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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与罪恶：午夜善恶花园》


关于《午夜善恶花园》 1996年英文版前言(注：编者译)

    本书初次出版时，我曾在作者声明里作过解释：尽管我是按小说的形式安排书中的角色，但这本书的确是一部非小说作品，所有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都是真实的。不过我的声明放在书的最后，而不是最前面，结果很多读者是看了一半——有的甚至是看完了整本书——才发现，他们读到的是新闻报道，不是小说。

    此篇序言算是修订后的作者声明，读者一开始就会受到提醒（本版是第一个中文简体版本，为了达到最佳阅读效果，特将这篇序言作为“附录”安排在书的最后。——编者注）。不过即使是预先得到提醒的读者也会注意到，除开小说化的叙述风格以外，这个故事本身就具有虚构的特点。这是因为故事发生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城市——沙凡纳，我多年前碰巧拜访过那里，并遭遇了一类的确不同寻常的人。极少有作家如此好运。正如菲利浦·罗斯的小说《反生活》中的叙事者无奈地发现的那样，“普通人进入作家的视野时，不是饱满成熟的文学人物——一般来说他们没法让你推进，即使有初次印象的影响，也根本无济于事。多数人（从小说家开始——他自己，他的家庭，他认识的所有人）完全是没有新意的，[作家]要做的就是使他们呈现新的面貌。”而我运气很好，我遇到和写到的人都是很有创造力的、饱满成熟的文学形象，根本不用我勉强做什么。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沙凡纳怎么会有那么多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一个原因是，沙凡纳人对古怪的行为有一种高度的容忍。他们宠着，甚至鼓励古怪的行为。沙凡纳是个封闭内向的小城，那里流言盛行。人们闲谈的主要话题自然是旁人的行为，于是，行为越奇特，闲言越有劲。因此，在沙凡纳，人们欣赏异端，哪怕仅仅因为他们能给人们带来谈资。那些行为古怪的人明白这一点，这使他们受到鼓励，更加变得怪异。在大一点的城市里很少有这种事。如果某人在……就说在印第安那波利斯吧，如果他表现奇特，就会遭到质疑和回避。而如果在沙凡纳，同样是这个人，人们会因为他的种种滑稽行为和由他带来的乐子而把他当个宝，明白这一点，他会在流言蜚语的聚光灯下怡然自得。

    在原来那篇作者声明中，我确实坦白道，为了保护某些人的隐私，我改换了他们的名字，不过是相对很少的几个人。大多数主要角色用的是真名实姓——吉姆·威廉斯，丹尼·汉斯佛，雪莉丝小姐，乔·欧邓，艾玛·凯利，艾德勒·李，索尼·西莉尔，还有牛犬呜嘎。有些还曾接受新闻采访，在电视上露过面，这就再次证明他们是有血有肉的真人。其中一位——雪莉丝小姐——还出过书。

    1994年1月本书在美国出版后几个星期，沙凡纳的游客就多了起来。8个月后，乔治亚洲旅游贸易部宣布，来沙凡纳观光的游客数量增加了46％，令人吃惊。一年后，游客数量翻了一番。如此的外来侵入，确实该问问我自己，将沙凡纳奇诡的魅力示于世人，会不会无意中导致它的毁灭。

    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我担心的状况没有发生。根据彭博经济新闻网一则关于《午夜善恶花园》给沙凡纳带来“经济爆炸”的广播故事，沙凡纳常规预约游客量在1994年增长了40%，1995年又增长了30％；在沙凡纳主要的商业大道布劳顿大街上，原来空着的商铺门面有19家新近开张；就业岗位增加了1500个。

    而沙凡纳对这些视而不见。这个城市一如既往地以它的亲切对待来访的游客，也一如既往地拒绝着外来的影响。还会有更多的游客来到沙凡纳花掉更多的钱，但他们终究只是游走一遭，然后回家——这正适合沙凡纳。

    约翰·伯兰特

    1996年4月于纽约

关于《午夜善恶花园》 《午夜善恶花园》内容简介

    1981年5月2日薄雾的清晨，沙凡纳最豪华的宅邸莫瑟府，古董富商、派对主角威廉斯枪杀了他的“朋友”丹尼。是谋杀还是自卫？

    记者约翰·伯兰特亲历沙凡纳的社交生活，以敏锐的观察和记录，呈现这个比小说更为传奇的真实故事，素描一个喧嚣而骚动的人群。私藏毒药的发明家，风流不羁的浪荡律师，热情搞笑的变性“女皇”，在午夜的花园墓地施展魔法、与善恶灵魂对话的女巫……在这个敌意和阴谋疯长的小城，每个人都知道别人的底细，每一个灵魂都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作者简介：

    约翰·伯兰特，1939年出生于纽约州雪城，父母皆为作家。在哈佛大学英文系念书时就参与《哈佛妙文》的编辑工作。1961年大学毕业后前往纽约从事出版业。曾担任Esquire杂志副主编、NewYork杂志主编，1982年至1994年为Esquire专栏作家。现居纽约。

关于《午夜善恶花园》 《午夜善恶花园》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莫瑟府一夜

    第二章终站不详

    第三章多情善感的绅士

    第四章安身定居

    第五章古怪发明家

    第六章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

    第七章沙凡纳女皇

    第八章甜美乔治亚蜜糖

    第九章活生生的性标帜

    第十章做到就不是吹嘘

    第十一章新闻快报

    第二部

    第十二章枪击

    第十三章结平空头支票

    第十四章年度派对

    第十五章公民义务

    第十六章审判

    第十七章地板上的弹孔

    第十八章午夜的善恶花园

    第十九章拉法叶广场，我们来了

    第二十章桑尼

    第二十一章重审摘要

    第二十二章茧

    第二十三章午宴

    第二十四章黑人小步舞

    第二十五章小城话题

    第二十六章另一套说词

    第二十七章明牌

    第二十八章光荣战役

    第二十九章天使欢唱

    第三十章后记

    附录1996年英文版前言

关于《午夜善恶花园》 沙凡纳故事：善恶皆真实

    一座在绿树浓荫中遗世独立的美国南方古城，只因迷雾中的一声枪响，惊人的秘密一一浮现……古董商吉姆·威廉斯的杀人案，究竟是谋杀还是自卫？沙凡纳人几乎全部卷入此案，连作为外来者的作者也难脱干系，案情扑朔迷离八年之久，最后以威廉斯的猝死告终。原来，惊人的秘密并非谁杀了谁，而是隐藏于小城平静安详的外表之下的、隐秘而善恶杂陈的斑驳人性。

    这是2007年8月由世纪文景推出的约翰·伯兰特《午夜善恶花园》，一个“比小说更传奇的真实故事”。此书于1994年在美国甫一出版，就进入《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且盘踞五年不衰，1995年获普利策奖提名。后由奥斯卡最佳导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改编为同名电影，人们在通过电影看沙凡纳故事的同时，也更多意识到本书在故事讲述方面的独特魅力：这部以传奇演义的方式讲述真实事件的作品，被称为“non-fictionnovel”（非虚构小说），它既是对事件的真实报道，又充分展示了这个城市以及生活本身戏剧性的一面。

    生活本身就充满传奇，尤其在潮湿的南方，故事像草木一样生长茂盛。“沙凡纳人不说，‘走出房间之前，琼斯太太穿上外套。’而是说，‘走出房间之前，琼斯太太穿上她第三任丈夫在拿枪打碎自己的脑壳之前送给她的那件外套。’”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甘心平淡乏味地生活，因此他们制造流言、传播流言。这个城市对于流言近乎病态地痴迷，正是本书吸引眼球的原因之一。沙凡纳像是一个大戏台，而每个在这里的人（土生的贵族也好，外来的暴发户也好）都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配角。以圣诞派对左右沙凡纳人的社交的古董商、遛一只不存在的狗的黑人老头儿、能唱6000首歌的女人、麻烦不断却始终风度翩翩人见人爱的浪荡律师、由男身变性而为性感尤物的“沙凡纳女皇”……个个无不怪异，都任由自己的灵魂骚动，努力要在热闹的戏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至于自己的作为是错是对，对别人有怎样的影响，大概不是沙凡纳人关心的。正如午夜的墓园里，十二点之前的半小时属“善”，十二点之后的半小时属“恶”，善恶交替，互为参半，谁能截然说出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只要是“我”的，就要让它自由自在吧，虽然也有所顾忌，也要尽量施展自我的魅力——这就是美国特有的人性故事。

    真实的故事，被伯兰特以小说笔法演绎出来，显得格外生动。这可能是一本看得很快的书，你会在闲暇时候，带着愉悦的心情读它；也可能它是一本只能逐页细读的书，因为每页都是奇人怪事，都那么真切有趣，你不忍跳过。

    此次与《午夜善恶花园》同时推出的，还有作者的最新作品《天使坠落的城市》，以同样的“非虚构小说”笔法，演绎威尼斯华美而颓废的故事。

    （刘志凌）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1)

    他约莫50岁，个头高，相貌俊俏得近乎邪气：一口修剪整齐的短髭，发鬓飞灰，眼珠黑得就像一部光净大轿车上的有色玻璃窗——他看得见外头，可你看不见里头。我们坐在他那栋维多利亚式屋宅的客厅内。其实说起来，那是一栋华厦，天花板有15尺高，房间偌大而格局方正。典雅的迴旋式楼梯自正厅升向一扇圆顶天窗。二楼有一间宴会厅。这豪邸是莫瑟府，也是沙凡纳巿仅余的几栋仍属私人财产的巨宅之一。连同装设了围墙的花园和正屋后方的旧马车库，这栋巨宅占据一整段街面。莫瑟府纵或不算是沙凡纳巿占地最大的私宅，也肯定是装潢最富丽的。《建筑文摘》曾经用了六页篇幅来报道它。有一本谈论全球知名豪邸内部装潢的专业书，就把它与“沙加摩尔山庄”、“毕特摩耳”和“查特威尔”等名邸并提。莫瑟府是以屋为贵的沙凡纳居民人人羡妒的对象。目前，吉姆·威廉斯独居府中。

    威廉斯吸着“英王爱德华”雪茄。“我最欢喜的，”他说，“就是过得像个世家贵族，却没有当贵族的包袱。名门贵胄都是生来承袭福荫，太软弱，凡事都得顾虑世世代代的尊贵和排场，难怪他们缺乏野心。我觉得世家子弟只有他们的门面装饰值得一顾——上等的家具、画作、银器——一旦他们把祖产花光了，就不得不变卖那些东西。而且必然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到那时候，他们就只剩下体面的风度了。”

    他说话慢吞吞的，轻柔如丝绒。屋子四壁挂着欧美名门贵族的肖像，作画者包括了庚斯博罗、哈德生、雷诺兹、惠斯勒。他的财富皆溯自皇亲国戚、沙皇、帝王、独裁君主。“总而言之，”他说，“还是当皇亲国戚好些。”

    威廉斯将雪茄烟灰轻弹到一只银质烟缸内。一只深灰色虎斑猫爬到他腿上，窝在那儿。他轻抚大猫。“我知道我这种生活方式容易给人错误的印象，可我并不想唬弄任何人。多年前，有一回我带着一群观光客参观屋子，我留意到有个人对他太太打手势，看到他用唇语表示‘祖上余荫’！那位仁兄是大卫·霍华，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中国徽章瓷专家。我过后把他拉到一边，说：‘霍华先生，我是乔治亚州戈登镇人，小地方，在美肯巿附近。戈登镇最了不起的物产是白垩矿。家父是个理发师，家母在矿区当秘书。我的财富——现有的——只有约莫11年历史。’唔，那位仁兄傻眼了。‘你知道我何以认为你是世家子弟？’他说，‘撇开这些肖像和古董不谈，就说那边那几把椅子吧。椅套上的刺绣都脱线了。白手起家的新富会立刻修补它。世家子弟才会保留原样。’‘我知道，’我告诉他，‘我的一些好顾客正是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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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沙凡纳巿居住的半年间，常听人提起吉姆·威廉斯这名字。这栋巨宅是一个理由，但还有旁的原因。他是个成功的古董商，而且善于修缮老房子。他曾任当地艺术博物馆“特尔费学会”的总裁。他的名字曾出现在《古董》杂志上，该杂志编辑温道尔·贾列说他是个天才：“他找古董独具慧眼。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愿意冒险。他会坐飞机到各地参加拍卖会——纽约、伦敦、日内瓦。不过心底里，他是个南方沙文主义者，道地的南方子弟。我认为他不太喜欢北方佬。”

    威廉斯曾积极参与1950年代中期开始进行的沙凡纳巿古迹区重建工作。古迹保护人士乔琪·佛瑟回忆当年找人参与挽救沙凡纳巿中心的艰难，“巿内古迹区已成了贫民窟，”她说，“各家银行把整个巿区重新规划了。古老的巨宅不是成了废墟，就是被拆了改建加油站和停车场，银行也不肯借钱给你去挽救那些老房子。街上到处是流莺，有孩子的夫妇不敢住巿中心，因为大家都觉得危险。”佛瑟太太曾是一个上流阶层古迹维护团体的一员，这个小团体打从30年代就一直努力挽救古屋，赶走加油站。“我们倒有一项成绩，”她说，“就是让单身汉对这项工作起了兴趣。”

    吉姆·威廉斯就是这么一个单身汉。他买下东国会街上的一排砖造平房，整个加以整修，然后卖出去。过了不久，沙凡纳巿中心有几十栋房子都被他买下，整修，出售。新闻媒体报道他的古屋修缮成绩，他的古董生意也愈做愈好。他开始每年一度赴欧洲采购。上流社会的女主人们渐渐发现了他这个人。他的财富与沙凡纳巿古迹区的重建并进。到了70年代初，有子女的夫妇逐渐迁回巿中心，流莺转移阵地到蒙哥马利街操业。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2)

    威廉斯自觉财富充裕了，于是买下乔治亚州外海列屿中的一座小岛，甘蓝岛。甘蓝岛是笔误打误撞的买卖。这座小岛幅员1800亩，其中有500亩在涨潮时泡在海水中。1966年他花了5000美元买下它。码头的老鸟们都说他被坑了：前一年甘蓝岛在巿场上的行情只有他花的一半价钱。5000美元买一块不能盖房子的地皮实在划不来。但是过了几个月，若干海岸小岛上发现磷酸矿，其中就包括甘蓝岛。威廉斯转手把它卖给了奥克拉荷马州的克尔—麦基公司，售价66万美元。邻近几座小岛的地主笑他急着上钩。他们惜售，待价而沽。过了几个星期，乔治亚州立法禁止沿岸海岛的探钻，磷酸矿买卖就此画下句点。结果，只有威廉斯及时脱手。他赚到的税后净利达50万美元。

    这会儿他开始买进更富丽的古宅，其中之一是阿姆斯壮府。那是一座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风格的巨邸，隔着布尔街与厚重沉稳的欧格索普俱乐部相望。阿姆斯壮府教欧格索普俱乐部相形见绌，而根据地方传说，这正是当初建造它的目的。据说，航运巨子乔治·阿姆斯壮于1919年建造此邸，是因为遭该俱乐部投票否决他的入会申请。尽管这说法并不确实，阿姆斯壮府仍是屋中之狮。它顾盼自雄、睥睨凡俗。它甚至有一道弧形柱廊，宛如一只伸出的巨掌，一把打掉对街欧格索普俱乐部的趾高气昂。

    阿姆斯壮府夸张的壮丽吸引了廉斯，也刺激了他对富丽堂皇与日俱增的胃口。他不是欧格索普俱乐部的会员。一个乔治亚州中产阶级出身卖古董的单身汉，不太可能受邀入会——他倒不把这放在心上。他把他的古董铺设在阿姆斯壮府内，一年后再将它卖给“鲍汉，威廉及李维”法律事务所，继续过得像个世家贵胄。他经常赴欧洲采购——如今可有排场了，坐的是商务舱——运回一整货柜的重要画作和上等英国家具。他购入了他的第一批“法贝杰”精品。威廉斯在沙凡纳巿地位日隆，令某些名门世家颇为懊恼。“当个‘新富’的滋味如何？”有回一在一个场合上有人问他。“要紧的是这‘富’字。”威廉斯回答。说完这话，他就买下了莫瑟府。

    莫瑟府闲置已有10余年。它坐落在蒙特利广场西端，在沙凡纳巿众多绿荫遮蔽的广场当中，就数蒙特利广场最是优美。莫瑟府是一栋红砖建造的意大利式巨宅，雕饰华丽的铁铸露台，烘托着拱形高窗。它与街面有一段距离，雄踞在一大片草坪和铸铁围墙后方，说它正对着广场，毋宁说是端踞俯瞰。巨宅最晚近的住户，慈坛社社员，把它作为“下风寺”。他们在大门上挂了一把霓虹灯管做成的单刃弯刀，在室内骑摩托车。威廉斯买下莫瑟府后，将它整修得比原来更为典雅。1970年装修竣工，他举办了一个男士须打黑领结的半正式耶诞派对，广邀沙凡纳巿上流社会精英。派对之夜，莫瑟府的每一扇窗户均闪着烛光，每一个房间均挂着夺目的水晶吊灯。巿民云集屋外，观看一批批抵达的俊男美女，赞叹这栋曾长久漆黑闲置的美丽屋宇。钢琴师在楼下用直立式钢琴弹奏鸡尾酒组曲，风琴师在楼上弹奏古典乐。身穿白色西装上衣的侍者端着银盘里外巡迴。穿着丝绸罗纱的仕女们在迴旋梯上穿梭款摆。老沙凡纳人目眩神摇。

    这派对不久即成了沙凡纳巿社交日历上的固定节目。威廉斯总是把日子订在冬季的最高潮——女孩们初登社交界的大型舞会前一夜。这个周五夜晚成了知名的吉姆·威廉斯耶诞派对之夜。它是“年度最佳派对”。就威廉斯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成就。“你要了解，”一位第六代沙凡纳人表示，“沙凡纳人把派对非常当一回事。此地的男士自己都有白领结和燕尾服。我们可是不租礼服的。所以说，吉姆既不是本地人，又是个单身汉，能在社交圈建立这样的地位，就他而言，委实是一大成就。”

    威廉斯的派对上所用的食物，一向由沙凡纳巿人争相邀请的外烩师傅露西儿·莱特提供。莱特太太是位浅肤色的黑人妇女，她的服务备受推崇，甚至据闻沙凡纳巿社交圈中执牛耳的女主人有的为了迁就她的时间而更改派对日期。莱特太太的手艺很容易辨认。宾客只消嚼一小片乳酪，吃一只法式沙拉虾仁，或者咬一口马铃薯三明治，就会会心一笑。“露西儿的……”就这么一句，旁的都不必多说了。（露西儿·莱特的马铃薯三明治绝不会湿答答黏口，她向来先用纸巾轻拍马铃薯片，这是她十八般独门绝活之中的一项秘诀。）她的主顾都尊重她。“她是位道地的淑女。”她们常这么说，而从语气听得出，她们认为这话对一个黑人妇女算是崇高的赞许了。莱特太太也赞许她的主顾，不过她的确透露了一点：沙凡纳的社交女主人，即使是有钱人家的主妇，也难免会跟她说：“是这样的，露西儿，我想办个像样的派对，可是不想太浪费。”吉姆·威廉斯就不是这样了。“他喜欢排场，”莱特太太说，“而且不在乎花钱。非常不在乎。他总是告诉我，‘露西儿，我有200位客人，我要荷、比、卢等国家的特产，要数量充裕。我不希望供不应求。你需要什么尽管去准备，我不在乎花多少。’”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3)

    吉姆·威廉斯的耶诞派对，套句《乔治亚新闻》的用词，是沙凡纳上流社会的“生活目标”。或者说，是“生活所缺”，因为威廉斯喜欢年年更换宾客名单。他把人名写在档案卡上，分成两叠，一是上榜，一是落选。他把卡片从这一叠挪到另一叠，而且从不讳言这么做。要是某人在这一年当中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到了耶诞节这人就得受罪。“我的落选卡，”有一回他这么告诉《乔治亚新闻》，“有一吋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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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薄雾将蒙特利广场变幻成一座柔焦舞台，粉红杜鹃在檞木和西班牙青苔织成的镂空短帷下摇曳。普拉斯基纪念碑的白色大理石基座在背景中朦胧生辉。一本《家居沙凡纳——一流室内装潢》躺在威廉斯的咖啡几上。我曾在沙凡纳别的家宅咖啡几上多次见到这本书，但是在这屋里，心理效果却是超现实的。封面照片正是这个房间。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威廉斯带我参观了莫瑟府和他设置在旧马车库的古董铺。在宴会厅内，他弹奏管风琴，先是一首巴哈的曲子，接着是一曲《我抓到节奏》。最后，为了展示那台管风琴慑人的音量，他弹了一段西撒·佛朗克的《英雄曲》。“当邻居任他们的狗嚎叫一整夜的时候，”威廉斯说，“这就是他们得到的报应。”在餐厅里，他展示了他的皇家珍宝：亚历山卓皇后的银器，里奇蒙公爵夫人的瓷器，还有一套原属一位俄国大公的60人份银具。当年拿破仑加冕礼用的马车车门上镶的纹章，如今挂在莫瑟府书房墙壁上。屋子里四处可见“法贝杰”精品——烟盒、装饰品、珠宝盒——都是皇亲国戚、名流仕绅身后留下的排场。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参观，电眼的红色小灯也一闪一闪确认我们在场。

    威廉斯穿着灰长裤，蓝色棉质衬衫，袖口翻卷。他沉甸甸的黑皮鞋和厚厚的橡胶鞋底，与莫瑟府高雅的环境殊相扞格，可却很实用：他每天要站上好几个钟头，在地下室工作间内整修古董家具。他双手粗糙长茧，但洗得干净，没有丁点儿脏污油垢。

    “如果说，沙凡纳人当真有那么一个共通的特性，”他说，“这特性就是他们都爱财，而且吝于花钱。”

    “那，都是谁来买我刚才见到的那些高价古董？”我问。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说，“都是外地人。亚特兰大、新奥尔良、纽约。我的生意多半在外地成交。要是找到一件上好家具，我就把它的照片寄给纽约的古董商。我从不浪费时间花力气在沙凡纳卖掉它。倒不是沙凡纳人不够富裕，而是他们非常吝啬。我说个例子给你听。

    “本地有位贵妇，地位在上流社会中都算是顶尖的，而且不仅在沙凡纳，在整个东南部都称得上首富。她拥有一座铜矿。她在城内一个只许上流人士居住的地区盖了一栋大房子，仿照路易斯安纳州一座知名的庄园，有白色巨柱，还有弧形楼梯。从海面就可以看到它。人人经过那房子都会说，‘哇！瞧！’我非常敬爱她。她待我如子。可她却是古今最小气的女人！好些年前，她订购了一对大门要装设在庄园上。那对大门是特别为她设计铸造的。可是货送到她那儿，她却大发雷霆，说它难看死了，真恶心。‘把它拿走，’她说，‘我不要再见到它！’说完她撕了账单。那张账单是1400美元，在当年可不是小数目。

    “铁厂把大门拿回去，可是不知该如何处理它。毕竟，巿场上对于同样尺寸的雕花大门需求不大，他们只能把它当废铁卖掉，于是把价钱从1400美元降到190美元。果然，第二天，那位贵妇就遣了一名男子带着190块钱到铁厂。如今，那对大门就装在当初设计它来安装的门柱上。这就是道地的沙凡纳作风。我所谓的吝啬就指这个。你可千万别被此地的月色和木兰花给蒙蔽了。沙凡纳可不只这些，有些东西是很阴暗的。”威廉斯轻抚他的猫，再把烟灰弹入烟缸。

    “30年代我们这儿有位法官，他出身本地一个显赫世家。他住的是一栋有白色巨柱的大厦，跟我这儿只隔了一座广场。当时他的长子与一名帮派分子的女人在城里厮混。那名帮派分子警告他，可法官的儿子依然故我。有天晚上门铃响，法官应门，却发现儿子躺在血泊中，那话儿塞在西装翻领下面。医生把那话儿缝回去，可他的身体产生排斥，他就这么死了。第二天，报纸上的大标题写着“坠落阳台致命”。那个家族的成员大多数至今仍旧否认这桩谋杀案，可死者的妹妹却告诉我确有其事。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4)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那位法官还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住在惠特克街上。他和他老婆常起勃谿。我指的是玩真的，彼此拳打脚踢之类的。有一回打架，他们没注意到三岁小女儿下楼，当时丈夫正要把他老婆摔到一张大理石面茶几上。女的撞到茶几，茶几翻倒，压死了小女孩。他们始终没发现她，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收拾碎渣才发现女儿丧命。在那一家人看来，这件事也压根没发生过。”

    威廉斯拿起马德拉葡萄酒瓶，给两人的酒杯添上酒。“你知道，喝马德拉葡萄酒是沙凡纳的一项重要仪式，”他说，“其实，它是庆祝失败。18世纪英国人从马德拉群岛运来一船船的葡萄树，冀望把乔治亚州变成一个产酒的殖民地——沙凡纳与马德拉群岛位处同一个纬度。后来呢，葡萄树死了，可是沙凡纳人对马德拉葡萄酒的喜爱并未稍减。或者应该说，对任何一种酒。当年的禁酒令在此地并不管用，人人都有办法弄到酒，连老太太也一样。尤其是老太太。有一帮老太太买下了一艘古巴私酒走私船，僱人驾船往返古巴，运送私酒。”

    威廉斯啜了一口酒。“其中一位老太太几个月前才刚过世，就是莫顿老太太。她是个奇人，终其一生我行我素。上帝保佑她。有一年，她儿子带了一个大学室友回家过耶诞假期。结果妈妈和室友坠入爱河，室友搬进主卧室跟她共枕而眠，爸爸搬到客房，儿子回学校，从此再也没踏进家门。打那以后，莫顿夫妇与那名室友就以这样的关系同居在一个屋檐下，直到老头儿过世。他们一直顾着面子，装作压根没发生过什么荒唐事。妈妈的小情人充当司机。每次他接送她去打桥牌，其他几位贵妇就会隔着仿威尼斯式百叶窗窥看他俩。不过她们一直没有泄漏她们的好奇，始终没有人——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

    威廉斯陷入沉默半晌，想必是在想着那位刚过世的莫顿太太。隔着敞开的窗扉，外头的蒙特利广场一片靜谧，只闻得蟋蟀的聒噪。偶尔有辆汽车不慌不忙绕过广场的转角。

    “依你看，”我问，“要是导游把这类轶事告诉一车一车的观光客，会是什么情况？”

    “不可能，”威廉斯说，“她们始终维持着一本正经、端庄守礼的模样。”

    我告诉威廉斯，早先我走上步道时，听到一辆观光巴士上的导游正在谈论这栋屋子。

    “上帝保佑那些穷极无聊的人。”威廉斯说，“那导游说了些什么？”

    “她说这屋子是知名作曲家强尼·莫瑟的出生地，就是写过《月河》、《我愿追随》、《说不出的好》还有其他许多经典流行歌的那位著名作曲人。”

    “不对，但并不完全离谱。”威廉斯说，“还说了什么？”

    “说去年贾桂琳·欧纳西斯出价200万美元想买下这栋房子和屋内的所有家俬。”

    “这导游的话只能得60分，”威廉斯说，“我来告诉你实际情形：这栋屋子的建造始于1860年，屋主是南方邦联的修·莫瑟将军，也就是强尼·莫瑟的曾祖父。内战爆发时屋子尚未竣工，战后，莫瑟将军被捕下狱，以杀害两名逃兵的罪名受审。最后他获得释放，主要靠他儿子的证词，出狱后他颓唐愤世。他卖掉了屋子，是新的屋主把屋子盖完的。所以说，莫瑟家族没有人在这儿住过，包括强尼在内。不过，强尼晚年只要来到城里，总会顺道进来看看。事实上，有一集迈克尔·道格拉斯的节目就是强尼在这屋子前院录制的。有一回他出价要买这屋子，可我告诉他：‘强尼，你不需要这屋子，要是你买下它，到头来会像我一样成了它的管家。’说他在这儿住过，可实情不过如此。”

    威廉斯身子往后靠，朝天花板吐了一缕雪茄烟。“我待会儿再说贾桂琳·欧纳西斯的事，”他说，“先告诉你另一桩导游从未提过的轶事。这个事件我管它叫‘摇旗日’，发生在两年前。”

    他起身走到窗前。“蒙特利广场真美，”他说，“依我看，它是沙凡纳巿内最美的一座广场。建筑风格、成荫老树、纪念碑，浑然一体。电影制片都喜爱它。过去6年间，大概有20部剧情片是在沙凡纳拍摄的，而蒙特利广场是他们最偏爱的外景之一。”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5)

    “每回有人来拍片，全巿就陷入疯狂。人人都想当临时演员，会见大明星，要不就站在旁边围观。巿长和巿议员们都认为好极了，因为电影公司会在这儿花钱，会替沙凡纳打知名度，有助于观光业。

    “其实这种事一点儿也不好。制片给本地的临时演员最低的酬劳，而沙凡纳也没打开知名度，因为观众通常压根不晓得电影是在哪儿拍的。事实上，要是算上卫生人员和警察的加班费，还有交通受阻等等无形的成本，沙凡纳其实是得不偿失。而且拍片人员个个粗鲁无礼，没一个例外。他们丟下一堆堆垃圾，破坏矮树篱，践踏草地。有一组拍片人员甚至把广场对面一棵棕榈树给砍了，因为它不合他们的意。

    “话说两年前，来了一批顶粗鲁的家伙，要替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拍一部有关暗杀林肯的电视电影。他们看中了蒙特利广场，想拍一场户外戏，当然，没跟我们住户商量过。开拍的前一个晚上，警察跑来命令我们把汽车统统移出广场，并且从早上10点到下午5点不得进出自家屋子。接着，拍片人员把八大卡车的泥土倒在街上，铺散开来，弄成像是1865年的泥土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们发现广场上挤满了马匹、篷车和穿蓬裙的女人，到处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沙。实在叫人受不了。摄影机放在广场中央，对准这栋屋子。

    “好些邻居要求我以‘巿中心邻里协会’创办人兼前任主席的身份出面处理。我走出去，要求制片捐出1000美元给‘人道协会’，以示善意。他说他会考虑，中午给我回话。

    “中午过了。那制片始终没回话，反倒是摄影机开始拍摄了。我决定搞砸他这场戏，于是我就这么办。”

    威廉斯打开窗子左侧的一个柜子，取出一捆红布。他把它高举过顶，然后手腕一抖展开那块布。那是一面8尺长的纳粹旗。

    “我把这面旗子挂在窗外露台上。”他说。他高举旗子，好让我看清楚红底白圈中央斗大的黑色字。

    “这下子肯定阻止了拍片。”我说。

    “没错，可只是一时。”他说，“摄影师把镜头转到屋子另一边，于是我就把旗子移到书房窗口。最后他们还是拍到了他们要的画面，不过，起码我表明了立场。”

    威廉斯卷起旗子，放回柜子里。“反倒是它所激起的众怒是我始料未及的。《沙凡纳早报》在头版上大幅报道，还刊登了照片。社论通篇挞伐，还附上读者的怒函。晚间电视新闻也趁热打铁轧上一脚。

    “我发觉自己不得不作辩解：不，我不是纳粹，我是利用那面旗子来制造时空落差，好制止那些不顾虑旁人的制片人，就我所知他们并不是犹太裔。可我的确犯了个严重的疏忽。我忘了密克维以色列犹太寺就在广场的正对面。寺里的犹太牧师给了我一封信，问我怎会适巧有一面纳粹旗在手边。我回信说，那是我叔叔杰西二次大战带回来的战利品。我还告诉他，我收集各式各样沦亡帝国的遗物，那面旗子和另外几件二次大战的纪念物都只是收集品。”

    “这么说来，我没看错，”我说，“后厢客厅桌上的那把刀，是纳粹匕首。”

    “我有好几把，”威廉斯说，“另外还有几件随身武器，和一件纳粹官员汽车引擎盖上的饰物。不过，大概就这么多了。希特勒政权的遗物并不受欢迎，可是有它的历史价值。多数人都了解这一点，也晓得我的抗议并没有政治意义。那一场怒火烧了两个礼拜就熄了，不过偶尔我还是会遇上一些余烬，比方说怒目相视，或是故意过街避开我。”

    “不过我看你倒并未遭到排斥。”

    “完全没有。事隔半年，贾桂琳·欧纳西斯登门造访。”

    威廉斯走过房间，掀开一张斜顶写字桌的桌盖。“克丽丝蒂拍卖公司，”他说，“每年两次在日内瓦拍卖‘法贝杰’精品。去年拍卖的主角是一只精巧的翡翠盒。广告做得很大，反应热烈。负责拍卖的是吉沙·范·哈布斯堡。奥匈帝国还存在，今天他就是位大公了。吉沙是我的朋友。我参加这项拍卖会已有许多年，这回我当然也搭机前往。我跟他说：‘吉沙，我是来买那小盒子的。’吉沙大笑，说：‘吉姆，有不少人是来买那小盒子的。’我已预见会跟富比士之类的人士竞标，可我想，起码可以炒热价码，也算是乐事。我就说：‘这么吧，吉沙，要是有人出价比我高，买下了那盒子，我对天发誓，他们一定会明白自己买的是个盒子！’拍卖从最高估价开始竞标。我终于以7万美元买下了那盒子。事后我搭乘协和客机飞越大西洋，面前铺着细棉布的盘子上摆着一杯香槟鸡尾酒和那小盒子。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6)

    “就在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地下室工作间整修家具，胡子还没刮，还有时差后遗症，可门铃响了。我遣助手巴利·汤玛斯上楼应门。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说门口有个导游，问我是否愿意带贾桂琳·欧纳西斯参观屋子。我心想：‘瞎扯。’可我还是上楼回应了。真格的，门外站着那名导游，欧纳西斯夫人也当真坐在车上等回话。

    “我请导游开车在附近兜几圈，给我时间刮胡子，整理一下屋子。我就利用这工夫打点好自己，同时吩咐助手们着手我们所谓的‘点灯仪式’。这仪式要花足足10分钟，扭亮台灯，拉开百叶窗，清除烟缸，整理报纸。才打理完毕，门铃又响了，欧纳西斯夫人和她的友人莫里斯·谭波曼在门口。‘实在抱歉，方才不得不请你暂且离开。’我说，‘我去日内瓦参加法贝杰精品拍卖会，昨晚才回来。’闻言，谭波曼先生说：‘谁买下了那盒子？’我说：‘两位请进来瞧瞧吧。’他不再吭声，扶起欧纳西斯夫人的胳膊，才说：‘看吧。我就说我们该买下它的。’”

    威廉斯把小盒子递给我。盒子是翠绿色，约莫四英寸见方。盒面是璀璨的碎钻，排列成格子状，间杂着一颗颗凸圆磨光的红宝石。正中央一块白色椭圆形瓷釉浮雕，上面以钻石和黃金镶成尼古拉斯二世的花体大写署名。

    “他们在屋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威廉斯说：“什么都看。我们上了楼，我弹奏管风琴，之后三人一起赌轮盘。他俩真是丰采迷人。谭波曼做过我所谓的倒吊染发。就是把男人倒吊起来，头发齐耳以上浸入染发剂中。他这人很有意思，对古董知识渊博。事实上，他俩都是。他俩搭他的游艇沿岸游玩，不过欧纳西斯夫人是个很平实的人。她穿着一身白色麻料套装，可我们坐到花园里，她甚至没费事去拍椅子上的灰尘。她邀请我下回去纽约时到她的‘寒舍’坐坐。临走时，她问我最近的‘汉堡王’在哪儿，怎么走。”

    “那开价200万买这屋子又是怎么回事？”

    “她可没说得那么粗鲁，不过显然她当着导游的面跟谭波曼说——当然这是导游告诉记者的——说她希望拥有这栋房子和屋里的一切。‘不过不包括吉姆·威廉斯，’她说，‘我养不起他。’”

    我摸弄那只“法贝杰”翡翠盒。盒盖开启顺畅，金质扣绊扣合无声。我细看着这件眩目的精品，只隐约意识到莫瑟府大门有钥匙转动，接着脚步声穿过玄关渐渐趋近。猝然，一个尖锐的人声破空而至。

    “天杀的！天杀的贱人！”

