太大，根本不需要费神去想。
 
　　 八哥却摇头，说：“这也未必。人活在世上，富贵贫穷且不论，重要的是要快乐。我看她现在这模样，一点也找不出快乐的痕迹。脸色阴郁，不开心，坐在金子堆里也是没用。”
 
　　 黎帆笑道：“让我坐在金子堆里，不开心死才怪。人家会说咱们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八哥不以为然地摇头直笑，说：“你这就是缺乏自信。自己快乐了，还怕别人说你什么呢？”
 
　　 黎帆摊手道：“我哪里快乐呀，半点也不快乐。”
 
　　 八哥冲前方樊小云的背影努嘴道：“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想取代你的位置，伴随美人游逛呢。”




第100节：第五章尔虞我诈(7)

　　 黎帆反唇相讥道：“莫非，你也有这意思？”
 
　　 八哥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掌，打得他弯下腰来直叫唤。那二人闻声回头来看，八哥一本正经地说：“看看，他这体质太差，在空调里稍微待了一会居然就肚子疼了。”
 
　　 （三）
 
　　 黎帆和八哥在商场里戏谑地谈论亚菲的同时，亚菲正在森原公司四层办公室里坐着，丝毫没有吴陵俗语中传说的那样，同步地感到耳朵发热。前天，八哥在人行道上看见她时，她并未发现他。当时，她心中满含忧虑，又因为路上车辆拥挤心烦，不停地按喇叭，嘴里狠狠地诅咒着。她之所以心情郁闷不乐，起因是和范黎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此前三十分钟，亚菲正在范黎的住处午睡，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个男人阴阳怪气地笑，问：“你是范先生的女朋友吗？”
 
　　 亚菲心中奇怪，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在这宅子里，准确地拿捏准了打过来，定然是刻意为之了。她很冷淡地应声说是，问他有什么事情？
 
　　 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是宋五的朋友，现在这个结局，你该明白，宋五不是为了那区区十万块钱赎金才绑架你的。不过，他的运气实在不好，放你一条生路，自己却走上了死路。流年不吉呀！”
 
　　 亚菲疑惑，反问道：“他难道没有拿了赎金远走高飞，反而死掉了？我不相信！”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你获释当天的下午，老城区蓬莱巷27号发生了一次火灾，宋五和他年迈的老母一起被烧死在屋里了。宋五身中三枪。这些，可不是我杜撰出来的，你可以去报纸上了解，向警方查询。你的那个富商男朋友，根本就没想拿钱去赎你，反而设计利用宋五的孝心，将他杀了。这姓范的心肠歹毒，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好自为之吧。”
 
　　 搁掉电话之后，亚菲马上打开电脑，上网搜寻近日来的新闻，果然在那个日期上，有蓬莱巷大火的报道，死者是户主宋某和他的母亲。警方怀疑是杀人纵火。这下子，她不得不信。难怪那天他一直没有来营救自己的信息，反过来要让自己脱险回来后主动打电话给他报平安。而且，宋五之死，无形中证实她被囚禁期间听到的那些情况的真实性。这样看来，范黎绝非自己一直以来所看到的表面上的那种状况。这个在内地开厂办公司的港台阔少，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到底想干什么？
 
　　 亚菲左思右想，忍耐不住。拿起电话来打给范黎，开门见山问他：蓬莱巷杀人案是不是他做的？
 
　　 范黎居然没有抵诿，一口承认下来，表示这件事是宋五咎由自取，关键时刻金蝉脱壳，哄骗他们去湖上送钱换人，自己却溜回家去了。幸亏自己赌对了他这一招，送他归了西天。亚菲深深呼吸一下，用平静的口吻说：“这么说，你做这些事时，根本就没有考虑我的安全？你只是在赌，拿我的性命安全和宋五赌？”




第101节：第五章尔虞我诈(8)

　　 范黎一时愣住，正要再解释，亚菲已然搁下电话，匆匆下楼开车赶往森原公司，找他当面谈话，发泄自己心中陡然而起的不满怨火。那一刻，八哥在街边瞧见她时，她正处于极其烦躁不悦的状态，只不过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此后二十分钟，亚菲来到森原公司顶层总经理办公室，见到了范黎。范黎脸色平静，眼皮都没抬，问道：“怎么啦，又受外人促哄了？”
 
　　 亚菲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伸手径自去他面前取过烟来，点燃后笨拙地吸了两口，说：“谎言，一切都是谎言！你那天晚上赶到我家里，说你已经付钱给了宋五，他才放的我。这笔交易成功达成，费尽了你的心血。原来，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从来没有付出一个子儿，反过来和宋五一样，拿我当筹码玩障眼法。我在你眼里，和在宋五眼里其实是一回事。你可以拿我做幌子掩护，暗度陈仓去蓬莱巷抄他的后路。而宋五没有收到赎金就把我放了。从这一点上看，你的良心比宋五还不如！什么富商，什么总经理，揭开伪装来看，分文不值！”
 
　　 范黎翻着财务报表，微笑道：“不要激动急躁，抽支烟再去倒杯咖啡过来，慢慢喝上十五分钟，等你的心情稳定下来，我再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心。好不好？以你现在的情绪，咱们的交流会以一场争吵收盘的。”
 
　　 亚菲恨恨地凝视了他片刻，依了他的话，将手中的烟抽完，转身出去冲了杯咖啡，坐在沙发边，竭力去平息自己心底的火气。
 
　　 一刻钟后，范黎在报表的末页签了字，将它丢在桌沿，拿着烟盒和烟灰缸坐在亚菲身边，递上一根烟，自叼一根，并替她点上火，淡然道：“替女人掌火，这辈子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不过，今天我想倾听你对我的所有不满，看看我在你心目中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然后，我再考虑是否该为自己辩护。”
 
　　 亚菲吸了两口烟，将其摁灭在烟缸里，说：“我就三点。一，你究竟是什么人？二，宋五跟你的过节。三，杀宋五的真实目的？最后附加一点，请你不要往我身上牵扯，我根本不信！”
 
　　 范黎仰头倚在沙发靠背上，吐出几个浑圆的烟圈来，冷静地回答道：“好呀，就按照你提出的问题开始回答。第一，我是范氏企业的直系继承人，森原集团总经理，美籍华人。第二，宋五曾经是森原公司成立初期的雇员。当时，公司创业伊始，吸纳的人员中鱼龙混杂。后来，公司发展了，内部人员也逐步优胜劣汰。宋五是被公司扫地出门的。但是，后来他存了心思和公司的内鬼合作，窃取了一些公司核心的商业机密，用来要挟公司。出于谨慎考虑，公司决定绕过吴陵警方，自行私下解决。宋五手中的货一时出不了手，又被我们逼得紧，这才狗急跳墙，起了绑架的念头，一方面勒索钱财，另一方面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变化。第三，我杀宋五，是因为他是回家去取秘藏的最新型小型动力机器的设计软件，准备外逃出售给我的竞争对手。关键时刻，他大打出手拼命抵抗，眼看就要逃走，我迫不得已才开的枪。他的母亲目睹儿子被杀，心脏病发作死亡。他们母子二人，与其说是被烧死，不如说是先行死亡了。后来那把火只不过是例行火化程序而已。至于你赎金的事，我不多说，你去查查财务部门的记录就行了。宋五和我达成价钱的当天，我就通知财物部门提取十万元现金备用，手续俱全，都不是事后可以伪造的。一看就明白了。”




第102节：第五章尔虞我诈(9)

　　 亚菲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向宋五追要的东西，真的是产品设计软件？”
 
　　 范黎点点头，说：“小型动力机器，是我们公司重金投资的产品，适用于军事、航空、车辆等各个领域，品质之高，比之日美等国的同类产品犹有过之。内地和港台地区根本没有相与匹敌的。宋五拿在手里，既烫手又危险。为了追回它，我不惜下了血本，请了不少黑道中人参与进来，四处寻找。他走投无路，才出此险招，转移视线。区区十万块钱赎金，在他的心里，算得上什么？据我所知，已经有外地厂商和他秘密联络了，一旦逃走，公司可就真的损失惨重了。”
 
　　 亚菲吁了口气，站起身来，侧过脸凝视住他，思忖片刻后说：“你刚才的答辩，可以打80分。但是短时间内，我不会被打动的。我得搬回自己家去住上些日子，冷静地思考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许，我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和你的交往，舒心快乐的日子没有几天，过去的欢乐已经背弃我远远走开了。我知道，失去的挽回不了，但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得有所选择。”
 
　　 她将那辆桑塔纳轿车的钥匙丢在范黎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出了办公室，一路疾行离开了森原公司。
 
　　 （四）
 
　　 这两天，黎帆专门找了在档案局的同学，泡在里面整整一天，从允许查阅的档案里大致弄清楚了朱正鼎离休前后以及之前在军中的一些事情。当然，他所能找到的材料都是间接侧面的。朱正鼎战时所在的要害部门，地方档案里没有，它们大约早就在部队整编改制时湮没难寻了。像他这样，从战场上负伤送后方医院，转在地方工作的人员，有的时候，连寻找原先所在的部队都很困难，更何况时间又过了这么久，档案问题，实在是无从着落了。
 
　　 黎帆手中掌握的是朱正鼎在地方工作后的一些记录，以及他本人存放在文史馆的一些回忆随录。上面，记载了他在根据地内外作情报工作的一些经历。当时，他负责获取敌伪的情报和军用物资的搜集。在吴陵、扬州、镇江地区都设立了地下情报交通站，并与敌方一些人物建立了某种秘密的共识，用金条、银元等硬通货换取西药和枪械，组织了专门的地下运输路线，横跨整个苏中平原和里下河水网。日伪情报机关对于这条运输线有所耳闻，但纠集重兵几次扫荡、围剿，都铩羽而归，一无所获。而朱正鼎在敌占区内活动却是半公开的。他有着双重身份的掩护，木材商人和稻米贩子，再加上金钱开路，办起事来无往而不利。整个抗战中后期，朱老板的名声算是响彻了江北地带，是个八面玲珑吃得开的人物。所以，朱老板的一些行踪秘闻，无论是从旧档案里还是民国时期一些人的回忆录里，都可以找出佐证来和朱正鼎自己笔下的追忆相互印照。




第103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0)

　　 但是，黎帆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吴陵李宅的记载。抗战时期这一段，没有生意涉及到时任苏鲁皖游击司令部军械处主任的李元中李三少爷。这可能吗？李三少爷难道没有将武器弹药转卖给他，而是卖给了日伪方面了？
 
　　 这绝不可能！黎帆立即毫不犹豫地在心底下了判定。然后，他又去顺带着详细阅读了1949年之后朱正鼎的一些在公安工作的材料。上面记载，朱正鼎是临乱受命，就任公安局长的。他巧施妙计，不出半年时间，将周边方圆三百里范围内的匪患剿除干净。也正是由此功勋，朱正鼎拖着残疾之躯，在吴陵公安局长的位置上，整整坐镇了十年，威名赫赫。
 
　　 黎帆掩卷沉思，以朱正鼎的资格和功绩，足以在离休时去省城干休所颐养天年。他为什么选择了留在吴陵，住进了李宅洋楼呢？而且，1964年之后，吴陵地区也建立了省军区第五干休所，他应该顺理成章地转住进去。那里的护理工作，比之于在李宅小楼内，是有天壤之别的。何必如此呢？从这上面，也许可以作如下推断：朱正鼎自因伤痛离休之后，四十余年如一日住在李宅楼内，绝非偶然，而是具有明确目的的。他似乎对于楼内密室有所知晓，并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下转述给忘年交章先生听。章先生并没有当做回事。直到密室真的在拆迁当中露面了，这才引起了他的兴趣。原来，朱正鼎生前所说的事情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存在。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动机驱使他不惜半夜冒险入楼呢？除了密室之外，他一定还知道其它重要的秘密。正是这个重要秘密，导致了他的死亡。
 
　　 黎帆凝望着档案内朱正鼎方面浓眉的面孔，油然记起自己曾经突发奇想，把他和李三少爷归纳为同一人，实在是太过戏剧化了。不过，倘然这是真的，那岂止是现实小说里的噱头，简直可以登上聊斋传奇了。
 
　　 好在，这样的奇思妙想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他才能够脚踏实地去继续面对这团困扰住自己的迷雾，从中探索事实的真相。不过，目前手中所能搜集到的档案证据，没有一件可供揭秘之用的。这秘密，到底有多重要，值得这么多人煞费苦心去将它掩饰在时光的重重帷幕之后吗？
 
　　 依然一头雾水的黎帆离开了档案馆，骑车回家。这时已是傍晚时分，一些不算繁华的小街边，已经有住户用井水冲湿了地面降温。从家里捧出小木桌来，丢在路边，桌上摆满了碗盆，一家子三三两两围坐着，或饮点酒消磨时间，或端着碗凉粥消暑，满耳里只听得咀嚼凉拌黄瓜的清脆声响。黎帆就是喜欢在这些充满生活情趣的地方走。那些铺砌得光鲜，用栏杆分割开的通衢大道，他是敬而远之的。这些地方，是用来装点门面纵容汽车横行无忌的，不适合他这样的寻常百姓。




第104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1)

　　 等到自行车驶到旧城区的尽头，正要拐上大街改向丛林街时，他忽然伸腿支在地面，踌躇了片刻。这处于一个中继站点，左向可直接从巷子里去樊家书坊，右向是回家。这些天，樊小云再未露面，不知她的近况如何。这个脾气古怪的女孩，虽然常常令他不快，但总是能使他抑制不住地想见面。也许，这条避开繁华大街的路线，是潜意识里安排的吧。他这样思忖着，服从了本能的安排，左拐奔向樊家书坊。
 
　　 樊家书坊一如既往地旗帜高悬。只不过眼下换了新而已。这面大旗上，已经没有了樊先生古意盎然的传统风格，取而代之的是纯现代派风格的图案和狼牙镶边的装饰。不过，中间那个斗大的“樊”字倒还是原来的风格，章草中略带篆意，很有点特别。据樊先生生前所言，这个字是他自己手书。黎帆从未见过他写毛笔字，也就无从判断了。不过，依照眼前这情形来看，大概是真的。
 
　　 此刻，樊家书坊两扇门半闭半掩，一只颈戴皮圈的斑点大狗趴伏在门槛上，吐着舌头散热。楼上阳台处，樊小云披一袭无袖齐膝的短睡裙，俯伏在水泥栏杆上，朝远处眺望。虽然黎帆早就进入了她的视野，但却未受关注，等他来到门前，被狗所阻，这才回过神来。她垂目望着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问道：“怎么这会来？”
 
　　 黎帆笑笑，反问道：“难道这会不能来？”
 
　　 樊小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朝门档间发出一声轻盈的唿哨。这狗颇有灵性，听到女主人的信号，忽地站起身来，掉头连窜带跳上了楼，亲昵地挨着樊小云的腿蹲坐下来，听候指令。
 
　　 黎帆感到好笑，慢条斯理地进院入屋上楼。
 
　　 樊小云抚弄着尚有三分潮意的长发，问道：“得有六七天没见着你人了，去哪里忙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黎帆拣了张板凳坐下来，说：“哪都没去，泡了几天档案馆，啃了几块冷面包，无所事事。”
 
　　 樊小云也坐下来，使劲地拽了拽睡裙下摆，似乎这时候开始嫌它过短，包不住粉妆玉琢的两条美腿。斑点狗误会了主人的意思，特意上来在腿弯处呼哧呼哧舔了两口。樊小云羞红了脸，抬脚一下把它踢到一边去，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这边可也忙。前几天，有个客户帮助，从新华书店弄了批一折处理的书来，品相八成新，只有少数几本沾了点墨水。这一车书，我这里可装不下，在附近又找了间空房，一股脑都塞进去了。”
 
　　 黎帆笑道：“那可好，这一折的书按照定价打半价卖，你还有四倍的利润呢，是得大赚一笔了。”
 
　　 樊小云细细地端详他片刻，说：“你来得算正是时候。这份人情，我得还了人家。也罢，晚上干脆一齐去吃饭，你替我陪陪那位客户。”




第105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2)

　　 “哈！”黎帆不禁笑道：“原来今晚我有口福啊。早知道午饭就省下了，空着肚子吃你一顿。”
 
　　 樊小云脸色平静，淡淡道：“也罢，你天天吃冷面包，改善改善伙食吧。”
 
　　 那只斑点狗受了委屈，躲在一旁打量这两个人，弄不清其内的头绪，低哑着嗓子在喉咙里呜呜作声，以表示自己的疑惑。黎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它的头顶，半开玩笑道：“美女的腿哪能乱碰呢？白挨了一脚，那是活该。下次记住这个教训，别自作多情了。”
 
　　 （五）
 
　　 樊小云所要答谢客人的晚宴，设在毗邻旧城区的嘉实酒店。这里，本来是一座四进的大宅子，拆除了后面两进修路，前面的门楼和主厅因为外观巍峨，用料讲究，故而得以保留下来，这家酒店的老板颇有眼光，花了一笔钱将它承租下来，保持外观原貌，在里面重新装修，分隔成十间包房，悬以大红灯笼，内饰红木摆设，弄出一派古色古香氛围来吸引顾客。
 
　　 黎帆没有来这里吃过饭，进了包房后暗暗称奇。不知道初来乍到的樊小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抑或是那个客户主动点的地方？
 
　　 正沉吟间，客户已经进得门来，时间准时几乎半分钟都不差误。黎帆抬眼观察一眼来人，心中顿时明白了，此辈绝非善意帮助人的主儿。他急匆匆进来时，满面自得的喜色，似有所待。但陡地发觉樊小云身边还有自己，眉目间失望之意，实在是笔墨难以描述的。他站在桌边，望着樊小云，勉强笑道：“樊小姐来得真早，让你久候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黎帆。
 
　　 樊小云伸手挽过黎帆来，笑道：“他是我的小叔叔，黎帆。在报社做编辑。”
 
　　 然后，她又为黎帆介绍说：“这位是顾先生，樊家书坊的大客户噢。”
 
　　 黎帆客气地含笑致意，心中感叹，这个小丫头真是个人精。这几句话的介绍和刻意显示出来的亲昵，足以让这个男人陷入到欲火焚身和醋意烧心所形成的陷阱里去，不能自拔。是的，小叔叔可以打消他的疑虑和戒备。可是只有情侣间才用的挽臂举动，又给“小叔叔”这个称呼上增添了无穷可供遐想的空间。
 
　　 这位顾先生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进门时的神态变化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显然，他已经进入了樊小云寥寥数语、一个动作所设置的圈套里，表面上的冷静，更加说明了他内心的矛盾。樊小云在没有走菜前，先大致地再度向黎帆介绍了顾先生在此次新华书店清仓打折时给自己的帮助。黎帆点头，趁机询问顾先生的身份。顾先生淡然表示，自己在文化局新闻出版处，暂时算负责人吧。正好恰逢其时，这一口又归他管理，打个招呼是举手之劳而已。像樊小姐这样可爱的女孩，谁见了都会忍不住为之效劳的。




第106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3)

　　 黎帆心底暗笑，连声称是，一语双关道：“绝色佳人，我见犹怜。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啊！”
 
　　 樊小云笑盈盈不语，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探下去，隔着裤料极其细腻地捻住了一层皮，用力一拧。这突如其来的疼痛，非语言所能形容。黎帆叫了声哎呀，脸上变色。顾先生愕然望住他。
 
　　 樊小云只是笑，脚底下轻柔地踩了黎帆一下，不知道是在鼓励还是制止。黎帆心中得意，手指在唇上刮得光滑的部位来回地摩挲。顾先生的笑容没有刚才进门时那样鲜亮了。他认真地左顾右盼面前这对男女，隐约嗅出了其中的异样味道。低头再望望桌上摆列整齐的六样冷碟，突然一拍桌子，说：“今天心情非常好，我要开怀畅饮。樊小姐，还有这位，这位小叔叔，今晚你们可得陪我尽兴，不醉不归。”
 
　　 黎帆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要与他同醉才能走，担心地看着樊小云。樊小云竟似松了口气的模样，招手吩咐服务小姐取两瓶五粮液来，先拆开一瓶的瓶封。顾先生哪里肯，连声催促将另外一瓶也打开，然后面露得意之色，食指戳戳桌面，说：“三个人两瓶酒，不算多。咱们公平分摊，绝不让谁吃亏。”
 
　　 樊小云笑道：“我是女人，可以减免吗？”
 
　　 顾先生正色道：“那可不成，本来，樊小姐是不需要喝酒的，但是为了显示你表达感谢的诚意，酒，是一点都不能少的。”
 
　　 樊小云思忖一下，迅速理解了他这句话的含量，朝黎帆微笑道：“小叔叔，今晚不好意思，拉你来陪着顶酒缸了。”
 
　　 黎帆此刻也是无路可退，苦笑道：“幸亏我是骑自行车来的。机动车的话，怕是没法回家了。”
 
　　 尽管顾先生祭出了酒精这一法宝，令黎、樊二人心中为难。但这家酒店的菜肴确实是无可挑剔，精美到了极致。吴陵之地南依长江，北临水网，是著名的鱼类集散地。许多别处罕见的稀罕鱼应有尽有。名闻天下的“长江三鲜”，这桌上就现身其二。两条清蒸原味的鲜鲥鱼，四条鳞细身长犹如薄刃的刀鱼，上桌之时，都已用精湛的厨艺剔除去了芒刺，拆出鱼骨，却还保留着鱼的原状，易于动筷下箸。至于本地特产，名闻四方的白马湖大闸蟹，上桌时早已加工完毕。细腻的蟹腿肉，被悉数挑出来，放在空壳的左侧，蟹身的嫩肉则放在右侧，中间是肥厚鲜美的蟹膏，洁白夹黄，如玉雕一般玲珑剔透，令人不忍卒食，玩味良久方才入口。
 
　　 惊叹于菜品的精巧之余，黎帆和樊小云不得不应对顾先生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这顿晚饭的饮酒规则，是三人同饮，谁都难以耍赖取巧，更不可能形成甲敬乙，丙敬乙，而甲丙之间都有一个轮空喘息的机会。都是硬碰硬，一滴不落。




第107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4)

　　 三个人喝完第一瓶酒时，黎帆和顾先生都先后观察了樊小云的状况。她雪白的面颊上隐隐泛红，但神志清醒，谈笑风生，尚未显示出醉酒的迹象。黎帆虽然感觉尚可，但心中明白自己的量，下一瓶至多三分之一可就到了极限，再难下饮了，但不知道樊小云如何？俗话说女人不碰酒，碰酒吓死人。也许她就属于这类不露真相的高手。至于顾先生，明显看得出来，这酒量离他到顶的距离还差许多。
 
　　 眼看第二瓶酒分得干净，两轮饮后，黎帆已然不行了，皱着眉头望着杯中剩下的大半白酒，拣了一大块东坡肴蹄下肚，用以镇压上涌的酒劲。樊小云貌似平静，但拿筷子的手出卖了她，吧嗒一声抓不住，掉在桌上。顾先生像是欣赏一幅杰作样注视着这两人的窘相，笑嘻嘻说：“这酒可是到劲了，咱们乘胜追击，先下降一指如何？”
 
　　 黎、樊二人互视一眼，勉强遵从喝了一口，又夹了几口实在的菜下肚，堵住缺口。顾先生略歇了一歇，又拿起酒杯来，半像挖苦半像鼓励道：“好！再下一指！”
 
　　 黎帆双眼发花，心里发慌，脑子里一时冲动，想到长痛不如短痛，举杯来应道：“一指、二指太慢，咱们一口闷掉算了！赶紧吃菜走人！”
 
　　 樊小云愣了一下，随后领悟到他的意思，哼了一声，说：“好，还是我小叔叔有劲头，顾先生我们可是先干为敬了。”
 
　　 顾先生没料到黎帆会来这么手绝地反击，凝神盯住他们看了看。黎帆哪肯他迟疑，抬杯屏住气真的是一口喝光了，重重地往桌面上一蹾，叫了声好爽！樊小云却是另一番风范，端杯仰头，让这透明的酒液如潺潺细流般流下喉咙。他们俩这种自杀式的主动邀饮，令他顿时意趣萧然，拿起杯子来应景样地草草一干。稍微尝了点菜护，他站起身来，冲黎帆冷笑道：“樊小姐这位小叔叔，我看辈分可疑呀。怎么越看越像是护花使者呢。”
 
　　 樊小云满面绯红，活脱脱一个桃花美人，弄不清是因为酒精摄入所致，还是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但是，黎帆此刻正陷入到极度的难受当中。他的话根本就是耳旁风，一刮而过不留痕迹。方才猛然灌入肚中的烈性白酒，在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令他欲吐不能，头晕目眩，想扶着桌沿站起来都已是不可能了。
 
　　 顾先生见此情形，心满意足，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拿起坐垫上的皮包，拔腿走人。
 
　　 包房里剩下了这两个昏沉沉的男女，相对无言。
 
　　 过后的行程，对于黎帆和樊小云来说，在记忆里是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事实的情形是，两人结账离开，坐上出租车，司机在樊小云陷入混乱的指点下，在市区足足多开了十几分钟，始终找不到准确的地址。直到后来，迷醉中的她灵光一现，想起了自己出巷时，某处建筑无可替代的特征，这才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付了车款之后，黎帆在司机的协助下下了车，交给了樊小云。这位素常令他敬而远之、高不可攀的美人，成了他唯一可依靠的支架，一下子倚把住，再不肯丢手。而樊小云本就属于泥菩萨过河，难以支撑，正如两根倒塌的木柱，从两个方向互相撑持，在东倒西歪中寻找到平衡，步履艰难地在巷道中蹒跚而行。




第108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5)

　　 他们大约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到樊家书坊。樊小云酒劲上涌，四处遍寻钥匙不着，便让黎帆帮助找。黎帆闭着眼在她身上胡乱地摸了一气，触手处都是柔软的肌肤，哪里找得到金属的钥匙？樊小云护痒，咯咯直笑身子后仰倚靠在门板上，双腿乏力，渐渐地滑坐下去。黎帆伸手开始使劲地敲门，口中叫唤道：“樊小姐开门，我们来拜访你了。”
 
　　 樊小云合上眼，笑道：“别敲了，樊小姐在外面吃饭，还没有回来。咱们就坐在这里等她吧。”
 
　　 黎帆嗯了一声，也倚墙而坐，两人并肩靠在门洞里，闭着眼睛任由酒精暴虐地在体内四处喧嚣，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樊家书坊，夜色已浓，这对男女相揽而眠，无人打搅。月色轻盈地落在地砖上、石板路上，远远近近的树影摇曳，都给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夏夜增添了恬美的味道。
 
　　 而黎帆和樊小云，此刻梦境中出现的该是怎样的场景呢？这，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了。
 
　　 （七）
 
　　 夏天的夜色，大约到了凌晨四点左右，就开始消淡，一些性情谨慎的猫，提前结束了夜游生活，返回自己的隐居地。早起晨锻的人们趁着早凉出门来了，脚步的踢踏声将樊家书坊院门洞里酣然大睡的一对男女惊醒了。
 
　　 黎帆和樊小云几乎同时缓缓地睁开眼，瞧见对方，不觉吓了一跳，连忙往后挪移身体。可是，这门洞的阔度刚好容纳他们，骤然分开是不可能的。一番徒劳的挣扎过后，樊小云又羞又急，怒道：“你往旁边让让不就成啦！”
 
　　 黎帆叹了口气，抬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离开了门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居然已经身处于樊家书坊的门外。昨晚酒醉之后。他和樊小云如何离开嘉实酒店，一路返回到这里的经过，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的印象。好像从昨晚一口猛咽下那大半杯白酒之后，就搭乘了某种时空机器，眨眼间就转移到了这里。天色从黑暗到黎明，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樊小云擦了擦迷蒙的双眼，本能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变得凌乱的衣着，回忆着昨晚的经历，但只是依稀追忆到了出饭店上出租的那一幕之后，就全然没了下文。
 
　　 这二人相对茫然了片刻，一起改颜笑了起来。黎帆二度拍头，懊恼地说自行车还留在那家酒店门外，不知道有没有被小偷捎走。樊小云心中暗自评估自己昨夜失态后的严重程度，去臀下手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院门，说：“别担心，先洗个脸整理整理，再去找你那辆宝贝破车。”
 
　　 黎帆只好遵她的意见，跟随在后入门。两人走在院中，不知怎地突然心底浮起一股异样感觉来，虽然暂时还不能明确判断它的真实含意，但这院内的宁谧中，明显地暗藏着玄机。




第109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6)

　　 樊小云在走过院落三分之一时，陡然省悟起一件事来，跺了跺脚不假思索地开口喊道：“花花！花花！”
 
　　 黎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这喊声的含意。对，那只外形健硕的斑点大狗呢？现在它到哪里去了？
 
　　 樊小云边喊边跑进屋内，一眼就看到那只狗侧卧在地面上，两眼半睁半闭，身体上已然有几只蜢虫飞来飞去明确地表明，它已经死亡多时了，死亡的时间，至少超过了几个钟头。她发出一声惊诧的尖叫声，蹲伏下去，捧起狗的头来看，嘴角处流出一道黑血来，浑身并无其他伤痕，这死因颇为蹊跷了。
 
　　 黎帆下了结论，这狗是被人下毒害死的，这样的大狗，轻易不会让人近身来以武力毙杀的。只有一个可能，藏毒于食饵内，骗它吃下去毒发身亡。这只狗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没有拒绝陌生人喂食的经验，故而被居心叵测的人钻了空子。可是，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来杀死这条狗呢？原因不出在狗身上，一定是出在书坊本身了。
 
　　 樊小云环顾四壁，藏书格局未变，书架都是满满扎扎的书籍，没有翻乱的痕迹，她旋而登梯上楼去看，人刚到楼上入口处，便驻足不动了，一只手扶住木栏杆，使劲地打了两下，说：“这可糟了，这可糟了！书都没有了。是谁在恶作剧？”
 
　　 黎帆吃了一惊，赶忙上去，从她的右肩向前望去。但见楼上书架全部空空无也，原先填充满木板框架的书籍不翼而飞。整个屋内显示出异样的诡秘感。黎帆和樊小云共同地陷入到了一种空洞、缺失的痛苦当中。黎帆心悸之余，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抢先从其内取走了几本至关重要的书籍，否则的话，那真是无法可想。
 
　　 而樊小云的痛苦，是货真价实的。亡父遗存的精粹，在这眨眼之间化为乌有。新买的斑点猛犬，刚刚建立起感情来就被人下毒害死，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木立了好一刻，伸手探进手袋里拿出手机，拨打110报警。
 
　　 黎帆本想阻拦，但转念一想，让这件事就此扩大也罢，也许借助警察的力量，从侧面反而可以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报警之后，大约半个小时，六名警察从巷口舍车步行进来。樊家书坊对于他们而言，属于数度光临的熟悉之地了。几个月前，自店主樊先生离奇吊死在旗杆下面后，这地方一再地出事，现在轮到他的女儿又来报警，这中间大有文章可做了。
 
　　 书坊现场的情况一目了然。狗尸在室内，按照常识通过它尸体的僵硬程度，可以定在昨晚八九点左右。投毒饵的地点在院墙西角，地上有残余的饵食残渣。通过墙头上的痕迹探查，同样在这个部位有明显人为爬蹭的印迹。至于楼上面的情形，更是一目了然。所有的书籍都被盗运干净。综合而论，这次盗窃书坊的人，至少在两人以上。先投毒杀死看门的狗，再翻墙打开院门，将二楼的藏书全部运走。整个作案时间中，运书这个环节需要的时间占主要部分。此案的疑点在于：一、作案人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时段宅中无人的？二、为什么只偷二楼的书，楼下底层几乎保持原样，完封不动？




第110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7)

　　 这两个问题，作为受害者的樊小云半分也想不出来。于是，黎帆便受到了警方的重点关注。他在这个盗书案件中现身，也许意味着樊家书坊的命案继续，也许表明了这个案件与前次命案之间，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
 
　　 现场勘查完毕后，黎帆和樊小云被请到公安局，分别由专人负责讯问。当然，他们两人在警察心目中的身份肯定是悬殊两极的。樊小云和樊先生一样，属于受害者，只不过生死异途罢了。黎帆，已然在众人从猜疑中被定位为嫌犯或者和案件有重大关联的知情人。所以，讯问时的口吻也是大不相同。
 
　　 面对着樊小云这样美丽绝伦的女性受害者，警察只嫌自己的声音不够温柔，不足以产生护花使者的自豪感。面对黎帆时，一个接一个冷峻口气提出的具有杀伤力的问题，令他瞠目结舌，难以应对。警察问黎帆，他和樊家书坊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一出事，总是有他在现场？昨天晚上，知道樊小云不在书坊，宅内已成真空的只有他。这桩案件，他该怎样解释？他和樊小云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昨夜返回时，没有进门，知不知道院门内已经出了变故？昨晚喝酒时，为什么樊小云喝醉了，他却袖手旁观？
 
　　 黎帆啼笑皆非，但他和樊家书坊的关系，铁定是无法向警方提供令他们信服的答案。他能说樊先生是不远万里从海外归来，到吴陵开书坊，最终丢掉性命，是因为秉承着某种使命刻意来接近自己的吗？不能。这样的回答，非但对自己没有任何洗脱的可能，反而将自己拽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他只能告诉讯问他的警察，自己是一个晚报的编辑，因为文史研究的渊源，才和樊先生交往的。他和樊小云的关系，是因为看在他亡父的面子上，对她有所关照。昨晚，他们俩都喝多了，坐卧在门洞里大半夜。昨晚的酒宴上，他喝得和樊小云一样，两个人都醉得一塌糊涂，自己尤甚。当时酒桌上所定规矩，是三人均分，撇除了对女性的优待。
 
　　 警察随后又将昨晚酒桌上的贵客顾先生从文化局请过来，协同调查。顾先生不明所以，如实讲了昨晚酒宴的经过证实了他们俩都喝醉了，乘坐出租车离开的。至于后面的盗书案件，警方没讲，他也没问，两厢里含糊过去。但是，当警察问及他对黎帆此人的印象时，正好提供了一个他对黎帆进行人身攻击的机会。昨晚心有邪念，结果被泼了冷水的不悦和嫉妒，促使他趁机落井下石。按照自己的猜疑，顾先生把黎帆描绘成一个城府极深，性情阴鸷，其为人颇为奸险之辈。或许是他这些添油加醋的讲述过于具有倾向性，又没有实质性的佐证，调查之后，便被打发走了。由头至尾，他都不知道昨晚酒宴过后发生的一切。




第111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8)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黎帆和樊小云先后离开了刑警队。这件盗书案件的调查正式开始启动。好在，那些丢失的藏书，大部分都印有樊家书坊的戳记，这可是一个明确的目标，而盗书人极有可能将它们出手变现，给侦破案件带来了有利的因素。因此，有专人前往古旧图书交易市场搜集证据，布置线人，秘密查询。这件案子，恰好距离樊先生自杀死亡案的结案时间不远，将两者综合起来勘破，无疑是在死局之中另辟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八）
 
　　 黎帆离开公安局后，去嘉实酒店取回那辆锁在店门外的自行车，折返回报社大楼。今天下午，有他的版面编辑，这是不容怠慢的，涉及到饭碗与生存的问题。
 
　　 下午三点，当进入大门时，传达室的人赶忙过来，告诉他有海外的邮件，特地等他本人来取的。黎帆接过来看看，是寄自美国的航空邮件，上面用中英文写着自己的姓名和报社的地址。这时，他省悟起来，这就是上次自己委托上海律师行向美国委托人查询李三少爷下落的那封信的回复。
 
　　 黎帆赶紧放好车子，拿着这封邮件匆匆坐电梯到楼上办公室，关起门来，用剪刀拆解开牛皮纸封套，从里面取出薄薄一小叠毛笔手书的信笺来。他凝神去看这些苍劲的行书字体所表述的内容来：
 
　　 
 
　　 侄孙帆儿，你好：
 
　　 前次所发信函，已由沪上佳城律师行转交给我。斟酌之后，欣然提笔回复。我想，你询问李三少爷一事，正好说明了冥冥之中，血缘关联，乃是苍天注定的。任何情况下都改变不了它。你是李家的后裔子孙，毋庸置疑，而且正因为这个缘由，你本能地对李家旧事极其敏感。
 
　　 不错，昔日里名扬吴陵的李三少爷李元中，就是你的叔祖。他倘若还在人间，恐怕现年已经八十有三。只是当年弃家远走之时太过仓促，尔后世事如烟，相约晤面之地、之期俱为他故所误。我等早已不敢奢存他仍在世上之念。言及至此，想必你已然知晓我是何人。李氏一门三兄弟，老二老三俱是生死茫然，唯吾苟活人间。他日李家重振门庭，仍要依靠你们这些后辈努力。
 
　　 言不多述，末了唯有一事叮嘱。对于身边的人，要存一分戒心。这是我这样一个世故老人的经验之谈，希你切记在心。
 
　　 落款是：伯祖 李
 
　　 
 
　　 黎帆认真地又翻来覆去将这封信研究了两遍，这才丢开去，合目从脑海里过滤了一遍。他对于老人坦承是李大少爷，亦即自己的伯祖父的举动并不觉突然。其实，根据推断，他早就心中有数了。李家三兄弟，昔日好生兴旺的一门三杰，为什么在1947年的某天，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丢下这偌大的家业不闻不问呢？是什么样的灾祸临头，逼得他们出此下策作鸟兽散呢？果真如那些文史学者们所披露的那样，省党部主任，本埠人顾勤下令缉查李三少爷“资敌”一事，导致了这样的灾难性的后果。那么，省党部要对李家下手，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仅仅凭“资敌”二字，是无法透彻解释的。




第112节：第五章尔虞我诈(19)

　　 黎帆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开始坐到电脑前画版，编辑起新近手头积攒的几篇稿件来。下午四点时，手机铃声响了，是樊小云打来的。黎帆一心三用，将手机的免提功能开了，隔着一尺多的距离，高声和她通话。
 
　　 樊小云问：“你在哪里？”
 
　　 黎帆说：“我在单位，忙着明天的报纸版面呢。”
 
　　 樊小云又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黎帆说：“两点。”
 
　　 樊小云说：“我两点一刻。他们问你什么了？”
 
　　 黎帆笑道：“问得很多，譬如和你们父女的关系啦，为什么出事时总有我的份啦。等等等等。你呢？”
 
　　 樊小云笑了一声，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在串供？”
 
　　 黎帆也笑，说：“就算是吧。但我估计他们对你会客气点。”
 
　　 樊小云说：“岂止是客气，简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简直都快失去自信了。自己真的脆弱到这般田地？”
 
　　 黎帆呵呵直笑，说：“不谈了，我忙着呢。不过，有警察去追查书的下落，比我们俩自行解决要有效率得多。你的楼上不是空了吗？把仓库新得的书搬进去，先填塞起来。这就像人嘴里掉了牙一样，空着总是漏风难过的，堵起来至少自我感觉上会好一点。”
 
　　 樊小云对他这番话的评价是“鬼话”二字，随即就挂断了。
 
　　 
 
　　 亚菲离开了位于城郊开发区的森原公司，六七分钟后进入市区，趁着十字路口红灯的机会，将车子斜侧驶入路旁的老城区凹凸不平的巷区里去。她根据前两天从地图上查询熟记的方位地址，穿街越巷，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所在：蓬莱巷口。
 
　　 她放慢了车速，双脚拖在地面聊着支撑，边开边停，让开狭窄小巷中的行人，来到那座业已烧毁的宅址前。这里，已然不复十几天前焦土横陈、残梁断柱、遍地瓦砾的破落景象。原本火烧过的材料，只留下个齐整的砖基。亚菲留神观察，见有两三个人过来，手中拿着皮尺两端站立，边量边打手势。她索性下车，装作好奇走到近处的那人面前，问道：“师傅，重砌房子啦？”
 
　　 那人看看她，一来见是个女人，二来相貌又赢人，不觉有了几分好感，笑嘻嘻指住对面的人，说：“那是房主，新拣了这个便宜，正要重建呢。你去问他。”
 
　　 亚菲瞅了此人一眼，相貌平常，和宋五那奇形怪状有天壤之别。她略略思忖，慢吞吞来到那人面前，故意打量他两眼，说：“你好像和宋五不是直系亲属吧？”
 
　　 那人惊讶地问道：“你认识宋五？”
 
　　 亚菲点点头，望望这夷为平地的之处，叹口气说：“他可是死得不明不白。据说公安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回事啊？”




第113节：第五章尔虞我诈(20)

　　 那人有点警惕地打量她，反问道：“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可不是一般的人噢。”
 
　　 “没什么，同事，以前在一个单位，”亚菲不动声色地说。
 
　　 “同事？”那人疑惑地想了想，说：“我知道了，森原公司的。他就在那里待过。唉！中外合资，好单位呀！真是好日子不想过，专寻死路走！”
 
　　 亚菲佯装感慨，说：“是呀，他在森原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两年，他是靠什么过活的？”
 
　　 那人摇摇头，说：“哪有两年，顶多两个月吧。我瞧他每天都西装革履地出门，还提着小皮包，像个小老板似的。突然间怎么就灰溜溜地不成人形了？怕是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东躲西藏的。在我家里，至少窝了有七八天。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死不肯说。再后来，就看见一把大火，把他烧得像块黑炭。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没的说头了，没的说头了。”
 
　　 亚菲努力地捕捉他的每一句话，将它们和自己所掌握的信息相对照，敏锐地发现其中时间的差别。范黎说宋五是森原公司的创业之初的员工，早就被辞退了。而按照此人的叙述，他离开森原不过是近个把月的事情。这中间脱节了四五个月。对于所谓公司重点保护的什么小型动力机器的系统设计软件，应该早已出手或早已被发现了，他怎么会慢慢拖延到现在？另外，这小型动力机器本身，她并没有听说过。下面的工厂里，也没有研制生产的迹象。是否理由成立还是个不确定的东西。范黎会不会是另有他事，追杀宋五？
 
　　 那人见亚菲沉吟不语，笑了笑，说：“小姐，看你是个体面人，不然我还不说这些。现在，我是他们家最近的亲属。他的女儿我收养了，这片宅基地也归我。我得好好翻建，不能让女孩两手空空的。将来出租出去，收到的租金供她上学用，这些街边邻里的嚼舌头，闲言碎语不少。不过，我可没放在心里。谁让我是她的表叔呢。这一家子因为老子不学好，弄了个家破人亡。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亚菲想知道宋五那天放弃自己返回家中的原因。捎带着问他，宋五那天回家来是做什么的？
 
　　 此人挥挥手，说：“谁知道啊。有人看见仇家跟在他的后面追进了屋子。接着就开枪，放火，吓得屁都不敢放。公安来了也不敢出来作证。也罢，什么样的人处什么样的邻居。这事，要摊到别人头上，我看也不至于弄成这模样。”
 
　　 亚菲结束了和此人的对话，又望望这块宋五丧命之所，脑子尽是疑问。道声谢后回身上车，沿着石板坎坷的巷子一路向前。走出不远，刚拐过个角来时，冷不防有个人趁着她的车速慢，鬼魅样轻轻在她的后背拍了一下，说：“姑娘，别听他胡扯，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第114节：第五章尔虞我诈(21)

　　 亚菲吓了一跳，一脚踩死刹车，差点摔下车来。她掉头看时，一个白发老妪正眯缝着眼看她，一脸神经兮兮的笑。亚菲低声问道：“您，是谁呀？”
 
　　 老太婆连连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过来，避开了那边的视角，说：“我是宋五的邻居，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他的姨表弟徐三。这家伙心地不好，和宋五是一对烂木头，苍蝇叮狗屎。”
 
　　 亚菲眼前一亮，悄悄问：“他刚才说的邻居就是您？您看见了宋五被杀？”
 
　　 老太婆摇头道：“没看见，听见了点动静。可是，我年纪大了，生怕听错了，给公安耽误事儿。所以就不敢出头讲。不过……”
 
　　 她又以更加低沉的声音近似耳语般说：“我看见了，徐三得了宋五的遗财。他带人清理砖瓦时，我亲眼看见他从一根断梁上拣到了件东西。是个亮澄澄的物件儿，用红布包了两头，他躲着人裹在衬衫里，赤膊奔回家去了。我就寻思着，这宋五也许真的在自己家里藏了宝，没来得及享用，就送了命。反而被徐三得了去，这也算是运气吧。”
 
　　 亚菲听她唠叨了一阵，忆起宋五曾在船上和外界联系说起的那件东西，也许会是这玩意儿吧。她半信半疑，又想她主动来和自己讲话，难免其中有诈，便说：“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其他物件呢？不过，这件事情您干吗告诉我？”
 
　　 老太婆一脸的诡笑，说：“别蒙我啦！您是警察，我还能猜不出来？好端端的姑娘家，谁会愿意来打听宋五这个死鬼的事情？”
 
　　 亚菲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来这里打听宋五的事情，居然会被这年逾古稀的老太婆猜成了便衣探案的警察。但是转念一想，既然她能将自己朝这个方面猜疑，那方才宋五的姨表弟徐三，难道不会这样想吗？他所说的那些话里，保不准就有着看酒下菜的成分。和这老太婆一样，里面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虚捏的谎言呢？
 
　　 为防止和这老太婆谈话被不远处的徐三发现，亚菲先行离开了蓬莱巷地段。今天，是她单枪匹马探寻自己被劫持真相的首次尝试。成果是有的，但却不知道其内是真伪参半，还是真多假少，还是假少真多。至少，她对于所获得的信息是否全部属实，不抱丝毫奢望。她蓦然感觉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不动声色地操纵着这一切。自己的命运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当中，身不由己。是什么导致了眼前的这种局面呢？一系列的变故应该溯源寻头，从哪里开始呢？这在她一团乱麻的心境中，一时难以理清头绪来。但是目前唯一有契机可以展开调查的，是死者宋五。他的死因以及绑架自己的意图，直接指向揭开谜底的门户。
 
　　 向来文静的亚菲，觉得自己要义无反顾地暗中追查下去。在这个过程中，绝不轻信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命运，好歹要攥在自己手里，谁也代替不了，主宰不了。




第115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

　　 第六章 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
 
　　 （一）
 
　　 清晨，黎帆在窗外枝头鸟雀的啼叫声中起床，头脑清醒，四肢有力，前些天衰弱的气色在这一夜的充足睡眠中荡然无存。上午八时许，他离开了丛林街，乘班车前往百十公里外已入邻省疆界的朱家镇。朱家镇在邻省山区的外缘，可以说是入山的第一道门户。山口之下，是京沪高速，山区里出产的山货、茶叶等物资，都要从朱家镇走。此地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造就了它历史的延续性的繁荣。黎帆下了车后，背着只牛仔旅行包，沿着坡度陡峭的平滑公路，向镇上走去。
 
　　 这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在他步行的道路上，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行驶状态。出山来的车子盘旋而下，几乎熄灭了油门，靠着惯性向下。进山从车子加足了马力，轰鸣阵阵，明显看得出吃力。这大相径庭的情形，令黎帆联想到了人生的道理，感慨不已。他在心里拿自己和那个姓范的相比，他就好似出山的车，先天优势具有不可阻挡的力量，一路杏花村顺风顺水。自己就好比那些进山的车子，逆流溯源，要付出加倍的努力，都未必能有所收获。命运，总是被这些属于宿命的东西牢牢捏住了咽喉，如何摆脱它的束缚，是大多数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步行半个小时后，黎帆进入了朱家镇。这里是一座建在山口中的古镇，除了靠北有几幢新建的大楼外，满目里尽是成片成片的古旧建筑。顺势绵延的主要街道，铺着麻石板，两侧都是货栈商号，从开裂的门板、木柱到当柜而坐的老人幼童，以及门楣上陈年褪色的繁体毛笔字书写的商号名记，透着一股子浓烈的沧桑味道。由于交通的发达，眼下的朱家镇，虽然仍然是山货的集散地，但只是起运输枢纽的作用。批发商们并不在这里交易，只是收货打包，装上汽车后离开山口，往更繁华临近平原地带出售。镇子里的男人们只有两种职业，一是进山收货做商人，二是做劳力装卸货物，落得女人们清闲下来，嗑着瓜子背着竹篓，在附近的山地里拣些山菌、药材补贴家用。
 
　　 虽然吴陵离此地不远，但黎帆是第一次来，心中好奇，一路看一路走，不知不觉已到了镇子中心。一座修缮一新的祠堂跃入眼帘。上方高悬的匾额上四个大字：朱家祠堂。他从资料中查过，朱家镇中，朱姓是举足轻重的大族，镇子以族姓为名，可见昔日的辉煌。这座祠堂，想来就是朱氏祭祀祖先的所在了。那么朱正鼎应是属于其内的无疑。
 
　　 祠堂大门朝外开着，内门的二道却紧闭，不容外人进入。门厅里左侧房前，有位老者值守，一壶清茶，一把蒲扇，一张藤椅，好不悠闲自在。黎帆心中生羡，跨进了门槛，俯身来招呼道：“老人家，您好。想向您打听一件事情。”




第116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

　　 老者微微睁开眼，打量他一下，问：“啥事呀？你讲来听听。”
 
　　 黎帆掏出纸笔来，端端正正写上“朱正鼎”三个字，递到他面前，说：“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老者望了一眼，合上双眼，默想了一会儿，说：“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黎帆掏出名片来，恭敬地呈上。
 
　　 老者哼了一声，反问道：“这人还在世吗？”
 
　　 黎帆小心地答道：“前年就已经病故了。”
 
　　 老者从藤椅上起身，在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向里面走去。黎帆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但又不敢去问。但见老者到了二道门前，用钥匙开了铁锁，抽掉铁栓，吱呀一声拉开了门扇。门内，光线幽暗，隐约可见深处依墙陈设着三层供台。供台上，整整齐齐摆满了牌位。一张巨大的供烛缓缓燃动，袅袅青烟在厅堂里弥漫，从气窗飘出。
 
　　 不明规矩的黎帆心中犹豫，站在门边静候。
 
　　 老者招手让他进来，指指那些牌位，说：“朱家历代祖先的亡灵牌位都在这里。我们正字辈的，大多也已名列其中了。但是，不包括他。”
 
　　 黎帆顺他的手势看去，果然如此。按照年龄推算，是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撒手归西的时候了，迟早都会在这里碰头会面的。
 
　　 他试探着问道：“那么，他的灵位也要加进来？”
 
　　 老者摇头，缓缓道：“他的灵位，永远不会列入祠堂了。永远不会！朱家镇中，早已没有了这个人的立足之地。你问过他没有，这几十年来，他敢回乡来看看吗？”
 
　　 “为什么？”黎帆顿时感到了其中定是大有玄机，问道。
 
　　 老者沉默了许久，仿佛沉浸到了旧日的回忆当中，双目间竟是老泪纵横。他凑近身子，去那些近处的灵牌看，以手抚摩，喃喃道：“朱正荣，朱正宇，朱正藩，朱正天，朱……都是本族鼎盛之际的俊彦少年，可惜了，全都死在那一场劫数当中。朱家嫡传宏门正字辈，几乎一夜之间尽数覆灭。溯根追源，罪魁祸首就是他！”
 
　　 黎帆吓了一跳，心头兴奋不已，想不到不经意间，竟摸出了这个奇闻出来。忙搀住老者，请他坐下慢慢说。老者涕泪俱下，屈身慢慢坐在门厅的门槛上，追忆道：“朱正鼎，这个名字我多少年没听人在耳边提过了。族谱上，早已除了他的名籍。想必，他也心存愧意，不敢回乡来见亲人了。你只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当年他是不用这个名字的，方圆五百里，谁不知道‘朱先生’这个人？委实是神通广大呀，神通广大！可惜，他的神通不是给朱家带来了荣耀，反而引来的灭顶之灾。朱家在本地立足了二百多年，基业差点就葬送在他的手上。”




第117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

　　 黎帆思索着他的话，问道：“是不是1942年，苏鲁皖游击总部驻扎在朱家镇时发生的事情？”
 
　　 老者意外地看他一眼，说：“你是有备而来啊，连时间都摸得差不离了。只不过有点误差，苏鲁皖总部撤离朱家镇之后，这里成为真空地带。日本人，新四军，都想吃这块肥肉。可是，彼此都互为忌惮。这块地方，后面山区里有苏鲁皖的残部，山脚下的平原上，是日本人的地盘，新四军在水泊内虎视眈眈，待机而动。这样微妙的形势下，僵持也许就是最好的办法。可是，祸事偏偏就在这僵峙中降临了。”
 
　　 黎帆凝神静听，轻巧地按下了录音笔开关，将这位老者的娓娓叙述记录下来，用以解决自己心中的疑问。
 
　　 朱正鼎属于朱家嫡传宏门的正字辈，处于整个朱家镇、朱氏家族的核心血缘圈子内。他是朱氏族长朱玉贵的次子，自幼就表现出过人的聪颖。成年后，去省城上了大学，再返乡时，谈吐、见识已是镇子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了。这时，阖族上下，全镇老小，都已认定，他将会是朱家的中流砥柱，当家掌门的不二人选。
 
　　 抗战之前，朱正鼎和其他朱家子弟一样，做山货贸易，足迹遍及大江南北。抗战伊始，受战事影响，朱正鼎回到地处偏狭的家乡，关起门来过起了不问世事的闲散生活。一年之后，日军发动攻势，将原本据守吴陵的苏鲁皖游击部队击溃，撤退入山，以朱家镇为驻节之地。这股败军的到来，打破了镇子里千百年来的宁谧。除了要求镇上派丁助饷之外，甚至要征用朱家祠堂作为司令部的办公地。朱玉贵不仅是族长，还兼着镇长的职位。只是这位前清老秀才多年不问外事，哪里能和这些个兵痞子打交道。只得推出朱正鼎来应付。
 
　　 朱正鼎是见过世面的人，又和省政府某位要员有过生意上的交往，当下扛起招牌来，也是叮当作响，令对方不敢轻视。他本是生意场中人，圆滑的手段，再加上金条、字画开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顶到脑门上的难事化解于无形。接下来，他便以朱家代表的身份与驻军周旋，不但与某些要人结为好友，合伙做生意，还挂了个上校的军衔虚职，出入该军驻防区域，有如逛街观花，轻松自如。
 
　　 1943年秋，日军展开贯通大陆线军事行动，向朱家镇方向全力进攻。苏鲁皖游击部队三个纵队，抵挡不住，各自作鸟兽散。司令部以及直属纵队丢下镇子，向深山里撤退。丢下这个空城给日本人。日军占领朱家镇后，心满意足，对于遁入深山的国民党军残部不感兴趣，转而驱兵南下，向新四军根据地进攻。此时朱家镇中，只有日军一个中队守卫，任务轻俏，只做监视山区之用，喝喝清酒，吃吃野味，悠闲自在得很。




第118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4)

　　 本来朱家镇几经转手后，相对进入了一个平稳期。一无战事，二无骚扰，只需用银洋招待好这些鬼子兵，各自尽管安然关门睡觉了。孰料，就在此时，本已随同国民党军进山的朱正鼎突然秘密返回镇中，召集族里年轻一辈暗中商议，取出祠堂里暗藏的枪械弹药，准备配合镇外的新四军部队攻占朱家镇，消灭守卫之敌。
 
　　 族长朱玉贵和族中其他老人均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晓这样一个计划正在眼皮底下实施。
 
　　 半个月后，朱正鼎率领族中十几个子弟先行动手，乘着夜色干掉了守卫山口哨卡的日本哨兵，点火为号，引导着新四军独立团悄然入镇。一个昼夜的激战，尽数消灭了守镇的日军。次日天亮后，本镇居民纷纷开门，意外地发现镇子已然易手，满目里尽是身着灰布军装的新四军士兵。而导演这场变局的朱正鼎，已挎上驳壳枪，穿上了军装，骑着骏马来来去去。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朱家日后的接位人，竟然是共产党，居然带着队伍占领了朱家镇。
 
　　 对于这情形，朱家小辈们欢欣鼓舞。而老一代人个个忧心忡忡。眼下形势不明，朱正鼎又不管不顾地露了真实身份，对于朱家而言，非祸即灾，哪有福分可言。朱玉贵居于深宅内院，暗中筹划，先将部分族人安排出镇，去山后村子里避祸。但是，那些个跟着朱正鼎的本族子弟，却拒不听命，只得就此作罢。
 
　　 之后，又半个月，日军扫荡新四军的主力掉转头来，向朱家镇进发。先遣部队星夜赶到，于凌晨时分开始进攻。朱正鼎率着朱家子弟配合新四军一个连担当掩护。镇中居民和新四军主力分头撤离。这一仗打得极为惨烈。在毙敌二百余人，坚守到天黑之后，朱正鼎率着余下的众人趁黑突围。待到出得危险地带，清点人数时，朱家子弟只剩下三个人，全部随他参加了新四军，再也没有回到朱家镇来。
 
　　 至于朱家镇，日军进入以后，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朱家祠堂，杀死了坐守祠堂的族长朱玉贵。至此，朱氏宏门一系坐大，独领江山的时代就此戛然而止。那些先行避难的朱氏族人们事后回镇，经营多年，再也没能恢复昔日的辉煌了。
 
　　 黎帆叹息一声，关闭了录音笔，望住这位皱纹满面的老者，问道：“老先生，您是朱家正字辈的人吗？”
 
　　 老者点头，说：“我是目前朱家宏门正字辈唯一在世的人，朱正太。”
 
　　 “请问，您与朱正鼎怎么称呼？”黎帆又问。
 
　　 老者凄然一笑，道：“族长朱玉贵生有四子，老三老四都早已战死在守镇之役中。你说，我是谁呢？”
 
　　 黎帆明白过来，讶然道：“原来，您是朱正鼎的哥哥，朱家正字辈的长子？”




第119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5)

　　 朱正太微微笑道：“朱家宏门正字辈，就剩我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再回到镇上时，往日繁华已成一地废墟。好在族人还惦记着旧日的风光，近年来修葺祠堂等大事，依然推我主持。这些日子经营下来，小有规模，也算是能告慰死在兵乱中的先人、兄弟们了。朱家的事情，是非曲折，是可以单独成章的。兴兴亡亡，反反复复，令人伤心呀！”
 
　　 黎帆了解了朱正鼎及其家族在朱家镇数十年前剧变的经历后，大致地明白了他孤身一人，不再返乡的缘由，心中感慨甚深。这位昔日里是名扬四方的朱先生，后来主一方平安的公安局长，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家世，这是自己启程来访时始料不及的。他与朱正鼎其人从未谋面，得悉他的存在，也是在章先生死后。不是因李宅密室牵扯进这件事中来，哪里有可能接触这样的家族秘史呢。也许，这是某种机缘巧合，将他的行程延伸到了这处偏僻山区。在这里，意外地居高临下，俯瞰百里之遥的平原城市里某位人物深藏水底之下鲜为人知的那一面。这些东西，绝非那些困坐城内，在故纸堆中翻扒的老朽们所能想象的。
 
　　 朱正太先前回忆往事时的激动，这会渐渐平复下来。他默默地关上了二道厅堂的木门，插上门闩锁好，返回到前面门厅旁的藤椅中去，脸上原本皱结的纹路舒展。
 
　　 黎帆趁机再追问一句道：“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苏鲁皖总部驻扎朱家镇时，他也随军而来。此人昔日在吴陵城中非常有名。”
 
　　 朱正太混浊的眼中突然迸射出火花来，透着箭一般的明亮，问道：“他是谁？”
 
　　 黎帆将手里空空无也的矿泉水瓶放下来，语调轻松地说：“李三少爷。参谋处主任李元中。”
 
　　 （二）
 
　　 昏黄黯淡灯光下，停着辆圆头敞篷的黑色轿车，车的司机位上空着，后座上一对年轻的男女正温柔地接吻，两人都不见面目，但西装、旗袍分辨得出来。他们交颈鸳鸯般的温存情景，既像是一幅画面，又像是一帧定格染色的相片，光线、取景、色泽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了幽雅的意境。
 
　　 
 
　　 这样的景物在他梦里不知维持了多久，就在他倍觉疲惫之时，突然间，那对男女动弹起来。一个念头急速闪过，他就是李三少爷。不料，他们抬头亮相处，刹那间令黎帆骇然。章先生，居然是章先生！而那位女士随之羞涩地取手帕来抹擦唇上的残痕，眉目宛然处，竟是吕娜。
 
　　 这样的结果，足以将熟睡中的黎帆惊醒。
 
　　 他的视力适应了灯光之后，盘膝坐在床沿，点起根烟来，回味着这个梦境，有点啼笑皆非。他弄不清这个梦的来由，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梦境是白昼里潜意识被压抑的释放和倒映。可是，现实中没有任何的迹象，可以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们非但隔代，而且互不相识，难道这个梦表现或呈现的就是不可能。但，那件事情对他而言，是不可能吗？自己的潜意识内对什么事物有这样的怀疑和认知？抑或是这些通通纯属胡思乱想，仅仅是胡思乱想罢了。




第120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6)

　　 一通胡乱猜疑之后，黎帆重新坐到了床前，头脑清醒地抽烟，透过清澈的玻璃窗望着宁谧的城市夜景，定下心来评估自己白天之行的收获得失来。
 
　　 首先，摸到了朱正鼎往日的根底，其次，打听到了李三少爷在朱家镇的行迹，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朱正鼎和李三少爷确实相识。一个是八面玲珑的年轻商人，一个是风流倜傥的青年军官，像猪鬃、棉花、钢管等军需物资的采购，一定有相当多的机会合作。他们之间的亲密度是可以想象的，足以令李三少爷在某个特殊场合、特殊情形下，无意透露了自己老宅密室的秘密，并由朱正鼎在日后转告给章先生。
 
　　 至于李三少爷将自己仓库中的军械偷偷转卖，而朱正鼎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党，他怎么会不利用这个机会，替根据地出力购货呢？如果这推断成立的话，那么另一个推断也就证实了。1947年，缉拿李三少爷的罪名，所资之敌是共产党而非其他。李宅三兄弟避祸逃遁的原因就此揭开。
 
　　 不过，这些所得虽然明朗，但黎帆却不敢放心去相信。世上的事情，太过顺当地做成了，总是有令人不放心之处。而且，近些时日，黎帆接触的所有人，透露的信息都是半真半假，需要费心思量的。今天末了，他向那个自称朱正太的老者问及李三少爷时，刻意地修改了他的职衔，由军需处主任转任为参谋处主任。朱正太没有发觉，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纰漏。接下来的话题，也仅仅表明朱、李之间的关系甚好，至于所负职责权限范围，并未提及。
 
　　 黎帆一厢情愿地想构筑这个基础，过分乐观是不行的。也许，朱正太过于年老，记忆紊乱，将往事模糊混淆了。也许，他是有意而为。倘若是后者，那么目的何在？设想一下，假如黎帆把他的话当真，往后的推断结果便沿着一个方向轨迹前行。但是，他说的是谎言呢？那就掩饰去其他真实的缘由，从而将事实全部掩埋干净，如果后者理由成立，这件事情的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就更加含糊迷茫。
 
　　 这样的迷乱之局，着实地考验着黎帆。半夜，霍然醒来的他暂时把这个难题丢开来，伸手去旁边的书橱上取出那本熟悉并烂熟于心的樊先生的遗书《罗密欧与朱丽叶》，信手翻翻，抽出那封本来藏在封面里的便条，轻轻读了一遍：“黎编辑：信已毁，人已故，陈年鸯梦尽成空，一笑。”
 
　　 他望着这飘洒的字迹，不禁哑然失笑，另有一番感悟了。樊先生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态应该是非常放松的，甚至还略该带点戏谑的味道。也许，他正等着设置一个机会，诱惑自己二度去取书，预备好了这样一张字条来调侃嘲讽一下。不管如何，他写字时，绝非一个自知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人。“俱已成空”四个字，既是劝慰，也是指那封信笺中通讯的二人。数十年之间，风雨飘摇，生死惘然，存活世间的希望都已渺茫了，物是人非，唯有片纸留世而已。但想不到的是，樊先生自己在写完这便条后，自己也悬尸于旗杆下，给人带来无尽的惊惧和遐想。




第121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7)

　　 现在，李宅密室出世之后，已经有两位长者活生生地在黎帆的面前死去。死因都十分可疑。章先生生前一路追踪、研究李宅的往事，锲而不舍，直至丧命。樊先生则是在死后，才渐而撩起了他的神秘面纱。这两人当中，一个是处心积虑对自己心存企图的。另一个则是对李宅充满了猜臆。归根结底，都和黎帆，不，李帆这个目前李氏家族国内唯一的存留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黎帆啊，黎帆，这些个盘旋于你身旁的背景模糊的生者和死者，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图呢？
 
　　 黎帆望着迷蒙的夜景，掏出手机来，调翻着他们的号码：八哥、亚菲、吕娜、樊小云，以及没有删号的章先生，偶尔拨过一次的森原公司的范黎。他们在他身边编织着一张细密坚韧的大网，演绎着一个个倍觉无聊的事件。恋爱、喝酒、打斗、中毒，每一桩都是生性恬淡的黎帆深恶痛绝的。可是，他身处这漩涡中，无法可避。只有被动地席卷进去，被动地应付着不愿意理拾的烦杂，心力交瘁。
 
　　 黎帆不无感伤地叹息一声，又去翻了翻可能存在的未接电话。结果，昨天他的旅程没有任何的电话打搅，显得异常的干净。这些人似乎全都知道他已经离开吴陵，外出探幽寻秘去了。对于这个现象，他笑了一声，但随即皱起眉来。这可是一个自己未曾注意的迹象。今天白昼，果真是没人来电，他们都已知道了自己的行程，或者是其中有人知道，彼此通了气？
 
　　 这一整天的通讯静默，意味着什么呢？
 
　　 当然，黎帆并没有在这个疑虑里留意太久，清晨早早地吃了碗面条之后，挟着包，重新开始了对神秘消失于一场火灾中的范氏家族遗迹的寻踪。是的，许二水离奇淹死，该到了一个了断的时候了。章先生遗留的资料里，那张去向不明，事关许二水生死的纸条，也许就是一盏指明方向的路灯。通过这，可以明确地表明，许二水因为旧日挑水生涯，知晓一些湮没于熊熊火势中的往事。而范家的内幕，可是那些意欲杀人灭口的家伙所要真正遮掩的目标。
 
　　 
 
　　 吴陵市区街景，对于小别一日的黎帆而言，忽然具有了某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这种新鲜感，可能是相对于昨天在闭塞山区小镇的街市有了鲜明的比较。黎帆这时觉得，无论环境与食物，时常拉开距离空档来，就会有别样的清新之意。这对于自己这样处境中的人而言，是一个具有指示意味的提示。譬如眼下自己所要做的事情，也是处于同样的原理。
 
　　 自从清化桥拜访许氏老虎灶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变故，打断了他就此事的继续追寻。但也正是如此，刹然止住了往错误相反方向寻觅的脚步。现在，扳回道岔，正确方向的第一步，就是黎帆再度造访史志办，就李宅密室一事，向那些硕果仅存的老先生们讨教问题。




第122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8)

　　 他的这趟拜访，让今天在座的几位老先生们既出意外，又有几分自得之意。他们，以及死者章先生，对于《吴陵晚报》文化副刊，一直是存有若干的敬意的。黎帆编辑报纸这一方面做得也比较妥切，百家争鸣，论点相反的文章在他那里都有同等的地位。可是，后来一段时间，他和章某人走得很近。这不能不引起其他人的嫉妒之心。这样的行止，从本质上就说明了他看重于章某人野狐禅的学术观点胜过其他人。好在，那个鬼迷心窍的章某由学术改为夜间盗窃，当场被古宅里的鬼魂吓死了。不然的话，这位黎编辑哪有兴致来这看望他们？
 
　　 黎帆对于他们暗藏的想法心中有数，但没当一回事。坐下以后，没有提及正题，而是发布了一个预警消息：日前，本埠市政府拟邀请三位省城的文史学者，撰写《吴陵文化遗存》一书。这本书将成为本市建国以来首部重量级的著作，成为打造吴陵文化的重中之重。
 
　　 这些老先生们得了这个信儿，个个捶胸顿足，连呼不公。研究吴陵文化，本埠除了他们，哪里还有其他人配做？再者，那些省城里下来的人，不敢说他们的学识如何，但对于一座城市的了解，终究不好和土生土长的本地学者相比。而且，所怀的感情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决定要上书市政府，为本地的文化工作者讨个公道。
 
　　 黎帆暗笑，说上书归上书，但是你们的研究工作也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远的不说，像日前那件轰动全城的李宅密室的研究，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将它扩大化呢？
 
　　 他扳起指头来，一一数道：“吴陵除了李家，还有顾家、王家、宫家、周家，当然，还有那个什么范家。这几大家族纠合在一起，所存的研究文章统一编纂，不就是一部活鲜鲜的吴陵文化史？”
 
　　 他这番话倒见功效，鼓得几个老头儿撅撅蹦蹦，很有点跃跃欲试。当下立马放弃了原来佯装的矜持，纷纷请黎帆喝茶、抽烟，搬着椅子聚拢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谈起来。他们的闲言碎语中，几乎将吴陵城中几个著名的家族说了个彻底。
 
　　 到临了，不动声色的黎帆抛出杀手锏来，装作不经意，问道：“不是还有个稻河边的范家吗，就这么没了？”
 
　　 几位老先生面面相觑，皱起眉来说这户人家大致是听说过，但历来在本埠不出彩，鲜与其他世家交往，又没出什么有名的人物，只能算是家道殷富罢了。而且，稻河边的范家旧址，早已成了百货公司的仓库，旧房子可是片瓦不存，毁于火灾了。所以，它在世人印象里，只能是过眼云烟，清风一吹，就荡然无存了。
 
　　 黎帆含笑倾听，这些情况与自己那天在清化桥逆流而上的寻觅结果是吻合的。范氏家族确实存在过，这是铁的事实。许三没有撒谎，所言属实。但是，范宅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烈火烧完的呢？这可是个关键的问题。




第123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9)

　　 众人热议之际，渐渐放弃了心底原本旧有的成见，坐在黎帆对面的老者石先生，抓挠了片刻头皮，追忆道：“这事儿，我倒有点印象。章先生好像由此在老虎灶头和那个挑水的谈过。那家伙神秘兮兮地说范家花钱让他送他们准备好的水去李家，他不敢，拒绝了。当时，我们都没当做回事。认为这家伙是在哗众取宠，故作耸人听闻之说。老章大概后来去找过他，详情就不得而知了。”
 
　　 黎帆抬眼注视着他，面无表情，但心中的狂喜非语言所能形容。这看似漫不经心一语，就在他的面前打开了扇紧闭的大门，让他在混沌无望当中看清了路径。是的，范家和李家有仇，不然怎么会花钱收买水夫，更换所备用水呢？那水中，一定添加了不可告人的东西。往轻里说，是迷药，往重里说，是毒药！在水中下毒，一夜之间毒死李宅所有人，这样的手段和心机，何其歹毒？难怪遭了覆家灭族的报应了。
 
　　 他坐在这些由先前沮丧现在亢奋的老人们中间，垂下眼睑来，似在聆听，实质思绪上早已飞越了时空，有如大鸟一般展开了双翅，翱翔在稻河边那些曾经存在过的高楼宅邸之上，锐利的眼神穿透了重重的阻隔，寻找着一切被时间所掩盖的真相。
 
　　 （三）
 
　　 范黎坐在森原公司顶层的办公室内，揭起一角窗帘，俯瞰着楼底大门口进出的行人，痴痴地等了亚菲多时。今天，是她无故不来公司的第三天了。她所在部门的主管打来电话，告知她事先没有请假，也没有任何预备旷假的兆头，说不来就不来了，打电话也不接。范黎凝神问一句，是不接还是关机？对方强调是不接。范黎咬了咬牙关，坐下来用身边的座机拨打亚菲的手机。但号码摁了一半，自觉有些不妥，旋而挂断了。
 
　　 他盯着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仿凡·高的向日葵油画，看了半天，喃喃自语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倒是少见！”
 
　　 正沉吟思虑间，办公室外有人轻轻敲门。他转身坐下，吩咐进来。
 
　　 一个身着花布衬衣，留络腮胡子的壮实男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范黎一见他，不由板起脸来，斥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们有事打电话的吗？”
 
　　 络腮胡子的男人赔笑道：“事情特殊，我的手机正巧没电了，所以……”
 
　　 范黎清楚这些人的脾性，冷哼了一声，说：“不要乱扯，直接说正事。”
 
　　 男人挨近了桌子，俯趴在桌沿上，低声道：“您让我们盯着宋五那处空地，我一直不敢疏忽。前两天，那女人去过一次，和宋五的亲戚聊过，又和他的邻居偷偷摸摸地说了会话。今天上午，我又瞅见她来了，先和邻居谈心，后来又去了宋五亲戚家，和宋五的女儿见了面，送了点钱给她。然后，就关起门来和宋五的亲戚不知搞什么勾当了。”




第124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0)

　　 范黎原本紧绷着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点起烟来，长长地吐出口烟气，说：“不错，你这件事办得很好，我很满意。明天，你的银行卡上将会有不小的收益。去吧，下次不要来找我，打个电话就行了。这里，不适合你们出入的。”
 
　　 络腮胡子男人唯唯诺诺地退下，出门时一脸的喜悦，想来是心想事成了，满意而去。
 
　　 范黎坐在皮椅里，略感疲倦地合上了眼，双脚搁在旁边的柜子上，惬意地打起盹来。
 
　　 约莫一个钟头之后，房间的门轻飘飘地开了，亚菲一身干练的短衫长裤站在他的面前，左手高高举着只移动硬盘，神色平静地说：“这是你们千方百计要寻找的东西吗？”
 
　　 范黎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欢呼，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凭空里旋转了一圈，连声说：“你真能干！是怎么找到它的？快说来听听。”
 
　　 他放下亚菲，接过硬盘，快步来到电脑前，连接好数据线，迅速进入。屏幕上果然出现了“森原公司小型动力系统设计”的字样。范黎迫不及待地点击进入，打开了几页内核设计图纸，长长地吁了口气，侧身将亚菲揽坐在膝盖上，笑道：“奇功一件啊！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想要什么奖励？”
 
　　 亚菲抬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抽打了一记耳光，说：“好给你个教训。做事太过鲁莽了不行。得用用脑子。你那样兴师动众杀人放火，结果一无所获。而我这样轻悄地一出手，不就将它们拿回来了？”
 
　　 范黎受了她这一巴掌，不怒反喜，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宝贝儿，你是怎样去找回这软件来的？说给我听听。”
 
　　 亚菲推开了他的亲吻，离开他的怀抱，去饮水机前为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尽，似乎焦渴难耐，摊摊手道：“这可费了我许多的口舌。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转卖给我。”
 
　　 
 
　　 原来，亚菲今天真如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所说的那样，上午九点去了蓬莱巷宋五的故宅旧地。
 
　　 徐三的家与宋五相隔不远，也就是一条巷子的距离。旧巷区的优点就是，拜访某人的住处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会有怀着各种心思目的的人殷勤地为你指路，正确无误地到达目的地。徐家位于相邻的时家巷中段，古宅，内院有四五户人家混居。一个十岁左右的清瘦秀气的小女孩，正趴在齐胸高的方形雕花石鼓上看书。
 
　　 亚菲见了这女孩，眉目有些依稀熟悉的意思，试探着问：“小朋友，你是姓宋吧？”
 
　　 小女孩点点头，有些狐疑地望住她，反问道：“你是谁？”
 
　　 亚菲略想了想，说：“我是你爸爸以前单位的同事。见过你一次，现在长高许多了。”




第125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1)

　　 女孩听她这样说，原先警惕的神情放松下来，轻声叫了句“阿姨”，便不说话。
 
　　 亚菲看着这女孩楚楚可人的模样，心中有几分难受，从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卷起来塞在她的手心里，低声道：“拿着，上学在外面时，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吃。阿姨替你保密。你的叔叔在家吗？”
 
　　 小女孩嗯了一声，点点头。亚菲在她的头发上抚摩了一下，进门去了。
 
　　 这会儿，徐三大约刚刚起床，正站在院角的水池边刷牙。他老婆也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见亚菲进来，径直向徐三走去，不由得紧张，问道：“你找谁？”
 
　　 亚菲笑了一笑，指指徐三的脊背。
 
　　 徐三听了老婆的问话，掉头来看，见是她，略为迟疑，嘴张的老大不明所以。
 
　　 亚菲微笑致意，说：“我有要事找你。咱们进屋去谈？”
 
　　 徐妻十分怀疑，使劲打了丈夫一拳。
 
　　 徐三叫屈道：“别瞎闹好不好，人家兴许是有正事呢？”
 
　　 徐妻骂道：“你这个样，谁会跟你谈正事？拉倒吧你！又惹麻烦上身来了。”
 
　　 亚菲没有理睬他们夫妻俩的拌嘴，自顾自走进屋子，拣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徐三生着气，窜上去啪地狠狠给了老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骂道：“你妈个×！说有正事，非不相信，抽你了！你还不相信？”
 
　　 徐妻被这一下打得眼前五角星直闪，一把扯住他要拼命。
 
　　 徐三一脚踹开她，一溜烟进了屋子，向亚菲招呼道：“您别介意，她是一个没见识的蠢人！”
 
　　 亚菲点点头，环顾一眼四周，示意他关门。徐三会意，刚拉起半扇门来，老婆不忿，硬是挤了进来，参与旁听。徐三没法子，只得由着她。门关好后，他回转身来，呵呵干笑一声，说：“小姐，您有什么事，请直说吧。”
 
　　 亚菲控制住语速，不紧不慢道：“外面都说你在宋五的遗物里得了宝贝，传得沸沸扬扬的。我替你担心呢。”
 
　　 徐三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跟着摆手，说：“哪里来的闲话？宋五这个穷光蛋，还能有啥宝贝？不是笑话吗？造谣也得跟我找准个人！”
 
　　 亚菲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像是自言自语样说：“这件东西呢，其实说宝贝也算得上，不是宝贝吧，说不是就不是了。这得看在什么人手里。现在，它在你手里，只值个几百块钱，藏在家中，又要担心受怕，实在是得不偿失。我看，很不明智呀！”
 
　　 徐三嗤地一笑，说：“小姐，你说得神乎其神，好像就知道什么东西似的。老实告诉你，要唬人也得看看对手。我徐三，是个胆小怕事的孬种吗？”
 
　　 亚菲笑了起来，后仰起身体，望着天花板上朱漆未消的梁柱，说：“这东西对你来说，是祸非福啊。知道宋五为什么死吗？就是因为它！有些人千方百计，不计后果找的就是它。现在，你得了在手，就是将祸引到了自己身上。瞧好了吧！我看你大概也是想走宋五的老路了。”




第126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2)

　　 徐三强作镇静，勉强笑道：“还吓唬人呢？这我可不怕。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压根没见着。但谁来找我的茬，我也不怕。都是摔打出来的汉子，谁怕谁啊！”
 
　　 亚菲站起身来，一脸的遗憾，说：“那就这样吧。我是来救你的。你反倒认做是吓唬。那么，就由着那些吓唬死宋五的人来吓唬你吧。你是只猫，有九条命呢。”
 
　　 徐三脸色有点难看，见她要走，便准备去开门。这会儿，他老婆听明白了过来，猛地一把拦住丈夫，几乎揪住他的衣襟，连着绕了两圈在指间，嘶着嗓子说：“你当真不要命啦？你不要命，我和孩子还要命呢。宋五都已经家破人亡了，你也想这样，就一个人呆在这里吧，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徐三再三摆脱老婆的纠缠不得，悬着嗓子说：“放屁！我怎么会不要命？别听外人的捉弄。”
 
　　 亚菲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做了个四四方方的手势，自己去抓住把手开门。徐妻松开丈夫，一下子扑在门板上，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这位小姐，您先别急着走。这事情容我们商量商量。”
 
　　 亚菲不和她多言，微笑着退后两步，静候徐三的音讯。徐妻跪倒，一把扯住他的裤腿，半跪哭喊道：“死人啊！你快点拿出决断。咱们好好一家子，就要大祸临头了！”
 
　　 徐三蹬开老婆，缓步走到亚菲面前，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容，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亚菲从容地坐下来，说：“我是失主，宋五从我们那里窃走了这件东西。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它。免不了又要龙争虎斗，厮杀一场，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呢。现在。我收回它，物归原主后，谁也甭想再打它的主意了。就这么简单。”
 
　　 徐三飞快地从桌上摸起烟来，颤抖着点上火，大口大口地吞吸，借以稳定自己的情绪。待到他抽完两根烟后，稍微镇定下来，掐灭烟头，说：“东西是有的。不知道你能够出什么样的价钱？”
 
　　 亚菲笑了笑，说：“我先看一眼，瞧瞧它是不是完好无损。然后，咱们再谈价钱。”
 
　　 徐三有些迟疑。徐妻顿足道：“死鬼，人家一个女子，还怕她抢走了不成？”
 
　　 徐三想想也是，便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只花布包裹的物件来，放在亚菲的眼前。亚菲揭起包布的一角，定睛看去，是一块3G容量的移动硬盘，心中有了数，点点头说：“是它。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徐三夫妻哑然无语。
 
　　 亚菲摇头道：“说了你们也未必懂。何苦拿在手中充宝贝呢？很不安全的。”
 
　　 徐三不想听她这些废话，说：“东西在这里，你看着办吧。”




第127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3)

　　 亚菲胸有成竹地竖起一根指头，说：“一万。”
 
　　 徐三连连摇头，说：“宋五拼了命弄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只值这个数。至少十万。”
 
　　 亚菲笑道：“他已经死了。若没死，我估计他宁愿一分不要，也不想丢掉性命的。”
 
　　 徐妻推推丈夫，暗示他不要狮子大开口。徐三闭上眼想了想，又说：“八万。”
 
　　 亚菲摇头说：“两万。”
 
　　 徐三咬咬牙：“五万，不能再少了。”
 
　　 亚菲从包里取出三万现金来，在桌面上摆成了品字形，说：“我顶了天，就出这么多。绝不再加一分钱。你们自己酌量着看吧。”
 
　　 徐三和老婆面面相视，使个眼色后退进了内室，两人叽叽咕咕商议了半天，才出来。徐妻快步赶到桌前，将这三沓现金收拾起来，连连含笑致意。亚菲将这块硬盘装入包内，感觉分量和那三万元现金相若，不禁心中暗笑，心想这倒是歪打正着的事情。居然以百元钞和硬盘的重量来等量交换。也算是货物交换史上一次典型复古的交易吧。
 
　　 （四）
 
　　 范黎得到了那块硬盘，确定装载有产品设计软件之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他马上决定对于亚菲的功劳予以酬谢，首先对于货款三万予以加倍返还，再奖励四万，共计十万元，恰好将预备好的赎金悉数送给了她。亚菲也不客气，全数笑纳了。办完交接手续后，她对于范黎眼波举止中表现出的温存意愿视而不见，就此告辞而去。丢下他一个人空自在森原大厦顶楼的窗口茫然若失。
 
　　 亚菲去银行将钱存入卡中，在街边犹豫了片刻，决定前往黎帆的丛林街的住处拜望他。可是，黎帆不在家中，敲门好半天，也无人响应。她拿出手机来，本欲拨打他的手机，不防身后楼梯拐角处有个熟悉的女声笑道：“这个人一大早就背着包出门去了。一副准备长途跋涉的模样。我在他身后叫了好几声，可惜都被汽车的喇叭声遮住了。眼睁睁瞧着他走远了。”
 
　　 亚菲掉头来看时，竟是樊小云。这两个女人互相微笑致意，一起下楼去了。
 
　　 她们在路边等车，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都觉得现在是无所事事，不约而同地开口，问询对方道：“你准备去哪里呀？”
 
　　 话刚出口，她们便会心地笑了起来。樊小云指指对面那家小酒吧，说：“去那坐坐，来一杯带点劲的东西消磨时光？”
 
　　 亚菲主动挽起她的胳膊，笑道：“我请客，今天发了点财，相请不如偶遇，正好一起去歇息会吧。”
 
　　 这二人过了马路，进了酒吧，拣了处临窗的空位置坐下，要了杯相同的掺酒浓度相当的果汁饮料，提在掌心里有如饮红酒一般晃悠着。这两人原先在黎帆出现的场合里会面，虽然不至于明朗化的唇枪舌剑，但彼此之间骨子里多少含了点敌意。当然，她们自己其实也弄不清这敌意源自何故。首先，目前她们的身份以及明确的定位，都和黎帆保持了相对的距离。亚菲是他的前女友，现今已经重新有了男友，勉强算得上是普通朋友，不因爱生仇就不错了。樊小云，则多次表示过她和黎帆之间的辈分距离，更不能往这个方面联想。




第128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4)

　　 可是，偏偏有他在场，她们之间就不能和谐相处。这是怎么回事？雌性动物在雄性面前本能面前本能的相互排斥？还是其他的缘由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两人边啜饮着杯中之物，边望着窗外人行道上的行人和马路中央川流不息的机动车，发了一阵子呆。这两个女人，默默无言地相对而坐，朝外张望的情景，犹如一幅时尚的精致画面，具备了诸多优势的元素。宁静的酒吧、美貌的女人、光线明亮的落地窗、熙熙攘攘的人群、遮掩去阳光宛如伞盖的梧桐树，无一不入镜头。她们俩在街头游走游逛的闲人和酒吧里无聊的招待眼里，无疑是可供欣赏消遣的一道景致。
 
　　 亚菲略感倦怠地打了个哈欠，说：“这小地方无聊又冷清。早知道当初大学毕业时，就留在省城不回来了。唉！真是一招棋错误终身啊！”
 
　　 樊小云笑道：“我看这地方挺好啊。安静，不嘈乱，正适合修身养性呢。在广州，可找不着这样的清静。”
 
　　 亚菲望望她，摇头道：“我倒想不通，你好好的广州不呆，非到这小城来做什么？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可都是向往大都市生活的。”
 
　　 樊小云拂了拂耳畔的鬓发，说：“我来国内之前，一直在旧金山生活，在广州上了四年大学之后，就碰上了这档子的事。不过，这地方我很喜欢，尤其是樊家书坊，绿杨荫里听蝉声，都是古诗词里的意境，很惬意，很舒适。”
 
　　 亚菲不了解她的身世，陡然听她如此说，暗吃了一惊，问道：“你父亲，也是从美国回来的？”
 
　　 樊小云点点头。
 
　　 亚菲不由感慨道：“你们父女俩，真的是特立独行，让人意想不到，难以理解。”
 
　　 樊小云望着街头的某个角落，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什么繁花似锦，什么荣华富贵，我看全是虚假的。人，还是要去寻一点本质里的根本东西才行。”
 
　　 亚菲不明白她这感叹为何所发，半开玩笑道：“你年纪不大，倒像把生活看得很空了。像个遁入空门的修行人。”
 
　　 樊小云转身回头，举杯示意，两人喝了一大口，在酒精的作用下，双颊酡红。樊小云仿佛有了点醉意，遂就借醉说事，笑着用指头在桌几上乱划，说：“讲讲你和我小叔叔的事情吧。他们在我面前忌讳莫深，老是隐瞒着。我实在弄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你是当事人，应该最有发言权了。”
 
　　 亚菲没料到这女孩子竟然开门见山地打听自己和黎帆过去的情事，愣怔了一下，笑着摇手道：“有什么可讲的，都快成了陈年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樊小云认真道：“这话可不对。你要是和黎帆反目成仇，再不来往，我也就无缘结识你，自然没机会问这些事情。可是，偏偏你们还有来往，这不能不让我产生兴趣呀。”




第129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5)

　　 亚菲听她这么说，像是有点赌气，似笑非笑道：“那么，我冲你这话，就和黎先生反目成仇一次。当然，事前肯定要说明白，不是我故意要这么做的。实在是他的侄女儿逼迫如此。所以，之前施手援救的交情一笔勾销，大家都反目成仇吧。”
 
　　 樊小云吐吐舌头，说：“你这可是要耍赖皮了。为翻脸而翻脸，可不是正常状态。不过，这件事不光我好奇，大约八哥和吕娜他们也觉得奇怪呢。”
 
　　 两人相顾莞尔，咯咯直笑。
 
　　 亚菲抬眼望着天花上悬挂的花色繁复的吊灯，说：“老天，你就饶了我吧，弄这么个奇怪的小丫头来，不成心给我难堪吗？”
 
　　 樊小云笑嘻嘻地推推她的手臂，说：“乱嚼舌头，我只是好奇，你却不肯说实话。我猜呀，必定是你有些个理亏的地方。不然，怎么会这样推托不说呢。”
 
　　 亚菲用指头在她的额头使劲地戳了一下，嗔道：“小东西，胡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理亏。这男女之间恋爱，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候，你认为的正确选择，往往会出现差错。这时候，是纠正它呢，还是闭上眼任由继续下去？人，常常是身不由己的。等你以后谈了恋爱，交了男朋友，自然就会懂了。”
 
　　 樊小云似懂非懂的望住亚菲，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姓范的有钱，才放弃了黎先生呢？”
 
　　 亚菲思忖了一下，收敛起笑容来，郑重地说：“樊小姐，我以我的良心起誓，绝非是为了金钱而离开黎帆。我还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
 
　　 樊小云见她严肃起来，噗哧一声笑了，说：“你这模样，可真吓人，我相信你的话不就成了。”
 
　　 亚菲勉强笑了笑，去喝了一口饮料，突然省悟过来，盯住这长发飘逸的美人儿，说：“你这样绞尽脑汁地打听我和黎帆的事情，别是自己早已偷偷爱上了你这位小叔叔吧，搞迂回侦查？”
 
　　 樊小云面不改色，淡然拂手笑道：“你这叫做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哪里会……”
 
　　 她话说了大半，关键的几个字留在了口中，指着窗外街道对面处说：“八哥和吕小姐来了。”
 
　　 亚菲顺着她的手势凝神去瞧，八哥正仰头朝楼上张望，身边有个束发长裙的女孩子正挽住他的胳膊。态度十分亲昵。但从体形、装束、气质上看，她与吕娜相去甚远。樊小云随即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讶然掩口不语。两人目睹这一场景后，好像产生了莫名的犯罪感，急急忙忙起身，想离开这临街位置，往隐蔽处避让。
 
　　 可是，八哥不愧是练武之人，目光敏锐非寻常人可比。顾盼之间，隔着条马路便看到了她们俩，遥遥举手招呼，携着那女孩过来了。樊小云这时猛省起来，那女孩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是八哥的表妹。




第130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6)

　　 这样一来，避免了尴尬。亚菲和樊小云也就重新安然入座了。望着八哥这位浑身洋溢着书卷气、委婉可人的表妹，问他们是来找黎帆的吗？八哥笑笑，说：“黎帆真是个有福的人，美女们都蛰伏在他的寓所对面，等待着他的现身，犹如待机狩猎的猛兽。很有意思！”
 
　　 樊小云啐了他一口，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亚菲倒对那女孩感兴趣，忙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笑吟吟地攀谈起来。当听说她是来自省城时，不觉茫然若失，怅然道：“本来，我也有机会留在省城的。遗憾的是，那时候目光短浅，现在回想，真是后悔极了！”
 
　　 女孩却笑道：“我现在来吴陵，是联系落地单位的。从省城调到吴陵来。”
 
　　 亚菲愕然又望望樊小云，摇头叹息道：“你们这些女孩子，真是摸不透心思。”
 
　　 樊小云冲女孩做个鬼脸，又一本正经道：“咱们小，不懂事。像她这位历经沧桑，饱尝世事坎坷的老人家的告诫，多少是要听的。”
 
