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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宫中府中

作者：香砌   

　　帝宠是砒霜，不要也罢，她沐宛初只做这宫里无宠有权的宫妃。
    九转心思，把持掌宫凤印；运筹帷幄，野心不止宫闱。
    结交楼楼的王子，将皇帝心爱的女人远嫁塞外，将身边的侍女送上龙床，把御前女官收为密友，将不伦的恋人捧上高位，使唤金陵巨贾出海扬帆。
    珠帘之后，操纵天下。
    谁能良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一步一步，走向不归路。同谋弑君、把持朝政，都说她狠辣，谁晓她心酸？
    人生这局棋，她是输是赢？

序言
更新时间2009-8-22 19:43:56  字数：429

　时光推着命运降临。
　　有时候会想起落在大宁帝国的那几场纷扬大雪，落下了，就将所有的过往埋葬在一起，连同罪恶与无辜，连同肮脏与华丽，连同欢喜与悲伤。一切都被埋进雪里，无所谓黑暗抑或光明。宫墙鲜红如血，在大片凉灰色的天空下沉默无声。
　　宫廷是个深潭，一旦陷了进去，便注定了要溺死。谁又能拯救谁？当故纸上落满了灰，谁能挣脱束缚人心的枷锁？
　　宫墙下，谁又是谁的棋子？
　　深宫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命运的枷锁下，是当羡慕还是哀叹？
　　于是便成了一片暗色。雕镂精致的宫灯驱不走雪夜的寒气。连回忆里的温暖都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当操控命运的双手无力垂下，谁又成了谁的棋子？一切都随着那些个冬天远去。过往尘封在史书里。
　　大雪在风中消弭无踪，大地不会一片荒芜。究竟是谁选择了谁？侧耳倾听，有些声音还在呼唤。
　　谨此，作为《棋子》的序言。
　　

前宁书
更新时间2009-9-12 18:35:17  字数：2589

　本章主要是背景和人物介绍。
　　人物介绍部分，是因为感觉人物挺多的，列出个大概来，理一理。至于背景部分……那纯粹是作者上完历史课和语文课以后的一时抽风之作，因为舍不得删掉，便放了上来。请各位尽情地忽视吧……直接进入下一章就好。
　　******背景*******TheBackground******
　　大宁是个架空的王朝，而且，是个少数民族政权，当然，就像我们的元朝、清朝一样，大宁皇族的祖先，已经在与中原政权的战争中获得了胜利。
　　只是与清朝不同的重要一点是，依族人——也就是大宁皇室所在的民族——以行商起家。
　　依州在这片大陆的东北，靠海。依州东面，是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有众多优良的天然海港，因此鱼类和贝类是依族人非常爱吃的食物。
　　依州北面是美丽的林山，青河和罗水就从这里发源。
　　依州南面是伏山，这座山成了中原宣族与依族之间的天然屏风，在大宁太祖攻打宣朝的时候，这座山上曾经发生过大大小小许多场战役。
　　依州西面是辽阔的青州大草原，有着所谓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色。青州草原上，住的是世代以放牧为生的乌族人——当然，早在太祖皇帝的时代，纯正的乌族人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居住在青州草原上的是乌族、依族、宣族以及楼楼人、戎人的混血后代，他们早已不以乌族人自居。攻打宣朝的时候，青州人出了很大气力，太祖皇帝为其中的功臣进行了封赏，是为现在的青州贵族。
　　方才说到的楼楼与戎国，是与大宁接壤的两个国家。楼楼在大宁的西北面，而戎国则在大宁的正北边。与身为大宁属国的楼楼不同，戎国与大宁之间的战争就像当年匈奴与汉朝之间的战争一样几百年未曾断绝。戎人是猛兽，他们与温和而有野心的依州人极其不同但却有着本质上的相似。
　　楼楼的金银雕镂工艺极好——大概与他们的传统服饰上有着大串的金银不无关系。楼楼每年都要向大宁进贡金银工艺品，其中包括送给大宁皇室女性的首饰。但由于其贵重，每年大宁皇室拿到的楼楼首饰也并不算多。
　　与此类似的是琉球。琉球是大宁东南的一个岛国，盛产珊瑚珍珠。据说，琉球进贡给明慧皇后的那串最名贵的黑珍珠项链，抵云京千户普通人家十年的生活费用也绰绰有余。
　　琉球北边，也就是大宁的正东面，隔海就是瀛桑。这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民族。
　　大宁的南面，是宣平年间的探险家们极其向往的地方。那里是南海，近海暗礁很多，远洋风高浪急，但据说那里有着许多富饶的岛国。
　　大宁西南面是南黎。从《前宁书》我们可以知道，这个国家，是在怀章九年也就是星历2805年成为了大宁的属国的。
　　根据成书于星历15世纪左右的《五方书》的说法，南黎多产美玉。而事实上历代存留下来的史书中也多有关于这一点的证据。只是——不难想象，经过这么多年的无限制挖掘，南黎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质量很好的玉石了。现在的玉石中，首推产自燕、令、白三州交界处的白玉，那一座高大雄奇的玉矿山也因此被称为白山。
　　大宁有十一州，依、青、杜、令、燕、白、蒲、敏、衢、谢、直隶。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吧。在依州人（请淡化依族这个概念吧，这是世宗皇帝为了让宣人接受大宁这一少数民族政权而下的诏令）的传统生活里，放牧、捕鱼和行商，是三个重要的构成部分。
　　在太祖皇帝入主中原之后，依州人曾因为这种生活与宣人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这种冲突在后来演变为了左右相两派的党争。在世宗皇帝的干预下，依州人淡化了放牧与捕鱼的生活而接受了农耕，却始终不肯接受宣人贱商的观念。当然，因为依州人的这种坚持，皇室付出了代价（有史学家认为，大宁后来能够成为施行宪政的国家，并在星历32世纪西方攻打东方的潮流中迅速平复了伤害重新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国，与依州贵族喜欢商业这种传统不无关系）。
　　我们有理由相信，大宁皇室对于经商的这种执念，与历代皇帝的宫妃也有一定关系。
　　作为一个封建王朝，宪政之前的大宁可谓是一个怪胎。从高祖开始，没有那一代的后宫里缺少来自经商世家的得宠女儿。这在三后时代体现得尤为明显：明慧、孝文、孝灵三位执政总时长将近一百年的女性，均出身于云京里经商的贵族。而明慧皇后临终前留下的关于不得贱商的遗训，更是让后世史学家们啧啧称赞其远见。
　　在商业的推动下，大宁的航海、纺织、机械等方面发展得尤为迅速。在三后时代之后的短短五十年后，便陆续发生了文技革命、昭德改制、崇焕改制等一系列被誉为改变帝国命运之事的大事。而相比于大宁的生机，楼楼、瀛桑、琉球等国的朽化便尤为明显。
　　现在，在对大宁帝国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之后，就让我们开始我们的故事吧。
　　这一段故事，在史书中留下了不多的篇幅，却是后世人们最喜欢探究的故事之一——仅次于三后与谨帝那位被废的玟妃的事情。史学家称它是大宁被埋得最深的一段历史，文学家喜欢从中探讨人性，心理学家以此为材料写出过无数论文，社会学家认为它有助于对大宁多民族社会的分析，导演和三流小说家们却喜欢将它说成是四个女人与三个男人的恶俗故事。大宁十大谜案中，有三个来自于它。它开始于宣平，结束于昭德。
　　…
　　******人物*******TheCharacters******
　　注：所列皆为人物初登场时的资料。
　　沐宛初：云京沐家的长房长女，宣平七年封淑妃，当今太后的侄女。
　　洛芙依：云京洛家的女儿，任职未央宫昭仪（女官）。有族兄（不是亲兄！）洛成晋在金陵经商。
　　苏若：青州苏玛尼家的次女，全名应该是苏玛尼若。任职长乐宫修仪（女官）。后来……
　　皇帝：恩，看到这两个字，不用再介绍了吧？国姓慕容，圣上名讳“源”。
　　福王：皇帝的弟弟。非得下个定义的话，大概是男主。
　　丹珠：宛初的侍女。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呢？
　　－
　　－－－－－－－－－－－－－－－－以上是主要的人物－－－－－－－－－－－－－－－－
　　－－－－－－－－－－－－－－－－－－－－－－－－－－－－－－－－－－－－－－－－－－－－－－－－
　　－－－－－以下是次要人物，你不一定要很清楚他是谁－－－－－
　　－
　　安洛：安国公府的小孙女，曾经位至婕妤，但最终因为被诬陷而被贬为美人。本书第一个牺牲品。
　　太后：沐淑妃的亲姑姑，先帝的皇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另：皇帝生母已死。
　　凌贤妃、周德妃：都是四妃之一，有关介绍请看正文。
　　－－－－－－－－－－
　　其余的人多数是路人甲乙丙丁（起码暂时是），可以忽略。如果有谁将来变成了主要配角，我会补上资料。资料随时更新。
　　那么，请听故事。
　　

第一章 雪处（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2 19:47:14  字数：3436

　深阁重殿。
　　四下无人。明明是富丽堂皇之所，却多少显得有些倾颓，墙根已经开始斑驳，上好的汉白玉石阶之间生了尺许杂草，萋萋然在风中摇晃。不知是荒废了多久的地方。
　　正是薄暮，九重朱墙之中开始星星点点的亮起灯来。甬道上寂无一人，宫人们早早已回到各自宫里忙活起来。从御膳房到各处的连廊里排灯来往，妆镜前也是衣香云鬓，有宫装丽人四处走动，华锦迤逦，珠摇翠动，绿云扰扰。
　　少不得翘首企望，到菜冷羹冻仍无人到来时，估摸着华盖下的人大抵已别处去，便又是一番一家欢喜几家愁。
　　只是，这一切似与这里无关。
　　耳尖之人，若是在偏僻无人处侧耳细听，说不定能听到女子尖厉的叫骂声。只是正值忙碌时候，无人会理会这偏远一隅。那声音透了层层重重的朱墙才出的来，早已在风中消磨了大半。也幸亏如此，否则叫哪里的有心人听去了，就是一轮风波。天家素来如此，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在那些绫罗锦绣之间翻来覆去地扬开了，也是天大的事一件，更何况这坏了宫禁规矩的叫骂声里，的确藏了些秘密，抖出来，怕是要牵累好些人的。
　　不过在这当口，就算抖了出来，于上位者来说也无太大影响，世间多的是替罪羊。怕只怕万一哪天失了势，那是连至微至末的事也能成为利刃的。
　　天色愈加暗了。橘衣的女官取过一盏素纱灯，取下纱罩，点了里面的羊油烛，又将纱罩安回原处，昏暗的殿内顿时溢满了暖色的光。
　　伏在地上的丽装女子喘着粗气，完全失去了平日仪态，衣衫凌乱，额上湿了一片，精心描成的妆容沾了灰，又混上汗，毁了大半。
　　橘衣女子得意地俯下身去，望向地上的人：“早知如此你便肯说，就不必可惜了我这一昼时间。”
　　地上的女子怒视着面前之人，目光渐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分外刺耳。
　　橘衣女子眯起双眼，描得妖冶的眼线弯成一个危险的角度，向前一步，手中银光一闪。地上的女子惨叫一声。
　　“笑什么！？”橘衣女子轻喝一句，一双黑瞳定定地望住地上的女子。修长尖利的指甲新涂了蔻丹，在女子细白柔嫩的脸颊上轻划着，突然使力，捏住下颌。
　　女子止住笑，嘴边渐渐泛起一抹轻蔑：“洛芙依啊洛芙依，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芙依的目光渐变得冷峻，突然一声轻笑：“我跟你可不一样。”她放开地上的女子。
　　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她的神色。
　　“俗话说，大人不计小人过。洛昭仪又何必跟一个疯妇计较呢？”内室的门突然开了，撩帘走进来一个紫衣丽人，声音温润，然则语气甚傲，“区区一个美人，还不值得堂堂御前女官动怒。”
　　侍女拂净一张花梨木椅子，铺上绣垫，扶了她坐下。“更何况，这不过一个疯妇。”
　　来人是沐淑妃沐宛初，宣平六年进的宫，到如今不过短短两年，这便坐上了四妃的位置，不知引来了多少人的嫉羡。受封之初，言官的劾书天天雪片一样飞来，皇帝一一压下，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倒算不得什么，毕竟要力排众议封她为妃的人是他。只是连长乐宫那边也是不闻不问，倒是令不知情的人心下称奇——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如今很多人已经忘了，皇太后的娘家也姓沐。
　　皇帝听了十日的弹劾，在第十日的朝会上怒斥百官不理国计民生，倒来管天子私事。兰台寺卿跳出来责以“天家无私事”，倒被皇帝以衢州水患和令州贪墨案两件大事塞了回去。从此再无人敢斥她沐宛初封妃一事。
　　芙依抬头见是她，忙敛衽行礼，方才笑道：“娘娘说话可带刺呢。”
　　宛初淡淡一笑，问道：“可问出来了？”
　　芙依拂一拂衣袖，娇笑着说：“娘娘还信不过芙依吗？”
　　宛初点点头，目光掠过地上的女子，脸色突然冷下来。“你动了私刑？”她不悦道。
　　芙依邀功地点点头：“亏得用了刑，不然还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呢。”
　　宛初默然站起身，从腰封里拿出一个锦囊，吩咐身边的人道：“把熏香换了，让她休息休息。好生看着。”说完便径直往内室走去。侍女轻一福身，紫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里。
　　芙依垂眸，站了一阵，赌气地一跺脚，也随之而去。
　　侍女叹了口气，慢步走向地上那满眼怨恨的女子。
　　汉广宫。
　　斜倚软塌上的紫衣丽人细细拨去聚在茶盏边上的茶沫，轻抿一口。洛芙依坐在下首，低头不语。侍女们都退下去了，室中只有这两人，从密室回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
　　烛火动了一下。内室里传来了机括翻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从丝绣围屏后快步走出一个穿柳绿宫装的侍女。
　　宛初懒懒地问道：“如何？”
　　侍女恭敬地福一福身，答道：“回娘娘，安美人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疯病似乎不怎么见好。”
　　宛初略一点头，却不说话。侍女抬眼看了看软榻上的丽人，见她眉目柔和，转头却触到旁近一道幽深锐利的目光，复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还有呢？”
　　宛初静静地等着，侍女不做声。好一会儿，才听她道：“奴婢已给她换了新的安神香。”她深拜下去。
　　芙依扬眉。
　　宛初轻笑起来：“也罢，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人来伺候。”
　　“是个好孩子，什么时候我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芙依望着侍女退下去的身影，感叹道。
　　“笨丫头一个罢了，没什么可羡慕的。”宛初嘴角的笑意渐渐收回，“你倒不觉得自个儿今日的做法欠了冷静了么？”
　　芙依脸上一僵，抿紧嘴唇。
　　“是谁教你动用私刑的？”宛初的脸色沉下来。
　　“从前教过的东西都忘光了吗？这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是知道的。私刑这般授人把柄的东西是碰得的吗？别以为上了昭仪的位置就万事足矣可以什么都不顾忌了，你要走的路可还长着！”
　　“圣上心软，怜她病着，就连‘谋害龙嗣’这样的罪名都帮她悄悄地隐了过去。安络一直这样疯着就可以了。要是她突然出了什么意外，万一圣上查起来，你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宛初盯住她，“过犹不及。”
　　芙依扭紧了手中的丝帕，低下头去。
　　宛初好一会儿不语，终又说道：“算你还知道要补救。”
　　“可是……”芙依嗫嚅着想要申辩，却被宛初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来，“没什么……”
　　“这一次就算了，别再让本宫再见到这些不经脑子的事情。”又听宛初说，“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芙依今儿到清芷宫去见安络正是为了此事，便说：“安美人招认了地方，只是不知是不是真话。已经派人暗里查探了。若是真的，明日便可取回东西。”
　　宛初颔首，脸色稍缓和了些。
　　“安络，最近恐怕还是动不得。一则万一今儿招出来的是假话，想知道东西究竟在哪儿还得靠她；二则……太早让她在娘娘手上出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宛初勾出一抹微笑：“那就再让她活几天。东西要加紧去查，若是你三哥说得不错，‘红尘’正是要起大作用的时候。她就是活着也没什么用了。别人想要动什么手脚，就由她们去吧，横竖只要一时半会儿不闹出人命就行。”
　　给安络点上的安神香里掺了一种叫“红尘”的西域香料，据说是用曼陀罗、七星海棠之类的各种奇花提炼而成。
　　红尘迷幻，亦虚亦真。
　　那微笑逐渐变得嘲讽起来。她倒要看看，她关雎宫还能对一个“神志不清”的弃子做些什么。
　　保养得极好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着，宛初话音一转：“你也好几天没来汉广宫了。朝上如何了？”
　　三上殿的女官都是在世家大族之中开女科挑选的有才识的女子，本来只是些尚仪女史之类的小职，专司殿前录案、督尚服、尚绣诸局之工，后来当年文宗皇帝大削后宫，将九嫔辟为了女官品阶，御前秉笔，从此女官们便有了接触政事的机会。后世史家普遍认为，这是文睿、孝清、孝灵三位皇后长期掌政的缘故，这也为后来昭德女皇的登位打下了基础，是大宁皇朝最成功的改革之一。不过就此时而言，对于女官参政，更多的还是卫道夫子们的反对声，先前三后在生之时还都被压着，如今三后去了几十年，这些声音便陆陆续续地浮了出来。
　　不过反对归反对，却不见有圣上丝毫要改制的意思，还在这中间加了一级食六品俸禄的秉笔尚仪，算是与贵嫔同品了。
　　芙依扬眉：“还不是老样子。安俅钰自从被圣上训了一顿，除了上朝之外就不怎么敢出门；江朔那老狐狸也装得像个老神仙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兰台寺那帮不知死活的御史大夫整日里在上书。”
　　“老神仙？你倒打的好比方。”宛初道，“可别亵du神明啊。我不信神，不代表别人不信神。说话留心着点，别让人抓了话柄去。”她朝未央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宫中出了个疯妇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兰台寺的人不知底细，会上书也是自然的事。至于江朔……”她轻笑，“官居宰辅，你还真觉得他会没有半个耳目吗？”
　　“怎么会？连未及笄的小儿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吧？”芙依嗤笑道，“没有耳目？这也只有那一位会相信。”
　　“说话要小心。”宛初提醒她。朝中一时相安，不代表日后无事。“别太大意了，商制改革可才到要紧时候呢。”此时无风，彼时可能风平浪静，也可能恶浪滔天。这时候就算出点鸡毛蒜皮大小的事情都可能毁了这个无数人谋划已久的计划。“传个话给你外头的人，让他们盯紧了，小心瞧着那帮御史学官的动静。别有的没的出来捣乱。”
　　“芙依晓得了。”橘衣的女官一时笑得魅惑。

第二章 雪处（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2 19:48:35  字数：3595

　宣平八年的冬天，来得颇早。立冬才过，京城里大半的贫家尚未将箱子深处的破旧棉絮翻出来，一场大雪便封锁了城内外所有的道路。
　　自然不包括皇宫。雪罢初霁，宫监们便已将宫中所有的道路扫出，以供那些锦帘绣幕的宫车来来往往。
　　宛初拥着雀金裘，怡然自得地提了一只小狼毫在纸上细细勾描。
　　桐意亭外连廊曲折，桐枝错落，还有些枯去的旧藤缠枝，落了雪恰是一景。早上起来见雪住了，她心情大好，便带了侍儿来写生。
　　芙依进得亭来，道：“娘娘好兴致。”
　　宛初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在桐枝上添了几笔：“学了这么些年的画，可不是光用来讨好别人的——说吧，又有什么事情？”
　　芙依微微一笑：“娘娘，事情妥了。”
　　“哦？”宛初闻言停下笔来。芙依递上一个乌漆透亮的紫檀匣子。
　　宛初轻抚着匣上的牡丹花纹，心下微叹。手指移向匣上的黄铜搭扣，轻轻一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微哂，合了，将匣子向后递去。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丹珠忙上前接去。
　　“可算了了？”芙依眉眼里都带着笑。
　　宛初不语，但看她的神情，显然十分满意。
　　芙依抿嘴：“娘娘，那安美人在清芷宫撒泼，可摔坏了不少好东西。”
　　宛初搁了笔，似笑非笑：“清芷宫那冷宫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能让她摔？昭仪又在诓人了。”她顿了顿，又说：“你说的倒也是，该给清芷宫拾掇拾掇了。虽说安络如今的境况有些尴尬，毕竟是安家女儿的住处，可不能太寒酸了。送些摆设、新衣什么的过去，熏香也多送一些。”
　　安络的祖父从前是征西大将军，先帝平定南黎的时侯数他的功劳最大，回京后便因军功封了安国公。如今安家也算是大族了。
　　芙依闻言，忙福身道：“臣遵命。”
　　芙依又道：“娘娘，臣在路上见了太医院的人，怕是要来请旨呢。”
　　“哦？”宛初依旧是不紧不慢。
　　大宁的皇宫里如今没有皇后，凤印便交了份位最高的沐、周二妃共掌。虽然宫内实权实际上都在长乐宫那位主子手里捏着，二妃还是名义上的掌权人，各内府有些什么事要请旨的都得来找这两位。周德妃前一阵子病了一场，如今还没好利索，皇太后便将凤印暂交宛初一人掌管。
　　宛初又提起笔来。芙依问：“娘娘，可要宣那太医来问问？”
　　宛初看了画面一会儿，换了枝笔，在连廊的顶上晕开一抹澄碧。芙依抬头，看了看那明明是凉灰色的天空，有些迷惑。
　　“那就宣吧。”
　　守在亭外的宫女恭敬地退出去。
　　宛初笔下的蓝大片铺开，仿佛染满了透亮的阳光。
　　“昭仪行事现在是越来越慎密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丹珠见了，便上前去收了画案，另取了一个手炉，捂在暖袖里奉予宛初。
　　宛初低声道：“用的好计。安络疯了，罪名算是给人家坐实，关雎宫这回是有口难言。谁信她贤妃娘娘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芙依媚笑，眼里却射出明亮的光：“娘娘折杀臣了。好计二字怎担得上？既然是贤妃娘娘做下的一切，又与臣何干？”
　　宛初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鬼精灵。”
　　说话间，太医到了。
　　白色雪地映出耀眼的阳光，白髯太医有些发颤地跪下——倒不是因为年纪的问题。
　　“臣关眉拜见淑妃娘娘。”
　　芙依垂目，想着刚才看到的那片干净无云的凉灰色天空，忽然希望它能落下一片雪来。
　　太医伏在地上，低声奏毕便不敢再出一言。宛初平静地看着她。
　　丹珠点了个小宫女捧出一盏普洱。小宫女跪下去，将茶盏奉到太医眼前。太医愕然抬头。
　　丹珠低声说道：“关太医，瞧你说了这么半天，先润润嗓子吧。”
　　太医如梦方醒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伏下身去谢恩。
　　宛初见太医饮毕，便叫了起。
　　“赐座。”另有一个小宫女捧了绣墩来。太医刚刚站起，见状又受宠若惊地伏下去谢了恩，坐定后便问：“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安美人的病因，太医可知道？”
　　太医闻言一滞，又要跪下去：“娘娘恕罪，臣等尚未清楚。太医院已在尽力研究。”
　　宛初温和地说：“太医请起，本宫岂会怪责太医？”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安美人也是个不惜福的，做下这等事情。谁想帮都帮不了。倒是有劳太医院替她诊症了。”
　　太医伏下去：“微臣惶恐。为娘娘做事，微臣万死不辞。”
　　宛初端起一只粉青描花盖碗，噙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悦。
　　“起来吧，好生照料着，到底有可能是长皇子呢。”芙依见宛初不做声，便道。
　　太医偷偷望了宛初一眼，便向芙依道：“昭仪大人抬举了，太医院定当竭力。”
　　“跪安吧。”宛初淡淡地道，朝丹珠使了个眼色。丹珠走到太医跟前：“太医请。”
　　太医再拜：“微臣告退。”起来时见丹珠手上托了个荷包，又喜逐颜开地跪下去道：“谢娘娘赏。”
　　宛初颔首，见他走远了，嘴角才渐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奴才一个，无用之徒。”芙依鄙夷地吐出几个字。就没见过人这么个跪法的。
　　“别小瞧了这些人，关键时候兴许能派上大用处。”宛初缓缓站起，“安美人的事情，得处理一下。听明白了？回吧。未央宫该找人了。直隶的雪，兴许能惹出不少问题来。太后的千秋节也快到了，好好准备。”
　　有孕？安洛可真是挑得好时机。想借着龙子东山再起，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丹珠朝芙依施了个礼，小步紧跟宛初而去。
　　安络有孕的消息仿佛是长了翅膀一般，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安络第二天便复晋了贵嫔，因为患病不宜移宫的缘故，仍居清芷宫。上殿们陆陆续续颁下赏赐，算算竟足有十数日未曾歇过，宛初又调去了十数个宫女，清芷宫也不复以往住不得人的冷宫模样了。长乐宫的赏赐里有对楼楼进贡来的八宝镯子，太后一直舍不得赏人。这回将它赏了安络，宫里的人见了是羡了一番又叹了一番，便在一旁等着看热闹。
　　今上无子，膝下仅有二女。慧公主乃先皇后所出，尚是垂髫，就在她宛初处养着。悉公主是周德妃的女儿，前不久才摆了满月宴。皇太子的贤睿宫迟迟无主，各地藩王都有些不安分。宫里头虽然还是明争暗斗不断，表面看上去却平静。安洛的喜讯此时传来，无疑是一击石起千重浪。
　　如果是普通的宫妃，此时有孕，必能大受封赏。可安洛本是关雎宫的婕妤，因图谋加害于周德妃而被贬入清芷冷宫，虽然还留了个美人的品级，却已是罪人一个，不可能再有养育龙嗣的机会，孩子势必要交给别人。如果将来出生的是公主倒还好，如果是皇子，那便意味着包括后座归属在内的一切问题将变得清晰。宫里头，甚至是朝中，每个人都在猜测着汉广、钟灵、关雎这三宫的动向。
　　第八个雪落的早晨，天气微微好转了些。雪势不算大，几个贵嫔美人作伴来到了汉广宫。
　　为了避寒，汉广宫的大门紧紧关着。应贵嫔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是不是还没起来？”一个美人问。
　　“昨儿应该先让宫女过来递个帖子的。”另一个埋怨说。
　　“你这可不是马后炮？来都来了你才说！”
　　远处游廊岔路处走过去一个人，没一会儿却又折返，看了几眼，径直朝这边走来。
　　“这不是柳婕妤娘娘么？臣妾给婕妤娘娘请安了！”认出了来人，应贵嫔大老远的就招呼道。
　　这两人本是同一时候进的宫，不过柳婕妤攀上了凌贤妃这棵大树以后，很快便一路高升，前程看来要比总是犹疑不定的应贵嫔好得多。
　　不过在应贵嫔看来，攀附凌贤妃，未必是长远之计。
　　“我哪儿当的起呀！你这不是折杀我吗？”柳婕妤咯咯笑道，“哟，不对。差点忘了，我这可不是刚升了份位，比应贵嫔高了一品吗？啧啧，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怎么，终于下定决心要攀个主子了吗？”
　　“我攀哪个主子是我的事情，倒是婕妤娘娘，可别一个不小心攀不紧从树上掉下来了。”
　　“那就多些关心了。我还赶时间，就不跟诸位聊了。贤妃娘娘邀我去喝茶呢！”她扫一眼应贵嫔旁边的人，“谁要是想去，可以一起来，别在这儿瞎等冻坏了自己。”说完，翩然离去。
　　似乎适应了柳婕妤的话。游廊不挡风，站了一会儿以后，几个人冻得直跺脚。应贵嫔又敲了敲门。
　　终于前来开门的丹珠见状，连忙将她们请了进屋。
　　“丹姑娘，淑妃娘娘起来了吗？”应贵嫔脱下雪帽和大氅。
　　“早就起来了——要奴婢替您几位将衣服挂起来吗？”
　　另一位贵嫔忙说：“怎么敢劳烦丹姑娘？”
　　“丹姑娘，劳烦您能替我们通传一声吗？”
　　丹珠有些犯难：“可是主子现在正和未央宫的洛昭仪大人在西暖阁说话呢！怕是不太方便。”
　　应贵嫔往丹珠手里塞去一个装了银锞子的小荷包：“拜托您了。”
　　丹珠犹疑一会儿，说：“那您几位先在这里稍候，奴婢去通传一声。”她叫来一个小宫女给这里沏茶，匆匆往西暖阁的方向走去。
　　“应娘娘，您说，这一回，是淑妃娘娘还是贤妃娘娘胜算大？”
　　“不好说。”应贵嫔摇摇手指，“按理说，三位娘娘里头，只有贤妃娘娘跟前没有孩子，这未来的小皇子应该归关雎宫；可要是换个角度想一想，淑妃娘娘后头还有位太后娘娘撑着呢！”
　　“可是……圣上那么宠贤妃娘娘，下旨让关雎宫抚养皇子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不知淑妃娘娘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圣上总不可能违逆太后娘娘的意思吧？”
　　“我看不见得……”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都别吵都别吵，”应贵嫔说，“等丹姑娘回来、见着淑妃娘娘了，咱们再去探探娘娘的意思。你们都记着了，今儿既然咱们走进了这个门，相当于是告诉别人咱们决意跟着淑妃娘娘与贤妃娘娘作对。”
　　丹珠敲敲门走了进屋，手里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糕点：“主子说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抽空过来，让您几位今儿先回去，改天主子再去采蘋宫看望大家。这是主子赐下的点心，说是天冷，您几位先在这儿坐一坐暖暖身子，免得在外头冻坏了。”

第三章 雪处（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2 20:11:54  字数：3792

　其实汉广宫并非如她们所想那样关心未来皇子的归属。此刻在西暖阁内，占据宛初了全部注意力的是另一件大事。
　　“怎么会这样？”宛初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大雪在一日的天晴后再一次覆盖了整个直隶，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但直隶，从瀞水、苍梧山一直到罗江、汉水，整个洛水以北的地方都被雪封住了。敏州那边传来消息，当地的商贾已经开始囤粮。敏洲是大宁的粮仓，国库的钱粮至少有三分出自敏州。敏州粮价牵着全国的粮商。如果敏州的粮价出现什么意外，别说西北大营的军饷得不到保证，连敏州百姓都不一定能吃饱。
　　“不成器的东西！”宛初攥紧了双手，待放开来时，手心赫然多了几道红印。
　　芙依敛眉：“北边连日大雪，青州商道已经一旬不通。戎人似乎蠢蠢欲动。”
　　宛初不语，只静静思索着对策。芙依叹了口气，在一旁的椅上坐下。丹珠送上来一盏玫瑰茶，芙依道了谢，自顾自吹气茶上一片热气。
　　宛初忽出言问道：“昭仪现在能呈奏本了吗？”
　　芙依不明就里地点点头：“九月里才准了的。”
　　“那就好，”宛初说，“再过三日，等其它地方的雪情奏报上来，你就奏请圣上开仓。”
　　“可是如此一来，军饷……”
　　“粮价能抑平一处是一处。不开仓怕是会流民四起。西北的军饷一时半会还能撑得住。”宛初沉吟道，“这也不是办法。想办法联系你三哥。就说，敏州那边，全靠他了。”洛家三公子成晋并非长房所出，为人聪颖有魄力。洛氏族长——也即是芙依的父亲，本来对他颇为看好，自小教习四书五经，以求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谁料他未及弱冠便南下行商，从此便为族中长辈所不喜。
　　洛家本是云京世族，书香门第，惯来贱商。当朝皇室却是关外的依州贵族出身，当年依靠茶马私贩积下的根基。攻打宣朝的时候，关内关外的商人出了大力气；打到云京跟江南，又是商人最先服了软，故而在依族人的心里头，商人的地位是极高的。若不是当年圣祖皇帝为了拉拢前朝的文人，改风俗崇宣礼，如今云京的名门里头，只怕要有大半是商人家。这些年江南越来越富庶，商人的势力抬头，犯了士子文人傲气，加上几代君王态度的暧mei不清，朝里便分了两派，终日里吵得不可开交。只是宣人的文气究竟根深，商人一直处于下风。当朝皇太后出身行商的依州贵族，素日里护着商人。因此自先帝驾崩、皇太后掌权以来，追随皇太后的崇商派便有壮大之势。洛家那成晋公子便是皇太后亲自拉拢的人。
　　“可是之前……”芙依犹豫着说。
　　“告诉他，这是本宫的原话。”宛初打断道。洛成晋资历轻，但在敏州的商人圈子里还是颇有些影响力，要敏州粮商放粮，非从他开始不可。“青州商道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去请左相千万别轻举妄动。事关戎人和西北大营，非你我一时能作论断，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臣知道了。”芙依点点头。
　　宛初叹了口气，开柜从里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道：“不能瞒了，走吧，去长乐宫。”
　　宛初打开门把丹珠叫进来伺候，二人换了衣服便去了长乐宫。宫女们上了茶点让她们在偏殿等候了一会儿，太后身边的哲玛就将她们带入了佛堂。
　　不知是不是受了些风寒的缘故，太后的脸色并不很好。宛初踌躇了一阵，捏紧袖里的东西，不知选在这个时侯把事情告诉太后是否妥当。
　　太后看了看宛初这个样子，道：“淑妃究竟有何事？”
　　“娘娘还请保重凤体。”宛初行个家常的礼，说道。
　　太后的表情柔和起来，捻了捻手中的念珠，道：“淑妃有心了。”
　　“淑妃娘娘。”芙依轻轻提醒道。宛初犹豫一下，还是将袖内物什取出来，双手捧上。
　　“这是什么？”太后问道。她接过宛初手上的账簿，翻看几页，脸色陡变，连手都有些颤抖起来。芙依有些忧虑地皱起了眉头。账簿上记着大批官员的名字，大多是衢、敏两州的地方官，还有几个朝廷要员，牵连着包括粮储道、盐道甚至织造局在内的好几个重要衙门。随意一翻，四处都是私贩的生意。
　　太后的手越抖越厉害。“啪”地一声，她用力将账簿掷在地上。
　　一时鸦雀无声。
　　宛初似是早料到太后会有这个反应。她低着头沉默一阵，行下礼去：“娘娘请息怒。”她缓步走到太后跟前，捡起账簿，放在太后手边。
　　太后挥了挥手让宛初退下，转向芙依，缓慢而充满威迫感地说道：“昭仪！这是怎么一回事！？”
　　芙依见状，慌慌的便跪了下来：“是芙依大意了。”
　　太后长叹一声，脸色愈发苍白，恨铁不成钢：“你啊！”
　　芙依深深磕下头去：“娘娘，芙依愿将功抵罪。”
　　太后又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谢娘娘。”芙依再次俯下身去。
　　“也不是怪你。”半晌，太后方道，“……够有胆子的。你给我说实话，沐家有没有掺和进去？”
　　宛初皱眉想了一会儿，嗤笑道：“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就不知道了。依着父亲往日那个样子，有也不奇怪。”
　　“娘娘，”芙依道，“追究也没有用，事情是在江南那边起的，终究得从那边入手才好。”
　　太后冷哼一声，道：“在江南发起来，可是根在云京。没有京里头这些人在暗地里撑着腰，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吃去这么一大笔款子。皇商的生意给了他们，可他们倒好，打着皇家的名号，江南江北地私贩，还尽是以次充好。由着他们下去，那就不是这些丝绵粮油的问题了。等哪天江南织造把青州的军衣都换了黑心棉花的时候再去处置他们，那可就为时晚矣！宛丫头，给你父亲带个信儿，让他收敛收敛，别太放肆了。我沐家虽是百年大族，也禁不起他这么折腾！”宛初一听她叫的是“宛丫头”，便知道太后此话卸了皇家的身份，是真心的叮嘱，心里一暖，按着沐家小辈的身份应道：“宛儿知道。”
　　芙依咬了咬下唇，道：“娘娘，还有南边粮价的事情……”
　　太后挥了挥手：“这事让皇帝去处理。你们要盯紧的是别让什么把柄漏了出去。这本东西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宛初不作声。芙依看她几眼，迟疑道：“是安络的侍女……就是娘娘将她打入冷宫时……自尽的那个……”
　　“太后娘娘，”宛初突然插话道，“是臣妾没有盯紧。娘娘……”
　　“你们这次也实在是太大意了点。你知道这东西流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敏州的米市，依州的茶马，桐城的布市，洛河的船盐……竟然还牵扯到了株城的口岸！这样的东西，究竟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你是不知道这种证据落到江朔手里会怎么样吗！”太后背着手踱了两步，焦躁地说，“别说大宁的商业可能从此垮掉了，就是这云京里跟南边那些商人扯上些许关系的门第，大大小小都要遭殃！你让一个火星子露了出去，你以为不打紧，可这把火，迟早烧到咱自己身上！”
　　她越说越怒，开始只是有些气结，最后竟喘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宛初连忙斟了茶水一边替她抚着背一边喂下。
　　无人再说话。芙依惴惴不安地看着正在念佛的皇太后，不敢作声。宛初走到太后身后，双手合十跪了下去。芙依见她如此，只得也跪下念起佛来。
　　“都有谁知道这本东西？”太后突然出言道。
　　芙依一听，见太后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去，不免松了口气：“洛成晋是知道的，这本帐本存在的事情，也是多亏有了他，臣妾才知道的……在宫外同她接应的人，那时已经处置了。余下的……除了安络，就是她身边的侍女……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个。”
　　宛初低着头。蒲团上的黄色绸布被压出了许多皱褶。她伸出手去，黄绸滑腻的质感从指尖传到身上每一处。再抬头时，面上波澜不惊。
　　“太后娘娘请放心，都交给臣妾处理好了。”
　　“无关紧要的人，就让他们永远别开口了。这次就当做是教训。至于成晋那孩子是个识相的，跟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怕他动些什么心思。”太后的手指拨弄着念珠，发出轻微的声响，“时间不早了，跪安吧。”
　　佛堂里的檀香幽幽地缭绕着，熏炉上的缠枝莲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知道该怎么做了？”太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太后的意思，是保住洛成晋。宛初会心一笑，点点头。
　　安络卧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无人能听懂的歌谣。殿门紧闭，镂流云百福纹的窗格内漏下些许昏暗的日光，照在殿内盈尘的空气里，成了几道奇异的光束。没有风，通天素纱垂在殿间，沉涩暗淡，只纱障上隐约可见的精细绣纹显示出了些许皇家气象。
　　清芷宫是前朝玟贵妃还是婕妤时候的寝殿，虽地处偏僻，但因庭院清奇而备受玟妃青睐。当年玟妃的娘家人入宫陪伴时总会被安排在此处。自玟妃被赐死后，清芷宫便一直荒着，宫人忌讳，都不敢进。直到前月太后将它辟作冷宫，清芷宫的朱漆大门才重新开启。如今想来，这座宫室与安络倒也还算般配。
　　殿门开了一条缝，水磨砖上投下一线明晃晃的亮光。安络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清芷宫的宫女打开门，骤然亮起来的大殿让安络有些不太习惯。她躲闪了一瞬，将头埋进衣服遮出的黑暗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哼起了歌。这次是一首宣朝时的童谣，歌春日放纸鸢的事情，云京大户小门的孩童们都是熟知的。
　　丹珠缓步走进，身后跟着一列小宫女，捧着各色玩物摆设，还有些绸被新衣。适应了殿内略嫌昏暗的光线后，走在前面的小宫女突然尖叫起来。
　　丹珠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惊讶了一瞬，沉下脸呵斥那两个尖叫的小宫女。
　　“叫唤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叫太医？”
　　一个小宫女慌慌地应了一声便往外跑，没出两步又折回来，将手里紧攥的盘子交予另一个，又急急地朝外走去。
　　丹珠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她的衣裳比上次见时更加污乱，铺在她身下的是一地妖娆如花的血。血色已然蔓上她的纱裙，染出大片暗红的颜色。丹珠用她尖尖的指甲刺自己的手心，脸上却是一贯的平静。
　　“放下东西，替安美人拾掇拾掇。”她转过身，对惊慌失措的小宫女们说。小宫女得了令，定了心神，忙不迭动起手来。
　　清芷宫的宫女早已瘫软在门边。方才安贵嫔嚷久了嚷累了终于睡下，她们便乐得躲到一边偷闲。谁料这会子汉广宫赐下赏来，一开门便是这种事情。
　　丹珠瞥了一眼门边的人，道：“没眼色的东西。”

第四章 雪处（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2 20:20:44  字数：3770

　太医匍伏在昏睡的安美人榻前，额前不住冒汗。“罪臣关眉，即日革去院判之职，押赴长乐宫听候太后娘娘发落。”宛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只懂得谄媚的无能家伙，不过是一枚小小棋子罢了，微不足道得连关注都不需要给予。
　　替罪羊什么的，最适合这种人了。
　　从清芷宫出来，宛初一言未发。丹珠静静地跟着，不敢招惹主子。是谁做的？她不清楚，只知道事情绝不只是宫女失职这么简单。只是她家主子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宛初的嘴角噙着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
　　风冷冷地吹着，却掀不起宫车上厚实的夹棉缎帘。帘上镶了绒绒的雪色狐皮镶边，缎面纫了兰草暗纹，右上角一只火红的团风仪态万方地注视着下方。缎帘两侧用粗粗的锦绳缚在车门柱上，挽了个简单的绳结，垂下些丝丝络络。风一动，丝络也一动，风不息，丝络也不住飘，煞是好看。帘内还有一扇雕梅小门，此刻正紧紧闭着。车内透不进一丝冷风。四只錾银小炉嵌在车内四角，熏得车内暖香异常。宛初靠着绣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手上的镯子。
　　斩草除根。
　　宛初想起幼时听训时，夫子说过的许多上代君王。
　　这就是上位者。她嘲讽地笑了笑。不可以放过一点可能的威胁。只是她没想到，太后会连自己的亲孙子也要抹杀。
　　宛初撩开窗帘，长长的甬道在窗格中飞速移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风景。
　　长乐宫屋檐上的七只小兽撞入眼帘。宛初低眉揉了揉太阳穴，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戏还是要演的。
　　“是汉广宫的车子。”
　　长乐宫的粗使宫女们正在苑内扫雪，远远便瞧见了碌碌驶来的宫车。道上的积雪已经扫出，车子疾驰在汉白玉石板上，声如雷霆乍惊，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
　　“怎驶得这么快！”迎出来的女官吃了一惊，小声斥着驾车的内监。小内监几番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帘子被从里面解开了，女官迎过去，扶了车上的人下来，抬头却见那位主子一脸焦虑之色。
　　“快去通报！”宛初的声音里竭力压抑着急切。女官楞了一下，道一声“诺”，小碎步急返殿内，一会儿便出来了。不等她开口，宛初提步便朝偏殿走去。她从不曾如此失了分寸，女官见状心下诧异，却不敢问，只得低了头跟进去。
　　“太后娘娘。”顿了顿，又道，“太妃娘娘。”
　　太后见她这副样子，不禁薄怒，正欲开口训斥，眼角却瞥到了坐在下首正小口啜茶的太妃，想起方才耳目报来的消息，心下了然。
　　仍是蹙了眉，沉声斥道：“淑妃何事慌张，竟在宫道纵车奔驰？卿代掌凤印，自当为六宫表率，今日却犯了宫规。卿自说，哀家当如何罚你？”
　　宛初焦虑之色更甚：“太后娘娘，臣妾的过错，请容稍后再议，臣妾自当按宫规领罚。现今要紧的是另外一事。”
　　皇太后抬眼望了望太妃，后者虽低了头，却一看便知是在侧耳倾听。
　　“你倒是快说呀！到底什么事情。”不知是否感觉到太后紧迫的目光，太妃终于从茶杯中抽出头来。
　　宛初的话倒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这……”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道：“说。”
　　宛初突然跪下，语带哭音：“娘娘，臣妾有罪。安美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哗啦”几声，太后手中的杯子碎在了地上。
　　她一下子站起来，脸色煞白：“什么？！”
　　皇城里的事，就像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短暂的雪霁之后，大雪重新覆盖了整个京城。安络的事，很快便如被埋在雪里的一切一般沉入了人们的记忆深处。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无人提起。没有了龙子这根救命稻草，安络注定了要在皇宫这个深潭里溺死。无论当初有多么的风光，无论曾经的到过多少的关注，事实就是事实，不再具有竞争力的人，永远不会成为话题的中心。
　　宫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如同一出闹剧，落幕得突然。从安络被关进清芷宫到她的名字在这座宫殿里彻底销声匿迹，不过月余。两宫为着龙子的失去悲恸了几日。事情便以几个宫女的以死谢罪作为终点。安络的娘家甚至不能摆起灵堂。
　　开始的时候秋已经结束，结束的时候冬还未最深。
　　几天后宫人们禀报安络的死讯时，宛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连手中的羊毫也没放下。吩咐秉笔的女官做好记录，便又俯身在洒金宣纸上添了几笔。无需调查，皇宫之中让一个人消失太过容易。既然是那一位亲自动的手，与她无关，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京畿百姓本来见落了一次雪，便已经是在准备着冬衣了，不料还是赶不上在第二场雪之前做好。朔风汹涌南下，寒气仿佛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世界。内需司所有的绣女织工都在昼夜不停地赶制宫内主子们的冬装，各宫的宫女也不例外，就连丹珠这样的大宫女也要夜夜拿着针线。
　　就在惠民署的人忙个不停地施粥赠药之时，各处的雪情也都陆续呈报到了未央宫的金案上。北边的杜州境内，四方驿完全瘫痪，只有硬是开出来的呈奏官道勉强能够通行。敏州粮价日日见涨，旁近的衢州粮价更是飞到了天上去。连温岭一带都已经有死了人的奏报。直隶的境况倒还算稳定，只是惠民署的食舍里也是日日挤满了领粥的饥民。
　　“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能撑几天。”芙依皱眉道，“国库的银子可没有堆成山，存粮也不多了。依惠民署现在的用度，早晚得把国库吃空。”
　　门闭着，宫女们都已退下，长乐宫佛堂里只有三人。“总不能叫它停下来吧？”皇太后道，“皇帝不是已经想了办法吗？”
　　“太后娘娘，让领粥的饥民去开路，路是通了，”芙依撇撇嘴，“可是没通到青州那边。银子倒是没怎么少用。粮价一日不降，任何办法都不过治标不治本。这些天未央宫的折子里尽是些无用的废话。朝里那帮人，主意没出几个，拐着弯骂人的话倒是一大堆。”
　　太后笑道：“淑妃不是让你堂兄去抑平粮价吗？怎么，你不去训他，倒来我这里倒苦水？”
　　“太后娘娘！”芙依跺脚。“如果没有三哥，敏州粮价怕会是现在的两倍，您知道的！”她撇了撇嘴，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只是按现在的这样的状况，三哥再怎么厉害也是独力难支嘛！”
　　“不插手是不行了。成晋这孩子，在敏州的根基到底浅了些。”笑着，太后翻开手边一本折子，细细读着上面的朱批。前日早上才递上去的奏请开仓的本子，圣上下午便批了下来。虽说女官的折子不像外臣的那样须耗时层层审批，这个速度也确是太快了些。芙依见太后这般，便肃立一旁，不敢再言。
　　“淑妃怎么说？”太后沉思一阵，转向正在品茶的宛初。
　　宛初徐徐咽下一小口茶，小心合上手中的细瓷白莲盖碗，方才说道：“圣上仁和。”
　　太后看她一阵，道：“你倒不急不燥。”
　　“其徐如林。太急躁了难免不会打草惊蛇。况且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宛初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宛初记得，那几句话还是娘娘亲自教的呢。”
　　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道：“依你徐如林，莫不成就让这粮价一直涨上去？”
　　“自然不可。”宛初道。
　　“西北大营可耐不住这样的煎熬。”芙依皱眉道。
　　宛初低头思索一阵，道：“我看圣上的法子倒也还使得。从前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只是该在各州郡也都效仿才是。我记得今年秋天的收成也不算差，各处的官仓应该有些存粮才是。敏州的官仓不够粮就先从邻近的州郡调过去。只要那些屯粮的松了口就好办。”
　　芙依疑道：“敏州的官仓怎么会不够粮？”
　　“原因多了去，自个儿回去好好想想。”太后轻描淡写地说，“淑妃，你倒是说说，国库的银子要是不够留给西北大营的话该怎么着。”
　　宛初意味不明地道：“如此……两年了，时机该到了吧？已经没用的棋子，弃了也罢。”
　　芙依扬眉：“两年？你是说……”
　　太后正色看着宛初：“你可有把握？”
　　宛初冷笑，丹凤眼斜斜挑着：“九分。”
　　芙依看看太后，又看看宛初，佯恼道：“可打什么哑谜呢！”
　　太后笑着看她，只不语。宛初嘴角勾起，淡淡吐出三个字。
　　“贪墨案。”
　　当悬挂在未央宫侧殿的九九消寒图被勾到了第二个字的时候，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让举朝震惊。
　　“查，衢州巡抚……查，衢州布政使……查，衢州……”
　　连着几个大节的临近，本是一片欢喜的日子里，衢州大小府衙里却是哀鸿遍野。圣上连发十二道诏令，查办衢州大小官员二百一十六人。因一时找不出这许多合适的人手补缺，命郡守以下官员留职，衢州各府府尹、刺史全部撤换，衢州巡抚、布政使、布政司副使等几位更是当场拘了去。一时间，不但衢州，连邻近的敏州和蒲州都是人心惶惶。
　　“圣上有些鲁莽啊。”宛初拿起一个灯罩，将手中的密报凑到了烛焰边。薄如莎草的纸卷很快便燃烧起来。宛初随手将它放进了熏炉。火光从熏炉雕镂的空隙中透出来，很快便暗了下去。零陵香幽馥的香气里掺杂了些许纸灰的焦味。
　　“不过，是个好办法，”她好笑道，“简单快捷，直截了当。”
　　“可是这样一来，衢州的商人可不好拉拢啊。我们的人可是要牵扯进去的。”芙依喟叹道。
　　宛初坐回榻上，皱眉看了看棋局：“还没好吗？”
　　芙依皱着眉，犹疑不定地落下一子。
　　“那就弃子吧。虽然有些可惜，不过反正，小卒子有的是，也不差那么一个两个。”宛初笑得倾国倾城，拈了白子落在一片黑色中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十一月十四，御史在衢州粮储道的府邸里搜出了一本青皮账册，查得衢州官商相勾结屯粮，圣上惊怒。衢州粮储道交刑部候审。衢州数粮商入狱。
　　十八日，衢州益棠府尹因以官粮入私仓中饱私囊获罪。抄衢州巡抚官邸、益阳府尹官邸、兴安刺史府邸、恒安刺史府邸、得金银现物共计价九万两，字画古玩帛物共计价一十八万两，总计廿七万两白银，足抵三州两年赋税。
　　十九日，衢州新任巡抚开始以搜查出的赃银入市购粮以充官仓。
　　廿一日，有衢州粮商开仓济民。衢州粮价降。
　　廿三日，敏州粮价降，有粮商开仓。
　　廿六日，敏州粮价稳。
　　廿八日，蒲州粮价稳。
　　廿九日，直隶粮价稳。
　　……
　　－－－－－－－
　　捉虫一只：原“独立难支”改为“独力难支”。虽然两个都是成语而且意思相近，但“独立难支”是贬义词，“独力难支”是中性词，此处应用后者。

第五章 千秋（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3 16:30:44  字数：3209

　丹珠捧出一套雪山春晓的天青色绒裙来，将它抖开，宽大的裙幅在空中铺展开来。宛初看了一阵，伸手接过，细细抚着那些银线暗织的清雅纹样，叹了口气，又放回去，说：“收起来吧。今儿就不去桐意亭了。换一件绣凤的来。”
　　“诺。”丹珠应道，将绒裙交予门外一个宫女，吩咐一番，又问：“主子要去畅园？”以四妃身份外出，按宫里的规矩，须得穿凤。为了给皇太后做寿，前一阵子将本在花海子别宫养着的歌舞姬迁进了畅园。丹珠猜度着，话一出口却已后悔，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子。妄测上意向来是宫里大忌。丹珠偷偷觑了一眼，宛初脸上却并无不豫。她在妆镜前坐下，丹珠连忙走过来为她梳头。
　　“不急，畅园改日再去。”宛初从妆盒里拈出一枚金雀衔珠流苏的额饰。丹珠一眼认出是上月凌妃向皇帝讨过那件，便道：“奴婢知道了。”
　　宫女捧来一件凤纹绒裙。宛初满意地点点头。丹珠为她梳好一个盘桓髻，插上两对长簪。她正想往发髻上点几枚小簪，一直闭目养神的宛初睁开眼看了看，伸手拔下长簪。丹珠愣了一下。
　　宛初拈出一枝步摇，随意地插上，说：“这样就好。”
　　换好衣裳，宛初先到周德妃那儿坐了半晌。周德妃还病着，脸色苍白，硬是撑着起来招呼了宛初。弄得宛初连呼“罪过”，好说歹说将她劝回榻上歪着。周德妃嘱了乳母将小公主抱来。宛初便在内室里逗弄着小公主，与周德妃闲话。周德妃的侍女添了四次茶，宛初才慢悠悠地起身告辞。到凌贤妃的关雎宫的时候，已是将近正午。
　　“哟，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凌贤妃一身素净，歪在美人榻上，目光掠过宛初额前的金雀，脸色微变。
　　宛初也不客气，让丹珠拂净了椅子，不等凌贤妃开口便自个儿坐下，说道：“想着妹妹禁足在这一处出不去，可怜见的，过来看看，陪妹妹说说话。怎么？妹妹不欢迎本宫？”她回头唤了唤丹珠。丹珠奉上一个锦盒，二尺见方。“前儿给太后娘娘置办贺礼的时候，在汉广宫的库里找到了这个。本宫见它怪精巧的，就拿来给妹妹解解闷罢。”
　　凌贤妃低笑一下，做了个手势。侍女上前接过锦盒，在她面前打开。只见墨蓝色的锁子锦里躺着一只别致的铜雀钟，仅巴掌大。钟盘边缘镂着繁复的花纹，雀嘴里还衔一枝小小的八角琉璃灯。凌妃见了赞道：“姐姐倒是舍得。”
　　宛初不在意地笑道：“小玩意罢了。本宫还怕它入不了妹妹的眼呢。平日里圣上赏了给妹妹的不比它矜贵得多？就连丹珠都还这么说着呢。”见着凌贤妃的脸色有些发白，又道：“本宫也就想着古人说的那‘礼轻情意重’几个字，这才厚着脸皮将它拿了来。”她端起侍女刚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叹道：“想不到妹妹这里，大冬天的还藏着这样的好茶。”
　　凌贤妃笑道：“这是藏了些年的普洱，不是什么娇嫩的茶，越陈越香。也不拘什么时候喝。明春才能换上新茶，天冷了，也就尝尝这个。”
　　宛初摇摇头：“妹妹还嫌？你这普洱，只怕比明前那会子上的新茶还要好些。怪道妹妹整日拘在这小地方里却不见有什么怨声气，原来有这么些好东西。换本宫，本宫也愿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是绵里藏着针。宛初看着凌妃的双眼。如果不记错的话，当初太后娘娘说她“骄逸奢侈，尽日顾一己之私而罔治下”，是要她“素服反省”的。饮食摆设要如何太后虽然没说什么，可要是太过了，必然要犯忌讳。
　　凌贤妃陪着笑说：“瞧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妹妹在这里思过，姐姐倒说得跟我在这里享福似的。安美人原是我宫里的人，先前犯了事，是我这做主位的治下不力，该教太后娘娘罚我。妹妹我哪能有什么怨声气？倒是如今那安美人成了这样，妹妹我心里可不好受。哪儿还有那闲心思去玩乐呢？”
　　宛初轻轻叹了口气，道：“好端端的一大一小，说没就没了。安美人的事，谁都不好受。这最伤心的，该是圣上跟太后娘娘了。”见凌贤妃点了点头。宛初又道：“好在离妹妹开禁的时候也不远了。算算还赶得上太后娘娘的大日子。妹妹可得好好准备。”
　　“那是自然，不劳姐姐费心。”凌贤妃正色道。
　　大宁太祖惜民，攻入云京后不像前代的帝王那样焚宫重建。大宁皇宫袭了前朝的殿阁，只将宣人的宫室按了依州人的规矩略加改建，又将各宫的靡丽宫名换了些清雅的。自文宗将九嫔辟为女官品阶以来，后宫算比从前清静许多。前宫的太和门广场本为外臣觐见、大典大礼之所，后来迁进了内务府诸司，从太和门城楼延伸出去，方方正正兜出一个庄重华丽的司礼大广场。逢节庆之日，帝后多会携众在此行亲民之举。
　　太后千秋将近，如今这里又是张灯结彩。
　　刚下过雪，新刷过的朱红色宫墙在雪地显得分外鲜艳。明黄的琉璃瓦积了雪，在青色的天空下熠熠生光。几个内监正在扫雪，内务府的司礼陪了礼部的人看着，四处指点。
　　城楼上站出来一个女子，披一件灰鼠斗篷，笼着暖袖。长长的朱雀街被一对高大的华表划成两半，一半属于皇城，一半属于平民。也唯节庆之时，平民百姓方能越过华表，经宫前朱雀大道两侧的九部衙门，进入这另一半世界。从城楼上看，偌大个司礼广场就是一方洁净的雪地，白里点几粒芥子大小的人。
　　“大人！”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转过头去。一个青裙宫女匆匆走来，向她行礼。女子略欠了欠身，算是回礼。
　　“修容大人！”青裙宫女埋怨道，“原来您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苏若笑了笑，问：“何事？”
　　“长乐宫传人呢。大人，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到这里来？又不是不得出朝华门一步的内廷宫妃。”苏若好笑道，“再说，今天我又不当值。”
　　宫女跺跺脚道：“大人！您就快点吧。长乐宫那边可还等着呢！”
　　甬道很长，苏若想着正好借此机会问问是什么事情。
　　“您到了便知道。哲玛姑姑正气着呢。”
　　皇太后是个温和的人，连带着她身边的哲玛也是个稳重的，少有生气的时候。苏若皱了皱眉，忙追问下去。
　　“怎么回事？你好歹说一点。”
　　“我可不是太清楚。总之，那边正找您就是了。您走快点。”苏若闻言，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什么时候行差踏错，卷进了些什么事情。从前父亲曾告诫过她宫中不比青州的战场逊色，她入宫以来也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因向来是长乐宫女官，每日里也就帮着理一下太后的佛经和太妃们的琐事，苏若在宫里头这两年来倒也算波澜不惊。中秋时太后封赏众人，她才从典书尚仪升了修容。正想着，一抬头见那领路的宫女越走越快，竟走的有些远了，便复低了头急脚跟着。
　　苏若从侧面的小门进了殿。太后身边的哲玛正一脸怒容，旁边跪了一个秉笔尚仪。桌上铺了张帕子，该是匆忙里暂且用来遮住墨迹的。但那妆花绒桌布边上染的一大片还是没法遮掩。桌布角滴着墨，两个小宫女正仔细地收拾着。哲玛抬头见是她，唤道：“姑娘，你可来了，快过来。”
　　“怎么回事？”苏若皱了皱眉头问道。
　　那秉笔尚仪低声道：“回修容大人的话，是下官打翻了墨砚，弄污了……弄污了太后娘娘的东西。”
　　“这个，”哲玛将手中一个红绫本子递给她，道：“千秋宴的名单，娘娘亲自拟的，就等着送到圣上和淑妃娘娘那儿去了，却被这丫头弄成这样。”苏若接过来，发现封皮的红绫已经染成了黑色，翻开一看，大半的文字已经被墨水污得看不清晰。
　　“娘娘急着用呢。这里的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把它恢复原状。”苏若闻言，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爽利地应道：“哲玛姑姑，交给我好了。”
　　早有宫女捧了手帕来。苏若取过一条轻轻印去绢布上未干的墨迹，凑在灯下，眯眼辨认起那些文字来。
　　哲玛道：“劳烦姑娘了，亏得你还在宫里。太后娘娘急着用呢。”
　　苏若笑着点了点头。哲玛随其退了出去。
　　室内温热，苏若放下笔，揉揉太阳穴，若有所思。门外的冷风吹起一点帘子，熏笼的暖热一下子被冲开。进来的宫女怯怯地唤道：“大人？修容大人？”
　　苏若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宫女指指桌上墨污的红绫本：“这个，要奴婢收了吗？”说着，又指指那方遮住墨渍的帕子。
　　苏若略带歉意地笑笑，合上手中刚刚誊录好的名单：“我自己收可以了。”
　　“我来吧。”一个藏青色裙袍的女孩咬着下唇说。苏若认出她就是方才的秉笔尚仪。“下官笨手笨脚的，给苏修容添麻烦了。”
　　苏若温和地道：“小事而已——你叫什么？”
　　秉笔尚仪退开一步行了个见礼：“赵瑛见过修容大人。”
　　“赵尚仪是么？”苏若道，“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做事好了。”说罢便拿起誊录好的东西，往皇太后那儿去。

第六章 千秋（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4 12:36:29  字数：3275

　芙依穿一套玫瑰紫妆花绒地的女官裙袍，束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披一件妆花二色金银线的素绒云肩，挽了个垂鬟分肖髻，髻上一支累丝孔雀钗，点几枚镏金寿字小花簪，插一只白木扇形梳，身上挂一个四合如意的丝绣香囊，垂下两条攒心梅花的雪青绦子，庄重优雅，明而不艳，恰是女官当有的打扮。她缓步走进未央宫谨政殿的侧殿。当值的女史向她行礼，她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巳时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然而女官们为了御寒而紧闭着窗子，还放下了风帘，屋内一片昏暗。九个镂雕游龙熏笼里放了檀香，薰得屋子里的空气温热而略带浑浊。
　　芙依皱了皱眉，唤道：“开窗。”
　　冷冽的风迎面而来，屋内顿时光亮了许多。芙依闭目一阵，正感到十足的舒适，却忽听一个喷嚏，不知是谁发出的。芙依一下睁开眼睛，环视四周。
　　一个正在誊录起居注的女史搁下笔，颤抖着跪下。
　　芙依叹了口气，道：“关窗吧，风帘别拉上。”
　　女史感激地快步走到窗前。又听得芙依说：“方才那一页撕了，重新誊录。抄五遍《宫礼》。”
　　女史楞了一下，委屈地咬紧下唇，向芙依行一谢礼，回到座上重新拿起笔来。
　　芙依扫她一眼，却一下看见她头上的凤形银簪，便道：“十遍。”
　　女史不敢相信地抬头，芙依沉下脸走过去，抬手拔下那支簪子：“尽管你是刚进宫，可有些东西也不能偏袒你。规矩是你进宫之前就在太史馆就教过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该清楚。我不管你在宫外带什么首饰。但在宫里，凤凰只有宫妃和公主能戴。”她将簪子扔在桌上，转身回座。
　　女史的乌发披了一肩，泪水很快涌上来。芙依听见声音便停住，道：“二十遍。小室里有妆镜，快去将你的妆容理好。”女史小声啜泣着，快步进了小室。旁的女官同情地看着她，却不敢出声。
　　苏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般景象。
　　有尚仪注意到她，忙敛衽低头。芙依笑着站起来，唤过一个小侍书嘱咐一番，便拉着苏若在一旁坐下。侍书端来两个茶盏。
　　“修容如何有空到这里来？”芙依脆脆地问。
　　苏若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绫本子：“太后娘娘让我把这个送了来。”
　　芙依接过一看，是一份千秋宴名单，便怪道：“这种东西，怎么不直接送礼部，倒拿未央宫来了？”
　　“太后娘娘说，邀请那些外使和质子的事，她拿不定主意，要请圣上斟酌。”苏若笑道。
　　芙依点头，又道：“打发个女史来就行了，何必劳修容亲自跑一趟？”
　　“本就是唤了个女史去做的，可那姑娘惹了太后娘娘生气。我可不敢再使唤别人了，这样的事情，还是自己做稳妥。再说，太后娘娘的谕令，要我带几个尚仪女史到两位娘娘那里协理千秋宴。反正也是顺路，我何不亲自来一趟？”
　　“知道了。”芙依答道，转过头对苏若抱歉地笑笑：“千秋宴的事情只怕得等圣上忙完这一下子才能议。修容若是不耐烦等，可以把东西放这儿，我替你向圣上说便是。”
　　苏若道：“那就劳烦昭仪了。”
　　芙依点了两个典书尚仪，进了谨政殿正殿。正预备着笔墨，忽然一个女史急急走来，附在芙依耳边说了几句话。芙依脸色大变。
　　“你确定？”
　　“是今早朝会上才来的消息。还是急骑入宫直接在殿上奏报的。”
　　芙依沉吟，走到一架紫檀纱屏后面。屏后的案上，早有侍书研下的一砚浓墨。芙依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笔，搁了，抬头见一旁立着个心腹，便朝她使了个眼色。那女官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把大宁全图挂上，再另备一个大案。”芙依嘱咐道。她回侧殿取出一个细长匣子，开了锁，放在宣室里备好的案上，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座上，翻开录簿，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便听见大队人马的声响。皂靴细密地踏过宫门前的石板，接着便是肩舆落地的声音。司礼监尖着嗓子喊道：“圣上驾到——”
　　芙依走出纱屏，带着一众女官跪下。只见皇帝怒冲冲地走进来，随从与大臣也是一面紧张的样子。芙依等才要开口恭迎，皇帝便挥了一下手：“起来起来。”
　　“谢圣上。”芙依婉声应答着，恭敬地退回自己的座上。
　　皇帝重重地拍案，芙依吓了一跳。
　　“戎人实欺人太甚！”
　　芙依皱着眉头，在录簿上记下一句。虽说戎国封锁青州商道在戎境内的部分，确是让人恼火万分，但作为君主竟如此不知冷静，看来太后娘娘又要伤神了。
　　“圣上，臣请立即出兵。”是抚远将军。
　　“圣上，臣等请立即出兵。”有几个人附和道。
　　“圣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芙依皱了皱眉，向一个典书尚仪偏了偏头。典书尚仪凑过来耳语几句。
　　是新任的外务部左侍郎，裴家四子延，前年才入了仕，却是接连着立了好些不大不小的功劳。不过现在看来，他的路子走得太顺了，不然不会如此不知深浅。芙依不明白为何朝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会放任他升迁。
　　“圣上，”裴延急切地说，“臣以为不妥。出兵乃是下策，请圣上三思！好不容易开出商道让西北的战事消停了几年，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绝不能让纷争再起啊！”青州商道从大宁穿戎国过楼楼而直通西域，从先帝在位时就开始谈判，直到宣平三年今上亲政前才终于开通。皇太后对这条商道倾注了半生心血。芙依叹息着，心下赞同裴延的话，却没有落笔。
　　皇帝不悦地望他一眼：“裴爱卿！”
　　“再者，北方连日大雪，民心浮动。此时贸然出兵，只恐不得民心，更恐军心不稳啊！”裴延再拜。
　　“裴侍郎多虑了。”无法压抑怒气的粗厚声音，是兵部尚书周摩，“西北大营气壮如虹。”
　　“粮价初平，粮草难济；大雪未停，路况难明。戎人常年经风雪，在这种天气行军，对我大宁有百害而无一利。周尚书坚持要出兵，是想葬送我西北大营的威名吗？”
　　这种人，要么很好对付，要么将成为一柄利器。芙依暗想，仍是没有落笔。
　　“裴侍郎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周摩道。
　　“两位，”宰辅斥道，“宣室之中，圣上之前，岂容如此市井口角之所为？”
　　“宰辅，”威远将军平和地说，然而语中自带了一种不容人抗拒的压力，“圣上还未发话。”
　　“够了！”皇帝沉怒，取出匣里的卷轴放在大案上，呼啦一下摊开：赫然是青州边境的图略，“威远老将军，说说你的想法。”
　　“诺。”威远将军澹台荆的声音有些苍老却不失神勇，“臣以为……”
　　芙依侧耳听着，仔细记下每一句话。
　　丹珠通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的时候，宛初正在拆一个小荷包。荷包绣得精致。藕粉的缎面上一朵玉色缠枝莲花，上有蜻蜓，周遭用丝线暗绣了些荷叶纹。束口的锦绳上还缀了一对小金铃。宛初剪下金铃，小心放进妆盒的夹层里，又剔开里子的缝线。
　　“娘娘。”丹珠恭谨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宛初并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懒懒地答了一句：“知道了。让她先到偏殿等着。”
　　“娘娘。”丹珠显得有些迟疑。宛初转过头来看着门的方向，疑道：“怎么了？”
　　“苏修容是奉了太后娘娘之命来的。”丹珠道。
　　“哦？”宛初轻笑，放下剪子，一样一样将手里头的东西收好，又看了一眼方才从荷包夹层里取出的带字绢条，小心收入怀里，方吩咐道：“请到正殿。”
　　宛初换了身绣凤的宫装往正殿里去，因着苏若此番是替了皇太后来，她便先将太后的吩咐细细说了一遍，才向宛初行过大礼，小心翼翼地一丝不乱。
　　“快起来。”宛初噙着笑扶了，携着她到侧座上坐下，让丹珠重上了茶点。“可让你久等了。来，这是丹珠新做上的金银茯苓蜂糕，尝尝。”说着便移过茶几上一只盛糕的高脚磁碟，自己先拣了一个。苏若辞谢不过，便也随意拣一个拿在手里，向宛初说起太后的意思。
　　“琉球王世子、南黎世子、楼楼国使、瀛桑国使、高丽国使，这些都可以定下来了，名单里写上，再交给礼部去办就是。可是戎国那边到现在都还没有国使在云京呢。”苏若细细数着，“另外高丽的新朝才刚刚安定，听说是正派了国使来云京，那边的帖子似乎也是有些难办。”
　　“高丽那边不必担心，路程不远，他们能赶上。等人来了再给就好。”说完，宛初沉吟不语。早朝上传回来的消息，说戎人在边境列阵，青州商道在戎国境内那一段似乎也断了。不知圣上那边态度如何？一对凤眼微微眯起，不知是在算度些什么。
　　苏若探询地唤道：“娘娘？”
　　宛初望向她，听得她说道：“娘娘，得快些决断才是。给戎国和高丽的帖子起码得提前半月发出去。余下能用的时间不多了。”
　　宛初略一思度，道：“再等等吧。三天里如果没有对戎国宣战，那就派人发国书吧。”
　　苏若点头，又与宛初说起宴上该邀的贵戚。不多时便是午间。宛初留她用过午膳，见屋外天气正好，又拉着她笑说：“今儿我也不睡这个中觉了，带修容去瞧瞧宴上要演的歌舞。”说着便让丹珠去备车。二人直穿东一长街，出月清门，向畅园而去。

第七章 千秋（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5 20:01:23  字数：3653

　午间，内监抬出几张雕漆小几来，摆上点心；又盛了红莲米粥来，挨个端到大臣们的面前。谨政殿内一片谢恩的声音。
　　用过粥，正要继续议事，皇帝却突然回过头来，朝紫檀纱屏后吩咐道：“昭仪，你也来。”
　　芙依闻言讶异了一阵，放下才拿起的笔，朝一个典书尚仪点头示意让她坐下代执笔，便施施然走出屏风，向皇帝行了个朝礼，又朝众臣行了个见礼。
　　“你怎么说？”皇帝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虽说历来未央宫谨政殿女官议政已经是不明说的惯例，但如此明目张胆将女官传到外臣之前论政的，这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这次议的是这样的军国大事，圣上竟向一个女官征询，周摩脸色有些不豫。
　　“臣不敢言。”芙依温温糯糯地答道。她自是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不敢轻易开口。方才威远将军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抛出来反对出兵，连一向与他不睦的宰辅江朔都附和了。除了枢密院那几位将军使卿，谨政殿内半数人都不愿出兵。
　　皇帝扫一眼群臣，开口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芙依仔细斟酌了一下，道：“敲山震虎即可。”话音才落，便感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芙依下意识地抬头，却见江朔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她低下头去。江朔似乎也发觉了自己的失礼，忙移开了视线。芙依感到有些无奈。她不是不知道用兵的坏处，江南的事情刚刚平息，年关又近，这会子出兵只能是落得个三军不振的结果。只是皇帝坚持出兵，她又绝不能走到他的对面去，只好行这折衷之法。
　　“诸位以为如何？”皇帝对她的回答也不甚满意。众臣窃窃私语。威远将军最先站出来，朗声道：“臣以为可。”
　　江朔玩味地看着他，思忖一阵，也道：“臣亦以为可。”
　　芙依又道：“只是圣上，大节将至，此时动兵戈不吉。只可节前节后出征。”
　　皇帝却没想到这一层，此时听了，一下陷入了沉思。江朔见状便趁机道：“圣上，臣以为，夫兵贵神速，拖踞不利。然则节里不可动兵，要拖到节后，事恐不顺。臣请节前出兵。”
　　皇帝却是沉吟：“节前恐怕过于仓促。”三军一动，势必要备诸事。莫说如今的国库支不起庞大的军费开支，就是眼下这民心初定的状况也不适宜再打仗。况且今年为骤冷加制的冬甲也尚未全部制完。皇帝在雪情初起的时候下了命令各州织造局拨出一半人手为惠民署赶制冬衣，这才将冬甲拖到了如今。
　　皇帝终究是没有动兵，只是为防万一，仍将北方的大防作了一番调动。戎国大军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在边境上僵着。与此同时，从宫里派出的使节携了加盖两宫大印的国书，八百里急骑向北边奔去。十数日后，戎国国使捧着国书带了贺礼，进了云京。
　　戎国国使朝觐那日芙依在大殿随侍，看着皇帝那张明显冷淡的脸实在心下不满，下值后就去了太后处。太后听了这事，只是哂笑，也没说什么。
　　隔日便是太后千秋，从一大早开始就又是祭祖又是颁赐的忙个不停。宗室女眷和重臣的诰命夫人们全都涌到了长乐宫，光是觐见礼就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苏若作为长乐宫时任领班女官，天还没亮就陪在皇太后身边，穿着最正式的礼服站了几个小时。
　　好容易到了午间，众人散去，苏若这才得了空。见着旁近无人，苏若伸手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假髻，靠在廊间歇息。
　　转角处却走来了宛初。
　　“修容。”宛初唤道。
　　苏若睁开眼，见是她，忙要行礼。宛初扶起她来，道：“我不是说过么，私下里就不必这么拘谨了。”
　　苏若道：“让娘娘见笑了。”她看向宛初身后，却不见丹珠。
　　“修容是第一次理办这样的事情吧？”宛初噙着笑问。
　　苏若答道：“是。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也随家母理办过几次祖母的寿宴。只是怎好与宫里的相比。”
　　“青州苏玛尼氏也算是大族了。”宛初点头称赞道，“难怪修容第一次主事就能将事情安排得如此有条不紊。”
　　“娘娘是在夸我呢，”苏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苏若今早都要慌死了。”
　　“会有些手忙脚乱是正常的。德妃娘娘身子不好，卿才当了修容就要理办千秋宴这等重事，倒也是难为你了。”宛初道。苏若点了点头。
　　宛初又说道：“可要是不经历点这些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在女官这条道上熬出头来。太后娘娘信任修容，她老人家的眼光错不了。本宫也觉着跟修容共事轻松，就是站在修容身边也比跟旁人一起要舒服。本宫可看好修容哪！”
　　苏若愕然地望着她，不知她说这话是何用意。
　　其实宛初这话实在是打心眼里说出来的。
　　宛初继续说道：“大朝服，长对簪，这都是卿往后要经常穿戴的。习惯了就好。修容今日的琵琶髻梳得松了，如今插一支长簪还撑得住，以后要再多了可就容易散了。卿该多练练手才是。”
　　苏若看着她，嘴里只说着“诺”，不知她有何用意，但见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复又低下头去。
　　不知是否因为是午间的缘故，九曲连廊里安静异常。苏若的发髻有些松脱，风一吹，鬓边便垂落些发丝来。宛初是什么时候离去的？苏若不知。她抬头环视四周，微微叹了口气。
　　却见两枝红梅落在雪地上，映着雪色，愈发显得如同胭脂一般。边上就是一株梅树，正露着花苞。苏若顺着看去，见有两处折断的痕迹。昨夜里下了场大雪，早上起来听院里的小丫头说那雪足积了半尺深。这两枝梅许是被压折的。
　　天上还下着些雪珠儿，苏若也不撑伞，走过去捡起一枝来。那一枝梅花只有一尺来高，旁有一支纵横而出，也仅是约有一二尺长，却是孤削如笔。枝上一串都是梅，还没开。可惜了。她暗叹。旁近便是梅林，冷风穿林而过，带上了一股子寒香扑鼻而来，让人只觉周身清爽。
　　慕容源撩开车窗的小帘。
　　“住。”他吩咐道。宫监停下车辇。他推开车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温热的龙涎香。他不满地皱了皱眉。一个大太监模样的打着一把青绸油伞，垂首快步到车窗前，低声问有什么吩咐。慕容源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宫监便恭敬地退开去。
　　苏若许是想起了些什么，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她看着手中的梅枝，紧拢的花瓣中也若隐若现地飘出些香气。苏若将梅枝凑到面前，深深地嗅了一下，又蹲下身去捡起另一枝。远处的殿阁飞檐显得有些迷蒙，苏若恍然回神，一手撩了裙脚，一手擎着梅枝，朝着梅林深处走去。雪上留下来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延绵着伸出去。其时天上还下着小雪，雪上的痕迹在一片飘飞的雪雾里渐渐淡去，到后来，不仔细找，再看不见了。
　　慕容源沉默地看着。半晌，轻笑。
　　“主子？”车外传来黄门监的声音。慕容源回过神来，并不说话。黄门监有些急了，凑到窗下，低声提醒道：“主子，贤妃娘娘还等着呢。”
　　慕容源关上窗，放下锦帘，道：“起驾吧。”
　　“诺。”黄门监恭敬地答道。
　　“起驾——”
　　从酉时开始，司礼广场外便渐渐聚起一些人来。都是些来看热闹的百姓。毕竟是皇城重地，常日里，庶民是不被允许走近此处的；唯有节庆时，宫里头开了恩典，百姓们才有机会来这里一见天颜。
　　说实话，司礼广场的热闹并不只是因为它在平民心中的庄重和神秘。就算到了宪政多年以后，大宁的权力中心转移，朱雀大街的九部衙门也成了历史遗迹，每到庆典的时候，司礼广场还是会聚起黑压压的人群。现场境况甚至由于交通的发展和民众闲余时间的增多而变得更为热闹。
　　以崇焕十四年、也就是星历3179年恭明皇太子大婚的那一次庆典为例，由于观礼的民众过多，甚至不得不封锁朱雀大街皇城路段，司礼广场内除了皇族、贵戚、官员与外国嘉宾以外，只允许工作人员与记者进入，而外放的记者通行证却还不足五十张。最终还是补上了太子夫妇的环城巡游才满足了民众观礼的愿望。
　　那时的大宁才刚刚被迫施行宪政不久，皇室的威望正处于低谷。正是这场庆典挽救了皇室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大宁皇族庆典环城巡游的传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而今的司礼广场，虽不及百余年后那一天世界瞩目，却也算是盛况非凡。
　　宫人们匆匆用过晚点，开始进行最后一次布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九九八十一盏镂花大宫灯在司礼广场周围亮起。人群里顿时一阵欢呼。城楼上也亮起一溜纱绫小灯，影影绰绰映出些走动的人影。
　　宛初换上正红色的大朝服，重梳了琵琶高髻。一切准备停当，先往长乐宫去迎太后，陪着说说笑笑，见时辰差不多了，方带着全副仪驾，一大群人地往司礼广场去。
　　城楼上的座早满了。贵戚们分列在城楼两翼。左上首靠近上座的地方坐了外使，右上首是宗亲。皇室内眷都在内堂设筵，唯四妃的座列在外头，分在皇帝与太后两边。宛初先搀着太后去了内堂，里面呼啦啦跪下一片。太后问了一番，赞了一番，便同宛初一道回上座去。
　　周德妃早早迎了过来，盈盈下拜。宛初见状，也拜了下去。太后笑着虚扶了二人，道：“德妃身子弱，今日就免你的礼数了。淑妃，快将你周姐姐扶回座上去。”
　　“诺。”宛初乖巧地应道。
　　周德妃却笑了：“哪儿敢劳沐妹妹？”却也来搀了太后。
　　太后扫一眼上座，见皇帝与凌贤妃都还没到场，脸色有些不豫，沉声道：“贤妃呢？”
　　“臣妾来一会儿了，没见着凌妹妹。”周德妃说。
　　宛初道：“凌妹妹怕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她扶着太后坐下，“太后娘娘，您瞧这几样点心做得有多精致！”太后看过去，见案上琳琅摆了些寿果子、佛手酥之类。又听得宛初说：“这个枣泥山药糕，别瞧他看上去不起眼，其实又要捣又要筛又要蒸的，做得费事。材料倒是平常，可是偏胜在绵甜香软，可不知道他是怎么鼓捣出来的。太后娘娘要不要尝一个？”
　　宛初将那碟摆成寿字模样的枣泥山药糕移到太后面前，菊瓣红漆碟里雪白的几块还冒着热气。太后脸上这才又有了些笑意，点头道：“倒难为你还有这份心。”