    一名金发大男孩站在房门口。他看上去约莫十九二十岁，穿着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无袖T恤，胸前印着白色“操你的”字样。他盛怒难抑，浑身发抖，碧蓝色眼眸冒着怒火。

    “什么事，丹尼？”威廉斯冷静地询问，并未起身。

    “邦妮！天杀的贱货。她放我鸽子！她跑到南区的酒吧鬼混！混帐！我再不吃她那一套！”

    大男孩从几上抓起一瓶伏特加，把一只水晶杯添满至杯口，一口饮尽。他的胳膊上文了刺青——一只胳膊上是一面南方邦联旗，另一只上是一株大麻。

    “冷静一下，丹尼，”威廉斯不慌不忙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我迟到了几分钟，我没算准时间那又怎么样！咄！她的女友说她走了，因为我没如约在那儿等她。”他瞪着威廉斯。“给我20块！我需要钱。我气死了！”

    “你要钱做什么用？”

    “关你屁事！你真要知道，我就告诉你，我要去闹他个天翻覆地！清楚了吧！”

    “我看你已经办到了，小伙子。”

    “还差得远呐！”

    “听着，丹尼，别开着车去闯祸，否则肯定会被逮捕。上回你，呃，闯祸，就已经留下了案底。这回他们一定会逮捕你。”

    “我才不管你不管邦妮也不管什么该死的警察！”

    说完，大男孩转身愤而走出房间。大门砰地摔上。屋外，车门打开又关上。一阵刺耳的车胎摩擦声吱吱划破入夜的寂静。汽车拐过蒙特利广场的转角时，又传来一阵尖锐摩擦声，接着它再次疾速驶上布尔街。一切恢复寂静。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7)

    “真失礼。”威廉斯说。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回不是马德拉葡萄酒，而是纯伏特加。接着，无声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他吁了口气，让肩膀松弛下来。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仍握着那只“法贝杰”盒子。我握得太紧，一时之间好像生怕自己把盒面上的宝石弄掉了一两颗。看上去盒子完好无恙。我把它递还给威廉斯。

    “刚才那是丹尼·汉斯佛，”他说，“他在我的工作间兼差整修家具。”

    威廉斯审视着他的雪茄烟头。他克制着，很平静。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他说，“我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收场。到了半夜，三点半左右，电话铃就会响了，是丹尼打来的。他会一副好脾气，净说好听的。他会说：‘喂，吉姆！我是丹尼啊。真抱歉吵醒你。嘿，我今晚可是闯了祸，老兄，我真犯了大错呐！’我就会说：‘唔，丹尼，这回又怎么了？’他会说：‘我是从牢房打的电话。唉，他们又把我关进来了。可我没做坏事啊。我正经过艾伯康街，看能不能找到邦妮，我把煞车皮烧了一小块，左转太快了，可那辆该死的警车就等在那儿，亮着蓝灯，响着警笛！老兄！我有麻烦了。喂，吉姆，你看能不能来把我弄出去？’我会说：‘丹尼，时间很晚了，我也厌倦了这种事。你不妨冷静下来，放轻松，今晚就待在牢里。’

    “不过，丹尼绝不会善罢干休，可他不会发作。这时候不会。他会保持冷静。他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我该一辈子待在牢里，反正这条命已经搞砸了。’这会儿他会在我的同情心上下功夫。‘没关系，吉姆，’他会这么说，‘就把我丟在这儿。别担心。嘿，我才不在乎。希望没惹你不开心。希望你能好好继续睡。回头见。’

    “丹尼在牢里一定气得冒烟，因为我不肯立刻去保他。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会帮他。他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保释官，要他们放了他，他们会照做。可我非等到早上再打这电话，等他的药效退了再说。”

    威廉斯表面上并未显露出他对方才屋内那场风暴感到的难堪。

    “丹尼有两个鲜明分歧的个性，”他说，“他可以像翻书似的从这个个性翻成另一个。”威廉斯谈论丹尼的口气冷静淡漠，一如稍早他谈到餐厅里的“渥特佛”水晶吊灯、客厅里出自耶利米·修斯之手的肖像以及法官之子与帮派老大的情妇之间的孽缘。然而他并未提及最奇特的一点——丹尼现身莫瑟府，而且显然可以来去自如，这当中的扞格突兀令人错愕。或许我的神色露出了什么，威廉斯主动作了番解释。

    “我有血糖过低的毛病，”他说：“近来常晕过去。有时候我感觉不适，丹尼就留下来照顾我。”

    也许是葡萄酒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威廉斯讲述那些故事引生了直言无讳的氛围——总之，我觉得可以率直表示，或许宁可独个儿在家里晕过去，也比任这位仁兄来去自如好些。威廉斯闻言大笑。“老实说，我认为丹尼可算已略有改进。”

    “两个礼拜前，我们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但结局更戏剧化。那一回，丹尼很激动，因为他的好友挖苦他的汽车，而他女朋友又拒绝嫁给他。丹尼回到这儿，不停地发脾气，我还没弄清楚状况，他已经踩烂了一张小茶几，把一盏铜质台灯砸到墙上，还把一只雕花玻璃水杯使劲摔在地上，松木地板甚至留下了印痕。可他还没尽兴。他拿了我的一把德国‘鲁格’，朝楼上地板开了一枪，接着又冲出大门，朝蒙特利广场开了一枪，想打掉一盏路灯。

    “我当然报警了。可丹尼一听到警笛声，立刻把枪扔进矮树丛，溜进屋内奔上楼，和衣钻进被窝。警察只比他慢了不到一分钟，可等他们上楼，丹尼却佯装熟睡。他们‘叫醒’他，他倒装作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否认砸坏东西乱开枪。不过警方注意到他胳膊上有几滴血，是他把水杯摔到地上时碎玻璃迸跳扎的。于是他们把他带走关起来。我忖度他在牢里待得愈久愈会抓狂，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撤销了起诉，把他保了出来。”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一章  莫瑟府一夜(8)

    我并未点出最明显的疑问——你为什么跟他有瓜葛？倒是问了一个较眼前的问题：“你说丹尼拿了你的‘一把’‘鲁格’。你有几把？”

    “好几把。”威廉斯说，“为了安全起见。我经常独个儿在家，而且曾经两度遇劫。第二回抢匪带了一把手提轻机枪，当时我在楼上睡觉。那回之后我才装设了保全系统。我在屋外或是楼上的时候，保全系统很管用，可我在一楼走动时就不能打开它，因为会把警察找来。所以我在战略地点都藏了手枪。后厢图书室里有一把‘鲁格’，我办公室书桌抽屜里也有一把，第三把在门厅的爱尔兰布橱里，起居室内有一把‘史密斯与威森’。我还有一管霰弹枪和三四把来福枪放在楼上。手枪都装上了子弹。”

    “这么说，有四把装满子弹的手枪。”我说。

    “这是有风险，我晓得。不过我是个赌徒，从小就是。要是你跟我一样做古董买卖和整修古屋的生意，还为了它借贷，就必须是个赌徒。可我赌博懂得如何提高胜算。来，我做给你看。”

    威廉斯领我来到一张西洋棋桌前。他挪开棋盘，换上另一块绿色衬绒板子。

    “我相信意念的控制力，”他说，“我认为可以靠集中意念来影响结果。我发明了一种游戏，叫‘念力骰子’。玩法很简单。拿四颗骰子，在一到六之间选出四个数字，比方说，一个4，一个3，两个6。然后掷骰子。只要掷出任何一个你要的数字，就把那颗骰子留在板子上。再继续掷其余的骰子，直到所有骰子都留在板子上，现出你要的那一组数字。要是连续掷三次都没有得到你要的任何一个数字，那你就被淘汰了。目标是以最少的掷数得到你要的整组数字。”

    威廉斯确信他可以单凭集中意念来提高胜算。“骰子有六面，”他说，“所以每次掷骰子都有1/6的机率。要是你掷中的机率大于1/6，那就打败了平均率。集中意念绝对有帮助，这是经过证实的。早在30年代，杜克大学就用一部掷骰子机器作过一项研究。他们先是让机器在楼中无人的时候掷骰子，结果出现的数字完全依照平均率。而后他们安排一个人在隔壁房间内，要他集中意念在各个不同的数字上，看看是否会胜过平均率。果然如此。接着他们又把他放在同一个房间内，同样集中意念，结果机器又打败了平均率，而且胜幅更大些。然后那人拿杯子掷骰子，成绩更好。最后，他用手来掷骰子，结果成绩最好。”

    以我们玩的几把来看，我不敢说“念力骰子”是否真管用。威廉斯倒是深信不疑，他处处都认为是证明。我要个五却掷出了二，他就宣称：“哈！你知道二的反面是什么吧？五！”

    这话我无法听过就算了。“要是当真在赌博，那我终究是输了，不是吗？”

    “没错，可你瞧，你不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吗？集中意念可以影响骰子，也同样可以影响生活中大多数事情的结果。除了偶尔着凉感冒，我这辈子从没生过大病。没工夫生病，生病是一种奢侈，我一心一意要自己健康。今晚丹尼只不过发发脾气，因为我让他冷静下来。我方才就把意念集中在这一点上。”

    这句话我也不想听过就算了，可时辰已晚，我起身告辞。“别人会不会也可能对你施念力？”

    “他们常想这么做！”威廉斯歪嘴一笑，“我听说，许多人夜夜祷告我会邀请他们参加我的耶诞派对。”

    “这我能理解，”我说，“就我所闻，那是沙凡纳最棒的派对。”

    “下回我会邀请你，你可以自己打分数。”威廉斯用一种教人看不透的目光瞅着我，“你知道，我有两个耶诞派对，不只一个。两个都得打黑领结。前者就是远近驰名、报章大幅报道、沙凡纳绅士名媛参加的那个。另一个是在第二天晚上。这个派对报章从不报道。它……只邀请男士。你想参加哪个？”

    “最不可能发生枪战的那个。”我说。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1)

    说我出走纽约来到沙凡纳，是吃了一片搁在烂菊苣上的小牛肉所致，倒未免牵强。不过其中是有关联。

    我在纽约的确居住了20年，替杂志写文章，当编辑。汤玛斯·卡莱尔曾说，干杂志这一行比清道夫还不如，但是在20世纪中叶的纽约巿，它却是相当高尚的职业。我替《老爷》杂志写文章，也曾在《纽约》杂志当编辑。总而言之，在80年代初期，纽约巿兴起了一股尝鲜风，每个礼拜都会有两三家格调高雅的新馆子热闹开张。装潢光可鉴人，是后现代风格，食物是珍馐美味，价格奇昂。出门吃馆子成了纽约巿最风行的休闲时尚，取代了上迪斯科舞厅、看戏和听音乐会，人们聊天三句不离上馆子吃食尝鲜。有天晚上，在一家馆子里，我趁着侍者念经似的背诵一长串主厨绝活之际，扫视了一眼菜单上主菜的价钱——19块，29块，39块，49块——霎时，我想起那天稍早也看过类似的一串价目表。可在哪儿看到的？我猛然想到了，是在报纸上，一则超级廉价机票广告，以这几个价钱就可以从纽约飞往全美各大城巿。就我的记忆，一客菊苣小牛肉的价钱，等于从纽约飞往路易斯维尔，或另外六个等距城巿之一的票价。要是加上其余的开销——酒、甜点、咖啡和小费——那么一晚上每个客人的账单，相当于在另一个城巿度假三天的花费。

    一星期后，我舍下菊苣小牛肉，飞往新奥尔良。

    那以后，每隔五六个礼拜，我就利用新近取消限制的票价，同一小群有心换换环境的朋友，搭机飞离纽约。其中一趟周末旅游把我们带到了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屯。我们开着租来的汽车，凭着摊在前座的一张地图，就那么到处跑。在地图的最下端，沿海岸南行约莫100英里，就是沙凡纳。

    我从未到过沙凡纳巿，不过对它倒有个鲜明的印象。其实应该说是好些个印象。最教人怀念的一个——因为它是在我童年时期形成的——是从《金银岛》上得来的。我是在10岁那年读到这本书。在《金银岛》里，故事一开头，那可怕的青面海盗约翰·弗林特船长，就是醉死在沙凡纳。弗林特在沙凡纳临死之前，还吆喝他的最后一道命令——“取酒来，达比！”——并且把金银岛的地图交给比利·朋斯。“他是在沙凡纳把它交给我的！”朋斯说，“就在他临终之际。”故事书上绘了一张弗林特的地图，上头有个“×”，标示出他埋藏宝物的地点。我总是读着读着又翻到地图那页，每回翻到地图就会想到沙凡纳，因为在地图下端有比利·朋斯潦草的注记：“约翰·弗林特赠予朋斯先生。1754年7月20日，沙凡纳。”

    之后，我在《飘》这本书小说又看到沙凡纳，不过故事背景晚了一个世纪。到了1860年，沙凡纳已不再是我原先想像的海盗聚集地。照玛格丽特·米切尔的说法，它已变成了“斯文有礼的滨海都会。”沙凡纳在《飘》中是个在后台的角色，一如在《金银岛》里。它超然绝俗地站在乔治亚州海岸上，端庄、沉敛、有教养，睥睨着深入内陆300里、只有20年历史的边域小城亚特兰大。就亚特兰大的观点，尤其从年轻的郝思嘉的眼中看去，沙凡纳与查尔斯屯“宛若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在日头底下宁静地摇着扇子”。

    我对沙凡纳的第三个印象就有点儿怪诞。这印象是从一份旧报纸泛黄的版面上得来的。我在我的床脚摆了一口古董大木箱，那份报纸被人拿来当做木箱的衬里。那是1914年4月2日的《沙凡纳早报》。只要一掀开木箱盖，我就会看到一则简短的报道，内容大致如下：

    陪审团认为，跳探戈非失疯征象

    裁定莎狄·杰佛逊并无精神错乱

    跳探戈不表示失疯。心神丧失调查委员会昨日讨论确定这一点，该委员会裁定莎狄·杰佛逊精神正常。据称，这名女子不久前被捕时，一路跳着探戈至警察局。

    这就是报道的全文。对莎狄·杰佛逊的身份并无进一步的说明，也没陈述她当初因何被捕。我假想她是喝多了弗林特船长剩余的酒。不管是什么原因，莎狄·杰佛逊似乎与《铁石心汉娜，沙凡纳的荡妇》这首歌里的女主角出自一个模子。这两个女人替我脑海中对沙凡纳的印象增添了奇异动人的一面。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2)

    接着是强尼·莫瑟于70年代中期殒逝，我在报章上读到他生长于沙凡纳。莫瑟写了几十首我自小就耳熟能详的歌曲，多半是作词，有的也写曲。那些歌柔润酣甜，像是《天老爷》、《强调绝对》、《夜之蓝调》、《给我的宝贝》、《假道学》、《愚者躁进》、《老巫术》、《梦》、《萝拉》、《丝绸娃娃》、《清涼之夜》，还有《阿奇逊·托皮卡与圣大非》。

    根据他的讣闻，莫瑟始终未与他的家乡失联。他说，沙凡纳“对一个小男孩而言，是个亲切而慵懒的成长背景”。即便迁离沙凡纳，他仍在巿郊留有一个家，方便随时回去探望。他的房子后阳台面对着一条急湍的小溪，溪水蜿蜒穿过一大片沼泽。为了纪念他，沙凡纳巿以他作词得到金像奖的四首歌曲当中的一首，把那条溪更名为“月河”。

    这些就是当时在我脑海里的地名辞典中对沙凡纳的印象：喝老酒的海盗、倔强的女人、怪诞的举止、斯文的言语和动人的音乐。除了这些，还有地名本身的美：沙凡纳。

    周日，我的游伴都回纽约了，可我继续待在查尔斯屯。我已决定开车南下到沙凡纳住一宿，再打那儿搭机返回纽约。

    

    打查尔斯屯至沙凡纳，没有直达的途径，我循着弯曲迂迴的道路，穿越南卡罗莱纳州随潮汐变化的低地。接近沙凡纳时，马路窄缩成双线道，路面铺着沥青，两侧大树成荫；路边偶尔出现一丛果树，几栋小木屋窝在树叶间，可却没有类似都巿大宅院的建筑。车上收音机广播告知，我已进入一个称作“海岸帝国”的地区。“海岸帝国的气象预测，”广播说，“气温最高在华氏85度左右，海面浪高中等，内陆水域有轻微碎浪。”

    猝然间，林荫转变为一片开坦的麦色沼泽草地。正前方，一座巍巍桥梁陡立在平原上。从大桥顶端，我俯瞰沙凡纳河，远端有一排砖造老房子，屋前是一条狭窄的空地。老房子后方是一大片绵延广袤的树林，教堂尖阁、飞檐、屋顶和圆顶阁楼间杂其中。从桥上往下行，我发现自己一头栽进了一座蓊蔥绿园。

    茂密的植物仿似一堵堵高墙耸立四面八方，树梢相连如拱，犹若一块蕾丝覆幕将光线遮滤成柔和的晕泽。刚下过雨，空气溽热，我感觉被成林的亚热带植物团团围住，与一个突然间仿佛迢遙千里的世界隔绝了。

    街道两侧林立着一户户或砖造或灰泥粉刷的连栋洋房，漂亮的老房子门前是高高的台阶，窗户都装了百叶帘。我进入一座中央有块纪念碑、灌木丛开着鲜花的广场。继续经过数条街口，又是一座广场。前方不远处，我可以看见还有第三座、第四座广场，挨次毗连。街道左右两侧也都有广场。四面八方都是广场。我数了数，8座。10座。14座。还是12座？

    “确切地说，数字是21座广场。”是日午后稍晚，一位年长妇人告诉我。她名叫玛丽·哈蒂，查尔斯屯的朋友安排我俩取得联系，她正在等候我。她一头银发，眉形似拱，看来像是时时刻刻都在地什么感到惊讶。我们站在她家的厨房内，她拿着一个银质调酒罐调制马丁尼，调好了酒，把调酒罐搁到一个柳条篮子里。她要带我去远足，她说，天气太好了，而我在沙凡纳停留的时间太短，不该把这么点儿时间浪费在室内。

    在哈蒂小姐眼中，这些广场是沙凡纳巿的珍宝。世上没有别的城巿有这样的宝物。布尔街上有五座，巴纳街上有五座，艾伯康街上有四座，等等。这些广场的创建者是乔治亚州的创建人，詹姆斯·欧格索普，她说。早在他尚未从英格兰远渡重洋之前，甚至早在他还不确定要把沙凡纳安置在地图上哪个位置之前，他就决定依照一座罗马军营的设计，把沙凡纳规划成一个广场毗连的城巿。1733年2月他抵达此地，在距离大西洋18英里的内陆，看上了沙凡纳河南岸的一处40尺高崖，把它作为建城的地点。他已草绘了都巿蓝图，街道将排列成棋盘式，直角相交，还要以规律的间距建造一座座广场，总之就是使城巿成为一座巨大的花坛。欧格索普本人建造了四座广场。“我最喜欢广场的一点，”哈蒂小姐说，“就是汽车无法从当中穿越，非得绕过广场才行。这么一来，车流速度就不得不徐缓。这些广场正是我们的宁静绿洲。”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3)

    她这么说着，我倒从她声音里听出了《飘》里形容的海岸口音，“软黏黏的，母音清脆，子音轻柔。”

    “其实说起来，”她说，“整个沙凡纳就是块绿洲，我们遗世独立。这儿是世外桃源！就像海岸上的一小块独立领土，周围只有沼泽和松林。你大概已经注意到，来我们这儿很不容易。要是搭飞机，通常起码得转一班飞机。搭火车也方便不了多少。50年代有个人写了一部小说，我认为描述得相当妥贴，《庞贝头揽胜》（又译作《情断奈何天》——译者注），作者是汉弥顿·巴索。你读过没？故事一开头是个年轻人搭火车打纽约到庞贝头，可却不得不在大清早五点下车。庞贝头应该就是沙凡纳，我想是毫无疑问。来我们这儿可真不方便！”

    哈蒂小姐的笑声轻盈如风吟。“从前有火车打这儿往返亚特兰大，“南西·汉克斯号”，20年前停运了，可我们压根儿不想念它。”

    “你们不觉得孤立？”我问。

    “孤立什么？”她回答：“不觉得。总的说来，我认为我们蛮喜欢这样与外界隔离。这是好是坏，我就不知道了。制造商说想在沙凡纳测试产品巿场——牙膏、洗洁精什么的——因为沙凡纳完全不受外界的影响。倒不是外界没想要影响我们！天呐，他们无时无刻不想这么做。人们打各地来到这儿，爱上了沙凡纳，跟着又搬到这儿住，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说，要是我们知道自己拥有多好的宝藏，懂得善用它，那么沙凡纳会有多蓬勃，多繁荣。我管这些人叫‘古奇投机客’。他们有的真是锲而不舍，你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无礼。我们总是笑容可掬，点头听着，可一步也不退让。我们周遭净是些新兴都会中心——查尔斯屯、亚特兰大、杰克逊维尔——可沙凡纳不是。50年代‘智虑保险公司’想在这儿设立地区总部，这计划起码会带来几千个工作机会，沙凡纳也会成为一个利润丰厚的无污染工业重镇，可我们拒绝了。这计划太庞大，我们消受不起。结果他们把这机会给了杰克逊维尔。70年代，姜·卡罗·孟诺提考虑把沙凡纳作为他的‘斯伯列托美国节’的永久大本营，我们还是没兴趣，结果查尔斯屯得到这机会。我们倒不是故意这么难侍候，只是喜欢一切保持原样！”

    哈蒂小姐打开一个碗橱，取出两只银杯。她用棉布餐巾把银杯包起来，小心翼翼放进柳条篮内，搁在马丁尼酒罐旁边。

    “或许我们有点儿冷眼旁观，”她说，“可我们没有敌意。事实上，我们是出了名的好客，即使拿南方的标准来看也是一样。你知道，人称沙凡纳是‘南方女主人之城’。因为我们素来是个好热闹的城巿。我们喜欢开派对，朋友聚会，一向如此。我想这大概因着我们是个港都，长久以来一直扮演接待游子的主人的角色吧。沙凡纳的生活要比农耕地区优游多了。沙凡纳住了许多富有的棉商，他们住的是高雅的华屋，而且比邻而居，要串门子，散步就到了。派对成了一种生活方式，这一点确实与众不同。我们跟乔治亚州其余地方都不一样。我们有句俗话：到亚特兰大，人们一见面就问：‘你做什么买卖？’到了美肯巿，人家问：‘你上哪所教堂？’到奥古斯塔，那儿的人问你奶奶的娘家姓氏。可到了沙凡纳，人们问你的头一句是‘你想喝什么？’”

    她拍拍酒篮。我仿佛听到弗林特船长吆喝取酒来。

    “沙凡纳从来允许私酒，”她说，“即使乔治亚州其他地方都禁酒，我们这儿还是照喝不误。禁酒时期，艾伯康街上的加油站用油管卖威士忌！呵，在沙凡纳随时弄得到酒。这压根儿不是秘密。我记得小时候，比利·桑岱带着他的宗教复兴十字军来到城里。他在佛西斯公园设立了讲坛，全城的人都去听他讲道。非常轰动！桑岱先生起身，拉开嗓门宣告，沙凡纳是世间顶罪恶的城巿！这个嘛，当然，我们都认为好极了！”

    哈蒂小姐把篮子递给我，领头走过穿堂，出了大门，坐上我的车。我把篮子搁在我俩中间，她指引方向。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4)

    “我带你去探望死人。”她说。

    我们这会儿刚转上胜利大道，那是一条长长的林园大道，完全覆盖在挂满西班牙青苔的檞树拱荫下。马路中央是两排棕榈，顺着中线迤逦延伸，仿佛给这檞木和青苔构成的圆顶一些建筑支柱。

    我瞥她一眼，不敢确定自己听对了。“死人？”

    “在沙凡纳，死人也跟我们长在，”她说，“你只要放眼望去，处处都是往昔的遗痕。我们这儿的人慎终追远。比方说那几棵棕榈吧，当初栽种它，是为了纪念那些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的乔治亚州子弟兵。”

    一路行去约莫三四里，我们驶下胜利大道，沿着一条蜿蜒道路抵达圣·布纳芬杜拉墓园。从墓园大门往内望去，一大片原始檞树林耸立眼前。我们把车子停在一进门处，步行入内，几乎立刻来到一座偌大的白色大理石陵墓前。

    “呐，万一你在沙凡纳逗留期间亡故，”哈蒂小姐轻轻一笑，说，“我们会把你安顿在这儿。这是我们的‘陌生人之墓’，它是为了纪念一个名叫威廉·贾斯顿的人而建造的。他是沙凡纳历来最了不起的男主人之一，死于19世纪。这个墓就是纪念他的好客。墓中有个空穴，是留给那些在沙凡纳游玩小住期间身故的外地人，好让他们在世上顶美丽的墓园中暂时安歇，直到他们的家属能够安排将他们带回去。”

    我表示希望不致烦劳沙凡纳好客到这个地步。我们沿着一条巨橡林列的宽径继续往前走。宽径两侧，一尊尊布满青苔的塑像兀立在蔓生的灌木丛中，好似一座废弃寺庙的残迹。

    “殖民时期这儿是一片美丽的农耕地，”哈蒂小姐说，“农耕地的中央是一座大宅院，建屋的砖块都是从英国运来的。屋前一级一级的梯式花坛一路伸到河边。那宅院是约翰·穆莱恩上校建造的。穆莱恩的女儿嫁给约书亚·泰特诺时，他以树为墨，把两家姓氏的字首大写连在一道，种在园内，纪念这桩美好姻缘。我听说当年那些树还有不少存活至今，要是用心去找，还是可以寻出那两个大写字母。”哈蒂小姐停顿下来。我们来到了路旁一块蔓藤湮没的圆堆前。

    “这是当年庄园仅余之物，”她说，“是一块地基。屋子在18世纪末期被一场祝融烧毁。不管从哪方面说，那都是一场壮观的大火。当时正在进行一场正式晚宴，每张座椅后头都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仆人。晚宴进行到一半，总管来到主人跟前，附耳告知屋顶着火了，火势无法遏止。主人沉着起身，轻敲玻璃杯，邀请宾客拿起餐盘随他到花园里。仆人抬着桌椅跟在后头，晚宴就着熊熊火光继续进行。主人善尽其用。烈焰在那儿烧毁他的房子，他倒拿些趣闻轶事来款待宾客。接着，客人轮番起身，一一举杯向主人、屋子和美食致意。待这一番敬酒结束，主人拿起他的水晶杯，扔向一棵古橡的树干，客人也跟着一一效尤。传说在静夜里凝神细听，依然可以听到欢笑声和水晶杯碎裂声。我喜欢把这儿想作‘永恒派对’的地点。在沙凡纳，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安息地了——这儿有源源不歇的流水席呐。”

    我们继续往前走，不多久，来到一座有棵巨橡蔽荫的家族坟地。五座坟和两株小枣椰处在一堵低矮的边石内。其中一座的等身长白色大理石墓面上，散布着枯叶和尘土。哈蒂小姐拨开残叶，碑铭乍现：约翰·亨登·莫瑟（强尼）。

    “你认识他？”我问。

    “我们都认识他，”她说，“而且爱他。我们始终觉得，从强尼的每一首歌里都可以辨认出他的某种特质。那些歌都有一种快活，一种清新的韵味，而他就是这种调调。那感觉就好似他从没真的离开沙凡纳。”她又拨开一些枯叶，露出一段碑文：而众天使欢唱。

    “对我而言，”她说，“强尼真正是邻家男孩。我家住在君涅街222号；他住在226号。强尼的曾祖父在蒙特利广场边盖了一栋偌大的华屋，可强尼始终没住过那儿。目前住那儿的那个人把屋子整修得好极了，成了出色的名胜。他叫吉姆·威廉斯。我那些上流社会的朋友都对他非常狂热。我可不。”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5)

    哈蒂小姐挺起肩，不再多谈莫瑟家族或吉姆·威廉斯的故事。我们继续沿着步道，朝这会儿刚看见在前方稍远处树群下方隐现的河畔行去。“还有样东西我要带你去瞧瞧。”她说。

    我们走到一处矮崖的顶上。矮崖俯瞰缓缓流动的宽广河水，显而易见，这矮崖是这宁静环境里的最佳揽景地点。哈蒂小姐带我走进一座围起来的小墓园，里头有一方墓碑和一张花岗石长椅。她坐到长椅上，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旁。

    “终于可以尝尝咱们的马丁尼了。”她说。她打开柳条篮，把酒倒入银杯内。“看看这墓碑，”她说，“你就会明白它的不寻常。”那是一块双人墓碑，上头刻着威廉·艾肯博士与其妻安娜的名字。“他俩是诗人康拉德·艾肯的父母。留意上头的日期。”

    艾肯博士夫妇的忌日是同一天，1901年2月27日。

    “故事是这样的：”她说，“老艾肯夫妇当年住在欧格索普大道上一栋偌大的砖造连栋洋房。艾肯博士把办公室摆在一楼，一家人就住在楼上两层。康拉德当时11岁。有天早晨康拉德醒来，听到他父母在隔壁卧房内争执。争吵声停歇了片刻，接着康拉德听到他父亲数着‘一！二！三！’一声闷喊，跟着是一声枪响。而后听到他父亲又数了三下，又一声枪响，接着是“咚”的重击声。康拉德赤足奔上欧格索普大道，跑到警察局通报：‘爸爸刚刚枪杀了妈妈，然后自杀了。’他领着警官回到家里，上楼到他父母的卧房。”

    哈蒂小姐举杯，默默向老艾肯博士夫妇致意。而后她倒了几滴酒在地上。

    “相信吗？”她说：“他枪杀她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派对。康拉德在他的一篇短篇小说《奇异的月光》里作了暗示。在这篇小说里，父亲埋怨母亲疏忽了家庭。他说，‘每个礼拜两次派对，有时候三四次，太过头了。’这故事肯定是自传。当时艾肯家生活优越，不愁吃穿。安娜·艾肯可说是每隔一个晚上就出去参加派对。她丈夫枪杀她之前那个月，她举办了六次派对。

    “枪杀事件后，北方的亲戚把康拉德接去扶养。他进了哈佛大学，事业有成。他赢得普利兹奖，而且荣任国会图书馆委任诗学会主席。退休后，他返回沙凡纳安度余年。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回来。他写过一部小说叫《好大个圈子》，讲的是人到头来都会回到原点。康拉德·艾肯本身就是这么个例子。他一生中头11年和末了11年都住在沙凡纳。最后这些年他就住在童年居所的隔壁，与他悲惨的童年只有一墙之隔。”

    哈蒂小姐举杯与我碰杯。一对反舌鸟在树梢间某处啾啾交谈。一艘捕虾船缓缓经过。

    “艾肯生前就爱到这儿来，看过往船只。”她说：“有个下午，他看见一艘船的船头上漆着《宇宙航行者》字样。他好开心。你知道，‘宇宙’这两字经常出现在他的诗文里。那天傍晚他回到家，在报上的航运新闻中寻找有关《宇宙航行者》的消息。果然有，细小的字体印在进港船只名单上。船名后头备注‘终站不详’。他看了更开心。”

    “艾肯葬在哪儿？”我问。小墓园内没有旁的墓碑。

    “哦，就在这儿，”她说，我们这会儿正是他的座上客。艾肯的遗愿就是希望他死后，若是有人来到这美丽的所在，可以同他生前一样，饮马丁尼，看过往的船只。他留下了一份慷慨的邀请，他要人把他的墓碑打造成长板椅。”

    我不由得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哈蒂小姐开怀大笑，也跟着起身。艾肯的姓名就刻在长椅上，附文是“宇宙航行者，终站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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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沙凡纳蛊惑了。翌晨退房时，我向柜台职员探询怎样可以租到公寓住上一个月左右——不是马上租，不过也许很快就要。

    “用电话直接拨‘住房’的字母，”她说，“B-E-D-R-O-O-M，这是宾馆询问台的号码，他们有名单。”

    我猜想我大概在沙凡纳无意中发现了旧南方的一个珍稀遗迹。在某些方面，我感觉沙凡纳似乎像南太平洋中的皮特肯岛一般遙远。打从18世纪，当年英国皇家，“邦蒂号”叛舰者的后代，就在那座孤岛上过着近亲繁殖、与世隔绝的日子。而在相仿的时间长度里，前后七个世代的沙凡纳人也一直生活在乔治亚州海岸上这寂静、隐僻的林园城巿里，遗世独立。“我们这儿的人很注重亲戚关系，”玛丽·哈蒂告诉我，“在这儿凡事都得小心！人人彼此都是亲戚。”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二章  终站不详(6)

    有个念头开始在我脑中成形，我这个周末逐城而居的生活方式要改变了。我要以沙凡纳作为我的第二个家乡。我会在沙凡纳每回住上一个月左右，这样的时间长度，纵令不会成为道地的居民，起码也不会只是个观光过客了。我要随着我的好奇心走，不管它领我到哪，或受邀到什么地方，我要到处询问、观察、探索。我会不设任何成见。我要做笔记。

    前后有八年时间，我完全照这个构想去做。只不过我在沙凡纳待得时间愈来愈长，而返回纽约的时间愈来愈短。我发觉自己陷入一桩奇遇之中，这奇异经历里的人物形形色色，集不寻常之大成，而其中一连串的奇特事件，乃至于杀人案件，使这奇遇更为生动热闹。不过，这是后话。且说当时，我找到了电话，拨了“住房”。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1)

    “住房”询问台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指引我在沙凡纳找到新家——东查尔顿巷一间旧马车库的二楼。我租了两个小房间，面对着一块花园和一户连栋洋房的后侧。花园中有一株香馥的木兰花和一栋小香蕉树。

    公寓的摆设中有个放在支架上的老式航海用地球仪。住进去的头一晚，我拿指头放在沙凡纳的位置上，转动地球仪，指头顺着北纬32度线绕行全世界。马拉喀什、特拉维夫和南京在我指头下掠过。沙凡纳位于美国东岸的西端、克利夫兰巿的正南方。它与北方的纽约巿相距九个纬度，我心想，这距离应该会改变月亮在天空的角度。今晚的新月应该会朝顺时针方向略微移转，看上去应该更像U字，不那么像前一夜在纽约看到的C形。抑或倒过来才对？我往窗外瞧，可月亮躲到云后头了。

    约莫就在这当儿，我正试着确定自己在宇宙中的确切位置之际，觉察到有说笑声和下等酒馆的钢琴乐音，从花园围墙的另一边飘来。歌曲是《甜美的乔治亚蜜糖》，唱歌的是个宽润的男低音。接下去的一首是《你怎这般搞我》，几栋房子之外有人正在开派对，我把这当作好兆头。音乐纵或有点儿陈腐，却是个悦耳的背景音乐，再说那弹琴的琴艺精湛，还乐而不疲。我记得那夜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首歌曲是《懒骨头》，歌词写得贴切传神，作者是强尼·莫瑟。

    过了几个小时，天刚亮不久，音乐又开始了。就我的记忆，《钢琴蓝调》是那早上的头一首曲子，接着是《忧郁镇痞子舞会》。音乐以这个脉络，时有时无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入夜。翌日亦复如是，隔日照旧。显然，这钢琴乐音是整个大氛围中固有的一部分，派对亦然——如果那算是派对的话。

    我循着乐音来到东琼斯街16号，灰泥粉刷的连栋洋房，与我的住处相隔四户住宅。大体上，那屋子与这条街区上的其余房子并无二致，只不过访客川流不息，日夜不歇。这些访客之间并无共通之处——有老有少，有黑有白，有独个儿的，也有呼朋引伴的——不过我倒是留意到，没一个按铃或敲门。他们就这么推了门进去。即便在沙凡纳，门户不上锁也是罕见的。我忖度这一切谜团终会自行解开，于是我着手认识新环境。

    港巿因着几何分布的广场而形成的花园地带，覆被着三里见方的古迹区。古迹区建于南北战争之前，之后城巿往南扩展，当时的建城者就舍弃了那些广场。紧邻古迹区南边是一长条华而不实的维多利亚式屋宅。接着是雅斯里公园，其周围都是些20世纪初期的建筑，正立面堂皇壮丽，石柱、山形墙、迴廊和花坛为其特色。雅斯里公园以南，房屋的规模骤减。先是30年代到40年代建造的平房，接着是50年代到60年代的农舍式平房，最后是港巿的最南端，一片低平的半乡下地区，若非偶尔尚可见到一些南方特有的景观，好比十二橡购物广场和塔拉戏院，几乎与美国其他地方无异。