　　 八哥听她这样说，顿时乐不可支地望着亚菲，一手搂住表妹的肩膀，欲笑又止。亚菲从手袋里掏出烟，点起了一根，悠悠地吸，好像并没有把樊小云的话放在心上。其实，她此刻心底已经隐约猜知了这个小丫头拖住自己，聊了一个下午的用意了。她暗自冷笑，这个远涉重洋而来的，莫名其妙落足于吴陵的女孩，可不像她表面所显出的那样大大咧咧，提及的问题、刺人的语言，足以显示出她狡黠的本性来。这样的女孩，身负亡父之痛，周旋于黎帆的身边，可不是件值得放心的事情。至少眼下在她看来，形迹是颇为可疑的。她的言谈举止，貌似天真，实际上内里刻意和伪饰，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所不具备的。想想看，再加上这般天使样外表，置一两个男人于死地，简直是举手投足之间的事情。她默默拿定主意，一定要找个适当的机会，提醒一下黎帆。
 
　　 可是，这几个人坐在酒吧里，隔着落地窗一直坐到了黄昏逝去，夜色降临，也没有看到黎帆归家的身影。八哥等得有点不耐烦，拿起手机来拨打黎帆，询问他何时回来。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黎帆似乎身处于某处嘈杂的环境中，问他有什么事情？八哥哈哈笑道：“你小子鬼得很，知道我们在你楼下设了埋伏，居然没有中圈套。快些回来开门吧。我，亚菲小姐、樊小姐，可是脚都站麻了。”
 
　　 黎帆笑道：“是在酒吧里屁股坐疼了吧？不过我这会有事，可赶不回来。再坐两个钟头，我一定准时到家。”
 
　　 八哥口中重复了一遍黎帆的话，抬眼朝身边两位女性示意，等待她们的反应。亚菲和樊小云不约而同地做了拒绝的手势。他心领神会，嘿嘿笑道：“女士们可不愿意奉陪了。你慢慢在外面溜达吧。我们这就散了。”




第131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7)

　　 这个电话将今天下午直至天黑之后漫长时间的消磨画上了一个句号。几个人在灯光斑驳的街头道别分手，各自取道而行。樊小云颇感无聊地叹了口气，在渐显寒凉的夏末秋初的晚风中，双手互抱于胸前，闲适无奈地走着。将灯红酒绿的繁华抛在脑后，漫步走向光线黯淡的古宅深巷。
 
　　 而就在她在悠长巷道中接近樊家书坊时，一盏昏黄路灯下，黎帆背着包，倚靠在水泥柱上，神情怡然地吸烟。晚风在巷子的约束下，变得流畅质感，犹如绸缎般抚摩着他们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樊小云在距离他两米之外停住了脚步，问道：“你怎么不回丛林街，等在这里做什么？”
 
　　 黎帆变戏法般从腕下亮现出几本书来，笑道：“想完璧归赵送两本书给你。你有没有兴趣收回呀？”
 
　　 樊小云心中微动，翻开这些书的封面，但见扉页上盖着“樊家书坊”的朱色印戳，不禁惊讶道：“你从哪回来的？找到盗书的人了吗？”
 
　　 （五）
 
　　 黎帆今天早晨本来是想睡个好觉，暂作休息的。偏偏在他懒洋洋半醒半睡的绝佳状态里，床头座机铃声大作。他颇不情愿地接听。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黎帆先生吗？”
 
　　 黎帆说是。
 
　　 对方说：“我受人之托，冒昧打来电话给你。可能要耽误你的睡眠了。”
 
　　 黎帆说：“没关系，有事请讲。”
 
　　 对方说：“麻烦你准备好纸笔，记录我所讲的内容。”
 
　　 黎帆遵其吩咐，去案头取来笔纸。
 
　　 对方继续道：“请你记录如下内容。现在，是早晨七点半钟，请你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洗漱、早餐等事务，然后带着旅行包下楼，坐出租车前往城南官河码头，乘八点三十分的短线航班前往溱南镇。到达之后，在老街北首第三家废旧货店，有人领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记录好了吗？请重复。”
 
　　 黎帆逐字认真地复读了一遍。对方满意地笑笑，道声再见后，干脆利落地挂了话机，不容黎帆再行询问自己心中的疑窦。黎帆稍稍思忖了片刻，感觉这个电话内容风险小于机会。他非常想知道，那些所谓他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立即飞快地行动起来，在十分钟之内稳稳当当地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背包下楼，匆匆赶路。在街头拦出租车时，连樊小云的招呼声都没有留意。一路疾驶后，来到南官河码头。他买了张船票，登上乘客稀少的乡间航班，在挂桨机突突的轰鸣声中，劈波斩浪一路南行。
 
　　 两个钟头后，阳光高悬，已近正午。两岸郁郁葱葱的树木断断续续，渐渐显露出一些高矮不等的砖瓦建筑来。朝着官河这一面，惨白的每一幢墙体上用宋体写着四个依稀可辨的硕大汉字：溱－南－古－镇。黎帆知道，目的地近在咫尺。他留神看看身边十来个衣着褴褛的农村旅人，放心地离了舱室，扶住把手站在舷板出口处，眺望着这处距离吴陵二十公里毫不起眼的小镇，心中起了些权当是乡间踏青访幽的意思来，不禁笑了笑，拍了一下栏杆，对试图让他回舱的船员说：“这地方据说是座古镇，有多古？一千年？五百年？还是，一百年？”




第132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8)

　　 船员目瞪口呆，以为他发了臆病，挥挥手解缆绳去了。船转瞬间就靠了岸，溱南镇码头就在眼前。它依稀还保存着旧年代的原貌，麻石台阶从街口延伸下来，末端淹没在水内。它们呈扇形展开，低处凭水最宽处约莫二十米，收口临街处十米左右。气势宏伟，令人难以置信这是旧日遗存的一座小镇。
 
　　 看着这座规模巨大但鲜见人迹的码头，黎帆起初有些惊讶，随后就明白了原委。溱南镇古称溱水，是里下河向南入江的门户所在。过去千余年间，一直繁荣不断，几乎盖过了吴陵郡县。只是，这数十年来，水运航道日渐衰落，古镇风光不再，湮没于丛林之间，宛若世外之地，不为世人所惦记了。就连黎帆这样因工作原因熟谙地方史故的文字编辑，也是有所耳闻，无缘得见。今天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匿名的电话，哪里能来此地？
 
　　 船靠岸后，舷板放下。黎帆第一个上岸，站在空旷的扇形石阶的顶端。他头戴顶长舌遮阳帽，背负行囊，像是一位远道而来寻幽探秘的旅游者。这在这个古镇近年来的历史上，是鲜见的。所以，当他拾阶而上出了码头进入一片高大斑驳的古老街市，仿佛是外星人破空而来一般，引得街道两侧三三两两避凉消暑的人们的注意。
 
　　 而黎帆置身于这一片废弃的店铺之间，宛如身处荒漠，满眼里是褪色开裂的木质带给他的沧桑感，远胜于那日在朱家镇老街的感受。这条街长而宽，临街建筑高大巍峨，哪里是寻常集市可比拟的。这里是数省通衢交汇入江的要隘，千百年的繁华，全部在覆亡前的那一刹那，全都灌注倾入在这条大街上了。众目睽睽之下，黎帆从镇中大街的东首起步向前，电话里注明的地点在街道的末尾。半里路的距离中，上百家各式各样的隐没在灰尘下的旧时字号牌匾，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陌生来客。辉煌历史形成的重压，令他有股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他在这条处于阳光之下仍然苍白的灰旧的街道上徐步向前，十分钟后，站到了电话里所指的那家废品杂货铺前。这是整条街上除烟酒店外唯一开张经营的店面。旧式的木质门板被拔出木槽，斜倚在墙边，一大堆的铁皮塑件，废旧报纸，分隔成几块区域堆在店堂里。临街柜台上，放着两台外壳陈旧的老式电视机和一台单卡录音机，里面播放着十几年前城市里流行过的迪斯科音乐，音量时高时低，节奏颤颤抖抖，像是抽风一般。
 
　　 黎帆心中好笑，望望店中之人。店内靠墙有张木桌，一个老者伏案拿着焊笔修理收音机。另有个年轻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直冲冲问：“你姓黎？”
 
　　 黎帆点头。
 
　　 年轻人说：“来吧。”




第133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19)

　　 他起身掉头往通向店后的木楼走去。黎帆在一地的废铜烂铁中左挪右闪，跟在其后。他们出了门，来到店后的大院中。院两侧全是库房，可略窥见昔日生意繁忙之一斑。年轻人推开中间那扇门，说：“东西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黎帆进了门，鼻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望着地上堆摞着的大片书籍，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那个陌生男人让自己看的东西，居然是那夜樊家书坊不翼而飞的藏书。他不禁笑了起来，俯身瞧瞧整齐向上的书脊，信手抽出几本来在手中翻了翻，从戳记上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问那站在门外廊下的年轻人，这些东西是谁放在这里的？年轻人摇头，说人家给了钱让代收着，说是今天有人来提货。黎帆有些为难地摇头，表示这些书太多了，没有运输工具是弄不走它们的。
 
　　 年轻人头也没抬，说：“今天你运不走。人家交代了，你只能来验货，真正的货主是位年轻的小姐。姓樊，得对得上照片，才能提走它们。”
 
　　 黎帆心中好奇，说你拿照片来看看。年轻人从胸前兜内取出张薄薄的彩照来给黎帆看。黎帆定睛瞧去，竟真的是樊小云的形象。相片中的她正信步走在吴陵的街头，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拍了照留了影。他点点头，掏出烟来请年轻人抽，拐弯抹角地打听存书人的外貌和身份。但这人好似锯嘴的葫芦，有一句没一句半截而终，令黎帆始终不明所以，只得作罢。
 
　　 （六）
 
　　 樊小云坐在空荡荡的书坊楼上，听黎帆叙述了一天的经历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双手拂了拂膝前裙角上的一两星点浮灰，说：“我一直暗暗为这批书的下落担心。父亲这辈子一事无成，就只留下了这些藏书，倘若真的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谢谢你了。”
 
　　 黎帆笑笑，说：“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那个打电话来的陌生人吧。不管他是不是盗书的人，但愿意将它们还给你，还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樊小云沉吟了许久，无奈地一笑，说：“你看看，人家偷走了我的书，再还回来时，我还得感谢他。真是莫名其妙。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国外，不报警抓他去坐牢才怪。”
 
　　 黎帆微笑，说：“在这里你也可以去报警呀。抓住了他们，一样也是要坐牢的。”
 
　　 “算了，算了，”樊小云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说：“由他去吧。我只想明天能够找回这批书来，其余的事情就此打住。”
 
　　 去溱南镇运书回来，需要交通工具。这年头，车好找，船却难寻。一大早，黎帆和樊小云在南官河码头上东找西寻，大都是些运鱼鲜的小船，腥涩难闻，舱体狭小，装书实在是不宜。好不容易，樊小云凭借自己的美貌和女性的优势周旋，终于搭上了一艘航运水政方面的巡逻艇。




第134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0)

　　 此去溱南镇，与昨天黎帆坐客轮过去的速度和舒适度，不可同日而语。大约四十分钟后，船在溱南那座气势恢弘的古码头前暂停，放他们下船，并答应下午返程时再捎带他们回吴陵。
 
　　 两人离了码头，在一望到底的笔直古旧街市上走。街边拣菜、玩耍的老妪幼童，对他们的到来根本不理，就当他们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和风，徐徐吹到了街的尽头就散去无痕了。樊小云走在这千年沧桑的石板路上，看着上面车轮碾压的痕辙，又瞧瞧四下里异样的静谧，颇存几分身入鬼域的恐惧，手紧紧攥住黎帆，轻声道：“这儿，有些怕人。你可别丢下我乱跑。”
 
　　 黎帆笑道：“哪里会呢。咱们这是来取书，又不是赴鸿门宴，有什么可怕的。”
 
　　 樊小云可不依他，索性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再也不肯松开。两人谈谈说说，很快便将这条幽长的街道走完，止步于那座废品回收的杂货铺前。杂货铺里，依旧是昨天上午黎帆第一眼看到时的模样。老者聚精会神地伏案修理收音机；年轻人坐在一叠废报纸上，盯着墙角一隅发愣，全然没有注意到店外街口有客到了。
 
　　 黎帆咳嗽一声，以作提醒。老者置若罔闻，年轻人转过头来，盯住樊小云望了一眼，站起身来。黎帆隐约觉察了，他原本呆滞的目光中，闪烁过一点晶亮，像是为凭空里出现的如此美丽的异性而产生了兴奋和愉悦。但这仅仅是一刹那之间的事情。随后，便又复归于沉寂，木然问道：“二位是来取书的？”
 
　　 黎帆点头说是。他说了声来吧，便往后面院子走去。
 
　　 樊小云犹豫着打量这处杂乱肮脏之地，提着裙裾在黎帆的帮助下，绕过杂物，跟随去了后面的院子。年轻人早已等候在那处门前走廊下，指指敞开的木门，说：“都在里面，请去拿吧。”
 
　　 黎帆在前，领着樊小云进了光线幽暗的库房。那些书籍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樊小云见了它们，欣喜自不待言，当下把一路走来时的阴森可怖抛在脑后，忙不迭地蹲下来翻看查验，点声说：“都是，全都是！咱们这就运走它们。”
 
　　 黎帆问门外年轻人，有没有运货的三轮车，好将书装上去运到码头边。
 
　　 年轻人闷声道：“车有，帮忙的人也有，都在外面呢。”
 
　　 黎帆微微有些奇怪，到门口探头一看，不由得心中凉了半截。门外廊下年轻人的身边，又多了四条汉子，个个鲜衣革履，全不似本地人。这下子，他回过神来。自己从那个陌生人的电话开始，就坠入到圈套中了。对方这是有意设局来等着自己和樊小云来这偏狭之地自投罗网。他叫了一声不好，猛然退回房内，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奋力抵住，回首叫樊小云道：“快点来帮忙！”




第135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1)

　　 樊小云惊得呆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出了什么变故。但外面数人一起合力撞门的响动，使她清醒过来，一骨碌站起来扑向门后，用自己柔弱的肩膀去帮助抵门。可是，依靠他们俩的体力守住这堵门的努力，无疑是徒劳的。不消半分钟时间，房门便被攻克，四条汉子闯入房中来，轻而易举地将黎、樊二人控制住，用麻绳绑住了双手，按坐在樊先生遗存的书籍上。
 
　　 樊小云浑身发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处地方被身分不明的人绑架了。她蜷缩着身子，后背靠在黎帆的脊梁上，使劲地摩擦，想让他想个脱身的主意来。黎帆满脸的无奈，望望外面院中那个年轻人，叹息道：“没想到，这会是个圈套。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那年轻人忽地展颜一笑，竟是一脸的机灵气儿，全不似原来的傻样，笑吟吟地走进房中来，打量他们俩，吃吃地笑道：“圈套自然是圈套了。但是，对二位却无妨碍。我们兄弟几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有人想请你们来这小镇上聚聚，留你们住上一宿，第二天就奉送回吴陵。可不是要存心加害你们噢。”
 
　　 黎帆冷笑一声，说：“是吗，处心积虑诱使我们落入你们的陷阱，就只是为了留客过宿？谁信！”
 
　　 年轻人摇头，道：“当然不仅于此。我们在西边厢房里特地备下了礼物，布置了新房，就等着你们大驾光临了。”
 
　　 樊小云耳听得有些蹊跷，用肘顶了一下黎帆。
 
　　 黎帆吃疼，苦笑道：“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年轻人合掌一击，声音清脆。那四人应声将他们押起，出了库房向对面房子走去。年轻人亲自在前引路，推开紧闭的房门，显现出里面红艳艳一片喜气洋洋的天地来。黎帆踏入这间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库房，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们是要在这里替自己和樊小云操办一场隆重复古的婚礼，不由得啼笑皆非，连连顿足道：“荒唐！荒谬！荒诞！”
 
　　 樊小云仔细观察房内的摆设。顶里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宁式床，覆以红布披挂。床铺上红绸布包裹的被单、床单、枕头，床头饰以红色流苏，贴着张精巧的剪纸“”字。房间外侧，设着一张香案，香炉端放，已然插上几炷香，青烟袅袅。案几后面，安放着一块牌位，隐隐约约有字，看不真切。
 
　　 她霎时打了个激灵，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竟然异想天开地要在这座小镇上给自己和黎帆举办婚礼，当下不由得羞红了脸，拼命挣扎了一气，警告道：“你们别乱来，他是我叔叔，辈分可大着一截呢。”
 
　　 年轻人哈哈大笑，连连摇手道：“你自姓樊，他却姓黎，八杆子也打不到半点关系。他年纪能大你几岁，我看刚好般配。决无乱伦的可能。弟兄们，拿人钱财，替人添喜，先帮他们装扮起来吧，吉时将到了。”




第136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2)

　　 四个人当下先后将二人的绳索解开，从床头取来早已预备好像是从戏班里租来的戏衣、盖头，将他们穿戴得像是逆转时空的一双旧式新婚夫妻。樊小云竭力抗拒，可哪里有用？照样被拴起双手来，成了个被绑缚的新娘。黎帆无可奈何，任随他们摆弄。待到瞧见那年轻人从床底提出台单卡收录机来，装上电池摁下按钮，播放出欢腾热闹的唢呐锣鼓声来，他对这场恶作剧终于忍俊不住，脸上泛起笑意来，说：“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弄这套玩意来消遣咱们？”
 
　　 年轻人古怪地一笑，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像模像样地操办完这件事。好事啊！好姻缘啊！”
 
　　 随后，几个人将不断挣扎的樊小云、泰然自若的黎帆拖到了香案前，在年轻人捏起嗓子高亢吆喝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樊小云与黎帆面对施礼时，从垂落的盖头下偷偷瞅见了黎帆奇怪的表情，不禁怒从心生，顶头呼地撞在他的胸口，恨声道：“都是你不好！没准你们是一伙的！”
 
　　 在场众人笑弯了腰，将他们扶起，扯到床边沿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起了玩笑。这个说樊小姐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可别太凶了，吓跑了新郎官。那个说第一回可得忍着点，别乱动乱叫，快活的日子在后头呢。
 
　　 年轻人使个眼色，示意那四人取来绳索，再将这二人脸对脸捆了个扎实，连脚都不放过。然后往床上推倒，再将里外两层帐帷垂放下来，鼓掌笑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正是这一出戏，叫人看了好热闹啊！”
 
　　 说完这句之后，他们便拴上库房木门，嬉笑声声各自散去，再也没了动静。
 
　　 且说这对男女嘴对嘴被绑住，时间稍久后就呼吸不畅。
 
　　 樊小云从嗓子里嘶声道：“侧过脸去，想闷死我啊？”
 
　　 黎帆使劲地转过头去，和她面颊相磨，叹了口气，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捆在这一处，倘若没人来解开，岂不会活活饿死？”
 
　　 樊小云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我宁可饿死，也不情愿这样被强行地绑在这张床上。”
 
　　 黎帆说：“樊小姐，你当我愿意啊？憋屈死我了，这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啊，来这奇奇怪怪的一招。”
 
　　 樊小云不知怎地，忽然脸色绯红，连黎帆都感觉到了她肌肤上温度的变化。他睁眼看了看，想笑却又不敢。过了一会儿，樊小云冷冷道：“现在，你心里乐开花了，是不？我刚才就估摸着猜你们是一伙的。这件事，是你策划的也有可能。”
 
　　 黎帆忍住笑，连声叫屈。但是她这样的怀疑又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从这件事看来，唯一得利者，眼下正在得利者，非他莫属。一来，不须自己出力，自有他人代劳，赶鸭子上架般替他们完成了这场古式婚礼。与这样一位绝色佳人同床共枕，他若是表现出懊丧，那不免就被他人认为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了，其中包括樊小云。




第137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3)

　　 两人絮絮叨叨在床上说话，透过天窗目送日色西沉，望见黄昏降临，眼看暮色重重，月光莹然，不觉已入夜晚。这一刻，因为被捆得太挨近，两人湿透了的衣服渐渐收凉，嗓子眼里却又冒烟，饥饿难耐，于是齐声呼救。
 
　　 求救声在这座空寂的古镇幽草丛生的石板街上回荡，增添了几分凄凉，但是无人理会。也许，镇上的人对于此种声音早已习以为常，也许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多管此类闲事，早就遵循古风，关起门来各干各事，权当这声音是野鸟归巢的啼鸣，充耳不闻罢了。
 
　　 （七）
 
　　 黎帆和樊小云被困在库房改造的新房里，呼救声停停歇歇，一两个钟头之后终于精疲力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大约到了下半夜时分，漆黑无人的镇中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此人下着牛仔裤，上身穿短袖T恤，外罩了件轻薄的黑色外套，浑然融入夜色，轻捷无声地往街北首第三家废品回收铺走。到了门板封锁完毕的店门前，收步思忖了片刻，没有去拍门，而是朝店门中央那根粗壮柏木立柱走去。这是整座店门面的重心支撑，两侧的木门键槽都固定在它的上面，留下了一排寸许见方的卯榫结合的凸起。他先用手在上面拿捏了一下，又抬腿略踩踩，试试牢靠程度，然后退后三步，稍作一个前冲跃起，足尖点在最下方的凸块上，双手一上一下，搭在头顶上方的凸块，全身犹如壁虎样吸贴住门柱，稳定之后，他继续以这个姿势，逐级地徒手向上，攀过柱身在招牌木匾处略一借力，后仰悬空抓住高处的屋檐，腰部折起向上，一个风卷残云上了屋面。
 
　　 一缕清冷的月光落在灰黑的瓦面上，映衬得此人带有三分诡异之气。他在屋顶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俯瞰全镇，双臂挥舞，像一只孤独野猫，信步向后面的院落走去。
 
　　 天明之前，最浓重的夜色中，溱南镇内那对男女囚徒得到了解脱。那神秘人物在废品回收铺子的后院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关闭他们的新房，拉开外拴的门扇，按亮了电筒四下里照射，揭起了两重帷幕，瞧见了相拥而眠的黎帆和樊小云，不由得嗤地一声笑，说：“这下子捉奸在床了，你们下次可别赖账。”
 
　　 这对熟睡中的男女被惊醒了，反应各异。樊小云用力顶开黎帆。黎帆却笑道：“你个狗东西，怎么拖到这时候才来？快些解开绳子，憋死我了。”
 
　　 此人从腕下现出刀来，麻利地割开了三道分别捆住他们手、脚和颈项的麻绳，将他们从紧密贴合维持了许久的姿势中解救出来。黎帆揉着脖子，感叹道：“这情形，别说是和樊小姐拴在一起，就是西施、貂蝉再世，我也不肯了。真是难受啊！”




第138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4)

　　 来人笑了笑，说：“别紧张，樊小姐。今夜我看见的一切，绝不会对外人说的。放心吧。”
 
　　 樊小云活动了一下变得僵硬的腰腿，狐疑地望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说：“这么说，你们是早就商议好的？八哥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可是，为什么要拖到这一刻才来救人。你们和那些人，是不是同伙，刻意设这个局来陷害我？”
 
　　 八哥嘿嘿直笑，摇头道：“樊小姐错怪我们了。昨天晚上，黎帆找了我，大致地把前天的经历告诉我，并请我连夜出发，先行潜入溱南镇。可怜我半夜里开着辆摩托车先沿国道向西，再从邻市折返回来，坑坑洼洼一路颠簸了几个钟头，好不容易在天亮前进了镇内。我白天就藏在这院子里，和你们一墙之隔，看着这些人奇奇特特的举动，弄不清原由，只得耐心观察。后来，眼睁睁地瞧着你们来了落入圈套。但是这些人又不像存心加害你们的样子，只是替你们张罗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婚礼。我瞅着你们洞房花烛，怎么忍心来打搅呢？”
 
　　 樊小云瞪大了眼睛，双手左右开弓在八哥的胸前连捶了七八下，恨恨地说：“你这个坏蛋！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还不承认？”
 
　　 八哥没有理会她的怒火，转而对黎帆道：“这伙人透着邪气，胡闹了半天之后，下午两点离开了这店铺，连同那个修理收音机的老头儿，一起到码头乘客班轮船走了。我跟在后面。清清楚楚听到他们上船时说是去吴陵。看来，这镇子是他们利用樊家藏书设的一个谜局，引诱你们上钩的。可是，煞费苦心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你和樊小姐捆在一张床上？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吧。”
 
　　 黎帆苦笑道：“我躺在床上思考了好半天，也闹不清这里面的名堂。整件事情，透着怪异，应该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肯定还有另外的含意。只是咱们不明白罢了。”
 
　　 樊小云坐在床边，又拣起那件红嫁衣，披在肩头，沮丧地沉默了好一气，说：“好在藏书找着了，不然的话，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实在是不甘心。”
 
　　 天色渐渐见亮，八哥和黎帆先行出屋，查看外面的情况。附近乡村雄鸡先鸣，片刻之后，镇中住户饲养的鸡也应声长啼。但外面街道上却没有人走路的动静。八哥笑道：“这会早着呢，太阳不起身，这镇上的居民也不起床。其实，在这里起早了也没多大意思，一样的无事可做。”
 
　　 黎帆正要说话，不料像是要驳斥八哥这句判定似的，前面店门外嘎嘎一阵子响，居然有人来提前开门了。八哥惊奇不已，低声道：“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来解放你们不成？”
 
　　 黎帆想了想，说：“来者肯定是个局外人。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来做这种自投水火的活计？”




第139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5)

　　 八哥轻声笑道：“不是救人于水火，而是醒人于温柔乡内。你不要再三推托了。樊小姐可是有自尊心的女孩子，听了会生气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之间，外面店铺门板卸空，有人进屋，吧嗒一声打开了通向后院的木门，探头进来，被院里这两个男人吓了一跳，手中一副长杆秤盘连同铁砣通地一声掉在地上，高声问：“你，你们是谁？深更半夜躲在我这里干什么？”
 
　　 八哥哈哈一笑，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说：“我们正四处找这店铺的主人呢。原来是你！我问你，昨天你去哪儿了？前天你又在哪里？那个坐在店里焊收音机的老头是谁？守铺子的年轻人又是谁？”
 
　　 这人是个中年男子，浑身晒得黑红，头戴破旧的草帽，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形象。听他这样一通质问，一脸的茫然辩解道：“我在吴陵城里收旧货，三天一次运货下乡。这三天店门都是关的，没人开门啊。你们别胡说栽赃，强词夺理。”
 
　　 黎帆冷笑道：“我且问你，那间库房里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他和八哥一人一手，拽住这收破烂的去了樊家藏书的所在，让他自己去看。这人见了这堆东西，霎时说不出话来了。它们确实不是自己所收的货物，凭空里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黎帆怒冲冲道：“这些东西是在吴陵城里樊家书坊失窃的。报了案，登了记。那些窃贼又利用这些书，在你的店里设计害人，不是我们警觉，早就出大事了。你居然还大言不惭地问我们做什么？去，去派出所说个清楚！”
 
　　 这收破烂的顿时慌了手脚，往地上一坐，再也不肯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号起来。声音之凄凉、委屈和恐慌，令人心碎。在新房里聆听动静的樊小云再也忍受不了，披着嫁衣来到门前，蹙眉望着对面走廊下的这三个男人，用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这边闹得不可开交的架势，被这清晰的声响所惊动，收起哭声来，停下手掉头来看。一个脸色苍白带着三分憔悴，一袭红衣裹肩的美人，令人怜惜地依偎在门框上，神色暧昧地盯住他们。
 
　　 收破烂的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来指定她，问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溱南镇之行只是黎帆、八哥、樊小云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归途中他们互相约定，这段经历绝不对外人道及。尤其是这夜黎、樊二人被捆逼着同床共眠的经过，是保密的重中之重。得到这两位男人的郑重承诺之后，樊小云的心情恢复了不少，雇了两个三轮车夫踏着车儿运书而归。在书坊二楼重新布置陈列的格局。
 
　　 黎帆回家之后，只觉浑身酸疼，索性去洗了个澡，缓解自己的身心疲劳，然后上床就睡了。这一觉是被一阵电话铃响吵醒的，他拿起来接听，是报社社会版的同事，居然一开口就连声恭喜他。他摸不着头脑，以同喜同喜来应付。对方却不干了，笑呵呵说这种喜事只能黎编辑享用，自己没这个资格了。黎帆见他话意含糊，有点感了兴趣，正要深究，这时房门处却传来了急匆匆的敲门声。他不能两厢兼顾，只得先挂电话去开门。




第140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6)

　　 门外走道里，亚菲手中抓着份报纸，似笑非笑地端详他，问道：“洞房花烛才起来？新娘子呢？”
 
　　 黎帆吃了一惊，马上省悟方才那个同事的电话的意思了。昨夜的事情居然已经满城风雨，而且蔓延范围之广，是所料未及的。
 
　　 亚菲见他愕然，笑了一声，进得门来去卧室处看看，想来是找樊小云的下落。黎帆坐在客厅里，点起根烟来，问：“什么洞房花烛，你从哪儿听来的？莫名其妙！”
 
　　 亚菲将手中的报纸往他面前一丢，说：“二版，半幅庆贺广告呢。众挚友热烈祝贺黎帆先生、樊小云小姐同结连理，白头偕老，洞房花烛，春意无边。”
 
　　 黎帆见她背得流利，赶紧展开报纸去看，果然如此，套红标题，两侧双喜封勾，确实是一幅祝贺新婚的广告。这下子，弄得他啼笑皆非，连连吸了几口烟，呛得涕泪横流，边摁烟头边咳嗽，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是一个恶作剧，有人故意制造的恶作剧。
 
　　 亚菲笑了起来，说：“你别否认，今天我可是专程来登门道贺的，红包都准备好了。请笑纳。”
 
　　 说着，她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包来，双手捧在黎帆面前。黎帆挥手阻拦，恨不能赌咒发誓这绝对是场闹剧。有人刻意设计陷害自己和樊小云的。亚菲见他着了急，这才相信，悻悻然收起红包来，说：“我想你也不是这种有喜事瞒着朋友的人。这么说，昨天是独自去偷欢了，不是正式办仪式？”
 
　　 黎帆哭笑不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位唐突而来的女人请走。他坐下来闭目做了几个深呼吸，将紊乱的思绪梳理了一遍，静下心来去研究报纸上的祝贺广告。按照他从业的经验，这份广告最迟是昨天上午九点左右预定的。中午十二点以后，广告将在明天刊登。这说明，花钱包版登广告的人，是与自己离开吴陵去溱南同步的。他对于自己前天往返溱南的情形早已知晓，对自己和樊小云重返溱南也是。甚至于他们到达溱南之后的荒唐遭遇，也有了正确的预测。这是一个有预谋有目的精心策划的阴谋。但目的仅仅是将樊小云和自己强行象征性地撮合在一起吗？抑或是，自己和樊小云这形式上的传统婚礼，具有何种特殊象征意义？
 
　　 黎帆思忖及此，再也坐不下去，马上换了衣服，下楼拦车赶往报社去了。这会儿，他要和社会广告版的同事们见面，问询昨天上午刊登广告之人的身份，外貌特征。到了报社门外下车后，他还没进门，便先被传达室几个门卫一致道贺，弄了个大红脸。待得进了门，凡认识的熟人都是一脸异常的笑，拱手施礼而不言。只在电梯里碰到位前辈老编辑，颔首赞许道：“小黎是个有为青年，婚礼简办且别出新意，半幅版面欢庆婚礼，好叫全市人民得知，这可比摆几十桌酒宴影响大多了。”




第141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7)

　　 黎帆不敢明辨，免得纠缠。出了电梯后直奔社会广告版办公室。推门一看，两个编辑都在，见他探头进来，都漾起了笑容来，说：“新郎官新婚头一天就来上班？”
 
　　 黎帆关上门，扑过去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襟，气急败坏道：“快告诉我，哪个混蛋来这做的这缺德事情。现在全吴陵的人都知道我结婚了。这，可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这两个人不禁奇怪，问道：“怎么没脸见人？结婚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啊。”
 
　　 黎帆长叹一声松开手，说：“什么结婚，子虚乌有的事情。是有人恶作剧，来这里登了这广告。”
 
　　 同事不禁吃了一惊，疑惑道：“这半版也得有上万块钱，为的就是跟你开玩笑，恶作剧？”
 
　　 黎帆苦笑，说：“也不知和谁结了这深仇大恨，这样子鼓捣我，连累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
 
　　 那同事瞪大了眼，说：“原来你不是最大的受害者，那姑娘才是。和你登报结婚了，她还能再嫁人吗？我看，不妨变坏事为好事，就此下足温柔功夫，赢得人家的芳心，货真价实地嫁给你得了。”
 
　　 黎帆没有理会他的唆弄，查问起那个恶作剧之人来登广告的详情。两个同事相互验证般回忆，说那个人中等个子，四肢匀称，戴着副眼镜，留着撮小胡子，左边鼻翼有个很明显的红痣，像颗红豆。他进来时，还跟他们说笑着提起黎帆的事情，很熟悉的样子。他们也就认定他是黎帆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了。没曾想，居然弄出了这样的结果来。黎帆愣了一会神，脑海里追忆了半天有没有这样一个外表特征的熟人，或是见过面留有印象的。但最终是一无所获。
 
　　 《吴陵晚报》销量在下午三点左右达到了高峰。与此同步，黎帆接到的致贺电话，也在这时候密集到了顶点。接完七八个电话之后，再三解释得嗓子眼里冒烟，索性决定关机，掐断和外界的联系。
 
　　 但是，傍晚时分，他从报社回家时却又出了意外。他在楼下入口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正欲掉头去看，不料一样坚硬异常的东西沉甸甸地砸在自己的头顶，顿时眼前金花闪耀，半声未吭就瘫倒下去了。
 
　　 （八）
 
　　 黎帆闭着眼，在昏迷状态中做了一个重返李宅的噩梦。梦境里，他开着辆黑色锃亮的别克汽车，从李宅的后门进来，缓缓停在洋楼花圃前。楼前廊柱下，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正拈着枝鲜红欲滴的花徐步来回地走着。既像是在等他，又仿佛心中焦虑，矛盾难以自遣。他拔下车钥匙，套在指尖飞快地旋转着，吹起口哨来拾阶而上，来到那女子面前，说：“某某，晚上一起去看戏吧。梅兰芳的宇宙锋。”
 
　　 那女子嗅着那朵艳丽夺目，几欲滴血的花朵，摇摇头说：“不，今晚我有别的重要事情，你陪我去。”




第142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8)

　　 “去干什么？”他问。
 
　　 女子将花朵伸在他的鼻子下，说：“你闻闻。”
 
　　 他便凝神去嗅。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道充斥了他的鼻腔，然后向脑部、肺部，以及全身蔓延。他顿时浑身充满了气力，象征性地伸出粗壮可与八哥媲美的胳膊来，激动地说：“去做什么？”
 
　　 女子附在他的耳畔，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悄声道：“杀人！”
 
　　 这两个字虽然是低声说出口的。但似乎加载在某处高音喇叭之内，具有了无限扩大的功能，犹如雷霆般在头顶上空轰然回荡：“杀人！杀人！杀人！”
 
　　 黎帆大喊一声：“杀人！”猛地一把揪住一样东西，狠命地掐抓，身边依稀听到个女人叫痛的声音。睁开眼看时，樊小云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双目含泪，微微红肿，眼眶处有两抹淡淡的青色，不是眼影，而是失眠所致。他不明所以，想拗起身子来，但脑袋里嗡嗡作响，竟是半点也直不起身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哼。
 
　　 这时，门外进来个警察，俯身来看他，笑了笑问：“怎么样？能说话吗？”
 
　　 黎帆不敢动弹脑袋，嘴巴却是自如，说：“能。”
 
　　 警察审视他的反应，想了想，问：“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黎帆竭力去回忆自己躺在这里之前的情形，迟疑道：“我，好像被人袭击了。”
 
　　 警察点点头，说：“有人看见这位樊小姐用木棒把你敲晕了。她不承认。我们鉴于她持有外籍护照，所以暂时没有拘留她，等你醒来后再作处理。医生替你作了检查，脑震荡，不算太严重。所以，就和她一起耐心等你醒过来。你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我都快失去信心了。”
 
　　 黎帆明白了早先自己晕倒的缘由，原来是樊小云亲自动的手。她肯定是看到了那个报载的婚礼广告，暴怒之下认为是自己安排设置的圈套，特地来兴师问罪痛下杀手的。他侧眼望着她，发觉她的眼中闪掠过一阵慌乱，又似乎带着几分哀求，更配合着两行清澈的泪水，真是不忍狠心将她送进监狱。他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说：“我看见樊小姐来找我，心里一慌，踏错了台阶，一下子摔倒了。脑袋不知道磕在什么地方，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了。”
 
　　 警察半信半疑，转而望望樊小云花靥般的面孔，心中不由得一动，问：“你见了樊小姐，那么心虚吗？居然慌得摔倒了。”
 
　　 黎帆合上眼，缓缓道：“《吴陵晚报》上，有人恶作剧登载了一条庆贺我和樊小姐举行婚礼的广告。我怕她误会了，是来登门问罪的，一时慌乱，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樊小云听他说及此事，垂下眼睑，既像是害羞，又像是带着三分不忿之气。警察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说：“黎编辑最近真的是奇遇频频啊。真该请个写小说的来好好访问一下你的生活。这次负伤，也算是为了唐突樊小姐这样的美女付出代价了。这样吧，樊小姐随我去派出所做笔录销案。你安心养伤。出院之后，好好地向樊小姐表示歉意。至于那个恶作剧的家伙，怕是开玩笑过了火。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意外事故。”




第143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29)

　　 黎帆掩护樊小云之后，目送她和警察离开了，又有几分自怨自艾，似乎这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造成的。这样轻易地中了别人的圈套，真是不可原谅。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噩讯传千里。不消半天时间，八哥、亚菲、吕娜等人都得知了他受伤住院的消息，纷纷来看他。亚菲来得较晚，距离九点病区关闭谢绝探访的时间还有七八分钟。她带了些补血养神的滋补品，放在床头柜子上。黎帆道声谢，说不用麻烦了，自己可以回家去休息。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脑震荡而已。
 
　　 亚菲笑道：“春风得意马蹄轻。你和樊小姐结了次婚，结果失足落马了。樊小姐现在还好吧？”
 
　　 黎帆笑笑，说：“她现在的心情肯定很糟。莫名其妙遭遇了这么一出，任谁也接受不了。”
 
　　 亚菲认真地观察他的神色，似乎是想证明这是不是他的心里话。
 
　　 黎帆闭起眼睛来，问：“说说你吧。和那位范先生的交往怎么样了。有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亚菲摇摇头，伸手来在他脑门上摸摸，带着怜悯的口吻说：“可怜啊。脑子糊涂了乱说乱讲。你好好休息吧。我过两天再去看你。这脑子受损了，一定要休息好。不然的话，会影响你的编辑工作的。”
 
　　 亚菲提着包，体态优雅地离开病房走了。查房的护士开始挨着房间熄灭照明的大灯。将整个病区压抑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下。黎帆感到了疲倦，正要睡觉，耳边却听得有声音，又闻到淡淡的香水气味，睁眼看时，樊小云已经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他。黎帆奇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没有走？”
 
　　 樊小云勉强笑笑，说：“我是跟在亚菲小姐后面进来的。你们谈心不方便，我就在隔壁等。她走了再进来。”
 
　　 黎帆说：“回去吧，我没什么事了。”
 
　　 “不，”樊小云摇头，说：“我在这里陪夜吧。”
 
　　 黎帆说：“这没空床，你没处睡。一夜守下来，怕的是要容颜憔悴，美貌失色了。”
 
　　 樊小云站起身来，将他努力地往旁边挪了挪，说：“咱们在一起过宿两次了，我还会在乎这个吗？”
 
　　 接着，她便偏身侧卧在他的身边，又道：“你睡吧，别担心我，有事就叫我。我在这里，也许会比在书坊里睡眠好些的。”
 
　　 黎帆本想拒绝，但话未来得及出口，她却已经贴着自己躺下了。柔软的身体，适度的体温，淡淡的香气，哪一样都是他这样年龄的年轻男人难以拒绝的，更何况，是三合一而来呢？于是，只得轻声笑笑，说：“明天我就出院回家。就麻烦这一夜吧。其实……也实在没有什么事情。”
 
　　 这一夜，两人的睡眠并不像樊小云所说的那样，可以睡得很安生。黎帆身边多了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女性，哪里能够入眠？但出于矜持之见，又不能开口打扰她，破坏这夜间宁谧的气氛。而樊小云今夜睡得很浅，听觉里依稀连楼道、窗外走廊里人畜的声音都能听得真切。直至黎明时分，围墙外街道上清洁工人打扫马路的声响不紧不慢地传来时，这才恍然悟起，自己竟然是彻夜失眠了。




第144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0)

　　 旁边，黎帆为了不惊动她，动作轻微地下了床，扶住床框、墙面，一步步向卫生间挪移过去，头内的轰鸣眩晕浪涛一般阵阵翻涌，冲击着他的神经，居然令他出了一身冷汗。樊小云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幽幽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黎帆吓了一跳，掉头看她，苍白的脸庞在半暗半明的光线里宛若飘浮在水中起伏不定的面具。他笑了起来，伸出手示意她过来搀扶自己，又向前走了四五步，到了卫生间门外，谢绝了她的继续扶持，强撑着进去虚掩上门来解手小便。
 
　　 再度回到病床上后，樊小云发现他的额头有汗，探手去衣服下摸摸，也是一手的汗水，连忙去取了脸盆，在卫生间放了半盆热水，用毛巾浸湿了替他里里外外地揩擦了一遍。
 
　　 黎帆任她摆弄，仰面望着雪白的屋顶，笑道：“谁曾想，樊小云樊小姐居然也有这么一手服侍病人的手段。说给谁也不信啊。”
 
　　 樊小云在他的肩头拍打一下，咬咬嘴唇，说：“贫嘴，要不是，要不是我闯下的祸，你又在警察面前袒护了我，哪个稀罕来服侍你了？好在就此一夜，你今天就要出院了，回家之后，自然有人照顾你。”
 
　　 “谁啊？”黎帆不由大感兴趣，笑吟吟问道。
 
　　 “亚菲，”樊小云淡淡地说：“进门前，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本来推托要留在医院里照看你的。后来大概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急急忙忙地走了。我呀，这个服侍人的活计是自己拾来的。假如她留在这里，我正好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黎帆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微微皱起眉来，思考着亚菲所接的电话是何人所打。而且，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促使她改变留下照顾自己的初衷，掉头离去的呢？
 
　　 
 
　　 亚菲离开医院之后，跨上自己的轻便摩托车向南驶去。一刻钟后到达一座住宅小区，在一幢单门独院的三层小楼前停车，提着头盔进了特地为她敞留着的大门。楼内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角落处的一台电脑前，手捧茶杯懒洋洋地抽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亚菲放下头盔，边看电脑边问：“怎么样？破译出来了？”
 
　　 男子指指电脑，说：“普通的150型摩托车发动机设计软件，早已不是什么尖端技术了。现在，浙江的摩托车生产厂家都能做到这个水平。一般，寻常，普通。”
 
　　 他一连用了三个词来形容，显然是失望至极。亚菲没有理会他，凝神注视着屏幕，不停地浏览着上面的机械结构三维剖图，脸上渐渐浮现起笑容来，说：“师兄，谢谢你啦。这玩意儿假如要拿到市场上出售，卖出什么样的价钱？”
 
　　 男人思忖一下，说：“顶多三万，没多大的油水。倘若是大品牌产品的设计软件，至少五十万。但它不是。绝对不是。”




第145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1)

　　 亚菲吁了口气，关闭了文件，站起身来露出失望的神情，说：“算了，费了我好大的劲，先拷贝再解码，最后弄出这么个玩意儿，真是没劲。”
 
　　 她从包里取出张银行卡来，丢在电脑前，说：“里面存了一万，算是你的酬劳。这趟买卖，我是不赚不赔，平仓了事。咱们以后再合作吧。”
 
　　 这男子瞟了一眼那张卡，笑笑说：“何苦呆在这里呢。跟我去省城，咱们掌握的技术，还不足以笑傲江湖。”
 
　　 亚菲嗤地笑了，提起头盔，朝门外边走边说：“不能啊。我还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快乐的生活呢。你这只漫天里飞来飞去的鸟，实在太玄。下次去省城，你请我吃饭。”
 
　　 男子嘿嘿直笑，挥手道：“行，请你吃饭！先给我把门带上。我独自一个人听听音乐，放松放松。”
 
　　 亚菲在屋子里隐约穿窗而出的门德尔松的小提琴曲里快步而行。她脸上的笑容变得严峻起来，拿起手机来寻找着某个号码，拨将出去。接通之后，她抑制内心的激动，力图显得心平气和，说：“别浪费精神了，我刚刚得到消息，范黎已经得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东西是从宋五的亲戚徐三那里得到的。准确无误。”
 
　　 打完了这个电话，她怡然自得地将头盔悬挂在把手上，披散一头长发，在隐含寒凉的晚风中加速疾驶，一路而归。
 
　　 （九）
 
　　 三天后的早晨，市区护城河兜网捞田螺的人在水底不经意触动了某样东西，随即水面上便漂浮起一具男尸来。这具尸体上，伤痕密布，显然是生前遭受了相当严重的肉体折磨。警察到场一个小时后，死者的身份便告查明。他是住在老城区某巷的居民徐某。街坊巷里是按照排行唤他做徐三。徐妻带着个男孩来到河畔认领。见了死者的面，不由得悲从心生，伏尸尖声号哭，连连说什么叫你不要碰宋五的东西就是不信，这下子可好，丢了性命。她这就家去把那个小扫把星赶走，他们一家子都是灾星！走到哪里，祸事就跟到哪里。
 
　　 警察听她话中有话，似有隐情，连忙把她带到旁边去仔细询问。这个悲痛时刻，徐妻再也顾不得其他，就原原本本把宋五死后，徐三得了宋五的遗物，后来被人花钱买走了，以为万事大吉，再后来却不料命丧黄泉的经过说了一遍。警察正为宋五的死成了悬案而大伤脑筋。此刻送上门来的上好线索，如何不惊喜交加。连忙通知主办案件的负责人，请这妇人上车，一路直奔公安局刑警队去了。
 
　　 徐三之死，在吴陵城中不胫而走。新老城区因此还形成了两个不同的版本。老城区蓬莱巷附近的人，略为知晓内情的，都说他的死和前不久宋五之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宋五大概是在外面得了一件宝贝，走漏了风声，被人追杀，焚尸而亡。而作为亲眷替他料理后事的徐三，无意间在废墟里得到了这宝贝，结果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葬身护城河了。新城区是从报纸社会新闻中得到的讯息。某人溺毙于深水区，在水底被淤泥里的瓦碴、破碗茬，刀子草划得遍体伤痕。眼下水温下降，广大市民谨防游泳时发生抽筋等意外，尽量避免在这样的环境里下水。




第146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2)

　　 亚菲坐在家中客厅里的沙发上，边看报纸边吃苹果。被报纸上登载的这个新闻弄得一个劲地笑，差点卡住了嗓子。
 
　　 她的母亲埋怨说：“有什么可乐的，笑成这模样？呛着了就坏事了。”
 
　　 亚菲摇摇头，放下报纸来，默思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去卧室换衣服。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范黎的号码。她没有理会，快步赶到客厅座机前。果然，片刻之后座机铃声也响了。她冲母亲做手势。母亲明白了，拿起话筒来接听，还是范黎打来的，询问亚菲是否在家？母亲说她出去了，不在家。范黎礼貌地请她留言给亚菲，自己有急事找她。母亲挂机之后，狐疑地望住女儿，问：“你们搞什么名堂？究竟还交不交往啦？”
 
　　 亚菲挎上包，笑盈盈地说：“就算还交往吧。”
 
　　 “那怎么还像捉迷藏似的？”母亲不解地问。
 
　　 “这个您不懂，学问大着呢。”亚菲嘻嘻哈哈地出了门拾阶而下。
 
　　 半个小时后，亚菲开着摩托车来到了死者徐三的故居。宅门前，宋五的女儿依然伏在石头上看书，见了她眼睛里有了点笑意，叫道：“阿姨。”
 
　　 亚菲打量一下，看她比以前又清瘦了些，低声问：“这两天，他们对你好吗？”
 
　　 女孩摇头，说：“骂我是灾星，连累他们家，要赶我走。”
 
　　 亚菲抚摩一下她的头发，又问：“怎么不去上学呢？”
 
　　 女孩有点情绪低沉地说：“这样乱，哪有心思去呀。我请了几天假，等这些事过去了再上学。”
 
　　 亚菲正欲再说什么，突然发觉里面墙后有人正朝这边窥视。她笑了起来，从包里取出张名片来，递给这小女孩，叮嘱道：“碰上什么麻烦事，就按照这上面的电话找我。我一准帮助你。”
 
　　 小女孩低头认真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口袋里。
 
　　 亚菲和这楚楚可怜的小女孩道别后，放弃了进门探望那位徐三新寡妻子的打算，不紧不慢地沿巷道往回走。在路口上了摩托车，发动起来后一溜烟地朝森原公司开去。一路上，她有意无意地看两眼反光镜中折射的身后背景，隐约见车流人潮里有辆本田摩托不依不舍地紧跟着，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来，一加油门，拐上大道，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十分钟后，她将车子停在森原大厦的门外，将头盔垂在腕下，仰头朝顶层范黎的办公室眺望，做了个含意不明的手势。又五分钟后，亚菲出现在范黎的面前，她选择靠近墙壁的沙发上坐定，心力交瘁般叹口气，良久不语。范黎左手夹着半截烟，右手捏笔，冷静地注视着她，一眼不发。亚菲脸上倦怠的神情渐渐平缓下去，放慢了呼吸，在这异样安静的办公室内居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轻微的鼾声悠扬婉转，更加衬托出这房间里的静谧。




第147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3)

　　 不知过了多久，范黎面前的电话铃声响起，同时将这两人从沉思和沉睡中惊醒过来。范黎拿起话筒，里面有人低低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凝重，侧眼瞧瞧亚菲，唔了一声搁断了。亚菲扭动一下脖子，撸了撸鬓角的碎发，说：“你最近还好吗？”
 
　　 黎帆紧绷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容来，点点头说：“正好，没有什么麻烦事。上次，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已经让人事部门给你记录在案。等年底分红时，按照特殊贡献拿红包。”
 
　　 亚菲无所谓地摆摆手，说：“多挣些钱，就拿去做善事吧。我最近想收养一个小女孩，模样挺俊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也参与？”
 
　　 范黎不动声色，淡淡地笑道：“这女孩是孤儿吗？什么来历？”
 
　　 亚菲说：“其实你认识他的父亲，宋五。收养她的亲戚最近也遭遇了飞来横祸，一下子全都无依无靠了。怪可怜的。”
 
　　 “噢？”范黎惊讶道：“原来是宋五的女儿。唉，孽债难偿啊！你准备把她收养到你父母那里，还是……”
 
　　 亚菲说：“不，我手头有些钱，可以买一套面积适中的房子住，带着她，你没有意见吧？”
 
　　 范黎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买房子的钱不够？”
 
　　 亚菲半晌没吭声，然后喃喃道：“你只挂念着钱？”
 
　　 范黎忽地明白过来，抬手拍了一下脑袋，笑道：“瞧我这反应，太迟钝了。行！我完全同意。你倘若不愿意再住原来的房子，我就另外买一套，过户你的名字。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以后，还可以送她出国。她有这缘分和你相识，也是前世里修的福分。”
 
　　 亚菲离开森原之后，眼角余光里扫描到先前跟来的那辆本田摩托依然停在附近，她目不斜视，浑若不觉地上了车，发动了马达，在一股淡淡的青烟中离去了。片刻之后，那辆本田摩托车也发动起来，尾随其后。这前后的情形，被顶层办公室窗口帘布缝隙里的范黎看了个真切。他有点心烦意乱地回转身来，拿起电话打出去，问：“那辆本田摩托的牌号查清了吗？”
 
　　 对方说：“刚刚查明，10开头的是公安牌号。”
 
　　 黎帆脸上变色，坐在皮椅上转了个方向，说：“徐三的死因有没有查清楚？”
 
　　 对方说：“他的死，和您原先猜测的稍有不同。我花了笔钱，和吴陵的几个混混头目谈过，他们中有人知道一些情况。说前些天有人出了价码，要活的徐三。后来，不知道是谁动了心，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将徐三放倒了，直接用麻袋装了去领了赏金。三天之后，徐三就死了，被人扔在护城河里。”
 
　　 范黎离开椅子，来回踱起步来，似乎对于徐三的死因和警察盯上了亚菲颇有几分不解。在他的判断中，亚菲除了被宋五劫持之外，和这些事情根本沾不上边。是警察觉察了其中的奥妙呢？还是她接触宋五的遗孤后，恰巧进入了警察的视线？如果是后者，大可以用公益慈善的幌子掩盖过去。但倘若是前者的话，形势就变得微妙了。也许，警方想在她的身上寻找突破。但是，仅仅凭怀疑是不够的，现在，他自信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实他们的推断和猜测。因为，所有可能的证据都已经过手销毁了，不可能有安全隐患。




第148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4)

　　 他的目光环顾一圈，最后凝视住墙上悬挂的一幅水乡城市的风景油画上。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碧清的河水上，岸边是幢高大的古宅建筑。一座淡淡的高楼浅影耸立在背景远处，显得那样的飘渺难辨，气象不凡，俯瞰着下方的无限景色。
 
　　 （十）
 
　　 黎帆的脑震荡恢复了接近一个星期才告痊愈。这期间，八哥和樊小云天天来看望他，中午和晚上，都是樊小云帮着他烧菜做饭。八哥原来只是探望病人，与之解闲。后来，受不了美味菜肴的诱惑，索性厚起脸皮来，留在这里用餐，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三人组合。
 
　　 但是唯一令黎帆心中稍感失望的，是亚菲自从那晚离开医院之后，再也没有露面。就在他歇足了精神，准备恢复正常工作之际，吕娜带来最新消息。在街头目击亚菲再度丢弃了摩托车，重新开起了白色桑塔纳，身边还带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她几乎在吕娜发现自己的同时，也看到了对方，放缓车速拐到路边，摇下车窗招呼吕娜，约她一起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吕娜好奇至极，便欣然应邀。
 
　　 她们俩喝咖啡。女孩喝饮料，文文静静一声不吭。
 
　　 吕娜问她的来历。亚菲不无炫耀地笑着告诉她，这是自己和范黎新收养的女儿。吕娜惊讶，问她和范黎什么时候恢复关系的？亚菲微微红了脸，说没多长时间，反正都在一幢大楼内办公，天天见面。时间长久了彼此互相都不讨厌，所以就又重新复合了。吕娜言简意赅地评价：这就是缘分。并开诚布公地说自己过去也和范黎有过交往，可是总感觉合不到节拍上，自然而然地就有了生疏感。他们既然能够分分合合，那就说明有姻缘的基础了。小女孩听着她们的闲聊，似懂非懂，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了会神，突然开口问道：“姐姐，你会和范先生结婚吗？”
 
　　 亚菲和吕娜都吓了一跳，旋而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吕娜坐在黎帆住处的客厅沙发上，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和亚菲见面时的情形。黎帆盘膝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明显看得出是勉强维持的。可是，谁也不便就此点破，或阻止吕娜的话语。樊小云转身进了厨房，开了龙头哗哗地放水，望着窗外树顶上啾啾对鸣的鸟。八哥抽着烟，凝视着女友，不停地颔首称许，想就此引起她的注意，看懂自己的眼色。
 
　　 可是吕娜对他的眼色毫不理会，讲完了之后，还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两个片段，感叹道：“黎先生，看来亚菲真的不适合你，好在你身边有了位樊小姐，也算得是有得有失了。”
 
　　 黎帆笑道：“迄今为止，我还是个病人，你总得讲点人道主义，这时候别在我伤口上撒盐。”
 
　　 八哥趁势搂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离开。吕娜这时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有点不安起来，微微红着脸望着黎帆，说：“你好好休息，别乱烦神。该过去的终究会过去的。俗话说：大难不……那个，必有后福。”




第149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5)

　　 男女关门走后，樊小云从厨房里出来，说：“我开始有点讨厌这女人了。她怎么净喜欢两头搬话啊。”
 
　　 黎帆叹口气，说：“由她去吧。至少，我还能从她嘴里得到点有用的信息。亚菲又回到范黎身边了。重新开起了那辆白色桑塔纳就是标志。由她去吧，她从此爱开什么车，都和我无关了。”
 
　　 樊小云听他的口气，不由得留心观察一下他的脸色，笑了一声，说：“谢天谢地，你的身体就此恢复了，往后干什么，也与我无关了。”
 
　　 黎帆平静地微笑，说：“是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你是心知肚明的。至少，比我这蒙在鼓里的人明白些。”
 
　　 樊小云惊异地望住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眼看着这女孩怏怏不悦地离开后，黎帆在沙发中独坐了好一阵子。现在，他大略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的现象表面，找到了些规律和暧昧亟待解释。接下来，他就要去翻寻它们真正的意义所在。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要促成自己和樊小云传统意义上的婚礼，并借助《吴陵晚报》肆加宣扬。为什么有人要谋杀许二水，企图掩盖范氏家族的存在真相。范家和李家的仇怨究竟是为了什么？朱正鼎和李家的关系？章先生从他口中知道了多少李宅的秘密？
 
　　 这一系列事件中，面目日趋明朗的是范宅消失的秘密。从年份上可以大致确定，它焚毁于抗战前夕即1936年前后，但是，黎帆在图书馆里追寻了这段时期遗存的《吴陵日报》，始终没有发现相关的记载。倒是梅兰芳来埠演出的报道，长篇累牍处处可见。这让黎帆油然忆起了那本书封面中秘藏的男女私约幽会的信笺提及的一段。正好可以证实章先生的生前判断，梅氏1936年暮秋来过吴陵。那么，那封信笺的日期也就在此前一个月左右。这两件公开和私秘的事情，彼此印证，将1936年这个年份牢牢地烙刻在他的记忆里。倘若，能够找到确凿的证据表示范家大火也在这一年，那么可就算热闹了。抗战前夕的吴陵，已经提前进入了多事之秋。
 
　　 
 
　　 秋凉乍起的吴陵街头，绿荫依旧，只是风中的寒意日盛，逼迫得人们纷纷加了衣服。黎帆背着包，骑在自行车上，在久违了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着。范家旧址所在的百货仓库，日渐萧条。这块地段属于下坝，和旧时吴陵世族聚居的乌雀巷一带，虽然咫尺之遥，但已分属不同水系，地势高下悬殊了。
 
　　 老虎灶新晋主人许三讲过，范家后宅有座百尺楼，供奉佛龛，曾是城里一个景致。文史办的老学究，也讲过这座楼的存在。但是，这座楼真正的高度有百尺吗？还是楼名称作百尺？两厢参照来看，徐三所言有个参照物证据。那就是高可与城墙相等。古制里，吴陵的城墙该有多高呢？熟悉文史知识的黎帆早已心中有数，郡县之城，高三丈三尺。这样算来，范家这楼顶高也就在十米左右。倘若再减去这四五米的上下坡度落差，从城中上坝地段看，也就是四五米高。乌雀巷寻常高的宅院，房高三米左右。李宅洋楼两层大致有五六米高，两者之间遥遥相对，大略持平。




第150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6)

　　 所以，要领略这百尺楼的高耸峭立之姿，非得站在下坝河道不可。从建筑它的意图来看，它是面朝下河，供城外进出的一行人瞻仰的。与上坝城里的居民并无太大的关联。加上，范宅毗邻稻河，也许它是做里下河盆地盛产的水稻粮油生意起家并维持的呢。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民国年间的商家名册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念及于此，黎帆在空旷的仓库场地转悠了一圈，替那两株数百年茂盛果实累累的银杏摄像留影之后，再度返回了档案馆，借阅民国二三十年代的商号铺面名册资料。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稻河北侧旧街商号店铺中，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同源盛，茂丰祥两家商号，全是范姓当家。一人名范立阁，一人名范立堂。从“堂”、“阁”二字分析，同族排序的可能性是确立无疑的。再翻阅吴陵县商会名册，会长之下，分列四名董事，便有范姓一人，此人名叫范立楼。这样一来，正好和前面那两个有了难以分割的瓜葛。行商一途，范家做的确实不错。在本埠是举足轻重的。按理说，这么一户人家一夜大火焚毁，报纸上是断难推卸不载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个众目睽睽下的灾难无声无息消沉于史册呢？
 
　　 黎帆记录下这几个在吴陵史志中湮没的商人姓名，又翻找了些商号生意记载，隐约得到了这样的印象。范家所从事的粮油生意，大约占整个吴陵地区流量的十分之六。本埠是里下河地区通向江南各省的必经之地，水路转运量也达到了总运量的九成之多。这样的数目，可观且惊人。怪不得史书中有“樯橹成林”，“锦帆蔽日”的形容，看来，他绝非虚言。
 
　　 他的视觉中隐然出现了这样具有象征意义的繁华景象。这景象里象征的，是那些随着宅邸灰飞烟灭的那些范氏族人的身影。现在，最吸引黎帆注意的一个问题是，这场莫名而起的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范家族人全数蒙难，再无一个逃脱生还者吗？
 
　　 再者，如果那位离奇溺水的老人许二水，生前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是真实的，李、范两家之间一定存在着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仇恨，足以能令范家对李家起灭门的决心。那么反过来，也有可能令李家产生了让范家灭门的杀机。这场文献中没有记载，只存在于人们远去记忆中的大火，和李家有关系吗？黎帆为自己的推想所震惊，刹那间钢笔从松开的指节间脱落，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寂静的阅览室内，他被自己无意间制造的这声脆响吓了一跳，回首四顾，偌大的空间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也许是推测出这样的结论过于牵强了，也许他自己内心并不愿意相信这个结论。手忙脚乱地将那一叠泛黄纸卷送还回去后，快步离开了档案馆，站在院中仰望白云飘浮的湛蓝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历史与岁月形成的阴霾压抑之后，这恐怕是一种比较理想的解脱方式了。无尽的世事沧桑，生死仇怨，在这辽阔无垠的苍穹下，顿时变得渺小而轻薄，甚至不值悠风一荡而倏然散尽了。




第151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7)

　　 黎帆重新恢复了局外旁观的理智，从旧事的纠缠中脱身出来。他骑着自行车，在吴陵市区的老街上慢速而行，心中不无感慨。一个人的生活倘若总是被旧日往事所掌控，无异于服用了某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腐蚀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自己真的会在这迷雾般的氛围里，消蚀完自己的生命吗？
 
　　 正当感怀畅想之际，黎帆接到了来自报社的一个电话。对方是晚报总编，带着三分诧异的口气问他，是不是向本地相关部门提出了索还李宅产权的要求？黎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海外那位老先生委托的律师开始行动了。他心中踌躇，不知道这份文件中是如何表述自己身份和定位的。但否认也没有必要，于是便含糊地表示，自己知道这么回事，但是具体的操作并不在自己，是由相关律师代为办理的。总编笑了一下，让他赶来报社，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在这里等候呢。
 
　　 黎帆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然后掉转身来朝报社方向骑去。
 
　　 二十分钟后，他大汗淋漓地来到总编办公室。门半敞着，可以窥见里面坐了好几个人，脸色严峻，似乎正被这件事困扰着。黎帆进门时，立即成为众人目光的聚焦点。总编起身来替他介绍一下，果真是房管局、文保、建设三个部门的头齐聚一堂，动静声势不小。
 
　　 黎帆打了声招呼，坐下来后，听总编介绍了大致的情况，原来，昨天这三个部门先后接到了分管副市长的电话，通知他们开会，出示了刚刚收到的旅居海外的李家后人委托的法律文件，以及大量用以证明对吴陵乌雀巷李氏住宅拥有产权的旧文件，时间跨度从清中期直至民国初年，确凿无疑地证实了这数百年来，此座宅邸属于委托方所有。文件上注明的委托方，是旅居美国的华人富商李某，交涉代表是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联系方是现居吴陵的晚报编辑黎帆。
 
　　 这件事情本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近年来，此类涉及1949年以前产权诉讼的案例并不特殊。在本届市政府手上就处理过两起，都以发还了事。但是，这次李家的要求偏偏卡在了一处节骨眼上。这座宅邸处于大部分拆完重新砌造的过程当中。政府方面已经投入了上千万资金，用在房屋原汁原味的复原上，像上等的楠木梁托，香山艺人精美的木雕，原产地运来的六米通长的青石阶等等，都是不惜财力而为，力争将它和后院的洋楼以及毗邻的几家宅子修建成全省也拿得出手的古建筑群，提升城市的文化内涵。
 
　　 李家原房主这样斜刺里来了一手，立刻使修复工程处于两难的境地。继续，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停下来，已经投入的资金怎么办？好在黎帆此人生活居住在本市，又在晚报工作，交流起来也方便，所以索性一起找到报社来，请晚报总编出面斡旋。




第152节：第六章神秘水镇的离奇婚礼(38)

　　 黎帆听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委，察言观色，心中盘划一下，找出了事情的焦点所在：即投入资金的问题。他摊摊手，表示自己现在暂时还不能够和海外那位老先生直接联系，但可以和上海律师行商量一下具体的细节。不过，他们这个时候让他过来，想必是有了某种应对的方案，请他们明示。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齐望住总编。总编有点勉为其难，喝口茶笑笑，说这块地方政府已经投入了太多的精力，临时踩刹车怕是来不及了。是否可以向委托方转达一下市政府的意见，政府方面可以象征性地贴补一些费用，另外择地返还部分面积的住房。这样，双方都是赢家，避开了矛盾和损失。
 
　　 黎帆点点头，同意把这边的意见转达给律师行，继续反馈给海外的委托人。达到目的后，室内气氛缓和下来。这些人和总编都对黎帆的身份很感兴趣，问他和那位海外富商是怎样的关系？为什么人家专门将他指定为联系人？黎帆笑说大概是祖上一辈的亲戚关系吧，认为他居住在吴陵，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比较容易交流。像眼下这情形，不正说明他们的考虑是有远见的？
 
　　 众人皆笑，一场兴师动众而来的谈判就此告一段落。送走客人之后，总编特地留下黎帆，伸手指点他的鼻尖道：“你小子，还真会隐瞒，有这样的海外关系居然藏得那么深。侨办侧面调查的情况，那位李姓委托人的身份可不是一般富商可比。他在侨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黎帆不动声色，心底也惊讶。关于那位伯祖的身份，他是无从查起，也没有留心多问。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的显赫声誉。
 
　　 返回了自己办公室之后，黎帆理清了思路，找出上海律师行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那边接听的正是上次登门拜访过的方律师。他先询问了一下他们致函吴陵市政府的详情，然后告诉他们，政府方面已经找自己谈过，并将所交代的意图转述给他，请他和美国的老先生联系，该作怎样的回复。方律师听完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不要问了，老先生早已预料到了吴陵地方上的反应，也了解他们骑虎难下的窘境。所以，让黎帆作如下回复：李来宅产权问题继续寻求解决。李宅修复也请政府方面继续。届时，所有用于修复的资金都将由李家支付。
 
　　 这也就是说，李家索回房屋产权的代价，是重新翻建这座宅院。其费用远远超过了在吴陵市区购买相仿宅邸的价格。黎帆叹了口气，原先自觉夹在中间的尴尬为难缓解了许多。他不无自嘲地想，也许自己将会被老爷子拖进这座修缮一新的宅子里去住。这偌大的房子，总得有人来将它填充满了，才不至于显得人丁凋落，日薄西山。不过，他并不知道在海外自己还有多少亲眷，想来老先生逃亡海外，不会孤家寡人一个闲着，娶妻生子自然是不在话下。再加上他有了富甲一方的身家，追求的定是多多益善喽。也许，将来李宅内的盛况会超过昔日三兄弟时的景象呢？




第153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

　 第七章 意外的逃亡
 
　　 （一）
 
　　 从地图上来看，吴陵处于平原的中央，西北是邻省山区，东北东南西南三面是水乡泊泽。朱家镇居高临下、虎视俯瞰，溱南镇依偎在侧，清流蜿蜒。一北一南和吴陵形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若是用笔来连接的话，还可以将吴陵想象成为一只展翅飞翔的鸟的头部。那两处俨然是两条伸展出的翅膀。由于不在一条线上，更像是招展起伏，凌空扑击的架势。从风水上来看，是很有些讲究的。
 
　　 黎帆认识一个操易经断吉凶的中年人。此人颇有几分将术数名列文化，登上大雅之堂的想法。登门拜访后，卖弄学问，先作如上是说，然后又特意将朱家镇和溱南镇两地研究一番，哑然失笑，道：“这两个地方好啊！阴阳相配，乾坤对峙，远远来看又在一条线上，但看阴阳之气就是时常我们所说的势强势弱，可以依照爻卦生出两个变化来。朱家镇地势居高，为乾。溱南镇处于洼地，为坤。乾势若强，则为‘天地否’。坤势若强则为‘地天泰’。大有考究。这中间，另有奇门变化，但不离这个大势。我倒奇怪，当初这两个地址是建镇之人有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巧合而已？”
 
　　 黎帆对这些个所谓奇门遁甲风水变化只知皮毛，不甚了了。听他这样介绍，心中惊叹，看来自己和它们缘分不像是出于偶然，而是带着某种必然的结果了。一旦身为李家的后裔，继承了血缘，自然就避不开这个古老家族年久形成的神秘氛围。朱家镇也好，溱南镇也好，其实都是这种氛围的组成部分。
 
　　 望着地图上处于河流边缘的溱南镇，黎帆油然忆起了前些天和樊小云一起被人捆绑逼婚时的情形,不由得脸上浮起了笑意，长长地吁口气。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是很无奈的，所想和所得往往是截然相反或者风马牛不相及。傍晚，下班之后，黎帆碰到了他竭力想避开的人——亚菲，以及她所驾驶的那辆乳白色桑塔纳轿车。不过，尽管他心有尴尬，亚菲却是神态自若，甚至还有某种理所当然的意思。她在这条未曾分隔机动车道的旧式街道上靠边停下，阻住黎帆的去路，摇下车窗冲他招手。黎帆有点狼狈地脚尖点地，笑而不语。
 
　　 亚菲问道：“身体恢复啦？看来樊小姐的护理工作做得很不错。不过，我好像听说她是你受伤的罪魁祸首。不该是那个贺喜广告惹的祸吧？”
 
　　 黎帆问：“你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
 
　　 亚菲说：“是从外面饭桌上听来的。这件事好像吴陵城里很多人都听说了，成了近期蔓延全城的一个佐餐的话题。报纸误登了本单位某编辑的婚庆广告，结果那女孩误认为是他假公肥私做了手脚，一棍子下去，闯了大祸。这下子还得好好地服侍，病榻前日久生情，假戏真做也未可知。”




第154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

　　 黎帆心想这件事只有警察知道内情，莫非是他们泄露出去的？
 
　　 他正沉吟之际，亚菲却不再和他多说，扬手道别，径自驾车一溜烟地开走了。黎帆刚想出个辩解的理由来，却没来得及开口。望着这车在人潮车流里远去了，啼笑皆非，看不清这女人葫芦里装的虚实。她突如其来这么一句，口吻和吕娜如出一辙，大概是想用樊小云的存在来对自己施加在黎帆身上的伤害做自欺欺人的掩饰吧？
 
　　 丛林街那幢楼房下方的人行道边，停着辆沪字牌照的轿车。车窗摇下，里面两个人正朝来路张望，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黎帆抵达时，并没有留意到这辆车的古怪，只当做寻常泊车而已。但车里的人见了他，马上推开门迎上去。其中一个迎面招呼道：“黎先生，刚下班吗？我们可等你好久了。”
 
　　 黎帆定睛瞧去，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上海律师事务所的方律师。他身后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西装革履，细目淡眉。方律师见他迟疑，赶紧拉过此人来，替他们介绍道：“这位李橹先生，刚从美国回来。二位是亲戚，年龄辈分应该持平吧，是兄弟？”
 
　　 那位李橹欠身行礼，伸出手来有力地一握，说：“对，祖父嘱咐过，我是弟弟，你是哥哥。”
 
　　 黎帆仔细打量这位仿佛从天而降，话音奇怪的堂弟，心中倍感意外。自己昨天刚刚打了电话，询问老宅一事，不想今天就有人空降吴陵了。他谨慎地问：“伯祖，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李橹笑道：“他老人家身体不错，就是事务缠身，暂时不能回来。所以让我先行来协助你。关于祖宅的事情，正式交涉有我在场，会增加你们的分量。不过，你是全权代表，我只起协同的作用哦。”
 
　　 黎帆见他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主题，感觉此人性格倒有几分豪爽，不禁笑道：“一起做吧。争取将这件事搞定，也就让李家名正言顺地在吴陵重新立足下来。”
 
　　 李橹谢绝了黎帆的挽留，反过来邀请他去自己下榻的酒店，边吃晚饭边聊聊吴陵这边的事情。黎帆本来也想就此谢绝，明天抽空去酒店拜访他。但方律师在一旁劝说，都是自家兄弟，彼此这样客气也没什么意思。酒店那边环境好，就餐方便，省了忙碌和嘈杂。黎帆只得依了，转身进了轿车。他坐在里侧窗口，无意间目光瞟过对面咖啡馆的落地窗户，从玻璃表面浮掠的光怪陆离的倒影中，似乎看见了八哥的面孔，但随即就消失了。他掏出手机来拨打号码，结果却被提示告知机主关机，不由得心怀疑惑地朝着退却到身后的咖啡馆再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八哥真的在那里现身过。
 
　　 但随着车子不久后，到达目的地。黎帆心中猜疑迅速被转移到了当前。在高耸的房间里，得到吩咐的服务员将菜肴和红酒用餐车推送进来，整齐地置放在小餐桌上。




第155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

　　 李橹拉着黎帆站在窗口，俯瞰着华灯初起、万家灯火的吴陵全城，指指点点问他老宅的方位和旧城区的所在。黎帆边指明位置，边微笑说：“明天你开车来接我。我好好地带你四处逛逛。拜谒一下咱们的祖宅。”
 
　　 方律师招呼他们坐下来，边斟酒边说：“这是你们兄弟俩有生以来第一次相聚，酒自然要多喝一点。一个在国外优越的环境里长大，一个在国内困窘的环境中长大，彼此的人生轨迹，奇迹般的在吴陵这块地面上交汇，肯定是会有许多的话要讲。我作为一个旁听者，真是有耳福了。”
 
　　 黎、李二人相视一笑，先为这次的首次相逢喝上一大口，然后先由黎帆发问，打听起李氏一族目前在海外的详细情况来。李橹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他对这些事感兴趣，便先从祖父离开大陆落脚台湾起始，娓娓道来。
 
　　 当年老爷子离开吴陵，到达上海之后，不出一年就随国民党先遣机关离开了大陆去了台湾，在岛内任职。一年后，蒋介石在大陆全面溃败，后来的大批原南京政府的人汹涌进岛，对先到的人形成了巨大的冲击。数年之后，发生了孙立人事件，他也在牵连之列，不得不被迫离开政界从商。60年代，他移民英国，和朋友在西班牙度假时，意外发现这里的土地价格低廉得令人吃惊，遂合资成立公司，大量购买。若干年后，这些滨海地块的价格在旅游业的刺激下突飞猛进，暴涨了几百倍，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一举踏入了巨富的行列。再往后，老爷子又携巨资在美国投资多个新兴行业，皆有颇丰的斩获，这才成就了眼下的财富和地位。老爷子膝下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皆娶华裔女子，又各生三子（李橹是老二所生长子），另一女嫁入豪门，生有两子。海外李氏一族已成兴旺之势。而老爷子暮年心牵大陆的祖业和失散多年的两个兄弟，花重金聘请私人侦探进行了查访，终于历经转折找到了黎帆的下落。今年春初，他委托香港律师行的境内合作伙伴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正式启动了索还老宅的计划，并与黎帆取得联系，告知他的身世，并将两者合二为一。近期，因为老宅之事已经进入实质性的谈判阶段，所以特地遣派李橹回国来襄助。
 
　　 黎帆心中暗忖，老辈之人总是对于家族血亲极其热衷。即使身在国外的环境里，也不忘传宗接代的重要性。按照这样的几何数级别的增长，要不了几年，李氏一族聚成上百号人绝非难事。倒是自己一个人在吴陵，相形之下显得太形单影孤了。当然，感慨之余，他还是忘不了要问李橹几个关键性的问题。一是，李宅密室出世，他们知道这件事吗？这间密室的由来，是怎么回事？二是，李三少爷离开吴陵之后再无踪影，他生前是否在吴陵结有仇家？三，李家三兄弟匆匆逃离吴陵，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第156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4)

　　 李橹对于密室出世一事，似乎并不太清楚，好像祖父并未向他提过这件事情。密室的由来那就更加弄不明白了。
 
　　 黎帆沉思了片刻，转而望望方律师，问：“方律师知道吴陵最近密室出世这件事吗？”
 
　　 方律师惊讶地问：“密室里有财宝出现吗？这一点，是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索要回来的。”
 
　　 黎帆说：“空的，那密室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床铺，别无所有。”
 
　　 李橹镇定的神情，干净的面容，专注于菜肴的品尝，似乎对于黎帆所说的内容并不太感兴趣。黎帆笑呵呵地转移了问题，将自己的大致生活介绍了一遍：幼年丧父，随母亲长大后，大学期间母亲又病故了。真正地成为了孤家寡人。现在居然一下子从海外冒出这么多的亲戚来，又皈依到了名门世族的名下，自然心情比较高兴。但是，李氏家族是否会全数迁回吴陵呢？还是需要自己这样留居大陆的族人代为照应？
 
　　 李橹考虑了一下，说老爷子的意思是，他将会回到吴陵老宅来度过晚年。但海外创立基业，是不能放弃的，应该保持并谋求发展。当然也准备调集部分资金回大陆来投资。但这是后话，至于老宅，看样子是要黎帆担负起守护它的责任了。老爷子的养老归天，当然也要他一手承担。
 
　　 黎帆大致地摸了下底，把弄着酒杯，又邀他喝了几杯，慢斟细饮起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夜间十一点多。他望了眼墙上的壁钟，站起身来握手道别。李橹见天色已晚，索性和方律师一起开车载送他回去。车子到了丛林街住所楼下，黎帆指指三楼临街窗口，说自己住在302室，请他们上去小坐。李橹略显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说改日吧，好像时差还没倒回来，有点累了。
 
　　 黎帆没有勉强，站在楼底路灯下，目送着这辆车掉头沿来路远去了。一缕疑虑从他的心底轻巧无声地浮生上来，刹那间犹如泡发的干制海参样，陡地膨胀开来。今晚的餐饮小聚，并没有任何能够令他兴奋愉悦的理由，相反倒促使他蓦然警醒。在他心底所划的那条起始界限，是衡量是非、真否的标准，除此之外，再无侥幸可言。
 
　　 （二）
 
　　 次日清早，黎帆正伏枕酣睡时，外间门被人敲响。他颇不情愿地起身来开门。八哥一身休闲运动装，背着只桶包，望着他说：“昨天熬夜了？怎么眼眶发青，缺觉了吧？”
 
　　 黎帆瞧他这么早登门，心中忆起昨天傍晚在楼下对面咖啡馆似乎看见他的那件事，试探道：“昨夜请你喝酒，你关机做什么？”
 
　　 八哥不假思索道：“手机没电了，忘记充。今天早上查看，居然好几个人找过我。你，吕娜，还有……樊小姐。”
 
　　 “哦？”黎帆惊讶起来，樊小云找他有什么事情呢？




第157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5)

　　 八哥不待他发问，继续道：“走吧，陪我下去喝壶茶，吃点东西。咱们一起去拜访这位美人儿。”
 
　　 黎帆婉拒道：“那可不行，人家是找你，又没打电话给我。我去不方便。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八哥哈哈大笑，伸手一把扯住黎帆的胳膊，朝外拖了几步，笑道：“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两人正纠缠间，楼道口有人上来，转弯探头来瞧，一眼看见了黎帆，开口叫道：“哥，你起得挺早啊。一路上我还怕打搅了你的睡眠呢。”
 
　　 黎帆一看来人，正是李橹，倒不觉得奇怪，示意八哥松开手，指指他介绍说：“这是我的堂弟李橹，刚从美国回来的。”
 
　　 八哥仔细地打量他，又回头看看黎帆，说：“嘴唇有点像，看来李家的人都是口头功夫了得的。”
 
　　 黎帆替他介绍道：“八哥，不是排行老八的八，是拳脚功夫了得，一个打八个，得来的这么个雅号。”
 
　　 李橹点头感叹道：“口头功夫哪里及得上拳脚功夫呢？嘴巴说不死人，拳头却能打死人的。”
 
　　 八哥谦逊笑道：“拳头凶了，容易惹祸啊！”
 
　　 李橹纠正道：“错误，俗话说得好，祸从口出嘛。哪里听说过祸从拳头出的？”
 
　　 黎帆大笑，将这二人丢在客厅里，自己去刷牙洗脸，不久后拉着他们下楼上了李橹开来的汽车，去富春茶社。一路上，他告诉这个久在海外的堂弟，这里的干丝、蟹黄汤包可是吴陵一绝，让他尝尝鲜，看看比起西餐来如何？
 
　　 富春茶社开店营业的年份有百十年的历史。地处旧城区的中心，生意太过红火，楼下马路边停满了各类车辆，令人望而兴叹。这三个人耐心等了半个钟头，好不容易等到一张台面，点了鱼汤银丝面，烫干丝和一笼小笼蟹黄汤包。八哥边用筷子叉面条，边拿出手机来翻看一气，望住黎帆眨眨眼，说：“干脆请樊小姐一起来吧，省得大伙儿一起去烦神。”
 
　　 黎帆一笑，说：“人家是找你的，又没有找我。我哪有资格管这闲事？”
 
　　 八哥摇摇头，拨号出去，片刻接通了，问对方昨夜来电的事由，尔后一笑，说自己正在富春茶社吃早饭，邀请她过来一起用餐。那边樊小云爽快地答应了，十分钟之后，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围桌而坐的三个男人看见了她，反应各不相同。黎帆不动声色，用吸管吸吮着包子里的汤汁；八哥作为东道主，殷勤地替她挪动座椅；只有李橹陡然被这绝色佳人吸引住了，显出了兴奋和手足无措的姿态。
 
　　 樊小云欣然就座，瞅见李橹这样的生面孔，看了看黎帆。黎帆忙起身替她介绍。她听说对方是从美国回来的，脸上微微有点变色，想要阻止黎帆透露自己也是从美国回来的，但马上感觉不妥，刹住了余下的话。李橹听说她也是从美国回来的，大感兴趣，立即追问是哪座城市？




第158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6)

　　 樊小云略加沉吟，说：“洛杉矶。”
 
　　 黎帆心中奇怪，她明明说是从旧金山回来的嘛，本欲纠正，但看见她蕴含严厉的目光扫视了自己一眼，恍然省悟过来，低头望住桌上的食物不语。
 
　　 这顿早餐随即变得富有戏剧色彩。李橹肯定是为这位年轻女性的美貌严重打动了，又听说她的经历和自己相仿，油然流露出在西方社会环境里青年男子追求心仪女性的劲头来，全然不顾自己旁边的八哥和黎帆。
 
　　 八哥本想问樊小云昨晚打电话过来的缘由，一来有黎帆在，怕她有所顾忌；二来，李橹是外人，而且又施展着追求女人的伎俩，一点也容不得他有插嘴的机会，不由得摇摇头，脑子里浮起不久前此人说的那句话来：祸从口出啊！
 
　　 黎帆慢条斯理地吃面，喝汤，用餐巾纸擦干净了嘴巴后，看看时间，望望这位尽显鲁莽本性的小堂弟，说：“你这么早来邀我去看吴陵旧貌。这会儿，吃饱喝足了，不妨请樊小云一起去逛逛吧。”
 
　　 樊小云立即起身来推辞，冲八哥笑笑。八哥会意，忙跟她走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子话后，樊小云也不回席，举手示意，先行离开了。八哥一拍眼光发直的李橹，笑道：“盯着美女看，动心了不是？可以创造条件去追啊。”
 
　　 李橹目送着樊小云下了楼，忽然醒悟过来，推开自己面前的汤碗，讪笑着看看堂哥，说：“去密室吧。报纸上登载了它出世的消息，辗转传到美国后，老爷子也有所耳闻。咱们去瞧瞧，拍几张照片带回去，让他也开开眼。住了几十年，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处机关密室。”
 
　　 黎帆笑笑，没有搭理他的话题，上了汽车后指点方向，向位于市中心上坝口的乌雀巷驶去。
 
　　 这会儿，正值上午九点多，秋阳艳丽，比之于夏日并不逊色多少。好在秋风乍起，裹挟着寒意，在这一片古宅群上空飒飒作响。李橹下了车子，双手插兜，站在已然修葺完毕的李宅门楼前，微微缩起脖子，上下左右端详了一会儿，问：“宅子原来的大门就是这个样子？”
 
　　 黎帆看看这些崭新的青砖，刀痕毕现的雕花图案，干净无垢的屋面，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说：“这宅门，我自幼就看熟了。现在塔草没了，屋脊砌得像故宫一样，怎么看也没有往日的印象。倒是门前那两块石鼓，还是原汁原味的旧物。”
 
　　 李橹听他如此说，饶有兴趣地去抚摩了一下石鼓上麒麟送子的图案，接着想进门去，却被看门人拦住了。李橹不明所以，转身来看黎帆。黎帆上前去，告诉对方这是从海外归来的李宅的旧主人，想进去看看宅子恢复的情况。看门人眼白一翻，凛然说这可不行，没有上面的指令，谁也不能进去。这里面，是出过人命案子的地方，现场还贴有封条呢。万一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黎帆无奈，只得打电话给总编，通过他和那几家单位的头头联系上了，半个小时后急匆匆分头来了几个人，说是接到上级的通知来陪同参观的。




第159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7)

　　 封闭已久的李宅大门吱呀一声敞开，在一股浓郁的油漆气味中，迎来了这几个不速之客。李橹显然是很少见过中式古代建筑，到处透着新鲜，指指画画让黎帆解释。黎帆一边介绍，一边大摇其头。这座宅邸的修葺非但没做到修旧如旧，反而连旧存的风貌都被破坏了。这座宅子，整个像是刚刚平地里建造的仿古建筑，崭新锃亮，只有那座外表围起脚手架的西式旧楼，还算是旧貌。
 
　　 黎帆眼见这座楼又像是要动工，连忙问该要怎么个弄法？承建的人见了他的神色，好笑地解释，这里仅仅是把外墙顶部腐蚀的朽木换掉，顺带油漆一下木质结构，其余的全部保持原样。李橹伸伸指头，问：“这就是三叔祖的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黎帆点点头。守门人掏出钥匙开了楼底的门锁，揭起封条，放他们入内。扑面而来的霉味令众人掩鼻。李橹咳嗽着询问密室的所在？黎帆领着他来到墙壁前，扭开把手，将神秘入地的阶梯入口露出面目来。李橹探头进去，仔细地观察了一气，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下去，在那些久已陈设，褪色腐糟的家具之间流连许久，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数码相机来拍照。黎帆站在入口处，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举动，沉思不语。倒是陪同的几个人有点不耐烦，轻声询问这年轻人的来历？黎帆说他是李家第三代海外移民，发了大洋财之后，寻古访祖来了。眼下正委托律师来索还祖业呢。那些人吐吐舌头，心道原来前两天为此开会研究对应策略的主已经来了。
 
　　 李橹在密室底部录摄下几乎所有的细节之后，慢慢回到地上，面有得意色地笑道：“老爷子做梦都想见旧居的样子。外面那些新建的东西，想必他不熟悉。但这幢楼内，还是要细拍的。据说，这里以前属于三叔祖，过去整天在这里面花天酒地，沉溺于声色犬马。他老没机会细看。这回，让他老人家看个够！”
 
　　 八哥一直跟随在他们身后，似乎是第一次光临此地，只看不说。但是对那座入口深嵌在墙壁中，似乎作为卧室来用的密室暗房并不太感冒，反过来倒对这幢楼房的式样有兴趣，上上下下地研究，也不和别人说话攀谈，仿佛一个淡漠于热闹外的影子。
 
　　 这场对于别人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参观浏览，在中午时分结束了。李橹拍了上百帧相片，满载而出。和众人告别后，这兄弟二人想拉八哥一起去酒店吃饭。八哥婉拒了，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办。黎帆注意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不像是推托，也就没再勉强劝说。三个人就此作鸟兽散，分道扬镳去了。
 
　　 （三）
 
　　 且说八哥离开了市中心嘈杂之处，取了摩托车戴上头盔，一路狂奔疾驰，十来分钟后来到了南官河航务码头。一艘体形细长的汽艇正停在岸边，樊小云一身利索的穿着，长发用丝带束在肩后，不施粉黛，只用了点防晒霜，一看就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的身边，另有两个穿着航运制服的男人，俯首帖耳地听候她的吩咐。远远见八哥来了，她脸上浮起笑意，扬手唤道：“八哥，果然没有爽约，准时到达了。看来，我的判断和信赖是不会错的。”




第160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8)

　　 八哥哈哈笑道：“樊小姐这样的美女吩咐，我岂能不撒着脚丫子赶过来？”
 
　　 樊小姐微笑道：“吕娜小姐倘若在这里，听见了怕是不会轻饶你的。”
 
　　 汽艇马达发动起来，轰鸣中在宽阔的河面已划出两条笔直的水线，轻盈地腾居在浪花之上，飞速向溱南镇方向驶去。
 
　　 溱南码头宛若亘古不变的一幅相片。碧绿的河水，高耸的灰白色石阶，以及其上的湛蓝色天空，令人美不胜收。汽艇在接近码头堤岸时，减速停靠下来，让八哥和樊小云离船登岸。尔后，又轻提速度，驶到附近一簇开始泛黄的芦苇背后，关闭马达停泊下来，隐身藏起。八哥回头望他们，心中猜不透他们的身份，想问樊小云但又不便开口。
 
　　 樊小云猜中了他的心思，平淡地说：“他们上次送我和黎帆来过，半天也没见我们回头。以为我们要在镇子里留宿就开回吴陵去了。这回，我依然要他们送我，为的就是让他们做个见证。”
 
　　 八哥说：“他们也太听话了吧？”
 
　　 樊小云笑颜一展，说：“他们情愿。恨不能天天送我往返这条航线呢。你说，贱不贱？”
 
　　 八哥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到了码头上顶端时，停步转身问她：“樊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樊小云笑道：“今年二十有二。”
 
　　 八哥摆摆手，望望前面古老陈旧的街市，压低声音说：“咱们绕个弯子，不从大路走，钻钻巷子吧。”
 
　　 溱南镇街市背后，有大片的巷区。巷道交叉纵横，人迹鲜见，连狗吠声都听不见。这对男女行走于其间，犹如置身于死城之中。樊小云皱眉问怎么这么静？八哥笑了笑，说快到收获时节了，这儿的人都在外面有田，等着农忙呢，现在是十室九空。
 
