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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很久以前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
毫无疑问爱情当作信仰。
可是生活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我希望永远学不会坚强。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何浅，霍成，苏明 

【正文】

　　这一刹都成过去
　　作者：卫何早

　　第一章

　　苏明说，妈最近越来越瘦，都是身边没有儿女照顾，老年人年纪大了，茶饭不思样子真让人不忍心。
　　何浅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咱们这房子每个月租起来费用看似不多，一年年累计起来也不少，苏明把电视音量调小，侧过脸看妻子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我们同事原本租房，后来算下来比房贷吃亏多了，小两口搬去和父母住，吃住不操心，下班舒舒服服吃完晚饭出去散步，居然也不错。
　　过一会儿，何浅淡淡“哦”了一声：“可惜咱们付不起首期。”
　　也不是，苏明突然有些兴奋地在沙发上调整一下坐姿，妈前几天告诉我，她有一笔国债到期，利息凑凑，亲戚借借，加上咱们手头上一点钱，首期应该没问题。
　　“这话不像她说的。”不由得何浅不惊愕，表情不自觉有些讽意。
　　早些年公婆二人双双下岗，造就了婆婆多少年的铁公鸡，当年儿子结婚，婚房自然不必指望，却连婚戒也是苏明自掏腰包买的，那时候流行钻戒，苏明看得起卖不起，直到婚后三年何浅手上戴的始终是那只颇细的铂金指环。这些，何浅不计较，苏明是好人，她看中的是他的自知之明和温和厚道，就连当初追何浅时苏明自己也说，他配不上她，能做的只有一直等她，不求回报。
　　老实的苏明现在却和她耍心眼，何浅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捅破，或者，不愿亲手捅破。
　　苏明没有再说，转身进了卧室。
　　看，这就是识相，何浅苦笑，换个有房有车有钻戒的，不一定有这憨人好打发，不过话说回来，有房倒也无须讨论合住的问题。双刃剑，钱多钱少，各自的烦恼。
　　闲坐一会，忽然想起上星期去苏明父母家，苏母当着她的面，直言儿子在外租房不合算，住得也不贴心，家里一间空房空着怪可惜，为着一星期回来一次吃完饭就走白跑一趟也太麻烦。原来那时就已冒出苗头，何浅不是心细如发的人，现在才后之后觉。
　　可见早已不满，当面锣对面鼓，敲给执意在外单过的媳妇听。
　　单敲敲也就算了，眼看得不到回应，偃旗息鼓吧？借儿子之口继续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未免让人心生恶感。
　　苏明自然愿意和父母住，外头过，忙起来没个休止的时候，大小事都得由他担当，作为从小备受呵护的独子，做到这步实属不易。何浅上班，他也上班，下班回来，总不能让坐一钟头公车的妻子干活吧，再说男人生来比女人占优势，扛起重担天经地义。这点上苏明没有异议，且身体力行，从无怨言。一个男人能做到既主外又主内，家政助理一样，已经很多年没尝过洗洗涮涮滋味的何浅倍感知足。还能要求什么呢？所以忍，一辈子只那么一次，简单登记，没有喜宴，忍了；没有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多大的地方的家，忍了；丈夫和自己的收入相差无几，在这个中等城市中几乎没有前途，也忍了。
　　她知道自己生活上有些惫懒，有现成的东西，就不再亲手创造更好的，多少有些混过去ＯＫ，差不多万岁。
　　也知道苏明不是自私不顾妻子的感受，人都是有现成的就不愿大动干戈，省下力气追求点儿别的快乐。生活琐事最折磨人，柴米油盐把多少铁娘子折磨成泥人儿，铁汉子也不例外。
　　何浅躺到床上时已经不计较了，如果她计较，就没有这三年平静如水的婚姻。
　　没想到苏明没睡，背对着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的，用轻柔的商量的口气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妈说的也有道理，每个月租金咱们负担得起，但那也是钱，总得想想以后，到时候规划恐怕来不及。”
　　以后？眼下都没解决，哪来的以后。何浅的口气很难有热情：“两室一厅的房子，住四个人，不会觉得太挤？”
　　苏明沉默一会儿，说，我不觉得。
　　何浅下意识想强调一声我觉得，又想这多像吵架，她和苏明在一起三年，还真没为什么事争执过，都是苏明让她，而她又那么害怕争吵，总觉得争吵无益，解决不了问题影响形象还减寿，心平气和才能双赢。