    乔治亚州历史协会一位热心的图书馆管理员帮助我厘清了几桩事。没有，她说，从来没有“铁石心汉娜”这样的女子。她怀疑“汉娜”只是作词人为了押韵而创造出来的名字。她叹了口气又说，有时候她倒希望汉娜是蒙大拿的荡妇。沙凡纳拥有太多足可夸世的真实历史，她说，不需要虚假的名声。比方说，我可知艾利·惠特尼是在沙凡纳的桑椹园发明了轧棉机？茱丽叶·戈登·罗是在椎顿街上的一间马车库里创立了美国女童军？

    这位图书馆管理员列举了许多沙凡纳的历史荣光：1736年，美国第一所主日学校在沙凡纳创设；1740年，美国第一所孤儿院；1788年，美国第一间黑人浸信教徒聚会所；1796年，美国第一座高尔夫球场。美以美教会创建者约翰·卫斯理，曾经于1736年在沙凡纳的耶稣会担任传教士，他在任期当中写了一本赞美诗集，后来成为英国国教使用的第一本赞美诗集。全世界第一艘橫越大西洋的轮船“沙凡纳号”，就是一位沙凡纳商人出资建造的，那艘船于一八一九年自沙凡纳首航至利物浦。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2)

    这些个“历史第一”的纪录所累积的分量显示，这座15万人口的寂静城巿，曾经一度在整个大局上比现今重要得多。就拿1819年资助建造全世界第一艘越洋轮船来说吧，这件事可媲美今日发射人类第一艘宇宙飞船。前美国总统门罗曾特别前往沙凡纳向该处女航致敬，可谓昭示了它的重要性。

    我埋首于协会阅览室的书籍、复印本和地图中。阅览室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有高高的天花板，双层书架沿壁而立。南北战争在这个房间里像个隐约可见的硕大阴影，而沙凡纳在内战中扮演的角色就像个故事，相当程度地道出了沙凡纳的沧桑。

    内战爆发之际，沙凡纳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棉花港。威廉·提肯赛·雪曼将军选上它，作为他挥军直捣海滨的高潮戏地点，他带了七万大军攻打沙凡纳的一万官兵。沙凡纳的民间领袖与亚特兰大和查尔斯屯的不同，他们都是些务实的生意人，而毀灭将至的觉醒冲淡了他们的分离主义热情。雪曼将军兵临城下之际，沙凡纳巿长率领了一支代表团出城与他会晤。他们主动提议，只要雪曼保证不烧城，他们愿意不发一弹献城投降。雪曼接受了这项提议，从而拍给林肯总统一封家喻户晓的电报：恳请献给您沙凡纳一城，连同150管枪枝、大量弹药以及2.5万捆棉花，做耶诞礼物。雪曼在沙凡纳逗留了一个月，而后挥军南卡罗莱纳州哥伦比亚巿，尽毁全城。

    沙凡纳经历内战洗礼，贫困凋敝，却在短短数年间恢复旧观，重享繁荣。然而，迨至当时，城巿的经济基柱已开始腐朽。乡下劳工受工业化的北方吸引，逐渐外流；长年独沽棉花一味使得土壤硗薄，棉花带重心西移。1892年经济恐慌期间，棉花价格由每磅1元剧贬为9分。迄1920年，荚壳蛄吃光了仅余的棉花。打那以后，沙凡纳逐日衰败。无数曾经风光一时的巨宅破落失修。女子爵亚斯特于1946年途经沙凡纳，说它像个“脸蛋脏污的美女”。受到这批评的刺激，一群有心的巿民遂于1950年开始重建沙凡纳巿中心。他们的努力使沙凡纳古迹区得以保存。

    离开阅览室之前，我想到去查查1914年的城巿人名住址簿，看看有无莎荻·杰佛逊这名字——就是那个一路跳探戈到警察局的女子。她的名字没有登记在册。事实上，没有一个姓杰佛逊的。图书馆管理员看看我的旧剪报，告诉我说可能我查错了地区分类。

    “从新闻报道的措辞可以看出莎荻·杰佛逊是黑人，”她说，“因为它省略了‘小姐’或‘太太’这类礼貌的称谓。当年黑人的姓名住址都列在另一个分类里。可能因为这个你才找不着她。”果然，莎荻·杰佛逊是列在“有色人种”类别中——她的丈夫是詹姆斯·E.杰佛逊，一个理发师。她于70年代故世。

    当然，沙凡纳的黑人故事迥异于白人。1735年，乔治亚州禁止奴隶制度（欧格索普称此制度“罪大恶极”），然而到1749年，殖民地托管委员受到移民的施压，将奴隶制度合法化。尽管黑人长久受到迫害，60年代的民权运动在沙凡纳却几乎全无暴力。民权运动领袖发起在餐厅静坐、海滩静泳、教堂静跪，组织了15个月联合抵制种族隔离的商店。情势日趋紧张，可是和平战胜了，主因在于思想前瞻的巿长马尔顿·麦克林坚持不懈的努力，以及包括当地“有色人种促进会”分会主脑W.W.罗在内的黑人领袖们所采取的非暴力策略。1964年，马丁·路德·金宣布沙凡纳是“南方最没有种族隔离的城巿”。1980年，沙凡纳的人口结构是半黑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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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协会收藏的纪录中有充分的证据显示，沙凡纳在其荣盛年代曾是个大都会，而巿民皆属罕见的通达世故之士。内战期间花言巧语哄得雪曼将军进城又出城的巿长理察·亚诺，就是个典型人物。他是医生、学者、美食主义者、品酒行家，也是个认真看待社会责任的绅士。他在一封信函中写道：“昨日，我在一项社交晚宴上款待郝威尔·考伯阁下。我们于三点入席，九点半离席。”亚诺巿长的六个半小时晚宴，给沙凡纳喜爱派对这个说法添了分量，使我想起东琼斯街16号那间连栋洋房里故作上流的嬉乐。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3)

    一天正午时分，我对那间屋子多日不经意的监视有了成果。一辆汽车驶向路边，煞车疾停，车子弹了一下。驾驶座上坐的是一位衣着整齐、一头银发整理得就像派饼脆皮似的老妇人。她没打算把车子齐头停放，反倒把车头先挤进空位，就好像把马拴在系柱上。她下了车，大步走到大门前，从皮包里取出一把圆头榔头，有条不紊地把大门周围的小玻璃窗一一敲破。而后她把榔头放回皮包里，回到车上。这事件似乎对屋内的人毫无影响。钢琴继续弹着，笑声继续响着。玻璃换新了，不过隔了好些天才换。

    如我所料，没过多久一切就明朗了。一天晚上刚吃过饭，我听到高跟鞋走上门阶的咯咯声，跟着是一下轻敲门声。我开门，看见一名美丽的女子站在月光下。她的头覆在一头棉花糖般白金色发冠内。她穿着一袭粉红色低胸洋装，身材丰满。她吃吃笑着。

    “想不到，”她说：“他们居然又把乔那儿给断电了。”

    “是吗？”我回答，“谁是乔？”

    她一时给弄迷糊了。“你不认识乔？我以为人人都认识乔。他是你的邻居。我是说，他可以算是你的邻居。乔·欧邓。”她朝西边比了比。“他就住那头，隔几间屋子。”

    “不会是有钢琴的那间吧？”

    这话惹得那女子娇笑不已。“嗯。你说对了。”

    “弹琴的就是乔·欧邓？”

    “可不。”她说：“我是曼蒂，曼蒂·尼可斯。我没想打扰你什么的，可我瞧见你的灯亮着。是这样，我们没冰块了，我是希望你能给一点。”

    我请她进屋。她擦身而过之际，我闻到梔子花香。这会儿我认出她了，我见过许多人进出那屋子，她是其中的一个。我绝不可能忘记她。她是个美如雕像的女子，曼妙的身材无一处棱角。浓艳的化妆烘托出她那双蓝色眸子。我从冰柜里取出四盒冰块，倒进冰桶。我告诉她我一直在纳闷是谁住那间屋子。

    “官方说法是只有乔住那儿，”她说，“可有时候很难讲，因为有太多人在那儿过夜，住上一个礼拜，甚至几个月。我住在维克劳斯，每个礼拜有六天开车来沙凡纳，在城里的夜总会唱歌。要是晚上太累不想开车回家，我就住在乔那儿。”

    曼蒂说她曾经拿垒球投手的半奖学金念过田纳西大学。她还说，一年前她曾获得拉斯维加BBW小姐后冠。

    “BBW小姐？”

    “就是大个儿美女，”她说，“胖女人的选美会。主办单位发行一份杂志，还生产一种布匹——足足九尺宽。不过我并不想参加那选美的。是我朋友寄的报名表。”

    我把冰桶交给她。

    “嘿，”她说：“你何妨过来同我们一起喝一杯？”

    我正想作这提议，于是一口答应，跟着她下楼出门走进巷子。曼蒂走路小心翼翼，石子在她的细尖鞋跟下滑动，咯咯作响。

    “从维克劳斯开车到沙凡纳，路途蛮远的，是不？”我问。

    “单程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她说。

    “天天这样往返，不会枯燥无聊吗？”

    “不见得。这样倒让我有机会搽指甲油。”

    “搽指甲油？”

    “是啊，”她吃吃笑：“那又怎么样？”

    “这我就不懂了。听起来确实有点儿复杂——”我说，“边开车边搽指甲油。”

    “只要抓到窍门，其实很容易，”她说，“我用膝盖开车。”

    “膝盖！”

    “嗯，其实，我都把指甲留到最后才弄。我先化妆，再梳头。”

    我望向曼蒂笑盈盈的脸上缤纷的调色盘。那可不是简简单单涂上口红、刷上睫毛膏的小工程，那是一项错综复杂的组合，其中揉合了许多不同的色彩和浓淡。有粉红，有蓝色，有赭色，上头还顶着她头发那一轮白金色光环。

    “我都把头发翻下来梳。”她说。

    “你边开车边打点这一切，”我说，“在路上肯定吸引不少注目。”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4)

    “是，有时候会，”她说，“昨天，我开进一个加油站，有个卡车司机紧跟在我后头，把卡车停在我旁边。他说：‘小姐，我在你后头跟了45分钟，一直在看。你先化妆；而后梳头；接着又搽指甲油。我只想凑近看看你长什么模样。’他跟我使劲眨眼睛，告诉我说我长得真漂亮，接着他说：‘我有个问题。我注意到你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摸弄客座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什么？’‘是电视，’我告诉他，‘可不能错过我的肥皂剧！’”

    我们从巷子走进乔·欧邓的花园。黑漆漆的屋子，窗户里闪烁着烛光。两名男子蹲在花园围墙边，一人拿着手电筒，另一个跪在电表前。跪着的男子戴了橡胶手套，握着一把大钳子。看上去他是在接两条电缆。

    “小心，乔。”拿手电筒的男子说。

    电缆迸出一阵火星，隔壁屋子的灯光暗了一下，又恢复光明，这时屋子里的灯也眨巴眨巴亮了。屋内传出欢呼声。乔站起身。

    “唔，看来这回没遭到电击，”他说，“也许下回吧。”他朝隔壁屋子默默一鞠躬。

    乔·欧邓蓄了一口短髭，金发泛灰。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开，卡其斜纹布裤，和白褐两色相间的牛津皮鞋。他约莫35岁，以一个才刚搏命犯下窃盗高压电罪行的人来看，我觉得他的神色是了不起的镇定。

    “我弄到冰块了。”曼蒂说。

    “还弄来个送冰人。”乔露出灿烂一笑。“平常这么晚我不会在花园里穷蘑菇，”他说，“只是，呃……屋外出了点小问题，得处理。”

    门阶底下某处，一台冷气机咔哒启动。

    “这声音真好听，是不是？”乔说，“何不大伙一块儿进屋里喝一杯庆祝——敬电灯，敬洗碗机、微波炉、冰箱，敬沙凡纳电力公司，还有……”他朝隔壁屋子的方向佯作举杯，“随便谁吧。”

    乔·欧邓的连栋洋房的装潢，是我不会料到会被断电的那种屋子的装潢。一楼客厅里，我看到一个精致的英国餐具橱。若干幅18世纪的上好油画，一对古董银盔，一部史坦威直立式钢琴，和两三张出色的东方地毯。每个房间似乎都有人——不太像是派对，倒像开放供参观的房舍。

    “我是个税务律师，”乔说，“兼房地产经纪人，兼钢琴师。以前我是一家律师楼的合伙人，两年前辞了工作，把办公室迁到这屋里，方便我随意调配工作和娱乐的比重。我的第三任老婆就是那时候离开的。”

    乔朝睡在起居室沙发上的一个年轻人撇撇头。“那是克林特。要是你需要搭便车去亚特兰大，克林特一定乐意效劳。他开货柜车往返两地，喜欢有人做伴。不过我可提醒你，走这一趟他才花不到三个小时。尝过他飙车滋味的人没一个肯再坐他的车。”

    一个梳马尾巴的红发女孩在厨房里打电话。乔告诉我，她在沙凡纳一家列名前40的广播电台当DJ。他又说，跟她约会的一名男子刚因为贩卖可卡因和恐吓警方而被捕。餐厅里，一个身穿白衬衫白长裤的金发男子正在给一名女子剪发。“那是杰瑞·史班斯，”乔说，“我们的头发都是他剪的。这会儿让他剪发的是安，我的第一任兼第二任老婆。安和我是青梅竹马。我们头一回结婚时我在念法学院，第二度结婚是在我们头一回离婚的周年纪念日。还有，当然，你已经见过曼蒂了，她是我的第四任准老婆。”

    “她还在等什么？”我问。

    “等她的离婚手续办完，”乔说，“谁也说不准几时能办成，因为她的律师是个懒惰虫，到这会儿还没提交离婚文件。不过我们也没的可抱怨，因为我是她的律师。”

    屋子的社交中心是厨房。厨房面对着花园，里头有一部钢琴，音乐和笑声就是从这房间涌出，溢过花园围墙，流到街上。

    “我注意到你的大门没上锁。”我说。

    “没错。老是要下楼应门实在太麻烦。这正是我第三任老婆烦心的事之一。”乔·欧邓放声大笑。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5)

    “哦，大门也是我烦心的事之一，”曼蒂说，“尤其上礼拜遭了小偷。乔说不是小偷，可我说是。当时是凌晨四点，我俩都上床睡了。我醒来，听到楼下有声响，我就摇醒他说，‘乔，咱们遭小偷了。’我说，可他不在意。‘哦，可能是他们随便哪一个吧。’他说。可我确定是小偷。他们开橱子拉抽屜，不知道还干了些什么事。我就又摇醒他，我说：‘乔，下楼去看看嘛。’唔，咱们的冷静先生只把头从枕头上抬起几吋，喊道：‘奥格斯？是你吗？奥格斯？’当然，没有回音。乔就跟我说：‘唔，要是真遭了小偷，那他的名字不叫奥格斯。’说完他继续睡。可结果当真是小偷，我们没送命算是走运了。”

    曼蒂故事说到一半，乔开始弹起琴来。“到了早上，”他说，“发现少了三瓶酒和半打玻璃杯。我觉得这不像是小偷行径，倒像要开派对。惟一让我不开心的是，没邀请我们。”

    乔的微笑暗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起码他这么认为。“总之，我方才说了，当初大门不上锁是为了方便。可过没多久我就发觉，只要门铃响，来人肯定是我不认识的。于是门铃就成了门外有陌生人的信号。我学会了门铃响就不去应门，因为很可能是个副警长要给我什么法院传票，我当然不必为了这个而在家。”

    “要不就是拿着榔头的老太太。”我说。

    “榔头？我应该不认识什么拿榔头的老太太。”

    “把你家窗户敲碎的那一位，肯定拿了把榔头。”

    “是个老太太干的？”乔神情诧异。“我还奇怪那是怎么回事。我们以为是谁关门太用力。你的意思是，你瞧见她干的？”

    “我看见了。”

    “唔，咱们沙凡纳是有不少老太太，”乔说，“看来其中有一位对我不太满意。”他似乎压根儿不在意。“好了，这会儿你对我们稍有认识了，”他说，“谈谈你吧。”

    我说我打纽约来，写作维生。

    “啊，那你一定就是我听说的那个新来的北佬了。什么事都逃不过我们的法眼，你知道。沙凡纳真是个小城，小得人人都知道别人在干什么。有时候真教人厌烦，可也让我们知道哪些人是卧底的便衣刑警，这也算是个好处吧。喏，说到你嘛，我得提醒你，你已经惹来相当的好奇啦。一般人认为你在写一本揭发沙凡纳疮疤的书，所以他们对你有点儿提防。不过你不必为了这烦恼。私心里，他们都希望你把他们写上一笔。”乔大笑，眨眨眼。

    “沙凡纳是个挺奇特的地方，不过，只要你肯听乔表哥的话，自会应付裕如。你要晓得几个基本原则：

    “原则一：务必多待片刻多喝一杯。状况都是在这时候才发生，这时候你才会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想我可以包容这一点。”我说。

    “原则二：决不去贾斯顿街以南地区。道地的沙凡纳人都是NOG，意思是‘贾斯顿街以北’。我们都待在旧城区。我们不去购物中心。我们不去南区，除非应邀到‘码头’参加有钱人的派对。在我们看来，贾斯顿街以南就算是北杰克逊维尔巿，通常我们都不去沾它。

    “原则三：观察几个重要的节日——圣派屈克节，还有乔治亚州与佛罗里达州美式足球对抗赛之日。沙凡纳的圣派屈克节大游行在全美居第三位，南方各地的人都来观看。当天除了餐馆和酒馆，所有买卖都歇业，人们一大早六点就开始喝酒。酒也是乔—佛对抗赛的一大特色，不过两个节日的相似处仅此一桩。这比赛其实就是乔治亚州绅士与佛罗里达州野蛮人的一场战争。全城的人在比赛之前一个礼拜就已经紧张期待着，赛后还要花上一个礼拜到十天的工夫来调整输赢带来的情绪压力。乔治亚州的男人从小就了解这场比赛的严重性。”

    “乔治亚州的女人也从小就了解它的严重性。”曼蒂说，“只要是南乔治亚州的女孩，随便问哪个都行，她肯定会直截了当告诉你，乔—佛对抗赛结束之后再开始穿裤袜。”我觉得自己与乔和曼蒂一见如故。

《午夜善恶花园》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多情善感的绅士(6)

    “所以，注意了，”乔说，“这会儿你已受我们的监护了，要是你需要什么却不开口，或是惹上麻烦还不吭声，我们可是会不高兴的。”

    曼蒂爬上乔的膝头，磨蹭他的耳朵。

    “可务必要在你书里把我们记上一笔啊，”他说，“你知道的，将来故事拍成电影，我们可要上银幕现身说法哦。是不是，曼蒂？”

    “嗯，嗯。”她说。

    乔弹了几小节的《欢呼好莱坞》（又是强尼·莫瑟的曲子）。

    “要是你想在你的书中用我的本名，”他说，“只管用。要不你也可以管我叫‘多情善感的乔治亚绅士’，因为大体上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不过是个多情善感的乔治亚绅士，乔治亚，

    对女士总那么温文尔雅。

    可说到爱，我倒是正格的行家，

    错不了！

    不过是个南北无阻的华伦泰。

    哦，瞧那些乔治亚红桃，

    这会儿围绕我四周，

    因这宝贝教的学问旁人不晓。

    这多情善感的乔治亚绅士，乔治亚，

    对女士总那么温文尔雅。

    乔唱得那么快活动听，教我不得不硬生生提醒自己，他就是方才偷接隔壁用电的那个人，而且照他的自白，他触犯了天知道有多严重的经济罪行，正在躲避法院传票。他殷勤迷人的态度，使得他所做的每件事都像是善意的嬉闹。后来他送我到门口，一路说笑戏谑，态度轻松自在，待我回到家才发觉，就在道别的过程中，他已从我这儿借走了20块。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四章  安身定居(1)

    社交生活上有了个即便不正统可我觉得前景看好的起步，于是我着手布置住处，好让自己在屋内工作和居住都能舒适自在。为了采购书架、档案柜、台灯这类必要的物品，我去到城边上一家旧货铺。那是一间类似谷仓的壅塞库房，一长排房间往后延伸，里头堆满了美耐皿餐具，沙发、办公室家具，还有林林总总的家电用品，从洗衣烘干机，到去苹果核器，一应俱全。店老板像尊活菩萨似的坐在一张办公桌后头，扯着嗓门跟顾客打招呼，吩咐店员要注意些什么。

    店员是个冷面男子，没什么表情，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鼠色褐发从中一分为二，两条胳膊松弛地垂在身侧。他的衣服干净但褪了色，就像旧货铺一隅架子上的西装和衬衫。他把店内包罗万象的存货记得清清楚楚，令我印象深刻。“那款货我们有七件，”他会这么说，“一件近乎全新，四件功能还不错，一件坏损但可以修，剩下的一件报废了。”除了对店内货品有电脑般的记忆力，这位仁兄也可说是家电用品的鉴赏家，几乎任何品牌的优缺点他都能如数家珍，尤其是不再生产的绝版品牌。“‘凯文内特’在50年代初期出过一款上好的产品，”他会这么说，“它有五个速段，很容易操作，功能佳，而且可以很快取得替换零件。”

    尽管这些已让我印象深刻，可还有另一桩更教我惊异——一弯悉心涂抹的紫红色眼影，在他左眼皮上，好似一抹浓艳的彩霞，灼灼生辉。

    起初我发觉难以听进他在说什么，因为全被他的眼影给分了心。我猜忖这只彩妆的眼睛到了夜间会变化出什么样的造型。我假想一顶头饰，一件无肩带礼服，白色长手套握着一把抖动的鸵鸟扇。抑或完全不是这回事？也许它是庞克的迷彩标志？这态度温文的男子，私底下是不是穿着长统马靴和撕开的T恤，梳着冲冠的庞克头？

    我的注意力终于迷途知返，听进了他的话，买下他拿给我看的货品。过了一个礼拜，我又顺道去那家旧货铺，这回我竭力不去盯着他左眼上的紫红色眼影。

    他招呼我的时候，老板不时会从办公桌那儿叫唤询问某某货品有没有存货。这店员就竖起一只耳朵，扭头回答，却不直视老板。有回这么对话之后，店员低声说：“反正老板不知道的事对他也无碍。”

    “怎么说？”我说。

    “他不喜欢这玩意，”店员指指他的左眼，说，“我可没有穿女装之类的毛病。我只画眼睛。以前我另一只眼睛也画。老板不准我画，我就打算辞职不干了，可接着我心想，‘别急。瞧，他从不离开他那把椅子，而我的桌子在他的左手边。要是我只画离他远的那双眼睛，也许他压根不会注意到。’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打那以后他没再提过。”

    之后我又去那家旧货铺，店员出去吃午餐，但一会儿就回来。老板同我闲聊。“杰克是个好人，”他说起他的店员，“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不过他是个怪人。独来独往。这间店和店里的一切就是他的整个生活。我管他叫‘独眼姑娘杰克’——当然不是当着他的面。你知道，他以前两只眼睛都化妆。天，真难看。我告诉他：‘我店里不许有这玩意！再画你就滚！’结果猜他怎么着？第二天，我看他是一点儿也没化妆，可他在店里老是橫着走，活像只螃蟹，身子转来转去。后来他经过一个有镜子的衣橱，这下我看清楚了——他把妆画在另一只眼睛上。

    “我当场就想把他撵出去。可他工作专业，再说那眼影似乎也没影响到顾客。所以我就不吭气了。打那天到现在，他就一直别开那只眼睛避着我。他八成把我当成瞎子还是白痴，不过我倒不在意。他装作没化妆，我就装作不知道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这么长时间，他始终橫着走，扭过来扭过去，打嘴角说话，希望我不会发现。我就装作没发现。我不晓得谁比较疯癫，是独眼姑娘杰克，还是我。不过我们处得很好。”

    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渐渐安于一种日常作息模式：清早绕着佛西斯公园慢跑，而后在克拉利小店吃早餐，近晚时分沿着布尔街散步。我发现我这些活动适巧与某几个人的日常习惯相同。不管一天里其他时间所走的路是多么歧异，在这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我们总是一再交会。与我同一个时辰绕着佛西斯公园慢跑的那个黑人男子，就是这么个例子。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四章  安身定居(2)

    他身材瘦削，皮肤挺黑的，身高六尺出头。头一回跑在他后头，我注意到他拿着一条蓝色短皮鞭。皮鞭大半截缠在他手上，伸出的部分有八到十吋。他每隔一步就拿鞭子抽自己的大腿，发出规律的啪啪声，迫得我非得跟他步调一致，要不就步调大乱；跟他步调一致，这样轻松些。那天他绕过公园南端的转角时，回头朝我的方向望，但不像是在看我，是看我后头稍远处。我扭头望去，约莫50码外，有个金发女子在慢跑，一只小猎犬蹦蹦跳跳跟在她身边。

    第二回我刚起步时，金发女子和她的小猎犬跑在我前头。小狗不时窜入公园里，过后又绕回来跟着她。我渐渐接近她时，她转头望向公园另一边的椎顿街。那名黑人男子已经绕过远侧两个转角，正沿着椎顿街慢跑。他回头看她。

    那以后，我只要看见他俩其中一个，就一定见到另一个。他总是拿着那条蓝色短皮鞭。她总是身旁跟着那只小狗。有时候他跑在前头，有时候她在前头，他俩总是相隔起码100码。

    有天我在M&M超巿看到那黑人男子推着一辆购物车。还有一回我在莱特广场看见他正坐上一辆绿色新型林肯，不过没看见蓝皮鞭，也不见金发女子。过了数日，我看见金发女子走出一家银行。她没有同伴，只有那只小猎犬碎步跟在一旁。它正使劲挣拉一条蓝色皮带。

    “沙凡纳不作兴黑白配，”我提及看过这对男女，乔·欧邓便告诉我，“尤其黑人男的与白人女的在一起。过去20年来，此地或许变化很大，但这一点可没变。我认识的白人女子当中，只有巴德妮丝有黑人情夫还能幸免。巴德妮丝以前的丈夫在沙凡纳很有影响力，是个生意人，他俩结婚期间她有过许多外遇。这在此地是绝对可以接受的事。不管外遇闹得多声名狼藉，沙凡纳人都会容忍。沙凡纳人酷爱这种事，还嫌它不够多呢。不过，连巴德妮丝冲动得跟一个黑人有染后，她都明白得离开沙凡纳，远走亚特兰大。”

    这些我都懂，可是对于我那两位慢跑同好，我还是有几点纳闷之处。比方说，他为什么拿着皮带？是什么时间和地点能近得让她把皮带交给他？到最后我明白，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

    要是我适巧在近晚时分走在布尔街上，必然会看见一个非常庄重的耄耋黑人。他总是穿西装打领带，一件浆挺的白衬衫，戴着软呢帽。他的领带都是暗色伯斯力毛料，上头有军服般的条纹，西装称头，手工精细，不过显而易见是做给一个身材较胖的人穿的。

    每天同一个时辰，这老人都会从佛西斯公园北端宏伟的阿姆斯壮府的铸铁大门走出来。他会左转，走上布尔街，一路走到巿政厅才回转。他像个十足的绅士，跟人打招呼总是微抬帽沿，浅浅鞠个躬。可我注意到，他和同他交谈的那些人——通常都是些衣着体面的生意人——在玩一种很奇怪的游戏。那些人会问他：“还在遛狗？”老人明明不是在遛狗，可他却回答：“哦，是啊！还在遛狗。”接着他会扭头朝后边的空气说：“走，派屈克！”说着他又继续走。

    有天，我穿过麦迪逊广场时，看见他站在纪念碑前，面对一批围成半圆形的观光客。他在唱歌。我听不清歌词，可听得见他高亢的男高音。他唱完了，观光客们鼓掌，一名女性导游塞了一样东西在他手心里。他鞠躬离去。我们同时走到十字路口。

    “刚才唱得很好听。”我说。

    “啊，谢谢你，”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叫威廉·赛门·格洛佛。”

    我自我介绍，而后表示格洛佛先生似乎与我常在同一个时辰和路线散步。我没提遛狗的事，心想这话题自会出现。

    “哦，可不，”他说，“我86岁了，还是每天一早7点就进城。我已经退休了，可我并不无所事事。我在‘鲍汉，威廉斯暨李维’法律事务所当门房。”格洛佛先生的声调有一种夸耀意味。他把那家法律事务所的名字念得好似每一个合伙人名后头都加了个惊叹号。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四章  安身定居(3)

    “我是个看门的，可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歌手。”我们起步过街时，他说，“我12岁在教堂里学会唱歌。当时我领两毛五负责替风琴灌风，让一位女士弹奏，另一位女士唱诗。德文、法文、意大利文，我全都一窍不通，可常听那位女士唱，也不管懂不懂意思，反正我学会了那些歌词。有个礼拜日早晨，那位女士没唱，我就替她唱了。还是用意大利文唱的。唱的是《哈利路亚》。”

    “那怎么唱法？”我问。

    格洛佛先生驻足面向我。他张大了嘴，深吸一口气。从他的喉头深处传出一个高亢而沙哑的声音：“阿—雷路—呀！阿雷—路—呀！”他舍弃了他的男高音，采用一种颤抖的假音唱着。显然，在他脑海中，《哈利路亚》永远是数十年前那位女士所唱的意大利文女高音。“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阿—雷—路—呀！”格洛佛先生停下来喘口气。“然后，那位女士结尾总是这么唱：‘阿—啊—啊—啊—雷路—路—呀！’”

    “原来那就是你的初试啼声。”我说。

    “可不！我就是这么起步的。那位女士让我学会了用法、德、意文唱诗，真的！而且，打从1916起，我就一直是第一非裔浸信教会的音乐指挥。佛兰克林·罗斯福在1933年11月18日访问沙凡纳时，我指挥了一支500人合唱团为他献声。我记得日期，因为我女儿就在那天出生。我给她取名伊莲娜·罗斯福·格洛佛。我还记得我们唱的歌。《途经此地》。当时医生传话给我：‘告诉格洛佛，他尽管为总统献唱〈途经此地〉吧，不过我刚才途经他家，接生了一个女婴，我要他途经我办公室，付我15块。’”

    待我俩在欧格索普大道分手，我才发觉对那只假想的狗派屈克仍然一头雾水。过了约莫一个星期，又遇见格洛佛先生，我暗自记住要提起这件事。可格洛佛先生有别的事要先聊。

    “你懂心理学，”他说，“你是在学校学会这一门。可人性学普尔曼式是在卧车上学的。战争期间我在卧车上当侍者。你得把乘客侍候得妥妥贴贴，他们才肯给你五毛、一块钱小费。你要说，‘稍等，先生。您可是要去餐车？您的领带歪了。’呐！他的领带直得像支箭，可你把它拉歪再挪正，他喜欢这调调。这就是人性学！

    “口袋里随时放一把衣服刷子，替他刷刷衣服！他衣服其实不需要刷理，可他不知道！你还是给他刷刷衣服，整理一下衣领，拉歪再挪正。女士也不需要有个盒子装她的帽子，可你还是把她的帽子装到盒子里！要是你什么也不做，就什么也得不到！

    “我还学到另一个心得：千万别问男士‘尊夫人可好？’要问他“茱莉亚小姐可好？请代我问候她。’我从不向鲍汉先生问候鲍汉太太，我这么问他：‘海伦小姐可好？请代我问候她。’他喜欢这一套，她也喜欢。鲍汉先生把他的旧衣服鞋子都给了我。海伦小姐送了我好些她收藏的唱片，各式各样的唱片，多得我都弄不清自己有哪些。连那个歌剧大明星……亨利·卡罗素的唱片都有！

    “我保持忙碌，”格洛佛先生说，“我可不无所事事闲在那儿。我买了500块钱的寿险，保费都付清了。每个星期两毛五，付了70年！上星期大都会保险公司寄给我1000块钱的支票！”

    格洛佛先生两眼闪闪发光。“真的，先生，我可不闲在那儿无所事事。”

    “格洛佛！”后方传来一声喝喊。一名身穿灰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上来。“还在遛狗？”

    “是啊，先生，”格洛佛先生轻抬帽沿，微微躬身致意，而后指指身后那条隐形狗，“还在遛派屈克。”

    “很好，格洛佛。继续遛！保重啊。”说完，那人走开了。

    “你这样遛派屈克有多久了？”我问。

    格洛佛先生站直了身子。“哦，好久啰。派屈克是鲍汉先生的狗。鲍汉先生从前常拿奇瓦士威士忌给它喝。我不但遛狗，也是它的酒保。鲍汉先生交代，他死后照旧给我周薪十元，要我照顾派屈克。他把这一点列在遗嘱上了。我得遛它，买威士忌给它喝。派屈克死后，我去见劳伦斯法官，他是鲍汉先生的遗嘱执行人。我说：‘法官，你可以停止付我周薪十元了，因为派屈克死了。’劳伦斯法官说：‘谁说派屈克死了？它怎么可能死了？我明明看见它了！就在地毯上。’我回头看，没看见什么狗。可接着我想了想，说：‘哦！我好像也看见它了，法官！’法官就说：“就是嘛。你只管遛它，我们照样付你薪水。’那条狗如今已经死了有20年，可我还在遛它。我天天在布尔街上来回散步，不时回头说一声：‘走啊，派屈克！’”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四章  安身定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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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那位拿榔头敲碎乔·欧邓家玻璃窗的神秘老太太，我再也没见过她。不过我倒是获悉，沙凡纳有不少跟乔做过生意的人，大可觉得砸破他家玻璃窗是理直气壮的。这类人士包括了各阶层的老太太。

    比方说，起码有六七个人在乔新近这笔房地产买卖中吃了大亏。这笔生意是把一栋办公大楼改装成豪华公寓“拉法叶”。装修竣工之前不久，乔在大楼内办了个庆祝舞会，其实那是一场展示会，招揽可能的买主。有16位来宾当场签约订购公寓，6位付了现金头款。新屋主正要迁入大楼时，事情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变化：一家抵押贷款公司突然出现，拿走了公寓的所有权。这怎么可能？屋主都把屋款付清了！答案不久见分晓。乔拖欠施工贷款，而又始终没有把产权过户给新屋主。抵押品赎回权被取消时，公寓产权仍在他的名下。那些合法屋主不得不上法庭争回他们的公寓。

    整个事件当中，乔始终愉快如故，就像个临危不乱的典礼主持人，他笑盈盈地安慰客户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些客户不管信不信他的话，总之大多数都原谅了他。有个妇人请教上帝，上帝劝她别提出上诉。还有个妇人干脆拒绝相信这么讨喜的年轻人竟会做得出什么不法之举。“我想我是该恨他，”一位整骨按摩师说，他在乔的另一笔理财投资中亏了不少钱，“可他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有谣传称，乔挥霍“拉法叶”公寓大楼的建筑贷款，租了一架私人飞机，载着十来个朋友到新奥尔良选购大楼门厅的吊灯，然后凑巧去看了“糖盃杯”大学美式足球赛。不过，抵押品赎回权被取消后，情况显示乔不可能在这桩事件里中饱私囊。事实上，他不仅没有了汽车、船、管家，连老婆和房子都没了。

    “拉法叶”事件余波中，乔发现必须贴补收入，于是他受聘在私人派对上弹钢琴，同时每周数日开放住家给一车车的观光客参观，一个人头三块钱。在古迹区连栋洋房吃一顿午餐是套装旅游中的一个项目，旅行社会在近午11点三刻左右送外烩到乔的住宅；游览车于正午抵达；观光客参观屋子，吃一顿自助餐，听乔弹几首歌。12点三刻，观光客回到游览车上，外烩师傅收拾残肴离去。

    琴声笑语依然如昔，日夜充盈东琼斯街16号，可如今乔只是个付租金的房客了。那屋子和屋里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不管是画像、地毯或银器，连那不知名的神秘老太太拿来泄愤的小块玻璃，都不是他的了。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1)

    身后传来那声音仿佛呢喃的轻风。“哦，别那么做，”那声音说，“无论如何，千万别那么做。”我正站在克拉利小店柜台前，刚吃完早饭，闻言转过身，迎面是个像稻草人似的男子，脖子奇长，喉结突出，平直的头发覆着额头。他脸红了，好似脱口自语被人撞见。我心想，要说难为情，应该是我才对。我刚才询问店员该怎么清除马桶内那一圈结晶化的黑色顽垢，女店员告诉我用钢刷清理。