　　 “你仔细着点，去那家废旧收货店铺后面，别走错了方向，”樊小云叮嘱道。
 
　　 八哥到底是曾在这镇子里潜伏过一天，大致的路径都还记得。好在这巷子虽然看似复杂，但走势细心分析还是明朗的。不消得二十分钟，两人便已到了杂货铺子后墙之外的路口。八哥指指前方，说这里距离河岸一处小码头仅有二三十米，当年货物就是从这里上岸来，直接从后门运进院内库房中存储的。现在，这座院门已经被木板封堵钉死，但是从规制依然看得出昔年生意的兴隆。八哥侧耳听了一会墙里面的动静，蓦然腾空跃起，左手搭住墙头，右脚尖在结实的墙面上轻轻踩点一下，整个人眨眼间已成狸猫之势，踞伏在墙端。
 
　　 樊小云冷不防他这一动作，惊得掩口轻笑，说：“还亏得请了你，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人了。”
 
　　 八哥没有理她的夸赞，朝墙内院中张望，见空无一人，便抛下一截绳子来，示意她在自己腰间缚紧，然后单臂运力，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提了上来。稍加喘息后，又轻悄无声地将她提放下去，尔后自己纵身跳下，拉着樊小云往院子一侧的库房去了。




第161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9)

　　 前面店铺里，有几个人正喝酒聊天，嗓音依稀熟悉。樊小云移步过去，在缝隙中望了望，正是那天坐在报堆上装傻的那个年轻人，以及他的几个衣着入时的手下们。这些人围坐在原来供老头儿修理收音机的办公桌边，全然没有意识到后院已经有人进来了。樊小云隐身门后，和八哥分侍左右，聆听着他们的谈话。
 
　　 那年轻人负着气，说：“好事反正轮不着我。吃香喝辣的活，都是他们干了。把我贬在这么个鬼地方，要女人没女人，要娱乐没娱乐，真是窝心透顶了。”
 
　　 其间有人问他：“那么把咱们晾在这破地方做什么？干脆一起都去吴陵，吃香喝辣的，还有女人睡，快活死了。”
 
　　 这年轻人说：“你不懂，这地方名堂大着呢。你放眼往吴陵地面上瞧瞧，还有哪里可以跟这座镇子相比的？在水荡深处，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正该着是做事的地方。不然的话，会把那娘们弄到这里来？换了任何地方办不成这件事儿。你看她双脚直跳，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样儿，乐死人啊！”
 
　　 其间另有一人淫笑道：“可惜，这娘们不是替哥哥准备的。便宜了那个小子！让他搂着睡了一宿，还装出吃亏的模样。”
 
　　 樊小云气得牙痒痒的，恨不能破门进去，扇他们的耳光。八哥做个手势，示意她耐住性子。
 
　　 果然，两杯酒下肚后，那年轻人抹了把脸，冷笑道：“你以为搂着美人捆在一起睡了一觉，就有好处啦？哈哈，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这傻×，日后连怎样死的都不知道呢。别羡慕他，他的下场，准不得好！”
 
　　 听他们一席话提到了黎帆，樊小云、八哥不由得集中起精神来，想听听下文。这几句话中涉及黎帆之处，好像都表现出对他的不利。黎帆那夜和樊小云遭遇了这场恶作剧，他有没有预先得知，参与了阴谋，暂且不论，但那年轻人言下对他轻视，以及预言他日后的结局，着实地令门后偷听的二人震惊不已。
 
　　 再听其情形，那几个人好像酒足饭饱，有起身的迹象，赶紧退出来，躲入阴暗潮湿的库房中去，隐身在杂货堆的后面，噤声不语。
 
　　 十分钟后，这些人出了后门进了院子，转悠了一圈，骂骂咧咧地说这个鸟地方，连个浴室都没有，天冷了该去什么地方洗澡呢？
 
　　 那年轻人不管不顾地脱了衣服，赤条条站在机井口，湿了身子便用肥皂抹了全身，再踩水冲淋。那些同伴拿他的身体开心后，也都陆续脱了，去拎水来冲凉，满院子里尽是男人们的裸体晃荡，加上阳光灿烂，显示出一派热闹景象。
 
　　 樊小云藏身在暗处，从窗口看见这情形，脸涨得通红。八哥心中暗笑，这回果真是让她西洋镜看了个够，充分了解了男性体态各异的生理构造。樊小云见他脸上古怪的神情，马上猜中了他的心思，用力拧了一把他的胳膊，以示不满。八哥忍住疼痛不吭声，保持缄默。眼看着这伙人洗完了澡，光溜溜地晒干身体，觉着了凉意，纷纷穿起衣服来，又到前面店堂里去，三三两两地出门溜达之后，这才松了口气，说：“樊小姐，你不去拧那些混蛋，反过来拧我，是弄错对象了吧？”




第162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0)

　　 樊小云哼了一声，说：“你是心里没有好念头想，不惩罚你怎么行？”
 
　　 八哥直是叫屈，连声说自己是人善好欺，换了黎帆，怕未必会享受这等待遇了。樊小云没有吭声，找了个坏木箱，用手帕垫了坐下。八哥见她不欲离开，明白她的心思，便也陪着坐下了，只是埋怨不能抽烟罢了。
 
　　 大约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前面店铺里有人咳嗽几声，推门入院。正是那位曾在铺子里装模作样焊修收音机的老头。他戴着老花眼镜，看着被阳光烤得水痕狼藉的地面，摇头骂道：“小兔崽子们，在这没一天安生日子过。改日让你们都滚回吴陵去。免得在这里折腾人！”
 
　　 他去机井旁踏了几脚，踩上水来，抄了一把在脸上洗了洗，仰头目送阳光西垂，不觉叹息，自言自语道：“老啦，老啦，本想在这里隐居了此残生，谁曾想这孽债难还。临了还摊上这档子事，真的是孽债难还了！”
 
　　 八哥和樊小云听他如此直抒胸臆，喃喃自语，虽然不知所云，但隐约能从中感觉到一点意思来。这老头自诩隐居在此地，口气绝非寻常之辈，而且与那些村民们截然不同的是，他居然会修收音机。这貌似平常的技术，实质在这样谜一般的古镇里，已经属于非常之能了。他想在这处偏狭荒芜之地了此残生，又自言有孽债缠身，孽债难逃，他的过去，必有一段非常的经历。
 
　　 他是谁？掺和在这样的事情里，又意味着什么呢？那些鬼鬼祟祟的年轻人们又是怎样的身份？这座可以说已经荒废的古镇，又具有怎么样的大名堂呢？
 
　　 两人猜疑未消，门又响，那年轻人叼着烟进来，见了这行动迟缓的老头儿，神情恭敬地微微欠身，说：“老爷子，出去逛一圈回来啦？”
 
　　 老头儿点头，说：“上次被你送进洞房的那个人，前两天通过某些方面查这镇子里的事情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我们是长期呆在这里的，不是仅仅暂借这个地方做一出戏后就散掉了。大概，他从什么迹象里看破了什么。我瞧，你们几个就别待在镇里了，换个地方，去……朱家镇。”
 
　　 年轻人一愣，惊讶道：“老爷子，您是想让我们打游击战啦？离水上山，那里适合咱们吗？”
 
　　 老头儿微合双眼，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阳轮回，物极必反。水里呆久了，呛几口水就上山吧。也许，在那里你们还是有点运气碰的。听说，那镇子上的男人大多出去干活了，女人多的是，正对了你们几个小伙子们的胃口，对吗？”
 
　　 年轻人呵呵直笑，问：“到那里，怎样行事？”
 
　　 老头儿背负双手，踱了几步，说：“那里有位开山货收购公司的李老板，住在人民旅社二楼。到那里你们就跟着他，一切听任他的指派就是。”




第163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1)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呢？”
 
　　 老头儿高深莫测地笑，说：“也许，往后见了面，你都不一定敢认我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苍老中暗含阴鸷，令库房内暗藏的这对男女听在耳中，不由自主地背脊生凉。他们屏息不语，下定决心静待这老头儿下一步的举措，随时应对。
 
　　 不一刻，暮色渐落，那几个出门溜达的家伙们姗姗归迟。他们本想弄点土菜来下酒，不想被老头儿阻止了。他看看手表，说最后一班回吴陵的航班现在就要走了，赶紧收拾了过去，晚上在吴陵歇脚过一夜，明天一早改乘汽车去朱家镇。几个家伙不明所以，正要询问理由。那年轻人招手让他们赶紧走，事情有变，此地反成是非之地了。老头儿见他饶舌，冷冷盯住他。年轻人吐吐舌头，赶紧领着那几个人出了店门，沿着宽敞的石板街道一个劲地狂奔，抢在航班起锚前上了船，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突突声中，离开了这座静寂无聊的小镇子。
 
　　 众人走散后，那老头儿坐在桌前歇了会儿，去拴上后门，将木榻板逐一凑插好，锁牢之后将钥匙袖在掌心，不慌不忙地向着河岸边的码头走去。
 
　　 眼见这店铺前后人去屋空，八哥和樊小云急忙出了库房，依旧按来时的方法，上墙、提拉、坠地、跳下，匆匆然掉头沿来路疾行，抢在那年迈老翁的前头到达了码头附近，隐在一侧巷口的古槐树下，察看动静。
 
　　 不一刻，老头儿沿着大街慢慢悠悠地过来了，也不朝别处看，径自下了码头石阶。
 
　　 瞧着他的枯瘦身影消失在昏暗暮色里，八哥心中惊讶，难道这会还有航班吗？他蹑手蹑脚地跟随在后，倚住码头边的石柱旁，探头去看。只见一只小型机帆船停在岸边，船上下各有一人合力，将老头儿搀住肋下上了船，搀入舱内，发动马达，在一阵依稀可辨的袅袅青烟中，向着吴陵方向去了。
 
　　 樊小云走出来，站在八哥身后，看着这情形疑惑道：“他们这下子全都走了。去吴陵了？跟咱们同路？”
 
　　 八哥微笑道：“也好啊，一路上咱们有个伴儿，不觉得孤单了。”
 
　　 樊小云拾阶而下，边走边拨打手机。片刻后，远处芦苇丛里水波荡漾，那艘等候已久的小艇驶了出来，迎到码头前。
 
　　 樊小云含笑问：“等得不耐烦了吧？”
 
　　 那制服青年俯身提起只竹篓来，指指里面跳跃不息的鱼，说：“哪里，我们俩钓了一下午的鱼，收获不少啊。”
 
　　 八哥含笑道：“这里人少，鱼傻。倒真是个垂钓的地方。”
 
　　 几个人在码头下随意地聊了一起，等到天色黑透了，这才上艇，吩咐放缓速度，不紧不忙地返程向吴陵。船通过了一段漫长没有泊岸的水路之后，经历了几个汊河口，终于在接近吴陵的河道里追上并超过了那艘机帆船，加速疾驶到前方的客班码头。八哥和樊小云先行下船，拣了处隐蔽处藏身，准备跟踪这老头儿下船后的去向。




第164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2)

　　 可是，两个人在暗角里足足等候了半个多钟头，也没见那艘机帆船到岸。码头上冷清得连只猫狗都没有。
 
　　 樊小云问八哥：“老头儿是不是又掉头回去了？”
 
　　 八哥摇头，思忖一气，说：“他，别是没在这里下船，改在别处上岸了？”
 
　　 樊小云顿时省悟过来：“是啊，在前面找个低矮的河堤，临时靠岸走了，咱们还傻傻地等在这里。这个老滑头。”
 
　　 八哥笑笑，说：“这位老先生年纪虽大，头脑却好使得很。居然在离船上岸的环节上做假动作。也是，吴陵城就这么大，明天想法子到处查查，找个老头虽非易事，但也不至于困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樊小云有点沮丧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苦笑道：“也只有这样了，好在咱们今天也不是一无所获，对得起这趟来去奔波了。”
 
　　 （四）
 
　　 亚菲带着宋五的女儿宋小丽住在距离蓬莱巷约莫两里来地的一处旧小区二楼住宅内。这里热闹，且交通方便，距离宋小丽的学校也没多远。更重要的是，这里抄捷径走去东风桥畔的丰原小区很近，便于和她的父母联系。
 
　　 亚菲父母对于她年纪轻轻未婚之人就收养小孩，十分的诧异，并委婉地表示过反对。但是，亚菲巧妙地利用范黎来做借口，推托开去。她告知他们，收养这女孩是范黎的意思，以企业家的身份作公益慈善事业，是件积大功德的事。她的父母听说是未来女婿的，也就作罢了。好在这女孩十分乖巧，长相又秀气，亚菲替她买了些合体的衣服装扮起来，楚楚动人，十分惹人怜爱。一来二去，她不但随亚菲去丰原小区，后来自己独自一个人也往那里跑，给老两口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的乐趣。
 
　　 范黎对于亚菲收养宋小丽一事，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态度。房子是他出资购置的，但选址不是他的本意。他想买的是新开发的豪华楼盘，这个嘈杂的所在，绝非自己所能接受。但是，亚菲声称要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情趣，不想成为金丝套笼里的一只鸟。范黎拗不过她，只得买了房子，自己却还住在原处，偶尔过来看看也是坐出租车，不给那些街坊四邻留下豪奢的印象和繁复的猜疑。
 
　　 从这时候起，亚菲和宋小丽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每天，她去小区外的停车场开那辆桑塔纳去森原上班。中午放学后，宋小丽去丰原小区吃中饭。晚上，亚菲有时候回家做饭，有时候去父母家，有时候带她去外面吃，所过的安稳生活，比之于以前蓬莱巷旧屋中时，要快乐了许多。时间不久，宋小丽便将生父宋五淡忘了。有时候会想念一下离世的祖母。至于收养过她几天的徐三夫妇，早已抛在脑后了，不复记起了。




第165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3)

　　 宋小丽虽然忘记了宋五，但是亚菲却不能。事实上，有些人也促使她难以忘掉被劫持到白马湖上的经历。就在她搬到新居不久，便有电话如影随形而至。听声音，依然是那个用意难明，身份含糊，但是实质上令亚菲从混沌中醒来的男人嗓音。他在那端说范黎一直想得到宋五藏匿起来的东西，四处安排打听他们的下落，处处扑空。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宋五的遗物藏在何处。她是和宋五藏匿那件东西期间唯一共处一船的人。是否有这样或那样的线索？
 
　　 亚菲笑了起来，说自己是宋五的囚徒、人质。除非当时他抱有灭口之心，才会不避嫌地当着她的面来行事或谈论。但是最后他对自己分毫未动，安全释放，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自己绝不可能得悉那件什么东西的下落。
 
　　 对方一阵子笑，说没指望她能够知道，只不过想让她回忆回忆，那些天宋五在船上言语间有没有什么可疑或者别有用心之处？也许，他为了防备自己上岸后遭遇不测，暗示了那东西藏匿的地点。现在，暗地里盯着她亚菲小姐的可真不少，用心各异。她得多加小心才是。有时候最亲近的人往往也是最为居心叵测的。
 
　　 亚菲知道他话中暗指的是范黎，但不应腔，只是表示自己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回忆，不过不是现在。
 
　　 那男人哈哈大笑，说真是个聪明人，知道讨价还价。可是，她不明白两者之间轻重。她已然身陷在性命交关的危境里却不自知，只有帮助他们找出那件东西来，才能够最终保住自己的性命。
 
　　 亚菲听出他话中的含意来，反诘一句道：“宋五有了那件东西，还不是白白丢了性命。你们保住他了吗？”
 
　　 男人嘿嘿笑了几声，说：“我们没有把握保他一命，但有把握保你的命。你们之间差别太大了，一个是姓范的必将置之死地的目标，一个要留着查询紧要的下落，甚至还有其他用途。只要你懂得惜言如金，保守自己的秘密，那么他拿你是没有办法的。”
 
　　 通话结束后，亚菲倒真的对电话里所说的那件东西感上了兴趣。这东西据说是宋五在替范黎办事时弄到手的，也正因为得了这东西，他将其占为己有，招来了范黎的追杀，最终死于他的手下。但是，那东西确确实实是不见了。至于什么装有产品设计软件的电脑硬盘之类的玩意儿，一来，大概他是用来试探自己是否知晓真实物件的下落。二来，是用它搪塞自己对他的置疑，以期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她自己的感觉上，好像后者还要居多一些。这一点，她近些日子翻来覆去总是搞不明白，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后，他仍然对自己百依百顺，温柔有加，是真的抱有不可割舍的爱恋，还是真如刚才这男人所说的别有用心？




第166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4)

　　 这一刻，窗外秋雨绵绵，天色渐阴，午后肆虐的阳光尽数被掩盖殆尽。坐在楼上窗旁的亚菲望着外面城郊处略见泛黄的绿荫，一缕秋愁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来，一时间惘然无语。
 
　　 正当她轻微地沉浸在悲秋的情绪里时，范黎悦耳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又多愁善感起来了吧？晚上有没有空，咱们俩一起出去赴个晚宴。”
 
　　 亚菲掉过头来看他，微微一笑，说：“行。我让小丽去爸妈那里过夜。这小丫头不择地方，躺哪里都能睡着，适应能力比我强多了。”
 
　　 范黎坐下来，说：“小孩子吗，没有什么心思，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日后长大了，就会慢慢跟咱们一样了。”
 
　　 亚菲点头，刚想说话，但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有点难以启齿的话要讲，便保持沉默，等他开口。
 
　　 范黎犹豫了一下，半带玩笑地问：“是不是你那位编辑朋友结婚了？我前些天翻报纸时看到了，又不敢问你。有这么回事吧？”
 
　　 亚菲听他主动提及了黎帆那个荒唐透顶的贺婚广告，不禁笑了起来，摇头说：“婚没结，却被准新娘打伤了，大概现在早已出院回家了吧。”
 
　　 “有没有去看他？”范黎专注地盯住她问。
 
　　 “去了，”亚菲坦然道：“去医院了，可惜没瞧着闯祸的新娘。这事情，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害得他们不敢出门，到处都有恭喜致意的熟人、朋友，真是尴尬透了。”
 
　　 范黎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连连摇头。
 
　　 然后，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她：“他们也算是结婚了吧。只不过弄巧成拙。咱们日后结婚，可是要安排仔细了，新娘的意见是至高无上的，岂能胡闹。”
 
　　 亚菲一笑，没有应他的话，将其置之度外。范黎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勉强多说，叮嘱了一句：晚上六点他开车在小区大门外等她，衣着随意一点，是非正式餐会。
 
　　 亚菲嗯了一声，以示答应。等他离开之后，脑子里纷乱了一气。从他刚才的那句话来看这是一种求婚前试探性的侦察，想知道她对此的反应。他真的有与自己结婚的意图，还是……别有用心？亚菲有点全身乏力，凝望着窗外时急时缓时而停歇的雨丝，以及远方的烟雨濛濛笼罩下的田野、树林，努力地想丢开这些令人烦躁的一切，走入空白当中。 
　　 
 
　　 夜色刚刚降临，雨势逐渐转大了。亚菲在家里换了干爽的衣服，稍稍修饰一下仪容，撑着把伞离开了居所。范黎的那辆白色凌志远远地停在一丛垂杨树荫下，见她出了门，赶紧下车来接她，仰头看看绵延不断的雨意，笑道：“这请客吃饭选不准时辰，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晚宴设在上次亚菲曾和范黎一起见过海外归来的应叔的那家酒店里。这次，东道主又是个怎样的人呢？亚菲心中猜想，随着范黎进了房间。有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起身来迎接。范黎不卑不亢地叫了声北哥，转而给亚菲介绍，此人是他的堂哥范北，应叔的长子，从美国回来不久。




第167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5)

　　 亚菲知道范氏集团是海外的家族式企业，但不知道这位北哥在家族里居于什么样的地位。不过，从年龄和风度上来看，好像应该高于范黎。但是，这一声“北哥”叫出口来，她忽然联想到那位以一对八著称的格斗好手“八哥”来。两者音韵相仿，也许含糊了一点是分辨不出来的，这念头令她脸上浮起笑意来。
 
　　 这范家兄弟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坐下以后，闲聊几句后又有人来。看样子，辨口音，都不像是纯粹的吴陵本地人。亚菲在这样的场合，恪守慎言的原则，微笑应对，难得开口。那些人中有男有女，好像是范家生意上的伙伴，议论的都是些国内及海外的市场形势，以及产品的合作。有位黄太太坐在亚菲的对面，含笑向她致意，转而对范黎道：“范公子，也该让亚菲小姐接手一些公司的管理事务了。这样得体大方的美人，可不能闲置噢。”
 
　　 范黎正欲回答。范北笑吟吟说：“老爷子有规矩啊，不是范家的人，不能进入范家的核心管理层，不过亚菲小姐不久就嫁过来了。咱们范家娶进妻子来，是当女儿、姐妹对待的，自然就是范家的核心成员了。肯定要委以重任。我看，亚菲小姐的能力不会比范黎逊色。二位说说，什么时候订下婚期啊？我们也好帮着操持操持。”
 
　　 亚菲恍然大悟，意识到今晚这晚宴的真实用意来。好在她是拿定了主意少开口的，转而望着范黎。范黎伸手按在她的手背上，说：“快了，我们正在商量，到时候会向大家发请帖的。到时候，各位都要来捧场噢。”
 
　　 众人皆笑。亚菲但笑不语，脑子油然浮起两个字来：逼宫。
 
　　 主要的议题讨论完毕，气氛就更加随和了。范北叫范黎过去，兄弟俩坐在角落里，边喝酒边低声聊天。亚菲凝神聆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大致是：
 
　　 某人来了，住了几天，几处敏感地方都去过，看不出反应来。看样子他和咱们一样，摸不清头绪。那个人更是被蒙在鼓里，别人只当他是诱饵，看样子是属于棋子类的，可留可弃。可是，那些人也狠，居然霸王硬上弓地做了那件事，既成事实，丢脸啦。我让老爷子亲自出面，把他笼回去得了。
 
　　 说到这里，范黎脸上有些不满，说：“我早先有这个提议，但是老爷子不同意。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弄到这步田地，怕是难了。”
 
　　 范北嗤地一声冷笑，说：“他眼中除了老爷子，还能有谁呢？咱们这几个所谓的哥哥，又怎会在他的眼里？”
 
　　 两人说到最后，显然是对一个年轻人大有微词，原先压低的声音渐渐升高。亚菲在和其他女客虚与委蛇的交谈之余，听得清晰。她心底暗暗奇怪，那引起他们兄弟俩埋怨懊恼的人，会是谁呢？老爷子指的应是那个应叔吧？他们难道还有个弟弟之类的人眼下正在吴陵？




第168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6)

　　 晚宴拖沓悠闲的节奏，直到半夜时分才收尾结束。外面雨水已停，月光如水，照耀着这座被清洗得纤毫不染的古老城市。亚菲和范黎离开酒店，觉得这雨后的空气极清鲜，索性开了车窗，沿着空荡荡的环城公路一路疾驶，直至凌晨才兴尽而罢。范黎没有将车子开到亚菲现在的住所，而是回到了两人共住的地方。亚菲本想阻止，拒绝他这无言的邀请。但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之后，改变了主意。
 
　　 她有点漠然地凝视住上方月明星稀的天空，一股酸楚的感觉不知从何处涌将上来，占据住了她的心头。这一刻，她茫然无助，只巴望这夜色早点淡漠，黎明早些来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更新，更新，再更新。
 
　　 （五）
 
　　 黎帆背着包，拿着照相机，站在酒店的电梯里，一路扶摇直上，去拜访那位新近谋面的海外堂弟李橹。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分，他希望这个时间去，能出其不意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这位大少爷，每天嗜睡如命，没有任何勤快的意思。这和杂志上介绍的美国的年轻人酷爱户外运动之说南辕北辙。
 
　　 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见着李橹了。寻踪范家遗事的工作，是自己严守秘密去做的，对所有人都采取了保密措施。现在，吴陵城内追觅范家覆灭真相的，只有他了。那座占地巨大，依河而建，传说有高阁凌空的宅邸，复原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呢？他为此特地拐弯抹角地访问了好几位健在的老者，记录下他们记忆里存留的余痕，然后用铅笔试探着描画出大致的轮廓、位置来，结合方位、周边环境，大致还原了范宅的旧貌。
 
　　 范宅宅门坐北朝南，门前一条坡度很陡的马路通向上坝街市。门前一对石鼓齐胸口高，浮雕花草蔓枝，异常精美。进门后是一面镶嵌在房端的高大照壁，入内三进大院，再后面分列成两进小院，厢房环伺，那座传说中的高阁位于最后一进的后花园内，陡峭、突兀、险峻。据说楼建造于太平天国平定之后，为什么要取这样的风格，和周边宅院格格不入，谁也不知道理由。只不过，这特立独行的楼阁，就成了范家的图腾性的象征。
 
　　 黎帆不无对比地这样想，李宅有那幢小洋楼作为象征物，两下里隔着条稻河，分着上下坝的高度，成为淮河和长江水系的两个端点。其余宅邸虽然有的规模不在两者之下，但是始终缺少一两样坐标性的建筑来表明自己身份地位。故而，乌雀巷内，李宅鹤立鸡群，稻河岸边，范家一枝独秀。李家和范家，这其间大有文章好做啊！
 
　　 黎帆在电梯内发出如是感慨，进入走廊，踏着松软无声的地毯一路向前，到了李橹的房间外，轻轻摁动门铃，结果无人应声。他心中暗想，这小子睡得这样死，难道昨天熬夜娱乐去了？当下心中隐生不悦，使劲地推了推门。孰料稍一用力，这门竟是应手而开了。有样折叠的报纸似的东西掉落在地。




第169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7)

　　 黎帆无暇去看，边进门边大声说：“也太马虎了吧！只顾着睡觉，连门都关不紧。梦里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他走入客房，先去看床上，被毯整齐，并无睡觉的迹象，不由心中生疑，忙提高声音喊道：“李橹！”
 
　　 声音在这四壁有效的吸音设计下，显示出别样的诡秘效果，闷且干涩。他左右打量，发觉里侧一旁的小书房里还有微弱的灯光，忙走近去看。只见李橹面朝外坐着，一身睡衣，双肘合拢搁在怀抱中，摆出一副乖巧的睡姿来，像是个一二年级的小孩午休时的模样。
 
　　 黎帆心中好笑，边笑边说道：“什么时候了，还伏案大睡呢？太阳晒到屁股上啦！”
 
　　 可是李橹自顾自地睡觉，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黎帆有几分诧异，走到他的身边，推推肩膀。李橹的身体似乎受不住这一推动，向侧倾斜，改了个极不舒服的姿态，依旧趴在书桌上。
 
　　 黎帆惊叫了一声，这不寻常的姿势，明确地显示出一个信号，眼前这位不远万里横越大洋回到吴陵的堂弟，不是昏迷就是死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兜在他的鼻端探了探，一缕气息也没有。李橹死了。黎帆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接连退后几步，回到外面卧室。
 
　　 这时，有个早间整理的女服务员在走廊上路过，正巧见这房间外门开着，便趁势看看里面客人是否已经起来了。乍一探头，便瞧到黎帆神色惊惧地站在床边，他的面孔是她所不熟悉的，因此问道：“先生，您好像不是这里的住客吧？请问客人李先生呢？”
 
　　 黎帆下意识地指了指里间书房，转身就向外走。服务员看他形迹可疑，心中警惕，待他出门后，这才敢进去瞧看真实的情形。随后，在黎帆到达电梯门前，快速按动下行揿钮时，客房里发出一声那女服务员歇斯底里的号叫声：出人命啦！杀人啦！这叫声催逼着紧张得魂不守舍的黎帆一路下到底层，拔腿飞奔，出了酒店迅速地拦了辆出租车，逃离了现场。
 
　　 十五分钟后，黎帆惊魂未定地坐在八哥住处的沙发里，左手捧一瓶热腾腾的咖啡，右手拿着条毛巾，不住地擦拭额头、颈项、后背潺潺淌出的冷汗。现在，他摇身之间，变成了犯罪嫌疑人。进入八哥屋门时，第一个电话打过来，号码陌生。接听了，是个语调严肃的男性，问他现在在哪里？黎帆心想不妙，赶紧搁断了电话。两分钟后，报社编辑部来了电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方才这电话来自公安局刑侦队。编辑部的同事问他现在哪里？警方希望他出面配合调查。
 
　　 黎帆摇摇头，喃喃道：“调查什么？我说不清楚，进屋时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是死了。”




第170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8)

　　 对方笑了笑，说：“你还是接受警方的问询吧，是不是跟你有关，那得看证据。法律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黎帆关掉了手机，望着对面的八哥，苦笑道：“我成了个坏人。我那个堂弟死了，我在现场，这放在咱们看过的数不清的电影、小说里，都是足以逮捕下狱的证据。我在场，这就是证据。”
 
　　 八哥望着他，说：“喝点咖啡吧，平静下来，仔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多留意细节。”
 
　　 黎帆仰面望住角落隐见蛛网的天花，微合上眼，大致地回忆了一遍自己进房以及发现李橹死亡的经过。八哥认真地听完了，问他那房门有没有锁好？还是刻意给他留着的？黎帆仔细回想一下，很有把握地表示，那门是有意留给自己的。因为当时他推开门时，地上掉了张折叠起来的报纸。这报纸是起什么作用的呢？当时他没有太留神，现在看来，肯定是用来顶住门的锁舌，并固定门扇的。只有他这样的有心人才会去用力推它，使它从假锁状态中敞开。这么一个细节，确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无疑了。
 
　　 八哥点点头，说：“这样来看，李橹十有八九是被谋杀的。凶手离去之前，还替你准备下了圈套，弄不好，连那女服务员都是被他有意引过去的。你在案发现场被当场发现，又没有任何佐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次，算是惹上大麻烦了！”
 
　　 黎帆神情沮丧地蜷缩在沙发内，望着这位同学好友，问：“那，我该怎么办呢？去投案自首我可不愿意。进了牢房，可就一切都说不清了。我得想法子证实自己的清白。”
 
　　 八哥默想了想，问：“美国方面你联系了吗？或者上海律师行那边，你有没有征求意见呢？”
 
　　 黎帆摇头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能不知道吗？警方肯定要通报过去请求协查的。我，背负了杀人嫌疑，怎能再自投罗网。”
 
　　 八哥说：“律师行那边，还是要联络一下。顺便让他们给你提供正确的法律建议。”
 
　　 黎帆见他这样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重新开机，翻到方律师的号码，拨打出去。不料对方居然已经关了机。他不甘心，又拨打律师事务所的座机，不一刻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子，问他找谁？他说了方律师的名字。对方语气遗憾地告诉他：方律师昨天晚上在吴陵回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车祸，重伤不治身亡。
 
　　 黎帆脸上变色，轻轻挂断电话，盯住八哥，说：“不成了，方律师已经死了，死于车祸。”
 
　　 八哥脸色严峻起来，一反往日的玩世不恭，说：“这车祸和李橹的死亡一样，来得蹊跷。预谋的痕迹太明显了。莫非，你，或者你们兄弟俩最近新结了什么仇家，惹祸上身了？”




第171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19)

　　 黎帆这会倒从茫然中走了出来，脸上渐渐浮起些笑意来，说：“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也许，前一阵子扑朔迷离的那些事情，已经到了开始揭起面纱的时候了。但是，我没有料到这第一次打击，目标竟然会是我。我原来对自己究竟是不是李家的人还心存疑虑，现在看来，确实无疑了。呵呵，黎帆代表着李家，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成为祭品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在策动着这一切呢？”八哥冷静地望着他，问。
 
　　 黎帆摇摇头，道：“我只能心里隐约感受到一些朦胧，似是而非的影子，具体情形，都说不清楚。不过，这肯定是有关家族间的仇恨。我姓黎的时候，是无人问津的。可是一旦揭开了本来姓李的面纱，一切都改变了。原本安静、舒心的生活，在这时候却起了变化。相处多年的女朋友弃我而去，交好的樊先生悬尸书坊。这两件事对我打击，唉！非语言所能形容了。”
 
　　 八哥双脚伸展了搁在茶几上，专注地看着他，问：“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呢？是暂时躲起来，还是去向警方自首，说明真相？还是远走高飞，摆脱这一切？”
 
　　 黎帆思忖片刻，反问他道：“你说呢？我应该怎么去做？”
 
　　 八哥呵呵一笑，说：“从心底来讲，我是希望你去向警方说明一切，然后听由警方调查案情。但是，我知道你不愿意。那么，只剩下的两条路走了。你想离开吴陵，还是留在这里？”
 
　　 黎帆笑了起来，说：“我走了，这道大菜就没了提鲜的味精。再说，这地方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还能在别处找到吗？”
 
　　 八哥大笑，说：“你小子可真会说话。把我挤兑到角落里，无处转身。嘿嘿，你这话本身就是小瞧我了。我是什么人？会抛弃你这样落难的朋友不管？”
 
　　 黎帆听他表明了心迹，心中略略轻松下来，黯然道：“想不到我大难临头，陪在身边的人会是你。”
 
　　 八哥皱皱眉，却听见了自己手机的铃声大作，电子音乐伴奏下，显现了一个号码来。他拿在手里，不冷不热地说：“敢情是想在落难时有红粉佳人陪着啊。这不，正牌美女来电话了……”
 
　　 他边说边将手机放在耳边接听，哈哈笑道：“喂！樊小姐吧，有事吗？”
 
　　 手机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女声，说了约莫有两分钟。
 
　　 八哥嘿嘿直笑，说：“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刚刚起来，这可是特大的新闻了！黎帆这会能去哪里呢？不会去樊家书坊找你去了吧？”
 
　　 那端沉默了一下，又说了寥寥数语。
 
　　 八哥叹口气，说：“这不是飞来横祸吗。海外来了个亲戚，天大的好事啊！可是一夜之间却被人杀了，自己还沾了一身腥气，惹了个杀人嫌疑下场。这会儿，他不会崩溃了吧？”




第172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0)

　　 说着，八哥低头，冲黎帆使了个眼色，继续又道：“还是你看得准他，真是他的红颜知己呀！行，倘若见到他，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再见！”
 
　　 结束通话之后，八哥将手机递给黎帆，让他看方才接的这号码，果然是樊小云的。黎帆倒没想到第一个拨打电话的四处探寻自己安危、下落的竟会是她，抚案长叹一声，不知是为自己的处境，还是为自己得到美人的关心而大大感慨起来。
 
　　 （六）
 
　　 亚菲得知黎帆出事的消息，不是在电视、报纸报道里，也不是从饶舌的吕娜那边，而是范黎亲口告诉她的。
 
　　 这天，她正和宋小丽一起吃晚饭。这时候，范黎在外面摁响了门铃。他进门后，坐下来审视了一下亚菲的神色，抿抿嘴唇考虑一下，说：“特地来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位黎编辑出事了。他涉及了一桩凶杀案件，被害人是刚从海外回来的美籍华人。现在，警方正全力追踪他的下落。假如……他找你的话，你留个神，别把自己牵连进去。我知道你们多少还是有些来往的。”
 
　　 亚菲吃了一惊，丢下手里的筷子，愣怔着望住他看了一气，说：“真的假的？他会卷入凶杀案里？黎帆，他会去杀人，而且杀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海外华侨？岂不是天方夜谭！”
 
　　 范黎摇了下头，说：“我也不信，可是警方的记录和目击者的证词都不假呀。我有熟人透露，说他先前已经和几宗案子有牵连了。只不过当时隐藏伪装得好而已。现在，这案子现成地送上门来，警方将旧案调出来，和它一起并案侦查了。这个人外表文雅，想不到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
 
　　 亚菲听他如此说，双手枕伏在桌上，想起了樊家书坊的人命案子，长长地吁口气，望着对面停止了咀嚼看着自己和范黎的宋小丽，说：“继续吃吧，不关咱们的事情。”
 
　　 随后，范黎告辞离去。亚菲送他到楼底，回来时神情有点恍惚。她没有胃口再吃下去，坐到沙发里一阵子发呆。
 
　　 宋小丽说：“阿姨，再吃一点吧。剩下来的，明天就不好吃了。”
 
　　 亚菲笑了起来，说：“我不想吃了。你先吃。吃不了，送给楼下的那只猫。”
 
　　 宋小丽答应一声，埋头继续吃。亚菲迅速拿起电话来，先打给黎帆，关机不通。再打给吕娜，问她是否知道黎帆的下落。吕娜说自己多时不见黎帆了。亚菲不和她多谈，要了八哥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八哥接听，似乎嘴里正含着或塞着其他的物件，语音稍微有点含糊。亚菲问他知道黎帆的事情没有？八哥说樊小姐讲了，但是现在不知道黎帆本人去了哪里。亚菲有点怀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黎帆此刻是不是正在他的身边，八哥笑，说英雄所见略同，他也正怀疑着黎帆这会就在她的身边呢。




第173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1)

　　 亚菲沉默片刻，说打黎帆的电话关机了，他这会儿能在哪里呢？八哥平静地问她，这时候想着见他，万一真的见着了，该怎么办呢？是收留他，帮助他逃逸，自动涉足这深不见底的泥潭，还是主动去向警方举报，将这涉嫌杀人的在逃者抓捕入狱？这些问题是必须面对的，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亚菲一时语塞，稍作思索，旋而说道：“我想好了。他这人肯定是被陷害冤枉的。我和他相处了这些年，他的为人性格还不清楚吗？他不可能会杀人的。绝对不会！”
 
　　 亚菲带着点冲动中断了对话，默然沉思了半天，突然站起身来去穿外套，拿着钥匙出门。临行之际，关嘱宋小丽自己睡觉，她有可能晚一点回来。宋小丽懂事地点点头，叮嘱她路上小心点。
 
　　 亚菲驾车前往八哥的住所。那地方她虽然没有去过，但是第一次见面时，听他和黎帆提过，印象犹存。没多久，车子在涵西街沿街的排楼下停住。亚菲出来仰望上面的大致的方位，进了楼道，拾阶而上。
 
　　 她试探性的举动获得成果。八哥果然住她记忆的那个单元内。八哥开门见是她来了，不由松了口气，说：“老天，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亚菲看他的神情，问道：“你这样紧张干吗？难道他在里面？”
 
　　 八哥摇头，说不在。亚菲不信，说要进去看看。八哥想阻拦，但又不好意思丢下脸来，步步为营地后退。但最终还是被她一往直前的气势压迫住了，让开了正面的路径。亚菲进得屋内，先从八哥的客厅找寻起，接着是卧室，再下去是厨房，最后连卫生间也没放过。所有的角落里都搜寻到了，但是没有黎帆的影子。她失望地丢下手里的包，坐在沙发中，凝视着八哥，说：“你把他藏起来了吗？藏哪儿去了？”
 
　　 八哥苦笑道：“你进来搜也搜过了，还问什么呢？”
 
　　 亚菲嗤地一声冷笑，说：“我倒弄不明白，你怎么把我当做贼一样来防？我难道会出卖黎帆吗？”
 
　　 八哥笑道：“我怎么会把你当贼来防呢？只是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你对他应该是最了解的，这时候他会在哪里？得是我来问你才对。这不颠倒了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含有三分顶牛的架势。似乎这种目光中所蕴含的力量，能够将对方的意志压垮，吐露出真相来。
 
　　 这二人相持之际，楼外街道上开来了辆警车。没有警灯闪烁，没有鸣笛，悄然停在一家商店的门侧。车上下来六个便衣警察，神色谨慎地往这边楼道入口过来。在走廊里，他们拔出枪来，做好准备，小心翼翼地以足尖点地，缓缓上楼来到八哥的住房门外，看看房门未关，几个人在拐角楼梯口商量一下，决定进门的程序方式，然后分散开，一人当先，一人掩护，另二人警戒，留二人守住楼梯上下端。




第174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2)

　　 且说前面那人，双手握紧手枪，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前，侧耳聆听着屋内的动静，跨入门槛之内。客厅里那对男女对峙不下的情形落在他们的眼中，不由得垂下了手中的枪。亚菲和八哥被这贸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掉头来看他们陆续进屋。八哥瞧见他们手中的枪，随即明白了来者的身份，笑了一声说：“这样荷枪实弹地干吗？我们难道是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
 
　　 当先那人摇摇手，不让他说话，和伙伴们一起像刚才亚菲那样，将屋内房间、屋外阳台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八哥笑而不语，等着他们开口问话。但出乎意料的是，警察们先行解释起来。原来，他们刚刚接到报警电话，说早间那桩酒店的杀人凶案，嫌疑犯藏身在涵西街的某楼某单元。他们得讯之后，立即在第一时间赶过来，想不到这匿名电话的内容竟然是假的。
 
　　 八哥没有在意他们的解释，望住亚菲，眼光里充满猜疑和质问。亚菲读懂了他的眼神，转念一想，心中暗吃了一惊。按照时间推敲，这个电话和自己来到涵西街时同步，这些警察反应奇快，不出五六分钟便赶到了这里。这说明，有人监视了自己的行程，并不需要确认自己是否上楼，知道要见的人是八哥。黎帆藏在这里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才迅速报警，引来警察上门，意图来个一网打尽。幸好，黎帆不在这里。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目送这些警察悻然离去之后，八哥坐下来抽了根烟，默想了好半天，忽然抬头望住她，认真地说：“亚菲小姐，我提醒你一下，以后做事要擦干净屁股，否则会害死人的！”
 
　　 亚菲没有料到他后半句话如此的粗俗，脸色通红地站起来，想要回敬几句，可理亏在先，只得跺跺脚，蹬蹬蹬一路脚步声碎响，下楼而去。
 
　　 到了楼下，她忿然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位，刚刚发动起车子。身后，陡地传来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开车朝前，不要回头看。”
 
　　 亚菲惊喜不已，从反光镜内瞥见了黎帆憔悴的面容，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上车的？可吓坏我了！”
 
　　 黎帆俯下身子，嘱咐她保持中速，平稳地开车先向自己的住处去，但到了目的地却不停下，一掠而过径直向前，拐上了环城马路，看看后面无人跟踪，这才直起腰来，说：“我看见了，有人盯梢你，引来了警察。等他们走了，我才摸进你的车子。现在，顺带捎我一程，我要暂时离开吴陵。”
 
　　 亚菲心头怦怦直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高兴，脑子里一片空白，按照他的话开车向前，直到离开吴陵，拐上国道，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松了口气。黎帆说：“幸好，有你的车我才放心。街上那些出租车，我已经不敢坐了。万一我的照片分发到位，那会很麻烦的。”




第175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3)

　　 亚菲选了处岔路口，先把车子倒进去，停在一株大树下面，开了车门出来，抱肘眺望着星光明月下的远方田野，说：“你最近够背的，怎么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了？是有人故意设局栽赃吧？”
 
　　 黎帆贪婪地吸了几口田野间的新鲜空气，伸展一下双臂，说：“是啊！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跟杀人案件扯到一处去。真是匪夷所思，做梦也想不到。”
 
　　 亚菲侧脸凝望他，嘴角有一缕笑意，说：“八哥的嘴巴好紧，我再三地打听，他就是不肯吐露。还好那会儿你不在，不然就会被警察逮了去。那时候才叫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黎帆一笑，问：“那些警察是跟在你的后面来的，怎么回事？是预先被盯梢了，还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
 
　　 亚菲没有回答，转而说道：“八哥肯定是接了我的电话之后，心中生疑，所以赶紧让你下楼去回避，你的胆子可真大，居然躲在附近不走。”
 
　　 黎帆看了她一气，说：“你来了，我干吗要躲？难道还疑心你会出卖我吗？”
 
　　 亚菲叹了口气，思忖了半晌，说：“你信任我，我很欣慰。不过，我最恨有人在利用这一点来设圈套害人。我饶不了他！”
 
　　 “谁？”黎帆惊奇地问。
 
　　 亚菲摇摇头，说：“怀疑而已，还没证据。不过，我会去找的。”
 
　　 黎帆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已到十点，便让亚菲先回去，自己借着月色走夜路，等凌晨时分到了前面高速，再改乘路过的班车。亚菲好笑，问他为什么不索性坐自己的车走？一两个钟头的路程，比他步行一天都强过了。黎帆想了又想，说：“也许，你这辆车被人注意上了。彻夜不归，会有人疑心到的。因此，回去时改个方向进市区，假设被人发觉了，就由着他们去费心猜测吧。”
 
　　 （七）
 
　　 半夜里，范黎坐在森原公司的办公室内，听着墙角音响播放的音乐，手中把玩着大半杯猩红如血的酒液，悠然自得地盯住那幅小城景色的油画，遐思联翩。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懒洋洋地拿起话筒，搁在耳畔，说：“下午好，应叔。这会儿旧金山可是阳光灿烂，海风荡漾啊。”
 
　　 那位应叔好像并不像他这般心情好，语音颇有几分冷峻，说：“那边的事情，可能被你搞砸了。今天上午，洛杉矶高速公路山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你的弟弟被一辆大货车碾死了。肇事者逃逸，暂时查不出身份来。我猜这也算是李家一次报复吧。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平局。”
 
　　 范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似乎通过了黑暗跨越了空间，见着了那个脸色沉重的老者，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说：“你是怪我擅自多事了。不过，我看见那个姓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李家派回的那个小子和他交往太密切，恐怕他们彼此互通了缺失的信息，对咱们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第176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4)

　　 应叔听了他的解释，冷冷道：“你就是自作聪明，从小儿改不掉的毛病。这件事做下来，导致了两个恶果：第一，提前和李家翻脸动手了；第二，打断了那个姓黎的对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的研究。不要忘记，当初让你坐镇吴陵的初衷。”
 
　　 范黎哼了一声，问：“那么，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
 
　　 应叔说了四个字“偃旗息鼓”，便不再费言，挂断了电话。范黎将话筒缓缓地放回原位，去桌前取过烟来，叼在嘴角点燃了，仰面朝天，望住黯淡灯火里袅袅飘舞的烟缕，含笑想着自己的心事。
 
　　 大约半小时后，他拿起手机，打给某个人，低声道：“姓黎的，还在那个打拳的家里吧？暂时不要动手，监视住就行了。这人留着自由，对我有用。记住，没我的吩咐，不要动他。”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思片刻，踌躇了一下又打了个电话到亚菲住宅的座机上。几声铃响后，亚菲慵懒的声音传来，问是谁？
 
　　 黎帆说：“是我。这么晚打搅你睡觉了。”
 
　　 亚菲说：“是，我睡得正沉，你有事吗？”
 
　　 范黎迟疑了一下，说：“没……事，我做了个噩梦，醒过来之后，想找个人聊聊，一下子就顺手打了你的电话。”
 
　　 “是吗？”亚菲的笑声显得很是暧昧，倦怠地幽幽说：“我可不陪你聊，明天还要早起呢。”
 
　　 两人互道晚安后，终止通话。范黎脱掉了外衣，调了个适宜的温度，关了灯，双脚搁在办公桌沿，看着眼前黑暗里红色燃动的烟火缓缓地向上，蔓延到了烟嘴的部位，发出难闻的气味后，这才用力掐灭了，丢在身边的玻璃烟缸里，闭上了眼睛悠悠入睡了。
 
　　 （八）
 
　　 黎帆那夜催促亚菲回去后，沿着公路向前走了三十多里地，天色麻麻亮之际，搭上了一辆邻市开往邻省的长途班车。大概早八点左右，在通向朱家镇的岔路口下了车，步行半个小时后，坐上辆载客的拖拉机，轰轰隆隆地到达朱家镇上。在镇里街口，他向路人打听哪里有住宿的旅馆。路人不假思索地指向街心处一座古色古香的旧式三层木质楼房，说：人民旅社。
 
　　 于是，他便来到那里，在柜台前办理住宿登记。柜台上，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一边看书一边递给张表，任由他自己填写。接着草草安排他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客房里，并帮着抱了床干净的薄被替他铺垫好，这才离开。
 
　　 一路跋涉颠簸后的黎帆累的够呛。他关上门和衣往床上一躺，闭起眼睛不消一分钟就睡着了。这一觉沉沉睡到了下午才醒。屋里屋外，一片静谧，宛若真空。他的肚子饿瘪了，咕咕直叫唤，这便起身拿了毛巾，去走廊尽头用凉水洗了把脸，下楼去找吃的。




第177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5)

　　 下午的山镇小街上，除了馄饨面店，别无其他吃食。黎帆坐下来，要了一大碗饺面，撒了黑胡椒，又舀了一勺带汁的山菌，鲜美地吃将起来。吃得正欢时，前方有两个挽着袖子无所事事的人闲走过去，面容竟是有几分熟悉。黎帆心里格登一下，凝神来看，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在溱南镇上遭遇的那些人。他丢下面碗正欲追出，但面店老板娘劈手一把拽住，笑道：“老板，还没给面钱呢。”
 
　　 黎帆赶紧去身上摸，却没零钱，等到她接了张百元钞去零零碎碎地找付来，那两个人连影子都瞧不见了。黎帆无奈地坐下，捧起碗来继续吃，心底却猜疑，那几个人先在溱南相遇，又在朱家镇碰面，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些人对于自己而言，是有利还是有害？他们是跟着自己的行踪来的，还是偶然见面？一系列猜测蔓延在他的心头。
 
　　 吃完饺面后，黎帆在街头漫无目的地一路乱逛，想再在某处和这两人邂逅。这样，也好暗中探明他们的来历和目的，借以弄清自己和樊小云的传统婚礼的意义。开始，在镇子里几条街道转悠，并无结果。他们像是平里地冒出来又凭空里消失了一般。
 
　　 他心中失望，途经朱家宗祠时，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跨进门槛去看看。那张藤编竹椅仍在老位置上，方凳也在，上面的茶壶、杯子依旧，只是独缺主人。他站在这椅、凳面前，正迟疑间，内里门侧转出个穿对襟衬衣的中年男人来，手中捏着两颗圆润光泽的核桃，见黎帆在此，诧异地问：“你找谁？”
 
　　 黎帆微笑，说：“我找朱正太老先生。请问他在吗？”
 
　　 中年人摇摇头，说：“家父半个月前患了急症，已经去世了。请问你是谁？”
 
　　 黎帆说：“我是他的一个熟人，前些日子来过。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成了最后一面，真是令人震惊。”
 
　　 中年人上下端详他，似笑非笑道：“你是谁，怎么认识他老人家的？”
 
　　 黎帆说：“我是吴陵来的。和已故的朱正鼎先生熟悉。上次来访，承蒙老先生指点迷津，说明了朱氏家族的往事。现在细细回味，真像是一部传奇小说了。”
 
　　 中年人似乎并不感意外，淡淡道：“原来，你就是吴陵报社的黎编辑。家父老人家临终前那几天，老是提起你来，想委托你的文笔续写朱氏族谱呢。今天碰到了也算有缘，得在这里逗留些日子。我好讨教讨教。”
 
　　 “行，我就住在人民旅社二楼，有空来坐坐，讲讲朱氏一族在这座镇子里的变迁史，可算是难得的第一手资料了啊。”
 
　　 黎帆不清楚这中年男人的确切底细，虚晃了一句，告辞而去。回旅社的途中，一路暗想这朱正太居然死了，实在是蹊跷出人意料。至于所谓临终前念叨着续修家谱一事，且当做故事来听，真实程度有待证实。不过，自己突然出事，择了这个去处，想来吴陵那边的人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这中年人目前对自己是否存有歹意，好像可以暂且放下担心，慢慢理会。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寻到那两个在溱南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




第178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6)

　　 这样胡乱想着，在街头走，偶然扭头发现路边有家门面狭窄的小书店。门前铅丝悬挂着各式新旧杂志，竹夹子夹住，迎风招展，犹如万国彩旗。临门柜台上，隐约可见陈列的都是些泛黄褪色的旧书。
 
　　 黎帆在镇子里逛了一大圈，这可是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家书店，不由大感兴趣，忙走过去翻看究竟。书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吃着菱角看黑白电视，甚是闲适，瞧见客人进来也不理会，任由他在柜台书架间浏览。
 
　　 黎帆本意是在这山中蛰居，无聊至极，需要弄些书籍来消磨时间。但翻看一气之后，心中啧啧称奇。所谓偏狭处见宝，此话果然不假。这书店中，稀少版本的旧书随处可见，尤其是以民国年间出版的书籍最多。他目光闪掠处，瞅见了本背脊熟悉的书来：《罗密欧与朱丽叶》。伸手抽出来看，居然和自己得之于樊家书坊的那本一模一样，顿时令他产生他乡遇故知的惆怅，信手翻了几页内容，见着了那铅印的繁体字，不由得长叹一声，正欲将它插回书架，可是依旧是手指的触感提醒他这本书封面的异常。他已是有过此类经验的人，不觉惊讶，难道，人们都喜爱在这本书的封面上做手脚吗？
 
　　 正惊诧之际，那妇人起身来倒水喝，顺便打声招呼，介绍说这些书都是真正的老书，都是本镇大族朱家的藏书，“文革”中散落出来的。黎帆心里有事，听她介绍之后，便花十块钱买下了这本书，又另买了几本闲书做掩护，用塑料袋装了急急忙忙赶回旅馆里去。
 
　　 进了屋子关上门后，他将钥匙圈上便携式小刀掰开，就着床前柜子上对着窗口映入的夕阳余晖，挑开封面边缘的纸缝，小心翼翼地分开纸夹层，微微向上捏提。一份色泽花纹熟悉的信笺纸以相同的折叠形状呈现在他的眼前。
 
　　 黎帆心中狂跳，两手颤抖，似乎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淌，差点窒息过去。他用指尖轻轻捻住纸的边缘，从它藏身多年的隐蔽地带分开，极其谨慎地分拆开来，摊在眼前，凝神细看。上面，是一段迥异于樊家书坊那封信笺的字迹书写的内容：
 
　　 
 
　　 纯：
 
　　 急信托付。昨夜偶过前厅，无意间窃闻紧要秘事。邻县自卫团拟派人协助，意欲对君家不利。动手之日将在近日。希多加提防，勿以我为念。祝安好，另觅鸯梦重温之机。
 
　　 雪君匆匆手书
 
　　 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十日
 
　　 
 
　　 看完了这段明显出自女性柔婉笔风所书的信函内容后，黎帆两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此刻，已经大致弄明白了这对男女数十年前情书来往交付的脉络。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一本或几本版式相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用来暗中传递书信，掩人耳目。而且，这两封信对方并未收到，全都原封不动地暗藏在封面里，将一段秘密保持了数十年之久。今天有幸被黎帆亲手先后拆封打开了。从两封信的内容来看，前者是私约见面幽会的密函，后者则是示警，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女方暗托消息告知。以防对情郎有所不利，希望他早作应对之策。




第179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7)

　　 可是这两封信的露面为何分隔两地呢？吴陵县城与山间小镇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联系呢？如果书店妇人所言不假，这本书出自朱氏家族的藏书，那么，可否认为这男方或者女方和朱家前辈中某人有密切的关系呢？
 
　　 想到这里，黎帆不由得兴奋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竟在逃亡路上得遇了这条线索，将朱家镇和吴陵城中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因素连接起来了。这下子，再往深处探究，樊先生之死的秘密也许就能破解出来了。能将这个关键谜底破解，那后面所发生的一切，都将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地撩起面纱来，让黎帆得窥真容了。
 
　　 这个意外发现，比之于在街头找寻到那两个可疑男人的行踪，更令黎帆激动难抑。看了窗外天色瞑昏，他决定下楼去街口找个小酒店，着实地犒劳一下自己。他开了门走到楼梯，眼光瞟处，正巧瞧见下午跟丢了那两人踏进门来，笑嘻嘻地伏在柜台上，逗弄那个女孩。女孩不耐烦地举起书挡住他们企图占便宜的手，让他们去灌黄汤。
 
　　 两个人也不生气，互相拿女孩取笑，爬上楼来。黎帆踮起脚尖，一溜烟地奔回了房间，关上门聆听外面走廊上的动静。他们的脚步声拖沓，骂骂咧咧地掏钥匙开了隔壁的房门进去。黎帆旋而转身，耳朵贴在木板壁上。清清楚楚听得他们在用淫秽的言词咒骂那个“老家伙”，他去吴陵享福了，却把他们放逐到这山沟里来，要什么没什么，闲得浑身作痒。
 
　　 黎帆从语音话意中大致地推断出，“老家伙”十有八九是曾在旧货店里修收音机的老头儿。看样子，这两人只是个喽啰，事发之后被安置到了这个偏僻的所在。看来，主使者的心思居然和自己不谋而合了。那么，这件事的幕后主谋他又是谁呢？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愈来愈近，屏住了呼吸，等待他们继续吐露真相。不料这时房门又开，进来一个人，很不客气地斥责他们在下面尽是胡闹，不该和那个女服务员乱来。他是收山货做生意的，造成了不良影响，日后会有麻烦的。
 
　　 两个人理亏无语。
 
　　 那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言重了，随后便缓了口气，说：“走吧，去吃晚饭。吃饱喝足了上床睡觉。这样安逸的日子，居然也不习惯？难道还比不上在水洼子里快活？” 
 
　　 那两人被他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弄做了锯嘴的葫芦，跟着身后一片楼板乱响离去了。黎帆听得明白，大约这个后来的人是他们的头目，以收山货为由长驻朱家镇。这二人不是平白无故安置在这里的，早有暗线接应了。看来，黎帆东奔西走，还没能从这对弈双方不明的棋局中脱身。他悄悄跟在这些人后面，拉开了距离出了旅社，目送他们进了家饭馆后，这才罢休。自己也在附近找了家小饭店坐下来。




第180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8)

　　 朱家镇这地方饮食比起吴陵，价格自然低廉了许多，而且山区里面的菌类兽肉，都是稀罕物翻作寻常，只是厨师的手艺有所差别罢了。黎帆点了山菌鹧鸪汤、红焖獐子腿、腌腊野猪肉、清炖山鸡。又要了店家自酿的山酒，遂成一桌丰盛且别具风味的小宴席。
 
　　 有了今天下午至傍晚时的新发现，实质上比那些新颖可口的菜肴更让他喜悦。喝了几口清冽甘醇的酒水下肚，不由得感觉这是老天给予的一个巨大的转折。所谓大难之后有大收获，也许今天这两段遭遇，就是收获的开始。想到这里，他恨不能马上去联系一下八哥，让他也来这山镇和自己分享品味这扑朔迷离中渐现头绪的欣喜和激动。
 
　　 但是，喜悦之余仍有几分担忧压覆他逃亡路上的收获，并未能达到洗脱自己，重返吴陵的效果。现在，他的身份依然是在逃嫌犯，担负了这样的头衔，一切都笼罩在风声鹤唳的状态下。他得小心地对待或应付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与自己一墙之隔的那两个年轻男人。
 
　　 （九）
 
　　 昨晚黎帆喝了整整一葫芦软糯甘甜的山酒，但这入口如饴的液体，后劲儿却是厉害。在他回到旅社不久，便排山倒海地发作了，将他撂倒在床上，昏沉大睡。这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醒过来。起身时，头脑内仍有锯齿般的隐隐阵痛，令他萎靡不振，只得大杯地喝隔宿凉茶，来消解浑身的燥热。
 
　　 这样懒洋洋又坐了两三个钟头，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先听隔壁没有动静，这才下楼去，问那柜台上的女孩要了一小碗茶水泡饭，就着榨菜暂填了肚子。他正要转身上楼继续歇息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问道：“去哪里呀？”
 
　　 黎帆冷不防身后有人来拉，吃了一惊，掉头来看，不是别人却是那位自称朱正太儿子的中年人。看情形，旅社中女孩也认识他，颇有礼貌地叫他一声：“朱先生。”
 
　　 朱先生呵呵笑道：“你们旅社现成住着位贵客，可不要替你介绍生意了。《吴陵日报》的黎编辑，文化人啊！回头替你宣传宣传，人民旅社可就名声大振了。”
 
　　 女孩望着黎帆，一脸的惊喜，连忙去柜台下面摸出上好的茶叶来，替他们沏泡。朱先生大笑，问黎帆去哪里坐坐，黎帆体虚，依旧指指楼上。当下，那女孩用托盘端了两杯茶跟在他们后面，去了黎帆的客房，安排好桌椅后，这才笑眯眯地下去了。
 
　　 朱先生端详着黎帆的脸色，说：“山酒好喝，但后劲儿伤人啊。你第一次尝，就吃苦头了吧？以后得减量二分之一。这样，既不伤身，又能愉悦心情。山里面，还是适合休养生息的。你说呢？”
 
　　 黎帆见他侃侃而谈，没有半点生分之意，也就丢开了矜持，说：“朱家仍旧是镇中举足轻重的大家族。连旅社里的小姑娘见了都有倚仗的意思。敢问朱先生的确切身份？”




第181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29)

　　 朱先生点起烟来，不经意道：“黎编辑是见过世面的。小地方有世族久住，自然而然会受人尊重的。先父去世前，想必告诉了你朱正鼎伯父的旧事了吧？其实老一辈真是迂腐，看不透世事浮沉。1949年以后，正鼎伯父剿匪路过附近，曾透露出归乡探亲的意愿。可是一干长辈只记得几年前险些灭族的怨恨，却没料想他是堂堂吴陵公安局长，三八式干部，也算是朱氏家族这一代人中佼佼者了。有他扛住大梁，宏门还是族中的主体，哪来日后的主干萧条、旁枝茂盛的局面？这一点，先父晚年也有所悟，但为时已晚了。”
 
　　 黎帆对于朱氏家族在朱家镇中的事情，已然烂熟于胸。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也不当回事，丢在一旁，单刀直入地向他提及自己想探究的问题，这次，依然是故伎重施，说：“世族豪门，是历史形成的。吴陵中不也有吗，譬如李家，抗战时期有一位名人随苏鲁皖游击总部驻节朱家镇。此人姓李，名元中，上校参谋主任，可是个实权在握的人物啊。李家因为有他，日伪都不敢欺人太甚，放过了李家的产业。朱家可惜当时没有这样的人物，不然的话，兴许就避免了这个劫数了。”
 
　　 朱先生听了，略一思忖，笑笑说：“那时候兵荒马乱，人来人往，国共日伪川流不息。这么号人物不算突出，还真没听说过。”
 
　　 黎帆点戳一句：“朱正太老先生生前提过他，说他和朱正鼎当时是莫逆之交。朱家上下都是知道的。长辈们难道忘记了？”
 
　　 朱先生愣了一下，摇头说：“确实没听过。也许，当时正鼎伯父交往的军界人物太多，不足稀奇。”
 
　　 黎帆从他口中钓不出有用的材料来，捧茶杯在手，啜了几口茶水，望着窗外秋色迷离的山色，默默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将近十分钟的冷场。
 
　　 之后，朱先生打破了静默，咳嗽一声说：“黎编辑，其实有件事你不知道。本族自从外方迁居这山区小镇后，曾经有过一道非常严厉的禁令：禁止族中人等和李姓通婚。这条禁令至今仍然有效。中间缘由无人能解。我有时也想，或许朱家和李家结有世仇，势如水火。或者，两家有血缘关系，怕乱了血亲排序？我瞧，似乎前者可能性居多。后者倒是不大可能的。你若不提李三少爷，我还想不到这件事情上来。”
 
　　 黎帆笑了起来，刚要说话，门外走廊楼板一通乱响，隔壁的两个住客回来了。
 
　　 黎帆指指板壁，轻声道：“隔墙有耳，咱们还是另选个地方谈吧。”
 
　　 朱先生讶然道：“不过是一个收山货的外地人，怕他做什么？”
 
　　 黎帆说：“有两个新来的，流里流气不像正经人，咱们避开算了。免得自寻烦恼。”




第182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0)

　　 眼看着夕阳西垂，暮色将临。朱先生索性邀他一起出去，到街上找家饭店，边喝酒边聊。黎帆昨晚宿醉尚存，不禁面有难色。朱先生省悟过来，摆手道：“那么，改喝茶吧。喝茶醒酒，又消化食物，一举两得。”
 
　　 这两人下楼还是去了黎帆昨晚醉酒之地。坐下来准备继续闲聊。店里伙计见了笑嘻嘻道：“这位先生昨晚一个人自斟自饮喝的是闷酒，没有情趣。今天请朱先生来，两个人喝酒才叫热闹呢。”
 
　　 黎帆脸朝店门而坐，望着朱先生白皙浑圆的脸庞，回忆着两人方才在旅店里被打断的话题，刚刚讲到“李三少爷”这四个字，正稍感有些不妥时，忽见门外走进三个人来，有说有笑，操着吴陵口音。其中一个人面容非常熟悉，目光扫过黎帆和朱先生，但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黎帆猛想起，这个人是吴陵刑侦队的刑警，曾经在报社和自己有过数面之缘。他心中惊惶，急忙低下头来，佯装喝茶。朱先生不明就里，开口刚说了一个“黎”字，便被他在桌下踢了一脚，愕然不解地刹住了下面的话。
 
　　 那三个人在饭店里瞅了几眼，似乎对环境不满意，挥挥手又谈笑着出门往别处去了。
 
　　 黎帆出了身冷汗，悄悄跟到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这才吁了口气，双腿一软坐了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先生试探着问：“黎编辑，刚才那几个人你认识？”
 
　　 黎帆点点头，撒个谎道：“吴陵的几个恶少混混，和我曾在酒吧里发生过冲突。真是人在异乡遇见鬼了。”
 
　　 朱先生微笑道：“你放心吧，这一带是我们朱家的地盘，不论他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也要低头礼让三分。怕他做什么？咱们继续聊。”
 
　　 黎帆被刚才那个刑警瞟自己的这一眼弄得六神无主，全然没有心思再继续谈话了，眼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生怕他们回转来抓捕自己。朱先生见他心神不定，便失去了继续聊谈的兴致，冲伙计勾勾指头。伙计明白，吆喝一声上菜啰，走下厨房里去，不一刻端来清一色的茶油煎炸的各式面皮包裹的野菜、菌菇、火腿肉末馅心，分盆上来，大约为了匹配这些食物，还特地烹制了一石锅乌梢蛇汤。揭开木盖，寸许来长的肉段块块站立在水中，汤汁纯白宛若牛奶。 
　　 朱先生以东道主的身份，率先拿起筷子来示意黎帆暂且放下忧虑不安，先行饱了肚子，也好回旅社上床去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黎帆扬眉强笑道：“没忧虑不安，不过是些小流氓地痞引发的小小不快罢了。朱先生这样的盛情，还不早给驱散到爪哇国去了。咱们好好地吃喝，被这影响了情绪，那才叫做得不偿失呢。”
 
　　 两人不再谈论他事，只以眼前的山珍美味为题说些闲话，吃得风声水起酣畅无比，捎带着又喝了点山酒。这一晚，黎帆脸色红润步履稳健地回归旅社，在门外再三地向朱先生致谢，相约明天登门拜访后，这才上楼休息。




第183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1)

　　 关了灯上了床，窗外一轮明月映将进来，照得墙壁幽幽生辉。望着这堵映印山影树荫的糊纸白墙，听着隔壁那两个男人时高时低的谈话声，黎帆再难入眠。先前在饭店被饭菜饮食所勾销去的疑虑，此刻重新涌上心来。他心存惧意地去回忆，那一刻那个认识自己的刑警踏入门槛时扫视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是没认出自己来，还是根本没留意？他们从吴陵不辞颠簸地来这山区小镇，是找自己，还是另有公干？倘若是前者，那他们是如何知道自己会潜藏在这里的呢？他们这趟来朱家镇是准备在这里住些时日，还是只作调查，蜻蜓点水般就走？
 
　　 想到这里，他霎时出了身汗，翻身坐起，下得楼去。只见楼下店堂空荡无人，一盏光线昏黄暗幽的灯泡下，那女孩正伏在柜台上打瞌睡。黎帆倚在她的面前，指尖轻轻地敲了几下柜面，说：“困了就关门打烊，在这里睡着了，会受凉感冒的。”
 
　　 女孩支起脸来，见是他笑了，倦困的脸上隐然生了些红晕，问有事吗？
 
　　 黎帆心中盘算了一个借口，说：“早上接了个电话，有朋友来这里找我。下午有人来旅社打听我吗？”
 
　　 女孩摇摇头。
 
　　 黎帆稍微放心，叮嘱说：“如果有人来这里找我，就说我早已走了，回吴陵去了。”
 
　　 女孩点点头，瞧着他返身上楼时，忽然说了一句：“傍晚时，有三个从吴陵来的人住宿了。就住在楼底下。”
 
　　 她冲左侧走廊努努嘴，又说：“说是住一天，后天走。不过，他们是警察来办案子的。不是找你。”
 
　　 她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打在黎帆的脑袋上方，嗡然作声。黎帆停住了脚步，寻思了个借口，说：“这些警察，又来和我抢功劳了。你留点神，别提我也住在这里。不然，搅住我蛮缠，办不了正事。”
 
　　 女孩信任地颔首同意，望望他欲言又止，羞涩地笑。
 
　　 黎帆回到楼上住处，更难入眠。心中盘划着是否该从这地方转移，另寻落脚处。犹豫踌躇再三，终于决定明天凌晨趁旅社一开门提早走路，乘最早一班车或搭乘运货出山的货车走，离得远远的。只是，心中有点他还是想不通，警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追捕自己，还是其他事情。
 
　　 拿定主意之后，黎帆心底倒也踏实了，倒下来便睡，不久后就进入了梦乡。
 
　　 梦境里，古古怪怪尽是他与人谈心的场面。生活中曾经接触过的人，不管在世还是去世，无论有交情还是没有交情的人们都赶来凑了热闹。黎帆不厌其烦地在雨天里和他们逐一在树荫下喝茶。奇怪的是，雨水仅仅淋湿了头发，不濡湿衣裳，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渗到。这些客人们和黎帆一样，水滴汇集成线，垂挂在他的脸庞上，看上去像是正经历着巨量的运动。他们捧杯交谈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不外乎他们谈论过的话题。死者樊先生谈藏书，章先生讲世族传承、疑窦，亚菲和他谈的是男欢女爱，樊小云半喜半嗔地说父亲之死和他有关。八哥炫耀自己的武技。




第184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2)

　　 最后一个出场的人是谋面不久的朱先生。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若不提李三少爷，我还想不到这件事情呢。
 
　　 他说这句话时，笑容诡异，雨水忽地有了颜色变为血水，使得他像一个暴力受害者一样，惨遭荼毒，伤痕毕现。
 
　　 黎帆蓦然从睡梦中惊醒来，几乎忘记了梦里所有的情形，只剩得朱先生说的这句话。这句话犹如黄钟大吕，在黎帆头顶清澈入心地敲击着。每一下都令他头脑清爽，复为清醒。这时候，他咀嚼出了这句话中的漏洞来。此前声声说自己不认识没听说过李元中，李参谋主任此人的朱先生，居然十分钟后的不经意间，熟练并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李三少爷这四个字。这个名词，彻彻底底露出了马脚，阐明了真相。
 
　　 朱先生是在撒谎，他不但听说过李元中其人，而且对他在吴陵城中的绰号代称也烂熟于心，脱口便出。一个人心机重重，心思缜密，未必保险。习惯或者不经意间的流露，往往会将他出卖殆尽。朱先生的谎言，意欲何为？
 
　　 （十）
 
　　 天亮之后山间农户家的鸡鸣声清越入云，将沉思失眠的黎帆唤将起来。他洗脸之后，带了些随身用品趁着旅社刚刚开门之际溜了出去。站在淡淡云霭飘浮的山镇街头，他果断地改变了原先的计划，扭头往通向深山里的简易道路走去。这会儿，他不想离开朱家镇，离开山区。这一夜之间突现的戏剧性情节，已令他欲罢不能。他决意不走，晚上天黑之后再返回，登门拜访朱先生。至于那些来自吴陵的警察是否是来找他的，他已经不将它放在心上。他要赌一下自己的运气。在店堂里坦然面对他们时没有被认出，这足以说明，命运的天平正渐渐向自己倾斜。他要接受这上苍的馈赠，用以来改变自己的困境。
 
　　 朱家镇往山里走，沿途有两个村子，一个叫黄村，另一个叫马尾村。前者以村中聚居姓氏为名，后者则是形容山势的险峻。传说马匹入山，到了这一段路陡峭不平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山涧，只来得及拽住一丛马尾，由此得名。黄村在前，路好走，马尾村在左侧后，路虽修了，但沿山崖边却未设护栏，山风凛冽时恨不能将行人刮入崖下。
 
　　 黎帆在路口犹豫了一阵子后，毅然决定冒险前行。这条山道杳无行人，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啸。黎帆倚着崖壁走，不去看崖下的情形。这样步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一群灰黑色的建筑隐现在断崖峭壁处的平台上。再往前已是无路可走了。
 
　　 见了这模样，黎帆不禁哑然失笑，暗想马尾村因险得名也好，耸人听闻也好，不过是一个没前景的去处，除了自己这类不得已来寻幽探秘的人，谁会没鸟事逛到这里来。
 
　　 绕过一株秀拔挺峭的茶花树，进了村子。走了一段路后，他油然忆起了一个与此仿佛的地方来：溱南镇。虽然一处穷山峭壁，一处低洼水荡，但是两者间那种凄清落寞的气氛如出一辙。村道两侧，都是些古旧褪色，砖面风化的梁柱腐朽的房子。不知是山风过烈还是村民勤于打扫的缘故，这里地面落叶无几，灰尘鲜见，显得格外的洁净。居于此地的山民们穿着衣式，都是三十年前的款式，蓝布外褂，山风吹皱的面孔，廉价自卷的纸烟含在嘴边，犹疑地望着他这个外来的陌生人。




第185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3)

　　 整座村中居民大约不超过三十个人。他们是长久居住在这里的人，从附近茂盛的茶树看，是以采茶为生的。弄不好黎帆这两天在朱家镇所喝的茶，就是出自这里。
 
　　 他一边浏览村景，一边前行。眼见出了村子就到了前方茶树林边。
 
　　 一座门面高大的祠堂跃入眼帘，额书四个笔力遒劲的颜体大字：
 
　　 范家祠堂
 
　　 黎帆吃了一惊，心道这村子叫马尾村，祠堂却姓范，莫非村子居民都是范姓的后裔？惊疑之下，忙去向附近村民打听。村民们望望那祠堂大门，有些漠然地说这房子建得早，他们的祖辈逃避兵乱饥荒来这里时，已经就有这祠堂在了。当时，没地方住，便先借此地暂且栖身。祠堂中值守的人也不为难他们，只是要让帮着清理打扫。当他们自家建房后再慢慢地搬出。所以说，这的房子以这祠堂最为悠久。
 
　　 黎帆打听他们有史可寻的迁徙来的年份，村民翻眼猜想了半天，说应该是避长毛的时候。据祖辈讲，他们祖上都是江南人，受不了兵灾，九死一生地逃到山里，拣了这个最隐避的地带居住，为的就是安全。想不到这里早已有了住户，而且还建了那么座富丽堂皇的祠堂。
 
　　 黎帆心中断定，这祠堂的建造历史当在太平天国之前，至少是道光年间的事情。看看门上有锁，锃亮如新，便问缘由，村民告诉他，这些年来每年都会有人来祭祖打扫，好像海外的华侨，有两次甚至本县的领导陪同到场，看得出是很有脸面的人物。
 
　　 黎帆无奈，只得从兜里取出些钱来，请他们帮忙，并保证不损害宅内的一砖一瓦。村民贪财，答应了他的请求，借了张竹梯由他进去。宅内院中，枯叶横陈，另有些体形较小的狐类犬兽栖息，见有人来，呼地一声跑没了。黎帆对此不感兴趣，推开院内外拴的木门进得屋内，仰头去看房梁架构，立即判定出它建造的历史年份来。在这座人烟稀渺的绝壁山间，居然有这样一座年代久远的祠堂，当真是奇中之奇，怪中之怪了。
 
　　 感慨之余，黎帆又在正厅轩堂内找见了范氏先人的牌位，细辨上面的名讳，林林总总大约有百十人之多，他只记住了最高位先祖的名字：范讳翌宏德公。心下却犯疑：这户人家如今的后裔，现在哪里呢？海外过来祭扫的，又是些什么人呢？
 
　　 墙外村民见他进去许久，没有回音，生怕出了什么事，连声催叫。促使他带着这巨大的疑问翻墙出来。此刻已是正午阳光照映得山谷雾霭荡然，万木清萧。望着这山间美景，黎帆便不想再走，索性出了些钱，要在这村中吃午饭。山民纯朴好客，特意用山货茶叶做原料，烧了茶鸡，凉拌茶芽，菌汤，请他下箸品尝。山野风味独特，比之于朱家镇上，又有不同。黎帆有心要在这里混捱过白天，心中又念着这神秘的范家祠堂，慢慢地吃，闲闲地聊，从不同角度打听有关它的讯息。




第186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4)

　　 可惜，粗鄙少文的山民也弄不清这其中的源头，左说右讲都是些老话。这祠堂主户远在山外，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来祭扫，姓范是肯定的，但其余的问题一概不知。倒是本村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拿到些钱，用以答谢对门前道路的清理，如此而已。
 
　　 黎帆饭后喝了杯茶，坐在茶林前，远远眺望对山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林，动起了脑筋，将山中范氏与那神秘失踪的吴陵范氏并作一处来思考。这两处范氏之间，是否会有联系呢？
 
　　 
 
　　 夕阳坠落之势刚刚开始，黎帆便离开了马尾村。鉴于这条山路太过凶险，他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黄村，然后再在天色黑透之前到达朱家镇。这一段路，他的步行节奏平稳，不求贪快只想安全。山道蜿蜒曲折回旋，有四五处拐弯，难辨崖后情形。
 
　　 等他走到末了第二个弯道时，突然从绝壁底部的草丛里站起两个人来，望着他嘿嘿直笑，说：“黎编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这一趟游山逛水，收获如何？”
 
　　 黎帆吓了一跳，定睛瞧去，都不认识，不由得心说不好，强作镇静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两个人依旧笑道：“不想干什么，只想请你欣赏欣赏山涧下的风光。”
 
　　 说着，他们冲上前来就要捉他。黎帆转身便走，边跑边高声呼救。可是，这荒凉之地，行人罕见，谁能听得到？那二人见他逃跑，脚下放劲，不出三五十米就已赶上，自身后一把揪住衣服，拽翻在地。黎帆奋力挣扎，打了两拳，其中一人眼眶破裂鲜血涌出，不由得怒火填膺。他仗着膂力死命地拖拉黎帆到了山道边缘凌空那端，摁住他的脑袋向下，大有一举将他丢下山崖之势。
 
　　 黎帆眼望下面谷底深处的树木、山石渺小如盆景，心知命在旦夕，大叫一声，闭目待死。正在这时，身后揪住他的手松开了，另起了一阵杂乱的打斗声。他扭头看去，不知何时又有两个人到了害他那两人的背后，突施暗袭。双方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打得激烈，竟似舍生忘死一般，毫不手软。
 
　　 黎帆惊得呆住了，背倚住崖壁，不敢吱声。这四人捉对的厮打，一两分钟后就分了胜负，宣告结束。那两个意欲暗害黎帆的家伙，没料想自己也遭偷袭，正应了那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打得仿佛死狗，趴在山道上不吭声。
 
　　 黎帆想向施以援手者表示一下自己的谢意。可是，这两人竟对他视而不见，痛打落水狗样，又狠狠地狂踢地上的对手，隐然听见骨骼断裂的声响，眼见是不死也得留下残疾了。其中一个嬉笑道：“有钱吗，可以去续骨救命。害人反而遭殃，活该！”
 
　　 他们丢下这两个伤者和站在一边不敢出声的黎帆，扬长下山而去。




第187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5)

　　 眼送着他们走远了，黎帆本待也走，但几步之后就转了念头。他掉转回来，蹲下去看这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见他们意识尚存，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指派你们到这里来害我的？说出来，我叫人来救你们，不肯说的话，就躺在这里听天由命吧。”
 
　　 这两人哼哼唧唧想动弹，可就是支不起身来，折腾一阵后摊开手，放弃了自救的企图，互相嘀咕着似在商议是否该接受黎帆所提出的条件，指望这个原本是被加害者来救助自己。一分钟后，他们作出决定，其中一人开口吐露真相。
 
　　 原来，他们都是吴陵及附近县市里负案在身的在逃混混，跟在老大后面混口吃喝。这回老大不知从哪里接了这笔生意，一个人给了三千块钱，让他们到朱家镇来，听一个手机号码的吩咐做事。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打过来，让他们去镇后山中崎岖山道拐角边等候，伏击一个穿灰黄外套，中等身材的青年男人，姓黎是个编辑将他丢下山崖摔死了事。本以为是件马到成功的轻巧活计。没想到黎帆竟有帮手，反而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堪痛楚了。
 
　　 黎帆从他们怀里搜出两部手机来，让他们指认号码，回拨过去。片刻后，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问：“事情办好了吗？”
 
　　 黎帆一笑，说：“没办好。”
 
　　 电话当即中断，再拨打已经关机。黎帆倒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贸然打草惊蛇。他随后打了个电话到了当地镇上求救，告知有两个游客在朱家镇后通向马尾村的山道上受伤。然后，将一部手机留在身边，将另一部远远地丢下了山涧，快步下山去了。
 
　　 半途中，他再度拨打了八哥的手机。八哥听到了他的声音，惊喜交加，问他现在哪里？黎帆笑道：“我在一处你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
 
　　 八哥笑了起来，说：“你尽跟我捉迷藏了。我又不是警察。”
 
　　 黎帆笑了几声后，叮嘱他自己近期可能就用这个电话，没有急事不要联络，以防出现差错。八哥答应了，笑说他这一周倒让那两个女子牵肠挂肚，让自己不得安生了。实在逼急了，就给她们这个号码，由你们直接联络，落得个清净安心。
 
　　 黎帆关机回到朱家镇时，天色已经黑了，这会儿，黎帆哪里也没有去，在镇边找了家面饼铺子，买了两个回锅的饼，一大碗浓稠的米粥，外加一小碟萝卜干，坐下来慢慢地吃，倾听着镇中卫生院接回病人的车子回来时的呼啸声，心中暗暗起疑。谁，在这地方花钱要结果自己的性命呢？
 
　　 （十一）
 
　　 这一夜仿佛倏尔即过。
 
　　 太阳亮堂堂地照着这座山区小镇。人民旅社和所有的店铺一起开门营业。那个女孩精神焕发地坐在柜台前，边吃隔壁店里送来的馄饨，边看书，一如既往地枯守着这个岗位。




第188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6)

　　 大约早晨八点半，黎帆洗漱完毕，穿着整齐的下得楼来，和女孩打声招呼。女孩看见他有点疑惑，但随后便神秘兮兮地示意他过来，轻声告诉他：昨天傍晚镇子里出事了，有两个人坠落山崖摔成了重伤，被救护车连夜送下山去了县城抢救。这里，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
 
　　 黎帆知道是怎么回事，淡然笑笑，说出门在外，不踏凶险之地，不立危墙之下，才能保得平安。两人刚聊了几句，门外脚步声起。黎帆隔壁那两个人脚步懒散地从街上回来了。他们瞧见黎帆在场，旁若无人地上楼去了。好似不认识黎帆，全然没有溱南镇和马尾村山道上两次相遇一般。
 
　　 黎帆也权当互不相识，反向而行出得门去，择近路前往朱先生的住处。
 
　　 朱先生此刻起了大早，坐在客厅座位上喝茶，吃包子，大约夜里睡得不好，两眼有些黯淡，正默默想着心事。看见黎帆走进门来，伸手指指面前的空椅，请他坐下一起用餐。眼看饱了肚子，朱先生才开口说道：“昨天上午，吴陵刑警队来人，调查一个杀人嫌犯的下落。我起初没当回事，拿过照片来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咱们黎大编辑摇身一变，改换了身份。敢情这次来不是为了寻访钩沉朱家镇的往事，只是逃亡之旅中的一节站点。”
 
　　 黎帆吃了一惊，望着他问：“你是怎样回答的？”
 
　　 朱先生笑道：“我能怎么回答？自然是不认识了。老天，在警察面前撒这么大的谎，平生破天荒第一次啊！你说说，我这是何苦来哉？”
 
　　 黎帆稍微放心地连声道谢。朱先生捧起茶杯，吹着漂浮在水面的少许茶叶，说：“你这官司是怎么回事？就咱们交往这几个钟头的谈话来看，不像是你做的啊。为什么不向警方说清楚？”
 
　　 黎帆愣了一下，满面喜悦道：“原来朱先生也认为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可比你刚才所说刻意包庇我要更加令我高兴。我……”
 
　　 朱先生打断他的话，说：“别高兴太早，你躲到这地方，都没能摆脱警察的追踪，可见形势的险恶。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你得另寻落脚地点。”
 
　　 黎帆点头，正欲问话。但朱先生丝毫没有停顿，继续道：“我倒有一个建议，所谓灯下黑的道理，你应该懂吧？”
 
　　 黎帆明白过来，惊讶地问：“你是要我回吴陵，躲在警方的眼皮底下？”
 
　　 朱先生凝视着茶水，说：“不仅仅是躲起来不见人。你还得想办法去洗刷自己的清白。在外面，是做不到的。除非警方及时抓获了此案的真凶。但是在我看来，这希望渺茫得很。别指望别人，指望自己吧！”
 
　　 （十二）
 
　　 早间黎、朱二人这一席谈话简短而扼要。黎帆告辞出门，在街心踌躇一阵后，回到了人民旅社。踏进门槛来，正要那女孩替自己沏壶茶，送上二楼客房，不曾料想柜台前有个女子背朝门前正和她闲聊着。黎帆犹疑地收住脚步，从背影打量这人，霎时认出她是谁来。樊小云！这个不尴不尬的时候，她不尴不尬地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第189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7)

　　 与此同时，女孩眼尖，叫了一声：“黎编辑。”
 
　　 樊小云掉过头来望着他，惊喜道：“老天，可找着你了。你居然在这里！”
 
　　 黎帆苦笑，说：“是啊，我在这里。”
 
　　 女孩神情有点奇怪，微红着脸说：“黎编辑，你的女朋友可真漂亮啊。”
 
　　 黎帆和樊小云相视而笑，心情大不相同。他赶紧请樊小云上楼去自己的客房坐下详谈。两人半挽着手到了楼梯拐角处，忽然间楼下走廊出来三个男人，来到柜台前办理退房手续。女孩不由自主地向上面瞟了一眼。黎帆立即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不安，赶紧拉着女伴往上快走，脱离楼底的视线。樊小云不明所以，在二楼走廊里嗔怪道：“这么急干什么？”
 
　　 黎帆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吴陵刑警队的人。”
 
　　 樊小云脸色苍白，随他匆匆进房，关门插销。尔后，才轻声问他怎么这样大胆，竟敢和追捕他的警察住在同一家旅馆？黎帆说自己是先来的，他们后来，在饭店碰过一面，但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来。樊小云似有不信，上下端详他，说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有瞧到他，真正看见了，那还不糟糕。黎帆稍作休息，问樊小云为什么到这里来？从哪里得知自己在这地方？
 
　　 樊小云笑了笑，得意地说：“这讯息，是你自己透露的。”
 
　　 黎帆奇怪，问此话怎讲？
 
　　 樊小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页皱巴巴的纸来，递在他的面前，笑道：“粗心大意丢在客厅里，被我无意中捡到了。我早就知道你来过这个地方。前天，亚菲被我缠得没办法，说半夜里送你到国道的某个地段分的手。我从方向上就怀疑，拿出地图一看，朱家镇这么明显的位置，不是也是了。”
 
　　 黎帆接过这页纸来，竟然是自己上次去朱家镇时随手作记录的稿纸。他凝神回忆它后来被自己归拢的去处，心生疑窦，说：“我什么时候把这东西丢在客厅里？你真的是随手捡的？”
 
　　 樊小云听出他话里的含意，有些生气，盯住他的两眼，说：“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窃你的文件？”
 
　　 黎帆赶紧摇头表白自己决无此意，只不过自己太过马大哈，东西乱扔一气，不知道弄丢了多少有价值的物事，实在是遗憾得很！樊小云笑道：“八哥这两天被缠得慌了，连电话都不敢接。他知道你在这里吧？”
 
　　 黎帆摇头说：“吴陵城中，知道我在朱家镇的，怕是只有你……”
 
　　 话说了一半，他改口道：“当然，也有可能加上下面那三个警察。但是不能确定。”
 
　　 两人正谈话之际，有人轻敲房门。黎帆开门来看，是柜台上那女孩，手中托盘里放着茶壶茶杯，洁净异常，想来是不常用之物。她进门后放下托盘，报信说那三个人已经走了，这下子再也干扰不了黎帆的工作了。




第190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8)

　　 女孩又瞥了一下樊小云，掩口笑道：“黎编辑，吴陵城里的姑娘都这么美吗？吓得我都不敢下山去了。”
 
　　 黎帆望望樊小云，朝女孩笑道：“小丫头，这点自信都没有啊？樊小姐可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别担心了，有时间下山去玩，城里的姑娘吓不死人的。你这样的就挺不错啰。” 
　　 女孩美滋滋地拿着托盘，下楼去了。
 
　　 樊小云望着她的背影，似笑非笑道：“这小姑娘好像挺迷你的。在这小山镇里也留情？”
 
　　 黎帆摆手道：“你樊家书坊的生意不管了？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再回去？”
 
　　 樊小云好奇地去窗口浏览外面的景致，说：“别下逐客令，我第一次在山区里歇脚，至少也得住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走。”
 
　　 黎帆一听她要在这里逗留这么长的时间，不禁发了慌，连声说：“那可不成，那可不成。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显山不露水，悠然自得。你这个大美女相伴左右，难道生怕辨认不出我来吗？”
 
　　 樊小云笑嘻嘻说：“我也在这旅社租个房间住下。谁稀罕和你做伴？你过你的隐居生活，我溜达我的。互不相扰，两不相干，就这样算了。”
 
　　 黎帆听她的话意坚决，苦笑不已，只得沉默。方才乍一见面的惊喜此刻已经化为乌有。但樊小云哪里肯放过他。看了阵子楼外的景致，发现了街对面一家野味饭店，馋虫引起，便硬要拉起他来请客。黎帆无可奈何，看看中午将至，也就顺其自然地陪她下楼去了。可是，随后接踵而至的不是一顿午饭，而是一番令他百口莫辩的意外变故发生了。
 
　　 当时，樊小云拽了拽紧身的牛仔裤，又对着镜子修饰了一下容颜，起身出了客房下楼。黎帆跟在后面关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梯转折处时，迎面上来两个男人，流里流气，闻香寻美抬眼来看见了樊小云这样姿色的女子，不假思索地本能般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樊小云本来对他们也没注意，陡然遭遇了这样没教养的轻薄之徒，心中不悦，冷冷瞪了他们一眼。这一瞪不要紧，猛然间觉得这二人面熟。略加追忆，顿时恍然大悟，脚底狠狠跺了一下楼板，口中叫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混蛋也躲在这里！”
 
　　 她不容分说，一手揪住一个，用力撕扯了几下，骂道：“还以为你们掉进水里淹死了呢！原来猫藏在这里。看我不报警抓你们！”
 
　　 说罢，她冲楼底柜台上那小女孩叫道：“快打110，这里有两个罪犯被我逮着了！”
 
　　 她这一猝然发作，刹那间令众人叫苦不迭。那俩人惊得呆住了，万料不到那位溱南镇上的新娘子会在这地方现身，而且还是和黎帆一起。黎帆更是大惊失色，自感是跳进黄河也洗脱不清嫌疑了。虽然昨天这两人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是此时此刻，被樊小云当场逮住了，浑身长嘴也辩不明白。唯一的办法，就是站在她的身后，对楼下女孩摇手，示意她别报警。女孩心思乖巧，口中应着，却不动弹，瞅着这出闹剧觉得有趣。




第191节：第七章意外的逃亡(39)