　　“总得有孩子吧，省点钱为孩子总比挤一点儿重要。”黑暗中，苏明突然冒出一句。
　　想不冷笑，到底笑出来，好在身边的男人看不见。就像吃窝头都有上顿没下顿，就梦想山珍海味，片瓦遮身还成困难，就要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哪儿来的渴望的勇气？国人有些观念做法实在让人不可理解，越是贫困地区越是人口众多可见一斑。经济不允许，再说何浅也不怎么喜欢孩子，也许年纪没有那么大，还不觉得，总之稍微有点儿节衣缩食要个孩子想法，就被现实一个骤降寒霜打蔫，一蹶不振。
　　她没和苏明说过这些，女人不爱孩子，似乎有违天性，怕他说她怪物。有时苏明来了兴致，大谈我儿子将来如何如何，一旁的她都淡淡的不做表示。经济基础不牢固，暂时不必操这份心，何浅不免庆幸。
　　“以后的事很难预料，何必想太远。”何浅检查闹钟，然后说，睡吧。
　　通常这时候苏明绝不会纠缠，可是今天不知怎么了，不吐不快：“何浅，老余的母亲前几天死在屋里，过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这事何浅有所耳闻，第一因为没有老伴，第二因为老人之前身体一直倍儿棒，突发心肌梗塞谁也没有料到。苏明原来被这事触动，何浅想了想，说，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二老身上，首先都健在，有什么情况可以及时处理，处理不了的，通知小辈来处理，其次爸妈生活费虽然不多，但很注重保养，半年一次全身检查一直状态良好，突发疾病的可能性比较小，你还担心什么呢？咱们每星期都回去看望一次，要不再跑得勤点儿？
　　苏明摇头，不用，你一个星期只能休息一天，每次害你休息不到，工作日再让你陪我回家，我成万恶的奴隶主了。
　　他知道私企上班的她有个星期天轻松一下不容易，却还要应付他父母，而父母一直以来多多少少对她有些不满，越是不满，越是挑剔，有几次她是在累了，没去，苏母的脸色当即有些不好看。苏明只得去和老婆商量，多少次，苏明也不记得多少次，婆媳对立时他总以牺牲老婆利益来顾全大局，不然怎样？判定自己母亲错吗？从小温顺的他做不来。母亲还有多少年？自己和老婆还有多少年？活得久的总不能和前者计较，他只能牺牲何浅。
　　别的地方，就尽量多做一些补偿好了。
　　比如这次，母亲私下里让他搬回来住，言语恳切，凄凉的神色在一个老人的脸上格外令人动容，苏明想到何浅，她的脾性她的委屈，但他还是答应了，我劝劝看，我尽量，妈您放心。
　　他盘算用年终奖金给何浅买一条项链，女人都爱首饰，何浅从前也有首饰，一根足金手链，据说是大学打暑期工攒钱买的，嫁给他，除了多个指环，首饰盒里堪称荒凉。总是这样，受了委屈，他就补偿，生命中搜罗不出其他。
　　“浅浅，为什么呢，爸妈的房子反正也是我们的，住进去有什么不好？你老说婆媳不好相处，不试怎么知道？也许很好，好到你没有想到。”
　　何浅愣了愣，窗户纸终究被捅破了，不得不驱走睡意，疲于应付：“如果不好，还能搬出来吗？”
　　苏明哑然，那成什么了，无异于给酷爱面子的父母一耳光。
　　“我说过，我不适应群居生活，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父母兄弟挤在七十多平的房子里，隔成两间，晚上和弟弟睡一张床，父母的床就在脚边，实在痛苦。后来大了，不方便和弟弟挤，初中搬出来寄宿，直到工作，没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念亲人，而是住不开，白白给家人增添烦恼。我是住怕了，再让我回到原点，家里多出几个人，哪怕是两个老人，也很难接受。而且我的性格我知道，不算很讨长辈喜欢，不能让步的怎么也不会让步，是我不好。相处的好万事大吉，万一不好，哑巴吃黄连，双方都为难。”何浅停了停，免得言语过激，引起不必要的战事：“苏明，记得结婚时你答应我搬出来住，怎么现在又提起合住了？”
　　相信她的潜台词他明白，他们一向有默契——你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我很反感。
　　没想到苏明很快接口，平静的语调暗藏波澜：“因为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嫁给我了。”
　　何浅语塞。
　　是，当初谈婚论嫁，自己对其他一概没有要求，只坚持二人单过一项。苏明的父母自然反对，可反对无效，儿子执意娶这个来自边远县城的漂亮女孩，参照从前的乖乖儿子苏明的行为，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造了反了。苏明的压力不言而喻，却始终把劳苦功高的帽子让给妻子，这个人，除了太听老娘的话，基本完美。
　　有时何浅也想不如试试，通过自己的努力，不让这世上罕存的老好人受夹板气，可是她对自己没有信心，真的没有。
　　另外苏母的行为，当面施压不失光明正大，私下鼓动丈夫软磨硬泡，两片嘴唇一张一合轻易撕毁当初约定，未免有点儿不尊重她。
　　没有人愿意说过的话被人当做气体吧？