    那人腼腆一笑。“钢刷会把瓷糟刷出粗粗的刮痕。”他说，“你那是钙化积垢，是水里的成分留下来的。你得用红砖刷，砖的质地比钙硬，但不如瓷，不会刮伤它。”

    我见过此人好几回，就在这克拉利小店里。他也是常客，每天早晨都来这儿吃早餐。虽然以往从未交谈过，可我知道他是谁。这正是克拉利小店的主要特色之一——这儿是情报交割所，八卦交易中心。

    克拉利小店尽管成天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熏肉油烟味，而且露丝和莉莉两人总有一个可能弄错了点餐，可这家小店却有一批忠诚的早餐和午餐顾客。这些人有的悠哉闲步而入，有的局促侧身而入，有的踉跄跌跌撞撞，他们的情况都一一被旁人由报纸忠实观察记录下来。顾客彼此隔桌打招呼，或一个在桌前一个在汽水架那儿隔空交谈，每句话都被旁人听到，过后再一个传一个。店里的顾客没有时段之分，随时可能包括家庭主妇、房地产经纪人、律师、艺术系学生，或许还有两名在街上一间连栋洋房施工的木匠。其中一名木匠可能会被旁人听到他说，“我们今天只要把她的卧房和他的卧房之间那道门封死就行了。”于是到了傍晚，婚姻冰河期已降临该宅的消息便成了街坊的共有财产。在克拉利小店里，道听涂说如同牙膏牙粉，是件商品。

    叫我用红砖刷马桶那人，每天在克拉利小店必行一项特殊仪式。他点的早餐内容始终如一：鸡蛋、培根、一颗“拜尔”阿斯匹灵和一杯可口可乐掺氨水。但他不一定吃掉它，有时候他光看不吃。他会双手按着桌子，像是借此凝定目光，然后就那么瞅着它。过了半晌，他要不就动手用餐，要不就一言不发起身走出小店。第二天，露丝照样给他同式早餐，而后回到汽水架那儿，吸一口烟，瞧他的动静。我也开始观察。

    只要他没碰早餐就走了，露丝就会没有特定对象地说：“路瑟没吃东西。”她会收拾他的餐盘，把他的帐单放在收银机旁边。根据他离去后店内流传的言语，我得知此人名叫路瑟·崔格斯，若干年前曾经在沙凡纳挣得一定的名气。他有过一项发现，是有关一种杀虫剂和该杀虫剂可渗透塑胶的能力，这项发现促成了动物防虫颈圈的发明问世。

    以这一点来看，路瑟·崔格斯可媲美沙凡纳早年的另一位知名发明家艾利·惠特尼。事实上，这两人均未因自己的发明赚到一毛钱。艾利·惠特尼当年申请专利期间，曾谨慎地将他发明的轧棉机藏在罩布内，不过他犯了一项兵法上的错误，他允许妇女参观他的发明，认为她们就算看了也不懂。有天，一个男性企业家穿上女装混入一群女性访客中一起参观，返家后制造出了他自己的轧棉机。路瑟·崔格斯的情形更为复杂些，因为他有了该项发现时仍是公职。公务人员无权借工作上的成绩取得私利。崔格斯要想从中获利只有一途，就是把相关资讯卖给私人制造商。他还在跟道德规范挣扎辗转之际，他的一位同事却捷足先登了。

    路瑟·崔格斯面容哀愁，不过，未能从防虫颈圈上捞到一毛钱并不是他哀愁的惟一因素。他的人生似乎是用一连串不幸的灾祸刻划而成的。他早年与高中情人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多。她父亲是一家超巿的老板，她的妆奁包括了一栋房子和无限量的免费日用品。婚姻结束，房子和免费日用品也没了。路瑟迁至琼斯街与布尔街交口的一处旧停尸间，迁入之后他头一件事就是把贴了瓷砖、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改为浴室。之后，他卖掉一些继承来的财产，买下一间旧连栋洋房。他把屋子租给房客，将屋后的旧马车库改装成寓所，自己住。装修期间，他花了相当多的心力在楼梯的一项设计细节上，也就是所谓的假梯。假梯的竖板比其余梯级高了一寸，不熟悉的人会被它绊倒，可权充克难防盗设备。这个设计许多老房子都采用，然而对崔格斯却是一项障碍，因为通常他回家时体能状况连正常楼梯都应付不了，何况是有机关的。而且，楼梯刚竣工，他就发觉自己忽略了一项更重要的考量，也就是楼梯安装的位置。他把楼梯安装在原本可以装上窗户眺览花园的那面墙上，结果，客厅的视野是一条暗巷和一个硕大的褐色垃圾箱。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2)

    一天下午，路瑟还在疗养被假梯绊倒而瘀伤的胫骨期间，他出门去莱特广场邮局查验他打算买的一磅大麻，想确定自己没遭人坑骗。始料未及的是，他在邮局门口被拦了下来，包裹被没收，他锒铛入狱。根据《沙凡纳晚报》的采访报道，邮局在事发仅仅数分钟之前，接获炸弹威胁。报道称，路瑟的包裹里“大麻略少于一磅”。他担心的没错，若非被捕，他是遭了坑骗。

    路瑟的不幸教他的朋友们很伤脑筋，尤其是任性好强的赛琳娜·道威。路瑟和赛琳娜是那种很不搭调的一对。赛琳娜年纪比路瑟大得多，她醒着的时间大半斜倚在她那张四柱床上，背靠者一排小枕头。她总是高踞丝绸宝座上，甜言蜜语哄着路瑟替她调杯酒、找丝袜、应门、取冰块、递梳子、拍松枕头、按摩足踝，要不就是不带一丝讥讽意味地劝他要勇于维护自己的权利。“一个淑女，”她会用她顶慵懒的声调，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说，“期望绅士勇于拿该是他的东西！”赛琳娜每回说这句话，通常心里想到的是防虫颈圈所产生的厚利。她已估算过那笔盈利可以买到哪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赛琳娜·范洪·道威当年是位出了名的美女。她的诱人风华令西塞尔·毕顿形容她是“我所拍摄过，最天生丽质的绝色美女之一”。赛琳娜的父亲在社交圈是个声名响亮的律师，二次大战之前，她在新港度假期间，认识了匹兹堡一位钢铁巨子的孙子，赛门·道威。全国各地的八卦专栏作家无不屏息追踪他俩的热恋。不过等纽约《每日新闻》报道他俩订婚的消息后，道威的母亲——可怕的席奥朵拉·喀波特·道威——拍了一封傲慢的电报，电报上只有两个字，结果上了新闻标题：儿子订婚？“荒唐！”道威夫人反对这桩婚姻之举遭到议论，因为后来赛门和赛琳娜私奔了。这对新婚夫妇在沙凡纳古老的狄索托饭店度蜜月，之后返回匹兹堡定居。

    当上赛门·道威的太太后，赛琳娜成了象征三四十年代上流阶层迷人生活的图像。她的照片登上《生活》杂志全页香烟广告。广告文案的大意，总是指赛门·道威太太是位品位高雅的名媛淑女，她旅行一向搭乘头等座位，不管到哪儿住的都是总统套房。广告中，赛琳娜风华万千地静静坐着，她的头微微向后仰，一缕轻烟自她纤手夹握的香烟嫋嫋上升。

    不过，她娴静的外表下有团热火，而赛琳娜的婆婆知道这一点。道威老夫人竭力想迫使赛琳娜顺从她的意志。她劝诫赛琳娜把广告代言人收入捐给慈善机构，赛琳娜照做了。可是赛琳娜发现老夫人把自己的广告代言人收入纳入了她的口袋，于是她给了她婆婆一耳光，骂她是“恶婆娘”。两个女人彼此均厌恨对方。

    赛门·道威擦枪走火意外打死了自己后，他母亲立刻对赛琳娜施予报复。道威家族早已作了安排，赛门的财产大部分将不经赛琳娜之手，直接由他们的孩子继承。可赛琳娜哪里甘心屈居下风，她宣布有意将她在匹兹堡的华厦卖给一个黑人家族。一群富有的邻居求她让他们优先购买。她以天价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而后迁居沙凡纳。

    回到沙凡纳，赛琳娜一头栽入中年。她发福了，她尽情放任自己，成了个娇纵自私的人。她几乎成天躺在床上，呼来唤去，喝马丁尼，跟她的白色狮子狗露露玩耍。

    尽管赛琳娜怨恨她那些姻亲，可却又以这姻亲关系沾沾自喜。她总喜欢告诉旁人她躺的那张床曾经属于钢铁富翁奥哲农·道威，而且百说不厌。道威家族与喀波特家族的照片，像哨兵似的立在床头几上。一幅她憎恨的婆婆的等身画像挂在餐厅内，而西塞尔·毕顿为她拍的多帧照片则挂在她卧房的墙上。赛琳娜活在这座纪念昔日的她的博物馆中。她有个衣橱，里头放的大部分是短睡袍和晨衣。这些内衣展露出她依旧均匀有致的玉腿，同时谨慎地将她的上半身包裹在如云的羽毛和纱绸中。她把头发染成火红，手脚指甲涂成墨绿。她时而颐指气使，时而甜言蜜语；时而大发雷霆，时而软语娇嗔；时而嗲声嗲气，时而破口斥骂，没完没了。为了强调她的情绪，她会扔东西——枕头、饮料、甚至小狮子狗露露。每隔一阵子，她会咒骂一声，挥手把床头几上的道威与喀波特家族照片全砸到地上。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3)

    赛琳娜不想融入沙凡纳的上流社会，也未受邀加入。然而沙凡纳的名媛仕绅谈论她却乐而不疲。“她的访客没有成双成对的，”一位也住在戈登街上相隔数户的妇人说，“只有年轻男性。从没见过女士进她家门。就我所知，她没参加任何一个园艺俱乐部。她不易亲近。”不过，或多或少，赛琳娜与路瑟是相爱的。

    温吞、羞怯而际遇多舛的路瑟·崔格斯，有他阴暗的一面。他似乎被内心的恶魔附了身，而它们会以令人忐忑不安的方式出现。长期失眠是它们现身的方式之一。路瑟曾经连续九天未睡。平常就算睡了也不安稳。路瑟睡着时通常都会咬牙握拳。清早醒来往往下巴发酸，手心留下新月形伤痕。旁人担忧路瑟内心的那些恶魔，却并不那么关心他没吃早餐、失眠或是手心流血。他们怕的是另一件更严重的事。

    谣传路瑟握有一瓶毒药，这毒药的致命力是砷的500倍，只消将它倒入沙凡纳的水源区，就可以毒死全城的男女老少。若干年前，巿民紧张兮兮组了一个团，浩浩荡荡赴警局报案，警方搜索路瑟的住处，一无所获。当然，这结果谁也不满意，于是谣言持续未歇。

    路瑟确实对毒物了如指掌，懂得用毒之法。他曾在沙凡纳巿郊的昆虫养殖所任职技术人员，他的工作是筛滤一罐罐从谷仓清扫出的尘屑，找出谷象虫和甲虫，分类养殖，以便实验不同的杀虫剂。这工作最困难的部分，是把杀虫剂注射在每一只昆虫的胸腔内，它需要钟表师傅那般的巧手。就算在神智清醒的时候，下针都够困难了，何况是在宿醉又发抖的情况下操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天，这工作真烦人。”

    有时候，为了排解工作的乏味，路瑟把普通家蝇先行麻醉，然后将一截细线黏在家蝇背上。待家蝇醒过来，便拖着那根细线飞来飞去。“这样比较容易抓住它们。”他说。

    偶尔，路瑟握着十来根细线走在沙凡纳巿中心街道上，每根线色彩各异。有的人遛狗，路瑟遛苍蝇。有时他去看望朋友也带着几只苍蝇同行，进了屋就放开他们任其在客厅内飞舞。

    也有的时候，路瑟把黄蜂翅膀黏在苍蝇翅膀上，增加它的飞行动力。要不他就把一片翅膀剪得比另一片稍短，这样它余生都是绕圈子飞。

    就是路瑟这修修补补的古怪行径，使得旁人始终担心哪天他会把那瓶毒药倒入沙凡纳的水源区。尤其是他远近驰名的内心恶魔战胜他的理智时，大家最是忧心忡忡。而只要路瑟没碰早餐便走出克拉利小店——近来他经常如此——就显示他内心的恶魔在蠢蠢欲动了。

    老实说，当路瑟解说为什么我该用红砖刷马桶时，我心里最挂虑的就是这一点。他居然跟我谈沙凡纳的水源。他说，沙凡纳的供水来自一处含石灰石岩层的水源，水中富含重碳酸钙，水干后会释放一种分子，转变成碳酸钙晶粒。我很想问：“嗨，我听说你有一瓶致命毒药，是怎么回事？”可我没问，只谢过他的建议。

    翌晨他坐到我的隔壁桌，我凑身告诉他好消息。“砖块真管用，”我说，“谢了。”

    “好啊。”他说，“其实你也可以用轻石，它跟砖块一样管用。”

    露丝把路瑟的早餐送到他面前，他照旧开始瞅着它。我注意到一根鲜绿色细线系在他的西装翻领钮孔上，细线松垂在他的西装前。路瑟那么瞅着早餐煎蛋之际，绿线绷紧了，接着它朝逆时针方向转，停在他的左肩上。细线停在那儿半晌，之后升入空中，仿佛被一股上升气流推动。它飘在半空中，线尾仍系在他的翻领上，接着飘下来，横停在他的胸口。路瑟对细线的移动和线头上苍蝇的滑稽动作浑然不觉。

    他瞧见我在注意他。“搞不懂，”他叹口气，说，“有时候我就是受不了吃早餐。”

    “我注意到了。”我说。

    大概是想到自己的饮食习惯成了旁人观察的对象，路瑟脸红了，动手进食。“我的胃酸功能不良，”他说，“不很严重。这毛病叫氢氯酸过少症（胃酸过少）。我听说当年俄国妖僧拉斯浦丁也有这毛病，不过我不敢确定。我只知道，一受到压力我的胃液就不起作用，无法消化食物。不过这情况一会儿就过去了。”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4)

    “胃液不起作用，”我说，“你近来压力很大？”

    “唔，可以这么说。”路瑟说，“我在进行一项新发明。这玩意要是管用，可以赚大钱。问题是，还没实验成功。”路瑟停顿半晌，考虑是否要向我透露他的秘密。

    “你知道什么是萤光吗？”他问，“就是会让东西在黑暗中发光的紫色萤光。呃，是这样的，许多酒馆都有那种用萤光照明的鱼缸。强森广场上的‘紫木’酒馆就有。我心想，金鱼不能在暗处发光真可惜。所以我就想找出个法子让金鱼发光。要是金鱼会发光，就会像巨大的萤火虫飘浮在空中——这种怪异景象可以让一个在酒馆买醉的人瞧上几个小时。要是我就会。到时候，全国每一间酒馆都非得有这种金鱼不可。所以我才想设法使金鱼发光。”

    “你认为办得到吗？”

    “我正在实验一种萤光染料，”他说，“头一回我把金鱼直接浸入染料中，结果把鱼弄死了。之后我采用渐进的方式，把一匙染料倒入鱼缸，等待结果。过了一个礼拜，鱼鳃和鱼鳍的尖端发出微光，可还不足以在酒馆里造成轰动。于是我用的染料一次比一次多一点，但金鱼发的光并没有更亮些，而且也没有扩散到鱼的其他部位。结果只使得鱼缸里的水酸硷值增加，过了两天鱼就死了。这就是我目前的境况。”

    苍蝇飞到了路瑟的眉毛上。绿线顺着他脸颊垂落，好似连着一只单眼镜。

    路瑟·崔格斯的发光金鱼。谁说不可能？有些人没这本事都能致富。“我喜欢这点子，”我说，“希望你成功。”

    “我会告诉你结果。”路瑟说。

    之后数日，我俩交谈简短。好几回路瑟只是挥挥手，跟我翘起大拇指示意。有一回，我觉得好像瞧见一只马蝇在他头顶上盘旋。我看不清是否有根线系着它，可它跟着他到收银机前付帐，他离开时似乎还替它开店门。

    一天早晨，我走进小店，他招手要我过去。“我在试验一种新方法，”他说，“把萤光染料掺入鱼饲料，而且开始看见效果了。鱼鳃和鱼鳍尖端发光的情况相当好，甚至眼睛和嘴的周围都有些萤光了。”

    路瑟告诉我，他打算当天晚上去“紫木”酒馆做处女秀，欢迎我到场观赏。晚上10点在赛琳娜·道威家与他会合，三人一起去“紫木”。

    

    10点整，赛琳娜·道威的女仆玛姬前来应门。她引我进入前客厅。客厅装潢豪华，法国帝国时期的家具，厚重的帘幔，处处点缀着金叶。而后她告退，到后厢侍候女主人。就后厢传来的声音判断，赛琳娜还要好一阵子才会露面。我可以听到一连串尖亢的话语：“放回去！放回去！”她嘶吼：“这件不配，可恶！把另外那件递给我。不对，可恶，是那一件！这双鞋我穿不得。玛姬，你弄痛我了！嗯，下回小心点，听清楚我的话。你有没有照我的吩咐报警？警方逮着那几个杂种没？逮着没？该枪毙他们！宰了他们！他们差点儿把屋子给炸掉。路瑟，亲爱的，把镜子拿高些，我才看得见。这样好多了。露露，来妈妈这儿。来妈妈这儿，露露！噢！妈妈的小心肝，妈妈的小亲亲！玛姬，处理一下我的酒。你没瞧见冰块融化啦！”

    11点，我抬起目光，看见一双白晰均匀的小腿，撑着一丛粉红色鹳羽，上头罩着一顶鸵鸟羽毛宽边帽。赛琳娜的指甲是墨绿色，脸蛋遮在帽子的阴影中，却仍不掩当年的姣美。她嫣然一笑，艳红的双唇间露出一排平整的贝齿。

    “真——是抱歉，害你久等！”她嗲声嗲气，卖弄风情，慢吞吞地说：“希望你肯原谅，可我压根没合过眼。广场对面那几个要命的小孩，深更半夜扔了颗炸弹在我卧房窗户下面。到现在我还紧张不得安宁。我生活中老是有层出不穷的危险。”

    “啊，道威夫人，”玛姬说，“其实不是那些孩子，是吉姆·威廉斯拿玩具枪射了一枪。你知道他就喜欢激怒你。而且也不是深更半夜，是正午的事。”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5)

    “高尚人家还在休息哪！”赛琳娜说，“而且那不是玩具枪！你不懂这些，玛姬。那是颗该死的炸弹！差点把半边屋子都给炸坏了。我敢说，我的卧房已经结构受损了。至于吉姆·威廉斯嘛——这卑鄙、低级的乔治亚粗人——我会教训他的。你等着瞧。”

    路瑟出来了，拎着一只中国菜外带餐盒。“嗯，金鱼准备好了。咱们上路吧。”

    赛琳娜坚持要巡一巡当地的各个夜生活地点，不肯直接去“紫木”。她觉得费了那么些工夫打扮，起码该四处招摇一番。我们先去了“1790”餐厅的酒吧，接着是“粉红屋”，而后是“狄索托希尔顿”。每到一站，赛琳娜的朋友们就围过来。她只注意其中的男士，时而奉承时而摆布他们，不时还拿鸡尾酒餐巾瞅弄着。“哦，亲爱的，你这模样真俊。糟糕，我把香烟留在车上了。嗯，好心点，替我取来——呐，把钥匙拿去。该死的，这里头热疯了。再不开冷气我肯定会晕过去。哦，天哪，瞧瞧，我的酒全光了！非得再来一杯才行！啊，谢——谢——你。昨晚那颗炸弹害得我到现在还神经紧张。你没听说？有个失恋的家伙把我卧房墙壁炸出个洞。到现在我还惊吓得没心情谈它。”

    夜如牛步拖曳，路瑟渐渐担心金鱼身上的萤光无法久耗，可能会开始褪淡。“咱们得去‘紫木’了，不然会来不及。”他说。

    “会去的，亲爱的，”赛琳娜卷着舌音说，“先去‘海盗窝’瞧瞧。”路瑟打开纸盒，撒了些鱼饲料。离开了“海盗窝”，赛琳娜又坚持要去“粉色主人”逗留片刻。路瑟又添了些鱼饲料。到了“粉色主人”，好些人围过来细瞧纸盒内的东西。

    “是金鱼嘛！”他们说，“有啥稀奇？”

    “一起去‘紫木’，”路瑟说，“你们就会明白了。”他又撒了些饲料在纸盒里。待我们终于抵达“紫木”，已是凌晨两点半，而我们这一行三人已变成了一群人，赛琳娜则是人群的核心。路瑟甘心照顾着他的金鱼，而且不声不响喝醉了。在“紫木”的昏暗光线中，赛琳娜的脸蛋完全被她的帽子遮住。只看得见她亮晶晶的贝齿。“要不是吃醋的情人，”她说，“那就可能是黑手党。他们也用炸药的，对吧？为了弄到先夫留给我的华丽珠宝，他们会不计一切。你们都知道的，先夫是世上首富之一。经历了昨晚的攻击事件，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路瑟到这会儿已双脚不听使唤，他一步跨到吧台后头。“呃，好戏上场了。”说完，他没再进行什么仪式，迳行把金鱼倒入鱼缸。鱼儿猛然落入水中，吐出一阵鲜绿色泡沫。路瑟屏息看着泡沫上升，水渐清澄。咦，在鱼缸内游动的，是他那六只金鱼发光的肠子——比鱼鳃或鱼鳍尖端更亮。每只鱼的体内中央都是一圈圈一环环盘错纠结的亮光。路瑟无法置信。数月的辛苦竟是这样的结果——发光的鱼肠。他把金鱼喂过头了。

    围在吧台前的顾客鸦雀无声。

    “亲爱的，”赛琳娜说，“那是什么鬼玩意？”

    其他人立刻跟着落井下石。

    “真恶心。”

    “活像X光鱼。”

    “恶！”

    路瑟不肯接受安慰。“我不在乎！”他说，“无所谓。我不在乎。”他一再反复说：“我不在乎”。不管旁人问些什么——要不要再来杯酒？该怎么处理这些金鱼？它们有放射性吗？——他的回答都一样：“我不在乎。”

    路瑟的情况不宜开车。于是，把赛琳娜送回去，听她在门阶上喊“晚安！”之后，我坐上驾驶座，开着他的车送他回家，把他安顿在那间面对大垃圾箱而非花园的客厅内。夜风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不懂我干吗要去玩金鱼，”他说，“我应该守着自己最懂的玩意，昆虫。改弦易辙真划不来。我常想彻底改变我的人生，可总是不成功。我一度搬到佛罗里达，却又回来了。大概我身上有太多沙凡纳的血液了。我们家在此地已经有七代，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大概连基因里都掺入了沙凡纳的血统。就像实验室里的实验昆虫——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昆虫？——唔，我们实验室里养殖了好些瓶不同种类的昆虫，其中有的已经养殖了25年。那可是1000代哪。它们对生命的认识都在那瓶子里。它们没接触过杀虫剂或污染，所以没发展出免疫力，也没有任何进化，一代一代始终没改变。要是把它们放到外面的世界里，它们马上会死。我想，在沙凡纳居住了七代，情况也差不多。沙凡纳成了你惟一生存得下去的地方。我们就像养在瓶子里的昆虫。”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五章  古怪发明家(6)

    路瑟告退，要我在客厅内等候。他摇摇晃晃上楼，但动作夸张地小心，安然应付了那级假梯。我可以听到他走过楼上地板。一个五斗柜抽屉被打开又关上。回到楼下，他拿着一只褐色瓶子，瓶盖是黑色，旋转式的。瓶子里装满了白色粉末。

    “这是一种解脱法，”他说，“氟醋酸钠，是毒鼠药，致命力是砷的500倍。”路瑟举起瓶子凑到光线下。瓶子上有个手写的标签，字样是：“蒙甚多3039”。

    “1939年俄国人入侵芬兰时，芬兰人就是用这玩意倒入他们的水井。那些井里的水到现在还不能饮用。光凭这么一小瓶，我就可以毒死几乎所有沙凡纳的居民，起码好几万人。”路瑟凝视药瓶，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多年前我们关闭了奥特兰岛上的一间实验所，当时我负责掩埋大量这种毒药，可我私下保留了一些。绰绰有余了。”

    “可曾想过用这玩意？”我问。

    “当然想过。以前我成天说，要是隔壁住进黑人，我就下毒。后来黑人果真搬到隔壁，害得我食言而肥。”

    “持有这毒药不是违法吗？”

    “严重违法。”

    “那你干吗保留它？”

    “我就喜欢这点子。”路瑟口气挑衅，像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支威力强大的弹弓。“我常把它拿在手里，心想……噗！”

    路瑟把瓶子递给我。我屏息看着那瓶毒药，生怕它漏出些许毒气就会要人命。我纳闷，不知道路瑟拿着这瓶子心想“噗！”的时候，他脑子里究竟想到些什么。继而我认为我知道了。他脑子里大概看见沙凡纳居民一个个暴毙：坐在强森广场长板椅上的生意人，河滨街上狂欢喧哗的年轻人，步履迟缓撑着阳伞遮挡夏阳的黑人妇女，欧格索普俱乐部内端着银盘的侍者，蒙哥马利街上穿热裤的妓女，威克斯太太寄宿之家门口排队的观光客。

    他取回瓶子。“这毒药无臭无味，”他说，“杀人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些许氟化残留物，充其量跟用了氟化牙膏的成分差不多。受害人死因都是猝发心脏病。这是最妙的杀人工具。”

    路瑟走到前门，打开它。我以为这动作表示这晚聚会结束了。可我起身之际，他却抓紧房门猛然往上一拉。房门与门轴完全脱开。路瑟把门平放在客厅地板上。“这可不是普通的门。”他说：“这叫‘冷却板’，是用来停放尸体，做入殓前化妆用的。这是老式屋宅的典型特色。前门兼做冷却板。我们老家的房子都有这种门，所以我也给自己做了一扇。等我伸腿走了，他们就拿这板子把我抬出去。”

    路瑟翘腿坐在客厅地上的冷却板上，手里拿着那瓶毒药。嗯，我心想，等你伸腿，你会带多少人一起走？路瑟闭上眼睛。一抹笑意泛过他的面庞。

    “你知道，”我说，“城里有些人，或者说，起码克拉利小店里的一些人，生怕你哪天会把这毒药倒进水源区。”

    “我知道。”他说。

    “要是我一把夺下你手里的药瓶，跑掉呢？”

    “我可能会回到奥特兰岛，再挖出一些毒药，”路瑟说。不管路瑟到底是什么意图，显而易见他很喜欢咀嚼他这邪恶的力量。

    “你小时候，”我说，“是不是那种会扯掉苍蝇翅膀的小孩？”

    “不是，”他说，“不过我会捉甲虫，把气球系在它身上。”

    

    翌晨，在克拉利小店，露丝把路瑟的早餐送到他面前，煎蛋、培根、“拜尔”阿斯匹灵和他那杯可口可乐掺氨水，而后她回到汽水架那儿，吸了口烟。

    “露丝，”路瑟问，“没有发光的金鱼，你想你活得下去吗？”

    “你行我就行，路瑟。”她回答。

    路瑟塞了一大口煎蛋，又吃了些培根。他喝了一口可乐，继续吃完他的早餐。他神色哀愁但平静。路瑟吃睡如常，他内在的恶魔静止着。他那瓶致命毒药依然是件无害的新奇玩意，起码暂且是这样。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1)

    认识乔·欧邓之后那几个礼拜，进出他家川流不息的人潮似乎加快了速度。这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也加入了这川流，而这会儿是从中游览赏奇景，可以这么说吧。我常吃了早餐顺道过访，到那时辰，咖啡的香气已掩过前夜留下的混浊烟味。乔也已饱睡三四个小时醒来，刮去了胡渣，而他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当中（酒保、卡车司机、会计师、社会名流），通常起码有一个是在沙发上过夜的。尽管时辰尚早，屋子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有人进房间，有人出房间，穿梭在彼此的视野内，宛似电影《甜蜜的生活》中的人物。

    有天早晨，乔坐在客厅的直立式钢琴前，边喝咖啡，弹琴，边同我聊天。一个胖子和一个梳辫子的女孩穿过客厅，完全沉浸在他俩自己的谈话中。

    “她昨天把她妈妈的车子拆了。”女孩说。

    “我以为她拆的是电视。”

    “不，电视是上礼拜的事……”

    他俩继续往外走进穿堂，这时一名穿西装的秃头男子探头进来。

    “两点开会，”他对乔说，“开完会我会给你电话。祝我好运。”说完他就消失了踪影。这时，曼蒂从厨房进来，身上裹着一块白罩单，模样像个肉感的女神。她从乔的衬衫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凑在他耳边说：“写好离婚协议书！”说完又蹦蹦跳跳回到厨房，让杰瑞继续给她剪头发。餐厅里，一个年轻人又叫又笑，念着路易斯·葛利泽的一篇专栏给一位银发妇人听，老妇可压根不觉得好笑。楼上，高跟鞋的咯咯声敲过地板。

    “唔，这才早上9点半，”乔说，“我还没觉得无聊腻味。”

    乔不只跟我一个人说话，他也在跟电话另一端的某人说，话筒就夹在他下巴底下。他经常这样同时跟多方交谈。有时候你晓得另一方是什么人，有时候就不知道了。

    “我今早7点醒来，”他在说，“身边被子里有一大团东西。我心里奇怪，因为我是一个人上床的。曼蒂在维克劳斯过夜，还要一个钟头才会回到这儿。于是我就躺在那儿一个劲儿瞧着那一团，想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那团东西好大，我所认识的人没那么大个子的……是什么呢？我肯定那是个人，不是一堆脏衣服，因为它在呼吸。接着我注意到那呼吸的方式很怪，它是分别从那一大团东西的两个不同部位发出。最后我明白了，那团东西是两个人，换言之，我是被排除在外的第三者。于是我一把掀开被单，果然，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我从没见过这两个人。他俩全身一丝不挂。”

    乔停顿半晌听对方说话。“嘿嘿，你了解我不会那样的，柯拉·贝特。”他说。接着他又再度同时跟我和电话对方说话，他说：“总之，我还来不及开口，那男孩就问我，‘你是谁？’嘿，我敢说，这是我头一回在自己的床上听人问我这句话。我就说，‘真巧，我正是此地的公关主管，咱们好像没见过面啊。’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就在这当口电话响了，通知我中午会有一车的观光客要来——40个人——而且我得准备午餐，因为外烩厨子生病了……呃，40个人吃午餐……统统是克利夫兰一间波卡舞俱乐部的会员，嘿嘿。”乔微笑着听电话对方的意见。

    “终于，”他继续说，“我那两位一丝不挂的新朋友穿上了衣服。男孩两只胳膊上都有刺青——一只是一面南方邦联旗，另一只是一株大麻。他穿上一件很正点的T恤，上头印着‘操你’两个字。这会儿他和那女孩都在厨房帮着做虾仁沙拉给40个波卡舞者吃。杰瑞也在厨房，给曼蒂剪头发，所以我说还不觉得无聊腻味。”

    乔说声“再见”挂上电话，就在这时，一件宽大的蓝色土耳其长衫飘入房中。长衫顶上是个七十来岁老妇圆嘟嘟笑咪咪的脸蛋。她肌肤粉白，双唇艳红，还涂了腮红和睫毛膏，色彩对比鲜明。她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偌大的发髻，像块印度头巾似的包着头顶。“我得去史岱兹堡吉瓦尼斯俱乐部演奏，”她晃着一串钥匙，说，“6点在汉尼斯维尔还有个选美会要演出。大概9点可以回到沙凡纳。不过，万一我迟了，你可不可以先去酒馆替我暂代一下？”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2)

    “是，女士。”乔才说完，老妇人便在丝衫窸窣、钥匙叮当声中翩然而去。

    乔朝她原先所在的位置撇撇头。“那位，”他说，“是乔治亚州最伟大的女性之一，艾玛·凯利。今晚跟咱们一块儿去，见识见识她的现场魅力。在咱们这一带，人称她是‘能唱6000首歌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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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这40年里，艾玛·凯利醒着的时间大半开着车往返于南乔治亚州各城镇，哪儿需要她，她就去哪儿弹琴。毕业典礼、婚礼、家族聚会、教堂活动，她无一不与。你只消开口，她一定到场——韦恩斯堡、史温斯堡、伊拉贝尔、哈左赫斯特、纽因屯、吉塞普、金普斯，沙凡纳方圆百里内每一所高中毕业班舞会，她都去弹琴演奏过。她可能在一天之内，开车先到梅特替一场女装展示会演奏，接着去席维尼亚一场退休教师大会表演，而后再到伦斯为一场生日宴演出。到了晚上，她通常会开车到沙凡纳某家夜总会演奏。可不管档期排在哪儿演奏，她总会回到史岱兹堡——沙凡纳西行一小时车程——每周一是扶轮社午餐会、每周二是狮子会、每周四是吉瓦尼斯俱乐部，每周日在第一浸信教会演奏。艾玛弹的曲子都是些老歌、舞台式的演奏曲、蓝调和华尔滋。她那一袭飘曳的土耳其长衫、快乐的笑脸、和那头用两支漆木筷子插住的印度头巾式发髻，已是众人熟悉的景物。

    艾玛的先祖是最早定居乔治亚州和南卡罗莱纳州的英格兰移民。她4岁就认识了乔治·凯利，17岁便嫁给了他。他是个招牌画匠，到他去世，她已替他生了10个子女，“5个流产的还不算在内。”她总这么说。

    艾玛是个虔诚的浸信教徒，滴酒不沾。可有一回，在史都华堡军官俱乐部演奏结束后，她被怀疑酒后开车而被拦了下来。宪兵拿手电筒照着她的脸，说她蛇行了三里路。这倒是真的，可实情是，艾玛当时是一边开车一边想解开她的束腹。她眯眼盯着手电筒光束，紧抓着解开的衣服，不知如何在这衣衫不整的情况下，下车说服那年轻宪兵相信她是清醒的。幸亏几年前她曾在宪兵高年级学生舞会上演奏过，他认出了她，知道她滴酒不沾，于是立刻放行。

    事实上，大多数公路巡警都认得艾玛的汽车，要是车子在半夜以八九十里的时速呼啸而过，巡警通常放她一马。艾玛十分同情那些响着警笛，亮着警灯，不知情地拦下她的菜鸟条子。她总是摇下车窗，和颜悦色地说：“你肯定是新来的。”她已经预想到这年轻人会被睡眼惺忪的警长刮一顿胡子。对话内容大致是：“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小伙子——把艾玛·凯利给拦下来！给我听着！你得一路护送这位女士到史岱兹堡！负责她安全到家！十二万分抱歉，艾玛小姐。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在沙凡纳，艾玛的歌迷像支欢乐的车队，跟着她到一个又一个夜生活场所——从“低吟”到“粉红屋”、“清泉”、“檞木保龄球馆”，再到机场边上的“品质客栈”。她人气旺，有她在那儿表演，酒馆的生意就大好，她一走，生意就一落千丈。多年来，艾玛的子女一再恳求她自己开一间钢琴酒吧，少这么开车赶场。她在公路上撞死了第九只鹿之后，他们不再央求，索性坚持要求。“我好伤心，”艾玛说，“因为我那么爱动物，更别提车子受到的损坏了。”至于开一间钢琴酒吧，她答应考虑看看。

    乔·欧邓从小认识艾玛，不管她在哪儿表演，他常去听她演奏。只要他到场，艾玛总会弹上一曲《多情之旅》，这是示意乔上台替手让她休息几分钟的信号，乔总是欣然从命。

    艾玛撞死第十只鹿的那个晚上，她开车到“低吟”，乔才一进门，她就弹起《多情之旅》。“乔，麻烦你到外头看看车子撞得有多严重好不？”她说，“我不忍去看。”事隔半年，她和乔在一栋临河的旧棉花仓库开了间钢琴酒吧，他们给它取名“艾玛”。