　　 樊小云左推右搡了一气，双手乏力，接着轻易地被这两个家伙挣脱来，撒开脚丫子就跑，眨眼间上了街道。她匆匆尾随几步，忽地省悟过来，转过身子盯住黎帆，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黎先生，这出戏你该怎样收场？溱南镇的把戏，在朱家镇被揭穿了，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你这个心怀叵测的混蛋！”
 
　　 她骂了几句，不够解气，扑上前去一把扯住黎帆，狠命地掐他的脖子。她这突如其来的撒泼，令柜台上的女孩等人看不下去，一齐围拥上前来，拆分劝解。黎帆此刻极力想从表面上先平息这场纠乱，半搂半抱住樊小云的身体，向女孩及其他看热闹的人解释说是一点点小误会，不要急，不要急，同时使劲地将怀中这暴怒后身体发虚的美人拖回了房间，安置在藤制圈椅里，再三地劝慰她稳定情绪。
 
　　 那女孩识相地关上门，劝散了走廊上的看客。
 
　　 听得门外冷清下来。黎帆取了毛巾，用温水浸了递给樊小云，说：“你真是弄误会了。这两个家伙住在这里，之前我并不知道。等到发觉了，鉴于自己的身份又不敢声张。反过来还要做贼似的躲避他们。真是迫不得已，换了往日，还不赶紧报案或者请八哥来，揍他们个半死！”
 
　　 樊小云哪里肯信，擦干脸上的泪痕，凛然道：“这点小把戏还能瞒过我？我是什么人？什么没见过？眼瞧着你们串通好了在溱南镇羞辱我，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好好的说出来，不然的话，你吃不了兜着走！”
 
　　 黎帆遮住她的嘴巴，惶急道：“轻些声，我的小姑奶奶。这哪里是把戏，分明是一个圈套，陷阱，一脚踏进去就拔不出腿来。你设身处地想想，我连那从美国回来的堂弟都死了，而且栽祸在我的身上，一切不都是显得太可疑了吗？”
 
　　 樊小云哼了一声，说：“你这人行止鬼鬼祟祟，也许，那个来历不明的堂弟，就真是你杀的。”
 
　　 黎帆听她这样说，也不争辩了，和衣往床铺上一倒，胡乱拉过薄被来盖住头，说：“那你看着办吧。是打电话报警抓走我，还是现在就把我怎么办。随你便！”
 
　　 樊小云不理他，坐在房间中央那木椅上，闷然喝茶。看看茶水将尽，又无人来续水，忿然起身站到窗户边，去看窗外景物解闷。一对乌眼鸡斗了个势均力敌，互不相扰，让楼底下等着听热闹的人企盼许久，却无下文，这才作鸟兽散，走了个干干净净。
 
　　 那柜台上的女孩兴奋好奇，这一阵雷电交加、一阵风平浪静的场合转换如此之快，自然是始料未及的。她坐柜台有了几年，客栈内男男女女怄气吵架见过不少，像这般的很是稀罕，尤其是女方美若画中人，在这座山区小镇上哪里见得着。
 
　　 这阵平静大约过了三个钟头，眼看太阳偏西，外出的旅客渐渐归宿。陡然间，楼上两侧房门吱呀一声响，那对闹别扭的男女先后出门来，拾阶而下。樊小云在前，走到了店门口停住脚步。黎帆拎着自己的包，手肘伏在柜台前，面带着无奈的苦笑说：“退房，结账。”
 
　　 女孩吐了吐舌头，望了门边那女人一眼，低声道：“抓你回去啦？”
 
　　 黎帆点头，低声道：“没法子，成人质啦。”
 
　　 女孩子忍住笑，给他办了退房手续，结清了费用，有点恋恋不舍地望望他，说：“有空来住住，别让她知道了。”
 
　　 黎帆叹了口气，将她开具的收据折叠起塞进皮夹，转身走了两步，挥挥手说：“再见。”
 
　　 女孩怅然微微叹气，也应了声：“再见。”
 
　　 樊小云侧过脸瞧了瞧店堂里这场道别的场景，忍住了笑，掉转头去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最末一辆出山的农用车，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上路吧。”




第192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

　　 第八章 女人们的窝藏岁月
 
　　 （一）
 
　　 自从那夜送走黎帆之后，亚菲便再也没能获得他的消息。她不无自责地想，本该驾车送他到目的地，知道他的下落，总比心悬在半空里去猜测要来得踏实。后来几番找寻八哥打听，看着他茫然不知的样子，也只能用半信半疑来概括。在涵西街那幢楼房的临街入口处，她和樊小云有过一次不期而遇。两人心照不宣地问好，闲聊片刻，但双方都刻意把黎帆屏除在话题之外。这番做作，不言而喻的是，他似乎已经成为她们二人之间的心病。至于这个病根是从什么时候栽种下的，恐怕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至于引发黎帆弃家弃职逃逸的那件酒店杀人案，在吴陵城中只是小范围地热腾了一下，之后迅速降温，随着嫌疑人的失踪而偃旗息鼓。亚菲暗中猜想，这其间或许另有缘故。是警方为了麻痹黎帆，便于追踪觅迹，还是另有其他微妙的原因呢？毕竟，那来自海外的死者，是他的堂弟，有可能那些海外的家族成员不太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他们肯定坚信凶手另有他人，不会轻易地认为黎帆是凶手。
 
　　 正当她胡乱猜疑，茫无所得时，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向她透露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信息：黎帆潜回吴陵了，眼下正藏身在一处非常有戏剧性的地点。透露这个信息的人，是范黎。说这句话时，他正襟危坐在饭店的餐桌前，胸前围着衬巾，手中执着汤匙，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汤水。
 
　　 亚菲面无表情地僵坐了一阵子，对他刻意透露的这个消息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态度。范黎说出此话后，也仿佛忘记了这件事情，全神贯注于美食。只有小姑娘宋小丽，左顾右盼他们的表情，问了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可笑问题，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晚餐结束后，他们开着自己的车子各奔东西。亚菲先和宋小丽回家，安排她睡下后，总觉得心神难宁。她果断地丢下手里的橙汁，换了衣服下楼去，拦了辆开进小区来揽客的出租车，前往歌舞巷区。她在目的地附近的宽阔大路边下车，留神注意身后的动静，确定自己安全后这才走进巷子，七拐八折到达了那处昏暗灯光下，依旧旗帜飞舞的樊家书坊。
 
　　 亚菲之所以选择这个去处，并不是确定黎帆会藏身在这里，而是担心他藏身在这里。不是为他的安全缘故，而是出于一个女性的自尊。她能够容忍黎帆同时与樊小云和自己来往，甚至对于他们之间以前或正在可能产生的恋爱予以理解。但是，绝对不能面对的是，他避开她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樊小云。虽然，这些想法不无矛盾之处，但是却真实地反映了亚菲此时的真实感受。




第193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

　　 她的脚步轻缓，在幽暗的巷道里穿行，在临近书坊门前那一小片开阔地带停下来，抬头仰望楼上阳台处的动静。只见猎猎大旗下方宽敞空间里，摆着两张椅子，没有人坐，但楼内隐隐约约有男人的声音传出。
 
　　 亚菲虽然确定不了那男人是谁，但据此落实了心中的疑虑。她一溜小跑来到书坊院门外，抬手敲门。片刻后，一个出乎意料的男人出现在门槛内，讶然望着她，疑惑道：“是你？亚菲小姐！”
 
　　 亚菲愣怔一下，说：“是你？八哥！我还以为是黎帆呢。”
 
　　 八哥微笑道：“一场牌局缺人多了，或许会让人联想到他。但是，男男女女的见面，似乎不是没有他就不成局吧。黎编辑又不是情圣。”
 
　　 亚菲笑了起来，说：“是啊，樊小云的魅力，岂是吕娜可比的。男人花心，自然得很。”
 
　　 八哥笑容可掬，说：“男人花心，女人同样也花心。自然得很。”
 
　　 樊小云慵懒地在楼内唤了一声，漫步走出来，一身睡衣，赤足着拖鞋，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眼角带媚地望着八哥，转而看亚菲，笑道：“原来是你。小叔叔失踪了，你也觉得很无聊吧？来找书看，还是……”
 
　　 亚菲摇头，否认说：“不，我是路过，看见灯亮就顺便来歇脚。不曾想扰了你们的清梦。我还是走的好。”
 
　　 樊小云说：“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喝点茶水再走，也让我们尽了待客之道。”
 
　　 亚菲挥手道：“黎先生失踪就失踪了呗。我又不需要找什么替代安慰的。这夜色多美，正好可以散步散心，气候宜人啊！”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道声别后悠然离去。
 
　　 回程的路上，亚菲忍不住笑，笑了几声后心底又有几分酸楚。他虽然弄不清这对男女在一起的究竟情绪。但形式上起码可以做个大概的判断。八哥和樊小云有事了。至于发展到了哪一步，有目共睹，无须明言。刹那间，她掏出手机来，想打给吕娜，但稍一犹豫，便放弃了这个冲动。她不无自嘲地想，自己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做这样的事情？自己撞破了这不尴不尬的场面，尴尬了一回，是自寻烦恼。更何况，比之于预想中最难接受的情况要好些吧？




第194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

　　 亚菲正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发出了一阵悦耳的音乐铃声。看号码极其陌生，想挂断不接，但又猜疑，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电呢？难不成和黎帆有关？她摁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拿在耳畔，边走边问道：“是谁？”
 
　　 “我，黎帆，”黎帆的声音在夜晚里显得从容不迫。
 
　　 亚菲感觉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住了，问：“你，在哪里？”
 
　　 黎帆笑道：“我眼下很安全。你放心。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亚菲笑了起来，说：“我没事，很安全。你，还在省内？”
 
　　 黎帆迟疑了一下，说：“算是吧。”
 
　　 “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亚菲问。
 
　　 “这……要看事态发展。假如，警方能够确定我和凶案无关，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来了。在这之前，还不能，”黎帆说。
 
　　 亚菲鼻梁一酸，泪珠扑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努力抑制自己的伤感，说：“那，我给你听着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你改用了这个号码？”
 
　　 黎帆说：“以后恐怕还要改。但是说不准。谁又说得准以后的事呢？就像我。”
 
　　 亚菲听出他话中的余意，终于忍不住呜咽抽泣起来。黎帆听到了她的哭声，说：“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转起来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好了，我会打电话给你，或用其他方式跟你联系的。你，不要太感伤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反反复复。”
 
　　 亚菲收了手机，望了这号码半晌，开始对自己这趟行程怀疑起来。她在恬静的月光下步行回家，思忖着促成这次樊家书坊的唐突之行的根本原由，最终回溯到了两个钟头前饭店餐桌上范黎的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上。不错，正是因为他透露了黎帆可能潜回吴陵的讯息，才无端地引发了亚菲的猜忌。她此刻心中明镜般透亮，彻底明白了他的用意。
 
　　 自从黎帆出事之后，范黎一反常态地两次主动关心。结果，无形中驱使自己两度去主动追寻黎帆的下落。上次，他达到了目的了吗？这次，是仅有猜测，还是真的有了确切的消息，不动声色地让亚菲去证实他的推测？
 
　　 想到这里，亚菲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失望和忿恨，拿起电话拨了范黎手机号码的前四位数字，接着手指不动，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随后关闭了手机，一路疾行。她回到住处时，已是夜间十一点。换了衣服正要去睡觉，座机铃声响起。她走到电话前刚想去接，但随即转身去开了侧旁的电视，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接通了电话。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那端传来了范黎佯作倦怠的声音，问道：“亚菲，还没睡？”
 
　　 亚菲将声音含糊在喉间，说：“正看电视呢。你还没休息？”




第195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

　　 范黎笑了笑，说：“就睡，想听听你的声音。”
 
　　 亚菲也笑，问：“我的声音会助你入眠？”
 
　　 范黎说：“听了你的声音，至少我会做一个好梦的。”
 
　　 挂了电话，亚菲关了电视，坐在黯淡的光线下，想起了自己的心事来。
 
　　 （二）
 
　　 且说樊家书坊那边，目送着亚菲远走后，八哥反手带紧了院门，和樊小云一起回到了楼内。楼底侧面一排书架后，黎帆现身。樊小云伸手指点他，说：“打个电话给她，打消她的疑心。”
 
　　 黎帆拿着手机上楼去。樊小云坐下来，望着八哥说：“这女人的消息来得真是快！居然像影子一样跟踪过来了。肯定有人在背后指点，绝非等闲之辈。”
 
　　 八哥考虑了一下，说：“这样看来，知道黎帆重返吴陵的，怕不只是咱们两人了。算上她，另外再有人，这秘密早已众人皆知了？”
 
　　 樊小云摇头笑道：“也没那么严重，只能说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还没知道。”
 
　　 八哥问：“你指的不该知道的人，是谁？”
 
　　 樊小云说：“警察呗。只要警方不知道他回了吴陵，一切就都可以在暗中进行。他倘若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辈子躲躲藏藏，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黎帆下得楼来，看看这二人，有点索然无味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说：“联系好了。她哭了。一切对她而言，都还蒙在鼓里。”
 
　　 樊小云严肃地盯着他，说：“你的好朋友在这里，我别的也不想多说，你得实行自救。吴陵的凶案也好，溱南镇那些不堪的事情也罢，装模作样说得天花乱坠地都是一场空。我们都想看到你将事实和证据拿出来。黎先生，黎大编辑……小叔叔。”
 
　　 八哥忍俊不住，笑出声来，说：“樊小姐一气换了三个称谓，我倒觉得只有这‘小叔叔’三个字动听。字面上分了辈分，但是前缀一个‘小’字，实在是别有风味了。”
 
　　 黎帆不由自主地跟着笑。樊小云甩手上楼去了，爬到楼梯顶端出口，忍不住也想笑，手捂住嘴巴强行止住，但从背后明显看得出双肩抖动的痕迹。
 
　　 此刻楼下，这两个同学兼好朋友坐着喝了点水。八哥问黎帆眼下的打算。黎帆皱皱眉，低声问他如今吴陵城中的形势，想和樊小云所介绍的来一个比对。八哥说风平浪静，不过是暂时的。后面会有怎样的变化尚未可知。也许，眼前这种平静正好可以利用来办自己的事，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压覆在心头的诸多疑团。
 
　　 黎帆站起身，邀请八哥一起出去，在占地面积庞大的巷区里散步游逛，继续先前的话题。他指间挟烟，一路挥洒着烟灰，从年初自己拜访樊家书坊，樊先生意外吊死在旗杆之下开始，随心所欲地回忆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在此之后的天翻地覆般的变化，描述出一幅巨大的迷宫式画面来。这其间，他是一缕开篇并承先启后的丝线，然后由此发展出的网络将他层层叠叠地围绕在中央，有些经纬意味着现实，有些跨越了年代，立体交叉地固封着他的躯体，动弹不得。




第196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5)

　　 八哥是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一路走来，神情怡和，表现出与他的职业所极不相称的安详。夜的静谧，悠长的古巷、两个男人被月光拉得颀长的身影，低沉的男声叙述，给这片年代久远的地区蒙上了一层不可言喻的神秘色彩。而稍远处那幢带着院落，上空旗帜飘舞的樊家书坊楼上，另有一个绝色佳人在仰望星空，他们共同地构成了吴陵夜色中最为迷人的部分。
 
　　 
 
　　 次日清晨，小憩之后的黎帆起床穿衣，收起折叠的简易行军床，藏在书架后面，悄然登楼看了一眼屋子中央依然酣睡的樊小云，然后坐在一面镜子前，从她的梳妆盒里取出卷供演出用的道具胡须来，在嘴唇上方用自黏胶固定好，再架上副黑边框眼镜，对着镜子自览尊容，觉得和装扮前的自己判若两人。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起身下楼。
 
　　 走到楼梯半截处，一直合眼睡觉的樊小云突然开口问道：“这么早，想去哪里？”
 
　　 黎帆微微一惊，掉头笑道：“离开好几天了，非常想念街头面摊上的小吃。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吴陵的街头，一如既往处于晨间的热闹阶段。黎帆易了容，穿了件长可及膝的风衣，戴着顶长舌棒球帽，又有眼镜和胡须的掩护，放心大胆地走到了清化桥口，坐在老虎灶对面的面摊上吃面，就着骨头汤啖饼。肚子尽饱之后，这才来到许记老虎灶，望望坐在灶边数硬币的许三，操一口普通话问他，这老虎灶的年份。
 
　　 许三哪里认得出他来，以为是外地猎奇的游客，便添油加醋地胡吹，将灶头的年份上溯到了洪武皇帝得天下的时候。黎帆忍住笑，再度查问起河对岸曾经存在过，现今只有传说中以楼为象征物的范氏家族的旧事来。许三好搬嘴皮子，传了乃父的遗风，尤其是吹嘘起早年许二水曾经担水送过的大户世家，宛若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至于提到早已成一片一片白地的范氏宅邸，更是天花乱坠。什么范家曾做过大盐商啊，范家粮米生意垄断了里下河地区啊，那座传说中的高楼，齐平城墙，成为外乡人进城前所能从远处看到的唯一标志性建筑等等。
 
　　 黎帆不厌其烦地听，大约小半个钟头后，佯作惊恐，顿足道：“这么座好大的宅子，怎么就没了呢？”
 
　　 许三说：“一夜大火，烧的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黎帆呵呵一笑，语气平淡地问道：“别是有仇家上门，放了把大火吧。不会是寻常人家宅子里走水所能闯下的灾祸。”
 
　　 许三不屑道：“这是明摆着的。这户人家挣下这么份家业，结仇的、眼红的，满地里都是。谁不想夺了他们的家私？抢了他们的女人？而且，我死鬼老爹就曾经讲过，本地李家，知道吗？楼里挖出密室来的李家。大概就和范家有世仇。范家曾经花钱请我老爹在所送的水里下毒。我老爹胆子小不敢干，吓得躲了起来好些天。这两家看来仇怨不浅，说不定李家就纵火得手了，运气各不相同罢了。”




第197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6)

　　 黎帆在灶前的板凳上，听了许三这席话，半晌里不吭声。他的心中这一刻由刹那的巨大惊喜，变为了极度的惭愧。线索，章先生生前就已经留下了，那张写着清化桥、老虎灶、许二水字样的香烟纸，一瞬间现世，一瞬间又失踪了。曾在他的客厅茶几上魔幻般出没。紧接着，许二水离奇地溺水身亡。这样具有路标意义的物件，曾经不止一次明示过探路的方向。可是，却再三地被自己忽略了。现在回忆起来，一是辜负了二位故去的老者以性命唤来的提醒；二是自己在真相边缘两次脚底打滑，止步不前，真是愚笨至极！三是，真相本就藏在许氏家人的心中，对于他人至关重要的秘密，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仅供吹嘘卖关子时衬托的下脚料。两者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更加令他感觉到世事的轮回，轻重的失衡，已经到了一个荒谬的地步。不错，范家花钱要谋害李家，李家何尝不能以其人之道反置之？
 
　　 许三哪里知道自己这些碎屑言语中所蕴含的黄金般宝贵的信息。但见这客人出神不语，以为被自己引人入胜的介绍吸引住了，随即将自己这家老虎灶与遥远年代的沧桑变迁联系起来，想借此增加它的分量。
 
　　 可是，这位外地客人并没有再继续聆听他的叙说，转身一节节跨上了麻石铺就的古桥，站在清化桥题额上方，驻足远眺那一片沦为仓库的所在，看着秋日里硕果累累的两株银杏树，良久不语。许三心有诧异却又不敢追问，回身去倒了一大杯苦涩的浓茶水，咕咚下肚后，再不言语。
 
　　 黎帆扶着桥身的青石栏杆，重重拍打几下，手掌生疼，心里却激动。到了河对岸，沿着曾走过一遭的旧路径，顺着河道向南走去。到了仓库附近，眼见几辆卡车从坝上大路来去，满载着泥土瓦砾，像是工地的形状。他心中暗惊，忙绕过围墙去仓库正门看个真切。果然，只见大门西侧的混凝土门柱上原本悬挂的“吴陵市百货站仓库”的木牌被摘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荟芳景苑房地产项目部”字样的铜牌。这儿，竟似在一夜之间被开发了。他朝里瞅瞅，看来工程处于初始阶段，掘土机刚刚进场。
 
　　 黎帆快步入内，没有人阻拦，到得掘土工地时，意外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围在掘土机作业的巨大笆斗附近，认真地研究着它从泥地里挖出来的泥土。他知道这些人的来历，都是本城喜好铲地皮的角色，每逢动土都少不了他们意欲捡漏的身影。吴陵城中几处旧宅基的开挖，都有东西现世。不少都被这些第一时间出现在第一现场的家伙们弄走了。他一方面来对于泥土中可能露面的古董感兴趣，一方面为了验证范宅毁于大火的传说，专注于表面泥土的开掘。根据他粗浅的考古经验，像这个年份发生的火灾，在距离地表很浅的地方会有痕迹，一旦深挖，就再也见不着了。




第198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7)

　　 挖掘机开土的这段地面，破除了表面一层厚实混凝土后，下面是深黑色的泥土，下去一米左右的坑状之后，带起的泥土中不再掺有碎瓷、泥螺壳等标志性的东西。看来并不像有旧房基残存。黎帆双手环抱于胸前，专注地保持着耐心。几个小时后，这片地块被清理干净，裸露出渗水的土层。马上就有抽水机进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后续的工作来。
 
　　 黎帆随着挖土机向侧旁的地块走去，但闻笆斗的声响，磕碎了混凝土地面，再一声向下入地半尺，抓提起慢慢一斗灰土来，啪啦啪啦往旁边倾倒，发出一阵碎响。那些捡漏的人们一窝蜂拥上去，俯身细看翻寻着，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只是泥土裹挟着无数的碎质泥块。黎帆眼中一亮，抓了一把这些硬质物来细看，色泽泛青，比瓦砾稍脆，手掌用力握捏即散，明显是火烧土的性质。
 
　　 他丢下这些印证了大火发生过的泥屑，又站立了一刻，再也没有新的收获，这才离开了现场。待到马路边举头看看日色，再望望腕上手表时，已到午间十二点了。
 
　　 （三）
 
　　 作为落难之人黎帆仅存的同学兼好友——八哥中午时分在住处楼下，负责招待他吃了一顿地道的吴陵饭食，菜肴以水乡特色为主。黎帆坐在几道以鱼为主料烹制的美味前，叹口气说：“我看到了鱼，就油然想起了水乡深处的溱南镇。水乡的特色就是鱼鲜吗。”
 
　　 八哥递了只膏满肉足的大闸蟹给他，说：“别挑剔了，这可是你久违了的美味，不吃的话，下次只能请你吃面条了。”
 
　　 黎帆抬眼望他，问道：“让你破费了。你现在还靠过去比赛的奖金过活？工作有没有确定下来？”
 
　　 八哥微笑道：“落魄之人，还记得我的饭碗，还是不错的。”
 
　　 黎帆环顾饭店周围桌上吃饭的顾客，低声说：“这地方安全吧？不会冒出警察来，把咱们俩都逮走？”
 
　　 八哥笑道：“把你逮走，关我什么事？”
 
　　 黎帆说：“这时候，你还能洗脱得了干系？窝藏包庇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八哥摇头道：“屁话！窝藏你的是樊小云，包庇你是亚菲。这两个女人，一个送你出境，一个将你收藏在闺房里，怎么着也轮不着我啊！”
 
　　 黎帆大笑，摸摸唇上的胡须，说：“你倒会倒打一耙，我这模样，除了你谁会认出来？”
 
　　 八哥悠然一笑，不答。喝了一口酒后，意味深长地说：“你回到吴陵，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了。我猜，所有人都巴不得你回来呢。这一归来，深孚众望。”
 
　　 黎帆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也包括警察吗？”
 
　　 他苦笑一声，说：“当然包括，这样动手抓起人来不费吹灰之力。”




第199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8)

　　 酒足饭饱后，两人出门站在街边，八哥邀请黎帆去他那儿坐坐。黎帆婉拒了，说：“弄不好，已经被警方盯上了。你身边陡然出现了这么个蓄胡子的人，他们得仔细辨认。哈！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晚报编辑，某某酒店凶案在逃嫌疑人，那可就不好玩了。”
 
　　 八哥一笑，说：“想不到不过几天，你就变得这样谨慎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茁壮成长了。”
 
　　 黎帆在涵西街边和八哥分手后，心中挂念着有关范宅的事。他找了处公用电话亭，试探着向自己的住处座机拨打了两遍，结果无人接听。他在路上边走边斟酌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冒险，潜回丛林街住处，去取出那些自己得之于章先生遗孀处的研究材料。他要再仔细梳理一遍其中的细节，看能不能从某些含意模糊的字眼中找出蛛丝马迹来，跟今天早间偶然得到的重要线索相互参照。
 
　　 丛林街旧貌依然，并不因为缺少一个黎帆而有任何细微的改变。倒是黎帆重新踏上了这秋意渐浓的街道时，自身变化了许多。现在，满街上走的来来去去的行人中，还有几个能记得起他这个人呢？人与街道，无非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关系。城市和家族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吴陵城中富甲一方的范氏，一阵大火后成为传说。现在，连这传说都已成为少数日渐苍白模糊的记忆。这记忆再过些年头，定将会完全消失，连传言都化为泡影了。
 
　　 黎帆不知道自己这些天的离开，会不会成为街坊邻里们记忆里的泡沫，漫天飞舞，随风而逝。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了自己所住的那幢临街楼房，看看四周有无异样，接着转身进了对面的酒吧内，要了杯红酒，晃悠着酒杯，借机将酒吧、街头以及楼道入口处的情况观察了个仔细。慢慢饮用后，趁着午休时间壮着胆子横穿马路，步履稳健地进了楼道，快步利落地上了二楼，看看前后无人，掏出钥匙来轻轻开了自家的房门，闪入其内，反手再轻轻带上。
 
　　 这不过一分钟时间的动作，令他心跳加速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他坐在松软的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目养了会儿神。然后，打起精神来避开朝外的窗户，在屋内四处检查了一遍，发现曾经有人来过，翻过自己的书桌、茶几和床头低柜内的东西。但是，书架内的书籍，放置在书柜顶部的牛皮纸文件袋，都原封没动，大致可以确定是警察登门检查过。
 
　　 他脸上显现了笑容，去倒了杯纯净水喝了，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开始翻阅那些被装订成册的调查资料。看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忽然，他隐约听见外面楼底有一些略显错乱的脚步声。心中一动，赶紧抓起文件袋，转身走进卧室。耳听门外楼道里的脚步声又近了，连忙趴在地上，就地一个麻利的翻滚动作，钻进了床下。




第200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9)

　　 果然，片刻之后，房门锁轻轻一响，被钥匙打开了。几个人蜂拥而入，分头在客厅、卧室、阳台、书房搜查一遍。
 
　　 有人说：“没有人，他没有回家。”
 
　　 有人说：“奇怪，这报警电话来得蹊跷。明明说亲眼看见黎帆回了吴陵，进了家中。”
 
　　 有人说：“算了，也许是认错人了。也许是有人故意报假警。”
 
　　 黎帆微微松口气，正庆幸自己反应快捷时，胸前的兜里手机忽然发出一声信息提示音。他顿时出了身冷汗，拼命向下压住，屏息不动，生怕被卧室门口的警察听见。但是，这声音终于还是被人发觉了。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来，看了看，说：“广告，讨厌死了！”
 
　　 黎帆如释重负，软塌塌地趴在灰尘中无语。
 
　　 这几个警察低声又闲聊了几句，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耳听得外面砰地一声关门声响。黎帆合上眼，下颏汇聚的汗水一连串地滴下，潮湿了地上的灰尘。这样维持了十分钟后，屋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这才慢慢地从床底爬出来，去卧室门口张望，真的是空无一人，叹息了一声，拍打着胸襟和膝盖上的灰土，洗脸之后重新坐到茶几旁的沙发上，默默地回味方才的经历，心中念叨了两句：老天有眼，苍天保佑。
 
　　 尔后，他想起那一声几乎断送掉自己的短信声音来，连忙掏出手机来瞧。果然有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聊聊数语：
 
　　 上天不能，入地不得，我看你往哪里跑！
 
　　 黎帆气急，联想起这几个警察几乎在自己进门的同时赶来，肯定也和这个手机的主人有关。他随手回拨过去，铃声仅仅响了一下，便被挂断了。二次拨打，提示已经关机。黎帆恨恨骂了一句，忽然又想到了。知道自己返回吴陵，同时也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这人会是谁呢？他又是从哪得到的讯息，并全程跟踪自己半步不离的呢？
 
　　 郁闷地考虑了良久，黎帆没有得到答案，索性抛开了这场刚刚发生几乎危及自己安全的变故，继续研究章先生遗留下的那些由零碎寻访记录汇总成的资料。这些东西，丢在他身边几个月，也只是抽空看了一半。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全面地评估它的作用，找寻其中还可能隐藏的玄机了。这位章先生，他究竟是从那位几年前故去老军人朱正鼎那里，得到了怎样的启示呢？
 
　　 天色在这漫长的阅读思索中渐渐黯淡下去，夜幕不知不觉地降临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黎帆站起身来，看看周边的环境，为了避免开灯后屋内光线的外泄被人觉察，他想了个万全之策，拿了张椅子坐到卫生间内，关合了门窗，拉上对着走廊的窗帘，插上带夹子的简易台灯，继续阅读。




第201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0)

　　 章先生的遗稿虽然繁杂，但是读全了大致还是有规律可寻的。内容访谈大约以两条脉络分开，范氏为主，李氏为辅，而且两者容量悬殊。前者占十之七八，后者只占十分之二三。大致浏览完毕后，黎帆虽然没有新的重要发现，但却从这布局中看出点问题来。章先生为何倾注主要精力查阅范氏一族，而仅将余力放在李氏家族身上呢？
 
　　 直观的判断是，他对李家的内幕情况早已洞察或了解甚深。而范家才是他的主要目标。但是，为什么要费如此心血去追寻这么户早已毁于火灾的旧家族残痕遗迹呢？就算是李、范两家有仇，互相倾轧、暗算，最终导致范氏一族的覆灭，李氏家族的逃亡，那夜不过是寻常旧家族间的仇恨纠结，对于现今二人而言，当做传奇听听也就罢了，用得着这样锲而不舍吗？最终还得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孤零零地死在李宅的那个密室当中。这其间，定是另有原由，驱使他拼耗尽剩余的生命去探寻破解这两个家族间惨烈争斗背后更深层次的谜底。
 
　　 现在，需要了解的是范、李两家仇怨起自于何时，因何得仇郁郁难解，祸延子孙，一出手就是毁门灭族的手段，毫不手软。这份仇恨，只有两种解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或者再加上灭族之祸。只有这样。才足以理解两家间那种你死我活的仇恨程度。
 
　　 黎帆抽光了身上的一盒烟，悉数将烟头丢在抽水马桶里，关灯开了门后散出狭窄空间里郁结弥漫的烟气，自己则盘膝而坐，瞑目放松下来，在脑海里摹拟着回味那一幕幕根据资料臆想出的画面来：
 
　　 
 
　　 李三少爷的汽车、异国情调的小楼、稻河边两株参天茂盛的银杏、瘦削陡峭凌空而立的木楼、带着一道弧形弯曲伸向远方的河道、河面上来往不息的舟船、岸堤上栉比鳞次的商铺、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烈火、金城剧场内满座喝彩的戏客、戏台上水袖宛转的梅兰芳……
 
　　 
 
　　 黎帆突然睁开眼，黑暗中依旧存留着他眼前的那个图像。一个青衣委婉的女子孤独地站在茫茫夜色里，似言非言、似语非语。他浑身不觉出了一身酣畅淋漓的汗水来，急忙去取毛巾来，遍体揩擦，但是最后一瞥残余的影像总是幻影一般在视觉里出现。这是潜意识里哪个环节触动了灵感，在乱花筒般的影画中最后凝固在他脑海里。
 
　　 这是怎么回事？
 
　　 黎帆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看着它破窗而入在墙壁上形成的一个狭长的斑块，不由自主地再度出神。这个女人象征着什么？难道真的如自己先前所猜想的那样，范、李两家因为一个女子而结下了怨仇？
 
　　 他轻声笑了笑，摇摇头将这个桃色意味甚浓的猜想抛在了一边。但是，那个女人始终如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他又翻看了那叠资料，并未从中找到涉及女性的记载。这可就奇怪了。黎帆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异样感受。他重新坐下，望着积灰的牛皮纸文件袋，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不觉豁然开朗，哈哈一笑，随手将它丢到一旁，喃喃自语道：“陷在这东西里真是太深了，居然把另外的事情孤立开去看，真是榆木脑袋！”




第202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1)

　　 他从衣兜里取出那封得之于朱家镇的旧书店里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封面里的信笺来，又去书橱前点亮打火机，手掌遮掩住照看书脊名字，抽出那本得自于樊家书坊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来，从合拢起的封面缺口内又抽出樊先生临死前所留的纸条，回到了烟味隐存的卫生间里，重新开灯，凝望着两张年份不同，含意不明，但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纸条，一阵子冷笑。
 
　　 樊先生所书的字条内容，是让黎帆放弃对往日那封恋人情书以及恋情的探秘。那封出自女性手笔的告警信函，则将另外消失在死者樊先生手中的幽会密函衬托得呼之欲出。黎帆心中默默地背诵早已深刻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那段文字来：雪君吾爱：小别经月，无日不心中挂念。日日怅望高楼，时或一睹青衣飘然之身影，顿觉心安……
 
　　 这两者之间证实的关系是明显无误的。纯密邀情人借梅兰芳来吴陵献艺之际，去电影院看电影。根据已知史料，梅氏首次来吴陵是1936年，晚于雪君密函中的时间。雪君没有收到情郎的信，反过来在自己的去信中告诫他，本家将会对他不利。这隐约透露的是两个家族的矛盾冲突白热化迫在眉睫。这样的关系，不正适合在范、李两家之间吗？
 
　　 也许，可以假设纯是其中一方族中之人，雪君是对方家族中人。他们之间产生私情、悄相私会，又用书的封面作为传递情书的工具，将来往通信做到这份匪夷所思的分上，不是存在着性命攸关的生死压力，断然是不会如此的。
 
　　 现在，如果这假设成立的话，那么欲借邻县自卫团的武装力量来图谋侵害对方的那个家族，会是谁呢？倘若是李家，那么雪君就是李家中人。但是，李氏三兄弟中并无姐妹，雪君此人难道是他们的家眷？据黎帆从资料中查知，李家兄弟三人中，老大虽然娶妻，但却不在吴陵住，远在上海租界娘家的洋宅中。他后来出逃的线路，是从吴陵到上海去汇合家眷，再往美国走的。老二虽然做过一任江南县长，但却未娶妻室，和老三一样是个光棍。他们当中绝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女眷。唯一的那么也许雪君是李家分支中的女眷？可是，黎帆从未听说过李家存有分支。纵有，也决然不会了解到李家图谋加害范氏的计划。
 
　　 再掉转方向来看，那位雪君如果是范氏中人呢？可是覆灭消亡的是范家。她所在的家族是受害者，岂有受害方向加害方报信示警的道理？黎帆的头脑被这矛盾难解的推测弄得有些糊涂了。又将这两张字条收起，本欲随身携带又觉得不妥，重新藏进那本书的封面里，归还原位。
 
　　 今天夜里，对于黎帆而言，理清思路，算是重新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终于将那两本封面内暗藏的密函情书和范、李两家的关系联系起来了。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证实并查询雪君、纯究竟分属何方。这样才能还原30年代某个时段，那一宗扑朔迷离的家族覆灭的经过。




第203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2)

　　 还有一件不能忽略的关键事情是：远在百里之外，藏于山中的朱家镇，朱氏家族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可以确信的是，章先生获知李宅秘密，得之于朱正鼎。朱正鼎是朱氏族中的重要人物。另外，雪君密函所藏的那本薄书，来自于朱家镇。又经店主确认是出自朱家藏书。这也就是说：1933年，这本书没有如愿以偿地到达纯的手中，而是神秘地离开了吴陵，到了朱家镇朱氏宅内。这和朱正鼎的事迹印证来看，其内奥妙大有意味可寻。
 
　　 （四）
 
　　 森原公司顶层总经理办公室内，气氛比之于平日里紧张了许多。房门紧闭，门上挂着暂时停止办公的字样，使得本来有事来找范黎的公司员工见了它，知道里面正谈重要的事情，不便打搅。
 
　　 办公室内，除了范黎外，另外只有一个人，他的堂哥范北。办公桌上，座机电话免提搁着，可以听到一个老年男人缓速且威严的嗓音，说：“这段时间，事态发展令我很不满意。范黎在吴陵的一连串举动，导致范家和李家提前摊牌的可能大增。在至关紧要的真相没有弄清之前，我再三叮嘱不要打草惊蛇。可你们就是不听。昨天，我又得悉，在朱家镇又想对黎帆动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件事幸好没有得手，否则，很多事情的真相要随着他葬身万丈悬崖下了。为什么这样性急？举措失当？我很生气，幸亏范北已经大致熟悉了吴陵的情况。有关事宜，就改由他负责吧。范黎退而协助，并主管范家旧宅用地开发的谈判事宜。等时机成熟了，我亲自再来吴陵一趟，彻底完结范家历代先祖辗转交付的重托。”
 
　　 电话挂断后，范黎笑了笑，看看对面的堂哥，说：“应叔的话就是圣旨。你拿了尚方宝剑，这出戏就由你唱主角吧。我去重点关照公司的生意。”
 
　　 范北神色平常，说：“那个姓黎的眼下是个宝贝啊。我们碍于种种障碍无法查寻的事情，他正在一一替我们解决，求之不得啊！你为什么要动他呢？”
 
　　 范黎摇头，笑道：“北哥，恕我直言，你和应叔好像太过于斤斤计较了。我们针对李家的复仇计划，直接可以付诸实施，用得着这样迂回曲折地费力吗？”
 
　　 范北专注地看着他，说：“这可不像你问的问题。你明明知道咱们范家自从在几十年前那场灾变中遭受重创之后，一直对于这突来灾祸心存疑虑。不将它查个水落石出，老爷子是绝不甘心的。这姓黎的正在做这件事，咱们等待现成的收获，岂不更好？有必要急着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他于死地吗？”
 
　　 范黎笑而不答，从手机里调出一组号码，转交给范北，说：“这些都是我在吴陵这两年招募的得力人手。需要使用时，直接电话联系。”




第204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3)

　　 范北没有接他这份人情，说：“那个死鬼宋五也是你的得力手下吧？险些被他坏了大事。直到现在，李宅内出世的那件东西，下落还不知道。”
 
　　 范黎听他戳打自己的软肋，心中愠怒，却笑道：“是的。这些人本来就是些乌合之众。出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并不稀奇。所以说，还是咱们兄弟可靠呢。别人哪里靠得住。”
 
　　 范北见他如此说，也不深究此事，转而谈论其他事情了。一个钟头后，范黎陪范北出来，乘电梯下到底层，又在厂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这才送他登车一路远去了。
 
　　 范黎回办公室，电梯在四楼停留时，正巧亚菲进来，一看他在，微笑问是北哥来视察吧？范黎哼了一声，略加诋毁说范北是窝在家里没事情做，央求应叔派他到内地来游山玩水的。什么也不懂，却装作内行指手画脚，真是滑稽。
 
　　 亚菲抿嘴一笑，说：“上次你说我那个老朋友黎帆回吴陵来了，是瞎猜的吧？我托熟人在刑警队查了，根本没这回事。这时候，他哪里还敢回来，自寻死路？”
 
　　 范黎撇撇嘴，说：“小道消息，不足为凭。我顺嘴说说，你就当真了？”
 
　　 亚菲白了他一眼，说：“你随口乱讲，不负责任。小心人家将来得到清白后，告你诽谤。”
 
　　 范黎耸耸肩，说：“我好心好意给你通风报信。你却不领情。真是好人难做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顶层办公室。坐下之后，范黎打量亚菲，问她是不是就为了刚才说的这件事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亚菲拂手恼火道：“谁稀罕找你谈这些事？我是想告诉你一声，那个叫什么徐三的老婆打电话找过我，想要回小丽。我当即拒绝了。她不依不饶，说是要上法庭。我嘴上不买账，心里倒有些紧张，想来听听你的意见，看怎样应付？”
 
　　 范黎笑道：“这事好办啊。把小丽送还给她，天天要按照在咱们家的生活水准过，她吃不消，就告她虐待。在美国，像她这样的生活水平根本没资格领养孩子做监护人。即使是沾亲带故的也不行。毕竟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吗。”
 
　　 亚菲说：“你这主意够馊的。我可不愿意把小丽送到她身边去受苦。她这是明摆着要找这个借口敲诈嘛。上法庭也不能让她得逞。”
 
　　 范黎冷冷道：“她这叫做贪婪。这些人怎么都是一个德性。死鬼宋五、徐三，徐三的老婆，都像是财迷心窍。难道不怕老天有报应？”
 
　　 他们商量了一番宋小丽的抚养权属话题后，又打电话联系公司法律顾问，了解相关的法律条文，觉得胜算在握，也就将这件事搁下了。亚菲在办公室里四处走走，看看摸摸那些陈设的物件。趁着范黎打电话没留神，将低柜上一只精致小巧的铜制狮子捏在手心，又将相同模样的另一只铜狮代替放在原来的位置。眼见范黎谈话结束后，又敷衍了几句后，离开了顶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




第205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4)

　　 她将门锁上，取出铜狮来，从底部拆卸开来，取出火柴盒样大小的长方形金属器件来，塞进手袋，然后开门下楼开着白色桑塔纳轿车离开森原公司。
 
　　 在路上稍加迂回后，亚菲将车子停在路边，自己步行抄近路穿过两条小街，来到上次夜间造访过的师兄住处。按了几下门铃，里面无人答应。她用电话联系。那位师兄懒洋洋地接了，告诉她自己在省城。房门备用钥匙在门房老头那里，委托他定期帮助清理房门。亚菲按其吩咐去找门房，又当面用电话费了一番周折后，终于要到了钥匙，这才道谢回转来，开门进去，径直走到那台电脑前，找到了特制的输入机器，将包里的那器件取出插入，然后开启电脑解码。十分钟后，清晰地听到了不久前范黎和范北谈话的全部内容。
 
　　 坐在安静的房间里，亚菲花了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从头至尾将所窃录的文件听完，接着将这段对话转换成音频文件，加密之后储存进电脑，又复制了一份放到自己的网络邮箱里。最后，她将那长方形的金属盒退出读写器，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这时，手袋里电话铃声响起。她取出来看，是范黎打过来的，语气平和地说刚才谈话时忘记告诉她，范北晚上七点在下榻的酒店请他们吃饭。
 
　　 亚菲愣了一下，那酒店似乎不久前就是黎帆所谓堂弟被杀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无缘无故地戴上了一个杀人嫌犯的帽子，被迫亡命天涯。这兄弟俩在这里宴请自己，是什么用意？她答应了但是又略作矜持，让他们届时再稍候片刻，自己要照顾好宋小丽再去赴宴。
 
　　 离开师兄的寓所，亚菲眼看时间不早了，正好可以顺便从宋小丽放学的路上走，说不准可以遇上，顺带她回家。车子开到那所学校附近的必经街道上，果然看见人行道上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放学的学生们。亚菲眼尖，远远瞧见宋小丽一个人在泛黄的树荫下走，就摁了声喇叭靠近过去，摇下车窗叫她。宋小丽大约正想着心事，见她来接自己，转忧为喜，一溜小跑过来，坐进了车，问她今天下班好像早了一点，是不是特地来接自己的？
 
　　 亚菲笑道：“你还管我的考勤吗？老实告诉你，这是顺路。你六七分钟步行的路程，专门开车来接是奢侈了点。”
 
　　 宋小丽笑了笑，问：“那件事怎么样了？今天，她找到我学校来了，我坚决不肯跟她走。她像疯了一样。”
 
　　 亚菲知道她说的是徐三的老婆，摇摇头说：“别怕。我今天和范叔叔咨询过律师了，她没有权利带走你。你就安心上学吧，别担心。”
 
　　 宋小丽听她这样说，马上轻松下来，坐在车里听音乐谈起昨晚的电视节目。两人到了小区外，买了点熟菜回去。在晚饭桌上，亚菲陪着宋小丽吃了几口，停住筷子望着这白净灵巧的女孩儿，心中很觉奇怪。像宋五那长相奇怪的人，居然能生下这么个俊秀的女儿，真是难以置信。也许，她的母亲是个美人也未可知。这情形或许还可以移植到樊家父女身上。樊先生的样子，她偶尔见过照片，要说樊小云这样的绝色佳人是他的女儿，谁会相信？看来，造物主在遗传基因血缘关连之外，时常还会做些小动作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第206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5)

　　 宋小丽不知道她心中所思，好奇地看她，说：“我前些天，半夜睡醒了，老是开口就叫奶奶。现在好不容易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亚菲凝视着她，问：“你现在还惦记着父母和奶奶？”
 
　　 宋小丽点点头，说：“我想奶奶，别人都不想。”
 
　　 “包括父亲？”亚菲问。
 
　　 宋小丽想了想，点点头。
 
　　 “为什么呢？他应该算是对你很关心的，”亚菲听范黎说过宋五索要现金送到家里的事情，这样问道。
 
　　 宋小丽摇摇头，说：“他是个浪荡的坏人，整天不归家，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出事的前一天，他到学校里找过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就……”
 
　　 亚菲饶有兴趣地问：“说的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呀？”
 
　　 宋小丽撇撇嘴，说：“就是那些他要出一趟远门去发财啦，让我和奶奶过好日子等等之类的疯话。”
 
　　 亚菲笑了笑，说：“也许，他讲的话是真的呢，只不过运气差了一点罢了。”
 
　　 范北白天在森原和范黎一起与海外的应叔通话，接掌了有关事务的处理权力。晚上在酒店设宴专门邀请范黎和他的女友亚菲。范黎晚七点准时到达。见他单身赴会，范北有点惊讶，忙问缘由。范黎说亚菲晚到一会儿，他们可以边聊边等。范北笑了笑，说他这位堂弟有点不对劲。在对待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的问题上，是否太过纵容了？
 
　　 范黎点起根烟来，望着天花板说他不懂，这叫做欲擒故纵。既然结交这位女性是应叔交待的任务，那一定要认真来执行了。可惜，范北早已结婚，不是个单身汉，不然的话，这活计可以由他去担负起来。省了自己费心又费力的忙活。
 
　　 范北不以为然，讥笑道：“兄弟，不就是一个象征性的事情吗？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夜长梦多，人心隔着肚皮呢。还是早些履行了婚礼仪式，这才稳妥些。其实老爷子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是这件事上他不愿意勉强，所以才任由着你。我却认为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范黎摁灭了烟头，说：“我这个人做一件事，非得彻底不可。诱一个女人上床，乃至结婚，并非难事。难的是这个女人对你死心塌地一辈子。范家有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现在这女人旧情尚未了断，是得提防。”
 
　　 范北思忖了一下，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你几次三番耐不住性子，要对那姓黎的下手。原来是想借此断绝了她的牵挂。”
 
　　 黎帆不语。
 
　　 范北叹息一声，说：“兄弟，看样子老爷子让我接手是对的。你已经坠入情网，无力自拔了。带着嫉妒和醋意，常常会妨害一个男人的判断和决断能力的。更何况你用情已深。罢了，我会小心替你解决这件事的。”




第207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6)

　　 亚菲大约迟到了半个小时。匆匆上楼进门后，见他们兄弟俩促膝谈心，笑吟吟道：“让你们久等了。我安置好了家里的事，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范北站起身，邀请他们入座，说：“不急，这算是家宴吧。吃吃聊聊，不要太郑重。亚菲小姐算是半个范家的人，大家都不必太拘束了。”
 
　　 范黎望着身后窗外美丽的城市夜景，不禁有了几分感慨，说：“哎呀，时间过得真快。我五年前来吴陵，赤手空拳，单枪匹马。当时，做梦也想不到五年之后会有森原今天的规模啊。真的是恍如隔世。”
 
　　 范北添了一句：“更没想到会有亚菲小姐这样的俏佳人伴随左右。”
 
　　 范黎点头说是。
 
　　 亚菲淡淡笑道：“暂且顾着今天吧。谁会料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最近，我很有感触。把握眼前的才是真实的。过去的，以后的，都不在咱们的掌控当中。多想也没用。”
 
　　 范北笑道：“想不到亚菲小姐还是个哲学家。不过，太悲观吧。我倒认为过去的可以不理会，但是未来还是值得憧憬的。至少，眼下我可以憧憬着二位披着婚纱，执手走进教堂时的模样呢。未来可期吧？”
 
　　 亚菲看了范黎一眼。范黎连声笑道：“可期，可期。”
 
　　 范北笑而不语，望住亚菲，似乎对范黎越殂代庖式的回答不感兴趣，一心要等她亲自应承此事。亚菲察觉了他的用意，不紧不慢地品菜，摆出含羞的样子，垂头不言。这样，便在饭桌上形成了以沉默为手段来搪塞的局面。范黎喝着酒，左看右顾这两人的情形，心中暗暗得意。当然，他得意的不是亚菲对他们的婚事避而不谈，而是他对范北俨然坐大的气势来了个无形的挫折。
 
　　 酒宴在晚九点之后便草草收场。亚菲随范黎一起告辞离开。
 
　　 在电梯里，范黎悄声问亚菲，对他这位堂哥印象如何？
 
　　 亚菲考虑了一下，说：“他像是来履行职权的。是替那位应叔代天巡狩的吗？手里有没有尚方宝剑？”
 
　　 范黎一声冷笑，没有说话。但亚菲从他的神色明显地感受到了按捺不住的怒火。看来，那位从美国空降而来的堂哥，不仅仅是表面上那样襄助工作，更主要的是牵制和管束。她油然忆起了白天从那台小型巨容量的遥控窃听器中听到的谈话内容，正好对眼前的现实给予了清晰的注释。
 
　　 （五）
 
　　 樊小云对于黎帆这些天乔装改扮在市区各处的走动不闻不问，每天大清早起床来收拾好楼上楼下两人的寝具后，她都要认真地清理烟头，拖鞋，换洗的衣服等等有关黎帆在樊家书坊存在的痕迹，以防被那些偶尔来淘书的顾客们所觉察。傍晚时分，黎帆趁着天黑回来后，一起吃饭，闲聊一阵子后，各自去看书忙自己的事情。上次樊家书坊夜来被盗走的书籍，从溱南镇完璧归赵之后，重新运到楼上入架，几乎没有损失。所以，黎帆仍然可以把它当做自己的藏书室来，一一搜集所需。这些天，彻底清理后，章先生遗信中所载书目，与范氏有关的重要书籍没有见着，这让黎帆很是沮丧。好在有关吴陵李氏的资料还是不少的。他熬了几夜，将李氏在吴陵这三百年来的变迁认真地梳理一通，画出完整的脉络头绪来。




第208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7)

　　 李家本籍四川，先祖默庵公曾任吴陵县令，后举家迁居吴陵，避开了张献忠屠川大劫。默庵公在县令任上，曾上疏参劾魏忠贤，后被罪削职入狱，险些丧命。后崇祯皇帝即位后，诛杀阉党，大赦东林党人。先祖出狱，拜职江南道御史，后升任御史巡按，于此任上致仕，退养吴陵，为本地缙绅领袖。满清入关后，一路南来，兵锋直抵吴陵。默庵公为一城之望，振臂一呼，率领满城百姓协守城池。清兵环城围攻，屡次受挫，多名将官毙命于红衣大炮之下。鏖战一月之后，力竭城破，清兵入城烧杀。默庵公及其二子死于乱军之中。唯三子杏园公得脱，易姓为黎，潜居山林。康熙十一年，参加清廷科考，得中进士，授官知县，历任江浙湖广等地，后来擢升为江苏巡抚，二度安家吴陵。重振家业。尔后，黎家世代宦途不绝。洪杨之乱之后，举家避祸东迁，数年后回归，趁势易姓为李，恢复祖姓。自此，吴陵李家在吴陵的延续直至1747年秋末戛然而止，成为历史记忆的一个苍白的背影。只在坊间闲谈中出现。
 
　　 黎帆在这段漫长的家族传承的末尾，想到了自己的存在，写上一句，身在庐山不知梦。后来又想到海外李氏一族近日来的举动，又加上四个字：卷土重来。
 
　　 他合上眼，默想着那曾经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吴陵范氏，拟划着旧年月里两个家族间可能出现过的矛盾和冲突，不知不觉又到了天亮。耳听得窗外巷中雄鸡啼鸣，这才醒悟过来，赶紧起身去洗漱穿衣，和樊小云道别后离开。
 
　　 坐在涵西街口的小吃店里，黎帆叫了一盘烫干丝，一壶浓茶，一碗鱼汤面，听周围的客人们谈论新闻，慢慢地消磨早间的无聊。感受着周边的温馨，黎帆明显地感觉到吴陵市区内早已没有了自己先前所忌惮的肃杀气氛。好像对于那宗自己所涉嫌的凶案，警方并未有太多的警戒。
 
　　 眼见四周客人渐渐散去，他用壮起胆子缴获来的那只手机拨打了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的号码，再度问询方律师的情况。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方律师已经身故。失望之余，黎帆转而查询方律师事务委托人的情况。对方问客户姓名。他说了美国李纯中的名讳。耳听得一阵键盘响，对方换了一个悦耳亲切的女声问他：是不是黎帆先生？
 
　　 黎帆犹豫了一下，说是。
 
　　 女声继续道：“李老先生的委托专案已经转交给柳正荣律师负责。你可以和他直接联系，现在，需要我替你们转接通他的办公专线吗？”
 
　　 黎帆表示同意后，电话被转到另外的座机上。不一刻，一个平稳柔和的声音应答道：“我是柳正荣律师，请问您是哪一位？”
 
　　 黎帆说：“我是黎帆。”




第209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8)

　　 柳正荣立即专注起来，说：“你现在方便长谈吗？”
 
　　 黎帆笑了笑，说：“用不着长谈，我只是想大致地了解一下目前的形势，以及海外李先生等人对于不久前发生的系列事件的看法。”
 
　　 柳正荣扼要的介绍说：“目前，李老先生对李橹先生在吴陵遇害的一事非常震惊，但是他认为你是被嫁祸陷害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他已经通过我方律师事务所和吴陵警方交涉，强烈表达了我们的意见。吴陵警方虽然坚持证据和事实，但是对我们的意见还是愿意采纳，并作为破案的一个角度。你现在方便的话，我可以把美国李老先生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可以直接和他们联系。”
 
　　 黎帆道声谢后，看看天色，决定晚上找个僻静的地方拨打这个国际长途。
 
　　 他从窗口仰望八哥所住的临街高楼，打了个电话过去。八哥精神饱满，声音洪亮地接听了，笑呵呵说正在等他的电话呢。这儿可有人急着要看看落难中的黎先生是个什么模样儿？
 
　　 黎帆警觉，问：“是谁？”
 
　　 八哥哈哈大笑，反问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黎帆会意，笑道：“原来是吕娜小姐。快请她下来吧，我请客。”
 
　　 电话里隐约传来吕娜嘻哈的笑声说：“你是个落难的公子，我们还能让你请客。心疼还来不及呢。”
 
　　 十分钟后，吕娜挽着八哥的胳膊下楼来，袅袅婷婷地来到热闹过后的小吃店里。抬眼只见角落里坐着黎帆，一撇小胡子将他的脸庞衬托得既陌生又清新。吕娜好奇地打量了他半天，推推他的肩头，笑道：“这模样好啊。既成熟又气派，看来，逆境真的能磨砺人。乍一眼看，我都不敢认了。”
 
　　 黎帆也朝她看看，觉得这个女人比上次看到时瘦了不少，下巴冲八哥一翘，说：“吕小姐瘦了，为伊消得人憔悴呀。八哥可是有责任的。”
 
　　 八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吕娜：“是瘦了。最近健身不辍，准备参加选美比赛？”
 
　　 吕娜挥挥手，说：“黎先生在这里，你还胡说。他身边那位樊小姐在，我们哪个敢整这个心思？甭管什么选美比赛，她一亮相，冠军就在招手了。哪里会有其他人的份儿？”
 
　　 八哥呵呵笑道：“樊小姐的美貌，是其他女人的噩梦啊。不过，不知道会不会是男人们的噩梦。黎帆。最近可曾做噩梦？”
 
　　 黎帆笑道：“噩梦连连，噩运连连。你瞧，我这印堂晦暗，两眼失神，就是鲜明的证据。”
 
　　 他面前这对男女相顾莞尔，拥在一起笑声不绝，给这家过了早间客流高峰后渐显寂寥的小吃店带来了热闹。黎帆陪着这两人吃完早饭后，太阳已经爬高了。吕娜看了看手表，先行告辞，说不能再陪他们了。八哥送走她，回身来问黎帆今天的日程安排？黎帆一笑，说：“我想去李家宅子转转。你敢陪我？不怕惹上官司？”




第210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19)

　　 八哥哈哈笑道：“怕什么？我陪你就是了。”
 
　　 两个人步履散漫地拣着僻静的小路穿街越巷，来到了那座已在本地名闻遐迩的宅邸。
 
　　 乌雀巷中，日影倾斜、冷清异常。新修建的李宅大院沐浴在早间的阳光下，只有院内枝头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再无其他声响。黎帆顺着巷中的围墙转到前面街边宅门处，看看完工不久的门楼，忆起了上次和堂弟李橹来这里时的情景，不由得叹息一声，低声说：“人生无常啊。”
 
　　 八哥也是那日的陪客，明白他心中的感慨，正待劝说两句。但是眼光在门楼那端墙角，瞟见一张苍老的面孔来，下意识地拉了黎帆一把，示意他快看。黎帆不明所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瞧去，原本黯淡的心情陡然消失，不假思索地快步赶了过去，从那人觉察不妙正欲偏转离开的脊背上轻拍了一下，冷笑道：“老先生，我有台收音机坏了，麻烦你给修修。”
 
　　 那人木立在李宅门侧，掉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先生，你认错人了。”
 
　　 黎帆和八哥一阵子笑。这人年纪在七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身穿褪色的工作服，正是曾在溱南镇潜藏的那个伪装修收音机的老头儿。黎帆和他仅有一面之交，而八哥则是有两面之缘了，故而印象深刻。此番意外邂逅，狭路相逢，岂能放他走掉？三个人在马路边一阵揪扯，引得路人侧目。八哥心生一计，摆下笑脸来，大声说：“张伯，一定要去我家里坐坐，留你吃顿中饭。千万不能推辞。”
 
　　 老头儿见势不妙，正待高声叫唤，但黎帆半掩住他的身体，捂住他的嘴巴，佯作热情地硬生生拖进乌雀巷中去了。老头儿眼见四周无人，有点沮丧地放弃了抵抗，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黎帆说：“不想干什么，只是让你说说溱南镇子里发生的事情。”
 
　　 八哥上下仔细地端详他，又是好笑又是好奇，说：“你这老头儿真是有趣。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干这些事情。”
 
　　 老头儿被逼无奈，想了想对策，凑在黎帆的耳朵边，低声说：“借个光，咱们到旁边去说，好不好？”
 
　　 黎帆犹疑，以为他是要耍花招。
 
　　 老头儿笑道：“难道你这年轻小伙子，还怕我这老朽挣脱得了？”
 
　　 八哥见这老头儿要避开自己和黎帆密谈，倒也无所谓，摆摆手让他们自去，自己退后几步以示没有意见。黎帆见他的手势，便紧紧拉着老头儿向巷内走了三四米远，问他想说什么？老头儿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短短几句话，登时令他脸色大变。老头儿趁势又从身上取出手机来，调出一个号码给他看。黎帆做声不得，叹口气挥挥手，眼望着他轻轻挣开自己的五指，步态从容地顺着巷子深处走去，头也不回。




第211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0)

　　 八哥心中惊异，忙问黎帆为什么放他走了？黎帆苦笑一声，说：“一言难尽，我以后会找机会解释给你听的。”
 
　　 之后，八哥便明显地感受到黎帆整个精神不在状态，老是走神，似乎方才老头儿在他耳畔嘀咕的几句话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令他失魂落魄，无力自拔。他本想追问他们的谈话内容，但还是强行忍住了，任由着他满腹心事地游走在吴陵市区的偏狭地带。
 
　　 （六）
 
　　 其实，那一刻老头儿在黎帆耳边低声说的一番话是：“我是李家的旧人。三少爷于我有救命之恩。这许多年后，是大少爷从溱南镇找到了我。一切以后你会明白的，但是现在绝不能说。不信的话，你看号码。”
 
　　 黎帆从他手机屏上看到的电话号码，和他早上从上海佳城律师事务所得到的远在海外的大伯李纯中的号码完全一致，不由得不信他所说的一切，只得放他走了。中午草草和八哥吃了顿午饭后，两人在街口各奔东西。黎帆找了家酒吧坐下，看着窗外街头熙熙攘攘的行人，心中丝毫没有放松对这老头儿刚才那几句话的思索。
 
　　 他从字面上来分析，此人自陈是李家旧人，他是不姓李？倘若自己和樊小云在溱南镇所遭遇的一切，都出自李家人的刻意安排的话，究竟是什么用意？那号码证明老头没有撒谎，甚至直接刻意得到身在美国的李纯中的指派，莫非这件事也是出自这位伯祖的手笔？如此看来，在朱家镇后山路上遇险，自己被营救解脱，也早已在他们的预料当中了。那两个曾在溱南水乡参与禁锢自己，后来又在朱家镇救助自己的家伙，也是李家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面前这盘棋局的错综复杂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的想象。他，黎帆，现在处在了一个怎样的尴尬位置呢？如果范、李两家仇怨成立的话，现在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足以证实了这段仇恨绝未化解，或者随时间流逝自行烟消云散。它正实实在在地在吴陵延续着，而自己则极不幸运地站在了冲突的焦点上。当然，也可以去考虑这些事件的起点与黎帆是分不开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亲手点燃了平息数十年后新一轮冲突的导火索。或许是对李宅密室的探秘，或许是樊家书坊那本书封面内隐藏多年的情书的出世，就此引发了其后的变故。
 
　　 黎帆这个时候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这盘棋局内的地位了。也许，他就是棋局胜负的一个生死结。而这个结却是他自己主动营造的，并被牢牢拴死在上面，无法脱身，欲罢不能。
 
　　 黎帆借助着两杯咖啡，消磨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阳光在街对面的墙壁上变幻着位置，最后化为一抹淡淡的白影，消失在墙根处一辆旧摩托车的落满灰尘的车座上。街灯纷纷亮起，给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铺垫了昏黄的色调。这样的街景最适合眼下黎帆的心境了。他起身付了账，出门之后融身在人流中，信步向前。现在，他沿街寻找一家生意清淡的话吧，和远隔重洋、万里之外的李氏家族的主人，自己的伯祖李纯中联系。




第212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1)

　　 现在，美国正是艳阳初起的时候吧，这位早就年逾古稀的老者，应起床用早餐了。他在餐桌前的气派，和昔日里坐在乌雀巷老宅里品茗吃富春蟹黄包子的姿势是一个样子吧？他在资料里见过李纯中年轻时的照片。蓄细密的胡须，分头，领带整齐得令人叫绝，和李三少爷西式短外套，梳飞机头的闲散模样大相径庭。也许，这就是当家主人和纨绔子弟之间的区别吧。当然，黎帆不能再想象这位健在人世的老先生会继续以笔挺的正装端坐在客厅里一丝不苟地吃早饭。在他这个年龄，这个时间，这个场合，适合穿一件绸缎的唐装更加符合他的身份。
 
　　 他有些好笑地摇头，丢开这丝遐想念头，走进一家面积狭小，空荡无人的话吧当中。话吧老板独自伏在电脑前吃方便面，见来了顾客也不理睬，望望一长排的空位置，任由他自便。黎帆坐在最里侧隔板之后，照手机上存储的号码拨打出去。
 
　　 半分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那端响起：“哪位？”
 
　　 黎帆说：“我是黎帆，在吴陵。”
 
　　 老人语音平静，没有半点意外，说：“你和上海律师行联系过了？”
 
　　 黎帆说是。
 
　　 “现在，你是怎样的情形呢？大致地介绍一下，”老人说。
 
　　 黎帆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自己目前身遭怀疑，潜身吴陵的大致状况。
 
　　 老人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嗯了一声，说：“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要求吗？”
 
　　 黎帆说：“要求谈不上，只是有几个疑问，想请您解惑。”
 
　　 老人说：“你问吧。”
 
　　 黎帆提出了几个盘旋在心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范、李两家是否互为世仇已久，范家数十年前一夜大火覆亡，是否李氏所为？二，雪君、纯这两个人，是不是范、李两家中人？三，李宅中出现密室是怎么回事？四，溱南镇那个修收音机的老者，是李家的人吗，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做那种恶作剧？
 
　　 老人略加思忖，答复是：范、李两家互为仇敌，由来已久。数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毁去范家时，他正在南京国民政府任职，对确切的情况并不清楚，但很有可能是和李家中人有关。至于雪君、纯这两个人，闻所未闻，绝非李家中人。溱南镇的事情，是有意为之。那位樊小姐身份来历不明，据李家在旧金山的调查，至今未找到此人的记录。那位业已身故的樊先生，同样如此。他们究竟来自何处？是一个未解之谜。所以，黎帆对她必须保持警惕，不能掉以轻心。也许，她和范家有牵连，也许是其他方面介入进来的，居心叵测。密室一事，当年李三少爷做的太过隐秘，骗过了宅中的所有人，至今未得其解。
 
　　 黎帆听了他的一席话，有几分失望，但仍然向他请示。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第213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2)

　　 李纯中说：“静观其变，行动谨慎。用度不足的话，可以汇款，但必须有安全的地址和代理人。”
 
　　 黎帆当即将八哥的姓名和住址报给他。
 
　　 老人记下之后，口吻变得轻松起来，半开玩笑说：“现在，你可是李家当代的隐士了。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你算是中隐。不要紧张，慢慢一切都会变好的。”
 
　　 结束了这段通话之后，黎帆付钱离开了话吧。刚才万里之外的李纯中并没有给让他洞悉整个事件的内幕真相，相反地更加陷入了疑虑的深渊里去了。范、李两家互为世仇这一点，他是应该早通知自己的。可是直到李橹出事之后，自己探寻出这段被岁月掩埋的历史时，他才不得不予以承认。照眼下的形势看，两家明争暗斗正炽。至于它的布局早就在此前很久就开始了。他如此隐瞒，是不是另有图谋？难不成自己真的成了被刻意利用的棋子？所谓的李姓后裔也仅仅是一个骗局，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黎帆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心情随之沉重起来。他这时感觉到自己似乎成了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木偶类的器物，孤独且无助，四周尽是茫茫黑暗无处可逃。一股愤懑之气霎时间在他的血液中流遍全身，聚集在胸腔里陡然爆发出来。他脱去外衣，挽在肘上，撒开双腿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奔跑起来。他的两眼血红，像是一头暴怒中的公牛，迅猛地扑向什么物事，要将它撕扯成碎片，抛到遥远的虚空当中。他再也顾不上低调伪装，也不忌惮可能有警察在附近，从这么个举止失态的人身上嗅出嫌犯的气息来。总之，现在的黎帆几乎失去了理智。
 
　　 这场近似于无休无止的奔跑，在远离闹市之后一条僻静少人的小街上，由于精疲力竭而结束。他浑身是汗，拖着沉重的双腿在参差不平的路面上缓慢地行走。一阵风吹来，令他霎时觉着了寒凉，赶紧又穿起了外套。这阵贴着肌肤的凉意，令他清醒了许多。
 
　　 他感觉到了饥饿，便在路边找了家小饭馆坐下来，点了几个菜，要了瓶白酒，可是仍然是索然无味，没有兴趣。这时候，他迫切希望有人来理解自己的忧郁，稳定自己的情绪。他掏出手机来，下意识地输入了亚菲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后，马上就接通了。亚菲在那边轻声问：“黎帆？”
 
　　 黎帆说：“是。能出来吗？”
 
　　 亚菲吃了一惊，问道：“你在吴陵？怎么这么大胆？”
 
　　 黎帆没有解释，掉头问了饭店伙计自己所在的地址，复述给她听，说：“过来陪我坐坐，你敢不敢？”
 
　　 亚菲说：“我马上就到。”
 
　　 八分钟后，亚菲坐出租车赶到。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神色沮丧，把弄着手心酒杯愁思连绵的黎帆。回头看看身后没有异样，她走过去，抚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214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3)

　　 黎帆勉强笑笑，说：“我这模样，放在一个小时前，保管你看不出来。粘了胡子，还戴了眼镜，像个IT业的资深成员了，正好跟你同行。”
 
　　 亚菲一笑，说：“是得这样。这座城市里认识你的人不在少数。倘若被人认出了，可不是飞来横祸？但是我想，你还是不回来的好。在这里，反而让人替你提心吊胆，捏着把汗。”
 
　　 黎帆招唤伙计加添一只酒杯，亲手斟满了推在她的面前，说：“陪我喝两杯，我记得你还是能喝一点的。”
 
　　 亚菲没有推辞，拿起杯子来轻啜一口，凝视住他的面容，端详道：“这些天不见，你瘦了不少。精神似乎还不错。”
 
　　 黎帆嘿嘿笑道：“跋山涉水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么会不瘦？只不过精神并非你所说的那样好，而且是很不好。不然会劳动你的大驾，这时候出来帮着解闷？”
 
　　 亚菲沉思了片刻，说：“你上次电话里是不是骗我的？你说你在外面，我猜你早就回来了。只不过想瞒着我罢了。是不是？”
 
　　 黎帆点点头，说：“是的。我被人胁迫着回来，当时不便对你说明。现在，可以说了。你不会因此而生气吧？”
 
　　 亚菲略感惊讶，说：“你受人胁迫，我怎么会怪你呢。不过，你受谁的胁迫，可以透露一下吧？”
 
　　 黎帆叹了口气，说：“你大概是猜不到的，我也……”
 
　　 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倒牵引起了亚菲的兴致。她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三分，那个人是——樊小姐。”
 
　　 黎帆吓了一跳，反问道：“何以见得是她？”
 
　　 亚菲笑道：“我猜的。凭借本能猜的。没有理由，只不过觉得你应该躲在樊家书坊。我上次去扑了个空，其实你是避而不见。对吧？”
 
　　 黎帆承认了。
 
　　 “她为什么要胁迫你？你有把柄在她手里吗？”亚菲内心有几分酸楚，但没有在神色间表现出来。
 
　　 黎帆皱着眉头说：“还不是溱南镇那件事，再加上晚报的婚礼广告。她丝毫不肯放过我。凑巧我的藏身之处被她猜出，躲也躲不了。”
 
　　 黎帆一时语误，忘记了溱南镇一事亚菲并不知道，更加引起了她的疑心。亚菲本就知道《吴陵晚报》上婚礼广告的事情，突然听他又失口冒出了溱南镇三个字，不由得说：“原来，你和她是真的有事。按照这情形分析，她应该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你呀。为什么非要你回吴陵呢？”
 
　　 黎帆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也不隐瞒，便把自己和樊小云在溱南镇被人捆绑起来强逼着结婚过夜的经过叙说了一遍。亚菲见他这样认真，倒也信了，揣摩了一下细节，也认定这两件事是一伙人做的。先让黎帆和樊小云举行婚礼，再在次日的《吴陵晚报》上予以宣扬。但是，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亚菲眼前油然浮起黎、樊二人面对面被绳索捆绑在一起强摁在婚床上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右脚在桌底一跺，说：“不是挺好的吗？美人在抱，秀色可亲，别人想也想不到的艳福，居然有人逼着你享用呢！”




第215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4)

　　 黎帆苦着脸望住她，说：“是啊！那么个香喷喷的美女，脸对脸，腮对腮地紧挨在一起，享用不尽的艳福啊！谁会照顾我这场艳遇呢？当时我说了鬼都不信，何况是她？”
 
　　 亚菲心中明白他所说的“她”是谁，笑道：“樊小姐说不定早已心甘情愿跟你拴在一起呢。那伙人不正遂了她的心愿也未可知啊。”
 
　　 黎帆长叹道：“那倒好了。可惜啊！她满腔怒火，满腹疑团，再加上第二天的婚礼广告，咬着牙一棍子就把我送进了医院。你，不是来看过我的吗？”
 
　　 亚菲想了起来，笑道：“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来，樊小姐这样娇滴滴的人，下手也这么狠，真是难以置信。但是，这件事就到这里算了，彼此两清。她为什么还要胁迫你回吴陵呢？”
 
　　 黎帆边斟酒，边告诉她，樊小云意外发现旅馆隔壁的住客，居然就是曾在溱南镇制造那场恶作剧那些人。她这下子疑心大起，非把自己认做和他们是一伙的，再不肯罢休。自己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暂缓了一步，先行回到吴陵，不弄清此事绝不离开。这才跟随她一起回来了。
 
　　 亚菲收敛了笑容，问：“八哥又是怎么回事？我在樊家书坊没见着你，却见着了他。他也是要挟你回吴陵来，和她是一伙的？”
 
　　 黎帆解释说寻找八哥来是想了解吴陵这边的情况。他出面查询比樊小云方便得多。而且，八哥还有一身搏击功夫，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现在，这座城市里扑朔迷离的疑团太多，不留几个心眼，怕是难得安生了。他要调查清楚堂弟李橹之死的真相，揪出幕后的真凶来。这些时日，他真的是憋屈得过分，实在是忍耐不下去。遭人陷害的心情，可不是常人所能够想象的。
 
　　 亚菲陪着黎帆喝了大半瓶白酒，脸上发烧，扶着桌面站起来，脚底有些发飘，知道自己今晚不知不觉地喝多了。她抚着脸庞，望着黎帆说：“不喝酒了，再喝就失态了。咱们出去走走。”
 
　　 黎帆瞟了一眼瓶底剩下的酒，默不做声地付账，然后力图显得从容自若地搀住她的胳膊，跨出门去。在繁星满天的街道上缓步行走起来。这秋意浓重的夜晚，一个酒意微醺的男人，一个略显迷醉的女人，相挽在一起步行在吴陵市区某处人迹稀少的小街上。假如时间能够回溯的话，大约春天伊始之际，他们俩曾经以相同的情侣姿势步行在丛林街头，车水马龙、灯火阑珊，衬托出他们对未来幸福生活的坚定信心。
 
　　 可是，屈指算去不过半年多。这对昔日的情侣虽然还是旧时模样，但实际上已经有了质的变化。他们劳燕分飞后，女人早已投入了他人的怀抱，成为别人的女友，甚至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男人摇身一变，成为被警方怀疑的嫌犯，沦为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世事早已如此，人的命运，哪里逃得过世事的安排呢？




第216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5)

　　 亚菲满腹辛酸地倚靠在黎帆身上，走走停停，被酒精影响的思绪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味中，不能自拔。在一处幽暗的拐角里，她忽然展开双臂倾俯在他的怀抱里，喃喃说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好悔。”
 
　　 黎帆冷不防她浑身燥热地抱住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阵久违的感觉从身体内部的囚笼中冲破，迅猛扑来，一下子湮没了他长久抑制的理智。他没有回避，吻着她滚烫的肌肤，说：“别，别这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亚菲从他的这句话听出了鼓励之意，更被他的亲吻所打动。这一刻，她抛开了一切心理负担，追索着他的唇舌，奋力拥吻起来。这对久违了肉体接触的男女在星光灿烂的街头夜色中，接吻、抚摸，然后迫不及待地在街口拦了辆出租车，赶往亚菲的住处。
 
　　 （七）
 
　　 一夜缠绵，恍若时光倒流。借着酒劲放浪形骸后的黎帆在他曾经长久熟悉的肉体气息中酣睡。这些天来终日惴惴不安的紧张状态，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的头颅搁在她的胸乳间，像遭受乙醚熏陶一般，在同一时间里睡去。这一夜无梦无惊，直睡到上午九点才被窗前的一束阳光照醒。醒来后的他茫然坐起，看着这陌生的房间陈设，听着窗帘外的城市喧闹声，他明白自己还在吴陵，究竟身处何处却要几秒钟的愣神后，才省悟过来。这里是亚菲的住处，自己躺在她卧室里的床上，昨夜的欢愉依稀还存留在他的脑海里。
 
　　 他恢复了理智，赶忙穿衣，从窗口向外俯瞰，环境似曾相识。至于确切的位置，直到他洗漱之后，下楼走到小区大门时才知道，原来亚菲的新居没有设在那些新开发的豪奢楼盘内，而是异常低调地安置在旧小区里。这么看来，她是和她所领养的小孩住在一起。那个姓范的并未和她同住。这是什么意思呢？可不像是一对交往恋爱中的情侣所做的。当然，这一夜缠绵正是自己猜疑中铁打的证据。看来，那位范黎先生在她生活里的分量正呈直线下降趋势，甚至已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
 
　　 黎帆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自豪和骄傲的情绪。他加快速度想抄近路去八哥那里，邀他吃早饭。但半路上，兜内手机响了，号码是樊小云的。黎帆接听了，耳畔是樊小云中速平稳的语调，问道：“你在哪里？昨夜没出事吧？”
 
　　 黎帆说：“在外面过的夜，没有事。晚上我回去再谈。”
 
　　 樊小云说：“别等到晚上，现在你就过来。我在八哥的楼下，他正站在我身边。”
 
　　 黎帆心中暗自吃惊，这小女子居然料事如神，猜准自己上午要去八哥那里，竟然预先在那里卡位了。这样一来，八哥也无法帮助他捏造出一个解释昨夜未归的理由了。不过，这中间有一个缺失是，她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为什么没有直接打电话找自己，非要拖到现在。是对自己的去处行踪有所了解，还是其他原因呢？




第217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6)

　　 樊小云站在涵西街一处尚未开门的皮鞋店前，身体游移着向两边的来路观察，心不在焉地和八哥谈论些什么。八哥显然是对她的突然造访没有思想准备，而且根本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存戒意地等候着黎帆的出现。
 
　　 黎帆见到这俩人时，立即从他们的脸部表情读懂了其内的含意。他双手插在兜里，笑道：“约好了讨伐我？是吧。”
 
　　 樊小云走近他，抬手替他理了理有点凌乱的头发，然后形态优美，动作利落地在他的左脸颊上轻快地抽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来得突兀，不但黎帆没有提防，连八哥都大感意外。樊小云瞬息间袖手而退，依旧是面含笑意，只是话语就不是这个意味了。她说：“你这个人好不要脸，真让我失望。现在，你的好朋友在这里，咱们说清楚，我现在和你就此划清界限，你做你的逍遥浪子、嫌疑逃犯，我做我的图书小买卖，但在这之前，溱南镇的那件事你必须给我个交待。不然的话，我会通过法律手段让你坦白的。”
 
　　 黎帆被无缘无故打了，依然镇静，说：“你要报警？悉听尊便。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警察到来之前绝不离开。假如我有一星点儿害怕，就不算个男人！”
 
　　 八哥赶紧打圆场，一手拖住一个，往自己住处拉，口中劝解道：“把话说清楚，别在大街上闹，白白地给人笑话。”
 
　　 这对男女虽然发犟，谁也不理，但是架不住他力大，像两根风中飘摇的草稞样，硬是给拽到了八哥楼上临街的房间里去了。樊小云两眼瞅着他们不说话。黎帆正眼也不瞧她，转而和八哥聊闲话。八哥懒得答应，朝着樊小云说：“我看你们之间肯定有些小误会。说清楚不就得了。何必这样呢。”
 
　　 黎、樊两人互不做声的态势延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直到八哥也按捺不住性子，拍着茶几将他们斥责了一顿，威胁要赶他们出去，报警分别以杀人嫌犯和包庇犯的罪名都抓了了事时，才撬开两人的嘴巴。樊小云嗤地冷笑，说：“我哪叫什么包庇？这叫做请君入瓮，好让他束手就擒。”
 
　　 黎帆亦然冷笑，说：“瞧瞧，露出真嘴脸来了。丑恶啊！世上最毒妇人心。”
 
　　 樊小云怒道：“再丑恶也比你好看。你这个伪君子，小人！”
 
　　 八哥斡旋阻拦说：“看看，看看，好好的一对人，怎么就这样撕破脸皮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看还是樊小姐先说话，你的邪火大，肯定是为了件不愉快的事情。你先说。”
 
　　 他冲黎帆使个眼色，做了个住口的手势。黎帆也想知道她这无名邪火的由来，便闭口不言，等她说话。孰料樊小云这会竟是无话可说，啪地从茶几上拿起八哥的香烟盒，抽出一支来叼在嘴边点着了，神情郁闷地抽吸，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行人出神。一根烟抽完后，樊小云似乎清醒过来，但又有几分像是应对之策，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第218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7)

　　 她坐下来，掐灭了烟蒂，盯住余烟袅袅的烟缸，幽幽地说：“我不是怕他夜里出事吗？等了一夜也没个音信，又不敢打电话给他，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这会儿见到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一切都得怪他！”
 
　　 她一席话出来，顿时间令黎帆失望，八哥惊奇。
 
　　 八哥笑道：“是啊，这小子是不像话。屋里放着樊小姐这样的美女不陪，却要在外面胡作非为，夜不归宿，真真是该打，该骂！即使被巡夜的警察抓去，也是活该。”
 
　　 黎帆失望之际，从心底隐隐有几分怀疑。这樊小云刚才这般轻描淡写的解释，和她先前怒火填膺的举动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佯作羞愧地强笑，内心却对自己夜来的行程是否安全担忧起来。昨夜自己和亚菲在小酒馆里私会，后来又随她一起回去翻云覆雨。这一路两人都是醉意徜徉，没有留神是否被人跟踪盯梢。莫非，樊小云早在自己身后设下眼线，目睹了自己和亚菲在一起双飞双宿的经过，偷偷向她报信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有他人暗中尾随了自己的行踪，故意透露给樊小云，激得她妒火中烧，特意来找自己的麻烦？但，这两者间有一个重大的本质区别是，前者表明了樊小云心机诡秘，诱自己回吴陵来实质上是另有图谋。从后者来看，只是女人们吃醋的寻常事件，大可一笑了之。可是，真的就没有第三种可能吗？
 
　　 八哥见他这样，脚尖暗地里踢了他一下，说：“人家还是关心你的。亏得是樊小姐，换了别人，怕是要将你五花大绑送到公安局去拿奖金呢。这么有情有义有相貌的女子，这样对你，你还有什么话说？俯首帖耳做个快乐的小狼犬吧。”
 
　　 黎帆心道你才是俯首帖耳的小狼犬呢！
 
　　 他抬起头来，直截了当说：“昨夜，我和亚菲在一起喝多了，没法回去，只好借她的那里留宿了。”
 
　　 他坦承了这件事，不但樊小云、八哥惊讶，连他自己都觉惊讶，脱口而出之后虽然心生悔意，但是覆水难收，索性睁大了眼，凝视着樊小云，看她的反应。樊小云这时候倒是奇怪，不怒反笑，又去抽了根烟出来，吸了两口，点点头说：“旧情难忘啊。俗话说，人不如旧，衣不如新。果然是这样。只不过，你们这样越轨，恐怕对不起她现在的男朋友了，他姓什么来着？”
 
　　 八哥插上一句，说：“姓范。”
 
　　 樊小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黎帆，等待他的表白。黎帆抿紧了嘴唇不吭声。似乎对自己这点道德上的瑕疵不以为然。正胶着之时，八哥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看号码，走到隔壁房间去接听，片刻之后回来，推说自己有急事，让他们回去再细聊，彼此都宽容一点。毕竟，黎帆身处困境，压力巨大，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所以，樊小云得费费心思，让他放松下来。不然的话，所有的谜团都终将仍旧是谜，什么都解不开。他们浑浑噩噩地在吴陵相聚相散，碌碌无为。甚至连樊先生之死也无法得悉真相。




第219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8)

　　 两人依了他的劝，一起下楼去，在涵西街路口各奔东西。望着八哥匀称健硕的背影，樊小云出神道：“要是你们俩合二为一，再分开来，各具对方一半的能力，那就尽善尽美了。”
 
　　 黎帆取出帽子来，压低了帽檐掩住自己的脸，冷冷道；“那就是男人中的极品了。”
 
　　 樊小云听他提及电影中的台词，不禁展颜一笑，说：“这两天，我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书坊里看看录像吧。至少能让你放松下来。”
 
　　 他们两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之际，只见两辆警车从路的北侧拐过弯来，停在距离他们三五米的地方，车里下来五六个警察，有的穿着制服，有的是便衣。他们聚在一处合计了一下便散开了，沿着街道靠着路边向八哥所住的那幢楼接近过去。黎帆吓得脸色刷白，连忙低下头，靠拢樊小云，但是随即又觉得这样太过惹眼，连忙又让开几步。樊小云倒是沉着，扯了他一把，低声说：“慌什么？是冲八哥的住处去的。目标肯定是你。警察怎么知道你在他的屋里？就这一会儿工夫，报信也是挺快的。”
 
　　 黎帆看出她脸上冷笑、忿恨掺杂的表情，心中奇怪，随她隐藏在一座报刊亭后面，默默看着那些警察冲上楼去，不久后又神色懊恼下楼的情形，心中思忖，这个向警方报信的人，肯定在这街道附近监视着自己。他是谁？出于怎样的居心要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往牢笼里送呢？
 
　　 这对男女在报亭遮阳伞下依偎而立，目送着警察匆匆而去，失望而归，不觉感到了后怕。还有，八哥接到电话有事去了。不然的话，三个人在楼内被截住，一个嫌犯，两个窝藏，铁打的证据之下谁也跑不了。但是庆幸之余，又有疑窦丛生。黎、樊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八哥方才接的这个电话真是太及时，时间上的拿捏几乎是分毫不差，真的是实有要事，时间凑巧，还是别有玄机？如果疑问成立的话，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是有人预先通知他出事了，赶紧离开。通知他的人会是谁呢？
 
　　 樊小云迅速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说：“这位八哥还真的是神通广大。我倒小瞧他了。看来，他在警方内部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不然，哪里会在第一时间得到这样重要的电话呢？看来，你这个朋友没有白交，以后还要重重地加深友谊呢。”
 
　　 黎帆嗯了一声，见她这话中排除了八哥接那个电话的偶然性，自己也深以为然。看来，这位八哥自己一直以来真的是看走眼了，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好在，目前看他并没有出卖和为难自己的动机和举措，总体上还是值得信赖的。只不过，现实在他的面前发生了奇异的转变，那些熟识的、陌生的；过去的、现在的朋友和熟人，似乎都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显现了一张张难以揣摩的面目。和自己印象里的他们的基本印象开始偏离。他心乱如麻，竭力想理清其中的头绪。但是，这疑云重重的烟雾几乎湮没了他的视野，令他视觉模糊、听觉失聪，看不穿，听不见那飘渺云雾背后的真相。




第220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29)

　　 （八）
 
　　 亚菲上午十点左右，打了一个电话去家里，确定无人接听后，放下心来。今天一早，她关紧了卧室门，不让宋小丽看到卧室里睡着另外的陌生男人，张罗着去街头吃完早饭后，特地用车送她去学校。之后才放心地去森原上班。在大厦底层等候电梯时，正巧碰见范黎。
 
　　 他穿一身黑色西服，风度翩翩地挟着包，侧脸来看她，提示说：“脸色不太好，又看电视熬夜了吧？其实那些节目也没多大意思，有空咱们一起去酒吧玩玩。人清静过了反而不好，还是要去找找热闹。”
 
　　 亚菲点点头。身边有位同事笑道：“范总既然这样关照，还不如快些把亚菲小姐娶过门去，请我们吃喜糖呢。早些把婚事办了，她就不觉得无聊，拿电视机撒气了。”
 
　　 众人皆笑。亚菲面无表情。
 
　　 范黎却一本正经地指指她，说：“吃不吃得到喜糖，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尊重女权，一切都由她安排。”
 
　　 亚菲咬了下嘴唇，说：“女人出嫁可不是件小事，不考虑好了，哪能轻易下决心啊。我正考虑着呢，该请你们的时候，一定会的。”
 
　　 他们在一片笑声中进了电梯，在各自的楼层分手离去。范黎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便有电话进来，絮絮叨叨地在他耳畔说了一气。他听着听着，脸色阴沉下来，刹那间又转为铁青，说：“你盯紧了。有变化及时跟我联系。”
 
　　 范黎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步，拿起电话来打给范北，但电话接通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装出笑声来故作轻松地说：“北哥吧，我是范黎。最近忙得怎么样？那个黎帆眼下在吴陵吧？我听说你好像失去目标了。该给你提个醒，他可正大摇大摆地在街头散步呢。看来，这座城市的环境真是宽松。杀人嫌犯居然也能轻松自如地享受生活，真是件有趣的事。”
 
　　 范北在那边说：“他轻松自在地在吴陵出没，不是件好事吗？我就需要他有这样宽松的环境。现在，不光是我们，所有的人大概都认为这样的氛围最适合他去解开大家心头的谜团。求之不得啊！”
 
　　 范黎笑笑，说：“那是，不过你可好好盯紧了。万一他解开了谜底，人间蒸发，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范北也笑道：“那当然。我会盯紧的。有你兄弟在旁边看着，能不盯紧吗？”
 
　　 范黎哼了一声，说：“你把我当做偷嘴的馋猫了。不过，他可不能算是一块诱人的食饵。我不感兴趣。”
 
　　 通话结束后，范黎跷起双脚在办公桌上合眼冥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来拨出，问：“他现在哪里？”
 
　　 对方回答是：“在涵西街，和另外两个人上楼去了。”




第221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0)

　　 范黎停顿了一下，说：“看清门牌号，打个电话给公安局，报警抓他们。嘿嘿。”
 
　　 作出明确的指示后，范黎收回双脚，站起来又思考了一下，认为自己这一招确实是厉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拉开窗帘，俯瞰着远处秋意浓重的田野风景，喃喃自语道：“好，就这样。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一箭双雕，真的是好计策啊！”
 
　　 在范黎自言自语发出如上感慨之时，亚菲打电话确信黎帆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住处。她在手指间把玩着那支圆珠笔，回忆起昨夜和黎帆在一起做爱时的情形，竟然有几分痴痴入迷。这次肉体间的久别重逢，令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欢乐和异乎寻常的亲切感。夜半，她在窗外依稀透入的路灯光线中，仔细端详着熟睡后黎帆的面孔，轻轻伸手在他须碴暗生的面颊上抚摸，想着他们俩多年来的恋情，心中的辛酸非语言所能形容。
 
　　 在办公室内感慨万千的亚菲并没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范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她眼中满噙的泪水，奇怪地问：“怎么啦？悲秋感怀是文人的事情。你干吗泪水涟涟的。”
 
　　 亚菲赶紧用纸巾擦干眼泪，说：“想起了过去的事情，莫名其妙就淌眼泪了。”
 
　　 范黎微笑道：“多想想将来，少回顾过去，自己惹自己伤心，何苦呢？不如中午一起去吃顿饭，放松一下，好不好？”
 
　　 亚菲迟疑未答。
 
　　 这时候，范黎兜里的电话又响，他接在耳畔，听见那边男人的嗓音说：“阴差阳错，他们三个人提前下楼。那些警察来迟了几分钟，扑空了。真是遗憾。”
 
　　 范黎冷冷道：“阴差阳错吗？肯定是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里面的蹊跷来。真是可恶！”
 
　　 他收起手机，冲亚菲摊摊手，说：“中午吃不成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真是扫兴。”
 