第八章 千秋（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8-28 17:52:01  字数：3868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这边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只听得司礼监用尖细的嗓音高叫道：“圣上驾到——”
　　广场外百无聊赖的百姓们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满场的人黑鸦鸦跪下一片，山呼万岁。
　　上座的几位登时站了起来，出了席给皇帝请安。却听得另有一个娇细的声音道：“太后娘娘吉祥。”
　　周德妃脸色一变，抬头看见凌贤妃站在皇帝身边。她穿一色正红大朝服，琵琶髻上簪三对珍珠翡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戴一个蝙蝠纹镶琉璃珠的遮眉勒，像依州人惯常那样拉高了，一半覆发上，又戴一件玉凌霄花嵌饰的凤流苏，又戴一对流速珠翠耳坠，着一双软缎绣牡丹玉鞋，珠光宝气，婷婷袅袅，娇娇媚媚。
　　皇帝也略一躬身，向太后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头，伸出手去。宛初见状，便扶了她到皇帝跟前。一行人移步到对面的宫门城楼去。两翼的官员使臣紧随其后。丹陛大乐奏起，皇太后站在宫门城楼的最前端，为到场的百姓赐福。
　　回到太和门城楼上落座后，左首的使臣们便纷纷起来献礼。琉球国使送上了九颗鸽蛋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太后喜欢得不得了，当场赐了三妃和两位小公主每人一颗。瀛桑的贺礼是一架纱照寿字盘凤牡丹彩绘屏风。高丽的是一支已成了人形的千年人参。楼楼依照往年的例，呈上了一套赤金八宝头面首饰。南黎的则是一座象牙雕寿字玲珑佛塔。
　　戎国国使将礼物呈上的时候，宛初心里一沉。
　　那是十五张虎狼的皮货。
　　平心而论，这都是上好的皮子，毛色鲜亮。依州人爱极皮子。大户人家里头，人人的衣橱里都起码有那么三五件皮衣。依州的贵族女孩子最喜欢狐皮的斗篷，用织了暗纹缎面做表，狐皮做里，再用狐狸毛滚上一圈边，往雪地里一站，分外出挑。大老爷们喜欢虎皮的褥子，冬天的时候，铺在正厅的大座上，尊贵又气势。狼皮毡子最是暖和，用被套套了垫在床上，冬天不怕寒气。从前的依州人家里，到处都是皮子。这爱皮货的习惯，在到了云京以后受到宣人影响，这才淡了些。
　　喜欢归喜欢，戎人在这种时候送上这样的贺礼，却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虎狼难猎，关外的传统里，能猎虎狼的只有一等一的勇士。那头戎人的大军还在边关列阵，这头却又送来虎狼皮子，戎人这番，实质是在炫耀武力。
　　皇帝的脸有些发青。
　　皇太后却脸色如常。她依足国礼道了谢颁了赏，不动声色。
　　“真是好皮子，哀家十分喜欢。”太后赞道，“国使阁下，请向贵上转达哀家的谢意。”答语得体自然，仿佛那礼物不是猛兽毛皮，而是南黎的佛塔。
　　戎使行了个戎国的礼退下。宛初慢慢放松自己，又恢复了原来和蔼高贵的表情。大局未定，此时与戎国意气相争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苏若见上座那儿该做的都好了，便朝身边的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对面城楼上的琉璃灯悉数亮了起来。广场外的百姓见了又是一阵欢呼。那城楼上搭了个小舞台，数十名乐师执了各自的乐器开始演奏，一阵悠扬的乐声飘扬开来。
　　上百名青衣宫女捧了红漆托盘，鱼贯而出，将一碟碟珍馐美味端到城楼那几百席上。皇帝站了起来，举杯祝酒。城楼上的人见了也都立了起来，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都是一饮而尽。
　　宛初放下手中的描金小杯，看了看眼前的菜色，将那燕窝“福”字锅烧鸭子跟燕窝“寿”字什锦攒丝挟了一小碟子，命慧公主端了，莲步到太后面前，又举起宫女方添满的酒杯，巧笑行礼道：“太后娘娘，臣妾祝您万寿长春、如意吉祥。”
　　慧公主有些稚嫩的声音也接着响了起来：“孙儿臣祝皇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太后看了看那福寿碟子，笑着受了这一礼，命哲玛各赏了一个寿字荷包。凌妃见宛初抢了先，不禁有些忿忿，便也带了礼来到太后跟前。周德妃见如此，笑了笑，抱了小公主起身。
　　司礼广场正中央高台上的灯也被点亮了。舞姬手执宫灯，星河般从太和门内走出，汇到高台上，跳起了祝寿舞。城楼上的达官贵人停了杯盏。宛初远远看了看苏若，依稀见她神情似有些疲怠，便向丹珠吩咐了几句。丹珠点点头，躬身退了下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修容大人。”
　　苏若转头见是丹珠，微微笑道：“姑娘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是淑妃娘娘有事吩咐么？”
　　丹珠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家主子说，修容大人要是乏了，尽可以到后头休息休息，这儿有宫女就可以了。”
　　苏若听了，便道：“淑妃娘娘的好意，微臣不胜感激。但我是太后娘娘的修容，那便是太后娘娘派来这里的内廷礼官，怎么好自己先失了礼？”
　　丹珠闻言便点头道：“主子就知道大人会这么说。”她抿嘴一笑，又道：“主子说了，修容大人什么时候想退席都可以。”
　　苏若也笑道：“那就多谢淑妃娘娘了。”
　　一旁的两个尚仪便凑了前来，道：“修容大人，这儿有我们就行了，您都忙一天了，到后头歇歇吧。”
　　苏若想了想，见着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便道：“过会儿我再去吧，你们好好看着，别出了岔子。”
　　酒过三巡。青衣宫女们还在席间穿行，时不时添酒剪灯。御菜不断地上，荤菜与素菜间开来，有时中间还会加几道饽饽或果品。苏若看了看菜单，只剩了最后一道长寿面没上；又见月近中天，宴将尾声，便命一个宫女去报了宛初，嘱了尚仪女史们几句，悄悄退了席。
　　从太和门城楼下去，沿着宫墙走过太和大殿，出右后门，转个弯进了熙和门，便回到了长乐宫地界。苏若提着一个红漆小食盒，往梅林走去。那是回长乐宫女官所最近的路。
　　月光很暗，但周围的雪很好地解决了光线的问题。梅香浓郁，接着淡淡的雪光，勉强可以辨认出梅花的颜色。大红梅、宫粉梅、玉蝶梅、绿萼梅、照水梅、游龙梅，红粉交错，浓淡得宜，各色的梅花混在一起，疏密有致，毫不让人看出刻意雕琢的痕迹。
　　冬夜穿过梅林的风有些冷，苏若放下食盒，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正欲离开，却听得一声轻笑。
　　“谁？”会在这时候出现的，不是宴上的皇亲，便是刺客。苏若警惕地环视四周。
　　一领玄色斗篷出现在苏若视野里。苏若抬头看着对面这个男子。提灯稍亮了些，远处看不大清楚。苏若走近了些，将提灯移开，借着照到来人身上微弱的光，隐约可见斗篷上有些不知是飞龙还是蟠龙的纹样。
　　能穿绣龙的衣服，也许是哪位郡王，苏若心想。大宁的亲王只有一位，是太妃娘娘的亲子。可那位爷还在边疆。大宁的郡王倒是不少，先帝兄弟的长子们都封了郡王。不知道是哪一位？
　　“爷吉祥。”不管如何，叫爷应当是总没错的。苏若恭敬地行下礼去。
　　来人又轻笑了一下。苏若偷偷抬眼，只见那人的手探出斗篷，攀上一支红梅，犹豫了一下，折了下来，朝着苏若走去。苏若连忙低下了头。
　　朝靴在苏若面前站定。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味。苏若感到自己的鬓上似乎被插上了什么东西，伸手去摸，却被挡了下来。
　　“别动，就这样就好。”那人的声音温润，“起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苏若犹豫了一会儿，道：“谢爷的恩典。”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
　　“你是女官？”那人打量着她的朝服。
　　“回爷的话，”苏若礼道，“臣是长乐宫修仪苏玛尼氏。”
　　“哦？”那人挑了挑眉，“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回爷的话，臣是刚升上来的，从前都是在太妃嫔们那儿做事。”
　　“子贤。”那人道。
　　苏若疑惑地抬起了头，却见那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便觉有些窘，忙又低下头去。
　　“子贤，我的名字。”那人又道。苏若有些明白过来，皱眉道：“这怎么好……”
　　“子贤。”那人却是不依不饶。苏若脸上登时烧了起来，道：“回爷的话，这……”
　　那人“嗤”地一下笑了出来，道：“你就别一口一个‘回爷的话’了。青州苏玛尼家的女孩子么？你叫什么名字？”
　　苏若见来人并没端什么官架子，心里先松了一半，便道：“臣小字若。”
　　关外民族的规矩本并不如宣人那般严，女儿家的姓字倒也不是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东西。苏若在家时，从来都是与人名字相呼。只是进宫以后，步步小心，生怕失了礼数坏了规矩，这才变得事事谨小慎微来。
　　“阿若。”那人轻轻念了念她的名字，又道：“准你放下规矩。”
　　苏若便道：“谢谢爷了。”她想了想，又道：“爷怎么就退了席？”
　　那人挑眉。苏若笑笑，改口道：“子贤。”
　　子贤轻笑了几声，道：“酒喝多了，换身衣裳。”眼里扫过苏若身边的食盒，便打趣道：“阿若怎么把席上的东西带出来了？莫不是要带回女官所去留着梦里吃？”
　　苏若早已是卸下了戒备，便也戏谑道：“子贤可是馋了？”
　　子贤却是一本正经地应道：“果然如此。”说着就四下寻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招呼苏若拿了食盒过来。
　　苏若将食盒层层打开，子贤凑过去，见都是些什锦面果子、什锦寿意卷之类，便问：“怎么都是素的？”
　　苏若笑盈盈地打开最底下的一层，捧出一个黑漆深碟，碟里盛了几颗丸子，肉末裹了鸡蛋花，淡淡的能看见些油光浮在面上，仔细瞧瞧还能看出肉丸上雕琢的精细花纹。这道菜看着是简单肉丸，实则是精致难得的御品。“本想拿两个小天酥的，可是女官席上的小天酥本就不多，一人一个分没了。玉露团我又不大爱吃，就没拿。这汤洛绣丸倒还吃得。才刚上不久，还是热的。”
　　“竟上了这个？”子贤啧啧叹道，“我倒没见着。”
　　“外头的席上菜品多，想必是看得眼花了没留意。”
　　子贤点点头，取了筷子挟起一颗汤洛绣丸：“这倒是，方才也没怎么吃菜。光顾着看人了。”
　　苏若称是，道：“淑妃娘娘挑出来的舞姬，都是一等一的。连我都看呆了眼。”
　　子贤嘴角微勾：“你觉得我会看的上那些舞姬？”
　　苏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放肆。正要赔罪，子贤却伸手一挡：“青州草原出来的姑娘，怎的倒这么顾及宣人的礼数了？”
　　一钩新月正中天，满林的红梅被风吹得沙沙响动。树下横枝盘虬的影子摇曳不停。风吹起衣角，已经盛开的梅花落下几瓣来。
　　苏若浅笑，还是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道：“是苏若愚昧了。”
　　子贤不语，站起来背过身去，神色不明，半晌，方问道：“你可会骑马？”
　　“青州的儿女，哪个不会？几岁的小孩子都要被阿公扔到马背上去了呢。”苏若道。
　　“那就好。”
　　苏若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子贤又折下一支梅花，沉吟半日，道：“明年春猎，带你去吧。”

第九章 青州（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9-5 23:12:14  字数：3208

　千秋宴以后，各种各样的事便纷至沓来了。宫中众人尚未等歇一口气，新年便已悄然而至。各种各样的仪式，各种各样的接见，从腊八前忙到十五后，云京城内各处大宴不绝小宴不断。上元节花灯的盛况尚且留在众人记忆里，紧接着便是二月的亲耕亲桑、祭龙神农神。皇帝一纸诏下，从御林军的军官和礼部的官员到内务府的宫女内监和各处女官，所有人又都忙起了春猎的准备。还好这年不是京试年，三月三上汜也算不得大节，否则必会有人累倒。尽管如此，众人还是有时间不够用的感觉。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已是三月中旬。
　　烟花时节，草长莺飞。
　　仪仗从太和门出，沿朱雀大街走了一大半，向东转进东长安街，绕过半个云京，如巡城一般，方掉头北去，出北城门。街上早被京兆尹清出大路来了，百姓便挤在两边，或是从楼上探头去看，竟密密的如蚁一般。女眷们坐在车里，将帘子放严，唯有宛初，自己戴了面纱，抱着慧公主，不时掀开车帘给公主讲解。一路鼓乐之声不绝于耳，待出得云京城一里有余，才收起执扇提炉的仪仗以及奏乐卤簿，一路往青州方向而去。
　　队伍很长，卫队的甲胄在太阳底下闪动着金光，远远看去，就像蜿蜒在官道上的一条龙。骁骑营先行开道，紧接着便是御前侍卫，皇帝的銮驾后面跟着数十辆马车，大内侍卫在期间穿行保护，亲贵大臣们骑着马跟在车队后边，殿后的则是三百御林军。
　　此番青州春猎，后宫里跟去的人不多。周贵妃身体不好，没有随行，皇帝只带了沐、凌二妃在身边，采蘋、采薇两殿的贵嫔美人是一个也没有随行。倒是宗亲贵族家里的郡主县君们跟去了好些个。
　　宛初撩开帘子。队伍行进得不快，可以看清周围的风景。离开云京已经有四五天了，此时已近青州的边界。路旁的田野渐渐稀少，更多的是草地，偶尔可见民居。不时有大内侍卫从车队边驰过。风微微的吹着，宛初心情大好，唤来丹珠，吩咐了几句。
　　换上一件青色小马甲的猎装，宛初搭着丹珠的手下了车子。早有人牵了一匹栗色伊犁马来。宛初拿一支镶银椴木小牛皮马鞭，一上马便驱着它小跑起来。
　　“姐姐好兴致。”
　　宛初勒住马头，让马随着队伍缓缓行进。转头只见凌贤妃开了车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宛初嘴角微微扬起：“坐了这么几日车，整个人都懒懒的，出来活动活动。凌妹妹要一起来吗？”
　　凌贤妃娇笑几声，道：“妹妹我可没姐姐这么厉害，又能吟诗画画，又能骑马行猎。这后宫女子吧，能让圣上高高兴兴的才是本分。姐姐说，是么？”
　　这话有些影射她平日干涉太多事情，宛初心里有些不喜，脸上却是没露出一分一毫来。她稍稍举起马鞭，语气甚是骄傲地道：“依州的女孩子，不能骑马，那成什么样子？这自是打小便学的。妹妹莫是不会骑？若是，到了行宫可得找人教教才是。姐姐我可还期待着与妹妹比一场呢。”凌颖家本在金陵。她自小学的是女训女红，虽入宫前也曾因了依州人的习俗学过一点骑马，却只学了点皮毛，哪能到可以与人赛马的程度。听了宛初这明显是挑衅的话，她便沉下脸来，却不敢发作。
　　一个宫女追上来，同丹珠说了些什么。丹珠点点头，驱马到宛初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宛初笑道：“慧儿想骑马？她才学了多久呀！现在正在赶路，不是练骑的好地方。去回禀慧公主，就说让她先忍忍，到了行宫，本宫亲自陪她练。”想想又向丹珠道：“也罢，咱们也不骑了。回车里去。”
　　日渐中天，人和马都被晒得温热，从銮驾里传出来的口谕很快被带到了最前方。队伍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宫女和内监从车上取下一个又一个的大食盒，送到各处。食盒里都是些饽饽和面果子，早上在官驿里做好了带上车。因为面点不足以充作正餐，随行的御厨又在不远处支起炉灶，为马车里的贵人们准备午膳。
　　马被牵去上料喂水。御林军在不远处休整。大内侍卫依旧在半个时辰一次地换岗巡逻。宫女们在树下铺好了席子，便去请贵人们下车。
　　宛初与凌贤妃来到銮舆前，恭请了圣驾下车。年轻的皇帝扶起她们，道：“卿辛苦了。”
　　宛初并没换下猎装，笑道：“劳圣上挂心，臣妾不敢当。好久没骑马了，这回总算能过足瘾。圣上开恩带臣妾出来，臣妾谢恩还来不及呢，怎敢说辛苦？”
　　皇帝看着她身上的青色小马甲，也笑道：“朕倒忘了卿小时候是在北边生活。”
　　凌贤妃如同一块牛皮糖一样粘了上去，摇着皇帝的手道：“圣上，臣妾也想学骑马。”
　　“好，”皇帝宠溺地看着她，“到了行宫，朕给卿找个师傅。”
　　“圣上可要移驾到那边休息？”宛初问道。
　　凌贤妃闻言也道：“圣上，我们到那边坐坐可好？”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卿先去，朕还要到后边看看。”后头便是亲贵们的所在，女眷在此时到那里去多少有些不妥。宛初闻言，便行一礼，道：“那臣妾告退了。”凌贤妃见状，也不得不退开一步行礼告退。
　　一旁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引来众人的注意。只见慧公主摔倒在地上，放声哭泣，奶娘在一旁跪着，急得不行。
　　宛初皱了皱眉头，带着丹珠匆匆赶过去。
　　“怎么回事？”宛初怒道。她小心扶起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公主，四下检查。丹珠一面传了御医，一面叫人送来凉水和干净的手帕。
　　宛初用手帕蘸水轻轻印着慧公主蹭破皮的地方，柔声问：“疼吗？”
　　慧公主低声抽泣着，越来越小声，眼泪却是多了起来。一旁的奶娘惶恐地一边磕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经过。原来是公主一下车便挣脱了侍女，好奇地朝着马群的方向跑去。侍女们怕她被马伤着了，便要去追她回来。这慧公主跑着跑着，一个不小心，就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
　　宛初失声哑笑。她站起身来，对慧公主说道：“慧儿，自己站起来。我大宁的公主，可不能老是哭鼻子。不就是摔了一跤么？你要记住，你是公主。”
　　慧公主看着宛初渐渐严肃的脸，慢慢收住了眼泪。
　　宛初沉下脸，转头对着公主的奶娘和侍女冷冷地道：“大宁的皇公主，岂有被马欺负了的道理？如今这情况，倒是你们害的公主受了伤。照顾不力，你们该当何罪！”宛初治下之严是出了名的，那些个宫女嬷嬷们见她这副生气的样子，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暂且记下，再有此事，自己到内务府领罚。”宛初看她们半日，道。侍女们登时松了一口气。
　　“慧儿，”宛初转向已经站了起来的公主，脸色缓和下来，蹲下身与她平视，“千万记住了，大宁的皇公主，不是宣人深闺里面的小女儿，也不是青州草原上的野孩子。你是公主，那就该有公主的样子。拿出点气势来。”她笑着拧了拧她的小鼻子，“不然，马儿可是会笑话你的。”
　　是夜。
　　夜凉如水。宛初披上一件披风，走出了营帐。风有些冷，将三月新鲜的草香吹进鼻中。巡逻的兵士经过她附近，纷纷低头行礼。
　　宛初颔首，示意兵士们可以继续巡逻。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见低处挂着个下弦月，恍然想起今日已是廿一，便不禁有些感叹。又是一年。明明三月三上汜节尚且像是昨日的事情，不知不觉四月都快到了。
　　眼中扫过一个绯色身影。宛初嘴角轻钩，缓缓走了过去。
　　“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修容在此赏月？”
　　苏若转过身来，见是宛初，便行一礼，道：“怀人罢了。”
　　“千里共婵娟？”宛初笑道，“可惜了，今日并非望日。”
　　苏若道：“也算不得千里吧……只是许久不见而已……倒是怕见。”
　　宛初微笑道：“近乡情怯，人之常情。圣上还真是个体贴人，修容可是久未回乡了？”
　　风吹起披风，宛初簪在髻上的银流苏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若点头，叹道：“也不知家中父兄如何了。”
　　“平日里不是有书信？本宫记得女官的规矩并不如宫妃的多。”宛初问道。
　　“说是如此，”苏若道，“只是家里都不是黏糊的人。除了逢年过节让四方驿递来信字礼物，平日里倒也少有书信来往。”
　　一时无言。苏若抬头看着那弯月亮，想起数月前在长乐宫梅林里听到的那几句话。有些东西隐隐约约地泛上心头，待要伸手去抓，却又消隐无踪。
　　“和修容说说话，舒服多了。”
　　苏若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宛初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
　　“娘娘……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宛初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天地交界之处，目光渺远。
　　苏若知趣地没再问下去。
　　良久，宛初开口道：“修容家中，离行宫可还算近？若是，本宫可以让你告个假，准你回去看看。本来么，将青州来的女官全写进随行名单里，就是让你们借此机会回家看看的。”
　　苏若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欣喜地行了个谢礼，道：“那就谢娘娘恩典了。”
　　宛初但笑不语。

第十章 青州（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9-12 19:36:43  字数：3019

　辞别了宛初，苏若牵了马独自一人往河边去。月渐高起，水面上泛起粼粼的微涟。暮春的时候，隐约可以嗅到空气里马蔺和苜蓿的香气。
　　青州的天空总是很干净，仰头可以分清云翳和它们背后深蓝近黑的天空。地平线无限地伸展开来，偶尔弯起几个弧度，在黑夜之中晕染成一片暗色，天与地的界线变得不甚分明。
　　苏若静静地走着，耳边只有马蹄点地的声音，不时有一两个响鼻。
　　袖内揣着一封家书。那是临行前才送到的。苏若并没有回复。她想给家里一个惊喜，过这次出巡的规模如此大，青州女官随行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也许家里早已知道了也说不准。苏若有些懊恼。
　　她将家书取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封函上的几个字。心里有些难耐。每一想到可以回去看看便雀跃不已。大宁的女官，虽然可以自由进出宫城，不必像内命妇一样一年到头困在宫中，但终归是不可能离宫太远。每次退宫以后，能留在宫外的时间最多也就一两天，不足以完成来回青州的旅程。
　　“就这么高兴吗？”一个柔和的男声传来。苏若一惊，连忙将书信塞入袖内。转头一看，来人却是子贤。
　　他牵了一匹高头乌骓，踱步走来，含笑道：“东西别藏了。”
　　苏若将家书取出来，仔细叠好了再重新收进去。重新看向面前那个颀长如玉的男子，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行礼。正欲屈膝，一双手伸了过来将她扶起。“不是说了让你不必多礼吗？”子贤道，“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在。”
　　苏若笑笑，点了点头。
　　子贤四周看了看，颇为感慨地说道：“上次来这里，还是先帝在生的时候。”他朝前走了几步，苏若会意，抬步跟上。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子贤指了指河边，“从前兄弟们在这里玩闹，旁边一大群嬷嬷小厮伺候着，奶娘们怕人掉进河里，相劝又不敢劝，只得干着急。”
　　苏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居然发现了隐在草里的另一条溪流，正汩汩地汇入青河中，不禁又是一笑。
　　“可惜母妃不准我去。”子贤感叹道，言语中很是惋惜。
　　有些什么划过苏若心头。
　　“阿若，你从前是在哪里？”一句话唤回了沉思中的苏若。她蓦地抬头，看向子贤：“——什么？”
　　子贤不满道：“竟然走神了？”
　　苏若尴尬地打着哈哈：“啊……要不要赛马？”
　　子贤轻笑，并不答话，只是一翻身上了马，抓好缰绳，仿佛挑衅一般，不等苏若坐定便一夹马肚子跑了开去。
　　苏若一下子气结，扬起马鞭追了上去。
　　翌日一早，春猎的队伍便再次出发，为的是能在日落之前能赶到行宫。
　　宛初将苏若邀到了自己车里，同在的还有未央宫的昭仪洛芙依，以及一位苏若不大认得的郡主。淑妃的翟车十分宽敞华丽，四人在其中聊了整整一昼。午间用过膳，芙依和郡主便都告了退回到自己车上。苏若正也要告退的时候，宛初唤住了她。
　　“娘娘？”苏若疑惑地抬头。
　　宛初一双凤眸眯起，又松开，轻摇头道：“没什么。修容不是要去太后娘娘那儿？快去吧。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只是这样？苏若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行过礼退下。等在一旁的长乐宫宫女早已急了，一见苏若辞别了宛初便上前来引了她去。
　　宛初注视着苏若离去的身影，眼里意味不明。眼帘低下，她沉默地取出袖中一张小纸——那是今晨收在食盒里送来的线报。揉皱了，又展开，反复读了几遍，终于是收进了燃着的金雀熏炉里。不一会儿，一缕轻烟从金雀嘴中吐出，纸焦味在车内幽幽散开来，又幽幽散去。宛初等了一阵，旋开雀背上的盖子，探进去一支拨灰用的小银拨子，轻搅几下，拨碎纸灰。
　　撩开窗帘，草原野性的清气扑鼻而来，冲淡了车内浓浓的零陵香。宛初放下方才的算计与戒备，闭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柔和地化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经过充分伪装的眸子睁开。
　　“丹珠，理妆。”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可以远远望见行宫的影子。御前侍卫已经全部上了马，神情肃穆。卤簿大乐再次摆了开来，笙箫鼓琴，数十乐师奏起宫乐。太监和宫女们都下了车，执着凤翣龙旌，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青州巡抚、布政使、守将偕同青州大小官员，早已在宫门跪候。等到骁骑营的兵士在两边列好阵，銮驾前的所有人均已站好的时候，官员们便呼起“万岁”来。
　　队伍停了片刻，司礼监传出皇帝的口谕，无非又是些“众卿辛苦”之类的云云。接着又是一些场面上的礼节。兵士们被留在了行宫外扎营待命，亲贵大臣和御前侍卫们则被安排在了前宫。皇太后颁下一道口谕，将所有食禄的未婚女眷请进了内宫居住。十数驾马车驶进了行宫中，各人回到各人的寝殿沐浴更衣。
　　晚上是青州官员准备好的接风宴，分了内外两席。宛初看着那满席的珍馐却有些下不了筷子。凌贤妃佯作关心说：“哟，姐姐，是这里的菜式不合胃口么？”
　　太后闻言也转过头来问道：“淑妃这是怎么了？”
　　宛初摇摇头，略带歉意地道：“有些不舒服而已，让太后娘娘担心了。”
　　“莫不是水土不服？”凌贤妃挑眉道，接着又用手帕掩起了嘴，娇笑道，“瞧我这说的，听说姐姐幼时曾在青州生活，又怎么会水土不服呢？是乏了吧？也是，这几日车马劳顿的——那日姐姐还说妹妹太娇贵来着，怎么自己先倒下去了？姐姐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呢！”
　　宛初双目眯了眯，眸光流转之处，有看不见的犀利。头有些昏沉，回想起来，从她方才在寝殿里喝完那碗蜂蜜水以后就似乎是这样了。这绝不是正常状况，太大意了。
　　“这里有妹妹我在圣上身边，足够了。姐姐身子不适，还是先回去吧。”凌贤妃半是讥笑地说。言下之意，宛初在这里也是多余。
　　话说得这么明白，宛初又怎会听不懂？做这么多事，凌贤妃无非是想独占皇宠。她不紧不慢地反击道：“太后娘娘和圣上都在此处，身边伺候的宫妃却只有一个，那可怎么成呢？岂不活活叫人家看了笑话去？还让人以为后宫擅宠，以为咱们姐妹不和呢。”
　　“姐姐真是顾全大局。只是姐姐可曾想过，依着姐姐现在这么憔悴的样子，岂不是更加失礼？”凌贤妃扫一眼四周，“呵呵，妹妹也不是有意冒犯姐姐，只是姐姐现在面色苍白的样子……啧啧，连妹妹我见了也要心疼。”
　　宛初唇角微微勾起：“那倒是多谢妹妹关心了。只是妹妹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就不怕绕着了自己的舌头？”
　　听着宛初和凌贤妃两张利嘴在那里你来我往地明嘲暗讽，慕容源无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烦。苏若在雪地里拈着红梅花轻笑的娇媚样子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眼前。
　　“圣上！”凌贤妃见从宛初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就撒娇地嘟着嘴粘了过来，“您倒是帮忙劝劝姐姐呀！”
　　无名之火从胸中渐渐窜起。“臣下面前，成何体统！”他神色一凛。
　　不仅是凌贤妃，就连宛初看他态度突然一变，也不禁有些愕然。
　　头越发昏沉了起来，这让她无法继续思考。
　　“圣上！”凌贤妃委屈地叫道。
　　“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两句。知道在臣下面前这副样子不成体统，有些事情就回去再说。”太后见事态不妥，终于出来打起了圆场，“淑妃没精打采的，身子真的不要紧吗？”
　　“谢谢太后娘娘关心，臣妾没事。”宛初硬撑着说。
　　却听得太后道：“淑妃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可是……”宛初还想争一争，想想既然连太后也如此开了口，还是只能算了，“谢娘娘恩典。”她点点头，曲身行礼告了退。
　　一关上寝殿门，宛初便整个人伏在了榻上，头重得如同灌了铅。丹珠轻轻骂了一句，赶紧上来扶着到了床上躺下，叫了太医，又从行李中翻出来些常备在身边来解毒的甘草荠苨汁让宛初饮下。太医来了以后也诊不出什么，只是说让娘娘好好休息。
　　送走太医，宛初便强撑着坐了起来。丹珠见状便上去扶着，理了理被子，埋怨道：“娘娘，太医都说了，请您好好歇息。”
　　宛初笑着摇摇头，试图甩掉那种晕眩感道：“你这丫头，倒反过来教训起主子来了。”
　　丹珠的眉头已是皱在了一起：“娘娘！”
　　“也罢，”宛初重新躺了下去，目光复又变得狠利，“去查查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她就不信了，这会是单纯的身体不适。

第十一章 青州（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9-20 10:05:10  字数：3293

　青州的行宫本来只是太祖皇帝入关前的行馆，历经多年的装潢，越发的有皇家气象。武宗好猎，发现这里有草有林，有山有水，是狩猎的好场所，就将这里建成了行宫。后来又发现这里正好是在青、依、直隶三州相交之处的附近，便定下了三年春猎的规矩。天子春猎，并不只是为了行猎，而是为了会见边境大州的诸将诸侯，以笼络人心。
　　行宫就在青水旁边，依着一座小山，旁边有围起的猎场。那山不高，也没什么树，一片的草，只是在猎场边上有一片林子，围网从林中穿过。
　　苏若牵着马，在草地里慢慢走着。那马是深棕的颜色，有着虽然有些许杂色却依旧十分漂亮的鬃毛。纯色的马只能为身份尊贵或是立有大功之人才能拥有，因此，这样一匹接近纯色的良驹对一般人来说已是十分珍贵难得的了。这是那日赛马后的第二日，子贤送她的礼物。
　　如今已是三月末，青州草原上的苜蓿开得越发繁茂。春猎已经进行了三日，每日里都有或大型或小型的围猎。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场天子亲猎以外，这些围猎有时候是由将士所组织，有时候是由随行的亲贵牵头。晚膳的桌上，摆满新鲜的野味。食物全是青、依二州的特产，据说是为了让依州子孙勿忘当年。不但宫中惯常准备的精细糕点被撤下，连饮品也换成了奶茶奶酒之类的草原风味。
　　“在想什么？”
　　苏若一惊，转身退了几步，埋怨地看了来人一眼。
　　子贤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阵，然后吃吃地低笑起来。
　　莫名其妙！苏若狠狠剜了他一眼。
　　子贤笑了一会儿便不笑了，抬起一只手来。苏若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手的模样，算不上宽厚，却是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仿佛同时显露着文弱与孔武。看着那只手越靠越近，她脸上有些热。那手却越过苏若面前，探到苏若鬓发一侧，从苏若的髻上拔下了什么，擎到苏若面前。
　　那是一支草簪。是长长的一枝紫花苜蓿，缠绕着别的什么草茎，编织起来的草叶在稍显萎蔫的苜蓿花旁边绕成几个精巧的圈，却有几根不听话的草叶冒了出来，横七错八地破坏了簪子本来颇为精致的模样。苏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一把夺过子贤手上的东西，藏在了背后，心里不住地暗骂。
　　那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说起来还跟那天在宛初车上遇见的那位端纪郡主有关。
　　端纪郡主虽然是地道的依族人，却从小长在江南的金陵。若要数起族谱来，她该是文宗的后裔，说起来只能算是当今圣上的远房侄女。之所以能在五代以后的当朝还能得到郡主这么高的爵位，完全是因为她父亲立了大功、祖母又于皇太后有恩的缘故。
　　端纪郡主的祖母，是当朝的大长公主、皇帝的姑母，曾为皇太后登上凤座出过大力。
　　不过这位小祖宗却到底流着依州人的血，在她身上丝毫找不出江南女子的温婉，爱玩的很，捉弄人的手段也可谓层出不穷。但她的手巧却是仿佛得了金陵人的真传。苏若手上的草簪便是她教着帮着做好的。只是她只编了一半便将簪子扔给了苏若，交待了千万要编完，便同别的公卿之女赛起马来。
　　苏若硬着头皮将草簪编了下去，却不怎么成功，睡前将它放在了枕边。今日一大早端纪闯了进来，说是向行宫的侍女学了新的发式，要找人练练手。现在想起来，草簪便是在那时候插上去的吧。
　　无怪乎方才连看守马厩的人也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那簪子有这么糟糕吗？
　　——不过一大早戴着这样的东西在天子行宫中走动也是在是有够糟糕的。苏若挫败地想。
　　子贤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些收不住。苏若尴尬地在背后扯着草簪，想将它扯散。
　　“别扯了，”子贤忍笑提醒道，“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
　　苏若气恼地瞪着他：“还笑！”
　　“其实挺好看的嘛！”子贤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苏若又恨恨地扯了两下，苜蓿花枝与编织草叶的联结处断开来。有几根已经散落的草叶掉到了地上。
　　“我说真的！”子贤急急说道。
　　苏若将簪头的编织草圈扯得松松垮垮，一把扔在了地上。
　　一阵沉默。
　　子贤伸手轻轻把她散出来的头发掖到脑后，然后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似乎到午膳的时间了，要回去吗？”
　　苏若点点头。
　　“嗯。下午要赶路。”
　　“是要回家看看吗？”好半天，子贤才想起来青州女官随行的原因，闷闷地说道。
　　“嗯。”想到这个，苏若扬起头，心里有止不住的喜悦，如潮水一般不住地涌来，“好久没见父亲和母亲了。昨日已经同太后娘娘告了假，一晚上都在收拾东西。”尾音微微扬起，似乎昭示着说话人的欢快。
　　“是么？”子贤低着头。
　　苏若似乎并没觉察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仍是兴奋地说着：“我没告诉家里什么时候到。等我突然出现的时候，一准儿吓他们一跳。”
　　子贤陪着笑笑。
　　气氛突然再次沉闷了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宛初醒来的时候，看着帐子上金红色的细致花纹愣神了很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使劲摇了摇依旧有些昏沉的头。细长的青丝在亵衣上轻轻摩擦，简简单单的黑白二色。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有些病态的苍白。
　　门被推开，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四周如此安静，连宫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可清晰入耳。
　　宛初不耐烦地听着布鞋底与地面碰触的细微声响，那刮擦声如同被放大了数千倍，张狂地钻入她耳中。
　　“是谁？”她不悦地问道。
　　屏风外传来一声小小惊呼。一个青色的身影匆匆闪进来，欣喜地道：“主子您醒了？”
　　宛初撩开帐子一边。是个有些面生的少女。她仔细想了想，似乎是不久前才被提拔的大宫女。想要想起她的名字，头却有些隐隐胀痛。
　　“丹珠呢？”宛初扶了扶头。
　　“丹珠姑娘被太后娘娘叫去了。主子睡了很久，太后娘娘很是关心呢。”少女微笑着道。她将帐子挂起，扶宛初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小软枕。
　　“对了，洛昭仪大人曾经来过，见主子睡着，就又回去了，临走前说请主子好好保重身子。”少女走到桌边，试了试茶水的温度。
　　“我睡了多久？”宛初看着她的动作，问道。
　　“回主子的话，已经三日了。”少女又倒了杯茶，喂她喝下。
　　宛初清醒了些，问道：“你是……”
　　少女将药端过来，恭敬地答道：“奴婢梨雪。”说着用银勺试了一口，温度刚好，便道：“主子，药好了。”
　　宛初一怔，将那碗棕黑的汤药饮下。梨雪连忙捧过一个小圆盒，打开盖子。宛初从那满盒的蜜饯中拣了一颗送入口，甜味化来开，冲淡了汤肴的苦涩。
　　“梨雪这名字是谁取的？”宛初问。
　　“回主子，”梨雪道，“是奴婢的嫡母。”
　　“入宫的时候没有让你改名字？”宛初咽下蜜饯，道。
　　“回主子，那时候的嬷嬷说这名字可以，就没给改。”梨雪道。
　　宛初皱了皱眉：“改了吧。你以后就叫青蓝好了。”
　　青蓝行了个礼：“谢主子赏。”
　　“什么时辰了？”宛初侧头看了看窗。阳光很亮，似乎要透窗而过。
　　“已经未时了，”青蓝看见宛初的动作，便去打开了几扇窗子。
　　宛初下了床，一时有些站不稳，扶住床边。青蓝见状连忙来搀。宛初摇摇头，自己站定。
　　“陪我到外头走走。”
　　青蓝从柜内捧出几件衣裳，却又担忧地道：“可是主子的身子……”
　　“不碍事，”宛初随意拿起其中一件，“躺久了走走也有好处。”
　　青蓝应了一声，将余下的衣裳放在一边，接过宛初手上那一件，为她穿上；又取出配套的其他饰物，为她穿戴起来。
　　青蓝扶宛初在一处溪边坐下。虽然行宫毕竟不是大内，园景算不得精致华美，却也别有一番可爱。园中种植了大片的紫花苜蓿，微风吹来有淡淡的花香，野蜂纷飞。从山上来的一条小河被护城渠引入宫内，弯弯曲曲地绕遍全宫，又流出去汇入青水。筑城的匠人从上游的青岭采来怪石放置在水边，充作赏景歇脚之处。
　　宛初将帕子摊在手上，另一手从帕上不住地取饵食，捻碎了投入水中，引来大群的游鱼。不是云京的宫中或是江南常用的锦鲤，而是一种小青鱼，在依州的山间比较常见，不华丽，相对于皇宫这样一个场所来说甚至显得有些粗鄙。先帝说，这是为了提醒行宫的主人不要沉浸于宣人的享乐。行宫中处处可见这样的小细节。比如说这里绝无用锦缎装饰的宫室，比如说完全承袭关外粗犷风格的用具，四处的吉祥图案用的也非一般的花样，壁绘上多见狩猎、游牧、行军的场景，就连寝殿里的熏炉用的也是鹰鹿的造型。
　　水底有些白石，阳光射入水中，又被鱼鳞反射回来，显得溪水格外清澈。宛初看了一阵聚起的鱼群，有些厌了，便站起身来。她并不算太喜欢这座宫殿里刻意布置出来的粗犷。它的精致与华丽是事实，这种刻意反而有些别扭。提醒君王不忘本，不是靠这个法子可以做到的。实际上，作为凤印的代掌者，她很清楚为了打理这座宫殿每年要耗费多少银钱。那是个不比云京皇宫相差多少的数字。
　　青蓝行了个礼：“贤妃娘娘。”
　　宛初转过头来，见凌贤妃已经走到了面前，便扶着青蓝的手站了起来。

第十二章 青州（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9-30 21:13:13  字数：3069

　凌颖入宫时间也不算短了，真要说起来，只比宛初晚了五个月。宛初与周德妃都有些不待见她。后宫佳丽如云，能上位的不仅要自身品貌好，还要有家世撑腰。就连那个安络也是国公府的出身。偏偏这凌颖是个例外。
　　凌颖与沐、周等人不同，她进宫并非通过采女大挑。
　　九嫔移位为女官以后，后宫份位之余下六级。皇后为上殿帝妻，统领四妃，四妃之下便是六婕妤，再往下，本来是九嫔之位，现如今直接便到了仅有从五品的贵嫔、七品美人以及八品采女。能有资格被称作“宫妃”的，就只有婕妤以上的人而已，其余的只能算是内命妇。通过采女大挑的女孩子，会依照品貌与家世授予不同的内命妇份位，再经过一段时间，也许能够成为宫妃。
　　凌颖却是通过宫女挑选入的宫门。
　　依照常理来说，除非是祭天受册直接入主甘泉宫的皇后，又或是本身做姑娘时便是有封诰在身的身份尊贵之人，如果没有经过采女大挑，即便得到了宠幸甚至有了身孕，也不可能封作宫妃，顶多也就是当个七品美人。更何况凌颖本来只不过是个宫女。只是当时身为美人的她救了大长公主的幺孙女儿平章君一命，立了大功，后来又发现有了身孕，这才给破格升了份位。
　　当时恨恨咬牙的人很多，连皇太后也是一个，无奈皇帝态度坚决，大长公主又对她千恩万谢，这才不好拒绝。凌贤妃流产的消息传开时，宛初庆幸了好一阵子。她无子，先皇后和周德妃也就罢了，如果连凌颖这样的人也踩到她头上去，沐氏的脸面绝对好不到那里去。
　　宛初还记得，那段时间她被皇太后念了很久，就连向来不过问后宫之事的父亲也差人隐秘递了信来责怪。
　　她本人倒不觉这些有什么。
　　一个天真的女人而已。只懂得耍一些小手段就自以为是，既不懂得揽权也不懂得收拢人心，在深宫之中四处树敌，唯一的后盾就是皇帝的宠爱。
　　——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长久的样子。
　　“妹妹怎么有兴致到这儿来看看？”宛初笑问。
　　“妹妹弓马不佳，只好在这儿坐坐，让姐姐见笑了。倒是姐姐可还安好？这儿风大，可别吹垮了——不是还说要去赛马？”
　　凌颖搭着侍女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一把娇娇细细的嗓子，甜得腻人。
　　“劳妹妹挂心了。”宛初颔首，完全是公事化的语气，“本宫不过稍有不适。只要没别的什么人打扰，一点儿也不碍事。”
　　果不其然，凌颖的表情僵了一瞬。宛初见她这样，便心下明了，也不再提这事，转身对青蓝说：“走吧。”她状态不佳，这种时候费思量对付这种人，白白惹她心情不好。
　　“不送。”凌颖媚声道。
　　“主子。”
　　走出许久，青蓝方犹豫着唤了一声。
　　宛初停下来转过身。青蓝连忙收住脚步，免得撞上去冲撞贵人。
　　“怎么了？”
　　“这是去猎场的路。主子的玉体……又或者，主子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宛初打量她两眼，正要说话，却听到了急急的脚步声。远远看去，在阳光下，来人的轮廓竟分外像一个人。宛初心下暗惊，蹙了蹙眉。
　　“何时如此匆忙？”宛初不悦地看着来人，“就算不是在大内，这里究竟还是天子行宫。这样失礼，还有没有规矩了？”
　　丹珠见是她，松了口气，连忙行礼。
　　“行了行了，起来吧。”宛初道，“到哪里去了？”
　　“回主子，”丹珠低头，“奴婢方才在太后娘娘处。回来时不见主子身影，这才……”
　　“即便这样也不该在行宫中奔跑！”宛初打断她的话。
　　“奴婢知罪。”丹珠跪了下去。
　　宛初摆摆手让她起来，对青蓝说：“都不必了，回去吧。”说着伸出手去。
　　青蓝一愣，反应过来是说她方才的问题。她也不多问，只是连忙应了一声，扶住自家主子。
　　丹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咬了咬下唇。
　　在家中待了两日，苏若被老太君拉着见了一堆姑嫂姐妹——都是些好几年不见的昔日闺中好友，也有青州一些豪门贵家的女眷。还沉浸在与亲人好友相会的喜悦中，公众却突然派人递了信来催促她早归。母亲执着她的手，将常日里该注意的事情细细叮咛了一遍又一遍。长兄新娶的嫂嫂亲自下厨做了好些个馕饼放在她的行囊里。还是父亲提醒说时间不早了，这才依依不舍地一一别过。
　　苏若下了马，走到一棵树边，看了看尚余温热的太阳，从马脖子上取下挂着的水囊，喝了几口，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马儿见她不甚走动，便时不时瞅个空当低下头来啃草。
　　心里那种渴望越发地强烈起来。与家人分别时的依依不舍，渐渐地被另一种陌生的情感所取代。究竟是为了什么，苏若说不清楚，只觉得不远处朱红的宫墙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越是接近，便越是让人雀跃。
　　苏若微笑起来。她拍拍马脖子，顺了顺它的鬃毛。那马仿佛有灵性一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目之所及处，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赭色的猎装，背着箭囊，佩着长剑。苏若的目光刚向他投去，那身影便一闪而过，消隐在拐角处。
　　子贤！电光火石之间，苏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他。苏若的脸微微红了。比起子贤来，这一个人似乎要更高一些。也许又是哪位亲贵大臣吧。
　　这么想着，苏若笑了笑，转身想去牵马。回头时，却吓了一大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也没个声音！”苏若气恼地埋怨说。
　　子贤笑吟吟地看着她。
　　真的是他，不是幻影。苏若想起方才认错了人的事情，不觉便脸上一热，飞快地低下头去。
　　“你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呐？”
　　苏若瞪他一眼，决定不理他，牵了马就走。
　　“唉？”子贤快走几步，挡在她的面前，“怎么就走了？”
　　苏若赌气似的匆匆行了一礼，往左一步，绕过他便走。子贤追到她面前，按住她的双肩，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男子的力量极大，苏若挣扎了一下，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只得站在原地，窘迫得越发的红了脸。子贤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放开了按住她的双手。
　　苏若逃似地匆匆离开。
　　同时离开的还有角落里一个观望已久的人影。
　　苏若心神不宁地走到宫门附近，便见一个眼熟的女官迎了出来，对她行礼。苏若此时的心思还在方才的事情上。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将牙牌交给守门的侍卫验看，准备离开时不经意地一瞥眼，这才认出了一旁的女官来。
　　“——赵尚仪？”
　　赵瑛似乎显得很开心。她笑着说道：“修容大人还记得下官呀！”
　　苏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宫中女官，除去在太史馆的人以外，大半都在长乐宫。长乐宫里，光是负责正殿的尚仪就有好几个，下级的女史、侍书更多，更别提还有负责偏宫各位太妃的人了。反倒是有大学士和正经史官当值的未央宫里人要少些，甘泉宫则是因为后位虚悬的缘故，原来的女官都被分到了别处。如今真正算得上位女官的，只有长乐宫的苏若和未央宫的洛芙依。而这两人之中，若论官阶，则是作为昭仪的芙依更高一些。
　　近来周德妃的病越发不好，宛初身边没个女官，有些独力难支，太后便常让苏若到汉广宫帮她的忙，苏若也因此不得不宫里宫外的四处跑，少有在长乐宫中久留的时候。虽说如此，但赵瑛现在就是苏若的手下的尚仪，如果说不认得，总是太荒唐了些。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还好吗？”
　　“娘娘凤体安泰得很呢！”赵瑛说，“昨天夜里用了一桌宵夜，今早还带了几个郡主县君去骑马。真是再好不过了。倒是听说西苑的淑妃娘娘有些身体不适。太医一天到晚地王那边跑。”她冲苏若一笑，说：“也不知怎的。不是说，在这里头，贤妃娘娘才是出身南边的那一个吗？怎么淑妃娘娘身体比她还要弱些？”她用手比比西苑的方向。
　　苏若蹙眉，道：“快别这么说，小心乱嚼舌根教人将你贬成粗使宫女。”
　　赵瑛暗暗吐了吐舌头，立即噤声。
　　“话说回来，你怎么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几日都该是你当值才对。”苏若问道。
　　“呀！”赵瑛大惊失色，“糟了，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太后娘娘要传修容大人呢！”
　　“什么？”苏若一听也急了，道，“你这丫头——那快些吧，太后娘娘怕是要等得不耐烦了。”她将手里的缰绳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小太监那儿一递，转身便走。
　　“怎么办才好？娘娘的事让我耽搁了那么就……”
　　“你别再犯这样的小迷糊就行了。上次也是这样……”苏若叹气道，脚下却加快了步子，“宫廷中不比得家里，一言一行都该小心才是。”

第十三章 和亲（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1 23:30:37  字数：3664

　两人步履匆匆地感到太后住的北苑。早有宫女等在了外头，一见苏若便上前施了个礼，道：“修容大人快些请吧！太后娘娘说，不必通报了。”
　　苏若跟着那宫女，一路疾步到了偏厅。太后正在听一个兰色裙裾的少女说笑话，不时愉悦地大笑；见她来了，便朝她招招手：“修容，快来快来，到哀家这里。”
　　“诺。”苏若恭敬地答道。她迟疑了一下，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去：“臣拜见太后娘娘。”
　　“行了行了，”太后笑道，“起来吧。”她指指那少女。“你看这一位却是谁？”
　　苏若转过头去。方才只是背影，已觉得很是熟悉；如今从正面看过去，苏若一下子便认出了那兰裙少女是谁，忙又施礼道：“端纪郡主。”
　　端纪俏皮一笑，冲她挤挤眼。
　　苏若不由得想起那日她的恶作剧，便觉得有些无奈。太后宠溺地看了看端纪，又瞧了瞧苏若，道：“修容，这么急忙找你回来，真是辛苦你了。”
　　苏若连忙道：“劳太后娘娘挂心了。”
　　“你家老太君身子骨还硬朗吗？当年还真是多亏了她。”太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地感叹道，“那时候，哀家还是个小姑娘呢，孝灵皇后也还在——那时候该称她太皇太后。啧啧，都这么多年了。”
　　苏若想不到自家祖母同眼前这位天下至尊的贵妇人还有些远远，暗地里疑惑，嘴上却谢道：“家祖母身体还算康健，劳太后娘娘挂心了。”
　　端纪瞅着苏若那一脸想问却又不敢问的神情，便替她问道：“太后娘娘，您认识苏修容的祖母？”
　　“有什么可奇怪的？苏玛尼氏好歹也是大族，每一辈里头都能出几个女官——只不过这十几年来不怎么见有罢了。”太后娘娘脸上露出了名为怀念的神色，“哀家第一次替孝灵皇后料理大宴的时候——那时她老人家都已经活过一个多甲子了，还在摄政辅佐新王——就是先帝，孝灵皇后嫡嫡亲的长孙——那时候我才多少岁呀，”她笑着看了看端纪，“也就比端纪丫头强些。”
　　端纪不高兴地撅起嘴来：“太后娘娘，人家都已经快要满十四了！”
　　“连笄礼都还远着呢，那还不算小丫头片子一个？”太后笑道，“——说实在的，不怕你们两个笑话。哀家那时候啊，可怕了，还是苏玛尼家出来的女官——也就是你家老太君，”她朝苏若点点头偶，“她暗地里替哀家张罗。哀家这才不必在孝灵皇后娘娘面前丢了丑啊。”语气中，似有一丝崇敬。
　　“太后娘娘那里会出丑呢？臣女看啊，就是没有苏玛尼家的老太君帮忙，太后娘娘您自己一个人来办也绝对能成。”端纪甜甜地说道。
　　太后哈哈笑了起来，点着端纪说：“就你最会说话！”她又对苏若说：“下回你再给家里去信，可要记着替我向苏老太君问候一句。”
　　苏若连连点头称诺。太后又道：“召你回来，是因为淑妃的身子有些微恙。德妃没有随行，这里也没有个主事的，偏又马上有要操心的。总不会要哀家这老太婆再来折腾吧？想来想去，还是你这孩子稳妥。修容不会怪哀家吧？”
　　“娘娘言重了。”苏若一面说着，一面微微福了福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同在西苑中的凌贤妃，便有些疑惑于为何太后会将她忽略了过去。但转念一想，太后向来就不待见她，也便心下了然。
　　“太后娘娘，您方才说马上就……”端纪歪了歪脑袋，“可大射猎不是礼部的人操办的吗？怎么要后宫来操心？”太后道：“楼楼的人来了，据说还是楼楼王的太子。总得招待招待吧？”
　　苏若迷惑的问道：“楼楼？楼楼人怎么来了？他们的国使不是才回去述职吗？”
　　“国书早就到了。是来谈青州商路的事的。去年冬天开始，那地方就没消停过。”太后似乎是不愿提起这事，道，“去淑妃那儿一趟吧，就当是替哀家这个老太婆去问候问候——明天再去，今儿晚了，她也该休息了。”
　　隔日早上，苏若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去了西苑。不知为何，西苑今日似乎特别多人。苏若奇怪地看着十余步便可见一个的侍立路侧的太监。离宛初的宫苑越是近，这样侍立着的人便越是多。在宫门那里，苏若被两个未曾见过的侍卫拦住了。
　　“吾乃长乐宫修容，来求见淑妃娘娘。”苏若不悦地说道，一面掏出牙牌来。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其中的一个转身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带了一个宫女出来。
　　丹珠上前道：“修容怎么来了？”
　　苏若茫然地说道：“是太后娘娘吩咐下的，说是……”
　　不等她说完，丹珠便道：“无论如何，请您先跟奴婢来吧。”三绕五绕，她将苏若带进一处偏厅，手脚麻利地备好茶点，道：“请您务必先在这里等候。”
　　苏若迷惑地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外面那些人……”
　　“圣上来了。”丹珠说道，“委屈您了，但还是请您先在这里等候。”
　　苏若了然地点点头，目送丹珠离去，随即便悠游地四处察看起来。
　　汉广宫她常去，但青州行宫的这座宫苑，她却是第一次来。这里的装潢比云京的宫中要逊色不少，没有描金贴翠的梁画，也没有随处可见的古玩；但工夫还是下足的，其精细程度远在青州任何贵家之上。这一处偏厅同北苑里她昨日去的偏厅一样，绘满壁画，还挂起许多织毯。
　　她一幅幅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便觉有些乏味。起坐好几次，有些急躁，苏若决定起来走走。
　　顺着连廊走着，没多久，却绕晕了。看着四处都有些相似的景物，苏若既是无奈又是焦急。忽然听到转角处传来人声，苏若忙躲到一旁去。
　　“恭送圣上。”是宛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无比的温婉可人。苏若心里一惊。怎么绕到主殿来了？
　　一个好听的男声接着响起：“卿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苏若突然呆住了。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子贤！
　　是他……竟然是他……
　　苏若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滑下来。她缩在墙边，抱着膝盖。春寒未过，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奇怪，一般人发现自己……喜欢的人，竟然是万人之上的那一个的话，不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吗？
　　苏若想笑，却是无力扯起嘴角。
　　脑中闪过昨日重见时他那一身素色无花的衣裳。他在隐瞒。苏若想。他在故意的隐瞒。
　　失望泛上心头。该死的！为什么她不早些说出来？
　　……如果早知道的话，她一定不会放任自己傻傻地跳进去的吧？
　　……真是个天大的玩笑。邂逅翩翩公子，最后却发现那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这不是宣人戏折子上才会有的故事吗？她不过是想在草原上过完平淡自由的一生而已。
　　生在贵族之家，她也不指望能拥有太过简单的幸福。也许嫁进青州的哪一户门当户对的高门，嫁个草原汉子，每年春夏，跟着丈夫一同去看自家的牧场，在大帐篷中住上个把月，拉着松木和马尾做的马头琴，听草原上远播的长调，纵马牧歌，如青岭上的苍鹰一般自由翱翔。丈夫出征的时候，亲手为他做一件铠甲，为他做平安荷包，然后在他得胜的时候，骄傲的在城门迎接……她想要的，只是这样一份小小的快乐而已。成为女官、进了宫，已经是她始料不及的一次变故。而今，老天还要将她卷进更复杂的漩涡中去吗？
　　祖母曾说，皇宫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任何人只要身陷其中，除非能够成为掌控全局的下棋者，不然，必定只能沦为棋子；不是被无情的吃掉，就是被操纵着吃掉别人；即便侥幸活到了最后，也不过是成为孤家寡人。更为无情的事，这张棋盘上永远没有终局，一朝的覆灭，不过是另一朝的开始。所谓的幸存者，最终也只能是新朝的弃子罢了——就像长乐宫偏宫中那些失去权势和依靠的女人一样。
　　她实在怕。苏若想。
　　她原以为他只是哪位不曾见过的郡王，有或是哪位袭了爵位的侯爷。她想起那个初见的月夜，想起他玄色披风上的纹样。她一直以为那是螭或者蟒——月光太暗，她没有细细去数那细长盘曲的生物究竟有多少个爪子。
　　她是见过那天晚上的皇帝的，不是么？从乐师们的旁边，从女官席侧，远远地瞥过几眼。他被那三位尊贵的宫妃环绕着，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不是梅林中所见的那一件，因此她才没想得这么远。
　　……是了，他说过他回来换了衣服的。
　　苏若嘲讽地勾起嘴角。
　　——她一直以为那披风是江牙海水纹样的。她看了那条龙附近的细纹，她以为那是海水来着……但原来那是云纹。
　　那是真正的五爪云龙，而不是四爪的螭龙。
　　她从第一天就该知道的。
　　她知道其实她喜欢他，她也知道昨日离开后他说了什么话——他的音量，其实不算小。她欢喜得很。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想，以她青州苏玛尼氏和长乐宫修容的身份，也算是能够配的起公侯家的门槛。
　　只是，她不知道他竟是皇帝。
　　那深宫漩涡中的皇帝。
　　内心盘绕上升着一股恐惧。
　　祖母说，千万不要卷进宫妃们的明争暗斗中去，她只是长乐宫的女官。只要伺候好皇太后就够了。
　　但原来，她已经深陷其中了么？
　　进宫时间也不短了。宫中之事，从前家里人便已经说过一些；进宫以后亲见亲历的也不少。去年的安美人死得蹊跷，这件事，她又何尝不知道？
　　她是真的怕。
　　复杂的思绪一时间汹涌而来。
　　脚步声渐渐近了，苏若低头行礼，一动不动。
　　那双绣满飞龙的金黄色靴子在她的面前停伫了一阵，随即离去。
　　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苏若才僵硬地起身，理理衣服。抬头，却对上了宛初若有所思的目光。
　　苏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宛初却是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婉声道：“早就等着你来了。昨晚太后娘娘那儿派了人来说，修容今儿会来。本宫可一直等着呢！谁知道圣上来了。让修容久等了吧？”她歉意地笑笑。
　　也许是仍旧沉浸在震惊中的缘故，苏若一时并未回应，只是呆呆地站着。宛初不急不缓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手上渐渐用力，眼中冷了下来。
　　苏若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就要跪下。宛初满脸堆笑地扶她起来。
　　“修容真爱走神。”
　　“是臣失礼了。”苏若道。
　　宛初仍是笑着，仿佛方才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咱们到里头聊去。”她说。

第十四章 和亲（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2 16:26:55  字数：3059

　将苏若送出苑门，宛初脸上的微笑便有如春阳下青岭的积雪一般，一下子消隐无踪。
　　她朝侍女青蓝递了个眼神，青蓝会意，便微微福了福身，悄然退下，偷偷跟在了苏若身后。
　　另一个侍女丹珠欲言又止。宛初淡淡地看她一眼，吩咐道：“去将洛昭仪和端纪郡主请来。”
　　“诺。”丹珠应道，却不退下。
　　宛初扫她一眼：“嗯？还不快去？”
　　“诺。”丹珠沉默一阵，应道。
　　宛初闲坐了一会儿，开门叫进来两个小宫女给她更衣，之后便一直面无表情地等着，又长又尖的护甲脱了下来放在一边，毫无修饰的素净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不一会儿，青蓝回来了。她附在宛初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宛初听了，脸上仍是看不出些什么来，一双手却攥紧了。
　　本想苏若这丫头平日里心机不重，人够机灵，又没什么利害关系，也许可以做个朋友。可没想到命运捉弄，上天就这么喜欢开玩笑吗？
　　她嘲讽似地笑笑，恨恨地作了一个决定。
　　端纪来了以后，她也不说话，只是挥手让所有随侍的宫人退下。端纪不解地看着她。
　　宛初静静的望住她，眼睛里深邃如海。目光在端纪的身上逡巡，宛初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在慕容氏宗室中最为得宠的十四岁女孩，嘴角渐渐勾起。
　　“郡主愿不愿意同本宫作一个交易？”
　　临近黄昏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一点雨来。天色迅速地暗下，连草原上鲜艳的草色都显得有些暗淡。雨滴颇大，还呆在猎场里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就近找着避雨的地方。不一会儿，场边的营帐里便挤满了人。
　　“今年的雨来的可真够早哇！”一个穿着褐色软甲的精壮汉子摘下自己的盔帽，用力甩了甩上面的水，甩开去一连串的水珠。一旁的人不满地看着他，却在瞄一眼他的装束后立刻噤声，皱着眉退到一边去，偷偷擦着身上沾水的地方。
　　“尚书大人！这可还有别人在呢！”
　　哪个不怕死的？
　　一旁的人像受了惊吓一般四处寻找着说话的人，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个藏蓝猎装的青年身上。众人埋怨地看着他。
　　你倒是痛快了，尚书大人发怒，被牵连的可是我们哟！
　　“多少顾虑一下吧——瞧您那水珠子！”青年拨开旁边的人，走了过来。外务部左侍郎裴延技巧地盯着汉子手中的盔帽，“哟，尚书大人怎么把从前的军帽给拿来了？”
　　兵部尚书周摩斜睨他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道：“书生。”
　　“下官倒还记着，尚书大人如今也该是个文臣呢。”裴延嫌弃地掸掸自己的衣袖——那上面刚刚被摔伤了几滴水珠。“想不到这么好些年了，大人还留着军营里的老习惯。大人能随时想着为国杀敌，真是我大宁之福啊。不过呢，”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到底还是贵为九部卿的大人，在这儿露露旧习性没什么，可别哪一天一个不小心，把水甩到金銮殿里头去了。”
　　不同于另一边的喧闹，猎场这一头，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
　　雨不住地下着，嘈嘈切切地打在供行猎者临时休息的帐篷上。那便是方圆百米内唯一的吵嚷。
　　“你知道了？”
　　那男子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不会怪我瞒你吧？”没有用那至高无上的自称，仿佛此刻的他只是个普通男子。
　　他有些局促不安，耳尖微微地发红。
　　苏若仍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生气了？”他试探地道。
　　“不过你知道了也好。”他自言自语道，“咱们都不必躲着了。”
　　他伸出双手，扶住苏若的肩，定定地看着她，正色道：“阿若，要是上回你没有听清，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我、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地说。
　　“做朕的皇后吧，阿若。”他粲然一笑，负手而立，身上明黄色的猎装在夕阳的映照之下，越发的金光闪耀。苏若抬眼看他。
　　他是大宁的皇帝。
　　苏若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再加上我一个，郡主还觉得行不通吗?”芙依大步进来，走到宛初面前，“给娘娘请安了。”
　　“起来吧。”宛初点了点头，转向端纪，“郡主觉得如何？”
　　端纪有些心动了，她看了看宛初，又看了看芙依：“这位是……御前女官？”
　　“不仅如此，还是洛家的人。”芙依轻声补充道。
　　依沐、洛两家的势力，若真要联手作出什么事情来，绝对有在朝中掀起狂风骤雨的力量。
　　“郡主若还是不肯，本宫也不逼你。可只要郡主点头，事情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差错。”宛初微微一笑，诱惑道。身体略向前倾，雪白的柔荑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尾指上一根嵌满玛瑙的护甲又尖又长，一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慵懒的姿势。贵妇人的高傲如同软垫上的波斯猫，漫不经心便散发出绝对的吸引。
　　“本宫可以保证。”
　　“那要我怎么做？”
　　周摩已是气炸了：“你……”
　　“你”了半天，却是说不出下文来。
　　裴延微微一哂，背手转过身躯，不说话，留周尚书大人一个人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哼，”周摩冷笑，“小小一个侍郎，竟然敢在这里辱骂堂堂九部卿。反了你！”
　　裴延转身作了一揖。行的是歉礼，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下官不过小小提醒一下罢了。奈何尚书大人竟然不领情。”言下之意，便是说他周摩没有容人之量。
　　“都在吵嚷些什么呢？”
　　一旁的人纷纷躬身行礼。裴延和周摩转过头去，看见威远将军澹台荆正背着手，微微笑着走来。裴延忙是一揖：“老将军。”
　　澹台荆朝他点点头，道：“老夫不是倚老卖老，只是实在看不过去了。虽然老夫向来是个粗人，可也知道金殿之臣，当为天下表率。这副样子成何体统！”笑容仍是挂在脸上，却多了一分冷然的意味。
　　周摩向来便与澹台一系不对盘，此刻早已气到了天上去，却碍于澹台荆的身份地位比他高，不好发作，只得赌气地拱一拱手，道：“失礼。”说完，转身便走。
　　裴延嘲弄地笑出了一声，方才转过身来正对着澹台荆，深深地行了一礼，道：“下官失礼了。还望老将军见谅。”
　　澹台荆摇摇头，道：“哎，哪里计较得了这么多呢？只是，周尚书，究竟还是九部卿当中的一个，位置比你高。他也是从前军中的老人了，说话直来直去了些，气儿也大了些——武将嘛！虽然现在是文臣，但习惯这种东西，很难改的呀。裴侍郎还年轻，资历尚浅，就多多担待一下吧。大宁将来还得指望像裴侍郎这样的有活力的年轻人哪！”
　　虽然被公认为是太后党的嫡系，但澹台荆的威望与持正都是闻名朝野的。裴延一直对他颇为尊敬。
　　“老将军抬举了。”裴延恭恭敬敬地拱手一躬。
　　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低声对澹台荆说了几句话。裴延疑惑地看着他们。
　　只见澹台荆严肃地点点头，挥手让那小太监先下去，然后转过来对裴延说：“老夫记得，裴侍郎此次随行是有要务在身的吧？使者团是这几天到么？”
　　裴延连连称是。澹台荆又道：“那就请继续好好地为朝廷做事吧！老夫在枢密院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圣上和太后娘娘可是很欣赏你的呢。老夫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慕容源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若。
　　“请圣上收回成命吧。”苏若道。
　　“……为什么？”慕容源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感觉，轻声问道。
　　“臣……臣不适合。”
　　“那你说谁适合？病怏怏的德妃？那个只知道撒娇的贤妃？”
　　慕容源一甩袖子：“宫中不需要出现第二个姓沐的皇后。”当今太后姓沐，加上个代掌凤印的宛初，沐氏如今已是权柄通天。如果她沐宛初再当上了皇后，必然招致外戚专权。
　　苏若看着那个不知不觉中又摆出了皇帝样子的男子，心里一痛：“圣上！”
　　“子贤！叫我子贤！”慕容源激动地叫道，“就像原来那样！”
　　苏若摇摇头：“您是皇帝。”
　　“皇帝又怎么了？你就要因为这个离开我吗？”他握住她的手，“我是皇帝没错，但这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慕容源顿了顿，恳切地说道：“阿若，答应我。”
　　苏若有些犹豫。慕容源叹了口气，轻轻搂住她：“要答应当我的皇后，有这么难吗？”
　　“我……”
　　苏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会保护你的。”仿佛看出了她的不安，慕容源安抚似的说道；怕她还在犹豫，便又急急地加了一句：“相信我！”
　　苏若张了张嘴，却又继续沉默着。
　　良久，她闭上眼睛，嘴角漾开一抹微笑，点了点头。
　　慕容源孩子气地咧开嘴搂紧了她。苏若将头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祖母，原谅我，孙女儿今天要选择彻底违抗您的话了。

第十五章 和亲（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3 9:45:25  字数：3905

　“如何？”
　　见那报信的回来，端纪郡主忙不迭地问道。
　　“回主子的话，老将军应了！”小太监口齿伶俐地说。
　　端纪满意地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个装了银锞子的小荷包赏给他，那小太监便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
　　宛初笑道：“瞧本宫这主人家做的。把客人的仆人找来使唤，结果还要让客人解了身上的东西去打赏——莫不是还要让人以为本宫吝啬？”
　　端纪道：“淑妃娘娘在这行宫中也没个可以到外头去的可心人。云京宫里的没有跟过来，这儿的又不可信。难不成还得劳您身边的丹姑娘和青姑娘到外头去一趟不成？猎场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可就不太好了。还是我家里这个，别人看着眼生，人又可靠。至于这荷包么，那本来就是赏人用的。您瞧。”
　　她轻轻拉起裙上一个大如意结。
　　芙依凑上前去，却见那如意结上还缀饰了三五个丸大的精致小荷包，便笑：“哪儿来的好办法呢？亏他想得出来。娘娘您瞧！”
　　“是奶娘的主意。我爱到处乱跑，身边又不总跟着人。奶娘说，带点金银钱财在身边吧！这样才好，赏人、买东西什么的，都用得着。我又嫌挂个大钱袋麻烦难看。”她拈起一个藏青色的荷包，道：“这里头有几枚铜钱，红绳子穿着，常日里就当祈福。要是上街了也能用。”
　　“就你家的人能想出来这些东西。”宛初笑了笑，脸色却渐渐地严肃起来。“说正经的，郡主这事儿，是答应不答应？”
　　端纪眸光一转，道：“端纪乐意至极。”
　　宛初点头道：“如此甚好。像郡主这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本宫也舍不得送到那大老远的楼楼去呢。”
　　她优雅地起身，走了几步，推开殿门。斜斜的阳光照入殿中，在水磨砖上晕开一抹橙黄。
　　“连太阳都要下山了，难怪觉得这个世界暗了下来。”她回过头去，对着端纪嫣然一笑。
　　“青蓝。”她唤道。
　　一个绿衣宫女闪身过来。
　　“差人给世子报个信儿，就说，楼楼的事儿，就这样定了。外头那些，还请他妥善安排。”
　　她想了想，叫住正要退下的青蓝，补充道：“吩咐下去，将苏修容的行踪也向世子报几次。”
　　阖上殿门，取出火折子点上灯，宛初抬头对上端纪略带疑惑的双眼。
　　“我的郡主娘娘，”宛初高深莫测地笑着，“楼楼世子不远千里来到我大宁，总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回吧？既然如此，何不让他带回去一份自己满意的礼物呢？”
　　“淑妃娘娘——”少女清澈的嗓音，隔了老远依旧清晰可闻。宛初正在教慧儿骑马，小公主一听这声音便抬头看去，兴奋地挥了挥手，叫道：“端纪姐姐！”
　　“是慧公主啊。竟然还在学骑马？现在才学，这可赛不过我！”端纪郡主一路疾驰到宛初跟前才利落地下了马，叉腰笑道。
　　宛初含笑看着她：“郡主还是那么爽直。”
　　慧儿小脸垮了下来。端纪不理她，对着宛初说道：“听闻淑妃娘娘身子不适，好些了么？”
　　宛初点点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端纪虽然刁钻，却是个直爽真诚的姑娘。宛初对她很是喜欢。
　　慧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端纪姐姐净会小瞧人。现在学怎么啦？我早晚会赢你。”
　　“是是是，早晚会赢。可现在不还是赛不过？”端纪郡主毫不客气地回嘴道。
　　“你瞧着好了！”慧儿扬头骄傲地说道。牵马的仆从、随侍的宫女，看见这两位小主子又开始拌嘴，都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
　　“是谁上次连马都上不了呢？”端纪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用手点着下颌故作思索。
　　慧儿登时涨红了脸：“那……那是……”
　　“端纪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众人看过去，是一个粉蓝衫子的女孩，刚从一匹小马驹上下来，扯了扯端纪的衣裳。
　　慧儿歪了歪头，指着她转向宛初：“母妃，这是谁啊？”
　　宛初搂住慧儿，不着痕迹地按下她的手，柔声道：“这是平章君，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儿，你该喊一声姐姐的。”
　　平章俯身便要行礼，端纪一把扶起她来：“马场上不兴这套，你在南边还没跪厌？”
　　宛初笑道：“就是，这儿通共就那么几个人，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骑马么，随性点。别太拘谨了。”
　　良久，才听见细如蚊蚋的一声“诺”。端纪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亏你身上还流着慕容家的血呢，怎么就像个金陵水乡的宣人小姑娘！”
　　众人笑了起来。宛初道：“随她去吧。”
　　“你会骑马吗？”慧儿问。
　　“会一点的。”这回的声音倒大了些。端纪笑骂道：“慧公主方才不看着她骑马来？偏又明知故问。她骑的好着呢！”
　　慧儿不服气地说：“谁让你一直找我拌嘴了？不然我才不会没留意呢！平章姐姐，我们赛马去，别理她。”
　　“这可不行，”宛初笑着，将慧儿从马上抱下来，“你才学会呢。郡主和平章君也都累了，改天再玩吧。今天晚上还有大宴呢。”
　　“母妃——”慧儿撒娇道。
　　宛初含笑摇了摇头。
　　回到行宫，宛初已是有些脱力。丹珠担忧地迎上来：“主子，您没事吧？”
　　宛初摆摆手。青蓝替她脱去外衣。慧公主已经由乳母带回了住处，贵女们一离开，宛初便整个人放松下来。上次的药力直到现在还多少有些影响。强撑了几日，此刻是极端的疲倦。丹珠早早备好了浴桶，水一直温着。
　　全身浸泡在加了香料的热水里，氤氲的水雾不住地蒸着宛初的脸。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她必须理清楚……卧床数日，她感到自己的判断力快要被那种昏沉感觉磨光了。太医说是长途跋涉累着了，但她一向身体康健。十日不到的车马而已，连五岁的慧儿都不见有什么事。更何况，一直到那日晚膳以前，她还精神的很。
　　看那日凌颖的样子，十之八九是她做了手脚。可是她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动手？这次是两宫出巡，随行的宫妃只有她二人，警卫森严。按理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很难瞒过去才是。
　　也许……
　　依这几日看来，不像是什么致死的药。也许跟这个有关？
　　青蓝用木舀子舀了水，从她肩上浇下，打在水面上，激起一连片的水花。
　　……那碗蜂蜜，应该是那碗蜂蜜。丹珠已经查了很久，就是查不出经手的究竟有哪些人。能问的都问了，她也不愿严刑逼供，损了素日的贤名。只是嘱了贴身的几个，万事小心。
　　说到底，还是她那日太大意了。宛初叹了口气。
　　一阵有节律的叩门声响起。宛初从纷繁的思绪中抽出，问了句：“谁？”
　　是丹珠。皇帝命人传信来提醒说，晚上大宴。
　　宛初突然觉得一阵烦躁，耐着性子应了声“知道了”，便呼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慌得一旁的侍女们连忙为她裹上浴巾。
　　“主子小心凉着了。”青蓝取过早已准备在一边的袍裙。
　　“你原来是在哪里？”宛初看着她娴熟的动作，问道。
　　青蓝恭敬地行了一礼：“回主子的话，奴婢宣平三年入宫，原来在甘泉宫当差。”
　　“甘泉宫，甘泉宫……”宛初喃喃地念了念，问道，“我记得先皇后殁了以后，甘泉宫的宫人都遣散道各处去了，这两年四处察看也都见了好些。只是怎么没见过你？”
　　青蓝笑了：“奴婢到针线房去了，后来是主子看上奴婢手巧才将奴婢调了来的。”
　　宛初闻言也笑：“倒是一时忘了。我记得——慧公主那件凤穿牡丹的肚兜儿是你绣的？”
　　“是。让主子见笑了。”青蓝答道。
　　过了一会儿，青蓝似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宛初疑惑地问道。看了看她的样子，了然地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主子，楼楼世子那边派人传回了话来。”青蓝将一只香囊挂在宛初的腰上。
　　“说。”
　　“世子备下的礼物里，有一套四只的锦瑟熏炉。”
　　“熏炉？”宛初轻轻摇了摇头，“他倒是风雅。”
　　“世子的人还说，这是特意备给主子的。”青蓝蹲下来，给宛初整理衣摆。
　　“哦？”宛初挑眉。
　　低头微微思索一阵，前襟的金丝绣片亮得有些晃花了眼。
　　熏炉……锦瑟……四只熏炉……
　　半晌，宛初笑了：“看来，楼楼世子很满意本宫的礼物呢。青蓝，晚上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是。”青蓝答道，脸上却是一副迷惑的样子。
　　宛初看着她，问道：“你学过诗文吗？”
　　青蓝答道：“从前学过一些。”
　　“那就去看看好了。诗文有益，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该多看看的。本宫的书房里，有一套《李商隐全集》。回去以后，本宫准你翻看。”[注]
　　晚间大宴，为楼楼王世子接风洗尘。
　　青州各大贵族的家主都来了。
　　苏若的父亲带着她的兄长出现在宾客席中。兄长笑着朝她点头致意。苏若愕然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你们先忙。”她转身对几个宫女吩咐了一句，便朝兄长走去。
　　“哥？”苏若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圣上春猎，再加上有国宾到访。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是都要出席的。你不知道吗？”兄长好笑地拍拍她的头。
　　“我从前有没跟来过。”苏若不满地正了正头上的假髻，“别弄，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梳好的。”
　　“看来我家妹妹在宫里头还过得挺不错的嘛!”兄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一身的装扮，伸手挑了挑苏若簪子上的流苏，“这好像是内造上用的东西。”
　　苏若突然红了脸。那簪子是子贤……不，是圣上给的。
　　“上殿赐的。”她语焉不详地说道。
　　“哦？兄长明摆着便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爱信不信！”苏若恼怒地转身便走，“我还得去忙呢！”
　　兄长不禁笑出声来。
　　苏若猛地转过身，发髻上的绿松石珠子激烈地碰撞出一串响声：“还笑！在家里的时候把要来的事情瞒着我，这笔账可还没跟你算呢！”
　　苏若愤愤地离开，一个不留意，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呀！……对不起，实在是失礼了。”苏若后退了几步，揉揉额头。
　　“世子，贵人说，到这里来就会撞上好运，看来果然是真的呢！”
　　苏若抬头，面前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穿着赭色袍子——她恍然想起回来那日看到的陌生人。原来是他。
　　另一个人显得更贵气一些。他关心地问道：“姑娘没事吧？”
　　苏若想起先前礼部送到女官所的画像，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便忙施礼道：“见过世子。冲撞了世子，还请世子见谅。”
　　“小事而已。”楼楼世子笑道，“看姑娘行色匆匆的样子，还有事要忙吧？小王就不打扰了。”
　　苏若向他道谢，急急离去。
　　侍从官——那个赭袍男人，轻笑了一下，道：“世子感觉如何？”
　　“你说的就是她么？总听你们在讲，我却是第一次见呢。”楼楼世子对他的侍从官说。
　　“是。”侍从官道。
　　“贵人的眼光果然好，比起那个刁钻的郡主来说，不错。”楼楼世子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副心情愉悦地样子，“为贵人准备的礼物怎么样了？送到了吗？”
　　侍从官点了点头。
　　[注]：李商隐《锦瑟》第四句“望帝春心托杜鹃”，此处是楼楼世子借用诗句向宛初拜托婚事之意。