    “艾玛”酒吧空间狭长，温馨得就像间摆满了书籍的私室。小小的舞池窝在直立式钢琴的凹弧内。一扇画窗眺望河水，偶尔可见一艘货柜轮悠然经过。数十帧镶框的亲友照片沿壁排列在架子上，入口处有个凹崁，装饰着强尼·莫瑟的纪念物。事实上，是莫瑟给艾玛取了这“能唱6000首歌的女士”的绰号。据莫瑟的估算，她知晓的歌曲就有这么多。他和艾玛曾翻遍一大叠歌谱，莫瑟一一勾出艾玛能从头到尾唱全的歌曲。这样勾选了三年，莫瑟凭经验估测艾玛脑中记得的歌词，他的结算是6000首歌。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3)

    我头一回上“艾玛”酒吧，才刚坐定，艾玛就望向我这边，问：“你喜欢哪首歌？”当然，我脑子一片空白。正这么无助地望着她之际，一艘巨型货轮从她的左肩头滑入视界。“船！”我说，“我的丝帆船。”

    “哦，那首歌真美，”艾玛说，“寇特·威尔，1941年的曲子。”她演奏了这首曲子。打那以后，只要我走进酒吧，艾玛就会弹出《我的船》。“酒保凭客人点的酒来认识顾客，”她说，“我凭客人点的歌来认识他们。只要是老顾客进门，我就弹他们喜欢的歌。这就像搔着痒处，给他们宾至如归的感觉。”

    艾玛有许多老顾客。比方说，有四位来自南卡罗莱纳州艾斯提尔的女士，不管有没有丈夫同行，每个礼拜总有几个晚上开车来这儿。还有房地产经纪人约翰·索森，他每晚就寝前总会出来遛狗，却常遛着遛着遛到了“艾玛”酒吧，就这么穿着睡衣裤和睡袍，牵着狗，坐到他的老座位。他一坐定，艾玛就会弹奏《这般时刻》，那是他最喜爱的歌。还有汪妲·布鲁克，一个自我委派的酒吧公关，头戴俏皮帽，身上别着一枚金刚钻胸针，上头用一寸长的闪亮数字镶出她的电话号码。念初中时她是仪队队长，如今她卖日光浴床，对象是南卡罗莱纳州和乔治亚州海岸城市的日光浴美容院。她会跟素昧平生的人熟稔地招呼“嗨！”领他们到座位，跟他们热络交谈，同他们跳舞，然后转到别的桌子跟别的人聊天。汪妲老是一边翻皮包找打火机，一边摇摇晃晃挨在旁边的人身上，亲切地絮絮叨叨。她烟不离手，而且香烟总免不了从嘴角或指缝间滑落，弄得冒着红光的烟灰四溅，周围的人不免跳起脚赶紧拍打衣服。汪妲有一头银金色头发，她一走进“艾玛”酒吧，钢琴就会响起《纽约，纽约》，这是她最喜爱的曲子。

    尽管“艾玛”酒吧高朋满座，可有一点却不符预期：它并未使艾玛终止巡回赶场的生涯。她继续开着车往返南乔治亚州各地表演，之后再开车到沙凡纳一直演奏到凌晨。偶尔，酒吧打烊后，她就在乔·欧邓家过夜，可大半时间她都会找借口开车返回史岱兹堡的家。每逢周六晚上，她无论如何都要开车回去，因为礼拜天在史岱兹堡她是从早忙到晚，我亲眼见过的。有一回，艾玛邀我礼拜天一起上教堂，然后整天跟着她。那天情形是这样的。

    礼拜天早上8点20分，艾玛把车子停放在第一浸信教会停车场。她穿着一袭紫色丝质洋装，一件蓝色披肩，搽了蓝绿色眼影，还抹了点腮红。“我来算算，”她说，“昨晚3点酒吧打烊，约莫4点到家。我本想照往常一样驶下公路，在白杨岔道的高架桥下打个盹，休息一刻钟，可我前方有辆大卡车，把空隙全堵住了。所以我4点半上床，7点一刻安娜丽丝姨妈就来电话叫我起床，免得误了上教堂。她90岁了。”艾玛调整一下固定发髻的那两根漆木筷子。“我可以只睡两小时照常工作，可有时候也看得出来。瞧，我两眼都肿了。”我俩步入教堂。

    牧师发表了一篇布道，名为《来自内在的诱惑和腐化》。接着一名执事朗读了一篇针对即将来临之复活周所做的报告，主旨是“醒来吧，美国，天主爱你！”执事认为，对于这项神示，太多人仍沉睡未醒。“美国有1.8亿人不信基督，”他说，“乔治亚州有200万人。单仅史岱兹堡就有成千上万人不信主耶稣。”

    牧师接着对会众说：“我们今天有没有新客人？”艾玛悄声说我该起身。所有人扭过头来。“欢迎，”牧师真诚地说，“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礼拜结束，艾玛和我步行至一所小教堂，年长的信徒都去那儿参加每周一次的聚会。我们被十来位信众耽搁了片刻，他们上前亲自表示欢迎我来教会，问我是打哪儿来的。“纽约！”一位妇人说：“哇！我有个表亲曾经去过那儿一回。”进了小教堂，艾玛脱下她的高跟鞋，弹起风琴，其他年长信徒陆续进入。他们个个都在风琴前伫足向艾玛打招呼，而后走过来跟我表示竭诚欢迎。格兰杰先生首先向会众发言。“我要告诉各位，内人目前情况很好。”他说，“上礼拜日我已知道她的病是恶性的，可我无法告诉大家，因为直到礼拜二医生才证实。我心情十分沉重，不过，就我所能了解的，该做的治疗都在进行中。”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4)

    一位坐在小教堂后侧的妇人发言：“安·麦考伊目前住在沙凡纳的圣约瑟医院，她的背出了毛病。”

    另一人说：“莎莉·包威尔的姊姊去世了。”

    格兰杰先生问：“还有谁住院吗？”

    “克利夫·布莱德利。”数人异口同声道。

    “克利夫昨天傍晚已回家了，”格兰杰先生说，“他的情况似乎不错。”

    “歌蒂·史密斯需要我们为她祈祷，”另一位妇人说，“她的胃出了毛病，正要动手术装个人工胃。”

    一名涂着粉红唇膏，戴金边眼镜的妇人起身做证道：“我和家人原本境遇都不太好，直到有天我低下头，看见胸口有个神窝。我们大家胸口都有个神窝。你们都该同我一样，将它交给主耶稣。”

    聚会结束，艾玛走到小教堂外的一间小室，她和另外十来位年长妇女都在那儿上主日学。艾玛又替我一一介绍了一番，老太太们吱吱喳喳打招呼。主日学的班长说，她想谈谈神的子民如何立身于一个变动不居的世界中，不过，有没有谁有什么大事要先宣布的。

    “梅忒·佛斯特的开刀伤口仍在流脓。”一位戴眼镜、身穿淡绿色套装的老妇说，“昨晚我跟‘饶舌奈比’谈过，院方不知道她几时才能出院。”

    “咱们得把她列在祝祷名单上。”班长说。

    一位头发烫成一排排蓝白色小卷的老妇说：“露易丝礼拜五在美容院遇见玛丽，听说另外那两位情况也不太好，咱们也得把她们列在名单上。”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又陆续讨论了另外几位教区信徒的健康情形，祝祷名单也愈来愈长。

    而后，班长开始谈她的主题——“耶稣绝不会要求你们做他自己不愿做的事”——艾玛从她的小笔记本里取出一只牛皮纸小信封，信封上写着“艾玛·凯利：24元”。她一声不吭站起身，把信封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里还有别人放的信封。接着，她一边示意我跟着，一边捧起纸箱蹑足走到小室外的穿堂。我感觉到有人扯了一下我的外套。“希望你听得愉快，”门边有位女士低声说，“有空回来看我们。”

    艾玛领头穿过走廊。“咱们去三楼看看小朋友。”她说。她先绕到一个无窗的小房间，把纸箱交给两名男子，这两名男子面前的桌子上已堆满了牛皮纸小信封。“早，艾玛小姐。”他俩招呼道。

    到了三楼，约莫20名孩童围着一台直立式钢琴坐成半圆形，正等着艾玛。她陪着他们用《前进，基督徒士兵们》的曲调，唱出新约圣经里的章名“马—太，马—可，路—加，使徒和罗马书……”接着她从头到尾弹了两遍《主耶稣是爱人的导师》。“咱们可以走了。”她说，于是我们下楼，步入停车场。

    “要是另外那位弹琴的女士无法去疗养院，那我这会儿就得去那儿。”艾玛说，“不过今天她在那儿。”于是，我们上车直奔“森林高地乡村俱乐部”，艾玛在自助餐区取了两块炸鸡腿放在盘子里，而后坐到餐厅钢琴前。之后的两个半小时，她弹奏背景音乐，食客们有的一个接一个，有的一大家子趋前向她招呼致意，她一一同他们闲聊。

    两点半，艾玛自钢琴前起身告退。我们步出俱乐部，上车开了50里路，迎着灿烂的午后阳光，驰向甘美的维达利洋葱的产地，维达利。艾玛受邀要在“珍宝健康及壁球俱乐部”举行的一场喜宴上演奏。一到那儿，她立刻进女盥洗室，换上一袭飘曳的黑金色相间日式和服。俱乐部老板是个肥胖的金发女子，梳了个滑稽的发型，她带我们参观温泉，展示新型的室内兼室外双重功能游泳池和她深感自豪的水底洞穴娱乐间。婚礼的宾客陆续自教堂抵达，但一对新人却迟到了。听说他俩中途停车在一间便利商店买塑料杯，好在车上畅饮香槟。

    新人终于抵达后，艾玛得悉新郎倌名叫比尔，于是她宣布特别选了一首歌献给这大喜之日。她唱道：“坏家伙比尔如今是好男人威廉……婚姻生活教他改头换面……他洗碗盘、拖地板……”这首歌引来众宾客的哄笑，大伙儿都起身跳舞，只除了那几个小男孩，他们跑到外头，把一瓶香槟放到礼车引擎盖底下的引擎板旁边，这么一来，新人开车离去时，香槟就会受热而爆开。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5)

    6点半，艾玛弹了两小时钢琴之后，我们再次上车，启程返回史岱兹堡。就算累了，她也没露出疲态。她不仅清醒得很，而且满脸笑盈盈。“有个人曾经这么写过，说是音乐家都受神的眷顾，”她说，“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不假。你可以拿音乐使别人快乐，也可以给自己快乐。因为我有音乐，所以我从没体会过寂寞，也从没消沉过。”

    “还没长大那会儿，我晚上总是把收音机放在被子里听，所以才学会了那么多首歌。其实，当初就因为我会这么多首歌，才得以认识强尼·莫瑟。我们是20年前在电话中认识的。当时我在沙凡纳一场晚宴上弹琴，有个年轻人一再点强尼·莫瑟的歌。我每一首都会，他大概觉得有点儿意外。之后我又弹了些他从没听过的歌，这下他可傻眼了。‘我是强尼·莫瑟的外甥，’他说，‘我得要他跟你认识认识。咱们这就给他电话。’于是他拨电话到加州贝艾尔，告诉强尼他认识了一位女士居然会弹强尼写的每一首歌。接着他把电话交给我。强尼连声招呼都没打，劈头就说：‘唱《愿你属于我》的前八小节。’呐，这首歌并不出名，可它对强尼而言意义深刻。我毫不迟疑就唱了出来，打那时我们就成了朋友。”

    日头开始西斜。“对我而言，词曲同等重要，”艾玛说，“强尼和我喜欢对照彼此偏爱的词句。我俩都酷爱《青春年少》这首歌里的这段词：‘珍爱难舍，甘美难常’，还有《星稀微》里的‘哦！未尽款曲在空气中颤动。’

    “不过，强尼自己写的词最好。我想不出还有比这句更美的词了——‘当早秋走过大地，让风中充满凉意，并用她的手抚弄夏日的草木……’这是诗啊。还有‘似彩绘的风筝，朝夕就这么飞逝。世界如新，在蓝色阳伞般的苍穹下。’”

    艾玛真正开始唱歌，全因强尼·莫瑟的缘故。认识他之前，她只弹琴，从不展歌喉。莫瑟一再跟她说：“只管唱。”可她不敢。她说她的音域不够宽。“那没关系！”他说，“只管轻声唱。你不必唱出每一个音符。调子唱低，落几个音符，混水摸鱼，无所谓的。要是你唱不上去，或是不知道音在哪儿，那就略过不唱。”他教她，唱《我爱巴黎》的第二段可以把调子改低，不必照原曲拉高八度。他甚至帮她蒙混他自己写的一首歌。每次唱到“别人让你心碎时，我愿在你身旁收拾碎片”，她就有困难，“人”这个音她低不下去，莫瑟就教她把“别人”两字唱同一个音。

    可她仍然对唱歌犹豫不决。过后，有天晚上，她依约开始在“品质客栈”上档演奏，却发现麦克风和音响全装设好了。“哦，瞧，”莫瑟告诉她，“有麦克风呐。这下你可以唱了。”她就唱了。多年后她才发现，是莫瑟自掏腰包安排在台上装设了麦克风。

    艾玛回味这些年来她为平民仕绅，为三位总统、二位州长和数不胜数的市长演奏的情形。她曾与汤米·杜赛一起即兴演出，与罗勃·古列同台表演。她缅忆多年前迫使她为了生计不得不天天弹琴的那个日子。那是个礼拜天的早晨，她的小儿子因为与女友分手而意志消沉，送艾玛夫妇到教堂后，他把车子开到树林里，将来福枪托靠在车底板上，枪管抵着胸口，扣下扳机。他倒在方向盘上，压响了喇叭。有人听到喇叭声跑来查看。结果年轻人失去了一个肺，但是命保住了，代价是4万美金。艾玛不得不日夜弹琴来支付医药费。这不幸中的大幸使得艾玛信仰更是虔诚。“要是子弹往左或右偏上个一寸呢？要是他没倒在方向盘上呢？当时天主一定眷顾着他。”艾玛说，“单凭这一个理由，我就不得不信神。”付清了医药费，艾玛依然继续日夜演奏，这已成了她的生活。

    7点半刚过，我们回到了史岱兹堡。返家之前，艾玛顺道去她90岁老姨妈家一趟，送了一盒她从乡村俱乐部带回来的食物。她姨妈一身睡袍睡帽出来应门。老太太正在听收音机转播浸信教会的晚间布道，艾玛进屋呆了几分钟，安顿她上床。而后，经过了一天12个小时的奔波，她这才开车回家。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6)

    “能玩音乐还有个美妙之处，”她说，“这是强尼·莫瑟告诉我的。他说，‘当你演奏歌曲时，可以唤起听众的回忆，想起当年的恋爱时光。音乐的魅力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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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就伺候客人来说，艾玛的钢琴酒吧是绝对成功的。不过，在财务上，酒吧的情况却不太好。乔好请客人免费喝酒的海派作风是一个原因。除此而外，乔的许多旧债主把这酒吧当做索债的机会。他们往往进来待上一两个钟点，白喝一顿走人。可尽管这样，艾玛酒吧还是不该只赚到这么点儿钱。乔向达琳·普尔求教，她对酒吧这一行可说了如指掌。

    达琳曾在城里许多家酒馆当过女侍，目前已跟南区一家生意兴隆的夜总会老板订了婚。这天她与乔共桌饮酒。“你这儿不错嘛，”她说，“蓝调和狐步迷们终于有地方可去了。他们既不太可能去‘夜奔’，又不能去‘马龙’或是‘史都贝克’。这些人全是你的了，亲爱的。不错嘛。再说，我瞧见汪妲·布鲁克也进门了。像汪妲这种妞，我管她叫包票。有她这么没事碰撞客人一下，三块钱一杯的酒给撞得东倒西歪，洒个精光，你不赚都不行。呐，你只消别让那些白吃白喝的进门，也别再请人喝酒，应该没问题。千万别让客人的酒杯空着太久就成了。”

    “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乔说，“得叫穆恩上酒的速度加快才行。”

    “穆恩？”达琳霍地转身，朝吧台望去。而后她回头看着乔。“要命，乔，你没说你找了穆恩·汤普金来照料吧台啊！”达琳凑近乔，压低嗓音，“穆恩正是你的问题所在，亲爱的。”

    “怎么这么说？”乔问，“我看他还好嘛。或许动作嫌慢了些。”

    “穆恩·汤普金抢劫银行，蹲过三年苦窖。”达琳说。

    乔大笑。“是吗？”他说。

    “而且不只抢了一家银行。是两家。”

    “你是说真格的，是吧？”乔说。他的大笑转为好奇的微笑。他望向吧台，穆恩·汤普金正把伏特加倒入一排四只长杯内。

    “呃，真想不到，”他说，“想不到老穆恩有这本事。”

    “你怎么会让他来这儿当酒保？”达琳问。

    “是艾玛雇用他的。我猜想，他没把抢银行那份工作写在履历表上。”

    达琳点上一根烟。“你大概听说了上礼拜‘绿鹦鹉’餐厅遭武装抢劫的事吧？”

    “嗯。”

    “穆恩干的。”

    “别瞎说，”乔说，“你确定？”

    “打包票。”

    “慢着，”乔说，“你怎么可能知道是穆恩？警方还没逮到抢匪啊。”

    “我知道，”达琳说，“是我开车带他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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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并不排斥银行抢匪——或驾车的帮凶——可是居然把收款机托付给一个贼性不改的盗匪，他觉得自己真蠢透了。穆恩用的是最土的坑钱术——少按几次收款机，就算按了收款机，他也常把账单夹靠在收款机上，遮住金额。“我打赌，他只要做这动作，肯定按的是‘无账’键，”达琳说，“然后把那20块塞进口袋里。”

    乔考虑后决定，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当场逮个正着，然后私下质问穆恩，让他自己辞职。这事他不会告诉艾玛，因为要是她知道自己雇用了一个银行抢匪，说不定会猝发心脏病。第二天晚上，乔找了两个朋友到吧台帮忙，仔细计算穆恩总共倒了几杯酒给客人。可是当日白天消息已经走漏，说是穆恩·汤普金晚上在艾玛酒吧会被当场逮个正着，结果到了傍晚，酒吧才开门营业就拥入一大群人，喧喧嚷嚷的好似等着看好戏。

    “咦，今晚咱们这儿可真热闹。”艾玛说。客人拼命叫酒，指望能怂恿穆恩多坑些酒钱。酒愈叫愈多，气氛也愈来愈欢乐，到了午夜，整个酒吧里似乎只有艾玛和穆恩不晓得有这圈套。

    有酒客索性这么叫酒：

    “喂，穆恩！给我来杯圈套！喝圈套看好戏是再妙不过了！”

《午夜善恶花园》第二部分 第六章  唱得6000首歌的女士(7)

    “我要杯打劫洛伊，穆恩！”

    酒吧打烊之前半小时，穆恩拿着垃圾桶出去倒，就此再没回来。乔站到吧台后头打开收款机抽屉一看，里头空空如也。穆恩已经把钱搜刮一空了。

    穆恩的失踪毫未浇熄酒客的兴致，大伙反倒更是发酒疯。待打烊的时间到了，乔别无法子只得把事情告诉艾玛，说出穆恩已携款潜逃了。

    “我的天！”艾玛说，“真的？”

    “是真的！”乔说，“不过我想，摆脱他反倒好，因为听说他干过这种事。他抢过银行。”

    “哦，这我知道。”艾玛说。

    “你知道？”

    “当然知道，”她说，“穆恩来应征时就告诉我了。他并没有试图隐瞒，所以我跟他说，我佩服他的坦白。我当时认为他应该有新生的机会。人人都该有机会重新来过，你认为呢？”

    “是，大姐！”乔说。

    艾玛坐上车，倒车驶上海湾街，返回史岱兹堡。

    乔照旧在这时辰带着几个朋友回到他的住处。可到了白天，根据消防队长报告，有人在天快亮的时辰把一根未熄的香烟扔进字纸篓，引起一场火灾，差点儿把房子给烧了。

    乔是第一个闻到烟味的人。他拔起脚，叫醒睡在床上和沙发上的人，把他们赶到街上。

    “屋里的人统统都出来了？”消防队长问。

    “我知道的都出来了。”乔说。

    “你是说，可能有人在你屋里你都不知道？”

    “队长，”乔说，“有时候有人在我床上我都不晓得！”

    尽管这房子产权已不再属于乔·欧邓，可人们普遍推测是他为了领取保险理赔金而故意纵火。乔的房东要他立刻搬走，主因倒不在于这场火灾，而是乔从没付过房租。事隔一个礼拜，乔带着他所能抢救的那点儿家俬，迁入东欧格索普大道101号，一栋偌大的联邦时期风格的砖造连栋洋房，距离旧宅只有几个街口。他的隔壁新邻居是马尔坎·贝尔夫妇。贝尔先生退休前是沙凡纳银行董事长，曾任年高德劭的欧格索普俱乐部主席，还是位甚受敬重的历史学家。贝尔太太也是个知识分子，出身沙凡纳的一个显赫世家。有鉴于新邻居的高尚尊贵，乔的朋友们预想他在新家的生活，可能要比他在东琼斯街16号来得节制些。

    或许他的确是节制了些。可过不久，邻居们就开始注意到，东欧格索普大道101号未上锁的前门总有川流不息的访客进进出出，到了中午游览车停在门外，还有悦耳的钢琴曲子不分昼夜自屋内流泻而出，尤其是在城里其他地方已一片静寂的时辰。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1)

    乔·欧邓搬到欧格索普大道之后，一股不自然的宁静笼罩了琼斯街。再也听不到乔动人的小夜曲飘过花园围墙。静寂中，我突然想到该买一部汽车了。我想多看看沙凡纳的近郊，但是对于买车这事，我谨慎将事。

    沙凡纳人喜欢飙车，还喜欢带着鸡尾酒开车。据国家酗酒研究协会的调查，沙凡纳的成年人有8%以上是“已知的酗酒者”，驾驶人冲上路边撞上行道树这令人不安的趋势，也许正因此所致。比方说，惠特克街上佛西斯公园外围的27棵橡木当中，有26棵树干上与汽车保险杆同高的部位有很深的凹痕。有棵树被撞过太多回，树干被撞出个很大的洞，洞里塞满了大小如青豆的挡风玻璃碎粒，像一盅钻石似的闪闪发光。胜利大道中央分道的棕榈树干上也有同样的伤痕。艾伯康街上的橡木情况也差不多。

    我从未有过自用车。生活在纽约，不需要汽车代步，可这会儿买车倒挺合我意。不过，要在此地的环境里开车，就得开又大又重的汽车才行。可能还得有安定翼。

    “我想买一部旧车，”我对乔说，“要大而宽敞，不必时髦。”

    这话说完才一个钟头，我们就找到了一部1973年的“庞蒂克大赏”。红金色车身凹凸不平，布满了锈块。挡风玻璃龟裂，塑胶皮顶剥落，轮圈不见了，引擎已跑了十几二十万里。不过这部老爷车跑起来性能还不错，车身也够大。没有安定翼，但引擎盖很长，活像邮轮的前甲板。对方要价800元。

    “正合我意，”我说，“我买了。”

    这下子我行动自如了。我开车到贾斯顿街以南地区（违反了乔的第二条原则）。我远行至南卡罗莱纳州。我悠然经过一棵棵被撞出伤痕的行道树，与那些拿着旅行杯饮着酒、不断变换车道蛇行的驾驶人在马路上并驰。坐在我那部锈点斑斑，遍体凹痕的移动金属城堡中，我感觉十分安全。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干扰我，也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来干扰我——除了一个非常值得一提的例外。她的名字叫雪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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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一回见到雪莉丝，她站在街边上，我正要停车，她紧盯着我瞧。她刚从我住处对街的梅拉·比夏医师诊所出来。比夏医师是位家庭医生，她的病人多半是衣着保守的黑人妇女，她们就算碰巧与我四目相遇，通常也只是庄重的点个头便迳自走开。雪莉丝不然。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衫，牛仔裤，足套白色网球鞋，头发短短的，皮肤是滑润的牛奶巧克力色。她双眸大而会说话，尤其因为那双眼睛直盯着我，更显得脉脉含情。她两手搁叉腰，表情似笑非笑，有点儿唐突，仿佛她是在那儿等我。我把车子慢慢靠向路边，停在她跟前。

    “唷，孩子！”她说，“你可真准时，甜心。”她声音清脆，耳环叮当响，“我可是说真格的。”她莲步款摆，慢吞吞朝我走来。她用食指煽情地划过保险杆，触摸每一处凹痕。“好——孩子！好……好……好！”她经过我旁边，一迳绕着车子转，检视车况，巧笑着。绕了一圈回来，她探身入车窗。“告诉我，甜心，”她说，“像你这么个白人男孩，怎么会开这么一部又破又旧的老爷车？别嫌我问得多哦。”

    “这是我的第一部车。”

    “哦！希望我没伤了你的感情，要是已经伤了，我抱歉，真的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脱口而出嘛，宝贝。我这人，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

    “没关系，”我说，“我只是先练习一下驾驶技术，等熟练了再去买部劳斯莱斯。”

    “嗯，甜心，别蒙我了！你是乔装出游，掩人耳目。嗯，我一眼就看穿了，孩子。真格的。你也知道，甜心，开这种破车不会有人胡搞。既没有音响可任人偷，也没有漂亮的烤漆让人拿钥匙给划上一道，甜心。”

    “这话也说对了。”说着，我打开车门要下车。

    “哦，孩子，别走！”她说，“我这么站在这儿，你可别躲啊！”

    “可我住在这儿啊。”我说。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2)

    “没关系，宝贝。你送我回家，顺道可以多练练驾驶技术，好吧？因为梅拉小姐打的那一针快生效了，甜心。我感觉得到，真的，这两条腿快撑不住了。”

    这年轻女子心里似乎毫无疑虑，认定我会送她回家。我咕哝着应了一句，大意是“呃，没问题”，不过这话也是多余的，因为我这么咕哝之际，她已经坐上车了。

    “我住在市中心，克劳佛广场边上，”她说，“几分钟就到了。”她坐定之后，看着我。“唷，孩子，你可真俊俏！要不是我男朋友跟我住一道，我肯定追你。这可是真心话。我喜欢白人男孩，所幸我有的是白人男孩在家等着我。我男朋友就是个金发俊男，难得一见的俊男，甜心。他满足我一切需要。”

    我把车子倒离路边。

    “我是雪莉丝。”她说。

    “雪莉丝？这名字真美，”我说，“你的全名是什么？”

    “雪莉丝女士。”她说。她侧过身子，弓起膝盖，背靠车门，俨若窝在一张豪华沙发上。“这是艺名，”她说，“我是个歌舞女郎。”

    她长得蛮美的，一种风尘味的妩媚。大眼睛晶晶亮，皮肤光滑，一颗断掉的门牙，不时自微笑中乍现，给她一种顽皮的模样。

    “我跳舞，对嘴唱歌，还兼作司仪，”她说，“就这类玩意。雪莉丝是我老妈在酒瓶上看到的名字。不过原先她不是替我取这名字，是要给我妹妹的。我16岁那年老妈又怀孕，她想要个小女孩，打算给那妹妹取名拉·昆妲·雪莉丝，可后来流产了。我就说：‘唷，雪莉丝，这名字好听，我喜欢。’老妈就说，‘那就拿去用吧，宝贝。往后你就管自己叫雪莉丝。’就这样，打那以后我就一直叫雪莉丝了。”

    “一个酷黑妞取个酷白酒名。”我说。

    “没——错，孩子！”

    “之前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法兰克。”她说。

    

    我们在自由街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我又看看雪莉丝，这一回非常仔细地看。她骨架小而女性化，手和胳臂都很纤细。她的体态就像个女人，全身无一处男性化。她大大的黑眼珠瞅着我。

    “我跟你说过，我最会乔装了，”她说，“我一天24小时都在乔装。掩人耳目。”

    “原来你真的是个……男人。”我说。

    “不——不——不，”她说，“你可别说我是男人！不成，甜心。老娘拼了命让自己长出奶子，她可不是男人呐。”雪莉丝解开上衣，得意地露出一个线条均匀、尺寸适中的乳房。

    “这是真材实料，甜心，可不是矽胶。这是比夏医师给我打针的成绩。梅拉小姐每两个星期给我打一针女性荷尔蒙。平日我就服用女性荷尔蒙药丸。这玩意给了我奶子，声音也柔和了，而且脸上毛发的生长变慢了，全身上下都变得光滑。”雪莉丝拿手从胸部滑至大腿，“我那话儿也缩小了，甜心，不过还在。我可没动手术，孩子。我没花那心思。”

    这会儿车子越过自由街口，雪莉丝的上衣依旧敞开着，露出的乳房不仅我看得见，还有六七个行人也瞧见了。我不晓得她打算暴露到什么程度，却不免往最坏处想。我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留心她的举动。我的颈背开始发烫。“你不必把那话儿秀给我看，”我说，“我是说，别在这儿秀。我是说，现在不行。以后也不必了。”

    雪莉丝大笑。“哦，我害你难为情了。弄得你浑身紧张。”

    “没有，算不上紧张。”我说。

    “孩子，别说假话。你都脸红——了。”她动手扣起上衣。“不过别担心，我可不是脱衣舞娘。起码这会儿我知道你不会说我是男人了。”

    我们驶入克劳佛广场。沙凡纳仅有两座广场位于黑人区，克劳佛广场是其中之一，而在全市21座广场当中，克劳佛广场是顶小的，也最美丽如画。广场周围是一栋栋简朴的木造房舍，广场中央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喷泉，只有一个小型游乐场。一棵长满瘤节的巨大檞木伸展枝丫，荫蔽着一座小小的篮球场，几个男童正在那儿玩球。雪莉丝指着广场远侧一栋装修雅致的木造四层楼房。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3)

    “好——哦，”她说，“梅拉小姐打的针开始起作用了。我感觉到精力泉涌，那股女性特质直往上冲。得去找我男朋友才行，因为再过两个小时我会躁得像只发情的母狗。百试不爽。非等那阵子过去，我才受得了人家碰我。”

    雪莉丝跨下车。“谢谢你当我的司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说。

    “乐意效劳。”我说。

    “改天你该来看我表演。我会化上妆，穿上长礼服。”

    “我也想一饱眼福。”

    “是这样的，这会儿我只是个平平凡凡的雪莉丝，一个普通女孩。可等一切都打扮好了，我就摇身一变成了绝无仅有的雪莉丝女士。而且我是一流的，孩子，拔尖的。你知道吗？我可是选美皇后，曾经在四项选美会上封后。我有好多好多头衔。眼前你见到的可是沙凡纳女皇呐，就是她，今天坐了你的车。”

    “哦，荣幸之至。”我说。

    “还有乔治亚州同性恋小姐，这头衔我也得过。南方同性恋小姐，世界同性恋小姐，这些我全当过。真格的，孩子。”女皇转身登上她住处的前阶，她刻意摆弄臀部，步伐格外轻盈。

    

    返家到了半途我才发觉，雪莉丝忘了告诉我她在哪儿表演。其实只要稍微花些工夫，我就可以查出地点。像沙凡纳这么小的城市，有反串秀的夜总会充其量不过一两处。可我没去追查。倒不是雪莉丝不教我着迷，事实上她弄得我日思夜想。而且她绝对是个她，不是他。就她而言，我不觉得会为了用什么代名词而不自在。她已经褪除了所有男性气质，而且在她的性场域中，她是个惹人心神不宁的人物，人的一切自然反应都受到挑战。事隔数周，一天早上，电话铃响了。

    “唷，孩子，我可有点儿恼你呐！你没来看我的秀！”

    “你是雪莉丝？”我说。

    “是啊，甜心！我刚到梅拉小姐这儿打我的女性催化剂。”

    “要不要人送你回去？”我问。

    “唔，好——哦。看来我把你调教得不错。”

    我下楼，接了她上车。“我是想去看你的表演，”我说，“可你没告诉我你在哪儿表演。”

    “我没说啊？”她说，“我在‘钓马子’作秀。那是一家同性恋酒吧，在国会街上。每个礼拜三个晚上，我和另外三个女孩一起演出。你也许不喜欢反串秀，但是没看过我在台上扭屁股噘嘴，就永远不认识真正的雪莉丝。再说，照眼前情况的发展，要是再拖久了你就没机会看我的秀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打算教训我老板，说不定就在今晚作秀的时候当众给他难堪。我向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事前自己也不知道对象会是谁，内容会是什么。总之，目前老板并不是我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他和我要好好谈谈才行。”

    “谈什么？”我问。

    “钱哪。我的周薪250块，可我倒不是抱怨这个，因为每礼拜只演出三个晚上，加上小费，刚够我过活。不过我是惟一领固定薪水的，其他几个女孩一场秀才拿12块5毛钱，少得可怜。上礼拜，因为DJ没来，不得不取消两场秀，我们都化好了妆穿上了秀服站在那儿，老板竟然一毛钱也不给那几个女孩。哦，孩子，我会找他算账！”

    “算过账之后呢？”

    “那就难说了。我可能会滚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特别来宾客串哪。我可以在亚特兰大、杰克逊维尔、哥伦比亚、莫比耳、蒙哥马利市各个地方排档上秀。南方就是一场盛大的反串秀，甜心，他们都认识女士，都认识‘娃娃’。”雪莉丝娇羞地望着我，“所以说，孩子，要是今晚我被炒了鱿鱼，你要想看我的秀就得奔波了。”

    “那看来我还是今晚就去‘钓马子’。”我说。

    “我想也是，甜心。”

    车子开到她住处前面，雪莉丝轻碰我的胳膊。“往那边瞧，”她说，“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4)

    一名金发年轻人正探身靠在一部旧车的引擎盖底下，他打着赤膊，肌肉虬结的上半身沾满了油垢，汗水闪闪发光。两名男孩坐在街边上，望着他修车。“那是我男朋友，”雪莉丝说，“他叫杰夫，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人。来，我要你跟他认识认识。”

    原来，这就是雪莉丝所说满足她一切需要的人。她所谓的需要，究竟是些什么，真教人难以想像；更教人难以惴想的是，什么样的人会满足那些需要。可话说回来，显然这人就在眼前。从外表看来，他一切正常，甚至可说是身心健全。看见雪莉丝，他咧嘴灿烂地笑了。

    “我看问题出在交流发电机，甜心。”他把手往裤子上揩了揩，“我会设法把它弄好，然后咱们去兜一圈。”

    雪莉丝用一根指头勾住他的皮带，把他拉过去。她吻他的脖子。“修不好也没关系，宝贝，”她说，“咱们有了新车和新司机。打个招呼。”

    杰夫微笑。“嗨，”说着，他伸出手，“你最好小心了，不然雪莉丝很可能连你的生活也开始掌控。不过，那倒也不算是顶糟糕的事。”他伸臂环住雪莉丝的腰。

    雪莉丝把下巴靠在他肩头，凝视他的蓝眸子。“想吃午饭了吗，宝贝？”她说。

    杰夫伸手扣住她的臀部，捏了一下。“我吃过了。”他说。

    她偎到他身上。“你明知道自己还没吃，宝贝！”

    “一把这引擎修好，我马上进屋。一定。你去吃吧。”

    雪莉丝佯作噘嘴不乐状，别过身子。“我的引擎已经启动了，宝贝，不过没关系，你玩你的车。我去跟我的司机吃午饭。”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孩子，陪我吃饭。”

    

    到这会儿，我完全被情况所惑，连句婉拒的词儿都想不出来。我当即顺从了，不一会儿，我俩已坐在雪莉丝的客厅里，享用鲔鱼沙拉和可口可乐。公寓光线明亮、通风，装潢舒适宜人。从前窗往外望，透过一株巨大橡树的枝叶，可看见那座广场。墙壁上挂着两幅斗牛士复印画，地板上铺着一方粗毛地毯，音响播放着一张阿丽莎·佛兰克林轻柔的歌声。从她坐着的沙发处，雪莉丝可以从侧窗看见杰夫在窗下街边修车。

    “我的宝贝待我像女神似的！”她说，“他在屋子里到处留小字条，说他有多爱我。我告诉你，他心肠好极了，总是讨人开心。他就是这样对待咱‘娃娃’的！”雪莉丝拿指头搅动可乐杯内的冰块。“你知道，他是异性恋，不是同性恋者。男女都喜欢他，可他只喜欢女的。我朋友说，嘿，他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是异性恋？我这么回答：只要我得到我应得的那一份，其余的我不问原因。”