　　 亚菲目送他出门，凝神想了想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吟片刻，从抽屉里取出只打火机样的东西，摁下了按钮，然后起身去外面走廊上，和路过的女性同事聊天，注意着电梯上下的情况，看顶层的范黎有没有动静。
 
　　 十来分钟后，果然瞧见电梯升上顶层，然后直线向下，没有在其他楼层停留。亚菲心觉有异，伏在走廊的窗户口向下俯望，只见范黎步履匆匆地现身，上了那辆白色凌志，离开公司，直向市区驶去。她猜不出他如此急匆匆出门的原因，想了一下，干脆趁人不注意时去他的办公室。据她所知的规律，范黎经常不锁门，留待清洁工替他整理打扫。她伸手去扭了下把手，正如期盼的那样，应手而开。她快步进门，径自去柜子上拿起那支内藏窃录机的铜虎，转身离开了。




第222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1)

　　 大约在范黎离开公司十分钟后，亚菲也驾车飞驰进入市区，急急忙忙地赶到师兄的住所，将铜虎里的金属芯片插入解码器，很快便听到了范黎的声音。他正在打电话，语调阴沉地说：“盯死他。一刻也不要放松。我安排人过去，制造一个车祸现场，让他走脱不了。你及时报告。警察没本事捉他，我代劳了。”
 
　　 亚菲急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出营救之道，正想直接打电话给黎帆示警。但是，另外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连忙出门赶到街头，在代售手机卡的小店里买了张无须登记的卡，插入手机，向范北的手机发出一条如下信息：
 
　　 
 
　　 范黎意图谋害黎帆，计划正在实施中。速阻！
 
　　 
 
　　 短信发出后，她总算松了口气，稍事歇息了三分钟后，拨打范黎的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再拨打范北，同样如此。看来，范北收到了她的短信后，正在与范黎联络通话中。范黎的计划受阻了。办完了这一切，亚菲总算松了口气。她将新购的手机卡取出来，直接塞进了路边的窨井盖下面，毁灭了证据。这一刻，她心情无比地快乐，为自己及时出手阻断了这场阴谋而得意。今天所做的一切，和昨夜那场高潮迭起的交媾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风味荡漾在她的心头。
 
　　 （九）
 
　　 下午三点左右，依旧在森原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范北脸色严峻地坐在范黎的对面，手指间挟着烟但没有点，正和同样脸色凝重的范黎一起倾听着办公桌上越洋电话里应叔的斥责。当然，应叔苍老的声音所表达的内容针对目标是范黎。对于范黎此番胆大妄为的举动，应叔极其忿怒，严重警告他，这是最后一次，再有犯规，决不姑息。现在，准备接替他在吴陵所有业务的人选已经物色好了，随时可以飞速抵达，将他撤换回去。鉴于范黎过去几年来为家族、企业作出的贡献，他留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何去何从任他选择。最后，他严厉地表明，黎帆此人绝不可碰，仍由他自由发挥，找出历史上的谜团案底来。这是眼下一切事务的重点，绝不容掉以轻心。
 
　　 电话终断后，范黎看来是彻底屈服了。他替范北点起火来，不无自嘲地说：“北哥真是神通广大啊。我的指令刚刚发出，你就打进电话来阻止。看来，在我身边安插的耳报神可真不少。厉害！佩服！”
 
　　 范北没有理睬他这番“恭维话”，将自己的手机取出，调出那个神秘的短信，招呼他自己来看，一言不发。范黎望着那些号码，问他有没有查它的来历？范北摆摆手，示意他自行去处理这个信息。范黎摇摇头，表示没有多大用处，拿起自己的手机拨打这个号码，不出所料，对方已经关机。范黎啧了下嘴，心中猜测起这个发短信之人究竟是谁来？




第223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2)

　　 从它的及时性来看，此人像是钻进了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居然能够同步走出抑制自己行动的举措来，真的是非常可怕。他蛰伏在自己身边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真是个强劲的对手。而且，此人所使用的手法又是那样的巧妙，莫非，是李家中人潜伏在森原？当然，也有可能在自己那些手下们当中有范北的耳目。自己发出指令不久，就反馈到了他的耳边。范北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了解自己针对黎帆的动作。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打量着范北，笑道：“好了，这姓黎的完全归你了。我绝对不再去碰他。由着他尽情发挥，去解决你们的难题吧。”
 
　　 范北望着他悻悻的模样，开口说：“其实，你应该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办。比如，那位亚菲小姐。我看你们的婚事该确定下来了，老爷子在这点上可不是乱点鸳鸯谱。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喜欢她。一方面又对家族有利，这不是一举两得，皆大喜欢吗？”
 
　　 范黎面无表情，说：“是的，我最近就忙这件事。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的事情我还能帮得上忙，我这事，恐怕你帮也帮不了。”
 
　　 范北食指遥点他，说：“你太自负了。说不定，亚菲小姐很给北哥面子呢。你是当事人，面子就可有可无啦。”
 
　　 范黎送范北离开后，去亚菲的办公室。却见房门紧闭，人去室空。他心中奇怪。从窗口往里看了看，亚菲真的不在。办公桌上散乱放了些零碎物件。钢制的三维模型、黄铜铸刻的小老虎，以及两块扎着红丝带的巧克力纸盒。他笑了一下，心道原来她倒和自己存有点情侣情节呢。一对铜老虎各置一半，很见情趣。本来，这个温馨的角落小景颇引起他心底的一阵似水柔情。可是，思绪陡然又滑到了她和黎帆昨夜那端旧梦重温的情景上，不由得妒火中烧，在窗台上重重捶了一拳，扭头便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屁股坐进皮椅里，愤愤难平，四顾屋内的陈设，想找出那只铜虎来，将它丢进垃圾桶里，由着清洁工扔弃掉。可是，目光所过遍寻不着，这铜虎竟是不翼而飞了。他苦笑一声，喃喃骂道：“妈的，难道真的是缘分已尽，连情侣摆件都找不着影子了！”
 
　　 范黎这厢里正发着牢骚，那边电话又响。接听时得到的消息是黎帆和那女人回到了樊家书坊。他叹口气，吩咐手下人不要妄动，一切听自己的安排。这会儿，他的思路忽然又峰回路转，想起了一件另外的事项来，顺手拨出电话去进行查询。
 
　　 他这个电话是打给接受委托找寻和徐三之死有关的朋友的。人家拿了他的钱，自然不敢怠慢，通过本地以及邻近县市几个黑道上的朋友进行拜访，已经大致查清了下手的那些人的背景。据说，他们也是受人之托而为。目的就是让徐三交出宋五转藏在他宅中的某件东西。可是徐三说这东西已经卖给了一个女人。这女人的身份后来据查证，是森原公司的工程师，她买走的是块电脑硬盘，绝非什么贵重物件。徐三被打死后，沉尸吴陵河底。宋五遗留下的那东西，始终没有了消息。




第224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3)

　　 范黎考虑一下，说：“那东西是宋五藏起来的。可是没人知道藏在什么地方。我以为是他背后那些人做了手脚。但是从徐三之死来看，他们也不知道。看来，这个秘密可能被他带进火葬场去了。真是遗憾。不过，麻烦你再给我查查，是哪些人雇了他们。宋五的背后，是哪些人？这令我非常感兴趣。”
 
　　 范黎丢开手中电话，重新倚在靠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着亚菲的身影。他顿时来了精神，拿起笔来在便笺纸上画了一条船，四周尽是芦苇丛，船上有一男一女。他在男人身上打了个叉，在女人身上重重地画了个圆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心底暗暗说：“看来，这辈子我是要吃定你了。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是范某的人，永远都改变不了。”
 
　　 
 
　　 亚菲自然不愿意自己被范黎以写意的手法画在森原公司的便笺纸上，并许以白头偕老的誓言。此刻，她开着车径直开往樊家书坊，先在路口停车，再作十来分钟的步行，终于在幽巷深处眺望见书坊上空飘扬的旗帜。樊家书坊的门开着，院子里用板凳搁着木板，上面摊满了新旧不等的书籍。樊小云赤脚穿着棉绒拖鞋，正坐在一叠旧书前翻看着，像是正找寻着书页里的夹藏物。亚菲跨入门槛，右手在门板上轻轻一叩，笑道：“樊小姐正忙呢？”
 
　　 樊小云愕然抬眼望着她，笑了一笑说：“是你？贵客临门了。”
 
　　 亚菲说：“不敢当，拜访你这位大美人，可真是荣幸之至。”
 
　　 樊小云挽了挽垂落的发梢，说：“不敢当的是我。你来这里，不像是来专程看我的，是找黎先生的吧？”
 
　　 亚菲含笑说：“聪明、美丽、得体，老天生出你这么个尤物，真是让人羡慕死啊！”
 
　　 樊小云没有接受她这番恭维，举头朝楼上说了一句：“亚菲小姐看望你来了。注意一下形象和仪表。别再贪睡了。”
 
　　 说完，她朝亚菲示意，让她自己进去。亚菲道了声谢，慢慢走进楼去，顺着狭窄的木梯上楼。
 
　　 黎帆披了件外衣，坐在楼板上，指间夹着烟，正翻看书籍。见她来了，低声笑道：“她说错了一句，我没睡觉，正看书找资料呢。”
 
　　 亚菲吐了吐舌头，也轻声说：“小心，别给你这位小侄女听到了，那可麻烦。”
 
　　 黎帆说：“不麻烦。她管不了我。”
 
　　 亚菲拣了处地方坐下，四顾满目琳琅的书本，叹口气说：“整天待在这里，会变成书呆子的。还是得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脑筋。”
 
　　 黎帆望着她，问：“何以见得？”
 
　　 亚菲微微笑道：“今天上午，是不是有点小麻烦？”
 
　　 黎帆脸色一变，以为她知道了自己和樊小云险些在八哥住处遭到警方逮捕的事情，反问说：“你怎么知道的？”




第225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4)

　　 亚菲说：“我猜的。”
 
　　 “不对，你肯定知道内幕，讲给我听听，”黎帆有些着急，追问道。
 
　　 亚菲迟疑了一下，说：“我无意中听说，有人要在街头制造车祸，陷害你。生怕出事，所以赶紧过来看看。你安然无恙就好。”
 
　　 黎帆听她口中所说的险情和自己所遭遇的截然不同，暗暗松了口气。但是，他现在对她说的那个车祸的信息由来感上了兴趣。他再度压低了声音，问她具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亚菲想了想，终于在犹豫之下吐露了“范黎”两个字。
 
　　 黎帆愣怔了一下，嘴角显出一丝笑意来。她说范黎是幕后的主使，对于黎帆而言并不觉得震惊。其实，就自己这大半年来身心俱疲的变化中来看，和亚菲的分手是最为严重打击。起初，他也以为是属于寻常坊间流传的女友负心、嫁作富人妇那类屡见不鲜的事情。但后来的一连串变故，总是在暗示着这次分手的异常。范黎的“范”姓也隐隐约约地令他觉得事件的刻意性，只是差了那张纸膜没有点破罢了。
 
　　 现在，亚菲亲口吐露了底细，他心中的欣快又远胜于昨夜和她共效鱼水之欢时了。看来，亚菲似乎也识破了范黎的伪装，说明他曾经制造的假象，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她的心属于黎帆，绝不属于那个外表英俊、开着名车、坐拥财富的家伙。而这一点，又再次坐实了范、李两家所谓的仇怨。现在，范家已经从迷雾中脱颖而出，就是范黎身后所属的家族。范家不再是稻河边两株银杏树头袅袅飘荡的炊烟，而是实实在在以森原大厦作为它的地理坐标。范黎，俨然就是整个范家在吴陵的象征了。
 
　　 他握紧了拳头，在空气中虚拟地挥舞了几下，满脸的兴奋。
 
　　 十分钟后，黎帆挽住亚菲在樊家书坊周围的复杂环境中随意地散步，沉默寡言。他心中对于这个迟迟未能得到确证的问题，意外得到确认后的意义进行了评估和分析。自己和亚菲交往多年，离谈婚论嫁不远了，早就是情感深厚。这位范黎凭什么要横插一杠子，设局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是互不相识的，连面都没见过。然后，是突然而来的相逢，突然而来的纠缠，突然而来的求爱。这堪比组合重拳的力度，是亚菲这样的小女子从未经历过的。一下子就击垮了她的防线，打碎了她和黎帆多年来的情感积累，移情别恋了。这样的过程显然是进行了精心策划的。
 
　　 但是，黎帆不好意思当面询问她那段时间范黎和她结识、求爱的经过。
 
　　 微风在他的额头掠起了一两簇头发，他浑然不觉。但亚菲细心地替他抚平了，这出于习惯的自然动作，一下子将他们之间的心境拉得更近了。黎帆笑吟吟望着前面巷口修鞋的招牌，说：“你怎么办呢？还继续眼前这种生活状态？”




第226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5)

　　 亚菲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黎帆心中一缕酸痛。他勉强维持笑容，眯缝了眼说：“那，是我多心了。”
 
　　 “不，”亚菲坚定地摇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段时间我不能离开森原。我必须知道事实的真相。而且，对你的安全也是有帮助的。我就怕，他会丧心病狂地报复。我留在森原，他反而起不了疑心。一旦真相大白，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掉重来的。”
 
　　 黎帆皱着眉问：“你所知道的细节，能不能向警方透露，证明我的清白？”
 
　　 亚菲摇摇头，说：“暂时还不能，而且我还要弄明白宋五之死的原因。是什么样的东西，导致了他被追杀，紧接着狗急跳墙地绑架我，要挟范黎。”
 
　　 黎帆奇怪地问：“宋五，哪个宋五？绑架你到白马湖上的劫匪吗？”
 
　　 亚菲说：“是的。他后来被范黎杀死在蓬莱巷中，又放了一把大火毁尸灭迹。范黎后来哄我，说他偷了森原公司的产品设计软件，更演出了一出戏来打消我的疑心。没想到弄巧成拙，那块硬盘被我解密了，里面的产品设计软件并不值钱，犯不着为了它兴师动众。这说明，他要在宋五身上找的东西极其重要，而且……”
 
　　 黎帆见她陡然刹止了余下的话，好奇地追问：“而且？还有什么原因？”
 
　　 亚菲不以为然地轻声笑着，说：“他可能还疑心我知道这东西的下落，因为在宋五死前和我在白马湖船上待了几天，他怕宋五或是一不小心，或是有意地透露了那东西的下落给我。我有意地瞒着他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黎帆半开玩笑说：“那你还真该好好回忆一下，那宋五无聊时跟你说过什么？万一疏漏了自己又没发觉呢？”
 
　　 亚菲笑道：“我天天在回忆，把想得起来的每一句话都作了精心的分析，没一句顶用，全是废话！”
 
　　 黎帆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看来，范家在吴陵倒不是专心致志地对付我的。原来还有其他的事情。他们还能有什么事呢？那件东西，又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呢？值得他不惜触犯法律也要去强求？”
 
　　 亚菲自窃录的对话中隐约听说过范、李两家的事情。这时候忍不住也好奇，问他这其中的蹊跷。黎帆倒不隐瞒，大致地给他介绍了范、李两家互为世仇，而且现在争斗剧烈，自己身陷漩涡的中心。她听明白过来，原来这范李两家之事，量化到了最基本点，就是黎帆和范黎之间的争斗了。可是，自己岂不也被卷入其中了吗？也就是说，她处在范、李两家争斗的中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他们争夺的标的。难道，一个女人的情感婚姻归属也是争斗的终极目标？
 
　　 她提出这个疑问来，倒令黎帆颇觉意外。这一点在他心里是有疑虑的，但是并没有上升到这个层面上来。反而是她这不经心地一问，直达要害处。他顿时茅塞顿开，轻轻地呀了一声，挽住她的手臂更加有力，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表达自己的谢意和欣赏。




第227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6)

　　 （十）
 
　　 表面上表态完全将相关事宜全部转给范北之后，范黎显示出无事一身轻的洒脱劲，开车出了吴陵，在那处曾经因为追击宋五去过的白马湖畔游逛了一个天。当然，中午这顿饭是花了钱请当地渔民在湖边船上做的。麻虾炖豆腐、银鱼摊饼、点辣野鲫汤、油拉乌鱼片，全是刚从水中新出的鲜货。他喝了一点村中小店自酿自卖的瓜干酒，苦涩但是有劲道。这顿朴实的中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特地还请了个船上渔民陪自己，杯来碗去间，他不动声色地查询了这白马湖以及周边的详情，对湖中有多少垛丘可以容人，面积最大的是哪座，大约多高、多大，最为隐蔽的湖心小岛在哪里，历史最为久远的是哪座，上面留存有古人墓葬的又是哪些？这样的林林总总攀谈下来，对于白马湖及其支流蔓延形成的区域基本上有了数。
 
　　 暮色降临时，和渔民们道别后，范黎开车返回吴陵。进了市区，他放缓速度考虑一下，决定去亚菲的住处。他在小区门外偏僻处停好车，走到她所住的楼下，拨打房间内的座机号码，无人接听，知道她还没回来，索性站在路边看小贩们卖菜。
 
　　 七八分钟后，宋小丽放学回家，正巧瞅见了他，很礼貌地过来叫了一声“叔叔。”
 
　　 范黎摸摸她脑后乌黑的马尾辫子，笑着问亚菲阿姨有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宋小丽指指脖子上的钥匙，说：“我自己回家。叔叔。您上来坐吧，阿姨该还有会才能回来呢。”
 
　　 范黎随她上楼。小女孩放下书包，赶紧去拿杯子，放好茶叶，去饮水器放了开水，端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一刻，范黎对这位白净俊秀，文雅可人的小女孩完全刮目相看。万料不到那瘦猴似的宋五居然会生下这么个人见人爱的女儿，真是造化弄人。宋小丽不知道他心中的念头，在客厅一侧的书桌前开了台灯做作业。边写字边问他肚子饿不饿？冰箱里面有面包。
 
　　 范黎说：“我不饿，等你阿姨回来，咱们三个人一起去外面吃。你赶紧做好作业，就可以尽兴地玩了。”
 
　　 宋小丽嗯了一声，便不说话。
 
　　 又过了十来分钟，亚菲还没有回来。范黎有点落寞无聊，望着小女孩瘦弱的背影，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些怜爱之意，忍不住问道：“你母亲是吴陵人吗？”
 
　　 宋小丽没有抬头，回答说：“不是。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听我奶奶说，她生下我之后就跟人跑了。据说她老家离我们这里好几个省呢。”
 
　　 范黎明白过来，女孩的生母大概是从贫困省份来谋生的女子，很有可能是做那种行业的。嫁给宋五之后，可能是后悔了，索性抛家弃女远走高飞，另栖高枝去了。看来，龙生龙、凤配凤，还是有些道理的。宋五这样的下三烂的家伙，能找个什么样出身的女人呢？不过，从宋小丽的外貌看，那女人的模样一定不差。他心中感慨，顺便又问起了宋五的事情。小女孩大约是对这个来去匆匆，平日里难得见面的父亲并没有多少感情，谈及他时语气平淡，好像是在谈及一个不相干的人。范黎问她宋五出事前是不是经常回家？宋小丽说没有。在她的印象里，出事前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家。这次大白天进了家门，居然就出事了，还牵连上了祖母的一条老命。




第228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7)

　　 范黎相信她的话。看来，宋五死之前没有回过家，那次回家纯粹是探望母亲的。也许是要准备远走高飞了。不过，那天开着摩托车送他回家来的那个人是谁呢？他的同伙，还是他背后还有一股势力在动作，会不会是李家的人？
 
　　 现在，据他们所知，吴陵城中公开身份活动的李家的后裔只有两个人：黎帆和李橹。李橹已经死了，黎帆担负了凶手的嫌疑，宛如丧家之犬。除此之外，还能有谁？溱南镇上那伙强迫樊小云和黎帆结婚的家伙，应该和李家有关系。但是，他们是谁？
 
　　 范黎撇开黎帆的问题，又去思想宋五从李家密室取走的那东西的去处，不禁有点着急了。他死前绝对不会将它托付给旁人的，即使是同伙或幕后收买他的人都不会知道。这不，自己巧施手段，安抚了亚菲，又利用徐三试探了那些人的反应。他们杀了徐三，就足以证明东西不在他们手里。这东西，被宋五隐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呢？
 
　　 范黎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里，喝着茶盘算着自己的心思，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沉下来。门忽然一响，亚菲拎着两只方便食品盒进来，边关门边跟宋小丽说：“现好的松籽烤鸭，正好吃晚饭。”
 
　　 宋小丽掉头来笑了一笑，指指范黎。
 
　　 亚菲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东西，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范黎站起身来，笑道：“早着呢，和小丽一起上楼来的。幸亏碰见她，不然的话，还要等到天黑。”
 
　　 亚菲开了灯，平平淡淡地说：“坐下来一起吃吧。我再烧几个菜。冰箱里面有。”
 
　　 范黎阻拦说：“不用了，咱们一起去外面吃。”
 
　　 亚菲迟疑了一下，望望宋小丽，说：“可别去什么豪奢的酒店，对小孩子影响不好，找个价廉物美的去处吧。”
 
　　 范黎大笑道：“替我省钱，求之不得呢！咱们就按照你的意见办，找一个有名的价廉物美的去处。”
 
　　 吴陵城中价廉物美的小饭店、大排档，主要集中在涵西街和丛林街这片区域。道路狭窄，行人拥挤，是天然的步行街。范黎将车停在邻近处，和亚菲一起拉着宋小丽走进了涵西街，眼见地理占优的几家饭店门庭若市，顾客纷拥，便退而求其次，找了家门口自行车停放稀疏的店面进去，拣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啤酒，一罐饮料，正闲聊等待上菜。
 
　　 突然，面朝门口坐着的宋小丽瞪大了眼，轻声对亚菲说：“阿姨，来了个美女耶！”
 
　　 亚菲和范黎齐齐掉头去看，不约而同地惊叹了一声。
 
　　 饭店门口，樊小云一袭长发披肩，穿黑色吉普赛风格的齐膝风衣，肤白如雪，晶莹剔透，五官精巧，眉目间一股淡雅的风韵，霎时令蓬荜生辉。她的身边，站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头戴棒球帽，架着副黑框眼镜，目光警觉地向屋内扫视。刹那间，和亚菲、范黎的目光相遇，当场愣住了。樊小云瞧见了亚菲他们，招手打个招呼，挽着黎帆一齐进来找座位。




第229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8)

　　 亚菲瞟了一眼范黎，索性请他们同坐，自己挪到宋小丽身旁，笑盈盈说：“小丽，这位阿姨是我的朋友。咱们一起吃，让你慢慢欣赏。”
 
　　 宋小丽笑嘻嘻说：“我听同学说过，这叫做秀色可餐。可以促进食欲，多吃东西。”
 
　　 樊小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古灵精怪，小丫头倒是有趣。你不也挺俊吗？叫什么名字啊？”
 
　　 “宋小丽，”宋小丽回答说，又去看看她身边的黎帆。
 
　　 黎帆此刻对这个秀气的小女孩并没太在意。他不动声色地擦拭着筷子，说：“相请不如偶遇。今天碰上了，也是缘分。”
 
　　 范黎看看樊小云，又瞧瞧亚菲，说：“对，还是难得的缘分。咱们好好地吃上一顿，再来点白酒助兴。”
 
　　 黎帆笑笑，说：“白酒就免了吧，不过饱饱吃一顿是肯定的。咱们真的是很难见面，而且人还这么齐整。”
 
　　 范黎听他话中有话，望望对面的亚菲，亚菲面无表情地开启了罐盖，将饮料倾注在宋小丽的杯中，转而主动替樊小云倒了。樊小云道声谢，抿嘴笑道：“我这位小叔叔，可是性情中人。算得上是这年月里的恐龙了，稀罕程度非同一般啊。”
 
　　 宋小丽好奇地打量黎帆，偷偷问亚菲：“这个阿姨是不是这位叔叔的女朋友？”
 
　　 亚菲望着樊小云，似是也期待答案。樊小云听了她们的对话，摸了摸小女孩的脸颊，说：“别乱猜。人家可是我的长辈。”
 
　　 范黎呵呵一笑，说：“哎呀，咱们都和樊小姐平辈论交，陡然间黎先生高升一级，可让我们怎样称呼呢？”
 
　　 黎帆有点儿尴尬。亚菲冷笑一声，说：“各人各亲。大家混着叫吧。何况，黎先生并不是太愿意做樊小姐的长辈的。”
 
　　 樊小云妩媚的脸庞在灯光之下看不出是害羞的绯红，还是血色的充沛，用纸巾摁了摁，说：“我这是按照父亲和他的交情来叫的。并没想把他当做老一辈哦。喜欢他的女性，都还是有机会的。”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伙计不停地上菜，顷刻间菜肴齐备。范黎替黎帆和自己斟了一杯啤酒，拿起筷子来，招呼大伙儿一齐动手。这几个心思各异的男女们，放弃了语言，代之以口腹的欲求。待得填饱了肚子后，又重新开始了暂时中断的交谈。当然，话题从黎帆的辈分转移到了不在现场的八哥和吕娜身上。
 
　　 眼下，黎帆的身份是一个敏感忌讳的问题，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愿意触及。不过，首先引开话题的是亚菲。她先假装说白天里在路上瞧见八哥了，这种天气仍然穿着件单衣，精神抖擞地在人行道上走，行色匆匆的样子，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刘海垂额，很有几分书卷气。这女人好像听说是他省城的表妹。不知道，吕娜看见了吃不吃醋。




第230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39)

　　 黎帆说：“是他的表妹，姓唐，唐小姐。吕小姐怎么会吃醋呢？”
 
　　 亚菲白了他一眼。
 
　　 范黎笑了起来，说：“表妹过去是允许通婚的。现在内地不行了，但是海外还是有些地方默许的。”
 
　　 黎帆更正道：“这里恰好是不允许的。除非，八哥带着他的表妹私奔到国外。浪迹天涯。不过，那可够折腾的。再说了，他出去以什么为生呢？”
 
　　 樊小云抬头说：“他可以打拳。参加地下赌拳的话，一场可以赢上万美金。他那身手，没准可以。”
 
　　 然后，大家开始猜测讨论八哥拳脚的战斗力。据说，他参加过全国搏击散打比赛，拿过不低的名次，甚至有一次进过前六名，应该很厉害吧。只不过大家都没有亲眼看过。
 
　　 黎帆这时候颇为得意，炫耀起自己多年前曾亲眼目睹的场面来。当时，他和八哥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后排有九个街头阿混，双脚跷在前排的靠背后，乱丢烟头。正好其中一个落在了八哥的衣袖上。八哥回头呵斥，对方自恃人多，哪里肯让。双方先是口角，接着快速升级为斗殴。十一个人出了放映厅，在走廊过道上动手。八哥一言不发，近身上前，一拳一个，总共花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放倒了八个，个个都是口吐白沫，双脚抽搐，像是休克过去的样子。后来，有人报警，警察赶到现场见了这情形也都乍舌。当然，此事八哥花费了一笔医药费，罚了治安处罚款才告了结。但这件事在本地传为佳话，成为他这个绰号的来历。
 
　　 宋小丽听得入神，忽然问道：“叔叔，对方九个人，倒了八个，还有一个呢？”
 
　　 众人见黎帆说漏了一个，被小女孩揭了破绽，都饶有兴趣地一齐看他，静候解释。
 
　　 黎帆喝了口啤酒，笑道：“叔叔当时也没有闲着啊。替他顶了一个名额。两个人在墙角里推来搡去磨蹭呢。那家伙后来瞧见同伴都躺下了，吓得尿了裤子，一溜烟跑出去喊救命。”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樊小云有点调皮地侧脸看着黎帆，说：“那场面真是壮观，还很有意思呢。这边的八哥威猛无敌，那边是咱们的黎先生和对手互相扯衣领，有趣得很呐！”
 
　　 宋小丽笑得开心，将杯中的饮料洒泼出来。亚菲连忙揩擦衣袖，埋怨道：“都是你，讲这个八哥就算了，还扯上自己，好笑死人了。”
 
　　 范黎思忖片刻，点点头说：“八哥是一个值得一交的朋友。我很想结交他，可是总没机会。他在本地哪里工作呢？好像本地文体局没有他的编制，而且省城武术协会只有他的名字登记，具体情况也不详细，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啊。”
 
　　 黎帆不明白他这话中的含意，但是有这么个人物让他分心忌惮也是件好事。至于他能不能跟八哥交上朋友，结为知己，从自己的直觉上判断，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也就没当回事，丢在一边，向亚菲问及吕娜的情况。俗话说出双入对，岂有只谈八哥不谈他女朋友的道理呢。亚菲摊摊手，表示自己最近没有遇到她，对她的现况一无所知。




第231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0)

　　 范黎只笑不开口，置身于事外以避嫌疑。
 
　　 樊小姐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指范黎，说：“范先生好像最有发言权了。上次我不是见过你和吕小姐在市中心的龙海百货出来的吗？还有说有笑的。”
 
　　 范黎脸色立即变了，勉强笑道：“哪里，只是在电梯里偶遇，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有深谈。”
 
　　 “是吗？”亚菲瞟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范黎立即说：“当然是了。这年头，要想从八哥拳头下劫美，还是件比较冒险的事情。我身边有亚菲就足够了，再也不愿有其他的想法。”
 
　　 樊小云言简意赅地下了断语：“还是八哥的拳头厉害！拳头的力量是无穷的。”
 
　　 四个人，不，五个人晚间的小宴就此结束。黎帆抢先去门边的柜台结账。伙计却指指范黎，说他先前出去解手时已经结了。
 
　　 黎帆望望范黎，说：“怎么好意思呢？”
 
　　 范黎摆摆手，说：“各人各尽其力嘛。你……在特殊时期，需要节省。还是我埋单比较合适。”
 
　　 亚菲站在他的身后，快速地朝黎帆眨了一下眼，挽着宋小丽的手先出门去了。樊小云望着范黎微笑不语。范黎伸出手来和她道别。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手掌便迅速收回。仿佛那是一块烫人的火炭，难以接触。
 
　　 （十一）
 
　　 黎帆在樊家书坊住了一个多月，天气渐入寒秋，巷子里越过围墙的枝头，枯叶凋零，一片片掉落在石板路上，任人践踏，成屑成泥。这段时间里，黎帆开始蓄须，且已见成效。双颊和下巴上的胡碴已有寸许，而且唇上的胡须也不用伪装了，天然成形。这模样，倒令樊小云惊奇，再三端详他，说以前以为是个小白脸，现在看上去俨然像西域的刀客了。黎帆本想说樊先生也是一个大胡子，笑傲江湖，但转念一想，自己住在他的故居里，竟然也留了胡子，实在地有些暧昧。还是不提为好。
 
　　 当然，这个样子再加上眼镜和棒球帽的装饰后，走在街上，安全系数比过去提高了不少，使得他能够从容不迫地出没旧宅、图书档案机构，为查询工作增加了很大的方便。但是他现在的工作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仍然搞不清范、李两家世仇发源以及那两本书里暗藏信笺来往双方的确切身份。雪君、纯，这一男一女是否能假定为范、李两家族的成员，来为范家的覆败作证，需要严谨的推理和确凿的证据。
 
　　 黎帆将这一点作为主攻的突破口。他从图书档案中，用它们的记录彼此佐证，已经能列出一个精确的时间表来。时间对照的主要参数，是梅兰芳赴吴陵献艺首场演出的时间，1936年10月20日。至于那对密约私会的男女相约见面时间，前一封信在10月20日之前，后一封肯定是在后面了。范家宅邸被焚时间，不应在梅氏献艺之前，而是在演出期间，或者还在后面。报纸记载，梅兰芳共计在吴陵演出十五场次，共计十二天（其中加演三场，答谢县府暨诸家商号）。所以，女方写给男方的时间，范家还应该毫发无损。这样，就可以把火灾的时间向后推移了。




第232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1)

　　 从《吴陵日报》尚存的资料上，查不到这段时间出版的报纸。说来也真奇怪，民国二十年（1931年）创刊的《吴陵日报》，直至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因战争而停刊的这近八年时间里，只有这段时间的缺失。其余时间，还都收集比较完整。这又是一个谜团。当时究竟出了什么情况？报纸停刊了，还是这段时间的报纸载有重要信息，被人有意收掉了？
 
　　 黎帆立即作出自己的判断，这原因可能和范宅的大火有关。有人在蓄意掩盖这场大火的消息。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大火在吴陵居民的眼皮底下烧起的，众目睽睽之下，谁能遮掩的了众人悠悠之口？也许，这把大火的始作俑者目光深远，想把这场大火在历史长河中湮没干净。这场大火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会在吴陵居民们的记忆里淡漠褪色的，甚至经过战火的洗涤之后，再也不复为人们谈及。现在看来，这一点做得非常成功。如果不是接触了一些硕果仅存土生土长者，谁还记得数十年前稻河边上曾有过一座范家大院，曾有凌空高楼傲然耸立。
 
　　 可是，这场大火的细节终究是为人所淡忘了。连李家唯一健在的昔日大少爷，也只能对此有耳闻没有目睹。更何况其他呢？
 
　　 黎帆收拢起笔记本，离开了图书档案馆，决定去老宅走走。那天，因为有八哥在场，他不便深究那个自称是李家人的老头儿，放他走了。在此之后，他去了乌雀巷三次，都未能再找到他。他有些懊恼，后悔当时不应该放他脱身，至少可以问出点名堂来才行。现在，只能做守株待兔之举，来作无望的等候了。他对这老头儿感兴趣的关键之处是他的年龄。看来，对于往事的了解，都寄托在这上面了。可是，那位连接着溱南镇、乌雀巷李宅的老者，似乎对于不久前在这里意外被捉印象深刻，再也未能重新现身。
 
　　 空荡的李宅大门，墙角镶嵌着一块红底白字金属牌，上面镌刻着如下内容：
 
　　 
 
　　 李氏住宅 建筑年代（清）省级文保单位 江苏省政府1998年
 
　　 
 
　　 黎帆心中不禁好笑。这座宅子除了后园那座洋楼建自民国初年外，其余的准确地说都是现代建筑。除了小部分砖瓦是旧材料外，其余都是附近乡村烧出来的新坯，质地分量，相差悬殊。未拆迁的门楣上几块完好无损的镂空透雕的图案，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粗制滥造之物，整幢门楼看起来像是乡下暴发户新造的仿古建筑，格调低下，一丝一毫看不出优雅之韵。
 
　　 黎帆在门前驻足、感慨，看看日影西移，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对面马路上鱼贯开来了几辆黑色轿车。他暗吃一惊，以为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惹来了警察，赶紧退后旁边的巷道里去。但是，这些车在路边停稳后，车里下来的人立即让他放了心。当头引路的那位是本市文化局长，跟在后面几个男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银发老者往宅门走来。门内，似乎早已得了讯息，马上敞开大门，迎接他们进去参观。




第233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2)

　　 黎帆心里好奇，这银发老者会是谁呢？李老先生李纯中从海外出其不意地归来了？还是另有与李家渊源深厚的人重归故里，前来拜望？
 
　　 他趁着众人进了院子，一直向里走去的机会，偷偷问守在石鼓旁的看门人，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看门人挠挠头皮，说好像是从省城来的一位离休的老首长，过去曾在这一带打过游击，认识李家三少爷，这次回乡时特地来看看。
 
　　 黎帆心中一动，离休老首长，曾在此地打过游击，看来他和朱正鼎的情况类似，当年或许相识也未可知。他脑海里飞速地思考，暗想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能够趁机了解一下他可能知道的新情况，当即就想进门去，听听他和陪同者谈些什么。可是看门人不肯放他进去。情急之下，他硬着头皮去钱包里找自己过去的名片，试着想冒险一次。结果意外地找着了一张半年前省城晚报记者送给自己的名片。他灵机一动，将它送到他的眼前，说：“我是省城晚报的，跟踪采访。”
 
　　 看门人见是记者，也就不为难他，由他进了门。黎帆快步赶在一行人走到后院月洞门前时，跟上了他们。他右手拿笔，左手抓着笔记本，走走写写，一副职业记者的风范。那些人习以为常，不曾在意，任由着他混入人群，向那幢洋楼走去。
 
　　 这位未闻姓名的长者，腰板笔直，步履稳健，很有些军人的风范。他不苟言笑，仔细地观察着每座房宇的外观和内里的结构，偶尔问一两句，都由那位文化局长作答。黎帆一言不发，眼见走到了那幢楼下的台阶前，长者收住脚步，背负着双手，由下至上仰头看它的体貌。文化局长主动介绍说这就是李三少爷的洋楼。今年年初曾在楼内发现了夹墙密室，密室里还有女性的衣鞋，非常引人关注。
 
　　 “哦？”长者大感兴趣，伸手指指说：“咱们进去瞧瞧，看看这座神秘的密室吧。”
 
　　 楼下厚实的大门开启后，亮丽的阳光透入阴晦的室内，众人四顾周围的摆设，看来平时清洁工作做得不错，点尘不染，异常地干净。长者问这里的陈设是按照民国旧貌原样摆放的吗？文化局长说是。黎帆心中好笑，昔日这幢楼内的摆设，恐怕连李三少爷自己都记不得了，这些哄人的话只是应付罢了。长者嗯了一声，伸手在硕粗的梁柱上捶了一下，点点说：“用料上佳，看来当年是不惜花费了重金来建这房子的。”
 
　　 文化局长去墙壁上扭开镶嵌在墙板上的把手，蓦然从看似天衣无缝的墙壁上推出个门洞来。长者微微一惊，走过去仔细察看，又试了试门扇的关合，感叹说：“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天衣无缝，巧夺天工，精细得很。”
 
　　 文化局长依然在前方领路，带着客人进门沿台阶下到密室底部。黎帆也随着人群走，在事隔数月之后，再度进入密室，四下里暗暗打量，一切都和当初印象里的没有任何的区别，原封不动地保持着旧貌。长者伸手撩起有些朽破的蚊帐，朝床上看看，笑了两声，说：“旧年代里，有钱人家建造密室，绝大多数都是藏匿钱财的。像这种用来金屋藏娇的确实少见。这位李三少爷，名不虚传啊，偏偏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来。不过，我见过此人，好像和传说里也有些偏差，并非那种轻佻、虚浮之辈，行事干练果断，很有些勃勃朝气呢。”




第234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3)

　　 他这话说出，一片附和之声。
 
　　 但黎帆有点忍耐不住，开口问道：“李三少爷曾任国民党第三战区苏鲁皖游击总部中校军需主任。请问，您认识他时，是在抗战时期吗？”
 
　　 长者愕然，旋而笑道：“看来，这儿有一位熟知历史的行家了。你掌握的情况完全正确。他确实做过国民党杂牌部队里的军需官。不过，他也是一个具有爱国热情的热血青年，曾经暗中接济了我们游击队不少器械弹药。当年，吴陵县大队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都是从他手里低价买来的。”
 
　　 “那么，请问您认识朱正鼎先生吗？他可是在这座楼上度过自己下半生的离休老干部，”黎帆趁热打铁地追问。
 
　　 “朱正鼎？当然认识啦。当年出没敌我防区如入无人之境的朱先生，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老实说，这些武器都是他经手转运过来的。怎么，他曾经住在这幢楼里？”
 
　　 文化局长连声称是，介绍说朱正鼎是本地解放初期的公安局长，后来因病离休后，一直住在这里，直至前年去世。
 
　　 长者叹口气，说：“倒是有意思了。当年朱正鼎和李三少爷是大学同学，莫逆之交。离休后偏偏又拣他的房子住，太富有戏剧性了。有意思啊！”
 
　　 黎帆本欲再问，但看文化局长回头打量自己，生怕露出马脚来，赶紧埋头假装记录，心中拿定主意，另找机会单独采访这位年高矍铄的老先生。他可是亲身经历并见证了这段历史的重要人物，岂能放过？
 
　　 参观半小时后结束。谈不上草草，也算不得郑重，来客在众人的簇拥下一齐回到马路边的汽车内，疾驶而去。黎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此人姓马，屡次被称为“马老”，但名字不详。目送他们离开后，他站在路边考虑了一下，想出个办法来，便去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去文化局接待处，询问省城马老是否已经到达吴陵？
 
　　 对方大概是正要下班，有点不耐烦，告诉他马老已经来了，由局长和市里相关领导亲自接待，不关他们的事情。黎帆心中有数，根据自己长期做记者积累的经验，像马老这样需要市政府领导接待的贵客，一般下榻的地点只有两处：位于荷花塘的市委招待所和市中心龙海大酒店。看这架势，他住在后者的可能性居大。于是便又查询了龙海酒店的前台号码。服务小姐接了电话，问他需要什么帮助？黎帆说自己是省城老干部局的，查询马老是否已经入住。前台小姐飞快地调出资料来，表示他已经由市政府接待处安排入住，房间号是909。
 
　　 黎帆得到了这些详细的信息后，松了口气，看看天色已晚，便放弃了再在这里守候那个在自己手中得而复失的老头儿的打算，踩着夕阳的印迹，一路溜达着回樊家书坊去了。




第235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4)

　　 （十二）
 
　　 樊小云坐在濒临黑暗的院子里，正用一条鱼干引诱着亡父饲养的那只猫过来，痒斯斯地在足踝上蹭磨着，一阵阵地轻笑。两鬓的发缕垂落，衬托得洁白的脸蛋格外的清新。黎帆站在门旁，见了这画面，忽然脚底乏力，失去了踏入门内的勇气。他靠在门框上，摸出根烟来，又怕打火机惊破了这动人温馨的一幕，只将它在唇上鼻下嗅闻，不语。
 
　　 天色黑沉时，樊小云一巴掌将猫驱开，起身想去关门，却见黎帆守在门旁，不由得清脆地笑了一声，问：“刚刚回来？”
 
　　 黎帆将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说：“这也能静得让人以为是世外桃源了，连话都不想多说。再加上这只灵物软绵绵地走路，越发地撩人幽思，催人伤感啊！”
 
　　 樊小云本以为他要阐发思古之幽思，不料最后竟变成了“伤感”二字，摇头说：“触景生情，想念亚菲了吧？”
 
　　 “哪里，根本不是，”黎帆否认。
 
　　 樊小云却说：“那倒未必，伤感之意对你而言，怕只有亚菲能触动了。像我们这些人，只能令你无奈、怨恨，绝不会伤感的。”
 
　　 黎帆笑道：“你的话错了，日后忆起眼下这番情景，也会伤感的。此事不关爱情，只和心境有关。”
 
　　 樊小云撇嘴不信但也不与他多辩论，关门进屋，将厨房里烧好预备下的两三样菜端出来。黎帆看看盘、碗、盆里，一条清蒸的鳊鱼，一碗红焖的五花肉覆盖上青菜心，一盘素菜拌就的什锦，荤素搭配，极是诱人。他不禁叹息说：“怀念你的罗宋汤来了。伤感啊！你瞧，我喝你烧的汤水可和爱情无干？”
 
　　 樊小云忍俊不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你这叫做畸恋，任何物的迷恋关系叫做恋物癖。以后我可谨慎点儿，少弄些美味给你尝，不然，可就麻烦呢。”
 
　　 黎帆笑嘻嘻说：“我看，你是怕我爱屋及乌吧？”
 
　　 樊小云啪地丢下筷子，佯嗔道：“胡说什么呀，快些吃了去休息。我可不陪你这样乱聊瞎闹。”
 
　　 黎帆低头看表，默算时间，慢悠悠地用餐，等到天色黑沉透了，大约晚上八点时，才推开碗筷伸个懒腰，说：“吃个足饱，可不能躺下休息。我出去溜达溜达，就烦你清理了。”
 
　　 樊小云笑道：“说不定是去密会亚菲小姐吧？小心，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哦。”
 
　　 黎帆洗了把脸，悠闲地点起根烟来，挥挥手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懒散地走出门去，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巷子尽头消失了。樊小云跺了跺脚，关起院门来。樊家书坊霎时归于宁谧，再无声响动静了。
 
　　 
 
　　 且说黎帆离开了书坊，出了巷区，在大街边的人行道上一路步行，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来到了目的地——龙海酒店楼下。他仰首看看这座峭拔入云的建筑，收敛起闲散的劲，沉着稳健地进了大门，和底层服务台当值的小姐打了个招呼，请她联系909房间的马老，有客拜访。电话响了几声后，有人接听，不是马老，而是他的陪同，操省城口音。黎帆接过话筒来，表示自己要拜访马老。对方不耐烦地说马老已经休息了。




第236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5)

　　 黎帆笑了笑，说：“请您转告马老，就说吴陵李家后裔想和他谈谈过去的事情。我想他应该有兴趣接待我的。”
 
　　 电话那端略停了半分钟，然后换了一个老者声音，说：“我是马可成，你上楼来吧。”
 
　　 三分钟后，黎帆踩着厚实松软的地毯，无声无息地走进了909套房。一个神色拘谨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下，领着他到内室，马老换了睡衣，坐在窗帘旁，正俯瞰着吴陵的夜景。见他来了，指指身边的空椅，示意他坐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哎呀，这么高俯看全城，竟然找不到李家宅院的位置了。真是奇怪。看来，旧的时代终将会被新的时代所覆盖、湮没的。年轻人，下午时你在那里向我提问，我就知道你和李家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黎帆在这老者面前并拢了双脚，显示出恭敬之态，说：“马老在李宅中的一席话，明眼人立刻可以理解其中的含意。看样子，您和李三少爷以及朱正鼎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我这才敢壮着胆子冒昧来请教。请您原谅我的唐突。”
 
　　 马老转过身来，端详了片刻他的容貌，问：“你是李家哪一房的后代？”
 
　　 黎帆说：“二房，李至中是我祖父。”
 
　　 马老点头，说：“李家老二，我倒未曾谋面。老大有过一面之缘。老三打过多次交道。不过，在我印象里，李家是老三的天下，算得上是乾纲独断。他的两个哥哥，好像都是不太问事的公子哥儿。”
 
　　 黎帆心中猜疑，但没有插话，听凭他再往下说。
 
　　 马老屈指默数了年份时间，感叹道：“一晃五十年过去了。我在朱家镇和朱正鼎等人一起抢在日军前面搬运军火的情形，恍惚如在眼前。当时，日军前锋已到山口，苏鲁皖游击部队哪里坚守得住，全军撤向山里。那些来不及运走的军火堆满了仓库。李三少爷焦急万分，既不想点火炸了，也不愿留给日本人。正巧我们县大队奉命接应，朱正鼎决定趁乱拿下这批军火，全数隐藏在朱家祠堂后院厢房内。这些军火数量实在不少啊！几乎可以装备一个团的兵力。我们县大队一夜之间鸟枪换炮，那战斗力蹭蹭地就升上去了。要不然，怎么会迅速被主力部队收编扩充为独立团呢。我们这些县大队出身的干部，不是这个机会，哪里可能获得军级离休的资格呢。阴差阳错，总是在冥冥中注定的。”
 
　　 黎帆听那位已故的朱正太老先生讲述过朱家遗事，索性向他请教当年日军攻占朱家镇后，分兵向新四军根据地围剿，朱正鼎在镇中策动反击，歼灭日伪守军的经过。结果，马老的回答和朱正太的叙述大致相符。不过，他补充说此役并非朱正鼎一人促成的。鉴于日军主力攻势迅猛，通过朱家镇这样卓有成效的一个外线胜利，能够分散并吸引日本人的行动，迫使它回军救援，从而为主力转移、反攻赢得时间。当时，县大队是光复朱家镇的主力，他也亲身参加了行动，记忆犹新。




第237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6)

　　 黎帆想起白天，他曾说过李三少爷和朱正鼎是大学同学一语，不禁兴趣大增，趁势问及这件事情。
 
　　 提到这个，马老不禁开心地大笑起来，手抚银发，回忆说这两个人过去在济川大学是同学，不过不同系。李三少爷就读于国文系，性情佻，浪漫不羁。朱正鼎学的是土木系，性格严谨，做事滴水不漏，极有条理。按道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是聚不到一处成为朋友的，可是他们偏偏歪打正着，成了至交。这其中，穿针引线的是个女性，和李三少爷同在国文系的漂亮女生。说来也怪，那位朱正鼎虽然性情端严，但是对于异性的追求似乎特别地放得开，在追求的手段、用情的深度，以及求爱的频率上，竟与风流倜傥的李三少爷旗鼓相当。起初，这两人是互抱敌意，彼此仇视，恨不能学西方人拿左轮枪来定生死输赢的。孰料，他们争斗了一年有余，未分胜负，那女人对他们的取舍未定时，家中来信将她唤回去了。结果就此音信杳然，再未能踏回校园半步。据传闻，此女子被父兄诓回家去，与指腹为婚的人成婚去了。李、朱二人失望之余，相逢一笑抿恩仇，竟成了所谓的“同情兄”，反而无话不谈结为挚友了。一来，他们家世显赫，二来都有一份不甘寻常的性情，以至于抗战时期各为其主时，还能够通力合作，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黎帆心中一动，忙追问这位令李、朱二人追求未果遗憾终身的女性的姓名。
 
　　 马老笑道：“这件事，是他们在朱家镇聚会酒后说的，大约为伊人名分计，隐去了她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完全可以去省城，从原济川大学档案资料中和在世的当年同学中了解查询，也许可以找出那位女子的姓名了。”
 
　　 黎帆牢记他的建议，心中思忖一下今天自己夜访至今的收获，第一，证实了李三少爷暗中支持新四军武器的传闻，第二，得悉李、朱二人的关系，并了解到他们曾经为追求一个女同学而争风吃醋，继而成为朋友。第三，留下了一条线索，李、朱二人曾为某位大学女同学而有过类似三角恋爱般的情感纠葛，这位女同学何许人也？他感觉今晚的拜访收获颇丰，不虚此行了。
 
　　 正要起身道别时，马老觉察出他要走的意思，抬手阻止了他的举动，继续说：“年轻人，我解答了你提出的问题，现在该轮到我向你打听几个问题了。请问，朱正鼎在吴陵的情况是怎样的？自从部队整编北撤后，我们就天各一方，再没能见面。我曾经托人打听过他的情况，但是杳无音信。想不到他一直没有离开过吴陵，早知道他在这里。哪里还需要费力寻找呢？可惜，没能在他生前见最后一面。”




第238节：第八章女人们的窝藏岁月(47)

　　 黎帆当即便一五一十地把朱正鼎的事情由头至尾介绍一遍。他解放战争中负伤，转业后就任吴陵公安局长，又立殊功后，这才告病离休，栖身之地，就选在李三少爷这幢民国初年建造的洋楼内。之后“文革”期间虽受冲击，但后来依旧归老在这里。他这一生没有婚娶，孤单一人撒手人寰，不知道究竟是由于生理原因还是感情上别有寄托。
 
　　 马老叹了口气，说：“老朱是情种，看得出来对那女子是恋恋不忘。不像李三少爷，他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他的去向和下落你知道吗？”
 
　　 黎帆没有迟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1947年，国民政府省党部组织秘查李三少爷通共一事，李家三兄弟就此离开吴陵，各寻退路。老大去了台湾，后转北美。老二隐姓埋名藏身江南。只有老三就此杳无踪迹，再没有人能够得知他的下落，至今已成难解的谜团。
 
　　 马老笑了一声，说：“这倒是件奇而又奇的事情。他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没能逃脱特务的追踪，死于非命了？如果是，缴获的敌特档案中应该有记录的。”
 
　　 黎帆说只查阅到本埠人氏，时任省党部主任的顾勤批复手令，查核传闻，并没有解决他的意思。也许，后来真的出事了，而这份处置他的密令被销毁了也未可知。
 
　　 马老笑了起来，说：“这李三少爷，生死下落都成了秘密。或许朱正鼎知道呢？我猜，他留住在李宅洋楼里，是含有深意的，说不定与此有关呢？”
 
　　 这番询问议论在凌晨一点左右结束。黎帆告辞离开了龙海酒店。马老一直送他到电梯口，颇为赞许地说他是李家的希望所在，日后倘若李纯中回大陆来，他倒想见上一见，数十年之后的再度见面，必定有许多的话要谈。
 
　　 黎帆再三谢绝他继续往下送，心中却有几分好奇，这位老先生对于李宅的兴趣，可不在自己之下。莫非，他也知道一些当年李宅的隐私？可是自己稍稍触及范家的问题，他好像是丝毫不知。不过，这也不奇怪。他和李三少爷相识是在朱家镇时期，那些个惊心动魄的灭族事件发生在抗战之前，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黎帆走出酒店，驻足在月色清冷的大街上。来时纷拥如蜂的车辆、行人都已寥落无几，只剩下那些隔离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铁栏杆水泥座墩还印证着白昼及夜晚时的繁华。




第239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

　　 第九章 诡异婚礼悲喜剧
 
　　 （一）
 
　　 范黎获知黎帆去了龙海大酒店密会省城来的离休老干部马老，是在之后的第三天，告诉他这个消息人的是接手此类事项的堂哥范北。范北之所以没有向他隐瞒此事，主要是为了马老的身份一事。这位老者从未在吴陵范围内露面，是个陌生人。而行踪被密切注意的黎帆专程到他下榻的酒店拜望了他，并密谈到了深夜，其中肯定有些名堂。故而不得不屈尊向范黎询问。
 
　　 范黎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老者来历，但辗转托人探听，才知道他是从省军区单位离休的三八式老干部，抗战时期曾在吴陵地区打过游击，与李三少爷有过交往。这次是故地重游，缅怀故旧而已。范黎暗猜，黎帆肯定是想从他嘴里得悉当年的事情。但不知道这位老先生能够告诉他什么呢？他和范北对此都不放心，赶紧打电话向远在美国的应叔求助。
 
　　 应叔虽然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但对于马老此人亦是闻所未闻。不明白他和李、范两家有什么交往接触。但是，他关嘱范北，密切关注黎帆的动静。也许那个姓马老者的出现，会给他带来什么新的线索，这对于解析当年往事有着关键性作用。范北连连表示自己会全力关注黎帆的异常动向，力争在他获知最新秘密的同时就得到情报。
 
　　 范黎坐在一边，有些落寞，转而考虑起自己的问题来。现在，他对黎帆的举止并没有报以太多的重视。一来，有范北接替对他的监控；二来，他有自己的重要事情办。有关宋五临死前藏匿的那件东西的调查，已经从侧面有了进展。他还是依靠徐三之死的线索，通过相关渠道，查到了那些下手人的信息，并得到了授意下手的幕后人的身份。这些人都不是本地人，他们是从相邻两百多公里的邻市被雇佣的。当时，有人花费了三万元现金，要生得徐三此人，用汽车运到指定地点。至于他的死活，绑架他的人并不知情，拿钱走路罢了。杀死徐三的是他们的雇主。至于这些雇主的身份，他们虽不清楚，但是直接联系人倒是知道。此人姓过，排行第三，绰号过三，曾经在街头做过混混，后来弃恶从善做起了生意，贩卖起空调等紧俏家电，销往全国，也是个有点名头的人物。
 
　　 范黎登门拜访时，看到的是一个半睡半醒体形巨硕的肥胖人。他伏在桌子边，一堆臃肿的脂肪簇拥着颗毛发稀疏的脑袋，瞪着他问：“你是……”
 
　　 范黎在他面前的座椅上坐下，开门见山说：“我是森原的范黎。”
 
　　 过三顿时从昏睡状态中清醒过来，摇晃了一下头颅，浑身上下一阵子肉抖。他站起身来，粗壮的手臂伸过大班桌来，毕恭毕敬地和范黎握手，连声说：“原来是范总，真是不胜荣幸，劳驾你来鄙公司，没能及时迎接，太没礼貌了。”
 
　　 范黎被这个粗肥的男人从椅子上搀起，安置在旁边的沙发里，又是点烟又是沏茶，殷勤至极。范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我找你来，一是为了空调的采购，二是想找你打听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
 
　　 过三的眼珠一转，其灵活程度和他的体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的目光低垂，既像是对范黎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承蒙看得起，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240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

　　 范黎将半截烟搁在烟缸缺口上，眼望着袅袅飘扬的烟缕，说：“宋五，徐三，想必你应该对这两个人名都不算陌生，这两个人如今都已经重新投胎做人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委托你出面再委托他人超度他们的人是谁？”
 
　　 过三笑嘻嘻地替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将烟头方向对准范黎，也搁下来，说：“我还以为你是做生意来的，原来是打听这些个无聊的闲事，这我跟别人有过承诺，恕我不能相告了。”
 
　　 范黎低声直笑，说：“承诺是钱买来的，也可以用钱卖掉。徐三不就值个三万块吗？这个数目，我听都懒得听。”
 
　　 过三不动声色地双手交互于下垂的腹部，两个大拇指飞快地转动着。范黎从他这个细节动作觉察出他内心的矛盾和冲突，冷冷一笑，说：“其实，我只想知道那些人是谁。别的一概不问。”
 
　　 过三摇摇头，说：“说句实话，我怎样才能相信你呢？谁知道你来这里查询这些事情的目的呢？这个世道，朋友是拿来出卖的。况且我和你连朋友都不是。”
 
　　 范黎听他掉书袋，讲古龙的名言，哈哈大笑，说：“你讲得对，我们根本不是朋友，要出卖干什么？”
 
　　 过三一阵憨笑，说：“俺们素昧平生，比做朋友更加险恶。我没有理由要冒这个风险啊。”
 
　　 范黎将那根已烧到过滤嘴发出刺鼻异味的烟，直接丢进烟缸积水里，发出嘶地一声轻响。他知道自己不亮出点家底来，这个外形似猪，内里是狐的狡黠家伙是不肯推心置腹的。他凝视他的两眼，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算是抛砖引玉吧。那个宋五是我亲手做掉的。他趴在房梁上，以为自己是草上飞。我一枪把他撂下来，送他做了鬼。他替我做事，竟敢吃里扒外，这就是死路一条。放在哪里都活不成。我只不过想知道，是哪些人神通广大，能令他这样冒了生命危险背叛我。”
 
　　 过三万料不到他竟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亲手杀了宋五，惊讶地盯住他看了半晌。
 
　　 范黎不容他缓神，取出份采购大单来，递在他的面前。过三快速地翻阅，在心中默算了一遍自己的得益，眼中放光，连忙吩咐助手送来合同，填好价格、总额，先由范黎签字，呵呵笑道：“先小人后君子，这年头办事都是这规矩。”
 
　　 范黎收起笔来，说：“我满足了你金钱的欲望，你也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吧？”
 
　　 过三关起门来，双手直搓，连声道：“那是，那是。我这就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过三自从七年前从商之后，只顾着做生意捞钱，把过去江湖上的那一套全都丢在脑后了，无暇去想。可是，今年年初，他接到荷兰一家公司的订单意向书。要在国内采购若干台空调，如果质量可靠的话，对方愿意做他的海外代理。这个讯息对于过三而言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再也抑制不住狂喜，发疯似的与对方联络。两个月后，对方果然派人过来，商谈详细事宜，当时就敲定了所有的细节，先行发货三分之一，三个月期限的汇丰银行信用证。三个月后这笔款子兑现后，那人再度来吴陵，除了洽谈下一批发货的事宜外，突然开口请他帮助自己联系一些当地的道上朋友。他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第241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

　　 早已金盆洗手的过三斟酌再三，总觉得这位主顾实力强大，得罪不起，犯不着跟自己的钱作对，所以就敷衍着替他联系了过去曾经一起厮混的老朋友。那家伙见了面后，推荐了宋五给过三，说他头脑灵活，手脚麻利，是个值得用用的能力人选。这样，过三将那朋友的联系方式都交给了来人，任由他遥控指挥，自己置身事外。谁知道，没过几个月，他意外得知宋五死于非命。他大惊之余，向那朋友打听。那朋友含糊其辞，说宋五是因为得了森原老板手中一件什么东西，藏匿不交，才被追杀的。再后来，那朋友竟然打电话通知他，那位海外委托人让他的朋友们又犯下了一桩命案，他再也不敢查问这件事情了，请过三向海外雇主打招呼，结束一切合作。过三赶紧与那人联系，表示事态恶化，不宜再做了。对方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了。但是，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自己，生意的合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范黎问他那家公司的名称和地址。过三从营业部查找出来，抄写下相关内容交给他。范黎看看，是荷兰鹿特丹××电器经销公司。他打电话到森原，吩咐业务部门通过相关渠道查询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半个小时后，营业部回电，通过网络以及海外森原集团的调查，荷兰××电器经销公司是一家专业电器经销商，属于泛欧国际旗下的子公司，和国内多家电器生产、销售商企业有着大量的业务往来，确实担负着多种产品在欧洲市场的代理权。目前，还看不出它和李氏企业有明显的关系。
 
　　 范黎考虑了一下，问过三，那个荷兰公司派来吴陵和他进行洽谈沟通的人究竟是谁？
 
　　 过三说他是个华人，英文名为纳尔逊，并没有透露他的中文名。范黎有点失望，便打听此人的年龄相貌特征。过三回答说此人身材中等，单眼薄唇，眉毛很浓，就像……他忽然停止了描述，站起身去杂物遮盖掉的办公桌台板下，指着一张众人合影的照片，说：“就是他。”
 
　　 范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不觉哑然失笑。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不久前殒命于下榻酒店书房中的李家海外后裔，情敌黎帆的堂弟：李橹。
 
　　 （二）
 
　　 亚菲傍晚时分没有回家，今天下午，范黎似乎是秉承了应叔或者范北的意见，约她去了办公室，掏出块上等和阗羊脂白玉精工雕琢的玉佩来，表示这是范家子弟用以下聘的礼物，先让她瞧瞧。亚菲把玩一会后，态度坚决地交还给他，说这是件好东西，也许自己以后会收藏它的，但是现在还请他小心保管才是。两个人一席话，内容是求婚与婉拒。双方言语得体，彼此都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情绪，温文尔雅地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242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4)

　　 去校门附近载了宋小丽后，在繁忙的大街上转悠了半天，最后回到了父母的住处。两位老人想来近些时颇为冷清，乍一见女儿回来了，还带着宋小丽这个小机灵鬼，欢天喜地般高兴。连忙收拾桌碗，下厨做菜，让她们坐下来吃。亚菲边吃边想着心事。忽然开口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要出差外出，可能没时间照顾宋小丽了，想让孩子在他们这里安顿些日子。老太太立即赞同，倒是老头警惕性高，略带担忧地问她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为难事？
 
　　 亚菲停下筷子，强笑道：“哪里的话，我真是有重要的事情脱不开身。等忙完了这一段，再接小丽回去住。麻烦不了你们几天的。”
 
　　 老太太嫌老伴的话不爽快，暗踩了他一脚，说：“别听他的。老糊涂了，小丽在我们这里住，可是求之不得呢。有她这么个开心果，咱们老两口可就不孤单了。是不？”
 
　　 她伸手去摸宋小丽的脑袋。宋小丽咯咯直笑，乖巧地表示自己也喜欢在爷爷奶奶这里住，挺惬意的。
 
　　 这顿饭吃完后，亚菲将宋小丽就此留在父母家，自己开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回到了森原公司，将它停在停车场，然后在路边拦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些衣物后，她坐在沙发中踌躇了良久，拿起电话打给黎帆。在她预料之中，黎帆的电话没有关机，但对她此刻的来电还是很惊讶，问她是否有急事？亚菲说：“你过来坐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这下子，轮到黎帆踌躇犹豫了。思忖半分钟后，他答应半个小时后过来。
 
　　 亚菲语带讥讽地说：“是不是樊小姐不放你出门啊？”
 
　　 黎帆嘿嘿一笑，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黎帆没有食言，果真准时到达。他直接进得门来，细心地打量她的神色，问这时候叫自己来干什么？亚菲指指墙上的挂钟，示意不过才晚上九点多，就被樊小姐圈养在书坊里，不敢出来了？黎帆有些尴尬，摇头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自己这些天不是身份境遇特殊吗，不方便公开露面。亚菲嗤之以鼻，说大白天你在吴陵满世界里逛都不怕，这会儿乌漆麻黑地倒小心起来了，岂不是笑话？
 
　　 黎帆不愿意和她斗嘴，但笑不语，任她埋怨了几句。亚菲把心底的几分醋意发泄完之后，忽然一改态度，起身来替他倒水，拿烟，然后坐在对面默默地凝视他，似笑非笑地想了一阵子心事，说：“我们最近这半年，真的是心力交瘁，累得不行了。但是，这累是自找的。我是，你当然也是。记得大学时，看书中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话，不知道你对它是否有所领悟？”
 
　　 黎帆沉思了一下，说：“这跳，不是人跳，而是心跳。心中没有了牵挂，自然就五行蕴空了。”




第243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5)

　　 亚菲摇摇头，说：“我的理解是，肉身跳不出这篱笆墙，心哪里能够安静呢？所以，关键是行动，将自己的身体挪移开这烦恼圈才行。”
 
　　 黎帆惊讶地凝望住她，心中猜测她这番话的目的和意图。亚菲心底克制了一阵子，但理智终于还是抵御不住情感的冲击，幽幽道：“我的选择是错误的，你的选择也是。坐在这里，回想不久前的往事，真像是做了一场滑稽又糊涂的噩梦，咱们都从这梦里醒过来，抛开一切，可以吗？”
 
　　 “怎样抛开？我已经被缠住了手脚，成为被涉嫌的逃犯。这个身份，在可预见的将来，是抛不开的，”黎帆心灰意冷地说。
 
　　 “有什么抛不开的，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吴陵，离开这个省，去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居下去，直到时间把我们都遗忘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这些看不清的束缚中脱身出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说句实话，我太累了，更还有些害怕。在这样的环境里，迟早会崩溃的！”亚菲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提高了声调，激动地说道。
 
　　 黎帆看着她泪星闪动的双眼，不由得心痛，狠狠地咬住了牙关，擦了一下自己眼眶的泪水，问：“你有怎样的打算，目的地在哪里？”
 
　　 亚菲急切地站起身，去抽屉里抽出一幅地图来，匆匆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它摊放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她柔软的指尖在纸面上滑掠，一下子指住了云南边境的某处地址，说：“我有个大学师兄，利用计算机技术做偏门的。他有完整的出境逃亡路线和落脚点。这地方，距离国境线不过十来公里，随时可以出境。当然就是在这里风险也很小了。我想去那里。”
 
　　 黎帆看着地图以及她侧面的脸颊，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那……就走吧。”
 
　　 亚菲欣慰地笑了起来，为自己这番的煞费苦心得到认可而满足，就势倾倒在黎帆的胸口，声音清细柔媚地说：“这样子就好。我们又能像过去那样，厮守在一起了。”
 
　　 黎帆嗅着她发梢以及身体熟悉的味道，情不自禁伸手探入她的胸口衣襟，在没有任何酒精刺激的清醒状态下，抚摩她的乳房。一阵电流般的感觉从他的背脊处蔓延向全身，他无暇多想，猛地一把将她拦腰抱在自己的手中，轻轻地掂量了一下分量，走向卧室。
 
　　 欢愉一度，已经在情欲的冲击中发泄完恐惧、慌乱和失落的黎帆，枕在亚菲的手臂上，仰望着窗外一轮明月高挂，不知不觉坠入睡梦当中。亚菲微闭着眼，却是忧心忡忡了。她不时地看看床头闹钟显示的时间，似乎心中早已预设了一个目标，浑浑噩噩睡了三个钟头之后，她使劲地摇晃着黎帆，将他从疲乏中唤醒。黎帆睁眼，看到了她袒露的双乳，忍不住又要冲动起来。亚菲推开他，低着声音说：“穿衣服起床吧，咱们这会就走。”




第244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6)

　　 “走？现在去哪里？”黎帆有点不明白。
 
　　 亚菲说：“凌晨三点有去北京的火车班次。我们先朝北走。”
 
　　 黎帆清醒过来，她这叫做说打架就搬腿子，雷厉风行地实践先前远走高飞的蓝图。他刚想劝说她少安毋躁，考虑清楚，安排好其他事务后再成行，不想他明白她的意思，不等他张嘴，一下子就将它掐灭在萌芽状态。
 
　　 她口吻坚决地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明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咱们此时不走，将来会后悔死的。尤其是你！”
 
　　 （三）
 
　　 八哥起了个大早，接了个电话之后，骑着摩托车一路呼啸着驶到了樊家书坊。远远在巷子里就看见樊小云在阳台上梳发、绾髻。他摁了一下喇叭，樊小云下楼来开门，上下研究了几眼他的表情，问：“黎帆一夜未归，是在你那里吧？”
 
　　 八哥茫然摇头，说：“我是来找他的，怎么他又故态重施，彻夜不归了？”
 
　　 樊小云脸色阴郁下来，几乎是肯定地说：“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又在那位亚菲小姐的香闺里留宿不归了。哎呀，这位亚菲小姐可真是让人叹服，居然有这样高明的手段，将男人们拴得死死的，真是女中豪杰啊！”
 
　　 八哥听她这样说，赶紧找了黎帆的手机号码打过去，结果是对方关机，他冲樊小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樊小云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笑了起来，说：“这家伙最后得死在这女人手上。我看必定是的。不信，你等着瞧。”
 
　　 八哥苦笑道：“他肯定是要回你这里来的，何必生气呢？你替我转告一下，省图书馆古书籍研究所有几本与吴陵有关的孤本书，有朋友替我找到并影印下来，寄到了我的手里。我这份礼物可是异常的珍贵，他如果错过了，也只得作罢了。”
 
　　 八哥叮嘱一句后，戴上头盔出了院子，开着摩托车轰鸣而去。樊小云目送他的背影远逝，拿起电话来拨打，但是片刻后就沮丧地放弃了。大约，她这是在验证八哥拨打黎帆手机的结果，还是怏怏失意而已。
 
　　 八哥大清早寻访黎帆未果，加速回到家中。根据他的判断，如果昨夜黎帆真的是旧情难却，又在亚菲那里留宿的话，他此刻极有可能来自己的住处。可是，回到家里枯坐了两三个钟头，直至中午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他有点不放心，翻了樊小云的电话拨打过去，她也是茫然一头雾水，说一直没见他回来。八哥诧异，赶紧又查询了黎帆离开樊家书坊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左右。屈指算来，他失踪的时间是十四个小时左右，而且现在又是白天，应该不会骤然出现意外。
 
　　 正思量之时，房门外有人摁响了门铃。八哥心道怕的是黎帆来了蹭中饭讨扰一杯白酒了，赶忙去开门。不料门扇开启处，看见面前站着一位自己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访客：范黎。




第245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7)

　　 范黎手中抓着公文包，冲他颔首微笑。八哥笑了一声，边邀请他进门，边说道：“稀客呀，贵客登门。有何指教？”
 
　　 范黎摇头坐下，说：“早就想登门拜访，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路过你楼下，仰慕之情实在难耐，所以就冒昧登门了。”
 
　　 八哥听他说得客气，便也客气地准备去替他沏茶。范黎阻拦道：“就不喝茶了，这会时间也不早了，干脆咱们一起下楼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坐下来，边喝小酒边聊，怎么样？”
 
　　 八哥见他这样主动邀自己喝酒，心中猜测着他的来意，一口应承了。当下，这两个男人去了楼下，在开始变得繁忙的街道上走。不多远，选择了处刚开张的小酒店，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叫了几个炒菜，要了瓶白酒，斟满杯子先喝几口。八哥看他做事很爽快，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自己便也爽快，说：“范总今天来找我，可不是只想喝一口小酒这么简单。我瞧你也是个率直性格的汉子，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咱们就开门见山地谈吧。”
 
　　 范黎呵呵一笑，说：“没别的，就是久闻你的名声，心仪已久，老是没有时间亲近。我来吴陵也有好几年了。像你这样的人物，必然是想交结的。今天才来拜访，已经是迟了。罪过啊，我先自罚一杯。”
 
　　 他话罢之后，举起杯子，仰头一口干了。
 
　　 八哥看得清楚，急忙也举杯相陪，喝了一大口，说：“范总你像是个北方汉子的性格，从外表还倒看不出来。佩服！我就喜欢和豪爽的人交朋友。直来直去，没有小鸡肚肠弯弯绕的麻烦。”
 
　　 范黎笑道：“既然八哥能够了解我的诚心，那可是再好没有了。不过，咱们做了朋友，可就要开诚布公。你说我像北方汉子，还真猜错了。我祖籍吴陵，父辈在这里土生土长，算是地地道道的吴陵人了。不然，中国这么大，我干吗要选这里开厂办公司？”
 
　　 八哥点头道：“重归故土，情理之中。”
 
　　 范黎笑了笑，说：“所以，我在吴陵谋求长远的发展。范氏家族数十年后重归故里，为的是要光宗耀祖，重振门庭。结交能人义士，是必然要的。向你这样的人物，在吴陵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岂能不诚心拜望，只不过……”
 
　　 八哥见他语言停顿，笑着接口说：“只不过八哥是黎帆的好朋友，而黎帆又和范总有着某种不可言喻的的微妙关系。因此，你有几分迟疑，我猜得不错吧？”
 
　　 范黎哈哈大笑，又举杯相邀满饮了，点点头说：“谁说八哥是一介武夫？这心思猜摩一语中的。是的，我因为亚菲过去和黎先生的关系，一直不方便和你接触。但是，我想我和黎先生绝非仇敌，只不过是男女恋爱中的小矛盾罢了。现在看起来，连情敌都说不上。更何况其他？我们交友，所作所为所言，都与这桩事情完全无关。而且，我和亚菲的婚事将近，再拘泥在这上面，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俗话说各人各处。与你和黎先生作朋友是毫不相干的。对不？”




第246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8)

　　 八哥也哈哈大笑，说：“范总说得对，咱们做咱们的朋友，和你跟黎帆之间的争风吃醋毫不相干。”
 
　　 揭开了这一层潜在的心病之后，两人情投意合，畅所欲言。范黎趁势提出自己的邀请，让八哥加入森原集团，先做保卫部负责人，然后看他能否在企管和经营上挖掘潜力，逐步提升到高层职位上来。八哥见他亮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笑容满面，连声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有资格和能力胜任这些职位？”
 
　　 范黎停下酒杯，认真地盯住他，郑重道：“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看你有这样的能力。我正需要你这样意气相投的左膀右臂。”
 
　　 一席酒尽，两人谈得投机之后，范黎约好八哥，明天上午九点在森原大厦顶层办公室等他。届时，要安排人事部门主管到场，将这件事情完全定下来。八哥欣然允诺，明天一定到场。这时，范黎包里的手机声响。接听了两句，不由得脸色一变，赶忙走出饭店站在露天街上，神情紧张地说着些什么。八哥想留神聆听，却不清楚，只得去结完了酒账，出门来等候。
 
　　 范黎这时候像是瞬间失去了方才谈论时的心情，也忘记了自己是邀客欢饮的东道主，急急忙忙地和八哥打个招呼，去路口开了汽车，一路飞驶离去了。八哥站在人流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开始猜疑起令他如此忘形而去的突发事件该会是哪方面的。
 
　　 其实，范黎方才接到的电话，是他安排紧盯亚菲的手下打来的。此人昨天晚上目睹亚菲回家之后，今天一大早准时去了亚菲所在的小区，等候她露面。结果，一直没有见着。而整整一个上午，亚菲也没有在森原出现。这本已引起范黎的不安，在拜访八哥的路上，吩咐全力寻找她。众手下遍寻城内无果，只得偷偷打开了亚菲住处的房门，进去察看究竟。结果发现了室内收拢行李，慌乱离去的痕迹，心知不妙，赶紧打电话给范黎。
 
　　 范黎此刻开车，直奔亚菲父母的住处。因为他从另外一个渠道得知，黎帆也与此同时失去了踪影。这个迹象更令他心急火烧。待他急急匆匆上楼时，正巧碰见宋小丽背着书包下楼去上学，心中暗惊，忙问她亚菲的下落？
 
　　 宋小丽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阿姨昨晚说了，要出差几天，把我留在这里了。”
 
　　 范黎心中更急，忙赶上楼去，向二位老人证实这件事情。亚菲的父母对他登门有点吃惊，又见他问了女儿的去向，更是诧异，表示说以为是公司委派她出差的呢，想不到她另外有事。范黎这时候情绪稳定下来，大致地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形。
 
　　 告辞离开后，他边开车边打电话给范北，先发制人问他黎帆现在的下落？范北愕然，反问他找黎帆干什么？范黎没好气地说：“我找他干什么？我的老婆不见了，不找他还能找谁？”




第247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9)

　　 范北吃了一惊，随后就笑道：“怕什么？你老婆还能飞了。那个黎帆不会凭空消失掉。他在吴陵有未竟的事业，不完成它，恐怕打死他也不会走的。更何况，他这嫌疑犯的身份，能跑到哪里去？”
 
　　 范黎冷笑，挂了电话，转而打到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应叔这时候大概还在睡梦中，被这铃声惊醒，颇有几分不悦地接听了。范黎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黎帆和亚菲一起失踪了。看样子，他们已经厌倦了在吴陵的游戏，抛开一切远走高飞了。而负责相关事宜的范北，居然一无所知。应叔愣怔了一下，马上也着急起来，表示马上就联络范北，查询真相，并要他协助范北，搞清这对男女的去向，再作汇报。
 
　　 这样狠狠地告了范北一状后，范黎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快意。他的脸色铁青，狠着劲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在平坦广阔的马路上飞驰。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现在的去向，究竟会在哪里？
 
　　 亚菲、黎帆失踪的消息，在次日傍晚前，基本上被应该知晓的范围里人人皆知了。黄昏时分，八哥接到了范黎的电话。范黎在那边笑吟吟地说黎帆失踪了，不见了。而且亚菲也没了踪影，这对男女怕的是旧情复燃，一起私奔了。八哥先是惊诧，接着是怀疑，再后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声说这不是天方夜谭吗？以黎帆现在的身份，亚菲会跟着他逃亡？别开国际玩笑了！
 
　　 范黎认真地重述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俩百分之百地在一起，正向着某处不明地点飞跑呢。但是八哥依然坚持己见，认为不至于发生这样的荒唐事，让范黎暂且宽心，肯定另有说法。两人正互相说服不了之际，突然一只柔白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在八哥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八哥掉头望去，却是樊小云。但见她面目微红，抿紧嘴角，一副肃然的表情。
 
　　 他此情此景下不好拿她开玩笑，赶紧和电话那边的范黎道别。范黎此时出乎他的意料，重复了明天上午的会面时间不变，这才挂机。八哥的心底一面对这位老兄的沉着冷静感慨不已，一面望着樊小云，问她此时来涵西街的目的？樊小云笑了一下，说：“你的嘴巴好紧，瞒得铁桶不漏。我问你，黎帆上哪去了？”
 
　　 八哥心道原来她也得知了这件事情，疑心到自己身上来了，摊摊手说：“早上我还找他呢，天知道他在哪里。”
 
　　 樊小云说：“你早上那是欲盖弥彰，来试探我的。我一得知这消息，马上就想起了大清早的情形来。他的去向，你肯定知情，请你快些告诉我，不然的话……”
 
　　 她刹住了后面隐含威胁的语句，盯住了八哥。
 
　　 八哥瞧着这风姿绰约的美人儿，沉默片刻，说：“否则，也要去报案，举报我窝藏逃犯？好啊！咱们俩手挽手同进看守所，也是一乐啊！别忘了黎帆吃喝拉撒都在樊家书坊。附近的邻居都瞧在眼里。你能脱得了干系？”




第248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0)

　　 樊小云气极，但随即意识到此人不是黎帆，凭自己的那两招制服不了他，于是改怒为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央求道：“好哥哥，请你帮帮忙，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八哥见她转而如此，反倒有些吃不消，笑道：“樊小姐，你可别扯着我闹。你这样在乎黎帆，想必是对他情有独钟了。看来，什么查溱南镇谜底之类的话都是借口，真实理由只有一个：你爱上这位小叔叔了。”
 
　　 樊小云顿时涨红了脸，仿佛被他说中了心病般甩手道：“你这好哥哥，怎么拿我开玩笑？”
 
　　 八哥立即撇清并声明说：“别叫我什么哥哥。我和黎帆是同学、朋友，既然不承认你对他的意思，那么只好依着老规矩，也叫我一声小叔叔了。”
 
　　 樊小云聪明绝顶，咯咯笑了几声，哥哥也不提，叔叔也不叫，转而犹豫地说：“听说亚菲小姐也失踪了。会不会这俩人一起私奔，再也不回来了？”
 
　　 八哥乐不可支，点点她小巧笔直的鼻梁，说：“你这话问得蹊跷，怎么和那位范黎一模一样呢。他担心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拐跑了。你担心什么呢？”
 
　　 樊小云惊异地瞪大眼望着他，说：“这么说，他们俩真的是一起走路了。”
 
　　 八哥挥挥手，望着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不耐烦道：“现在都是传闻。没有事实证据说明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半点证据证实他们离开了吴陵。这时候，我劝你少安毋躁，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樊小云此刻也是无可奈何，足尖在地上胡乱地画了条弧线，苦笑道：“这家伙，溜起来倒是像脚底板抹了油的。昨天那女人约他那么晚见面，我就没有多加戒备呢？”
 
　　 （四）
 
　　 一夜无果。八哥次日起了个大早，先拿起电话拨打黎帆的手机，不通，于是便下楼去散步，在路口茶馆里边吃边听身边茶客们闲聊，消磨时间。八点半钟，他在楼后车库里取了摩托车，戴上头盔，发动起来一溜烟驶上了街道，径直向东到了路口，再向西直奔市郊开发区，践昨日范黎之约。
 
　　 这时，范黎已经约了人事主管在办公室里等他。
 
　　 接下来，范黎替他们互相介绍后，说明八哥即将来公司任职，正好保卫部缺少得力的主管，他完全可以担任这个职位。人事主管从随身带来的表格里取了几张，请八哥填写了，又由范黎签好字，手续程序就此完成。然后，他们亲自陪同八哥，去楼下保卫部赴任。
 
　　 森原公司保卫部大约下辖正式保卫人员三人，保安四十余人，负责整个公司的安全。这个部门一直都缺主管，由范黎亲自兼领。好在门卫保安这些工作都是有章可循的事情，不需要他过于操心。今天邀请八哥来担当此职，看情形倒不是指望他在这个位置上有所建树，而是要给他一个相应的平台罢了。以后的事情，还要依着老话“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才算。这样子交接安置非常简洁，不出半个小时，便告结束。




第249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1)

　　 八哥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和范黎面面相视，问道：“这就行了？”
 
　　 范黎笑笑，说：“行了。”
 
　　 八哥摸出烟来，请他抽，顺便又问了一下黎帆的情况。范黎摊摊手，说：“人海茫茫，到哪里才找得着他呢？不过，这样也好。一来，他不在吴陵烦扰朋友，二来在外面生存的概率大过吴陵。他在吴陵做晚报编辑，认识他的人比他认识的人多，万一被人识破了抓住，那才是无处可逃呢。”
 
　　 八哥见他侃侃而谈，语态轻松，不由得联想起与黎帆一起失踪的亚菲，迟疑着问：“那么，亚菲小姐呢？”
 
　　 范黎有点恼火地甩手，说：“那没办法。女人的心跟着谁，还很难猜。如果他们一起走的，也好。我相信，这次逃亡路途上，艰辛会给她好好上一堂课的，我范某人信奉的是刘备的格言，无所谓。”
 
　　 八哥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轻声一笑了之。
 
　　 八哥在森原公司算是正式开始了自己新的工作。再也用不着隔三岔五地去文体局打听自己的工作问题是否解决。范黎也真大方，一赴任就让财务部提前发了当月的薪水。也让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摆脱了吃老本的境地，很开心地约吕娜出来，花天酒地了一番。那吕娜虽然和范黎有短暂的露水情缘，但并不反对他在森原任职。相反地，还对他的高薪表示满意，言语间隐约还提及了日后两人的归宿问题。
 
　　 八哥只是笑，没有应答。他的心里，正思考着自己在森原的工作问题。范黎对于八哥甚为看重，没过几天，整个公司上下都传遍了。人人见了都表现出异常的尊敬，无论是中层同僚还是下级职员，都恭敬地叫他“巴先生”。他们这称谓是从范黎的“八哥”称呼中转化而来的，化为姓氏“巴”。八哥漫而应之，坐在办公室内闷了好几天，无事可做，便翻阅手下人员名册默记在心，下楼去厂区内逐一应对。
 
　　 可是，这样摸了几天，业务算是熟悉了，但发现了一个问题。名册里领薪水在职的保安人员是四十来人，只有三十个在公司里，另有十来人从未见过。问在职的人，他们竟回答说不认识。他心中怀疑，又去财务找借口查对，这些人确实每个月工资都在发，打到了信用卡上，真人容貌，也是一团雾水，难以分别。
 
　　 八哥起初认为，这可能是有人存心吃空额，贪墨款项。于是找了个机会提醒一下范黎。范黎点点头，一笑了之。看来，这情况他自己心中早已有数。因此，八哥作出了如下判断，这些只见名字取钱的人，是范黎安置在公司外面的人。他们似乎是直接听从他的指令，从不在公司露面。这些人会是谁呢？
 
　　 范黎起初几天，对于八哥的工作不闻不问，由着他去。等到他开始熟悉公司情况，并以犀利眼光分析保卫部人员的破绽后，对自己看人的眼光颇为自豪。因此选了个机会，让他陪自己去邻市走走。八哥见他邀自己出门，算是正式展开工作了，心中还是比较高兴的。特地穿了西服，系上领带，很不自然地下楼来。范黎见他以西装革履的样子现身，既诧异又好笑，伏在车门前一阵子大笑，连忙请他换回休闲随便的衣服。他指指自己身上灯芯绒猎装，表示自己都不这样板板正正的，他那模样就更显得可笑了。




第250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2)

　　 八哥惊讶地问难道不是谈生意？范黎挥挥手，说生意有很多种，有的是需要礼服来配套的，有的根本不用，反而会弄巧成拙。八哥大概对自己西装客的造型很有信心，有点失望地回楼上去，换了平日里惯穿的衣着回转来。
 
　　 两人上了车子，一路疾驰离开了吴陵，两个小时后来到了邻市。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位于市区东侧的一座废弃的仓库。
 
　　 范黎停了车，与八哥分别从两个方向下车，往四周看了看，杳无人迹，只有一两只野狗在附近低吠，一群鸟从树头飞起，没入宝石般的蓝天。
 
　　 八哥心中猜摩，问：“没人？”
 
　　 范黎摇头，指指仓库半敞着的一扇朽坏的木门，说：“可能在里面。咱们先不进去，小心点好。”
 
　　 八哥噢了一声，笑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床底下有一把连发的钢珠枪呢，护卫防身没问题。”
 
　　 范黎也笑，说：“你怕此行不太平，后悔了？”
 
　　 八哥嗤地冷笑，说：“八哥是什么人？就怕没戏演呢。”
 
　　 他们低声说笑，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样闲闲散散等了一刻钟，始终没见有人出现。范黎有点心急，拿起电话来拨打对方号码。接通之后，淡淡地说：“我到了，你在哪里？”
 
　　 对方嘿嘿笑道：“我在仓库里。从门洞里看着你多时了。你怎么还不进来？”
 
　　 范黎收起电话，示意八哥，并肩走入这座破旧的砖木结构的建筑中去。仓库里光线幽暗，只有中央的屋顶有个硕大的破洞，一道笔直的光柱射入，落在一堆破烂的木箱上面。箱堆旁边，坐着个光头戴墨镜的男人，脸色苍白，手中挟着枝烟，神色漠然地望着他们，说：“我的时间很宝贵，你有话快说。”
 
　　 范黎上前一步，说：“我在电话里不是讲过了吗？现在是想得到答案。”
 
　　 光头竖起一根指头来，摇晃两下，说：“这件事是咱们弟兄的忌讳。你想查它，就是自寻死路。对不住了，你们两位今天有命进来，可没命出去。那辆车，我也要了！”
 
　　 他丢下烟，双手互击。顿时，门外以及旁边的杂物堆后拥出十个人来，个个手中拿着棍棒和匕首，凶神恶煞般围裹上来。范黎用肘顶顶八哥，笑道：“你叫八哥，我就叫二哥吧。有没有把握？”
 
　　 八哥心领神会，大笑一声，说：“恰好够分，你的算术很精啊！”
 
　　 他们谈笑间，没待这些人动手，抢先出击。八哥脚尖挑起一团灰土仰头蓬撒出去，在一片迷乱中抢先出手，呼地一拳打倒一人。这刹那间，已经有两根木棒重重地敲在他的颅顶，齐中折断。可是他浑然无事，双手探出，擒住这两人的喉咙，奋力往外一送。这两人连声音都出不了，后脑向下，磕在箱沿上，昏死过去。另有两个持刀者，左右一分，刺戳而来。八哥向左一闪，拳头比刀子快了一拍，砰地打晕了一人，右膝一起虚顶，足尖快捷地弹踢，啪地一声踹飞了对方的刀，还击中了对方的下巴，顿时喷出一口血来，哇哇地叫，想来是被出其不意咬中了舌头，剧痛难忍。余下三人在这电光火石间雷霆般出手之下，锐气大挫，竟是持械僵立，再不敢动。八哥哪里等他们反应过来，卖弄技艺般腾空飞腿，竟是连人带棍踹了他们个人仰马翻，尘埃落定。




第251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3)

　　 他袖手转过身来看范黎这边的情形。范黎正连续三四个重拳将一名对手打得满脸是血，仰面轰然倒下。剩下那人双手持刀，胡乱地挥舞着冲过来，眼看形势危急。八哥正待去助。没料到范黎不慌不忙，从腰间搜出把枪来，砰地一声将此人撂倒在地，狗一样喊叫爬行、打滚。
 
　　 那个本来好整以暇坐着的家伙见此情景，脸吓得煞白，瞠目结舌了一阵子，这才结结巴巴说：“朋，朋友，有，有话，好好，好说。”
 
　　 范黎学着西部片的风度吹了吹枪管，走过去陡地伸直了手臂，将枪口顶在他的脑门上，怒气冲冲地说：“狗日的！给脸不要脸，非得送到阎王殿你才肯说实话？”
 
　　 那人轰隆一声坐在地上，摇晃着双手说：“别，别开枪，我有问必答，有问必答！”
 
　　 范黎大笑，收起枪来，一把将他拎起来，问：“昨天我电话里的问题，你说来听听。”
 
　　 那人狼狈地站直身子，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徐三的事情是他们这伙人干的。当时，他们接到通知，有人愿意花三万块钱找到这个人，送到约定的地点交付后就可以收款走人了。徐三这人非常好对付，他们在巷子里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麻醉了塞进面包车里，送去了交接地点。当时，对方的人在南官河码头边的一条机帆船上。徐三被丢进船舱后，那些人就付钱开船向南走了，再无音讯。直到四天之后，才隐约得知，那个被绑架送掉的家伙，已经溺水身亡。他们怕这件事传出去不利，所以竭力封锁消息，但没料到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所以，想一不做二不休，一并都解决了事。万不料范黎和八哥如此身手，又有快枪，只得自认倒霉了。
 
　　 范黎和八哥相视而笑，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疑点来：南官河上的机帆船。这和溱南镇那些人是否有关系呢？但是，范黎心中立即把这个信息和死在酒店里的李橹联系起来，莫非这些曾经藏身溱南镇的那些神秘人和李家有关？他们是海外使命的执行者？八哥则在回想自己应樊小云之邀重返溱南镇，这个情况不但可以将命案和黎帆那些古怪事联系起来分析，更显示出其中的重重疑云。
 
　　 他们的思路不同，但反应却是相同的，揪起这个吓破胆子的家伙一路扯上车子，丢下那一地的伤兵败卒，离开了这个偏僻隐蔽的地方。回到吴陵后，范黎没有回森原公司去，而是将车开到了市中心附近的稻河边的那两株雌雄银杏树下。将那家伙押在树后，四顾无人之际，范黎吩咐八哥将他拴捆起来。正当八哥将此人双手拢在背后，结结实实绑好打结之时，冷不防范黎拔出枪来，从下腹顶在他的肚皮上，扣动扳机。枪声沉闷、暗哑，子弹射入肉体之后，在层层脂肪和肌肉骨骼的阻碍下完全没入体内。此人两眼泛白，立即瘫倒下去，双脚在泥地上一阵踢腾，绝气身亡。




第252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4)

　　 八哥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震惊地看着他，问：“为什么杀他？”
 
　　 范黎放声大笑，手指这两棵树，说：“我们范家的祖业就在这里。几十年前遭仇家陷害，一夜大火夺去了几十条人命。今天，不用人血来祭奠，难消我的心头怨恨。”
 
　　 八哥沉默许久，说：“我以为只是做些保镖之类的事情。没想到第一次就沾上了人命官司。你可坑苦我了。”
 
　　 范黎亲昵地拍打他的脊背，安慰说：“放心，以后不会再让你干这些事了。你的才能足以独当一面，当做保镖来用是屈才了。不过，跟着我干很有前途的。明年开春，我带你出国一趟，漂白了身份，弄个岛国的护照重返吴陵，还有什么害怕的？没有确凿的证据，谁都拿咱们没办法。咱们以后的事情多着呢，日后挣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放心吧。”
 
　　 八哥听他如此许愿，这才勉强地笑了笑，问怎样处理尸体?
 