第十六章 和亲（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3 14:23:06  字数：3231

　云渐渐地散开来，露出半遮半掩的一弯月亮，像女子云鬓上的象牙小梳。苜蓿的清气也淡淡地弥漫开来。行宫中各处都插上了新鲜的花卉。比如说客座的头几席上，就都摆了用朱漆瓶子供的金凤仙。上座的则是行宫中特意栽种的牡丹。如今本不是牡丹开花的时令，这是花匠们花费了大量工夫才研究出来的法子，让这些富丽娇贵的花朵得以在春猎期间开放——这大约可以算是今年整个大宁里开得最早的牡丹了吧。
　　话又说回来，为楼楼世子洗尘的这场大宴推迟到今日，也是为了等这几个花骨朵儿开放的缘故。对于花匠的失职，宛初并没有说些什么重话。因为延迟了的这两日，正好可以给她安心养病。
　　含章殿作为今夜的宴客厅，被打扮得分外堂皇。
　　宫女端上一碟又一碟时新的菜肴：有猎场边上的野蕨，也有今年春天新诞的乳羊羔。没有过分精致的菜品。
　　酒过三巡、洗杯更盏之际，楼楼王子提起了和亲的事情。
　　这事在国书上已经言明，众人皆知。其实什么接风宴之类的都不过是前奏而已。今晚是一场酒桌上的谈判。
　　和亲的目的，是为了笼络楼楼人的心，让楼楼人卖命保证青州商路在楼楼境内的畅通和安全。这条商路，是大宁与西域诸国往来贸易最重要的通道，也是大宁北部关防的一个弱点。北边的戎人对它觊觎已久。在东边的海路尚未完全开通的情况下，断了青州商道，等于断了大宁三分之一的财路。
　　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众人皆知，这次将远嫁楼楼的，是端纪郡主。
　　慕容氏宗室之中，适龄的女孩子本来就没几个。雁纥君过于笨拙不堪重任，东碧郡主和翟城君是已经许了人家的。余下的，平章君为人怯弱且又是大长公主的心尖子。大长公主于太后有恩，太后不可能将她的亲孙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这么一来，便只剩下了端纪。
　　虽然有些可惜，但也只有委屈这位小主子了吧？众人这样想着。
　　苏若低头看着身上玫瑰紫色的礼服，想起端纪，不仅默然。
　　要是端纪那小丫头去了那个远离故乡的地方，会怎么样呢？
　　琉璃杯里的酒轻轻漾着，流转波光。
　　苏若正兀自出神，冷不丁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怎……怎么了？”她问道。
　　一旁的人不敢做声，朝上座的方向努了努嘴。宴会上嗡嗡的一片低语声突然撞入了苏若的耳际，听不见杯盘清脆的碰击。
　　太后正慈笑着看着她。是要她过去吗？苏若挪了挪步，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的身上。
　　帝座上的慕容源担忧地看着她。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苏若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让他安心，却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
　　苏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背上如针刺一般。
　　宛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是冷冷的。
　　皇太后开口了：“世子说的可是她？”
　　“让皇太后娘娘见笑了。”楼楼世子恭谨地答道。
　　苏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吃惊的神情。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宾客席上，父兄的表情看不真切。
　　苏若咬了咬唇。她重新看向慕容源——她的子贤，对上了他隐忍着痛苦与震惊的目光。
　　“怎……怎么了？”
　　苏若嗫嚅道。
　　“若丫头，”太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态度唤道，“你可愿意？”苏若脑中一片混沌，仿佛整个人被吸入了一个深渊。太后柔和的目光中，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威严，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向她，那样沉重。
　　为什么会感到心痛？苏若完全无法思考，缓缓地就要跪下去应承。
　　宛初含笑看着她。
　　“母后！”
　　破空一声响，苏若的心中响开一个炸雷。
　　“此时太过突然，从未有过将女官和亲到他国的先例，还是须考虑考虑才行。”
　　慕容源年轻的声音决然坚定，一如他作为“子贤”面对着她的时候。他微笑着看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给两人力量。
　　“圣上？”宛初担忧的声音插了进来。
　　和亲？！
　　清醒了，完全清醒了。苏若脑中不停地回响着方才听到的话。事实让她窒息。苏若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将女官和亲到他国。
　　“是你做的！”
　　慕容源怒气冲冲地跨进屋里，不问青红皂白，一把打落宛初手里的茶碗。
　　大宴一结束，他便来到了西苑宛初的住处，脸色铁青。苑中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圣上若是非要这样冤枉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宛初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身上的水，站起来，镇定地望着他，眼里带了一丝决绝的哀戚。
　　慕容源一甩衣袖：“除了你还会有谁？阿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官，那楼楼人是怎么知道她的？让她代替端纪郡主出嫁，这皇宫上下也只有你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
　　“圣上！”每听到一个字，宛初的脸便苍白一分。她紧咬下唇，却终于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宛初跪好，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臣妾绝对没有做出过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臣妾与苏修容投缘，视她就如自己的亲姐妹一般。臣妾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忍心害她？臣妾这些日子卧病在床。蒙太后娘娘体恤，将修容从家中召了回来操办大宴的事情，臣妾这才勉强撑了过来。诚如圣上所说，臣妾又如何能有足够的精力做多余的事情？！”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哽咽：“望圣上明察！”
　　“你……”慕容源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臣妾敢对天发誓，臣妾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圣上、对得起天地！”
　　“满嘴谎话，你的誓言还能让人相信吗？”
　　宛初一听，竟是哭了出来：“圣上如此冤枉臣妾，臣妾也再无颜面苟活在这个世上了。”她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主子！”一旁跪着的青蓝与丹珠尖叫起来。青蓝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裙子，哭喊道：“主子！”
　　慕容源又惊又怒地抱住了寻死的宛初。
　　宛初挣扎了几下，推开慕容源，转身伏在青蓝的肩上嘤嘤啜泣着。长裙凌乱地拖曳在地上，精细绣就的丝绢随着哭声不住地起伏颤抖。
　　慕容源叹了一口气，撂下一句“好好休息”，便拂袖而去。
　　“丹珠姐姐，劳您取热水和衣服来好么？”青蓝小声道。
　　丹珠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哭泣中的自家主子，点了点头。
　　“主子，”望着丹珠的背影离开视线范围，青蓝便道，“都走远了。”
　　宛初缓缓抬起头来，细长的睫毛上犹自挂着泪珠。她掏出绣帕拭了拭眼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主子，”青蓝担忧地说道，“请您千万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万一要是真的撞到了柱子上，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灯下的朱色大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半鲜艳如血，一半阴暗如夜。正如这皇宫之中，没有人能逃脱命运的戏弄。天真只会遭受不幸；漫天的谎言之下，能活下来的人都已浸在了鲜血与黑暗之中。宛初嘲讽地盯着它。
　　“不是有你拉着我么——我倒巴不得真撞上呢。不能一了百了，好歹还能博个同情。”她尖刻地说道。
　　“主子！”
　　宛初看她一眼。这丫头实在深得她心。她比丹珠更聪明，她的忠心也不必多加怀疑——起码目前如此。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先皇后最忠诚的宫女，会对先皇后嫡公主的养母做些什么？
　　看着她满脸无法掩盖的担心，宛初叹了口气。
　　“放心吧，没事——对那个人，我沐宛初早就绝望了。”
　　“那个人”——这说的是慕容源。私下里，对他，宛初从来都是如此称呼。
　　她扶着青蓝的肩站了起来，因久跪忽然起身而有些血气逆行，眼前一黑，晃了两晃。青蓝连忙扶住她。“我没事。”宛初摆摆手，让青蓝放开她。
　　宛初走近窗边的书案。案上摊了一幅这几日画下的行猎图。她轻轻将它卷起，插到案边的黑釉直瓶中去；又从瓶中取出另一幅画作来，摊在岸上。
　　画中赫然画的是数月前宫中桐意亭的雪景。
　　丹珠带了几个小宫女来，都端着面盆、水瓶、手巾或是衣物。青蓝见她进来，忙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墨。”宛初轻声道。
　　未等青蓝开口，丹珠先一步走了过去，从架上挑出一方鱼脑冻的墨砚来，调了水开始研墨。不一会儿，松烟墨特有的清气弥散开来。
　　宛初紧咬着下唇，提笔舔了舔墨，在画的左上方写下几行字，将笔一掷，转身扑到了床上。
　　青蓝凑过去看，只一眼，便吓得芳容失色，连忙将画拿了起来，在灯下轻轻吹着，待墨迹一干，便卷好了收进箱中。
　　丹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青蓝不理她，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南宫有桐，其茂也蓁。昔彼上汜，言笑岑岑。吁彼桐兮，其叶翘翘。】
　　【南宫有桐，其困也深。其墙高矣，其院静矣。吁彼桐兮，其枝错错。】
　　【霏霏既落，可以履雪。心之忧矣，毋念君子。吁彼桐兮，其形惨惨。】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几行漂亮的草书。
　　“主子，”青蓝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宛初除下丝履，以及她身上厚重的朝服。丹珠一件一件拆下她的首饰，用犀角梳子梳好了，小心不吵醒自家主子。

第十七章 花事（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5 0:02:19  字数：3237

　次日，皇太后的懿旨就下来了。
　　苏玛尼氏女若，品性淑贞，加封安楼郡主。
　　慕容源得知这一消息后，脸色铁青。他呼啦一下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推到地上。
　　“圣上息怒！”黄门监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旨意如迅疾的北风一般很快传遍了整个行宫。
　　端纪郡主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西苑宛初处，却被告知淑妃娘娘抱恙，不能见客。她在宫苑的门前徘徊良久，转身朝皇太后的北苑而去。
　　花茶的清香悠悠地盘绕在朱色的柱子之间。
　　阳光从微微掀起地窗格中漏下来。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细如游丝。
　　青蓝用小拨子轻轻拨出手炉中的灰烬，见仍有未燃尽的字纸，便重新点燃了丢入火盆中；摸了，还搅上几搅，让纸灰彻底碎裂，混作一团，再也无法辨清。
　　宛初披了晨衣，在一旁看着，啧啧赞道：“真是细心。”她将桌上几页抄写好的《法华经》折好，也丢进火盆当中。
　　一切处置停当，青蓝重新将火盆收好。
　　“亏得有你在。从前这些活儿，可都得本宫一个人做，总是难免会有疏漏。”宛初叹道，重新取过几张裁好的洒金小笺，抄起了经文。
　　青蓝笑了笑：“主子不总夸丹珠姐姐伶俐？”
　　“她不如你。”宛初写了两个字，看了看，又搁下笔。葱白修长的手指在笔架上挂着的数枝笔上溜过，在一管竹枝羊毫的笔上停了下来，“你能听懂本宫说的话。”
　　她极富深意地看了一眼青蓝，取下那管羊毫饱蘸浓墨，低头写了起来。
　　“母后！”慕容源甩开身边的人，大踏步地走入殿中。
　　端纪郡主正陪着太后说话，见他这个样子便是一惊：“圣上？”
　　皇太后不满的瞪他一眼：“怎么冒冒失失的？”
　　慕容源一挥袍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唬得殿内的人连忙陪跪。皇太后皱紧眉头，正要发作，却听得堂上的人朗声说道：“请母后收回成命！”
　　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拨开聚起来的茶沫。她轻轻地吹了吹，热气蒸腾而出。
　　“母后！”
　　皇太后“当”地将茶盏放下，瓷器在激烈碰撞之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连那花梨桌子也禁不住震颤了起来。
　　“外宾还未离去，皇帝这副样子成何体统！”太后板起脸教训道。
　　“儿臣请母后收回成命！”慕容源毫不示弱地大声说道。
　　“既然说是成命，又何来‘收回’之说？”太后道，“皇帝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皇帝的威仪都到哪里去了！司礼监和黄门监在何处？怎么由着皇帝的性子来？给本宫滚进来！”她怒气冲冲的。
　　“母后！”慕容源现在几乎是吼出来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
　　“皇帝若是想说安楼郡主的事情就请回去吧！此事已定，礼部和外务部的官员也已经开始拟回复楼楼的文书了，多说无益。”太后冷冷地说道。慕容源的脸色开始发白。
　　就这样了吗？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没有办法违抗皇太后的话。
　　皇太后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再作更改。
　　可是阿若，阿若怎么办？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朕才是皇帝！”他冲口而出。
　　“嘭”的一声，太后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一旁的端纪和侍女们吓坏了，连忙围了上来。
　　确认太后没事以后，端纪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躯，望着一脸苍白的慕容源，责怪地道：“圣上！请您快些回去吧，不要再惹太后娘娘生气了。”
　　慕容源有些忿忿的目光中，带了一丝不安与惊慌。
　　太后拍了拍端纪，示意她退下，然后语重心长地叫着慕容源的字，对他说：“子贤呀，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没错……但你得知道，先帝把这个皇位传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能够任意妄为的。你肩上挑着的，是日月苍天，是黎民百姓，是我大宁数百年的基业。你得对天下臣民负责！虽然楼楼是我大宁的属国，年年进贡，俯首称臣。但是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吗？没人知道。南黎余部尚且要拉拢，更何况是楼楼？青州商道的情势不稳呀！如果没有楼楼人护着他们境内那一段，大宁跟西域的贸易可就全断啦！那样一来，北边的商人们可怎么办？北边人心不稳，大宁就会乱。大宁要是乱了，哀家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她双手合十地向西方微微一躬，又望着慕容源的眼睛：“更何况，咱们用丝、用茶，去换别人的马，大都是要通过那条路。这要是路断了，北边关防的战力，必然有所下降。别忘了，戎人正虎视眈眈呢。后果不堪设想呀！”
　　她慈祥地看着慕容源，顿了顿，又道：“说真的，那孩子，哀家看着也喜欢。能收进来当儿媳妇自然不错……”
　　慕容源像是看到希望一般，眼中顿时射出光彩来。
　　“——只是既然被人看重了，总不好开口要她留下吧？哀家知道你放不下那孩子，也曾派人同楼楼人商量过，看能不能换一个人。但既然人家不愿意换，咱们也不好和他们翻脸是不是？”
　　太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其实呢，那孩子去楼楼，也不就是害了她。苏玛尼家的女儿留下来也不过是哀家这老太婆身边的一个女官，顶多也就是收入后宫封个宫妃什么的……但这要是去了楼楼，先封郡主，再封公主，嫁过去就是世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一国之母，史书上都要占个地儿。这是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的荣耀呢！哀家就想着啊，那孩子——还有那孩子的族人，一定都是会很高兴的吧。”
　　慕容源攥紧了手心。
　　他在挣扎。
　　几日后，春猎的队伍回到了云京。
　　与楼楼和亲的事情已经被提上了礼部和外务部的工作日程。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在商标自己对婚礼的期盼。慕容源整日阴沉着脸，接连半月都没有翻过后宫中任何人的牌子。凌贤妃有些坐不住，夜里到未央宫给他送燕窝粥，却被请了出来。这事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凌贤妃一时间沦为笑柄，羞恼得躲在自己的宫中不肯出来。
　　作为谢礼，端纪郡主在回江南之前给宛初留下了一架珍珑棋局的小绣屏。
　　“放在桌子上当摆设正好！”她说。
　　宫女将它摆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绣屏上沾染了大片的墨渍，嵌缀其中的宝石也已经掉落了许多，慌得她连忙跪下，咚咚地磕头请罪。一室的宫人都吓得六神无主。
　　宛初彼时正在一旁抄写佛经，见状便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了原来装着绣屏的礼盒。那礼盒方而高，倒不像是只能用来装架绣屏的样子。宛初用手比了比礼盒的高度，想了一小会儿，脸色柔和下来。她让宫人们都起来，说：“与你们无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摆屏的宫女如同死里逃生一般，谢了又谢。
　　汉广宫的严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宛初在盒子底部探了探，果然找到一个夹层，里头有另一架绣屏。小叶紫檀的架子，镂着方回纹样。用的是一种叫“雪梨练”的金陵素锦，双面绣出一方棋盘。每一颗棋子都像是可以取下一般，白子内嵌着白水晶，黑子内则是黑玉髓。棋盘上“天元”的位置还各嵌上了一小粒黑曜石。四周用极细的丝线绣出浓淡的墨迹，勾出一些精细的花纹。
　　“这丫头。”宛初笑了笑，拿起放在绣屏上的笺子。
　　上面只写了一个“谢”字。
　　那字筋骨外露，用笔遒健，明显不是女儿家娟秀的字体，倒像是出自中年人之手。
　　宛初看着笺子，一瞬明白过来，心情大好。
　　看来又争取到了宗亲中的一位重要人物。送苏若给楼楼这一步棋没有走错，一举两得。
　　她将笺子折起来。
　　－
　　被封为安楼郡主的苏若，在慕容源的坚持与皇太后的退让之下，搬入了位于后宫的飞香殿中。
　　“太后娘娘也太过心软了些。安楼郡主搬进飞香殿，简直荒天下之大谬。”芙依冷笑着说。
　　宛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嗑着瓜子。
　　“飞香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离未央宫最近的殿阁！娘娘您数数看，从前朝到如今，都有哪些人住过？前朝的水妃、晶妃，太祖爷的遏贵妃，文宗皇帝的章德妃，还有先帝的玟妃！全都是宠妃！圣上将那人安置在那地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消消气儿。”宛初将芙依的茶盏推近她些，“本宫还没气着呢，你倒先发火了？”
　　芙依一惊，回过神来：“芙依失礼了。”
　　“没事，”宛初道，“继续说。”
　　“这……”芙依这会儿倒是说不出来了，只得赔笑道，“说完了。”
　　“说完了？”宛初斜斜挑着她的丹凤眼。
　　“是。”芙依道。
　　“昭仪啊，”宛初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怕什么呢？安楼郡主早晚有一天要嫁到楼楼去的。就算圣上永远将心丢在了她那儿，本宫也不怕。”
　　“你看太后娘娘，”她说，“太后娘娘就是一个好例子。”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有些摇晃。芙依一看便要扶。宛初摆摆手：“没事，在青州被人暗算了一回，有些后遗症。”
　　她走到窗边，一下子将那两扇雕花窗叶推开，室外的光亮大片地涌了进来。
　　“你看看，这座宫殿现在的主人到底是谁。”
　　早晨的阳光均匀地映在皇宫的每一片琉璃瓦上。

第十八章 花事（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11 11:47:17  字数：3279

　苏若坐在窗边发呆。
　　“安楼郡主。”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传来。苏若转头一看，是青蓝。
　　“安楼郡主，练习的时间到了，请您更衣。”青蓝的声音很恭谨，但却没有一丝暖意。苏若以安楼郡主的身份住进宫中，依照往例要待嫁的这一段时间里学习各种宫廷礼仪。苏若从前刚刚进宫当女官的时候也接受过宫礼的训练，但那跟现在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女官是臣下，需要学习的是臣下的规矩，不必去管其他的细致礼节。但安楼郡主是贵女，是将来要成为王后的人，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必须表现出应有的风范。在大宁，这种礼仪训练是每个入宫为妃的人必经的。
　　青蓝是先皇后的大宫女，熟知身为一国之母应有的礼仪。宛初向皇太后这么一说，青蓝便被派到了飞香殿来。
　　“郡主，嬷嬷们都等着呢。”青蓝再次提醒道。为苏若教授礼仪的嬷嬷有两位，都是从调教采女们的嬷嬷中间挑选出来的人。一位负责讲授礼法，另一位负责教授仪态。
　　“我知道了。”苏若点头道。正要起身，却听得青蓝道：“郡主娘娘，请您自称‘本宫’。这是前日礼部商定的结果，奴婢以为这是已经告诉您了的。”
　　苏若惊讶地看着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偏过头道：“本宫知道了。”
　　青蓝朝她行一礼，向她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苏若看她一眼，跟着她指的方向朝内殿走去。
　　“郡主，请注意您的步姿。”
　　苏若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去，想说些什么，又放弃了，调整了自己走路的姿态。
　　青蓝静静立在一边，看着一旁的嬷嬷指挥小丫头们往苏若身上穿戴衣物首饰。厚重的大朝服有九层，代表天家之数；手上的凤镯左右各八，共十六只；髻上的大小对簪共有八对，四对小簪，两对长簪，一对流苏，一对步摇。这是送嫁路上的将要穿戴的装束。
　　一个宫女匆匆闪身进来，附在青蓝耳边说了几句话。青蓝脸色微变。
　　“郡主，”她平复自己的表情，上前打断了正在系香囊的人，“请您尽快穿戴整齐。”
　　苏若疑惑地望向她。
　　“也请您不要忘记太后娘娘昨日说过的话，不要忘记您已经作出的选择。”青蓝的眼里射出锐利的光。
　　苏若一下想起昨日迁宫之前与太后的长谈。
　　“圣驾正在来的路上，请郡主尽快穿戴整齐。”青蓝恭谨地说道。
　　她走出内殿去，掩上门，在院子的角落里放出了一只鸽子。
　　挥退所有人，慕容源缓缓将脸转向苏若。
　　“阿若。”他轻轻唤道。
　　苏若沉默着，半晌，轻轻福身：“圣上。”
　　“阿若！”慕容源不满地说道，“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
　　苏若看着他。看慕容源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不能当这一切都是虚幻。
　　“安楼郡主，见过圣上。”苏若道。
　　“阿若！”慕容源拉起她的手，“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听说飞香殿里头种了很多杏花，现在应该都开了。你听说过宫里说的一句话吗？‘春看飞杏，夏听荷风，秋染亭桂，冬履桥雪’，飞香殿的杏花可是春天最美的景致。走，咱们到花树那儿去。”
　　苏若只是沉默着。
　　“圣上，请注意您的礼仪。”她开口道。
　　“阿若？”
　　苏若轻轻推开他的手。慕容源眉一横，抓紧了她的手心：“阿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苏若摇摇头。
　　“阿若你说呀！是淑妃还是贤妃？还是皇太后？”
　　苏若只是一味地摇头，眼里渐渐聚起一层水雾。
　　“淑妃是不是？一定是她……我就知道！”慕容源愤愤地说。
　　苏若拼命地摇头。
　　“阿若，”慕容源柔声唤道，“别管她们。相信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好的……相信我。”
　　苏若偏过头去，发髻上坠着的珠串大幅度地摇摆着，打到她的脸上。
　　“疼么？”慕容源疼惜地抚mo着她被打到的地方，一抬手拔下所有的簪子。精心梳理了个把时辰的发髻散开来，青丝袅袅娜娜地垂下。慕容源长臂一收，将苏若搂在怀里。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忘……甘泉宫的皇后凤座还在等着你呢。”
　　他偏过头去，少女的芳香萦绕在周围。慕容源吻上了她的秀发。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苏若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慕容源：“圣上！”她伏下身去：“请圣上自重！”
　　“阿若！”慕容源是真的恼火了。他上前一步，抓住苏若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拉近自己：“叫我子贤！”
　　霸道的男性气息萦绕在周围。苏若流着泪偏过头去。
　　慕容源再次搂紧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阿若，你到底在想什么？”
　　将她稍稍放开，慕容源凝视着她的眼睛：“告诉我。”
　　苏若紧咬着下唇。
　　慕容源发了疯似的吻上去，从唇，到眼角，吻去她的泪珠，又一直吻下来，吻到她的脖颈。苏若如枯木一般站着，任他吻着自己。
　　雨点般狂怒而粗暴的吻渐渐轻柔下来，如羽毛轻轻拂着。慕容源重新吻上她的唇，轻轻地。苏若闭上眼睛。
　　那吻忽然又浓烈起来，苏若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衣袂交缠在一起。
　　云移开去。晨光斗室，如藤蔓般生长起来。
　　苏若猛地推开慕容源，后退了几步，跪伏下来，语带哭音：“请圣上自重！臣女是待嫁之身！”
　　慕容源的呼吸一瞬急促起来，目光凝结成冰。
　　苏若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冷漠地说道：“臣女是即将嫁往楼楼的人，是楼楼未来的世子妃。为免影响两国邦交，还请圣上自重。”
　　慕容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圣上请回。”苏若道。
　　慕容源难得地沉默着，就是不动。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是。”苏若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吼道。
　　“我喜欢那个人！”苏若冲口而出。她缓缓抬起头来：“我喜欢他。非常喜欢。”
　　“不可能！”慕容源怒道。
　　“况且虽然楼楼不及中原富庶，但皇宫里还是能够锦衣玉食。我因为是从大宁嫁去的王妃，世子也待我很好，完全不必担心受什么欺负。，在那里，我将会成为世子正妃，将来名正言顺地成为王后。那就是国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好。”
　　“这些我也能做到！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慕容源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却被她躲开，只抓住了她的袖子。
　　“你做不到的。”苏若露出一抹凄绝的微笑，眼里湿润，“你做不到。你看看这皇宫中真正的主人是谁？你不能违逆那一位的意思。”她望向长乐宫的方向。
　　“但楼楼不同。”她说，“请圣上饶恕臣女吧。臣女如今……实在是向往那里。”
　　慕容源脸色变得铁青，将手中的袖子攥紧了，又松开。
　　“圣上请回吧。臣女已经做好一切待嫁的准备。臣女……真是非常期盼婚礼的到来呢。臣女未来的夫君，是个真正的好汉呢。”她伏下身去，拜倒在地。
　　“……好，真好……”慕容源忽然很想仰天大笑，他恨恨地看着地上的女子，“朕看错你了，安楼郡主。”
　　他拂袖而去。
　　苏若伏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只白鸽停在汉广宫内连廊的梁枋上。纯白的鸽羽覆在枋心的描金绘彩上，分外显眼。宛初推开窗看见它，便吹了声鸽哨。白鸽飞到她的手上。
　　她拨开鸽子的翅膀，从它的脚上取下一个小竹筒。划开封蜡，竹筒内塞了一张纸条。宛初展开来看，面无表情。
　　“果然呵。”她嘲讽一般说着，将鸽子放了回去。
　　典书尚仪当着芙依的面又点了一次黄绫册子的数量，一本一本按顺序放进樟木书箱里，贴上封条，各自盖上自己的官印和私章。芙依在箱上加了一把锁，将自己的官印加在封条上。
　　太监把书箱抬出去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慕容源回宫。芙依忙让太监们把箱子放下，迎上去说：“臣恭请圣安。”
　　慕容源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目光涣散，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着。
　　“圣上？圣上？”
　　慕容源如梦方醒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樟木箱子：“起来吧——这是要到太史馆去吗？”女官们每一季都要整理上殿们的起居录，送到未央宫来，由未央宫女官核验过后集中送到太史馆去存讫。与史官们的记录相区别，女官们所撰写的被称为内起居录，涵盖了诸多后宫事宜；虽然也涉及一些政事，但更注重的是上殿们的日常起居。
　　“圣上圣明。”芙依笑说。
　　慕容源挥挥手让她下去，依旧低着头。
　　芙依应了一声就要退开，却又听慕容源说：“等等。正好，顺道替朕去一趟文渊阁找几本书过来。过来，朕给卿写个单子。”
　　说着，他转身进了殿。芙依吩咐太监在殿外守着箱子，便跟了进去，利落地把纸笔摆在书案上，开始研墨。
　　“这样就行了，不必研那么浓。”慕容源止住她，提笔随意舔了舔墨，快快写下几行字，拿起来略略吹干，递给芙依。
　　芙依看也没看，把单子折起来收入袖内：“圣上真是个爱书之人。御书房里那一大摞诸子百家，臣连数都数不过来。”
　　“摆在那里也只是偶尔翻翻。卿要是想看，朕准卿翻阅就是。”慕容源把笔放下，说。
　　芙依大喜道：“那臣就先谢过圣上了！”
　　“哎等等，”慕容源叫住准备退下的芙依，“路过文渊阁，顺便替朕叫几个大学士来。”
　　“诶？修书的大学士吗？”芙依不解，“诺。”

第十九章 花事（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18 0:38:44  字数：3812

　芙依先到太史馆把内起居录的箱子交了，让两个太监先回去，然后拐到太史馆旁边的文渊阁。虽然是在大内，但也许是因为书卷气重的缘故，这里显得极为安静。
　　慕容源要的书大多不难找。文渊阁的书都按年份和经史子集层层分类摆放。没一会儿，芙依便几乎都找齐了，只有一本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书库极大，里面的藏书浩如烟海。芙依叹了口气，决定不去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费劲地寻找。
　　青袍的修撰抬起头来：“昭仪想要找些什么？”
　　芙依拿出那张单子：“《楼西商略》。好像是兴成年间的一本集子。”
　　“昭仪稍等。”修撰从一旁的书架上取出一本目录一样的书，翻了一阵，“这本书被拿到前边去了。”
　　芙依谢过修撰，往书库前面大学士们修书的地方走去。
　　“打搅了。”芙依敲了敲门。
　　书房中央是一张大案，各种各样的书摊得到处都是。围着大案的是几张书桌，四五个身穿绯色文官袍的人正坐在边上抄写。角落里有两个书童正挽着袖子研墨，桌上还摆了着几个空砚台。屋里极为安静，芙依甚至能听见毛笔尖刷过纸张的声音。没有点薰炉，四处都是掺了冰片和麝香的墨香味。
　　见有人来，正在抄写的人抬头一眼，说声“请进”，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芙依略一欠身，走了进去。进门向左便是主事者的位置，芙依径直往那里走去。一个身穿藏蓝色官服的清俊身影正在翻阅编写好的稿页。“请问是……”看清了那人的脸，芙依生生扭转了话头，声音因惊诧而异常拔高，“福王爷？”
　　夜色深沉。
　　从窗中看去，远处汉广宫金黄的檐角成了黑浚浚的影子。鸣凤的冠尖处恰巧顶着一粒寒星，晕染出小片金银不定的光泽。
　　芙依翻了个身。进入四月以后已经换了薄被子，然而不知是否思虑太过的缘故，她竟感到了一丝燥热。
　　福王是什么时候回京的？印象里，这份调令并没有经过自己的手。
　　芙依又想起来自己告退时他在耳边说的那句话，有些迷惑不解。
　　什么叫做“不要跟别人提起”？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闪过脑中，有的荒诞不经，有的更像是危言耸听。仿佛有一堆问号围着自己打转，嗡嗡响个不停。芙依不耐烦地将它挥开，然而不一会儿，它又重新转了回来。恼火的睁眼一看，原来是只花脚蚊子。
　　一片混乱中，芙依昏昏沉沉陷入了深眠。
　　“主子？您要外出？”听见响动的丹珠匆匆过来。只见宛初已经披上了一件披风。
　　“御花园。”宛初说道。
　　“不必跟来。”她补充道。
　　四月的御花园，春guang明媚，万紫千红。碧螺亭、桐意亭、惠风亭、见鹊亭分缀四面，园心是一座三重檐八角攒尖的长春亭。以五亭为依托，草木假山星罗其中，处处是景，处处不同。园中花卉甚多，密植各处，连月洞门上都蔓有开花的紫藤萝。正当春中，有的花已经谢了一半，有的花才是初开。金水河的水被引入园中，曲曲绕绕。有飘落的花瓣落在水里，星星点点，煞是好看。四处蜂蝶纷飞。
　　桐意亭边上有一座简单的树篱迷宫，不大。宛初走了进去，轻车路熟地七绕八拐，来到迷宫中心的桐意亭前。
　　“这……”
　　才出迷宫，便见亭中立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宝蓝色绸袍，肩上、袖边都用银线绣着四爪行龙，腰间围着青玉带，原本用来佩剑的地方如今挂着一只白玉笛子。
　　宛初使劲闭了闭眼又再睁开，那人依旧伫立在原处，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贝齿紧咬着下唇，宛初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子微。”她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望着她。
　　－
　　“子微，真的是你吗？”宛初轻轻问道。
　　所有的感觉抽离身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余下眼中一个身影渐行渐近。
　　那身长如玉的男子缓步而来，噙着笑意。
　　“嗯，”他轻道，如蝶落莲间，轻柔激起水面微涟，“我回来了。”
　　风微微吹着，撩起发丝。桐意亭上垂着的白纱帘随风而动，飘然欲仙。
　　脚下像踩着松软的云，宛初一步一步走过去，抬起手来，轻轻触碰他的脸，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真怕……怕我又是在做梦。”她轻声道，“偏偏又是在这里。”
　　她是真怕，怕他像梦里一样，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每每伸出手去，却又突然间像佛前的青烟一样消散无踪，徒留失望与悲伤。
　　亭旁的桐树早已长出了新叶，阳光透过叶子映照下来，成了幽碧的光，投影在地上，影影绰绰。
　　“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回来了。”男子捉住她细白的手，闭眼在掌心处吻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带了些风霜砺造的粗糙。
　　真切的触碰到男子微凉的皮肤，所有的感觉才都回来了。指尖变得极端敏感，每一丝毫的移动都似乎是在抚mo着分别的时光。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宛初嗔道。
　　“这不是想给宛儿一个惊喜嘛！”
　　她宛然一笑，指尖在他的脸上滑过，疼惜地说道：“你瘦了……也黑了。”
　　“边疆嘛！哪个守将不是这样？”他将她的两只手笼在手心。
　　“有没有受伤？”她担忧地问。
　　他爽朗一笑，摊开双手转了一圈：“这不好好的？宛儿的情报无孔不入，我有没有受伤，你会不知道？”
　　她嗔怒地看他一眼：“好心被你当做驴肝肺。”
　　子微大笑起来，搂住她的肩，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柔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轻轻回抱着他。
　　子微手一转，将一枝蔷薇插在她的髻上。
　　“什么？”她好奇地伸手去碰。子微轻轻打下她的手。她吃痛地缩了回去，幽怨地瞪他一眼。
　　“方才在迷宫里头转了一圈，看见树篱上的蔷薇开得不错，顺手摘了一枝。放心，花刺儿都掐了去，不会弄坏你的头发。”他耳语道。
　　宛初微微红了脸。子微收紧了手臂。靠在那略瘦而坚实的胸膛前，有种分外安心的感觉。似乎一切都不足为虑，天地间有你足矣。
　　现在她只是沐宛初而已……不是什么淑妃娘娘也不是什么汉广宫主人。西方诸神诸菩萨，她沐宛初十几年来从未任性妄为过些什么，现在请让她放肆一回。
　　就一回。
　　“宛儿，”子微叹着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发丝，“宛儿。”
　　他只是叫着她的闺名，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几年来心中的空洞。
　　“嗯。”她应道，闭上了眼睛。
　　他捞起她的一绺青丝，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
　　风微动。
　　－
　　佛经里有个蜜滴的故事。
　　悬崖峭壁之上有一蜜滴，有人攀着藤蔓下去采蜜。
　　彼时上有虎狼虎视眈眈，下有巨鳄张开血盆大口，还有老鼠正在啃断藤蔓。然而那人依旧沉迷于蜜滴的享受，只因尝到了蜜滴的滋味便已心满意足。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到悬崖去采那蜜滴吧。
　　人世间有些事情就是这致命的诱惑。明明知道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踏出步去。无法抵挡蜜滴的诱惑，即便下场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那之后一连几日，宛初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独自到桐意亭去，然后戴着一朵沾露的蔷薇回来。
　　“主子！”晚间回到汉广宫的青蓝得知此事，怪责道，“请您千万小心，这样危险的事情……让人发现了可是重罪！”
　　宛初幽幽地叹了口气，坐在窗边。
　　透过窗格的雕花，可以看见朦胧的月影。院子里一片风露，
　　“时时独坐鹊盘桓，夜阑珊。却道人间相逢好，月已残。”宛初低低吟道。
　　“主子。”青蓝慢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小心风冷。”
　　“我认识他很久了呢。”宛初似是很怀念地说道。
　　青蓝一愣。
　　“主子……”
　　她习惯性地想要去纠正面前人的自称，却惊觉这不是在飞香殿。如果开口的话，一定会挨骂的吧？比不得要出嫁的那一位，这位主子可是惹不得的高傲人。她苦笑一下。有多久未曾见过这位主子这副样子了？
　　“真的，很久了。”宛初说道，脸上带着少女时的纯真微笑，“八岁……不，大概……七岁吧。我刚入京的时候。”
　　宛初在关外依州的上京出生，长到七岁才随调职回京的父亲来到云京。
　　“你知道吗？他那时长得好小，气力也小，骑马也不行，连我都比不过……他可比我大上一年呢。我笑了他好久。”
　　“可是啊，后来他比我高好多呢，骑马也快……每次去射猎总能带回来一堆兔子和鹿，有时候还有獐子。连鹰也好像带回来过呢。”
　　青蓝不敢问宛初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谁。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东西。
　　“……那棵桐树，就是东郊汜水拐弯那儿的那棵，上汜的时候，每次都会去呢。
　　“‘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唯君子命，有美清扬’……他把《卷阿》给改了，题在扇子上，就在我及笄那时候……我还笑他呢，明明扇子上画的是燕子，却偏偏要写凤凰，可不荒谬？他却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就是燕子，可见燕子也是神鸟。同样是神鸟，为什么不能放在同一把扇子上？……好笑吧？真是歪理……”
　　“可是一切都变了呢……”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青蓝可以隐约感到她在无声地哭泣——就如那日在青州行宫，她为那幅画题诗的时候那样。
　　青蓝也是通文墨的人，又怎会不懂得那诗的意思？她只是不知，她的主子心中藏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过无论那人是谁，这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宫妃心中另有他人，用手指头想想都知道这是大忌。先王的玟妃当初风光至极，最后也是因为这种事情被打入清芷冷宫赐药自尽的吧？玟妃的事情，不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受人诬陷。但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人信了，犯事的宫妃必死无疑。
　　更何况看自家主子现在的样子，说她对那人余情未了绝不是假话。
　　万一被谁看出了端倪，那可就惨了。就算无人当场揭发，被人知道了也就相当于是有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往后做事必然时时受掣肘。
　　青蓝暗暗地急着。
　　半晌，无人说话。
　　“青蓝，你说得对。”她低头，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肩膀微微抖动，“不该沉迷……本宫不可以有这样的弱点。”
　　青蓝看着她的背影。
　　她抬头，又成了那个深宫中大权在握的宛初。
　　青蓝叹息着。果然是从小工于心计的沐氏女儿，心肠狠得连自己的情感也能放下。只有这样决绝的人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站稳吧？如果当初，先皇后若是能像她这样决绝，也许就不会为奸人所害了。
　　宛初狠狠地对自己下着命令。
　　然而那情愫早已深植心中，虽冰封数年，一旦重见天日，便又如春日的新藤，蔓满世界，无法阻挡。

第二十章 花事（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10-30 20:58:37  字数：4067

　夜灯映得满宫如昼。
　　屋里没有点熏香，各式各样的几上都摆了花瓶，朱漆描金，间插着芍药与兰蕙。满室幽幽馥馥地浮动着香气。几盏羊角壁灯被点亮，烛光穿过灯上描绘的花纹，映射得屋子里明暗不均。纱帘垂落，苏若看着窗外摇动的花枝发呆。
　　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鼻翼微酸，苏若没有回头。她能认出来人的脚步声。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几片杜鹃的花瓣翩然落下，在灯下染上了几分暧mei不清的色彩。
　　苏若被人从背后抱住。
　　“别……别动……这样就好……”
　　潸然泪下。
　　一个灼热的吻落在雪白的脖颈边，缓缓向下。
　　衣衫尽褪。
　　宣平十年四月廿五的清晨，云京城一片雨露花清。后半夜响了几声雷，瓢泼的雨浸透了整个京城。临近日出的时候雨停了，汜水上的落花打着转儿漂向东去。早开的花树已是绿阴满枝，连荼蘼花也已是初开。有早起的小童，自往那花树下兜了一兜的花，拿到汜水边上洗净了放进篮里，待得城中大起时走街串巷地去卖。这大约是花期里最后的卖花童了吧。
　　却说各处城楼五更鼓敲过之后，一片安静的云京城忽然喧哗起来，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诺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匆匆抬过。
　　大内刻漏房报了寅牌，只见皇城午门两侧角落里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司阍缓缓推开。
　　此时熹光初露好雨才停，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一来到太和殿外序班站好。
　　未央宫内细碎的脚步声匆匆又匆匆。
　　“人呢？”司礼监刻意压低的声音紧张而带着怒气。脚边颤颤地跪伏了一片。
　　“混账，在这儿跪着做什么？快给咱家找去呀！”他看着脚边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诺！”四面登时响起一片慌乱的应答声。
　　“噤声噤声！”司礼监气急败坏地说。
　　天色已是大亮。太和殿的金座上犹且空着，久候在殿外的朝臣开始窃窃私语。
　　一声尖细的嗓音从老远的地方传入未央宫中，司礼监不悦地眯起了眼睛。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喘着粗气飞奔进来。“人，人找着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附在司礼监耳边说了一个地方。
　　听着小太监口中的地点，司礼监神色一凛。
　　金座后转出一行人来。朝臣们见状立刻整顿仪容，准备行礼。
　　等来的却是司礼监捏起的嗓子：“今日有事不朝，诸臣请回。”
　　待内监们离去以后，朝臣中漫开一片哗然之声。
　　皇宫中藏不住消息。尽管众人已是竭力封锁，小道消息还是偷偷地露了出去。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凡各宫主位，总会有几个眼线布在未央宫附近。皇帝什么时候就寝、就寝时召幸了哪个嫔妃，一清二楚。昨晚的未央宫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亥时从侧门偷偷溜出去的那一盏素纱小灯不可能瞒得过所有的眼睛。皇帝一夜不在寝宫的消息未等日出便已送到了各宫主子们的手里。
　　今早罢朝与未央宫的骚动很快传开了去。
　　宛初刚刚起来，秀发披着，丹珠与青蓝上前给她净面梳头。
　　宛初将手里的纸条撕了个粉碎，乱揉在一起，用力掷在地上。纸屑散开来，落得满地都是。
　　“主子，”丹珠迟疑了几次，说道，“方才内务府遣人来问，昨晚，飞香殿那儿的事……要不要记档？”
　　宛初嗤笑道：“记档？谁敢记档？瞧瞧清楚飞香殿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谁要是不长眼不想看到今天晚上月亮的就尽管给本宫记去。”
　　“传令下去，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子的，送内务府赏一百杖，贬入浣衣房。”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宫妃们聚集到长乐宫请安的时候，皇太后尚未梳洗完毕。长乐宫的几个大宫女在正厅摆了些面果香茶，宫妃们便坐成一堆唠嗑着家里长短。今日的话题有些特殊，都在说着飞香殿的事情。
　　“什么安楼公主呀，依我看，就是一狐媚子。”说话的是采蘋殿的柳婕妤。
　　菁美人甩了甩手中帕子，在一旁附和道：“就是。也不知是从哪儿学回来的狐媚法子，将圣上的心都勾了去。”她看向凌贤妃，娇声娇气地道：“娘娘！您也不管管。”
　　“本宫哪儿敢管呀？别说她有圣上护着，就是她没有，本宫也没那个资格去管她。”凌贤妃说道，语气酸溜溜的。
　　柳婕妤凑上前去，讨好地说道：“娘娘贵为四妃，有什么事情是娘娘办不到的？再说，那狐媚子早晚有一天要嫁到楼楼去，只有娘娘才是这宫里头的常青树。”
　　凌贤妃得意地笑了笑，故作谦逊地道：“所谓‘贵淑德贤’，本宫这贤妃的位置可是排末呢。要说到常青树，还是得数淑妃和德妃两位姐姐才是。”
　　“娘娘天姿国色，那两位娘娘哪里比得上呢？”菁美人也奉承道。
　　“国色又有何用？”凌贤妃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喟然长叹道，“圣上还不是……”
　　“圣上一时鬼迷心窍罢了，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又有一些人参合进来道。
　　桑贵嫔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话说，圣上昨晚去了飞香殿的事情，是真的吗？”
　　凌贤妃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柳婕妤见状，埋怨地看了桑贵嫔一眼。
　　“谁说不是呢？到处可都传着呢！”
　　“呀！”一个年纪小些的美人惊呼出声来。
　　不知是谁说：“这可怎么好？”
　　这一说，众人都愁眉苦脸起来。
　　“我跟你们说，听说连御膳房那边都知道这事儿了……昨儿夜里，给飞香殿传了一桌宵夜。”一个贵嫔说道。
　　“不就是一桌宵夜嘛！”有人不以为然。
　　“可听说去传的人是圣上身边的内监呢！这可不就是明摆着说圣上在那儿？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不可能吧？”
　　屋子里叽叽喳喳起来。
　　“本宫记得，今天一早本宫便说过，不许到处嚼舌根子。怎么，全忘了？”
　　众人一惊，都向门口看去。只见宛初搭着丹珠的手，一身雍容地走了进来。
　　“给淑妃娘娘请安。”
　　屋内一片莺莺燕燕连忙行礼。
　　“当宫妃当得不耐烦了啊？”宛初道，“本宫不介意收去你们的封册。浣衣房不嫌人多。”
　　美人贵嫔们一下慌起来。凌贤妃拍拍其中一个的肩膀，道：“姐姐怎么一来就吓唬人哪？姐妹们这不都是好奇么？”
　　“宫里头嚼舌根子的人多了，圣上闹心。”宛初道，“凌妹妹在这里也不管管。”
　　“这不等着姐姐来么？”凌贤妃掩嘴一笑。
　　“是么？”宛初轻移莲步，扶着丹珠的手往左上首走去。青蓝在那椅子上铺了绣垫让她坐下。长乐宫的宫女见她来了，连忙奉茶。
　　“妹妹既然贵为四妃，还是做做表率，管管下边的人为好。”她不紧不慢地说。
　　“回来了？”
　　宛初才一进屋，便愣住了。汉广宫正殿左首的雕花椅子上，此刻正坐着一名宝蓝色银龙朝服的男子，摇着折扇。
　　“小王见过皇嫂。”子微将折扇一收，站起身来，躬身做了个揖。
　　宛初起初表情呆呆的，不过在一瞬间恢复了过来。她微微颔首。
　　“每次听福王爷这样喊，本宫都觉得非常惭愧。”她搭着丹珠的手，到主座上坐下。一旁手脚麻利的宫女早将茶端了出来。
　　“先皇后才是真正当得起王爷这一声‘皇嫂’的人呢。”她饮下一小口茶，笑道。
　　“哪里哪里，”子微打着官腔，“淑妃娘娘既份属四妃，又代掌着凤印，自然当得起这一声‘皇嫂’。小王可是依足了规矩。”
　　宛初掩面而笑，道：“王爷总爱搬道理。罢罢，本宫说不过你。”
　　笑足了，宛初正色问道：“未知王爷来此有何贵干？”
　　“惊吓了皇嫂，小王万死。”子微欠身道，“小王回京，向圣上讨了个闲职，现在在文渊阁修书，正编到了艺部。听说皇嫂这里有不少上佳的书画论理之作，特来讨教。”
　　“说了半天，原来是到本宫这儿来抢书的呀？”宛初作出一副怪责的表情，“本宫就想着，王爷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没安着好心。”
　　子微“腾”地一声打开扇子摇了摇，欣然点头：“然。”
　　宛初乐了：“王爷还真是该行当起书生来了？”
　　子微收拢了扇子，一拱手道：“让皇嫂见笑了。”
　　“得，还是把书给你好了。丹珠——”宛初唤道，“把书房里的纱橱木柜都开开。”
　　“主子，书房的钥匙都在青蓝那儿。”丹珠迟疑了一下，答道。
　　“哦？”宛初自嘲道，“瞧本宫，这事儿一多就给忘了。”她朝子微笑笑：“劳王爷在这儿等等。”
　　于是马上命人往飞香殿急召了青蓝回来。只是这一来一回的，少不得又花去了一刻钟时间。
　　宛初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了青蓝在身边，引着子微往书房去。
　　门一关上，青蓝便识相地退下。
　　宛初领着子微往书房深处走去。她搬弄了几个摆设，又将颈上的白玉扣在了墙上雕花之中。
　　一扇暗门轻轻开了。
　　“这里。”宛初道。
　　子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关上暗室的门，失去光源的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子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拥住了她。
　　宛初一滞，却将他推开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屋子中间有一只油粉大案，上面摆了一些文房四宝。宛初将火折子凑上前去，点着了大案边上的一盏莲花灯。
　　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宛儿！”子微不满地说道。
　　宛初不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走到屋角去。子微这才看见那里有一个花梨木嵌宝柜橱。他打量着四周。这暗室布置得极其精致。四面纱罗，迎着门的那一面摆着一架点翠凤凰花卉屏风，旁侧设了几架多宝格，上面摆了些古玩，还有一些雕艺精湛的锦盒。另一面是书橱。透过挡尘的纱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摆列的书籍和卷轴。屋里还有一个雕花卉草虫护屏矮足榻，铺着绣垫，一旁是梅花式吊脚小几，摆着花插。
　　“宛儿的秘密书房吗？”子微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着，“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地方。”
　　“太后娘娘告诉我的，这里是前朝的人建的。”说着，宛初从那嵌宝柜橱里端出一只紫檀匣子。“这是什么？”子微好奇地问。
　　宛初挑开匣子的搭扣，从匣中捧出一个账本，递给子微：“你要的东西。”
　　“真的还在呀！”子微惊讶地说道，“我以为太后一定会把它毁掉呢。”
　　那账本，正是去年从安美人安络处得来的那一本。
　　宛初微微一笑：“太后烧掉的那本，是我抄的。”
　　“她没看出来？”子微问。
　　宛初扬眉，傲然说道：“我沐宛初仿的字，有多少人能看出来？”
　　子微低低笑了起来。
　　宛初在榻上坐下，敛容道：“说真的，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猜。”子微嬉笑着走过去环住她。
　　宛初推开他的手，叹息着说道：“别这样。”
　　“我想你了。”
　　宛初定定地看着他，好半天，别过头去，闭上眼睛：“说正经的。”
　　“不信？”子微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宛初忽然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厉声喝道：“福王爷！”
　　子微愣住了。
　　“……是这样。”他苦笑起来，“是这样。”
　　宛初忽然觉得一阵气闷。她连忙站起来，走了两步，双手按在大案上，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总之……东西给王爷了。王爷要怎么处理，就请王爷自己定夺吧。”
　　她走到暗门边上敲了几下，听见那边的应答后，旋动开关，逃似的走了出去。
　　“宛儿。”子微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念着。他吹灭了莲花灯，将账簿收好，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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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这小冷文……真的没人看吗？

第二十一章 风荷（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11-10 22:01:09  字数：3137

　皇太后大发雷霆。
　　奉先殿里，慕容源神情倔强地跪在先代皇帝们的神牌画像前。
　　所有人都被遣了出去，除了皇太后的贴身侍女哲玛以外，一个宫人也没有留在殿中。
　　“你好好反省反省！安楼郡主是谁？那不是你能碰的人！哀家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任意妄为。安楼要远嫁楼楼，这事不会再变。可你竟然……皇帝呀皇帝，你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看清楚自己是谁！”
　　太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大宁的皇帝，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江山和那女人，你仔细掂量掂量！这次的和亲到底有多重要你心里应该明白才是。难道冬天里大雪封路那时候，楼楼人的观望态度还不足以警醒你吗？再不抓住楼楼人的心，青州商路就要废了！”
　　“儿臣万死。”慕容源对着列祖列宗拜了下去，“但请母后体谅儿臣对阿若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太后一口气吊不上来。她的侍女哲玛连忙上前去为她顺气。
　　“母后？”慕容源有些慌。
　　“放心，哀家还没死。哀家这老太婆还等着看你到底是如何败坏祖宗家业！”太后对着神位跪下去，哭了起来，“先帝啊，臣妾无颜见您啊！”
　　“母后！”慕容源跪行几步，“请您不要这样说。”
　　太后听了他的话，越发哭得大声。哲玛在一旁也陪着哭得满帕子的泪水。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慕容源咬咬牙，问道。
　　太后拭了拭泪，抬头看着他，哀戚地道：“孩子啊，不是母后不疼你、要拆散你们这对鸳鸯。但人家可是当场指名要的人哪！要是没有这个，换个人顶上嫁过去就得了。但你说依现在这样子，能换人么？”
　　慕容源闻言低头，默不作声。
　　太后突然一咬牙站了起来，手中举着一支金簪，指着自己的喉咙：“哀家愧对列祖列宗啊！皇帝，你好自为之！”说着便作势要往喉咙刺去。
　　“母后！”慕容源大惊，一步上前夺过簪子，扔在地上，“您这是何苦呢？”
　　太后推开慕容源，后退几步，从头上拔下另一支簪子，再次要刺下去。慕容源一顿脚，冲上前去紧紧拽住太后的手臂：“母后！”
　　太后的手无力地垂下，她放声哭了出来。
　　“哀家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先帝将皇帝托付给哀家，哀家这几十年来含辛茹苦，竟将你教成现在这个样子。哀家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让哀家一死以谢先帝？哀家、哀家愧对先帝！”
　　“母后！别再说了。”慕容源声音有些哽咽，“别再说了母后。”
　　“皇帝！将安楼嫁出去，或是让哀家了断了这条性命，你选一个！”
　　“母后！”慕容源震惊地望着她。
　　太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母后！”慕容源捏紧手心，“儿臣……儿臣这就去安排……让礼部挑选吉日。”
　　六月末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
　　苏若是在端午那日正式受封为安楼公主的。与此同时，与楼楼的婚书也终于签订，八百里快马日夜兼程急送到了云京。
　　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交予了礼部，又由礼部呈到了御前。由于楼楼世子在青州一事之后并没有留下来，新人将会回楼楼行礼。婚礼定在八月，送嫁的日子则是在七月初。
　　皇帝的上谕一道接一道地传往礼部。金陵最好的织工绣女们被命令停下手中所有的活计，全力赶制安楼公主的嫁衣。
　　说起这安楼公主的嫁衣，也是让宛初颇为头痛的一件事。原来定下的礼服，是宫中针线房的绣女们将为端纪郡主准备的礼服按了苏若的尺寸改成的，皇帝见了不满意，便让针线房重做了一件，谁知还是过不了关。嫁衣改了又改，连在江南制造局中都做了好几件。这一来二去的，便弄成了这个声势浩大的样子。除了规定死了的件数以外，嫁衣竟整个儿按了皇后的形制去做。日月星辰袄、山河地理裙，一样也不差。绣女和宫人们私底下之间流言纷纷。宛初杖责了几个以儆效尤，流言才没那么猖狂。
　　万幸的是，朝臣那边没什么动静，多事的御史、学官们也没跳出来说些什么。
　　“主子，歇歇吧。”丹珠一面为宛初捶着肩，一面说，“可别累着您自个儿了。不是还有礼部和内务府在么？让他们忙去不就得了？主子金枝玉叶，哪里用得着样样亲力亲为地操心！”
　　宛初沉默地靠在美人榻上，闭上双眼。
　　半晌，她幽幽地叹道：“本宫欠了她的。”
　　芙依正好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听见这话，眸色一闪，愣在原地。
　　“来了？”宛初听见响动，睁开了眼睛。
　　芙依笑笑：“圣上让我来问问，安楼公主大婚典礼上的礼乐可都预备好了？另外，圣上想要过目公主的嫁妆单子。”
　　宛初冷笑了一下，对丹珠打了个手势。
　　“诺。”丹珠福了福身。
　　“娘娘在烦恼吗？”见丹珠离开了，芙依便问。
　　宛初并不答她，只是抬指指了一下边上的绣墩：“坐。”
　　“谢娘娘。”芙依在绣墩上坐下，织锦的缎子凹下去几道褶子。芙依抚了抚女官袍服的裙子，怕坐皱了。
　　“茶点在桌上，自己取去。”宛初懒懒地说道。
　　“谢娘娘。”芙依道。她看了看宛初的样子，只见那精致的面容上明显地带着倦意与不安。她勾起一抹微笑来。
　　“娘娘，为一个不会再成为威胁的女人而烦恼，还不如好好计划计划将来的事情。”
　　宛初一下子睁开眼来，像星子一样的眸光直射入芙依的眼底。芙依一愣。
　　“芙依擅言了。”芙依低眉道。
　　“说说。”宛初道。
　　“抚慰一个人心伤的方法是什么呢？如果芙依最喜爱的簪子坏了，应该会重新做一支吧？也许会做一支款式一样的也说不定。”芙依抬头看着窗外，檐下一只凤头鹦鹉抓着金丝架子东张西望，一对黑豆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芙依没记错的话，墨雪前年已经不在了吧？”
　　墨雪是那只鹦鹉的名字。
　　芙依口中的“墨雪”却不是这一只。原来的墨雪是宛初的心头之爱。前年宛初将一小块果仁脆饼赏给它，不想那鹦鹉却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一查之下，发现汉广宫中一个新来宫女捣的鬼。宫女在牢中自尽身亡，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宛初在伤心怨恨之余，命人重新找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鹦鹉，赐名“墨雪”。就当是原来的鹦鹉一直在身边一样。
　　丹珠捧了一个红绫本子走了进来。夕阳从她背后照入殿中，整个人成了一个袅娜的剪影。
　　“娘娘，您看。”芙依道，朝丹珠的方向点了点头。
　　宛初抬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然一怔，将另一个人的身影同面前的这个重叠起来。
　　“你说得对，昭仪。”她眯起眼睛，细长的丹凤眼斜斜勾上鬓角去，显得分外妖媚。
　　－
　　吉日定在了七月初。
　　宫中张灯结彩，就像过年一样。
　　宛初并没有参加吉礼。
　　她躺在床上，听着青蓝时带进来的密报。
　　一个男子穿堂入室。一路的珠帘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蓝见是他，忧虑地往宛初的方向看了一眼，行了个礼退下。
　　子微大步走到宛初的床前，一把掀开帘子。面上焦虑之色毕现。
　　宛初听见响动，悠悠醒转，侧过头去看见了子微，便微微一笑，眼里还有些惺忪的水汽。
　　“还好么？”
　　子微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担忧，小心翼翼地放低了声音。他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
　　“还不至于那么虚弱。”她无力地笑了一下，挣扎着便要起来。子微忙扶着她，在她的背后放了一个软枕垫子。他四下看了看。床边一只高脚凳上放了一杯茶，一摸，却是凉的。他重新倒了一杯，喂宛初喝下。
　　“慢着点。”
　　子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拿走喝完的茶杯，放回了远处。
　　“你不去参加晚宴？”宛初问。
　　“有什么可去的——不就是嫁出去了一个女官？”子微不以为然地说道，“太医怎么说？”
　　“累着了，又受了点寒。”
　　子微笑了起来：“七月呢！别人都热得要吃冰碗解暑。你倒好，冻着了。莫不是晚上踢被子了？”
　　宛初瞪他一眼：“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我又不是小孩。连慧儿晚上都不会踢被子呢！”
　　子微笑个不停。
　　“还笑！”宛初嗔怒地喝道。
　　笑够了，子微心疼的捉住她的手：“晚上又睡不着？”
　　宛初低下眼帘。
　　“嗯。”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冷不丁地，额头上被弹了一道，宛初痛呼出声来。
　　“哎哟！”
　　“跟你说过多少遍让你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是不听？”子微生气地说道，“看书不要看那么晚，要起来画画就多披一件衣裳——你的侍女难道没有提醒你吗？”
　　宛初沉默了。
　　子微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宛初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开来。子微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如常。
　　宛初伸手拉下帘子，将子微挡在床的外边：“失礼了，福王爷。本宫有些困倦，福王爷还是请回吧。”
　　“宛儿……”子微喃喃念道。

第二十二章 风荷（二）[已修]
更新时间2009-11-23 16:54:27  字数：3022

　次日又传来了圣上罢朝的消息。
　　沐淑妃得知这一消息是在晨起梳头的时候。她默然良久，然后将青蓝叫了进来。
　　“上次让你拿去改的那一件衣裳，做好了吗？”
　　青蓝敛衽行礼，恭恭敬敬地答道：“回主子的话，已经做好了。”
　　沐淑妃闻言便微微颔首，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对正在挑选发簪的丹珠说：“本宫记得没错的话，你的生日就在最近吧？”
　　丹珠闻言便慌慌忙忙地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受宠若惊地跪了下来，说：“回主子的话，奴婢的生日是在中秋的前一日。难为主子记挂着了。”
　　从来就只有丫鬟记住主人的生辰，那里有反过来的道理？更何况这是在等级森严的皇宫之中。普通的宫女，莫说生辰了，就是名字也不是自己的。
　　沐淑妃笑了笑，道：“我就说呢。赶上中秋这么个团圆的大日子，你这小妮子有福气。”
　　丹珠磕了个头，道：“谢主子吉言。”
　　沐淑妃听见她话里略略带了几分哭音，便奇道：“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丹珠快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又磕了一个头下去：“奴、奴婢没哭。奴婢这是激动的……主子如此记挂着奴婢，奴婢……主子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你记着就好。”沐淑妃笑了起来，心下了然。自青蓝在她面前得宠以后，丹珠在汉广宫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丹珠这丫头，虽不及青蓝那样玲珑剔透，到底还是个聪明人。洛芙依毕竟还有些眼光，当初她说喜欢这个丫头，并非空讲。这丫头虽然有时候多少有些实心眼，在她身边呆了这么久，看眼色做事却也还是会的。现在这样，恐怕是想抓住机会重新博得主子的信任。只是……
　　可惜，已经容不得她这么做了。
　　“快去把衣服拿来吧。”她转头对青蓝说。
　　“哎！”青蓝爽快地应道。
　　青蓝拿来的衣服是一件雪色的夏用绢地宫装，暗织大小福字纹样，用细细的青缎子滚了边，绣上簇簇银色的暗纹，近看不觉有他，远望过去却有如冬衣的白绒边一样。衣摆处斜斜伸出一枝半开的红梅，衬在雪色的衣服上，就如雪地里燃起来的火一般，却又显得分外清致。
　　青蓝将衣服捧到丹珠的面前，轻轻抖开。
　　“这是送你的贺礼。”沐淑妃笑吟吟地说，“从进宫前你就跟着本宫，这么些年了，咱俩好歹有些姐妹情分。本想着中秋那天再给你，可到中秋的时候又指不定要怎么忙呢，要是拖到那时候，本宫怕给忘了。今儿就当是给你过生日。晚膳的时候吩咐小厨房做些好吃的，给你开个小宴。青蓝，都听见了？”
　　也只能是收买人心了。
　　“诺。奴婢这就去！”青蓝道。
　　“主子……”不明就里的丹珠又磕了个头，“奴婢谢主子大恩。”
　　“快快起来，别跪着。”沐淑妃伸手便要去扶她。丹珠赶忙自己站了起来。
　　“来，试试。”沐淑妃拿起那件衣服往丹珠身上比了比，又让丹珠按住衣裳的上端，自己退后几步，“不错嘛！快穿上给本宫看看。”说着便招呼在门外伺候着的小宫女进来为丹珠更衣。
　　“腰窄了些……要松松的用腰带折出些褶子来才好看……袖子正好……”沐淑妃皱了皱眉，“头发不行，鞋子得换一双才行。你来。”她对那小宫女说，“去取一双雪里红梅的蝴蝶鞋来，库里有。拿着这个去，快去快回。”说着便把腰间的一个玉佩解了下来放到小宫女的手上，让她以此作为开库凭证。
　　宛初将丹珠按到凳子上，紧了紧她鬓边的头发，将发髻略略梳高，然后挑出两支绿松石的雀形步摇，左右比了一下，插在丹珠的发髻上。
　　“这就好多了。”她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说，“中秋的时候换上吧。”
　　－
　　中秋晚上，宫中按例地开了衣装令。
　　所谓衣装令，便是宫规中对宫里所有人衣着饰物的限令，从宣朝以前的白朝开始便沿用至今，只是在具体的形制上有所增删修订。比如说，非宫妃、公主不得穿戴凤凰，宫中各人衣饰用何种形制等，便是沿用的前朝惯例。宫女衣青绿，女官衣玫橘，美人贵嫔们都有自己的衣裳样式，或形制，或纹样，或颜色，总有规定死了的地方。总而言之，常日里除了高位的妃嫔和公主可以按自己喜好穿着常服以外，其余的人都要严格按照宫规穿衣。
　　但是每到除夕、上元、中秋之类的大节，除了上司礼广场大宴群臣亲见百姓的时候要按品大妆以外，宫中所有人都在开禁衣装令的范围内。除了龙凤等昭示上殿身份的尊贵纹样不可乱用以外，每一个人都可以尽情地按自己的喜好穿戴衣饰。
　　今年的中秋便是这种状况。
　　皇太后在后花园的符望阁戏台前开了宫宴。不同于新年的公开大宴，中秋宫宴
　　戏未开锣，宴席上便已聚满了莺莺燕燕。多是采蘋、采薇两宫的贵嫔美人，也有一些皇太后邀来的外命妇。外缘的边席上还有一些官职较高的女官。
　　沐淑妃命丹珠穿上了那件衣服。
　　“主子果然好眼光，丹珠姐姐现在就是妙人儿一个！”青蓝夸赞道，说着又帮丹珠系上一个银丝团团的香囊。
　　沐淑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凌贤妃端了一个小小的梨花杯，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像只落拓而高傲的孔雀。她的打扮不如去岁风头最盛时那样张扬，却仍是异常的华贵，绫罗绮绣，穿玉叠珠，有着层层重重的繁复花纹。
　　凌贤妃的侍女捧上一只托盘，上面稳稳当当立了一只海棠杯，里头满满是清澈的酒液。
　　“中秋之夜，妹妹敬姐姐一杯，权当贺节。”她娇滴滴地说着，仿佛沐淑妃只要敢拒绝便是不识礼节的样子。
　　沐淑妃斜睨那侍女一眼，那侍女忙低下头去，只是手有些抖。
　　“妹妹的丫头似乎是很怕本宫的样子？”她道。
　　凌贤妃凌厉地瞪了侍女一眼，随即笑着对沐淑妃说：“新来的丫头不懂事，姐姐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怪罪的吧？”
　　沐淑妃打量那侍女两眼，轻笑一声：“那是自然。本宫只是怕吓着了她。”
　　“那么，姐姐请吧。”凌贤妃举了举杯。
　　沐淑妃正要伸手去拿那托盘上的海棠酒杯，却被青蓝扯了扯袖子。
　　“主子！”青蓝有些焦虑地低声警示道。
　　沐淑妃知道她怕酒里有毒，却摇了摇头，道：“不碍事。”说完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青蓝险些惊呼出声来。
　　“人家说姐姐是女中豪杰，果然不错。”凌贤妃笑道。
　　“本宫倒没听过这一个说法。不过，承蒙夸奖了。”沐淑妃礼节性地答道。
　　“主子！”等凌贤妃走远开去，青蓝便急切地道，“主子，您没事吧？”
　　沐淑妃并不回答她，只是朝凌贤妃远去的方向颔首。
　　“依你看，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长得像谁？”她问青蓝。
　　青蓝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异起来：“您是说……”
　　沐淑妃挑了挑眉：“有些事情么，不用明说。若是她真毒倒了本宫，场面就乱了。你想，今天晚上，她会放过这么一个绝佳的安插棋子的机会么？”
　　青蓝了然地点点头。
　　“不过，”沐淑妃嘲笑道，“她绝不会得到这一个机会。”
　　－
　　戏已经唱了大半。
　　中秋宫宴，坐在上座的只有皇帝和皇太后。
　　沐淑妃命丹珠端了一壶玉泉酒，跟着她到上座去敬酒。
　　皇太后那一边，还是照例的一套巧嘴说辞。她对她的这个姑姑熟悉得很。只要是不涉及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政的事时候，一些应景话，一些恭维话，加些亲亲热热的说法，足以将她哄得高兴。
　　沐淑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慕容源正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虽然没有明显喝醉的样子，然而显然神色极其迷离。就是在她站在这里的一小会儿间，伺候皇帝的宫人已经添了四五回酒。看来他今日已经喝得很多了。
　　沐淑妃带着丹珠走了过去。
　　一缕幽香传进鼻中。
　　慕容源睁开已经醉得有些朦胧的眼睛。
　　“臣妾给圣上请安。”沐淑妃道。
　　“是沐卿啊……”
　　他的脸色颇红，八成是喝酒的原因。
　　沐淑妃微微侧了侧身，露出站在身后的丹珠来。
　　“添酒。”她吩咐道。
　　丹珠捧着酒壶走了上去，一步一步。人并不看得清楚，只是雪色宫装在夜色里分外显眼，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人影，衣上的红梅似乎还淡淡散发着幽香。
　　就像刚刚折下来、擎在手上的半开梅枝一般。
　　“……阿若。”
　　慕容源失神地喃喃道。
　　－－－－－－－－－
　　小砌有话说：凌贤妃娘娘被弃置一旁良久，赶紧拉出来打打酱油……贤妃娘娘打的什么算盘，不必我说明了吧？跟沐宛初沐淑妃娘娘是一样的啊……
　　没人看吗？真的没人看吗？

第二十三章 风荷（三）[已修]
更新时间2009-12-5 20:49:30  字数：3011

　月影风动。
　　宛初倚在水榭的栏杆上，呆呆地看着荷塘，手里还拿着一支笔。青蓝垂手站在一旁。
　　中秋节已经过去，荷塘里早就枯了，一片嶙峋黑影。水榭中挂着用以遮阴乘凉的纱帐竹帘都早已收起。风从荷塘的对岸踏着水波吹过来，隐隐有些冷意。
　　这个时节，比起这个荷塘来，还是御花园另一边的桂亭更惹人爱一些吧？
　　早在中秋之前桂花就已经开了。金桂、丹桂，各色各样细碎的小花，忽然之间从满园浓绿的叶片里冒出来，香气一副浓得快要溢洒模样。慕容源带着丹珠在桂亭出现了两次，贵嫔美人们便日日在那里守候。偶尔凌贤妃也会来，被一大群人簇拥在中间，听听宫里的飞短流长，顺便收拢收拢人心。宛初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腻烦。
　　宛初的嘴角带起一丝苦笑。
　　荷花都到那里去了？连荷叶都干成这个样子了。
　　究竟这样做是对是错？……不，唯有这一条出路了。慕容源的心早已经跟着苏若丢到了楼楼去，她也从不指望能抓住他的爱。爱与宠不一样。宠是巩固地位的阶石，爱却是毒药。在这宫里，皇帝的爱是无用的，宠才是最重要的那一样。
　　慕容源不爱她，但他会装出宠她的样子。
　　太后和朝臣是她沐宛初的大靠山，她也不怕他慕容源会对她有什么动作。只是太后总有驾鹤仙去的一日，支持她的朝臣也可能遭遇人事变迁。若是没有下着，一旦太后娘娘山陵崩，她会输得很惨。
　　总得有些防备才是。皇后的凤印她可以不亲自拿在手里——若是真得了凤印，只怕沐家太树大招风，会惹得天怒人怨——但凤印必须在她的监视范围之内！
　　代掌凤印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得准备另外一手。
　　金册凤印，她可以给别人；但是这宫中的权柄，她必须能牢牢掌在手里。
　　而丹珠是唯一的选择。
　　本来青蓝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她太过玲珑剔透，又是万事以先皇后和慧公主为先。若是扶她登上那个位置，只怕她会过河拆桥。
　　现在看来，贤妃凌颖那一边，似乎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幸而丹珠神韵上有几分肖似苏若，略略打扮以后竟也能学个五六分。她时机上又占了先，这才没让这次大好机会让凌颖抢了去。
　　在中秋次日，丹珠那丫头便封了婕妤，破格赐住桃夭宫。
　　风头一时无人能比。路已经替她铺好，只是不知道那丫头能否守住着一份荣华？
　　希望她能够记住，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得了她沐宛初的恩惠，就必须加以十倍百倍地奉还。
　　否则，她会知道，是谁给出去的东西，谁也能收回来。
　　至于朝臣那一边……
　　“竟然是在这里。”子微惊异的声音。
　　宛初一惊，从纷繁的思绪中抽回。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在躲。从前还只是躲人，现在居然连桐意亭也不去了……我早该想到的。”
　　宛初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重新望向了荷塘。
　　子微一撩袍子，在她的身边坐下。
　　她看向他，轻一蹙眉，微微颔首，礼貌而生疏地打了个招呼道：“福王爷。”
　　不知为何，子微忽然地觉得有些气闷。仿如一腔热情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气氛尴尬极了。他烦躁地站起身，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步，看见水榭中摆了个画案，便如同蒙赦一般快步走了过去，拿起画案上那幅画好的枯荷，仔细地端详着。
　　“画得真不错，比以前进步多了……不过怎么画的是枯荷？你从前不是最爱画刚刚露出一点尖角的小荷？还记得那年去避暑的时候画的画吗？那幅《初夏小荷图》不知道还在不在……”
　　宛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阵暗潮翻滚，面上却还是淡淡的。
　　朝臣……
　　“福王爷深夜到此，不知所为何事？”她问，言下隐隐有逐客之意。即便是先帝的皇子，无论如何，深夜逗留后宫，总是于礼不合的。
　　就算是他，那也不例外。
　　子微微愣，苦笑了一下，拱手行礼道：“小王失礼了。从母妃那里出来，见月色正好，便四处走走，忘了礼数。”
　　既然你要打官腔，那我只好奉陪。
　　“无妨，无妨。正好，本宫也有些事情想找福王爷。这么一来，倒是巧了。”宛初客气地说道。
　　“请讲。”
　　完全是公事语气。
　　宛初看了他一眼。温润的面庞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她别开头去，不愿与他对视：“……议政大臣的位置，不知道福王爷有没有兴趣？”
　　“哦？”子微晃了晃头，将那些乱麻似的情愁暂时抛开。看来现在是要谈正事。
　　议政大臣，指的是能够进入谨政殿内议的少数几人：议政王、宰辅、两学士、三大将军、九部卿，其中又以议政王和宰辅地位最高，议政王代表亲贵宗室监管政事，宰辅则为百官之长，皆是国家轴心。然而现今这位议政王不大管事，朝中以宰辅江朔和威远将军澹台荆为首分为两派。澹台一派由于一贯拥护皇太后，又称‘后党’。这是他话。
　　子微将十八位现任的议政大臣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并没有哪个位置有空缺。
　　“鲁王爷，”看出了他的疑惑，宛初解释道，“傍晚的时候中风了。看他老人家的样子，似乎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议政王之位，可不能空缺太久啊。”
　　“好快的消息。”子微叹道，“连福王府都还没能得到的消息，怎么就让你知道了？”
　　宛初微微一笑：“进宫请太医到王府去的人，来来往往的都好几趟了，能不知道么？”
　　“鲁王府的人能不保密？那一支的宗室可全靠老鲁王一个人撑着呢。议政王的位置，哪个宗室不是虎视眈眈？他出了什么事，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失势’两个字就摆在面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放在宫外，我还不一定能清楚；可这一旦进了宫里面……”宛初略有得意地说，“你倒是说说看，这宫里的事情，有几桩几件我沐宛初是不知道的？”
　　妆描精致的脸上带起一丝生动的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但的确是存在过。
　　子微一瞬失神地看着她，依稀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只不过，那时候，她的表情要更外露一些，更活泼一些，让人一眼便清楚她的想法。不若现在，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现在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子微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为什么？”
　　宛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偏了偏头表示疑问。
　　“议政大臣，”见宛初默不作声，子微解释道，“为什么要我去做？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
　　“不好吗？”宛初半开玩笑地说道，仿佛听见了一个有多好笑的笑话。“你不是想一直窝在文渊阁修书吧？这可不太像你的性格。”
　　子微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住她的眼睛，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前去的金钱豹。
　　“说实话。”
　　从前常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在草原赛马的时候，她抢了他东西的时候，两人偷溜出城却遇见了地痞的时候，他就像一只露出尖牙的猎豹，满目是警惕，满目是威迫。
　　宛初呆愣愣地看着他这个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子微不为所动地看着她，只是目光越发的深邃。
　　笑着笑着，宛初笑不出来了。
　　空气里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
　　“这样才对，我认识的慕容涵可不是方才那样一副萎靡苦恼的样子。”宛初轻轻地说。
　　慕容涵是子微的名讳。是先帝赐的名字。
　　“只有你能做。”
　　是“慕容涵”，是先帝的二皇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大宁的福王爷慕容涵。
　　衣紫佩鱼、放眼全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边关重镇兵权的男人。
　　不是她的“子微”。
　　“我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了。”
　　她也不再是他的沐宛初了。早就不是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子微垂眸，淡淡地问道，“说吧，我一定照办就是。”
　　宛初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之下高大的身影早已不复年少时候的青涩冲动。垂目低头之间，所有人都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把一切藏在心里，然后化上浓妆，带一副厚重的面具。
　　更为可悲的是，就算面对着的人是他，她也无法再将面具摘下。
　　“那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灿烂一笑，抬起纤纤玉指，“先从那里开始吧。”
　　子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跨过荷塘平静的水面，对岸疏疏密密的树枝掩映着大片大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越过无数道宫墙，目光最终落在一栋檐角加了八只小兽的建筑物上。
　　那是谨政殿。