    她啜了一口可乐，舔舔唇。

    “你吸引的男人都是哪种类型？”我问。

    “这要看我打荷尔蒙的效果了。这玩意我时用时停，效果差别很大。打了针，我可以吸引任何一个雄赳赳的男人——包括有女朋友、有妻小的男人。要是隔一阵子不用药，男人特质就会略微恢复，我的感觉就像个轻佻姑娘，这时候我就会吸引同性恋者，平常不会亢奋的部位也会亢奋起来。在这种轻佻姑娘的情绪下，大伙就得小心了，因为我玩起来不分对象，连最娘娘腔的女同性恋者也行。只要我觉得对方可爱，就会极尽挑逗之能事。有时候，我的确是人尽可夫。”

    这么说着，雪莉丝倾身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她的声调变得果断有力，面部肌肉也绷紧了。这会儿她摆动头和肩膀的动作像个拳击手，干脆利落。头一回，她体内的男孩特质表面。

    “这时候我就会回去找梅拉小姐，”她说，“多添些荷尔蒙。我又恢复女人味了，吸引雄赳赳的大男人。”她靠回沙发上。我这么望着望着，发现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了，肢体动作也恢复慵懒，男孩特质消失，雪莉丝恢复了女儿身。她嫣然一笑。

    “我用荷尔蒙绝不过量，”她说，“只要过量，我就不会有高潮。所以时用时停，消除压力。我不喜欢下头奄奄一息。我只用足量的荷尔蒙，维持女性的妩媚光采和胸部。”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5)

    雪莉丝走进卧房，拿了一件黑洋装和一盒长形玻璃珠出来。“不介意我做点儿女红吧？”她用线穿了一小串珠子，缝到洋装上。“女孩家就该亮闪闪的！”她甩甩洋装，上百颗玻璃珠摇曳闪烁。她又穿了些珠子，缝了片刻，又抬起目光。“穿过女装没？”

    “没有。”我说。

    “从没想穿过？”

    “没有。”

    “哦，甜心，我可从没想要穿别的！我穿女装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男装尺码是多少。真的，我16岁就不穿男装了。那时候我就开始化妆戴耳环上学，穿女生的衬衫和裤子。我觉得那是顶自然的事。我打小就没丈夫气概，旁人都说我娘娘腔，管我叫女同志或是姑娘，所以也不觉得需要掩饰，我就是喜欢女装。”

    “你的家人对这些作何反应？”我问。

    “我爸妈在我五岁那年就离婚了。我是跟着我老妈长大的，不过每年夏天都会北上看望我老爸。他讨厌我这副德行。他那边的亲戚都讨厌我。他过世时，我穿着洋装去参加他的葬礼，而且还挽着一个俊俏的白人男孩。他们都傻了眼，甜心，吓坏了！尤其是我姑姑，她在葬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我叫她滚开，不然就说出她儿子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嘛，我就避着那边的亲戚，我不跟他们搭茬。”

    “搭茬？”

    “是啊，我跟他们毫无瓜葛，不打交道。老妈就不同了。她有一张大照片，是我得到世界小姐后冠的照片，就挂在她的客厅里。她教我别为闲事烦心。我酷爱她的一句座右铭：‘两滴泪掉进水桶——去他妈的。’这就是老妈，真不赖。”

    雪莉丝调高阿丽莎·佛兰克林的歌声音量，而后站在一面等身镜前，拿着那件洋装比划。她随着音乐扭腰摆臀，玻璃珠颤动。“好——哦，甜心！鼓点一落，玻璃珠跟着晃！瞧瞧这些珠子！美得没话说！”她回过身子看着我。“你确定从来不想穿洋装？”

    “确定，”我说，“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想穿？”

    “哦，没理由。只是，这种事是看不准的。这可是经验谈！以前在亚特兰大我常参加异性恋派对。他们付我100块。我一到门口，就有人通报蒂娜·透纳或者唐娜·桑玛来了，你知道，我就跟那些客人们厮混。大家都知道我其实是个反串皇后，只是戴了假发，打扮得像蒂娜或唐娜。不过我说话可是雪莉丝风格。我玩得尽兴，他们也开心。总而言之，那些外表雄赳赳的俊男常过来跟我要电话号码。我总是兴冲冲地回家。过两天他们就来电话邀我出去约会。唔，甜心，结果却发现他们大多数其实是要我替他们穿上裤袜，教他们穿高跟鞋走路！

    “所以说，这种事是看不出来的，孩子。谁也说不准。我见到俊男时，决不抱成见，甜心。你绝想不到竟然有那么多男人喜欢穿女装。我们这些公开的反串皇后只是冰山一角，顶小的一角。”

    “你可曾想要穿西装打领带上街，”我问，“纯粹为了爽一下？”

    “我要是没穿女装上街，甜心，那些白人工人会看我这娘娘腔不顺眼，揍我，踹我。这可不是假话。没穿女装比穿了更让我心里犯嘀咕。不过，另外有件事才真的教我担心。我指的是在此地，沙凡纳。知道是什么事吗？跟白人男生成双成对走在街上，这才是我在沙凡纳真正担心的事。”

    “你从来不跟黑人约会？不上黑人酒吧？”

    “不——我才不去呢，孩子。这种事咱可不玩。哼，我可不上那些黑人酒吧。黑人男孩一见到你进门马上就靠过来，跟你调情，什么‘妞儿’‘甜心’的，把你烦死了。我可不玩这一套。黑人男孩太侵略性了，甜心，就算你身边有伴，他们也照样过来毛手毛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嗯，我知道黑人男孩有他们的长处，甜心。我在亚特兰大曾经有个白人室友，她是真正的女生，而且酷爱黑人男孩。你知道的，那些白人女孩一旦尝过黑人那话儿就会变成什么德行。那话儿会让你甘愿倾家荡产。”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6)

    雪莉丝把一串珠子缝到洋装上。“这正是我喜欢白人男孩的另一个原因。”她说，“再说，黑人男孩一旦发现了我的它，甜心，他们就想踹我。”

    “你的它？”

    “是啊，我的它。我那话儿，我的生活实况。”

    “你是说，你曾经瞒着对方跟男生约会？”

    “是啊，甜心。他们一旦发现了真相，要不就是踹我，要不就想爱我。他们伸手往下一探，摸到了软软湿湿的东西，可也摸到了另一样不那么软软湿湿的东西。明白我的意思吧？”

    “后来呢？”

    “有个黑人男孩曾经掏枪抵着我的脑袋。那回我们在外头玩乐，他在我身上砸了好多钱，带我向他的朋友炫耀。深夜回到家，我们躺在床上，穿着衣服抱抱亲亲，他老是要摸我下头，我一再说不行不行。他一直说：‘为什么不让我摸你下边？’我就说，“不骗你，孩子，你绝不会愿意摸到我下边。’我们又继续亲啊搂啊的，后来他终于趁我不留神，摸了我下头。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掏出枪抵住我的脑袋。他说：‘我宰了你，狗娘养的！我他妈的要你脑袋开花！你耍我！’我告诉他这事没人晓得，我说：‘连你都不晓得，你还是最靠近我的人哪，咱们就别提这码事了。咱们玩得开心，孩子，你要想轰我脑袋，就赶紧动手，要不就把枪拿开，你把我吓死了。’我说了这话，他哈哈大笑，说：‘我承认，跟你在一起比任何一个娘们儿都好玩。这回我就放你一马。可你千万别跟任何人吐槽这码事，不然教你伤筋动骨。’所以我不上黑人酒吧，甜心，我可不愿意再有把枪抵着我脑袋。”

    “白人男孩发现你那话儿都作何反应？”我问。

    “杰夫刚认识我的时候也不知情。当时我在一间异性恋者的酒吧里，是跟一帮女性朋友一道去的。我有个室友是脱衣舞娘——她是纯正的女生——她跳脱衣舞，我做反串秀，做完了秀，我俩常碰头一起上异性恋者的酒吧玩乐。那回我就坐在酒吧里，喝我的鸡尾酒，抽我的烟，就这么瞧见了杰夫。他身材高挑，金发，人长得俊俏，老不停地看我。我跟自个儿说：‘不行，雪莉丝，试都别试。别跟这异性恋搅和，因为这家伙个头太大，可以把你拧成肉团，姑娘！’他叫酒保送了杯酒来，我只点个头谢谢他。过后他过来，我们就聊了起来。他请我跳舞，我跟他跳了。我那些女性朋友见了他都想跟我交换男伴。之后大伙一起到我的住处，通宵玩乐。女孩子个个躺在男朋友身上，不过并没有办事什么的。杰夫临走跟我要电话号码，我给了他。我忘了他不知情，因为我一直嚷嚷‘那话儿小姐’‘姑娘’什么的，所以压根没想到他不知情。第二天，他来电话约我出去。

    “那一晚真浪漫。我买了件新洋装，我们去了一家有现场演奏的舞厅。之后我们回到我住处，两人亲了起来。我明白必须告诉他实情，可我决定下回约会再告诉他。唔，第二回他带我去看篮球赛，却遇到了我的一个老情人。这老情人醋劲奇大，所以当初我才不得不离开他。结果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你身边的可是个反串皇后。’杰夫就是这样知道实情的。他好难过，就那么走了，把我丢在那儿。过了一个礼拜都没他的消息。之后他来电话，说他不喜欢男人。我说：‘我不是男人，痞子，别叫我男人！’他就问我：‘那你胯下长的是什么？’我说：‘那只有我知道，你得自个儿弄清楚。’他就说：‘唔，不管你是什么，我喜欢你。我忘不了你。只要咱们能做朋友，我就想再见到你。’

    “我说我没意见。于是他开始来看我的秀，就这么上钩了。过了一阵子，我们开始有了性关系，成了情侣。我甚至去见过他父母。他们住在南区，是浸信会教徒。他们还以为我是杰夫的女朋友克莉丝。我跟他们一起过感恩节和耶诞节，他们都喜欢我，全不知情。可过了几个月，他们发觉我并不只是杰夫一时玩玩的对象。他们的儿子真心爱上我了。这时候他们才开始担心——我是个黑人。他们开始盯着我打量，我感觉得到。他们想逮着我的短处，我必须时时提防。过后有一回，他们对我态度变得好奇怪，眼神古怪。我感觉得出不对劲。吃了晚饭，杰夫的妈妈趁我一个人的时候，说：‘克莉丝，咱俩坐这客厅里聊聊。’甜心，那老姑娘紧张极了。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7)

    “她说：‘克莉丝，有件事我一直在纳闷。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我也尊重你的隐私，可我儿子跟你在一起，我必须弄明白。我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呃，孩子，我心脏差点儿停了。我回头看看房门在哪儿，以防万一得夺门而逃。她说：‘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怀孕了？’

    “呃，我可真松了一大口气。平生头一回我答不出话来。我张口结舌，抓住肚子。我一这么做，她立刻尖呼一声，奔出房间。

    “我就这么坐着好半晌，不知怎么办。我可以听到屋子另一头喧喧嚷嚷。我独个儿坐在那儿约莫10分钟之久，之后杰夫走进客厅，脸上挂着好可爱的笑容。他说：‘没事，甜心。一切正常。咱们走。’

    “出了屋子，他还在笑，我就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会儿我还以为你老妈发现了我那话儿。’杰夫搂住我。‘不管你说了什么，宝贝，反正说得好。瞧咱们弄到什么了！’孩子，他掏出一把钞票，8张百元大钞！‘是老爸给的，’他说，‘要你去堕胎。’”

    雪莉丝乐得拍手。“我收下那对白人爸妈给咱们去弄死他们未出世孙子的钱，买了那边那台彩色电视机，还有那台录影机。然后用剩下的钱给自己买了件顶暴露的亮片洋装，以防万一他们当真发现了我的真相，我就可以在他们面前扭着屁股，说：‘打咱们混血婴灵的小小心底感谢两位！’”

    雪莉丝起身走到窗前。“你还没弄好啊，甜心？”她喊道。杰夫从窗下街边抬起目光。他站在汽车前头，两个男孩坐在前座，催着引擎。他比了个胜利手势。“一会儿就上去。”他说。

    雪莉丝回过身来。“真的，孩子！那堕胎的买卖可真不赖。我想过控告杰夫的父母蓄意杀人，让他们吃官司。花钱要别人去杀人也是蓄意杀人，是吧？”

    “有可能，”我说，“情况符合就是。”

    “反正，我没那么做，因为不想让杰夫伤心，也因为我还没整够那两个狗杂碎！还没呐！过了半年，我们又去他们家，说我又怀孕了。结果又弄到800块，买了几件长礼服，还到查尔斯屯度了个好得没话说的周末。可那是最后一回了，不能再玩这一招，再玩下去他们就会明白花钱雇人做了我还便宜些。”

    雪莉丝把洋装收起来，合上玻璃珠盒的盒盖。“我没再去看过我的公公婆婆，可杰夫跟我却更亲近。将来有一天他会回头找女的，不过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我只是不愿意他离开我去找个男的。我情愿他找女的。要是他去找个男的，那我会很难过。以前我有个男朋友，跟我分手之后他开始找男的。我好难过，他却不懂为什么。我努力想告诉他：“我是个女人。把我当女人，我就是把自己当女人。我要的是个要女人的男人，不是要男人的男人。”

    杰夫出现在房门口。

    “唔，幸好，”雪莉丝说，“等你等得都快疲了。再多等一分钟，我就要上我的新司机啰。我可准备好了呢，宝贝。”杰夫拿起她的一只脚，脱下她的凉鞋。她躺到沙发上。“因为梅拉小姐打的针开始起作用了，甜心。”她柔声说。他按摩她的赤足，凝视她的眼眸。“嗯——呣——好——哦，宝贝。”她说。

    我悄悄起身离去。带上房门之际，还听得雪莉丝呢喃：“好——哦，孩子。好——哦，宝贝！嗯——”

    

    “钓马子”在国会街上，是一栋楼中楼。才走近夜总会前门，就听得迪斯科舞曲咚咚地响。入内，一名穿牛仔裤配工作衫的短发女子坐在凳子上，正同一名制服警员闲聊。墙上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写着“会员费15元”，可她挥挥手让我进去，没收一分钱。

    一楼是间长形酒吧，灯光昏暗，还有个舞池，闪着彩灯，音乐震响，那地方挤满了年轻人，衣着随便但款式多趋保守。入口处张贴了一张海报，上头印着担纲名旦“雪莉丝女士”主演的两场秀，分别是11和1点。一名长发及腰、头戴棒球帽的瘦削男子收取了3块钱入场费。“前奏已经开始了。”他说。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8)

    楼上是个狭窄低矮的房间，一头设置吧台，另一头是座小舞台附伸展台。一只镶镜球吊在天花板上，不停地旋转着。约莫50名客人，其中不少是成双成对的，全坐在预先录制的前奏曲的聒噪声中——那是一首由百老汇歌曲拼凑而成的快节奏组曲，音量放得极大，以掩盖楼下的迪斯科节奏。前奏终了，房间灯光暗下来。节奏转为娜妲丽高那首《乍起》令人心悸的韵律。

    舞台灯停滞在舞台上方，继而陡降。雪莉丝猝然现身，一袭极短的小礼服，上头镶着亮晶片，周身挂着火舌似的红、黃、橘色饰缀，活像一团熊熊烈焰。她戴着大大的耳环，黑色假发又长又卷。她用小碎步踏上伸展台，和着韵律扭腰摆臀，极尽卖弄。她回眸顾盼，表情放浪。她是个狐狸精，是荡妇。她舞艺精湛，嘴里对口型唱着歌，笑容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甘美之味。她的眼神轻佻又狂野，好似在说，你以为方才扭那一下粗俗下流，且瞧瞧这一下再说！她的秀迷一个接一个从观众席起身，移向伸展台边缘，递出一张张折成细长条的钞票。雪莉丝舞步照旧，一拍不落地收下他们的奉献，或双手接过钞票，或给点甜头让他们把钞票塞入她的乳沟。一曲终了，她在叫好、口哨和跺足声中退场。

    不一会儿，雪莉丝沙哑的声音自扩音器传出：“嗨，贱货们！”她说。

    一些观众高声回应：“嗨，贱货！”

    雪莉丝握着麦克风回到台上，她轻轻拍拭着颈项和胸前的汗珠。“呜，孩子！我在流汗哪，甜心，真的，可我并不难为情呢。我要你们这些白人瞧瞧，我为你们多卖力！”

    观众叫好，她扭扭屁股。

    “我还要一张纸巾，甜心！谁要给我一张？谁给我纸巾就有奖品，可我先卖个关子，等你赢到了我才说是什么奖品。”观众席递上一张纸巾。“谢谢你，宝贝，你真是个绅士，甜心，真的，你赢到大奖了，你后半辈子都可以啃我的宝贝。”

    观众扯开嗓门叫嚷。

    “可不嘛，甜心，我在冒汗哪。可一会儿我就得慢下来才行，要不然，医生说我会再一次流产。没错，甜心，我又怀孕了！预产期快到了，我这儿子一天天往下垂。怀着身孕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跳舞可吃力呢，你知道。你试过没？试试怀个孕，像我这样，然后上台来跳舞，甜心，你会累死的！我的脚有没有肿啊？你看得到吗？有没有浮肿？你可知你老妈怀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的脚像不像那样？”

    观众呐喊：“不像！”

    “希望不像，孩子，因为你老妈怀你的时候两只脚可真丑呢。”观众喝倒采，吹口哨。“说笑了。”她说。

    “我跟各位白人小伙子商量个买卖。我男人的爹娘不肯再花钱给我堕胎，可我们眼前囊中羞涩。带我回去见你的爹娘，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就知道他们多快就能拿出钱来。我同你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你认为他们不会拿钱出来？再想想吧，甜心。我男人的老爹是个浸信教牧师，他已经付了两次钱啦。那可是一级杀人罪呢，孩子。我说真的！”

    雪莉丝朝伸展台尽头走去，可才走了几步，麦克风线绷住了，她猛然停下来。她扯了扯电线，可电线不肯再往前伸。她转向DJ厢，“迈克！那话儿小姐！”她又扯了扯，“那话儿小姐，你还没修理这条线？”她望向观众。“我倒请教各位，你认为伯特，就是这间鸟夜总会的老板，该不该修理这电线，好让我能一路走进观众席，亲近你？摸摸你？好让你也能多尝点甜头？”

    观众席传出零星的应和。

    “要是你们只能有这样的表现，倒不如滚回家去。我说真的。呐，让我听你叫一声：‘应该，贱货！’”

    “应该，贱货！”

    “肯定是我耳朵不灵光，孩子，我没听到呐。”

    “应该，贱货！”

    “这才像话。好哦，孩子！这会儿我感觉得到你在场了！”雪莉丝用手顺着小礼服侧边往下滑，然后扭肩摆臀。“可不嘛，我感觉得到你在这儿了，尽管这蹩脚电线害得我不能走过去像往常那样摸你。”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9)

    一阵口哨和鸡猫子喊叫。

    “也许伯特认为我会屈服，自个儿动手修好它。你认为我该不该这么做？该不该？休想，宝贝！我才不肯花钱修什么电线，甜心。你老娘要买长礼服！把你手边的线给我，我会好好玩它。嗯，不计长短，我都会玩。不管它有多——长，甜心，因为你老娘要开始像个身怀六甲的异性恋白人女子，把她的鸟钱全塞在口袋里！”观众喝采。雪莉丝恰如其份地摆动身躯。“说笑了，甜心。”她娇声说道。

    “好啦，各位，我要谢谢你们今晚大驾光临。要是我唐突了哪位，两滴泪掉进水桶，甜心，去他妈的。没错，孩子，咱们为你安排了一连串精采节目，还有一大票美丽的贱货，所以我要你这会儿鼓掌欢迎——”雪莉丝低头看着坐在伸展台边上那张台子的一对男女。

    “我在表演的时候你俩一直在那儿温存！不，不，不，没关系，甜心，我不介意。及时行乐，甜心！可告诉我，姑娘，他是你老公还是男朋友？真的？这样嘛，那我就该告诉你，他和我打从耶诞节就搞在一起。没错，孩子，他就是我宝宝的爹。你们打哪儿来的？希尔顿岬？那我宝宝的爹除了会搞，还会做什么？当律师！喔——我儿子可有个有钱的爹了！一旦当了律师，就有一大堆头衔，是不？比方‘先生’、‘法律代理人’。不用别人来告诉我什么是律师。只要你沾上大麻和条子，甜心，就得懂得什么是‘先生’、‘法律代理人’。可你老婆就没这些鸟头衔了，是吧？她只有怀孕生孩子，啊？唔，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孩子——我有更棒的头衔。我有掌声，甜心，还有观众吆喝‘嗨，贱货！’”

    观众呐喊：“嗨，贱货！”雪莉丝沿着伸展台慢慢退场。

    “而且我还有比那更好的玩意跟在我屁股后头，”她说，“是上等货，孩子！我敢说你们这些贱货都希望也有这玩意，是吧？”雪莉丝凝视舞台灯。“那话儿小姐，把灯打到那边。”雪莉丝朝我的方向一指，霎时，舞台灯把我照得眼前一花。

    “介绍各位认识我的新司机！”她说，“没错，孩子，我的新司机！他载着你黑老娘行遍沙凡纳。只等他技术再熟练些，甜心，咱们就要买部劳斯莱斯！没错。女士该享受顶级的。我说真的。好了，那话儿小姐，行了，把灯打回老娘这儿！谢了，甜心。这会儿，我希望各位享受节目，好好乐一乐。可别给我逮着哪个贱货碰我的新司机。要是给我逮着了，孩子，你就得跟雪莉丝解释啰。没错，甜心。我，还有我的冰钻。”雪莉丝转身，扭腰款摆步回舞台。走到幕前，她扭头朝麦克风柔腻腻地说：“说笑了，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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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莉丝之后上台的是茱莉·雷·卡本特，她比雪莉丝高出1尺，体重起码多了80磅。茱莉·雷一头金色鬈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袭极不合身的鲜蓝色泡泡纱小礼服，从它皱巴巴的缝工就看得出是自家裁制的。她故意失足滑跤，两度呈大字型摔在舞台后墙上，制造戏剧效果，可她做这些动作全无反讽意味——也毫不知旁人看她这些动作时有多尴尬。约莫十来位观众给了她小费，也有十来位观众起身离去。我坐在那儿看她表演时，一名头戴松垮草帽的侍者轻拍我的膝盖。“雪莉丝要我带你去后台。”他说。

    他领我绕到后头一个拥挤的化妆间。所有表演者共用这么一个小房间，一个个坐在一张长条形的化妆台前整理头发和化妆。雪莉丝只穿了裤袜。她在镜中瞧见我。“嗨，甜心！”她说，“刚才在前头我那么整你，拿灯照你，又说些脏话什么的，希望你没生我的气啊。”

    “咱们还是朋友。”我说。

    “那就好，甜心。可我猜那位打希尔顿岬来的律师短期内不会再光临了。我一直在注意他，我在那儿表演，他却跟他那妞儿净温存，说悄悄话，甜心，我可不受这个！他倒识趣，我挑上他，他打了退堂鼓，算他走运，要不然，我更饶不了他。”雪莉丝取下假发，把自然发梳成高髻。“我曾经脱下鞋子砸人家脑袋。你知道，这是要向他们证明，别让这身小礼服给骗了。上礼拜在瓦多斯塔，有个女的说话好大的嗓门，我挑上她，她居然拿啤酒洒我。她是那种顶恶毒型的女同性恋者，甜心，可她没发觉她桌上有一整桶啤酒。我给那贱货施洗，甜心，给她施洗！”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10)

    “那——你的老板喜欢给人说成小气鬼吗？”我问。

    “孩子，那没什么。我已经放他一马了，我是想起薪水袋还在楼下吧台那儿，要是损得太凶，恐怕他会不让我拿薪水。我会再找他清算的。”

    茱莉·雷表演完毕，接着是史黛西·布朗上台，她是个身材高挑、姿态优雅的黑人。之后是冬儿·杜卜莉，她美如雕像，金发又长又直，衣着十分入时。雪莉丝告诉我，冬儿是个职业裁缝师。“我刚才穿的小礼服就是她做的，”她说，“你喜欢不？”

    “非常抢眼。”我说。

    “那件礼服搭我的荡妇曲，是绝配呢。不过我的第二支曲子要变个花样。是特别为你安排的，甜心，非常端庄优雅哟。那是我初次登台的处女作，穿的是及地长礼服。我还想戴珍珠呢，可我没那么纯洁，得用许多假宝石替代一下。那件礼服背后还开叉，直叉到屁股呢。不过我的动作会很慢，很含蓄，因为我是淑女嘛。跳慢舞生意好，捧我的观众比较方便上来给小费，要是跳快舞、艳舞，有的观众会打退堂鼓，再说，你又跳又转的，他们也够不着你。我得赶紧换装才行，快轮到我了。”

    雪莉丝翻弄长架上挂着的一件件礼服。

    “这就是我的行头。”她说。衣架上挂了有五六十件礼服，五颜六色，其中大半缀着亮片和假宝石，闪闪生辉。有一撮撮软绒绒的羽毛，一波波丝绒软缎，还有一团团如云细纱。

    她递出一袭红色无肩带礼服。“我赢得‘世界小姐’就穿这件。”她说。她又指着一件蓝色的。“这件是我得到‘乔治亚小姐’的礼服。要是你经过服饰店，想善待一下‘娃娃’，甜心，记得我是女装小号。尺寸6号。”

    雪莉丝站直了身子，几近全祼。她的上半身是理想的美女型，窄肩、丰胸。她的臀部略嫌瘦削，但我注意到她的裤袜内并无鼓起物。

    “喔——宝贝——”她说，“我可逮着你在查看我的宝贝哟！你什么也没瞧见吧？”

    “什么也没有。”

    “好极了。万一你真瞧见我裤袜里有什么，孩子，可得告诉我。你就说：‘姑娘，你的卫生棉露出来了！’我会马上调整它，甜心，因为我受不了出那种丑！多难看啊！浓妆艳抹上了台，却露出个老二！”

    茱莉·雷在化妆，闻言抬起目光。“真是的，雪莉丝！”她说。

    “所以我才戴套子嘛。”雪莉丝迳自说。

    “什么是套子？”我问。

    雪莉丝一脸讶异之色看着我。“你从没听说过套子？”

    “没有。那是什么玩意儿？”

    “套子是姑娘最贴心的朋友，”她说，“可以固定她的老二。”

    “雪莉丝！”茱莉·雷含着一嘴发夹冲口而出。

    “姐妹儿讨厌我这样说话。是吧！那话儿小姐？”茱莉·雷不答腔，她正在把一头金发云鬓往上梳成凤梨型。雪莉丝回身对我说：“这是商业机密，甜心，那话儿小姐认为，我谈姑娘们有老二什么的会破坏了她们的幻想。”

    雪莉丝拿起一截粉红色长方形小布条，布条上连着两个细细的松紧带环。“这就是套子，甜心，有点儿像丁字裤。你得先把那话儿塞到两腿之间，然后穿上套子。你还得把卵巢也塞进去——我管我的睪丸叫卵巢，甜心。”

    雪莉丝望着瞠自结舌的我。“孩子，你该瞧瞧自个儿的表情！”

    “我想不出还有比你描述的这情形更痛苦的事了。”我说。

    “那就别听我们怎么用绝缘胶带了！”雪莉丝不容得我拦阻她。“要想露屁股就得用这种胶带。你得把那话儿往后贴在屁股缝里，旁人就完全看不出来，甜心。可说到疼，扯下胶带的时候那才叫疼哪！还有，在这种位置勃起也不好受。”

    茱莉·雷摔下梳子，掉头走出化妆间。“那话儿小姐怒冲冲地走啦！”雪莉丝说，“不过，她一会儿就气消了。她是个好女孩，我喜欢她，她也知道。再说，她是对的。这鸟工作可不像外表那么轻松。光是化个白天妆就得花上20分钟——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唇膏。20分钟哪，甜心。要是上台表演，那得花上一个钟点做准备。”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11)

    茱莉·雷回到化妆间。雪莉丝懊悔地看她一眼。“好啦，那话儿小姐，”她说，“我不再扯那些了，不再透露机密了。抱歉。真的，对不起，宝贝。打我活生生的宝贝那儿对不起。原谅我不？”茱莉·雷忍不住笑了。“好极了，甜心，”雪莉丝说，“因为咱们姑娘家就该团结。哦，孩子，我上场的信号来了！”

    雪莉丝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藏青色晚礼服，套上。礼服是高领，直垂至地板。“替我拉上拉链，孩子。”她说。我替她拉上拉链。果然，背后有一道及臀的开叉。不过曲子是一首慢节奏的民谣，雪莉丝妖娆地款摆身躯，而不是前后放浪摇动。她运用肩膀来表达歌曲的感情，她的秀迷排队给她小费。一舞终了，雪莉丝又拿起麦克风，感谢观众的光临。“要是你喜欢我的秀，”她说，“我打心底感谢，不过，可得记住我的名字，雪莉丝女士。要是你不喜欢我的秀，甜心，那我的名字叫南西·雷根，你呢，就一边儿凉快去吧。”

    雪莉丝回到后台，脱下长礼服。“我那位打希尔顿岬来的律师学到了教训，”她说：“他给了我20块钱小费。”她穿上一件柠檬绿丝质迷你洋装，洋装上一层层的珠子摇曳闪熠。“这会儿该下楼去吧台领我的薪水，喝杯苹果酒，抽根烟了。”她擦了些唇膏，“而后再上来准备第二场秀，穿上我顶暴露的舞衣，把伯特那吝啬鬼踹上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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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迪斯科音乐震耳欲聋。我跟在雪莉丝后头奋力穿过人潮，挤向吧台。她一一招呼上前致意的秀迷，侧过头去好让他们吻她的颈项，免得弄坏了她的妆或是弄乱了头发。

    “什么，甜心？”她说，“你错过了秀？没关系，你可以把原先要给我的小费这会儿塞进我胸口。就这样，喔——孩子！谢了，甜心……嗨，宝贝，好吗？……嘿，姑娘！姐妹儿今儿真漂亮！……哦，孩子，你带的还是上礼拜那一位啊？是吗？快告诉我！说嘛，姑娘，说嘛！没关系！……没有，甜心，今晚我没带我老公来。他在家等我，保留着他那大玩意等着我呢。”

    待雪莉丝挤到吧台，她的苹果酒已备好了。她取过酒，向她旁边那名身材粗短的男子举杯。“嗨，伯特，”她说，“两滴泪掉进水桶！”她一口饮尽。

    伯特长了一对忧愁的眼睛，一个光亮的秃顶。“好吗，雪莉丝？”他问。

    “喔，还没到领救济金的地步，”她说，“不过快了。幸亏你给我的酬劳就这么点儿，不然我可能一辈子也没资格领哪。”伯特没答腔。

    “说到这个，”说着，她优雅地伸出手，“请把薪水袋给我好吗？”伯特给了她一个小信封袋。

    “谢了，甜心，”她说，“你待会儿上楼看第二场秀不？”

    “嗯，大概会吧！”伯特说。

    “那好，因为我向来喝了苹果酒就表演得更好些。而且，甜心，千万别错过今晚的第二场秀啊！”雪莉丝瞧一眼信封袋里头的钞票。“还有呢？”她说。

    “还有什么？”伯特说。

    “我的酬劳。少了100块。你扣了我的酬劳！”

    “哦，这个嘛，是的，”伯特说，“这是因为你有两场秀没上，所以没给你酬劳。”

    雪莉丝眼中闪现一抹怒火。“伯特，你扯什么！”她说。

    “怎么说？”伯特说。

    “或许我没站在舞台灯光下，可我是站在化妆镜前，那就是上工了。之后我叫车赶来，准时到这儿。可没人来电话通知我那两场秀取消了。我要酬劳，这是咱们说好了的。”

    伯特眼神疲倦地看一眼雪莉丝。“没上工就没酬劳，雪莉丝。这是规矩。”

    “伯特，我的房租到期了，可恶！这教我怎么付房租？”

    “那你得跟玛丽琳商量去。”伯特说。玛丽琳是会计。

    “我不跟任何人商量。我要我的钱！”

    伯特叹口气。“雪莉丝，我不要跟你争执。我累了。这很公道。”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12)

    雪莉丝一掌拍在吧台上。“那好，”她说，“你瞧着！”她转身快步穿过人潮，其间短暂驻足跟茱莉·雷悄声商议了几句，而后大步上楼。伯特紧跟在后头。

    “雪莉丝！”伯特在后头叫唤，“你要干什么？”

    “还我的钱！”她坚持要求。

    “可你又没上工！”

    “我上工了！”

    进了化妆间，雪莉丝从衣架上一把抓下几件礼服。“我把行头拿回家，”她说，“我不干了！”

    “雪莉丝，拜托别这样。”伯特说。他也抓住礼服，两人就这样拔起河来，僵持着。

    “你别扯我的珠子。”雪莉丝说。伯特突然难为情了，放开手。

    茱莉·雷出现在房门口，站在伯特身后，她后头还有六七名她从楼下带上来的同伴。雪莉丝把礼服打伯特的头顶上扔过去。茱莉·雷接住礼服，递给走廊上的那些人。“继续扔，雪莉丝，”她说，“我们支持你，宝贝！”

    雪莉丝又从衣架上取了一大把礼服，可这回伯特抬起胳膊拦阻她。“雪莉丝！”他说，“你好像忘了，六个礼拜之前你跟我们借了100块，还没还哪。”

    雪莉丝稍顿片刻。“没错，”她说，“可你又没给我期限。你大可事先警告我要扣酬劳，何况我的房租到期了。再说，你可以找个人通知我秀取消了，我可以在别处排秀。我可以去哥伦比亚市，那儿的小费好得没话说。”

    “呃，抱歉，雪莉丝，”伯特说，“你借的钱没还，我就不能让你打这儿拿走任何东西。”

    雪莉丝把一件银色金属丝小礼服塞给伯特。“呐！”她说，“把这拿去！它值100块，咱们扯平了。我可要把我的行头拿走了！”

    伯特愣在那儿，呆望着那件小礼服。那只是一方银色布块，充其量跟毛巾一般大。它软塌塌地搭在他手上。“我拿这玩意儿做什么用？”他说。

    “穿哪！”雪莉丝说，“这儿还有件小东西，哪天你穿上这礼服可以用它来遮住老二，以防万一。”她把一条套子塞进伯特的手心。茱莉·雷开心得吱吱笑。

    伯特露出嫌恶之色，扔下套子。“雪莉丝，”他说，“你的毛病就是——”

    “别啰嗦！”雪莉丝说，“因为我知道自个的毛病在哪儿！我的毛病就是花钱添置一橱子的行头，又花了几百个钟头缝珠子、亮片和假宝石，可这些拿不到一毛钱酬劳。我花钱买唱片学新歌，每个月花20块钱打两次荷尔蒙来维持女人味，这些也都没人替我付账。我还花上好些时间梳头、化妆、穿秀服，好赶到这又脏又小的鬼地方卖力制造五光十色的假象。甜心，这屋梁椽木低得让我不敢戴头饰上台！”雪莉丝瞪着伯特，深褐色眼珠冒火。

    “呃，雪莉丝，”他说，“你要是——”

    “我的毛病就是，我竟然替一个以为让我在他的舞台上表演是给我恩惠的人卖命工作，他以为我好喜欢扮女装扭屁股，喜欢得不在乎有没有报酬。唔，我且告诉你，有时候我并不想扮女装抹粉搽胭脂，可我还是照样来上秀，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赖此维生。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全天候扮姑娘辛苦透顶了！”

    “雪莉丝，”伯特说，“你这话不公道。你明知道我当你是一家人。”

    雪莉丝叹了口气。她一手插在腰上，脸上挂着挖苦的笑意。“是吗，宝贝，”她温和地说：“所以你在大门旁边挂了块招牌写着‘会员费15元’。这会员费只有黑人要付，因为这家夜总会不欢迎黑人主顾——只欢迎黑人雇佣，拿不到薪水的雇佣。”

    雪莉丝又取下一把礼服。“站开，贱货，”她说，“你的家人要离家了！”

    化妆间外头这会儿已挤满了人。雪莉丝把她的礼服一件件扔出去。“拿高些，甜心！别把行头拖在地上！举过头顶！”