　　 范黎不屑地一笑,说：“丢进水泥预制槽里，浇进楼板，和混凝土结成一块，可以永垂不朽了。”
 
　　 （五）
 
　　 八哥自从那天在稻河边银杏树下遭遇了范黎杀人一幕后，便明白自己被这家伙出其不意地拴牢在了他的马缰上，再难脱身了。但是，经此一事后，范黎对于此事只字未提，依旧恢复了在公司上班的原貌。他坐在顶层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忙于各项事务。八哥坐在办公桌前抽烟、喝茶，玩电脑游戏。那日邻市之行所发生的一切，恍若梦境，再也没有重新来点拨他的记忆。他索性忘掉这一切，每天回到涵西街后，就陪吕娜逛街吃饭，偶尔和那位省城的表妹喝喝咖啡。曾经来找他兴师问罪的樊小云，也仿佛人间蒸发了，再没见过她在自己眼前露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月，天气深寒，北风频吹，不经意间冬至将临，棉衣已经悄然上身了。屈指算来，这一年过的很不太平。从黎帆出事开始，自己就或被动或主动地卷入其间，真是世事难料，云雾反覆了。
 
　　 可是，正当潜逃远去的黎帆逐渐在众人记忆里淡漠消失之时，一个电话拨到了他的手机上，号码陌生。他以为是手下的保安找自己请示工作，随意地拿起来接听，不料耳畔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八哥在家吗？”
 
　　 八哥心头一阵狂跳，问道：“黎帆吗？你在哪里？”
 
　　 黎帆笑了一声，说：“我就在你的楼下。下来喝一杯如何？不过得你请客。我已是两手空空了。”
 
　　 八哥想了想，说：“你稍候，我马上就来。”
 
　　 说完，八哥拿起钥匙下楼去车棚取了摩托车，跨上去发动了，在一阵淡蓝的气雾中离开森原公司，绝尘而去。他的摩托车轰鸣声虽然在这处开阔地反响不大，但也足以引起范黎的注意了。正伏在桌前沉思的他走到窗前，刚刚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八哥离去时人车合一划出的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心中疑虑，刚想打电话查问他，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253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5)

　　 正犹豫间，忽然楼下门卫值班室有人打来电话，慌慌忙忙地说刚刚看见亚菲小姐下了出租车，已经走到电梯口了。范黎此刻顿然心中雪亮如镜。八哥这是去见黎帆了。这对私奔出去的男女，终于没能熬过生活的艰辛，黯然回来了。他脑海里接连闪过几个想法，是下楼去看望她？还是等她来见自己？还是对她的归来不闻不问，置若罔闻？他迟疑了一下，决定按照自己的行事风格，选择第三种应对策略。
 
　　 他重新坐下来，点起一根烟来想了又想，拿起电话拨号，接通后告诉对方：黎帆回来了。然后便去酒柜里取出瓶酒来，倒了满满一杯，边喝边想着心事。一股红晕从他的脸庞向颈部蔓延，甚为夺目。
 
　　 八哥急火火地赶到涵西街时，黎帆买了份《吴陵晚报》坐在报刊亭旁的凳子上，边看边注意周边的动静。远远见他来了，举起报纸示意。八哥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径直走近来，上下端详他，呼地揍了他一拳。这一拳可不是虚幌开玩笑的，着实用了点劲道。黎帆踉踉跄跄退出了六七步才站稳了，笑道：“你可别下重手，打坏了我，可诬赖你的医药费。”
 
　　 八哥沉下脸说：“你可好，说不见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老鹰叼走了呢。”
 
　　 黎帆苦笑，说：“那也差不离，在外面，真的是想死你们了。还是吴陵好啊！”
 
　　 八哥见他憔悴的面容，忍俊不住笑道：“你在外面是不会想我的。是想樊小姐了吧？你溜掉了，人家可吊住我要人。我哪来的人给她？不欢而散罢了。这会儿，我可要去领功，那私奔在外的黎帆小叔叔可是回来了。”
 
　　 黎帆赶紧阻拦道：“这可不成，我半夜里消失了，这时候灰溜溜地回来，不被耻笑才怪。我还是在你这呆些天，等理清了头绪再说。”
 
　　 八哥冷笑，说：“我托人从南京找到了两本孤本资料，准备给你参考参考。没想到你居然不辞而别，以为十年八载不回来了，谁知道才一个月就又回来了。真是走也出人意料，回来也出人意料啊。”
 
　　 听说八哥弄到了有关资料，黎帆兴致来了，原先的几分尴尬全都抛在脑后，他简单地说明亚菲在外面实在受不了苦，他们才又回到吴陵的原因后，一把扯住八哥说那快去瞧瞧，总牵挂这些事情，倘若高阁水落石出，不就解决他的心腹大患了。八哥大笑，从皮夹里掏出张卡来，去路边ATM机上取了一沓子钞票，丢在他手里，告诉他国外有人汇钱给他，一看就知道是借他之手转交给黎帆的。这钱在自己的账户里可捂些日子了，到这时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黎帆抓着这沓子钞票，心中悲喜交加，叹口气塞进兜里，随着他上楼进屋去了。




第254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6)

　　 八哥找来那两本书。虽然是复印件，但是为了凸显它的珍贵，被郑重地用塑料文件袋封在里面，外面还罩以红布。黎帆接过来，拆封看看书名，已经残破不全，但目录犹存。应该是两本人物评述的书籍。作者是康熙十年的进士骆蒙初。这本书内记载的大多是明万历、天启、崇祯年间的本省名人轶事。细细浏览目录，在第二页找到了默庵先生传。他看了前面后两页，似乎和自己在其它书籍中查询到的内容相差无几。似乎是这位老祖先在上疏揭露魏忠贤私吞国库税银时，还捎带了几个官员，都是实名实姓：李敏中、黄宜轩、范立式。
 
　　 他心中暗忖，这李、黄二人暂且罢了但范立式此人的范姓，倒令他有了三分猜疑。李家的世仇范家，据说仇恨来自祖辈。年年岁岁已记不清了。会不会这范立式就是范氏一族的祖先？以为李默庵上疏弹劾而做下了累世的怨仇呢？这样想了又想，自己又觉得太过牵强。这世上姓范的人多得是，又隔着三四百年，那范立式属于阉党一门，似乎没有什么大的理由来促成这样蔓延数百年不解的仇恨。而且，明朝覆亡时，李默庵因为守城拒清，几乎族灭了，纵有些仇恨，早该随着异族入主中原，改朝换代而烟消云散。总之，仅凭这本残书上的一个范姓名讳，就断定此人为李、范两个家族世仇结怨的证据，是难以成立的。还是按照八哥的话讲，是仅供参考罢了。
 
　　 八哥见他思索间神色不定，关切地问一句，有没有新的发现？黎帆摇摇头说意义不大，相比较而言，我还是对于几十年前那次范家毁灭的缘由感兴趣。一切还是不能舍近求远的。目前，只需要弄清两个人的身份即可。雪君和纯。看来这两天应该去省城一趟，查查济川大学的民国时期的学生档案，这才是解开问题的钥匙。但只怕无凭无据，校方不肯让他如愿一睹谜底了。
 
　　 八哥笑了起来，说：“这件事你应该找我啊。”
 
　　 黎帆惊讶地问：“你有便捷办法？”
 
　　 八哥得意地笑道：“我不是有个省城图书馆工作的表妹吗？”
 
　　 “对，唐小姐！”黎帆连连指点八哥，说：“你这表妹是真的还是假的？同学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你有这么个表妹。”
 
　　 八哥不以为然地说：“屁话。我有妹妹你这么说还行。外地的表妹还能报户口似的介绍给你听？”
 
　　 自从那天晚上随亚菲突如其来地离开吴陵之后，黎帆还从未像此刻这样心情愉悦地专注于自己身家清白、性命攸关的大事来。意外得知了八哥有这层关系后，他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表示今天收到钱，是该请客好好庆贺一下。
 
　　 两个人下了楼，随便挑了个饭馆坐下来点菜。八哥兜里手机响了，看看号码是范黎，便走到门外去接听。那端范黎口气平淡地问他现在哪里？八哥回答说在外面吃饭，问他是否有事？范黎说晚上想办些小事，请他陪同一下。八哥心领神会，说明白了。他站在门外，边收起电话，目光边随意地朝两边街道上看，忽然瞧见一个妙人儿，衣袂飘飘地走过来，在熙攘的人流中格外显眼。




第255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7)

　　 八哥心底一惊，急忙闪入门内，冲黎帆使个眼色。黎帆赶紧换了个方向脸朝外坐，埋头看菜不语。八哥坐在他身旁，竖起衣领来，低声说：“樊小姐来了。是见还是不见？”
 
　　 黎帆悄声说：“妈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居然来得这么快？”
 
　　 八哥呵呵直笑，去兜里拿手机，准备关掉。但是樊小云的电话抢在此前打了进来。无奈之下，只得接听。樊小云在咫尺之遥问他在哪里？八哥说在外面办事。她又问他见着了黎帆没有？八哥佯作惊喜，反问她黎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樊小云笑吟吟说黎帆和亚菲小姐回吴陵的消息，半个吴陵都知道了。到她这里已经是最后一道了。八哥大笑，说自己才是最后一道，她还在他前面。
 
　　 通话在笑声中结束。这两个男人隔着窗户远远地眺望着这个樊小云沿着大街向前走去，不再回头，这才放下心来，喝酒吃菜，聊起在外面流亡的经历来，作唏嘘之叹。直到夕阳将落时，才离开饭馆。
 
　　 当晚黎帆在八哥住处过宿。八哥念起范黎的约定，便先行离开了涵西街，摩托车加速向森原公司方向驶去。
 
　　 （七）
 
　　 范黎不动声色地坐在顶层办公室内，听着那些耳报神雨点般传来的消息。亚菲小姐回到了办公室，取了几件存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和同事们略聊了几句后，又下楼离去了。她并没有回范黎出资购买的住处，而是回到了父母家中。范黎对此漠然，将此事搁置在一边，考虑起晚间的事情，静候八哥的到来。
 
　　 八哥推门进屋时，看见他沉思不语的模样，有三分好奇，旋而想到樊小云所言亚菲回来的消息，索性主动问他，是不是真有此事？范黎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是的。她回公司拿了私人物品又回去了。我猜，黎帆他一定回来，并和你联系吧？”
 
　　 八哥笑了起来，说：“你还真猜错了。他从外面狼狈而回，最需要见到的人是樊家书坊的樊小云。在那位美貌佳人的怀里，什么样的创伤都能愈合的。找我有什么用？”
 
　　 范黎淡淡地笑，没有再谈下去，转而聊起上次去邻市查探的事情，今天有了点眉目，所以约他一起去瞧瞧，看看能不能弄出点新鲜东西来。八哥一笑，问要不要带家伙？范黎摇摇头，说：“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了。那是咱们结交时必须缴纳的投名状。有了它，才算是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所以，日后你做的事，绝不是简单的力气活，更重要的是多动脑子。”
 
　　 天黑以后，范黎没有动那辆白色凌志车，而是从车库里开出辆黑色本田越野摩托来，正好和八哥那辆红色配成一对。两人戴上头盔，一加油门，疾驶如风而去。穿过空旷的公路，直趋市区那端的某个地点。




第256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8)

　　 被造访的对方住在一楼，是个梳着大背头，皮肤白皙，皱纹稀少，太监似的中年男人。听到敲门声后，开了条缝隙窥视外面，冷不防被八哥大力推开，扬长而入。范黎反客为主般坐在客厅里的八仙桌边，瞧瞧此人的样子，开门见山道：“我是过三的朋友，找你咨询点事儿。”
 
　　 那人惊惶了片刻，随即冷静下来，在他对面坐定说：“我和过三大概也有十来年没见面了。你是他的朋友，似乎跟我没多大的关连，我有必要理你吗？”
 
　　 范黎冷笑道：“十多年没联系，是假话吧？他去年年初，不是找你帮忙了吗。替那个荷兰籍的家伙拉过一次还是两次皮条。”
 
　　 那人也是冷笑，说：“我不认识什么南极的不相干的闲人。拉皮条的事情却是做得太多，你想问的是哪一桩？”
 
　　 范黎重复道：“荷兰籍小子的那一桩！”
 
　　 这人丢下脸来，端起碗喝了口冷水，不理不睬。
 
　　 范黎也不气恼，掏出烟来和八哥一起慢慢地抽。这样默默对峙了半个小时，对方还是不开口。范黎笑笑，站起身来，示意八哥和自己一起走。八哥心里奇怪，难道这趟是白来了？他们俩出了门，走到各自的车前，正要开车。不料，那人从屋子里冲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到范黎面前，连声说：“先别忙走，先别忙走！进去再喝一壶茶，再走也不迟。”
 
　　 范黎坐在车座上，似笑非笑地问：“想通了？”
 
　　 那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于是他们重新应主人之邀回到屋里，沏茶，敬烟，客气得令人吃不消，和方才的情形有云泥之别。八哥忍住笑，心中猜测方才这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令此人态度剧变。
 
　　 范黎不紧不慢地说：“我想知道的事情，你都告诉我，有益无害。不然的话……”
 
　　 那人满脸堆笑，明显地看出了勉强和伪饰痕迹。他依旧坐下，低声叙述其范黎所要了解的真相来。
 
　　 此人姓倪名健，是本地人。多年前和过三同是街头混混。后来，过三弃混从商后，他们之间再无来往。去年年初的某天，过三忽然来找，说是有个海外华侨要找些人帮忙，酬劳很为可观。他自己已然不做这一行了，所以介绍倪健接手。倪健游手好闲，又好赌钱，本已入不敷出。听说其中有油水可捞，自然是应承下来。过三替他们双方交换了联系号码之后，倪健便和那个人直接联络。那人曾经两次往他的银行卡上汇过两次钱，数目不算大。但起初也没要他做什么事情，只是让给物色人。他七七八八挑选了些人介绍过去，其中就有宋五。后来，大概宋五也和那人有了直接的单线联系。至于做些什么事，倪健也弄不明白。不过，宋五和倪健之间的关系倒也没断，还能时常碰面，喝喝酒聊聊天。宋五这人骨子里并不算坏，但是见不得钱。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所以，当他得知宋五被人追杀，最终死在自己家中的下场后，断定他是属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类型的。至于徐三的事情，是倪健代为联系邻市那帮子人去做的。那华侨当时电话里表示要活人，送到南官河码头交付。他当时以为是财务纠纷，也就没当回事。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弄出人命来了。知道事情搞砸了，吓得都不敢和邻市那帮子人联系，生怕被牵连上。




第257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19)

　　 他这番话的内容，范黎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考虑了一下，问他对宋五被人追杀期间的活动情形知不知道？倪健回忆了半晌，说他死亡前两三天，在南官河曾经露过面。自己想叫住他，但他脚步太快，一眨眼就上了辆摩托车被人接走不见了。
 
　　 范黎眼中闪亮，忙追问他宋五是从船上登岸的，还是从陆路过来了？倪健挠着头皮想了半天，说应该是从码头出来的。那辆摩托车从马路上开过来接他。这一点准确无误。
 
　　 范黎合眼默想，宋五从南官河上岸，必然有些问题。首先，白马湖所属是淮河水系，和南官河所属的长江水系互不相通。他唯一的上岸地点应该是在稻河沿岸。从南官河上岸，必定是从南边过来的。这可又将目标再次指向了那座神秘莫测的溱南古镇。这样看起来事情的脉络就愈发地清晰了。宋五从溱南镇过来，在南官河码头上岸。徐三被人绑架了也送到了南官河码头交付，极有可能是送到溱南镇去了。想不到，这条通往长江的水道居然还具有如此丰富的活力，令人激动。
 
　　 八哥感觉到了范黎脸上隐然显露的得意之情，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这姓倪的前倨后恭的道理。想必是范黎临来之前，已经同步安排人挟持了他的某个重要的亲戚。他们第一次离开时，倪健收到求救电话，这才忙不迭地追出来请他们回去再谈。想到范黎如此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不由得暗暗担心，也许黎帆返回吴陵，和自己见面的事情，已经被他猜到了。那么，明天去省城暂离吴陵，要不要预先找别的借口说一声呢？
 
　　 （八）
 
　　 黎帆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放亮。他起身去卧室看八哥，却见他正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健身。黎帆笑笑，问他今天陪不陪自己去省城，八哥说那是自然，不过不陪他查资料，自己另有要事。这件事，全部交由表妹唐小姐负责。他可要注意一点，别口误说出了自己身为逃犯的根底，以防坏事。
 
　　 凌晨五点，他们趁着天早人稀离开了涵西街，在别处叫了辆出租车，一路赶奔省城。
 
　　 两个小时后，八哥的表妹，那位温婉而富有书卷气的的唐小姐，昨天就和表哥在电话里约定了，正在济川大学门口等候。三个人见了面，不须八哥的介绍，他们之间有过一面之缘，礼节性地问候。八哥望着表妹，问事情联系好了没有？唐小姐说没问题，已经疏通好关系了，待会儿档案室的刘主任会来陪同引路的。八哥看看手表，赶紧先行告辞，拦了辆出租车返回吴陵，以免引起范黎的疑心。
 
　　 黎帆不知道他的心思，朝唐小姐笑道：“你这表哥看来倒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地不知道忙些什么。”




第258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0)

　　 唐小姐依旧是温柔地笑，做了个手势领着他走进校门，与迎面而来的一位中年男子寒暄了几句。这男子便是济川大学的刘主任。听说他来自吴陵，很是热情，连声说：“唐小姐已经提前说过，学术研究资源共享嘛。济川大学是一座人才辈出的高等学府，钩沉往昔岁月湮没的名人轶事，可算是难得的机会了。好好地研究啊！”
 
　　 当即，黎、唐二人随着刘主任沿着校园林荫道走了十来分钟，拐入一座民国建筑风格的小楼。和楼下的管理员打声招呼后，径直拾阶而上，到了二楼。刘主任指指屋内林立的档案橱柜，笑道：“汗牛充栋，这全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解放后，经过几年的整理分类，几乎都没有动过。你们这次开了绿灯，可算是难得的机会了。”
 
　　 表达完谢意后，这对男女目送刘主任下楼，脚步声渐远，他们相视一笑，当即确定了查找的范围：民国二十年至民国二十六年之间的学生档案名册。黎帆当即将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交付给唐小姐，请她帮助查阅部分资料。自己则去翻找其它部分。唐小姐欣然允诺。说起来，他们查找的范围是在五六年间的，但是真正分铺开来，数量却是惊人，足足占了四五个落地分隔式铁皮柜的储藏量。因为考虑到李三少爷入学偏早的可能性，黎帆从年份最早的花名册、登记表查起。
 
　　 揭开一页页装订整齐、泛黄褪色的资料簿，那股子霉味仿佛树桩的年轮样，扑面带来了岁月的气息，令人顿时沉溺于时间的樊笼里，欲罢不能。他一张张地揭看，在老旧的照片中注视着一个个青春洋溢的笑脸，心中暗暗感慨，发明照相技术的人真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以此种形式凝固保存了这些男男女女，风华正茂的影像，记录了他们曾在这个世上生活时最灿烂的时刻。黎帆竭力不去想象他们年老之后可能的模样，耐着性子翻寻着自己的目标。朱正鼎、李三少爷、雪君的姓名，究竟会在何处呢？
 
　　 从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直查到下午四点。这期间他们只吃了一点面包，喝了些矿泉水。当忙碌到夕阳将落时，堆积如山的档案也只检查了一半。唐小姐停下手，望住黎帆，准备问他今天是否暂停，明天再来继续时，黎帆突然站起身来，拍了一下眼前的册页，在灰尘扑朔中颤声叫道：“在这里了，朱正鼎在这里！”
 
　　 唐小姐闻声急忙凑过来看，他指尖摁处，灰黄相片上，一个浓眉青年端正含笑的面孔正对着他们。旁边的登记栏目里写着：朱正鼎，字希文，吴陵朱家镇人，民国二十二年入学，国文系，注册在案等字样。
 
　　 唐小姐不愧是搞文档出身，立即帮助他摊开下面的册子，专拣民国二十二年入学的名册中找。这样有的而寻，速度快捷了许多，半个小时后，抢在闭馆前，李三少爷、马老的登记表从逾半个世纪的沉睡中被唤醒。黎帆喘着粗气，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手下加快了翻寻的速度。就在管理员走进来，通知他们快要下班结束时，黎帆又兴奋地喊了一声，双手捧起册子来，凝神去看。那帧照片上，梳着齐眉刘海，嫣然微笑，唇边酒窝若隐若现，眉目清秀的女子，隔着数十年的时光，饱含深意地望着他。旁边的空白线上，工整地填写着如下字痕：




第259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1)

　　 董雪君，女，吴陵县人，民国二十二年入学，国文系。
 
　　 黎帆心中惊叹，原来这位和李三少爷在书信里缠绵悱恻的雪君姓董，居然是吴陵本地人。唐小姐站在他的身边，俯看照片中人，啧啧称赞这女子的容貌气质，真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那个年代，居然有这样的尤物，令人神往啊！
 
　　 黎帆动作迅速地取出相机，将这页登记表拍摄下来，然后顺带着将马老和朱正鼎那两页也拍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和唐小姐一起离开档案室。他们出了门才发觉，外面天色早已黯沉下来，校园里路灯亮了，校门附近，热闹非常。唐小姐笑盈盈地说：“你这通忙碌还是有了回报。怎么，那位女子是你研究的重点目标？”
 
　　 黎帆叹口气说：“是啊！我在吴陵找了半年，没有半点她的踪影。想不到，居然在省城大学里找着了。人活在世上，能够留下这么点痕迹也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找出这些痕迹并将它们串联起来。”
 
　　 两人边谈边走，一出校门，黎帆心底一沉，暗道不好。唐小姐惊讶地望着前面两三米聚集着的七八个警察，似乎正在处理一桩莫名其妙的纠纷。一辆红灯闪烁的警车停在不远处，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黎帆停下来，张望那边的情形，借以判断这阵势是否为自己而设。唐小姐却不愿意拖拉，挽住他的胳膊，情侣般的贴住他，示意他向前。黎帆不由自主地被她半拉着走过去，与这些警察们擦肩而过。待得走远了，他的一颗狂跳的心脏这才得以平复。
 
　　 唐小姐领着他上了辆汽车，嗔怪地说：“你失魂落魄地干吗？那被打的人你认识？”
 
　　 黎帆摇摇头笑了，问这车怎么回事？
 
　　 唐小姐笑道：“我表哥怕你一个人在省城孤单，托我找车送你回吴陵。算了，我也正想回去瞧瞧，算是捎带你吧。”
 
　　 黎帆道声谢，暗想这八哥倒是办事挺有效率的，来去都安排地妥帖。今天的行程，顺利达到目的，也是天意相助，水到渠成了。
 
　　 （九）
 
　　 八哥中午前回到吴陵，没从正门进森原，而是选择了处不为人们注意的死角轻悄地逾墙而入。十分钟后，他在大厦电梯里进进出出，检查了好几层走廊内的灭火装置，和路边的同事们打打招呼，他的突然现身，很快就被范黎得悉。这回，他没有用电话，而是亲自下去，在半路上截住他。八哥正在装模作样之际，猛然被他斜刺里现身拦住，吃惊地笑了一声。
 
　　 范黎冷冷地说：“你跟我上来。”
 
　　 八哥跟随他到顶层办公室内。进了屋子，范黎随手把门带上，打量了八哥半天，说：“你好像今天出了趟远门，这会急匆匆返回来。一路颠簸，要不要我替你洗尘压惊？”




第260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2)

　　 八哥心想原来今天清晨起始的行程被他发觉了。难不成涵西街住处已经被他派人监视住了？范黎见他沉吟，似乎猜中了，索性挑明了说：“十分钟前，我接到了北哥的电话，告诉我他的上下全程监视黎帆时，发现居然和你在一起。你昨天晚上，是撒谎了。不过，我并不想责怪你。你和黎帆之间的事情，现在和我没有关系。范北那边的事情，早就不用我插手了。我乐得自在干自己的事情。宋五这个人，你知道吗？他生前在吴陵留下的踪迹，才是我的兴趣所在。”
 
　　 八哥没有接他的话题，沉默了片刻，问：“这么说，想去溱南镇玩玩了？”
 
　　 范黎会意地一笑，说：“你这两天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眨眼就猜出了我的心思。了不得啊！咱们今天下午，也学学黎帆过去做的勾当，去图书档案馆查查溱南镇的历史。这个鬼地方，阴森神秘，我怎么也猜不出吴陵周边居然还有这么个去处。奇怪至极呀！”
 
　　 下午一点三十分，范黎和八哥一起乘白色凌志前往吴陵市图书档案馆。他们没有黎帆那时所凭借的记者身份，只得花钱按件查找所需资料。他们从管理员手里接过了七八本装订列序的旧书册子，坐到指定的调阅室内慢慢研究。八哥趁着这个机会，也增长自己的知识，和他共同开始了一趟感觉奇怪的历史溯源之旅。
 
　　 溱南镇得名于它西北侧的一条大河：溱河，即溱河之南的意思。溱河开挖于明中期，是沟通长江和运河之间的便捷水道。所以，溱南镇名起始，绝不早于明代中后期。首次见诸于文字，大约在本埠乾隆版地方志内：溱南镇，北依溱水，东凭南官河，南去长江，北接吴陵，商贾云集之地也。
 
　　 这说明，此镇的兴隆应当在乾隆之前。自此之后，繁华不绝一百余年，直至洪杨举事，出现了一次萧条之象。因为江南被太平军所攻占，又有虎视眈眈北顾之意，所以交通隔绝。原来江北向南方输送的货物，全数改道向西，从湘军占据的安徽境内过江，再散往全国各地。当然，这一劫随着太平天国被平定而告结束。航道重新开通后，溱南镇依然恢复了往日的繁荣，犹如一颗航运水道上的明珠，再度光耀了百余年。其间，辛亥革命、抗日战争，都未能动摇它水路咽喉的地位。
 
　　 但是，1949年7月底，却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反响巨大的惨案，彻底断送了它的辉煌。
 
　　 据记载，当时一支蛰伏在此地的土匪武装，为了劫掠钱财，而兴兵血洗了整座镇子。当时，镇中开铺营业的商号还有一两百家。连同居民在内大约有千把人，大都是家底殷实之辈。冷不防一夜之间被这百余名蛮横之徒占住了镇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束手就擒。本来，他们是准备花钱免灾，熬过这一劫的。可是，其中有几个青年小伙不堪盘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几杆原本用于护院的枪支来，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擒贼擒王的手段，一枪打死了匪首。于是，众匪红了眼，一场血腥的杀戮开始了。他们先强攻下反抗者的院落，杀尽了这些年轻人，接着举着他们的人头又疯狂地对镇中其他男女老幼下了毒手。一时间，溱南镇成了人间地狱，惨不忍睹。三天之后，解放军剿匪部队赶到时，那些土匪带着少数妇女弃镇而逃，丢下满镇子的尸山血海，令人震惊异常。




第261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3)

　　 自此之后，溱南镇成为一座空城，传闻时常发生闹鬼的事件，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解放后黄金水路的改道，失去了再次复兴的可能，渐渐湮没于港汊河道深处，不为世人所知。范黎那天在溱南镇听人说过1949年那一次惨绝人寰的屠杀，现在又从文献资料里看到了这段往事，互为印证，心中不由踌躇。这座几近荒废的古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它过去的历史和那些人利用它作为落脚点、避风港有什么关系？那些是因为隐蔽性选择了它，还是一直就与它关系密切，只是最近才水落石出？
 
　　 八哥手里翻的是几本清末文人的笔记，竖版、繁体，有的没有句读，看得很是吃力。他不时地抬头瞧瞧范黎手中字迹清晰流畅的文本，有些嫉妒地笑道：“算了，我这几本天书，还是让给你看得了。这座镇子透着邪气，让开点儿好。”
 
　　 范黎微笑道：“这镇子有趣啊！一会儿商贾云集，一会儿刀光血影，像在梦里一样。有兴趣吗？明天陪我一起再去一趟。我就不信，那些人和这座镇子仅仅是暂住栖身的关系。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
 
　　 八哥说：“电影里有三进山城，我这个就叫做三进水镇。日后，拍电影，也是主角一个。”
 
　　 天黑时分，两个人从档案馆里出来，不觉已是星光点点，月上枝头。范黎提议去喝点酒庆贺一下，八哥犹疑地说有什么新发现值得庆祝吗？范黎笑说虽然没有发现，但心境好了，这就是理由。当下，他们随意在路边找了个排档坐下，点了几个菜，刚刚喝了两口，范黎电话声响，拿起来接听。却是范北打来的。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他安排了人本想在省城济川大学，截一下黎帆，看看他在那里到底有没有收获。但是，正巧那里发生了一起暴力斗殴，引来了警察，不好贸然动手。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他和一个年轻女子坐车走了。他想知道那个女子的身份。
 
　　 范黎冷笑，表示自己放手这些事务好些天了，对于他就此结识的女性都不知情，爱莫能助了。
 
　　 八哥见他在门外人行道边踱步谈话，心中有些忐忑。忽然，这时自己电话铃声也响了。看看号码，是表妹唐小姐的，赶紧接听。唐小姐告诉他，自己已经送黎帆回吴陵来了，正在半途。八哥压低了声音，说：“别回涵西街，你找个不起眼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先住下吧，我这边似乎有点麻烦了，暂时不能见你们。”
 
　　 这房屋内外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结束了谈话。范黎面露得意地走进门来，瞧见八哥手扶酒杯专注自己的样子，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把杯子都斟满了，咱们今晚好好喝一顿！”
 
　　 
 
　　 次日清早，范黎和八哥在森原启程，将两辆摩托车装进厢式货车，先沿国道向邻市方向疾驶，待得出了吴陵地界在三岔路口停车。他们卸下这摩托车，戴上头盔，取水道迂回，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向南，曲曲折折前往溱南镇。这一路上，颠簸自是难免，时而在村间公路上走，时而在田埂上开，时而冲过浅显的水滩，总之，其难度可媲美环境恶劣的顶级越野车赛。这样耗费了三个多钟头，在上午九点许，翻过一条陡坡，那一片灰蒙蒙屋脊瓦面的镇子历历在目。




第262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4)

　　 然后，他们弃车步行，穿越了岸堤走廊，像是蓦然从草丛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三四步就跨入了石板齐整的镇边大路上。他们是从码头相反方向进镇的，所以不消一分钟便速度快捷地到达了那处由商铺改为废品收购的所在。大门敞着，里面有人。四条年轻汉子和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那老者倚靠在破桌前，倾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闭眼打盹。冷不防门外脚步声错乱。睁眼看时，身边的人已经和贸然闯入者动手厮打起来。他爬起身，掉头便向后院走。
 
　　 这两个不速之客心中着急，拳脚更快。八哥手重，咚咚两拳打出条去路来，尾随直追。范黎也不示弱，拳头雨点一般，在一片惨叫声中也冲入了后院。那老头儿站在一间厢房里，花白头发尽是落灰，想来是慌不择路误入绝地了。
 
　　 八哥微微一笑，说：“老先生，乌雀巷一别，也有好些天了吧。身体可好？”
 
　　 老头退后一步，忽地从腰后拔出把式样熟悉的手枪来，指着他们，嘶声叫道：“不要过来，不然我开枪了！”
 
　　 八哥和范黎没料到这苍髦老者居然手里有枪，齐齐吃了一惊，收住脚步。范黎定神去看那把枪的形状，油然失笑道：“毛瑟军用手枪M1932型，7.63mm口径，初速420米每秒，最大射程2000米，可连发，装备10或20发弹匣。老爷子，这枪的年龄似乎比你还大了点，你试试看，还能打得响？”
 
　　 老头儿没料想他居然是个行家，愣了一下，说：“这把枪只用过三次，这些年又精心保养，性能跟刚出厂时的差不多。再说，打死你们也只要一梭子子弹就足够了，不用担心。”
 
　　 八哥吃不准这把枪的真实性能，但在过去的电影中看过它的威力，称为小型机关枪并不算过分。于是忙做手势，让范黎少安毋躁，再想对策。老头儿见他们不敢乱来，目的已然达到，退入屋内随即拨上门在里面锁死，隔着窗扇将枪伸出半截来指定他们，哈哈笑道：“来啊，有胆子不怕死的就冲进来啊！”
 
　　 范黎站在天井里，扭头去看前面店堂里。那四个人早已跌跌爬爬溜远了，心中暗思擒贼擒王的道理，这老家伙是个头目，困住他就有希望。八哥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小心翼翼地向旁边让了两步，大声道：“老先生，我们并无歹意，你出来，咱们好好谈谈。你有枪在手，我们奈何不了你的。”
 
　　 老头儿的声音有些沉闷，回答说：“我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跨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这一套，甭想糊弄我！”
 
　　 范黎冲八哥使个眼色，说：“老先生，那么咱们隔着这道门谈谈好不？保证不进门。”
 
　　 但老头儿这时却不理会他，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那把架在窗口的枪还证明着此人仍然在屋内。这样又僵持了一刻钟的时间，范黎忍耐不住，做了个手势。八哥会意。两个人倏尔分离，左右一分，闪入门前廊下，避开枪口指向的范围，那支枪并不因他们的位置转移而有所变化，依旧木然朝着院子中央，纹丝不动。八哥和范黎分列在窗口的左右侧，两人互作示意，约定同时动手。




第263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5)

　　 八哥抬腿一脚，狠踹向门板，意欲硬行闯入。但听得一声巨响，朽木四散，那门竟被踢出个斗大的窟窿来。范黎趁着这响动可能对屋中人造成的分神，横向探手，一把抓住伸出窗格外的枪管，奋力一拽，居然轻而易举地将枪缴获在手。他心中一动，说声不对，倒转枪把，接二连三地砸碎了窗户，朝房内定睛瞧去，早已不见了那老头儿的身影。
 
　　 八哥合身前倾，扑入房中，只见屋顶天窗一道斜斜的光柱倾泄下来，映照得那些迷蒙的尘土粒粒可辨，就是找不着方才还在房内和他们隔窗对话的老头子。范黎叹息一声，说：“怪不得最后他的声音变得闷哑，肯定已经进了秘道。我怎么把这个细节忽略了呢？”
 
　　 八哥四处敲打墙面、板壁，搜索无果，耸耸肩说：“算了，这种货栈商号，应该是留有暗道藏匿钱财或者作脱身之用的。这老头儿，可是只积年的老狐狸，狡猾得很。”
 
　　 范黎低头把玩一下手中的战利品，双手哗啦一声卸下弹夹来，里面居然是空的，不禁失笑道：“这老家伙，拿着把空枪吓唬人。咱们还就被他镇住了，真是匪夷所思！”
 
　　 八哥思忖道：“这老头儿从暗道走了，现在会在哪里呢？”
 
　　 他这一句提醒了范黎，拍了一下双掌，说：“对了，快去码头！”
 
　　 这二人离了铺子，沿着宽敞的石板路飞奔而行。这条路笔直如尺，一眼可望到尽头。八哥眼尖，远远瞅见码头处人影绰绰，说：“在那里了，快点追！”
 
　　 他们的身体底子极好，路上又没有障碍，速度飞快地追到码头时，眼见这老头儿和那四个带伤的年轻汉子站在一艘机帆船上。船已经驶出百余米，劈开平静的水面，直向前行。船上的人向他们招手示意，取笑声喧哗一片。
 
　　 范黎四顾无船，不免饮恨长吁了口气，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怎么就一时没反应过来呢？”
 
　　 范黎的沮丧很快就结束了。在这座谜一般的小镇上，能够激发起兴趣的地方实在不少。阳光普照街道，那些个年老者携着幼童纷纷露面。本着寻觅历史真相的目的，他们俩边走边看，挑选了一个外表最为苍老者，攀谈起来。在这座沉寂已久的古镇中，这两个外地陌生人的现身，同样也引起了本镇居民的好奇。那位老者接了他们递来的烟，抽了几口觉得很不错，反过来打听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范黎说从吴陵。老者混浊的眼光中带了些亮点，点点头说是从县城来的人，那热闹啊，人山人海，好像买东西都不用给钱似的。
 
　　 范黎瞧瞧身后的铺面，说：“当年，这里也挺热闹的呀。据说比吴陵县城还热闹。是吗？”
 
　　 老者抽了口烟，笑道：“哪里的话，这地方除了房子像模似样的，别的都是空架子。连集市都没有，冷清啊！”




第264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6)

　　 八哥问道：“老人家，你是土生土长的本镇人吗？”
 
　　 老头摇头，说：“土生土长的本镇人，都化灰做鬼去啦。我自从住到这里来，就没见着一户是原来本镇的。他们都被土匪杀了，剩下的人也都搬走了。我是从二十里外的黄村搬来的。图这里的房子结实，牢靠。我也算是胆子大的，一般乡下人，谁敢来这里？过去老是闹鬼呢！”
 
　　 范黎指指那家废品堆积的铺面，问他认识里面的人吗？
 
　　 老者说：“认识，自我住这里，这铺面就没有关过。那老冯是收荒货的，据说是三十里外冯村的人。十五岁就在这里学徒。土匪围镇的时候，他不在镇里，回家去了。等到土匪溜了，他回铺子一看，老板一家都被杀死在家里。他埋了尸首，自己就住下了。唉！屈指一算，他该是镇子遭劫后第一个住下来的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说的是那个会修收音机的老爷子？”八哥追问一句。
 
　　 老者点点头，说：“他住这里，本家侄儿们又多，常来常往倒很热闹。不像我们这些人，年岁大了，住在这里就是等死的。也不怕闹鬼了。”
 
　　 “闹鬼又是怎么回事呢？”范黎想起了那段记载资料里的文字描述，忍不住又问。
 
　　 “过去是常闹啊，”老者指指对面以及身后的店铺，又遥指码头，说：“都是在天色将亮或者将黑的时候。我搬来这里，亲眼见过几次。”
 
　　 “什么模样，说来听听，”八哥和范黎听得好奇，连声催促道。
 
　　 老者堆起了满脸的皱纹来，笑了笑，说：“听了回去别做噩梦。那些鬼就在店铺的屋脊上慢悠悠地走，有的是长头发垂到膝盖，有的没脸，有的就剩下个身子，有的提着脑袋扛着大腿在走，浑身是血，好不吓人！和我一起来这里住的庄户人，吓死了一个，吓走了三个，就我和另外一个人留下来了。我的胆子可算是大？”
 
　　 “那些鬼，都穿些什么衣服？”八哥问。
 
　　 老者呵呵直笑，说：“穿他们被杀时穿的衣服呗。有长衫客，有西装客，也有旗袍花褂的妇女，反正杂得很。这镇子阴气太重了，站在阳光里都感觉不到多少热气，冤魂绕体呀！”
 
　　 八哥笑了起来，又将话题转回到刚才那条漏网之鱼——冯某人的身上。问他的确切姓名，冯村的所在。尔后，不再在这镇中逗留，和范黎一起出了镇子，从草丛里扶出摩托车来，挂挡加速，直向西南三十里外的冯村驶去。
 
　　 （十）
 
　　 黎帆在唐小姐的陪同下，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返回吴陵。汽车没有开到涵西街，而是依唐小姐的吩咐，停在了市区南部的一家某事业单位对外营业的招待所。他有点愕然，忙问原由。唐小姐告诉他，这是八哥的嘱咐，可能他发觉涵西街一带已不安全，需要替他另外物色落脚点。黎帆本人不愿意随唐小姐在这里过宿，事已至此，也只得依从。




第265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7)

　　 次日天色大亮，阳光入窗之后，唐小姐带着三分倦怠姗姗醒来。她看看手机时间，已是早间八点多了，赶忙起身去隔壁敲门叫黎帆。可是，房间里却没有应声。她有些惊讶，以为黎帆起早在附近溜达，便下楼去找。那夜来负责值班登记的人正在交班，见他下来了，提醒一句说：“小姐，你的同伴一清早就结账走了。叮嘱我们不要惊醒你。”
 
　　 唐小姐一愣，从他望着自己的笑容中觉察了一丝暧昧，油然问道：“他是一个人走的？”
 
　　 “不，”那人摇头说：“有位漂亮的小姐来接他的。她进门直接就查他的住处。上楼后一会儿就带他走了。那位小姐的容貌真是……”
 
　　 唐小姐一愣，从他省略掉的话里，想起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来，转身上楼去打电话给八哥。但是八哥的电话已经关机，她不由得心中着急，暗暗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委托的人，不出一夜就被那位美貌非常的樊小姐弄走了。她是怎么知道黎帆和自己住在这个地方的呢？
 
　　 其实，唐小姐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此刻也在黎帆的脑海里盘旋。他在前往樊家书坊的路上，一再地向她提问了好几次。樊小云都以微笑作答，避而不谈。两个人下了出租车后，步行入巷。樊小云挽住他的胳膊，亲密地贴住他身体的侧面，以一种比情侣还要情侣的姿态示人。黎帆很有点别扭，轻声提议她松开点。
 
　　 樊小云却不肯，说了句她这个年龄不应该熟悉的名言来。这句话出自《三国演义》白门楼事变中，曹操对吕布的那句著名台词：缚虎不能不紧！
 
　　 黎帆心中既诧异又好笑，说：“我哪里是虎？分明是只猫。”
 
　　 樊小云撇嘴说道：“猫更溜得快。我稍稍懈怠，你就和亚菲小姐跑到千里之外了。再一分神，又和唐小姐回吴陵来了。你说，你这只猫的脚底板是不是赛过了火箭的速度？”
 
　　 他们并肩回到樊家书坊时，已是上午九点。樊小云让黎帆去坐下休息，自己系了围裙下厨房。不出十分钟，下了一碗素汤透鲜的蘑菇木耳做浇头的面条来，权充早饭。黎帆吃着这碗鲜美的面条，心中的惊疑渐渐消淡，停筷又问她怎么查到自己下落的。樊小云笑道：“你也算是吴陵的名人了。认识你的人，比你认识的人多。幸亏人家打电话告诉的是我，要是改打110，你现在这会儿，已经进了拘留所了。那位唐小姐也跑不了。我正猜疑，这个八哥何止是挺身帮你，连表妹都搭上了。真是个千金难买的朋友啊！”
 
　　 黎帆脸上有点红，取过手机来打给八哥，让他放心，也让唐小姐放心。不料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不禁愈加郁闷。但是事已至此，只得顺水推舟了。好在黎帆经历过风浪，眼前这境况也不能让他怎么样。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抚弄着樊先生生前饲养的猫，默想起在济川大学的收获成果来。




第266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8)

　　 那位在密函中两度出现的雪君，按照马老提供的线索，他现已基本查清此人姓董，吴陵人氏。从学校的花名册、在案记录，到那两封密藏在封面里的信笺，再到马老提及的他们之间的罗曼史，都可以清晰地刻画出这位女性的轮廓来。一，她生在吴陵；二，从书函往来看，也嫁在吴陵；至于婆家是李氏还是范氏，那可以通过调查来求证。从前面两点而言，都没有脱离黎帆原先心中的构画。家族仇恨，男女私情，是这宗事件的主体框架。可是，这个框架却远远包涵不了自己眼下被他人嫁祸的现实，樊先生之死的隐秘。
 
　　 念及于此，他不觉抬头仰望那根粗壮坚韧的木质旗杆，心中感叹一声：樊老兄，你倘若在天有灵，保佑我将这些谜团弄个水落石出吧。至少，可以洗刷你冤死的真相。
 
　　 樊小云见他朝旗杆出神张望，忍不住问道：“你，你是在猜他死亡的原因吗？”
 
　　 黎帆点点头，说：“是啊，我还是百思难解。他的死因，自杀不像自杀，他杀又不像他杀。奇怪得很。”
 
　　 樊小云考虑一下，所：“我倒有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是被迫自杀的呢？”
 
　　 黎帆望着她，说：“被迫自杀？被迫那一定得有重大的把柄掌握在他人手心里。人家这才能够迫使他自杀。我想，这世上的人，纵然有天大的把柄被人捏住，也不至于忍气吞声地去寻死的。俗话说鱼死网破，狗急跳墙，何况是人？被逼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樊小云疑惑道：“可是，他杀的证据一点也没有。他全身既没有伤痕，又没有被麻醉的痕迹，按照他的身材、体力，轻易能将他这样干净利落地吊在旗杆上，根本是办不到的。纵然是八哥那样的身手，都无法做到。”
 
　　 黎帆听他提起八哥，笑了起来，说：“对！八哥这样的高手也做不到，又何况别的人呢。”
 
　　 说完这些，黎帆起身回到书坊楼上，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搜索一些和吴陵地方志有关涉的文献书籍，找寻所谓吴陵董家的信息。在他看来，过去年代里，豪门氏族的婚姻大多是讲究门第观念的。所谓门当户对就是这样。董雪君大学没有毕业，就被父兄诓回吴陵成婚，这极有可能是宗指腹为婚或者预定婚约的亲事。她的离去，导致了朱正鼎和李元中捐弃前嫌，成为了所谓的“同情兄”。也只有这样，才会有李三少爷向朱正鼎暗地里提供武器弹药，导致了他最后以“通匪”的嫌疑离开吴陵，浪迹天涯，不知所终的结局。
 
　　 黎帆皱起眉头来，笑容古怪，樊小云上楼时看着诧异，想问情由。黎帆站起身掸掉了膝盖上的书本残留的浮灰，说：“我上街走走。”
 
　　 樊小云说：“好吧，那咱们一起去。”




第267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29)

　　 黎帆略带点不屑看着她，说：“不至于这样盯人防守吧？怕我溜了？”
 
　　 “是，”樊小云直截了当地承认。
 
　　 黎帆苦笑，说：“凭你这娇怯怯的身体，还能把我圈住？”
 
　　 樊小云一笑，说：“自古用智不用力，难说。”
 
　　 两人的目光较量了十来秒钟，最终以黎帆的失败而告终。他粘上胡须，戴上帽子，穿了件夹棉的外套，极不情愿地被樊小云挽在肘上，信步行走于吴陵大街边的人行道上。下午两点，这对男女在档案馆借阅室查看资料。这里较樊家书坊而言，资料全面，涵盖了相关年代各个阶层的。而樊家书坊，只是相对多一些市面上少见的珍稀书籍，两者各有千秋。
 
　　 黎帆手脚麻利、目光敏锐地翻阅报纸书籍册页，寻找着自己需要的材料。樊小云揭了几页纸，觉得无味，便注意起黎帆的眼神举止，希望从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但是黎帆微闭着眼，全然没有透露出自己半点情绪的波动。董雪君的讯息踪迹，可能在这些枯黄褪色的纸页中出现吗？这，他半点把握都没有。只能抱着权且一试的念头来做。
 
　　 这样，直查到暮色垂落，闭馆人尽时，也没个分晓。黎帆和樊小云一起出门来，伸了个懒腰，笑道：“都是你在旁边，干扰了我的心神。说不定有用的线索已经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樊小云哼了一声，说：“你是嫌我在身边，限制了你的行动自由了？你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好坏不分。你无路可走时，是我收容了你。做饭烧菜给你吃。可是，你一有机会就想着溜走。我现在老老实实告诉你，你如果真的厌烦了，不怕被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抓走，耽误了洗清自己清白的正事，一辈子做囚徒，那就听便吧。我父亲的死因，不依靠你，我自己也能去查。别以为离开了你，什么事情都不好办了。”
 
　　 丢下这句话，她拢紧颈部的衣领，快步向前先走了。黎帆啼笑皆非地看她的背影半天，又想起了她方才说的那番话，对这女子欲擒故纵的伎俩意领神会。但是，想到现在自己无处可去的窘境，不禁心中又是一阵悲凉，取出电话来打给八哥和亚菲，结果都提示关机了。他驻足街头又沉思默想了一阵子，跺跺脚，决定回自己家去。现在已是夜晚，走投无路之际，那里是唯一能够接纳自己的所在。
 
　　 （十一）
 
　　 八哥和范黎冯村之行两手空空而返。不，应该说是证实了他们原先的猜测之后，失望而归。冯村，是一座七八十户、三四百人的老村子，以冯姓居多。家家彼此之间知根知底，对于是否有这么位长者常年蛰居溱南镇，答复是两个字：没有。这村子保留了民国之前旧日典型的乡村传统。每户都严格按照家谱来铺叙继承，每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有据可查。俱不可能对如此人物存在遗漏和谬误。所以，确证了他们先前的猜测。这位自称姓冯的老者，决不姓冯，和冯村毫无关系。




第268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0)

　　 但是，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呢？对此，范黎全然处于茫然状态。但是，八哥隐约有了三分数。那老者曾在吴陵李氏旧宅门前被自己和黎帆擒获过，但他和黎帆耳语几句后，竟被放走了。看来，黎帆一定知晓他的根底。想到这里，八哥胸有成竹，默不做声。他们回到吴陵分手之后，夜色已浓，便开了关闭一天的手机，联系唐小姐。唐小姐焦急不已，陡然见到他的号码回电，赶紧告诉他黎帆一大早就被那位樊小姐不声不响地接走了。自己发现时已经迟了。八哥惊诧不已，同样也猜测不出他们的下落怎么会被樊小云知道了。他尽管意识到黎帆和自己的关系早已被人所注意，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和表妹从省城返回吴陵这个秘密行程会走漏了风声。当下叹口气，让表妹不要着急，自己和樊小云关系也不坏，和黎帆的联系不会就此中断。
 
　　 他当即又打电话给黎帆。此刻的黎帆正处于失落无助之时，重返故里之后，手机声响在寂寥的室内显得异样的响亮。吓得他赶紧摁断了，四处查看动静之后，才悄声回电给八哥。
 
　　 八哥笑问道：“你在哪里？可急死我了。樊小姐这样的美色，足以让你神思恍惚了吧？”
 
　　 黎帆连忙辩解说自己当时是情非得已，而且，樊小云又是故伎重施，拿捏住自己在逃嫌犯的身份来要挟。自己出于无奈，只得乖乖从命，撇下唐小姐跟她走了。八哥问他现在是否仍然在樊家书坊？黎帆压低声音告诉他，自己这会躲在家里呢。
 
　　 八哥闻言哈哈大笑，说：“还是你厉害，居然冒风险躲回家去了。是无路可逃了？”
 
　　 他最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敲打在黎帆的心头，恨声道：“你这狗东西也来取笑我。还跟那个樊小云一模一样的口吻，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八哥笑个不停，说：“我跟你是一伙的，怎么能跟她一伙呢？别急，我马上就去你那里。”
 
　　 黎帆笑了笑，饥肠辘辘地叮嘱一句，带些食物上来。
 
　　 不多时候，八哥坐在黎帆的对面，面前的凳子上，放着一盘牛羊肉切片，加上什锦素菜拌成的杂烩菜，一瓶56度的红星二锅头。他侧眼望着黎帆胡碴暗生面颊，问他新近在济川大学的最新发现。黎帆淡淡地说谈不上发现，只是确定了那位密函内的雪君的身份而已。她姓董，吴陵人，确切的情况并不知道。
 
　　 八哥笑笑，问那天他们在李宅门口先抓后放，也就是曾在溱南镇废品点修收音机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历？黎帆有些警觉，问他打听这个干吗？八哥故弄玄虚，透露说那老头姓冯，自称自幼曾在溱南镇那家店里做学徒。土匪血洗全镇时，他在三十里外的冯村家中。后来用死去东家的空屋做起了收荒货的买卖，自己还兼修无线电。但是，据详细彻查，纯属虚构。这老家伙的身份可疑，看来只有黎帆能够解惑了。




第269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1)

　　 他借着点酒意，开门见山地问：“我有七分疑心他和李家有关系。不然，你怎么会轻易放他走了？”
 
　　 黎帆笑了笑，算是承认了。八哥反而疑惑更多，这么看来，这老头在溱南镇隐居年份久远了，也就是说，吴陵李氏家族在溱南镇生根至今，那里是李家的势力范围。黎帆和樊小云在那里被迫强行举行复古的婚礼以及同步在《吴陵晚报》上登载婚礼通告，也是李家所为。黎帆作为李家子弟，形式上娶了樊小云，是什么用意？他疑虑着含笑盯住他看了好一刻。黎帆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啐了一口，说：“你一个大男人色眯眯地看着另一个男人，恶不恶心？”
 
　　 八哥笑吟吟地说：“我是联想到你和樊小姐在溱南镇洞房花烛时被人捆得像扎蹄的样子好笑，这出戏无疑是李家人导演的，有什么玄机在里面？”
 
　　 黎帆噢了一声，说：“我有了点大概的想法，但也只是猜想而已。不过，答案应该都在这位董雪君的谜底里。弄清了她的秘密，或许就解开了我的秘密。”
 
　　 八哥对于他心中有关董雪君的猜想所知甚少，便又问了几句。但黎帆也许是心存顾忌，也许是想就此藏拙，暂时缄言不谈自己尚未成熟的想法。屋内没有开灯，两个人借着皎洁的月色边喝酒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黎帆丝毫没有睡意。但是八哥经过这一天的颠簸，已经困乏了，打了几个哈欠，也顾不得这房间里的床铺久未清理，拉过灰尘扑朔的被子来，盖住了脑袋睡去了。只剩下黎帆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月色和建筑构成的景色，怔怔地出神。
 
　　 正当他的思绪纠缠在董雪君这个未解之谜的最关键处时，大约凌晨两点，手机忽然骇人地响。他不由分说地先挂断了，看号码是亚菲，忙回拨过去。那边的亚菲似乎精神亢奋，声音显得有些尖利，语速奇快地说道：“你小心了，八哥是范黎的人。今天，我无意中得知他在森原，和范黎形影不离，千万要小心他！”
 
　　 电话迅急中断。黎帆疲乏地丢开手机，整个身体像是刹那间被抽掉了筋骨一样，浑身发软，手足冰凉。他相信亚菲的话，虽然他们约定回到吴陵后，彼此保持距离，不等他重获清白，决不再有密切的联系。但是，这个违背约定来电，说明了情势的紧急。八哥居然背叛了朋友，投靠了黎帆的潜在或半公开的敌人范黎，这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更何况，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明天一早他会不会将自己无意吐露的秘密全数和盘托出给范黎呢？
 
　　 黎帆越想越怕，越想越怒，抽了五六根烟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铤而走险，除掉八哥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太可恨了，可恨到亲手杀死他都不足以解气。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悄然无声地一步步摸到了厨房里。先从厨具架上拔起把背厚刃薄的劈骨刀来，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换成了尖锋刃利的剔骨刀，但是考虑一下还是插回了原位，重新在灶具下摩挲，拣起一把重磅的铁锤来，掂掂重量合适，便又重新回到了卧室。




第270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2)

　　 清冷的月光越窗而入，落映在八哥身体上方棉被的表面，形成了一道狭长的瘢痕。黎帆心中暗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在这个时候让他睡在自己床上，蒙头无知无觉，一锤子砸下去，他就死定了。他肯定是死定了，注定要死的人，上天是要在他身上显示记号的。这道瘢痕就是记号。他拼命屏住急促的呼吸，压抑着怦然狂跳的心率，足尖点地接近了这个酣睡的家伙，本想一下子蒙头盖脸砸下去，但转念又想看看临死前这个人的面容。于是，他转而又轻轻地揭起被头来。
 
　　 八哥睁着双眼看着他，语速稳健地说：“不要冲动，把东西收起来！”
 
　　 这突兀离奇的变化，霎时间产生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促使黎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扔下铁锤，拖着自己的外套夺门而出，下楼后在空旷的大街上没命地狂奔。这一刻，他放弃了所有的理智思维，只按照潜意识里的指示行事，直向城北巷区跑去。
 
　　 （十二）
 
　　 躺在床上的八哥，这时大约也没有意识到黎帆对自己依旧清醒的状态会产生如此大的震撼反应。他掀开被子，尾随其后。但是在楼下路边时又戛然止步。他放弃了在这个时间段继续沿寂冷街道追赶的念头，放缓了速度转而向涵西街自己的住处走去。今夜，这突生的奇变，对于他而言，尚且是个未解之谜。他幸亏是睡眠中保持了警觉。否则的话，可能不明不白地将性命葬送在黎帆手上。那可真是冤枉到家了。
 
　　 一夜无眠，天亮之后，八哥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范黎打来的。通知他今天早上按时到公司来，有要事相商。草草吃了点东西后，他开车上路。半途，又接到了表妹唐小姐的电话。她已经回到了省城，但担心黎帆的事情，特地来电话询问。八哥告诉她没事此人安全着呢，心中却想他是没事了，可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人生的命数真是难说难料。他此刻疑惑的是，黎帆半夜里突然翻脸的原因。先前，似乎他接了一个电话，极有可能是那个电话促成了这个猝然间的变化，令他在短促时间内杀心顿起。
 
　　 八哥边思考边开车，不一会赶到目的地。上楼进电梯时，在满满的人丛中一眼就看到了亚菲。亚菲似乎没有瞧见他，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包不说话。他心里奇怪，这女人居然不声不响地回森原来了，真是大大出乎意料。本以为她至少要低调过度到范黎主动登门邀请，才会半抱琵琶犹遮面般在这里露面。想不到竟会如此性急。不过，这也难怪。也许范黎这一次遭受到创伤严重，再也没有兴趣理会她，她失去了拥身自重的本钱，这才垂眉低目放下了身段，主动乖巧地来上班了。




第271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3)

　　 他心中疑虑，在她出电梯时先行跟上，语调平和地叫了声：“亚菲小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亚菲转身来瞧他，轻蔑地一笑，说“是啊！我在外面一段时间，回到吴陵来，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啦。尤其是你。”
 
　　 八哥猛然省悟过来，怪不得昨夜黎帆临时变脸，原来起因出在这里，不由得跺了一脚，不假思索道：“原来半夜里的电话是你打的，真是凑巧啊。”
 
　　 亚菲脸上微微一红，没有理会这个碴儿，拔脚就走。他望着她那袅袅婷婷的背影身姿，喃喃道：“怪不得说女人是祸水，你这娘儿们差点害死我了。真是可气！可恼！可恨！”
 
　　 作出如上评语后，八哥重新乘电梯上楼去见范黎。范黎神情恍惚地坐在沙发中，正郁闷地抽烟，满屋子的烟雾以及烟缸中堆积如山的烟蒂，说明了他也是彻夜未免。见八哥推门进来，他指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黎帆回到吴陵来了，你见着他没有？”
 
　　 八哥摇摇头。范黎自嘲般笑了几声，说：“他回吴陵时，咱们正好去溱南镇，手机都关了，估计你也不知道。妈的！范北倒有点本事，居然能够把他在省城的行踪摸了个八九不离十，而且，连回吴陵的住处也查到了。比我想象中要强。”
 
　　 八哥不动声色，问他难道原来并不是这样认定的吗？范黎有点不屑地笑笑，将手指间未点的香烟笔直地插在烟缸里，说：“原来是，将来也不会改变。这次，仅仅是让我稍稍惊讶了一下而已。”
 
　　 八哥感到他言语的的桀骜之气，对此不置可否，转而提到了刚才在电梯里碰到的亚菲，装作无意问她哪天来上的班？范黎摇摇头，眼中有几分茫然，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好像是昨天，也有可能是今天，反正搞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思。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据他们所知，这次她和黎帆远出回来，好像是彻底死心了，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见面。亚菲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一人待了三天，今天算是正式出关了吧？
 
　　 八哥心里动着念头，正要说话。
 
　　 范黎的手机响了，嗯呀几句后挂了电话，望着八哥说：“范北找我，让我去领受老爷子的圣旨。看来，是要让我结婚了。”
 
　　 八哥奇怪地问：“结婚？和谁？”
 
　　 “亚菲呗，除了她还能有谁？”范黎有些兴味索然地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说：“你去陪她聊聊。顺便提提这件事。我要和她结婚。她有什么条件尽管讲，能够满足的我尽量满足。”
 
　　 两个人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情。八哥心中有几分忐忑，站在窗口朝室内窥视，亚菲正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件精巧的铜虎。八哥观察了一会儿，抬手敲门。亚菲飞快地朝窗口瞥了一眼，将铜虎收了起来。八哥看在眼里，心中猜测，推门而入。亚菲见是他，不觉脸色凝重起来，问：“你来有事吗？”




第272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4)

　　 八哥微笑说：“我本来没事，但是范总请我来做说客。”
 
　　 亚菲一愣：“他找我干吗？”
 
　　 八哥郑重道：“我是来替他向你提亲的。他决定要和你结婚，并嘱托我转告你，有什么条件可以商量，他会尽量满足你的。”
 
　　 亚菲冷笑一声，说：“提亲的人让你来担当，真是滑稽了。不过，你转告他，有条件我会当面跟他讲的。不需要传话筒。”
 
　　 八哥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依然保持风度，含笑而去。在自己办公室里，他打电话给范黎回讯。范黎此刻已到了目的地，边接电话边上楼，淡淡笑道：“那也行，至少她没拒绝，就是好事。”
 
　　 范北坐在套间外面的客厅里，手中捧着茶杯昏昏欲睡，表现出与这个时间段所不相符合的倦困。听到范黎进门的动静，睁开两眼打量他，说：“你来了。我为你的终身大事，被应叔半夜里叫醒了，应叔非常严肃地教训了我一顿。在吴陵，我是你的兄长，不替你尽快张罗婚事，难辞其咎啊！”
 
　　 范黎坐下来，笑了笑，问：“老爷子什么意见？”
 
　　 范北说：“老爷子听说了亚菲小姐和黎帆一起出逃的事情，大发雷霆，斥责我们办事不力。我今天向他汇报了他们返回吴陵的消息。他让我赶紧督办此事，免得夜长梦多，再闹出什么花样来，坏了他谋划的大事。所以，一清早就联系你了。你能明白他老人家的苦心吗？”
 
　　 范黎点头，说：“这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今天中午我约她出来吃饭，商谈嫁娶条件。这女人受不了苦，在外面这些天锐气尽挫，今天乖乖巧巧地来森原上班了。比以前姿态低了不少。正好可以趁热打铁。办完了事情入我掌中，不由她不听话。我思来想去，是得提前考虑这件事了。”
 
　　 范黎抹了下鼻尖，说：“黎帆在济川大学也没有得到对咱们有用的线索，这可是个大问题。那个唐小姐突然回了省城，形迹很可疑啊。不过，我还是对黎帆感兴趣。老爷子的话是有道理的，范、李两家，能够解析多年前疑团谜底的，只有他能够胜任。据说，李家那老家伙要动身回来了。咱们加紧点，别误了大事。”
 
　　 这次会晤时间不长，尔后范黎便离开了酒店，找了处茶馆坐进去喝茶、品肴肉、吃面，慢吞吞消磨到中午时，打电话给亚菲，约她出来吃午饭，地点选在对面一家干净雅致的家常菜馆里，并叮嘱她开那辆白色轿车来。这车子一直保养着，性能可靠，应该物归原主了。




第273节：第九章诡异婚礼悲喜剧(35)

　　 亚菲答应了，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准时赴约。
 
　　 范黎准备了一束玫瑰花，插在饭桌边的低柜上，特意让人喷湿了，显出鲜亮的活劲来，将这间素淡的房间增色许多。亚菲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瞅见了这花儿，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早间八哥拜访是序曲铺垫，这才是真正实质开始呢。她面含笑意冲他颔首致意。范黎捧起花来，送到她的面前。她道声谢，又将它插回原位，提衣坐下。范黎请她点了几样菜，开启了瓶红酒，替她斟了半杯，自己却没有倒。
 
　　 亚菲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斟酒？范黎一笑，说：“我得在清醒的状态下做以下的事情。喝了酒容易说错话。万一惹你生气，那就不好了。”
 
　　 亚菲啜了一口酒，注视着他，等他下一步举动。范黎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个精致的小盒子来，揭开盒盖子，取出枚钻石戒指，托在手心走到她的面前，膝盖一弯就要下跪。亚菲赶忙一把搀住，说：“不急，先说会儿话。”
 
　　 范黎有点沮丧地摇头，说：“你这个女人就是煞风景，一点风情都没有。”
 
　　 亚菲正色道：“咱们事先交流过的，我的几样条件你得先答应了。不然的话，我可不能安心地做范太太。”
 
　　 范黎稍一犹豫，点头说行。
 
　　 于是亚菲便把自己心中深思熟虑已久的条件提了出来。第一，宋小丽跟着自己生活，不需要改名换姓；第二，替她们办好外籍护照，随时可以离开；第三，她加重了口气说：忘掉黎帆过去和自己恋爱的往事，以后保证不和他有任何形式上的纠缠，特别是不能有加害他的举措。
 
　　 这最后一条，听得范黎直皱眉。但是，转念想到对付黎帆已经成了范北的事情，自己用不着插手了，就一口允诺了。亚菲见他神情庄重地应承了自己的条件，不由得松了口气，将自己杯中酒液倒了一些在他的空杯中，举杯笑道：“一言为定！我在这里发誓，只要你答应了这些条件，我亚菲日后对你决无二心。咱们过着安稳、舒适、开心的生活，白头偕老。”
 
　　 范黎举杯应邀，咣地一声轻碰杯身，凑过身子揽住她的细腰，一个深情的长吻，成为这场不同凡响的求婚仪式的闭幕收场。




第274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

第十章 意乱情迷
 
　　 （一）
 
　　 黎帆这几天跑遍了市区，找了好几位硕果仅存的老者询问所谓民国年间吴陵董家的信息。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翻遍本地馆藏、家藏的大部分笔记、户籍资料，丝毫没有线索。看来，董雪君所属的董家，并非吴陵的名门世族。那么，她有可能出嫁的夫家，也不是想象中的李氏、范氏这样或门第显赫，或富甲一方的门户了。空忙了这一场后，黎帆意志消沉，坐在樊家书坊内，抱着一种近似于绝望的心态，翻看樊先生的遗存。与其说是查阅线索，还不如说是阅读解闷。
 
　　 樊小云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也不催促过程结果，每天变着法子用中、西烹调手段做出一道道别致美味的佳肴来，满足他的味觉，似乎这样就可以触发他的灵感，增加了辨析能力。然而，这一切都是白费了。黎帆坐困书坊，反应渐显迟钝。而外界的种种消息，由于八哥的背叛，亚菲事先的约定，早已经不会向他提供了。现在所有的讯息，只有樊小云这个渠道。而樊小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完全忠实地担负起这个职责来。甚至到了亚菲和范黎结婚的消息登在晚报上，也仍然没有透露给黎帆。
 
　　 黎帆在这狭窄的环境里枯坐了半个多月，隆冬时节已经来临。窗外寒风呼啸，巷陌里各家院落中的树叶凋零殆尽，现出光秃秃的枝丫来。只有太阳给人以温暖，院中的那只猫在避风处的阳光下酣然大睡，对于身外的事情全然不顾不问。这一点，常常令黎帆感慨万千。人到绝境时，有时候求做一只猫而不可得，岂不是件恨事？
 
　　 傍晚时分，残阳落幕，街灯徐起。
 
　　 黎帆在一阵倦困中陡然发觉了自己已经不如往昔。这些天的隐居，足不出户的生活，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身体。他在一阵警觉中起身，下了楼梯，嗅着厨房里飘出的香味，说：“我去外面巷子里走走。多少天不出门溜达，都快走不动了。”
 
　　 樊小云忙于做菜，应了一声叮嘱他别走远。
 
　　 黎帆开门进了巷子，竖起棉衣领来抵御寒风，一路闲走而去。十分钟后，他不知不觉中离开了巷区，站在冷清的大街边，眺望远处市中心的霓虹闪烁，不觉望而却步，转身去了一家报刊亭，翻了翻柜上的报纸。老板殷勤地将《吴陵晚报》凑送到他的面前，有几分推销的意思。黎帆一笑，接过来随意翻了翻，不经意间在A3的页面下端看到了一则欢庆广告：

　　 祝贺：森原集团范黎总经理、亚菲小姐喜结良缘，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森原集团全体员工
　 
 
　　 黎帆瞪大了眼，盯住这则广告看了好半天，掏钱买了下来，揣在衣兜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后，拿起手机拨打亚菲的电话，但摁了几个数字后又停了下来。他眼中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又掏出这份报纸，自路灯下又研究了半天，摇摇头，喃喃叹息道：“为什么会这样？你终究还是贪慕他的钱财，跟他走了。唉！也难怪，我现在这种状况，哪里有能力担负起照顾你的责任呢？算了吧，一切都由她去吧。”
 
　　 黎帆失魂落魄地在寂寥的街上走走停停，肚子饥饿了，便坐在路边的卤菜摊边，买了点鹅掌、酱排骨，和摊主一起喝酒。这粗劣的土酒劲头直冲头脑，不到半斤就脑袋里一片混糊，脚底发飘了。然后，黎帆带着浑身的酒气，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路上接连绊倒摔了两三个跟头，好不容易回到樊家书坊时，已经到了十点之后。
 
　　 樊小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时，冷不防他一头扑进来，双臂搭在自己的肩头，身体直往下坠沉。樊小云惊叹了一声，双手死命地抱住他的腰杆，向上拽拉，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不禁骂道：“在哪里喝成这鬼样子？站都站不住了！”




第275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

　　 好不容易带上院门，樊小云搀扶着黎帆回屋子去，心中猜测他今晚出去可能发生的事情。黎帆嗅着她身上女性的香气，念着背弃自己而去，即将和他人成婚的亚菲，不由得一把抱紧了她，号啕大哭起来。樊小云拼命抗拒，可是哪里挣得过一个醉酒男人的蛮力。她在他的怀抱中看见他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模样，再也无法拒绝他充满酒味的亲吻。
 
　　 继而，黎帆忽地站起身来，将她往底层自己临时铺设的简易床上放倒，轻车熟路地去解她的衣带。樊小云低声惊叫，发疯样打他的脸颊。可是，这时候黎帆已经神志模糊，眼中泛红，哪里理会她的反抗，不出十分钟便将她从里到外剥得干干净净，强按在被窝里，笑道：“这下可好，你做不成别人的新娘了。你，还是我，黎帆的爱人！”
 
　　 樊小云又羞又急，一张脸像块红布，只剩下下意识里的微弱抗拒。可是，这抗拒对于沉醉中的黎帆来说，不值一提。他一手摁人，一手极富技巧地脱了自己的衣物，钻进被窝，挺着身子覆压下去。在樊小云负痛一声喊叫中完全进入她的体内。这个隆冬的寒夜，因为一份报纸中的一则贺喜广告，因为半瓶劣质的本地白酒，使得樊家书坊成为男欢女爱之所。那一排排庄重屹立的书橱以及里面装载的无数本书籍，见证了这对男女难以言述的交合。
　 
 
　　 次日天色微亮时，酒精燥热的黎帆睁开了眼睛，屋内的电灯居然没有关闭，身边竟然还多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赫然是长发半覆脸庞的樊小云。他陡然坐起，发觉自己是赤身裸体，樊小云也是。他正欲回想眼前情景形成的过程，樊小云醒了过来，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抓起衣服来，快步奔上楼去。黎帆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飞快地穿衣，想要尾追上去。樊小云在楼上大声说：“不要上来，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黎帆无奈起身，去找点冷水来喝，不敢说话。樊小云穿好了衣服，伏在自己床边哭泣起来，边哭边骂道：“黎帆，你是个畜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黎帆想要解释，但却没有机会。只得坐在那里生闷气，回忆自己昨晚的行径。他从外套里找出了那份报纸来，翻着了亚菲、范黎的结婚广告，恨恨地骂道：“罪魁祸首是你们！”
 
　　 
 
　　 直到中午，樊小云哭肿了眼睛下楼来。黎帆坐在书橱后面的角落里，假装看书，低着头不敢瞧他。樊小云站在门边，望着外面凌乱的日影出了会神，突然说：“早饭也没吃，这会肚子里饿了，去外面吃吧。”
 
　　 黎帆愣怔了一下，随即会过意来，勉强笑了笑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挨的蛛网灰土，快步出来，和她一起出门离开了这座风雨莫测的宅院。他们在距离巷区不远的小街上找了家饭店坐下，点了菜后，边等待伙计上菜，边互视一眼，沉默不语。
 
　　 过了一刻，黎帆终于忍耐不住，想迂回解释自己昨夜的失态。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报纸，递在她眼前，斟酌着用词说：“我，昨天喝多了。抱歉……”




第276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

　　 樊小云抬手将报纸挡回去，打断他的话说：“我不想再提昨晚的事情。以后记住，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明白吗？”
 
　　 黎帆识相地接过报纸来，尴尬一笑，埋头去盯住报纸，脸上微微发烧。这会儿，他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但是又想不这样说说，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歉意。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也就借着这张报纸遮脸，蒙混过去算了。
 
　　 他重新去看这张报纸，全然没有了初读时的愤懑心情。好像夜来发生的一切，已经抵消了他的失落和不快。他开始平心静气地分析这幅广告的含意来。在他今年的亲身经历中，这已是第二幅婚礼广告了。前一幅是自己和樊小云的。登载此类的广告，在《吴陵晚报》的历史上并不多见。这不是本地的风俗习惯。本地人还是乐于以红封请柬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该知道的范围一定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让知道也罢。除了别有用心和炫耀财富的除外。前者，是自己和樊小云。后者，无疑是亚菲和范黎。
 
　　 他油然又联想到《围城》里那些报纸广告栏的作用来。拿了个博士回来要登广告，结婚更是不在话下。这种习俗，恐怕民国时期有点盛行，1949年以后，就被移风易俗洗涤干净了。那么民国时代，吴陵这地方是不是也有慕崇沪上的风气呢？
 
　　 黎帆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联想起了董雪君的婚礼来。董家虽然不是名门世族，但保不准会嫁入豪门。至少一个在读女大学生的身份，还是拿得出手的。他们的婚礼，很有可能在民国年代的《吴陵日报》上登载。广告栏目这一块，自己一直没有留神关注。万一信息隐藏在那里面呢？他的双眼瞳孔放大，闪烁着惊喜的光亮。对于端送上来的菜肴看也不看，完全沉浸在自己新的思路发现中，兴奋难抑。
 
　　 樊小云见他出神，也没打搅，自顾自地喝了会儿鸡汤，然后用筷子在碗沿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将黎帆从沉思中惊醒。黎帆没有喝酒，要了一碗饭，慢条斯理地吃，完后丢下碗来，一把握住樊小云的手腕，说：“走，去档案馆。”
 
　　 两人步行，估算着中午歇息的时间，沿小路但不走捷径，悠哉游哉地闲走。下午一点半刚刚开馆时进入借阅厅。馆中工作人员对于他们的来访已是司空见惯，甚而有了几分熟悉。尤其是对美丽迷人的樊小云。办了借阅手续后，黎帆捧着一大堆码摆整齐的民国年间的《吴陵日报》，坐在桌前。他选定的年份以1935年为上限，下溯三年。这几年的报量也就可观得很。据说当初政府是无法搜全这样齐整的报纸资料的。全都是一位老先生的收藏捐赠，才有了眼下的规模。
 
　　 黎帆快速地浏览广告，尤其在婚丧嫁娶的栏目里，决不放过。今天，他是有心而发，有备而来，信心绝非往日可比。樊小云见他五指如飞般翻动，纸页声哗哗作响，不由得凝神注视，不敢懈怠。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时，黎帆在民国二十一年亦即1932年的《吴陵日报》中，一眼瞟见了那行醒目的铅字；




第277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

　　 范正宜先生、董雪君小姐喜结连理。婚礼将于三日后举行。秉承国民政府新生活运动的宗旨，婚礼将摒弃旧糟粕，彰显文明，力争作青年之楷模。　　 
 
　　 黎帆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两个名字，轻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说：“范家，果然是范家。不出我的所料。范家，李家。看来除了祖先的世仇外，还有这么一段夺妻之恨。再加上焚家灭族之恨，当真是刻骨铭心，三世难忘了。”
 
　　 樊小云听得清楚，有些茫然，问：“什么夺妻之恨？”
 
　　 黎帆没有理她，又继续想，这李、范两家夺妻之恨，隐没于时间的尘埃中，被两本尘封多年的民国旧版图书封面里暗藏的密函昭揭于世。而他自己这近一年来的遭遇，岂不也正因为它而改变了。他顿时省悟起亚菲和自己分手的真实缘由来。范黎从茫茫人海中选择了她，并横刀夺爱，并不是他爱她，而是因为她是黎帆的女友未婚妻。当年，范家在和李家的较量中，失去了一个妻子、女眷，现实里，就要从李家子弟中选择一个目标，以雪前耻。这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复仇，仪式性远超实用性。现在，范黎得逞了，黎帆失去了心中的爱人，这不就是佛经中所讲的怨报吗？可是，亚菲本来就是局外人，凭什么也被掺和进这么场闹剧中来？
 
　　 他拍案而起，抱着这些报纸还给了管理员，看了看樊小云，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八哥。”
 
　　 樊小云显然有几分不愿意，咬了咬嘴唇，说：“一起去。”
 
　　 黎帆哈地一声大笑，说：“怕我跑了？我黎某人可不会做逃避现实的懦夫。该我负责的，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这句话隐然又暗刺昨夜的事情。樊小云纵是想阻拦他，也羞怯难当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快步离开了档案馆，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人丛里。
 
　　 （二）
 
　　 其实，黎帆根本就没有想去找八哥。他想见到的人是亚菲。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他边走边打亚菲的手机，对方依旧是关机。这大白天的关什么机？要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她刻意为之，弄不好是换了号码。黎帆心中着急，干脆坐车去她的住处。结果，敲门许久，里面无人理会，打室内的座机，也是无人接听。他退到楼下，选了个隐蔽的位置，耐心地等候。这样，直到天黑之后，还不见她的踪影。再抱着侥幸的希望拨打手机，还是关机。他在瑟瑟寒风中冻得受不了，再想想，干脆去她的父母家。过去几年的恋爱中，那里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现在尽管别扭，但这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不能不撕下脸皮来了。
 
　　 又十分钟后，黎帆赶到了丰原小区，沿着熟悉的楼梯上去，轻轻敲门。一个俊俏白皙的小女孩开了门，抬头望他似乎有点面熟，问：“您……找谁？”




第278节：第十章意乱情迷(5)

　　 黎帆问亚菲在家吗？女孩儿摇头，说：“她要结婚了。”
 
　　 屋里老两口闻声出来，瞧见是黎帆登门来了，惊讶不已，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此趟的来意。亚菲父亲平素对黎帆印象不错，多日不见后看他如此消瘦憔悴，不由叹口气说：“唉！这个时候来找她干什么？明天一早就要来迎娶她过门了。现在，她正由人陪着在美容店里做妆扮呢。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黎帆说：“我在这里等她。有要紧事情告诉她。这可关系到她一生的幸福。”
 
　　 亚菲的母亲轻轻挥手，说：“算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们分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苦在这时候来乱她的心，扫她的兴呢？你要知道，女人一辈子这个时候是最重要的，别破坏她的心境了。”
 
　　 黎帆望着在门前重新闭合的门扇，吁了口气，双手插兜下楼，站在小区大门入口处，想在这里守候她。谁知道，站了不过十来分钟，斜刺里走过来几个染着杂色头发的小混混，擦身而过时，故意用肩头在他胸前狠狠一撞。接着，就骂骂咧咧起来，说他没长眼、瞎撞人！黎帆意识到来者不善，反驳了几句。这些家伙就围上来，拳脚相加，嘴中振振有词道：“打死你这个杀人犯！”
 
　　 黎帆见势不妙，双手护头，撒开腿就跑。逃逸之际，心中不无悔恨地想，要是自己有八哥那样的能耐就好了，何惧这几条小毛毛虫。
 
　　 落荒而逃之后，不觉人已到了前方的十字路口。在这举目无亲的情形下，黎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现在，和亚菲肯定无法接触了，范黎安排了打手。明天一大早，他就要迎娶她。真后悔刚才没直接跟她的父母说明了此事。可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又怎能让他们二老相信呢？
 
　　 这个时候的黎帆终于是穷途末路，无路可逃了。他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却无法接受事情的结局。八哥已经背叛了朋友，亚菲将嫁给敌人。樊小云成了隐患，一方面她纠缠住他的目的难测，一方面又有了昨夜酒后乱性的荒唐之举。自己对她有无法言说的愧疚。而这女人似乎以退为进，将它作为绳索牵捆住自己。放眼周围，谁才是可信的人呢？
 
　　 这样在街上彷徨了良久，无处可去的黎帆踏入了路边的话吧，决定向远隔万里之外的所谓大伯祖李纯中求救。此刻，美国大约正是早晨。老年人年岁一大，睡不安稳，早已起床。接了他的电话问是谁？黎帆问声好后，赶紧仔细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最新发现和目前的困境。老爷子显得很吃惊，连声说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会弄成这样的局面，是该到了收拾残局的时候了。他稍作停顿之后，指点他去见一个人，此人叫李航，上个月从新西兰入境，现住在城西的玉城宾馆。他有什么想法和要求，都可以施以援手。




第279节：第十章意乱情迷(6)

　　 黎帆心中一块石头稍稍放下来，看看手表，已快到晚上十点了，于是急忙坐出租车赶到玉城宾馆去。在服务台上查询，果然有一位李航先生住在405套房。他为避免形迹暴露，从楼梯爬上去，看看四周无人，便按下门铃。
 
　　 门片刻后就开了。里面的人好像已经得到了老先生的通知，穿着半截子睡衣迎上来，说：“你是黎帆吧。我是李航。刚刚接到老爷子的电话。请里面坐。”
 
　　 黎帆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水，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新发现讲述给他，表明自己眼下正身处绝境。李航皱紧眉头考虑了一下，抬腕看看手表，说：“现在时间也许还来得及。我先和他们联系，看看能不能弄清楚明天范家婚礼的情况。”
 
　　 于是，他转而拨出了三四个电话，一一查问虚实详情，十五分钟后拿定主意，说：“明天一早，范家去接新娘，然后才用西式婚礼方案去人民医院对面的教堂，由张神父主持婚礼。你可能接近不了女方住处，不久前被赶出来就是证明。明天，提前去教堂吧。有人会协助你进去。你装扮成清洁工就行。关键时刻，就看你自己的了。”
 
　　 黎帆点点头，道声谢起身来想告辞离去。
 
　　 李航笑了笑说：“现在，你能去哪里？就在这里暂住一宿吧。明天，得起个大早来做事。”
 
　　 黎帆想想也是，就此听从劝告，留宿在城西宾馆405室内。他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生，常常被某种原因不明的预兆所惊醒了，一次次从半睡状态中惊醒来，睁眼望着装饰华丽的屋顶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隔壁李航的鼾声起伏跌宕，显示出安然无忧的心态。这样磨磨蹭蹭到了天刚拂晓时分，好不容易睡着了，里间李航的闹钟铃声大作，将两个人同时唤醒。
 
　　 黎帆手脚麻利地穿衣，洗漱后，匆匆忙忙直奔目的地去了。东方渐现鱼肚白时，黎帆在人民医院大门外，留神看看对面的情景，发现已经停了两辆豪华轿车，但是没有范黎专用的白色凌志。他心中盘算着时间，快步走到毗邻一侧的巷口，瞧见一个戴着棉帽晨练的人向自己招手。他走过表明了身份，那人拉低帽檐，带他进巷子三五米，拐进了一户人家，屋里有人在等候。
 
　　 黎帆一见此人，惊疑不定。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曾在溱南镇修收音机，后来在李宅被自己抓而复放的老头子。老头儿脸色严峻地从椅背上拎起套淡蓝色夹棉防水的工作服来，前后都印有中原保洁的字样。他心中明白，顾不得发问，连忙穿衣戴上帽子，放下眼前半截子遮尘挡风的面罩，活脱脱是一个勤劳敬业的清洁工人。
 
　　 老头又拿起长柄的清洗刷，和一只蓝色塑料水桶，叮嘱说：“从侧门进去，不要和人说话，尽量往偏僻的地方靠。注意，这刷子是专门擦玻璃的，不能扫地，否则会被别人识破的。里面已经有了我们的人，关键时刻可以接应你，要千万小心！”




第280节：第十章意乱情迷(7)

　　 黎帆答应着，想稍稍问几句别的事情，但老头不容分说便驱赶他出门，并指明教堂侧门的位置。黎帆无奈之下，只得扛着拖把，提着水桶，以标准清洁工的姿势穿越车流逐渐增多的马路，向对面教堂走去。
 
　　 教堂左侧是一条死巷子，尽头处栽满了密集的竹林，间隙狭小难容人出入。侧门开在竹林边，被遮掩得几乎看不出来。黎帆独自在空荡的巷子里走，到了门前，发现门上挂锁但已经敞开。他暗想，这可能是老头所说内应替自己开的。这扇门平日里并不开放。他进了门，回手虚掩上，沿着花园中一条曲径走，在教堂旁边的一座灰青砖楼下停住，发现早已有人在等待了。都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之辈，无疑是参加婚礼的宾客。
 
　　 他低头提桶，大着胆子沿教堂正门进去，顺着靠墙的便道走，从神坛的侧面绕过去，沿木梯爬上顶端的阁楼。在这里，脚下的地板接近教堂穹顶的位置，墙壁上五彩斑斓的玻璃折射着初升的阳光，格外的绚丽夺目。他的工作，就是清洁它们，让光线更易于透入，涤人心魄。黎帆放下空桶，四顾无人，索性坐下来，从楼梯缺口向下窥视，并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一个小时在他的紧张情绪里不知不觉过去了。楼下座位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低声议论着这场婚礼。
 
　　 又半个小时后，门外一声喇叭响，拥入一群人来，为首的居然是八哥。他神态严谨地布置着手下众人把守住入口大门，各司其职。自己又率着人四下里巡视。最后，他看到了神坛旁侧这条不为人注意的狭窄楼梯，考虑一下，便独自拾阶而上，查看动静。黎帆大惊，连忙退后，完全拉下面罩，提起刷子来，面对着玻璃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
 
　　 八哥爬上楼来，在光洁的地板上走了几步，意外地看到一个清洁工。他愣了一下，说：“倒挺勤快的，是哪家保洁公司啊？”
 
　　 黎帆不敢回头，也不敢开口，指指外套上的字迹。
 
　　 “中原保洁？”八哥读了一遍，低头看看他的空桶，笑道：“你不用水，这样擦叫什么，干擦？”
 
　　 黎帆竭力压沙哑喉咙变声，说：“水影响光线，干擦虽然费力，但效果好。”
 
　　 八哥冷笑一声，转到他的身后，挨近了打量他干活的动作，仿佛要看穿这脸前遮尘的面罩，认出他的面目来一般。黎帆心中狂跳，动作却慢条斯理，丝毫不乱。半分钟后，只听得外面车声人声鼎沸，原来新郎新娘已经完成了传统的接亲仪式，赶赴教堂来了。
 
　　 八哥赶紧下楼去迎接。身材高大，腰板笔直的张神父站在神坛旁边的空旷处，微微皱眉，看大门外纷乱的情形，似乎有点不悦。
 
　　 不一刻，八哥等人迎接这对新人入内。所有人都起身恭迎。黎帆从空隙处看见，亚菲挽着父亲，面含由衷的笑意，全然不见半点勉强，心中不由酸楚，丢下了刷把，埋头脱卸着身上的工作服，准备着随后意欲扭转乾坤的一击。




第281节：第十章意乱情迷(8)

　　 范黎今天着装庄重却又不失潇洒，步履轻快地跟在亚菲父女身后。八哥贴近过来，说没有发现异常，一切尽在掌握中。范黎赞许地点点头，说：“你尽心尽力，我很满意。”
 
　　 一行人到了神坛阶下。张神父整理衣袍，伸手示意新人上前，范黎从准岳父手中接过新娘来，款步登台而上。张神父清了清嗓子，说：“范黎先生，亚菲小姐，今天在教堂举行婚礼。范先生是受洗教民，亚菲小姐虽然还不是，但上帝的仁慈是赐予每一个善良的人的。我仍然担负着传播圣音和教义的责任。所以，今天我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他们互尊互敬，白头偕老。”
 
　　 他上前一步，依照程序问道：“范黎先生，你愿意娶亚菲小姐为妻，无论贫穷与富贵，不离不弃，照顾她一生一世吗？”
 
　　 黎帆说：“我愿意。”
 
　　 张神父又问亚菲道：“亚菲小姐，你愿意嫁给范黎先生，无论贫穷与富贵，不离不弃，相濡以沫吗？”
 
　　 亚菲说：“我……”
 
　　 她刚说出一个字来，突然楼上有人大声打断了她余下的话，说：“亚菲小姐，听我讲完下面这段话，再作承诺。”
 
　　 众人尽皆骇然，举头朝声音的发出处看。黎帆站在楼梯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六十年前，范家媳妇董雪君，与李三少爷互相爱慕，终于背弃了范家，跟着李三少爷私奔了。李家老宅洋楼那个密室，就是董雪君的藏身处。范家遭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再加上随之而来的灭族之祸，几十年刻骨铭心。他们处心积虑要报这一箭之仇。你是作为李家子弟的未婚妻被范家抢走的。他们只是拿你当做家族争斗的战利品。”
 
　　 他的一席话说到这里，便被范黎的手下们揪扯住，拖下楼梯来。
 
　　 范黎脸色煞白，望住亚菲。亚菲平静地思索了一下，转过身去望着黎帆，说：“黎先生，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挽回了。我和范先生的婚事，早有了彼此的承诺。不需要你来提醒。你走吧，别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她这些话说出来，大出黎帆的意料。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洁白婚纱围裹下的娇媚脸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定她颤抖着声音，说：“你，你鬼迷心窍了，不能用一辈子的幸福去赌博啊！”
 
　　 范黎跨前一步，命令手下说：“把这个人送到公安局去。他是个在逃的嫌犯。”
 
　　 亚菲轻声说：“算了吧。由他自己走吧。咱们今天是好日子，何必呢？”
 
　　 范黎点点头，挥手说：“放开他，赶出去。”
 
　　 黎帆被众人扭着胳膊送出大门丢下台阶。这一刻，一切都恍若在噩梦中，他再也恢复不了早间起床来的精气神。一脸的沮丧，一肚子的悔恨，沿着车流滚滚的街道离开了。




第282节：第十章意乱情迷(9)