第二十四章 凤荷（四）[已修]
更新时间2009-12-19 10:58:38  字数：3176

　重阳节郊祀的时候，福王慕容涵正式接过了议政王大臣的宝印。接连十数日，络绎不绝的都是前来道贺的人，连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议政王大臣，可议天下之政。
　　这样的一个位置，如果落在旁人的头上，至多算是个俸禄优厚的肥差，可保自家地位——比如鲁王在任时候那样；可这要是落在了福王爷这样能在太后和皇帝面前都说得上话的人这里，变成了一个至高的权位。
　　连握有执政实权的宰辅都要忌惮三分的权位。
　　这很容易理解。宰辅丞相，权力再大，也不过是个作为“外人”的臣子。精心安排、绞尽脑汁所作出的决定，太后和皇帝，一句话便能够推翻。
　　谁都知道，福王在皇太后面前究竟有多得宠——尽管他的生母与太后不和。
　　更何况，在福王的手中，实际上还握有西边的兵权。名义上他是调任回京，可留在西北的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只消一个命令，那便是鞍前马后奔走效劳的事情。
　　“子微也太贪心了点。一口吃尽这么个大胖子，也不怕撑着了。”皇太后听闻了这个消息，便这样淡淡地说了一句，言语中隐隐有责怪的意味。
　　宛初却听她虽然有些不满，却还是亲昵地叫了他的字，便知太后必定不是真生气，便按客套的话说道：“福王爷不过是想为我大宁多做些事情罢了。圣上有这么一个好帮手，也是圣上的福气。这也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于是一笑而过。
　　离开长乐宫的时候，正碰上凌贤妃和梅婕妤来给皇太后请安。
　　梅婕妤便是丹珠。
　　宛初匆匆瞥了她一眼。丹珠穿了一件樱粉色银丝团团湖碧蓝藤花丝绣裙，腰上松松地系了条妆花璎珞云绸的腰带，垂落裙边的部分上还缀了几只梅花银铃，走一步便碎碎地响。头上戴的银錾红宝石梅花花簪、手上的和田白玉搓金镯和点翠千层梅花护甲，样样都是御库里的珍品。
　　皇帝的确很宠她。只不过，宠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的影子。
　　宛初在心中嗤笑。一个影子而已，就已经宠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还不宠到了天上去？就连皇后的凤座，恐怕也是会毫不犹豫地捧到她的石榴裙下的吧？
　　看来，当初设计将那人送到楼楼，是个正确的选择。
　　丹珠似乎有些局促，不知是因为方才受了凌颖的脸色，还是因为遇上了旧主人而感到不安。
　　凌颖用极为玩味的眼神扫了宛初一眼，惹得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嘴上便吐出了一串不饶人的讥诮：“哟，妹妹怎么这回子才来？太后娘娘可都等了好半天了呢！莫不是昨儿夜里抱着冷被子等了一晚，睡不够了，今天早上要补觉？这可不太好啊。”
　　凌颖巧笑道：“妹妹怎么会这么失礼数呢？要说不太好，姐姐可不是还忘了个人？”她冷冷地瞥一眼站在旁边的丹珠，“梅婕妤，见到淑妃娘娘还不行礼，是从前礼数没学好还是怎的？从前跟着主子的时候，主子没教好吗？虽然不必像宫女一样行大礼，可你别以为做了宫妃就可以忘了规矩。皇上宠你，是看你狐媚漂亮，别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蹬鼻子上脸！”句句不忘提醒丹珠从前的奴婢身份，语气尖酸。
　　丹珠的脸色腾地白了。
　　凌颖说完，又掩面而笑，说：“瞧我，说你不懂礼数，可不是在淑妃姐姐面前失礼了？本宫倒忘了，你旧主子还在面前呢！姐姐不会怪妹妹一时失言吧？”
　　宛初的脸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冷笑一声，道：“贤妃妹妹，你还指望着什么时候在圣上面前失言也能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吗？”
　　“圣上仁德，心胸自然是一些人要宽广。”凌颖娇笑着，毫不示弱地反击。
　　“那就望妹妹好自为之了。今时可不同往日。”这话是在提醒凌颖，她已不复昔日得宠的事实。中秋之后，皇帝连着一月翻了丹珠的牌子，凌颖这个贤妃失宠已经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凌颖当场便气结了。
　　宛初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正要往外走去，却听得凌颖说：“慢着。”
　　她转回身来，问：“妹妹还有什么事情么？本宫还急着回去呢。妹妹知道，德妃姐姐身子弱，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还等着本宫去处理呢！”
　　“姐姐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指指丹珠，“还是说，姐姐念着昔日主仆情分，不忍心责怪她？这可不行哪！姐姐也说了，姐姐代掌凤印，可不能徇私。姐姐若是忙过了头没时间管教，妹妹我不介意替姐姐教教这丫头规矩。”
　　丹珠怒目而视，整个人却在颤抖。宛初斜睨她一眼，道：“妹妹这话，说得可忒不在理了些。”她嘴角弯起，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来，“原来妹妹也知道，凤印现而今在本宫的手里，管教宫妃的事情，就不劳妹妹逾越费心了。本宫自当不负太后娘娘和省上的重托。”她翩然走过凌颖的身边，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一手搭在凌颖的肩上，尖利华贵的假指甲似乎要划破那薄薄的衣料。
　　“给妹妹一个忠告：天凉了，还是注意点自己身子的好，毕竟妹妹要是病了，还不知有谁会去看呢！天可怜见的，圣上如今可还一门心思都在梅婕妤上呢！”
　　看着凌颖那时红时白的脸色，宛初满意地放开了她，最后看了一眼丹珠，然后袅袅娜娜地移着莲步离开。
　　－
　　宛初从午睡中醒过来不久，便有人来报桃夭宫梅婕妤前来求见。
　　宛初眯了眯眼。这一个月的宫妃，她倒也不是白当的么？那个丫头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了啊。
　　“要请她回去吗？”青蓝见状便问。
　　宛初摆摆手，“请她到偏殿好了。”
　　让她回去做什么？
　　等到宛初换好衣服出现在偏殿的时候，丹珠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她一脸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以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姿势绞在一起。手上的丝帕已经全捏皱了，她本人却似乎毫无自觉。宛初仔细地看了看她。她的脸圆润了些，从前那种少女的青涩已经褪去，脸上呈现出一种新嫁娘特有的好看的红晕。
　　宛初扶着青蓝的手雍容地在主座上坐下，拿起侍女们刚刚奉上的茶，轻轻吹开飘满盏的茶沫，优雅地抿了一口。
　　“主……淑妃娘娘。”丹珠怯怯地站了起来行礼，“给淑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宛初微笑道，“怎么了？坐，别那么拘束。”
　　“诺。”丹珠看着宛初身后的青蓝，心中百味杂陈。
　　“说起来，咱们两个也好久不见了吧？今儿咱们姐妹俩得好好说说话才是。前些日子妹妹升位的金册还是本宫给盖的印呢！可惜后来忙糊涂了，还没来得及给妹妹道声‘恭喜’。今儿，就算是补上。妹妹不嫌迟吧？来，本宫以茶代酒，这一杯敬你。”说着，宛初便举起了手中的茶盏。
　　“淑妃娘娘！”丹珠慌忙地再次站了起来，不知该做什么才好。青蓝朝丹珠旁边的几案伮了伮嘴，丹珠才反应过来，伸手便要去拿茶盏，却在拿起来的时候手一抖，一盏茶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连同茶盏的碎瓷片一道四溅开来。
　　“呀！”四周的侍女惊叫起来，听声音很是慌乱，却在青蓝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宛初让丹珠到里屋换了一件衣服。待丹珠重新出来时，宛初便适时表示了自己的关心。
　　“妹妹还好吗？都是本宫的不是，让妹妹受惊了。青蓝啊，吩咐下去，让小厨房给梅婕妤做一份参汤压压惊。”
　　丹珠连忙道：“是我笨手笨脚。”
　　“别，可不干你的事，是丫头们不会做事罢了。”宛初含笑道，“不过，怎么，这都一个月了，还是不习惯应该怎么说话吗？本宫记得，有派嬷嬷去给你重新教习礼仪的吧？还是说妹妹没认真学？这可不行哟！”
　　听见这带着软刺的话，丹珠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臣妾失礼了。”
　　“这才对嘛！”宛初走上前去，拉着丹珠在一旁坐下，“妹妹若是在汉广宫这里受了伤，本宫可不知道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你看，圣上就该是头一个要来兴师问罪的。妹妹可千万记得保护好自己。”
　　丹珠一瞬又想起凌贤妃早上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尴尬起来。
　　宛初轻轻拍着丹珠的手，“本宫不会害你，可这宫里头毕竟还是暗箭难防，你都知道的，也见过不少。桃夭宫比不得汉广宫，万事都要靠你自己。如今你风头这么盛，早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后宫里能够对你造成威胁的人可以从月华门排到隆宗门去。饮食穿衣什么的都要小心。”
　　这话说得诚恳，仔细想想却也不过是劝告丹珠不要指望能在脱离汉广宫保护以后安然无恙。然而丹珠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主仆一场，终究还是有些情分，便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么些年了，对这么个简单的丫头的性情也了解得够了，否则，自己也不敢贸然下这么一步棋，毕竟弄不好便会亲手养出一头狼犊子反咬自己一口。
　　不，如果是丹珠的话，不会这么做——至少她不会让她这么做。
　　她有绝对的信心。

第二十五章 冷月（一）[已修]
更新时间2009-12-26 21:19:09  字数：3110

　退朝后，一张条子从未央宫被送到了汉广宫。
　　纸条上的墨迹微有颤动，显示了书写人激动的心情。宛初看了看那字，清秀端庄，是芙依的字迹。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慢慢笑了起来，将纸条揉成一团，又再展开，抚平了，又细细的读过两遍，将它撕成两半，放进炉中。
　　“青蓝！”她唤道。
　　青蓝抬起头来看着她，从她方才的动作和神态看来，必定是那张纸条上送来了什么大消息，也许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不过以她方才那个笑容看来，以前者的可能性居多。
　　“研墨！”尾音上扬，充分显示了说话者的好心情。
　　汉广宫中用的是贡墨，色浓，而且饱满润泽，是上好的松烟墨。墨里还加了冰片和其它几种香料，用西山的泉水一研开，一股清香就在室内弥散开来。
　　宛初从柜中取出一个针线篮子，拿开放在最上边绣了一半的香囊，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卷衬里用的白绫布，裁出约摸两寸宽的一小条来。
　　青蓝已经在花梨大案上摆好了文房四宝。宛初将白绫布放在桌案上，用手按住两头，挑了一支虾须小笔，轻舔砚中浓墨，在布条上落下几个字，然后拿起来轻轻吹干。
　　青蓝看着她这些动作，已经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从篮中拣出一个做好了的小荷包来，飞针在荷包的锦绳上缀了一个小金铃，递给宛初。
　　宛初将布条缝进荷包的夹层中。
　　“将这个送到长乐宫去，就说是本宫新做的花样，请太后娘娘瞧瞧。记住了，千万亲自送到。”她急急地叮咛道。
　　“诺。”青蓝很快地应了一声。
　　宛初在窗边坐了一小会儿，秋晨的浓雾早已散去，凉风吹拂，最初那种外露的兴奋渐渐沉静下来，变为一种内在的喜悦，在心中翻滚，如同西山的泉水一般不断地汩汩涌出。
　　南边的商船，回来了，带着航路打开的消息。
　　宛初知道那个几年前就下了西洋的船队对自己而言有何等非同一般的意义。
　　沐宛初刚刚进宫不久的时候，皇太后正处于史称丙辰廷辩的一次与朝臣的交锋当中。太后希望能够在金陵附近开辟一条海上商路，以金陵为起点，连接西洋各国，改变单单依靠青州商路的状况。半数的朝臣却不同意。
　　彼时，皇帝已经亲政。那次是太后还政之后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干预政事。朝臣分成列两派。支持者中，有惧于太后仍存的权威的，也有真正知道海路好处的有识之士。反对者则是各怀鬼胎。有人只是单纯的反对太后干政，有人想要借此沽名钓誉，有人怕海路开了以后会损害自家在青州商路上的利益，有人想借打击太后扶持皇帝来获取皇帝的信任，还有人想通过这样的一场交锋打压政敌。
　　宛初——那时候还是沐婕妤，那时是宫中最新的宠儿。甫一入宫，便是贵嫔的身份，一月有余便成了婕妤。皇帝慕容源那时候喜爱她的才气，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无权在手的普通宫妃。慕容源对她，并不像现在这样心存芥蒂。
　　然而宛初究竟是沐家的女儿，继承了先祖们对政治的敏感和天分。
　　于是她去找她的太后姑姑，参与了在长乐宫中进行的每一次关于商路的讨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沐宛初这三个字，开始在朝臣的心中树立起威信来。
　　船队最后得以出航，与宛初那时候常常在君侧有意无意地提起商路的好处，不无关系。
　　唯一的不良后果便是，从那以后，皇帝开始意识到他的宠妃是一个会玩弄权谋的人物。随着她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随着她与朝臣的联系越来越紧，她与皇帝的隔阂便越来越深。那年她封妃代掌凤印以后，她和皇帝的关系便降到了冰点。
　　再不回暖，只余面上的关心与客套。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防沐氏专权而已。
　　不过……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就是了。沐家还是一样地在暗地里扩张自己的势力。
　　以一种别样的方式。
　　何况，皇帝如何待她，于她来说，也无所谓了。她不像周德妃或是凌贤妃那样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金陵的这条海路一通，大宁便不必单靠一条时时处在危险当中、受人威胁的青州商路了。文宗皇帝当年派人出海，记得是在海中找到过许多小国的，只是当时因为它们距离大宁太远而没有将它们放在心上。随着大宁制船业的发展，这样的距离应该已经在商人们的承受范围之内。如今看来，这些小国恰恰是是海陆贸易的好对象。
　　宛初记得几年前自己还特意到太史馆中去调过文宗皇帝时候的资料，看过当年出海的人归国后的呈表。那些小国，不要说与大宁天朝上国无可比拟，甚至连楼楼和琉球也比不上，百姓衣不蔽体，断发纹身，一副野蛮样；但他们又是意外的富有，据说珍珠、宝石、金银、玉石，随处可见，当地人捡到原石甚至不会打磨加工，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宛初笑了起来。
　　大概是有矿脉。
　　她不曾将这种猜测同别人说过。所有人都将目光盯紧了“交易”，总想着怎么通过贡赐扬我国威、得到小国们新奇的贡品；想着怎么重演给西域诸国玩过的把戏，用茶叶和丝绸换取那里的珍宝。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留一些人在那里，就像开采白山的玉石一样去开采大海彼岸的宝矿，获利一定比交易更大吧？也许还可以雇请当地人去开矿。少了金银宝石的转手过程，那些在中间环节被牟去的利润便可以尽入我们囊中。
　　利润绝对可观。
　　旁人看不到的大好机会，就留给沐家好了。
　　不过……交给谁好呢？自家的弟弟们似乎都不是经商的料子。让他们应付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或许游刃有余，让他们行商，简直糟蹋祖业。
　　眸光流转之间，宛初想起一个人来。资历正好，也有才能，最重要的是进退有度，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也知道应该让什么人去做一件事情才是最好的选择，懂得抓住机会不放过。上次敏州粮价的事，已经充分展现出了这一点。
　　更何况，路子走得一帆风顺的年轻人，也应该到远一些的地方锻炼锻炼才好。
　　唯一的遗憾是，那个人不姓沐。
　　宛初叹了口气，把主意打到了自家一个庶出的妹妹身上。
　　唯有这样了。那孩子今年及笄，年岁刚好。
　　想到这里，宛初打定了主意，打开殿门叫进来了一个侍女。
　　“到未央宫去，请洛昭仪下了值就来一趟。”
　　－
　　沐氏与洛氏联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云京城的大街小巷。
　　沐洛二氏是世交，打从太祖皇帝入关之前便已经有了联姻的事情。尽管近两代以来两家因政见不同走得远了，私底下还是会有些交情。必要的时候还是会结成同盟，互相照应，就好比宛初与芙依现在这样。
　　两家会联姻倒也不出奇，出奇的是洛家的三公子竟肯以入赘的方式来娶了沐家的庶女。
　　洛家三公子洛成晋是个商人，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当年成晋公子执意弃仕从商不惜与家里闹翻的事也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他的婚事也是这样，这人注定了是个不平凡的人物。
　　话说回来，商人入赘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前朝，宣人严重鄙视商人的时候，还可以理解。但在本朝却非如此。商人在西南地区也许还会有不受重视的情况，但在依州人聚居的东北和中原、地近青州商路的西北和商业发达的江南，商人的地位早已经是今非昔比。
　　更何况，洛成晋虽非长房之子，到底还是系出名门。成晋公子的名号，在金陵远近拿出去随便一放，都是个响当当的。这个有家世有钱财的翩翩少年郎，在金陵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愿意嫁他。这样的人会屈尊入赘，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更有那好事者，凭空杜撰出什么名门公子小姐的秘密情事，茶楼酒馆地让说书的去四处讲。消息传到江南，大抵也是这样的情况。
　　这边厢市井里说的沸沸扬扬，那边厢宫里也不如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平静。亲事定下来的次日，皇太后便召见了两家的当家主母，说了许多好话，又各赐了许多东西。这样相当于是变相的赐婚了。
　　各种的说法在四处流传。朝臣里也是议论纷纷。沐氏与洛氏这些年来也没怎么一个鼻子通过气。有些人正观望着呢，期待着两家会彻底分道扬镳，便可从中渔翁得利。现在倒好，两家一重新联姻，朝中原来有些暧mei不清的形势便又会重新回到原状。沐洛两家是左相一党的最大后盾，这两家的联合，使得原本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趋附右相的人重新动摇了心思。
　　也有人想，洛成晋此举，大抵是想要脱离洛氏，依附左相与沐家。
　　没人能够猜中两家这次联姻的真正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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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抱歉，昨晚忘记更新了，一起床就来补上。

第二十六章 冷月（二）[已修]
更新时间2010-6-24 7:28:48  字数：3081

　桐意亭边的梧桐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
　　入夜时分，一个穿着暗色衣裳的身影叩开了福王府的偏门。一对红灯笼挂在门上，投下些许的亮光。除此以外四周昏暗，只有巷子外的几点灯火。不过那也是在很远的地方了。
　　“快快请进。”前往开门的家仆一见来人撩开了斗篷便愣神了，随即反应过来，认出了来客，连忙点头哈腰地让开了去，做了个“请”的动作，待来客进入院子里以后，还探出头去，机警地四周望了望，不见有人跟踪，才所了回去，紧锁了门。
　　“请这边来。”家仆快步引着路。
　　“洛昭仪？”子微愕然抬头看向客人，随即笑了起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宝蓝色的绸缎在身后的灯光下泛起丝光。芙依将斗篷摘下。
　　“福王爷的府第若是还叫做‘寒舍’的话，云京城几乎所有人可都要无地自容了。是芙依沾了王爷贵府的光才是。”芙依行了一个礼。
　　子微挥了挥手，让伺候一旁的书童退下。门轻轻地被关上。
　　“大忙人突然来访，莫非是找小王来下棋的？”子微笑说。
　　“福王爷若是有那闲工夫，芙依也就却之不恭。”芙依抿嘴笑道。
　　“那么，”子微也不再客套，单刀直入的问道，“昭仪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可是娘娘有些什么事情要传达的？”
　　“娘娘想要海外的经营权，还请王爷相助一臂之力。”
　　“哦？”子微挑了挑眉，“海外？怎么找上小王来了？”
　　芙依用手指了指子微案头一只精致的牙雕海船。
　　“这些日子朝里的人做了些蠢事，娘娘办事不太方便。想来想去，只有福王爷最是贴心。”
　　“朝里的人？”子微思索了一会儿道，“昭仪可是说前些日子国子监祭酒陆辙那件事？”
　　“正是。”芙依点了点头。
　　国子监祭酒陆辙半月前被人弹劾，说是传抄在燕水旁的名楼上的反诗。
　　那诗是前朝一个无名书生在依州人入关之后所作。据说那书生大笔在墙壁上挥完，人便投了燕水。诗只有四句：
　　“寂寂江山摇落秋，
　　乌林缭乱晚风收。
　　寒舟烟色空留伫，
　　破碎金瓯使人愁。”
　　其实也便只是亡国之人的忧愤之感。当年的地方官吏曾经将此诗上报朝廷，太祖皇帝却只是一笑而过，说是敬重那书生的大义，没有追究，反而下令永不得毁诗，凡前朝以身殉国者，皆择地厚葬。消息一出，着实赢得了不少人心。这首《题楼上楼》也便一直在那墙壁上流传至今。
　　弹劾陆辙的人大抵是说，无名书生当年写这诗可以说是文人大义，你陆辙今日再抄这诗却有反叛之嫌。后党的大臣们力保陆辙，却惹怒了皇帝，立刻派人进行了清查。结果反叛没找着证据，却揪出陆辙贪污受贿的一桩事来。陆辙因此被下了狱。
　　宛初使唤朝廷里的人做事，用的都是后党的人。如今后党正处风口浪尖，宛初自然不好办事。
　　几个念头一转，子微大略明白了她的心思，苦涩一笑。
　　顺着芙依的手指看了看那艘牙船。这次的事大概与今日归国的船队有关。
　　芙依将宛初的计划大概地说了一遍。“大人家中也有从西南边的山里运出木材在江南和京城倒卖的，应该知道这种从产地直接运出货品的买卖有多合算吧？”
　　摇摆的烛火在挂满精致挂件的墙壁上投影出晦明不定的影子，一如芙依眼底的眸光，闪动着一丝一丝的算计。
　　子微眯了眯眼，在心中仔细盘算一番，沉吟半晌开口道：“我说洛家的成晋公子怎么突然间会答应这么一桩婚事呢，原来是娘娘卖出去了这么一个好点子。”
　　声音很低，似是在说予对面的人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低头转动着皓腕上的搓金玛瑙镯子，细致修理过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自然不止，”芙依道，“王爷若是鼎力相助，娘娘必定感恩图报。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王爷您的。”
　　大胆地开出诱惑的条件。
　　只不过这样的条件在子微看来多少有些可笑，不由得感叹自己平素做事的小心。除了与沐宛初这位当朝淑妃幼时相识这件事为多人所知以外，他与她如今的一切，似乎被很好地瞒天过海。
　　“这个本王自然知晓。”子微有些气闷地站了起来，“淑妃娘娘的事情就是本王的事，娘娘有什么吩咐，不用昭仪特意嘱托本王也自当遵从。”
　　他踱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只是……”
　　“王爷可是有什么难处？”
　　芙依的身体微微前倾。
　　“商部有一只刚刚冒了尖牙的狼狗啊……”子微意味深长地说道。
　　芙依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王爷是说……”
　　“虽然不会咬人，但是整天盘在门边，若是不停地叫唤，引来屋里头主人的注意，可就不太好了。”
　　“狼犬吗？”
　　宛初轻点茶杯，今年官窑的新品骨瓷在指尖的轻击之下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清音。得到芙依的肯定回答以后，她又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商部的狼犬啊……有些可惜了呢。”
　　芙依站得近，看清了汉广宫风华绝代的主子脸上似有若无的一丝残忍微笑，不禁心里一颤。
　　“昭仪前些日子注意到京察的结果了吗？”
　　所谓京察，就是五年一次对京中官员的考察，由兰台寺的御史台主持。在京察中不过关的官员，会遭到外调、降职甚至是免官的处分。当然，绝大部分的官员都会平平安安地通过考核留任原职，不过也不排除有人会得到升迁或者平调的机会。
　　京察并不是未央宫女官能够插手的事情。未央宫女官在参政这件事上比宫里的其他任何女人都要走得远。礼部主持的各种祭典、外务部一切涉及外宾的事物、工部主建的各种工程、太史馆和文渊阁所有的编修工作，都在未央宫女官的工作范围之内。甚至每三年兰台寺主持的科举考试也离不了未央宫女官。所有京试的卷子都要经过女官的二次抄录，为的是最大限度防止科场舞弊。未央宫女官极其接近政治权利的中心，这是她们权力的根本来源。
　　但像京察这样重要的事情，女官是无权过问的。芙依虽然也曾在整理御书房奏折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大略看过京察的结果，但却始终没有认真研究过。
　　“娘娘是指……”她不禁开口问道。
　　“京察以后，有一个人从外务部调到了商部去，昭仪可知道？”
　　“从外务部平调到商部吗？还是说升迁？……”
　　“昭仪这样子可不行啊，”宛初说，“有些该注意的事情还是多注意一下才好。”
　　语气中颇带不悦。
　　芙依只得绞尽脑汁地回忆不久以前匆匆看过一眼的御史台奏折。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墨色正楷字一个一个慢慢浮出，东倒西歪地零乱组合。芙依有些着急。
　　“莫非是他？”忽然灵光一闪，芙依抓住那一下的感觉，一个名字撞入脑中，她脱口而出，“外务部侍郎裴源？”
　　宛初并不说话，算是默认。
　　“是他呀……是我疏忽了。娘娘打算怎么办？”
　　宛初低笑一声，细长妖娆的睫毛轻阖。“未成气候的小角色。就算日后会成为狼犬，如今也不过是任人宰杀的野兔，竟胆敢拦路，你说该怎么办？”
　　芙依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会不会太可惜了点？”芙依急急地问，“好歹也算是个人才。”
　　“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才，最好还是除去，免得放虎归山，变成祸害。”
　　“可是……”芙依还想争一争。仔细地想想，那个人办过的一些大事便不住地在脑海中涌现出来。裴延的仕途一直很顺，听说是从在兰台寺当院生的时候便已是风评不错，皇帝也很赞赏他，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宛初突然恍然大悟地用一种暧mei的眼神看着她，看得芙依心里发毛。
　　“娘、娘娘？”
　　宛初含笑点了点头，一副“本宫都知道了”的样子。
　　芙依突然明白过来，她该不会是误会了些什么吧？
　　“娘、娘娘！”她脸上一热。
　　“怎么了？”宛初似笑非笑，面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果然如此”。她清了清嗓子，打趣说道：“昭仪若是舍不得，那就尽管试着去劝劝好了。如果你能劝动他为本宫做事，本宫便网开一面，不同他计较。”
　　次日夜里，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汉广宫。
　　通传声在门外响起来的时候，殿内的人都是一愣。新来不久的几个小宫女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之色。在汉广宫中呆久了的侍女却都互相对看一眼，有些担忧。
　　“怎么，汉广宫不欢迎朕吗？”慕容源冷冷地说，“连个来迎接的人也没有。”
　　“臣妾知罪，”闻讯出来的宛初淡淡说着，行了个礼，“不过，圣上忽然驾到，臣妾宫里的人难免都有些措手不及，还请圣上宽宏大量。”
　　“朕自然宽宏。”慕容源说着，抬脚便进了屋，留下一地的人。宛初忙使了个眼色，招呼侍女为他除下外褂，又让人换了茶和熏香。
　　

第二十七章 冷月（三）[已修]
更新时间2010-6-24 22:53:31  字数：4023

　“圣上今儿怎么有空上臣妾这儿来了？”宛初不经意地一问，端过来一盏枫露茶，吹了吹热气，双手奉上。
　　慕容源却不接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宛初只得将茶放在一边，心里冷哼一声。
　　恐怕是因为桃夭宫里的那位新宠身上不太方便吧？又碍着皇太后的面子，这才不得不来。记得凌颖受宠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光景。
　　宛初叹了口气，罢罢，且不去追究。若是连这么一点事情都要落得自己心里不舒服，她在这宫里头长年累月地守着空房岂不得哭死？看慕容源平素的处事，简直就是个意气用事的小孩子。就当是陪孩子玩耍，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决定将话题扯开：“圣上许久不见惠公主了吧？要不要……”
　　话音被生硬的打断。
　　“朕来看看朕的妃子，有什么问题吗？”慕容源抿了抿薄唇。宛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憋在喉里，欲发作而不得。
　　气氛有些僵，慕容源端着皇帝的架子轻易不肯相让，沐宛初深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也不容许她放下自尊像凌颖一样曲意媚主。慕容源本就来得少，每回来却都是这样冰冰冷冷的一种相处。纵使宫中侍儿极其相信自家主子巩固地位的手腕，每到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捏一把汗，生怕主子一句话说错惹了那一位生气，惹祸上身。
　　宛初自然不是傻子，知道万一真的惹毛了面前这位万金的主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所仰仗的一切都来自长乐宫。深宫浮沉这么些年，藉着皇太后的宠爱和她今时今日的地位，皇宫大内没有人敢动她。凭着沐家的权势与左相的支持，朝臣里也没人胆敢公然反她。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坚如磐石，实则有一个致命的缺点。皇太后一旦殡天，慕容源翅膀硬了，便可放开了手脚做自己的事，再无顾忌，朝中必将经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变动。左相的根基本就不如右相那边来的稳，家族的命运说到底其实也是捏在了皇帝手中。若是那时候慕容源翻出种种旧账清算，她必定会落得个悲惨结局。即便慕容源放她不管，没有皇宠又失去权势的宫妃日子也不好过，她只能如无数前人一般在冷宫中孤独终老，一个不留神便成为别人暗箭下的亡魂。
　　宛初自知不可能孕育皇嗣，不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指望养个儿子将来享尊荣。她能走的路只有自家姑姑也正在走的一条，其余的都是万丈深渊。踏不上这条路，她的结局便可想而知。
　　所以她才会这样积极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不可能成为皇后，但只要凤座一直空着，她便可以成为皇宫实际上的女主人。
　　不过……
　　“圣上能来，臣妾真是受宠若惊。”宛初垂下凤眸，收起亮如晨星的目光，俯身，行了一个礼。
　　没有必要刻意讨好。维持这种客套就够了。皇太后的身子还硬朗的很。只要再给三五年的时间，她便可以成为深扎根与朝廷之中的大树，后宫的风雨，将再也无法将她吹倒。
　　夜半醒来，宛初呆愣愣地看了看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九五之尊，披衣起坐。
　　外间值夜的宫女见她出来便放下手里用来打发时间的活计要行礼，宛初摇摇头，让她继续，又举起一指放到唇边示意她不要作声。
　　推门出去，冷风灌了进来，透过略嫌轻薄的晨衣渗入肌骨，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床上的人不满地动了动，宛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忙将门掩上。
　　槛外月光清冷如水。
　　靠着廊柱，长长喟叹一声。年少岁月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扑卷而来，浩浩荡荡地将人淹没，在一瞬间攫取全部呼吸。
　　那年她才十六岁，方及笄不久，正如花的年纪。太后的照拂、皇帝的盛宠，使她风头一时无两，宫中上下，每日踏入她门前来巴结的人从早到晚不曾断绝。入宫三月，当同年中选的采女还在费尽心思以求高位嫔妃青睐引荐的时候，她便已经在太后姑母的关照之下登上婕妤之位，深得皇宠，甚至还一度怀上了龙胎。
　　可惜彼时她年少气盛，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敛。
　　对了，就如数月以前的凌贤妃凌颖，娇纵、幼稚、趾高气扬。
　　因为太过年轻，对君王虚无的宠爱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执念。想尽办法装扮自己，从外貌的毫末之处到内在的才能气质，无一不追求臻至完美。对一切万分挑剔的结果是宫廷女人所能达到的极致美貌也是所有人的忌恨。宛初永远记得那碗由心腹端上却最终夺去了她孩子性命的香滑白嫩的杏仁露。
　　风扫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地而过。
　　或许上天收取她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就是一种惩罚吧。宛初曾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想念过那个孩子。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长着什么样的一张小脸？他一定很可爱，穿着棉布里子的小褂子，梳着垂髫，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比慧公主还要有神上几分。
　　宛初把目光投向身后的寝殿。月光下的琉璃瓦幽幽浮起一层金黄，居于其下的楼阁却整个陷在了阴影之中。雕镂精致的木窗棂和花砖将它围成一个精致的牢笼。自从那年她没掉了孩子在黄泉路上独自奔回之后，她的心就被困在了那里面。
　　或许还要再早些。从当初遵从家里的意思选择了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没了退路。
　　月渐西斜，清浅的光消融在无边的黑夜之中。远处隐隐传来更声，巡夜的内监不多不少正敲了四下。觉察到深夜里渐渐透入肌肤中的寒意，宛初紧了紧身上的锦袍，准备回去。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晰。
　　“什么人！？”宛初低声喝道。来人听见她的声音，犹如见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行礼。宛初认得是慕容源身边的亲近的一个黄门太监叫小福子的，便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脸色却是不甚好看。
　　“谁准你进来的？”
　　小福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绞了绞手指，正准备说话，后头又跟进来了一串子凶神恶煞的人。宛初脸一板，那些黄衣的巡夜侍卫们见她也在这，便忙单膝跪下见礼。
　　“反了你们！”她语气冰冷，“圣上还在里面睡着呢，你们就敢夜闯汉广宫？要是圣上不在，你们是要把本宫这条性命取了去还是怎的？”
　　“小的不敢！”侍卫们齐声说。
　　“小声些！”宛初压低声音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回娘娘的话，这个人……”一个侍卫抬起头来，话音未落，却被小福子的哭腔打断。
　　“淑妃娘娘，桃夭宫的婕妤娘娘不好了！小的、小的斗胆请圣上前去一看！！”
　　宛初大惊，忙追问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梦里突然说起疯话来，又发了高烧，守夜的宫女一见不好，去请了太医。可、可是娘娘到现在还昏着……”
　　宛初见他急得不行、连话也说不清楚的样子，便干脆利落的打断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三更……”小福子磕磕巴巴地把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本宫知道了。”淡漠地抛下一句话，撇下一地的人转身而去，将殿门轻叩三下，一推而开，绕过层层的纱幕和屏风，直往那华美的大床走去。床上的人被外头的这些响动一吵，早已朦朦胧胧进入了一种将醒未醒的境况。宛处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叫了几下，待他彻底醒转便简要说了事情的大概。
　　慕容源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急急地穿了靴，一把拿过宛初递上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宛初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替他整理衣襟。刚刚把衣料弄平整，还未来得及配上鱼带玉佩之类的各种饰物，慕容源便按捺不住一脚冲了出去。宛处深吸了一口气，揽了大披风追上去，也不顾自己身上只有两件薄衣。门外早有等着的车子，宛初将披风递了上去，驾车的内监朝她一点头，狠甩一鞭子便驾着马车飞驰而去，杏黄色的车子在长长的宫道上一溜烟没了影。
　　“娘娘？”闻声出来的青蓝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自家主子，还未盘起的青丝在风中飘飞，显得有些零乱，一看便知是方才匆忙奔出所致。
　　宛初的眼神渐渐变冷，月光下不施粉黛却依旧精致的面容此刻显得无波无澜，周身却环绕着一种不容人接近的气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正处于不悦之中的表现。青蓝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若有所思，默默地退开去。
　　猛一转身，银白如雪的华贵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宛初大步流星地走回院里，明明是不甚雅观的大步子却偏被她走得优雅万分。早先冲进来的侍卫已经在命令之下退去。一屋的使女醒了一半，都在院子里，见主子如此，都是噤若寒蝉的跪着。
　　扫一眼院子里头战战兢兢的一群人，宛初眼里那些如风卷云涌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月光如冰水一般冷冷地浸进骨子里。忽然感到一阵无端的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夺去她全部的力气，脚下软得如同踩着新摘下的棉花。宛初站定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来，猛然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寝殿里，转身关上了殿门。
　　接连数日听到的都是诸如“梅婕妤依旧昏迷不醒”之类的消息，就连太医院里最好的御医全体出动会诊也似乎无济于事，没醒的人还是没醒。内务府没了好些人，据说是被派往了各处寻访名医。慕容源接连六天没有上朝议事，衣不解带地守在桃夭宫里。群臣议论纷纷。连着这么多天罢朝，自大宁太祖开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传言甚至已经传到了坊间。宛初在御花园写生的时候遇上了摘花泄愤的凌颖，两人便一同携伴去了长乐宫，似不经意地向久不理朝政的太后提起这事。果不其然太后震怒，当下冲到了桃夭宫，硬是逼着慕容源连夜召见了九部卿议政。
　　总是心里头不舒服，宛初还是嘱了青蓝细查此事，又让人跑了几趟送去一大堆慰问品。看丹珠现在的样子，多半是遭了暗算。说到底，这位桃夭宫里的新贵人还是她手里一颗极其重要的棋子，大意不得。她在未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前，决不能任人随意欺负了去。
　　丹珠醒来的时候已是第十日的下午。彼时宛初正带了慧儿在周德妃处喝茶。乳母带了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公主和慧儿在院里玩耍。宛初和周德妃在边上闲聊。
　　宛初素来敬重周德妃。认识这么些年来，从未见她行事有什么偏差之处，她对宫中之事的裁罚也是公正的很。更为重要的是，尽管这位德妃娘娘也是出身于世家大族，但出生将门的忠烈之气却让她比旁人少了几分争权的心思。
　　周德妃据说是个早产儿，从小身子弱，个性却极为坚强，平素又是个宽厚温和的。这也是宛初欣赏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沐妹妹不去看看吗？”
　　宛初微微一笑，手抚上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的釉面。珐琅彩描金的如意图案，这已经是周德妃这里所能找到最淡雅的杯子。宛初用涂了蔻丹的修长指甲轻轻刮了刮，似乎想将那浓稠的色彩刮淡，发现无济于事以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努力。看了看桌上另一只图案繁复的茶盏，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似乎是感受到周德妃探寻的目光，宛初抬起头来。
　　“没有这个必要。”
　　眼眸和善地弯了弯。
　　

第二十八章 冷月（四）[已修]
更新时间2010-6-24 22:55:24  字数：3774

　慧儿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小脸被热气蒸的通红。她把朱漆藤球放下，伸手便去解外面的一层衣服。宛初忙不迭地在她的手上轻打了一下。慧儿讪讪地放下双手。
　　一块手帕递上来，宛初顺着一看，对上了周德妃笑吟吟的面孔，道了声谢，接过来替慧儿擦去脸上的汗。
　　“怎么玩得这么疯？都快冬天了，瞧这汗都出成什么样子！”一面擦着一面抱怨。
　　慧儿嘟起嘴来：“母妃，我热！”
　　“不准脱。”宛初用一种就是这样没得商量的口气说，“天冷着呢，出了汗还要吹风，你是想母妃今天晚上就把太医请来给你开药方子吗？”
　　慧儿眨眨眼睛，回想一下每回生病时一碗接一碗的苦药，干脆地摇摇头。
　　宛初摸摸她的头顶。
　　“可是母妃，慧儿还是热！”慧儿扁了扁嘴，可怜兮兮地说。
　　周德妃扑哧一声笑出来，招呼着一旁伺候的侍女：“快带慧公主沐浴更衣！”又转回来对着慧儿说：“洗个澡换件衣服，马上就不热了。也不怕你母妃逼着你喝苦药。等会儿出来，德娘娘给你云片糕吃。”
　　慧儿大大地笑开来：“德娘娘最好了！”
　　“你这丫头，”宛初点点她的额头，“快去吧。”
　　慧儿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菱花小袄。一眼看见了桌上的云片糕，便开心地小跑过来，伸手便去拿。宛初也不阻止，只是等她吃下了第一块以后便将糕点碟子藏到了背后。
　　“慧儿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她笑眯眯地问。
　　慧儿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手，从宛初怀里下来，走到周德妃面前，大大方方行了一个礼：“谢德娘娘恩典。”
　　“起来吧。”周德妃忍俊不禁地说道。
　　乳母这时候将小公主抱了来，周德妃慈爱地接过抱在怀里。宛初看着慧儿凑上前去逗弄妹妹，一阵沉默。“德娘娘，”慧儿忽然抬头问，“妹妹还没有名字吗？”
　　周德妃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下意识地紧咬着嘴唇，原本的慈爱温和在一瞬间消隐无踪，只余下如纸一样的苍白。宛初暗叫不好，忙喝住慧儿，赔罪说：“周姐姐莫怪她，小孩子不知轻重……”
　　大宁的皇子公主，历来都由皇帝或是太后赐名，以彰显上殿对初生儿的重视。嫔妃们多数喜欢等着皇帝为自己的孩子亲自起名，因为这显示了皇帝对自己的宠爱。也有懂得审时度势找靠山的嫔妃，会在孩子出生以后恭请太后的赐名。如是两边都拖着，便只有请礼部拟名上来，供上殿随意挑选。这样起出来的，虽然必定也是富贵如意的好名字，却少了几分温情的意味。
　　周德妃摇摇头，苦笑一下，依旧年轻的脸上竟显现出一种疲态来。“她说出了实情。”
　　“太胡闹了。”也不知道这话说的是谁，宛初叹息道，“改日该去一趟长乐宫请太后娘娘赐名，妹妹我可以陪着周姐姐去。这么个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圣上他……”
　　说到这里，自知失言，又住了嘴，将余下的话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不该再去揭她痛处的。
　　“慧儿，给德娘娘道歉。”她改口道，拍了拍慧儿的肩膀。
　　虽然有些不明就里，聪颖的慧儿看见两人的神色，还是凭着直觉感到是自己方才的话欠了妥当，引起了如今的尴尬。她懂事地拉拉周德妃的衣角，软软地说：“慧儿惹德娘娘生气了吗？慧儿给德娘娘道歉好不好？德娘娘别气了，笑笑嘛！”
　　周德妃看着慧儿可爱的样子，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无奈地笑了笑。
　　时光如隙，不觉便又是数月。
　　宛初曾经在很多个夜里一个人出来静静地看月亮。有时候逢着没月亮那几天，也会出来坐坐，抱膝看着汉广宫内苑小小的院落发呆。偶尔有几天会带上纸笔，顺着游廊一直走到桐意亭附近，写写画画直到天色发白。青蓝在最初的几次之后便发现了她的夜游，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上一个烧好的暖手炉，又每天在寝宫挂衣物的大梨花木架子上搭一件厚衣。
　　月光下，宫殿金黄色的琉璃瓦一层一层地积上白色的雪，白色的雪又在一阵一阵寒梅的流香里消融，在屋檐上滴成冰挂，又慢慢融出一地的水。宛初ye里披在身上的衣物换了又换，从最初薄薄的珍珠羔皮到后来挖云鹅黄片金里子的紫貂昭君套，渐渐又换回各色轻暖的绒织披风。年底的忙忙碌碌让她感到无比的困倦，然而一到夜半却还是忍不住要从安眠中清醒。
　　皇太后的寿筵一如既往的热闹，唯一的不同或许是操办它的人。很早很早的最初这个人是皇太后自己，后来变成了先皇后，再后来便是周德妃和宛初，再再后来有了苏若。苏若走了之后的如今，又成了丹珠。
　　丹珠身上不方便的时候，慕容源会召幸其他人。有几个美人幸运地被挑中承了皇宠，宛初也乐得给她们升位。次年便是采女大挑，届时宫中会添进来不少新人。若是到时候还按着如今宫里头的样子，很难说会不会有大批的新人上位，局面将会变得不好收拾。倒不如趁着如今提拔一些小鱼小虾，一来可以收拢人心，二来也可以平衡平衡宫中的势力。
　　人多了，说闲话的自然也就多了。梅婕妤专宠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很新的话题。慕容源急着要为丹珠在后宫众人面前立威，宛初很干脆地为他的梅婕妤送上了太后寿筵的这个机会，推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原想着闲下来每日画几笔丹青，过几天悠游日子，谁知才自在了两日，便真的病倒。青蓝埋怨说，一定是她每天夜里跑出去吹风，被寒气侵了身子。
　　来看望的人不少，可惜都只是匆匆而过。周德妃抽空来过好几次，宛初又好言劝了回去，怕她累着了，寿筵变成完全由丹珠操办，便不好向皇太后交待。慧儿倒是孝心得很，整日里在守在床边伺候。那几个新晋的贵嫔婕妤倒也知恩，隔几日便会来转转。
　　子微也曾来过一次，放下礼物，隔着帘子不痛不痒地客套了一番便离去。宛初开头有些不悦，转念想了一想，将所有人打发走，独自下了床将那礼盒拿到手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大山参，已经隐隐长出了人形，极其贵重又极其普通的一份礼物。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超出了一个藩王对待生病皇妃应有的礼仪。宛初看了又看，将山参拿起来，却发现盒内垫衬的绸缎有些异样，拈起来，却是一方帕子。迎着光看过去，丝光里隐隐有些错综的细纹，煞是好看，再一细看，发现那是完完整整的一篇《心经》细密地织进了缎子里。拈起一角一抖，一张字条掉出来，说这是江南新贡上来的缎帕，觉着她会喜欢，便留了下来。
　　宛初一笑，将帕子收进柜里。
　　这一下子就到了新年。新年事儿多，又大多重要。宛初见身上好些了，便勉强打起精神来亲自操持。
　　遇见子微其实是很偶然的一件事。
　　忙了一日，将内务府各局大大小小的司局全召见了一遍。周德妃虽然资历老，然而她性子太温厚，处起一些事来远不及宛初。前一阵*里头的事几乎全是她在处理，可想而知其状况。宛初只将内务府的账本翻了一遍就禁不住叹起气来。年宴的安排做得比这个要好些，却也有好些个不妥的地方。宛初不好在别人安排的基础上改动太多，怕拂了人家的面子，只得在一旁提点着内务府的人哪些是该注意的地方。
　　好不容易将所有工作安排好，想着松松手脚，便干脆撇下随从，一个人到长乐宫请晚安。
　　子微正好从长乐宫出来，一见她，愣了，然后笑道：“淑妃娘娘，真是巧了。”
　　宛初只觉得有好些话涌上来堵住了喉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也是一笑，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福王爷。”
　　子微是议政亲王，紫蟒袍白玉带的正一品，与身为四妃之一的宛初正是平级，也算不上什么君臣之别。如今既然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熟悉至此的两人便会意地省去了那些繁琐的礼仪。
　　“王爷这是……”宛初疑惑地看看他身后，没有随从跟着。虽说是先帝皇子，可到底还是早已成年出宫的亲王，还兼上了议政大职，从前亲王府还未修缮好的时候暂居于皇子公主们的东宫里得以能够不时出现在内宫，倒也还说得过去；如今这样，却是有些奇怪。
　　“下了朝，来看看母妃。”子微似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近日里已经习惯了严肃的脸有些僵硬。
　　子微并非先帝的皇后也即当今太后所出，他亲生母亲倒也还在，就是居于长乐宫别殿的陈太妃。子微从小与她并不太亲近，以至于连宛初都忘了他母亲还在宫中这一茬事。
　　“王爷可还好？本宫听闻近日圣上是越发倚重王爷了，这是好事——说来，这些日子，家里小弟麻烦王爷了。”宛初的一个亲弟弟前段时间从兰台寺调职到了督察寺当参事，算是子微半个手下，承蒙他照顾良多。
　　“啊，你是说修仁吗？是个挺聪明的年轻人。”
　　宛初笑了起来：“你这才多老？怎么说得自己跟老恭王那么大的样子？”恭王是皇室现存宗系之中最年长的一位，前年刚过了八十大寿。他本来只是个郡王，皇帝体恤他年纪这么大也不容易，便给他加官加到了亲王的位置，封号“恭”，取天下人须恭敬待之的意思。
　　子微呵呵笑了两声，忽然表情一换，认真地问：“身子还好么？”
　　宛初身形一滞，脸色柔和下来，心里头慢慢涌出一股热流，流遍全身。
　　“嗯。”细如蚊蚋的一声应答，连宛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那就好，”子微似是放不下心来，又嘱咐了两句，“早晚的时候多披两件衣服，吩咐厨房多炖些暖身的补品；看书画画什么的，放盅热参茶在手边，别忘了喝，要是怕凉，就让侍女定时换些热的。千万别忘了注意好自己身子，不然又该像先前那样病了……”
　　宛初只觉得眼里有些湿湿的。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似乎是从入宫那时开始的吧？
　　“嗯。”依旧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应答。
　　“你……”子微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逾了规矩，子微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长乐宫门里的太监往外探了探头。
　　“谢谢王爷的关心了。我……本宫还要去向太后娘娘请安，就此告辞，失礼了。”
　　匆匆行了一个礼，宛初逃似的走开。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转身，迟疑地开口。
　　“帕子……谢谢了，我很喜欢。”
　　说完又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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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湖舟（一）
更新时间2010-6-25 22:06:26  字数：3829

　时日飞过。
　　高大的龙船行驶在江面上。有微风吹过，岸边的杨柳舒展开来。江边已经被地方官员清了道，并不见多少人影，然而鳞次栉比的房屋已经足以显示出此处的繁华。
　　宣平十一年的皇帝南巡，在大宁三百多年的历史里，并非算是极其盛大的一次。文宗皇帝南巡四州、章宗皇帝环巡六府，规模都比这大得多。如果较真地算一下，南巡甚至比不上某些年份的春猎。然而由于南巡途经的都是繁华之地，每到一城就有州府官员率着百姓夹道相迎，看上去也算是声势浩大。
　　宛初沉默地坐在窗边。龙船五艘中头一艘是御船，第二艘便是宛初所在的宫船，第三、第四艘中也都有不少身份尊贵的女眷。江边清道既是为了防止有人暗算御船，也是为了避免市井小民窥视贵人。宛初倒还能理解这样做实在有必要，只是还是禁不住感叹，目之所及空荡荡的，多少有些败兴。
　　“主子，”青蓝端着一个漆托盘走进来，“银耳羹做好了。”她将漆盘放到桌上，将青花瓷盅里的银耳羹盛出在一个小碗里，轻轻吹了吹，等温度差不多了，才捧过来奉给宛初。
　　宛初一言不发地喝完了那碗银耳羹，将一个空碗拿在手里，突然笑了起来。
　　“青蓝，前面就是金陵城吧？”她问。
　　“回主子的话，前面是金陵城。”
　　“接下来的行程如何？定了吗？”宛初说着，将碗递过去，“再盛一些。”
　　青蓝手脚麻利地接了过去，重新盛了一碗奉上，想了想，说：“消息还没过来，奴婢待会儿再去打听打听。不过奴婢大胆猜着，总得停上个几天才是。”
　　宛初一听就笑了，说：“这个自然，不必你猜本宫也知道。金陵这么一大座城，岂有不停之理？且不说这里多的是可以看可以玩的好东西好地方；就是在这里停上几天拜会拜会江南富绅们，把四处的衙门看一边，那也是应该的。”
　　“主子从前可曾来过金陵？”
　　宛初摇摇头，又狡黠地点了点自己的脑子：“这里来过。”
　　虽然人未曾到过金陵，然而盘算金陵的事情已经多年，在这里也有自己的势力。宛初对金陵的了解，恐怕比不少土生土长的金陵人还要深上几分。
　　当然，这种“了解”的对象之中并不包括金陵的街道。
　　绛紫色的绣轿在金陵城最繁华的街上晃晃悠悠，街上的人大多对此视若无睹，只偶尔有几个人回头一眼。金陵城地方富庶，富商巨贾云集，人们对华轿已是司空见惯，然而大概是离京城太远的缘故，少有人熟识上层贵族繁复的舆服礼制，也就不知这样的绣轿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京中百姓，大概会站着感叹一番，好事者甚至会守在一旁直到轿子远去，期望着什么时候能来一阵风吹开轿帘窗帘让他得以一窥轿中人的真颜，因为绛紫的绣轿里坐着的，都是身带诰命品阶的贵妇人，又或是宗室女子，身份尊贵，极少出门，平日里难能一见。
　　绣轿在醉香楼门前停下。一直跟在轿边的侍女打起轿帘，从轿内走出一个轻纱蒙面的贵妇人。她身上不见有多少珠翠，然而识货的人一眼便可看出佩在她身上的件件都是上用的珍品。
　　店小二哈着腰迎上前来。侍女对着他吩咐几句，他便满脸堆笑的领着二人上了楼，走到雅间前敲了几下。
　　雅间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接着是椅子拉动的声音。一个青衣老仆前来开了门。
　　一见来人，老仆便恭敬地作了个“请”的手势，又朝店小二使个眼色，塞过去一吊小钱。店小二机灵地离开。
　　“夫人。”桌前的青年男子站了起来，“虽然这里的人都还能信得过，但还是怕隔墙有耳，成晋就失礼了。”
　　“不要紧。”来人赫然就是宛初和青蓝。宛初搭着青蓝的手在主位上坐下，说：“谨慎一点总是好的——这是小琴？好久不见了。”
　　坐在洛成晋身边少妇点了点头：“婉琴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自家姐妹，这么生疏做什么？只管叫姐姐就好。”
　　洛成晋的夫人，就是宛初的庶妹沐婉琴。
　　虽说洛成晋当初是以入赘女婿的身份与沐婉琴成的婚，但因了宛初外派他做事，最终还是沐婉琴数年来嫁鸡随鸡一般地跟在他身边。
　　“那妹妹就先告辞了。”沐婉琴知道他们两个有正事要谈，识趣地先行离开。
　　老仆走过来，要为宛初斟上一盏茶，却被青蓝止住：“还是让我来吧。”洛成晋见了，便笑道：“姑娘好细的心思。”
　　青蓝只是侍立一旁，不接话。宛初唇角一勾，道：“若是连这点细心思都没有，怎么配得上她现在的位置？我可不会随便用一个人。”
　　这话明说的是青蓝，暗地里说的，却是桌对面的洛成晋。沐宛初绝对不会随便用人，能让她看上并为她所用的人，必定是经过了她的精挑细选，绝不会被随意丢弃。
　　“夫人慧眼。”洛成晋会意一笑。“闲话少说，办正经事吧。时间可不多呢。”宛初愉悦地说道，“成晋公子让人送到京城的账本我都看了，做得不错。”
　　“夫人过奖了。”洛成晋说，“这都是托了夫人的福气。”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不会无端夸赞一个人，既然说是你的功劳那就是你的功劳。我不过是出了一个主意谈什么托福不托福的？能办成如此成晋公子实在功不可没。株城的新船厂已经运作起来了吗？”
　　见宛初如此，洛成晋也不再多说废话：“回夫人的话，已经运作起来了，夫人派来的技师帮了很大的忙。只是……株城的船恐怕来不及在冬天之前造好。”
　　“不要紧，”宛初唇角微勾，“原也没指望今年就能派上用场。成晋公子不必顾虑什么。到海外开矿什么的，我懂一些，却懂得不多，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也只会碍事。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做。这些我应该早就就跟你说过了吧？”
　　“那就谢夫人了。”洛成晋说，“这几年在下也不曾间断过派船出海，跟那一边土人基本上已经谈妥。工矿已经陆陆续续建了起来。详细的情况，还要等夫人过目文书才是。”
　　“这是自然。”宛初深以为然，然后话锋一转，“成晋公子，你可愿到那边去？”
　　洛成晋当场僵住，不知宛初此话是何用意。到那蛮荒之地去？这是意味着放逐吗？
　　他眼底一阴。
　　宛初看出他的恐惧，啜了一口茶，然后悠悠说：“放心，只是让你到那边看管一年。那边毕竟是天高皇帝远，没个信得过的人在那里经营，我总不放心。万一有人要借它动些什么手脚，又或是工人不听话，那麻烦就多了去。你去，好歹替我立个威。”
　　洛成晋这才缓了过来。
　　“但是……”但是大宁这边的家业怎么办？洛成晋刚刚出声便住了口，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但宛初已经听到了。“嗯？”目光锐利地扫过去，又笑了起来，“你在这边的家业，我让人替你看着，等你回来就物归原主，绝不会让你损失一个子儿。还是说，成晋公子不相信？”
　　“成晋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
　　“谨遵夫人的话。”洛成晋在心里叹了口气。
　　宛初又细细向洛成晋问了其他的一些商务，看着已经是巳时中的样子，还想到别处看看，便道了别，吩咐洛成晋将其他的账本和文书整理成册，送到福王府去。
　　“夫人不亲自去看看？”洛成晋惊愕地问。
　　宛初摇摇头：“现在不必了。我能出来的时间不多。东西送上龙船也不保险。”
　　难得出来一趟，宛初颇为高兴。慕容源今天接见江南三州的官员，一整天都不得空闲。江南她是第一次来，虽然从前跟端纪郡主和平章君闲聊的时候也曾经听过很多这里的风土人情，当初为了打理金陵商务也曾经对这边的情况做过了解，但从别人嘴里和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又怎么比得上自己亲眼所见来得鲜活呢？
　　此刻宛初正坐在南湖边上的酒家里。从雅间的窗子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南湖全景。
　　初夏的南湖碧波荡漾，荷叶已经长开了，有人驾了小船穿行在荷叶之间。湖边的草市极其兴旺，小贩们推个小车搭个小蓬，兜售些零零碎碎。卖笔墨颜料的摊子最多，因为这里同京城的花海子一样，是文人墨客极爱的地方。湖上的亭子里常摆着画案，湖边上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人也不少。还有些卖小食和工艺品的小摊子，琳琅满目。
　　与云京棋盘式的井井有条不同，金陵的布局并不规整。南湖算是在城中心附近，略偏东南，旁近便是街道，通往官衙和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另一边是西市——说是西市，实际上应该算是西坊，依州人入关以后取消了市坊之间的界限，如今平民百姓的居所都是同那做买卖的地方混杂在一起，再不像从前一样泾渭分明。横在北边长长的一条又往东南拐了几拐的是书院街，小到蒙童的庠序，大到秀才们的书塾，都林立在此处，这书院街与南湖也有相连处，蒙童们散了学，总爱呼朋引伴到这里玩耍。书生们也爱到此处。南湖周边各处多有前人留下的文章。骈也有，赋也有，诗词也有，政论文章也有；字好的也极多，或铁画银钩，或清丽端庄；总而言之是个很好的学习之所。对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倒是省了些买书借书的麻烦。
　　店小二端上来一碗面果儿汤，各色的面果儿用特制的模子做成小莲蓬小荷花的样子，用熬了好几个时辰的翠汁汤浸熟，看起来好看，吃起来齿颊处都是荷塘里的香味。
　　宛初兴致勃勃地尝了个粉色的小荷花，又试了个玉白的藕片，转过头对青蓝说：“这比家里头的东西还要好吃，你到厨房瞧瞧去，学了来，咱回去自己做。”
　　青蓝掩嘴一笑：“主子，人家怕是不肯让奴婢进去学。奴婢问了，这叫莲粉羹，找遍了整个南湖边上，也就这儿能吃着。”
　　“那就把厨子请回去。”宛初干脆地说。
　　“主子这是成心想让人家倒闭呢，”青蓝咯咯笑了起来，“瞧他做个小本生意也不容易，难得有了这么好的菜做个招牌招徕客人，还要让主子给拆了去。”
　　“金陵第一名楼，这还叫小本生意？”宛初啧道。
　　“比起主子的买卖，这自然是小本生意。”青蓝一本正经地说。宛初慢慢收起玩笑神色，唇角微勾。
　　青蓝识趣地退到一边，目光投向窗外的湖景。
　　南湖有一股市井味，很鲜活，却一点也不显得粗鄙。比起云京的花海子来说，它更热闹一些。花海子多少有些贵家气息，因为那儿离皇家的别苑不远，出入的除了书生便是衣着华丽的贵家子弟，总持着一种清清冷冷的浮华。坦白说，宛初更喜欢南湖一些——刚一走进这地方，她便有了这样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间。
　　然而她终究要回去。
　　宛初无端的有些怅然。
　　－－－－－－－－－－－－－－－－－－－－－－－－
　　成绩出来了，撒花~
　　

第三十章 湖舟（二）
更新时间2010-6-27 0:50:04  字数：3616

　次日，仍是在南湖湖畔的酒楼里。
　　青蓝扔给那掌柜的一锭白银，掌柜见了银子便眉开眼笑，亲自将主仆二人领上了包厢，又吩咐厨房将最好的酒菜送上去。宛初抬手止住他，在青蓝耳边说了两句。
　　青蓝施施然走向那掌柜的，又加了一个小银锞子在他手心：“这个，是另外赏你的小钱。我家主子吩咐了，将昨日那莲粉羹上一份来，另拣些别致的小菜小酒即可。主子到这儿来是想尝尝鲜，别净拿些大家子见惯了的东西糊弄人。可听明白了？”
　　掌柜的哈着腰点了点头。
　　包厢里只剩下宛初主仆二人。
　　宛初沉默的坐在窗边，托腮看窗外的风景。青蓝从袖里取出一个绒丝小囊，松开结绳，里头是个一寸长的小竹筒，上面雕满了玉堂牡丹，黄润温滑，分外精致。青蓝打开盖子，从竹筒里挟出一小撮茶叶。这是今年的明前雾峰毫尖，上用的贡茶，临行前两天才到了宫里。宛初间它产自江南，便干脆命人带了来。
　　茶香在室内悠悠化开。宛初轻抿一口，叹道：“果然好茶。明年多要一些回来吧。”
　　湖光静谧。
　　在南湖几乎待到了日暮时分，直到被青蓝的话惊醒。
　　宛初让青蓝丢给掌柜的一个银锭，把那雅间订下来个十天半月，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上了轿。
　　“淑妃娘娘。”宫装少女恭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发饰上漂亮的银穗安静地垂着，纹丝不动。橘色的光从雕花窗中斜斜映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夕色。肃穆弥散在空气中，明明是在江南水乡的龙船之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回到了云京的大殿中。暮色里隐隐透出一丝临夜的冷冽。
　　“你是……”宛初站住了脚步。刚刚从外边回来，还未曾来得及换下身上私访用的便服。船上的宫女捧了两三件从一品淑妃的宫装从内室走出来，候在一边。华美的锦缎整齐叠在红漆托盘上，在夕照中泛着丝光。
　　“奴婢银冬，见过淑妃娘娘，给淑妃娘娘请安了。”那宫装少女说，行下礼去。
　　宛初扬眉。挺眼生的一个宫女。
　　“有什么事么？”她懒懒地问道。逛了一天，实在累了。平日里都是在宫里头，穿行各宫之间，都可乘肩舆，顶多也就在御花园走走。今年春猎的时候她正病着，没有随行。算起来足有一年多不曾活动过。
　　“圣上希望您能尽快过去。”银冬低头说。
　　宛初凤眸微眯。慕容源找她？还真是稀罕。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今儿是什么日子？”她问青蓝。
　　“回主子的话，今日初五。”青蓝恭恭敬敬地回答说。
　　“难怪。”宛初了然地点了点头。是她自己忘了。今儿该是她侍寝的日子。
　　可以说是快乐不知时日过吗？
　　真是完全昏了头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本宫一会儿就到。”她高傲地略一颔首，“圣上的话就是圣谕。既然是为圣上传口谕来的，你就代表了圣上，不必向本宫如此多礼。”她朝边上递了个眼色，捧着衣服的侍女们马上走上前来。
　　“淑妃娘娘……”银冬迟疑地开口。
　　“怎么了？”宛初转头过去。侍女们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
　　“回娘娘的话，圣上说，他已经等了很久，请您马上过去。”银冬不知为何有些胆怯。
　　“总得先让本宫换身衣服吧？”宛初有些不悦。
　　“啊……是，非常抱歉……”银冬低下头去。
　　宛初一眼扫过那几个放着华服的红漆托盘，随意点了其中一个，转身走入内室。青蓝跟了上去，经过银冬身边时，沉声说：“没听见娘娘的吩咐吗？姑娘快回去吧，娘娘过一阵子就移驾。”
　　四艘龙船之中，第一艘是御船，第二艘是宫船。宫船又被人称作凤船。乘坐在凤船上的，都是簪凤佩鸾的上位宫妃。
　　凤船二层上位于楼梯右侧的第二间大房，是皇帝宠妃梅婕妤最近这些日子里的寝室。一架足有九尺大汉那么高的八折描金绣屏将房间隔成内外两部分，屏后两层雪青色的通天提花织绫刚被束起在绣屏两侧。
　　丹珠正在内室梳妆。柚木云石玻璃妆镜前，摆着琳琅的首饰盒子。一个宫女正在梳理丹珠那算不上十分顺滑的青丝。蘸了桂花油的犀角梳子经过之处，渐渐有如水的乌墨流出。丹珠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梳子遇到了一阵阻力。流动的乌墨停滞了，梳齿卡在打结的发丝之间。梳头的宫女一急，不小心扯下几根头发来。
　　“呀！”丹珠捂着痛处站了起来，“作死哟你！？想痛死我吗！”
　　宫女吓坏了，扑通一声连忙跪下，平伏在地：“奴婢该死！娘娘饶命！”
　　“抬起头来。”
　　宫女惶恐地抬起了头。
　　丹珠高高扬起手掌，却在落到一半的时候收住了势，看了看手指上几根尖利的护甲，老大不情愿地一根一根将手指收回，一扭头：“滚出去！”
　　宫中不准打脸。
　　尽管私底下违背这条宫规的人不在少数，然而敢于公开违背的人却从未有过。若是就这么打下去，手上尖利的护甲必定会在宫女脸上留下伤痕。
　　难不成要说是猫抓的吗？
　　船上又没有猫！
　　宫女万分庆幸地磕了几个头，便慌慌忙忙地向外退去，生怕她变卦。
　　“等等，回来。”
　　不好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宫女心里一凉，腿上一软，忙又跪下低伏，暗暗叫苦。
　　“我叫你过来！”丹珠不耐地说。
　　宫女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夕阳橘色的光穿过织绫透进来。“快点！”丹珠敲起了桌子。
　　“啊……诺！”宫女咬咬牙，快步走到丹珠面前。
　　“我问你，今儿是初几？”
　　“诶？”一心来领罚的宫女愣住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初二、初三、初四……回主子的话，今天是初五。”
　　“初五了啊……”丹珠喃喃念着，薄唇一抿。
　　每月逢五，慕容源必翻淑妃的绿头牌子。这是皇太后暗中向慕容源施压的结果。也就是说，每月的初五、十五、廿五，除非婉初身上不舒服，不管愿不愿意，慕容源都必然会让宛初侍寝。
　　“去禀告圣上，就说……我新做了一种汤，晚上想让圣上尝尝。”
　　宛初所在的凤船，就紧跟在御船之后。内监已经在两船之间铺了板，以免去另用小船摆渡的麻烦。一轮沐浴更衣过后，宛初正准备出门。青蓝眼尖，刚上了船头就看见从御船来了一盏小宫灯。持灯的太监急急小跑过来。
　　“给淑妃娘娘请安喽！”
　　太监卖乖地打了个千。
　　“怎么了？”
　　青蓝认出来这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跑腿太监。
　　太监迟疑了一下，说：“圣上口谕：今晚有事，请淑妃暂且回去。”
　　宛初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那跑腿太监。一双星眸里似乎酝酿着狂暴的色彩，沉浊而不可探知。跑腿太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个激灵，忙跪了下去。
　　青蓝暗道不好，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灯火通明的御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若只是被政事耽搁了倒还好，这万一不是，无论自家主子肚量有多大，都必将引以为耻辱。此时说什么都不是，她只得垂着手，静等着主子发火。
　　谁知宛初不怒反笑。青蓝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宛初面色和善，袅袅向前两步，站定在那太监跟前。
　　“那想必是圣上被什么要务耽搁了吧。”她慢条斯理地说，“圣上乃一国之君，肩上担着天下重器，本应当一言九鼎。本来，已经传召下去的旨意中途收回，出尔反尔，是非圣君所为。不过给后宫的旨意因政务而收回，却是可见圣上昭然一片爱民之心，臣妾绝、不、敢有什么怨言。还请公公回禀圣上，臣妾恭请圣上以天下苍生为先，勿以臣妾为念。”
　　太监一听，额上满是冷汗，却是松了口气；又听得宛初说了声“看赏”，便喜笑盈盈地说：“娘娘深明大义，实在是后宫之福。”
　　这明白这是恭维话。青蓝连忙拿出一串小钱，放在那太监手上。
　　宛初低低笑着，甩袖转身，扬长而去。
　　凌贤妃半倚在二楼外廊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嘲笑地看着宛初。乌发慵懒地随意挽着，垂下几绺在水红的衫子上，显出几分妖娆意味来。
　　“哟，姐姐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姐姐要在御船上待到天明呢。难不成叫人给撵出来了？”她掩嘴一笑，“瞧我这说的，淑妃姐姐怎么会被撵出来呢？真是该自打嘴巴。对了，姐姐方才没见呢，桃夭宫那小狐媚子——是叫丹珠还是什么来着——扮得跟花孔雀似的就过去了。妹妹我还想着，姐姐兴许能在那边和她碰上呢！”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原本最坏的打算成为了现实。宛初紧紧抿着嘴，沉静地望着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徒劳无功。
　　“呀！”凌贤妃突然惊叫起来，一脸歉意，“妹妹倒忘了，那小狐媚子原来可不是姐姐的丫头吗？啧啧，给她三分颜色，她就敢开染坊来，顺着竿儿就爬到头上去了——哎呀呀，一时没想起来，有冒犯姐姐之处，还请姐姐见谅。”
　　这明摆着就是挑衅。宛初本已气到了极点，听她这么一说，反倒冷静了下来，硬生生地将一肚子怒火压了下去，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妹妹好兴致，整日里在这儿看风景，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好东西？要不给姐姐我说一说？”
　　凌贤妃没料到宛初会突然说起这个，一时反应不过来。
　　“妹妹不是说要寻个时候回老家省亲？有时间在这里看戏，还不如早点回家去看看。御驾在金陵停留的时间还挺长的，趁着这时候回去省亲，一个来回，时间也还足够。到了下一处，可就指不定能停留几天了。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她一手扶着栏杆，似笑非笑，“依照妹妹现在所受的皇宠来看，难说还能不能再次有出宫来的机会。妹妹当初四处奔走才求得圣上准了妹妹随驾，也不想白白糟蹋了这一大番心思吧？”
　　“你！”凌贤妃顿时语塞，柳眉倒竖。思念亲人、省亲什么的，本来就只是随驾的借口，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真的离开龙船。如果没人提起，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便是。可现在让宛初揪出来一说，她丝毫没办法反驳。
　　宛初轻巧地走过去，掠过她身边时，用几近耳语的声音说：“给你一个忠告，自个儿看不清路，那就跟着能看清的人走。自作聪明的人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要是一个不小心失足跌倒了哪里，可别怪本宫事前没提醒你。”
　　

第三十一章 湖舟（三）
更新时间2010-6-28 0:44:11  字数：4178

　夜里，宛初睡得极不安稳。奇怪的梦一个接一个地作过去，一会儿好像飘在云端，一会儿又好像跌入了深谷。四处闹腾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宫里每日清晨的朝钟，宫车碌碌地辗过汉白玉御道，乐师不紧不慢地揉着琴弦，青州草原的奔马，龙船的大桨拍入水面，幼时姑姑的训责，鹦鹉的翅膀扑棱着拍过笼子，南湖上纷杂的叫卖声。忽然又好像有人在耳边敲起了梆子，咚咚咚咚。声音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痛欲裂。
　　“吵吵闹闹的做什么！淑妃娘娘还在休息。要是扰了娘娘凤体的贵安，你们这些东西担得起这个罪么！？”
　　隐约听见青蓝压低了声音在骂人，接着是门开了，轻轻缓缓的小碎步，薰炉嘴儿打开的声音，一会儿又合上。
　　大概是青蓝添了安神香，宛初模模糊糊地想。
　　舒身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世界终于恢复了安静。
　　醒来的时候室内幽暗。宛初下床一看，窗外正下着大雨，哗哗地击打在江面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尽管龙船都稳稳地锁在岸边，此刻在波中，也还是起伏不定。宛初站了一会儿，有些头晕。
　　“青蓝，青蓝！”她唤道。
　　“主子起来了？”青蓝就睡在外间，一听见宛初的声音，便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奴婢把梳洗的东西拿来。”
　　“慢着，”宛初叫住她，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在桌边坐下，“一大清早的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让人不得安生。”
　　“回主子，早上来了一大群侍卫，四处翻找的，要从对面贤妃娘娘那儿翻出来什么东西。”青蓝走过来，替宛初揉起了穴道，“奴婢打听了一下，好像说是贤妃娘娘偷了东西。”
　　“偷了东西！？”宛初诧异地转过头来，“怎么回事？”
　　青蓝点了点头，说：“圣上的龙佩不见了。梅婕妤不知怎的，说是在贤妃娘娘那儿见过。圣上勃然大怒。这不，马上派了侍卫来搜查。”
　　宛初惊讶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就这么任着侍卫进宫妃的屋子！？圣上也不容贤妃申辩两句？”
　　“龙佩在贤妃娘娘屋里找着了，所以人是被绑着过去的。”青蓝倒了一杯茶，递到宛初手上，“圣上把旁人都屏退下去，只留了贤妃娘娘和梅婕妤，关起门来对质。宫女们说，开头还好，没一会儿，又是哭声又是摔杯子的。在外头的人听着心惊，可谁也不敢进去瞧瞧。”
　　宛初把茶杯放在桌上：“后来呢？”
　　“后来圣上自个儿开了门，把侍卫叫了进去。听说是要把贤妃娘娘遣回京去。现在正收拾着呢。”
　　宛初甩了甩昏沉的头，蹙起眉来：“这么说是贤妃偷了圣上的龙佩，人证物证俱在……这可是犯了刑律的罪呀！有说接下来怎么处置贤妃吗？宗人府还是刑部大牢？”
　　说实在的，宛初有些不敢置信。凌贤妃得宠的时候，宛初曾想要将她打压下去，无奈多次不果，只得暗暗限制她的势力。当初费尽心机找着她的错处，也只能让圣上判她个禁足。凌贤妃失宠以后，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将她彻底打得永远不得翻身，却又碍着没有机会下手。煞费苦心想了许多次应该如何对付的人，突然就垮在自己面前，这多少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这些倒是不曾说过。”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像是突然醒觉似的，宛初猛然抬起头来。
　　“回主子的话，已经巳时末刻了。”
　　宛初大骇。“这么晚了！？”又转念一想，笑道，“果然是太久不曾活动了，稍微走动走动就成了这样。”
　　她走到外间，推开窗，正好对着凌贤妃的屋子。两个侍卫在门边守着，屋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凌贤妃走的时候，宛初刚用完了午膳。侍女把香茶捧了来，宛初漱了口，搭上青蓝的手往外走去。
　　凌贤妃的眼已经肿成了两个核桃，妆却没花，头发和衣服都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想必是回屋以后收拾过了。她站在楼下，并不像宛初想的那样被人缚住。侍女拿着两个绸布包袱，站在她身后。
　　“姐姐总算是醒了。”她嘲讽地说道。
　　“妹妹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不知怎的，宛初居然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感觉来。她慢慢走下楼去。
　　“我说我什么也没做过，姐姐会不会相信？”凌贤妃的语气慢慢变得沉重而悲哀，“可惜，就算是姐姐相信，只要那个人不这么想，什么用都没有。”
　　她突然大笑起来：“姐姐说妹妹我看不清路。可是现在看来，姐姐自个儿的眼睛也不怎么好使呢。”
　　江南的歌舞，温软柔媚，豆蔻少女手执牙板轻启朱唇，水磨的曲腔婉转如润，水袖一挥一扬之间，尽态极妍。
　　凌贤妃被遣回京，此刻留在船上的便只余下了宛初和丹珠两个，一左一右地坐在慕容源身边。
　　席上也有一道面果儿汤，却是做成了些“福寿如意”、“龙凤呈祥”样子的。宛初刚尝了一点便放下了筷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汤远不及在南湖茶楼上吃到的那一道。
　　舞姬如风摆柔柳一般挥着水袖，几个旋步上前来，拿起酒壶，踏着拍子，给上座的几人斟酒。高难度的舞姿丝毫不乱，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宛初也顺意拍了拍手，不动声色地将舞姬递来的东西收入袖内。
　　“可惜了贤妃娘娘不在这里，这么好的舞蹈，真想让娘娘也来欣赏欣赏。”丹珠惋惜地说，“这是什么舞？从来没见过。”
　　宛初不知道为什么丹珠要提起凌贤妃。她看了看慕容源，果然不豫之色一闪而过。
　　宛初忙将话题转移开去。
　　“这可是《喜迁莺》？”
　　“卿怎么知道？”慕容源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
　　“臣妾听闻江南地方才子多，歌姬们唱的曲子里，都是他们填的词。旧词里就有“喜迁莺”的名目。臣妾先前还不晓得，听见歌姬唱‘片云流月入明河’、‘华灯簇处动笙歌’[注]的时候就猜，是不是这样。曲子倒是没听过的。”宛初笑道。
　　“乐师，是否确如淑妃所言？”
　　乐师抱着琵琶在厅中央跪下：“回圣上，淑妃娘娘才学渊博，实在让小人叹服。这一支舞的确是叫做‘喜迁莺’。旧词的曲子已经失传，这一首是小人自己新翻的，故而娘娘不曾听过。”
　　“让卿说中了，来人，赐酒。”慕容源笑了起来。
　　宛初接过宫人递上的乌银梅花小酒盅，嫣然一笑：“谢圣上。”
　　“再说说看。”慕容源对那乐师说。
　　“诺！”乐师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这种舞原来名叫水袖舞，是几十年前金陵一个有名的舞姬窅娘所创。远近的人都去模仿，可都只能学个皮毛，跳不出味道。后来那窅娘姑娘从了良，这水袖舞也就没传到外边去。小人这班子里的舞姬曾经拜窅娘的徒弟为师，把水袖舞学了个六七成；又靠着向见过窅娘的人打听回来的一些当年的情景，硬是把舞琢磨了出来。前不久她听了小人的新曲子，就按着水袖舞的步法把这一支《喜迁莺》编了出来。”
　　“那还真是不容易。”丹珠啧啧叹道，“淑妃娘娘，您说可是这样？”
　　宛初含笑点了点头，又嗔怪道：“妹妹何必那么生分？把‘娘娘’什么的敬称都去掉，叫姐姐就好。”
　　“见二位爱卿和乐融融，朕心甚为宽慰。若是后宫妃嫔都能像卿等这般和睦相处就好了。来人，打赏乐师一干人等。”慕容源抚着杯子说。
　　“圣上圣明！”丹珠说，“不过臣妾以为，德妃姐姐和贤妃姐姐，也都是不错的人。对待下位的姐妹们都很和蔼呢。”
　　宛初举着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略微垂眸，掩住眼底的诧异。
　　——这丫头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不其然，慕容源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德妃也就罢了；好端端的，你提那女人做什么？”
　　“圣上！”丹珠委屈地说道，“臣妾只是在想，龙佩的事情，贤妃姐姐并没犯什么错，圣上为什么还非得将姐姐遣回宫里去呢？”
　　“竟然妄想用那样的方式邀宠，这等不要脸面的女人，留她在这里有什么用！？”慕容源的声音仿若寒冰，不含丝毫温度，冷得直钻进人的骨缝里。一朝翻脸，就再也不念旧情。宛初不禁想起慕容源在当初凌贤妃得宠时对她的百般回护，暗暗庆幸自己好歹有座靠山，不至于在失去君王的心之后沦落到凌贤妃如今这般的地步。
　　不过这两人的话让她越听越糊涂。宛初递给青蓝一个眼神，让她附耳过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压低声音问。青蓝听了那两人的对话，也知事实并非如原先所想，自知先前太过轻率以至于轻信了传言，便说：“奴婢该死。”
　　“尽快打探清楚——现在就去。”
　　“诺。”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青蓝悄悄退了席。
　　宛初举起一杯酒，掩饰住自己的心思。眼角瞟向丹珠的方向，一个插着银簪的宫装少女正侍立在她的身后。
　　深夜。
　　青蓝反身把门关上，雕花木门扇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
　　宛初正倚坐在窗边，身上只披着一件对襟素色绒衫。窗户半开，一弯新月斜斜挂在天上，蒙着一层微橘的颜色，平凡得不讨人喜欢。夜空中不见什么星子，几片墨黑的云不时掩过。
　　听见开门的声音，宛初转过头去：“如何？”
　　“回主子的话，问出来了。”
　　“说。”
　　宛初的语气颇为平静，然而心里却是迫切想要知道青蓝问话的结果。一直轻拈着的小狼毫被突然之间攥紧，便是一个明证。
　　“奴婢找来了那天早上在御船上伺候的宫女和侍卫。事情是这样的。梅婕妤晨起为圣上穿衣的时候，发现圣上常戴在身上的龙佩不见了，便随口说起似乎在贤妃娘娘那儿见过。圣上起了疑心，追问了几次。梅婕妤开头还有些不敢肯定，说到后来反倒信誓旦旦起来了。这一来二去的圣上就全信了真，怒气冲冲地派了侍卫来搜。”青蓝的语速极快，急不可待地要将知道的说出来。
　　“这不跟原来说的一个样吗？”宛初微蹙蛾眉。
　　“到这儿都没错，只是贤妃娘娘到御船之后的事情跟原来说得不太一样。”
　　宛初坐到桌边，倒了杯茶，推到青蓝面前，微笑着说：“慢慢说，别着急。”
　　“谢主子。”青蓝接过杯子，接着说，“龙佩虽然是在贤妃娘娘屋里找到的，却不是贤妃娘娘偷的。”
　　“哦？”
　　“都说是贤妃娘娘捡到的——不过贤妃娘娘自己并没有承认。听说贤妃娘娘一直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哭。”
　　捡到的？宛初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玉饰——龙佩有这么容易掉下来吗？
　　凌贤妃的态度也令人生疑。
　　似乎——对整件事毫不知情的样子。
　　“你刚才说……梅婕妤说了什么？”
　　“回娘娘的话，梅婕妤说，似乎在贤妃娘娘那儿见过长得跟龙佩一个样儿的东西。”
　　“还有呢？”宛初蹙眉。
　　“还有……贤妃娘娘到龙船上以后，梅婕妤向为她圣上求情，说什么……龙佩一定不是贤妃娘娘偷的，贤妃娘娘大概是捡到了龙佩，一定只是思念圣上心切，才一时糊涂……之类的。”
　　“是原话吗？”
　　青蓝摇摇头：“这是当时在外头伺候的宫女转述的，奴婢也不知是否原话。不过，八九不离十。”
　　宛初冷笑一声。
　　凌贤妃的事，多半是遭人陷害的吧。
　　好个有心计的丫头！
　　“圣上似乎认为，”青蓝迟疑了一下，“贤妃娘娘想要借着还龙佩的机会，重博皇宠。”
　　“这么愚蠢的事情，看起来倒像是她会做的。”宛初冷笑道，“不过这也不怪她。这要是搁在一年以前的圣上身上，或许还真能行得通。”
　　一年多前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心下明白，却不点破。安楼公主苏若在宫中依然成了一个禁忌，谁都不敢主动提起。
　　沉默降临在房间内。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火微动，在幕墙精致的壁绘上投下摇曳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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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片云流月入明河”、“华灯簇处动笙歌”，出自王国维《喜迁莺（秋雨霁）》。
　　