    衣架空了，雪莉丝转身对着伯特。他仍握着那件银色金属丝小礼服。“别忘了你的套子，伯特，”她说，“哪天你穿上这件小礼服得用它来遮住老二。”伯特不吭声。雪莉丝耸耸肩。“随你，”她说，“可到时候没有套子可穿，你怎么办，啊？我透露个商业机密吧。还有个法子跟套子一样管用：穿四件裤袜。照这法子去做，甜心，保证人人认为你有姑娘的宝贝！”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七章  沙凡纳女皇(13)

    雪莉丝把最后一件礼服扔给茱莉·雷。“好了，那话儿小姐！”她说，“我都打点好了！”她步下楼梯，后头跟着一长串闪烁的亮片和软柔的绒毛。雪莉丝小碎步踏入舞池，一件件礼服的长摆飘曳在后，宛如一条五彩缤纷、鳞片生辉的长龙。其余的舞娘纷纷加入行列，高举胳膊托着这片迤逦伸展的礼服罩幕。雪莉丝神采飞扬。“喔——孩子！”她喊道，“真希望我老妈能瞧见我这会儿的模样！”她扭腰摆臀，托着礼服的众人亦步亦趋尾随在后，吆喝喊叫着。雪莉丝带头穿梭，绕过舞池，通过狭长的酒吧间，经过那名戴棒球帽的长发男子，经过那块“会员费15元”的招牌，步上国会街。

    她掉头东行，依旧随着音乐跳着舞，长串礼服飘曳在她身后。街灯映照假宝石和亮片，点燃了一波波巨浪般的桃红、艳红、翠绿和白色火星。“我跟你说过，甜心，”她经过我身边时喊道，“今后要想看我的秀，你只得奔波了。美肯、奥古斯塔、亚特兰大、哥伦比亚……他们都晓得‘娃娃’，甜心！都认识雪莉丝！”

    为了容纳这支五光十色的游行队伍，国会街上的车流迟缓如蜗牛爬行。空气中充斥着喇叭声、口哨声、叫嚣声，夹杂着和善的鼓噪和淫辞秽语。当然，那些驾驶人并不晓得，他们所目睹的奇景正是“沙凡纳女皇”在尽兴招摇她皇室行头里的每一件假发、礼服和套子。雪莉丝朝她的臣民挥手。“姐妹儿要走啦！”她喊道，“真的，甜心！老娘要上路了！我说真的，孩子！”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八章  甜美乔治亚蜜糖(1)

    “天，你们北佬真是怪气，”乔·欧邓说，“我们竭力安排你走康庄大道，结果呢？你尽去跟路瑟·崔格斯那种人交往，他响亮的名气来自他打算毒死我们大家。接着你又开着一辆连运猪车都不如的破车到处逛。这会儿你还告诉我，你在跟一个黑鬼反串皇后打混。真是的！你老爸老妈要是听说这事，肯定发火，我看他们会把错全怪在我头上。”

    乔坐在一间偌大的仓房内，这地方不久即将以“甜美乔治亚蜜糖”之名开张营业。“甜美乔治亚蜜糖”是一家以19世纪末叶气氛为招徕的钢琴酒吧。乔·欧邓将身兼老板、总经理和一支三人爵士乐团的主奏者三职。他正在开立一张张支票，递给那些在做收尾工作的装潢工人。一名木工正在把U字型橡木吧台磨出明亮的光泽。U字型的正中央是一匹白色旋转木马，扬蹄飞跃一座酒瓶堆成的小丘。酒店的未来合伙人兼主唱曼蒂站在一副梯子上，正在调整舞台灯光，使之集中打在乐队台上，而乔就坐在乐队台上的一张桌子前，喝着午后威士忌，开着支票。

    乔与艾玛拆伙的情形非常温和平顺。以当时的情况，他只有这么做才算得上有些风度。他在“艾玛酒吧”的合伙股份把他那些债主全引来了，他们拿着法院命令和诉讼状涌进小酒吧，仿佛银行要倒闭了，存户情急挤兑一般。乔已经成了“艾玛酒吧”的负累，因而他退出，找到海湾街对面这间仓房。“甜美乔治亚蜜糖”会不会像“艾玛酒吧”一样成为债主虎视眈眈的目标，他也没有把握。对这问题，充其量他只能蛮不在乎地耸个肩作为答复。

    与此同时，乔和曼蒂因未缴房租已被迫迁出东欧格索普大道101号。他俩搬入相隔数条街口的普拉斯基广场旁一栋漂亮的白色房子。乔的一干随从和观光巴士也跟着他移至新居。惟一不知情的，是不住在那儿的屋主，和带他去看过房子的房地产经纪人约翰·索森。索森先生那天下午带乔去看空屋的时候，乔佯作犹豫不决，一副不急着敲定的姿态。翌日，索森先生动身赴英国，预计逗留半年；隔日，乔便迁入空屋——连同家具、钢琴、随从等等，浩浩荡荡。他就这么据地为王了，可当时无人知晓是这么回事。

    短短一个星期，乔已开始以每人三块钱的价码招揽观光客参观房子，供应午餐。他接待观光客的欢迎辞，与之前在他另外几个住处的版本略有修改：“午安！我叫乔·欧邓，是个税务律师、房地产经纪人，也是钢琴师。这栋屋子是我的住所，建于1842年，起造人法兰西斯·巴托是位南方邦联的将军，他死于本地人称‘北佬南侵’的那场战争中。请随意参观，别拘束。不过，要是遇着房门关着，请勿打开，因为您很可能会看到一些脏袜子，床铺未整，甚至还有人在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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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蒂爬下梯子。她穿着一件领口甚低、缀着珠子的紧身及地长服，镶着假宝石的头带上插着一支孔雀羽毛。她正在试穿她的“碎钻”服，以搭配酒馆的19世纪末叶气氛。

    “喜不喜欢我这模样？”说着，她倚在钢琴上摆出个撩人的姿势。

    “不错。”乔说。

    “那就娶它。”她说。

    乔吻了她一下，旋即继续签他的支票。他把一张支票递给装灯的工人，另一张给木工，又开了一张给包工。乔跟那些工人轻松戏谑，好似大家都相信支票稳靠。

    工人们离去后，一个黑人老头出现在钢琴旁乔的身边。他拄着手杖。一下午他几乎都在吧台那儿，一会儿煮咖啡给工人们喝，一会儿扫地抹桌椅。“收工了，欧邓先生。”他说。他瞥一眼支票簿。

    乔摇摇头。“嗯，契斯特，别碰这玩意。只要可能，千万坚持拿现钞。”他掏出皮夹，把仅有的一张钞票给了老头，是张20块。老头谢过他，一跛一跛地走开。

    “好了，言归正传，谈谈你所交往的那些人吧。”乔说，他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

    “怎么说呢，”我说，“其实我倒蛮喜欢在沙凡纳遇见的这些人。不过我承认，汽车是得升级才行。”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八章  甜美乔治亚蜜糖(2)

    “这么说来，还有希望。”他说。他点了根烟。“因为，你知道，曼蒂和我打算去好莱坞租一栋有游泳池的大房子，将来他们把你的大作搬上银幕，就派得上用场了。可眼前看来，咱们的配角净是些不称头的痞子。咱们得想法子解决这问题。”

    “你想找谁？”我问，“市长？”

    “天哪，才不找他，”乔说。他琢磨半晌。“有位小姐跟我们住一道，你也许会感兴趣。她替《阁楼》杂志写性治疗专栏。”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不好？不好。”

    我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自己写的备忘录。“事实上，”我说，“我正打算扩大社交圈。你看看是否赞同。”我把备忘录递给他。纸上写着：“吉姆·威廉斯，莫瑟府，布尔街429号。星期二下午6点半。”

    乔俨若珠宝商在鉴定一枚稀世宝石似的，郑重颔首。“这个嘛！”他说，“这像样多了。好了很多。吉姆·威廉斯是个大角色，他聪明，事业有成，甚受钦羡，或许有点傲慢，不过个凯子。再说，那栋房子也不赖。”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九章  活生生的性标帜(1)

    就这样，我与吉姆·威廉斯，还有他的法贝杰精品，他的管风琴、肖像画、纳粹旗、他的“念力骰子”，和他令人记忆深刻的火爆浪子丹尼·汉斯佛，一同在莫瑟府度过了那不寻常的一晚。

    “怎么样，作何感想？”事后我顺道去“甜美乔治亚蜜糖”坐坐，乔·欧邓问我。

    “我大概遇见了你在床上发现的那个年轻人，”我说：“那个刺青，穿‘操你’T恤的年轻人。他在威廉斯那儿工作。”

    “原来如此，”乔说，“他肯定就是开着那辆改装跑车，车子经常停在莫瑟府门前的小伙子。他老在城里飙车，绕着广场转，好像广场都是他的私有物。”

    蒙特利广场的居民多数不认识丹尼·汉斯佛，充其量他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存在者，不时进出莫瑟府，驾着他那辆黑色跑车疾停、疾驶而去。有个名叫可琳的艺术系学生是少数认识他的人之一，她就住在广场外围一户连栋屋的顶楼。可琳有一身细白的肌肤，一头蓬松的赭色头发。她的衣服都是自己设计，清一色的黑，而且多半强调她最出众的特点——胸部和臀部。她是“克拉利小店”的常客，同时也不羞于承认她认识丹尼·汉斯佛。“他是个活生生的性标帜。”她告诉我。

    早在他俩交谈之前，可琳就已远远地注意丹尼许久了。他年约20，与她年纪相仿。他修长又结实的体格、凌乱的头发和刺青，样样令她心动。她尤其喜欢他走路的姿态，傲慢的昂首阔步，好似他常穿的那件T恤上写的字，狂妄地向人说“操你”。他是研究能量和乱流的活体标本，走在街上从不左顾右盼或注意旁人的存在，只有一回不同，那一回她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下午，她正穿过蒙特利广场，听到丹尼的跑车从布尔街呼啸而至。她加快脚步，赶在他停车时走到莫瑟府前。他跳下车，与她面对面站着。他羞赧地笑笑。可琳庆幸自己穿了件紧身运动衫和一件短裙。她杵在他的去路上，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住在这栋大宅子里。

    “是啊，”他说，“没错。要不要进来参观？”

    “当然要。”

    事隔数月的这会儿，可琳在“克拉利小店”里细述那番对话之后发生的事。

    她说她跟着他走上步道，两眼盯着他的牛仔裤臀部、T恤背部、他的胳膊。可等她进入阴凉宽敞的玄关，却一时忘记了他的存在，她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景物：回旋梯、肖像画、织锦画、水晶吊灯和闪耀生辉的家具。

    “天哪。”她喃喃自语。

    丹尼双手插在口袋里，前后晃着身子，斜睨可琳。他有张娃娃脸，狮子鼻，和两片仿佛忍俊不禁的性感嘴唇。“这些鬼玩意儿都来自古堡和皇宫。”他说。

    “这儿就是古堡呢。”可琳震慑地喃喃道。

    “可不，”丹尼说，“而且还价值200万呢。贾姬·欧纳西斯曾经想跟我们买下它。她曾是第一夫人，你知道吧。可我们告诉她：‘这是非卖品，夫人。’嘿，我们叫那位贾姬滚蛋。”丹尼自己说得大笑。他搔搔胸口，略微拉起了他的T恤，露了一下他洗衣板似的小腹。“来，我带你见识一下。”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俩一个个房间看，丹尼指着墙上的肖像画，“这些家伙都是国王王后，”他说，“个个都是。那些金属器具也是非金即银。嘿，我们这儿到处都装了防盗器。谁要想闯入，就会触动那玩意。要是有那情况发生，我倒希望在场。真的，因为谁要是惹上我，都别想幸脱。”丹尼挥了一掌空手道，踹一脚假想的闯入者。“唔啊！咄！咄！吃我一掌，狗娘养的！”

    他俩转入餐厅，可琳停在一幅肖像油画前，画中是名身穿绉领长衣、头戴假发的男子。“这是谁？”她问。

    丹尼看着那幅画。“那上面的那个大肥猪吗？跟你说过的，是个国王。”

    “哪儿的国王？”她问。

    丹尼耸耸肩。“某个欧洲国王。”

    可琳张口欲言，却忍住了。丹尼不确定地看她一眼，然后猛地回到客厅。“喂，”他说，“咱俩喝一杯，然后不妨上楼赌一把轮盘，你说如何？”他倒了两杯伏特加，递一杯给可琳。她还没啜上三口，他已喝光了酒。他咧嘴顽皮地笑着看她。“走，咱们上楼。”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九章  活生生的性标帜(2)

    二楼舞厅里，他俩玩了几把轮盘，然后丹尼用管风琴做了番粗糙的演奏，最后他带她到主卧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塑胶袋的大麻。他卷了一支粗实的大麻烟。

    “沙凡纳顶好的大麻就在我这儿，”他说，“问谁都行，他们一定会告诉你：‘丹尼·汉斯佛有上等货，没有比他们再纯的了。’我就在后花园里种大麻，再用微波炉烘干。肯定能让你爽个够。”

    他俩吸大麻烟。可琳感觉飘飘然。

    “你喜欢我吗？”丹尼问，声音透着一丝温柔。

    “嗯——。”她说。

    他搂住她，双手抚弄她的背，轻吻她的喉窝，一股酥麻窜过她的脊梁。他俩倒在四柱床上，他吻她的胸部，同时掀起她的裙子，拉下底裤。她伸手欲脱下鞋子，可还来不及脱，他已压在她身上，用指头轻轻探弄她，另一只手拉开他的拉链。他双手紧握她的臀部，进入她体内。她闻到他T恤的咸汗味，感觉到他的皮带扣磨蹭她的腹部。两人激发的体热宛如一块蒸过的毛巾裹着他俩。

    事情迅速办完。他抬头看她。“很棒吧？你喜欢吧？”

    “嗯，”她说，“下回咱们或许可以脱下衣服。”

    可琳并未被丹尼的佯充莫瑟府主人给蒙骗——沙凡纳人尽皆知屋主是吉姆·威廉斯——可她并不揭穿，因为这猜谜游戏似乎增添了丹尼吹擂的勇气。当丹尼带她观赏车库里的“捷豹XJ12”时，可琳信服地喟叹；当他拉开五斗柜抽屜，展示他的“金”表和“皇家”袖扣时，她惊叹。在玄关道别时，可琳两眼痴迷地望着他，说她钦慕他的城堡，他是个英俊又性感的“迷人王子”。接着屋门开了，吉姆·威廉斯走了进来。

    “嗨，小伙子！”威廉斯说。他心情愉快。

    “我们正要走。”丹尼嗫嚅道。

    “急什么？留下来喝一杯。介绍一下你的漂亮朋友。”

    “我们已经喝过了。”丹尼说。他的心情转劣。

    “多待几分钟聊聊无妨嘛，”威廉斯和颜悦色的说，“总有时间聊聊吧。”

    威廉斯向可琳自我介绍，然后从容走进客厅，那自信的神态令丹尼和可琳仿佛奉旨一般趋步跟随。可琳告诉威廉斯，她在沙凡纳艺术设计学院念书。威廉斯说了几则与该学院若干教职员有关的小道消息，可琳听了兴味盎然。丹尼蹙眉怒目坐在椅缘上。

    威廉斯点了根“爱德华国王”雪茄烟。“我猜丹尼已经带你参观过屋子了，”他说，“他有没有教你玩念力骰子？……没有？啊！那容我效劳！”

    他带可琳到西洋棋桌前，要她坐下。他解说游戏规则，说只要专心想骰子，就能增加胜算。他告诉可琳，杜克大学的科学家曾实验证明，只要专注心力，就能变化现状——无论是骰子点数，还是其他任何事。他望向丹尼，后者仍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喏，举个例子吧，”威廉斯狡猾地说：“要是咱俩都专注心力，我是说全心全意专注地想，也许可以让丹尼起身替咱们弄杯酒。”丹尼一声不吭起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一声撼动屋子的重击传来，前门砰地关上。

    可琳吓了一跳。威廉斯几乎未动声色，他抬头莞尔一笑。“看来信是收到了，”他说，“又退回原址。”他摇摇骰子扔到绿绒布上。

    半小时后，与威廉斯喝了一杯酒又玩了几回念力骰子，可琳离开莫瑟府。丹尼站在路边，斜倚着黑跑车保险杆，双臂交抱胸前。他两眼盯着她，探身打开客座车门。

    “上车。”他说。

    时已近晚。可琳有事待办，稍晚还有别的计划。她瞧瞧丹尼的牛仔裤、T恤、胳膊和渐渐爬上他脸庞的笑意，她坐上车。丹尼刻意替她拉着车门，然后彬彬有礼地关上。他绕过车头上车。

    可琳拍拍他的胳膊。“好啦，小伙子，”她说，“这会儿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匆匆离开吧。”

    丹尼耸耸肩。“我不喜欢别人招惹跟我在一起的女孩。”

    “你认为吉姆·威廉斯在招惹我？”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九章  活生生的性标帜(3)

    “没错，可我不吃这一套。”

    “我告诉你，”可琳说，“我非常善于知道别人是不是在招惹我。吉姆·威廉斯并没有那样做。”

    “他在卖弄。”

    “他是在告诉你谁是老大。”她说。

    丹尼启动引擎。“同样的意思。而且我说过，我不吃这一套。”他打档，踩下油门。跑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冲上街。可琳抓住仪表板保持平衡。“老天爷！”她说。

    丹尼绕过广场转角。一团青白色烟雾悬滞在莫瑟府前方的街道上空。

    “系上安全带！”丹尼喊道，“你就要尝尝毕生难得的飙车滋味了！”

    “不，我不要！”可琳回答，“让我下车！立刻！”

    “待会儿！”他说，“别担心。我不会害死你。我的技术一流，而且这可是最招眼的车。超级马力！”丹尼得意地笑着，两眼炯炯发亮。他的自信恢复了。就算他不是莫瑟府的正主，起码也是马路之王。

    可琳认命地叹了口气，靠到椅背上准备接受飙车。“好吧，”她说，“咱们要去哪儿？”

    “出城到泰比岛，”他说，“我要带你见识一样好玩意儿。”

    他们沿着岛际高速公路朝东边的海滩疾驶。可琳打量丹尼。她喜欢他这自负的调调胜过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说说看，你跟莫瑟府和吉姆·威廉斯是什么关系？”她问。

    “我在他那儿工作。”他说，“不过是我乐意的时候，才帮他做些杂事鸟事。”

    “唔，这就比较像那回事了。”她说，“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我赚不少钱，你不必担这个心。再说，谁要是跟我摆架子，我立刻走人。我才不吃那一套。”

    “我注意到了。”

    “嘿，对了，方才我差点把大门拆了吧？我敢说，吉姆气坏了。”

    “这我倒不敢说，”可琳说，“我感觉他反倒觉得蛮爽的，怪了。”

    通往泰比岛的大桥就在前方。丹尼突然催足马力，加速疾驶。他超过前面的车辆，前方至桥头的路段空无一车。“坐稳了！”他说，“咱们真要上路啰！”跑车像火箭般加速。“砰”的一声，车子撞上路中央一块异常隆起物，四轮整个腾空。

    “起——飞！”丹尼叫嚣道。

    “老天爷，”跑车弹回路面，可琳咕哝，“这就是你带我出城见识的玩意？”

    “可不！棒吧？”丹尼说。

    可琳拨开脸上的散发。“我得再喝一杯。”

    他们一路来到“狄索托滨海饭店”，那是一家稍嫌破旧的海边汽车旅馆，年轻人都喜欢去那儿。它有个露天游乐厅，附游泳池、摇滚乐团和一座茅草遮顶的热带风格吧台。他俩点了“品纳可乐达”，坐在防波堤上观看浪潮和海滩漫步的游人。没多久，两名俊俏年轻人走过来，他们是可琳的朋友，同在沙凡纳艺术设计学院就读。他们聊天时，丹尼始终不吭声。他似乎愈来愈坐立不安，左看看海滩，右看看海滩，不时吁口气。可琳的朋友才走开，他立刻起身。

    “我有个点子，”他说，“带着你的酒。咱们回城里。”

    可琳无异议，反正她还有事要办。“你不会又想再飞一趟吧？”她问。

    “不，只有朝这个方向才飞得起来。”他俩上车，呼啸驶出停车场，拋下一大团扬起的灰沙。

    “方才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吃酸？”可琳问。

    “没有的事。”

    “你不会认为他俩在‘招惹’我吧？”

    “他俩不过是杂碎罢了。”

    可琳未答腔。她拿丹尼和她的两个朋友比较。那两个年轻人外表比丹尼规矩，教育水准高些，他们家庭富裕，未来有保障。他俩也许属于她将来择偶的那一型，可却毫无丹尼的性魅力。她瞧瞧他胳膊上的南方邦联旗刺青，他平坦的小腹，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轻放在大腿上的姿势。他回眸看她，微笑。

    “嘿，”他柔声说，“你猜怎么着？回城途中我要带你去沙凡纳最美的一个地方。我顶喜欢在那儿嗑药找爽。”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九章  活生生的性标帜(4)

    他驶下胜利大道，沿着一条蜿蜒马路进入布纳芬杜拉墓园。夕阳穿过树缝，投下柔和的长影。他俩吸着大麻烟走在一条橡木林荫径上。

    “如梦似幻，哦？”可琳说。

    “是啊。”丹尼说。

    “你来这儿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她问。

    “人之将死。”他说。

    她笑了。“我是指，除此而外。”

    “死的滋味。”

    “太可怕了！”她说，“别扯了，说正经的。”

    “我说了。我想到人之将死和死的滋味。你想些什么。”

    “我想到这地方好安详。真是个避世的好所在，可以让自己冷静、休息、享受宁静。可我压根没想到死人。看这些老坟，让我想到同一个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聚在一块儿，这又让我联想到生命绵绵不绝。我没想到死，从不想它。”

    “唔，我想过，”丹尼说，“我连将来要用什么样的坟墓都想过。比方说，瞧见那边那几块大墓碑了吧？那是有钱人的。再瞧瞧另外那几块——小的？那是穷人的。要是我死在莫瑟府里，就会有大墓碑。”

    “这话教人毛骨悚然。”

    “吉姆·威廉斯是有钱人，”丹尼说：“他会给我买块大墓碑。”丹尼的口气全无玩笑或吹噓的意味，他讲的是心里话。

    “可你还不打算死吧？”

    “死又怎样？我又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人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她说。

    “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就没有。”

    可琳坐到一块高高的方尖形墓碑基座上。她把丹尼拉过去。他坐到她旁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说，“可没人到处跟别人谈死。”

    “我不同，”丹尼说，“我15岁就在街头混，八年级就辍学了。家人憎恨我，女朋友邦妮也不肯嫁给我，因为我没有固定工作。”

    “所以你觉得死了倒好，嗯？”

    丹尼俯看自己的脚，耸耸肩。“也许吧。”

    “唔，这么说吧。要是你昨晚就死了，那今天下午就不会遇见我，对吧？咱们也不会在那张四柱床上翻云覆雨。这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丹尼深深吸了口大麻，把烟递给她。她坐在他胳膊有刺青的那一边。他靠到她身上，闷吼一声。

    “怎么样，是不是？”她问。

    “是，是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他说，“可理由得更充足才行。”他揽住她的腰，吻她的颈背，轻哼着啃咬她，像头顽皮的幼狮。她感到一丝快感。不一会儿，他抚弄她的膝盖、大腿，抱起她放在地上。他翻到她身上时她咯咯尖叫。他轻趴在她身上，用肘撑住身子以免压得她太紧。干枯的落叶在他们身下窸窣迸裂。她呻吟，声音愈来愈大。突然，他伸手捂住她的嘴，身子僵硬一动不动。她吓了一跳，抬眼看见他已抬起头，正眯眼细看矮树丛外。她感觉得到他的心怦怦跳。他趴着不动。她听到人声。有人走近。她扭头看见好几条腿走在小径上，那条小径经过他们藏身处附近。矮树丛只部分遮住她和丹尼。要是那些人经过时朝这方向看，肯定会瞧见他俩。她听到一名中年妇人在埋怨。

    “永久照顾就是永久照顾才对。比方拔杂草，扫落叶。永久的。临走前我要去警卫室跟守园人说说。”

    他们距离只有20尺了，而且继续走近。一名男子回答：“比起大多数墓园，这儿管理得不错了。总之，我不认为奶奶会介意旁边有几根杂草细枝。”

    “哦，我介意，”妇人坚持，“我要确定将来我躺下有人会永久照料墓地。他们收了钱就该办事。”

    几条腿这会儿正经过他俩。可琳屏住呼吸。“随你，”男子说：“我们在车上等你。”

    他们走过去了，并未注意到他俩。丹尼松开捂住可琳嘴巴的手，继续轻松办事，仿佛只是重拾中断的谈话。他的支撑力，和在这心惊肉跳的干扰过程中始终维持坚举的能力，令可琳佩服得五体投地。

《午夜善恶花园》第三部分 第九章  活生生的性标帜(5)

    步向跑车途中，他一路步伐轻快。可琳握住他的手。她很高兴自己把他从病态的想法中救了回来。没错，他脾气阴晴不定，可那又怎么？她找到了完美的性玩伴。他神采焕发，她也神采焕发——只是原因不同，这是她上车后才明白的。上了车，他扭头问她：“你肯嫁给我吗？”

    说她吃惊毋宁说是惊讶于这话的荒谬。“可咱们才认识三个钟头！”她说。她正想笑，却看见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冷酷，她立刻明白他的求婚是发自肺腑。她刺伤了他。

    “你会嫁方才海滩上的杂碎，是不？”他轻声说。

    “不会，”她说，“我了解他们也不深。”

    “你肯定会。他们有钱，又受过教育，你还需要了解什么？”

    她伤他至深，她难过极了。他是那么迫切想要被爱，她深受感动。“我今天很快乐！”她柔声说，“真的，我——”

    “可你不肯嫁给我。绝对不会嫁给我。”

    她苦思措辞。“唔，可我……我真的想再见到你。我是说，咱们可以经常聚聚，你知道，可以——”

    她没瞧见他的手背朝她挥来，直到它落在面颊上她才发觉。那一巴掌本来应该力道更大些，可丹尼挥掌的同时踩下油门，疾转上艾伯康街，使得她歪倒在车门上，逃过了重击。跑车在艾伯康街上呼啸南行，不停地变换车道，超车。天快黑了。

    可琳尽可能远远躲着他。她面颊发麻。“请送我回家。”她央求道。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他厉声说。

    跑车往南飙驰。两里，三里，五里。他们经过了购物中心，经过了阿姆斯壮州立大学。可琳感到晕眩。她只能想到丹尼的求死之念，想到这会儿他会害死他俩。伏特加、品纳可乐达、还有大麻，肯定发挥了作用。他会失速冲出马路，他会撞上别的汽车。她连看他都害怕：他整个变了一个人，下巴紧绷，眼冒残忍的火光，双手紧握方向盘。这一切就像一场超现实的恐怖梦魇。突然间，他的影像在她眼前闪动——他的后脑勺，他的肩膀、胳膊、脸孔、整个身体——好似困在光测频器的闪光中。就在快要失去知觉之际，她听到了警笛声。警察来了。

    丹尼的怒火迅速耗尽，一如它燃炽时一般快速。他抬起踩油门的脚，把车子停靠路肩。三辆警车立刻团团围住他，蓝光闪烁。双向通话无线电的杂音盈耳。警察喝令丹尼下车。他向可琳求助，他的脸孔又恢复了甜美，声音孩子气。“帮我一把，好不？”

    那以后，他俩未再见过面。事隔数月，可琳在克拉利小店向我细述那次邂逅时，依然惊魂未甫。她说，她犯过错，往后也会再犯错。可她希望不会犯这样的错，之前她曾远观丹尼数日之久——研究他、崇拜他，跟踪他。在那段时间里，她压根没想到他会变得如此暴烈，她以为他只是个活生生的性标帜——不过，起码这一点她没看错。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1)

    大体上，蒙特利广场的三十来位居民对邻居吉姆·威廉斯都待以尊敬的亲善态度，其中有若干位是在他的耶诞派对邀请名单上，其余的则较为提防，保持距离。比方说，与丈夫住在泰勒街上一户连栋屋的维多利亚·邓肯，她就依然记得两年前走到屋外看见威廉斯的窗外挂着纳粹旗时心头的寒意。还有退休建筑师约翰·黎贝，他曾经与威廉斯有过多次激战，战因皆为了威廉斯把黎贝在建筑和史迹维护方面的成绩形容为“破坏性的无能”。因此黎贝先生与威廉斯不相搭茬。不过他俩之间的宿仇，比起威廉斯的隔壁邻居艾德勒夫妇之间的冷战，算是含蓄多了。

    李·艾德勒与艾玛·艾德勒夫妇住在蒙特利广场西侧一间高雅的双并连栋屋里，该屋占有西侧两块信托地产中的一块。他们家的侧窗隔着韦恩街正对威廉斯家楼上的厅堂和舞厅。就是艾德勒家的狗吠促使威廉斯用管风琴弹奏震耳欲聋的“英雄曲”。不过，在这两家之间的整首怨曲中，狗吠只是一个难听的音符。

    李·艾德勒与吉姆·威廉斯一样，曾在沙凡纳城区史迹修复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不过，他的作风迥异。威廉斯的努力包括了修复他自己拥有的古屋，艾德勒却一直是个组织者兼基金筹措者，把实际修复的工作留给其他人去做。艾德勒设立了一项周转基金，专为购买濒于拆除的古屋，然后尽快转手卖给承诺妥善修复古屋的人士。艾德勒功绩斐然，参与热心，因而跃升为各种周转基金和史迹修护的国家级代言人之一。近年来，他把心力转注在修缮古屋供贫苦黑人居住了。他巡回全国演讲，获选为国家史迹维护信托基金会的董事，应邀在白宫吃午餐，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纽约时报》和全国性杂志上。如今年逾耳顺，李·艾德勒大概是在沙凡纳市外最知名的沙凡纳人。

    艾德勒的全国知名度在沙凡纳引来了不小的怨憎。起码在沙凡纳，艾德勒的作风许多人认为是文胜于质而且专横，他是个独夫，总是没必要地踩人痛处。有人或公然或背地里指责他对沙凡纳城市再生的贡献是功过其实。人说他爱出风头，不真诚，他对史迹维护的关心只在于利用它来博取名利。吉姆·威廉斯就是对他抱此观感的人士之一。

    艾德勒与威廉斯表面上客气相待，可也只是勉强维持。威廉斯担任泰菲尔博物馆董事会主席期间，艾德勒曾任职董事，他俩的仇怨不时在董事会议上公然流露。有一回，艾德勒指控威廉斯窃占博物馆的家具。威廉斯否认，且反控艾德勒蓄意抹黑任何一个对博物馆事务影响力比他大的人。最后，威廉斯设计迫使艾德勒离开董事会，艾德勒从此不原谅他。

    威廉斯可说蔑视李·艾德勒的一切——他的艺术品位，他的人格，甚至他的房子。有一回一名访客误按威廉斯家的门铃，问艾德勒先生是否在家，威廉斯告诉那人：“艾德勒先生不住在这儿。他住在隔壁那栋双并屋的一半里面。”

    李·艾德勒对威廉斯的轻贬亦不遑多让。他认为威廉斯骨子里就不诚实，而且挑明了说。更且，他怀疑纳粹旗事件并不只是恶整拍片小组的轻松玩笑。他故意让人知道有一封些“约翰·伯奇协会”寄给威廉斯的信函误投至他家。艾德勒批评威廉斯“堕落的”生活方式，不过他倒是对这种生活方式好奇到拿出望远镜，窥探威廉斯的清一色男性耶诞派对。可艾德勒笨拙的忘了关上身后的灯，身影在窗口曝光。威廉斯瞧见他，挥挥手，拉上百叶窗。

    尽管有这么些过节，一些限制因素仍使他俩多半时候维持着一个客气有礼的立足点。李·艾德勒全名是李奥波·艾德勒二世，祖父是“艾德勒百货公司”创办人，该百货公司等同于纽约第五街的“萨克斯”，而他的母亲则是西尔斯罗巴克财团的朱利亚斯·罗森渥的侄女。艾玛·艾德勒是沙凡纳银行最大股东的惟一继承人。她曾担任“女青年会”主席，更积极参与若干民间组织。因此，现实状况是，威廉斯与艾德勒夫妇均为社会名流，有钱有名，有影响力。他们比邻而居，又活跃于太多相同的圈子里，故使他们都觉得不得不维持友善的表相。正因此，吉姆·威廉斯再怎么讨厌艾德勒夫妇，还是年年邀请他俩参加他的耶诞派对。也因此，艾德勒夫妇再怎么憎恶威廉斯，还是年年接受邀请。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2)

    

    四月初一个晴透的早晨，李·艾德勒满面笑容伸臂迎向我。“握握这只手！这手就要跟威尔斯亲王握手呢！”

    艾德勒先生的诙谐之语意指早报上的一则新闻，报上说艾氏夫妇将于周末赴华盛顿谒见查尔斯王子。艾氏夫妇和王子要参加一项低收入户住宅计划的研讨会。艾德勒猜想我看过那则新闻，我当然看过了，沙凡纳人多数都看过了。不过从艾德勒先生愉快的心情来看，他要不是不知道，要不就是不在乎某些人对此事的评论。

    “这又是李奥波自我推销的卑劣伎俩。”吉姆·威廉斯说。不过，翻眼珠清喉这些动作并不限于不喜欢艾德勒的人士。艾德勒夫妇的长年老友凯瑟琳·高尔也嫌恶这新闻。“我也想见见查尔斯王子，”她说，“可我决不会这样卑屈。低收入户住宅计划，真是的！”

    艾德勒和我这会儿是站在他的连栋屋一楼办公室里。此处是他主持多项房地产和史迹维护计划的大本营。另一个房间里响起电话铃声。有台影印机在某处嗡嗡运作。他的办公室四壁装饰着艾德勒在沙凡纳史迹区重建过程中扮演的角色纪录。一张张照片记录着过去25年间两项平行发展的演变：沙凡纳恢复年轻丰采的过程，李·艾德勒步入银发中年的每一个阶段。

    艾德勒戴着半月形眼镜，身穿皱巴巴的浅色夏季西装，说话带着一种柔软、呢喃的尾音。我俩是在一星期前一位当地历史学家举办的游园会上相遇，艾德勒提议带我游览沙凡纳，一步步解说沙凡纳是如何从怪手的爪下被挽救回来。

    “你可知今天的最佳名言是什么？”他问：“‘做到就不是吹牛！’”他从镜片上缘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仿佛在说：“别理会你听到的那些背后中伤。那全是酸葡萄心理。”

    我们的车子驶出街边，以每小时十里的速度缓缓经过一条条街道。沙凡纳的视觉宝藏以慢动作掠逝——连栋屋、华宅、浓荫花园、养护完善的广场。

    “假想这一切都废弃了，空荡荡的，”艾德勒说，“想像它倾圮的模样——窗户破了，护墙板油漆剥落腐蚀了，百叶窗脱落、屋顶凹陷。想想看，这些广场只有干硬的泥土，没有草地、杜鹃花和美丽的造景，会是什么景况。从前就是那破落的模样。所以亚士都女士在二次大战后来到此地，才会说沙凡纳是个‘脸蛋脏污的美妇’。当年沙凡纳的确任其破落至斯，可怕的是，当时居然无人闻问。”

    后方一辆卡车按喇叭。艾德勒把车子靠向路边让卡车超越，而后继续缓慢行驶，继续讲述沙凡纳的衰败。1920年代之前，他说，沙凡纳始终保持完好的面貌——一座建筑精致的19世纪城市。然而迁居郊区的趋势方兴未艾。人们迁出美丽的城区屋宅，把它们分划成公寓，或拆了，或钉上木板任其空置。当年，所有财力均挹注在郊区开发上，就某方面着眼，这对沙凡纳而言是幸运的：它意味着不再有人嚷嚷要拆除大片城区改建住宅。同时，沙凡纳也不像别的大城市有高速公路穿过市中心，因为沙凡纳不是什么通衢，在地理位置上，它是通衢大道的终点。

    50年代中叶，旧城将近三分之一消失了。1954年，一家殡仪馆的老板宣布计划拆除一栋倾圮的大杂院，改建停车场，此举激使诸多关心人士挺身反对。那栋大杂院适巧是戴文波府，是全美最佳的联邦时期建筑典范之一。当时巨宅破敝，挤住着11户人家。七位上流仕女，包括李·艾德勒的母亲在内，团结力量挽救了戴文波府，且加以修复。她们成立了“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沙凡纳的救赎从此起始。