　　 （三）
 
　　 天色昏暗之际。黎帆坐在路边一家小酒馆里，自斟自饮，从中午一直喝到了傍晚，眼看着酒馆里的生意从繁忙到萧条，再从萧条恢复了繁忙，感慨尤甚。他满腹的郁闷未解，只顾喝酒，兜里的手机响了。看看号码，是八哥打来的。他本不想接，但联想到早上情形，又忆起那老头子的话，又有了点犹豫，还是接听了。
 
　　 八哥在那边轻声问他在哪里？
 
　　 黎帆说在外面喝酒。八哥问他在哪里喝酒？黎帆说你管得着吗？八哥笑了起来，说你小子没良心，早上不是我放你一马，你哪还有机会在那里慷慨陈词呢？黎帆沉思一下，说了自己现在的位置。然后就坐在桌前疑惑，是不是该和他见面。这时候，应该是婚宴刚刚开席，他是范黎的亲信，怎么会离开这大场面跑来看望自己呢？不过，早晨那老头的话又从另一个角度在提醒他，教堂里有李家的内线暗藏。莫非，八哥就是？这也许就可以解释那一刻他上楼来检查，虽然心存疑虑，但是仍然放过自己的用意。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其中的原因可就复杂了。八哥是自己的朋友兼同学，他本来就是这边的同盟者。李家绕过自己单线联络他，授意投靠范家做内线，这可也太不合常理了吧？那，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饭馆门上悬挂的透明塑料帘子掀起，走进一个人来。来者不是八哥，竟然是樊小云。她有点神色紧张地坐下来，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说：“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跟我走吧！”
 
　　 黎帆不解。
 
　　 樊小云说：“你今天大早在教堂里闯下了大祸。范家正四处派人找寻你，要抓你送去公安局，一劳永逸地处置你呢。刚才，你是不是和八哥通话了？还要命不要了！这种人你也相信？”
 
　　 樊小云新租的房子在乌雀巷后面平房区一幢鹤立鸡群的旧楼上。楼身斑驳、破烂、肮脏，毫不起眼。黎帆过去对它的外貌熟视无睹，这会儿逃难住进去时，才发现它内里倒是挺宽敞的，布局也合理。那时候称得上是好房子，现在落伍罢了。樊小云有点儿懊恼，抱怨家中那么多父亲留下的书籍没人看管，真是可惜了。黎帆惊魂稍定，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今天的行踪？
 
　　 樊小云笑了笑，说：“我在吴陵这些日子，难道就只是空守着那堆书本犯傻吗？告诉你，我也结交了些神通广大的朋友呢。”
 
　　 黎帆叹口气，坐下来，又问：“那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樊小云说：“我没有什么来历，只不过是想弄清父亲的死因，以及他不远万里返回吴陵，所要做的事情。”
 
　　 “那么，樊先生又是什么来历？”黎帆追问道。
 
　　 樊小云双手一摊，说：“他的来历，我不知道。”




第283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0)

　　 黎帆笑道：“这可能吗？女儿不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说出去谁能相信？”
 
　　 樊小云说：“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是我的父亲。至于他做什么，从事哪种行当，我根本就蒙在鼓里。”
 
　　 黎帆摇头说：“你这番话还不足以说服我。”
 
　　 “但是，事实在说服你。你看看，这段日子里你的爱人、朋友，一个个都弃你而去，众叛亲离。只有我，樊小云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仅凭这一点，你就应该信任我。而不是去整天念叨着那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
 
　　 黎帆的神色黯淡下来，说：“你指的是亚菲吗？”
 
　　 樊小云点头说：“是！”
 
　　 黎帆忿怒起来，大声说：“她没有背叛我。是我自感无能，照顾不了她。我连自己的清白都不能证明，还能再拖累她吗？”
 
　　 樊小云冷笑：“可是，她嫁给了你的对手。今天上午，你亲口说出了真相：她是家族争斗中的一个标的，一个象征、一个牺牲品。可是，她还是选择嫁给了范黎。这样的女人，不是个贱货是什么？”
 
　　 黎帆终于怒不可遏，抬手啪地抽了她一记耳光，几近疯狂地喊道：“胡说，你这是在胡说！”
 
　　 樊小云被打翻在沙发边。她微笑着支起身来，抹去嘴角流下来的一道血痕，凛然地说：“没用的。你这是自欺欺人。亚菲看中了范黎的金钱、地位，不会再回头了。在云南边境小镇的那些日子，在你们携手私奔的那些日子。她已经清醒了，她不可能再陪你玩下去。她在逆境中读懂了现实。就这么简单。”
 
　　 黎帆看着她被自己打伤的模样，心中有些后悔，但仍然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份自尊，连连摇头、微笑。他的心在剧烈地抽搐，疼痛，他不能在这样一个笑靥如花、美丽动人的女子面前示弱。他选择了离开，离开这样一个尴尬、心碎的境地。
 
　　 黎帆哼了一声，拣起外套，转身向外走去。他刚走到门前，冷不防樊小云从身后扑了上来。她此刻拼尽全身的气力，将他拦腰抱住，死劲地往回拖着，发出一声凄婉的喊声：“你不能走！你留在这里！只能留在这里！”
 
　　 黎帆想摆脱她的纠缠，可是这女人孤注一掷式的搂抱实在顽固，难以解脱。他啼笑皆非，说：“干什么，我不走就是了。瞧这相扑的架势！”
 
　　 樊小云松开手，就势直起了身子，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在他的唇上吻了下去。这迷人的香气、动人的容颜、倾情的亲吻，刹那间令黎帆像是受了魔法一般，呆若木鸡僵站在那里，再也无力动弹。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她似水的柔情，灵动的舌尖和欲望的潮湿。他想推开她，却又忍不住狠狠地拥她在怀，手掌抚摩着光泽柔顺的长发，喃喃道：“我明白了，那天晚上，你是愿意的。”




第284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1)

　　 樊小云在喉咙里呻吟了一声，说：“是的，你也是愿意的。咱们俩是你情我愿。我早就说过，你不要解释，你真的很傻。”
 
　　 黎帆说：“你不是认我做小叔叔吗？咱们这岂不是乱伦？”
 
　　 樊小云狡黠地笑道：“我自小就很少和父亲在一起。所以对年长的男人天生就有好感。”
 
　　 黎帆一愣，亲了她一口，说：“好啊，你这不是在骂我是老头子了。我哪有那么老？”
 
　　 樊小云咯咯直笑，说：“老有什么不好？我不过是嫌弃你不够老罢了。你老一点才够味呢。”
 
　　 两人低声呢喃调笑，全然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忘记了白昼里发生的一切。屈辱也好，天意也罢，哪里抵得上你侬我侬绵绵的衷肠倾诉。此刻黎帆恍若隔世，在这绝色佳人面前，似乎一切都可以暂时抛开。现在，他所拥有的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境遇，有此足矣，夫复何求？
 
　　 （四）
 
　　 正当黎、樊二人戳破了那层似有若无的薄纸，同浴爱河时，几辆轿车正从上海国际机场离开，沿着高速公路驶向吴陵。中间那辆黑色奔驰里，坐的是鹤发苍容，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范家当家人范应初，也就是范黎他们口中常常提及的应叔。他的身边，坐着范北，看来今天晚上的婚宴，可能要推迟了，都在等候着这位当家人的到来才能开始，范北是专程来机场迎接他。
 
　　 应叔望着窗外疾闪而过的田野夜景，问范北今天的婚礼仪式是否有意外？范北笑了起来，说有点小插曲，那个李家的傻小子黎帆，冒充清洁工躲在教堂的阁楼上，关键时刻跳出来想阻止这场婚礼。可惜，新娘拒绝了。他这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情急之下还透露了近期来研究的结果。几十年前那场大火中下落不明的董雪君，原来并没有死，而是被李三少爷藏在地下室里。这给揭开那场夜晚大火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果真是如幸存者的猜测，范家内部出了内奸。
 
　　 应叔合上眼，低声说：“董雪君，从辈分上说是我的大嫂。大哥他们几个全都死于这场灾难。那场大火之前，是一场血腥的杀戮。李家花重金雇来的黑道上的杀手，没有使枪，全都是快刀利刃，杀人后付诸一炬，放出风来说是火灾。那晚，我在朋友家喝醉了酒，没有回家，算是白捡了一条性命。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范北疑惑，问：“杀手是怎么进入范家的。范家不是有护院保镖吗？是董雪君做内应？”
 
　　 应叔苦笑，说：“可能吧。不过，那一夜大家全都疏忽了。本来预定的是请邻县自卫团派人来，血洗李宅。我们都忙于准备去杀人，哪里防到对方先发制人。全都防范懈怠了。唉！夫有害人之心而被人知之，岂能无祸？董雪君这个女人泄露了范家的秘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场灾变是由她引发的。现在，我真想知道她后来的下落。李三少爷从军之后，未带家眷。他，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第285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2)

　　 两人在两个小时的旅途中谈谈聊聊，不觉已进入吴陵地界。范黎预先得到通知，携带着亚菲站在酒店门外恭候。这场喜宴，于晚上八点半正式开始。是吴陵多年来少有的现象。好在来宾都已经事先得到通知，酒店又提供了点心和水果，故而无人因饿而急。应叔气宇轩昂地在新人的左右扶持下进了酒店，看上去兴致颇好。作了简短的致辞后，他和亚菲的父母共坐一桌，开席畅饮。没有了黎帆这个潜在的威胁和障碍，一切都以行云流水般的节奏顺利进行。
 
　　 酒席散后，应叔和范黎、亚菲、范北等人在楼上套房里促膝谈心。
 
　　 应叔专注地望着亚菲，开门见山道：“首先，我得告诉你，早上那个叫黎帆的小伙子说的话基本上是真实的。但是他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我这个孙子是真心实意喜欢你。至于什么以你为工具，报复李家等等都是他的推理。但现实中存着这种可能。我既不确定也不否定。你只需要明白一点，你爱范黎，范黎也爱你，你顺理成章地做了范家的儿媳。就这么简单。所以，有了这个做基础，什么样的谣言都是耳边风，不值一提。”
 
　　 亚菲微微一笑，说：“我已经明白地说过了。我和范黎在婚前有过约定和承诺。我是一心一意的结婚，别无其他想法。”
 
　　 应叔看了范黎一眼，点点头说：“那就好。”
 
　　 送这对新人上车离去后，范北诡异地一笑，问应叔他们之间可能商定的条件。应叔沉默片刻，说此人不可靠，各做各的事情，就行了。范家当年遭受的那次大劫，可以认定是内应外合，泄露机密所导致的。这样一来，他就更加担心了。董雪君投奔了李家，究竟还泄露了多少范家的隐私？当年，他大哥是长子，被父辈们赋予众望的未来当家人，知道的隐私机密还真不少。可惜，他纵然是干练多才，也稀里糊涂觊觎了她的美色，用钱买通了她的家人，将她从省城大学里骗回来辍学成亲。想不到，这竟是替自己预设了一条不归的绝路。他郑重地告诫范北，钱有的时候是不可靠的，还是得靠人心。睡在身边几年的妻子，出卖起丈夫来眼都不眨。这也太令人灰心丧气了！
 
　　 范北恭恭敬敬地颔首说是，心中明白他这是借话说话，暗指范黎和亚菲。但是，他不明白老爷子所说的其他那些所谓范家的隐私究竟指什么，低声询问。应叔笑了起来，说：“嗯，你不比范黎。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家族中人，能得到这些隐私，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范北两眼放光，急忙站起身来，问：“那么，我是否可以把那个黎帆现捉过来当面审问？他究竟掌握了多少范家的秘密？”
 
　　 应叔摇摇手，说：“不必了。有时候，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办法有好几种。用武力解决无疑是最低级的。这个年轻人，满脑子的黄金啊。得让他再往下深入。我不是说过了吗，放开手让他去做。我们得到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今天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




第286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3)

　　 范北听懂了，笑了笑便也起身告辞。不料应叔却让他再留片刻，屏退了身边的其他人，悄声问他：范黎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范北理会他的意思，便原原本本将范黎和新近引入森原的一个绰号叫“八哥”的年轻人关系密切。他们俩似乎在查一个名叫宋五的死人生前的事情。据说，当初此人曾在他的手下做事，得了件重要的物件后，突然不辞而别。范黎暗中捉拿，逼得他走投无路，居然铤而走险绑架了亚菲。最后，这家伙放走亚菲，回家时被守候的范黎亲手杀掉了。大约，范黎对那件几乎到手的东西极为重视。
 
　　 应叔听了，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要防着他。他弄不好就会成为宋五第二。咱们未雨绸缪，提防要紧。至于那个什么八哥，究竟是什么来历？”
 
　　 范北也不太清楚，说似乎此人身手不错，很能打。以前，还曾是黎帆的好朋友。
 
　　 应叔笑道：“卖友求富贵的家伙，这年头多得是。不值得咱们重视。但是，范黎有他相助，是祸是福呢？这可是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
 
　　 
 
　　 范黎和亚菲回到了以前同居共住的新房。待客走人散后，脱卸去正装，放松了躯体，坐下来喝喝咖啡，从凌晨四点直到现在，他们几乎还没有像样地歇息过。不是事务缠身，就是陪客人说话，酒宴上更要向来客敬酒。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候闲静下来，自然要谈谈心里话。亚菲想起早间的情形，有几分担心黎帆，问范黎对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办？是不是还想报复他？
 
　　 范黎笑嘻嘻说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我们范家最想知道的信息，感谢他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报复？亚菲吓了一跳，忙问难道那些事情都是真的？范黎点头承认了。亚菲倒有了几分疑虑，难道黎帆冒着危险，辛辛苦苦去探寻的秘密，居然是范黎他们早就感兴趣并期待已久的？他的现身说法，不但没有达到效果，反而白送给人家一件礼物。这世事可真是难料，人心阴恶更是难料了。不过，这和她跟范黎的约定并不矛盾。既然范黎没有违反约定的意思，又何必再提它呢？
 
　　 范黎不知道她的想法，冷笑一声，说：“你和黎帆都误解了一点，认为当初我追求你是为了范家的这件所谓复仇的旧事。其实，范、李两家的恩怨，关我什么事情？我这个侄孙，是旁支小宗，祖辈当年根本没有资格住在那幢宅邸里，只配在山区种田务农。应叔只身一人逃出来，回山里去招兵买马，这才带着我父亲出来见世面。据我父亲生前讲，他当年十四岁，就出山来跟着应叔漂洋过海去了美国。真是备尝艰辛。”
 
　　 “那北哥呢？范北，”亚菲强调一句，问。
 
　　 范黎收敛起笑容，说：“他是应叔的儿子。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老爷子为了让我们替他卖命，故意使了这个障眼法，让我们觉得这个位置是人人都有希望的。其实，他早就拿定主意安排好了。范家日后的掌门人是范北，绝不会是我。虽然，我替范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不是本家嫡系，更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现在，弄不好已经成了他心中猜忌的目标了。”




第287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4)

　　 亚菲听得惊讶不已，没料到这所谓世族中竟有这些暗波乱流。她凝视着他，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用意？”
 
　　 范黎说：“很简单，你是我范黎过门的妻子，这些真相我应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记住，你是范黎的老婆，不是什么范家的媳妇。董雪君也曾是范家的媳妇，结果呢，差点没把范家害得断了香火。”
 
　　 亚菲从他的言语中已经觉察出了他隐含的深意，不无担忧地说：“我看，那位应叔，还有范北，似乎都不是等闲之辈。你要小心。”
 
　　 范黎哈哈大笑，说：“你别担心。我早已胜券在握。森原表面上看是范氏集团的，但大部分资产都已经被我转移了。我在上海和广州还有两家公司。我只要前脚离开吴陵，森原后脚就得垮台。怕什么？至少我们离开这里时，不会是两手空空的穷光蛋。”
 
　　 他最后这句话，隐约点中了亚菲的心病。她愣怔了一下，正要回话，范黎的手机却响了。范黎看了一眼号码，走到窗户前，边俯看城市的夜景，边听着那端八哥的汇报。八哥说黎帆又失踪了。他约好半个小时后在路边小酒店见面，他到了那里时，已经人去屋空了。询问伙计，说这人不久前被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带走了。他估猜是樊小云，但又不便去樊家书坊打搅他们。
 
　　 范黎说：“那就由他们去吧，也许两人现在正春宵暗度呢。”
 
　　 八哥哈哈笑道：“别忘了今天是你摆酒结婚。人人都知道你在欢度春宵。”
 
　　 范黎掉头瞧瞧亚菲，笑吟吟地挂了电话，骂道：“这个王八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五）
 
　　 婚后第三天上午，范黎和亚菲一起回到了森原上班。进了大门一路上都有人恭喜，弄得亚菲有些不好意思。范黎拽拽她，低声说她现在是老板娘了，见了下属得有气派，别扭扭捏捏的。亚菲脸上一红，低声说别多嘴，顺其自然吧。
 
　　 八哥老早就在楼上看到他们进来，为了避开亚菲，特意等在她所在的上面一个楼层，进了电梯后，上下打量范黎，半开玩笑说：“新婚燕尔，人爽精神也爽啊。走路腰板笔直，双腿有力，丝毫没看出肾亏的迹象啊。范总是个有节制的人，可敬可佩！”
 
　　 范黎微笑不语。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范黎揭开窗帘，问道：“这么说，现在黎帆和那个樊小云在一起啦。这家伙，挺有女人缘的，稀奇啊！”
 
　　 八哥问：“你一大早上就通知我来见你，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范黎说：“记得咱们上次去溱南镇碰着的那个老头儿吗？他在吴陵。黎帆这次假冒清洁工人混进教堂破坏婚礼，幕后策划人就是他。这老家伙，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蹦达得欢，得收拾他。我这件事不对付黎帆，对付他背后的李家，总该是守诺诚信了吧？”




第288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5)

　　 他最后这句话不是说给八哥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和隔着几层楼板的亚菲和自己听的。今天，他要执行自己这两天深思熟虑构想的计划，正式开始向那些宋五生前关系密切的那些人下手，用武力来侦查那件东西的下落。
 
　　 八哥听说他要动手去对付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头儿，并未觉得奇怪。这是和他们前些日子一连串举措顺水相承的。本来，他以为线索在溱南镇和冯村戛然而止了后，范黎要改变方向。但现在看来，是要和那所谓的李家正式摊牌了。不过，既然这件事绕过了黎帆，他也就觉得没有了难度。他曾经和黎帆是朋友，可和海外的李家并没有交情。
 
　　 两个人离开办公楼，从公司的侧门驾驶摩托车轰然出行，直奔市区中心地带。他们在人民医院门口停好车，进了医院，登上病房大楼，站在楼梯口的窗户前，佯作闲聊，俯瞰着下面的巷道、院落，等着这场戏的上演。
 
　　 两分钟后，一辆灰色面包车缓缓驶入巷子，停在对面第三户人家的院门前。那两个假警察下了车，后面还跟着两个便装男人,守在门的两侧。他们敲了几下门，半分钟后，院里房中出来个老者，从门缝里朝外窥探，见是警察登门，这才拔了门闩敞开门扇。那假警察上前几步，进了院子，先对老头儿进行查问。老头儿起初是侃侃而谈，但当对方要他出示证件时，犹豫了好一刻，才转身去室内翻出身份证来递给来人看。对方仔细研究了之后，连连摇头，像是说这证件有问题。老头儿不服，争辩了几句。来人请他随他们一起去派出所调查。老头儿慌了神，急忙掏出手机来拨打，通了几分钟话之后，他恢复了镇静，同意跟他们走。于是，一行人出了院门，上了面包车。车子继续缓缓向前驶去，在巷子的另一头拐上大路，没入车流中再不可寻。
 
　　 范黎笑吟吟说：“这些家伙办事还真有一手。居然就把这老狐狸骗出了院子上了车。好！咱们一起去见见这位老先生吧。看看他的嘴里能吐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接近中午时，郊区一户农家小院中，范黎和八哥见到了那个行踪诡异，出没于吴陵和溱南镇之间的修收音机的老头儿。这老头儿此刻早已明白自己陷入了圈套和绝境。早间第一眼瞥见警察制服产生的不祥预兆成为了现实。他的脸色苍白，神态却保持住了镇静，坐在院子中央的矮木凳上，抽着自己身上的香烟，默默无言。眼见八哥尾随范黎进来，挟烟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他认识八哥，知道他是黎帆的朋友。可是，今天他却和范黎一起出场，这是怎么回事？
 
　　 范黎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含笑说：“老先生，黎帆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们了。你指使他假冒清洁工，给范家拆台，所以，这笔账迟早要跟你们李家的人算算。你今天来这里，我看是走不了啦。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放弃李家，我也丢开范家，合作一下，行不行？”




第289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6)

　　 老头儿悠悠地抽烟，半晌里不吭声。范黎拉八哥坐在他的对面，陪着抽烟，另外那几个冒充警察的家伙们，都识相知趣地或退进屋内，或站到院外去，任由他们三人闲谈。八哥不动声色地望着这老头儿，想到他在溱南镇时的古怪举止，非常好奇于他的真实年龄，便先开口询问。老头儿笑了笑，说：“老啦，腿脚都放不开了。要是再年轻二十年，你们连我的衣服边都挨不到。还轮到在这里耀武扬威吗？”
 
　　 范黎掉头瞧瞧八哥，笑道：“老先生这话说得太过了吧？我们八哥是专业高手，我看即使你现在正当壮年，也未必能赢得了他。以现在的岁数下降二十年，估计还是只有挨揍的份儿。”
 
　　 老头儿撇撇嘴，不屑道：“赢过几个小混混，就配称高手？老爷子我当年……”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刹住了下面的话。
 
　　 范黎微笑说：“当年怎么了？杀人越货，还是血泪累累？我猜得到的。老先生，溱南镇遭血洗之后，历年闹鬼。很少有人敢长住在那里。你冒充冯村来的小伙计，居然在血案结束后不久就重返古镇，这里面大有文章啊。我说你或许就是当年参与血洗溱南镇的土匪，怕不是凭空想象吧。”
 
　　 老头儿顿时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轻蔑和不屑，他摇头说：“范家的人智力就是不行，怪不得老是被李家压得翻不了身。以前是，现在看来，以后还会是。”
 
　　 范黎说：“老先生，我刚才就郑重声明，咱们俩谈事，丢开范、李两家，是你我二人谈，你还牵扯他人干什么？”
 
　　 老头儿笑道：“我老人家这把年纪，难道还能分辨不出你这套花招吗？你叫范黎，是范家小一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叫八哥，从黎帆那里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你我泾渭分明，还说不涉及范、李两家。哄小孩子的话吧？”
 
　　 范黎笑了起来，说：“范家？范家不是六十年前被你们一把火烧光了吗？这世上哪里还有这么多的范家后裔？真是笑话！你活了这把年纪，不能明辨事理，让我们这些晚辈怎么说你呢？”
 
　　 老头点头，说：“不错，范家的人都死光了，但有个把漏网之鱼也未可知。你是范家余孽，又有什么稀奇？”
 
　　 范黎一笑，掏出烟来，请老头叼一支，边点火边说道：“我是姓范，不过和你们放火烧杀掉的范家只共了几百年前的一个祖宗。范家嫡支宗族几乎没人了，才去乡下找我们这些同宗。我们和李家归根到底无怨可结，无仇可报，大家都在追求一样事情：利益。你为什么就不能抛下陈旧的家族仇恨观念，和我们联手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老头儿叹口气，说：“我老了，不中用了，哪里有什么雄心壮志跟你们这些后生们较劲？你干脆杀了我吧，都多活了这许多年，死也死得了，无所谓了。”




第290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7)

　　 范黎嘿嘿笑了几声，说：“老先生，我并没有加害你的意思，也不想为难你，我请你办的事情，也和范、李两家的恩怨无关，是咱们之间的一个交易。你帮了我，我替你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养老归隐，过几年安稳悠闲的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老头儿笑道：“山明水秀，难道溱南镇不是适合养老的地方？身缠世事，死都离弃不了啦！”
 
　　 范黎不再劝说，膝盖微微撞了一下八哥。八哥会意，起身走到老头身边，说：“老先生，你可能还是误解了范总的意思。他并不想让你背叛、出卖李家，而是和我们合作做其他的事情，这些事情和范、李两家无关，我自己就是一个例证。我和黎帆是朋友，和范总也是。所以，他们之间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去过问。我只帮他做和黎帆无关的事情。你也可以这样，我们都和李家没有纠葛，所做的事情也和李家风马牛不相及。所以，你尽可放心。你如果还心存疑虑，不妨先听范总说说他的想法，再斟酌考虑，行不？”
 
　　 老头儿见他现身说法，语言恳切，又没有明示要求，便不吭声。八哥心中有数，朝范黎使了个眼色。范黎便直截了当地向老头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宋五临死前，应该是和李家的人在一起的。他从自己手中偷窃了几件重要的物件，现在下落不明，他是否知道它们的下落？或者能够提供宋五死前几天在吴陵一带的行踪以及落脚点。
 
　　 老头儿见他问起宋五，大大出乎意料。原来，他们果然不是冲着李家来的，而是奔着那个死鬼去的。当下神情缓和下来，又去径自摸出烟来，磕齐整烟丝，自顾自地点燃了，吸来一口说：“这件事我有所耳闻，也见过宋五其人。他长得奇形怪状，也只有你们范家才用他。他偷走了你们什么值钱的宝贝，惹得你兴师动众要抓他，逼得他投靠在李家的门下，以求庇护，最后还是逃不了一死，真是可惜。”
 
　　 范黎和八哥看他话风松动，相视而笑。
 
　　 范黎问他是否知道宋五藏东西的地点，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宋五的手脚太快，吃苦也在这个上面。当初就是怕他跑了，抬手一枪，结果就死了，令人后悔莫及。他请老头儿参谋参谋，宋五能把这些东西藏哪里呢？
 
　　 老头儿闭上眼，说：“他在吴陵城里，没有出去，自然就在吴陵了。他要藏这东西，当然也不会让我们猜到。肯定是一个极其隐秘或者匪夷所思的地方。而且，这地方安全稳妥，不怕被别人发现取走。有道是‘灯下黑’，往这个方面去想，我看离那藏东西的地方也就不远了。”
 
　　 他话锋偏离，开出了一系列假设的条件来，让范黎和八哥猜哑谜似的去猜。范黎他们也没有摸清他究竟知不知道宋五的那件东西的藏匿处。谨慎起见，决定依旧将他羁押在这处四面不靠的院落里。回程路上，范黎叮嘱八哥不要将这件事外泄，连范北都不能说。老爷子已经来了吴陵，名义上是主持婚礼，实质上是准备坐镇吴陵，目的不明，弄不好也是冲着那件东西来的，得千万小心。




第291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8)

　　 八哥心中暗笑，自己和范北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应该是打不上交道的。他这样先打预防针的目的，也太显而易见了。不过，所谓的老爷子应叔坐镇吴陵之说，倒确实是不容忽视的。在这个时候，他不远万里来到吴陵，绝非寻常。也许范黎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们俩一起回到森原公司时，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应叔、范北都在顶层办公室里静候。亚菲也被唤上去，边以新媳妇的身份招待，边心急火燎地等。得到了讯息后，八哥没有跟随，由范黎独自去和家族成员见面去了。范黎一面猜测他们的来意，一边考虑应对策略，推门进去后恭恭敬敬地向应叔和范北问好。
 
　　 应叔意味深长地冲范北使了个眼色。范北立即心领神会，说：“还是应叔心疼你啊！你新婚燕尔，就赶来公司处理事务，实在是难为了。所以，我来这里暂时替你顶顶吧。不过时间也不能久，最多一个月。我自己的事情也多，分身乏术啊。”
 
　　 范黎明白过来，这是老爷子在趁热打铁，来接管森原了。他神色自若地笑道：“我看就由你代劳吧。这段时间，我心力交瘁，正想借机好好休息呢。一个月不成，起码得一年。回头，我打个休假报告给董事会，就请应叔转交了。”
 
　　 应叔望着他，说：“你多心了吧。一个月，我只能放你一个月的假。森原离不开你，谁都知道。怎么，想跟我撂挑子？”
 
　　 范黎连称不敢。亚菲不知所措，没想到他这总经理的职位，在老爷子的轻描淡写的寥寥几语中就告结束了。好在她知道这公司的资产早已被范黎暗中转移得差不多了，同样也表现出茫然之色，先行告退下楼去了。
 
　　 应叔目送她的背影，问范黎道：“她最近可好？”
 
　　 范黎笑了一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入了范家的门，还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六）
 
　　 黎帆在那幢外形陈旧的住宅楼内，整整住足了三天。表面上看，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意味了。他卧躺在樊小云这样绝色美人的怀抱里，享受着她清新的躯体，款款的深情，有道是美女是治疗失恋、失意、颓唐的绝佳良药，何况又是连服了三天，身体上虽觉疲惫，但精神上却早就振奋昂扬了。而樊小云自从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后，一改以前娇纵的脾气，弯下身段来，曲意奉承。简直把黎帆送上了快活神仙的巅峰。
 
　　 不过，良辰美景虽好，却终不长久。三天之后，忽然风声传来，吴陵警方要加大对刑事犯罪活动的打击力度。即将开展冬季严打，为即将到来的元旦、春节作治安上的准备。在电视里看到这个消息后，黎帆还没有回过神来，沉寂数天的八哥打来电话，告诉他关于李橹被杀的案件，吴陵警方已经将它和樊先生死亡的案件整合起来，成为本年度重中之重的大案。所以，他是重案在逃的嫌犯，何去何从，需要尽快拿出决断来。




第292节：第十章意乱情迷(19)

　　 黎帆的桃花春梦被这严峻的现实击打得粉碎。想起洗脱自己罪名的大事，还得打起精神来做，不能白白等着噩运降临而束手就范。第四天早晨，鉴于外界的严峻形势，他重新装扮了自己，饰须并戴上眼镜，戴起长舌帽子，穿上一件衬绒的厚实高领皮衣，在寒风呼啸的大街上出没。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樊小云不能再伴随在他的身边。这位以美貌著称的女性，早已被吴陵警察所熟识，只能增加不安全的风险。当然，这样的结果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黎帆能够完全摆脱她的干扰，安心于那些所谓的谜底探查了。
 
　　 现在，范、李两家的仇怨中，一个重要环节已经浮出水面。董雪君，她背弃了范家，住进了李家的密室之后，又往哪里去了呢？至少，她不会跟随李三少爷前往朱家镇，否则，朱正鼎以及仍然健在的马老会对此有所耳闻。他们之间互相认识，绝难遮人耳目。可是，既然日本人占领了吴陵，李三少爷随军去了山区，会把她安置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无从考究，不过可以从另外的迹象来作判断，并非无处下手。
 
　　 首先，因伤离休之后的朱正鼎，他选择住在李宅洋楼，究竟是什么用意？他当年应该从李三少爷口中得悉了董雪君在李家的消息，另外，他还有可能知道了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并辗转被章先生知道了。章先生死于李宅密室，使得这条线索貌似中断，但他所遗留下来的那些资料，又间接指明了方向。黎帆就是从这中间得到了启示，找到了清化桥老虎灶主许二水。虽然许二水不幸溺水身亡了，可他所知道的秘密，却传给了儿子许三。黎帆从许三口中知晓了范、李两家互为仇敌，阴谋加害的旧事。当初，章先生找许二水了解的也是这件事情吧？那么，他对于范、李两家的世仇恐怕不是完全了然于胸的。这，也说明朱正鼎生前也未必知道李三少爷的家族往事。那么，他会不会知道董雪君的下落呢？这个问题重新给渐露真容的旧事加上了一层迷雾。
 
　　 黎帆坐在档案馆泛黄枯陈的报纸前，走投无路。他知道，揭露了董雪君的身份，只是洗刷自己清白的第一步。樊先生之死、章先生之死、李橹之死、许二水之死，都只是一宗巨大阴谋中的若干片段。单单为了隐瞒董雪君的身份，从自己身边夺走亚菲，只是个中序曲罢了。以范、李两家海外财团实力，玩这些小把戏实在是大失水准了。那么，到底想干什么呢？李家当家人李纯中，即那位所谓的大伯祖，昔日的李大少爷，他为什么不明言相告？
 
　　 黎帆愈发地难以理解，陷入了困惑。这些时日的迷雾在头顶盘旋，逐步向下沉降，并隐含了金属的质量，令他感到了窒息。今年不顺，偏偏让他遭遇了这一连串的厄运。不过，跳出局外来看，这厄运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早就在若干年前设置好了时间。起爆是注定的。可是，他，黎帆，在这场变故中注定是在劫难逃吗？




第293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0)

　　 离开了档案馆，黎帆在路口站牌下坐了好一阵子，突然想起那个在溱南镇和李宅与自己两度相逢的老头来。他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赶往玉城宾馆，去见那位曾在亚菲婚礼当天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本家弟兄李航。
 
　　 李航还住在宾馆里，见黎帆找上门来，并没有多大的意外，指指茶几上的白酒和鸡腿，示意他也尝尝。黎帆哪里有这个心思？坐下来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范、李两家究竟是为什么要在眼下这样的年月里大动干戈？
 
　　 李航笑了起来，说李家和范家几百年来的争斗，从未消停过。前些年，国内没有开放，双方在西欧和美国大打出手。现在只不过是转移了战场罢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黎帆叹息一声，说：“李橹的死是范家干的。栽赃嫁祸在我身上。对不对？”
 
　　 李航点点头，说：“现在看，只有这个解释了。不过，老爷子动了肝火，在美国以牙还牙，也除掉了他们范家中的一个人，报了这一箭之仇。”
 
　　 黎帆随即便问及那个出没于溱南镇和吴陵的老头的身份。李航说他也姓李，是旁支，当年跟过三少爷的。据说做掉范家的那一次，他也参与了。这段往事，不问他，他也不说。1949年后，他隐姓埋名躲在溱南镇，直到十年前，和海外恢复了交往之后，老爷子才从相关渠道找着他。这些年过去了，他没有成家，依然恋恋不忘李家，所以老爷子就让大家照料他，将来给他一个稳妥的交代，也算是一了当年的遗憾了。
 
　　 “遗憾，什么遗憾？”黎帆警觉，追问了一句。
 
　　 李航想了想，说：“本来想带他走的，可惜飞机已经没座位了。只得把他留在上海机场外面，任他自生自灭。想不到，他后来还能活下去，并且活到了现在。”
 
　　 “这么说，李三少爷是坐飞机离开大陆的了，是吧？”黎帆顺理成章地问道。
 
　　 李航愣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老头那时候已经跟着老爷子了。不和三少爷一路。”
 
　　 黎帆疑惑，既然老头参加过那次对范家的杀戮，而李纯中对此并不清楚，表明他是李三少爷的心腹。李三少爷没了下落，老头却仍然活着，这其中的故事太过丰富了，他要和他见个面，详谈当年的事情。这看起来老朽昏昧毫不起眼的家伙，弄不好秘密就藏在他的身上也未可知。
 
　　 当他提出想见见老头的想法时，轮到李航苦笑了，说：“他失踪了。被几个假警察带走了，就此没了下文。我怀疑，是范家干的。但苦于没有证据。”
 
　　 黎帆没料到他这样回答，怔住了，说：“那老头子怎么好端端被范家人弄走了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第294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1)

　　 李航说：“没办法，只好耐心去等。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在吴陵藏得很隐秘，又难得出门，怎么泄漏了形迹呢？这可是件蹊跷事。”
 
　　 黎帆坐在他的对面，默想了一会儿，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来，凝视着他，问：“在溱南镇，你们把我和樊小云捆绑在一起过夜，又在报纸登载结婚广告，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同情我失恋了，给我安慰补偿吧？莫非，樊小云和范家有关？”
 
　　 说出这些话的同时，黎帆感觉自己身体处于一种失重飘浮的状态。这突发的奇想，犹如灵光一点，疾如闪电，戳破了层层迷雾，落在他脑袋中的某个部位，令他舒坦且乏力。他双手扶着沙发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一步，恍然大悟道：“原来，死去的樊先生，也是范家的人。他是你们弄死的吧？”
 
　　 李航只顾和他谈论被绑架的老头儿，没想到他此刻竟然触类旁通，悟出了这样的结论出来，刚想解释。但黎帆不容他开口，继续说：“前些天，我只顾着想范黎和亚菲的婚礼，没能把董雪君的发现和自己在溱南镇的遭遇联系在一起。不错，你们早已猜到了范黎要向亚菲下手，也知道樊小云是范家的人，你们居然没有提醒我，反而把樊小云跟我弄在一起，向范家示威。李家子弟强娶了范家的女人，也算是扬眉吐气的一次胜利了。对不？我有的时候真的怀疑一切，你们都明察秋毫，可就是把我蒙在鼓里。我这个李家后裔，难道只担了个名声，其实什么也不是，对不？”
 
　　 李航看黎帆越说嗓门越大，笑了起来，说：“你太激动了。没有必要去胡思乱想。那个女孩美得很，你白捡了便宜，还愤愤不平，那我们怎么办呢？”
 
　　 黎帆站起身来，说：“你替我跟老爷子联络，我想亲口听他就这些疑难问题的答复。”
 
　　 李航犹豫了一下，说：“不必了。老爷子在上海。明天就到吴陵来。有事，你当面请教吧。”
 
　　 黎帆听说这位闻其声却未曾谋面的伯祖父已经到了上海，不由得心中吃惊。他的登陆，或许是一个信号，象征性极强的信号。吴陵要出什么事？他时隔多年以后，重返故土吴陵，究竟想干什么？
 
　　 （七）
 
　　 黎帆离开了宾馆，他梳理着脑子里混杂的信息，皱着眉头步行而回。在接近樊小云那处新住所时，情不自禁放缓了脚步。现在，终于连她也卷进了这场真假难辨、扑朔迷离的谜局中来了，真可谓是一网打尽，半点不留。想不到，那天溱南镇遭遇的荒唐事，居然具备如此深刻的象征意义。他和樊小云脸对脸捆扎丢在床榻上的这一夜，是绵延数百年的家族争斗中一个小高潮。他掠夺了范家的女人，在范家的脸上重重地吐了口唾沫。难怪李橹要死在他们手上，这就叫做有来有往，等价均衡。自己搅了范黎的婚礼，支招出力的老头随即就被他们抓走了。这会儿，他会在哪里呢？




第295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2)

　　 黎帆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来，拨打了已然失去信任的八哥的号码。
 
　　 电话片刻后就通了，八哥在那端毫无惊讶的意思，问他现在情况还好吗？黎帆说可以，只不过自己想念一个人，要见见，不知道他能否帮助了却一下心愿。
 
　　 八哥误会了，叹口气说：“没用的，亚菲已经嫁作他人妻了，何苦再纠缠不放呢？”
 
　　 黎帆郑重说：“我要见的是那个溱南镇修收音机的老头。”
 
　　 八哥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想办法。人不是我劫的，看守他的人我也不熟，也许只有铤而走险这条路了。”
 
　　 两人在西边城郊一处空旷地带见了面，八哥将车子停在一株半枯的槐树旁。黎帆打量了他几眼，说：“锦衣玉食，好像并没有把你弄胖啊，你的模样可没多大的进步。”
 
　　 八哥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笑笑说：“我还得多谢你手下留情呢。那天夜里，要是你真的一榔头砸下来，我可就没有运气再看到你了。”
 
　　 黎帆淡淡地说：“我也要多谢你。在教堂的阁楼上，你不放我一马，哪里还有说出真相的机会。虽然没阻止婚礼，也算是一吐胸中的怨忿了。”
 
　　 八哥哈哈大笑，说：“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想多作辩解。不过，有一点要讲明白。我八哥，过去、将来都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这一点，我是有信心保证的。”
 
　　 黎帆无奈地一笑，说：“你已经伤害我了。”
 
　　 八哥沉默片刻，说：“现在不是在弥补吗？我帮你一个忙，扯平了行不行？”
 
　　 黎帆有点伤感地望着旷野尽头的地平线，叹息说：“我已经是无路可走了。你明明知道，一个人被所有人伤害、欺骗、抛弃之后，实在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我，听天由命吧！”
 
　　 八哥微笑道：“我是你仅存的选择，是众多背叛者中最值得信赖的。对不？”
 
　　 黎帆不置可否，垂下眼睑来，说：“我要见那老头，你能安排？”
 
　　 八哥说：“我考虑一下，天黑以后去吧。咱们趁黑做好伪装，悄悄地做了这件事。现在处于我这状况，也真是两难。算了，勉为其难吧。”
 
　　 黎帆明白他所说的两难的意思。一方面是不想得罪自己，另一方面也不想开罪范黎，而是想游离于两者之间。他心中感觉好笑，中间这条道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往往是想两方都不冒犯，结果却是全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也是无路可走，才做出这种草鞋粘泥的事情来？
 
　　 八哥没有继续解释什么，伏在摩托车上，眺望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地西沉。当夜色黑透的时候，八哥召唤黎帆一声，两个人弃车而行，沿着田边的堤坝跨过无水的沟渠，向前走去。




第296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3)

　　 十来分钟后，八哥指指前方独立于道路和田地间的一座农家小院，告诉黎帆，这就是囚禁老头的所在。黎帆问他怎样进去？八哥从腰间抽出块黑布来，蒙住脸只留出一双眼睛，又和他换了外套，戴上他的长舌帽子，无奈地一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从后院翻墙进去，硬闯一下。好在里面守的人不多，放倒一个是一个了。”
 
　　 黎帆心中稍稍感慨，跟着他身后默默地走。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很快就到了围墙的外部。八哥侧耳贴住墙面，听里面的动静，双臂舒展搭住墙端，一个倒卷帘腾身上去，悄无声息地贴着墙体滑进了院内。黎帆屏住了呼吸聆听，不敢出声，院子里一片沉寂，没有他预想中的拳脚打斗，也没有惊骇的叫喊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着。
 
　　 两分钟后，前面院门嘎地一声开了，八哥说：“进来吧，没人。”
 
　　 黎帆心中一阵失望，赶忙绕到前方去。瞧见八哥两手空空站在门口，苦笑说：“不巧得很，人大概被转移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黎帆半信半疑地进了院子，四下里察看一番，果然是空空无也。他带着点猜疑的口吻，问道：“你确定人就关在这里？”
 
　　 八哥嗯了一声，正要说明眼前这情况可能的缘由，兜里手机铃声大作。看看号码，是范黎的。他脸色煞白，冲着黎帆抿嘴示意不能出声，接通了电话。范黎在那边语速奇快地问他在哪里？八哥说在外面，正要吃饭呢。范黎说晚饭暂停，马上来森原，最新情况，不知道是谁报了案，李家那老头儿被警方截走了。看押他的几个人，也被公安逮住，现在形势紧急，得赶快商量对策。
 
　　 掐断了电话，八哥掉头望着黎帆，说：“老头进了公安局。咱们暂时是见不着他了。范黎找我，你随我一起走。到了市区再分开。”
 
　　 黎帆听说老头被警方弄走了，惊讶的程度不亚于范黎和八哥，睁大了眼睛说：“怎么回事？谁会报警救他呢？肯定不会是李家的人。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关注着他？”
 
　　 他这个问题，眼下注定没有答案。两人在市区分手后，站在十字街头的黎帆茫然四顾，考虑着自己的去处。原来的樊小云住所以及樊小云的新住所是不能去了。李航那里，也不稳妥，八哥那更是凶险之地，该去哪里度过这样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呢？
 
　　 （八）
 
　　 范黎在森原办公室里焦躁得像头困在笼中的野兽，踱来踱去停不住脚。他得到老头被警方解救的消息，是在傍晚时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六神不安。他在吴陵这些年，深深清楚这些事情是水面下的潜流，绝对不能公诸于世，被警方觉察。可是，眼下的情形说明了什么呢？警方是否已经被李家所运动，站在对方的立场了对付自己？如果是，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占有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李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赢自己以及整个范家。应叔再有本事也是无济于事的。倘若不是，那么说明还有另外一股第三方的势力在暗中活动。不到关键时刻决不出手。一出手就足以扭转局面，予以重创。假如真的存在这样的第三方，他们会是谁呢？又具有怎样的背景？难不成，死鬼宋五生前联络的是他们，而非自己所认定的李家？




第297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4)

　　 现在，范黎不能把这件事通知范北和应叔，这些事情本来就是瞒住他们单干的，他们万一知道了，不但不会施以援手，反而会扎来更加凶狠的一刀。现在，他已经被剥夺了森原总经理的职权，对于他们的咄咄逼人，再也不能够信任。他决定等八哥来之后，一起去弄清楚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从现场侥幸逃出来的那个手下，正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等着他去救助呢。
 
　　 不一刻，八哥脚步快捷地来到办公室内。范黎去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示意喝上一大口。八哥奇怪，问有什么事情值得庆祝的？范黎苦笑道：“没有，咱们在这里喝了这些酒，算是告别森原了。老爷子和范北逼宫，我在这间办公室里算是最后一天了。亚菲还留在这里，帮我看着点，瞧瞧他们能玩出什么鬼花样。你，是留在这里，还是随我离开？”
 
　　 八哥一笑，说：“当然是走了。我认你说话。别的人，我信不过。人家大概也信不过我。自讨没趣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范黎满意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不过，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个公司以及下面的工厂，只剩下个空架子了。流动资金顶多维持一个月。其他的钱，都在我的新公司里运转着呢。用不了两个月，他们就得来求我回去。到时候嘛，可就有戏好瞧了。”
 
　　 两人同声轻笑，然后，八哥依旧开摩托车，跟着范黎的白色凌志轿车，返回了市区。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座楼顶，见着了那个因去田间屙屎逃过警察的家伙。此人大约还沉浸在幸免逃脱的后怕当中，浑身发抖，蹲在屋子角落里一个劲地抽烟，狭窄的空间里烟雾弥漫。范黎拿出一沓子钞票给他，这东西比打强心针还有效率，很快治愈了他的症状。接下来，他手握这些纸钞，向范黎讲述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他因肚子疼，在田边找了处避风的草垛，在那里方便。忽然听到有汽车开来的声音，急忙提起裤子隐在草垛边偷窥，庄院那边门前的小路上，停下来两辆车，一辆是警车，一辆是面包车，前面车上出现的是便衣，后面车里下来的是武警，全都荷枪实弹。他吓呆了，眼睁睁看他们沿着院墙四面围住，然后破门而入，几分钟后就把自己的那些同伙和那被囚的老头儿押解出来。老头子被送上了轿车，其余人都进了面包车，一溜烟开走了。他连院子都不敢回，直接逃回了市区，找到了电话向范黎报信。
 
　　 范黎问警察来的时间，他说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范黎皱眉考虑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一个熟人，请他帮忙打听一下这批人被捉进公安局后的表现。十来分钟后，对方回电说这些人通通交待说老头子欠了别人的账，有人花钱雇他们抓这老头儿来逼债的。雇主的身份，他们也弄不明白，警方对此并不相信，正在严加审讯。至于那老头儿，一脸的无辜和糊涂，仗着自己是受害者，来了个一问三不知。但是，警方似乎对这案子非常的感兴趣。




第298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5)

　　 范黎知道暂时还没被牵扯进去，稍微放心，和八哥一起下了楼，边走边说：“事不宜迟，得赶紧动作起来。你的护照我让人去办理了，做完了这一单，咱们就远走高飞，找个四季如春与世隔绝的海岛，休养他几年。”
 
　　 八哥会心地笑笑，问了一句：“那么下一步该干什么呢？”
 
　　 范黎笑道：“该干什么？当然是要找那件东西了。宋五这个死鬼，在李宅密室吓死了一个老头儿，抢到了那个东西，又逃脱了我们的追截，他会将它藏在怎样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呢？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目标。”
 
　　 “那东西真的很值钱？”
 
　　 范黎掉头望着他，缓缓说道：“宋五这家伙拼着性命都要护着它，你想想看，它会是怎样的价值呢？”
 
　　 
 
　　 次日清晨，森原公司召开了一次中层以上主管会议，会议上，范氏集团董事长范应初正式宣布公司自即日起，交由范氏集团中国拓展部经理范北管理，总经理范黎休假两个月，其余人事照旧。保安部主管八哥立即提出辞呈，但是未获批准，只允许他休假两个月。范黎谢绝了应叔中午聚餐的邀请，和八哥一起匆匆驾车离开了森原。
 
　　 当天下午两点，他们通过有关方面安排，进入位于市郊的拘留看守所，和那个被单独保护关押的老头儿见了面。老头儿见了他们，并不奇怪，甚至还流露出了点欣喜的意思来，轻声说：“我这个糟老头子，值得你们这样煞费苦心地跟着吗？”
 
　　 范黎把弄着掌中手套，说：“时间紧迫，我不想恐吓你。如果李家得知你进来了公安局，保不准要丢弃掉你。你就是全身而退出了这里，他们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一把年纪，可怎么得了？不如还是跟我合作，把我感兴趣的问题解决了。我送你去一家上等的养老院，在那里，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安度晚年了。”
 
　　 老头儿抬头瞧瞧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不怕失去李家的信任，但是你已经失去了范家的信任。你的危险比我严重了何止百倍。在这里吓唬我这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真是可笑。”
 
　　 范黎微笑道：“我根本不在乎失去什么范家的信任。而你在乎。我敢说日后范家会像跟屁虫样追着我帮他们。而你，就未必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捏住了他们的命门，没了我，他们在大陆就一筹莫展。我是范家这一辈中最能干的人。他们离不开我。你呢，这老朽之年，找个安静的养老处，平平安安地度过残生，那才是件正经事。李家现在方寸大乱，不知所措，正是要落败的时候。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
 
　　 老头儿笑吟吟道：“哎呀，你可真是把我给说服了。不过，再怎么着我也帮不了你。宋五这个短命鬼，是不会让人知道他东西的隐藏地点的。无法猜测，抱歉得很。”




第299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6)

　　 范黎问道：“那么，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宋五除了和你们接洽外，还和别的什么人联系了吗？他既然没有将它交给你们，一定还有其他人介入进来了。”
 
　　 老头儿含笑道：“聪明。你是我见过的范家人中最聪明的一个。我疑心过这一点，但却没办法去查询。也许，你能办得到。”
 
　　 范黎站在那里，思忖了约莫几分钟，点头笑道：“对，你的提议很对。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线索，并为此付出了代价。现在，该是挽回损失的时候了。”
 
　　 说完这句话，范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拔腿离开了看守所。在车上，他打电话给亚菲，让她带着身份证出来，有要事相商。亚菲带着疑虑，开车去了市中心的欧迪咖啡馆，和他们见面。范黎先让八哥去喝咖啡等候，自己拖着亚菲穿过街心，去斜对面的移动公司。
 
　　 在营业台前，他让亚菲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查找自己半年前被窃手机的号码信息。亚菲见他突然理拾起这件旧事来，心中诧异，细想想有些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顺从了他的安排，出示了身份证填写了被宋五抢去的那手机的号码。服务台工作人员验证之后，开启了里面的相关资料，问他们需要哪些相关信息。范黎说出了亚菲被劫到获释期间的日期，要求打印出这段时间里的通话详单。一阵键盘的劈啪声响后，针式打印机开始吱吱呀呀地欢唱，拉出了一串的号码来。两人接了这张通讯记录，离开了营业厅，回到咖啡馆这边来。
 
　　 八哥隔着玻璃瞧见他们挽手并肩过街的样子，忽然感慨无言。在路边，亚菲找了个借口避免和八哥见面，先开车走了。范黎独自攥着那页纸坐在八哥的对面，将它丢在他的眼前，说：“咱们喝完咖啡，找台电脑，把上面的号码属地搞清楚，然后分类查询。”
 
　　 他们随后回到了范黎的住处，开通电脑上网。将所有的号码都输入相关的软件进行搜索，结果它们都是本地的，经过筛选，又挑出三个通话在两次以上的号码。他们拿着这三个号码，去了联通和移动公司，借充值为名，调出了三个人名来，又略施小计查出了他们登记的住址。有了目标之后，两人当即快速行动，查找这三个人的虚实下落。结果，这三个人只有一个是货真价实还用这号码的。一询问，他就承认自己原来是宋五的朋友，那段时间曾想向他借几千块钱，被拒绝了。另外两个人都是替别人代领的号码，至于现在使用者是谁，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
 
　　 范黎眼见事情陷入了僵局，但并不气馁，坐在轿车里抽了半支烟，冲八哥笑了笑，说：“只有一个办法了，拿你的好朋友做借口。你不介意吧？”
 
　　 八哥愕然，但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你还是怀疑他，那也无关紧要。”




第300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7)

　　 范黎当即拨打这两个电话，一接通，就说自己是黎帆，有件他们感兴趣的东西，眼下出境艰难，想把它出手，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见面？对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鉴于形势紧迫，他们把见面的时间分别约在两个小时和三个小时后，地点定在盛裕大厦底层的休息室里，双方各自买一份《参考消息》，作为这次见面的标记。
 
　　 两个小时后，范黎和八哥赶赴第一个约会。对方准时来了，手中拿着份新买的报纸，坐在休息室里一角装作专心致志地看报。八哥应范黎之请，手中也拿着报纸走过去，贴着座位坐下，有意摆弄一下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来吸引对方注意。双方互瞧一眼，收起报纸来。那人低声说：“你不是黎帆。他人呢？”
 
　　 八哥指指外面，说：“在停车场。”
 
　　 那人考虑一下，打了个电话出去，然后欣然同意随他去停车场见面。他们两人在前走，范黎尾随在后面五六米，去了大厦后的停车场。八哥开了车门，请客人入内。范黎快步赶上，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一路驶上了大路。那人似乎认识范黎，看到他猝然现身，知道中了圈套，想要撞开车门逃逸，但八哥强劲有力的双臂很快使他放弃这个奢想。范黎得意地将车停在偏僻处，掉过头来笑容可掬地说：“请君入瓮，果然奏效。请问，阁下是谁？和宋五是什么关系？我们和你一样，对那件东西实在是感兴趣，委屈你说明一下好吗？”
 
　　 那人惊惧地盯着他看，说：“我是李橹先生的手下，他死后就失去了和李家的联系。宋五以前和我有过联系，商谈过那件东西的价格，可是生意还没做成，他就死了。我以为东西最终落在黎帆先生的手里，所以这才来接头看货，顺便想借此和李家的人恢复联系。”
 
　　 范黎见他自称是李橹的余党，心中一阵子失望，看着八哥笑道：“咱们钓鱼，以为有大收获，没曾想弄来个孤魂野鬼，真是没趣。放他下车吧，我看他这辈子恐怕是没法子再挣李家的钱了。”
 
　　 丢开那人后，两个人又急速再度返回了原地。不久，第二个约会开始。对方准时到达，手里也是一份《参考消息》，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口香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所有人，以便随时走人。眼瞅着八哥抓着份报纸进来了，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藏起自己手中的报纸来，看情形，他是认识八哥，不愿和他接触。但八哥的眼光更尖，瞅见了他的动作，心中清楚，干脆将自己报纸递给他，问道：“你大概是认识我，对吧？”
 
　　 那人冷笑道：“我是范北先生的私人助理，你是范黎总经理的保镖，咱们可以好好在公司的会议上碰头，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见面？”




第301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8)

　　 范黎在暗处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悄悄退出去，打电话给八哥，让他领来人到停车场来见面。八哥笑了笑，说东西在汽车里，咱们不谈其他，只谈生意，如何？来人思考了一下，随他离开大厦，去了停车场。在范黎那辆轿车边，看见了他倚靠在车门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那人不禁有些慌了神。范黎从身上抽出一把崭新的手枪来，指住他，说：“在我妻子被绑架期间，你们居然跟绑架者暗中做交易，落井下石。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的话，我不会让你活着看到范北的。”
 
　　 那人顿时双腿发软，连连摇手说：“别！别！您千万不要开枪。范总，这个宋五是主动跟我们联系的。但是我们当时并不清楚您夫人被他挟持了。直到他被杀，才有风声出来，是得罪了您。我们和宋五谈的，只是他手里东西的买卖。他说有件李家密室里出的好玩意儿，想卖个好价钱，问我们给不给得起。我跟老大说了，老大嫌贵，暂时就停了下来。后来，他人一死，也就不了了之了。”
 
　　 范黎恨恨地笑，突然倒转枪柄来在他的头顶上猛地敲下去，将他打晕了，由八哥拖进车内，一路驶向范北在吴陵的新居所。八哥在车上问他去干什么？范黎咬牙切齿地说这些个家伙，明明见我焦头烂额，却还趁火打劫，真是太过分了，得找他们算算账。八哥淡淡一笑，说这时候去找他，是想翻脸、一拍两散，和范家和应叔彻底决裂了？范黎嗯了一声，放慢了车速，从车镜里看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八哥说：“这件事，本来你就是瞒着应叔和范北干的。他们是假装不知道，没有追究罢了。你如果主动挑起纷争，是授人以柄。你既然先做了出格的事情，又怎么能怪人家挖你的墙角？再者，这样闹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耽误了正事。”
 
　　 范黎点点头，停下车子，示意八哥将那家伙弄醒，丢下车去，用警告的口吻让他自己小心，不要找死！这家伙捂住脑袋，小鸡啄米般点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范黎目送着他在路口消失，笑道：“我猜，他肯定是去向范北报信了。也罢，借这个给他个下马威也好。别整天想着算计我。我范黎被逼急了，是翻脸不认人的！”
 
　　 （九）
 
　　 黎帆坐在绚丽夺目、变幻如梦的城市夜景之中，无处可去。他感觉到了困乏，却还必须在寒风中强撑精神。樊家父女在下午的那一刹那间，坍塌了所有的防护和伪装，真容毕露。现在，他有一种迷迷糊糊的幻觉感，昨天还和自己共享鱼水之欢的樊小云，她的外形轮廓在印象里迅速褪色，模糊不清了，但是，五官却在混沌的衬托下，愈加地清晰，醒目。
 
　　 她的美丽，宛若拂晓时的启明星，光华盖过了所有的日月星辰。这种矛盾的景象，令黎帆心猿意马，欲罢不能。一种痛楚从胃部开始向上泛浮，这种痛苦，有别于他和亚菲分手时的痛苦，更像是一个美梦惊醒时的少年，失落和无奈以及震骇交集而成，令他恼火、郁闷，甚至还有几分冲动。可是，这些都不能抑制住他回味刚刚逝去不久的美好时光。虽然短暂，但足以撩发起一个男人的骄傲和自豪。尤物樊小云，她那吊死在旗杆上的父亲樊先生，隔着冥冥时空，构成了一个关系特殊的三角形。




第302节：第十章意乱情迷(29)

　　 在黎帆潮水般的思绪起伏跌宕时，夜色渐渐浓重，繁华散尽，除了灯光之外，行人凋零。
 
　　 一个轮回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倚靠在厚厚的被窝上，忘却了灰尘和饥饿，黑色的眼幕里，浮现着樊先生悬挂在旗杆上的身影，他失去了生命，成为一具尸体，在风中打着旋子，看不出喜怒哀乐。他死了，丢下重重谜团死了。樊先生，不，范先生，他和范黎应该是同属一族，没准真的有亲密的血缘关系。根据自己以前在公安局得到的讯息，他是若干年前来到吴陵，做这赚不了几个钱的买卖，范黎在本地开厂办公司远在其后，从时间上来说，他应该是范氏家族进入吴陵的先头人马。他的作用是至关紧要的。可是，他在吴陵都干了些什么呢？收集昔年里的书籍，和自己交往，并刻意地记载在日记里，留待死后女儿阅读？他也许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李家的后代，处心积虑地找机会跟自己接近。他想得到什么？他又因何而死呢？
 
　　 这两个巨大的疑问横亘在黎帆的面前。他默想良久，却无计可施，叹了口气去书房桌前翻找那些章先生的遗物，聊以解忧。他小心翼翼地燃起了打火机，以手遮护住火光，先取出那叠筛选下来的纸页，然后准备熄灭火苗之际，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相貌精瘦奇怪的男人面容跃入眼帘。他依稀有两分熟悉，仔细一瞧，猛地想起这是在发现那本书籍封面内密函的当夜，上楼来撬门未果，过街时被自己抓拍下的窃贼的照片。
 
　　 他熄灭了火，吹气降温，再度点燃了打火机，端详那张面孔，感觉到了自己应该还在其他什么地方跟此人见过面，只是时间仓促，一时想不起来罢了。他心中生疑，顺手将照片抽出来，纳入内兜，以待追忆。接下去，他退进卫生间里，照旧关了门，开了灯，坐在这密不透风的狭窄空间里，慢慢地研看。
 
　　 这一页页揭下去，黎帆终于从章先生的发现里触类旁通，发现了一点：章先生收集到的李姓、黎姓变迁的历史记录，那么，范姓和樊姓之间是不是也有这样类似的关系呢？在他看来，范姓和樊姓也是可以互通变化的。随着时势的安危而定。樊先生亦即范先生的死亡，现在依然是个谜。他死于何方神圣之手？李家，还是范家？还是别有其它黄雀在后？这件事，李航没有确切的答复，先于他来吴陵的李橹在黄泉之下，更是再不能开口。不过，从事情的起转承合上来看，樊先生丢失了那本书籍，将封面内的密函落在了黎帆的手中，是严重的失职，令家族蒙受羞辱，所以他必须以死来谢罪。因此，他无论是自杀还是被杀，都极有可能出于范家的意愿。而樊小云来吴陵，是继承其父的遗业，还是要为父雪仇呢？




第303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0)

　　 他想到这里，心中油然起了疑惑。这个女孩，在吴陵的行动好像是独立并区别于范黎他们的。而且，她被逼着和自己在溱南镇举行了传统婚礼，度过了洞房花烛之夜，给范氏家族造成的打击，比之于她父亲的失误，严重了何止十倍。她为什么没有受到惩处？是连着处理他们父女俩感到为难，还是别有隐情呢？
 
　　 黎帆想到了樊小云，忆起她和自己这几天如痴如醉、如梦如幻般的生活，浑身发热，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感觉自己思维的某根线索，已经被她轻牵在手，再也难以脱身了。也许，樊小云并非如她父亲那样，效力于范家，也许樊家和范家根本不是一回事，也许樊小云真的是为了查找父亲的死因而来。她对于范家的阴谋，范李两家的世仇并不清楚。她是局外人，很有可能是局外人。
 
　　 有了这样的理由垫底，黎帆不禁益发地想念起和自己分别不过十几个小时的樊小云来。他丢下资料，去窗口察看夜色，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天亮之后，他要去那幢旧楼去找她，看她对自己蓦然失踪的反应。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好好地休息，积蓄体力。
 
　　 凌晨两点左右，黎帆在自己久未清理，蒙满灰尘的床铺上酣然入睡，无梦无惊。
 
　　 （十）
 
　　 次日天色微亮时，街道上早起晨练人们的脚步声将熟睡的黎帆惊醒。他穿衣洗漱装扮后，离开了住处，饿着肚子重新回到了前天所住的那幢平房区内陈旧显眼的老楼。他轻轻地敲了一会儿门，樊小云神情憔悴地开门，望着他，仔细察看了一番，像是想要弄清楚他这两天失踪的可能沾染的异常。黎帆进屋后，坐在体温犹存的被窝上，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家里的那张硬木板床可真是睡不安稳，很是怀念这香喷喷松软的大床。
 
　　 樊小云坐进被窝里，虚披着件外套，语气平淡地问：“你回家去了？这么大胆？”
 
　　 黎帆点点头，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望着窗外初升的红彤彤的太阳，说：“人到了生死关头，会把一些危险抛在脑后的。我买了些吃、喝的东西，白天在卧室里看资料，天黑后坐在卫生间里看，累了就睡，没人打搅，倒也自在。你知道我这两天忙碌中的发现吗？”
 
　　 樊小云笑了起来，说：“有新的发现？那得恭喜你了。”
 
　　 黎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被窝里缩了缩，将被头掖在胸口，继续说：“我翻了半天书本，没别的发现，就只有一件。原来，我们李家祖上就曾经避祸改姓为黎。所以我姓黎，就是秉承的这个传统。我联想到了你们父女俩的樊姓，和范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再想想咱们俩在溱南镇的经历，以及在晚报上别有用心地登载婚礼广告，不由得恍然大悟。你，应该是姓范，你叫范小云，对不对？”




第304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1)

　　 樊小云咯咯直笑，说：“你的脑子也不怎么地。我如果是范小云，那么和李家就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的父亲也必然是死在你们李家之手。这种情况下，我会和你同床共枕？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的话，你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或者蹲在监狱里吃牢饭，等着吃枪子儿呢。”
 
　　 黎帆吻了吻她的面颊，微笑说“我也曾这样考虑过，这时候再想想，又有点难以接受。你，留在吴陵这么久不走，本身就是个谜。咱们在睡个回笼觉之前，能不能解释一下？”
 
　　 樊小云语气变得有点冷漠起来，说：“咱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谈论的却是这样的内容，你认为对我公平吗？”
 
　　 黎帆合上眼，喃喃道：“我背负着杀人凶手的罪名，丢掉了工作和未婚妻，像条丧家犬样到处乱躲，细论起因，就是从樊家书坊你父亲之死开始的。你说，老天是对我公平，还是对你公平？”
 
　　 樊小云声音硬朗起来，说：“我只说你对我公不公平，不是老天。我在吴陵，为的就是查清父亲的死亡真相。有些人说他是你杀的，也有可能是李家所为。这些话，我都不愿意轻易相信。我只相信证据。他千里迢迢地来吴陵，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无人问津。”
 
　　 黎帆听得仔细，笑道：“那些人？你指的是范家的人吧。他们告诉你，樊先生死在我或者李家手里，其实都是一样的。我是李家后裔，李家杀了人我难逃其咎，我杀了人同样也可以说是李家杀的。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樊小云用手指在他的腹部划了一下，说：“我别的暂且不管，但是能够确认的是你的清白。你和我父亲的死无关。他死在别人手里。所以，你才有幸跟我在这样的情形下说话。”
 
　　 黎帆笑了几声，埋头在她的胸乳间嗅了嗅，说：“咱们也真算无聊，在这时候说这些煞风景的闲话干什么？还是睡吧。你一夜没睡好，我也是。都说回笼觉香，咱们不妨就来试试。”
 
　　 这对男女互相试探之后，决定放弃了彼此间的猜疑，一齐坦然埋头睡去。在阳光明媚的早晨，依偎搂抱着，再度入眠。也许是夜里缺觉，也许是有了相互取暖的依靠，他们竟然一直睡到了中午时分才重新醒来。当然，催醒他们的不是温暖的阳光和楼下嘈杂的声响，而是黎帆兜内的手机铃声。黎帆伸手去取出它来，放在耳边接听。那端传来李航的声音：“老爷子来了吴陵，想要见你。你即刻就来，到亚细亚酒店12楼8号套房。”
 
　　 黎帆赶紧起身穿衣。樊小云抱住他的腰肢，有点不舍地摇晃了两下，嗔怪说：“又要走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黎帆也满含着不舍，紧紧地抱住樊小云，安慰她，很快就会回来。




第305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2)

　　 半小时后，黎帆站在了亚细亚酒店1208号套房门外，轻轻敲了下门，猫眼处有人朝外张望，随即开了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请他进去，内间居室里，李航站在一位头发雪白的老翁身边，指点着楼下远近的建筑，似乎是在作介绍。他闻声转身来瞧见黎帆，就势招手，让他过来，笑吟吟说：“我是勉为其难。这不，本地的土著到了，由他给您讲吧。”
 
　　 老翁掉头来仔细端详黎帆片刻，点头道：“不错，是李家的人，这眉宇间的气度一看就知道血管里淌的是李家的血。帆儿，我是你的伯祖父李纯中。你可是李家留在故土的唯一独苗。”
 
　　 黎帆也留神看了这位长者一番，心里猜他的岁数，应声道：“我没见过自己的祖父，只能从您的相貌上来揣摩了。老爷子这些年来有没有回过吴陵？”
 
　　 老翁握住他的手，让他挨近自己站着，俯瞰着吴陵的旧城区，感慨说：“走了这么多年，很多地方都弄不清楚了。但也有印象深的，譬如原来县府门前的中山塔，东南角上的拙雅居，都依稀辨认得出来。咱们的老宅子在哪边啊？你指给我看看。”
 
　　 黎帆将中山塔西侧二百米左右的一处修缮得齐整的建筑指给他看。老头儿细细分辨，拍拍面前的护栏，说：“看见了，看见了。老三的洋房还在。居然依旧是老模样。哎呀，现在恨不得马上就去瞧瞧。这么多年，见不到他的人，看看他的房子也行啊！”
 
　　 李航走过来，劝阻道：“老爷子，别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您闲逛。不过，据说范家那位当家人也来了。你们是差不多同时入境的。只不过，他先来了吴陵，您暂时留在了上海。”
 
　　 “范应初，”李纯中笑了笑，说出了这个名字，又道：“据说，现在他的那些小辈们都叫他应叔。当年范家被一把大火烧为白地，只他一条漏网之鱼。他逃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十几年后突然出现在香港，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在美国买地皮，做生意，不知道是从哪里发了横财。他四十五岁后才结婚，虽然晚了一点，但总算生下了几个王八羔子。不过，他这一门，家族旁支的居多，再加上什么姓樊的假宗亲，算起来够复杂的。从乌合之众这一点来看，注定了他们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的。”
 
　　 黎帆想起了方才还和自己同床共眠的樊小云来，便向他探询樊姓与范家的关系。
 
　　 老翁一笑，说李、范两家争斗年代之久，至少要回溯到明末清初，两家祖先互为仇敌，势不两立。后来，每逢世事剧变，便会大动干戈一场，搏杀之惨烈，用“你死我活”四个字来形容决不为过。两家历年来互有胜负，形势危急时，改名易姓自然不在话下。李家曾去谐音易“李”姓为“黎”，范家也曾有易“范”为“樊”的经历。虽然后来都恢复了原姓，但为了纪念这段历史，都留下一房子孙保留下来，写入家谱。故此，黎家子弟是李姓后裔，樊家子弟也是范家余支。




第306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3)

　　 黎帆佯作惊愕，说自己交过一个樊姓的朋友，可惜他吊死在旗杆下了。莫非，他就是范家中人？老头沉思了一下，说能够和你密切接触的樊姓人士，和范家免不了会有瓜葛。黎帆步步为营，又问一句，那位樊先生死得蹊跷，他的女儿也在吴陵，就是上次在溱南镇的那个。
 
　　 老翁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问话，说：“你对此还有疑问？樊小云是范家的人，几成定局。只不过你自己一厢情愿，不肯朝这个方向想罢了。”
 
　　 黎帆有些懊恼地望了李航一眼，故意问起那个修收音机老头儿失踪的事情来。李航明白他的意思，趋前一步，介绍说刚刚得到讯息，老头儿已经被警察截走了，收容在看守所里。范家那几个人也都被抓了。这事情来得突然，自己正要想法子去硬抢劫人，没料到警察竟然快了一步，好像是有人抢先报了案，透露了羁押人质的地点。
 
　　 老翁摆摆手，说：“在那里也好，他不会透露我们的事情的。而且那里有吃有喝，又有安全保证，比在外面好多了。等咱们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再设法救他出来不迟。”
 
　　 黎帆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叼在嘴边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发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在吴陵做逃犯的滋味可不好受。我已经挨了快半年了。”
 
　　 老翁李纯中含笑说：“我来吴陵，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带你走。你放心，咱们李家可从没有丢下自家子弟不管不顾的传统。我已经安排李航替你办理一个岛国的护照，到时候，你以外国公民的身份跟我一起走。在海外，有的是你用武之地。”
 
　　 接下来，黎帆旁敲侧击地又提了几个问题，想弄清楚他这次兴师动众亲自来吴陵的原因，以及其他需要办理的重要事项。老翁笑而不答，转而谈论起过去李家往事来。昔日里，他们三兄弟是如何的友爱亲密，在吴陵城中如何举足轻重、令人景仰。黎帆忍不住又问他，朝夕相处时，难道真的不知道李三少爷的楼内密室中藏着范家的女人？李纯中郑重地摇头，表示这密室之所以成为密室，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的。当年，李三少爷在后园另开门户，汽车进出都不从大门走，这给他的行踪隐秘提供了支持。这么座洋楼，别说是有密室，就是单单藏在楼里，不是有心人，也是万万难以查找的。
 
　　 他们一直谈论到了中午，简单地在套房里吃了顿清淡的午饭。黎帆没有什么收获，只得先行告辞。李纯中让李航再给他一笔钱，一部手机，让他二十四小时不要关闭，随时保持联络。黎帆也不推辞，拿了钱和手机，告辞出门。李航送他下楼，临出电梯前，忽然有几分迟疑地说：“你，和那位樊小姐，似乎要有所戒备。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第307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4)

　　 黎帆被这句话弄得不知所措。在大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才蓦然惊出一身汗来。原来，自己的行踪自以为隐蔽，结果，他们居然了如指掌。他们是这样，那么范家人又何尝不能做到呢？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封信、一个电话就足以置自己于死地。这危险，可是从来没有远离过身边，这可如何是好？
 
　　 他站在街头踯躅犹豫，思索着自己下一步的去向。现在，距离自己洗清嫌疑，重新有体面地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还很遥远。尽管自己揭开了数十年前的巨大秘密，但似乎范、李两家对此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像，这些都在他们的意料当中。按道理，一切都可以在董雪君的秘密公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后，告一段落。可是，李纯中这时候来吴陵干什么？范家那个当家人也同步出现在吴陵，难道真的是还有什么更加重大的事件要发生？他猛不丁打了个寒战，莫非，两个家族这几百年的世仇，要在吴陵这块故土上总结清算了？
 
　　 黎帆敏锐地从这几桩事情中觉察出了异样的意味来。一时间心神不定，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些随后将接踵而来的重大变故。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来，拨打给八哥，铃音响了一声后，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将它掐断了。但是，八哥随即回电给他，问有什么事情？黎帆愣了一下，说没有事。八哥哪里肯信，说别开玩笑，这时候打电话来，又挂断了，明摆着是心事重重。
 
　　 黎帆仍然坚持己说。电话里，八哥坏笑几声，说是不是和樊小姐闹出问题来了？
 
　　 黎帆又是一惊，敢情自己和樊小云的事情，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了。李航他们知道，八哥也心知肚明，自己却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真是可笑至极。就像，就像是一个一丝不挂的人认为周围的人都是瞎子，满大街地游逛。这时候，有人突然出声提醒：哥们儿，你光着屁股呢！那种尴尬和懊丧实在非语言所能形容。
 
　　 他强笑一声，说：“没，这两天我没去樊家书坊。另外找了个地方住的。”
 
　　 八哥呵呵直笑，说：“知道你和她同居了。这年月，这样的事情太属平常了。更何况，我早就看出这小丫头对你有点意思。眼下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这下子黎帆彻底地哑口无言了，心中嘀咕原来他们全都知道自己和樊小云的交往经历，恨不能报出细节来。这可不成，是樊小云早就被他们两家监视了，还是因为自己的行踪被监控了？这一时半会儿也难搞清楚。想到这里，他干脆以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心态，说：“那什么也别说了。咱们就此打住，晚上见面喝杯酒行不？”
 
　　 八哥爽快地答应。
 
　　 黎帆当即决定，照旧回到樊小云那儿去。他得试探一下，她是被人监视了茫然无知，还是心中明白假装不知，还是……她根本就是链条当中的一节。




第308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5)

　　 当天的晚餐颇有些意思，黎帆、樊小云、八哥同坐一桌。黎帆是东道主，满面含笑地去请樊小云坐在自己身边。他们俩一个下午没有照面，又不在温暖熟悉的被窝氛围里，突然彼此间都有了点陌生的感觉。樊小云借着拂理头发的机会低声问他，今晚请八哥来干什么？黎帆悄声回答透露一个重要信息，他们俩的形迹已经几乎是众所皆知了，幸亏八哥提醒一声，不然的话，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隐蔽得很好呢。
 
　　 樊小云的脸色刷地白了，不由得站起身来，复又坐下，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说：“那要感谢八哥了，他在范家，也算是替咱们卧底的，真是求之不得。”
 
　　 八哥面无表情，玩转着掌中的筷子，说：“二位郎才女貌，是神仙伴侣，我是爱惜你们这对璧人。唉！黎帆又是我的老朋友，不得已，帮他一把，下不为例了！我看，你们俩干脆就此远走高飞，别陷在吴陵李、范两家的局里。也许，会很愉快地生活下去，再也没有了烦恼。”
 
　　 樊小云没有搭理他的劝说，反过来问他一句：“你在范家也算是得到信任的心腹了，我想问你那我父亲的死，和范家有没有关系？”
 
　　 八哥笑了起来，说：“我这可没办法回答你了，令尊的死，范家人从未提过，你如果有意寻查，我建议你不妨去找范家中人，开门见山地问问也许会有收获的。”
 
　　 樊小云默然不语。黎帆心中暗笑，这两个人一个是明知故问，一个是答非所问，似乎有点存心互掐的意思。他赶紧招呼吃菜，喝酒，谈笑风生地表示，看眼前这情形，吴陵已成不可久留之地，承蒙八哥的提醒，他决定近日出行，远走高飞了。
 
　　 樊小云看了他一眼，妩媚地笑道：“那也好。我这个人不喜欢恋旧。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除了黎先生，大约还是有人愿意帮助我去查明我父亲的死亡真相的。”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佯装脚底一崴，将手中的半杯剩酒轻轻松松往黎帆的脸上一泼，哎呀惊叫了一声，扬长而去。八哥吃了一惊，继而大笑起来，说：“女人的脸，三月的天，变得好快。黎帆，你可知道错了？”
 
　　 黎帆从容地去桌上筒子里取出餐巾纸来，慢慢地揩擦，说：“这女人火气大，仗着她的美貌，肆无忌惮。这样也好，一杯残酒，了结这段关系，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吴陵了。”
 
　　 八哥惊异道：“我是说着玩，一笑了之，你真的要走？”
 
　　 黎帆坚定地点点头，说：“我这不明不白的嫌疑之身，留在吴陵这块是非之地，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十一）
 
　　 黎帆要走的讯息，次日清早便被范黎得悉了。昨晚八哥应邀赴宴，没有避得了他的耳目，早上起床后，边吃早餐边打电话给八哥，问他昨晚见面的经过。八哥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便告诉他黎帆意欲离开吴陵，似乎心意已决。




第309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6)

　　 他们谈话之际，亚菲坐在对面听得怀疑，等范黎结束了通话，问道：“你不是不管黎帆的事情吗？为什么又查他？”
 
　　 范黎哈哈一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要走了，要离开吴陵这块是非之地。哎呀，这一着倒是明智的举动。我就怕他口是心非。”
 
　　 亚菲听说黎帆要走，心下怀疑，但却不接他的话碴儿，笑了一笑，继续埋头吃早餐。
 
　　 半小时后，范黎试探性地打个电话给范北，通知他据可靠消息，黎帆可能近日离开吴陵。范北接了电话后，口气平淡地应了一声，但挂断电话后迅急在第一时间内向老爷子应叔汇报了这个情况。应叔问他核实了没有？范北说还没有。应叔考虑一下，说这个黎帆倒真的有意思。和李家那老家伙见了面之后，非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想打退堂鼓抽身而退了，是胆怯还是别有用心？不过，看起来有一点太过勉强的痕迹。万一他不走呢？
 
　　 范北立刻心领神会，连声说：“是的，万一他不走，那可就有意思了，莫非，他又发现了什么秘密，以假象来迷惑人，好方便自己另行诡计？”
 
　　 应叔老谋深算地笑笑，评价说：“这个黎帆，别看他貌似平庸，实质上是个很有点主张的人。至今为止，他到底掌握多少范、李两家的秘密，谁都不知道。好在，现在按规则是要到摊牌的时候了，桌上的底牌露了底，他知道和不知道的，都会真相大白。”
 
　　 黎帆这两天似乎又有所悟，除了再去伯祖李纯中那里一回之后，基本上就将自己关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去处：樊家书坊。潜心阅读那些收集来的民国年间有关李、范两个家族的资料，并将它们串联起来，试图勾画出头脑中大致的蓝图来。当然，这幅蓝图虽然略定，但它的空白处甚多。他现在殚精竭虑要做的，是根据逝去的事件人物间复杂的关系来填补那些空当儿。这是件极其耗费时间和脑力的工作，又不能被外人察知。他选择这个地方算是独具匠心。樊小云那天怒气冲冲绝尘而去后，大概也因为自己的行止暴露而倍感不安，索性又换了一个地址。她应该不止一次打电话找过黎帆，可是始终联系不上。黎帆原来用的手机关了，身边开着的是伯祖李震中交付的那部手机，他从未拿来和外界联系过，包括李家中的人。眼下，它在他手中的唯一作用，是闹钟，是手表，用以校对时间和提醒作息之用。
 
　　 他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在吴陵露面，诸多人等开始相信，这个背运倒霉的家伙，应该是按其所说的那样，远走高飞离开吴陵了。对于这样可能的结果，最不满意的是范家的当家人应叔。他在家族会议上，狠狠地责备了范北一顿。范黎在一边旁听，心中暗笑，庆幸自己及时把这个消息捅给他们了，不然的话，这盆污水还得浇到自己头上来。知情不报，贻误时机，好大的罪名，现在可以将它奉送在范北的头顶上了。




第310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7)

　　 当然，责怪归责怪，应叔发了一通火之后，转而自责，不该轻易地将这个信息误判了，认为黎帆此举虚晃一枪的成分居多。没曾料想，他居然真的履践了自己的话。范黎假意地劝说老爷子不要太过自责，黎帆或许也有可能没有走，只是找了处地方躲起来了，想做局外人作壁上观。看范、李两家如何演出一场好戏来。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暗地里在吴陵全城找寻他的下落，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原则，权当他留在吴陵。
 
　　 应叔沉默半晌，点点头采纳了他的建议，望着范北说：“就按照范黎的话去办。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唉！这小子一走，会给我的的全盘计划带来巨大的变数。本想凭着他的发现，占据对李家的先机。可是，万一他真的走了，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反而落了后手。这在和李家的较量之前就已经落了下风，实在是不甘心得很。”
 
　　 会议散后，范黎挟着自己的小包，正要和其他人一起走。不料应叔招呼他留下来。他犹疑了一下，停住脚步。待得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这位眼神阴鸷的老者时，原本有点紧张的气氛忽然松懈下来。应叔眨了一下眼，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家在这样做，咱们也在做。只不过比比谁更见效率罢了。你说是不？”
 
　　 范黎坐了下来，说：“李家现在正在施加压力，要求回购老宅。不过，他们这件事虽然做得隐蔽，但是纸里包不住火，还是被相关部门的人给透露出来了。咱们范家拿下稻河边这块地皮后，一直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咱们自己的事情。看来，至今还是无人得晓真相的。”
 
　　 应叔问道：“你那个新来的手下，叫什么八哥的，可靠吗？”
 
　　 范黎笑道：“应该可靠。我们一起杀过人了，他跑得了？还不是乖乖地听话。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定理。我许诺他的好处兑现了一部分，还怕他不用心尽力。从这次传递黎帆要走的消息来看，他不敢违拗我。”
 
　　 应叔对他报以赞许的微笑，站起身来，从酒店大厦高端俯瞰着城市的全景，吁口气说：“我老了，去日无多了。一切都看你们年轻人的了。范北这一路是疑兵，而你这边，才是我真正出的奇兵。范家花园重建之日，必然要以他来作为象征。”
 
　　 范黎谦逊地一笑，说：“正在办理，急不起来。我看北哥这边比较顺利，不如把这活也请他分担分担？”
 
　　 应叔摇摇手，说：“你们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吧。我看这样比较合适。你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早些找出那件东西来。说实话，你办事的魄力和手段，我是很欣赏的。唯一的弱点在于用人。宋五是前车之鉴，千万别忘记这个教训。”




第311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8)

　　 半个小时后，范黎在临时租赁的一幢房子里，见到了八哥。见面第一句话，就告诉他老爷子应叔查问了他的可信程度。八哥笑笑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由利益关系组成的。要不要出问题，就看这关系牢不牢靠。关系牢靠了，自然不会有事。倘若各怀心思，各有所求，互相冲突，那自然是不能长久的。”
 
　　 范黎问道：“那么，你说说咱们这种合作关系的利益相悖吗？”
 
　　 八哥正色说：“各求所需，互不矛盾，自然是没问题的。”
 
　　 范黎嘿嘿地笑，说：“黎帆看样子是真的走了。他去哪里，你知道吗？”
 
　　 八哥考虑了一下，说：“我看未必。许多事情不能只看现象。他不就是失踪了六七天吗。这段时间他难道不能找寻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用功？他对你们范、李两家的事情了解程度之深，有时候可能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你是说，他可能还在吴陵，走不过是故意放的风声，掩护他自己的行踪罢了？”范黎略含惊喜地问道。
 
　　 八哥点头。
 
　　 “那，现在该怎么办？”范黎追问道。
 
　　 八哥胸有成竹般微笑说：“静观其变。等他露面了，那就是事情有眉目了。让他不受干扰地去做事，这是对大家而言最有利的。他一不小心就揭开了董雪君之谜。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加令人掉眼镜的事情发生呢？”
 
　　 （十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倘若让范黎和八哥得知了，肯定会令他们大跌眼镜。
 
　　 那天傍晚，黎帆坐在樊家书坊楼下，关了窗户、拉起窗帘、衬上报纸，开了盏功耗微弱的灯，在巨大的阴影笼罩下翻阅资料，营造自己猜测中的蓝图。正聚精会神之际，院外有人轻轻敲门，声音坚定而平和，似乎心中有数，这座黑漆漆的宅院中有人。
 
　　 黎帆本来对此是充耳不闻，但耳听得这声音绵延不觉了七八分钟，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有些不自信起来，站起身去悄悄开门，从门缝中往外窥视。院门处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敲击，敲门者显得耐心十足。
 
　　 黎帆本来第一个反应来者是樊小云，但转念想起她身有钥匙，大可开门扬长而入，根本不需要这番折腾。他心中本想不理睬它，但是又恐怕这敲门时间长了，会引起周边四邻的注意，那可就麻烦了。他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悄无声息地到了院门前，在细窄的门缝里朝外张望，不禁愣住了。院门外站着的人不是樊小云，也不是自己猜想的任何人，而是一个自己绝没有想到的人：亚菲。
 
　　 亚菲神色平淡地站在门前，不知疲倦地打门，执著而坚定。黎帆心中一酸，站在门扇背后，不觉泪水迷蒙住了双眼。这对自婚礼之后再未谋面的男女，隔着一块木板伫立良久，只有这单调的敲门声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伴奏，唯一的交流。




第312节：第十章意乱情迷(39)

　　 终于，黎帆再也坚持不下去，轻声开口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来这里找我。我是个背运倒霉的人，只怕会连累了你。”
 
　　 门外的敲门声顿止，亚菲垂下了疲倦的胳膊，说：“开门吧，有事情找你。”
 
　　 黎帆不由自主地开了门，他们再度四目相对，咫尺天涯，令人感怀叹息不已。在樊家书坊楼下昏晦的灯光下，亚菲望着黎帆清瘦的面庞，有点心疼，问他为什么不履行自己的话，离开吴陵，远走高飞？黎帆反过来问她，自己为什么要走？
 
　　 亚菲硬着心说：“你是所有事情的焦点，你走了，吴陵城里一切就会安静下来。什么范家、李家，全都没有了折腾的目标和劲头。不走的话，他们终究不会放过你的。”
 
　　 黎帆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指着板壁上悬挂的那幅8开大小的图纸，盯着那些罗列的人名以及莫名其妙的符号和红蓝相间的箭头，说：“我现在做的事，是在挽救我自己，也是在挽救你。你至今仍然执迷不悟，范太太？”
 
　　 亚菲的脸顿时红了，似乎他末了这一句的称呼充满了讥讽的意味。黎帆双手互抱在胸前，冷静地研究了她一番，又说道：“这次你怎么猜到我在这里的？呵呵，人还是不能被熟悉的人研究透了，不然的话，真的是很难摆脱的。我就是例子。瞒过了范黎他们，甚至瞒过了这座房子的主人，怎么就没瞒过你呢？”
 
　　 亚菲冷笑，说：“你以为自己是瞒过了所有人了？其实，你什么人都没有瞒过。我怎么会来的，范北他们早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只不过他们想等你拿出新的秘密。这才松懈下来，由你自鸣得意罢了。你只有真的走了，那才是难找难寻呢。”
 
　　 这下子，轮到黎帆尴尬了，他以笑掩饰，反过来问她是从什么渠道得来消息，是范黎的枕边话吗？
 
　　 亚菲有点恼火地从手袋里取出只精致的铜虎来，双手快速地拆卸开来，取出个半截拇指大小的器件丢在他的面前，说：“这是我偷偷藏在摆件里的窃听器。自从范黎离开森原之后，我一直没有用它。昨天看见范北和几个陌生人上楼，我留意了一下，在办公室里启动了遥控装置，等下班前后去送文件，发现里面无人，才悄悄地把它换出来。结果，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你的动向，尽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假装不知道，由着你白白地欢喜罢了。”
 
　　 黎帆从她手里接过这玩意儿来，有点沮丧地垂下眼睑，听天由命般说：“知道就知道了，我现在就是这模样，总不成死在他们手里吧？我告诉你，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直接去公安局自首，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李橹之死，也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我是凶手吧？他们也得去查。这叫做鱼死网破，大家都豁出去了。谁怕谁？”




第313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0)

　　 亚菲默然半晌，再次劝说道：“还是走吧，找个偏僻的地方住上几年，他们折腾不下去了，你再回来。”
 
　　 黎帆坚决地摇头拒绝了。亚菲霎时间泪水盈眶，嗓音凄凉地说：“我，我作出了这样的努力，难道，你就不理解、体谅我，听我一次吗？”
 
　　 黎帆咬咬牙，说：“算了吧，我们既然已经分手，你也嫁给了范黎，咱们之间分得清清楚楚，何必这样纠缠不清呢？我，黎帆，不是个和别人老婆弄得不清不楚的人。”
 
　　 亚菲蓦然起身，甩手清脆地打了他一记耳光，掉头便走了。黎帆站在门口，没有追赶，也没有言语，带着几分忧郁望着她的背影在刚刚降临的夜幕中姗姗离去。好一阵后，才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说：“我的心思，你们都明白不了。一切，都走着瞧吧。”
 
　　 
 
　　 与亚菲不欢而散后的次日，黎帆悄然收拾了行囊，离开了樊家书坊。临行之际，他将板壁上那幅基本上填充完毕的蓝图取下来，对折成巴掌大小一块，塞在自己上衣内兜里。他提起笔来，在临窗小桌上，用樊先生生前遗留下笔墨，在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上写道：悟缘见三生，乱世血溅痕，谁料生死事，俱在冥冥中。写完之后，他顾盼自赏一番，取过镇纸来，将它压覆得平整，将包囊扛在肩头，扬长自去了。至于这一幅字，是写来用以自勉，还是留给樊小云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除了他自己外，谁也不知道。
 
　　 又三天后，黎帆登门，拜访了伯祖父李纯中。李翁见了他，神态正常，没有查问他这些天的行踪，吩咐身边人沏茶，满脸的慈祥笑意。黎帆坐下来，想了想，告诉他自己近日来闭门面壁，稍有所得，所以到老爷子这里来验证验证。
 