第三十二章 湖舟（四）
更新时间2010-6-28 23:54:35  字数：3179

　湖上微雨，山色空蒙一片。南湖边上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少了许多。四周极为安静。有渔翁驾着一叶扁舟，披蓑戴笠，独自在湖中垂钓。
　　雨丝比针还细，似有若无，微风一过，便软软地飘入窗中。
　　“夫人。”有人敲了敲门。
　　宛初将注意力从湖景上收回，望向青蓝。青蓝会意地走到门边。
　　“是谁？”
　　外面的人回答说：“小的是这儿的店小二！给夫人送东西来喽！”
　　宛初同青蓝对望一眼，后者继续问道：“什么东西？”
　　店小二似乎有些为难：“这个……刚才有人拿了来，说要给天字雅间里的夫人。小的……也没敢弄开，这横看竖看也不知道是啥。硬要讲一个，倒像是竹节子……”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细白的手托着巾帕探出来，上面搁了一小吊铜钱。青蓝说：“东西放下，这是你的赏钱。”
　　店小二眼珠子一亮，抓过那铜钱的串绳，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青蓝手上，说：“哟，小的谢谢夫人！夫人大富大贵，洪福齐天！”
　　“得了得了，下去吧。”青蓝说着，将门重新关上。
　　“主子，是这东西。”她快步走到宛初身边，恭敬地双手递上。只见雪白的巾帕之上放着的，是一个玉黄色的小筒。
　　“这是……”宛初一看，笑了起来，“成晋公子果然是染了江南文人的习性，你瞧瞧。”她将竹筒给青蓝看，“不过是送信用的小竹筒子，又是雕花又是刻画儿的，连封蜡上都要做些花样。我每次都舍不得拆了它。”
　　说着，她捏了捏那只玉黄色的小竹筒。
　　那竹筒不过小指粗细，一端钻了小孔穿上朱绳环。这是为了有时候用信鸽传递消息时，可以将竹筒系在鸽子的脚上。
　　为淑妃娘娘效力的眼线有许多个，不同人会使用不同的方式来传递消息。由于消息重要程度不同，处于销毁证据的需要，传递消息的人也会根据实际情况使用不同的方法。
　　冬天使用容易燃烧的轻薄的草纸，因为虽然随时可以放进暖手的炉子里，但是不用明火的手炉却不并容易让厚重的纸张燃着。
　　春天用的多数是易于溶解的莎纸。春暖花开之时，宫中到处都可以找到用水养着的瓶花，在养花的水里有为了让花开放得更持久而加的米醋。
　　每月的月初，线报则会被写在精致的绢布上、混在妃嫔月例的绸缎饰物之中进入内宫。
　　至于长途运送而来的消息，则必定用竹筒是蜡丸封死，以免在漫长的旅途中遇上骤风、暴雨，或是发生别的什么意外。
　　送出消息的人有时候也有自己独特的标记。不在线报上直接署名是为了万一线报被截获的时候可以避免被人抓住证据。
　　洛成晋总是送来可以作为毛笔上的饰物使用的精致竹筒，福王子微喜欢给她缀着金铃的香囊，威远将军澹台荆的线报上总是有一道朱色的横线。
　　作为心腹的贴身宫女手中掌管一部分眼线，另一部分则牢牢掌握在宛初手中。他们将宫中、朝中、甚至全国的各种情报收集在一起，源源不断地送入皇城深处。
　　宛初用指甲破开竹筒接缝处的封蜡，那些漂亮的图案顿时面目全非。
　　这一看，宛处便蹙起眉来，不悦地将字条攥成一团在手心。
　　竟然要她亲自去……
　　“主子？”青蓝疑惑地看着宛初的动作。
　　“走吧，到下边去。”宛初一下子站了起来。青蓝连忙拿起一旁的篱幕和披风，为宛初穿戴好。
　　洛成晋送来的字条上写了一个地址。
　　地方很近，没有乘轿，只是撑了油纸伞，宛初和青蓝两人徒步往湖边走去。
　　湖的西面有一处水榭，用曲曲折折的石桥连在岸边，尖尖翘起的八角顶迎向湖边的小峒山，深碧色的琉璃瓦，从上方看去一定很像一柄硕大的莲叶。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碧风榭”三个大字，左下方压了一枚“子微”的花体小章。宛初见了一愣。
　　水榭里的人远远地就看见了两人，一早将大门打开。宛初走进去，迎面是一架四幅的春风拂柳木雕屏风。两个丫环从屏后转出来，对着宛初行了一礼：“还请夫人一个人进去。”
　　青蓝面色一沉：“你们想做什么？”
　　宛处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你留在这里。”
　　那两个丫环又朝青蓝福了福身，道：“姑娘请跟我们来。”
　　“主子……”青蓝担忧地看着宛初。
　　“没关系。”宛初说着，走了进去。
　　屏风后是又一道雕花木门。宛初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顿时愕住。
　　四面的纱罗倾泻如瀑。
　　从屋顶一直悬垂而下几乎曳地，碧雪二色的纱罗在湖风中不停漾动，时分时叠，时静时舞，层层重重，占据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不知道这屋子有多大，不知道除了纱罗还有什么，一切被那如烟似霞的柔碧遮掩在后。
　　只看见屋子中间似有影影绰绰。
　　“成晋公子？”
　　宛初疑惑地问。
　　屋中坐着的人轻笑出声。
　　宛初一滞，拨开纱罗快走几步。
　　呼吸仿佛要停止了。
　　“还喜欢么？”惑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只是因为欣喜还是因为窘迫，宛初的脸微微发烫。
　　皓腕被人捉住，温腻的皮肤上传来厚硬的触感。
　　“你怎么在这里？”掩抑不住自己的惊讶，宛初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坐镇京城吗？”
　　“真刹风景呐！”子微抱怨着，将宛初按到椅子上，“安心，没人知道。都以为我还在体仁阁呢！”
　　体仁阁，即是议政大臣在督察寺的办公之所。议政大臣中，九部卿和二相均有自己的衙门，因此体仁阁变成了议政大臣中议政王专用的地方。皇帝出巡，京城的常务悉数交由议政大臣处理，各地的奏章按轻重程度分类，除了急奏的递往江南给皇帝批阅以外，其余的都送进了体仁阁。
　　“乱说什么话！”宛初柳眉一竖，“有什么要紧事处理不及，第一个就该怪到你头上去。别以为空城计是这么好使的，那些老匹夫可不管你！”
　　“不是还有澹台荆在京里么？”子微放开她，“出不了大事。”
　　“威远将军已经上了年纪，还能顶多少事？要不然我也不会想要你当上这个议政王。明面上的大事或许没有，”宛初冷笑道，“我且问你，如今朝廷里的境况如何？”
　　子微不语，怔怔地看着她。
　　“圣上、宰辅江朔、威远将军澹台荆，如今再加个你，”宛初数道，“恩科开了几届，天子门生多了；圣上处理朝政的手段也老练了起来；如今死忠着他的人也是渐渐都冒了出来。江朔最近被咱们接二连三地打压，气焰是低了不少；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子，别当人家不存在。澹台荆一直与咱们相互支撑着，咱们的人里到底有多少向着他还说不定。”她停一停，望进子微幽深的眼底，“这时候你把所有东西丢下跑出来，不是留下一个大空子给人钻么？圣上不在京，你又跑了，朝里的人会趁着这个机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手脚，咱们不、知、道。”
　　子微算是知道了她为什么生气，叹了口气，凑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就是你我才放不下心来！”宛初扭过头去，“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子微伸手掖好宛初鬓边飞散的一小绺发丝，绕过桌子坐到对面：“快马随时备着呢，京城内外都安了眼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就回去。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费了你这些年帮我的一番苦心。”
　　“谁帮你了！”宛初小声咕哝道。
　　子微爽朗地笑了起来：“把那些烦人的事情暂且丢开一边去。今儿让你过来，是让你好好散散心的。天天在龙船上对着那几位，想必很坏心情。”
　　“其实还好。”宛初淡淡地说，“我偶尔也出来走走。南湖的景色很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子微说道，“不过那座楼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似乎为表他的不赞同，他摇了摇头，“人多耳杂，小心隔墙有耳。”
　　“但你不能否认那是个好去处，湖景非常漂亮，”宛初说，“东西也好吃。改天该让你尝尝那儿的莲面果儿汤，比御厨做得还好。”
　　“说起这个……”子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走入纱罗之中，一把揽过几层纱罗，大步走到一边——宛初这才看见那是支撑房梁的柱子——把那纱罗系在柱边。
　　水榭之中顿时透亮了许多。南湖秀美的景色一层一层地展现在眼前。
　　“来。”子微把大半的纱罗系好，回过头来，温和一笑。宛初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
　　面前只余下最外面的一层雪纱。
　　南湖的千顷碧波蒙蒙地透着水雾，远处的山和楼隔着雨帘和纱罗看去愈发显得缥缈朦胧。雨从檐上滴下来滴入湖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此起彼伏。与在楼上所见的不同，雨声就在耳边。虽然仍是身处屋檐之下，然而在这水榭中，却让人有一种踏波湖上、被微雨包围的感觉。宛初伸出手去，拨开最后一层雪纱。
　　子微将她的手拦下。
　　“别忘了要避人耳目。隔着纱就好。”他说，“再说了，看不清的东西，永远会比看得清的更加吸引。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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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收藏……
　　

第三十三章 南北（一）
更新时间2010-6-29 23:36:24  字数：3168

　（一）
　　雨在午后渐渐收住，云层散破，阳光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晕洒开来，新霁的南湖在微风中泛起潋滟波光。
　　“听说贤妃娘娘被遣回京去了，”子微问道，“出了什么事？”
　　宛初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这样……”子微沉吟，“果真是失宠了啊……”
　　君王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宠你时就要金得金要玉得玉，千依百顺，呵护备至，使小性子是娇俏可爱，献媚邀宠是温柔体贴，最好的首饰任你先挑，最美的衣料任你先选，授你无上的尊荣华贵，容不得你受一点委屈；不宠你时却将你弃若敝屣，不屑一顾，动辄生疑，往日的娇俏是撒泼，往日的温柔是纠缠，不要说金玉珠器，不要说柔情蜜意，就连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你。
　　“这我知道！”宛初白他一眼，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当初我为什么将那丫头送上去！？”
　　“宛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子微玩味地说，“算不算是一着昏招？”
　　宛初不甘不愿地别过头去：“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况且当初并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不把那丫头送上去，难道白白看着凌颖抢了这个机会吗？你看看她如今的样子！若是那时候让她的人上了去，如今该被遣回京去的人就该是我了。”
　　昔日骄纵后宫的凌贤妃，如今也只能是无法洗脱嫌疑的盗人。从描金绘银的龙船上被驱逐下去，纵然回到那依旧锦装玉饰的关雎宫，也只能落得个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人都是有野心的。一旦尝到高高在上的滋味，就再也不希望回首不堪的过去。”子微意味深长地一笑，“我看贤妃娘娘也是咎由自取。让我猜猜，梅婕妤刚刚册封的时候，是不是遭了贤妃不少罪？”
　　宛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阴翳。
　　贤妃被遣回京的时候，丹珠一直在为她求情。
　　看起来是极为单纯善良的举动，实际上正是她的求情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很聪明。宛初想。凌颖到底还是贤妃，若说贵为四妃的人偷盗皇帝的贴身物品，出宫贩卖，恐怕每个听到的人都会先怀疑一番。且不说御用之物均有印记，只要在市面上一露面就必然会引起官府注意；就是真的要偷卖宫中之物，也无需冒此风险，毕竟关雎宫中，这些年积下来的御赐珍品已然足以得个好价钱。慕容源在半信半疑之余，说不定还会将怀疑转到她梅婕妤的身上。
　　但如果说成是凌颖为了博取皇宠而做出如此丑事，却是顺理成章。偷盗皇帝贴身之物，说不定在归还之时可以博取天子的怜惜，重新爬回原来的高位。何等无赖，何等低贱，何等心计。
　　成功地引起慕容源对这位失宠贤妃的反感。
　　还有那宫女……
　　“是我疏忽了。”宛初闭上眼睛。
　　“你倒不必这么担心。”看着宛初精致的容颜上出现的疲惫神色，子微心疼地说。
　　宛初的双眼一下子睁开来，眸光犀利。“说的也是。”她冷笑道，“她会这么受宠，说到底还是托了楼楼那一位的福。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可是究竟不是正主儿。只不过是一个替身，她还能嚣张个什么！？”
　　子微眯眼，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右手拇指上硕大的和田籽玉扳指有时突然与桌面碰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宛初看着他，细长的睫毛低阖。
　　“在想什么？”
　　“唔？”子微将手一收，抬起眼来，笑道，“我在想，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如此美景中聊天，咱们却尽讲些煞风景的话题。”他扫一眼水榭中的纱罗，除了朝向湖面一边的几层以外，其余的都尚未收起，如烟如雾地飘动在四周，仿佛将此处与世隔绝。
　　宛初表情一滞，跟着子微的眼神打量着周围。周围景色极美，她脸上一松，低低笑了起来：“……也是。说起来，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子微张开双臂，比了比四周，自鸣得意地说道：“你是说这里？早就买下来了。不过这些东西都是最近重新装潢过的。”
　　那样子很像个像个正在炫耀自己聪明的孩子。然而又有那么一瞬间，那张开的双臂如鹰的两翼，浩然临于高山之上，华衣锦服之下的锐气锋芒毕露。目光炯炯，俯视众生。
　　宛初恍然了一瞬，随即想起那日舞姬递给她的竹筒。
　　与今日送上酒楼的一样，那一个竹筒也是个精致的工艺品，玉黄的颜色，温润可人，绘着漂亮的图案和纹章，做工精细。
　　“你什么时候和洛成晋搭上的？”宛初不高兴地别过头去。
　　很明显，那竹筒是洛成晋的杰作。
　　“这地方就是他帮忙置办的。”子微笑吟吟地说。
　　“就知道瞒着我一个！”宛初埋怨道。
　　子微挑眉，故作不满：“给你一个惊喜，不喜欢？早知道我就不花那么多心思了。啧啧，你看你看，这些‘雨过天青’的雾影纱还是特地命人织的呢。”
　　“雾影纱？”
　　宛初的兴致被吊起来了。
　　也许是受故去母亲影响太深的缘故，宛初虽出身于大富大贵的公侯之家，却没染上什么炫金耀银的习气，反是一身的清雅才情。虽是如此，却不代表她用度粗糙。谢州的鼠须笔、端溪的紫砚、崇山的松烟墨、薰兰的蚕丝纸、前朝官窑的冰裂纹调色瓷碟、传了三朝的墨烟冻石缸、亲自淘澄九遍的玫瑰露胭脂、廿四层桂花薰出来的心字沉水香，所用的每一样都是精品。
　　而说起织物，送入宫中的绫罗绸缎自然是千里挑一的佳品。只是多年见的都是那几样料子，不免有些让人感到烦腻。先前子微曾送她一方暗织心经的新样蜀丝绢帕，才难得地让她欢喜了许久。“金陵的织女们新近制出来的纱绫，这可是连宫里都还没有的东西。过些日子江南织造局才会派人去验收。你要在宫里见到它们，估计得等好几个月的时间。”
　　宛初往后一仰，素碧双色的纱绫从天而降，缭绕飘拂：“这样看真漂亮。”
　　“这么说是喜欢咯？”子微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宛初仰着头，看见一个颠倒的子微，便嫣然一笑，伸出一只手往他鼻头刮去。
　　子微噙着笑，捉住她的手，俯身啄了一下。
　　宛初笑容一滞，坐直了回去。心跳个不停，不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害怕。
　　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清楚地知道这一事实。
　　那是被禁止的。理智告诉她应当立即离开，然而她完全无法移动。
　　子微叹了口气，蹲下来，猿臂一收，轻轻搂住她的腰。也许是娇生惯养的缘故，宛初的腰很细很软，如同三月南湖边上的嫩柳枝，柔和温婉。宛初闭上眼睛，任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男子绵长温热的呼吸吐在脖颈上，一下一下，酥酥麻麻。被放开的纱帘纷纷垂落，将两人的身影掩入一片碧色的烟雾之中。风吹起衣裾的薄绫。宛初忽然很想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一个吻落在耳后，然后是颊边，是额角，如羽毛轻拂而过，缓缓蔓延开去。淡淡的伽南香味萦绕鼻尖。一个低头，他攫住她娇艳的唇，先是小心翼翼地轻触，仿如对待珍宝；继而渐渐辗转加深。海潮漫起，岚风之中，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无孔不入，所到之处，一片柔软。夕阳温柔地映照着，水面深红。
　　唇舌交缠之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夕阳的光燃烧起来，海面腾起浓雾。宛初无力地靠在子微身上，清泪滑下。有什么破土而出，在那燃烧的光焰中舒展、摇曳。一个反身，她拥住了子微。
　　子微修长的手臂一紧，仿佛得到了鼓励。这些年在战场上磨出的锐气一下子冲破了那层温和的面纱。他粗暴地攫取着，侵略如火。狂乱的吻暴风雨一样落下，所有的色彩都搅成意乱情迷的一片混沌。
　　混乱之中，宛初已经全然失去了方向感。一阵天旋地转，无数薄纱扫过，接着落到了一片干燥温暖的柔软之中。
　　锦绳被抽扯了一下，哗啦哗啦四面响起竹帘垂落的声音。光感一下子消隐无踪，世界一片昏沉。黑暗之中，听觉突然变得无比灵敏。锦缎绫罗相互摩擦着发出诱人的响动，有谁在耳边喃喃低语。睫毛刷过脖颈，一阵麻痒。
　　全身的冰肌雪肤都忽然一凉。
　　子微温柔地抚mo着她。
　　正要放松下来，世界忽然变得无比灼热。红莲业火腾然窜上天空，狂怒地席卷大地。风呼啸着卷起高高的火舌，舔噬撩拨。
　　不可以这样。
　　一个声音忽然蹿入脑中。
　　原本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却突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清醒。不可以这样。这几个字无比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绝对不可以。
　　宛初用残存的理智挣扎着，却换来了更为激烈的报复。青丝缭乱沾湿，缠绕难分。如玉修长的双腿被强行分开，带着薄茧的大手时而粗暴时而温柔地四处游走。大海咆哮，她在浪涛之中颠簸流离，无依无靠。她颤栗着，哭泣着，如同攀着海中的浮木一般紧紧攀住他的肩膀。
　　她终于支持不住，一声细弱嘤咛逸出唇瓣。
　　理智燃烧一空。
　　芳草春岸，欲暮柳烟深。
　　－－－－－－－－－－－－－
　　开荤了……
　　

第三十四章 南北（二）
更新时间2010-6-30 23:57:18  字数：3478

　华灯初上。
　　金陵的夜市热闹非凡。与白天的商贩满街不同，夜幕降临以后，依旧有商业活动的就只有南湖湖畔和平安曲等少数几个地方。但也正因为如此，所有夜晚出游的人几乎都集中到了这几个地方。
　　吆喝声四起。南湖的一边，距湖稍远的地方，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像是突然之间都冒了出来，糖葫芦糖画糖水糖糕棉花糖，煎炸炒煮，热气腾腾。卖字画的人少了许多，这大概是书生们大多回去夜读了的缘故。取而代之的是大群的手工艺人。捏面人的、编草蚱蜢的、糊风筝的，数不胜数。附近人家的小孩在各种摊档之间追逐嬉闹，还有大群的人聚集在街边看耍猴。
　　绕过喧闹的人群，一顶绛紫小轿悄悄穿街过巷，离开热闹的南湖，穿过半个安静的金陵城，来到城外江边龙船附近。
　　“主子，主子。”
　　跟在轿边的侍女低声唤道。
　　轿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主子？”
　　侍女再次唤道。
　　轿子里终于有了些动静。一个慵懒的声音传出来，在夜色里染上了几分媚意：“已经到了么？”一只素白莹润的手撩开轿帘，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站住！什么人！？”守卫警惕地问。由于要停留数日之久的缘故，龙船被泊到了岸边。有大批的侍卫巡视四周，以策安全。
　　侍女掏出两块牌子：“咱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奉娘娘之命，到金陵城里买些东西。”说话的正是青蓝。
　　平日尚好，直接亮身份进去即可；可今日回来得实在太晚，以宫妃之名公然晚归，却只怕会有损清名。
　　守卫是受过关照的，向来对淑妃身边人的出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看了看牌子，他便挥手放行。
　　宛初有些脚软，走路的时候几乎是半靠在青蓝的身上。刚走到船头，便听见前面的御船上传来了丝竹音乐之声，柔媚妖娆。上百盏大红宫灯将御船照得辉煌如昼，倒映在涟涟的水中，流光溢彩。
　　“梅婕妤在那里头？”宛初秀眉微蹙。
　　青蓝不敢称是，也不敢断然否认，只得说：“主子，咱们先回去吧。您的身子要紧。”
　　宛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点了点头。
　　小丫头，竟然恃宠而骄起来了。
　　夜色油然，宛初半倚在美人榻上，手里玩着一枝红玉簪。月影轻薄。
　　燕州的软红玉，数量稀少但品质极高。那红玉簪上雕着一只栖枝杜鹃，栩栩如生，有丰润的羽翼和秀气细长的尾巴，只是那微微朝天张开的喙却无端给人一种哀戚的感觉，仿佛那杜鹃正遥遥望月，空有一腔思念无处诉说。
　　簪子是临行前子微为她簪上的。他说，不如归去。
　　那是杜鹃的啼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要归去哪里呢？
　　大内高墙，四角灰白天空？
　　宛初摊开双手，保养得精致至极的手指嫩如新笋，蔻丹鲜红，嵌金饰玉的护甲细长尖利。
　　——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他给她这只不能飞的杜鹃鸟，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他要她归去哪里？
　　难道他以为隔了这么多年以后，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云镜，一旦碎裂，再也不可能修好；就算勉勉强强地重新拼在一起，也不再是原来完好无缺的样子。
　　今天他们在玩火。他和她亲手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如今他还指望她能回到最初吗？
　　她真正想要归去的地方，早就随风逝去、渺无踪迹了。
　　“主子，梅婕妤求见。”
　　宛初手一动，将那红玉簪子收进袖子里，微微阖目：“让她进来。”
　　珠帘掀动，琮瑢作响。
　　丹珠袅袅进来，施礼：“奴婢给主子请安了。”
　　只有她一个人。
　　宛初扫她一眼，默不做声，揉了揉太阳穴，朝青蓝一个抬眼，示意她过来捶背。江风穿过窗户登堂入室，低回缭绕。
　　丹珠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仍保持着半蹲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宛初才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说：“呀，怎么还不快起来？你看你，生分了不是？真是抱歉，本宫今儿到城里头走了几圈，有些累了。怠慢了妹妹。”
　　宛初佯怒地转过头去：“青蓝，快去给婕妤娘娘扶一把。”
　　“诺。”青蓝应着，走上前去。
　　丹珠连忙自己起来，说：“怎敢劳烦青姑娘？奴婢自己来就可以了。”
　　“怎么还管自己叫奴婢？让人听去了还以为本宫仗着从前的事情欺负你呢。”宛初笑着说，“本宫不是早就说过？咱们本就情同姐妹，如今一同服侍圣上，就更应当以姐妹相称。再不济，你不愿认我这个姐姐，那好歹也该管自己叫一声臣妾。看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千万别说错了话，不然传到外头去可不好听！”
　　丹珠听出来宛初的弦外之音是在提醒她不要逾越了本分，脸色一变，又马上恢复如常，连连称是，改口叫了声“姐姐”。
　　宛初微微一笑：“那么，妹妹这么晚了过来本宫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丹珠迟疑了一下。她本不想来，只是服侍她的人说近日来她的表现恐怕会引来淑妃的不满，最好来向淑妃谢罪。她害怕有些什么祸事，这才不得不过来了。在那件事情确定以前，她可得谨小慎微，不能有任何差池。只是一进门，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请罪？她何罪之有？
　　“也没什么，就是闷得慌，想找姐姐聊一聊天。”丹珠硬着头皮说。
　　“哦？”宛初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妹妹竟然会感到闷？这本宫可得好好听听你是怎么个说法。”
　　“妹妹整天在这船上，那里及得姐姐每日出游那么逍遥自在呢？”
　　“那是自然——圣上来江南为的可不是游山玩水。咱们几个跟着来散心，只不过是附带的。你如今，算是个受宠的，如果连你也觉得寂寞，其他的人可怎么办？嫁入帝王家，就别奢望什么平常小女人的幸福，那不切实际。”
　　丹珠脸色一变，随即极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姐姐教训的是。”
　　“说你生分了你还不承认。”宛初笑了起来，“这哪里是教训呢？本宫看在咱们姐妹的情分上给你提点提点，一则不想你有些什么差错丢了现如今的地位，二则也是怕你在外头说差了什么做差了什么给咱们丢脸——别看你现在一帆风顺，这宫里头的事情，哪里是能说得准的呢？好不容易成了凤凰，可别一个不小心从天上掉了下来。你得知道，凤凰要是掉了下来，那可是连想要重新做只山雀都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那妹妹，就多谢姐姐的提点了。”
　　宛初举起左手，迎着八角宫灯明亮的光欣赏尾指上的珍珠点翠金厢蝴蝶戏花护甲。光映过护甲侧面繁复精美的雕花，折射出灿烂的金光；圆润细碎的珍珠点缀在花心处，柔白莹润；细细的组花金链一头扣着护甲中间的一粒珍珠，另一头扣在同款花样的虾须镯子上；手一动，那链子便微微地晃动，在绘着山水的壁上映出流动的光斑。
　　“不送。”
　　宛初唇角轻勾，下了逐客令。
　　翌日，宛初一直到中午才起了身。青蓝命人备下了补血养气却又清淡和味的红枣粥，再添上几个小菜和各色面点，算是将早膳与午膳合作一餐。
　　“主子今儿也要出去？”青蓝目含担忧。
　　虽然在人前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她的主子昨天其实累到了极点。按常理来说，今天应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才是。硬撑着起来，不知会不会有损凤体安康。
　　“咱们在金陵也停留了有六七天了，有够久的。按圣上的性子来说，差不多是该腻的时候了。最多还有一两天就得到别的地方去。在那之前，本宫在金陵还有些事情要做。”
　　今天是早就跟洛成晋约好的，得到金陵的各个商号查看情况。
　　“跟守门的人就说，本宫要去拜会友人。”宛初目光望侍女们奉上的妆奁里一扫，拣出一支老银流云花簪，对着镜子看了看，插到鬓边，“这两天，让人密切留意梅婕妤。给本宫的报告越详细越好，本宫要知道她的每一个举动。”
　　“诺。”
　　“时候不早，快一点。”
　　见面的地点没有如前几次一样约在南湖，而是直接到了洛氏名下的一家首饰店中。
　　“哟，这位夫人，您要些什么？小店这里有金陵城里最时新的首饰。您要是喜欢，咱这里还有从云京来的东西……”首饰店的伙计是个有眼色的，见两位女客身上穿戴不俗，便知这两人定不是什么可以慢待的小角色。
　　“叫你们掌柜出来。”青蓝打断那伙计的话。
　　“好嘞，夫人您请坐下稍等一会儿。”伙计将两人请进屏风后头，那里有供女客们休息的桌椅。身穿浅橙色襦裙的少女捧着茶盘走了过来。
　　“茶不错。”放下茶盏，宛初淡笑着说。
　　“夫人喜欢就好。”少女说着，将茶盘上的干丝、油糕也放到桌上，微微鞠躬行礼退下。
　　宛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家店。
　　店面很大，被几架漂亮的大屏风隔成了几部分，以便将想要不同档次首饰的客人分开。由于这里常有达官贵人光顾，为了这些尊贵女客们的清誉和矜持着想，这里还特意设了女客专用的饰柜。
　　店里的装饰很富贵却也很典雅。墙上用极淡的颜色画着花卉和飞鸟的图案，其中点缀着许多精致的绣品和名家字画。宛初欣赏了一会儿，转而去看店里的人。透过屏风边上的雕花木架，可以看见外面正在挑选首饰的客人。穿着相同式样襦裙的少女正捧着放满各种首饰的多格漆盒向两位大家闺秀说着什么；有贵妇人正一面骄矜地看着玉挂饰，店里的女孩子浅笑着陪在她的身边。这外面是专为身份高贵的女客们设置的区域。
　　“让夫人久候了。”
　　宛初转过头去，是个掌柜模样的人。她递个青蓝一个眼神。
　　青蓝会意地走上前去，从袖内取出一个漂亮的小竹筒。
　　掌柜的神色一凛，态度愈加恭敬起来：“不知道是夫人大家光临，有失礼之处，还请夫人见谅。”他侧过身去，“夫人请这边来，公子爷已经在等着了。”
　　

第三十五章 南北（三）
更新时间2010-7-1 23:31:53  字数：3347

　午时刚过，一辆漂亮的双驷马车便悄悄出了城。
　　金陵城离海很近。洛水从金陵城外流过，经由一个鱼嘴型的大海湾，流入东方的大海。从金陵出发，沿着海岸北上一小段路到达株城，就可以通过株城进入北方的水系。从金陵到株城的这一段海路因此成了沟通南北水路的重要通道，商船来往不断，连带得沿岸的各个小城都变得繁华起来。
　　金陵的路修得极好，路很宽，马车走在上面丝毫不见颠簸，四平八稳。沿路还可以看到许多从城里将货物运到海港的板车，也有扛着货箱的雇工成队在路边行走。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下来。一个恭敬的清朗男声响起来：“夫人，已经到了。”
　　是洛成晋。
　　青蓝撩开帘子，灿烂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迎面扑来一股咸咸的湿润海风。青蓝先跳下车，然后将宛初也扶了下来。浓郁的海的味道突然溢满鼻腔。
　　壮阔的海景在一瞬间铺展开来。
　　宛初从来没有见过海；在处理出海船队事情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海的样子：云京的花海子很大，她想过海会不会也是那个样子；青州的草原很辽阔，她想过海会不会也是那个样子——然而当金陵湾的海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所有的一切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满目的蓝，似乎要溢出来一样的蓝。天是干净的淡蓝，海是澄澈的碧蓝；阳光铺洒在海面上，在海风之中映出粼粼波光；水汽蒸腾，在海的上空氤氤氲氲地缭绕成淡淡的云雾，有如仙境。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这里的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船停在一起！整个海湾都是大大小小的船。渔船、货船、客船，洁白的风帆高低错落，在阳光下极其耀眼；各式各样的旗帜迎风飘扬，五彩缤纷。泊船的码头长长地伸入海中。乘船北上或是南下的客人正在登船，船工给他们核验着船票；有商船正在靠岸，纤夫喊着号子；有船已经停泊好，搬货的雇工排着长队上船，监工在一旁吆喝着。
　　海鸥从遥远的水天相接处飞来，在白帆之间盘旋穿梭，啼声辽远高亢，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一样。
　　宛初闭上眼睛，海风爽利而来，野性却又细腻地渗入每一寸皮肤，好像四肢百骸都要溶化在这海风之中。
　　“浩瀚烟涛碧，千里一涵虚。”她赞叹道。
　　洛成晋微微一笑：“夫人，若是您什么时候乘船出海，还能看到更漂亮的景色呢。”
　　“这里出去，就是海了吗？”宛初头也不回，目光痴迷地胶结在那些耀眼的白帆上。
　　“回夫人的话，这里只是浅海。从这里出去，是一个内海；内海边上有一串岛链，从那些岛屿往外，才是真正的海。那里的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清，但是怎么也看不到底。”
　　“成晋公子去看过？”宛初感兴趣地问。
　　“回夫人的话，成晋去过。”说着，洛成晋做了个请的姿势，“夫人，这边请。”
　　两人边走边说。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吧，跟随商船到那几个岛上去看了看。”
　　“商船？”宛初问道，“商船也到那些岛上去吗？”
　　洛成晋点了点头：“岛上有些很不错的药材。”
　　“成晋公子涉猎真广呐，米面、木材、绸缎、首饰，现在竟然还有药材。再加上海外的矿石，莫不成你想当我大宁的天下第一商？”
　　“若能蒙夫人赐号，成晋自然感激不尽。”洛成晋一个拱手，弯下身去。
　　宛初笑了起来，说：“成晋公子想得到是好，可这‘天下第一商’的名号可不是我说赐就能赐的。也好，等你将矿石的事情办好了，我就奏请圣上给你赐个名号。”
　　“那成晋在此，就先多些夫人隆恩了！”
　　宛初停住脚步，看了看脚下的白色花岗岩。整个海港都是用这种切成长方块的白色巨石砌成，在阳光下显得气派异常。
　　“这个海港……”宛初环视四周，笑道，“不要告诉我，这是金陵府尹修的。我记得，国库近年可没给金陵出过这么大笔银子。”
　　大宁制，凡是地方要修建大型工程，必须报请工部批准，由国库出资协建。但若是工程无需国库资助，则可报可不报。
　　虽然如此，但是但凡地方修了利民的工程，无论修建的资金来源何处，功劳都是归地方官的。
　　“夫人英明，这码头，确实是成晋修的。”
　　“年前别人来报说金陵重修了码头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是不是成晋公子干的，”宛初继续往前走去，青蓝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果然让我给猜中了。金陵府尹该感谢你。前几天圣上接见他的时候还为这海港赏了他东西呢。”
　　“成晋可不敢居功。”洛成晋忙说，“没有府尹大人的批准，成晋想建这码头还建不成呢。再说，这修码头的钱，也不是成晋一个人出的。”
　　“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永安王府出了大力。另外，成记绸缎庄的成老板、醉香楼的易老板、城南的周员外，等等。”
　　宛初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码头的最边处。
　　一个转弯，一艘比方才所见都要大的船出现在眼前。它大约有六条龙船那么大，船身比一些小船的桅杆还高；五张巨大的白帆高高扬起，无数缆绳在白帆之间交错；船的边角处都用精铁包边，浸过桐油的木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眼尖地认出了洛成晋，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公子爷，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洛成晋退开一步，露出一旁的宛初来：“我陪这位夫人来看看船，不必招呼。”
　　“哟，那可怎么成？公子爷和贵人大驾光临，这……”
　　“你做你的事就好。”洛成晋说。
　　“这……哎！”监工应了一声，哈着腰退开去，转头向正在干活的吆喝道，“好好干！给我卖力点！公子爷看着哪！”
　　宛初好笑地看了一会儿，心思不知转到了哪里去，洛成晋不敢打扰。忽然她问：“这些人的工钱是怎么算的？”
　　“回夫人的话，纤夫每拉上来一条船，就能拿三个铜板，中午和晚上管饭；从上货的地方跟来的搬运工每走一趟能拿四个铜板，只管一餐午饭；只在码头来回搬运的，每三箱货物能拿两个铜板，不管饭。逢年过节会有加餐。”
　　宛初在心里算了一下，点头道：“还算公道。”
　　“能得到夫人的肯定，成晋就安心了。”
　　宛初闻言便钩起嘴角：“成晋公子这么说，是于心不安吗？”
　　平心而论，洛成晋算不得黑心商人。洛氏给雇工的工钱，足够他们养活自己。金陵城的物价并不贵，肉包子也才两文钱一个，馒头和窝窝头两文钱能买到三个。
　　洛成晋并不正面回答，他说：“商人重利乃是本性。”
　　宛初扬眉，发髻上的杜鹃红玉簪微微上翘。
　　“夫人，请上船吧。”
　　如果说上船之前对这艘海船的大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上船以后就真的是为它所震撼了。宛初猜想，即便没有中间的船舱和重重桅杆的遮挡，站在船头，也还是也不能看到船尾。船舱比汉广宫的主殿还要大，两侧船舷上各系着五条小舟，每一条都足以承载十人。
　　甲板踩上去极其平稳坚固，让人安心。
　　“船身的每一片木板都是用特别的方法，将两片木板紧压成一片做成的。”洛成晋解释说，“用的虽然不是什么百年的好木，但却丝毫不逊色。这些海船要成批地造，若是不这样做，株城附近的老林子没多久就要被砍光的。”
　　宛初想了想，转头看他：“不能从上游运木材到这里来吗？”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
　　“但说无妨。”
　　“让夫人见笑了。真要说起来，还是现在用的方法成本低些。”
　　宛初了然，不以为意地道：“有什么可笑的？你不是也说了，商人重利可是本性。”
　　这艘船朴实无华，这一点与金陵城另一边停泊着的龙船形成鲜明的对比；没有一个无用的构件，每一块木板都有它自己的用途。然而这无损它的气派；相反，那些精巧交错的缆绳，那些高高扬起的白帆，那些还散发着桐油味的桅杆，以一种厚实的方式宣告了它的骄傲。
　　并不是精细的才是美丽的。若是这艘将要征服重洋大海的船上满是描金彩绘，那才会贻笑大方吧？
　　船舱中有一道向下的楼梯，幽深黑暗。
　　洛成晋擎着一盏灯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舱底。这是船身被淹在水下的部分了。
　　橘色的灯光下，无人的船舱显得分外空旷。
　　“夫人，这是给矿石准备的货舱。”
　　宛初伸出手，拿过洛成晋手里的灯，往前走了两步：“够大吗？”
　　“回夫人的话，这货舱沿袭了原来的式样，船里一共有十个这样的货舱，足够大了。”
　　宛初在舱内兜了一圈，仔细地看了看四壁，然后说：“吩咐下去吧，等这批船都造好了，就想想办法，把货舱再改进一下。怎么能总是沿用旧东西呢？”
　　她拿高手里的灯，眯眼看了一阵。
　　“你看，就像这料丝提灯。宫里如今用的料丝灯是金陵最先造出来的，可既然它到了宫里头，就不能只是沿用金陵的式样。得造得更富丽一些、更高贵一些；不一定要加上八角彩穗，但龙凤流云、牡丹如意，怎么着也得给它做上去；也不能总是提灯，得连三聚五做成大吊灯，又或是大小嵌套作成座灯。”丹凤眼斜斜上挑，宛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胆子大些，我要你做出最好的东西。”
　　洛成晋敛容，端肃地说：“成晋知道了。”
　　－－－－－－－－－－－－
　　小香：淑妃娘娘老早老早以前就已经盯着海外的财路了……
　　

第三十六章 南北（四）
更新时间2010-7-2 23:13:58  字数：4038

　回到龙船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金橘色的凉风扫过华美的雕饰，柔腻的斜阳下，江面细浪粼粼。
　　宛初有些倦意。
　　“主子，您需不需要先回去躺一会儿？”青蓝扶着她。
　　宛初摇头。余光扫过一个正在奔来的人影，她松开青蓝的手，问：“怎么了？”
　　来人是伺候宛初的一个小宫女。她跑得气喘吁吁，丫髻松动。青蓝柳眉倒竖，上前一步，低声骂道：“成何体统！赶快把自己收拾干净了，等会儿来领罚。”
　　小宫女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宛初磕头：“主子恕罪！”
　　青蓝还想说什么，宛初抬手止住她，温和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抬起头来，先喘口气。”
　　“回娘娘的话，”小宫女说，“御船的银冬姑娘来了。要请您立刻回去。”
　　她来做什么？
　　慕容源有些什么事情，一般都会让太监来传话。上船这么久，算上这次，银冬也只来过三四回。宛初蹙眉：“是圣上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小宫女摇摇头：“奴婢不知。银冬姑娘什么话也不肯说，只说情愿一直在这儿等着主子您回来。”
　　宛初冷哼一声：“不知好歹的丫头，欺负人都欺负到本宫这儿来了。她不怕耽误了自己的时间，本宫还怕她碍着这儿的人做事呢。下回她再这样，什么也别多说，撵回去。”
　　“可是……”小宫女刚张口，却见青蓝朝她使眼色，便改口道，“诺。”
　　宛初径直朝凤船自己的房间走去，飘逸的裙角随风扬起，与暮色融在一处。
　　“给淑妃娘娘请安，淑妃娘娘吉祥！”
　　宫装少女依旧安静垂首，簪上的银穗一动不动。
　　宛初看也不看她一眼，快步掠过她的身边。“给本宫更衣！”
　　“诺！”旁边的侍女连忙应道。
　　银冬抿了抿唇，站了起来。
　　“跪下！”宛初厉声喝道，“谁让你起来了？！”她伸平双手，让侍女替她更衣。
　　“淑妃娘娘！奴婢此番，是为圣上传话而来！”银冬不知道从哪里的来的胆子，毫不示弱。
　　正在为宛初披上外褂的侍女手上一滞，抬头正好看见宛初冷如冰霜的表情，慌忙告了声罪，低头继续整理她身上的衣饰。
　　“那你就该在看见本宫的那一刻说出圣上的旨意来。”宛初重新看向银冬，懒懒地说，“从前本宫就跟你说过，既然是为圣上传口谕来的，你就代表了圣上，大可不必多礼。可既然你没那么做，”她话音一转，“那就给本宫好好守着一个奴婢该有的礼仪！”
　　“奴婢不明白淑妃娘娘的意思。”
　　闻言，宛初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只留下了青蓝。
　　“给本宫掌嘴！”
　　“诺！”
　　青蓝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扬起手来。
　　“你敢！？”银冬将心一横。
　　“掌嘴！”
　　“啪”的一声，屋内死寂。
　　“本宫敢不敢，也容得你来说？”宛初冷冷地说。
　　“你！”银冬捂住脸，又羞又急，只差没有用手指住宛初。
　　“还敢顶嘴？给本宫再打。”
　　青蓝掰开她的手，左右开弓，连打她四个耳光。青蓝手劲极大，银冬被她打得耳鸣面痛，唇角破损。
　　银冬恨恨地说：“只不过是早就不被宠幸的人罢了，还在这里摆什么架子？小心我告诉……”
　　“告诉谁？”宛初轻轻挥手，让青蓝退到一边，“本宫倒想看看，你到底可以告诉谁些什么。”
　　“你也是在圣上跟前伺候的人，有些事情，不必别人明说。别以为你如今攀上了什么靠山，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宛初凤眼轻眯，眼里满是威胁。她缓缓走过去，用尖利的食指轻轻滑过银冬淡兰色的衣领，然后抬起她的下巴，“才升了位不久吧？说实在的，大宫女的衣服穿在你身上，一点也不好看。只是既然它已经穿在你的身上了，那本宫一时也不好无缘无故要你脱下。不过本宫可以告诉你，别说你这身衣服了，就是想要你这条小命，本宫也有的是方法。要是惹怒了本宫，你的梅主子就是再有能耐，也不能把你给保下来。”
　　银冬一下子脸色煞白，脚已经瘫软，期期艾艾地应道：“娘、娘娘恕罪。”
　　她冷哼一声，放开银冬，一甩袖子，漠然道：“说吧，圣上口谕是什么。”
　　银冬急促地呼吸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圣上口谕，即刻返程回宫。”
　　回宫？？！！
　　宛初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狐疑地打量着伏跪在地上的银冬。银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如果淑妃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此告退。”说着便要起身。
　　“慢着。”
　　银冬一惊。
　　“青蓝，给她上药。”宛初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等到银冬已经离去，青蓝叹了口气，走进内室给宛初捶背。
　　“主子，您失态了。”
　　宛初闭目，斜斜靠在美人榻上。
　　正当青蓝以为她已经入睡的时候，她突然幽幽地说：“我知道。”
　　翌日，风平浪静。
　　青蓝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喊了“进来”以后，才推开了门。
　　“主子，人带来了。”
　　昨晚青蓝到御船上打探了一番。据在御船上伺候的宫女们说，昨日京城来使，圣上才突然决定回宫。然而圣上将一切消息封锁，到底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宫女们也不知道。一番询问以后，青蓝干脆把来使也带了过来。
　　“小的给淑妃娘娘请安喽！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宛初打量一下进来的人。他没有穿官服，身上一件小褂式样普通。
　　“抬起头来。”
　　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看起来似乎有些熟悉。
　　“你是……”宛初放下茶盏。努力回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
　　少年伏下去：“小的是小安。”
　　“小安……”宛初沉吟，忽然想起来了这是谁，“你是福王爷的书僮？”
　　还未入宫之前，常见小安跟在子微身边。
　　“小的正是。”
　　“起来回话。”宛初若有所思。
　　“谢娘娘恩典。”
　　“京城出什么事了？”宛初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是宛初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前两天看见子微的时候，他还说京中一切安好，可是按着现在的情况，却又并非这么一回事。若非京中出事，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慕容源突然决定放弃定好的行程返回宫中。
　　“回娘娘的话，京中无事。不过……”
　　宛初正把茶盏凑近唇边，见状便怪道：“说下去呀。”
　　“诺。”小安忙说，“王爷收到消息，戎人往两国边境上增了兵。”
　　“增兵？”宛初一惊。
　　她放下茶盏，略向前倾。
　　“说仔细点。”
　　小安低下头：“回娘娘，余下的，小的就不清楚了。王爷让小的传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增兵多少，增往何处，增何种兵，何人统帅，这些都不清楚吗？”宛初沉下脸，“”
　　宛初站起来，来回踱步。
　　“是什么时候的消息？”忽然，她站定。
　　“回娘娘的话，探子是在五天前传来的消息。王爷一收到消息，就让小的马上出发到这里来了。王爷说，这是军机大事，万一延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五天前？
　　这么说来，先前看到子微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宛初蹙眉。既然他一早知道，为什么那天跟她见面的时候不跟她说？
　　要说她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明明出了大事，却依旧装成云淡风清的样子与她调笑，将她一人蒙在鼓里。
　　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宛处讨厌这种感觉。
　　她朝窗边走去，两手一推，窗户洞开。天有些阴沉，云脚低垂。没有风，江面平静，清晰地倒映着江边的浓绿的垂柳。
　　不……他给她留了暗示。
　　右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发髻，那里插了一支杜鹃红玉簪。
　　不如归去。
　　——那便是他要说的话。
　　宛处仿佛看见了子微将簪子插到她头上时意味深长的微笑。
　　半天，她才想起来小安还在。
　　“你先下去吧。”她坐回去，用手轻揉自己的太阳穴。
　　与来时不同，昼夜兼程赶路的龙船没几天就穿州过府回到了云京。
　　回来得匆忙，京中并未准备盛大的欢迎仪式。宛初对此倒是多少感到有些庆幸。一旦要准备起那些繁琐的仪式来，受累的八成还是她。
　　不过宫里没有安排正式的仪式，不代表没有隆重的欢迎阵仗。
　　一回到汉广宫，宛初便被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吓了一跳。几十个人盛装打扮，在前院整齐排列。以采蘋宫的应贵嫔为首，几个与宛初交好的贵嫔美人站在最前边；汉广宫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排成两列，夹道而跪；一见宛初等人出现，便齐声高呼：“恭迎淑妃娘娘回宫！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九岁的慧公主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宛初怀里。
　　“慧儿！”宛初惊喜地搂住她。多日未见，她是真的想念这个女儿了。虽然不是亲生，但这么多年下来，宛初早已将慧儿视若己出。
　　慧儿挣脱出来，退开一步，在宛初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朗声说：“儿臣恭迎母妃回宫！给母妃请安了，祝母妃福寿安康、如意吉祥！”
　　宛初扶起她来：“好好好，真乖。起来吧。”她环视四周，“大家都起来吧！”
　　众人再次行下礼去：“谢娘娘！”
　　应贵嫔讨好地迎上来，略一蹲身，说：“娘娘，您舟车劳顿，请赶快进屋歇息吧。公主娘娘与臣妾等人已经为娘娘准备好了接风宴，为娘娘接风洗尘。”宛初含笑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慧儿：“慧儿，这都是是你想出来的吗？”
　　慧儿骄傲地说：“回母妃的话，这都是慧儿想出来的！”
　　宛初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慧儿该不是自己把主意想出来了，就把所有事情交给应贵嫔办了吧？”
　　慧儿撅起嘴巴，不高兴地说：“母妃小看人！”
　　应贵嫔连忙说：“公主娘娘花了很多心思准备呢。臣妾几个人还正在说着要给娘娘接风呢，公主娘娘就差人让臣妾们来了。就连接风宴上每一道菜做成怎么样，是荤的还是素的，适不适合远行归来的人，公主娘娘都要亲自过问。臣妾等不过是给公主娘娘打打下手罢了。”
　　“真的？”宛初看向慧儿，“那么就真的值得奖励了。青蓝！”
　　青蓝应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方盒。
　　宛初接过盒子，将它递到慧儿的手上。
　　“慧儿可以现在打开看看吗？”慧儿眨眨眼睛。
　　“当然可以。”宛初笑着说，“不过记住了，下不为例。别人送你的礼物，要等到回屋才能拆。”
　　“可这是母妃送的东西嘛！”慧儿说着，将盒子打开，然后一声惊呼。
　　盒子里是一只漂亮的风车。
　　慧儿好奇地将它拿起来：“母妃母妃，这是什么?”
　　“风车。”宛初说着，拿过慧儿手里的风车，迎风一晃，风车层层嵌套的扇页便飞快的转动起来。
　　慧儿目不转睛的盯着风车扇页不断变换的色彩。宫中的孩子，都是在书堆中长大的；皇子长到六岁就要开始进书房，公主则是七岁；诗书之外，他们还要学习弓马骑射、琴棋书画；在极有限的玩耍时间里，陪伴他们的是珍禽异兽、陪读侍从，玩的也是自鸣钟、星象仪、丝竹钟罄、金银盆景、玉雕铜塑。总而言之，一切以符合金枝玉叶的高贵身份为要。
　　也就是说，像这样简单朴素的民间玩具，慧儿是一样也没有见过。
　　宛初点点那盒子：“这些不要了？”
　　“还有吗？”慧儿看向空空如也的盒子，又看向宛初后面站着的青蓝。
　　青蓝偷偷比划了一个往上提的动作。
　　慧儿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将盒子的木格拿起，果然下面还有一层。
　　与方才的一层同样大小的木格里，满满的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空竹、面人、草蚱蜢，全是无法在宫中得见的民间玩具。
　　“谢谢母妃！”慧儿开心地说。
　　

第三十七章 私会（一）
更新时间2010-7-3 23:13:09  字数：3077

　事情就像夏天的风一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好比说，明明是一阵风云变色，让你只等着倾盆暴雨携怒袭来；可事实却是这场天变只不过虚有个空架子。前一刻还是天如浓墨，狂风吹得云海翻腾；几声惊天雷响之后却出人意料地重新放晴，白云舒卷、骄阳高悬。
　　明明方才吹的是几乎能将沿途老树连根拔起的大风，没过一会儿却只余下片羽轻扫的几不可察。
　　明明方才下的是足以让百里长堤崩溃直闹得商旅不行樯倾楫摧的暴雨，终于放晴以后却只余下连日闷热的酷暑
　　是天在玩花样，还是人的反应实在太慢？
　　戎人列阵边境的消息传到之后，慕容源便立马动身回宫。与此同时，边防不动声色地开始戒严，枢密院和兵部的大小官员连续二十天紧急商讨对策。慕容源也一连二十天于下朝后在谨政殿与重臣密商军政。
　　未央宫女官们已经许久未曾这么忙过。芙依取消了所有人的休沐日[注]，每座殿阁的秉笔尚仪由一名增至两名，加配十名女史专司军事会议上官员言论的记录，另让典书尚仪将内外书库所有与戎国有关的书卷记录移至御书房以便随时查用。记得上一次如此还是紧绷还是慕容源登基前后的那几天。
　　然而一直到了第二十一天，戎人依旧不见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有人沉不住气，在朝会上提出先发制人，出兵向戎人示警，却立刻招来慕容源的一顿厉声喝骂。那倒霉的官员才进门便迎来了吏部将他贬职的公文。
　　“皇兄，”子微叫出这个他已经多年未曾叫过的称呼，以示他接下来的话全是站在兄弟的位置上所说，“您今天似乎有些焦躁了。”
　　其实沉不住气的不止是那个被贬职的官员，真正沉不住气是慕容源自己。
　　慕容源从来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子微还记得，六岁那年，他刚刚开始学射箭，用的是给小孩子特制的小弓。长他两岁的皇兄已经拿起正常尺寸的大弓了。
　　对于习惯了轻巧灵便的小弓小箭的孩子来说，大弓实在太过沉重了些。莫说将箭准确稳妥地射到靶子上了，就连将弓张开也是个大问题。
　　慕容源那时候是个极其正常的小皇子，虽然背着个大宁太子未来皇帝的名头，可终究不是什么天神转世的神童，自然不可能像哪吒一样拥有神力。他费尽了所有力气，也只能勉强将弓张开。一松手，箭便歪歪斜斜地射到近处的地上，手却被弓的后座力震得生疼。
　　一连射了几箭，都是如此。
　　其实教习弓马的师傅对此已经很满意了，他走过去，正想安慰夸奖几句，却突然被慕容源的动作惊住了。
　　又一次失败以后，慕容源狠狠地将手里的弓摔到地上，将箭壶推dao，然后——狠狠地踩了几脚。
　　后来先帝崩殂，年仅十三的慕容源在他的养母先帝的皇后也即当今皇太后的扶持下登上了帝位，仰人鼻息，事事掣肘，脾气这才收敛了不少。起码不会因为小小的不顺心就当场发难，就算有脾气也懂得暂时隐忍回去再发。
　　只不过这在从小就学会隐忍的子微看来，慕容源忍怒的功夫实在还是太差。
　　就拿今天这件事情来说，若是按照惯例，那位当了出头笨鸟的官员只须挨一顿臭骂便可了事，顶多不过罚俸数月。只是他好巧不巧说对了慕容源心里真正的想法，撞中枪口，这才遭受了贬职的惩处。
　　猜中龙意，若是能够委婉地表达出来，倒不失为溜须拍马的好办法。然而这一次有所不同。慕容源急切地想要出兵，因为戎人这一番边防调动明摆着就是挑衅；而大军集结起码需时三月，若要等到戎人开始进攻才出兵，必然损失惨重。可是同时，他却又相当清醒地意识到一旦出兵，接下来的就是旷日持久的大战。戎国是北方大国，依大宁现今的国力，能不能经得起这么一场消耗尚未得知。况且雨季将至，难保国内几条大河不会决堤；再加上师出无名，无端挑起战祸必然难得民心。总之，如今出兵可谓诸事不宜，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先前二十天的商议之中，后党的官员五句话里有三句话都在暗示慕容源大宁不能率先出兵。原因无他，后党的重臣多是依州出身，重商，有大片家业依托着青州商路。若是开战，首先遭殃的就是这条商路。如今这命根子好不容易在两国的剑拔弩张之中吊着一条命，怎么能让它断掉？
　　慕容源很清楚，若是他决定出兵，半个朝堂都会站起来反对，就连早已退隐后宫的皇太后也说不定会急急出来责怪他。
　　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有出兵的想法。
　　因为被人说出了自己的不当想法，所以才会急切地责罚那不晓事的笨人，好撇清自己与这想法的关系。
　　就像小孩子偷吃了糖，却一定要将还沾着糖油黏黏腻腻的手背到背后，好撇清自己的干系一样。
　　“皇兄，贬到白州当刺史——这罚得是不是太重了些？”
　　慕容源站定，随手拔下一朵开得紫艳的大丽花扔到地上，冷笑一声，转过头来：“怎么，连你也要干涉朕的决定？”
　　子微连忙跪下去：“臣弟不敢。”
　　慕容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撇过身去：“他既然敢说出这种话来，就必须要有承受后果的勇气。能出兵吗？再怎么挑衅都好，人家只是在调动自己的关防，没有越境抢掠也没有杀我行商。”
　　每说出一个字，慕容源都仿佛是在咬牙切齿。
　　“皇兄……”子微抬头。慕容源这话哪里是说给他听的？他分明就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不必多言！”慕容源一甩袍袖，头也不回。
　　大丽花妖娆地伏在地上，被风一扫，花瓣轻颤。
　　子微因低垂而让人看不清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来。
　　“主子。”
　　宛初站在窗边，大好的晴光从窗外投射入屋，将她变成了一个窈窕的剪影。
　　她穿了件上下一色的如意吉祥结锦缎裥裙，累丝攒珠缨络上挂了一对飞鸾玉佩，打扮得简单而高贵。
　　“公主呢？”
　　刚刚进屋的青蓝恭谨答道：“公主娘娘已经到书房去了。”
　　“是吗？”宛初淡淡地说，“本宫也许久没去看看公主上课了，找天去一趟吧。”
　　“诺。”
　　宛初低下头，检查一遍自己的仪容，然后说：“走吧。”
　　宫车早已等在了院子里。宛初和青蓝二人一坐上去，赶车的内监便扬鞭驱马。车子直穿东一长街，出月清门、寿华门，沿外宫道绕到皇宫后方，从令坤门出了宫，然后顺着御道一路西去。
　　皇宫西北不远便是花海子。这个细长的直隶第一大湖差不多有三分之一被修进了别宫里面。别宫与皇宫之间修了御道，以便人们在这两座宫殿之间来往。
　　花海子的别宫，是王公贵族们从封地进京之后的临时住所，也是皇室养着歌姬舞姬、乐师巫师的地方。偶尔，皇太后也会带人来这里住上几天。
　　后宫嫔妃不得出宫——这是规矩。宛初是唯一的一个特例。很早以前，她就得了皇太后的金口许可，借着察看别宫的由头，可以独自到别宫这边来。
　　别宫的守门侍卫都是宛初的心腹，从这里出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同样，从这里进宫，也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尚花局的人每天都会将别宫里栽种的鲜花送入宫中；尚服局设在此处，尚服局女官也常在皇宫与别宫之间来往。宛初的眼线们常常将线报混在的鲜花或是服饰之中送进宫。
　　不过今天宛初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偷溜出宫。
　　宛初的宫车是特制的，上面绘着汉广宫独有的纹饰。别宫的守门侍卫一见是她的车子，不敢延误，马上就开了门。
　　赶车内监长吁一声勒住马头，宫车在一个别致的院落门前稳稳停下。青蓝先跳下了车，等内监将一个小脚凳摆好，才敲了敲车门的门框，扶住宛初的手将她扶下来。
　　内监朝宛初行了个礼，又跳上车去，将车子赶到旁近的马房去。
　　院门处没人守着。青蓝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匆匆应门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小太监，连帽子都戴歪了，看样子是匆匆忙忙不知从何处赶过来的。
　　宛初有些不悦，目光在那太监戴歪的帽子上扫了一圈。
　　那小太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仪容不整，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将帽子扶正，然后伏跪下去给宛初行礼。
　　“奴才给淑妃娘娘请安喽！淑妃娘娘吉祥！”
　　“怎么这么久！？”
　　“娘娘恕罪！”小太监慌忙说，“奴才方才叫给郡主娘娘唤去了。”
　　“起来吧，快带路。”宛初不满地说道。
　　话音未落，一个柳绿色的人影便迎了出来，大老远就袅袅娜娜行了个礼，然后说：“淑妃娘娘，您可来了！”
　　正是许久未见的端纪。
　　[注]：休沐日，五天一次，用以休息和洗头的日子，相当于现在的周末。
　　

第三十八章 私会（二）
更新时间2010-7-4 22:33:46  字数：3275

　永安王府就在金陵，宛初在金陵的时候曾经想要登门拜访，可王府的人却说端纪郡主到城郊荼兰山礼佛去了，得十天半月才回来。宛初只得与永安王妃聊了一会儿便回了龙船。后来端纪回王府以后，听说宛初曾经来过，想着许久未见，逢上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却又偏偏错过了，无比懊恼，干脆决定跟着江南织造运送贡品的船到云京来。端纪到达云京并在花海子别宫安顿下来，是前天的事。本来应当立即前来别宫拜访，但宛初这几天身体欠佳，事情便耽搁了。今天感觉好了许多，宛初便前来与端纪说说话。“方才忙什么去了？竟然把门房也叫走。”宛初打趣道，“等会儿本宫让人给郡主送个门房吧，省得谁再来的时候又得等个半天。”“娘娘要是真愿意，那端纪就却之不恭了。本以为到了这里会有宫女，我就没把家里的多带出来。可这别宫里怎么连招呼的人都没有？老实说，我通共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在身边，哪里够差遣的？”“这么说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宛初佯怒道，“行，本宫待会儿就把人给郡主。也请郡主多多担待。近日是非常时态，宫里宫外人人都紧张兮兮的。大概是别宫的宫女们紧张过头，忙中出错了吧。本宫这就让人去责罚她们。”说着便板起脸来。“诶诶？”端纪拉住宛初的衣袖，“算了算了，您为这点事情生气做什么？是端纪的不是。端纪请娘娘吃茶，算是给您赔罪了。”说着，就引着宛初往屋里走。宛初笑了起来：“是什么茶？”“竹叶青，是我家庄子上的茶。从陬山绝壁上移回来的树，种了有好几年了。五月的时候，挑了巧手的采茶女在清晨露珠还没干的时候采回来的芽尖，半个山坡的茶树，最后总共才得了五两。不过娘娘也知道，只是平常的竹叶青，有不是明前雨前的茶，哪里敢上贡？只好收着自己喝。这次上京，我带了一两在身边，知道娘娘今儿过来，特意沏给娘娘。也算不得什么好茶，只盼着娘娘不要嫌弃才是。”宛初一眼就看到了屋子中央摆着的茶桌。那茶桌是用整个的树根雕成，顺着老树根原有那些曲曲拐拐的纹理雕刻了许多花纹，精巧有趣。旁边是一个红泥小火炉，架着一个竹根大敞口壶，透过琉璃壶盖可以看见里面的水恰恰是茶经所说的鱼目水，刚刚沸起，像鱼目一样的小泡冒出来，有轻微响声，不老不嫩。宛初微微一笑：“郡主千里迢迢将这茶带到京城，本宫哪里还敢嫌弃呢？”正在看火的侍女见二人进来，行了个礼便退下。端纪拿过小扇对着火全神贯注地轻扇起来。过了一会儿，壶的边缘有泡连珠般地往上冒，她拿起壶盖，用竹舀子舀起两舀水，盛到茶桌上一个白瓷做的方形容器里——那里面还有三五片洗净的竹叶，被沸水一冲，便摇摇晃晃地漂了起来。“端纪这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这样子沏茶，沏得不好，娘娘可不要怪罪。”说着，端纪又拿过一个竹夹，在壶内沸水中缓缓转圈搅动，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水涡。“怎么会？”宛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动作。渐渐地，水波翻腾起来。端纪连忙将方才舀出的已经稍微晾凉的水掺回去，水不再沸腾。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提起竹根水壶，将桌上一套青瓷茶具淋洗一遍，然后打开一个小竹筒，用小竹勺子舀出两小勺茶叶搁到青瓷茶壶里，冲满水，盖上壶盖，又用这茶水洗了一遍茶杯，冲进第二遍水，盖上盖子闷了一小会儿，这才将茶倒入杯中。宛初拿起那只玲珑的青瓷小杯。茶汤青黄清亮，有幽幽的竹香。她啜饮一口，叹道：“好茶。本宫倒是不知道五月的茶还能有这种味道。”“五月的茶，也只有这样做法才勉强能喝。对水的煮法吹毛求疵，还掺进来竹子的味道，这就把五月茶的凝涩味给盖了大半。什么时候给娘娘沏一遍明前的茶，那才真正叫好呢。”端纪再次将水冲进青瓷茶壶，看着竹根壶里的水还剩大半，便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侍女，将壶交给她，“把这水晾凉了倒掉。”“这水不要了？”宛初看她方才对这壶水细心伺候的样子，见如今要倒掉，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再煮下去，水就老了；不煮吧，水又凉了。也只能倒掉了。”端纪倒是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似乎方才万分紧张的人不是她。“本宫倒是少见像郡主这样沏茶的。”“让娘娘见笑了。娘娘在宫里，喝的都是盖碗茶，端纪这是从南边学来的沏法，娘娘少见也不出奇。端纪听说，从前的人将茶辗成细末来喝，如今西北边的人是把奶和油掺到茶里喝的——那才叫奇怪哩！”“那是奶茶和酥油茶，用的茶和咱们喝的不一样，是红山一带产的。”宛初含笑道，“看郡主沏茶，本宫倒是长见识了。改天本宫得让青蓝过来跟郡主学学这种沏法。”“那倒不必。”端纪说，“我也只是半吊子，让青姑娘学去了只怕对不住娘娘。王府里有的是茶娘，我这就写信回去叫一个到这里来，娘娘可以将她留在身边，也可以让青姑娘跟着她学——岂不比让我这半吊子教坏了青姑娘好得多？”宛初点点头：“那敢情好。”一面品茶，一面闲聊，不知不觉，便把话题拉到了戎人的事情上来。“娘娘，”端纪四下望望，压低声音，“圣上要出兵讨伐戎人的事情，是真的吗？”“没有的事！”宛初蹙眉，难道流言都传到江南去了吗？“郡主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昨天听见侍卫们说的。好像有侍卫的亲戚在朝里当差，听见了些风声。就是他传出来的消息。我这儿正纳闷呢。”“那只是流言。”宛初断然说道，“昨儿早上圣上才把提议出兵的人贬了职呢。两国交战非同小可，现在又不是非战不可的时候。”“但愿如此，”端纪吁出一口气，“父王知道圣上提前回京的时候就在猜是不是边疆出了什么事，担心坏了，在我临行前，还千叮万嘱让我千万打听清楚来着。”“王爷真是一片拳拳爱国之心。”宛初赞道。“这是不假。”端纪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如同佩环相击一般，“不过实不相瞒，父王如此担忧，还有别个缘故。”“说来听听。”“父王新近在宁戎两国边境处买下大片土地，开了家牧场。”要是两国交战，那块地八成就保不住了。“原来如此。”宛初会心地笑了起来，“郡主放心好了，于公于私，本宫自当竭尽全力，阻止两国开战。”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端纪处用过午膳，宛初也乏了。她向来有午睡的习惯，端纪便将她留了下来歇息；因了宛初没带丫头出来，端纪又将自己的侍女拨了一个过去伺候。未时末的时候宛初才醒了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看着差不多是时候了，宛初便辞别了端纪。别宫中很安静，只有最西边小檀山山脚一个大院子里的乐师在演练套曲，隔了大老远的传过来显得飘飘渺渺的，倒有几分仙乐的意味。离皇宫里下钥的时间还早，宛初也不急着回去，漫步到湖边。花海子就像一个扭歪的葫芦，被旁边的小檀山挤出一个细腰来。细腰两侧的湖面大小不一，小的这边临着别宫，又叫宫湖；大的那边几乎成了一个书画集市，又叫市湖。小檀山横在中间，像座屏风一般遮住别宫，将别宫同山那边的市井小民隔开。在花海子的细腰处有侍卫驾船日夜巡逻，以防不轨之徒偷入皇家禁苑。小檀山呈半弯的形状，包住半个别宫其实建在湖这边的山坡上，从宫湖边开始慢慢攀高。从最高处的望海亭可以越过细腰处看到那一边的市湖。市湖边上的喧嚣，被小檀山浓密的树林悉数滤去。凌湖而来的风静谧清爽。竹丛潇潇。无声无息地，竹丛中忽然闪出一个影子。“主子。”宛初闭目：“如何？”“禀主子，都查看过了，郡主娘娘起居如常，并无异状。”“没有出院子？”“除了昨日午后曾到花园散步以外，郡主娘娘整日都在院子里研究茶水。”“郡主身边的人呢？”“前日郡主娘娘抵达的时候，有两个丫头去了一趟内务府，回来的时候是六个人，另外四个是内务府的女官。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嬷嬷在昨日清晨时分出过宫，在市湖那边转了一圈，买了两块甜糕和一袋芝麻糖。”“郡主的院子附近可有人来？”“禀主子，从昨日至今，并无人来。”宛初沉思一会儿。“那就好。给本宫盯紧了，一旦有何异状，随时禀报。”“诺。”就如同来时一样，那影子又悄悄地消隐无踪。那人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切又恢复原状。双目缓缓睁开，阳光照在黑亮细长的睫毛上，映出点点光影。四下静谧，只有风吹过竹丛的飒飒响声。宛初走到湖边，找到一块大青石，拂去那上面的落花，坐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除去鞋袜，将一双玉足浸入冰凉沁人的湖水中。湖水清澈，有放养的锦鲤游上前来轻轻逗弄，痒痒的，让宛初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是谁！？”宛初警惕地回头。眼线已经回去了，现在湖边应该只剩她一个人才对。年轻男子低笑出声，挡开竹枝。海青色的袍脚漫不经心地掠过零散的竹影。
　　

第三十九章 私会（三）
更新时间2010-7-5 23:31:34  字数：3182

　“怎么是你？”宛初有些讶异——这是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不是应该在谨政殿议事的吗？”
　　男子低低笑着，手腕上一用力，扯下来一支带叶的竹子，走到宛初身边，用那竹子扫了扫大青石另一边，一撩袍子坐了上去。
　　“问你话呢！”宛初恼了。这么多年，还没什么人敢这样忽视她说的话。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她是贵家嫡女，是长姊；进宫以后她是太后侄女，是淑妃娘娘。从来就只有她装作听不见别人的话，就没人敢装作听不见她的话的。
　　“急什么？”男子慢悠悠地说，“良辰美景，湖光山色，疏风潇竹，才子佳人。”
　　“我的福王爷！议政王！别人大军都压到咱们家门口了，你还有这心思舞弄文墨？”宛初不悦地说，“谨政殿不是在商量这事？你怎么得空出来了？莫不是偷懒了？我看，你这议政王大臣当得忒不称职。”
　　“怕什么？前方没有传新的消息来，再怎么讨论也只有增加防备那一套。那些个事儿早就部署好了。近来从上到下说来说去都是要不要出兵的那一套。谨政殿的军议今儿也已经停了。”
　　“怎么回事？”宛初忙追问道。
　　“圣上变着法儿地哄咱们说出出兵二字，可你也知道，真要出兵攻打戎国，指不定结果如何呢！就算是最后赢了，边境的民生还要不要了？青州商路铁定是会被影响的，成千上万商人的损失谁赔？‘出兵’这两个字，谁先说了谁就是罪人。我议政院不敢先抢这个‘功劳’，威远将军领着一班枢密院的人也不敢说，就连江朔这个宰辅连带着中书院大半的人都不敢说。也就那些不看眼色没脑子的人在哪里吵嚷。你是没瞧见圣上那脸色，啧啧……可真有个人不知死活说出来了，他倒好，把人家贬到三千里外当个郡守去了。”
　　宛初蹙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
　　“就是想让三个人里任意一人先说出来罢了。”子微嘲讽一笑。
　　他说的‘三个人’，指的是宰辅江朔、威远将军澹台荆以及他本人。中书、枢密、议政三院分管日常政务、军务和监察，算是大宁政治核心。三院之首的这三人更是当今朝堂上三大势力的领头人。江朔三朝老臣，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澹台荆从前军功显赫，现今大宁大半的将领都曾经当过他麾下的小兵；子微更不必说了，虽然现在还不足以与另外两人抗衡，但西北大营算他半支嫡系，况且他平日帮衬自家人不少，依州贵族大半都是他的后盾。没有这三人中任意一个人的支持，出兵之事势必难行。
　　在没有明确得到他们的支持之前，慕容源不会采纳任何人关于出兵的建议。
　　宛初沉吟着。
　　“况且，不是没动嘛！”子微见她这样，又说。
　　“什么？”宛初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不明白子微不清不楚地在说什么。
　　“戎人把军队调到边境以后，不是没有再动嘛！
　　宛初见他还有这么一个荒唐理由，便啐了一口，说：“连我都知道，三军大动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两军对峙，二十来天算得了什么时间？当年太祖爷打韩宵城的时候还围了半年呢！你这才等了二十来天，就能断言人家不再动兵了？亏你还说在西北大营当过元帅呢！连我这深宫里头的小妇人也不如。”
　　“是是是，宛儿聪慧机敏，才学渊博，小生自愧不如。”子微站了起来，深深一揖，末了还抬起头来，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宛初被他逗乐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完了，想想又恼他跟自己打太极，该答的话压根儿就没答，便别过头去。
　　“呀，宛儿这是怎么了？”子微摸摸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莫不是……莫不是早上睡扭了脖子？要不要我给揉揉？不是我自夸，我这治跌打扭伤的本事是跟着西北的老军医学的，学出来的没有九成也有八成，在军营里不知料理过多少个伤患。治个歪脖子，那也不过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那你就给你的士兵们治歪脖子去。”宛初没好气地说，“有元帅爷亲自给他们治，他们还不得痛哭流涕地感恩戴德去？”
　　“宛儿怎么知道的？”子微故作讶异的样子，“我时常收到服完兵役退了伍的士兵托人捎来的山菜地瓜花生茄子。如今府里头还有一箩筐西瓜呢，沙瓤的，又红又脆，甜得跟蜜水似的，真该带一个过来给你尝尝。”
　　宛初干脆挪了挪，整个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子微，不理他。没想到他居然靠了上来。宛初一颤，蹙眉拨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子微不依不饶，按住她的手，整个人靠了过去，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正好对着她的侧脸，便轻轻一啄。
　　宛初猛地推开他。
　　“怎么了？”子微拉过她的手。
　　宛初像被火烧了一下似的急忙抽开。
　　“宛儿……”子微好言好语，无奈地看着她。
　　宛初干脆站了起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子微也有些恼火了。
　　“王爷，皇宫内苑，请您自重。”
　　子微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他捧腹地说：“宛儿……你别逗了！”
　　宛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冷冷地说：“慕容涵你给我清醒一点。”
　　笑声戛然而止，子微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意味不明的色彩：“清醒？什么清醒？我看该清醒的是你！”
　　宛初退后几步，却被子微一步逼近：“你在躲我？！”
　　宛初一口气提着，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子微一下子火了，一把抓住她皓白如玉的手腕就往竹丛的方向拖。宛初被他扯着踉踉跄跄地走着，一面挣扎，一面说：“你在干什么？！放手！！”
　　竹丛茂密，层层的竹叶挡住炽热的阳光，投下一片幽暗。子微放手一甩，宛初的背便撞到了一株翠竹上。她吃痛地失声叫了起来。
　　一手按住宛初身后的竹子，将她整个人置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下；子微逼迫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宛初：“为什么要躲？！”
　　霸道侵略的男性气息突然之间盈满宛初的整个世界。宛初羞恼地盯住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全然没有一丝她所熟悉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阴鹜与威胁，如同阿修罗的地狱。
　　宛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是个曾在西北的风沙中饮血无数的悍将。
　　注意到女子无意中流露出来的一丝瑟缩，子微的神色也慢慢柔和下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吻住她红润的双唇。
　　那双眸子柔和下来的那一刹那，宛初有些迷醉，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立刻清醒过来，慌忙地将他推开，绕过身后的竹子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不是不想，是不可以。
　　“你在干什么？！”子微这回是真的恼火了。他之所以没打人一则是因为他涵养好，二则是因为他实在舍不得对面前这女子动手。换做是别的女人，他早已毫不怜香惜玉了。
　　宛初尝试着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强装镇定地说：“福王爷，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她转身就走，不料才堪堪迈出一步，便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抱住。
　　“想走？”邪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伴着丝丝热气吹过脖颈，“宛儿你也太无情了吧？难道你什么都忘了？”
　　宛初的身体完全僵住，任他轻吮自己的耳垂。
　　诱惑是夜色里的鬼魅，用蛛丝缠mian住人心。
　　子微从她耳畔移开，看了看她的侧脸，猛地将她的肩膀扳正过来，狠狠地吻了下去。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飘散开来，子微顿了一顿，将怀里已经瘫软的女子按到一株修竹上。
　　宛初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没有人。
　　“看哪儿呢？！”子微伸出一手拖住她的后脑，梳成高髻的青丝抚在手里别有一般触感。又一个俯身，他重重地吻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冰凉的大手越过锦缎衣料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肌肤时，宛初恢复了些许神智，浑身颤抖。他一笑，继续往内探去，搂住她的腰，腾出另外一只手去解她上衣的盘扣。
　　宛初慌了，可正是浑身无力的时候，自己又被他完全地禁锢住，只得颤抖着，无力地喘息。清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无声地涟涟滑下，从下颔处滴落，深入缎子衣料中。
　　宛初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落泪。
　　凉凉的一滴泪滴到子微面上，他瞬间清明，感受到怀中人强行抑制的颤抖与不安。
　　他顿了顿，放开怀里的人，背过身去。
　　宛初大口喘着气，慌张地不敢看他，只得低下头，默默扣好被他解散的盘扣。
　　待他再转过身来，渐渐暗下来的竹丛里再无她的人影。
　　原以为那一次以后已经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越来越厚的窗纸，没想到原来摔碎的云镜再怎么修补也还是会有裂痕出现。他们都已不是当初在梧桐树下嬉闹的少年。
　　他任性地想要冲破那些圈住他们的金箍玉障，她却依然顾虑重重。曾经迈出过一步又如何？天不知地不知，悖论的世界没有诺言。
　　子微苦涩一笑，轻抚手边的竹叶，腕上稍一用力，将那才巴掌长的竹叶扯下半片来。
　　他理一理自己的衣裳，慢步走出竹丛。
　　“——福王爷？”
　　一个惊愕的声音。
　　