    早年，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有个孜孜矻矻的委员会，每当古宅将遭拆毀，它就会发出警讯。可这委员会无权阻止古宅遭拆除，甚至无权争取缓刑。它只能找个肯买下濒危古宅加以修复的有心人。然而这类古宅大多在委员会还来不及找到有心人之前就被拆除了。没多久，委员们便明白，惟有买下古宅才能挽救它。就在这个情况下，李·艾德勒参与了。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3)

    “那天我正在吃早餐，”他说，“那是1959年12月的事。我从报上看到欧格索普大道上有一排四户连栋屋将遭拆除。那排屋子好美，建于1855年，被称之为‘玛丽·马歇尔排屋’。事情还是老套：一名本地的拆除商买下了那排屋子，图的是拆掉之后出售砖块。砖块！是这样的，那些砖块是沙凡纳灰砖，比一般砖块大而多孔，颜色非常柔和美丽。它是在沙凡纳河畔的“隐士农场”烧焙而成，当时已经不生产了，也无法复制。当时每块灰砖售价一毛钱，是一般砖块价格的三倍。总之，那拆除商已拆毀了马车库，再拖几天主屋也会毀了。”

    艾德勒把车子停靠在欧格索普大道上“殖民地墓园”前。马路对面矗立着一排四户漂亮的砖造连栋屋，每一户门前都有白色大理石阶通往二楼的正门。砖块是浅暗的灰红色。“那就是了，”他说，“整个修复了。那天我来看的时候，门窗都没了，石阶破损不堪。马车库拆下的砖块堆在后院里。我走进一户屋子，登上三楼，眺望外面的壮丽景色，我心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艾德勒拜访拆除商孟若先生，表示他想买下整排房子。孟若先生说可以在六周内把砖块拆下送到他那儿。“我不要你碰那些砖！”艾德勒回答，“把它们留在原处别动。”孟若先生同意，不过艾德勒得连同地皮一块儿买下才行，花54000块，整排房子、砖块和地皮都是他的。于是艾德勒和另外三位男士共同签署一纸备忘录，而后拟了一份企划书，交给当时已有300名会员的沙凡纳史迹基金会，建议基金会买下那排房子，每位会员只要出180元。“我的构想是，”艾德勒说，“基金会把房子转售给同意修复的买主。基金会同意配合。”这就是周转基金的起始。

    巧合的是，诗人康拉德·艾肯童年住过马歇尔排屋紧邻的那栋屋子，地址是228号，1901年2月那个悲惨的早晨，艾肯的父亲就在那间屋里枪杀了妻子之后自戕。由于一生岁月大半在北方度过，艾肯希望返回沙凡纳安享余年，一位名叫海·梭比洛夫的富翁朋友，替艾肯和其妻玛丽买下了马歇尔排屋尾端的那一户，并加以修复。该户地址是230号，就在艾肯童年住家的隔壁。

    “屋子修复竣工之后，”艾德勒说，“与另外三户的对比有若云泥。我拿起电话拨给报社，说，‘要不要目睹一桩奇迹？来吧！’报社的人来了，结果在周日版上做了一大篇专题报道。那是1962年2月的事。新闻见报当天，我们把屋子开放参观。当天下雨，可却有约莫7000人前来参观，他们把栏杆的假漆都磨掉了。我们也让他们进入隔壁未修复的屋子，做个前后对比，他们这才明白一栋破屋子可以彻底改头换面。我们的工作也这才引起一些人的兴趣。人们开始看出其中的潜力，开始考虑迁回城区。当然，有沙凡纳最伟大的文坛巨擘，一位普利策奖得主来带头，更是如虎添翼。”

    我们继续上路游览。艾德勒逐一指出数十栋被救回来的屋子，详细描述原本破落的景况。“那一栋的阳台全没了……那一栋有着绿色石棉外壁和铝制遮雨棚……那一栋的屋顶烂穿了……”他像个医生在检视一位如今已完全康复的病患的病历。

    艾德勒处理马歇尔排屋的成功，激励他向外筹款成立周转基金，交由沙凡纳史迹基金会运用，以同样的方式挽救其他古屋。他的构想简单：基金会用周转基金买下濒危古屋，再转售给愿意签下申请书、允诺在一年半之内动工修缮的人士，必要时赔售亦可。基金会以20万美元作为筹款目标。只要转手够快，当年这个数目足以挽救许多古屋。而事实上，古屋转手成绩颇佳。

    “可就算有周转基金，还是很吃力，”艾德勒说，“我每天都进城，规划一天苦战的策略。说它是苦战一点没错，因为古屋倾圮的速度惊人。我们有赢有输。沙凡纳的选民也不伸出援手。他们三度投票反对城区重建，只要是与史迹规划相关的法案，他们统统反对。比方说，那栋怪物就是我们最大的一项挫败——‘凯悦摄政饭店’。”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4)

    我们沿着海湾街行驶，正经过凯悦饭店，一栋现代风格的低矮建筑，紧邻市政厅。凯悦饭店曾经是沙凡纳轰动一时的讼案主角。为了建造这栋旅馆，建商把工厂道上那一排19世纪棉花仓库拆除了一大片，建物后部突跨在河滨街上，阻断了临河建筑的立面。这家饭店引起的争讼使它拖了10年才起造。

    “你可以看出，这家旅馆压根不适合杵在这地方，”艾德勒说，“我们上法院打官司，可那场苦战让我们内伤严重。两名建商都是沙凡纳史迹基金会的会员，其中一人的姐妹还是执行长。基金会分裂成两派，等于瓦解了。当时一切都很情绪化。我记得诉讼期间有回参加一项婚礼，一步入礼堂我就发觉，除了新娘和牧师，满屋子都是我的被告。”

    约莫就在那个时候，史迹区的修缮即将完成，超过千栋古屋已经修复。这项工程是由大量白人完成，不过艾德勒坚称黑人并未遭替换。沙凡纳史迹基金会买下的多半是空屋，然而史迹区未修复的古屋锐减后，合理的下一步就是修复紧邻的维多利亚区的老房子。而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我们沿着艾伯康街南行。才经过几个街口，史迹区风格含蓄的建筑转换成华丽的晚期维多利亚式楼房——偌大的木造老房子，顶着浪漫的塔楼、山形墙和华而不实的精致镶饰。少数已修复，大多数屋况甚差。

    维多利亚区是沙凡纳头一座有电车的郊区，建于1870至1910年间，供白人劳工阶级居住。二次大战后，白人逐渐迁至更外围的郊区，老房子易手，屋主多不住此区，迄1975年，此区已成为黑人贫民窟。老房子状况凄惨，却依然美丽，于是近年来投机客和高收入白人开始投资购入。这时，艾德勒警觉了。“那样一来便意味着中产阶级化，黑人被驱离，”他说，“我决意阻止这种情况发生。我商请沙凡纳史迹基金会协助设法修复此区，而不致驱逐原本的居民，可基金会成员仍因凯悦饭店之事分裂不和，无心理会穷人的居住问题。我这才离开了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成立了一个非营利机构，名为‘沙凡纳地标重建计划’，这机构相当成功，因为董事会囊括了各类人士——黑人、白人、穷人、富人，什么人都有。”

    艾德勒的盘算是从那些不住在此区的房东手中取得老房子，把维多利亚区改造成一个种族和经济多元化的社区。他想到这计划也许有资格争取政府协助，而到目前为止，结合政府和私人基金，他已购入且修复了300间公寓。租户花收入的三成当租金，差额由联邦租屋补助金来补足。

    “我想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艾德勒说，“我们在这儿做的这些事，并不是人人都满意。有些人私下抱怨，穷黑人靠政府补助住在史迹区的隔壁。少数人，比方吉姆·威廉斯，甚至公开说这种话。威廉斯说我们在跟‘犯罪元素’打交道。我想你听说过吉姆·威廉斯了。”

    “是啊，”我说，“我见过他了。”

    “嗯——你知道纳粹旗事件吗？”

    “他跟我说过，”我说，“他说他把旗子挂在露台上，干扰在蒙特利广场上拍外景的一支拍片小组。”

    “没错，”艾德勒说，“他把纳粹旗挂在铁栏杆上，还从这扇窗户移到那扇窗户。”

    在安德生街上，艾德勒停车在一栋刚漆过的灰白色屋前。“我介绍你认识一位所谓的犯罪元素样板。”

    我们登上前阶，艾德勒按门铃。一名身穿印花家居服的黑人妇女前来应门。

    “早，露比。”艾德勒说。

    “早，艾德勒先生。”她说。艾德勒把我介绍给露比·摩尔太太。

    “露比，我带这位先生来看看维多利亚区的生活状况。你不介意吧——”

    “哦，没问题，”她愉悦地说，“请进。”

    露比·摩尔的双层楼房内部阴凉，有三个房间，一间现代化厨房，高高的天花板。屋后还有个小花园。客厅壁炉台上挂着一张肯尼迪总统的肖像。艾德勒引我快速参观了一下楼上和楼下，然后回到前厅与摩尔太太聊天。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5)

    “这些屋子没装修之前状况真惨，”她说，“它们经历太多折腾，我压根没想到它们会有这种模样。整修期间我天天来看，因为我知道我会申请到一户。我真欣赏我的公寓。真的，还有中央空调冷暖气呢。”

    “一切还好吧，露比？”艾德勒问。

    “哦，很好。”她说。继而她转向我。“请你签个名好吗？”客厅桌上有一本翻开的来宾签名簿。我签名时注意到，我并不是李·艾德勒带来的头一个外地人。一名《亚特兰大宪政报》的记者已在前面的相隔数格处签了名。

    我们回到车上。艾德勒告诉我，露比·摩尔之所以有资格租住他的公寓，是因为她长期居住维多利亚区，因为她有工作——她在“每日客栈”当管理员——同时她的收入低于明订的标准。她每月付250元租金，联邦补助金负担差额。艾德勒说摩尔太太让他的稽核员满意极了，她的屋子总是一尘不染，而且她是个常态例子，并非例外个案。“我们没兴趣把屋子租给妓女、赌徒或毒虫。”

    我们返回史迹区。

    “我还可以带你参观百十栋那样的公寓，不过你大概已了解了。当初我们一着手进行这计划，私人投资客便开始购入老房子，房地价格攀升。维多利亚区已被誉为重建内城而不必让穷人流离失所的国家典范。1977年我们在此地举办了一项国家供屋会议，有来自38州400位来宾与会。次年，罗莎琳·卡特在我们装修的一间公寓里拍了一支短片在《早安美国》节目播出。这个星期五我们就要去华盛顿向查尔斯王子说明这一切。”

    车子进入蒙特利广场，以逆时针方向绕一圈，停在艾德勒家门前。“好了，你都看过了，”他说：“史迹维护以前是社会名流的嗜好，有钱人的玩意。可我们把它转变成草根行动。在这过程中，我们创造了两亿元的观光事业，而且吸引市民回到城区居住。不赖吧？”

    “了不起的成就。”我说。

    艾德勒从他的半月形眼镜上缘看着我。“做到了就不是吹嘘。”

    

    事隔一周，《沙凡纳早报》刊登了一篇艾德勒夫妇谒见查尔斯王子的报道。文中引述李·艾德勒说王子“对城市问题表现出深切的关心”，艾玛·艾德勒说王子提出了“无比睿智又恰当的问题”。四天后，该报又刊登了一篇有关该会议的文章，这一篇是艾德勒太太执笔的亲身经历。“那天华盛顿气候绝美，”她写道，“阳光灿烂，晴空蔚蓝，天气正适合穿套装……”

    艾德勒夫妇再度成为某些社交圈的话题，其中又以星期二晚上“已婚女士桥牌俱乐部”的聚会上讨论最为热烈。

    “你认为，”一位身穿蓝色丝绸礼服的妇人说，“是报社逼艾玛写那篇文章，还是艾玛逼报社刊登那篇文章？”这位妇人的洋装肩头有个大如翅膀的蝴蝶结。

    “茱莉亚，你真是不安好心。”一位戴着黑丝绒头带和单粒珍珠耳环的妇人说。

    “我才没有，”蓝裳妇人说，“艾德勒夫妇大可以把他们谒见查尔斯王子当做私事，可他们照旧要让它上报，这就不同了。”

    “没错。”

    “我是说，艾玛大可以稍稍克制一下，你不认为吗？她说得太矫揉造作又洋洋自得。”

    “喏，茱莉亚，”珍珠耳环妇人压低音量，说，“我看你是妒忌了。”

    这两位女士尚未开始打牌。事实上，她俩还站在辛西雅·柯林斯家的大门外，等候允入。这是“已婚女士桥牌俱乐部”的例行仪式。

    “已婚女士”（该俱乐部的简称）是沙凡纳限制最严格的社团之一。全美没有一个城市有类似的社团。1893年，16位上流女士为了趁白天丈夫工作时寻找娱乐而成立了这个俱乐部。其会员始终维持16位，不多不少。每月一次，总是在星期二，她们会在一位会员家中聚会两个钟头，打牌，喝鸡尾酒，吃顿简餐。她们以烫金请帖邀请32位客人参加，故而与会者一向是48位——总共12张牌桌。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6)

    依照惯例，女士们总在午后4点差几分抵达，戴着白手套，身穿长礼服，大帽子上装点着花朵或羽毛。她们不按门铃，都在屋外车上或人行道上等候女主人于4点整准时开门。女士们入内，坐上牌桌，立刻开始打牌。早年她们打“惠斯特”（桥牌的前身）、“尤客”或“500点”。之后她们打“拍卖桥牌”，再又改打“合约桥牌”。不过，多年来总有一桌打“惠斯特”，因为劳尔太太拒绝学别的牌戏。

    女士们一上桌打牌，后续动作就得完全依照一份严格的行事表来进行。每一名会员入会时都会领到一份印制的行事表，其内容如下：

    4点15分：奉水。

    4点30分：撤水。

    4点40分：倒烟缸。

    4点55分：递纸巾。

    5点整：奉鸡尾酒。

    5点15分：二巡鸡尾酒。

    5点30分：三巡鸡尾酒。

    5点35分：最后一把牌，递餐巾。

    5点40分：奉餐。

    5点45分：计分。

    6点整：赠奖，女士即时离去。

    担任俱乐部聚会的女主人是桩大事。足以为此粉刷屋子或重新装潢客厅，起码也要把银器从保险库里取出一用。至于遵守印制的行事表一事，总有一位核心女仆对程序的娴熟胜于会员，紧张的女主人可以借用这样的女仆减轻负担。这份行事表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让已婚女士们及时返家迎接下班的丈夫。先生们同太太们一样是“已婚女士”的一分子。终归，是他们花钱支付晚餐和事前装潢屋子的费用。当然，他们也是会员资格的主要依据——女性必须已婚才属于这团体。俱乐部规章明订，假使会员离婚，就必须退出俱乐部，并放弃一切权利。单凭这条规定就维系了不只一桩婚姻。总之，每年有三次聚会从下午4点改到7点半，好让重要的丈夫们能够参加。男士要打黑领带。

    艾德勒夫妇自华盛顿返回沙凡纳之后的那个星期二，先生们应邀参加“已婚女士”的聚会。卡麦隆·柯林斯的夫人是当晚的女主人。他们夫妇带着三名子女住在欧格索普大道上的一户连栋屋。将近7点半，打着黑领带的男士和身穿长礼服的女士陆续麋集屋前。我应柯林斯太太之邀，当晚也打上了黑领带。

    “我不是嫉妒艾玛·艾德勒，”穿蓝裳的妇人说，“才不呢。我最愿意承认艾玛做了许多有价值的事。她是社区的资产，要说有谁应得谒见查尔斯王子，那非她莫属。只是……只是这样急于得到赞誉，太没尊严了。他们老是这样。别人还以为李是单枪匹马重建了沙凡纳。李酷爱出风头，艾玛也一样。”这位妇人转向一位金发渐稀的男士，他随意靠着一棵树，双手插在口袋里。“亲爱的，”她说，“你认为我这样说有没有不公允？”

    那男士耸耸肩。“你要问我，我倒认为艾玛·艾德勒比她母亲好多了。”

    艾玛·艾德勒的母亲是艾玛·华梭·摩洛，她是个专横型的女人，在城里人称“大艾玛”。大艾玛是沙凡纳的巨富之一，是沙凡纳银行的大股东，个性强硬。她的一位世交形容，大艾玛是那种非得有张桌子可敲才高兴的人。有关她的轶事已成为沙凡纳的传奇。在家里，她把冰箱上锁，防止仆人偷取食物。一席晚宴她可以起身十来回，进厨房打开冰箱的锁。宾客离去后，约翰·摩洛会溜进厨房厚赏仆人，安抚一晚上遭大艾玛凌虐的情感。

    大艾玛已九十好几了，可仍然见得她自己开着她的宾士轿车在城里转，身旁前座坐着她的德国牧羊犬，全身制服整齐的老黑人司机坐在后座。这司机替她工作已三十余年（之前替她母亲工作），他可以开她的小车，却不得开这辆宾士轿车。除了大艾玛，旁人都不准开这辆车，这是她独占的领土。不久前的一个中午，她开车到强森广场沙凡纳银行总公司批一些文件。出门前她先打过电话，吩咐信托部门主管带着文件到银行外的街边与她碰面。她赶时间，她说，无暇枯等。20分钟后，大艾玛转入强森广场，硕大的德国牧羊犬坐在她旁边，老司机缩在后座。她驶近那名主管，可轿车始终未完全停下。那主管跟在轿车旁边碎步跑着，把文件递入车窗，口里央求道：“拜托，艾玛，停车！”大艾玛以时速不到十里继续悠然驶着，同时在文件上潦草签了字，一张一张递给那主管。他们绕了半个广场，她才把最后一张文件递给那主管，摇上车窗，加速离去。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7)

    有关大艾玛·摩洛的轶闻中，最常为人传诵的是她扬言反对女儿与李·艾德勒的婚事，因为他是犹太人。大艾玛反应激烈，她咆哮，她长篇大论，她敲桌子。她不肯听人分析她自己的丈夫，小艾玛的父亲，也有四分之一的犹太血统。小艾玛坚持立场，大艾玛变脸了。她拒绝带女儿去纽约采购婚纱礼服，结果是李·艾德勒的母亲带小艾玛去的。婚礼彩排上，大艾玛站得远远的，不肯与艾德勒夫妇排在一道。婚礼后的接待会上，她也不肯让艾德勒夫妇加入接待行列。她孤立他们。那段轶事迄今，25年后，依然为人所记忆。正因此，那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辛西雅·柯林斯家门外的男士，才会表示艾玛·艾德勒好过她母亲。

    7点30分，笑逐颜开的辛西雅·柯林斯穿着黑色长礼服，手拿黑色蕾丝扇，打开了她家大门。“请进，各位。”她愉快地说。客人鱼贯而入，在客厅和餐厅的牌桌间徘徊，一找到自己的名牌便立刻坐下，不消几分钟，牌桌已客满。谈话声压低了，满屋子净是洗牌声，好似秋叶随风掠过草坪。

    因不擅桥牌，我走到客厅旁一间小书房里，加入另外两位不打牌的客人。两位一男一女。那男士留着银白长发，脸上堆着慈善的笑容，我推断，他在社区里是个颇受敬重的人物；那女士年约40，吸着一根淡蓝色香烟。房间另一边，两名身穿浆挺制服的女仆站在一瓶瓶马丁尼、曼哈顿、雪莉掺茶和白开水旁边。辛西雅·柯林斯步入房间，她微笑着，脸蛋红扑扑。“唔，头一回合开打了，我可以喘口气了。天气这么热，你们没在外头等太久吧？”

    “大家在街边聊的都是李和艾玛！”吸蓝色香烟的女士说。

    “你知道，今天下午我还想到李，”辛西雅说，“当时我正在安排今晚的座位。为了凯悦饭店的事，到现在都得留心安排谁和谁坐一桌。当然，这得归功于李。”

    “别提醒我，”另一位女士说，“真可怕。最火爆的那段时间，连酒会都不能参加。哪儿都不能去。大家争执起来好可怕。呆在家里倒轻松些。”

    “我弟媳跟我到现在都不讲话。”银发男士严肃地说，“不过，老实说，这一点我倒是挺感谢。”

    辛西雅·柯林斯偷瞥一眼手表。“水！”她悄声对女仆说。

    “李做事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另一位女士说，“他要是不能如愿，别人也休想如愿。他奉行焦土政策。”

    “而且他真会嚷嚷！”辛西雅说。

    “亲爱的，他不只是嚷嚷。你不记得掏枪那件事？”

    “什么枪？”

    “李跟国家信托基金会的一名董事意见不合，结果在一次正式晚宴上向人家掏枪。我记得好像是在芝加哥。两年前的事吧。”

    “哦，没错！”辛西雅说：，“我倒忘了。可我记得那是把玩具枪。我听说的是李并没有真的挑衅对方。他把枪拿给那个人，建议对方用枪自戕。”

    “也许是这样。”另一位女士说。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听说那可怜人家中不久前才发生过枪击事件，那使得这事更恐怖。吉米·毕都当时是国家信托的主席。是他过去告诉李行事太离谱，要李回座。实在很没格调，真叫人难为情。”

    “我的想法大概也一样。”

    银发男士靠坐椅背上，眼睛来回看两位女士，像在观看网球比赛。

    辛西雅转向我。“你肯定觉得我们很饶舌，”她说，“可多年前李是我们的大英雄。我们是他的门徒。因为李，我们才都迁回城区，当时这儿还很破落，不太安全。真的很刺激，哈崔吉夫妇甚至在琼斯街上买下一户紧邻妓院的连栋屋。当年，李做的是大事。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凡事要求纯正。他是在挽救城区。当然，他是到后来才搬到城区的。他和艾玛一直避居雅斯里公园，那儿住家安全，而我们其余的都搬到城区当先锋。康宁汉夫妇、克里兹夫妇、布芮南夫妇、朗戈斯夫妇、康氏夫妇——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所有董事都住在城区，就除了李·艾德勒夫妇没有挺身涉险。他们说一套做一套。如今他似乎只在乎什么奖啊，攀附查尔斯王子这样的人。”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8)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变得难以相处，”辛西雅说，“他本来就不喜欢民主程序。他担任沙凡纳史迹基金会主席期间，凡事我行我素，绝少事前跟董事会商量。凯悦事件激化了整个情况。我们都反对那家饭店。它的原始设计是一栋15层楼的建筑，凌驾市政厅之上。整个董事会都投票反对它，包括李在内。之后董事会又表决是否要公开反对意见，结果决议等到与建商谈过之后再说。可是李坚持己见，他要立刻公开对立。董事会坚持决议。李未如愿，便决意自行发动攻势。他先是撤回对基金会的年度献金——7000块，这笔款子他已指定拨做主席薪资。对了，这就是李的典型作风，把他的捐款指定作一些高曝光率的用途，而不是像其他人无条件捐献。这就是李，爱唱独脚戏。要是不能左右大局，他就全不参与。实在不能怪董事会把他撵出基金会。”

    闻言，我竖起了耳朵。“我以为是李·艾德勒主动离开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我说，“不是被动的。”

    “李绝对是遭表决撤职的。”辛西雅说，“事情之所以这样痛切椎心，是因为赞成撵走他的都是他的朋友和门徒。而且投票是全体一致。那次会议的纪录已神祕失踪，可你可以问问华特·哈崔吉，他是当时的主席，他和康妮就在隔壁房间打桥牌。”

    “最悲哀的是，”另一位女士说，“要不是李自行掀风起浪，事情的结果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其间，建商提出了一项折衷案，比我们最终得到的结果还好。”

    “我得到的印象是，”我回想艾德勒告诉我的话，说，“艾德勒为了提供维多利亚区黑人住宅一案，意见不合才自己离开了基金会。”

    闻言，另一位女士捺熄蓝色香烟。“我受不了了！”她说，“听了把人气疯！辛西雅，我不管行事表进行到哪儿，我要喝酒。”她走到饮料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马丁尼。

    “李·艾德勒不是自己离开沙凡纳史迹基金会！他是被撵走的！”那位女士说，“那是1969年的事。约莫过了五年，他才在维多利亚区成立沙凡纳地标重建计划。两码事根本不相干。沙凡纳地标不过是个自私的产物。当然，他装得很高尚。他把自己刻划成一个有社会良心的维护古迹人士。他说他是在创造一个种族多元的社区。得了！他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黑人贫民窟。那不是真正的融合，压根就是又回到种族隔离的老路上。

    “李被迫离开沙凡纳史迹基金会时，悲惨极了。他当过六年主席。那是他的生命。他必须让基金会看看他能独力闯出一番天地，就抓住维多利亚区当他的跳板。他巧计运用政府的钱购买整修老房子，供那些领补助金的贫民租住。这跟虔诚的社会理想全无瓜葛，只是由他来主宰资助一项古迹维护计划的手法。他说他修护古屋而没有赶走长期居民，好像维多利亚区历来就是黑人区甚至种族多元区，嘿，其实不然。60年代中叶之前，它一直是白人中产阶级社区。要不是李自以为是，私人市场早就照顾了维多利亚区。而且，不骗你，黑人在城区还是会有发言权。我承认，是需要国宅，可维多利亚区却是最糟糕的地点。”

    这位妇人解释，维多利亚区的房子绝大多数是木造，换言之火险保费高昂，而且屋子每隔三年左右就得重新油漆，因为高度潮湿使得油漆快速剥落。“这样高的花费用在政府补助的住宅上，是不容辩解的。”她说。

    “再说，李压根没有做到完善的修复。”她继续说，“他掏空了老房子的精华，扯掉了维多利亚风格的细致，比方说锡刻天花板。而且他也没有好好养护屋况。看看那些屋子——所有屋子，不只是他喜欢炫示的那几栋——油漆剥落，阳台栏杆断了。他那些屋子修复才两三年，就跟旁边没整修过的屋子混为一片了。”

    从房门可以看见女仆正一桌桌收拾空水杯。

    “容我冒昧说一句，”那妇人继续说，“中产阶级化有什么可怕的？中产阶级化在史迹区他就不觉得碍眼。他的确阻止了中产阶级化，可他也扼杀了维多利亚区的房地产价格。它是买方市场，可却没有买主。李·艾德勒以维护古迹之名阻止了古迹维护。”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9)

    我说，艾德勒告诉我，维多利亚区的重建鼓励了私人投资该区。

    “那是漫天撒谎！没有人比李·艾德勒更清楚了，他的一个儿子买下了华德堡街上的一栋屋子，整修得漂亮极了，可是要卖的时候却没人买。他要价13.5万，如今降价到9.7万，还是无人问津，因为它沾上了黑人贫民窟的气味。”

    “除了沙凡纳人，”辛西雅说，“外地人都认为维多利亚区是一大成就，因为这是李告诉他们的。他们都上了他的当。查尔斯王子刚加入那一箩筐笨蛋。”

    “最教人气恼的，”另一位妇人说，“是艾德勒夫妇靠这一套把自己塑造成道德典范。真教我气得想大叫。我看腻了李的高尚假相。我也看腻了艾玛模仿伊莲娜·罗斯福那一套。我们做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多了。”银发男子说。

    两位妇人诧异地看他。他依然挂着他那慈善的笑容。

    “李是沙凡纳社会中的知名之士，是不是？”那位男士温和地问道，“他是柯提利恩俱乐部的会员，而这俱乐部主办少女初入社交界的舞会。他是马德拉俱乐部15位杰出人士之一，他和那些会员们在那儿边享用佳肴美酒，边发表博学的论文。他也是占丹俱乐部的一员，他可以去那儿饮酒用餐，俯瞰他大力协助重建的史迹区的屋顶。”

    两位女士审慎颔首，不确定那位男士用意何在。

    “他还在沙凡纳高尔夫俱乐部打高尔夫球，”那位男士继续说，“所以李·艾德勒是沙凡纳的一位精英。起码外人会这么认为。可他其实不是，对吧？在沙凡纳，我们有我们划定界线的巧妙方式——告诉对方，你只可走到这儿，到此为止，你其实不是自己人。我们有欧格索普俱乐部来替我们说这句话，还有游艇俱乐部。”

    这位男士言谈文雅，像个和蔼的教授。“李·艾德勒是犹太人。他有许多好友是欧格索普俱乐部和游艇俱乐部的会员，可他不是。”

    “可欧格索普允许犹太人入会啊，”那位女士说，“鲍伯·明尼斯就是会员。”

    “的确，鲍伯·明尼斯是欧格索普俱乐部资格最老的会员之一，而且深受爱戴。他也是头一位在乔治亚州出生的白人孩子的高高孙，这使得他成为活生生的乔治亚历史遗迹。他是犹太人，但不太过犹太化。他的两任妻子都是基督徒，他的朋友大多也是，他的孩子从小是圣公会教徒。鲍伯·明尼斯作为欧格索普俱乐部会员贡献良多。他除了是个可亲的同伴，还让我们能够说你刚说的那句话——‘可我们欧格索普俱乐部确有犹太人。’”

    这位男士交抱双臂，逐一看着我们，好似要确定我们已明白他的话中含义。“另一方面，”他说下去，“李·艾德勒，遭欧格索普俱乐部冷眼相待，又被沙凡纳史迹基金会逐黜，他怎么办？他非得做件漂亮事，一件绝顶聪明的事。在我看来，他的成就远超乎他自己的梦想。通过在维多利亚区的工作，他不仅以史迹维护者的角色东山再起，还用一个道德上无懈可击的议题牢牢保护了自己：为贫苦黑人提供住屋。要是反对他，你就会像个种族歧视者。李的沙凡纳地标重建计划也许耗资不菲，他的整修工程也许拙劣，他也许打压了维多利亚区的房地产价值，他也许创造了一个新的黑人贫民窟，也许正如一些人所怀疑的，他做这一切是图名利，可却没有人能挺身说这些话，所以，他做得聪明极了。李·艾德勒达成了他的目的：他恢复了全美史迹维护首脑之一的地位，而在这过程中，他还强迫我们面对种族议题。”

    “我不信他对黑人是真诚的，”吸蓝色香烟的女士说，“李参加的俱乐部——起码你方才提的那些——无一有黑人会员。”

    “没错，”那位男士说，“这个问题，我怀疑黑人本身也猜忖李和艾玛是不是真诚。比方说，要是仔细读过艾玛那篇上报的文章，你就会看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艾玛挖苦那些采访该项会议的新闻媒体，说他们只有兴趣“对查尔斯王子作些肤浅的臆测”，却无心关注低收入住户的居住问题。可接着她长篇累牍谈她带去的那名贴心的黑人厨子，那厨子用松针编了个篮子要送给王子，还担心了几个礼拜不知如何把篮子呈给王子。艾玛并未挑剔厨子一心放在篮子上未免幼稚，而篮子也跟供屋议题毫不搭介。艾玛显出她的双重标准：一个是对受过教育的新闻记者，另一个是对单纯的黑人厨子。由这一点，或许可以归结出艾玛对黑人有一种施恩的心态。”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章  做到就不是吹嘘(10)

    吸蓝色香烟的女士脸上绽露满意的微笑。“嗯——”她说。

    “我认为黑人知道他们在李和艾玛心里的地位，”那位男士继续说，“他们可能也知道，今晚在座的人士无一替黑人装修了300间公寓，或带黑人厨子去谒见查尔斯王子。不管艾德勒夫妇的动机为何，黑人知道他俩为他们做了事，作为回报，黑人也为艾德勒夫妇做些事。”

    “他们为艾德勒夫妇做了什么？”那位妇人问。

    “他们把选票交给艾德勒，”他说，“上回选举，你们或许还记得，李和艾玛支持史宾赛·劳顿跟巴布西·莱恩竞选地方检察官。他俩是劳顿竞选阵营的最大金主之一。你可以推测李传话给黑人牧师，说他支持劳顿。黑人执政联盟以往都支持莱恩，上回转而支持劳顿。劳顿赢得了黑人选票，而黑人选票给了他胜差。所以，不管这是不是李预先计划好的，总之他凭着黑人势力的基础，和地方检察官对他协助的感激，李·艾德勒脱颖而出。这使得李也是个政治强人。市政官员中有谁要是反对李的供屋计划，那可是极不政治之举。”那位男士抬眉，仿佛表示：我说完了。

    “唔，我明白你的道理了。”那位女士冷淡地说。

    那位男士望向辛西雅·柯林斯。可当时她正在偷瞥她的手表。她眉头微蹙，攫住门边那名女仆的目光。“递餐巾。”她悄声说。

《午夜善恶花园》第四部分 第十一章  新闻快报

    我的双城生活实验到这个阶段，我发现自己待在沙凡纳的时间多过纽约。光是气候这一项因素就足以解释心态的偏倾。迄4月末，纽约仍在奋力挣脱寒冬的桎梏，沙凡纳却早已迈入和暖又闲散的春之瑰丽。山茶、黃水仙早在12月、1月就开了花。紫藤和紫荊接续吐蕊。到了3月中，杜鹃乍放，放眼尽是一块块或红或白或朱红的软衬。白色山茱萸花似片片棉花糖，飘荡在杜鹃上方。忍冬、南方茉莉和初放的木兰花已开始吐露芬郁。谁要纽约的料峭风寒？

    于是我逗留在沙凡纳，它静谧而催人欲睡的街道正合我意。一如沙凡纳人，我哪儿也不去。沙凡纳人常谈论别的城市，好似他们经常出外旅游，可往往都只是空谈。沙凡纳人顶喜欢谈论查尔斯屯，尤其有初至宝地的外地人在场的时候。他们喋喋不休地比较这两个城市：沙凡纳是女主人之都；查尔斯屯是圣洁之都（因为它有许多教堂）。沙凡纳的街景胜过查尔斯屯，可查尔斯屯的室内装潢精美些。沙凡纳的风格和气质是纯英国式的；查尔斯屯除了英国风，也受到法国和西班牙的影响。沙凡纳人偏好狩猎、钓鱼和参加派对甚于求知；查尔斯屯则恰恰相反。沙凡纳吸引观光客；查尔斯屯却被观光客鸠占鹊巢……在大多数美国人心目中，沙凡纳和查尔斯屯是姊妹城。若真是这样，那这对姊妹简直不相交谈。两城相距仅两小时车程，可沙凡纳人难得去查尔斯屯。不过话说回来，沙凡纳人难得去任何地方，他们不能受打扰，他们甘于待在这孤立的城市里自我软禁。当然，也有例外的，雪莉丝就是一个例子。

    雪莉丝如其所言开始四处巡回表演了——奥古斯塔、哥伦比亚、亚特兰大和杰克逊维尔。演出空档，她都返回沙凡纳，添置新装，找梅拉·比夏医师补几剂女性荷尔蒙。在比夏医师诊所办完了事，她必定给我个电话，要不就是拿石子扔我家的窗子，我就会下楼开车送她回家。她渐渐把这样的便车接送视同她的性路历程的一项仪式。就在我们开车驶过沙凡纳街道的同时，女性荷尔蒙在她体内发挥它的神奇力，让那不男不女的顽皮姑娘转变为高雅的女皇。

    五月初一个周六早晨，我正准备开车到杰克森堡，观赏沙凡纳传统的年度运动盛会苏格兰赛，电话响了。是雪莉丝打来的。

    “是贱货啦，甜心，”她说，“是这位女士！不过这回我不是要搭便车，我只是问问你有没有看过今天的早报。”

    “还没，”我说，“干吗？”

    “还记得你告诉我上回你会过面的那个古董商吗？有栋大房子在蒙特利广场的那位？”

    “记得。”我说。

    “你是不是说他名叫吉姆·威廉斯？”

    “没错。他怎么了？”

    “詹姆斯·A.威廉斯？”她问。

    “没错。”

    “52岁？”

    “好像是。”我说。

    “住址是布尔街429号？”

    “好了，雪莉丝。到底怎么回事？”

    “她昨晚开枪打了人。”

    “什么？雪莉丝，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才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是这报纸上写的。报上说，詹姆斯·A.威廉斯枪杀了21岁的丹尼·路易斯·汉斯佛。事情发生在莫瑟府内。你朋友詹姆斯·A.威廉斯的照片就登在头版，可却没有那21岁小伙子的照片。可恶啊。我想瞧瞧的是那家伙。”

    “丹尼·汉斯佛死了吗？”我问。

    “想必死了，甜心，因为他们控告威廉斯小姐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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