　　 李翁点点头，请他一一道来。黎帆便依据那幅蓝图的内容，讲了自己的新发现。
 
　　 首先，是李家和范家世仇结怨的详细由来。这一点，虽然不曾亲口听长辈讲过，但大致可以从坊间搜集到的默庵先生劾魏忠贤文中可以看出端倪来。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先祖默庵公平生所结的只有魏阉奸恶这个巨仇，也只有这样的仇怨，才能使他名扬天下，成为李氏家族的骄傲。但是得罪阉党的下场是危险的。他本人为此被逮入狱，险些丢了性命。魏忠贤倒台死后，他的危险消除了，不但幸免于死，而且还屡有升迁。后来遭逢国势剧变，明朝覆亡，终于做了殉国的英烈。李、范两家的仇怨，大约就是在这段年份里。那么，是怎样的仇恨才足以导致子孙后代绵延不绝地相互残杀呢？事情还得转回到参劾魏忠贤的事情上来。细细翻阅劾章内容，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劾文居然有两种版本。彼此大致仿佛，细微的差别在于一种版本里，删去了一行字。而黎帆先从图书馆和樊家书坊得到的都是这一版本。后来，因为坐困樊家书坊内，他无意中从一本康熙早期的版本中读到了这些被删除的内容：




第314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1)

　　 
 
　　 阉贼走犬范某，假称疾隐家之便，助贮魏阉银两不计其数，实为江南盐税未及转运京师之贿金。
 
　　 
 
　　 至于这一行字为何被康熙之后的版本删去，所有的资料都没有显示其中的隐情。也许，范氏先祖就是那个阉党中人，曾经帮助魏忠贤藏匿过受贿钱财。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明，但是李氏和范氏结仇，决不会是细微小事构成的。联想到民国时期李三少爷对范家那一次惊世骇俗的灭族之举，再望李氏家族在清兵入关时那一次惨烈的灭族之祸。两宗事件隔着三百年的事关，遥遥相对。灭族对灭族，这中间已大有玄机可探了。也许，当年李氏蒙难就有范氏先人的功劳。从此之后，李、范两家势不两立，一方得势后，必是逼杀对手。落败的一方往往会改名易姓。李、黎，范、樊，就是这种危急情形的证明。
 
　　 说到这里，黎帆收住口，望着凝神倾听的李翁，说：“我的猜测，有些地方不很严谨，但苦于条件限制，只能这样了。伯祖是历经世故的老人，对于李、范两家结怨的根源，一定比我清楚，还望赐教。”
 
　　 李翁笑道：“不错，不错，年轻人会动脑子，又学识渊博，我真的没有看错人，你是李、范两家后辈子弟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哈哈，他们真的是看走眼了。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幼时听长辈提过，怨仇结在默庵老祖宗身上，但是原因并不太明白。你这样引经据典地一解释，就全部算是水落石出了。那年头，大概只有这种事才会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才会累积数百年而不能化解。唉！真是造化弄人。造孽呀！钱财这东西，又攀扯上魏忠贤这样的巨奸大恶，不害人才怪。”
 
　　 黎帆听他如此说，心中有了几分底数，喝了口淡淡的茶水，冷不丁问道：“李、范两家长者都已现身吴陵了。你们想在这里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吗？”
 
　　 李翁脸色微变，说：“凑巧而已。也有可能是他见我回来了，不甘寂寞，也跟着回吴陵来亮相。我才懒得理他。不瞒你说，我正在办理收回祖宅的相关手续。用美金买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让李家在吴陵有个根。到时候，你可以住在李宅那幢洋楼内。有兴趣吧？和你那位三叔祖在梦中相会，可是件有意思的事。”
 
　　 黎帆不动声色地说：“是啊，我倘若在梦中见到他，是得好好问问他老人家，董雪君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结局怎样，现在是不是尚在人世？当年，她是怎样离开范家的。有没有亲眼目睹这场屠杀发生，她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这场劫数的中心？”
 
　　 李翁抚摩着如雪般的头发，一脸的感伤，说：“是啊，董雪君。这个范家的媳妇，居然在生死关头倒戈相助，又不声不响地隐居在密室内，我们竟然毫无知觉，这女人亦非寻常，是个奇女子啊！”




第315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2)

　　 （十三）
 
　　 辞别伯祖李纯中后，等到了日色扶摇直上时，黎帆在街边人行道上开了关闭已久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八哥，告诉他自己的所在，约他过来见个面。八哥又惊又喜，说本就猜他没走，果然是不出所料。两个人约在上次喝酒的地方会面，照例是冬日里的食例：半斤黄酒，一碟花生米，几盘蘸辣椒的干切，一大盆花江狗肉。大约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两人见面后顾不上谈正事，先喝酒暖身，待到酒过三巡之后，这才转归正题。
 
　　 八哥抬眼注视他，笑道：“这两天在吴陵的哪个角落里潜心修炼啦？乍一见面，虽然人瘦了，精神却是见长不少。有仙人指点路径了？”
 
　　 “哪里，”黎帆微然一笑，说：“不过在爱欲、悔恨和恐惧的小圈子里煎熬了几天，独自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把往事打理了一下，有了点心得罢了。现在，我算是个开悟的人了，把戏泄了底，没了神秘感，那么一切皆有可为了。是生是死，是自杀还是自救，一切都可以商榷。”
 
　　 八哥凝视着他明说：“你这可不是脱胎换骨了吗。跟我说禅机？”
 
　　 黎帆一笑，说：“没有禅机，只有事实。我离开或没有离开吴陵，他们都是疑惑一片吧？今天现身了，你可以告诉范黎，就当我拜托你了。”
 
　　 “什么意思？”八哥问。
 
　　 黎帆说：“范黎知道不知道这些天我的下落？”
 
　　 八哥摇头说：“好像不知道。”
 
　　 “但是范北知道，那老爷子应叔也必然知道，他如果真的不知道，那就是被蒙在鼓里了。”
 
　　 八哥嗯了一声，说：“今天见面的目的就是这个？”
 
　　 黎帆问道：“那，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樊小云，你还想念她吗？”八哥出其不意地问。
 
　　 黎帆淡漠地望住他问：“她怎么啦？”
 
　　 八哥勉强地笑笑说：“她前天打了吕娜。不，应该是吕娜先打她，她还手打得吕娜没处躲。”
 
　　 黎帆嗤地一声笑，说：“这吕娜，被教训教训也好。助纣为虐的人，终会是有报应的。”
 
　　 这下子轮到八哥惊讶了。但他思忖片刻，说：“我明白了，吕娜是范黎布局中的一枚棋子，对不？”
 
　　 黎帆闭上眼说：“这个女人，是范黎的人。范黎本来和亚菲素不相识，促成这件事的，就是她。”
 
　　 八哥点头道：“拉我进局的也是她。怪不得那天在酒吧里主动跟我搭讪呢，你一说我就彻底明白了，这混账女人，害人不浅啊！活该她被打。”
 
　　 黎帆冷冷地说：“樊小云跟你相好了吗？”
 
　　 “没有，”八哥断然否认说：“她这两天主动联系过我，喝过几回茶，不想被吕娜发现了，就闹事。谁知道樊小云一点也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怯弱，居然把她揍趴在地上。那场面，很有些狼狈。”




第316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3)

　　 黎帆说：“我猜，吕娜是范黎指使来的。范黎可不愿你这样一个得力帮手被樊小云轻易地拉走。”
 
　　 八哥想想，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禁谓叹一声，说：“这女子，头脑跟她的外貌一样出色，可得小心了。”
 
　　 然后两人好半天没出声，都沉浸在对这样一位女性的缅怀和感慨当中，当然，感触各有不同而已。黎帆想起了自己和她那些沉溺于肉体狂欢的日子，一时间分不清她和自己是属于倾心相爱还是各有所求，还是她别有用心。而八哥，骨子里是遗憾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上她这艘美轮美奂的船，还是因她而感觉世事的无常变幻。
 
　　 这样的沉寂状况，大约维持了二十分钟左右，最终被一个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但见门帘揭起处，范黎进了屋子，远远就笑道：“你们坐在窗口，想看见窗外的动静，却没想到把自己也送给行人瞧。我开着车从窗户里一眼就看见了你们俩。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围着火炉吃狗肉、喝黄酒，一乐啊！也给我添双筷子，不嫌麻烦吧？”
 
　　 黎帆看了八哥一眼，笑道：“两个人喝酒闷，有三个人就气氛活跃了。求之不得呢！”
 
　　 三个人围桌而坐，大快朵颐，又开了一坛子黄酒，喝得满面红光，腹中热腾，那份舒畅非语言所能形容。等到他们真正酣畅之后，喝着浓酽的茶水漱口时，便有了新的话题。范黎双手紧拢在滚烫的杯身上，边取暖边说：“很欣慰黎先生在吴陵露面了，这个消息对于我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唉！我正焦头烂额呢，有了你这盏指路明灯，什么样的路牌路标都可以丢开了。”
 
　　 黎帆不解，望着他反问道：“此话怎么讲？”
 
　　 范黎侧眼看了一下八哥，轻声笑道：“黎先生每次失踪，再度现身后，常常会有令人惊叹的发现。说实话，我对此很感兴趣。你在董雪君这件事上，充分展现出来的敏锐思维和过人才干，令人叹服。不过，我并不想介入到范、李两家的仇恨里去，也不想因为你在我婚礼上那番大煞风景的表现而报复你。我只想和你谈个交易。当然，这地方不太合适，你愿意重找一个安静的地点详谈吗？就咱们三个人。当然，这得看你信不信得过八哥了？”
 
　　 黎帆看看他们两个，忽然大笑起来，说：“我怎么左看右看，都像你们两位有心诱我入彀啊。”
 
　　 八哥也笑，说：“范总说的明确，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了。”
 
　　 黎帆借着酒劲一拍他的肩头，说：“我这辈子总是要断送在朋友手中的。不多说了，舍命陪上一次又有何妨？”
 
　　 三个人离开了小酒店，上了范黎的那辆白色凌志，在市区里东拐西绕，接着在一处角度刁钻的岔路口下来，改上了辆黑色普通桑塔纳，径直驶上了环城公路，一个大圈开完后，又从另一端回到市内，在邻近丛林街附近的旧城区某条巷口停住。范黎在巷内不知何时置下了一处房产，是座两进的院落，院内种着西府海棠，另有一株别处移植来的柏树，衬托得环境清新优雅，别具品位。




第317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4)

　　 黎帆赞了声好，和八哥跟随进去，推开隔扇门，入室而坐。范黎双手一拍，唤来后院保姆，替他们沏上了一壶茶，端上了三份精细的点心，尔后屏息退出，轻轻带上院门。范黎开了空调，不一会儿，屋里温馨意浓，宛若春天。宾主间脱去外套，精神也松弛下来。他们边品茶边谈论这座宅子的优点，逐步扯到正题上来。
 
　　 范黎双手合十，冲黎帆一揖，说：“黎兄是个性情中人，我很欣赏。下面的话，我就直截了当地讲了。”
 
　　 黎帆表示自己愿意洗耳恭听。
 
　　 范黎说：“事情到了眼下这地步，咱们彼此就不要藏着掖着了。你的情况看起来有点不妙，当然，我也好不到哪去。不过，你有没有看出一个关键要害的问题，那就是你我之间是可以互补的。你拥有的资源跟我拥有的合二为一，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了。所以，我希望咱们双方能够坦承合作，跨出这一步来，前途是没有问题的。”
 
　　 黎帆笑道：“我一个李家子弟，跟你这位范家子弟洽谈合作，岂不被祖宗的在天之灵惩罚吗？”
 
　　 范黎哈哈大笑起来，用洞察一切的口吻说：“我这个范只能算是临时的。事情做得太多，利益获得太少。你躲在樊家书坊，他们都知道，就是装着不告诉我。我从你这境遇看，估计也差不离儿。你在吴陵孤零零地活了这么多年，谁来关心过你？直到密室现世，你又恰好参与其中，李家这才把你当做工具来用。而且，你身负杀人罪名，无处逃匿，他们可曾真正帮助过你？还不是想榨干你身上的油水，一脚踢开。”
 
　　 黎帆仍然是笑，说：“可这也成不了咱们合作的理由啊？说实话，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想跟我合作什么？这可是要害的所在。”
 
　　 范黎点头说：“你放心，肯定使咱们一起脱胎换骨，下辈子无忧无虑了。”
 
　　 黎帆玩味着他的话，心中生疑，试探道：“你的意思，是指财富方面的事情吧？”
 
　　 范黎笑笑，说：“明知故问。你既然能找出董雪君的秘密，这件事还伪装什么？”
 
　　 黎帆心头一阵狐疑，说：“我不知道。是你们范家有财，还是我们李家有财？”
 
　　 范黎呵呵一笑，说：“都有财。不过不是范、李两家，而是你我，范黎和黎帆有财。当然，再加上八哥。咱们来个铁三角，得手之后浪迹天涯，做个富翁享受人生多好！”
 
　　 听他这般地描绘日后的蓝图，黎帆哑然失笑，叹了口气说：“那你就把你的全盘计划介绍一下吧，我斟酌考虑。好不好？”
 
　　 范黎沉吟了一下，说：“灾祸的源头，李范两家争斗的根源，无非是那笔巨额的财富而已。我本来早就该得手，不声不响地带着它们离开吴陵。没料到宋五这个短命促狭鬼，居然也见钱眼开，拿着那东西藏了起来，到处找买家。结果，连你们李家都惊动了。不得已，我亲手除掉了这个祸害。可是，东西却下落不明了。你对于范、李两家的历史研究得深，又亲历其间，应该能够另辟蹊径找到它们的下落。对不对？”




第318节：第十章意乱情迷(45)

　　 黎帆隐约知道宋五就是那个曾经绑架过亚菲，躲在白马湖上的歹徒，但具体事宜不明。现在听他介绍了，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对于董雪君的秘密揭露并不感兴趣，原来还有那么大的诱惑在后面。一笔财富，什么财富？李家和范家的家史记录可没有这一桩啊。而且，两家互相屡有起落，哪里囤积起来那样的家私？范、李两家都在海外经商，家业不小。多大价值的钱财才能够引得他们动心，不惜倾全力来找寻它们的下落呢？
 
　　 他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微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个邀请太过突然，我得好好考虑。”
 
　　 范黎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殷切之意，连连点头说：“好，好，好。黎兄尽可以去仔细考虑。不过，这件事情迫在眉睫，事不宜迟。似乎两个老家伙心中所知的内情，比我们要多。千万得加紧时间！”
 
　　 黎帆离开时，由八哥陪同护送。他们步行出巷，在路口走了一段路后，八哥驻步十字路口，侧眼望着丛林街，笑问道：“怎么样，有兴趣故地重游？”
 
　　 黎帆笑了一声，看着这条自己日常走惯了近十年的街道，摇摇头说：“没心情，刚才你的范总约我谈话，不亚于下了个最后通牒。是合作，还是完蛋，时间紧迫了，可没有心思看风景。”
 
　　 八哥说：“人之间的关系，不外乎如此。大家都是逐利而来的嘛。既然有利可图，对自己又没有损害，何苦而不为呢。”
 
　　 黎帆注视着他，说：“你也替他做说客？”
 
　　 八哥正色说：“我是在关心你。你难道至今还不领悟？那个所谓的李家，是靠不住的。范黎都已经试图跳出所谓‘范家’的篱樊，你还想困在笼子里吗？他自小在范家长大，你不过半年前才知道本该姓李。就孰深孰浅，一目了然。何苦自甘受苦呢？”
 
　　 黎帆长叹一声，似有话说，但转念想想，又咽回肚子里，挥挥手转身便走。




第319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

　　 第十一章 生死终结
 
　　 （一）
 
　　 这一夜，黎帆准备歇在自己的住处。在他看来，这个地方的安全程度开始上升，超过了那个原本隐藏在巷陌间的樊家书坊。晚十点，街道上人迹稀少，他保持着伪装，秘密潜回临街宿舍楼内，轻车熟路地摸回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来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屋。关上门后，点亮了打火机，掩住火苗穿过客厅进了卧室，正要去取东西。
 
　　 冷不防，被窝里有人轻声笑道：“傻瓜，磨磨蹭蹭地干吗？上床来吧。”
 
　　 黎帆被这熟悉的声音惊得目瞪口呆，手中打火机啪地一声落地，惊讶地问：“是，是你？”
 
　　 樊小云在被窝里笑得浑身发软，说：“你住在我家里，逼得我没处可去，只好住到你这里来了。咱们这叫做住房互换，不挺好的吗？不过，你这地方晚上不敢开灯，白天不敢开窗户，确实不适宜居住。”
 
　　 黎帆心中诧异，说：“彼此，彼此，我住在你的家里，不也同样挨罪吗。”
 
　　 樊小云挥手说：“去，去，去！洗洗来睡。我有笔交易，想跟你谈呢。”
 
　　 这幽深的夜色里，这轻盈月光入窗后的房间里，黎帆的视力适应了黑暗，望着她在被窝里松散的长发，美丽的容颜，半掩半现的洁白肩头，内心不禁一阵子冲动，苦笑道：“你这个小妖精，还来诱人。”
 
　　 樊小云笑道：“快去吧，我等你好半天了。可别让我失望。”
 
　　 黎帆在厨房水池边一阵忙活，回转来时，只觉得樊小云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自己，脸上不觉火热，站在床边犹豫起来。樊小云冷笑，说：“才分开几天，居然变成柳下惠缩手缩脚了。真的是有趣。”
 
　　 黎帆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说：“我怀疑这被筒里另有机关、陷阱，不得不防。”
 
　　 樊小云恼道：“我的身体就是陷阱，小心你陷进去，不得出来。”
 
　　 黎帆伸出手臂，将她半拥在自己的怀中，说：“我陷不进你的陷阱。你又能奈何我什么？”
 
　　 樊小云依偎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她突然开口说：“我有些事，想跟你合作，你愿意吗？”
 
　　 黎帆听到“合作”二字，脑子里猛地一激灵。他佯笑道：“哎呀，咱们俩搂抱着躺在被窝里，身体本来就合作了，怎么又冒出这个词儿？”
 
　　 樊小云侧脸望着他的下巴，说：“我不是开玩笑，是有正经事要讲。杀我父亲的凶手，我已经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但是，我单独一个人，怎么也对付不了他。所以，想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帮忙。”
 
　　 黎帆好奇，想起白天八哥说起的事情，心中有了几分数，说：“谁杀了樊先生？”
 
　　 樊小云辗转过身，背朝着他，说：“范黎。”
 
　　 黎帆吃了一惊，说：“怎么会呢？他杀死了樊先生？”
 
　　 樊小云望着黑暗中的墙壁，说：“范黎可能是抓住了我父亲的弱点，使他不能反抗，活活被他们害死在樊家书坊。”
 
　　 “你是怎么查出真相来的？”这下子轮到黎帆疑惑了，他们几天没见面，她在外面乱走了一气，居然就能这般轻易地找到父亲的死因？
 
　　 樊小云咬咬嘴唇，说：“我姓樊，最近跟家中一个远房亲戚联系时，才偶然得知，原来我和父亲都应该姓范，是范家宗族的一个分支。父亲年幼时，被范家的老爷子从吴陵带到海外去，后来又去了港澳一带。我上中学时，他就被派遣到吴陵来。不知道执行一项什么样的任务。后来，我自作主张到大陆上大学，在广州的这些年，也只是见过他寥寥几面。他来去匆匆，似乎有难言之隐，又不愿告诉我，把我也扯进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中来。后来，他就出事了。我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和范家有这样的血脉关联，乍一听到，差点承受不了。范黎是这些年范家在吴陵的代表，他暗中做了很多不法的事情。联系起来看，我父亲的死，他决逃脱不了干系。”




第320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

　　 黎帆这下子听得明白，她大概是弄清楚了自己和范家这种所谓的关系。开始将怀疑矛头对准了本族同宗。不过，这中间似乎有些太过凑巧勉强。自己明确得知范——樊的关系不久，她继而承认了这种关系的存在。是有人故意指点，还是自己查找出来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她要求与自己所谈的交易，怕不仅仅是替樊先生报仇那么简单吧？
 
　　 黎帆轻声说：“你是不是想请我帮忙，去杀了范黎替你报仇？”
 
　　 樊小云思忖一下，说：“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报复整个范姓家族。他们云集吴陵，可能是想找寻一笔财富。我要阻止他们，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助我。”
 
　　 黎帆霎时心中一片雪亮，终于弄明白了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今天可真是个奇怪的日子，似乎世上所有不可能的人都向自己伸出了橄榄枝。都是钱财惹的祸，他不无自嘲地这么想。原来，自己潜心研究，探索范、李两家的陈年旧事，居然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范黎、樊小云，也许还会再加上什么范北，李航，他们将会以种种不同的借口来诱使自己利用所谓的专业知识，帮助他们实现心中对于财富的贪婪欲望。那笔巨财，会是怎样的来历呢？
 
　　 樊小云见他沉思不语，以为他犹豫不决，忽然又掉转身子来，在他的耳边呢喃道：“这件事是一箭双雕。我很了解，你得了财，到时候咱俩一起走，找一个世外桃源住下，不问世事，双栖双飞，过神仙伴侣样的快乐生活。”
 
　　 说着，她轻轻地吻他的嘴唇，以温柔的行动代替了语言的恳请。黎帆像个木头人样听任她的摆布，脑海里却在急速地闪转着念头，想着自己今天两番遭遇他人邀请合作的原由。现在，这两个人的举动互相印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范家代代相传中存在着这么一个财富宝藏。但是，现在它的所在下落却没人知道，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这是怎样的宝藏？黎帆的思维一片混乱，竭力想从那些个浩如烟海的史料里去搜寻。
 
　　 就在樊小云将手插入他的衣裤时，黎帆陡然坐起身来，睁开双眼一笑，说：“是了，就是它。”
 
　　 樊小云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的挑逗达到了目标，蓦然收回手，说：“这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黎帆重新钻进被窝，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照旧延续着自己的思路。方才，宝藏这两个字，如同一把疾若闪电般的利刃，一下子刺穿了重重迷雾，揭起如明月般清澈的空间来。他贪婪地追寻着自己思维的脚步，去推测着所有的可能。范家如此看重这笔传说中的财富，不惜花费如此的精力、财力、人力来暗中筹划布局，而李家也不甘其后，双方在吴陵貌似平静的争斗早已开始了。也许，可以上溯到李宅密室出世的若干年前。不过，这密室发现具有怎样的意义呢？为什么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密室出世之后呢？密室的现身，是一个导火索吗？




第321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3)

　　 黎帆掉转身去，佯装睡觉，为自己的这一点警悟倍感兴奋。对了，密室，就是密室！密室藏有什么秘密吗？激发了这些人的觊觎之心？黎帆随即联想到密室公诸于世之后，莫名其妙吓死在其内的章先生。不错，章先生离奇地死在那里，说明他可能知道并发现了什么。那么，他发现什么？不可能仅仅是某个疑点，极有可能是某件实体器物，只有实物，才会引起他人的兴趣，采用某种手段来将年老心衰的他置于死地。这也就是说，密室是应该出现过某样东西，但是，它不在李家手中，也不在范家手里，下落不明了。
 
　　 樊小云见黎帆掉头睡去，很有些失望，但是又不想迫他太甚，只得掉转身去，和他背背相向，埋头睡去。被窝里这对男女，虽然外表上看都是睡着了，但骨子里却是迥然有别的。樊小云懊恼地沉沉睡去，而肌肤相接的黎帆则沉溺于一场莫名的激动当中。
 
　　 他就像是传说里一个无意间撞开宝库大门的流浪人，怀着惊喜和忐忑交互的不安心情，徐步入内。不错，可以肯定的是密室和宝藏有关，但密室在李家后园的洋楼内，跟曾经戒备森严的范宅毫无关系啊。范家天大的秘密，怎么会跑到李家去了呢？密室，还是密室，黎帆忍不住微微喘息起来，这个密室作用，与一个人分不开，它是供董雪君藏身之用的。董雪君是从范家过来的人，潜居隐藏在李宅。她的身上，一定带走了有关范家的重要机密。不然的话，范家怎么会对这间密室如此关注，李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现身吴陵。
 
　　 由密室延伸到董雪君，一条在时光迷雾下若隐若现的纤细的曲折线路，逐步清晰起来。黎帆终于能够以一种置身局外的角度看视这宗巨大而复杂的迷宫下掩盖的真相了。那笔财富是所有事件的终极目标。董雪君数十年前在范家离奇失踪；在李家不为人知的隐居；是线索的所在。范家在那场劫难中几乎惨遭灭族，是仇恨的种子。这三样东西叠加起来，具有令人吃惊的惊骇力量。范黎这一干人等或是主动投入，或是被动卷入其中，是血缘，甚至有可能是前世轮回的报应。当然，这中间不排除人工斧凿的痕迹，像亚菲的离去就是。但更多的是事态自然的进展。譬如，自己一夜之间摇身变成李家遗散在吴陵的后裔，和李宅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假自己之手破解了若干谜团，这是天定的，绝非人力所能办到。
 
　　 黎帆再也不能在被窝里呆下去，他轻轻地撩起了自己那边的半截被子，在樊小云熟睡无觉的情况下离开了床铺，提着衣物鞋袜悄悄走到了卫生间里，逐一穿戴好。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不能贸然下楼，以防被夜间巡逻的警察和联防队员拦住盘问，暴露了身份。他索性坐下来，点起支烟来，在黑暗中出神。




第322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4)

　　 宝藏、财富，它的来源早已是一目了然了。那本早年被删节李默庵弹劾魏忠贤文，就是证据。看来，这些曾受到李氏先祖弹劾的阉党赃银，恐怕就是现实里的目标。从那段偶然查找出来的文字看，范氏先祖是阉党中人，替魏氏收藏了江南盐税的贿银，事发之后，又没有这些款项抄没或者献纳给朝廷的迹象，很有可能是被刻意地隐藏起来了。它们会藏在什么地方呢？时间转眼已经过了三四百年，万事皆作过眼烟云。那么，它的下落会在哪里呢？范氏的后代有没有开启并动用过它，或者，被别的寻宝者捷足先登呢？范氏家族是财富的看护者，还是持有者呢？
 
　　 （二）
 
　　 天刚亮时，黎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住处，在街边开张不久的早点店铺所散发出的热腾腾雾气中漫步而走。整个事情的发展脉络，至此他已经了如指掌了。现在，范家、李家的人都在虎视眈眈，等候着这秘密浮出水面。但，唯一没有办法解决的疑点是，这些财富究竟是藏在什么地方？找不着它，所有的发现都是无足轻重的。而他们双方却把那件东西，对了，白马湖上劫持过亚菲的的那个叫宋五的人攫去的那件东西，当做了开启宝藏的钥匙。那会是件什么样的东西呢？
 
　　 黎帆自顾自地大步走，侧面巷口闪出个人来，故意用肩头在他的胸口一撞，笑吟吟说：“早啊，这会儿就出来溜达了？”
 
　　 黎帆定睛一看，居然是八哥。他马上领悟了其中的含意，自己虽然偷偷溜回自己家里去过夜，但是也没有能逃脱范黎手下的盯梢和跟踪。这个八哥，是他有意安排来的。他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说：“可怜，一夜没睡吧？去弄几个刚出笼的鲜肉包子吃吃。”
 
　　 八哥一笑，随他就近找了家早茶店坐下，沏一壶龙井，吃刚出笼的鲜肉大包，油汁香浓的馅心，用吴陵土话形容就三个字：浓抖抖。吃着浓抖抖的美食，黎帆默不做声，心中盘算应对的策略。这个八哥，此刻在这里等候着自己，保不准这一夜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不过，樊小云在他的床上，范家的人知不知道呢？倘若知道，又会作如何感想？
 
　　 现在，黎帆成了一个众所瞩目的人物，所过之处，明明暗暗都有若干人相伴跟随，可算得举足轻重了。可黎帆眼下急于摆脱这种情形的困扰，他另有重要的事情急需办理。现在，他要见的一个本该被遗忘的人。但八哥的出现阻却了他原先的计划。面对这样的形势，只得虚与委蛇，顺其自然地往下走了。
 
　　 八哥弄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喝茶吃包子，吃完一笼又添了三四个，这才意犹未尽地打着饱嗝收了口。黎帆平静地望着他，说：“吃饱肚子后，下一步干什么呢？”




第323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5)

　　 八哥眼珠一转，笑道：“咱们偶然相遇，吃完之后，分道扬镳呗。还能再做什么？”
 
　　 黎帆心中冷笑，说：“那也不一定。我今天没事，没地方可去，你陪我在吴陵城满大街溜达溜达，需不需要向范总汇报？”
 
　　 八哥甩手说：“我才懒得陪你呢。范黎只不过是有意找你合作，我可没有准备跟你合作的意愿。你没地方去的话，就去我家里坐坐。关起门来好好想想，也许，这是最后一个选择了。对你，对他，甚至对我，都是件解开死结的好机会。”
 
　　 黎帆站起身来，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就去你那里坐坐，疲倦了就睡上一觉。在自己家里，反而跟做贼似的，老睡是睡不着。”
 
　　 八哥呵呵直笑，跟他一起转弯朝前，向涵西街走去。途中，黎帆旁敲侧击，问他一些关于吕娜的事情。八哥想了想，叹口气说自从那天她跟樊小云闹事，被揍了个鼻青脸肿之后，再也没见露面，连电话都不打了。看来，是自己心虚，不敢出来了。
 
　　 黎帆意味深长地说：“据我所知，这女人曾经跟过范黎。你们别老板伙计彼此不分，只顾着贪恋女色。”
 
　　 八哥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贪恋美色这四个字加不到我的头上来。老哥你自己扛着这面旗帜吧，我们这个范围是人人都知道黎帆迷恋樊家书坊樊小姐的美色，舍生忘死地替她卖命呢。”
 
　　 黎帆任由他嘲讽，微笑着走到了目的地。两人上楼入座后，黎帆惬意地伸展着身体，让八哥陪陪自己。这会儿，八哥可不愿意了。他抬腕看看手表，又瞧瞧手机，推说另有事情去办，不能奉陪，随他自己在这座房子里休息吧。
 
　　 黎帆摆出一脸不乐意和遗憾，埋怨了几句后，道声别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而去，愈行愈远。然后，他起身站到窗户的一侧，眼瞅着他戴上头盔，跨上了摩托车，一路轰鸣远去。早晨的街道上，宁谧安静。这里没有菜市，大多数店铺还没有开门营业，行人稀少。黎帆走回房间的中央，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为了防止楼下另有范黎的党羽监视，他决定冒险一下，使个金蝉脱壳的手段，从后面厨房处跳楼走掉。
 
　　 下定决心之后，黎帆快步去厨房和卫生间的杂物中搜找出几根结实耐磨的绳子来，将它们小心细致地用死结联结好，一头固定在厨房的窗口钢条上，下狠劲拉了拉，接着从凳子上借一步登上窗口，望望下面六七米以上的高度，不觉有点发怵，闭上眼稍稍稳定心神之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将绳索的顶端在腰间拴牢了，然后抓住绳子，像仿效电影里那些登山勇士的模样，与墙面成90度角下去。
 
　　 可是，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含金量极足，他的身体平衡控制不住，呼地一声直往下坠落。手足无措的他连着在墙上撞了两下，胸腹剧痛，两只手绝望地在粗糙的墙面上撕抓着。也许是这样的摩擦起了作用，他在这段绳子的尽头处只觉得身体猛地抽紧，顿时喘不过气来，接着是啪一声脆响，身体轻松了，从距地面不到一米的高度轰然落地。他的嗓子眼里一阵子发咸，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来，像条死狗样仰面朝天，望着半空中半截飘荡的断绳，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24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6)

　　 他坠楼的经过无人看到。本楼几乎所有的住户都将朝北的厨房窗户密封装上了抽油烟机，无缘目睹刚才这个惊险的场面。
 
　　 躺在水泥地上的黎帆，望着湛蓝天空上丝丝缕缕棉絮状的白云，缓缓从惊魂落魄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动弹了一下腿脚，发觉无恙，赶紧翻身爬起，又动了一下上身，除了胸肋有隐隐的暗痛，背脊的肿痛外，没有其他的异样。再试着走了几步，也是步履稳健，不像是受了重伤。黎帆镇定下来，四处张望无人，便选了条小路进了后面巷道纵横的旧宅区中。
 
　　 在这里，他用手机打个了电话给亚菲。此刻，亚菲正在森原上班，刚刚坐下，接了他的电话后有几分诧异，刚想问原因。黎帆简洁地说：“我要见你，有重要的事情。你马上出来，地点随后再定。注意，千万别给人盯上，尽量掩饰自己的行动。”
 
　　 亚菲嗯了一声，先挂了电话，左右看看，定下神来考虑一下，去墙上取下全套崭新的工作服，麻利地换上，然后抓起橘黄色的安全头盔，改成去后面厂区的装束，开门出来，没有乘电梯，从安全通道直接步行下去了。五分钟后，她从大厦和厂区间的地上车库里穿过去，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进入厂区，再从偏僻的出口趁门卫松懈之际离开了森原。
 
　　 她在公路边拦了一辆城郊班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到了市区。在确定自己此行没有遭到监视之后，她打电话给黎帆，问他见面的地点。黎帆说：“你现在不惹眼，直接就近找一家旅馆，开了房间后再告诉我地点，我随后就到。”
 
　　 亚菲按照他的嘱咐，就近找了处环境尚可的旅馆，要了四楼一个单人套间，打电话告诉黎帆详细地点。十分钟后，黎帆赶到，从安全通道上来轻轻地敲门。亚菲放他进门后，有些疑惑地望着他，问：“什么事情，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黎帆走到窗前，站在帷帘一边朝楼下路边探视，看四周没有人住步停留，这才放下心来说：“我被监视了，里里外外重重叠叠的暗探盯着我，我猜，有范家的人，也有李家的人。唉！我冒着生命危险，从八哥的楼上跳下来差点没被摔死。”
 
　　 亚菲吓了一跳，上下左右摸摸他的身体，问：“没受伤吧？”
 
　　 黎帆摇摇头，说：“轻伤，挺挺就过去了。现在没工夫谈这个，我找你有急事。时间很紧迫。”
 
　　 亚菲有点不悦地退后一步，坐下来说：“你不是说我们的缘分已尽了吗？这时候还来找我？”
 
　　 黎帆叹息一声，抬手摸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说：“傻瓜，我那不是想让你置身事外吗。你不明白？”
 
　　 亚菲听他说了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她一把拦腰抱住黎帆，哭泣着说：“就你会关心人，就你会逞能。可是，这时候还得找我帮忙！”




第325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7)

　　 黎帆坐在她的身边，脱去外套在四周空调开启后升高的温度里摸摸自己的伤处，说：“我的直觉告诉我，再不抢先动作，跟在他们后面，就要上当了。他们一个个稳坐钓鱼台，就等着我去咬他们的鱼饵呢。这可不成，我得先发制人。”
 
　　 亚菲听不懂他的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帆轻声一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找你，是具体地想了解一个人。这个人跟你有过一段密切的接触。”
 
　　 “谁？”亚菲惊讶地问。
 
　　 “宋五，”黎帆凝视着她，问：“宋五，这个劫匪，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宋五？”亚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盯着黎帆，说：“你问他干什么？这个人早已死了，死在范黎的手上。我收养的那女孩儿，就是他的女儿。”
 
　　 黎帆点点头，说：“他们都在找一件东西，据说最后曾落在宋五的手里。这件东西，倘若找不出来的话，第二条途径就是通过我黎帆，专心研究得出的成果，来谋求达成目的。”
 
　　 “什么目的？”亚菲警觉地问。
 
　　 “一笔巨大的财富，它极有可能就藏在吴陵及其周边地区的某个角落里。时间跨度三百年以上，”黎帆轻描淡写地介绍说。
 
　　 亚菲坐在那里，愣怔了半天，才喃喃道：“我说呢，这么上紧地追杀宋五，原来宋五得到的东西，是有关财宝的。怪不得范黎老是变着法子向我打听：宋五究竟在挟持我的那段日子里和其他什么人联系过，有没有偶尔不慎吐露出那件东西的下落。”
 
　　 黎帆追问道：“你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吧？”
 
　　 亚菲摇摇头，说：“他们总是这样，提到它时就说‘这件东西’。这东西是方是圆，是大是小，我耳边都快听出老茧来了。可就是不知道它到底是啥玩意。”
 
　　 黎帆思考了片刻，说：“对了，范黎跟你结婚，还有一个不便挑明的考虑，就是因为这东西。他生怕你知道它的下落，隐瞒不提，所以用婚姻拴住你的人，至少不让别人有可能从你身上得到它的讯息。这家伙，用心良苦啊！”
 
　　 亚菲听了，半晌闷声不语。既像是在躲避这个问题，又像是在追忆半年前白马湖上那些天和死鬼宋五共处一船时的经历。好一阵子后，她轻声说：“抱歉得很，有关这东西的事情，不能帮你什么忙了。宋五死得很惨，为他的罪孽付出了代价。我可怜他那个沦为孤儿的女儿，也喜欢她乖巧的样子，所以收养了她。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黎帆深深地叹息，苦笑说：“我心中能承受的底线，就是这个结果。老天不帮助我，我也没有办法。”
 
　　 两人之间的气氛，这时候变得有些伤感起来，亚菲双手在自己的膝盖上下意识地抹动，仿佛想将心中的郁闷像掸除灰尘一样清理干净。她此刻跟黎帆急急匆匆的草率见面，得到的讯息比之于他直接提出一起私奔更加出乎意料。他居然也摸到了宋五这条线上来了。这么说，所有的焦点都纷纷聚集到了这个命丧黄泉的劫匪身上。当然，他还有另外的身份，森原公司前雇员，吴陵街头上的混混，某国营工厂的下岗工人等等。可惜的是，自己在和他朝夕共处约莫十来天的时间里，什么都聊过，就是没有谈到“这件东西”。不然的话，就有可能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第326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8)

　　 黎帆失望之余，仍然强撑着笑容，细心地问她，这会出门来会不会有麻烦？亚菲说这倒不妨事，现在森原是范北的天下，范黎已经被扫地出门了。所以，她在那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与其说是在那里工作，不如说是范黎仍然在森原的一个模糊的象征。眼下，是无人问津，归纳入残羹剩饭一类里去了。
 
　　 黎帆正要再问她八哥的事情，房门传来按铃声，有人来访了。黎帆和亚菲对视一眼，心中猜忌会是谁来？小心翼翼地去门上猫眼处朝外窥视。半球状的窥孔里，显示着一个年轻男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笑脸。来者不是别人，竟是亚菲的丈夫范黎。
 
　　 黎帆心底凉了半截，回头看了亚菲一眼。亚菲立即明白过来，腾地站起身，快步来到门前，亲手扭开了门把手。范黎望着着房内这对男女，微微一笑，说：“二位果然在这里。我一通好找啊！”
 
　　 亚菲冷然道：“你跟踪我？”
 
　　 范黎摇摇头，说：“谈不上，你的形迹，我是从厂区厂卫那里得知的。有人发现你居然穿工作服在那里露面，马上打电话给我。我猜想你是想避开范北他们出来，就让人在市郊邻接点等候，果然不久就看见你从公交车里露面了。我来这里，已经算是迟了。没赶上你们商议对策。是为了那个宋五，对吧？”
 
　　 黎帆见他没有猜疑自己和亚菲的私情，单刀直入主题，心底暗服，说：“把戏揭穿了，也没意思了，我与宋五素未谋面，亚菲见过他，只得找她来打听。结果还是四个字：一无所获。”
 
　　 范黎疑虑地打量着他们，说：“真的吗？那可就麻烦了。我们还得黑灯瞎火地乱闯，找不到开门的钥匙了。”
 
　　 亚菲站起身，说：“你们二位在这里慢慢地谈，回头离开时替我把账结了。我回森原去。”
 
　　 范黎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别着急嘛。三个人商量，比两个人好。至少还有一个局外人旁观提醒呢。”
 
　　 亚菲有点忿怒了，跺脚说：“告诉你们，我根本不想扯进这些个破事中。什么财富呀，宝藏呀，都是乱七八糟头脑生锈的人弄出来的。我不想掺和。”
 
　　 她甩开范黎的手，站在那里怒火填膺。
 
　　 黎帆趁势去拎起外套，准备先行告辞，避开这个尴尬的场面。可范黎照样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摇晃了两下，挽留说：“别走，她不愿意，咱们俩继续谈。”
 
　　 这两下纠缠中，黎帆外套右上兜里掉出一张相片来，飘飘荡荡落在地毯上。范黎眼尖，低头一看，哑然失笑说：“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不认识宋五，他的照片怎么却掖在身上？这可算是撒谎也不圆，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
 
　　 黎帆顿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低头去看，正是自己那夜在家中觉着眼熟，顺手揣进怀里的那张照片。他是年初刚刚得到那份封面信笺时，深夜窃贼撬门未果，被自己在窗口用相机抓拍下来的。难道，照片中人就是宋五？亚菲听范黎如此说，也过来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是啊，他是宋五啊。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吴陵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第327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9)

　　 黎帆终于回过神来，一声冷笑，说：“原来，他就是宋五。这可抓到真凶了。他年初来我家里行窃，被我发觉了，夺路逃跑。过马路时，被我抢拍了下来。他是你派来的吧？再继续深究下去，我怕你脱不了干系了。樊先生的死，也和你有关？”
 
　　 范黎从亚菲手里取过照片来看，想了想似乎承认了这件事是出自自己的授意。但是，他立即开口否认自己和樊先生之死有关。黎帆理解地笑，说：“樊小云不在这里，你怕什么？再说，他并不像是被你强行害死的。与其说是遭谋害，还不如说是自行了断为好。只不过，你是用某种手段逼他就范罢了。”
 
　　 范黎半信半疑之际，又被他用樊先生之死来挤压，不便和他争辩，打了个哈哈，笑道：“你太多心了。自己的事情还没完，反过来却替樊小姐操闲心。算了，暂且不多说了，我先走。咱们改日见面时，可要给我一个交待噢。”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句话说完，丢下自己的妻子和黎帆，离开了旅馆。
 
　　 黎帆还是疑惑，既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问亚菲，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找到咱们了？不太可能是门卫告的密。”
 
　　 亚菲想了又想，起初还是不得甚解，不过，她是搞信息软件出身的工程师，又曾使用过窃听装置，关键时刻陡然灵机一动，悟出了其中的玄机来。往沙发中一坐，恨恨地骂道：“这个范黎，混蛋！我身上肯定被他暗中放了跟踪器。不然的话，哪里会有这未卜先知，如影随形的本领呢？”
 
　　 （三）
 
　　 黎帆送亚菲离开旅馆之后，并没有结账，他犹豫了一下，依旧返回了客房里，用客房免费提供的袋装茶叶冲泡了一大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将死者宋五的相片丢在沙发上，盯着它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好像有一种东方破晓时听到遥远处号角悠扬飘荡的感觉。他敏锐地先兆性地感知，破局的时刻即将到来。关键就在这张自己拍摄冲洗出来之后，晾置在家中一隅，没有当做回事的照片上。
 
　　 这个深夜意图撬门入室行窃的人，居然就是宋五。不错，他是宋五，并被亚菲、范黎确定了。但是，黎帆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另外其他什么地方见过此人。表面上看来，久闻其名，素未谋面，实质上早已跟自己相识已久。除了这深夜里惊鸿一瞥般的照面之后，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绞尽脑汁地猜摩、回忆，许久之后就是想不起来。他急躁地将茶杯猛地摔出去，可是碰撞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连声音几乎都听不到。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自嘲地笑笑，又弯腰将它拣起，放在原位。这时候，夜来失眠的倦困在中午阳光高悬的明媚光线下，犹如一颗不知方位射来的子弹，一下子击中了他。他打了个哈欠后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第328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0)

　　 这个似睡非睡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耳边是呼呼的空调暖风的声音，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迷糊之前所念及的问题。不外乎三个：密室、宋五、宝藏。好像这三者之间，存在着一个相依相靠，不可分割的恒定关系。可时，从表面上来看，是触摸不着的，它隐没在水下，或者烟雾当中，若有若无，似在非在，着实令人难以琢磨。也只有在这样的梦境下，才会形成一个有机结合的场景。
 
　　 宋五站在李宅密室的入口，一脸痴迷的笑意，密室内金光闪烁，幻化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像一根有形或无形的绳索，牢牢地将他的躯体缠绕起来，动弹不得。这是一幅固定姿态的图画，不，应该用相片才更加贴切。这和黎帆抢拍的照片中，他惊诧回首的那一瞬间异曲同工。这一瞬间，宋五在想什么？他在九泉之下的亡灵，会想什么呢？
 
　　 黎帆在自己的梦里，像一个丧失了所有思维的白痴，看着场景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视线里宋五突然动弹起来，打破了平衡。他转身快步离开了洋楼底屋，来到了院子中，屈身微蹲，双足发力，嗖地一下跃上了墙头，倏尔不见了。
 
　　 黎帆猛然睁开眼。午后的阳光晒得窗帘一片金黄。他茫然起身，几乎省悟不起身在何处，但一个印象深刻的情景却牢牢镌刻下来：宋五屈身预备，飞身上墙，转眼消失。他拿起茶几上宋五的照片，看了又看，想确定一下自己方才梦境内是否真的有这一幕。但同时，他又感觉到了这一幕并不只是发生在梦里。好像，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确实目睹过这一幕。他有些糊涂了，继而自感好笑，庄生梦蝶，蝶兮？梦兮？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他定下神去思考，去追忆，竭力想象着宋五在阳光下那轻捷的一跳。那一跳显示出的是整个宋五存在的价值，姿态独特，倍觉矫健，长久地定格在黎帆的视觉当中。终于，他暗锁在尘封往事里的记忆之门被打开了，在李宅，在密室前，他见过宋五，并亲眼看着他假冒工地人员露了馅，被众人围逼，最后奋起一跳翩若惊鸿般的身影。
 
　　 黎帆拍了一下茶几，大声地说：“我可找着了，看你往哪里走！”
 
　　 室内空荡荡地回旋着他的声音，倘若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以为他发了癔病，得了神经。但此刻的黎帆心境透亮，已经全然从迷惑中破围而出。不错，他曾与宋五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章先生殒命在密室后不久，他去密室察看现场时，正好和此人相遇。宋五谎称是工地派来看守后院洋楼的。自己下了密室之后，他就留在上面，紧接着真正的守卫们到来了，揭破了他的谎言和伪装，他这才逾墙而逃，显了一手令人吃惊的绝活。




第329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1)

　　 那天，宋五肯定光顾过密室，而且时间上——黎帆立即掏出手机，找出日历功能来向回翻看，时间约莫在亚菲被他绑架之后。这样看来，他是在被范黎追杀之下来过的李宅。这中间可就大有玄机了。不错，章先生死在密室，宋五据说随后在密室里得了东西，逃走在江湖上，引起范黎的震怒，全力追击，要夺回那件东西。啊走投无路，索性将它藏回原处。这正应了那句老话：灯下黑。果然是灯下黑，这个猿猴一样的家伙，心思果然不同常人。可惜了，他机关算尽，并未逃脱得了命中的报应，一命呜呼。
 
　　 黎帆大笑，将余温尚存的茶水一口喝了，出门去吃东西。还没走到马路边，他的伯祖父李震中交付并叮嘱切切不可关闭的手机铃声大作。他拿起来接听，李翁的声音清晰轻悄地在耳边响起：“明天来我这里。吃顿年夜饭吧。快过年了，忙得已经忘记了吧？”
 
　　 黎帆一愣，随即想起，今天居然是腊月底二十九夜了。他感慨地笑道：“是啊，亡命逃难的人，哪里还记得日子。谢谢伯祖的提醒，我明天晚上准时到达。”
 
　　 （四）
 
　　 今年的除夕，对于黎帆而言，与往时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候在报社做编辑，到了这个时候，是要放松下来，随意把少量春节的版面做做，就可以悠哉游哉地回转家去，睡懒觉，等着亚菲登门来领着他买些年货去见她的父母，接着就在准岳丈家里大吃大喝几天，末了还得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回去，在家里静候报社开工。但今年相形之下，无异是天壤之别。首先，亚菲别嫁他人，她的父母做了范黎的长辈。其次，自己工作没有了，背负着杀人在逃的嫌疑，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幸亏今天晚上有伯祖父设宴款待，不然的话，那真是惨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
 
　　 李纯中李翁，在下榻酒店的餐饮部新订的年夜饭，几个随他从海外过来的李家子弟及雇员都应约到场。李航站在酒店门前代表老爷子静候黎帆。见他从出租车里现身。连忙招手示意，迎上去欣慰笑道：“来得这么迟，老爷子就等你呢。”
 
　　 黎帆笑笑，说：“去洗了个澡，把今年的晦气洗脱干净，别带到明年。我这个人还是很讲究迷信的。”
 
　　 两个人进了预定的包房，只见室内圆桌边已经坐满了人。李翁在主位上，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哪里像是个年近九旬的人。他瞧见了黎帆，高兴得很，叫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笑吟吟地说：“哎呀，这年关时候，我最牵挂的人就是你了。你来了，我放心了，也就情绪好喝点酒，放松放松了。”
 
　　 黎帆连连道谢，与李航一左一右扶他坐下来，吩咐开了红、白两种酒，各人自便。黎帆心中有事，便陪李翁喝了些红酒。李翁见他这样选择，非常满意，正要赞赏。不料黎帆的电话响了，拿起来听时，是八哥打来的，问他在哪里？孤单的话可以暂凑一桌。黎帆谢绝了，说自己正陪本家长辈吃酒，不算孤单。这电话打完之后，接踵而至另外一个电话，来电者是樊小云。她自陈也是孤身一人，需要有人搭伙过除夕。黎帆抱歉地苦笑，依然是实话实说回绝了。樊小云赌气搁了电话。




第330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2)

　　 李翁察言观色，笑笑说：“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人脉不错，不会孤单的。”
 
　　 黎帆谦逊地笑道：“哪里，不过是穷途落魄时，有几个人怜悯罢了。”
 
　　 酒宴当下开桌，暖融融的氛围中，跟一窗之隔的外面冰霜寒冷的天气无疑有天壤之别。黎帆此刻心境也和前段日子大不相同。他神定气闲地手执高脚圆肚酒杯，不时晃荡旋转着杯中血红的酒液，敬人或是被人敬，都是浅浅地啜上一小口，完全恢复了往昔里的淡定从容。李翁在喧哗热闹声中表现出了和黎帆同样的气概，目光在环桌一干人等的身上移动着，最后在黎帆处定格几秒钟，再缓缓移开。
 
　　 李航似乎还有些杂事缠身，不时地接听电话，捂住嘴巴和对方交谈，神态暧昧。黎帆敬老爷子酒，冲他努嘴笑道：“年三十关难过。航兄是债主缠身了吗？”
 
　　 李翁哈哈一笑，说：“管他呢。债多人不愁。男人在世面上走，不欠点债，算什么？你那三叔祖，当年可是个左手进银子，右手出金子的角色，连砌洋楼都是借的钱庄的钱。我们兄弟想替他还了，他还不肯。后来，日本人一到，钱庄关门，老三投军，若干债务化作青烟。你说，他厉害不？”
 
　　 黎帆苦笑，说：“我这辈子可从来没欠过别人的钱。汗颜啊！”
 
　　 李翁似是为往事感染，忽地住杯不喝，长叹一声，说：“世事如梦。我坐在这吴陵的地头上，想起旧事来，恍若仍在梦里。当年，李宅里的除夕夜好不热闹。老三领着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在后园子里放爆竹，还举办舞会什么的，我们有时候去瞧瞧，那个热闹劲儿，唉！现在想起来就要伤心流眼泪。”
 
　　 黎帆静静地听，一言不发。他心中平和安定，微笑着环顾面前这些人，脑子里臆想出来当年李宅洋楼灯火通明的景象，良久之后，忽然开口说：“不知道范家当年的除夕夜是怎样的情景。那百丈楼上放焰火，可是蔚为壮观了。”
 
　　 李翁笑道：“是啊，焰光四射，好不得意。不过，忘形之后终是劫数难逃。一夜大火的场景，比之于放烟火可要壮观多了。”
 
　　 李航嗤嗤地笑，众人皆笑。黎帆也笑，又喝了一口酒。这样，拖拖拉拉、谈谈聊聊、吃吃喝喝，不觉已经到了临近午夜时分。李翁吩咐众人夜半之前一齐上楼，俯瞰吴陵喜迎春节的宏大场面。黎帆在他耳边附语，自己稍稍看过之后就要告辞，不然回不了住处，明天可就无处可住了。李翁颔首同意了。当下，席散人走，大伙儿簇拥着李翁乘电梯直上高楼。
 
　　 时近夜半十二点，吴陵全城一片寂静，灯火幽然与寻常时差别不大。但当室内电视里联欢晚会主持人宣布倒计时钟声开始之际，几处巷陌里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响。当悠悠钟声连敲十二记之时，蓦然间，整个城市仿佛在刹那间沸腾了起来。几乎所有人家都憋足了劲进行这声响的狂欢。挂鞭、冲天炮、焰火，满天星四处开花，声浪鼎沸，令人一时间几乎承受不住。但满目里突然的绚丽却是出奇地吸引人。




第331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3)

　　 李翁点起烟来，默默地看着，等这支烟抽尽了，退回房中，说：“这阵热闹，一个小时都停不下来。我人老了，受不了这刺激，坐下来安神为好。想当年，新四军在城东南八十里地的车桥，跟韩德勤干，那一夜枪声传到吴陵，也是这光景。时过境迁，这一会想来，真是像做梦一样了。”
 
　　 黎帆趁着老翁感慨，起身告辞。老翁叮嘱一句：外面到处放爆竹，一路上顺着墙根走，别给炸了，就是那满天飞的硫磺纸屑，也得避避。黎帆答应着，独自一人离开客房，进电梯下楼去了。此刻是大年夜，街上灯光闪耀下，再无一人。黎帆是唯一活动的目标，在李翁以及扈从居高临下的俯视下，缓步行走着。他在这条大街的尽头拐弯，回首一看，但见整幢酒店大厦灯火辉煌，已然分不清哪处是他们聚集的所在了。
 
　　 他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今夜神明开眼，弄了这漫天热闹来掩护我的行动。苍天，会眷顾我这个与世无争，被逼无奈的苦命人的。”
 
　　 （五）
 
　　 十分钟后，黎帆徒步来到了市中心处的李宅。这里值班的人早已经开了小差，溜回家去和妻儿老小团聚去了。这座翻建的宅子，除了砖木家具，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吸引窃贼们光顾了。何况，这会窃贼也要举家团圆，哪有心思来这里呢？
 
　　 黎帆在灯光幽淡的门楼前逗留了片刻，绕到后院去。一来，那里位于乌雀巷内，不易被人觉察。二来，可以直接到达洋楼位置。他抱着这个心思到了巷内围墙外，看看高度，没费什么力气就逾墙进去了。
 
　　 进了李宅后院，黎帆没有轻举妄动，他倚靠在墙边阴影里，仔细侦看院中的详情。但见各色新移植的树木，活的活，死的死，黄的黄，枯的枯，新铺的草坪地上，草茎细密，幽幽传来一声小猫的鸣叫。这叫声，愈发地衬托出院中的宁谧。黎帆独自在幽静的李宅后院，几乎无法去想象它过去承载过的钟鸣鼎食般的世族生活。更无法去想象董雪君藏身在阴暗密室内，避开世人耳目的孤寂生活。
 
　　 他木立良久，耳听着远近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下去，这才自信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洋楼底层入口的门扇上，有铜锁加固。黎帆犹豫了一下，去墙角拣起块陈年皮实的青砖，左手扶正锁身，右手执转照着锁扣结合部全力地砸，一下、两下、三下……
 
　　 第十二下时，但听得着手处声音暗哑，锁扣松掉。他将这锁扔在台阶下的草丛里，凝神静听四周的动静，猜测自己这响动会不会惊动附近的住户。不过，临行之际，他有九成把握，确定自己的举动不给能沉溺于迎接新年欢庆中的人们以任何的警觉。
 
　　 他推开门进了楼里，一缕雪白的月光从二楼屋顶的天窗处直射进来，像一根水银的光柱，泻洒在方砖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条状的光斑。黎帆望着这道从天而降的光线，伫立不动，意念中出现的人，是在这幢楼房里独居数十年，直至老去的朱正鼎。他选择这里作为居所，当然不是为了李三少爷，目标很明确：董雪君。此人用情至深，寻不着她的下落，就选她曾经藏身的地点，每日里想必是对着这皎洁的月光，回忆昔日大学同窗时的欢乐，当是一番令人荡气回肠的情景了。不过，他是怎样得知董雪君在这里住留过呢？是日后军旅生涯中李三少爷和他见面时告诉他的？如果是这样，他应该知道董雪君的归宿地。毕竟，范家被毁之后，他成了她的保护人。但从朱正鼎最终驻守这里的迹象来看，董雪君最后的下落也许就在这里了。李三少爷从军之后，她应该不会留在李宅，难道……




第332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4)

　　 在这道月光面前，黎帆的思路异常的清晰，内心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伤感，他赶紧摆脱掉这种忧郁的心态，快步来到那道与周边墙壁浑然一体几近天衣无缝的密室门前。他果断地扭动把手，往后一拉，气窗里月光迷离，映照得下面幽明各半，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更多的是某种凄楚的色调。当然，这样的光亮不足以让黎帆透彻地研究密室内部的构造细节。他从兜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细支聚光电筒，揿下按钮，顿时密室里一片光明。在这样的光亮下，密室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黎帆抛开了内心受场景氛围影响导致的灰暗情绪，快步拾阶而下，来到那些倚墙陈设的民国年间的家具床铺间，开始了自己首次对于这里的细致检查。对于橱柜、桌椅以及雕花木床，他只是浅作翻寻便放弃了。在他看来，这些随时可以搬动移走的东西，将不值得藏匿重要的物件。宋五，决不会放心这样做。只有地面，墙体，才有可能长久地保存一样东西。
 
　　 他先从地面开始，一寸寸地查找，地面上铺的是一层水磨方砖，用糯米浆固定，虽然深入地下，但坚固程度良好，逐块探照都没有出现翻动的缝隙。好在房间不大，不消半个小时，基本上可以排除砖块下藏物的可能了。
 
　　 现在，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墙壁。这三面深藏在地下四米开外的砖墙上，镶嵌着约莫一米五左右的护墙板，虽然年久受潮气的腐蚀，但由于木质上佳，只见少许的糟朽褪色，并没有明显破坏痕迹。他先在整面的板壁上大致地察看一番，感觉到在视野正常触及的地方，不太有秘藏的可能。于是便俯下身去，从最偏僻的角落——最内里靠近阶梯后侧的地方开始。放大聚光度的手电，正对着木板的下沿和墙根缓缓移动着。这里的细节处纤毫毕现。因为潮湿和干涸日复一日地作用影响，已经出现了裂纹，底端幽暗发黑的接榫口，只剩半截粘连在木板上的雕花，都历历在目。不过，没有任何开启移动的迹象。
 
　　 黎帆叹口气，正要站起身易换位置。但是，手电光柱垂下时，正好和顶端倚墙靠壁的一块半截子方砖相遇，精神高度集中的黎帆隐约看见了一小撮浮土。他忙又重新蹲下，伸手一捻，这些土和其他地方的浮灰截然不同。他惊叹一声，手在砖面上拂了一下，发现它插在板壁之下的那半截，正好有两三公分的空隙。他的左手执电筒，右手伸进去往下一抠，正好搭住了砖头的顶部，使劲地扒动，居然应手而起。他心中会意，怪不得从外面看不清楚底细，原来动它还得在空隙里做文章。
 
　　 眼见这块方砖起了身，一角虚架在板壁下方，但外端也露出了空当儿，正好容手指插入。黎帆五指用力一提，这块砖被完全揭起、挪移，下面有一个生满铜锈的巴掌大的方盒子。黎帆长长地吁口气，将手电衔在嘴里，双手深入砖洞将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轻轻放在面前。这个铜盒不大，藏匿不了多少珍奇异物，看来和自己起先的猜测相符。但里面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信息的承载物。它的存在，实在是充满了诱惑，到底有怎样的信息令那么多人对它虎视眈眈呢？




第333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5)

　　 黎帆拨开铜盒锈腐的插销，揭起盒盖，里面兜底衬托着块褪色朽坏的红绸缎，它的上面，放着一对镂空雕花的玉镯以及一张折成正方形的油纸。他没有看镯子，拣起油纸来，正要拆看。突然间，后面阶梯顶部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一阵风挟着尖利的啸声吹了进来。
 
　　 黎帆吃了一惊，拿起铜盒起身看去，门洞处，站着个青面獠牙的人，一袭黑袍，口中磔磔怪笑。黎帆浑身发麻，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来者双臂挥舞，乱发纷披，遮掩得狰狞的面目时隐时现，再加上上方出于手电光照射的盲区，阴暗更添了三分恐怖。但是，惊吓程度也仅仅到此为止。黎帆虽然被一时吓得失魂落魄，但却还不至于像前辈章先生那样肝胆俱裂，活生生丢了性命。
 
　　 这一刹那的惊骇不过十数秒，便告缓解。黎帆竭力地镇定下来，手抱着铜盒跨前一步，壮着胆子说：“还有什么伎俩，全都使出来吧。我可不是受不住惊吓的老弱病残。”
 
　　 这猝然现身的家伙听他如此一说，似乎有几分失望，反手朝脸上一掀，取下面具来，哈哈大笑道：“原来个个都说黎帆是个胆怯的人，现在看来，全属谣传。我看走眼了。”
 
　　 黎帆定睛瞧去，扮神弄鬼之人原来竟是范黎。
 
　　 （六）
 
　　 范黎将手里的伪装道具往脚下一丢，徐步下来台阶，朝密室四面望望，说：“想不到，宋五居然又将那天盗抢走的东西送回原地来藏了。这个促狭短命的家伙，脑子倒是好使。倘若不是黎帆这样聪明的脑袋，怕是这辈子都破解不了其中的奥秘了。现在好了，东西重新发现了，就在你的手上。咱们的合作还依然有效。怎么样，一起去发财，过过你想象不到的美好日子，那才叫过瘾呢。”
 
　　 黎帆机警地退后，将铜盒往地上一放，说：“你自己取去吧。我可没这闲心去冒险。”
 
　　 范黎拣起铜盒来，打开盒盖，端详了片刻那对玉质上乘、雕工绝佳的玉镯，轻蔑地一笑，说：“不是这个玩意儿。我要的是你身上藏的东西。”
 
　　 黎帆一笑，说：“就凭你？”
 
　　 范黎双手互拍一下，上面入口处又现身两个黑衣男子。
 
　　 黎帆叹息道：“八哥有没有跟你来？”
 
　　 范黎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在外面望风呢。我怕他不好意思见你，所以随他自便了。”
 
　　 黎帆半信半疑，抬头朝上望了一眼，冷笑道：“事已至此，你想怎么样？”
 
　　 范黎双手一摊，说：“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吗，咱们合作啊。那东西算你入股的股份，咱们联手，还怕办不成大事？”
 
　　 黎帆说：“要是我不愿意合作呢，你们会强行从我手里夺走那东西？”




第334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6)

　　 范黎哈哈大笑，说：“事情到了眼下这种状态，怕是由不得你了。”
 
　　 黎帆突然双手一抬，左手拿着那张油纸片，右手抓着个打火机，吧嗒虚击了一下，防风烈焰闪着幽兰的光泽，蹿起老高。他紧盯着范黎，说：“这是油纸，一点就着。用不了两秒钟，你追寻的秘密将会破烂不全。你敢冒这个险吗？”
 
　　 范黎啧了啧嘴，仔细地看着他手里的两样东西，说：“想不到啊，黎兄也敢铤而走险，跟我来这鱼死网破的一招。告诉你，没用的。宋五是你的师傅，他现在怕是早就重新投胎去了。我范某人不吃这一套。”
 
　　 黎帆双手一凑，大声叫道：“那就来吧！试试看！”
 
　　 范黎一怔，随即改换了笑脸，摇手说：“别冲动，别冲动，我让八哥来劝劝你。你这人，看起来脑子活络，实际上还是笨犟驴一个，不可理喻。”
 
　　 黎帆见他示弱，逼前三步，手里打火机开关不息，硬是将范黎驱回到台阶上方入口处去。片刻后，八哥现身。他穿一件黑色夹棉风衣，头上还戴着顶有护耳的皮帽子，探头朝下一张，笑道：“黎帆，放松一下，稍稍松弛一下。我来陪陪你。咱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总该对我有几分信任吧。”
 
　　 范黎知趣地冲另外两个手下使眼色，一齐退出密室。
 
　　 黎帆看看腕上手表，已是凌晨三点了。他心中油然升起一丝希望来，说：“你来谈也可以，但是不要再往前走了。你的身手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让你轻易得手的。这件东西，要么完整地留在我手里，要么就化为灰烬。你和你的主子好好掂量范掂量。”
 
　　 八哥勉强地笑笑，说：“都是朋友，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什么主子不主子的，都是朋友。”
 
　　 他有意强调最后两个字。黎帆嗤地讥笑说：“拉倒吧。俯首帖耳做了人家的奴才，还冠冕堂皇地用朋友这个词来掩饰，真是恬不知耻。我没有替别人做奴才的朋友。”
 
　　 八哥微笑说：“不要生气，一切都可以谈嘛。你骂我，我就不生气，甚至还很欣赏你，佩服你。我八哥交了你这么个朋友，也算是幸运的，毫不起眼的黎帆，关键时刻居然能做到这一点，我不能不佩服。想不佩服都不行。”
 
　　 黎帆冷然道：“少来这一套。回去报告你的主子，问他是不是想这东西刚出世就被毁于一旦？”
 
　　 八哥连连摇手，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切都好谈，千万别轻举妄动。那东西一旦破损或毁坏了，那将是你我终身的遗憾。”
 
　　 黎帆笑道：“破了你的发财梦，不是件好事吗？”
 
　　 八哥摇头说：“破了我的发财梦，也将赔掉你的一条性命。何苦呢？我看你不如将它交给我，我做中间人，再斟酌划分，咱们求个双赢多好。”




第335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7)

　　 黎帆一心一意地想拖延时间，冲他努努嘴，说：“回去，传我的话给范黎听，别磨蹭。”
 
　　 八哥无奈，正要回头，不想密室外一阵脚步乱响，范黎和两名手下都已进来了，不过看得出他们的神色有异，而且是面朝室外。顷刻间，门口探进张风韵绝美的脸蛋来，冲下方的黎帆盈盈一笑，说：“别慌，我来救你。”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樊小云。这下子，轮到黎帆愕然了，她怎么会冒出来呢？樊小云挥挥手，将范黎、八哥他们往台阶下压了几步，扬手招唤说：“进来吧。”
 
　　 范北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跨进了门槛来，手里握着枪，外面似乎还有人，看来他们出其不意地扫荡了地面上候守的范黎他们，掌握了局面。范北冲黎帆微微点头，说：“黎先生，在下范北，久仰大名，无缘得见。今夜，在李宅密室里和你见面，咱们也算是在一个非常合适的场合碰头了。”
 
　　 黎帆没有理会他的问候，示意说：“所有人保持现在的位置，不然，我立即烧毁这东西，大家都别想看到它。”
 
　　 众人立即停止了移动，一齐眼睁睁地盯住他手中的物事，屏息不动。范黎叹口气说：“北哥，何苦呢？我还没拿到东西，你就来横插一杠子，要是东西真的毁了，老爷子那里我看你如何交待。”
 
　　 范北笑道：“你这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畜生，居然还好意思提老爷子。你飞扬跋扈，阴险狠毒，我们隐忍你很久了。今天，又背着家族在这里和仇家秘密交易，族规家法，哪一条都是死罪！”
 
　　 范黎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忌惮我这个竞争未来当家人的劲敌已经好久了。找个借口除掉我，也在意料当中。不过，你带着这个女人来，我可是大大地不佩服你了。你们想干什么？”
 
　　 范北笑道：“不干什么，一来除掉你这个叛徒，二来替樊小姐报仇。一举两得。”
 
　　 范黎呵呵一笑，朝他身后示意说：“我的心腹，都在哪呢？”
 
　　 他这句话一出口，刹那间风云突变。范北身后那些手下们纷纷拥进门来，将范北往旁边护栏空当儿处围住，一看便知是奉了范黎的这一声号令。范黎笑道：“在海外，我不是你们父子的对手，但在吴陵，可就由不得你们了。我范黎在此地经营多年，奠定了怎样的根基，不是你们可以想象的。你们所招募的人，我早已经安排好了，号令一出，反戈相向，你服不服气？”
 
　　 范北脸色煞白，看看他又看看樊小云，惊诧道：“你，你是早已做了手脚？”
 
　　 樊小云掉头望了一眼范北，一脸的惊讶和无奈，她苦笑一声，突然插在兜里的右手一动，亮出把小巧的手枪来，意欲直指范黎。可惜，她早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隐瞒不了别人。枪刚拔出，便被身边的人劈手夺去，两臂被范黎的手下们交错一剪，一下子硬生生推下阶梯。樊小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绝望地叫了一声直扑下去，沿着台阶一阵子骨碌碌翻滚，最后跌到了黎帆的面前。黎帆万料不到这伙人如此狠毒，低头看看，她的脸色刷白，额头和台阶的棱角相撞，裂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潺潺流淌，染红了半边脸，四肢无力地抽搐着，眼望着黎帆，断断续续说道：“替，替我报仇……”




第336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8)

　　 范黎得意洋洋地说：“别做梦了。谁替你报仇？谁又是你的仇人？你父亲的死，是老爷子亲自下的指令。他自作主张毁去了那份失而复得的信笺，惹怒了老人家。我只不过是执行者罢了。你的父亲和他通了话，老爷子一句话就逼他上吊自杀了。管我屁事！想知道老爷子说的什么吗？”
 
　　 樊小云艰难地抬手捂住伤口，问：“说的什么？”
 
　　 范黎大笑，说：“老爷子说，要么你死，要么你们父女一起死。这样，他只有乖乖地去死这一条路走了。”
 
　　 樊小云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一只手恨恨地在地面上无力捶击，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来。黎帆大声说：“得赶紧送她去医院，这样拖下去，她会死的！”
 
　　 一直站在侧旁没有吭声的八哥突然开口，说：“还是替自己考虑吧。再这样牵扯下去，你也会死的。弄不好大伙都会完蛋。这满屋子的人，有谁不是舍着性命站在这里？”
 
　　 黎帆万万料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异地看着他，说：“我早就知道，你被他们许诺的好处迷了心窍。可你也不想想，这件事能做吗？接触了它的人，有谁是得了好下场？董雪君,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章先生，被吓死在这密室里。宋五死在范黎的手上。还不迷途知返？”
 
　　 八哥呵呵一笑，说：“看样子，你要和宋五一样的结局，死在范黎手中喽。”
 
　　 范黎阴恻恻地笑道：“跟这种不识时务的人多说什么？他是在逃犯，咱们见义勇为抓逃犯，或许明天《吴陵晚报》上会出现这样的标题：‘众市民除夕夜勇擒逃犯’。哈哈！到时候你哪里都去不了，我拼着这东西在你手里付诸一炬。不过，你得考虑好，保证打火机的速度快得过八哥的出手。”
 
　　 黎帆垂眼看地上痛楚呻吟且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樊小云，双手又凑拢一点，说：“试试看，我现在就点，鱼死网破吧！”
 
　　 他的声音高亢中显出了三分悲凉的意味，眼看就要按动打火机。正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且慢，我来了。”
 
　　 （七）
 
　　 众人听得这声响，不由自主地掉头望去。应叔披着间厚实的夹绒外套，站在门洞中央，说：“我在这里，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他的露面，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范黎更是大出意外，噔噔连退两步回到台阶上方，问了声好。应叔平静地看着他，点点头说：“你是范家的好子孙，我真没有看错你。”
 
　　 范黎笑道：“我办事持公平心，戮力镶嵌，甘冒风险，对得起自己的姓氏。”
 
　　 应叔哼了一声，说：“你是在讽刺我处事不公，怠慢了你？”
 
　　 范黎躬身再退后一步，说：“不敢。”




第337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19)

　　 应叔厉声道：“就是敢了！你瞒着我在除夕夜来李宅劫物，又反过来挟制了范北。这件事本来就托交给了他，为什么还要插手，你是想自立门户，独吞祖上的遗财吧？”
 
　　 范黎望望范北，冷笑道：“老爷子，明明是范北抄了我的后路，你却说是我抢了他的功劳。众目睽睽之下，哪一句能够服众？”
 
　　 应叔长叹一声，说：“我不跟你理论这件事了。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妄动，就要白白葬送范家了。”
 
　　 范黎一惊，正要问话。不防应叔身后探进支枪来，指正了自己的脑门。门槛处，跨进一个人来，居然是李宅的后裔：李航。
 
　　 黎帆站在下面，被这转花灯般的变化弄得迷了眼，陡见李航现身，不由得心中一喜，叫道：“我在这里！”
 
　　 李航冲他一笑，说：“我们都知道你在这里。老爷子就在门外楼里，想听他褒奖几句吗？”
 
　　 黎帆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算计好除夕夜无人看守时来密室取东西，想不到所有的人都猜中了他的心思，或尾随或围堵，纷纷在这斗室里亮相。连不久前同桌推杯换盏的李家中人也都现了身。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双手依旧凑近，静观其变。密室整个阶梯上站满了人，上端入口处，更是拥挤，人满为患。李纯中老翁没有进门来，但说话声音清晰可闻。
 
　　 他哈哈笑道：“好侄孙，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把范家所有人都引到了这密室里来。老三多年前建它，是为了金屋藏娇。哪里料到日后还会派这样的大用场啊！在美国多年，我跟范家人还很少这样近距离接近，这会细看看，还是不成气候。我一个小小的伎俩，就把你们聚歼在故宅暗室。李老头厉不厉害？”
 
　　 这一席话说得密室里范家众人个个面色如土，无言以对。应叔望着范黎，凄凉地一笑，说：“窝里斗，祸起萧墙，反而被仇敌得手。你亏得也姓范。”
 
　　 范黎恼羞成怒，扬臂一挥，大声说：“怕什么，现在放手一搏，胜负还很难料呢！”
 
　　 李航大笑，说：“我们封住了这道暗门，没头没脑一通乱枪，响声夹在大年初一早间鞭炮声里，谁都听不到。有分教，三百年血仇得以清偿，范家众宵小命丧密室。然后，我们一干人等随即坐飞机离开大陆。等到几天后现场被发现，早已死无对证，难以查询了。”
 
　　 范黎瞟了一眼黎帆，笑道：“难道你们就不要那笔巨财了？”
 
　　 李翁应声笑道：“杀掉你们，照样得财。”
 
　　 范黎突然抬手，指定黎帆开了一枪。黎帆猝不及防，肩头一麻中了一枪。说时迟那时快，李航手中的枪响，射击距离很近，不经瞄准便正中范黎的脑门。范黎两眼圆睁，望着近在咫尺硝烟袅袅的枪口，身体向前轰然翻过台阶护栏，倒栽葱死在密室的地下。




第338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0)

　　 八哥着急，大声喊道：“黎帆，快些拆开油纸，你临死前就不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黎帆稍加斟酌，审慎观察片刻上面众人的脸色，心中踌躇着单手费力地取展开油纸。这片薄薄的侵油纸片历经数十年的岁月油性已尽，透明处可以看到里面大致包裹的也是张纸片，这张纸片也沾染了不少的油性，内里还相同地包裹了又一张纸片，算起来层层叠叠竟是三道。难道，昔日里珍藏它的主人会料到时间这么久后，才会被人发现了？纸张抖抖索索地打开了，折缝处已经破损，但并没有散架。黎帆强忍着肩头的枪伤剧痛，边手揩汗水边读这页纸的内容：
 
　　 
 
　　 误将豺狼作欢爱，一失足成千古恨，酿成大错后，才知道李元中贼子狼心，但悔之晚矣。范氏阖家蒙难，祸皆由我而起，本欲一死谢之，无奈我腹中已有范家的骨肉，一旦诞下，或可延续范氏一门的血脉。只是近来身心俱疲，血气甚弱，想来寿不遐久。此书暂藏，我若生产后得延性命，再取出毁迹，倘若天不佑我，此书当为绝笔。
 
　　 
 
　　 黎帆再往下看时，但见隔了寸许，又另启一行，笔迹潦草尚能辨认：
 
　　 
 
　　 范氏世代为人守财，一分为四，分藏于祖祠、溱南、本宅、朱家镇，历年来，屡遭劫难，已用去其二，余财当为后来人留。可惜溱南藏宝一事，已为贼人所诓，恐不能藏。今于此发下毒誓：觊觎此财者，必遭横祸，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黎帆将这页纸在掌心挥舞两下，大声复述了最后一句：“觊觎此财者，必遭横祸，永坠地狱，不得超生！”
 
　　 
 
　　 李翁在门外笑声不绝，说：“乖侄孙，别在那里装神唬鬼，快些上来吧。咱们一起去取了宝藏，远走高飞。”
 
　　 黎帆正要应答一声，正要上前，但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想起件事情来，大声问道：“伯祖，董雪君后来在李宅这间密室内生下的孩子呢？他还存留在人世，对吧？”
 
　　 他这一句发问，振聋发聩，霎时令密室外的李翁吃了一惊，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踱进门来，居高临下地从人丛的缝隙中打量黎帆，神色诡秘地笑了起来，点头说：“我早就说过，你是李、范两个家族中出类拔萃、首屈一指的人物。这样隐秘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你也能探查出来，还有什么能瞒住你呢？不错，董雪君来李家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老三稀里糊涂，我却清楚得很。掐指一算，就知道其中的缘由。本来，这小孩生下来后，预备送掉的，但转念一想，就又留了下来，给老二家媳妇抚养。时局变迁后，老二带着小孩辗转去了江南，病死异乡，这小孩后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老二的媳妇临死前留下了遗言，替这小孩取名黎帆，带上一个谐音的‘范’字，留作记号，以防将来我们找到他时，心中有数。”




第339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1)

　　 黎帆听得明白，接口说：“这个叫黎帆的小孩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中还隐藏有这样的秘密。后来被李家人寻找到时，也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李家的后裔，并无端地在两家的仇怨争斗里奔波，终于在今天夜里，不，凌晨，将一切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李翁望着他，感慨地说：“可惜啊！你探出了秘密，也还是没有用，要陪这些范家人在这弹丸之地做殉葬。董雪君的骨灰就埋在密室的地底下，正好可以了了她的心愿，死做范家鬼了。”
 
　　 黎帆举手挥舞那张遗书，厉声说：“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上面记载的藏宝的秘密吗？”
 
　　 李航哈哈一声大笑。黎帆心中一愣，不明所以。但见离自己最近处的八哥身影倏尔一动，探掌一把擒住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捏，顿时感觉胳膊发麻，指头失去了知觉，不由自主地松手。那张纸页翩然坠地，八哥转身凭空接住，退后三步笑道：“这东西价值连城，可不能再留在你这个莽撞人手里。”
 
　　 李航叫了声好，笑嘻嘻地说：“八哥就是八哥，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手到擒来，大功告成。咱们这就灭了这伙姓范的孽种，抓紧时间离开吴陵。”
 
　　 黎帆脸色惨白，恨恨道：“我怎么没看透你，你这个三姓家奴！”
 
　　 八哥却摇头说：“不忙，不忙，诸位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外面来了许多的贵客吗？”
 
　　 李翁脸色一变，大声问道：“什么贵客？你难道真的是一仆三主，还有帮手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院子里传来一片呐喊声，然后楼内一阵子骚动，守在上面的李家子弟们被逐赶进了密室，惊慌失措地叫道：“警察，是警察，来了一大队警察！”
 
　　 李翁盯住八哥，恨恨地看了片刻，叹口气说：“我们都瞎了眼，没料想你是警方的卧底。”
 
　　 八哥手臂一动，身子一偏居然抢在李航之前拔枪射击，正中他的掌背，打掉了他手里的武器，摇头不屑道：“你太性急了，为什么要杀范黎？白白添了个杀人的罪名。”
 
　　 李航惨叫声声，怨毒之色毕现在脸上。
 
　　 黎帆被这一连串的猝然突变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起先对于八哥的鄙视随着他忽然投靠李家抢去遗书而加深，万不曾想竟然眨眼间又变成了警方的人，真是一波三折，非语言所能形容了。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纷拥而入的警察们用一片黑压压的枪口来说话，将密室中人尽数压缩在楼梯上下方，一个个戴上手铐押解出去。
 
　　 到了最后，黎帆长长地吁口气，拍了拍八哥的肩膀，忍着痛伸出手去，准备束手就范。不料八哥摇摇头，示意警察们到此为止。转眼间，密室里变得空空落落，再无旁人。黎帆反而奇怪了，问道：“你为什么不让他们逮捕我？想徇私情吗？”




第340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2)

　　 八哥大笑道：“你个傻瓜，警方从头至尾都没有认定你有罪。李橹之死，是范黎杀人嫁祸，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你实在是低估了我们的智慧了。”
 
　　 天色大亮之后，尘埃落定。黎帆和八哥出了密室上到地面来。洋楼里早已清场，庭院间有一些警察正在整理现场。冬青树的那端，有个女子远远地朝他们招手。黎帆仔细辨认，居然是亚菲，不禁有点奇怪，便问八哥原由。八哥摇摇头，说她是报案人，今夜的行动，全都得自于她暗中提供给警察的情报信息，才能够从容放开这张大网，将两个家族的不法之徒尽数一网打尽了。
 
　　 黎帆简直不能相信，亚菲居然能够做到这一点，急忙迎上前去。亚菲见了他，带着三分哀怨叹口气，说：“我来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这一夜，我就在附近的旅店房间里六神无主，生怕有意外发生。老天保佑，你们都没事了。”
 
　　 前院转出个身穿警服，飒爽英姿的干练女警来，笑吟吟地打招呼说：“黎先生，祝贺你大功告成，重归清白。哎呀！你受伤啦？”
 
　　 来人居然是八哥的表妹，那位自陈在省城做档案工作的唐小姐。她人虽离得远眼光却尖，瞧见了黎帆肩上的血迹。黎帆侧头看看伤口，似乎已经结了血痂，笑道：“老天有眼，只是点轻伤。这些家伙怕我毁了纸条，不敢冒险打我的要害。”
 
　　 亚菲心疼地轻轻摸了摸他的伤处，意外地认出来人，不觉讶然道：“唐小姐，你这个表妹是真是假？”
 
　　 八哥笑了起来，伸臂揽过唐小姐来，一副亲密的样子，说：“表妹是假的，女朋友是真的。为这个不知道吃了我多少干醋呢。现在好了，一切都已经过去，我们都可以恢复过去的生活了。”
 
　　 黎帆看看亚菲，正待说话。不料亚菲抢先开口说：“你最好去医院看望樊小姐。她受伤不轻，险些丢了性命。人家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为了查明父亲的死因，跟你缠绵那么久，总得对人家有个交待吧？”
 
　　 黎帆一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看着亚菲转身离去，八哥不禁哑然失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兄弟，你的清白虽然找回来了，但未婚妻却丢了。幸好，老天还是给你机会的。唉！也算是艳福不浅啊。左手亚菲，右手樊小云，够你喝一壶的。咱们虽然是老同学，老朋友，但是，我帮不上你的忙了。”
 
　　 （八）
 
　　 李、范两个家族围绕着李宅密室所进行的一系列违法案件，很快就水落石出了。一切大致都在黎帆所知晓的范围内。这宗涉及两个家族世怨血仇，绵延数百年之久的争斗，终于在20世纪末的年份里，得到全部的清算。
 
　　 资料里所记载的李家先祖李默庵，明天启年间，在吴陵县令任上曾经参劾过当权太监魏忠贤贪污不法，并牵连累及了趁丁忧在家之便，替阉党藏匿江南盐道税银赃款的本地宦绅范某人。被阉党反诬入狱，险些丧命。囚狱数年后，天启帝驾崩，崇祯帝即位，诛杀阉党，恢复了李默庵的职位，并攫升为江南道监察御史。吴陵范某则因为受阉党牵连，而举家逃亡，易姓为樊出塞投金。后来，范氏族人为清兵向导，屡次攻入关内，助纣为虐。




第341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3)

　　 十几年后，明朝覆亡，李默庵正在吴陵城中致仕养老，范某人随多铎兴兵南下，兵锋直抵吴陵。他自恃本地土著，对地理环境了如指掌，争为先遣引兵攻城。不料，李默庵亲冒矢石协助守城，攻守激烈时，一炮击毙了城下督战的范某人。范某之子悲恸欲绝，奋力登城攻陷吴陵，李氏自默庵以下，几乎全数被屠戮殆尽，只有一个幼子逃脱了厄运。
 
　　 天下局势大定后，范氏重新在吴陵立业，恢复本姓。而李氏遗孤为免遭祸，改姓为黎，刻苦攻读诗书。康熙年间，得中三甲，入翰林，后外放江南，做到巡抚要职，退职后，在吴陵择地安家。又两代后，家风绵延，累出名宦，在乾隆年间，复姓为李。至此，李、范两家在吴陵势均力敌，开始了互相倾轧的历史。
 
　　 百余年后，洪杨乱起，本已渐趋式微的范氏后人误判形势，暗中投了太平军，里应外合献城成功，一场屠掠又起。李氏家族十去七八，剩余子弟逃得性命后，加入李鸿章的淮军，清剿征战。又数年后，收复吴陵，复戮范氏。自此，范氏家族残余改姓为樊，潜在乡间杳无讯息。李氏重振家业，势力在吴陵如日中天。
 
　　 数十年后，樊氏以富商身份重归吴陵，虽然广有钱财，但已不复当年的威风了。辛亥年后，返家后不再惧怕附贼的罪名，重新恢复了祖姓，倚仗财力，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抗战前夕，李、范两家都想趁着这个时局动荡的机会再度毁灭对方。本来，范家先走一步，重金聘请了外县的自卫团。准备借着吴陵城中空虚时，夜屠李宅。不料，长房儿媳董雪君与李三少爷早有私通，泄漏了这个消息。李家索性先下手为强，先期一天将只有害人之意却丧失了防人之心的范家屠没。只剩下范应初应叔一人出逃在外。
 
　　 后来抗战爆发，日本人占领吴陵，这段往事也就被更加重大的历史事件掩盖殆尽，不复为世人所知了。1949年之后，李、范两家子弟飘零海外，各有发展，但都念念不忘重振祖业，找寻那些传说中引发血仇的财宝。80年代末，就逐步回归大陆，开始了新一轮的角逐。最终，他们在李宅密室里折戟沉沙，功亏一篑。
 
　　 
 
　　 黎帆坐在报社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以省公安厅刑侦处高级警员身份的八哥娓娓细谈，介绍了整个事件的由来曲折，叹了口气，说：“可惜，白白死了那么些人。不过，剩下的那些宝藏还在吗？”
 
　　 八哥笑了笑，说：“范家祖祠的找到了，隐藏在朱家镇后山祠堂外侧的悬崖峭壁里。是个天然的山洞，外面伪装了，再砌了一座祠堂阻拦住探访者的去路，实在是万无一失了。不使用大功率的金属探测器，根本没办法找。不过，这份财富实在不算小数目，银子除外，更多的是黄金和珠宝玉石，专家初步估算了一下，按照国际通行价格，至少值亿万美金。难怪，他们这样胆大妄为了。可是董雪君那份遗书上说，财宝当年分为四份藏匿，一份被李三少爷得悉了下落，一份在祖祠。其余两份，看来已经被动用了。”




第342节：第十一章生死终结(24)

　　 黎帆说：“范氏两次几乎覆亡，是依靠这两笔财富重新起家兴旺的。”
 
　　 八哥坐下来，点起根烟，说：“李家那个老头，被警方解救出来之后，死活不肯透露真相，装聋作哑。现在，把他的老底子一锅端了，自然就撬开了他的嘴巴。这老人家果然是李三少爷生前的心腹随从，是李姓的旁门散支，自幼就跟在李三少爷的身边，鞍前马后地效劳。不错，范家在溱南镇藏了财，但是，这里是黄金水道，太过热闹，一直没法子下手。直到1949年初，解放军渡过淮河南下，驻守的国民党军弃守了吴陵一线，渡江走了，这里成为真空地带。李三少爷带着他的手下，假冒土匪占领镇子，可惜子弹没长眼睛，一下子把他给打死了。这伙人是他多年的党羽，又兴冲冲奔着银子而来，一下子希望破灭，就此丧心病狂，在镇子里杀了个血流成河。后来，他们带了劫掠来的钱财呼啸散去，只有这位老先生心念故主，又牵挂着这笔财富，伙同了少数几个人留了下来，冒充附近乡里的学徒和雇工。再往后，溱南镇的闹鬼事件，也是他们一手炮制的杰作，弄得这里阴气冲天，令人闻之色变，好端端的繁华集镇，成为芦苇荡里被人遗忘了的荒村野地了。”
 
　　 黎帆饶有兴趣地望住他，问：“李三少爷就葬在溱南镇附近吧？”
 
　　 八哥点点头。
 
　　 “董雪君呢？”黎帆问道。
 
　　 八哥摇摇头明说：“早就死了，分娩时大出血，没能够救活。孩子倒是留下来了，过继给李二先生。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唉，想不到你这个李家后裔是假的，却是范家真正的长房长孙。老天也算有眼。知道吗？范应初至今还在念叨你，是想见你一面，托付家事吧？”
 
　　 黎帆问道：“案子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八哥伸了个懒腰，说：“涉及命案的范黎死了，他逼死樊先生，雇凶谋杀李橹，吓死章先生这一系列罪行无从追究。只有李航开枪打死了他，逃脱不了罪罚。至于其余的人，像李震中，范应初这些个老人，驱逐出境的多。他们提出索回李宅的要求，暂时中断。倒是吴陵市文化部门，对这档子的事情非常感兴趣，想依据这些和省台做一部大型纪录片，一来替吴陵做个文化味道浓郁的广告，把乌雀巷古街区打造成旅游胜地，未尝不可啊！”
 
　　 黎帆双手一摊，苦笑道：“忙忙碌碌，皆成过眼云烟。我失去了未婚妻，受了一肚子的委屈。现在，居然半点补偿都没有，真是让人窝囊透顶。”
 
　　 八哥审视着他，说：“亚菲找过我，让我带信给你，她离开吴陵去外地发展了。嗯，还嘱咐你不要再找她。她想跟往事一刀两断，快快乐乐地生活。”
 
　　 黎帆沮丧地抽着烟，说：“感情的事，我总是失之交臂。也许这也有遗传吧？董雪君忽视了朱正鼎，嫁给了范家少爷，却又倾心于李三少爷。结果，李三少爷实质上是觊觎于范家的藏宝，对她的利用大于爱慕，并犯下了屠杀范氏的罪孽，令她难辞其咎，抱憾终生。她临终前，会是怎样的想法呢？还有朱正鼎，几十年独自居住在楼内，守护着她的故居。他从李三少爷口中，知道多少董雪君的事情呢？”
 
　　 八哥笑问道：“最近好像没有去医院看望樊小姐吧？她出院了，说要来找你。我特地先通知一声，免得你没有思想准备。”
 
　　 黎帆一惊，说：“别胡说，我现在哪有心思谈这些。”
 
　　 八哥哈哈大笑，走到门前，轻轻扭动把手打开门。
 
　　 门外，樊小云一袭长发，长裙短衣，笑靥如花般凝视着黎帆，轻声说：“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小叔叔。”
 
　　 
 
　　 于2009年元月除夕
 
　　 毕于江苏泰州寓所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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