第四十章 私会（四）
更新时间2010-7-6 23:28:41  字数：3316

　橘色妆花的女官常服、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宫绦、软缎绣雀蝴蝶鞋、优雅高贵的珐琅组簪，未央宫乃至整个云京城里官阶最高的女官、论份位比贵嫔还要高、足以与婕妤平级的四品昭仪：
　　洛芙依。
　　子微见过她数次，隐约还记得第一次是他还在文渊阁修书的时候。对她本人印象并不太深，倒是记得她是宛初的得力助手。
　　无论是在明面上还是在暗地里，洛芙依洛昭仪都是沐宛初沐淑妃的左膀右臂。洛芙依帮沐宛初探听未央宫内的机密，沐宛初为洛芙依从一个小小的侍书升至如今的位置。洛芙依为沐宛初提供洛成晋这个重要支撑，沐宛初给洛芙依和洛成晋提供地位、钱财和机会。
　　“小臣、参见福王爷。”先反应过来的是芙依，依着官场上的礼仪，拱手躬身。子微是一品福亲王加封议政王大臣、领议政院丞，怎么论地位都比芙依高得多。
　　“免礼。昭仪不知有何事？”
　　“没什么，只是见到福王爷出现在这里，有些惊愕罢了。”芙依的脸色微粉。
　　子微不知为何要解释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也许是终于感应到了些许之前宛初的担忧吧。
　　“整日里关在屋子里头研究对策足足二十天，连脑子都要混乱了。出来走走，就当是放松放松。算是学学圣人说的‘张弛有度’好了。”他微微一笑。其实这也是事实，算不得说了假话。他本就只是打算过来这边走走。正好花海子离福王府颇近，市湖周围太过聒噪，他便拿了腰牌进了别宫，谁想好巧不巧竟然又遇上了她也在。
　　想到刚刚离开的那一位，子微的脸色有些黯然。
　　他眼帘垂下，刚好错过了芙依唇边泛起的那一抹似有若无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想什么呢！
　　子微抬头，见前面的人还在，便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昭仪啊！”
　　未央宫的女官无缘无故出现在花海子别宫里，还是在这种时候，这多少有些让人费解。
　　“怎么，就许福王爷您在这儿赏竹子，不许小臣来这里采花？”芙依打趣地说着，举起手里的篮子。子微这才看见她手上挂着的老藤花篮。
　　可有这样采花的？！谁不知清晨才是正经采花时间？这时辰，那花儿都被太阳晒了一天了，正是缺水没精神的时候，能采到什么好花？再细一看。果不其然，那篮子里稀稀拉拉搁了十数支花朵，各色的都有，却都是半蔫了的。倒是其中有两朵夕颜，刚刚绽放，开得红红火火。
　　子微脸色一沉。这个洛昭仪，出现在这里首先就诡异得紧，她不是看见了什么吧？
　　虽说宛初似乎视她为臂膀，不过若是她真的看见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
　　想到这里，子微眼里闪过一丝杀念。
　　芙依当是没看见他面色的变化，继续说。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到这边走走。恰巧碰见了福王爷，觉着巧了，便过来见个礼。还望福王爷不要嫌小臣唐突才是。”
　　子微一哂：“本王以为，统领未央宫女官的昭仪大人应该挺忙的，没想到原是本王想错了。”
　　“前一阵子一连忙了二十多天没歇过，蒙圣上开恩，把宫里的女官们放出来放放风。小臣想着许久没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便去一趟长乐宫。”
　　“这可不是南辕北辙了么？昭仪要去太后娘娘那儿，却来这西北边的花海子做什么？”子微笑道。
　　“小臣这可不是刚从太后娘娘那儿来么！太后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小臣恰巧知道一个办法，来这边摘些能用的花朵，做点酸甜花卤子给她老人家开开胃。等会儿还得回长乐宫去，借一借那儿的小厨房呢！”
　　子微的手一松，原本捏在手里的半片竹叶飘飘然落到了地上。洛芙依这是在告诉她，她这趟过来是知照了太后的，他最好别动些什么心思。他抿唇，道：“本王倒是不知，原来昭仪是这么个有心人。”
　　“福王爷谬赞了。行走宫中，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然都是应该心中有数的。不值称道。”
　　她果然是看见了！子微扬眉，看她也是个聪明人，也许不会乱嚼舌根——就不知她行事是否真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可靠。
　　暂时留着……
　　真的没问题吗？
　　“若是福王爷没有别的事，小臣就失礼告退了。太后娘娘那儿，还等着小臣呢！”芙依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真的把太后给搬出来了。明着说是太后等她回去做酸甜花卤，暗里的意思，却是在说太后算是她当下的靠山。也许她出现在这里，还是太后授意的，若是如此，那么……
　　芙依行了个礼，悄悄退下。
　　却说宛初回到宫中的时候，天色渐晚。宛初恰恰赶在宫门下钥以前进了宫。
　　甫一入内贞门，她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那个水红色的身影。宛初一愣：这一位算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姐姐可真是贵人事忙呢！这都下钥了才从外头回来？”凌贤妃凌颖见了她也没动，就那么斜斜倚在门框上，“说起来姐姐近来怎么似乎一天到晚的都往外跑哪？”
　　“本宫可比不得妹妹清闲——你瞧瞧你瞧瞧，如今宫里头是这境况，端纪郡主好巧不巧的又上京来了，本宫还要顾着别宫那边的接待，险些可就分身乏术了。什么时候妹妹能……”宛初习惯性地呛她，却在看清她样子的时候惊得停了下来，“诶哟，妹妹这是怎么了？”
　　个把月没见，凌颖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原本乌墨如云的一头秀发稀疏了许多，发式也是随意得紧；有些日子没修过的眉毛下顶着一对儿大黑眼圈；脸色蜡黄，细看去还有一些红点。看起来没怎么施妆。
　　“就算是真的失宠，妹妹也不必这么自暴自弃吧？”宛初嘲笑着走过去。本想着凌颖必会像往常一样回嘴，谁料那凌颖竟然是一声不吭。
　　“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被本宫说中了？”宛初见她那样，心里却是生出一点怜悯来，故而虽然还是调侃讽刺的语气，眼神里却是透出些许关心。
　　凌颖当是没看见，话里依旧带刺：“姐姐还是多照应照应自个儿吧。姐姐现下掌着凤印，可给满宫里的人做的好榜样！都天黑了，临下钥了才回来，你说这要是让圣上和太后娘娘给知道了……”
　　“本宫可不比得有些人那么清闲。”宛初顿觉被打了嘴巴，是疯了傻了才会对这女人生出些许怜意，“端纪郡主进京来了，虽说这些年离得远，可好说歹说那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儿，是太后娘娘放在心上的人物。本宫自是要亲自去安排。”
　　“妹妹我倒是不知，原来到别宫安排个事儿也要花上足足一天的时间。可长了见识了。”凌颖讽笑着说。
　　“妹妹不当家，自然不知，这原也不出奇。”宛初嘴上说着，心里却是有些忐忑。其实不必她亲自出手，该安排的事情手下人一早替她安排好了。今天过去端纪那儿，主要也不过看看那些奴才们还有没有做得不够的地方；至于说到耽搁了时间以至于险些没赶上回宫的时间，却是与端纪一事无关。不过嘴上可不能老实巴交地说出事情。宛初一时顺嘴，便又堵了一句过去。“倒是妹妹你，都这么晚了，不回自己宫里，杵在这儿是要做什么呢？”
　　“哟，感情本宫这个贤妃还没被人褫夺去呢，用完了晚膳出来到处遛个弯散散步也不许？”凌颖阴阳怪气地说着，见四下没人，索性也不姐姐妹妹地拘着虚礼了，“就许你一个人晚归呀？你倒是说说，本宫回去做什么？本宫可比不得您背后有棵大树好乘凉，定下日子不忧全无圣宠。桃夭宫那边估计正热闹着呢！”她冷冷地看宛初一眼：“别以为你又能得意多久。”说着，转身就走。
　　宛初是个聪明人，知道凌颖指的是什么。
　　当初在船上那起子乌龙的偷盗事件，明摆着就是当上了梅婕妤的丹珠在栽赃陷害。为此，凌颖可算是恨死了丹珠。那时候宛初是懒得插手，可除此之外周围竟然也没一个人敢开口为凌颖求情，这就值得玩味了。
　　只不过是个婕妤，就已经敢把四妃位置上的人赶出御船去……
　　要是哪一天突然封了妃，那还得了？贵淑德贤，这四妃的名额里可还缺了一个！
　　不过就是个奴才！
　　虽然明知那桃夭宫里的梅婕妤只不过是个替身，宛初还是禁不住担忧。那位正主儿一去不复返，原先把丹珠送上去也只不过指望着靠着她打压凌颖。这目的如今是达到了，可没想到竟然生生给自己弄出条白眼狼来。在江南的时候，宛初就不止一次后悔得几乎要扯断自己手里的帕子。
　　话又说回来，凌颖这边还是得想个法子。
　　虽说她不认为凌颖会把她晚归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从来就没个能说准的时候，保不准哪天就让别人知道了去。宛初出宫的权利是太后赐下的，万一她仗着太后的赏赐任意出入宫门甚至晚归的事情在宫里头传开了，于她名声不利不但，说不定还连累她被太后厌弃。
　　“慢着。”宛初叫住凌颖，见她身形一顿，转过来了，才慢慢走过去说，“妹妹也是个聪明人，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想必无须本宫多言。”
　　凌颖闻言便半带诧异半带了然地打量了她一眼，才缓道：“那也得看看情况如何不是？”说着，道了个安便翩然离去。
　　宛初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蹙起双眉。
　　次日一早，宛初便带了青蓝往凌颖的关雎宫姗姗而去。
　　－－－－－－－－－
　　啊，存稿要用光了……
　　

第四十一章 风起（一）
更新时间2010-7-7 23:03:21  字数：3717

　就这么一直到了立秋的时候，戎人那边已然全无动静，朝野上下这才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几万大军早些时候抵达西北边境屯扎，一方面迅速整顿了边境的秩序，让乱成一团的边境贸易尤其是青州的商路重新恢复畅通；另一方面，这几万大军充实了西北大营，退一万步来说什么时候真的开打，依着西北大营原有的兵力再加上新添的这几万人，不求彻底将敌击退，至少拖到援兵赶到是绝对没有问题；再来也有震慑国界对面的戎人的意思。
　　兵过去了，慕容源的心也安定下来不少。澹台荆和江朔联合起来弹压百官出兵的想法，而自从他狠狠贬斥了请求出兵的人以后，朝议之时也无人再敢提出兵二字。合计之下，决议还是增加驻军、调动边防。正在西北“历练”的几个年轻将领被从高位上替换下来，增派了一批有资历的出任军职。
　　子微本也在增派之列。在西北五年，子微在军中攒下不少人脉声望，西北至今还留有他的一支嫡系。再者，虽然没有经历大战，但是西北边的暴动、敌袭为数不少，子微也大大小小立过数十件功劳。
　　然而一听说皇帝要把福王再次派到西北去，长乐宫的简太妃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哭诉着要马上到谿隆山给先帝守陵去。福王是简太妃唯一的儿子，也算是她唯一的依仗。前些年皇帝将她儿子送到西北那个风沙地已经是让她心惊肉跳好久了，儿子好不容易能够回来，孙子还没抱上，自然是不愿再将儿子送去。皇太后将皇帝叫到长乐宫痛斥了一顿，最后还是皇帝把这唯一的弟弟从出征名单上抹去，又给简太妃和福王赏下不少东西当做补偿，这才平息了太后和太妃的怒火。
　　消停了一段时期，宛初又忙了起来。先是慧公主的进学礼。慧公主今年虚岁已经九岁，蒙学已经学完了，今年便正式进了上书房。皇室近两代香火不旺。先帝的皇子公主活下的通共就那么三四个，其中今上膝下只有慧公主和周德妃的悉公主两个女儿，远嫁的长公主没有生育儿女，福王就更不必说，连王妃都未娶。因此，上书房里一直都不过是几个闲散郡王的世子在念书，已经是许久不见有身份如此高贵的孩子了。
　　大宁的规矩，无论皇子公主，那都是能够进上书房的。只不过如今那上书房里都是男孩子，贸贸然加进去一个公主总不是规矩。宛初让人把云京中与慧儿年纪相近的贵女拟了个名单来，仔细挑了个伶俐听话的，与慧儿先前念蒙学时的伴读凑在一起，三个女孩子一同进了上书房。
　　进学礼后没几天，宫外传来消息，老恭王薧了。本来这也没宛初什么事，亲王葬仪一应由礼部办理。然而始料不及的是恭王妃也随了老恭王去，在恭王灵前一头撞了柱子。周围的人拉不住，活生生看着老太太头破血流以后没多久咽了气。宛初奇了，料想着殉情这回事不大可能出现在这对活了那么大岁数带着那么大一家子的夫妻身上，便命人暗里细查。原来是恭王嫡子嫡孙都早逝，这些年皇帝也没指明恭王的爵位该谁承袭，恭王的几个庶子在老恭王灵前吵着得不可开交，把老太太给气坏了。宛初听了手下人的回报以后是好气又好笑，虽恼那一家子丢了皇家的脸面，却又权当看了一回大戏。恭王算是个长辈了，恭王妃的葬仪自然不能简单了去，宛初赐下许多东西，又派去几个嬷嬷帮忙料理丧事，还得给慕容源旁敲侧击，点醒他恭王妃自杀恭王府家宅不宁也有他的一分原因，让他早日将恭王府的爵位继承料理好。
　　眼看着离中秋还有一段时间，宛初正想着能有一两天闲暇，不料这时，太后病了。
　　那天慧儿散了学回到汉广宫中，宛初正考着她的功课，却突然有人来报太后昏厥。宛初大惊，连忙带着慧儿赶到长乐宫，得知太后并无大碍，这才安下心来。太医说，太后近日虚火上升，却气血虚亏、精明失养，以致阴阳失调，开了药静养就好。
　　宛初还是不敢怠慢，除去平日的晨昏定省早晚请安之外，一得空便来伺候着。后来干脆将凤印也带到了长乐宫，将宫中一切事务拿到长乐宫中处理，只在晚上伺候太后用过晚膳以后才回自己的宫里，次日又赶在太后未醒之前早早赶到长乐宫。
　　慕容源虽不是太后亲生的，但仍算得上是个孝子，每每在下朝之后前来探望，各种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长乐宫。丹珠这个婕妤也来了好几次，可每次来总是遇上太后已经服药睡下，虽觉自讨没趣，却仍强撑着笑脸每日前来。宛初知道以后暗自点头。虽说从前丹珠跟着她的时候总被她说是笨丫头，可毕竟这么些年来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学到了一些她的处事方式，起码不会像凌颖从前那样，碰了一次钉子便赌气不来。
　　凌颖刚刚受宠没多久的时候太后也曾有过一次大病。那时凌颖每次前来请安都被挡在门外。宛初知道有时确是凌颖运气不好碰上太后刚刚歇下，但更多的时候是太后故意给她脸色。本来若是凌颖当时表现得好太后或许便会对她有所改观，可惜凌颖自个儿没能把握机会，碰了几回软钉子以后便赌气再也不来。
　　凌颖不得太后欢心，其实很大一个原因也在于此。
　　太后在几天后渐渐好了起来，长乐宫也不再将每天来请安的人挡在门外。
　　宛初正伺候着太后服药，太后突然想起早上来请安的妃嫔，问：“哀家看着今儿早上贤妃的脸色不太对，怎么回事？是病了还是怎的？”
　　“臣妾也不太清楚，不过嘛，要不就是病了，要不就是见昨儿没有侍寝心里不高兴，总归就是那么两回事。太后娘娘要是搁心，臣妾这就让太医去关雎宫看看。要不，臣妾等会儿就亲自去一趟。”
　　太后皱起眉来：“这贤妃也太不晓事了些——也罢，大概是生病了，等会儿你亲自去一趟瞧瞧。”
　　还未进门，便听到了一阵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才跨过门槛，侧过身险险避过一片飞起的碎瓷片，宛初吓了一跳，直拿着手绢抚着自己的心口。跟在宛初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宛初避开的那瓷片恰巧擦着一个宫女的鬓边飞过，尖利的边缘划伤了面颊和耳朵，拉出长长一道口子，顿时鲜血直流。
　　那个叫银朱的宫女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面上一凉，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痛。旁边的人瞧见了，倒吸一口凉气。银朱拿手一摸，手上黏黏的都是血，一下子尖叫起来。
　　“快给她止血！”宛初搭着青蓝的手，急急地吩咐道，“拿干净帕子按住！湖碧去找些止血的药来，要快！乌釉你先把银朱带下去。”
　　屋子里的人见状早已是跪了下去行礼：“淑妃娘娘吉祥！”
　　宛初看着一地的碎瓷片，指着正伏在桌上哭泣的凌颖就怒道：“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就是关雎宫的待客之道吗？身为贤妃，竟然胡乱摔东西，还将本宫的侍女弄伤，你可对得起你封号里这个‘贤’字？”
　　跟着宛初来的四个宫女只余下了青蓝一个。她上前一步，对着凌颖就行礼：“贤妃娘娘吉祥。”
　　宛初这才想起来关雎宫的宫女们还在地上跪着，就叫了起，一挥手让人都退下。关雎宫的人有些犯难，左看看右看看。
　　“还不快下去？！”
　　“可是……”关雎宫的宫女们将目光投给她们的主子。
　　“有什么可是的？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着。等一下、先拿东西把这里弄干净——满地都是碎片想要扎了本宫的脚吗？”
　　凌颖忽然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气急败坏地说。宫女们这才慌慌地应了四下干活去。
　　拭干眼泪，凌颖冷哼一声：“沐姐姐这是来做什么？莫不是来我这关雎宫里看笑话的吧？也罢，反正本宫的脸面都丢光了，也不在乎再丢这么一回。”
　　昨晚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贤妃娘娘巴巴儿地洗手作羹汤亲自送到了未央宫去却被未央宫的宫人挡了驾，被梅婕妤捷足先登。圣上傍晚本已翻了贤妃的牌子，见梅婕妤送了汤来便命人将晚上的牌子换了，让内监送了凌颖回关雎宫去。梅婕妤却留在了未央宫侧殿一个晚上，早晨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只见连那眉角都是含着春的。凌颖当场就白了脸，却不好发作。
　　早有眼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告知宛初，此番宛初请命来探望凌颖，也存了番看戏的心思。
　　想归想，面子上却是不能这么说的。宛初正色道：“妹妹把本宫看做什么人了？本宫就是要笑你，也犯不着把自己的人送上门来给你欺负。太后娘娘早上见妹妹脸色不太好，好心好意让本宫前来看看你，你倒好——堂堂贤妃、一宫主位不带头规规矩矩的反倒在这儿撒泼，你那侧殿里还有两个贵嫔美人呢！别平白的教坏了人家。本宫那侍女纵然粗鄙，也不带这么让你糟蹋的。你倒是瞧瞧这都成什么样儿了？打人还不打脸呢！好好的一个姑娘，脸上给你划了道大口子。你叫人家可怎么办？今儿个本宫是幸运没伤着，你说万一这进来的是太后娘娘，是圣上，本宫看你这关雎宫还有没有一点渣子能剩下来！”
　　“不过就是个伤了个宫女，怎么我听着淑妃娘娘就是要把本宫问成死罪？”凌颖的眼圈还是红红的，语气却是平静了下来，只是带了几分尖酸。
　　“不过是给妹妹一个提醒，今时可不同往日。”
　　“你……”凌颖气结，正要发火，许是想起来了些什么，有些泄气，冷下脸来吩咐道，“妹妹我没有沐姐姐能说会道。来人呐，把本宫那瓶子玉痕膏送到汉广宫去。”
　　“不必了劳费妹妹的东西了。汉广宫里还不缺这么点药。”宛初微微一笑，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了，这么下去必不能成事，正想倒杯茶，却发现茶壶茶杯都已经碎成一片混在地上，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来，吩咐青蓝去沏茶，然后走到凌颖旁边坐下，口气软和下来，“妹妹能有这份心，就该银朱感恩戴德了。倒是妹妹，一大早的在这里发什么脾气呢？”
　　凌颖不语，两人就在那里枯坐着，看着忙来忙去打扫殿内碎瓷片的宫女们发呆。不一会儿青蓝拿了茶进来，宛初却想着就这么坐下去也没什么成效，便将那杯中之茶啜了一口，站起来，款款走到凌颖跟前：“今儿个本宫就先回去。妹妹自个儿好好冷静冷静。有些东西既成事实，还是认清了比较好。一直缠着的树不在了，可别死守着枯树桩子，早早另找一棵大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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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收藏……
　　

第四十二章 风起（二）
更新时间2010-7-8 23:15:02  字数：3474

　太后在几天后渐渐好了起来，到御花园散步也没什么大问题了。正好周德妃最近身子比较利索过来给太后请晚安，宛初与她便一人一边地扶着太后到御花园里走走。
　　“哀家怎么觉着好久没见过德妃了呢？”太后和颜悦色地怪责道，“要是身上觉得好些了就多出来走动走动，总是闷在屋子里难免会闷坏。虽说病了就该好好养着，可也不是这么个养法。整天躺在床上，是没病也要养出病来的。”
　　周德妃这一年来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太后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只是周德妃不是个恃宠生骄的，每回觉得身上好些了就会战战兢兢地赶来长乐宫请安。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一定多走动走动。”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德妃这个媳妇儿，虽然总是病怏怏的，可是胜在贤惠知礼，大方得体；从前还掌着宫内实权的时候，那也是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可惜的是不曾生下皇子，又总是一副病西施模样，这几年里都是深居简出。“悉丫头呢？怎么没把她抱过来？”
　　周德妃的女儿被太后赐了名，从了她姐姐的心字辈，单名一个“悉”字。虽说周德妃极少出门，悉公主却是经常被抱到长乐宫来的。太后很是喜欢这个小娃娃，若不是想着抱走这孩子周德妃会太过伤心不利于她的健康，必然是要把悉丫头抱到长乐宫亲自教养的。
　　“悉儿让奶娘带着睡觉呢！刚吃过奶，没有两三个时辰是不会醒过来的。”周德妃笑着应了，不经意地一个偏头，眼尖地看到了正在走来的人，“呀，那是慧公主吗？”
　　“孙儿臣给皇奶奶请安，皇奶奶如意吉祥！给母妃和德娘娘请安，母妃和德娘娘吉祥！”慧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见礼。她今天穿了件鲜艳的大红色的骑装，在嫩鹅黄色对襟小马甲的映衬下分外活泼可爱。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伴读女孩也连忙跟着行礼。
　　“起来吧——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散学了？”太后掏出帕子来给她印汗。
　　“回皇奶奶的话，今天下午上的是骑射。孙儿臣射中了一个靶子，师傅特别准许孙儿臣早些散学的。”慧儿神气地说，一对大大的眼睛里慢慢是等待夸奖的得意。
　　“敢情慧儿今天就是找皇奶奶要赏来的？”太后失声而笑：“才射中了一个靶子敢要赏？想当年你父皇和你皇叔可是春猎的时候射中了活物才敢讨赏的哪！”
　　慧儿撇了撇嘴，一跺脚：“皇奶奶就是小气！慧儿还小嘛！哪有人家第一天学射箭就要人家射中活物的？简直就是……那什么来着——强人所难！”
　　“哟，瞧这丫头，”太后乐了，对着周德妃和宛初说，“还用上了成语！”她板起脸来：“大胆！是谁在说哀家小气了？竟敢对哀家无礼？”
　　慧儿见状不好，刺溜一下钻到宛初背后，只探出个小脑袋来，见太后一瞪，又缩了回去，嘴里忿忿地念叨：“本来就是嘛！”
　　“还敢顶嘴！？”太后又瞪她一眼，转向她那两个伴读，“公主今天都上了些什么课？”
　　这两个伴读，一个是光禄大夫、礼部侍郎章道垣的长女，一个是唐国公察哈泰的嫡孙女，年纪都不过八岁左右，与慧公主相仿，然而都是精挑细选出来乖巧听话又玲珑剔透的人。听见太后发问，那察哈泰的孙女便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公主娘娘早上上的是《宣史》和书道，下午上的是骑射。”
　　“这么快就开始讲史书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凃先生说，公主娘娘是女儿家，年纪也还小，不拘像其他人那样先读经书。一则讲史容易使人明理；二则把宣史当故事一样听着，公主娘娘也容易听进去。”这回回答的是章道垣的女儿。她所说的凃先生便是文华阁博士凃辛，上书房教习经史的先生。
　　“嗯，”太后点了点头，“也是这个理。这《宣史》都讲到哪里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今日《宣史》刚刚把‘本纪’的第一篇讲完。”章道垣的女儿比慧儿和察哈泰的孙女都要稍大一点，在三个人里看起来有点像个姐姐，说话行事规规矩矩的，颇为稳重。
　　“这个孩子倒是个稳重的好孩子，正好压一压慧丫头的性子。淑妃是怎么把她给找出来的？”太后对宛初笑着，又对两个女孩说，“你们两个都是聪明的孩子，哀家这个孙女儿最是顽皮，在上书房可要替哀家好好看着公主。来人呐，看赏！”
　　两个女孩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谢过太后。慧儿便气鼓鼓地从宛初背后钻了出来。
　　“还在气哀家不给你赏哪？”太后好笑地敲她一下，“到底是谁小气了？再这么着，皇奶奶让凃先生罚你抄书去。”
　　慧儿可怜兮兮地求饶道：“皇奶奶，您别让凃先生罚慧儿抄书嘛！最多慧儿给您抄经好了，皇奶奶不是要拜观音吗？慧儿给您抄本心经，您可千万别让涂先生罚慧儿抄书！”
　　太后一听，又笑了起来：“你这个猴儿，专挑容易的来做——那心经才多长的一篇？也罢也罢，看你还有点孝心，来人呐，给慧公主看赏！”
　　慧儿接过两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兴高采烈地谢了赏。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一阵说话声，周德妃眼尖，一下子瞧见了是谁。“呀，那不是凌妹妹和梅婕妤？”
　　凌颖和丹珠？
　　宛初觉得方才的兴致一下子没了。
　　她们怎么走到一起了？
　　远处凌颖和丹珠也看见了这边的人，见太后也在，连忙迎上前来请安。
　　“今儿个怎么就那么人齐呢？”太后奇道，“莫不是一个两个都约好了来御花园散步的？”
　　“哪儿能呢！”宛初笑道，“乌云把太阳给遮住了的时候，谁有心思到外面来玩乐？可是当这乌云散去、晴光再现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想要出来走走的。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把太后比作太阳了。太后一高兴，拍拍她的手说：“就你这孩子嘴甜！”她环视周围。慧公主领着两个伴读站在一边，像三个玲珑可爱的玉雪团子；周德妃气色很是不错，一身紫红色绸*装很是高贵亮眼；宛初穿了一身绛红，也是极其喜庆；凌颖向来不得她欢心，可今天穿的这件橙红色宫装也是让人看起来很是舒服；周围伺候着的宫女嬷嬷们都穿上了鲜艳喜庆的颜色。唯有凌颖旁边跪着的丹珠，一身月白，只在袖口领边有些酸橙柳绿的花纹，看了就晦气，当下不喜。
　　年纪大了的人难免讲些迷信忌讳。太后这场虽说不上什么大病，可到底是曾经昏了过去的，病情真要说是严重也实在能算得上严重。好不容易病好，总盼着能见着一些喜庆的颜色喜庆的事情，就算是能提提精神也是好的。可这梅婕妤不知怎的竟然穿来了一身素，这不是在吊丧么？这么一想，太后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人。周围的人见太后脸色不好，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牵连进了太后的怒气里头。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不怕死的。
　　“呀，梅婕妤这是在给谁戴孝哪？”
　　众人心里一跳，埋怨地连忙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是慧公主，登时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宛初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巴，朝丹珠笑道：“童言无忌，还请梅婕妤不要见怪。”说着便作势要打慧儿嘴巴。
　　“淑妃停下！”太后没好气地说。“慧丫头只不过是在说她看到的事实！贤妃起来吧。”凌颖谢了恩站起来，看看还跪在地上的丹珠，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一步。
　　太后放开周德妃搀扶着她的手，逼近丹珠一步，居高临下：“既无国丧又无亲丧，你这是在给谁戴孝啊？真是晦气！好好儿的兴致都让你给败光了。哀家倒要问问，你穿一身缟素在这宫廷里头行走到底是有何居心？”
　　丹珠连忙磕头谢罪：“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绝非别有用心。只是今日见圣上赐下的这套衣裳许久未穿，想着不能让圣上赐下的东西总是放在箱子里封了尘，这才穿了出来。不知道太后娘娘驾幸御花园，冲撞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这话说是在请罪，可明摆着就是在说衣服是皇帝赏下来给她在宫廷里穿的，原本就算不得丧服，她这么穿着在宫里头走来走去自然无罪。太后一听是更气了，可丹珠这说法说得通，月白色究竟不同于素白色，宫规里也没有一条说不准别人在宫里穿月白的衣裳。她只得另找错处，冷哼了一声：“‘臣妾’？皇后以下，上至正一品皇贵妃，下至从九品采女，通称内命妇；妃以上方可受臣子行礼、抚育帝嗣。这皇宫里头只有皇后、皇贵妃和四妃算得上是哀家的正经媳妇。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婕妤，什么时候若是未央宫的昭仪晋了位当上三品淑仪，你还得给她这个女官行礼。婕妤以下皆应自称奴婢，你算是哪门子的臣哪门子的妾？岂有此理，真是无礼之极！来人哪，把梅婕妤拉下去，赏她二十板子！”
　　婕妤以下自称奴婢，这规矩还是九嫔未成为女官之前定下来的。当时唯有九嫔以上是帝妃、可以被呼作娘娘、自称臣妾。自从九嫔迁为女官分位、婕妤的品级从正五品升为了正四品以后，就一直有人说要把这规矩给改了，把婕妤也纳入帝妃的范围以内。只不过在那之后后宫的掌权者一直无暇顾及这么宫规的更改，这才没有明文改定下来。可是在宫里，把婕妤也视作帝妃已经是既成事实。管婕妤叫“娘娘”、让婕妤也自称臣妾，早已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丹珠脸色煞白。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条规矩？只是所有人都已经视它为无物，她在圣上面前自称臣妾、任凭宫女内监们叫她娘娘，从来就没人觉得有何不妥，她也就不把这条陈旧的宫规当做一回事了。
　　说实在的，这条规矩连宛初也几乎淡忘了，没想到这时候突然被太后借题发挥地提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风起（三）
更新时间2010-7-9 23:04:19  字数：3074

　“太后娘娘饶命啊！”丹珠紧咬下唇，脸色煞白。她愣了一下，开始拼命的磕头，嘴里喊着：“太后娘娘饶命啊！”
　　“饶命？哼！”太后冷哼一声，“刚才叫哀家降罪的人不是你吗？怎么现在又来求饶了？还是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口是心非、欺瞒哀家？”
　　丹珠摇头：“臣……奴婢绝无此意！”
　　一旁站着的周德妃见状有些心软，觉得太后似乎有些小题大做，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太后娘娘，这是不是太……”
　　“不准求情！”太后打断她，“谁要是给这个贱婢求情的，哀家连她一块儿罚了！”
　　周德妃闻言也只得噤了声，瞄一眼同样默不作声的宛出，叹了口气。
　　“来人哪！把这个贱婢拖下去！”丹珠还在求饶，太后也不管她，直接吩咐道。
　　两个力气大的嬷嬷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拖人。丹珠挣扎起来。正在这当儿，黄门太监尖细地喊了起来：“圣上驾到——”
　　一行人除了太后以外一听，圣上怎么来了？连忙跪下迎接。
　　“起来起来！”慕容源满肚子火气，走过来对着太后一躬身，口气依旧很冲：“给母后请安。”头低着，眼睛却关切地瞄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跪着没敢起来过的丹珠。
　　“皇帝请的好安啊！”太后语气亦是不善，“贵人事忙，连哀家的长乐宫都少去了，今儿却怎么有空到御花园来闲逛？”
　　“母后明鉴，最近朝里朝外都有些不太平，戎人又蠢蠢欲动，这才耽误了给母后的请安。今日儿子来这里，正好碰上了，希望能给梅婕妤求个情。母后您慈悲为怀，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二十大板……就饶了她吧。”
　　太后不听还好，一听更气了：“哀家这才刚刚说要罚呢，皇帝打哪儿得来的消息哪？梅婕妤这贱婢平素擅宠后宫、恃宠生骄、目无尊长、不守宫规，哀家就不说了。如今还让皇帝就丢下政务，巴巴儿地跑了过来给这么个贱婢说情。可见这贱婢就是个狐媚子！不可不打！”
　　宛初一听，好家伙，太后一口气给丹珠扣了五顶大帽子，看看慕容源的脸色，果然是黑得不能在黑了。想要开口调和，却发现正是两边都在气头上的时候，自己此时根本没有立场开口。
　　“母后！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慕容源一副气愤的样子，“这可是朕亲封的婕妤！不是什么狐媚！”
　　“哀家无福消受这样的儿媳！”太后怒道。
　　“她说到底也是您的儿媳，您怎么能够当众就责打她呢？您这叫她情何以堪！？”
　　“皇帝！你知不知道后宫专宠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先帝五子到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如今后宫之中更是一个皇子也没有。帝嗣一事关乎江山社稷。皇帝既然身在玉座，自然应当在后宫之中雨露均沾，为我皇家开枝散叶，延我大宁万世基业！可皇帝如今却为一己之私专宠一个狐媚，是将大宁江山置于何地？！”
　　宛初见状不好，连忙为她抚背：“太后娘娘请息怒，凤体要紧！”
　　“母后若要责罚她，就请连同儿子一同打了吧！”慕容源不管不顾地跪在了丹珠的身边，唬得周围也马上呼啦啦地跪下了一片。
　　“你、你！”太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指着慕容源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你”了几声，忽然僵住不动了，随即直直往后仰去。
　　“——太后娘娘！”
　　－
　　长乐宫主殿内寝。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清净的安神香味淡淡地飘弥在太后的寝殿之中。两重大红撒花软帘被放了下来，一根细细的银丝从帘内游出，另一头被太医拈在手里。室内寂静无声，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太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紧张地凑上前去。他虽不是太后亲子，但好歹被太后养育多年，母子亲情还是有的。虽然他自己也依然在气头上，可如今太后算是被他气晕了，不能说他没有一点愧疚。
　　“启禀圣上，太后娘娘是因情志刺激而导致气机暴乱，虚火上升，阴阳失调，气血上逆，挟痰挟食，使清窍闭塞，加之大病方愈，凤体并不康健，才以至于气厥。方才已经为太后娘娘清了痰，只要等娘娘能够醒来就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须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臣会开一点五磨饮子加味，为太后娘娘顺气开郁。此外还请长乐宫为太后娘娘预备一些清淡饮食，好将太后娘娘的虚火压下去。”
　　太医没一会儿便写好了方子。宫女垂眸上前去接了，迅速退了下去煎药。
　　慕容源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站定在帘子前。一个宫女走上前来要为他打起帘子，却被他摇头制止。
　　帘内正在照顾太后的人发现他的动作，望了过来。
　　“太后就交给你们了。”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宛初和周德妃对视一眼，低头应道：“诺。”
　　－
　　太后的再次晕倒，让整个长乐宫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不得已，只得把侧殿的简太妃请了出来。可这简太妃当年还是先帝妃子的时候就不是个管事的，长乐宫的女官、宫女和太监们也多不服她。太妃娘娘有些昏头转向了，干脆派人到汉广宫请了宛初来。
　　宛初本就是一宫主位，汉广宫里头还带着一个婕妤和两个贵嫔；兼之她又代掌凤印、管着整个后宫的杂务；如今又加上一个长乐宫，自然是有些吃力了，整日里两边跑，像个陀螺一样没个停歇的时候。幸好近来周德妃身体有所好转，宛初将一半的后宫杂务分到她的头上，自己总算是没那么忙了。
　　“淑妃娘娘！”
　　宛初正把刚刚煎好的药拿进太后寝殿——药是她亲自看着人煎的，不然她不放心——冷不丁却听见有人叫她，便停下脚步查看声音的来源。殿前的小院子里跪着一个人。宛初看清那人是谁以后，柳眉一扬。
　　“唔？梅婕妤？”
　　她曼步过去，微微俯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丹珠一个响头磕下去，惊得宛初连忙后退一步：“这是做什么？”
　　待丹珠抬头，却见那梨花一样的小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淑妃娘娘，臣妾……奴婢求您了，看在好歹曾经主仆一场的情面上，帮一帮奴婢吧！”
　　宛初却是蹙眉：“你有什么忙要本宫帮的？说说。”
　　“娘娘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呢？”丹珠的语气很是哀怨，让宛初禁不住又蹙了蹙眉。“太后娘娘向来看重娘娘，如果是娘娘说话，太后娘娘想必不会拂了您的面子。奴婢不求其他，只求娘娘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两句话。娘娘慈悲为怀，请娘娘放过奴婢吧！”
　　瞧这话说的……宛初脸色不豫：“本宫哪里就有那样的本事了——这样的事情，还请梅婕妤另觅高明吧。”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佛陀观世音，不会随随便便就动了什么恻隐之心。如今的情势就是一池浑水她又何必去淌？水越浑对她就越有利。当初把丹珠送上慕容源的龙床就存在着几分把后宫这池水搅浑的意思。眼看着进来丹珠深得帝宠，水又慢慢清了下来。她怎么能够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利用丹珠打击凌颖这件事已经做到了，用过了的棋子可有可无，她为什么要保她？
　　本来嘛，帝王的宠爱是蜜糖也是毒药。先前纵容慕容源连月留宿桃夭宫也是想着干脆把丹珠的香甜的蜜糖变成索命的毒药。
　　“娘娘……主子！”
　　宛初不理她，转身就走。
　　“娘娘若是不答应，奴婢就在这儿长跪不起了！”
　　闻言宛初倒是听了下来。她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还学会威胁本宫了是吗？本宫还没追究你是怎么偷闯长乐宫的呢！你若是要跪就到外头跪着去吧，别污了这太后娘娘长乐宫的地儿。”
　　太后依旧处在昏迷当中，宛初派人12个时辰守在床边，三人一班，轮流值守。由于太后无法自主进食，仅是给太后喂药一项都是极难办的。宫女们拿着干净的长芦管，先在自己嘴里含一口药，再用长长的中空的芦管将药液送入太后的喉中。有时候宛初看宫女们笨手笨脚的，也会抢过芦管和药碗亲自服侍。然而就是这样也有喂不进去的时候。因此宛初煎药都是多煎的，以便随时补足喂药时溢出来的部分。
　　晚上的时候伺候太后服过药，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汉广宫，却看见一溜的明光照亮了整个院子。仔细一看却是十来个宫女太监侍卫擎了一溜明黄色的宫灯，在汉广宫的正院里整齐地列在路的两边。一见宛初回来，那宫灯便齐刷刷的往下蹲去：“淑妃娘娘吉祥！”
　　宛初一愣，随即嘴角嘲讽地扬了起来。
　　看这阵仗，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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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血……刚刚码的。后半码的比较匆忙，还请见谅。
　　不过好歹上三千字了终于……
　　

第四十四章 风起（四）
更新时间2010-7-10 23:18:29  字数：3121

　“臣妾恭请圣安！”
　　才一入门，迎面便见殿内站了一个明黄色的人影。宛初领着几个宫女，甫一跨过门槛便跪了下来行礼。
　　宛初低着头，只听见一阵急步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明黄色用黑缎子镶边的草龙钩藤缉米珠朝靴出现在眼前。慕容源一面口称“快起快起”，一面神态温和地把她扶了起来。
　　宛初有些纳闷。今日十三，并非逢五的日子。慕容源这番作态倒让她想起来她刚刚入宫那段日子的光景。若是放在从前，慕容源这样的示好倒也不算什么。可自凌颖、丹珠相继受宠以后，慕容源在这样的日子里对汉广宫是能避则避，恨不得整日守在桃夭宫才好。就算是见着了她，也必定不会是如此语气温和，反而像是吃了百十只火yao桶，一点就爆。宛初习惯了他那种态度，如今见他一反常态倒是有些不适应了。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想到桃夭宫那位的现状，宛初倒有些明白慕容源来此的目的了。太后如今是时醒时昏的，不管怎么说太后犯病的根源还是在丹珠身上，这“冲撞太后”四字是逃不脱的。况且又还有先前太后降罪下来的那二十板子在那里，丹珠如今可谓是待罪之身。慕容源此番前来讨好，想必是想着宛初素来与太后亲厚，如今又早晚侍药，说不定能守着了太后清醒地那一刻，存了让宛初为丹珠说情的心思。
　　想到这里，宛初原先被激起来的那一点宽慰迅速熄灭了下去。
　　“未知圣驾到此，有失远迎，请圣上降罪。”宛初客套地循着礼节虚应道。
　　“卿何罪之有？是朕唐突到此了。”慕容源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亲自带她到炕桌上坐下，又把宫女送上来的一杯茶放到她手边，这才到另一边坐了。宛初看着他一副有求于人不得不为之的样子，心里冷笑，却也不避他的礼，任他自己忙活完，才慢条斯理地说：“还真是稀罕了。不知圣上此番驾幸汉广宫是为何事？”
　　“还能为何事？”慕容源哈哈一笑，“朕是皇帝，难不成兴之所至，到自己妃子的宫殿里头来坐坐也不行吗？”
　　“自然无不可。”宛初低眉顺眼地说，“只是圣上突然挑了这么一个日子过来，也不先派人说一声，臣妾纳罕罢了。”
　　慕容源又是哈哈一笑，把身边一个小太监叫了上来。那小太监手里捧了一个黑漆银边镶珠嵌宝的盒子，打开来呈到宛初面前，只见里头放了一对云凤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饶是在这样暗的光线下依旧看起来金光闪烁华贵非凡。
　　“圣上这是做什么？”宛初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站了起来。
　　“喜欢吗？”
　　宛初忽然有些扭捏了。她低下头去，面上染上些许红晕：“很漂亮。”
　　“喜欢就送给卿好了。”慕容源干脆地说。
　　“谢圣上赏赐。”宛初细声细气地说。
　　“不过……”慕容源局促起来，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踱了两步，然后让那捧着盒子的小太监转过来，取了盒子里金步摇，亲自插在宛初的云鬓上，后退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卿得了朕的赏赐，可得答应替朕办一件事。”
　　果然。宛初在心里撇了撇嘴。就知道是这样。
　　嘴上却是恭顺地应道：“圣上吩咐下来，就是没有赏赐，臣妾也是必然要照做的。岂有不答应之理？”答应以后做到几分又是另一回事。稍微为丹珠求一两句情也算不得什么，反正最后决定罚不罚她的人是太后，太后听不听她的话还不定呢。你说是不是？
　　“那自然好，那自然好。”慕容源扶起她来让她重新在炕上坐下，“朕果真没有看错卿，卿就是担得起这个‘淑’字的。”
　　这明摆着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收买人心也没见过这么拙劣的。真要给她降罪的时候，哪次不是说“没有看错”她？一句话倒是两用了，只不过骂人的时候这“没有看错”后边跟着的不是什么好词罢了。宛初腹诽着，却装作羞惭地低下了头。
　　“圣上有何吩咐？臣妾愚昧，还请圣上示下。”
　　“啊，是这样……”慕容源脸色又窘了起来，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一样，“卿也知道……这母后仍在病中，虽说梅婕妤冲撞了母后的确有过，但因为这个而在母后病中责罚她，怕是会伤了母后的仁和福气……”
　　倒是拿着太后娘娘的福气做借口了，说的似乎若是太后责罚了梅婕妤就失去仁和失去福气了一般。自己的责任倒是推了个一干二净——也不仔细想想，那日气病了太后的人究竟是谁。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不能这么说的。
　　“圣上远虑，实在是臣妾所不能及。不过这梅妹妹是罚是不罚，还得看太后娘娘醒来之后的意思。”太后娘娘还在那儿病着呢！您不想着如何惩处惹病了太后的人，却在那里帮着别人脱罪，这是不是算的上不孝？
　　慕容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与太后这嫡母的关系一直怪异至极。慕容源生母位卑，又早早故去。慕容源是在当年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身边养大的。虽说他是自小养在太后身边的，然而真要说起与太后的感情来，他还比不上简太妃的儿子子微。十一年前太后为保他上帝位，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心思做了不少事情；若是没有太后这天下或许早已易主。然而太后用立他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掌权多年，如今说是不理事了，却仍在朝中广布耳目。若是太后与他反目，朝臣之中支持太后的人与支持他的人相比孰多孰少还说不定。
　　别的不说，单单是沐淑妃这一件事就让他深感掣肘。宣平三年的秀女大挑，当年只挑上了五个人，上至皇后下至美人都是他亲自挑的，太后并没有说过一句话。然而到头来，冯皇后第二年生了慧公主就去了，初封封得最高的周氏如今虽然是个德妃，却是终年病怏怏想要管事也管不了的，余下的人死的死贬的贬，竟是一个不剩。
　　宣平六年的那一次情况相似，只出了个沐家的女儿一路平步青云。当初他看沐宛初随时太后的内侄女，但天真聪慧，才华横溢，还算是喜欢，宠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太后对她的关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谁知这沐宛初竟原来又是个跟她太后姑母一样喜欢揽权的角色。待到他想要冷落她了的时候，太后却是不依了，竟然把皇后初一十五侍寝的祖宗规矩搬到了妃子的身上，一个月里头给他定了三天。他也曾在那三天里头宠幸过别的女子，只是每次不等他次日下朝归来那被宠的人便遭了秧。竟是要逼着他把那几天定给了沐宛初了。
　　“圣上安心好了，既然是答应了圣上的就绝无反悔之理。说情的事，臣妾尽量试试就是了。”宛初绞着帕子低下头去，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慕容源方才游了神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
　　“只是这成是不成，还得看太后娘娘的意思。不是臣妾自谦，实在是臣妾人微言轻。太后娘娘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哪里就能因为臣妾说两句话就轻易改变了意思呢？——不过，臣妾尽量试试就是了。”
　　慕容源这才反应过来，竟是抓住了她的手：“那朕就先替梅婕妤谢过卿了。”
　　宛初直呼“不敢当”。因到了晚饭的时间，便让人传了膳。慕容源在此处用了膳，或许是不愿再四处跑动也或许是为了示以荣宠，用罢晚膳也没回去，叫人把未央宫的折子拿了来，晚上就在汉广宫歇下了。
　　－
　　次日慕容源早早上了朝去。青蓝进来为宛初梳洗，宛初盯着玻璃大镜子里面自己身上那些青紫，不免叹了一口气，想让青蓝备下一桶热水晨浴，却又怕误了给太后侍药的时辰，只得作罢。让小宫女们打进来一铜盆热水一铜盆温水给她擦过身子作为替代，好歹舒服上一点，这才换了衣服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与汉广宫距离说不上远可也实在不近。汉广宫是后宫的宫殿之一，位于中轴线偏西一点的地方。长乐宫却是西宫。两宫之间隔了三座宫殿一道宫墙，还有一个小梅花林。宛初因了早上的不适，虽乘坐了宫车，却也是不求快但求稳的，免得颠着自己难受。本来因为睡晚了还要擦身就耽误了时间，这么一来，路上花的时间又多了一些。来到长乐宫，却见简太妃已经在那里给太后喂着药了。到底还是误了时辰，宛初连忙告罪。
　　“淑妃何罪之有呢？快快起来。”简太妃笑着说，“哀家也没你熟练，太后娘娘这药才吃了三调羹就有两调羹吃不进去，等会儿可还有粥汤要喂呢！可还是淑妃来吧。”怕太后昏迷中久不进食伤了凤体，太医吩咐下煮了温和下火的稀粥，滤去粥渣撇出粥水来喂给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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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似乎是有些拖了，原定的内容没写完，因此明日在《风起》里再加一章……
　　看在小香现码还日更的份上，收藏一下吧……
　　

第四十五章 风起（五）
更新时间2010-7-11 22:40:16  字数：2053

　早晨伺候太后服了药之后，宛初便回了汉广宫。眼见着想如今这样两头奔波实在不是个办法，宛初便想着这几日先搬到长乐宫去，也好就近侍奉太后。这本是昨日就说好了的事情，只等今日长乐宫那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就可以搬过去。宛初这是回汉广宫收拾收拾东西，顺便也叮嘱一下汉广宫的宫人，在接下来的日子不要生事不要偷懒，紧闭宫门，以防有什么居心不轨的人混了进来，给主子添了什么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罪名。
　　其实这收拾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毕竟这移宫只不过是暂时的事情，待太后娘娘好齐了，还是要搬回来的。长乐宫里各种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宛初让人收拾了几件衣服首饰，又带上平素惯用的笔砚颜料，这便是全部了。
　　才进长乐宫，便觉着这里气氛有点不同。打从外头看起，就是人人面上都喜气洋洋的，连带干活时的脚步都变得极其轻快。宛初心里一动，忙让青蓝拉住一个洒扫宫女一问，果然是太后醒了。
　　宛初一喜，正要加快脚步往太后寝殿过去。这才刚刚迈出两步却又刹住了。长乐宫人面上虽是高兴地，看起来却又有些怪异，似乎是不知在为了什么而担忧。她打量打量周围，竟见了几个眼生的宫女太监正跪在主殿前的院子里。
　　正是要开口询问，却又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银冬？”
　　那银冬本是未央宫御前伺候的掌扇宫女，夏天的时候跟着御船下了金陵，还没回来的时候便给了桃夭宫，如今算是丹珠的心腹。既然她在这里，那就说明……
　　银冬听见有人唤她名字，才抬起头来，便看见了穿着一身正红的凤袍的宛初，便起身上前行礼请安。
　　宛初叫了起，问：“梅婕妤在里头伺候着？”
　　“回淑妃娘娘的话，是的。”
　　宛初蹙起眉来：“你家主子在里面，你怎么却不随身伺候着？”
　　“回淑妃娘娘的话，是圣上命奴婢等人退下的。”
　　“圣上也在里头？”宛初看了一圈，却没看见未央宫的人，想必慕容源是屏了随侍的宫人自己过来的。
　　“回淑妃娘娘的话，圣上到桃夭宫看望主子，和主子一起过来的。”
　　虽然银冬是低着头回话，这说出来的话可不怎么动听。宛初挑眉，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当下便不管银冬，移步便要进殿。
　　“淑妃娘娘，使不得！”
　　也不知银冬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一下子拽住了宛初的衣角。宛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甩开她的手：“来人，掌嘴！”
　　青蓝走上前去，噼啪就是两个大耳光子。银冬细白的脸上登时红了。
　　“反了你！竟敢阻挠本宫去向？”
　　银冬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去磕头谢罪。
　　宛初冷哼一声，正要进去，看见了简太妃从拐角处走了来，便收住了脚步，笑着迎上前去，招呼道：“太妃娘娘！”
　　简太妃却是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一边，说：“淑妃还是暂且不要进去的好。”
　　“怎么了？”
　　“里头正闹着呢！”
　　太后寝殿并不在长乐宫主殿里边，主殿乃是每日妃嫔公主前来请安、内外命妇觐见太后的时候用的。太后寝殿在主殿后头的地方，用游廊连着，从主殿后门出去便是。由于是隔了一座房子的缘故，寝殿那边的声音从外头院子里听着就比较小了。宛初侧耳细听，果然是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若是在这时候进去，指不定这谁的怒气就要迁到自己的身上。丹珠再怒也与她无关，慕容源的怒火她也没少见，怕只怕一旦进去搅了局，太后也因此恼了她，弄得个两面不是人，讨个没脸。
　　“这又是怎么回事？好好地可怎么又吵起来了？是圣上又惹恼了太后娘娘不是？”宛初忙问。
　　简太妃为难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吵起来的原因倒是好猜。丹珠还在里头呢！许是圣上为丹珠求情，又与太后起了争执。
　　“可是……可是为了那一位？”宛初压低声音，眼睛瞄了瞄桃夭宫所在的方向。
　　简太妃左右一看，才点头说：“可不是？太后才醒，圣上便带着梅婕妤来了。这不是给太后添堵么？”她话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简太妃向来与太后有些不和，先帝在时还好，先帝去后，碍着太后的身份地位，从各个方面来说她都矮了太后一头。如今太后病了还得生气，又想到她儿子却是个孝顺的，便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怎么不偷着乐？
　　宛初叹了口气：“总不能不去瞧瞧吧？虽说里头正闹着，太后娘娘醒了，总没有个不去请安之理。”
　　正说着，从殿内出来一个小太监，正是慕容源贴身的。原来还是带了人在身边的，这小太监大抵是没被屏到这外头来，留在了寝殿门边听动静。
　　只见那小太监行色匆匆地走来，嘴里还喊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宛初与简太妃唬了一跳，简太妃当即板起脸来教训：“吃豹子胆了你！在这里喧哗鬼叫的，有规矩没有？！”
　　宛初则要温和得多，见他一副焦急样子，问：“出了什么事？”
　　“太妃娘娘，淑妃娘娘，是梅婕妤娘娘晕倒了，里头没人伺候着，圣上让奴才出来叫人呢！”小太监有些为难又有些急切，“奴才这不正要到太医院去请太医来瞧瞧！两位娘娘，您看这……”
　　见是这等急事，宛初也不拦他，嘱了他快去快回，便对简太妃说：“太妃娘娘，咱还是进去瞧瞧吧。”
　　这几日因着太后的病，太医院里都是整日备着随时出诊的，药箱什么的都是早早准备好了的，只等一个传召便可以出发，因此请太医没花上多长时间。没多久太医就来了。丹珠被安排到长乐宫西暖阁躺下，宛初等人也跟着到了那边。
　　这一诊断下来，却是大大搅动了一池春水。
　　桃夭宫的梅婕妤有喜了。
　　－－－－－－－－－
　　因为这章是《风起》的附加章，因此写得比其他章节短些，请大家见谅哈……
　　

第四十六章 朝钟（一）
更新时间2010-7-12 22:36:05  字数：3357

　伴着朝钟肃穆而悠远的二十八声敲响。
　　沉重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九九八十一颗黄铜门钉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候在未央门外的文武百官闻声而动。人人皆是低头而行，远望便是一片乌色高冠。内御河的汉白玉石桥上朱紫涌动。绢锦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高头朝靴踏在地面的响动，官员之间此起彼伏的低语。都是极为细碎的声响，聚在一起却仿佛形成了一股极大的力量，慢慢聚集到未央门广场之中，与朝钟声混杂在一起，直达云际。
　　未央宫门已经大开，司礼太监和黄门太监一前一后，站在层层玉阶之上。
　　三十六级的玉阶分成三道，中间是宽阔的御阶，御阶与侧阶之间隔着大块的汉白玉雕刻，四条巨大的玉龙衔珠腾云，赫然踞于其上。
　　“序——礼——”
　　百官端肃仪容，照排定的次序站成四列。排在前方的殿上人踏上侧阶，鱼贯入殿。
　　“圣上驾到——”
　　这是每月一度的大朝会。
　　不但身居高位的殿上人们可以参加，平日连皇宫都无法进入的七品小官在这朝会上都有一席之地。未央门广场里站着的上百人便都是些这样的小官，鸿胪寺、大理寺、太常寺、四方寺、御史台，甚至还有兰台寺和国子监的学官。
　　若是到了年末的大朝典，则是连直隶各府郡的地方官也要参加。
　　卿相们将各自本月的公务一一禀报，御前女官又念过数十本呈递上来的奏折，这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慕容源坐在龙椅上，扫一眼殿上。百官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芙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
　　慕容源朝司礼太监略一颔首。
　　“有事启奏，无视退朝——”
　　嗡嗡的议论声停下来。
　　见无人说话，慕容源正准备让司礼太监喊退朝。这时候殿外一个青袍小官闪身出列，一言未发就先跪倒。
　　殿外空地正中央的汉白玉大道上跪着的青袍文官，远远望去，就像雪白象笏上沾着的一点墨粒。
　　“臣有本奏——！”
　　黄门太监连忙走到他身边，双手接过奏本，如捧着至宝一般，快步回殿，将它呈到御前。
　　慕容源翻开来看了看，脸色一变，将奏本递给侍立一旁的御前女官。
　　芙依恭敬地接过。
　　列在右首的宰辅江朔看着慕容源铁青的脸色，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芙依打开奏本，清声念了起来：“‘臣顿首拜奏：自宣平八年冬末，戎军压境，至今未退。前月初，戎兵再增。青依诸州，风声日紧。民心忧乱，商旅不行……’”
　　这是在说前月戎人增兵西北边境的事情了。戎人从宣平八年冬天开始屯军边境，不断增兵，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六月初，戎人又往边境增兵，圣上临时停止南巡返京，结果闹腾了一轮又没有任何动静。枢密院、兵部、外务部都在密切关注着戎人的动向。不过这事看来紧迫，其实一点急不得，沉住气方是上策。殿上百官都是一肚子疑惑，不知道那青袍文官此时提起这事是为什么。
　　“‘……军国之事，本非臣所当分。然戎军列境日久，已危天下苍生。臣虽书生，亦有忧国之志。’”芙依顿了一顿，扫一眼阶下百官。方才念的其实无非都是些客套的废话，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接下来的几段才是奏折的关键所在，“‘沟通外国，多方斡旋，力求平和之势，以济内外民生，此本外务诸人之任……’”
　　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这明摆着就是在向外务部发难。
　　谁都知道外务部是后党的地头，皇太后的心腹之人甚多。背后没个撑腰的就敢这般把矛头对准外务部的人，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来。这封奏折的发源，不言而喻。
　　殿上外务部的诸官都绷紧了，后党的人神情肃穆，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站直。江朔挑衅似的斜看一眼澹台荆。澹台荆却气定神闲，回以一个致礼般的微笑。
　　江朔一挑眉，袖起手来转过身去，正巧迎上了子微的目光，便倨傲地点了点头。
　　“‘……然两国争锋，两军对峙，亦非唯巧舌之人可左右也……’”
　　这话却突然有些变味，似乎与原来说的有些出入。江朔狐疑地扫一眼跪在殿上的青袍文官。
　　芙依扫一眼接下来的几行字，顿时惊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念下去，却听得慕容源说：“挑重要的念。这一段跳过去，再往下一段。就从‘究之探之’那里开始。”
　　“诺。”芙依微微俯身应诺，顿了一顿，念道，“‘究之探之，成今日风声鹤唳之局，全责枢密、兵部之慢。枢密使、兵部卿周摩，尸位素餐，屡置边疆军情于不顾，而颐指商政之事，若非才不称其职，则其有里通外敌之嫌邪？’”
　　里通外敌！
　　朝堂里顿时炸开了窝。“里通外敌”这顶帽子一扣下去，任你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江朔的脸登时变了色，一对鹰眼恶狠狠地钩住地上的文官。
　　兼任枢密使和兵部卿二职周摩，是右相营中的一员虎将。枢密院中的将军多是依州亲贵，本就唯威远将军澹台荆马首是瞻；再加上在战场上经历多了性子直，看不惯宣人七曲八绕的行事习惯。若非后党近年大推商政，损了一些人在各处田庄上的利益，江朔等人还不可能借着这些人的不满与后党分庭抗礼。
　　而周摩，正是让江朔得以在大宁的军政上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
　　百官哗然，议论纷纷。周摩涨红了脸，大步一跨跪在丹陛之下：“圣上！这……这纯属血口喷人！微臣忠心，天地可鉴！”
　　江朔神色一凛，指着地上的文官说：“光天化日之下无端诋毁朝廷重臣，你有何居心！？臣恳请圣上，惩办这居心不良之徒！”
　　“宰辅大人，何不听昭仪把折子念完再说？宰辅大人如此这般，似乎有些藐视朝堂威仪吧。”澹台荆捻了捻自己的白髭，嘲讽地看着他。
　　“威远将军，不是老夫无理取闹！”江朔扬起下巴，“老夫既为百官之长，自当让百官秩序井然。小小一个青服的也敢无凭无据地辱骂朝廷重臣，长此以往，如何得了！”大宁礼法，官员服色依品级而定，以朱紫为贵，以青绿为卑。一品大员衣紫佩鱼，蟒袍玉带，青服的在这达官贵人云集的皇城脚下却只算是极不起眼的蝼蚁。
　　“都给朕住口！”慕容源猛地一拍龙椅，怒气如狂风呼啸着席卷一室。芙依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继续念！”
　　“诺。”芙依又看一眼那几位称着罪退回原位的一品大员，双眉簇紧，目光扫过奏折末尾的几行字，定了定神，朗声念道：“‘臣叩请吾皇圣明，稽清此事，惩踞位通敌之贼，还天下百姓以安宁！’”
　　站满了人的大殿内静寂无声，四根通天大柱伫立在描金绘彩的屋顶与光可鉴人的地面之间。天已大亮，阳光从四面敞开的窗中涌进来，在空阔的半空中凝结成冰。
　　“‘臣御史台修撰都汾顿首顿首。’”
　　芙依静静地俯身行了一礼，把奏折交到一个尚仪手中，退回龙椅斜后方自己的位置上。
　　“诸卿，”打破这一池死水的是慕容源，“有何看法？”
　　周摩正想开口，却被方才一直沉默的子微上前一步抢了先：“圣上，御史台之人不分官职大小皆可弹劾朝臣，这是规矩。且不论这位都汾御史所说的是否属实，就其上奏一事来说，乃是履行自己职分，并无宰辅大人所说的‘扰乱秩序’可言。至于兵部卿周大人是否有……通敌叛国之事，依臣愚见，还是应当请督察寺进行纠察。一则让天下人放心；二则，倘若周大人问心无愧，也算是在天下人面前还自己一个清白。周大人，小王说的可有道理？”他双手持着象笏，身体微微前倾，温文地而不容否定地征求着周摩的意见。
　　周摩憋着一肚子气，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臣有异议。”江朔仍是不忿。
　　“说。”慕容源觉得自家臣弟说得在理，正想说就这么办，却在此时半路跳了个程咬金出来，有些不悦，连声音都是冷的。
　　“无凭无据，只凭一份奏折便要纠察重臣。朝廷威仪何在？圣上，这样只会让忠臣寒心啊！臣恳请圣上，严惩这目无尊长的小人！”
　　“老夫看宰辅大人只是怕丢了面子吧！”澹台荆冷笑道，“福王爷方才也说了，御史上奏是他应尽的职分，宰辅大人何必对此耿耿于怀。老夫是个大老粗，可也知道，想要不被人怀疑就得拿出些证据来。不过是让督察寺查一查这事罢了，宰辅大人却如此忌讳，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猫腻？”
　　“你！……”
　　“好了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就这样办吧，暂免周摩枢密使一职，着督察寺务必彻查此事，查得证据之前，不得再议！”慕容源站起来，撇下意犹未尽的百官，转身朝金殿后头走去。
　　“退朝——”
　　“福王爷……福王爷……”青袍的文官撩着袍子急步下阶，“请留步……”
　　子微停步转身，见来人正是方才的御史台修撰都汾，便道：“都御史有什么事吗？”
　　都汾站到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方才，多谢王爷了。”
　　“哪里的话，本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都御史的折子说得在理，本王自然不会是非不分。”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王爷了。若非王爷方才替下官说话，这——”
　　“你又来了。”子微打断他，“本王已经说了，本王不过是据理而言罢了。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是黑是白，空口无凭。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还得等督察寺稽查的结果出来。若是最后证明都御史故意构陷，本王也不会偏私。”说完，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第四十七章 朝钟（二）
更新时间2010-7-13 23:34:28  字数：3158

　“小安！”子微把纸条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合上盖，拿过桌上的蜡烛，在合缝处封了一圈蜡，装进早已放在一旁的荷包里，递给应声而来的书僮，“把这个送到青墨亭去。”
　　“哎！”书僮脆脆地应了一声。
　　花海子湖畔向来都是文人墨客的流连之地。除了来写生、吟咏、雅集的人以外，也是常有穷书生在这里摆摊子买丹青墨宝维持生计。
　　这些书生大多聚在青墨亭周围。从距离亭子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开始，便是一溜的书画摊子，行楷草隶的书法，山水人物的画作，或清峻或柔媚，或富丽或淡雅。遇上开恩科的年份，更是能见到来自大江南北各种流派的书画，有自己的也有古人的。因此也常有酷爱书画之人来此淘宝。
　　有时候富商大贾、达官贵人也喜欢来这里逛。一者可以搜集几幅才子墨宝，等那作画之人金榜题名以后用以点缀中堂；二者，也能网罗一些个人才为我所用。久而久之，有些家境不错的士子也会到这里来摆摊，为的是能一博贵人们的青眼，攀个靠山。许多年前这里曾有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说是微服出巡的文宗皇帝在这儿看中了一名德才兼备的穷书生。二人在青墨亭内谈论国策，经天纬地，纵横古今。回去以后那书生参加了恩科并在殿试上被钦点为状元，从此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因了这段故事，青墨亭又有个诨名叫做“状元亭”。
　　青墨亭的石阶边有个卖扇子的摊，已经在这儿摆很久了。摊主据说是个在西市开书画铺子的，瞅着了青墨亭书画的商机，把空白扇子拿去给连纸笔也买不起的穷书生作画题诗，卖得的钱与书生分账。摊上也有些绣扇，是拿了书生们的画稿给绣娘们绣制的，既风雅又精致，连闺秀们也喜欢遣人来买。因此，摊子的生意极好。
　　小安走到摊子前，装作挑扇子的样子。
　　“这位小哥儿，您要啥样子的扇子？咱这儿有画扇也有绣扇，随您挑！要是没看得上眼的，您尽管开口，咱还可以替您订做。要啥样儿的就有啥样儿的。”
　　小安随意拿起一把扇子，打开来：“有仙壶淑景的吗？”
　　摊主一听，眼咕噜一转便问：“有有有！您是要白木扇骨的还是乌木扇骨的？”
　　“有檀木的吗？”
　　“白山的沉檀、敏州的香檀、海里来的黄檀，您要哪种？”
　　“别的都不要，就要西北来的乌檀。”见已经对上了暗号，小安便说。
　　摊主一听，笑眯了眼地点点头：“哎哟哟，那可贵的很哪！”
　　“主子看上的东西，再贵也要。这是定金。”小安拿出一个坠着小金铃的荷包。这次要传的消息有两条，一条送到西北，一条送入宫中。
　　摊主瞄一眼那金铃，掂了掂荷包的重量，仿佛在掂量着里头的银子：“够了够了，小哥儿放心，一定给您弄好！”
　　笃笃笃的几声。
　　“进来。”宛初放下手里的笔。
　　“主子，这是尚衣局今天新送来的衣饰。”青蓝身后跟着四个捧着红漆托盘的小宫女。
　　每月的月头，尚衣局都会把妃嫔们本月的衣饰用度送到各宫。下位的美人两个人加起来才有一个托盘的东西，上位的妃子一人便有四个大托盘。若是贵为皇后之尊，甚至能有七八个托盘的用度。绫罗绉纱、绸缎锦绣，小至衣服上一个装饰用的缀扣，大至成件的换季新衣，托盘里的东西每月不同，总量却是不变。
　　“放着吧。”
　　小宫女们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垂手侍立一边。宛初走过去，随手拈出几支新样的绒花赏给她们，又把一方福字青花丝帕给了青蓝。
　　听见门再次关了的声音，目光落到托盘里一只精巧的小荷包上。
　　拨开摆在荷包旁边的宫花，宛初拿起那只荷包。青花瓶、时花和流云，是“仙壶淑景”的纹样。
　　束绳上坠饰的金铃发出清脆的细响。宛初剪下那对金铃。
　　藏在荷包夹层里的字条很快被取了出来，宛初草草看过一眼，皱着眉头，走到一瓶ju花旁边，手一松，薄如蝉翼的莎纸落入水中，用菊枝一捣，便没了踪影。
　　“青蓝！”她打开门，吩咐道，“到未央宫去，请洛昭仪等会儿下了值来汉广宫一聚。”
　　古话有云宰相肚里能撑船，按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理应器量不小，遇事波澜不惊。可看这情形，显然现在江朔气得不轻。
　　入夜的汴坊，灯火通明。雕楼绣户之中，貌美的女子穿着绫罗绸子，酥胸半露，不时从楼上往下抛个媚眼。从高楼敞开的窗子里，有时能听到男子开怀的大笑。丝竹之乐四起，伴随的还有女子娇滴滴的莺声。
　　汴坊是云京里有名的花街。
　　坊心那栋高楼名为花满楼，是汴坊最大的青楼。别的青楼里或多或少会有些人醉酒闹事，花满楼却没有。据说是因为那老鸨有些后台，附近的地头蛇都不敢来招惹。
　　此刻花满楼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里，酒菜满桌，却无人动筷，也不见有姑娘劝酒。
　　房里只有三个男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都铁青着脸。
　　“……你说说，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朔开始还压低了声音，说到后来越说越气，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您歇歇气儿，喝口酒，别气坏了身子。”其中一个站着的人端起一杯酒敬到江朔面前，又夹了一箸百花鸡丝雀舌，“您尝尝这个，这是这儿的大厨新做的菜，顶好吃。”
　　“说的就是你！”江朔怒视他一眼，一把夺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昨天你不是拍着胸口说了没问题，啊？那今儿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你这办的叫什么事！”
　　“这……本来都吩咐得好好的，下官也不知道那臭小子会突然反咬咱们一口呀……”被骂的人为难地说。
　　“不知道不知道，老夫把整个御史台都交给你，你竟敢跟老夫说不知道！？识人不明就是你的错！”江朔用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事儿都叫你给坏了！”
　　“相爷，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另一个人赫然是周摩。只见他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脸色已经有些坨红，“下官……咽不下这口气！您倒是给说说，怎么就……无端端地就把我给扯上了？就……就西北那破……事，他娘的戎崽子列兵又不是我叫的!”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御史台督司肃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他娘的，就……就是你们这臭文官弄的好事！”
　　“周大人！”江朔大声呵斥。
　　肃喇涨红了脸：“周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吧？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要是您那儿没出问题，他们怎么谁也不揪就是找您挑刺儿？”
　　周摩一听，怒发冲冠，扬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周大人！你喝醉了！”江朔一拍桌子站起来，把两人拉开。
　　“就那个黄毛还没长完的小皇帝，竟然……”周摩醉醺醺地骂道，“还任你们摆布……他娘的居然停老子的职……”
　　“周摩！”江朔一惊，拿起一杯酒往他脸上就泼，“你给我清醒点！管好自己的嘴巴，别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往外蹦！”
　　周摩无处发泄，顺手抄起一个杯子就往地上摔。哗啦一声响，白瓷的杯子在地上开了花。唬得外头的老鸨连忙过来敲门。“哎哟喂哟！我的大人哟，您这儿是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事没事，快回去。”江朔冲外头说道。
　　花满楼常有官场上的人出入，这儿的老鸨多少是见过些世面的，知道这些大官来喝酒的必然有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的话，便应了一句，没再出声。
　　“摔杯子啊！继续摔啊！怎么不动手了？刚才不还气势很足吗？怎么一下子就都蔫下去了？”江朔踢开一块碎瓷片，“瞧瞧你们现在成什么样子！堂堂朝廷重臣，现在就像个市井泼妇！”
　　周摩摇摇晃晃地坐下来，又赌气地喝起了闷酒。
　　“憋屈的人不止你一个。”江朔捻了捻胡根，“可是撒泼也没用。想把事情了结了，就得拿出个有用的法子来。”
　　“相爷，要不要把那个都汾……”肃喇脸一横，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划刀的姿势。
　　“相爷，让我动手！我要亲自宰了那个小兔崽子！”周摩眼睛都红了，恨恨地道。
　　“都给我冷静！”江朔冷冷地说，“现在不能动他。朝野上下，多少只眼睛盯着呢！肃喇你管御史台应该清楚，兰台寺、御史台、国子监，多少御史学官正把那都汾当作直言无畏、刚正不阿的大英雄！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就相当于是不打自招。不急，那小子不急，等事情过了再慢慢收拾。要紧的是他背后的人。”
　　“那不是澹台荆？”肃喇皱起眉头来，“那个老匹夫可不好惹啊！”
　　江朔“当”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
　　“不好惹，那也得惹。他‘威远将军’也就只是空有个名号，连兵权都没有。老夫十六岁上出仕，东南三年、西南一年、青州四年、西北八年，回到京畿又是苦心经营十数载，从个当初一个小小把总到如今当上宰辅。老夫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可不是吃素的！”
　　

第四十八章 朝钟（三）
更新时间2010-7-14 22:51:58  字数：3882

　“那么，太后娘娘还请好好休息，臣妾告退了。”宛初服侍太后服药躺下，施了个礼，慢慢退出长乐宫寝殿，将要退到门口，才一个转身，跨出那道门槛。
　　“青蓝。”出了寝殿，她招了招手，把青蓝叫了过来。
　　“哎！”早有准备的青蓝凑过去，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回主子的话，都安排好了。”
　　宛处点点头：“带路。”
　　为了照顾太后方便，宛初干脆搬到了长乐宫小住。
　　朝会早已结束。她望了望天，跟着青蓝走到长乐宫一处偏僻的小花园中。
　　“等很久了？”看见树下那个清俊的人影，她笑问。青蓝早已识趣地退下，站在园门外为两人望风。
　　“没有。我也才刚刚陪母妃说完话。”子微用阔袖拂了拂旁边的石凳，“坐。”
　　子微的母妃便是简太妃，当初不过是个婕妤，是今上登基之后才晋封妃位、加封太妃尊号的。
　　“东西我拿来了。费我好大功夫！”宛初拿出一封信，嗔怒地说，“让人从宫外找来了纸墨，没有用宫里头的东西。”
　　“想得周到。”子微夸赞道。宫里头的纸墨都是上用的贡品，平常难见，就算是外赐的也有数量记档，获赐的人也不会轻易动用。若是使用宫里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识穿。
　　“还说呢！周摩的字真难写。那都叫什么东西！”宛初埋怨道，“说得好听是龙飞凤舞，说不好听是横七竖八。这儿伸条胳膊那儿蹬条腿的，就没见过一品大员有那么难看的字！不过托他的福，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字就算只能学个八成相似也足以糊弄人了。”
　　“你怎么找到他的字来模仿的？上回疏忽了，把这茬儿给忘了。我正想让人把他的手迹带给你呢。”子微好奇地问。
　　“洛昭仪从未央宫拿了两本奏折过来。”宛初用极为平常的语气说着，仿佛对这种事情已经习惯成自然。
　　“啧啧，真是明目张胆。”
　　子微将信函收好。
　　宛初站了起来：“东西已经给你了，小心点用。我该走了。”
　　子微连忙拉住她：“哎，先别走呀！”
　　宛初利落地将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扯回来：“汉广宫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桃夭宫那丫头有喜的事儿你也知道，添这添那的，光是料理那边的事情就要花不少工夫。还得安抚旁人！啧啧。”
　　“就没见过后宫的嫔妃有像你这样忙的。”子微不满地撇撇嘴，松了手，“使不得推一些给别人？”
　　“你倒是说说看能推给谁？周姐姐又病了，关雎宫那位哪里是能帮得上忙的？难不成还要推给桃夭宫？”宛初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料，“我又没有正儿八经地入主甘泉宫，这‘代掌凤印’前头还有个‘代’字呢！也不好过多地使唤女官。”
　　从前的皇后是有将宫务托与甘泉宫女官分担的，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本朝规矩，除去内务府各司局主管女官与太史馆女官以外，内廷女官一概归入未央、长乐、甘泉三大宫编制之中，只有皇帝、太后与皇后能使唤。像宛初这样因为代掌凤印的缘故把少数如侍夜女官等人收在麾下的，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纵然如此，终究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好过分使唤女官为自己做事，否则便要落了个骄纵越权、气焰嚣张的骂名。
　　“你不也是忙得很？为了拉拢那个御史费了不少工夫吧？现在还要设这么一个局。昭仪那天把事情告诉我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
　　“别谈那些扫兴的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子微站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搁到她的肩上。
　　“你不怕被人看到，我还怕呢。这里可不是我自己的地方。”宛初责备着，挣扎了几下，是在无法挣脱，便警惕地望了望周围，放松下来靠了上去。
　　子微见状，低声笑了起来，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发丝。宛初一颤。
　　子微顿了一下，恶作剧地凑过去，轻咬一下她的耳尖。
　　宛初吓了一跳，连忙推开他，脸色窘迫得发红：“做什么呢！”说完，落荒而逃。
　　事情似乎正向着宰辅江朔的一方倾倒。碍着慕容源的御令，每人胆敢再提周摩的事情。然而官场上从来就多弯弯绕绕，既然正面攻击不可，自然就有人会选择旁敲侧击。接连几天的朝会上，百官一个又一个地跳出来，给周摩统领下的兵部大唱赞歌，历数御史台修撰都汾的斑斑劣迹，甚至有人将威远将军澹台荆也扯了进来。没过几天，周摩也复了职。转而攻击都汾甚至攻击澹台荆的奏折，开始频繁出现在未央宫的书案上。
　　澹台荆自然不会任人鱼肉。后党的官员不在少数，虽以武将居多，文章能拿得出手到底还有几个。再加上武将说话虽不会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却胜在有威势和够直率。一来二去，两边就骂开了。牵连着被弹劾的官员也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接了圣旨稽查此事的督察寺却没什么动静。两派的人都有些坐不住。江朔派了几个人带着礼物去探探路，却碰了个软钉子。后党那边，澹台荆嘴上没说什么，私底下也是派过好几批人到福王府套近乎。
　　分管督察寺的人是议政王福王爷慕容涵，也就是子微。
　　谁都知道福王生母伦太妃与皇太后不和，传言伦太妃没有能随儿子出宫享福正是皇太后扣人不放的结果，甚至有人说福王一成年就被送到边疆“历练”的事情也与皇太后脱不了干系。以福王与皇太后的怨结，他似乎不大可能站在后党一方。然而福王也从来并非江朔派系中人，于如今这泾渭分明的朝堂之中，倒像是一片云雾缭绕叫人看不清看不明的沙洲，谁也不知道云雾后面连着东岸还是西岸。
　　未央宫御书房的金案上，放满各色的折子。
　　蓝色的是常规奏报，黄色的朝堂奏本，红色的则是急奏。未经批阅的折子夹着中书院的票拟放在一侧，刚刚朱批完毕的由女官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另有一小叠是议政院返还批阅的折子。
　　大宁政制，九部的折子先经中书院审阅，小事自行决断，大事票拟上呈。未央宫对票拟后的折子进行朱批后，除密折以外，所有折子都将集中到议政院。议政王认为处置不妥的折子会被返呈到未央宫，由皇帝进行批阅。
　　这些日子被返还批阅的折子不知为什么特别多。
　　“昭仪，这都是议政院送过来的吗？”
　　“回圣上的话，这些都是。”芙依看了一下，回答说，“这边还有几本。”她将放在边上的一沓折子抱过来。厚厚一沓折子，三色相间，反常地以蓝色居多。
　　慕容源皱了皱眉，吩咐道：“传朕口谕，宣议政王即刻到御书房面圣。”
　　“诺。”
　　芙依来到议政院，青色官袍的小官吏告诉她议政王正在内堂议事，请她在偏堂稍候。芙依正色道：“圣上有口谕给议政王，还请议政王马上中止议事前来接旨。”
　　“这……”小官吏有些犯难。福王爷走向不喜欢在议事时被打断。
　　芙依柳眉一横：“有什么吞吞吐吐的！？误了圣上的事情，你担当得起吗？”
　　“这……诺。”小官吏闻言说，不一会儿，把子微领了过来。
　　“圣上口谕，宣议政王即刻到御书房面圣。”
　　子微打了个千：“臣领旨。”他站起来，对那小官吏说：“去告诉里面，今日议事押后。”
　　“诺。”小官吏应了一声，便退了开去。
　　室内只剩芙依和子微两个。
　　“这儿的人似乎很听福王爷的话。”芙依笑道。
　　“若不如此，本王这个议政王岂不是白当了？太祖皇帝设议政王、议政院，不是为了当个摆设，而是要督察圣上和中书院的决定，形成足以与中书院、枢密院制衡的力量，以防圣上被奸人蒙蔽。可惜啊，”子微叹息着摇摇头，“太祖之后，历代先皇为防议政王篡位夺权，都对议政院进行打压。议政院简直就成了个虚架子。”
　　“下官相信王爷能让议政院恢复应有的面貌。”芙依欠身，“请跟下官来。”
　　－
　　“子微！”慕容源从奏折中抬起头，一见来人便说：“过来。”
　　“诺。”
　　慕容源给芙依一个眼神。芙依识相地行了个礼退下。
　　“这种折子怎么也要返呈上来！？”慕容源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奏折，语气愠怒。
　　子微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不慌不忙地拿起折子翻开来，粗略的扫了几眼。是兵部要求更置各地守军冬甲的折子。中书院批了个“准”字。
　　“还有这些！”慕容源又拿出几本蓝面的折子。子微拿起来翻了翻，都是些财务报告、开支计划、述职书之类鸡毛蒜皮的常规折子。中书院无一例外地批了“准”字。
　　将折子放下，子微一笑：“是这个呀。回圣上，臣弟以为，这些折子都有不少问题。”
　　慕容源靠到椅背上，等他解释。
　　“比如这个，”子微摊开其中一本，“若臣弟记得不错，各地守军的冬甲去年才换了一次，絮衣却已经两年未换了。今年还要更置冬甲却不换絮衣，似乎不妥。”
　　他又摊开另一本：“还有这个。去年因为赈灾，南部七州减税。西南诸州说过减税三年也就罢了，敏州、衢州这些地方却从来没有这么一说。今年各地丰收，若是还沿用去年的减税政策，似有不妥。”
　　“还有这个，”他找出一本刑部的折子，“这桩案子的犯人被判没籍充军，本无不妥。可是这犯人乃是瀛桑人，并非我大宁子民。既然是涉外事务，自当上达天听，请圣上亲自过问，并让外务部出面与瀛桑国使交涉才是。刑部如今自作主张地判刑，似乎不妥。”
　　“皇弟看得可真仔细哪！”慕容源十指交叉，半眯起眼来。
　　子微慢慢将几本奏折叠在一起，说：“圣上既然命臣弟为议政王，臣弟自然不可以有负圣上的厚望。”
　　“皇弟这几日来给中书院批过的折子挑出这么多刺儿来，实在是尽忠职守，由皇弟如此，朕心甚慰。不过，”慕容源话锋一转，“依皇弟这么说，在这之前一直少见议政院返呈奏折，朕是否该认为皇弟是在玩忽职守？”
　　“圣上明鉴！”子微闻言便跪下一拜，“臣弟不敢。在这之前，中书院批好的折子里少见纰漏，故而少有需要返呈圣上的时候。”
　　“哦？”慕容源玩味地说，“起来，说说看。”
　　“谢主隆恩。”子微站起来，轻掸衣袖，“近日以来，朝野上下人心躁动。文武百官，都无心理政。这才造成了中书院折子里有如此之多差错的结果。恕臣弟直言，臣弟以为，圣上当尽早采取措施。”
　　“你是说——”
　　“圣上，那天朝会上的事情一日不解决，百官便一日不得安心。”
　　慕容源不悦地说：“朕记得朕已经说过，在督察寺有决议之前，此事不得再议。”
　　子微沉默一阵，从袖里取出两封信。
　　“事实上……”他说得犹犹疑疑，“还是先请圣上过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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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收到高考录取的通知短信，被上海外国语大学录了……
　　

第四十九章 朝钟（四）
更新时间2010-7-15 22:20:10  字数：3168

　两张薄薄的信纸捏在手中，微微颤抖。一张是极普通的信纸，墨迹潦草，龙飞凤舞；另一张却是平滑雪白泛着丝光的东临纸，笔画有些生硬，却意外的大气，署名处有两种文字并排。信都极简短，朱红色的大印端正地印在左侧。
　　不需要特别仔细辨认，就可以认清署名。
　　无论是使用东临纸的那一封，还是使用普通信纸的那一封，看形制都只不过是私人信件。然而再看内容，却全然不是如此。
　　越看下去，越让人心惊肉跳。
　　“这……”慕容源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两张信纸上分别钤着一个非同小可的大印。
　　子微轻点一下那张东临纸：“回圣上，这一封是从青州商路上截下来的。为验真假，臣弟命人照样仿了一封，送到它该去的地方。结果……”
　　他又点一下另外一张：“结果，昨天在朱雀门附近，截获了这一封信。”
　　从青州商路截下来的、用纸无比精致的，是一封感谢信。钤在文末的是朱红色的戎国国相大印，在雪白的东临纸上刺目无比。
　　“督察寺知道这件事吗？”
　　“回圣上，”子微一拱手，“为防打草惊蛇，臣弟……没敢呈递督察寺。”
　　言下之意，督察寺内恐怕也有别人的眼线存在。
　　“唔。”慕容源沉吟一阵，“你做得对。”
　　“臣弟谢圣上夸奖。”
　　慕容源放下信，捏得发白的指节显示了他此刻的愤怒心情。
　　“昭仪！昭仪！”
　　芙仪匆匆进来，手上还拿着笔。她行了个礼，问：“圣上？”
　　慕容源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仿佛竭力忍耐着不要发作。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传令下去，御林军……即刻捉拿大逆罪人周摩！”
　　御林军如深红色的疾风掠出太乾门，扫过朱雀大街，将城西周府密集地包围起来。锃亮的盔甲映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长枪一列竖起，红缨指天。
　　“你们想要干什么？！”
　　周摩愤怒地打开门，身后跟着几个一面怖惧的仆从。一身朱色官服崭新挺括、一丝不乱，乌色的官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往朱漆大门前一站，官威尽显。然而此时此刻在御林军的长枪之前，却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御林军统领骑在马上，一举长枪，“逆贼！快束手就擒！”
　　“你可知你在干什么？！”周摩厉声问道。
　　御林军统领高声喝道：“来人哪，给我拿下！”
　　十几个御林军一拥而上，将周摩团团围住。
　　“反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御林军统领勒住马头：“奉圣上口谕，即刻捉拿大逆罪人周摩！”
　　他一个手势，御林军的枪尖齐刷刷地指向中心。
　　周摩一把抽出佩刀。寒光顺刀一闪，如同那根紧绷着的弦。呼吸在一瞬间停止，所有观感都被无限放大。没有风，世界纹丝不动。
　　现场忽成剑拔弩张之势，似乎只要一个微小的抬手，便会立刻陷入一片厮杀之中。
　　周摩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大叫着将刀挥出。枪剑相击，御林军马上将圈围紧，枪尖密匝指向周摩。周摩发狂一般挥刀砍向御林军的小腹。虽有精甲保护，几个御林军还是一下子吃痛得向后退去。周摩趁机打开一个缺口。
　　御林军统领见状便将手一挥，又是十数精兵上前。那周摩不愧为征北大将，武艺高强，臂力过人，凭一己之力就与几十个御林军的精锐混战起来。大刀一挑，格开数条长枪；转身一个扫腿，绊倒几人；隐隐可见当年驰骋沙场的威势。
　　只见他大刀挥处，无人再敢近前。
　　御林军统领又是一个手势。手持长枪的御林军忽然齐退一步，空隙处钻出十来个深红色的影子。赫然是新近装配的火器营。
　　“开火！”御林军统领一声令下，几十条火枪一同对准天空，爆发出轰然巨响。
　　紧接着想起了婴儿大哭的声音。周摩惊愕地朝门里望去，只见府中女眷正哭哭啼啼地被御林军押出。周摩未满周岁的幼子也在其列，九岁的长女攥紧母亲的衣裾，已经害怕得哭花了脸。
　　周摩只觉得火气从胸中腾地窜起：“放了她们！”
　　御林军统领驱马向前：“逆贼周摩！还不快弃械投降！？”
　　“老子说放了她们！”
　　御林军统领不为所动地一挥手。一个兵士将周摩的妻女掼到地上。九岁的女孩大哭起来。“老爷，救命！”一个小妾哭喊道。
　　“速速投降！”御林军统领一举长枪，火器营全部将火枪指向了地上的女眷。
　　周摩怒目而视。他一咬牙，将刀扔到地上。
　　手持长枪的御林军立刻围上前去，几十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他的喉咙。
　　邸报飞传。文华殿大学士连夜拟就的圣旨全文刊载通报全国，列举周摩一十八条罪状。其中第一条便是“通敌卖国，图谋不轨”。除了最初送到未央宫的两封以外，御林军还在周摩府邸里找到了几十封盖有戎国国相大印的书信。龙颜大怒，将周摩连同他一家上下百十口人，全部打入天牢，择日候斩。
　　朝野震惊。
　　“咔嚓”一声，一枝含苞待放的蟹爪菊被剪了下来。
　　宛初镇定地将它捡起，捻在手里。
　　“还有个婴儿？”纤指抚过花枝上那个整齐的断口，宛初将花剪放下，又重新拿了起来，毫不留恋地将残枝整个剪去。
　　未央宫。
　　“圣上，淑妃娘娘求见。”黄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唔？”慕容源惊异地抬头。印象之中宛初这个淑妃虽然像她的姑母一样喜欢干涉朝政，却极少出现在未央宫。
　　“宣吧。”
　　“宣——淑妃娘娘晋见——”
　　慕容源递一个眼色给周围的侍从，示意他们都退下。
　　“臣妾给圣上请安。”
　　宛初盈盈拜倒，身后跟着端了个乌漆盘子的青蓝。
　　“平身——有什么事吗？”慕容源低下头去，继续批阅奏章。
　　“臣妾见圣上近日太过操劳国事，就为圣上炖了盅参汤。”宛初笑着说，“臣妾也没什么别的可以为圣上做的，只求能让圣上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国事。”
　　“放下吧。”慕容源头也不抬地说。
　　面对着明摆着的冷遇，宛初毫不在意。她转过身，接过青蓝手里的紫砂炖盅，亲自将舀了一碗汤端到桌上。
　　淡金色的澄澈汤液在官窑镂花嵌金均碗里微微摇晃，未央宫明亮的灯火映在那上面就像是揉碎一池的星子，将它映得华彩璀璨。
　　扫一眼满是奏折的书桌，移过砚台，慢慢研起墨来。
　　“还有什么事吗？”写了几个字，见宛初还不走，慕容源便问。
　　“圣上……有朝臣谋逆之事，是真的吗？”
　　慕容源一顿，讽刺地说：“卿说这话，不是太可笑了点吗？朕以为卿的耳目已经无处不在了。”
　　“圣上，这话，是太后娘娘问的。”
　　慕容源不悦了，“啪”地放下朱笔：“少拿母后的话压人。”
　　宛初被这么一塞，正要回嘴，却想起了此番来的目的，口气软了下来。
　　“太后娘娘很忧心。”
　　慕容源显然将这话理解为了皇太后想要重掌朝政。他呼吸一促，抿起唇来，攥紧了手中的朱笔。
　　“不劳母后挂心。请淑妃转告母后，朕已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圣上……”宛初迟疑地问，“可是要全家处斩？”
　　“通敌叛国如此重罪，朕没诛他九族已经算是仁慈了！”
　　“臣妾听闻……周家有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圣上……”宛初犹疑地说道，“稚子无辜。若连婴儿也要狠心诛杀，只怕会有伤圣上贤明。”
　　“叛国罪株连全家，乃是大宁刑律所定，岂可更改？”
　　“但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慕容源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宛初的手在袖内攥紧，尖利的指甲刺进手心。
　　宛初顾不上避讳，急急地将子微约到桐意亭中：“为什么会这样？我本以为你只是要……”
　　“要什么？”子微截下她的话头，“你不是早就都应该料到了的吗？”
　　宛初想起当初抄写的那封信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你……”
　　“你是不是在怨我心狠？”子微冷笑一声，“不要怨我。想要在这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手上不可能不沾点血腥。”
　　“那你也不必……”宛初激动地尖声说了半句，收了声，警惕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不必下此杀手吧？贬谪、流放，多少可以处置的方法？为什么非得做出这种事情？”
　　“周摩是江朔的鹰翼，现在不折了他，让江朔这只老鹰再也飞不起来，总有一天，飞不起来的就该是我们了。”
　　“可是他的家人……”
　　“宛儿！大宁刑律上写得明明白白：里通外敌、犯上作乱者，族诛！只将他全家抄斩，没有牵连更多的人，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更何况，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浅显的道理，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宛初冷冷地转过身去：“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给他拟这么一个罪名？”
　　“你以为，”子微扳过宛初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圣上下定决心定他的罪？”
　　宛初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宛儿。”子微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园门处，松香色的衣裾一闪而过。
　　

第五十章 嚼舌（一）
更新时间2010-7-16 22:54:16  字数：3511

　九月，秋高气爽。
　　雨水都收拢了，天空是越发的晴朗了起来。阳光并不算得刺目，云却是被照映得白里透金的。碧湛湛的天空里间或会飞过大雁，或是排成“一”字，或是排成“人”字，也有飞着飞着变了阵型的。那大雁都是往高里飞的，好些雀子却是一个劲儿地在低处钻。这不，就有一群不知何处人家养的黑鸽子日日飞来，在皇宫的金色琉璃瓦方盘旋，时高时低，看着就乌鸦鸦的透着黑亮。
　　“应姐姐，你看！它们又来了！”说话的人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姓絙，是夏天采女大挑时新选上来的，中秋的时候刚刚封了八品美人。
　　她口中的“应姐姐”，是上一次采女大挑的时候进宫的，本是青州应尔索图部的贵女，承宠不久后就离了采蘋宫，在汉广宫西侧殿住着，是个六品贵嫔；中秋的时候又给提了一品，现在是五品贵嫔。
　　顺着絙氏所指的方向看去，应贵嫔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孩子，见了些新鲜的就活蹦乱跳的。絙氏是东边人，这黑鸽子却是只在京畿附近出没，她没见过倒也正常。
　　“你要是真喜欢，就使唤人下个套子套两只回去养着就是。省得这么见天儿巴巴地瞅着人家。”
　　“我哪里使唤得动人呀！”絙氏道，“应姐姐又不是不知道，采薇殿里通共就是那么几个下人。就算是人多了去，就着我这个八品美人的名头，也没人有那闲工夫来帮忙。”
　　“现在是这样，谁晓得以后如何？过些日子，央了娘娘把你的玉牌摆个好地方。等你承了宠，再封了贵嫔，搬进咱们这儿来，少不得有人给你抓鸽子。”应贵嫔笑道。
　　这说的“娘娘”指的便是宛初这个淑妃了。应贵嫔住在汉广宫里，也算得上是宛初使得上的人。这倒是同外头朝堂里考官收举子做学生一个样子。每次采女大挑宛初都会留心把能用的人挑上来，或是摆在自己身边，或是放到别的宫里做耳目。
　　采女们不求别的，只求能借着得势娘娘们的力量攀上高枝，一承天恩，光耀门楣；再不济也得放出宫去指个体面的宗室当个郡王妃、国公夫人什么的。要是单单留了个“采女”的名号被冷落在这深宫里，那还不若早早就使了银子免选自行婚嫁去。
　　求指婚的倒还好，宫里头那么多的娘娘，谁在圣上太后面前得宠就往谁身边钻，请娘娘在两宫面前这么一说，事情十有八九就能成了。可要留在宫里的却不好办。
　　往些年还好办，当时得宠的贤妃娘娘也是个晓得收买人心的，从那边求上去也是条进身路子。今年却不同。贤妃失宠，如今圣宠不倦的梅婕妤据说是个不能容人的，偏偏圣上对此全然不较，一个月里足足有二十多天歇在桃夭宫。除去留给淑妃和德妃的日子，余下不过三两天。就这三两天的时间还得旧人新人一起来分，可想而知经年不得一见天颜的人有多少。
　　这三两天的日子里到底传唤那一位嫔妃到未央宫侧殿伺候，用的是翻玉牌的法子来决定。执夜女官们把能侍寝的妃嫔们的玉牌整齐排列到金托盘里，名字朝上，圣上看中了哪一个便翻过来，以此决定侍寝嫔妃的人选。
　　想要在这两三天里分一杯羹的，就得等待圣上在翻玉牌的时候翻中自己的牌子。
　　听起来有点像抽签。然而这里面门道却是很深。人的注意力总有一个集中的地方。一个盘子放上来，通常会先注意到哪个地方，没有定数也有个常数。执夜女官侍奉圣驾多年，都是会看眼色的，知道圣上的偏好。想要自己的牌子被翻中，最好是能让自己的牌子放在显眼的地方。
　　执夜女官算是女官中的特例，不入未央、长乐、甘泉三大宫的编制，也不入司膳、司服、司珍诸局，算在掌宫之人的手下，专门负责妃嫔侍寝的各种事务。
　　所谓掌宫之人，如今指的便是宛初和周德妃两个共掌凤印之人。想要侍寝的妃嫔多半会凑上来卖乖讨好、送点小礼什么的，再使钱财买通执夜女官，将自个儿的玉牌摆到显眼之处，就算一次半次不成就摆他个十次八次，总有一次能被选上。这件事必须通过也只能通过掌宫之人。
　　自然，也有人费尽心思要引起圣上注意的。在御花园丢个手帕、往未央宫送张诗笺、有空没空出来弹首曲子什么的，都是常见。待圣上留意到了，跳过翻玉牌的程序，钦点了侍寝的，也是有的。
　　只是这样上来的人毕竟少数，侍寝一夜之后还能被记住的更是凤毛麟角，反而还会在侍寝之后招来嫉恨。
　　周德妃是个不大管事的，心里面没什么弯弯绕绕，因此这个便宜便全落到了宛初身上。更何况，大半的执夜女官都是宛初的人。宛初通过这翻玉牌的路子，收买了不少人心。这其中，应贵嫔就是一个。
　　絙氏的神情却是不安起来：“可是……最近不是都说……”说到一半，却又掩了口不肯再说了。
　　“说什么支支吾吾的？”应贵嫔皱起眉头来，“有话就说。这儿又没旁人！你还怕人偷听去了不成？”
　　絙氏扫一眼旁边应贵嫔的贴身宫女，见她晓事地退开了两步，方才压低了声音说：“最近不是传言说，桃夭宫那位主子要得势了吗？赐居桃夭宫，万千宠爱，又刚刚怀上龙子，连钟灵宫和关雎宫都要忌惮几分。听说圣上十天才去一趟汉广宫，这……”
　　钟灵宫里住的是周德妃，关雎宫里的则是凌贤妃。汉广、钟灵、关雎、桃夭，是后宫里的四大宫殿，建制仅次于皇后的甘泉宫，本来只能容四妃来当主位。
　　“作死哟你！”应贵嫔又怕又急，忙捂了她的嘴，将她拉到一边，才道，“这话是说得的吗？钟灵宫与关雎宫那两位，岂是能与汉广宫这位娘娘相比的？我也不怕犯忌，别说圣上十天去一趟汉广宫了，就是圣上一个月才去一趟，娘娘的话在这宫里头还不是照样能当金子使的？”
　　“可是龙子……”
　　“后宫里头有资格抚养皇子帝姬的，只有妃位以上的娘娘。”应贵嫔四下里看看，又道：“你知道那一位的出身吗？”
　　“这……”
　　“再怎么得宠，不过是个宫女子爬上来的，身份贱，娘家也没有势力。还指望晋封妃位、抚养皇子？”应贵嫔鄙夷地说着，啐了一口，“麻雀变成了孔雀已经是天大的奇迹，还指望她能变成凤凰？就算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可能性，娘娘也要把它掐灭了！别忘了，她是怎么得到今天的地位的。”
　　絙氏却是新来，对这些事情不甚了解，懵懵懂懂地问：“这……是娘娘？”她揣测道。
　　应贵嫔点点头：“九年中秋，娘娘亲自给送上去的。原本不过是娘娘身边伺候的宫女。不过也该她撞了大运，祖坟上冒了青烟——听说是侧脸长得像去了楼楼的那一位公主娘娘。这不，就给圣上看上了。”
　　絙氏糊涂了：“怎么又扯上安楼公主了？”
　　“嘘！噤声！”应贵嫔赶紧道。
　　苏若嫁去楼楼以后，皇太后、宛初与周德妃共同弹压流言，三天之内杖毙嚼舌的宫女太监八人，贬斥贵嫔美人三人，从此她的事情在宫中就几乎成了禁忌。
　　“她的事岂是能大声说的？小心被发配到浣衣房去！”应贵嫔责备道，“也就是我敢告诉你了。这安楼公主娘娘涉及到宫廷秘辛！跟……那一位有牵连。”她的眼神瞄向宫内一处。
　　“甘泉宫？那边不是没人吗？……你是说！”絙氏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同在甘泉宫那个方向的，还有两座殿阁：一座是飞香殿；另一座，是未央宫。
　　“应贵嫔好兴致！”
　　应贵嫔与絙氏两人停了下来。一个打扮得妖娆的女子正走过来。是柳婕妤。碍于身份品级的限制，两人虽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还是给她行了礼。
　　“在这儿看鸽子哪？”待走近来，她便笑道，“哟，瞧我这说的，除了在这里看看鸽子，你应贵嫔还能有什么消遣呢？呀！”她像是才注意到了一旁的絙氏，“这是……”
　　“奴婢八品美人絙氏，见过柳婕妤。”因为应贵嫔的缘故，絙氏向来对柳婕妤也没什么好感。
　　“起来吧。”柳婕妤不再看她，装作不经意地拨了拨袖子，露出一个红珊瑚香串来，见应贵嫔看向那里，便举起手来炫耀那香串，“应贵嫔可是在看这个？哎呀呀要不是这东西通共就只有这么一串，我还真想分一串给你。可惜呀……这是梅婕妤娘娘赏的，瞧瞧这色泽，瞧瞧这形状……啧啧，多少人要惦记着呢！不跟你闲聊了，我还有事要忙呢！”说着便收拢了香串，翩然离去。
　　应贵嫔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又啐了一口：“我呸！墙头草！看谁得宠就巴巴儿地贴上去，当初贤妃娘娘受宠的时候就巴上了贤妃，这下又巴上了一个跟自己平级的！明明是大家子出身的，偏偏要去巴结两个宫女子！自己作践不是？”
　　凌贤妃从前也是以宫女身份入的宫，这一点如今很多人不知道，应贵嫔却是清楚的。絙氏没听明白，看着应贵嫔这副激愤的样子却也不敢问，只得默然立在一旁。
　　两个太监这时匆匆跑过，许是没有看见路边这两人。应贵嫔正在气头上，只觉连太监也要对她无礼，便跳脚地骂道：“哪个不长眼睛没有规矩的忘八羔子！？见了宫妃也不行礼，嫌命长了是吧？”
　　跑在后面的那个太监闻言停了下来，匆匆行了一个礼，倨傲道：“应贵嫔、絙美人，咱家要去请太医，疏忽了，实在对不住——不过桃夭宫那边正等着呢！”说完便要走。
　　应贵嫔正要继续开骂，絙氏扯了扯她的袖子，上前往太监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这位公公，是我们失礼了，公公原谅则些个。不知——桃夭宫那边怎么了？”
　　太监掂量掂量荷包的重量，满意地收进袖子里，语气缓和不少，仍是急急地说：“梅娘娘肚子有些不妥，圣驾还在那边，吩咐了要赶快请太医呢！两位继续，咱家这厢就不伺候着了。”说着便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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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嚼舌（二）
更新时间2010-7-17 23:22:29  字数：3333

　太后持着黑子，已是思量了将近半个时辰。
　　宛初拿起手边的茶盏，撇去茶叶，啜饮一口，却是发现有些凉了，皱着眉头招来侍女换了茶，才笑着道：“太后娘娘可是想不出来了？先前可是说好的，半个时辰想不出一着棋来的话，太后娘娘可就要认输、喝了药好好回床上歇息去的。您瞧瞧，这玛瑙针都转了半圈去了。”
　　宛初指了指放在棋盘边的小座钟。这座钟是内务府的人按了外头贡来的钟的样式、依据大宁的计时法子做的，三根指针上分别是用翡翠、玛瑙和白玉做的，用金箔镶边，华贵精巧。翡翠针转一圈便是一昼夜，玛瑙针转一圈是一个时辰，白玉针转一圈是一刻钟。
　　“且慢且慢！”太后急了，有些恼，“这么着急做什么！？时间还没到呢！”
　　也许还是忌惮着时间的问题，太后也不敢久拖，思量片刻，将手中黑子下在中腹的某处。
　　宛初一见，太后这一子把周围一片黑子的生路都堵死了，是招臭棋，便笑了起来：“太后娘娘这是要喝苦药去了！”说着便落了子，将中腹处一大片的黑子尽数提走。
　　太后先是懊恼，仔细看了看棋局之后却又笑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落了数子之后，说：“得意忘形了不是？哀家就说着哀家不会输给你这个丫头。”
　　原来宛初方才那一提，却是让中腹处胶着的战局活了起来。因提子后留下的空位太多，白子一时半刻无法补好。黑子点了几个位置之后，绞杀了小片白子，与外围的黑子连合起来，废去中腹的大半白子。原来的臭棋变成了一着“扑”的好棋。黑子赢了。
　　宛初“呀”了一声，弃子投降：“太后娘娘好棋！臣妾认输。”
　　太后命人收了棋盘，得意地说：“这个就叫做置诸死地而后生！”
　　“愿赌服输，这本《金刚经》只能给太后娘娘了。”宛初拿过青蓝手上的《金刚经》，叹了口气。这本《金刚经》是三百年前的手抄孤本，是当时一位在佛法与书法上都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所亲手抄写，宛初费尽心思才得到了这本佛经，就是为了献给皇太后的。
　　太后高兴地命人接了。这时哲玛捧了药进来。
　　“主子，该喝药了。”
　　太后见状，又苦了脸，对宛初说：“你看哀家都赢棋了，不是说愿赌服输吗？这药……”
　　宛初看着太后生了一场病变得像个老小孩似的，忍不住想笑，还是忍了，哄着说：“太后娘娘可是拿了赌注了的，您瞧瞧，《金刚经》还在这里没收进去呢！决计没有把药给赖掉的道理。太后娘娘贵为国母，千金贵体，还有怕了一碗药的不成？”
　　“正是这个理儿。”哲玛笑着说道。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跟在太后身边数十年，是个说的上话的。
　　“太后娘娘，您瞧瞧这是什么？”太医最近换的药方子里有黄连，苦的很。知道太后是怕苦，宛初掏出来三个荷包，都松开锦绳，分别是一包冰糖杨梅、一包咸话梅和一包九制陈皮。“喝完了药就尝尝这个。是臣妾从外头搜来的方子，最是解苦生津的。”
　　“当真？”太后半信半疑。
　　“比蜜水还管用呢！”宛初笑道，“太后娘娘要是不信，等会儿喝完了药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了半天就是要哄哀家喝了这苦药！”太后埋怨着，却还是乖乖地喝了药，然后拣了两颗咸话梅在嘴里含着，眉头刚刚展开一点，便见门外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正不住地来回踱着，不时往里张望。
　　“门口那是谁呢？这么没规矩？拉下去赏两嘴巴子。守门的人同例！”
　　宛初一听，太后这是把吃了苦药的气撒到宫女身上去了，忙说：“太后娘娘，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情呢。要不，先把人叫进来问问？”
　　太后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那小宫女是青蓝手下的人。宛初听了两句，神色一变，脸色凝住，也不敢瞒，上前一步。
　　“太后娘娘，梅婕妤的孩子……没了。”
　　当今圣上子息不盛。
　　今上登基以来，妃嫔有孕、甚至诞下天家血脉的，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可是要不就是坐胎不稳没了，要不就是生下来也撑不过满月。周德妃倒是本来有个皇子在膝下来着，可惜养到了周岁，出花儿没了。到如今，宫里头只有两位小公主在圣上膝下承欢。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梅婕妤的孩子，又没了，要说太后不痛惜，那是假的。
　　又惊又怒之中，太后原本就没好全的病又重了几成，趔趄着喘了几下，唬得宛初和哲玛慌忙让人去传太医诊视。去传太医的人回来却只带来了一个太医正，回禀说所有的太医都被传到了桃夭宫。
　　太医院里，设院判一人，正七品；太医令二人，从七品；太医丞二人，太医监四人，并从八品；太医正八人，从九品。以上便是太医院里能为宫中贵人诊病的所有医官，太医监以上又称御医，能为皇帝看病。在太医正以下，还有医师、医工、医生、主药、掌固、典药等人可称“太医”，却都是没有资格为贵人诊症的，只能为宗室、百官、女官和宫女看病。
　　因太医院编制本就不满，又因前月太医院曾闹出偷换御药出宫的丑事，圣上大发雷霆，贬杖了不少太医，如今太医院里，能为贵人诊病的只剩下一个院判、一个太医令、两个太医丞、两个太医监和五个太医正。
　　然而要为一国之母的皇太后诊病，竟然只来了一个连御医也算不上的太医正，实在轻慢，怎能不叫人恼怒！？
　　太医院分两班轮值，宛初问了问去传太医的人，知道今日当值的有一个院判、一个太医丞、一个太医监和两个太医正；传人的小宫女到太医院的时候，那边只有两个太医正守着。也就是说，桃夭宫那边，把三位当值的御医都给叫去了。
　　宛初当场就想摔杯子，想想这里并非自己的汉广宫，也不好放肆，便忍了下来，冷着脸吩咐青蓝到桃夭宫请圣驾与御医。
　　因为按规矩，为防万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医院内不可“空巢”，留守的两个太医正只叫来了一个。那太医正刚刚见识了淑妃娘娘的怒火，吓得趴在地上发抖不敢起身。
　　皇太后已被扶进了内室。宛初怕这里的动静惊了太后，让太后气着了再次加重病情，也不好开口骂人，只得狠狠地瞪了太医正一眼，吩咐他入室给太后请脉。
　　不多时，慕容源便带着一个太医丞匆匆赶来。太医丞同那先到的太医正一同请脉开方，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入夜方休。
　　宫里藏不住事，太医尽数被传到桃夭宫、耽误了给太后诊症的事情，没两日连外头的宗室显贵们都知道了。往来人情、寒暄宴请之间，难免要拿出来谈论一番。不知怎的，这事叫一个御史知道了。
　　御史言官，多是清流出身，虽说钻进了书堆子里有些迂腐，却是比旁人多了几分骨气，从来不怕得罪人，就怕没得罪人。惹恼了龙椅上的那位，来个因谏获罪，还能博个美名。
　　于是那御史第二天便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圣上专宠嫔妾、不孝太后。慕容源在朝堂上就发怒了，历数言官罪状，最后将那御史杖刑三十，降三级留用。那御史本来就不过是一个从七品小官，这样一贬，便成了连知县也不如的九品芝麻官了。
　　这下子，整个云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清流士子们，常在茶楼会馆里高谈国事，知道此事，免不了痛陈一遍关于红颜祸水的见解；太后母族这边的世家大族也是心生不满，私下里多有谈论，生怕这是圣上对家族不满的由头。
　　宫内因宫女不得识字，又不得干政，自然没有外头的人想得那么深，虽然人伦天常、孝义之道是人人晓得的，但在这深宫之内，有谁敢议论皇帝的是非？一来二去，话题还是落到原点上，围着梅婕妤打转。
　　单是关于梅婕妤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就有七八种说法。
　　一说是贤妃下了药。梅婕妤得势之前，宫里头最为得宠的就是凌贤妃。梅婕妤的出现相当于是夺了凌贤妃的宠。贤妃无子而婕妤有孕，少不得要晋封梅婕妤为妃。然而婕妤之上便是四妃之位，如今贵淑德贤四妃只余下一个贵妃空缺，以她宫女子的出身却怎么也不可以越过淑、德二妃晋封贵妃之位，少不得要贬了凌贤妃来抬举梅婕妤。凌贤妃因而要害了梅婕妤的胎儿，动机完备。
　　二说是淑妃遣人暗害。再受宠的妃嫔，若是无子，谁还能越过淑妃去？这要是有子却不一样了。今上子息单薄，生了皇子的妃嫔，别说封四妃了，就是封皇贵妃、封皇后都是有可能的。可这样一来岂不是犯了淑妃的忌？沐淑妃在宫中权柄可谓只手遮天，此前多次宫妃流产事件传言都是她在背后操纵的，为的是维持宫中现状，稳固自己的权位。
　　三说是梅婕妤自作自受。梅婕妤虽说现下受宠，环伺的强敌不少。有人说她是想要营造差点流产的假象，陷害其他人，好除掉对手。怎不料假戏真做，痛失龙子，得不偿失。
　　还有说梅婕妤本就无子的、有说遭其他宫女妒忌的，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犯讳暗传，说昔日受了安楼公主恩惠的人不忿她替代了安楼公主、挟机报复的也有。
　　宛初听着青蓝报来的这些漫天开花的说法，真是哭笑不得。
　　然而笑过之后，她开始沉思。
　　这些说法，看似可笑，然而都自有其道理。说不准，其中就含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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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棋无能的某人，搬了珍珑棋局的掌故过来，掩面逃走……
　　关于太医院的设置参考了唐代的官制。
　　

第五十二章 嚼舌（三）
更新时间2010-7-18 23:02:03  字数：3096

　隔天处理好手上的宫务，宛初便去了关雎宫。
　　是丹珠自己害自己也好，是凌颖给她下了毒也好，凌颖如今失了宠，就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说来也真是好笑。凌颖风头正劲时，她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还把自己的婢女送上龙床来打击她；等到如今凌颖失宠、她的婢女开始连她也不放在眼里的时候，她反倒要拉凌颖一把了。
　　这宫闱之内其实与朝堂之上并无太大分别。谁冒得太尖了，就算原本有多亲，也非得打击一下不可；谁沉下去了，若是瞧着还有点利用价值，那么即使原本是仇敌，也不妨拉上一把。总而言之，势力平均才好。
　　但凡遇上了有点主意的君王，这等事情是轮不到后宫妃子做的。后宫就是小朝廷，妃嫔的受宠总是意味着家族的崛起。平衡后宫，也有着平衡朝中势力的意思在里头。只不知是太后早年教导慕容源的时候没教过，还是他登基时年纪太小、没来得及从父皇身上学到这些的缘故，慕容源对掌握后宫的事情总是一知半解。
　　喜爱专宠不说，还一连宠了两个都是宫女子出身的女人，把那依州亲贵、云京高门、青州贵戚的女儿悉数冷淡。早年扶了个周家，却又半途而废。也无怪乎如今沐、洛两家独大。皆因这两家与太后有亲故，受太后提携的缘故。
　　关雎宫同宛初上次来时相比，已是相差太多，她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进了哪个冷宫了。
　　庭院里没有洒扫的小宫女在干活。看着还算拾掇得干净，只是边角墙根处却显了真章：铺地的青石板缝隙处生出了许多荒草，却又因为秋天万物衰竭的缘故，稀稀拉拉的，半青不黄。石榴树叶子没了大半，虽然不见地上有堆积的落叶，余下的却也是不见青葱样子。红漆彩绘的游廊不知是不是许久没人清理过了，漂亮气派的木格上竟然结了蜘蛛网。看着就灰蒙蒙的。
　　凌颖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古以来后宫之中捧高踩低是常态。伺候失宠宫妃的人懈怠失职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安洛被贬清芷宫，不就是因为宫人懈怠才令她失子丧命吗？
　　三年前凌颖也曾被禁足过。但那时候是太后苛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圣上对关雎宫贤妃盛宠还在，谁敢懈怠？
　　宛初想起那时候曾前来探望禁足中的凌颖，对比今日情景，竟不觉有些悲凉。
　　倒不是说她圣母心慈。凌颖有今日，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推人一把再为别人落水而悲伤，她沐宛初自认还没有那么伪善。
　　只是禁不住会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失势，又会怎样？
　　按照慕容源脾气，只怕她的处境会比凌颖更惨吧。
　　凌颖的脸色有些黯淡，眼神里却是喜色不掩；穿一身银红色折花织金缎衣裙，浅绛色琵琶襟“卍”字纹坎肩，端的是华贵美艳非常。
　　她的心情不错，招呼着宛初问：“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她不喜站在庭院里同人讲话。待宛初上得前来，便与她两人一道进了殿。
　　“好久不见妹妹露面，过来瞧瞧。看这样子，”宛初打量她两眼，“妹妹气色不错，本宫就安心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何须拐弯抹角？”
　　凌颖虽然不是什么水晶心肝玻璃人，好歹进宫这么些年，察言观色还是会的。若是连宛初的来意都看不破，她也实在算是枉坐了贤妃这个位置。
　　“不过就是过来看看妹妹这里还有些什么需要的，给妹妹添上一些罢了。好歹是堂堂的贤妃娘娘，决计不可让那些刁奴看轻了去。妹妹缺些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差人到汉广宫去说。”宛初还是打着太极，一面观察凌颖的神色。
　　果不其然，凌颖闻言勃然大怒：“你这是把本宫当成叫花子了吗？正如你说，本宫好歹还是堂堂的贤妃娘娘，这么些年下来积攒的东西也容不得别人小瞧了去。用得着你来施舍？”
　　宛初轻轻笑了起来：“好好说着话，怎么就生起气来了呢？妹妹这浮躁的性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下来？妹妹要是能早些改一改脾气，今日也不会成了这般样子。”
　　“你！”凌颖气结，只说了个“你”字，便抚着心口深呼吸起来，竭力让自己平静，咬牙切齿地说，“淑妃娘娘今日过来，就是要这样来折辱本宫的吗？如果是的话，慢走不送了。”
　　“啧啧，有长进了。”宛初摇着头又笑了一句，见好就收，“妹妹莫恼，本宫今日过来，也没有要羞辱妹妹的意思。妹妹不必急着送客，先听本宫一言如何？”
　　凌颖还是气愤难平，闻言便赌气地坐下，习惯性地摸向手边茶几，不见有茶盏，便怒骂道：“来人哪！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小宫女匆匆跑进来：“主子！”
　　“翡翠呢？！”
　　翡翠是凌颖的丫鬟，刚才开始就不知为何不在凌颖身旁。
　　“回……回主子的话，奴婢不知。”许是被凌颖吓着了，小宫女有些哆哆嗦嗦的。见凌颖一副要发作的样子，连忙补了一句：“好像……好像刚才出去了。”
　　“岂有此理！”凌颖一拍茶几，“传令下去！翡翠回来，先重打四十板子，往死里打！”
　　四十板子在宫中实在算是重刑了。一般地说，二十板子就已经足以要去人的半条命。
　　自然这也跟行刑的人有关系。宫中行刑的太监是专门训练过的，上铺稻草下垫豆腐，板子下去，稻草全烂豆腐无事，叫做动皮；安到人身上，就是打得皮开肉绽，看着可怕，少不得同上十天半月，却是性命无忧。训练时上放豆腐下铺稻草，板子下去豆腐完好如初稻草却全烂就叫动骨，到了人这儿，那就是将人打成“内伤”，不出血，可里头的肉、骨、筋什么的全打坏了，挨打的人也就没多少日子可以活。
　　吩咐打板子的时候也有讲究。若是只吩咐了“打”，这打成什么样子就要看银子；行刑之前塞给行刑太监两小荷包银锞子，太监满意了，连皮也只不过伤一点点；太监不满意，把人打死也是可能的。若是主子说“狠狠地打”，听着可怕，实际上只是动皮，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可要是吩咐下来的是“重打”、“往死里打”，那就是要人命的活计了。
　　虽说在主子们的眼里，深宫之中打死个把宫女算不得什么。可在奴婢们的眼中，这就是关系自家性命的大事了。
　　那小宫女唬住了，怕牵连到自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宛初一看，刚刚才夸她有长进，怎么又故态复萌了呢？本就不被太后待见，如今又失了帝宠，一言一行有任何损伤都可以把凌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再扶另一个人对抗丹珠，还不如尝试救一救面前这个阿斗。
　　宛初连忙走上前去，轻拍凌颖的背：“妹妹何必为这么一个奴婢气着了自己？当差的时候擅离职守，这样的奴婢，交给手下人去按宫规处置就好。”
　　说到这里，宛初笑了起来：“瞧瞧，这么一打岔，本宫差点就忘记原来想要说些什么了。”
　　凌颖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若是本宫记得不错，早在金陵的时候，本宫就曾提醒过妹妹，自个儿看不清路，那就跟着能看清的人走。”
　　凌颖戒备起来，不知她说这话有什么用意。
　　“妹妹近来这一手，说句实在话，鲁莽了。”
　　凌颖一惊。
　　宫中的事情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件，她自然知道宛初说的是什么事！
　　桃夭宫梅婕妤没了孩子的事情，太医只说是“郁结于心”、“忧思过重”。可饶是这样，也该有个过程。那梅婕妤前几日还欢实的很，怎么龙子说没就没了？
　　不过这次宛初可是说错了。梅婕妤痛失龙胎的事，着实与她毫不相干。
　　于是凌颖不悦了：“姐姐这么说话，是在指责本宫谋害皇嗣？”
　　宛初掩嘴而笑：“妹妹误会了，本宫可从来不曾说出过‘谋害皇嗣’这四个字啊！”
　　“含血喷人也不是这么个喷法，”凌颖冷冷地说，“诬陷之词，姐姐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可是就算本宫不这么说，难保别人不这么想呀。”宛初故作为难地嗟叹着，换了个自称，“不瞒妹妹，姐姐我已经杖毙数人，就是为了压住这样的无稽之谈。可是青水要决堤，岂是堵就能堵得住的？”
　　凌颖腾地站了起来：“那么只要姐姐站出来认罪不就好了！”
　　“咦？”宛初奇道，“我为何要认罪？又不是我做下的事情。”
　　凌颖冷哼一声。
　　“妹妹是不是想岔了什么？坦荡说一句，我沐宛初这么些年来手上没少沾血，可从来没有要过这么小一个孩子的性命。”
　　说到这里，宛初心里突然颤了一下，想起那因为她一封伪信送了命的周家婴儿。
　　因她掩饰得好，凌颖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妥，反倒有几分信了，自顾自陷入了沉思：“不是你，不是我，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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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嚼舌（四）
更新时间2010-7-19 23:04:28  字数：3211

　“不是我——”尖叫声响彻关雎宫的上空。
　　凌颖白了脸，倚在游廊的柱子上一动不动。她已是瘫软了，靠着柱子才能勉强支撑着站立。
　　“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告诉圣上，让圣上治你们的罪！”
　　庭下的妇人已经是如同疯妇一般，头发散乱，乱抓乱踢。
　　“快放开我！圣上，救命啊！圣上——奴婢冤枉！冤枉啊！”
　　凌颖已经连呼吸都不能了。昔日的示好笼络、提拔恩赏，到头来——就换回了这么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对她这个主子不忠倒也罢了，投靠别人、被当成弃子闯了祸，还要把祸水引回来这边，累得她也要一并担干系。这、这都叫什么事儿！
　　当初就不应该提携这贱人，更不应该把她带进关雎宫！
　　“柳宫人，您行行好，安生地跟着咱家走，也让咱家好交差。您要是再这么抵抗下去，就休怪咱家无礼了。”领头太监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悠悠地说，“来人呐，把柳庶人给绑起来！”
　　“啊——”柳婕妤——不，是柳宫人——闹的更凶了，手被扯住，就用脚踢，“你们这些人，栽赃嫁祸，不得好死！”
　　领头太监一看，眉毛都竖了起来：“一个两个都在干什么？快绑呀！不过就是个庶人！”
　　围在周围的太监原本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伤了婕妤贵人或是被弄伤了自己，都不敢放开。如今得了令，又想起贬谪面前这人的谕旨已下，便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柳氏原本就只是个弱女子，如何抵得过这些身强力壮专门用来守卫、抓人的力气太监？不消一会儿的工夫，便被捆得像个粽子一般。
　　“贤妃娘娘，惊扰您了。”那领头太监走过来，在凌颖面前七步开外站定，行了个礼，“从今儿开始，一旬之内，还请您安心守在关雎宫里，不要外出。”
　　住在关雎宫里的婕妤犯了事，她这个关雎宫主位自然要担些责任。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下来，只罚她禁足一旬、减等三个月份例，算是轻罚。想也知道，其中少不得宛初在太后面前斡旋。
　　凌颖木木地点了点头，看着那领头太监喝令人把柳氏带出去，重重关上宫门。
　　“主子。”翡翠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事到如今，您还未能决断吗？”
　　连日的审问侦查，最后推出来的“罪人”就是这个在梅婕妤小产之前桃夭宫的最后一位访客柳氏。柳氏“谋害皇嗣”，论理当赐死，两宫仁慈，改判杖责四十、贬为宫人、罚没入浣衣房、永世不得复位。
　　凌颖只觉得心乱如麻。梅婕妤真的是柳氏害的吗？事情有这么简单？背后的人到底是沐宛初还是丹珠？亦或是正在钟灵宫养病那位？上千个问号在凌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她有很多猜测，但哪一个都不敢肯定，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所有的问题绞成一团。
　　她想去汉广宫，问问那一位。可是偏生还有一旬的禁足，出不得宫门。左思右想，连午膳也吃不下，干脆弃了所有的念头，屏退所有宫人，蒙头大睡。
　　桃夭宫。
　　气氛凝重沉涩，没有人敢高声说话，连宫人来去干活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午后的静谧之中，只有几只捱到了现在尚未死绝的秋虫正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唤。
　　饶是如此，丹珠依旧觉得聒噪难忍，命人拿几盆滚水往庭院中浇去，烫得四周无声无息方才作罢。
　　直到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这样死一般的静寂。
　　丹珠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从榻上起来。才让人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还未来得及出迎，不速之客便已进入屋中。
　　“不知淑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淑妃娘娘恕罪。”
　　她盈盈下拜，因小产忧思而变得消瘦的身形，颇有几番弱柳扶风的姿态。
　　“无妨。”宛初说着，让人把她还扶回榻上，“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这小月子虽比不得正经月子，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也是顶要命的。妹妹可千万不能怠慢了去。还是好生歇着吧。”
　　“臣妾……奴婢谢谢淑妃娘娘。”丹珠神色黯然。
　　这是想起被太后责罚一事来了。
　　“倒是本宫先前疏忽了。”宛初思忖一下，带着歉意地笑道，“婕妤贵人自称‘臣妾’，也不是如今才有的东西了。宫规上的这一条形同废纸已经多年。太后娘娘是个极其注重规矩的，想必已经对宫中这一无视规矩的事情恼火已久。本宫也想不到，太后娘娘竟然会对妹妹挑刺。”
　　“是奴婢的错，不干淑妃娘娘的事。”丹珠低声说。
　　“妹妹也不要多想，这……”宛初往丹珠肚子处瞄了一下，惋惜地说，“过去了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多想也无益，只会平白的伤心。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妹妹还年轻着呢。”
　　“嗯。”丹珠的声音细如蚊蚋。
　　宛初却是注意到了她半藏在衣服里那紧攥的手。那样的力度，不知会不会将指甲生生弄断？
　　“青蓝。”宛初回头叫道。青蓝手捧着一个黑漆彩绘长盒走上前来。宛初接过那盒子，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支成形的老人参，须长身白。
　　“这是给妹妹补身子用的。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人的，这个，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丹珠闷声不响地注视着那支人参，半晌，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才道：“奴婢谢淑妃娘娘赏赐。”
　　宫内的事情显然也传到了宫外。子微听着手下人的回报，不是挑眉。
　　“在补药里发现了藏红花？”
　　“回爷的话，是这样。”
　　“查出来是最后去探望的婕妤下的手？”
　　“回爷的话，是。”
　　子微腾地站起来，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落叶。夕阳将一切都变得昏暗，淡金与血红，鬼魅无比。
　　“替罪羊吗？”他喃喃自语道，“听起来，不像是宛儿会做的事情呀……这么拙劣的手段。”
　　宫里的生活，节奏极慢。
　　满宫的丽人晨起对镜，梳扮一新，花枝招展，齐到长乐宫给太后请安，期盼着能够遇上前来探母的圣上；若韶光好时，或游园赏景，或聚众闲聊；也有闷在屋中，针黹女红，好容易捱到日暮，翘首以待，却多半是等不到要等的人，又是一夜枯坐。
　　折子上的戏目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个，早已听得滚瓜烂熟；识字的女官自然很忙，闲得无聊的宫女宫妃却大多不识字，看书消磨时间对很多人来说也只不过是妄想；民间的话本传不入宫内。对百无聊赖的宫人来说，嚼舌八卦便成了最具乐趣的消遣。
　　宫中无秘密，固然是因为到处都是听命于不同主子的眼线，更主要却还是因为宫人的嚼舌。将一件新鲜有趣事说予洒扫庭院的梅香听，不消一会儿那事情便可以传到隔一个宫殿的玳瑁和珍珠耳中；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保准满宫都是流言。这流言还是个贱骨，你若是不理他，倒是有可能没几日便让人丧失了新鲜感；可你若要弹压他，除非是用雷霆手段弹压，否则，弹压力度不够，只会越压越盛。
　　如今便是这么一种越压越盛的状况。
　　“要我说，一准是贤妃娘娘随便找了个人当替罪羊！这种事多了去了。前几年不还有过吗？”
　　御花园的假山下，几个宫女正在说话。其中一个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皇宫的东北角：“在清芷宫病死的那位美人小主，就是因为被贤妃娘娘拎出来替罪，才被关进了冷宫的！”
　　“什么病死呀！你们这些晚进宫来的知道什么！”另一个人打断她，“我听说，那位美人小主是被药死的。啧啧，可怜见的，当时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紫的。听说还有更诡异的，那位美人小主准备抬出宫去的时候，七窍流血！”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真的？”
　　“我怎么知道。经手那件事的人，不是出宫了就是暴毙了，总之，没一个是还能说话的。”
　　“那他们是——”
　　“还能怎么着？多半是被灭口了呗！”
　　“呀！”几个宫女颤抖起来。
　　“那现在这位柳婕——柳宫人岂不是……”
　　凌颖面色铁青。自丹珠小产、柳氏获罪已经一月有余，流言依然猖獗如此。凌颖曾在出了禁足期以后杖责过几个嚼舌的宫女，却被说成是“心虚”，以至于如今泼到身上的脏水她洗也洗不干净。连太后都亲自过问过几回。
　　翡翠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正欲开口，却被她摇头阻止。
　　宛初来到御花园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木然枯坐在湖边的凌颖。
　　“妹妹？”她试探地开口。凌颖没有任何反应。
　　“妹妹？”她又唤了一次。
　　凌颖动了动，转了过来，脸色青白，在夕阳的暗色下显得有些狰狞可怖：“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又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妹妹早就该想到，身居四妃高位，就算失了宠，也不可能从这个局中抽身而退。你不动，敌便动。事已至此，现在还来追究根源有什么意思？不觉得已经迟了么？”
　　“是你做的。”这次的语气换成了肯定。
　　“本宫只不过小小地推波助澜了一下。”宛初说得很干脆，忽然又笑了起来，“说到底，那也是本宫身边出来的人，再怎么笨，论起心计手段，还是比妹妹你要强的多。”
　　－－－－－－－－
　　莫要霸王啊……
　　

第五十四章 伤德（一）
更新时间2010-7-20 22:41:33  字数：2279

　皇宫里头，妃嫔小产、龙子得而复失，也不是第一次了。况且这种事情近年来更是颇为常见，众人看着看着，也算是看习惯了。到了十月末左右的时候，除去依旧笼罩在失去龙子的愁云惨雾之中的桃夭宫以外，柳婕妤“害死”梅婕妤腹中龙胎这件事便渐渐淡出了宫中众人的视野。不过在丹珠小产坐小月子的那一个月里，宫中一众不受宠的低位嫔妃们也尝到了一些甜头。
　　如今宫中的低位嫔妃，多半是上一次和这一次采女大挑挑出来的人，八月中秋家宴的时候大都升了份位，不是贵嫔就是美人，却由于丹珠的专宠，经月也没有一次面见天颜的机会。这一个月里丹珠不能侍寝，慕容源也不好天天禁欲呆在桃夭宫里陪她。再刨去慕容源定好要去汉广宫和钟灵宫的时间，一下子空出来近二十日的位置，就像是一大块香喷喷的肥肉，谁见了谁眼馋。
　　于是心思活动、四处钻营的人便多了起来。宛初手下的人收礼收到手软，连久不理事的周德妃那里也是相似的情况。
　　周德妃不管侍寝这一块的事，也知道这种事情必须交由宛初处理。可她耳根子软，经不得别人讨好哀求，收下别人的礼物，也曾到宛初这里求过几回。
　　宛初也乐得卖她个人情。凌颖目前的态度暧mei不清，想来还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依附于她。宛初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凌颖看看登上她这艘大船的好处。再加上在她这里使了银子的几个人，拢共六七个贵嫔美人在这二十日里轮番侍寝，恨得丹珠和凌颖要咬碎银牙。
　　十一月开始，便是京察，由子微这个议政王大臣主持。
　　云京城里别的不多，就数官员最多。从正一品的宰辅和从一品的殿阁大学士，一直到从九品的各官署令丞，大大小小也有几千人的数目。这还不算武官。正一品的枢密院四方大将军、从一品的九门提督这些姑且不论，守卫宫禁、皇城、京城的各种侍卫军官，人数岂能少了去？御前侍卫、大内侍卫、御林军、骁骑营、左右翼前锋营、神机营、禁卫军，云京内外的守军足有几万人，其中光是有品级的就不下一万。京察是针对在京所有官员的考计，若这么多人全交由议政院考绩，岂不得累死？
　　不过京察之法前朝便有，上百年的传下来，虽不算及其完善，却也早就自成规条。正六品以下官员由各部各署自行考绩；正六品至正四品由各部初核，议政院审定；正四品以上，则是由本人自陈，圣上亲裁。
　　为了防止人情关系影响京察结果，考核之法都定了标准，名为“四格”、“八法”。“四格”为：守、政、才、年。每格按其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八法”为：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分别给以提问、革职或降级调用的处分，年老和有疾者退休。
　　四格皆优、不犯八法的，便可评为卓异，报到御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万八千的官员之中，能做到四格皆优、不犯八法、拿到“卓异”的，到底不多。数来数去，一年也就那么十几个，而这其中还要再掺一些水分。
　　不犯八法，四格里有三项“称职”的，可以拿个“优等”，同样也可升职。“卓异”太过引人注目，再加上要升官也不是非“卓异”不可，在“优等”上做文章的人便多了。
　　京察拖的时间长，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待京察结束，便是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有不少人便在给上司、同僚的年礼中加厚几成，博个好印象，买个前程，求个“优等”。
　　京察结果的“卓异”、“优等”、“平平”、“庸碌”之类的评语并无名额限制，全按四格八法的标准评定。一来二去的，拿到“优等”的人便异乎寻常的多了。
　　子微看着书案上的那一叠“优等”的名单，不禁皱起眉头来。
　　这里有半数的人是他识得的，他们的才干、表现，他虽不能打包票说一清二楚，却也绝非一无所知。评得“优等”的官员里，有多少人是造了假的？
　　不过既然连他做皇帝的哥哥都无心管这事，他又何必狗拿耗子多此一举？
　　他微微一哂，将这事揭过不提。
　　后宫里的宛初倒是听到了风声，思忖几番，以沐家的名义提拔了几个看得顺眼的年轻后生收归己用，也弄了些个“优等”。
　　京察之后，闹哄哄地过了年。慕容源见丹珠总是闷闷不乐的，便提出要在云京附近修温泉行宫，带丹珠散散心。还是子微给劝了下来。一来如今行宫连个影子都没有，等紧赶慢赶地修建好了，冬天也过去了；到了春天还得去青州，夏天又不是泡温泉的好时候，想要温泉行宫派上用场，要等上大半年的时间，行宫等于是白白闲置，还浪费维护用的银子。二来，太后的病还没好利索，若是带上太后，内外奔波的搞不好还让老人家病情加重；若是把病着的太后撇下在宫里，又要生生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于是这个冬天里也没发生什么事，平静无波地就过去了。（←你纯粹就是没啥好写没话找话了是吧？）
　　三月中旬，青州出猎。
　　这次的随扈名单里，没有了凌颖的名字。宛初自然是要随扈的，留下一个喜静不喜动的周德妃在宫中主持宫务。这么一来能摆上台面的就只有丹珠这个婕妤和宛初自己。为了分宠，宛初又带上了几个贵嫔美人。
　　临行前，宛初去看了看凌颖。
　　“你又来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妹妹你有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打算。”
　　“现在看到了？慢走不送。”
　　凌颖二话不说，下了逐客令。
　　宛初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笑，妹妹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知道收敛脾气。”宛初慢慢走过去，抬起手，七八只或金玉翡翠或玛瑙珍珠的手镯手串相继滑下，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轻轻抚上凌颖的脸，华贵的玳瑁嵌珠花蝶护甲轻轻划在脸上，凉凉的，让人禁不住一阵战栗。
　　“也罢。”宛初转身便走，微微飘起的白色下裳像光一样耀眼，仿佛要压下关雎宫里源源透出的尘气，却被褂子上那三十六条精致华丽的绣片压住，仅仅带起了一些地风，“本宫有的是耐性。只希望等本宫从青州回来的时候，妹妹能够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
　　这就是传说中的过渡章……卡文卡得销魂极了，字数的问题就请大意地忽略了吧……我尽量在后面的章节里补上。
　　

第五十五章 伤德（二）
更新时间2010-7-21 22:05:50  字数：2437

　浓密的丛林，无风。阳光穿透密匝的树叶，在枝枝叶叶之间投下奇异的光影。
　　忽然，草木微动。一个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阵破空之声——
　　紧接着，几个人驱马奔来。为首一人穿着天青色的骑装，毫不减速，骑在马上看准了便是俯身一捞，抓住方才射出的箭，猛然将射中的野兔提了上来。
　　“好箭法！好骑术！”
　　“吁——”
　　身穿天青色骑装的人勒住马头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粲然一笑。
　　跟在后面的几人看见来人，也勒住马头，骑在马上抱拳行礼：“福王爷！”
　　“不必多礼。”子微笑着说，“淑妃娘娘果真是巾帼英雄，佩服，佩服。”
　　方才射中野兔的人赫然就是宛初。她把野兔拎起来，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说：“福王爷就别取笑本宫了。你看，把皮毛射破了一大块，这张皮子是不能用了。”
　　“野兔最是难猎，淑妃娘娘久居深宫，还能有这般箭法骑术，已经是叫人刮目相看了。那些日日在校场操练的侍卫们也未必能有淑妃娘娘如今的水准。不过，淑妃娘娘若是要用兔皮，也不拘非要用这种灰野兔子。淑妃娘娘若是不介意，小王这里倒还有几张雪兔皮。等回到营帐以后，命人送到淑妃娘娘那儿去就是。”
　　“福王爷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自己亲手打的，到底不一样。宛初笑着，将兔子翻过来，瞧了瞧它绒球似的尾巴，“还好尾巴尖没有染到血，回去还可以做一管兔毫笔。”
　　每次青州春猎，是宛初最高兴的时候。骑着马在丛林里或是草原上奔驰，听着耳边的许(hǔ)许风声，瞄准目标，搭弓射箭，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烦，好像将所有的不快都抛到了马后。
　　如今在青州与直隶交界的附近，有三处皇家围场，放养了各种各样的野兽。为了保护猎场、繁衍野物，青州春猎并非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
　　行宫只有一个，距离其中两处围场比较近。因为这次太后没有跟来，今年便选择了距离行宫较远的第三处围场。王公大臣、侍卫侍从，全都住在带来的营帐当中。
　　男人们打下来的猎物，是要拢在一处比算数量、论功行赏的。宛初打下来的这只兔子，自然不算在其中。回到营帐，她便将这只兔子扔给侍女：“拿去给人炖了，尾巴毛留下来。”
　　本来宛初还套着了一只母鹿，只是见那母鹿似乎怀有身孕，便放了它。
　　“主子，应贵嫔来了。”
　　“哦？”
　　“奴婢跟应贵嫔说了，主子出去打猎了。应贵嫔说要等，奴婢便自作主张，将应贵嫔请进了帐子里。”
　　“没关系——她说了找本宫有什么事情吗？”
　　“回主子的话，没有。”
　　“唔，知道了。”宛初点点头。青蓝替她打起营帐的门帘。果然应贵嫔正坐在里面。
　　应贵嫔也只是闲得无聊四处走走。早上走访了个新晋的美人，却不巧遇上了个急于攀附梅婕妤那边的势利眼，话不投机，讨了个没趣。怕宛初多心，她便想要来这边坐坐，也顺便给那势利的美人上上眼药，出出气。
　　“这样么？照你所说，果然是个没眼色的。妹妹无需把她放在心上。”宛初看着应贵嫔那个气愤样，便笑着安慰道。应贵嫔是个颇为忠心的，替她拉拢了不少低位嫔妃，有什么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向她禀报。虽说才干有限，易怒，不太懂得忍耐和收敛。不过这样的人才好，不是吗？
　　宛初想着，要不要下次有机会就给她提一提份位好了。应氏顶着“贵嫔”这样一个称呼，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留应贵嫔聊了一个下午，听青蓝回报说慕容源似乎没有要放丹珠离开御帐的意思，宛初便放心地将应贵嫔留到了晚上，一起享用了一锅兔子汤。听说兔子是宛初亲手打的，应贵嫔有些受宠若惊。
　　“本宫让人用那只兔子的尾巴毛做了一管兔毫笔，等笔做好就给妹妹送去。这么久以来，辛苦妹妹了。”宛初拍着应贵嫔的手说。
　　应贵嫔想不到来一趟还能拿到宛初的礼物。她跟了宛初这么些年，自然懂得这是宛初在向她示好，便欢喜地说道：“奴婢谢娘娘赏赐！娘娘日后若是还有什么差遣，就请尽管吩咐奴婢去做好了，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才送走应贵嫔，子微身边的小太监就来了，带着五张雪白的兔皮。
　　“本宫还以为王爷就是说说呢，没想到真给送来了。替本宫向王爷道谢，就说这些兔皮本宫很喜欢。”宛初今天高兴，出手也大方，一下子赏给那小太监两个“福贵吉祥”的金锞子，“有劳公公了，这些就留给公公自个儿把玩或是做个酒钱。”
　　不止宛初这边如此，慕容源今天心情也非常不错。围场竞猎，青依两州的青年才俊们个个成绩不俗，去年秋天武举被他钦点为状元的都罗伊更是拔得头筹，这证明他眼光实在是好。他自己也收获颇丰：三只鹿、一只狐狸、一串山鸡、一只野猪，还活捉了一只北回的大雁。
　　不消说，这多是侍卫帮忙的结果。围猎伊始，侍卫们便将大批的野物赶在一起，然后围成一个极大的包围圈，并不断地将圈缩小，使得动物们越来越集中。而每次发现猎物，慕容源身边的御前侍卫又会再围一个小圈，将猎物限制在一个小范围内，不让猎物逃走，好让圣上亲猎。这便是所谓的“围猎”，先围再猎。
　　回到营地，慕容源命人将那只大雁带下去养伤，等养好了就拿给梅婕妤玩耍。跟梅婕妤一说，她果然高兴。哄得美人开心，慕容源自己也自然高兴，连吩咐下去给竞猎佼佼者们的打赏都重了几成。
　　不过，兴奋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慕容源，也只是高兴到了这一天而已。
　　次日有雨，行围暂罢。哗啦哗啦了一整天，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到处弥漫着水汽，湿淋淋的，一点也不爽快。
　　慕容源想起了那年春天，他跟苏若在行宫附近的围场避雨的事情。
　　看着梅婕妤与苏若那长得越来越相似的样子，他忽然一阵心烦。
　　丹珠为了扮演好苏若的替代品这一个角色，不断模仿苏若的行为举止和说话方式，穿衣时选择苏若喜欢的颜色式样，打扮时选择苏若喜欢的妆容，甚至还找来从前与苏若共事过的女官，细细询问苏若的一些小习惯。这些，他是知道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专宠丹珠至此。
　　只有从丹珠那里，他才能找到苏若的一点影子。
　　他贪婪地从丹珠身上寻找关于苏若的记忆。
　　－－－－－－－－－－－－－－－－
　　去围场了~会发生一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敬请期待……从南边传来的消息，引得慕容源大怒！
　　《伤德》将会分成五到六章发上来。
　　

第五十六章 伤德（三）
更新时间2010-7-22 22:32:20  字数：2398

　青州，围场，御帐。
　　太医进进出出，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虎皮软榻上的人依旧昏迷，发着高热。侍女跪在床边，手边是一盆加了冰的凉沁沁的清水。她不时打湿一条新毛巾，叠好，裹进去一点碎冰，换下榻上人额头上已经被体温蒸暖了的那一条。
　　“如何？”一个太医捻着胡子，问。
　　另一个太医思忖良久，摇摇头：“完全没有头绪……看起来像是中毒，可又不像……”
　　“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吧？不若，先开一帖解毒的药？”
　　“诶，此言差矣。是药三分毒，如今尚未清楚娘娘是否中了毒，如果是又中了什么毒——胡乱用药，非但不能解毒，还有可能加重病情。不妥，不妥。”
　　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是丹珠。
　　慕容源今日带着一群侍卫出去行猎，骑射不精的丹珠没有随行。用过午膳后，丹珠像往常那样开始午睡。侍女银冬则在帐子外守着。
　　然而过了平常醒来的时间，丹珠依然没有要叫人进帐服侍的迹象。感到奇怪的银冬进帐察看，却发现软榻上的丹珠并非在沉睡，而是在昏迷，脸色烧得绯红，连忙叫来太医。
　　知道是圣上的宠妃出事，随行的太医也不敢怠慢。可是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无法准确诊断出病因。
　　“太医，主子的情况如何了？”银冬焦急地问。
　　“这个……”太医为难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银冬姐姐，是不是先派人去围场把圣上给请回来？”刚刚给丹珠换了冰巾的侍女问道。
　　银冬点点头：“也好。”说着便要叫人。
　　就在这个时候，营地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惊呼、哭喊、尖叫，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处。
　　“是谁在外面吵闹！？”银冬一把掀开帘子，怒喝道，却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里一片慌乱，大群的侍卫正在跑动。远远地就有人朝这边大声呼叫：“快准备好御帐！”
　　“怎么回事？”银冬跑过去，拉住一个人问。
　　“圣上受伤了！”
　　“什么？！”银冬吓了一跳，“怎么会伤着了？”
　　“哎呀具体情形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姑娘还是快去把御帐准备好吧！”
　　“这……”银冬也赶不上多问两句，应了一声之后便赶回御帐，吩咐宫女太监们把龙床收拾好，让太医准备好治伤用的医箱。
　　“银冬姑娘，梅娘娘这边怎么办？”一个宫女问。
　　“这……”银冬看了看还在昏迷当中的丹珠。圣上受伤，少不得有一番大动静，必然会吵着了丹珠。若是让圣上知道丹珠昏迷的事情，也说不定会牵动圣上心神，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把梅娘娘移到后面的配帐里去，快！小心别让娘娘吹了风！”
　　这边还未准备停当，那边便有医士将慕容源抬了进来。银冬看着慕容源那染了一袍子的血，忍不住惊叫出声：“圣上！”
　　跟在慕容源旁边的黄门太监立刻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银冬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让开位置让太医上前诊断，然后走向那黄门太监，压低声音问：“公公，到底出什么事了？圣上怎么……怎么会这样？”
　　黄门太监把她拉出帐子，才小声说：“惊马了！圣上还在行猎，那匹小畜生也不知怎么的就发起疯来，乱跳乱撞，还……还把圣上给甩了下来。”
　　惊马了？！
　　御马经常要在各种各样的大典里使用，少不得要在马的旁边鸣锣吹号，因此，为防御马在大典之中受惊失态、伤害无辜，皇家用的马，尤其是圣上的御马，那都是用铜锣不断在耳边敲打着训练出来的，绝对不轻易会被惊到。
　　这是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惊了马！？还害得圣上受了伤？
　　“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惊了马？”
　　“侍卫处和上驷院的人正在查，有关的人都已经被扣下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吧。咱家还要进去伺候，姑娘还是请回吧。”
　　“哎！”银冬连忙拉住他。
　　“又怎么啦？”
　　“有件事还请公公定夺，银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家主子她……”
　　“你家主子，是梅娘娘？”太监皱了皱眉。
　　“正是。”银冬点了点头，“主子从中午开始就昏迷不醒！”
　　“什么！？”太监险些叫出声来。梅娘娘可是圣上的心尖子，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太医怎么说？”他连忙问。
　　“坏就坏在这里，太医也说不出来到底主子出了什么事。主子还发着高热，太医不敢胡乱开药，现在只好不断地用冰巾给主子降温。”
　　“先等等。”太监果断地说，“圣上现在也没完全醒过来。还是等圣上清醒了再说吧。”
　　御帐这边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宛初的耳中。
　　“那现在呢？”宛初急急地追问道。
　　“回主子的话，圣上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摔到了腿，脑袋也似乎撞倒了，不过现在已经醒了；听到梅婕妤昏迷的消息以后，马上就到配帐里看望去了。”
　　“那梅婕妤现在怎么样？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太医只说可能是中毒。圣上已经下令追查了。”
　　宛初沉吟一阵，下令让人去查查丹珠今天都吃了什么。慕容源今天的坠马或许并不那么简单，但那自有别人去追查，又不在她的职权之内，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能怎么样。但丹珠这边却不同。
　　若是像太医所说那样是中了毒，那么到底是谁下的毒？
　　不得不说，宛初手下的人工作还是很有效率的，晚膳以后就将所有信息整理好放到了宛初的书案上。
　　丹珠的早膳还算普通，奶子糖粳粥、苜蓿糕、福寿丸子、金丝炸雀，与宛初今天早上的一样，并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因为没有四处串门，早膳之后也没有吃别人送来的东西。宛初已经让人查过，丹珠的早膳从小厨房送出一直到拿进丹珠的帐子，都是两个人看着，其中一个是宛初安插在丹珠身边的眼线。宛初和丹珠的早膳是一起做的，既然宛初吃了没事，毒应该不是下在了早膳里。而据那眼线所说，早膳运送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也没有停下来过，想要在途中下毒而瞒过她的眼睛，似乎也不大可能。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午膳里的一锅蘑菇汤。
　　昨日下过雨，围场里长出来许多白胖的蘑菇。据说是丹珠看见了以后想吃，命人采了一篮子交给小厨房。
　　不知怎的，宛初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有趣的想法。
　　食物出了问题，小厨房的人第一个就是要被责罚的。按说，小厨房的人不仔细分辨蘑菇是否可食用就给丹珠做了汤的可能性不大。丹珠让人交给小厨房的那一篮子蘑菇，应该是经过了小厨房再次挑拣的才对。
　　可要是有人故意放进去了一只毒蕈子了呢？
　　－－－－－－－
　　宛初的小推理并不严密，丹珠是不是真的因为吃了毒蘑菇而中毒昏迷？
　　今天去喝某亲戚喜酒了（我都不认识TA……），回来以后现码了两千字……
　　

第五十七章 伤德（四）
更新时间2010-7-23 23:01:38  字数：2690

　慕容源从马上摔下来以后，一直昏昏沉沉的，大概是被石头磕到了头的缘故。除此以外，其实也就是一些皮肉伤。只是摔下来的时候被马镫子刮到了腿，那马镫子是精铁打造，又正好上到了血管，这才弄得到处都血迹斑斑，一副严重的样子，其实并无大碍。
　　丹珠那边也查出来了，是蘑菇汤里混进了几只毒蕈。平常毒蕈，大多色彩艳丽，尤其大红颜色居多，让人一看了就心生警醒。那只毒蕈却是白嫩，看上去与普通的蘑菇一般无二。若不是命熟谙毒物的太医和药师前去仔细察看蘑菇汤的残羹，恐怕永远也不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毒源查出来了，太医对症下药，丹珠倒也好得快。宛初曾去探望过一遭，只见她除了面色苍白些，也没什么其他问题。
　　慕容源却是觉得心疼。本来么，丹珠不久前才失了龙胎，正是伤心的时候。这次带她出来，也有要安慰她让她开怀的意思。可谁想不到竟然又闹出了这么一遭中毒事件，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再遭重创，怎不可怜？
　　这几日进上来的猎物，除去分赏众臣的部分以外，大半都作为赏赐送进了丹珠的帐子里。
　　慕容源到底脚没好，不方便随意走动外出，更不要说去探视丹珠了，只得整日闷在帐子里，正好也处理一下政务。
　　百官的折子，若无紧要事，便留在云京，由宰辅江朔领九部官员处理，再呈交青州让慕容源批核；若是有紧要事，就直接从京城用八百里加急递到慕容源面前。
　　加急的折子，都用红色条带标示，一面与普通的折子混在一起，延误时机。
　　慕容源才开始处理政务，黄门太监便捧着一本这样的带红色条带的折子进了御帐。
　　“又出什么事了？”慕容源皱了皱眉，放下朱笔，伸手捏了捏鼻梁。
　　这一看，却是大骇。
　　“宣福王晋见！”
　　传旨太监找到他的时候，子微刚刚下马。
　　听说是慕容源传他，子微便问：“可知道是什么事？”说着悄悄往太监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
　　太监摸到手里硬邦邦的一块银子，喜笑颜开，说话里都带了几分奉迎讨好：“圣上是看了一封用红带子标了的折子之后才命奴才来请福王爷的，具体怎样奴才也不知道，只是远远的瞧见那折子上有白州的标记。”
　　“白州？”
　　子微想起近日听到过的一个消息，心里一动。
　　太监压低了声音：“王爷待会儿请千万小心，奴才瞧着，圣上面色不怎么好。”
　　子微点点头：“小王知道了，多谢公公的提醒。公公服侍圣上，日夜操劳，辛苦了。”说着，又往太监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太监眼珠子一转，听懂了子微的话，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手里两块银子的重量，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了，却说：“福王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朝上的政事奴才不懂，福王爷是国之重臣，这却也是晓得的。再说了，把圣上服侍舒服了是奴才的本分，应当做的。”
　　子微笑了起来，转过头来对方才一同骑马回来的人说：“洛昭仪，小王还有事，就此告辞了。改日再与洛昭仪赛马去。”
　　御帐里，只有火盆哔剥的声音。
　　青州本就比别的地方要凉上一些。况且春寒尚未完全消退，再加上这几日下雨，雨水带走了温度，天气便有些阴冷。
　　子微进帐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慕容源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前的样子。
　　“皇兄？”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子微满腹狐疑地接过那本带着红色条带的折子。
　　“这……”
　　饶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骤然看到这么一个消息，子微还是吃惊不已。前些日子便已经有眼线向他禀报说白州的局势不大好，恐怕会有动乱的危险。只是料不到，这白州的民乱来得这么快。
　　白州位于大宁西部，与青州西南相接，与楼楼国接壤。白州与楼楼的分界是一座名为“白山”的高山，盛产白色软玉，白州也因此得名。白州的玉，晶莹润泽，玲珑纯粹，触手生温，被誉为“君子之器”。上千年来，白州一直都是御用玉器的主要原料产地。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州土地贫瘠，但白州人靠着这么一大座玉矿山，发了不少财，日子也过的滋润，虽不能与富甲天下的“粮仓”敏州相提并论，比起其它的州来说，却是已经好的太多。白州人多以采矿为生。在白州，矿工竟然比农民还多。一条村子十五户人家里，有八户的丁壮都是矿工。
　　在怎么大的矿山，采了千年，也要枯竭了。近年来，白州的玉产的是越来越少，品质也大不如从前。正好这时海外来的硬玉开始走俏，白州玉的销路越来越差。有不少的玉矿因此而倒闭，大量矿工失业。
　　失业的矿工若是回家种田，也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可是白州的土地相当贫瘠，又是山地居多，适宜耕种的土地非常少。农民的收入很低。
　　去年春天白州大旱，夏粮颗粒无收。朝廷给了赈济的粮食和种子，本想着等夏天播种的谷物有了收成就好，谁知新谷刚刚抽芽，白州洪水，又冲坏了大片田地。去年的白州，是在饥荒之中度过一年的。
　　若仅仅是饥荒，也不至于引发民乱。坏就坏在白州官商勾结，不但不开仓赈济，还大肆盘剥百姓，哄抬粮价。逼得百姓实在无路可走，这才由涂城百姓带头，围了各府尹、刺史和粮储道的衙门，闯入富家，强抢粮食。又有歹徒趁乱起势，为非作歹，甚至还有占山为王的。这才弄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也不是没有御史弹劾白州官员，只是白州是宰辅江朔的地盘，白州巡抚更是江朔的门生。在江朔包庇之下，白州的事多次不了了之。子微知道白州早晚有一天要乱，只是想不到这就乱了起来。
　　“你看如何？”估摸着子微看得差不多了，慕容源便问。
　　子微略一思忖，道：“此是关系重大，当务之急还是先得把民乱平下来。”
　　“这么说，皇弟是要‘剿’了？”慕容源似笑非笑。
　　“民心思定，若非走投无路，刁民也不成其为刁民。扰乱民心、反叛朝廷之人，自然当剿。只是白州民乱，牵连甚广，其中多是受人蛊惑的百姓。若是不问情由一概剿灭，必然要落个不仁之名。”子微正色道。
　　“那依皇弟之见，应当如何？”
　　这话却是难说。在慕容源面前，子微总不好显出一副太过精明强干的样子。可故作驽钝答错话也不好，万一慕容源先依他的话下旨做个幌子，白州再出些什么幺蛾子，责任就全在他的身上。到时候慕容源再抛出一套自己的做法来平乱，不论好歹，已是给了他打压。
　　话也不能说满，在这时候还能口若悬河夸夸其谈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慕容源的心腹重臣，要么就是蠢人。
　　“臣弟以为，”子微斟酌着说，“当抚。”
　　“混帐！”慕容源一拍桌子，“难道还要让朕忍气吞声了不成？”
　　“皇兄爱民如子。”子微低头跪下，不紧不慢地说。
　　一时间，御帐里只能听见慕容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慕容源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传令下去，”慕容源神色不明，“着白州都统苏哈克领白州驻军二千往涂城剿匪；福王慕容涵、户部侍郎肖琦九领钦差之命，彻查白州粮案；青州、燕州、令州开官仓，调粮往白州赈济。愿顺朝廷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以谋反论处。白州巡抚王寄停职，回京述罪。”
　　－－－－－－
　　录取通知书到手，小香要去上海读书了……
　　

第五十八章 伤德（五）
更新时间2010-7-24 22:35:07  字数：3206

　圣驾准备回銮的前两天，一个传言悄悄地在围场中传开来。
　　就在白州民变的消息传来的次日，围场中出现了疫病。
　　疫病似乎是从侍卫营中开始的，像是忽然之间就有大片的侍卫病倒；还未等人们反应过来，疫病就已经扩散到了兵营；然后是服侍主子们的宫人；最后连福王和淑妃都感到了不适。
　　御帐周围服侍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严格限制人员出入，所有送进御帐的食具都用滚水煮过，没有阳光，御帐中的各种榻具、衣物无法晾晒，便频频更换。用了各种各样严格的预防措施，才没让本来就受了伤的慕容源雪上加霜。
　　近来接二连三地发生不祥的事情。先是圣上的宠妃梅婕妤无端端误服了毒蕈汤，然后就是圣上的突然坠马，尔后是白州民变，接下来围场里竟然有了疫病，兵士、侍卫、太监、宫女，甚至连福王和淑妃都病了。
　　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广，围场中人心惶惶，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
　　这些事情，若是拆开来单独发生都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怪就怪在这一连串的事情竟然都“凑巧地”发生在了短短七天里。
　　自古以来，大凡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人们便会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引来了上天的不满？
　　这种事情到了皇帝的身上，就是国家大事。比如说某地大旱，某地洪水，某地地动，日食，月食，皇宫、太庙起火，都是了不得的大事，通常认为是皇帝做了错事，上天降下惩罚。遇上这样的事情，皇帝就要下罪己诏，斋戒、颁赦，向上天承认自己的错误，以祈求上天的原谅。
　　这次围场和白州的事情，虽还没到要皇帝下罪己诏的地步。可是在很多人看来，必定是有什么人触犯了鬼神才会造成如今的事态，必须找出这个犯事的人加以严惩，以平息鬼神之怒。
　　慕容源下令，彻查春猎期间一切可能冲撞鬼神的事情，推迟回京。
　　“真的是鬼神作祟么？”宛初躺在榻上，看着帐子里的火盆中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若非鬼神，怎么解释这一连串的事情？”
　　眸光流转，宛初忽然想起某人近日的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她在外面吹了一点风，回来以后有点不舒服就叫了太医。第二天子微来探病，临走的时候让她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宛初却是觉察出了一丝怪异。
　　“安心养病”没什么，平白无故的，“胡思乱想”是怎么回事？
　　宛初习惯于事事仔细思量，这已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子微从认识宛初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是个惯于思虑的人。从前宛初也曾大病过几回，子微来探病也不是一次两次，却从未听过他会有这样的嘱咐。
　　若是宛初是因为思虑过多而病倒的还好说。
　　这次的疫病并不严重，偌大个营地，那么多人染病，可并没有几个是重病的。就算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两个侍卫，也只不过是看起来凶险，适当用药，没几天就可以恢复过来。
　　宛初小时候生活在依州，没有见过疫病。八岁随父亲搬到云京之后，听过几回长辈们谈论外面的疫病，还亲身经历过一回云京的夏季时疫，还曾经特意询问过大夫们关于疫病的事情。疫病盛行，哪次不是要用石灰埋上一大堆白骨的？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轻微的疫病。
　　那如果这不是疫病……
　　如果不是疫病又能怎么样呢？
　　宛初凤眼微眯，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加舒服。
　　既然子微也说了让她不要胡思乱想，那她多想也无益。反正她身体不适又不是假话，还是好好地“安心养病”比较好。
　　查事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触怒鬼神”的人来。
　　缘起是几天前的一次行猎。
　　御前侍卫虽说要护卫圣驾，可是在不当班的时候，也能够参与到行猎的行列中来。若是能够猎到大堆得好猎物，同样能够得到慕容源的赏赐。
　　那天，几个不当班的侍卫们便约到了一起，带上马匹、弓箭、猎鹰和猎犬，到林子里去打猎。
　　正是生物繁衍的季节。林子里跑跳的动物很多，侍卫们兴高采烈地提了一大堆的猎物回来。
　　野兔、梅花鹿、野鸭，还有野猪。
　　其中有一头美丽的母鹿，皮毛鲜亮极了；长得也好，油光水滑，腰肥膘壮。猎人的箭术也是高超，没有将母鹿的皮射坏。猎到这鹿的侍卫得意极了，要从腹部开始将那母鹿剖开，剥下皮来，做一张漂亮的鹿皮。
　　没想到那母鹿却是怀了孕的，这一刀下去，竟然生生拖出个还没完全成形的小鹿出来。
　　那侍卫倒是没有太过惊慌。毕竟像这样的事情，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宫中人冬半年穿皮子，每到八九月和二三月左右要穿“一斗珠儿”，这叫做“一斗珠儿”的，就是母羊肚子里成形的小羊的皮，因卷毛像一粒粒珠子，也叫“珍珠毛”、“珠毛”、“小毛”或者“一斛珠”。
　　他曾经亲自给自己的母亲猎过一张“一斗珠儿”的皮子。
　　给母鹿剖腹，发现里面有一头小鹿。这样的事情，看到的那一刻会有些吃惊，但过后却未必会太过慌乱。
　　侍卫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一样告诉了他的同僚。
　　查事的人查来查去，一切正常，唯有这件事有冲撞鬼神的可能。
　　杀了母鹿和它未出生的孩子，莫不是引来了母鹿冤魂的愤怒？
　　对于宛初来说，鬼神这样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对于更多的人来说，鬼神之怒，比伏尸百里的天子之怒更加可怕。
　　没过多久，那侍卫便被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御前。
　　慕容源本是打算严惩罪魁祸首，可是一看那侍卫，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侍卫不是旁人，他的名字叫澹台佑。
　　如果犯事的是别人，那还好办，直接革职查办贬为庶民永不叙用甚至流放了事，若是还不能平息母鹿的愤怒，找个罪名让他祭了神也可以。可这偏偏是澹台佑。
　　澹台佑是谁呀？三朝老臣、镇国公、一品威远将军、枢密院执掌者之一澹台荆的嫡亲孙子。
　　这下可不能敷衍了事了。
　　本来么，宰了头怀孕母鹿这样的事情，放在平时，最多不过一顿斥责，或者多一个“不仁”的骂名。可放在了现在，“触怒鬼神”，还连累了龙体康健，连累了江山社稷，这便是可以上纲上线的大事了。
　　慕容源为难了。
　　若是往轻里判罪，难免要引来鬼神更大的怒火；可要是往重里判了，如何能不寒了天下老臣功臣的心？
　　澹台荆不是旁人，那是从文宗皇帝的时代开始就征战四方屡屡建功赫赫有名的将军，是辅佐三代帝王的能臣，是大宁的功臣！
　　更何况，澹台荆身后还有大群的依州贵族在支持他。
　　若是这次拿澹台佑开刀，就相当于是打了澹台荆的脸，给了澹台荆好看，也相当于是给了澹台荆身后的所有贵族、功臣、老臣没脸。
　　换一个角度来说，这样一来，等于是助长了江朔的势力。小心翼翼维持多年的平衡要被打破，向江朔一方倾斜。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慕容源所乐意见到的。
　　苦思冥想之中，慕容源想起了子微。若是他在，好歹也能将他的意见作为参考。以他的名义推出处理澹台佑的方法，就算会引起澹台荆一系的不满，也有人与慕容源分担指责。
　　可是派去的人却回报说，福王病重，不能见人。无奈之下，慕容源只好自己来办。
　　于是，澹台佑被连贬五级，贬入西北大营；澹台荆家教不严，罚俸一年
　　贬入西北大营，听起来有几分流放的意味，却又不尽然。若是澹台佑能够立个不大不小的功劳回来，慕容源早晚有一天能够重新提拔他。
　　至于罚俸，不消说，算是所有刑罚之中最轻的一项。对于澹台荆这样的人来说，又没有那一份俸禄，生活都没什么两样。庄子、铺子、下官的孝敬，这些才是澹台荆这样根深叶茂的重臣主要的收入来源。
　　除此以外，慕容源还下令，请来法师百名在围场设坛祈福、超度亡魂。一时间，营地里热闹无比。
　　最后还有一份旨意，春猎有伤德行，不利生物繁养，今后一律改春猎为秋弥。
　　宛初知道以后便笑：“最后这一份圣旨倒还有些靠谱。只是少不得又要有一堆御史闲着没事干上折子驳旨了。”
　　本来游牧民族都知道春天是繁养生息的季节，不宜打猎。大宁的春猎违反了草原上的规则，本不该如此。只是春猎是太祖皇帝开口定下来的制度，这才被保留到了现在。
　　当年太祖入关，在青州大败宣朝军队主力，从此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那场大战发生在春天，因为到了最后局面几乎是一边倒的情况，故又被太祖皇帝称为“春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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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想说，宛初真的不信神……她和子微有个共同点，比起鬼神来，他们更情愿相信自己。
　　话说春猎就是一项野蛮制度啊……
　　其实这只是为了把话圆过来（捂脸）。最开始写《青州》的时候没有想到春猎的不可行性。原谅则些个吧……
　　文中有病句，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改比较好，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就是解释澹台佑身份的那一句话。

第五十九章 反目(一)
更新时间2010-7-26 23:18:09  字数：2232

　处罚、斋戒、祭神、减赋，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事情终于渐渐平息。从云京请过来的太医到达之后为病倒的人诊症，“疫病”也很快就被控制下去。
　　待慕容源坠马的伤好了之后，春猎的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云京。
　　临走之前宛初让人采回来大把的紫花苜蓿。云京没有这种花，而不出意外的话，下次来青州的时候就是秋天了，不再是苜蓿的花期。青蓝近来帮她做苜蓿糕，想要用新鲜的苜蓿；再者，把苜蓿花捣出汁来掺进颜料里，宛初在青州试用过，颜色很是漂亮。
　　回宫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
　　慕容源怕太后忧心，没有将围场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太后。不过太后早就从宛初的信那里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信上三言两语也无法将事情说清，太后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所有实情。
　　因为慕容源和丹珠的身体都依然比较虚弱，回程的时候为了照顾他们的身体，行进的很慢。
　　虽说先前一直认为照着子微所说的那样不要多想就好，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已经生根发芽。越是想着“不要去想”，就越是想要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宛初在那回程的几天里忍不住思前想后。顺着对子微话里的那一点怀疑查下去，竟然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对劲。
　　那日，与其说子微是来探病，倒不如说是来给她吃定心丸，让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插手。
　　子微自己也病得蹊跷。因为子微是在探望宛初的次日病倒的，起初宛初还以为是自己过了病气给他。可是据眼线回报所说，子微在“病倒”之前并无任何异状。况且就宛初所知，子微身体一向很好。在西北大营待了好几年、年富力壮的人，哪里就那么容易病倒了？
　　丹珠出事之前，丹珠帐子里伺候的宫女之中，有一个因病请假，替补上去的那一个是多年前在子微还是做皇子的时候曾经伺候过他的人。
　　而御马监之中有子微的人，这是宛初一直都知道的事。
　　到底……
　　答案昭然若揭。
　　只是为什么他要找澹台荆下刀呢？
　　澹台佑出事之后，落井下石的人不少，却都被慕容源下旨斥责了。看起来慕容源倒是一副不希望澹台荆被打压下去的样子。
　　子微也上了一份折子，却是为澹台佑申诉的，认为慕容源为了无稽之说惩处臣工，实在欠妥。这份折子虽然遭受慕容源斥驳，却为子微在朝臣之中赢得了“仁和”的声誉。加上原本子微就礼贤下士，结交甚广，常常给属下谋些小利什么的，在外给人温和贤明的印象，“贤王”之名竟也渐渐流传开来。
　　去年京察之后，照例就是一番人事升降调动，尤其户部和吏部的人换了不少。如今骤一看还看不出来，可是若是细细想去，如今在户部和吏部能说得上话的，大半都是与子微交好的人。
　　想到这一点，宛初只觉得手上冰凉。
　　生在天家，谁没有野心？
　　不管朝堂上如何风云暗涌势力更替，宫里依旧是十年不变的生活。
　　宛初替应贵嫔安排了几次侍寝。她也争气，没多久就传出了好消息。太医把出喜脉的时候胎儿才两个月大。太后知道以后高兴得很，让宛初给她晋了婕妤。宛初还让她搬出她原来住的那个汉广宫的小院子，住到更符合她身份也更方便照顾她的配殿里去
　　与此同时，桃夭宫里也有了喜讯。
　　丹珠自去年小产之后一直萦绕在眉心的愁绪顿时散去，在一堆赏赐下来的珍宝美食之间养尊处优。
　　慕容源喜上眉梢，就连对新近查出来的几个贪官的处置都轻了不少。
　　应婕妤知道这件事之后，因为自己有孕而产生的喜悦感淡了不少。宛初安慰她以后，又把与她交好的美人絙氏接到汉广宫与她作伴。
　　也难怪丹珠能够接二连三地怀孕。专宠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不能怀孕，那才叫奇怪吧？
　　丹珠虽然有孕了，可是坐胎坐得并不稳。上次小产之后身体虽然调理得还算不错，可是在围场的那一次中毒终究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
　　慕容源知道以后便下了一道旨意，自此太医院的各种珍奇药材便像不要钱似的，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桃夭宫。为此太医院、内务府都曾向宛初表示过忧虑，宛初一面暗笑着连臣工都对丹珠有所不满，一面让他们安心地按照圣上的命令去做，不得有所懈怠。言语中，暗示那究竟是圣亲自下的命令，自己对此也无能为力。
　　丹珠只不过是一个婕妤，可是如今的吃穿用度都与四妃相当了。其他婕妤们更是不止一次地向宛初抱怨。
　　虽然丹珠曾经跟了宛初很长一段时间，从宛初身上学到了不少争宠和御下的方法，可是她却没有学到宛初的忍耐，更没有弄懂拉拢人心的重要性。或许，她已经被慕容源对自己的专宠迷得晕头转向了。
　　有了丹珠这个公敌，应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不怎么显眼了。丹珠那边险象环生，应婕妤这里却是安安稳稳。桃夭宫对一切都提高了戒备，光是伺候的宫女和嬷嬷就增加了不少。太医院里妇科最好的的太医早晚过来请脉，每天桃夭宫的饮食还要接受重重关卡的检查。
　　这样的戒备，完全是把丹珠像国宝一样保护起来了。连太后都发话说这样的紧实在有些过头了。只是慕容源坚持如此。为了不厚此薄彼，太后只好给在广宫这边安胎的应婕妤也加了人手。
　　不过怎么小心，意外还是发生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下早朝，慕容源便匆匆赶到了桃夭宫，对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嬷嬷们发火，“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娘娘的吗？！怎么还竟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宫女和嬷嬷们早已吓得发抖，此时也不敢搭话，只得一个劲地磕头：“奴婢死罪！”
　　纱帐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来：“圣上……”
　　不干粗活这么久了，又有宫人为她细心保养，丹珠的手早已不复当初做宫女时候的粗糙，变得细嫩白皙；如今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在红色纱帐和指上蔻丹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只那么轻轻一动，便楚楚动人。
　　“圣上，请不要责罚她们。”
　　“你醒了？”慕容源惊喜地快步上前撩开纱帐握住她的手，“朕命人炖下了冰糖燕窝，要不要吃一点？来人哪！把燕窝拿上来！”
　　“诺。”一旁伺候着的银冬连忙应道。
　　－－－－－－－－
　　没有小产^－^
　　

第六十章 反目（二）（补齐）
更新时间2010-7-27 23:10:21  字数：4399

　“圣上！”丹珠看着慕容源为她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先别说话，”慕容源亲自扶她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接过银冬递过来的珊瑚银碗，舀起一勺，先自己尝了尝温度，“你现在的身子还很虚弱，好好歇着。来，把燕窝吃了。”
　　丹珠听话地一勺一勺喝完了整碗冰糖燕窝，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来，慌乱地捂着自己的小腹：“孩子……我的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放心，孩子没事。”慕容源连忙放下碗，安抚起丹珠来，“有惊无险，孩子没事。”
　　“真的？”丹珠的眼里还噙着泪花，像是不相信他的话一样，非要再问一遍得到了确认才肯安心。
　　“当然是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慕容源完全是一副赌气的小孩样子，“不相信朕是不是？”
　　丹珠破涕为笑：“信信信！臣妾怎么敢不相信圣上了？”
　　慕容源大笑起来，将丹珠搂过来，柔声说：“你先忍耐一下，母后娘娘现在还在生你的气，朕不好明着与母后娘娘对着干。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朕就给你封妃。”
　　“圣上……”
　　两人正调着情，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和嬷嬷们早就知趣地下去了，这时却又有人敲起门来。慕容源不悦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什么事？”
　　话里是满满的被打搅了的不悦。
　　“圣上，药熬好了。”
　　一听是送药来的，慕容源也顾不得自己的不高兴了，连忙叫人进来。太医吩咐说，药得趁热服下去才最有效。
　　看着丹珠喝完了药，慕容源正想叫人收拾了东西赶快下去，拿药来的宫女却突然笨手笨脚地滑了手。哗啦啦的几声，将一个上好的青花瓷碗打碎在了地上。
　　丹珠吓了一跳。还好碗里没有药，要不然，那滚烫的药汁定是要飞溅起来的。弄脏衣服还是小事，烫伤了人可怎么办？慕容源脸色一沉，开口就骂人。那宫女慌了神，也不管地上还有碎瓷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开始磕头：“圣上饶命！主子饶命！圣上饶命！主子饶命！”
　　慕容源正要开口，丹珠却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圣上，臣妾看她也不是成心的，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可是……”
　　“圣上……”丹珠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手臂。
　　“好好好，就听你的。”慕容源宠腻而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对那宫女说，“收拾好了就快下去吧！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按理说那宫女现在应当赶快磕头谢恩才对。可是她却魔怔了一般，定在那里出神。
　　慕容源板起脸来：“难得你家主子为你求情，你想要抗旨吗？还是说你想朕现在就罚你二十大板？快点滚出去！还要朕扶你不成？”
　　那宫女还是听不到慕容源的话似的，一动不动。慕容源正要发火，丹珠扯了扯他的袖子，劝慰地看他一眼，温和地对那宫女说：“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丹珠便发现那宫女正怔怔地看着某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正是丹珠的床底。
　　“你在看什么？”丹珠蹙眉。
　　突然，那宫女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指着丹珠的床底：“主、主子……”
　　“那里有什么？”慕容源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来人哪，把梅婕妤床底下的东西给朕搜出来！”
　　“诺！”
　　从丹珠床底搜出来的东西被放在一块黄绫子上呈到御前。慕容源一见便黑了脸。丹珠一副不解的样子，可看着旁边伺候的嬷嬷都吓白了脸，便说：“怎么了？不就是一把剪子……难道这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慕容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来，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哼，还真是不好的东西。”
　　黄绫子上放的，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宫妃怀孕，有着诸多的讲究。
　　不准在家具上钉钉子，不准在室内绑东西，不准随意移动箱笼、橱柜和床凳，不准烧烤东西，不准站在门口看人，不准牵马，不准在葡萄架下乘凉……
　　不准在床边放置剪刀。
　　老人们认为，在床边放置剪刀，就跟在室内钉钉子一样，是对孕妇的诅咒，会导致孕妇的流产。
　　不管这诅咒是否属实，放置剪刀的人的险恶用心可见一斑。
　　听了嬷嬷们的解说，丹珠吓得脸色发白。慕容源见了，少不得又要心疼一番，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慰道：“莫怕莫怕，朕一定会找出那个想要害死咱们孩子的奸恶之徒，还你一个公道。”
　　“圣上……”丹珠像只小猫一样往慕容源的怀里缩了缩，“臣妾还是怕……”
　　慕容源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有朕在这里呢，不要怕。朕是天子……看谁还敢来害你。”
　　－－－－－－－－－－【下面是补齐部分】－－－－－－－－
　　话虽如此，但后宫争斗其实能停下来的？若非如此，就不会有历朝历代后宫层出不穷的争宠、构陷、跟红顶白、应高踩低。都是为了向上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面上是欢声笑语和乐融融，背地里却是阴谋诡计栽赃嫁祸。看眼色、拍马屁、收买人心、派遣眼线、毒药、私刑，司空见惯。就连在深宫之中长大的孩子也能学会阳奉阴违、口蜜腹剑。千百年来，这金瓦红墙之下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多少人！
　　剪子的事情没过几天，桃夭宫又出了一桩大事。
　　送进桃夭宫的补汤里，竟然发现了藏红花！
　　那藏红花是什么东西？活血祛瘀，散瘀开结，温通散寒，凉血解毒，可以镇静、祛痰、解痉；对跌扑损伤肿痛、忧思郁结胸膈满闷、惊悸癫狂、产后恶露不净、腰腹疼痛、腹中包块疼痛等等都有奇效，还能祛斑嫩肤，端的是好药。可是对孕妇来说却是大毒，万一误服了，没了孩子是小事，服得多了久了，还可能连大人也中毒身亡。
　　藏红花不长在南边，连直隶也没有引种，如今的藏红花，都是从西边运回来的，还是一种稀罕物，也只有高门大户能用得起。可宫中御药房是什么地方？什么珍药没有？连更稀罕的天心海棠、雪莲精都在御药房有存药，更不要说藏红花了。藏红花虽然种得远了点，产量还是挺大的，足够宫中花销，还绰绰有余。因此，藏红花与麝香一样，是宫中害人子嗣常用的。
　　不幸中的万幸，那日梅婕妤胃口不佳，补汤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便命人倒了。好巧不巧，倒汤的宫女偷懒，把汤碗端出去以后就搁在一边同别人说话。桃夭宫里一只怀孕的猫儿趁着这时候贪嘴喝了那汤，没过多久就把腹中几只成形的小猫打了下来。这才把事情揭了开来。梅婕妤险险躲过一劫。
　　慕容源自然震怒。自己明明都发话了要好生保住丹珠和她的孩子，怎么还有人胆敢暗害皇嗣？当即下令彻查。这一查不打紧，竟然扯出来一连串的事情。送进桃夭宫的香里掺了麝香，补汤里加了天南星和洋金花，准备挂进桃夭宫的百子千孙图的颜料里兑了乳香和没药，新进来给桃夭宫熏衣裳的香丸里有樟脑……
　　全都是不利胎儿、孕妇慎用的东西。
　　丹珠哭得是珠泪涟涟，慕容源看着也是心疼得紧，杖毙了几个宫女、贬了个贵嫔，还不解气，带了几个人怒气冲冲地到汉广宫去兴师问罪。
　　谁料却是扑了个空。
　　宛初一听宫人来报说桃夭宫出了事，便立刻换了大朝服带着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地去了长乐宫请罪。
　　这两次的事情确实都不是她做的。放剪子这样不保险的事情最多也就能当放个烟雾用用，哪里真能靠这个害人孩子？香丸和挂图她倒是用过。香丸本就是用了多种香料制成的，味儿没个准，在沉香之类味重的香料里掺上一星半点的麝香、没药，少有人能发觉。兑了麝香的墨还是好物，晋到宫里的画儿，多是用加过香料的颜料画的，不仅闻起来舒服还防虫。用这些东西，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狠着命去查的，决计查不出来。可凡事可一不可再，从前用过的招数，她还没那个胆量一用再用。
　　不过，香丸补汤和百子千孙图就算是有人故意投毒，这些份例东西出事，她这位汉广宫里现正掌着凤印的淑妃娘娘也决计脱不了干系，至少要落个“失于疏忽”的罪名。与其等着别人来给她上眼药，还不若自己先退一步。
　　打定了这个主意，宛初便带着人出了门。可巧便与慕容源错过了。
　　太后娘家姓沐，正与宛初是一家人，论起来宛初还得叫太后一声“姑姑”。太后自然是向着她的。宛初又乖精地先跪下认错，说臣妾治下不力看顾不严、叫人让那样作死的东西混进了宫来；又说本想着桃夭宫那边有圣上的百般照拂必然不会出什么事，她还要照顾如今正在她汉广宫里养胎的应婕妤，便一时懈怠在桃夭宫的事情上有所疏忽；末了又提两句应婕妤的身体状况好得很，膳食用的香，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都说胎养的极好，臣妾会把应婕妤养身子的方法给梅婕妤抄一份，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留意梅婕妤的身子，云云。
　　都这么说了，太后又本就有心寻个借口免了宛初的罪过，便顺着说了句“都是底下人不晓事，欺上瞒下”，教训她以后要严加律下、不可太过宽仁，以免让小人钻了空子连累她背黑锅，再罚她半年的俸，这事便算是轻轻揭了过去。
　　这时慕容源进来了，恰巧把太后的话听了个完全，想起丹珠方才倚在榻上想要强忍着不哭却还是忍不住哭的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子，便火从心生，大步一跨进了殿就说：“母后娘娘不可！”
　　宛初进来的时候太后正与简太妃坐着说话，这一通“请罪”的戏码简太妃都是由头到尾看了的。简太妃看着太后和宛初两个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正想换个话题把那事情带过去，却被慕容源这么一打岔，唬了一跳，面色便有些不好。偏生这打岔的人是皇帝，她也不好发作，便一脸冰沉地坐在那里不做声。
　　慕容源此时满心满意都是他的梅婕妤，那里会留意旁人？上前一步就怒声道：“母后娘娘为何要放过这个嫉妒成性的恶妇？掌着凤印、担着个‘淑’字，却丝毫不见贤良淑德、温柔恭俭，还三番五次要害朕的皇儿。这等恶妇人，母后娘娘还护着她做什么！？”
　　宛初一听，好家伙，竟然是夹枪带棒地追起帐来了，连忙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眼圈一红，便哭了起来：“太后娘娘，臣妾冤枉！入宫这么些年来，臣妾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太后娘娘慈圣，赏了臣妾代掌凤印的差事，臣妾自问也是尽职尽责，不敢专权；平日里秉着宫训宫规，不敢稍逾雷池；恭侍圣驾，孝顺太后娘娘，对慧公主也是视如己出，友顺宫里诸位姐姐妹妹。臣妾知道圣上平日对臣妾颇有微词，臣妾也自当躬省自身。这次连累梅妹妹出事，臣妾自然有疏忽之过，圣上若要因此收回臣妾的凤印和妃位，臣妾绝不敢有所怨恨。可如今圣上要说臣妾嫉妒成性、谋害皇嗣，臣妾却是万万不能应了的！还请太后娘娘做主，还臣妾一个清白！”说着便通通通地磕了几个响头，又将自己项上挂着的象征妃位的金黄绦子蜜蜡琥珀大朝珠和红珊瑚结珠摘了下来举过头顶。
　　太后吓了一跳：“淑妃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你问心无愧，谁还能冤了你不成？”说着便不满地瞪了一眼慕容源：“圣上，如今中宫空置，凤印交迭和废妃都是大事，断然不可这么草率。莫说哀家偏疼淑妃，德妃身子不好，淑妃这几年掌着凤印，哀家瞧在眼里，那行事都是稳稳妥妥的，就没出过什么大篓子。哀家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是到底垂着帘子听过几年政事，也知道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如今圣上无凭无据的就跑到哀家这老婆子的长乐宫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着你媳妇的鼻子开骂，这算什么？这是明君所当为吗？口说无凭，没证没据的就来罚人，谁能服气？若是圣上把证据找出来，明明白白地摊开来，证明确实淑妃是个坏心肠的，哀家也不过问，就让圣上按着国法宫规来办了她。”
　　这一大通话，只听到一半，慕容源脸色就白了。太后特意说起她曾垂帘听政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提醒他淑妃身后站着她太后，太后背后还有一大班子朝臣，他无论如何不可任性妄为地处置淑妃。
　　

致歉
更新时间2010-8-9 13:02:21  字数：280

　给为数不多正在看我的文的亲们：
　　真的非常抱歉最近没有更新。我知道我的文人气很低，但是也总会有人收着追着看，并且在一次次看着小香长时间不更新之中失望。我向最近没有兑现对大家日更的承诺而道歉。
　　最近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主要是因为一直在写文用的电脑坏了，当时写好的几千字连同几份重要资料一起锁在了那电脑里，我试着换机子重写，但是因为忘记了很重要的线索，所以一直挤不出来……另外就是高三积下来的存稿也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用完，如今又这文真的已经没有爱了，灵感很少，卡文卡的太厉害。
　　接下来可能不会像之前一样日更3000+了。嘛，还是请大家凑合着看吧。
　　再次向大家致以我真诚的歉意。

第六十一章 反目（三）（补齐）
更新时间2010-8-9 13:03:14  字数：3097

　被太后的话压着，慕容源不得已，只能吩咐下去让人调查。因为丹珠算是苦主，宛初又是他心目中的“犯人”，交给这两人之中的任一个都不妥。凌颖虽然也在妃位，可是她因为去年柳婕妤的事情受了牵连，一则交给她难以服众，二则慕容源也怀疑当初柳婕妤害丹珠背后是有凌颖的指使。故此，调查的事情便落在了周德妃的身上。
　　可怜周德妃身子不好，开春的时候才又刚病了一回。如今圣旨已下，也只得强撑着披挂上阵，将这麻烦事揽上身来。
　　宛初听到之后，暗自叹气，命青蓝从汉广宫的私库里取了些上好的人参燕窝阿胶什么的送到钟灵宫去。
　　秋天已深，就连宫中之景也是一片萧瑟。荷塘已枯，留下半塘黑皴皴的影子。宛初到树篱迷宫那儿转了一圈，迷宫中心桐意亭旁近的梧桐树叶子都快落光了。
　　宛初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当初在桐意亭画的那幅画来。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了。
　　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当初丹珠只不过是在她身边服侍的小小宫女，如今却俨然一宫主位；当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宠冠**让她费尽心思来对付的凌颖，如今落到个形同被打入冷宫的地步；太后的身子是越发的差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见先帝爷去；底下的宫女太监美人贵嫔换了一批又一批，新人进来的多，旧人出去的也不少。没变的大概也就只有一个：这两年她改了主意，没怎么再在**子嗣上动心思，可这宫里的孩子数目倒还是原样儿没动。
　　抬头远眺可以看见未央宫旁边飞香殿金黄色的琉璃瓦。她十来岁刚刚进宫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有一天能搬到里头去住的绮梦。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死了这份心思。安楼公主苏若去了楼楼之后，飞香殿就像甘泉宫一样封了。丹珠如今正被慕容源宠得晕头转向，连自己出身都已经忘记，她是不是正在做着搬进飞香殿的梦？
　　如果是的话，那只能说——抱歉，请她死心了。
　　慕容源很宠丹珠，因为她长得很像苏若；也因为她很知趣，总是迎合他的这个梦——可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飞香殿是他最美的回忆，他怎么能让属于他和她的地方沾上别人的气息？
　　宛初看的很清楚。丹珠不是苏若。如果苏若还在，慕容源可以把苏若宠上天去，万一江山美人摆在面前让他二选其一，他会选哪一个还不好说；可是丹珠不同，再怎么宠丹珠，慕容源的心中也还留有一条底线。
　　——就是不知，这条底线会在何处？
　　——闹吧，闹吧，正好让本宫看看，慕容源到底能够容忍到什么地步。
　　宛初想着想着，冷不丁却碰上了一个人。
　　“——哪个不长眼的……”太后在自己宫里没出来，慕容源陪着丹珠，周德妃忙着查案，这宫中余下的人里头，哪一个看见她不是应当远远避开行礼的？断没有说是她走路不慎撞到人的道理。抱着这种想法，宛初刚刚想要训斥，却在看清楚与她撞到的那人的样子时愣了一下。
　　凌颖有些神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身边也没带个宫女。宛初见她这个样子，便把她拉到假山那儿坐下。那边虽然不是亭子，却用湖石做了一套石墩儿，叠成假山的湖石中有一块飞檐一般飞出来的，位置不高，正是桌子的高度。工匠将那石头磨平了，充当个置物的地方。宛初让青蓝去旁近的生果房弄些吃食来。
　　“凌妹妹这是怎么了？”
　　“是沐姐姐啊……”凌颖像是才回过神来，讽刺地一笑，“恭喜啊，沐姐姐。”
　　宛初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恭喜？何喜之有？
　　凌颖像是看明白了她的疑惑，说：“沐姐姐不是又成功地让别人小产了么……”
　　宛初连忙捂住她的嘴，见附近却是没人在才放开来，有些不悦：“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么？”凌颖仰头。天很蓝，阳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来挡住那刺眼的阳光：“丹珠那贱婢……”
　　“莫说梅婕妤现下没有小产，凌妹妹这话说得还有些不着边际；就说先前那几次的事儿，本宫也没有插手，不知凌妹妹这话从何而来？”
　　“没有小产？”凌颖呆愣愣地喃念道，“没有小产？”她笑了起来，却是笑的比哭还难看：“竟然没有小产！？”她脸色苍白，在阳光与湖石的阴影之下看起来，显得有几分扭曲。
　　“怎么会……”凌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宛初见她这样，心下了然，一直盘绕在心中的疑惑终于揭开。她拉住凌颖的手，看看四下无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沐姐姐我也不跟你打官腔了，你给我说实话，那边的事儿……可是妹妹寻了个什么法子？”
　　凌颖警惕地离开一点：“淑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可跟本宫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见了有人要害桃夭宫，淑妃娘娘怎么就不管不顾地把脏水往妹妹我身上泼呢？莫不成淑妃娘娘就是这样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地决断宫务的？这样一说来却是叫人担心这宫里头以后到底会成什么样子了。”
　　凌颖从来都像一只猫，面对慕容源可以慵慵懒懒娇娇媚媚，把毛梳得顺滑可人地撒娇；遇上了宛初这样的人，却是必定要竖起浑身的猫毛，亮出尖利的爪子，以一种最为敌对的姿态保护自己。
　　被慕容源冷遇之后，说她像一只疯猫也不为过了。没人的时候失魂落魄，有人的时候草木皆兵。
　　看着凌颖那在她意料之中的反应，宛初知道鱼儿上钩了，便沉下脸，装作不悦的样子，继续撩拨她道：“瞧凌妹妹这话说的，本宫手里拿着凤印多年，适不适合掌宫，自有这多年来宫中上下的评断。凌妹妹说本宫把脏水往妹妹你身上泼，那妹妹你适才可不是又把一盆脏水给泼了回来？”她冷笑一声：“你也先别忙着反驳。本宫也没说前一阵儿的那两件事铁定是你做的，只是妹妹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叫人生疑。听见梅婕妤龙胎无事这样的好事，不为圣上和太后娘娘高兴，不为我大宁天下高兴，倒是一副事情败露失望透顶的样子。若是梅婕妤真的小产了，妹妹就高兴了不是？”
　　凌颖见状也板起脸来：“淑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什么意思？我倒要好好听听妹妹怎么解释你方才的反应。”唇角微勾。
　　“我……”凌颖一时也找不到话可以圆过去。宛初把事态渲染得极其严重。如今宫中没有皇子，皇位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对皇族对天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不小心就要天下大乱。龙胎无事，即是有了能够生出皇子的可能，即是有了能够安定天下人心的可能。而她却盼望着这万众期待的龙胎出事，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凌颖的话软了下来：“妹妹绝无此意，沐姐姐多想了。梅婕妤龙胎无事，妹妹自然是高兴的。刚才只不过是听见这个消息，高兴坏了，一时失态了罢了。”
　　这话说得生硬极了，好在宛初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个。她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把窗户纸捅破。凌颖这人，看了这么些年她也看懂了。当初能够得宠不过是偶然。宫中的妃嫔都经宛初细心挑选过，要么姿色不足，要么姿色足了性子不够好。凌颖那时候还是没完全张开的小女娃一个，天真可爱，长得也娇媚可人，又多少断文识字，虽没有宛初的浑身才气却也绝对远胜于那些粗笨宫人。这样一个女孩突然鹤立鸡群地出现在慕容源面前，正对了他的胃口罢了。
　　凌颖得宠之后也多少学了些争宠的手段，只是那仅对宠妃而言是有用的。慕容源心里有人之后她没看清情势，依旧按着从前的法子撒娇，自然要逊色三分。更不必说失宠之后了。就像一个向来被人捧得高高的被宠坏了的小孩，突然让她摔在深坑里，看着从前那些仅能仰视她的人纷纷在比她高得多的地方踩过，只懂得不忿和哭泣。
　　虽说要捅破那窗户纸，但既然凌颖主动服软，宛初也不会那么不依不饶，便也放软了语气，说：“我也是知道妹妹心思的。对着我，妹妹还要掩饰些什么？说句心里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虽说从前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好歹也还是有些情分的。当年的皇后、冯贤妃、瑟婕妤、文婕妤，你看看她们如今都到哪里去了？五六年前那些人，到如今还能时不时说说话的，也就妹妹你、我，还有周姐姐。周姐姐又是个药罐子。平常也就你我能约着出来溜达溜达。看着妹妹现在成了这样，我心里也实在有些不好受。”
　　

第六十二章 反目（补齐）
更新时间2010-8-14 23:28:11  字数：3154

　一席话说得凌颖有些动容。想起当初如何从小选的宫女变成了大挑行列中的采女，如何步步走上如今的高位，想起当初呼风唤雨如今一抔黄土的人，心里也是唏嘘不已。
　　又听得宛初说：“我知道你是疑我套你话要害你，我也不怪你这样想我。只是妹妹大可放心。莫说我不打落水狗，就是要打，说句不好听的，真要害了妹妹，我少说也有百十种方法。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思地套你话，在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宫里做些手脚，一包砒霜几段毒香，掺进别人找不到的东西里头，对我来说难道是难事？到底还是顾着情分想要拉你一把。”
　　这话是在威逼利诱了，凌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宛初拍了拍她冰凉的手，和颜悦色地说：“看你这身衣服，都穿第五次了。正好我那里新得了些金陵送来的夹绸，暖和又轻软，妹妹要不要到我那里挑几匹回去做衣服？上次去你宫里，瞧着你宫里有些摆设也旧了，还缺了几件，改日让内务府派人去看看，按着份例添置一些可好？说起来，我宫里有个和田白玉错金桃蝠纹花瓶，正好可以插些瓶花摆在妹妹碧纱橱旁的檀木架子上，回去就让人送到你宫里吧。”
　　凌颖沉默下来。
　　宛初看了她一会儿，一笑，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她扯住了袖子。
　　“妹妹？”宛初故作惊讶，“怎么了？”
　　凌颖不说话，只是拈着她的袖子。
　　宛初笑了起来：“妹妹这是做什么？既然妹妹说什么都不肯相信我，我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妹妹还是放手吧。”
　　凌颖犹豫一下，手松了些，随即像是后悔地又重新攥紧。
　　“妹妹可是想要那花瓶？还是夹绸？我晓得了，等会儿让人将东西送到关雎宫便是。”
　　“剪子……”凌颖咬了咬唇，轻声说，“剪子是我放的。”
　　“剪子？”
　　“我只放了剪子，”凌颖急急地说，“药的事情却是与我无关。”
　　看着宛初仍是狐疑的样子，凌颖着急了，松开衣袖站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次，将心一横，招了招手让宛初附耳过来，竹筒倒豆子，低声将自己买通了桃夭宫里哪个宫女、什么时候让那宫女如何放下剪刀、把剪刀放在哪里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一说给了宛初。
　　宛初听了她的话，也不知道是该感到惊讶还是该嘲笑她。惊的是，凌颖这次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就拿那个被凌颖买通的宫女来说，按着宛初现下对内宫的掌控程度，竟然没有发现那宫女是凌颖的人。笑的是，凌颖不但相信藏剪堕胎之类的无稽之谈，寻藏剪刀这么个既不保险又易败露的方法做事，还竟然真的轻易就将她的谋划告诉了自己。
　　前些日子为着拉拢凌颖的事情，宛初可没少费心思。先是派人寻访她的家人，给她亲叔叔升了官，又把她一个纨绔犯事的母族堂兄从大牢里救了出来，装作不经意地将这些消息漏给凌颖。然后暗令青蓝在宫中播撒谣言说凌颖是多次暗害丹珠的凶手，等到凌颖自己急昏头了，自己再悄悄登场递给她一把能从深坑里爬出来的梯子。
　　从前年夏天开始布局，一直走到如今，步步都密密思量，处处都细细打点。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说到底，凌颖也不过是个小选出身的，论起出身来，也就是比丹珠高了那么一丁点。有些东西是高门大户打小培养的，就算凌颖是当了这么些年主子，她也丢不掉骨子里的那种自卑贪利。
　　宛初从不放过任何机会，虽说凌颖如今失宠了，她也不准备让这人再次复宠——可是谁又知道，失宠了的人就没有用处呢？
　　有时候偏偏就是这种人才能派得上大用场。
　　－
　　正想着，宛初突然被人从后头抱入怀中。她一惊，正要喊人，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迦南香味。
　　原来她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梅林附近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想什么这么入神？”耳畔传来低低的戏谑声。
　　宛初本欲挣开，却是被他弄得耳畔痒痒的，身子一僵，又听得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干脆长长舒了口气，放任自己往后面那人的怀里躺去。
　　近冬的梅林，叶子已然落光，横错的秃枝之间隐隐透出些许萧疏意味，风中却是一阵暧昧气息。
　　“难不成是想我了？”男子的声音朗如清月。
　　女子嗔他一眼：“贫嘴。”
　　却是把头埋在了他的臂中：“别动……就让我这么歇一下。”
　　这些日子，她着实累了。
　　－
　　芙依从太后处出来，被哲玛叫住。
　　“哲玛姑姑。”芙依向哲玛微微躬身。虽然芙依这个未央宫昭仪比哲玛的宫女身份高了不是一级两级，不过就冲着哲玛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这一点，芙依就得对她礼让三分。
　　“老奴送昭仪一程。”
　　芙依是长乐宫的常客了，从前哲玛何曾送过她？见哲玛这样，便知必然是太后有话嘱咐她，又不好当面提点。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太后见慕容源近来为着丹珠的事连朝政都荒废了不少，借着哲玛的嘴要芙依找机会多提醒慕容源。
　　“圣上为着后－宫的事，近来也是焦头烂额的。太后娘娘见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心疼的紧。不过政事方面，有昭仪为圣上分忧，太后娘娘也是放心的……昭仪也别怕什么，虽然用的是从前宫妃的品阶，可如今女官到底不是内廷妃子呢，别被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老规矩束缚了……”
　　这话是太后提醒她要干政了？芙依心里一跳，太后这么对她说，是什么用意？
　　“听说西边又不太平了，这……”
　　说到一半，哲玛突然停了。
　　“哲玛姑姑，怎么了？”芙依不解地顺着哲玛的目光看去。长乐宫旁就是梅林，不过这个季节还未下雪，梅花也未开，梅林只是一片枯树枝，连叶子也没有一片。
　　“……没什么。”哲玛有些心神不宁，“老奴就说这么多了，还请昭仪好自为之吧。”
　　－
　　是夜。
　　宛初歪在美人榻上，手边是一盏红枣杞子桂圆茶。
　　凌颖说她只放了剪子，那余下的药是谁干的好事？
　　虽不排除凌颖对她说谎的可能，但宛初冷眼瞧着，她说的多半却是真话。
　　宛初原以为剪子是丹珠自己放了来陷害别人的，不料……
　　宛初想起当初柳婕妤的事情。她当然知道柳婕妤是无辜的。桃夭宫有她的人，柳婕妤最后一次往桃夭宫去见丹珠的时候，她的眼线就在场，回来的线报说并无异常。而那之前之后，柳婕妤也并没有做什么不寻常的动作。反倒是丹珠，让人觉着奇怪。
　　明明太医院送去的汤药次次都是被她倒掉的，为何偏偏就是那一次喝了下去？
　　顺顺当当喝下去也就罢了，为何端起碗来还要一副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的样子？
　　适逢太医院里蹊跷地死了两个人，宛初便暗地里招来给丹珠请脉的太医，问过几轮，宛初大概猜出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其时丹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些月数，有太医便不知死活地按着各种迹象推测胎儿性别，觉着可能是个女孩儿。丹珠知道以后怕生个女儿不顶用还耽误时间，便自己将孩子打了去，顺道给别人下黑手，也算是不枉她那女儿往这人间走一遭。
　　却没想到打下来的是个成形的男胎。丹珠肠子都悔青了，手绢扯坏了几条，瓷器摆设也不得不重新换了一批。可是就算咬碎银牙，还是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不过利用那孩子，能够让慕容源彻底冷落凌颖，丹珠也总算是扳回一城。
　　说不准就是丹珠就是借了那时候的法子，就着凌颖放剪子的势，假装被人下药，来了一招打蛇随棍上。
　　这边宛初还在思虑着丹珠的事情，长乐宫中的太后却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过去。
　　“你说的当真？”太后皱起眉头。
　　哲玛摘下太后发髻上的最后一根簪子，将髻打散了，一边慢慢梳着，一边回说：“奴婢不敢欺瞒。”
　　太后捏着伽楠香珠手串，表情是愈加的晦暗。
　　“佛祖啊，这下子可不好办了……”
　　且不说这一夜各宫之人九转心思各异，次日一个惊天大雷却是将所有人都劈得惊呆在地。
　　圣谕，钟灵宫德妃周氏，素行残刻，妄妒不慈，本应革其妃位，收其金册，上怜其缠绵病榻多时，特此开恩，暂寄其份位；然如此之人，难堪掌宫抚幼之任，着收其凤印，周氏所出之女悉，抱至桃夭宫交由梅婕妤抚养，并钟灵宫闭宫三月，是以为戒。
　　周德妃刚刚睁眼便被拖到了院子里接旨，吓得是魂飞魄散，本来好好地养病，不知为什么会遭此飞来横祸。然而圣旨一出便不可能收回，任你是冤枉还是活该，都得乖乖接旨，周德妃只能哭着谢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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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没有留意到“后－宫”之类的词语会被河蟹掉==先改了这一章~如果有在其他章节里发现星号君的可以告知一声吗？
　　

第六十三章 阴谋（一）（终于补齐……）
更新时间2010-8-21 22:44:51  字数：3588

　青蓝赶到钟灵宫的时候，钟灵宫已经乱成一团。
　　虽然慕容源没有革了周德妃的妃位，可是看这阵势，跟废妃也想去不远了。
　　周德妃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安安生生地呆在自己的宫里养病，既没生事也没去给谁下绊子，掌宫的事情自己也只是挂个名头，事情都是交给宛初这个淑妃去做的——好端端的，招谁惹谁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蓝静静地站在一边，默然不做声。
　　周德妃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坐在德妃这个位子上，本身就是过错。
　　如今贵淑德贤的四妃之位，只剩了个贵字。
　　虽说宫规里头四妃同等并无上下之分，然而习惯里，还是会按着贵淑德贤的顺序给四妃排个座次。贵妃地位最高，却空悬着；宛初是太后内侄女，又系出名门，封了淑妃，宫中便以她为首，就算当初凤印只交她一人掌管也是名正言顺，不过虽然凤印被交给了她与周德妃两人共同掌管，她借着周德妃病弱的由头一人独霸着凤印，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德妃在现今的宫中，进宫时间最长，早年也是深得圣宠，然而常年卧榻，占个德妃的位置也在理；凌颖在四妃之中进宫时间最短，出身最差，当初便只封了个贤妃。
　　如今的情势，要再封妃，就得将现有的妃位顺次向上提封号。
　　初封是断然没有直接封做贵妃的道理，就是慕容源想，太后娘娘那一关首先就过不去。唯一能被封作贵妃的，就只有宛初。其他人谁想要越过她去，先得问问太后同不同意。
　　偏偏慕容源是不可能让宛初地位再升的。
　　周德妃虽说总是病怏怏的，可是拖了这么多年，回回看着就要撒手人寰将德妃的位置空出去，却都硬是挺下来了。如今突然拿她开刀，只怕是有谁等不下去了。
　　话虽如此，青蓝却是想不通，为什么那人要越过贤妃，直接找德妃发作。
　　这次安在周德妃身上的罪状，若是落到了凌贤妃身上，只怕会更加令人信服吧？
　　一同在钟灵宫的，还有未央宫的传旨太监和桃夭宫派来接人的宫女。
　　年方五岁的悉公主，被奶娘抱着，哇哇大哭，拼命挣扎着不肯走。
　　周德妃先头还哭闹着要到御前述冤。谁知传旨的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是圣上口谕，她若是要闹，就连她的妃位也夺了去。周德妃直接哭晕了过去，这会子倒是静下来了。圣意不可违，皇帝明旨决定了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她让人扶着下了床，红着眼圈，只是强忍着，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任谁被迫与亲手养了多年的孩子分离，心里都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痛。
　　比起哭得撕心裂肺的悉公主来，她不声不响的样子，倒是更叫人揪心。
　　悉公主在奶娘怀里又踢又打，哭的声音都哑了。奶娘怕她伤着了，不敢真用力，便让她挣脱了，冲回周德妃身边。
　　周德妃搂住那还泛着奶香的小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孩子……”
　　－
　　周德妃的身子本来就差，这么调养下来，好容易有了起色，经了这么一遭，又垮了。前脚才把悉公主送走，后脚人就犯病了。
　　慕容源知道后，只当她是心生怨愤，反倒觉得有几分厌恶。报信的太监晓得眼色，见状立刻闭口不再提及。周德妃昏迷了几日，慕容源甚至没派人来问候一声。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佛堂。
　　宫里头是惯了跟红顶白的。太医诊治，因着怕治不好要担干系的缘故，向来是不肯下狠药治疗的。周德妃又是个长年的药罐子。她这个病由来已久，时间长了太医们诊症开药的时候也生出几分懈怠来——横竖也是同一个病，来来去去就是那大同小异的几服药。于是她的病这么多年就是这么温吞地吊着拖着。这回太医院的人见她算是失了圣心，就更是松懈了。周德妃在床上昏沉了几日，面如金纸，竟有要大不好的样子。
　　还是宛初出面放了狠话，不把周德妃救过来就要追究太医院的渎职之罪，将所有诊治周德妃的太医撤职换人，太医院的人这才诚惶诚恐地开始认真治疗。
　　又从自己宫里选派了几个人过去，一则给太医们打打下手帮忙照顾周德妃，二则随时将周德妃的病况上报给她。
　　周德妃醒过来后听贴身宫女讲了宛初做的事很是感激，想着自己这几日病倒竟然只有宛初一人曾前来看望，想起初入宫时候的风光，又想起了被强行带离自己身边的悉公主，不禁悲从中来，狠狠地哭了一场。自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不哭了，只是一个人面如死灰地枯坐，闭户不出，青灯素帐，更深漏长。
　　宛初心生不忍，便让人每日将悉公主做了什么报到钟灵宫去，这才见周德妃的脸上又有了一丝生机。
　　－
　　却说这日宛初将宫务料理妥当，准备到钟灵宫去看望看望周德妃。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隔着几丛灌木，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以下是更新====
　　“凌妹妹好兴致。”
　　既然看到了，总不好连个招呼也不打。
　　“……沐姐姐。”凌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围过来的一群锦鲤。
　　宛初走过去，锦鲤已经有些散了，早有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识相地捧了鱼食上来。宛初抓了一把撒下去，引发了新一轮的争抢。
　　“这鱼倒是比人强。”围过来的锦鲤越来越多，宛初又撒了一把鱼食。
　　凌颖静静地凝视着抢食的鱼，等待宛初说下一句话。
　　“你喂它饵食，它便晓得围上了对你卖乖。付出了就有收获，怎么着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费神费力不讨好。”
　　凌颖不语，知她意有所指。
　　“不过呢，”宛初拍拍手上的残料，宛然一笑，“有一得必有一失，容易被你收买的也容易被别人收买了去，却是不容易养熟。这么个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晓得的。本宫有足够的耐心。”
　　青蓝递上帕子，她擦擦手，又说：“凌妹妹，我要去钟灵宫，要不要一起？”
　　－
　　周德妃的境况并不好。
　　如果说，周德妃常日里就有三分病，那么如今，这病就已经入了七分。
　　没有躺到床上，只不过是硬撑着的缘故。
　　她坐在窗前，看着比窗外的竹竿子还要瘦一些，被风一吹，衣裳飘起了，不是像嫦娥月仙霓裳飘飞的美态，倒是像衣服晾在了衣挂子上。凌颖见她这样，本就有些不忍；又想到自己，失了圣宠，早晚也免不了要成为这个样子，物伤其类，不禁悲从中来；却不敢哭出来，只得默默擦了眼角。
　　周德妃目光呆滞，眼珠子像是不会动了一般凝固在一处。宫女通报她也听不见，直到宛初两人走到了她跟前她才动了动。
　　“是你呀……凌妹妹也来了？”
　　宛初从窗中看去，发现这扇窗子原来正对着桃夭宫的方向，心下一叹，把周德妃扶到炕上坐着。“虽还是夏天，风吹多了也是不好的。姐姐身子不好，怎么连这个也不注意注意呢？”她转头谴责周德妃的贴身大宫女，“你们也是，主子伤心，没顾得上注意这些东西，难道你们就不会替主子想了？伤心过度，便是要伤了身子，看着主子都清减成这样儿了，你们就不会劝上两句？总归要保重身子才是正理。”
　　那唤鸢儿的大宫女听了，知宛初明着是在骂她，实是在劝自家主子，便顺着告了罪，口里说：“淑妃娘娘教训的是。”
　　周德妃也听出来宛初的意思，心里感念，又想起这些日子宛初让人给她传递的女儿的信息，便道：“劳沐妹妹费心了。这些日子……全赖沐妹妹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诗里头都有说了，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别人害过我的还是帮过我的，我这里都记着呢。如今正是该妹妹回报的时候。说什么谢呢？要说，也是我先说。”
　　宛初刚刚进宫的时候，因风头太盛，遭了不少害。那时太后有心试她，也不出面护着，有好几回她几乎都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宫里，亏得当时已经是婕妤的周德妃明里暗里地护着她、提点她，她才安然度过了最初的那段日子。
　　这些事情，晚入宫的凌颖是不知道的。不过听着宛初的话她也能听明白。无非是周德妃曾经帮过宛初，宛初如今对她千般好只为报恩。
　　这话，宛初是对周德妃说的，也是对凌颖说的。
　　宛初对她的拉拢，凌颖如何能不知？
　　当初与宛初作对的人有什么下场，凌颖虽没亲眼见着却也是听人说起过的。给宛初上眼药使绊子甚至下毒之类的事情，凌颖得宠的时候也没少做。如今她不计较那时候的事情反过来拉拢她，却是难得了。
　　出了钟灵宫，两人一路无话。
　　关雎宫和汉广宫并不在一个方向。走到半途，两人便要分手。
　　“沐姐姐。”凌颖叫住转身准备走的宛初。
　　撒了这么久的饵，鱼儿终于围上来了。宛初看着她，似笑非笑：“凌妹妹还有什么事情么？”
　　凌颖咬着下唇：“如果……如果我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你信不信？”
　　“不知妹妹说的是什么事情？”
　　凌颖不语，只是看着桃夭宫的方向。
　　宛初了然，又是勾唇一笑：“信，不信也得信了。”
　　凌颖脸色一沉：“你还是不信。”
　　宛初像是听了一个笑话，掩着嘴笑了几声，才道：“我信是不信，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位不信。只这一条，你便没法。”
　　“那是你……”是你做的？凌颖没问出了。
　　“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也不重要。”宛初嗤笑，“你还是没学精。在这座宫殿里头呀，真相从来不是重要的。”
　　凌颖心下惴惴。决定了投诚，就要将自己的牌交到她的手上。然而谁知道她会不会过桥拆板？
　　宛初拍了拍她的手。
　　才会到汉广宫里，便有人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悉公主殇了！
　　宛初一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
　　周德妃娘娘终于不是打酱油的人物了……但愿她不是回光返照。
　　……呃，仔细看看，似乎还是在抱着酱油瓶子没撒手？
　　文中年龄使用虚岁……

第六十三章 阴谋（二）（补齐）
更新时间2010-8-29 22:18:31  字数：3354

　致歉：大学开学之后一直没有弄好宽带的问题，今天到学校机房来，把这一章补齐。对这么久没有更新感到抱歉，请大家原谅……
　　－－－－－－－－－－以下正文－－－－－－－－－－－－－－－－－
　　太医院判现在恨不得每个人都能多生出两个脑袋三双手来。
　　宫里乱糟糟的。桃夭宫那位到如今还是昏迷不醒，长乐宫的太后娘娘听闻年幼的悉公主夭折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犯了病，悉公主的生母、如今正禁足在钟灵宫的周德妃眼看着就要不好——这哪处都要人！
　　更何况，因悉公主没了，先头负责抢救公主的几个人如今算是待罪之身，上头没直接发话要人殉葬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敢让他们到圣上太后面前晃荡？现在圣上正忧心如焚，没来得及发落他们，要是这时候还巴巴地送上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再怎么缺人，决计是不能让他们出现在太医院之外的地方的。不过这么一来，人手就更缺了。
　　宛初先带着人去了长乐宫。太后其实只是一时惊愕过度痰迷了心，可她素有哮疾，以至于凶险万分，只将喉头的痰吸去，吞下常备的丸药，喘过气儿来，也就没事了。宛初却是不放心，劝说太后留在长乐宫里头休息。
　　“哀家没事。”太后的心情很是沉重，她那能撑过周岁的孙儿不仅是“不多”，应该说稀少才对，数尽了也才两个，如今竟然又去了一个。虽然只是孙女儿，可是到底血脉相连，太后想起昔日悉公主软着童音喊“皇祖母”的情景，心里一阵伤痛，“走……去看看哀家那可怜的孙女儿去。”
　　安插在御花园、桃夭宫等各处的眼线早已将事情的经过报予了宛初。
　　悉公主被抱到了桃夭宫以后，丹珠对她说不上有多欢迎有多疼爱，只是那慈母范儿还是做足了的。每回慕容源有了赏赐，她总要从中拨一份给悉公主；每天亲自过问公主的饮食起居，还亲自带着公主过了几夜。慕容源去桃夭宫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丹珠给悉公主做衣服或是抱着悉公主教她认字的场景。
　　是以，慕容源曾多次夸赞她“堪为慈母”。
　　那日丹珠带着悉公主到御花园散步。当时周围伺候的人原本不少，却是有的去了拿生果，有的被遣去捕蝴蝶。留下来伺候的，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奶娘。不知怎的，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竟然两人都落了水里去。
　　可怜那才五岁的小公主，就这么没了。丹珠从救上来就一直昏迷着，手护着肚子——她的孩子倒是命硬，七月的天，正是最热的时候，池子里的水却还是多少带了些寒气，也不知是太医们医术高超还是怎的，丹珠肚子里那块肉硬是保下来了。
　　－
　　太后和宛初来到桃夭宫的时候，丹珠还未醒来。
　　“儿臣恭迎母后。”
　　慕容源还是面带焦色，但显然已经安定了不少。他去看过悉公主那可怜的孩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发青，全身冰凉，叫人一点也想不到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还是个温软可爱的孩子。那时丹珠也并不好，他怕极了连丹珠也要熬不过去。所幸上天慈悲，没有再从他的手里夺人。
　　“悉儿呢？”太后镇定地问。
　　宛初扶住她，太后那只依旧保养良好的手此刻正在发抖。宛初干脆紧紧地握住它。她能感觉到此刻正被她支撑着的人内心其实有多难受。
　　“还在暖阁里。”慕容源低声说。
　　太后虽然在某些事情上手段狠辣不讲情面，对待这些不会威胁到她的小孩子们却还是疼宠的。人上了年纪，总会盼望着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太后也不例外。皇帝不是他亲子，她能容宛初等人为了巩固地位在怀孕的宫妃身上做些手脚，却不愿这些在她面前撒过娇的孩子也被人害了去。
　　周德妃常生病，也不怎么受宠，当初能怀孕生下悉公主，虽说有宛初没有下手和太后暗地护着的原因，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幸运。不过周德妃在太后跟前还算是有一席之地。也许还是因为常生病的原因，人病起来难免在心里想要找些依靠寄托，一来二去的周德妃也信起了佛。虽非故意为了争宠而为之，但这么一来倒确实是与太后有了能说到一起的地方。悉公主能自己走动之后，她便常带了公主到长乐宫来，与太后说说话、论论佛、抄抄经什么的。
　　悉公主年纪小，正是天真好玩的时候。虽说随了周德妃的沉稳性子，但到底还是小孩子，天性就要活泼上那么一点，不显沉闷。两相一合，正正对了太后的性子。她又是宫里唯二的两位正经的小主子之一。太后便常把唤到长乐宫玩耍。
　　平日里太后对她可谓百般疼爱，见她就那么不白地没了，不禁悲从中来，扑到她身上就是儿啊肉啊地哭喊。慕容源见状也掉了眼泪。宛初眼圈红红的，上前扶起太后，轻柔地劝道：“太后娘娘，还请您千万要保重凤体。悉儿也是臣妾平日疼大的，臣妾现在只恨不得要替了她去。臣妾尚且如此，真不知周姐姐还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只听说是有些不好，连太医都叫去好几个了……太后娘娘，臣妾能理解您的一片慈心。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让人不好受。只是……悉儿这可怜的孩子也是个孝顺的，要是她见了您因为她而伤了身子，只怕是要不安心的。”半句话也没提悉公主如今的养母梅婕妤丹珠。
　　太后听了她这话，想起来还有个孩子的生母周德妃，便点了点头，擦擦眼泪，道：“德妃定是要伤心坏了的。吩咐下去多给些赏赐安抚安抚吧……悉儿的葬仪，还要淑妃多多费心了。”
　　宛初忙应了。慕容源想起丹珠，正要插话。宛初却是留意到了，抢先一步说道：“”太后娘娘，悉儿如今是挂在梅婕妤名下的，您看……虽说不是生母，好歹也是养了一段时间的。臣妾料想着，必定也是养出一些感情来了的。您看梅婕妤这儿……是不是也该安抚安抚？”
　　慕容源闻言，给了宛初一个赞赏的眼神。虽说宛初弄权让他不喜，背地里也常有些动作，但在大事小事的料理上却是从来都是妥妥帖帖丝毫不错的，不偏不倚，公正不允，想法细致，能把各方面都考虑周全。放眼望去，慕容源还真不能再找出一个这样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明知宛初有野心的情况下还把宫务交给她打理这么多年。
　　太后点了点头。宛初又道：“只是梅婕妤还未清醒，臣妾想，是不是等她清醒了以后，仔细问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虽说也是要审问宫女的，但这种事情也不好听信一面之词，还是再问一问梅婕妤的好。”
　　慕容源觉着也该如此。到底是谁要下手谋害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宫里头是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这等狠辣阴险之人，必须得揪出来才行！若不然下一个要被谋害的不就是他自己了？
　　这时太后开口了：“淑妃，你先去审问审问那些在场的宫女。时间久了，怕她们要串供。”
　　宛初一听便有些急了。太后让她这时候离开，摆明了就是以为事情是她做下的，正给个机会让她把事情遮掩过去呢。
　　事实却是与宛初无关。若是她现在离开了，万一丹珠在这时候醒来，把事情往她身上推，在太后圣上的面前给她告黑状上眼药怎么办？她在这里，好歹能镇住场子，丹珠说出什么话来也好挽回。
　　慕容源本也有意让宛初先行去料理梅婕妤悉公主二人落水一事的后续以及悉公主的后事，可帝王天性，他每每碰上了宛初的事情就成了个多疑的，总想着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听太后这么一说，他也觉出不妥来。万一事情是宛初做下的，让她去审宫女不是给了她一个机会掩盖真相？
　　自然，虽他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他也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就这么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于是他说：“母后，淑妃和梅婕妤从前是亲如姐妹的，还是让淑妃留下来看看梅婕妤吧。梅婕妤醒来若是看见淑妃在场，必定也是会高兴的。”
　　却不想这一下子倒是合了宛初的心意了，只是这一番话在太后耳里听来又有另一番意味。
　　“皇帝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婕妤病了难不成还要堂堂淑妃留下来伺候着不成？”
　　宛初见太后不高兴，大有要她马上离开的意思，连忙说：“太后娘娘，臣妾想，圣上并非是那个意思。且不论什么姐妹不姐妹的，这宫里头的妃子嫔御，哪个不算是臣妾的姐妹呢？只单一个，臣妾掌着宫务，如今梅婕妤出了事，臣妾自当是要在这里看着的。那些宫女，让人把她们分开关着不许人看望便是。等着梅婕妤醒了再去仔细审问也不迟。要是太后娘娘还不放心，臣妾还可以把她们叫上来这里审问。桃夭宫里屋子多，也不怕在这里提审宫女会扰了悉儿的清净和梅婕妤的静养。”
　　太后见宛初如此表态，觉着有些奇怪。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不过既然宛初自己说要留下，那定是有自己一番打算了，太后也不打算太纠缠，便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宫女进来了，面带喜色。
　　“禀圣上、太后娘娘、淑妃娘娘，梅婕妤醒了！”
　　－－－－－－－－－－－－－
　　我道歉……之前说周德妃娘娘不用打酱油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个要炮灰掉了……
　　为了把小公主的死状描写准确一点，特意查了资料（没怎么用上，不忍心写……）。结果……
　　大家千万小心不要掉水里，掉水里也千万要呼救、自救啊！！最好学一点游泳，会游泳的也别仗着会水而太逞强。溺死……真的很可怕的啊……

第六十四章 阴谋（上）
更新时间2010-9-30 15:25:13  字数：2201

　宛初心里一紧。
　　要来了。
　　留下几个人帮衬着悉公主的后事，三人带着一大群宫人匆匆赶到桃夭宫的正殿。
　　丹珠一见他们进来，立刻像是受了千般委屈似的，放声痛哭。慕容源连忙上前抱住安慰。
　　太后的神色有些不满。宛初见状，便轻轻咳了两声。
　　丹珠住了声，只是手里还攥着慕容源龙袍的衣角，怯怯地低头行礼：“给圣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臣妾……奴婢方才失仪了，还请圣上和太后娘娘降罪。”
　　论理丹珠还应该给宛初请安，因为宛初分属四妃，是君；丹珠只是婕妤，是婢。若有心人要揪她的错处，方才御前失仪也是一项大罪。只是谁会对一个落了水刚刚才九死一生醒过来的人计较这些？太后心里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在这种时候斥责她。
　　便道：“起来吧。婕妤才醒来，就不必行大礼了。太医怎么说？”
　　听了前面一半，慕容源一溜嘴的“正是”；又听得最后一句，便隔着帘子看着在外间伺候的太医。
　　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太医上前一步恭敬地跪好，回道：“禀圣上、太后娘娘，梅婕妤无甚大碍，腹中胎儿亦是安好，虽然因为落水受了寒有些动了胎气，待臣开个方子调理便是。”
　　太后点了点头，又对丹珠说：“虽然你身怀有孕，应该让你好好地休息休息；只是关于落水的事情，还应该问问你当时的情况才好。婕妤可别怪哀家扰了你的休息。”
　　谁敢怪她？丹珠连道“不敢”。
　　宛初莲步上前，在丹珠身后的位置垫了个枕头，扶丹珠坐好。
　　丹珠惊恐地望了她一眼，微微瑟缩。
　　虽然仅是一刹那的事情，且丹珠很快将那表情收回，然而眼尖的慕容源还是看到了。他皱了皱眉头。
　　淑妃做了什么？让梅婕妤这么害怕？
　　宛初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柔声问：“好些了么？若是你能支撑下去，本宫这就开始问；若是不能，那换个日子再问也不迟。无论如何，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这种情况下还容人作出其他选择吗？恐怕只要她答一句“不好”，太后的脸色就要不好了。丹珠娇弱地摇了摇头：“请淑妃娘娘开始吧。”
　　慕容源担心地看着她，干脆坐到床边扶着，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宛初先是问了几个诸如“与谁去”、“去做什么”、“带了些什么人”之类常规的话，丹珠一一答了，神情带怯。慕容源见了，泛起淡淡的心疼，几次想要打断宛初的问话，却在太后的目光之下将话吞回了腹中。
　　当问到“是怎么落水的”的时候，丹珠却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样子，惧怕地低下头，不时瞄两眼宛初的方向。
　　这便足够了，慕容源已然认定了宛初是凶手，当场火冒三丈。若不是怀里还抱着个丹珠，他几乎都要立刻跳起来怒骂了。
　　太后的脸冷了下来：“梅婕妤，有话要说就好好说，不要东看西看的。你是怕哀家会不给你做主还是怎的？”
　　丹珠连忙摇头：“不不不，太后娘娘请恕罪。只是……”说到一半，她看了看宛初，又住了声。
　　慕容源忍不住了，先对太后说：“母后，丹珠才刚刚醒过来，整个人还是懵懵懂懂的。您最是慈悲宽仁的，就请不要吓她了吧。”又对着宛初冷哼一声，看着丹珠说：“别怕，说出来。有朕呢，没有谁敢动你。朕和太后娘娘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丹珠咬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泪花悬在细长的睫毛上就是不落下。她摇摇头：“圣上的好意，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圣上、太后娘娘，奴婢不敢说让您二位主持公道什么的，奴婢只是……奴婢真的是……自己掉下去的……”
　　慕容源沉下脸来：“你就是那么不相信朕会保护你吗？把实情说出来，朕不管害了你和朕的悉公主的人到底是谁、有什么背景，既然她胆敢伤害朕的儿女和妃嫔，朕一定要将她绳之于法。”
　　服侍在丹珠身边的宫女银冬像是终于看不过去了的样子，上前一步站出来，跪倒在几个人面前：“圣上、太后娘娘，奴婢有话要代主子禀报！”
　　太后目光一肃：“大胆奴婢！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银冬哭着拜下去：“奴婢自知君前失仪罪该万死，但是奴婢冒死祈求圣上和太后娘娘听完奴婢的话。在那之后，奴婢自当领罚！”
　　宛初冷眼看着她做戏。太后还想说什么，却是被慕容源抢了先：“你且说，朕恕你无罪。”
　　银冬感激地磕了一个头：“谢圣上！”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太后。
　　“说吧，”太后冷哼一声，“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可别怪哀家狠心。”
　　丹珠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太后这话便是说若银冬说的不能让她信服，她便要治银冬失仪甚至是丹珠治下不严之罪了。从前还跟在宛初身边的时候她便知道太后的偏心，对着不喜欢、看不上眼的人，太后是从来严苛以待的。同样的事情放到宛初身上，那便是“无心之失”、“下次仔细”，放到她身上，那就要成了“治下不严”、“才能不逮”。宛初入宫这么多年来能在宫中呼风唤雨，甚至在圣宠不再之后居然依旧能立于顶峰，很大程度上也是靠了太后的偏心疼。
　　“圣上、太后娘娘，请为我家主子做主啊！”银冬重重地磕下头去，磕出“咚”的一声响。
　　慕容源吓了一跳，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主子……主子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啊！”
　　慕容源愣住了。
　　原本就被他认定为事实的事，一下子找到了证人，被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大印。眼中的锋芒狠利地射向立在一旁的宛初，如同看着蛇蝎。
　　“是谁？”慕容源咬牙切齿地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推人的……也许……是那个奶娘。”
　　“你可看清楚了？”太后问。
　　“奴婢不敢有一丝欺瞒！”
　　“哦？你看见了？”
　　银冬又磕了一个头：“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没有亲眼看见。不过……”
　　“不过什么？”
　　“昨日奴婢路经御花园，不小心……听到了一些话。”
　　听到这里，宛初若还不明了丹珠银冬这主仆二人想要玩什么把戏，便白当这“淑妃娘娘”这么些年了。
　　御花园啊……
　　

致歉公告
更新时间2010-9-30 15:25:38  字数：90

　－－－－－－－－－－
　　弃文致歉公告……
　　非常抱歉，对这文实在没有爱了，而且现在新开了一个有爱的必须填上的坑，所以……
　　后文的内容，我会写出梗概给大家的。
　　以上。
　　－－－－－－－－－－－－－－

第六十五章 阴谋（下）
更新时间2010-9-30 15:26:05  字数：330

　银冬指责宛初指使奶娘推悉公主落水并嫁祸丹珠，而丹珠正好看到了奶娘推悉公主的过程，急乱中的奶娘将丹珠也推入了水中。
　　慕容源大怒，想要贬斥宛初。太后阻止了他。宛初表示她能理解银冬护主心切，不会追究她的毁谤之罪。虽然她并没有指使那奶娘做下这事，但毕竟那奶娘从前是她荐上来的，悉公主的夭折与她也有一定关系，所以她会自请罚俸一年，并斋戒念佛三月为悉公主超度、为丹珠腹中龙子祈福。但是，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她绝对不会承认。
　　宛初回到汉广宫，看见偷偷进去的子微，对子微述说她的疲惫。她以为悉公主到了丹珠的名下，丹珠应该会善待她以博取太后的欢心，没有想到丹珠为了将她拉下来竟然能狠下心来杀了那孩子。她一定要为那孩子报仇。
　　另一方面，周德妃闻知女儿死讯，悲伤过度，病情加重而亡。

第六十六－六十九章 藤紫
更新时间2010-9-30 15:27:12  字数：532

　【六十六】
　　楼楼逆乱，楼楼王子与王妃苏玛尼苏若（还记得阿若吗？）与来云京避难、求助。
　　慕容源在朝堂接见两人，并在谨政殿与诸议政大臣商议援助事宜。
　　慕容源邀请两人在宫中居住，却被婉拒。
　　慕容源与丹珠相处过程中心不在焉。丹珠心觉不安。
　　宛初等着好戏开场。
　　【六十七】
　　宛初出宫到驿馆探望阿若，叙旧（阿若仍不知道当初是宛初陷害了她），楼楼王子礼貌接待。慕容源微服出来，正好遇见宛初，冷问宛初来干什么，宛初反问他同一问题。宛初离开。
　　丹珠在宫里问太监皇帝去了哪里。
　　【六十八】
　　楼楼王子从阿若与皇帝眉目传情中看出端倪。
　　宛初在街上被拦住，请到一个地方。王子与宛初见面，暗示阿若事情。宛初装做吃惊，道歉，赠送美姬。
　　傍晚美姬到达驿馆，阿若质问王子，王子置之不理。晚饭时候阿若表情哀戚，王子不悦。晚上王子质问阿若、强要阿若，阿若哭泣不愿，王子冷待阿若，
　　【六十九】
　　慕容源以皇太后想念阿若为理由，将她请入宫中，当晚她被留在宫中，入住飞香殿，连续三天慕容源没有翻**玉牌。
　　丹珠被冷落。
　　众妃嫔对丹珠冷嘲热讽（正主儿来了，替代品就……）
　　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平定楼楼逆乱。
　　－－－－－－－－－－－－－－－－
　　注意：标题用的是源氏物语的典故，藤壶女御和紫姬，紫姬在最初是藤壶女御的替代品。不过丹珠可没有紫姬那么好运啊……

第七十－七十三章 亲征
更新时间2010-9-30 15:28:13  字数：402

　【七十】
　　朝野反对慕容源亲征决定。阿若对慕容源的决定感动万分。
　　子微找到楼楼王子，向楼楼王子透露宫中关于慕容源与阿若两人关系的传言。
　　王子想起新婚之夜阿若并没有见红的事。
　　【七十一】
　　太后认为以慕容源的脾气以及他对阿若的感情，如果真的在朝臣逼迫之下无法亲征，一定会派出子微这个有着足够分量的人去远征楼楼。因为子微的年岁在皇族来说已经不小了，身边却连个侍妾也没有。这一去又不知道是多少年，简太妃（子微生母）求太后为子微指婚。
　　楼楼王子入宫要求带阿若回驿馆，并打着外交辞令表示不敢劳动天朝皇帝御驾亲征为楼楼平乱。
　　【七十二】
　　太后想起哲玛和芙依之前向她报告的事情，私下找来宛初，并隐晦质问宛初是否与子微有染。宛初抵死不认，太后再三逼问，宛初沉默，太后要求马上给子微择亲。
　　相党与后党分别集会。
　　【七十三】
　　太后降下指婚懿旨，将芙依指给子微做福王妃，并让芙依升位为未央宫淑仪（最高级别的女官）以抬高她的身份。
　　慕容源不顾一切决定亲征！

第七十四章 黄雀
更新时间2010-9-30 15:30:01  字数：101

　【黄雀】
　　慕容源亲征不在宫中，朝政落入子微手中。宛初全盘掌握宫中形势。
　　丹珠产子，宛初与凌颖合谋要丹珠死。两人调走买通太医、稳婆、乳娘、宫女……让丹珠“难产而亡”。
　　慕容源飞骑回京，芙依把丹珠之死嫁祸给凌颖。

第七十五章之后
更新时间2010-9-30 16:15:32  字数：1417

　接下来的……因为只有大纲没有分章，所以……
　　远征海外的一个船队沉了，沐家、洛家大受损失。在船队中参了份子的贵族们开始向宛初施压。
　　宰辅江朔被刺杀。
　　丹珠挣扎生下的儿子被取名为“忻”，因为丹珠产后大出血而死，那孩子被交给了宛初抚养。丹珠追封皇贵妃。
　　凌颖被贬为庶人并关入清芷宫，发现从前的秘密。在清芷宫中她无意中看到了前朝玟妃的宫怨诗，感慨之下不停翻看。在诗集中，她发现了安络的血书（埋了七十多章的伏笔……看来没机会写了。感谢友情提供这一段侦探故事桥段的Busy和小宁，小香我对不起你们……）。
　　当年安络被关入清芷冷宫，除了因为她“谋害皇嗣”的罪名以外，还因为她“疯了”。血书中，安络表示自己是被下了药才会显出疯症。写下血书的时候，安络已经命不久矣，头脑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更重要的是，安络在血书中指控宛初是“那个害死她的人”。
　　凌颖想尽办法将这个消息送了出去，慕容源愤怒至极，并下旨将宛初斩首。宛初不忿，因为安络根本不是她杀的。
　　事实上，安络的死的确是个意外。当年宛初与凌颖都分别对她下过药。宛初的药“红尘”下在熏香里，作用是致幻，本来是止痛药，但是时间长了会有身体虚弱元气不足并渐渐病重等等副作用，这是导致安络“疯了”的原因。凌颖的是一种罕见但是没什么其他副作用的堕胎药，名唤“紫陌”。只是这两种药都很罕见而且药性相冲，混合到一起之后就成了稀世毒药“红尘紫陌”，于是安络十分不幸地中招了……
　　太后与芙依及时赶到，焚毁圣旨，并对慕容源下了“红尘”。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的药了。芙依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慕容源的衣服上熏“红尘”。
　　次日，太后与宛初带着慧公主（先皇后嫡女、宛初养女）与刚刚满月不久的忻皇子临朝，宣布皇帝病重，并开始垂帘听政。
　　半年之后，慕容源驾崩。（为什么太后对他这么狠？原因……我很早就说过了，慕容源不是她亲儿子）
　　简太妃（子微生母）联合部分朝臣提出让子微继位。因为子微势力已经非常大，所以……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宛初调动舆论，朝中清流、民间书生……纷纷支持“正统继承人”、“已故皇贵妃”丹珠之子、先帝慕容源唯一的儿子皇子忻继位。
　　关键时刻，子微妥协让位。皇子忻以周岁不到之躯登上皇位。
　　新皇因为早产，身体很弱，为了限制子微的权力，在太后、宛初与部分朝臣的提议之下，经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庭辩之后，慧公主参政，加封号为“褚城淑华公主”。
　　子微渐渐成为多尔衮那样的存在。子微与宛初之间的感情慢慢变质。又因为芙依如今是福王妃，芙依与宛初之间也出现了不小的裂痕。
　　太后驾崩。
　　去江南办差的慧公主遇上了洛成晋，并一见钟情。
　　洛成晋的原配沐氏“亡故”。
　　新皇即将大婚亲征的时候……子微逼宫。
　　宛初用美人计拖住了子微，并在子微最动情的时候……用藏在被子里的匕首刺死了子微，然后穿上大朝服出去，宣布福王已经伏诛。
　　叛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
　　慧公主带了新军进宫“护驾”。
　　宛初被软禁，因为慧公主知道了当年她母后的死与她有关（虽然她不是主谋）
　　新皇在这场宫变中“病发驾崩”，慧公主在如今势力膨胀的江南商人集团、部分朝中清流、她母族以及沐氏家族的支持下宣布继承皇位。
　　原来慧公主在得知母后“病故”真相之后，寻求洛成晋的帮助。最开始，慧公主希望洛成晋成为她的驸马，在她登记后将他封为亲王。洛成晋不愿意，慧公主退而求其次，将“首相”之位、大政之权许给了洛成晋，用以换取他的支持。
　　慧公主登基，成为大宁第一位女皇，号“昭德女皇”。
　　宛初自杀。
    全文完
　　【黄雀】一段之后的目录如下：
　　沉船
　　旧事
　　冷宫
　　幼儿
　　死生
　　清流
　　宫变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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