　　第二章

　　第二天母亲来电话，刚好因为昨晚的小风波心里发堵，何浅忍不住一五一十说了。
　　“还不是立场问题，换我和你爸跟苏明住，有他别扭的时候。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家人一个样。”何母为女儿不平：“当初商量好的事说反悔就反悔，浅浅，别那么好说话。”
　　统一战线上的同志还是很温暖人心的，何浅笑：“放心，自掘坟墓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然而何母没完了，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都是女儿这段不令她满意的婚姻，苏明且不去说他，根源不全在他。遥想当年订婚伊始，两家老人彼此见过，都是位居金字塔底层的工薪阶层，可惜并未同性相吸，莫名其妙地彼此带着点儿淡淡的厌恶，苏家看不起何家小地方特有的土气，何家瞧不上苏家大城市理所当然的傲气，人家是一拍即合，他们手掌拍肿，终究没合得起来。在母亲大人看来，女儿这桩姻缘简直不堪提及——婆家小气，女婿窝囊，明明一无所有还端着城市家庭的架子，女儿又不缺鼻子少眼，放哪儿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女，便宜苏家偏偏人家还不感激：“苏明的态度最重要，他是不是求你了？别答应，你爸当初就是放低姿态一求，我就降了，熬到现在还没翻身。”
　　僻静的楼道中午没人，只有自己的回声穿梭其中，却不是个畅所欲言的地方，再说妈妈唠叨来唠叨去，都是发霉发烂的旧账，何浅索性说几句就挂了。刚挂，苏明的电话就来了。
　　他的电话很少在这个时候来，平日他们的通话次数也绝不多，除了下班，苏明和同事偶有应酬，主动交代一声不回家吃饭，何浅更不是喜欢没事跟丈夫联络下感情的娇妻，这个时候，找她肯定是有事。
　　“还在生气？”
　　那边一通就听到这么一句，迟疑一下何浅才笑了声：“不至于。”
　　苏明也笑，松了口气似的，我想也不至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早餐看你吃的少，听声音也没气力。
　　累的吧，何浅说，月底了，赶报表。
　　“像没睡好。”
　　“谁说的，我的睡眠质量一向良好。”
　　那边安静一会儿：“出差三天，晚上就走，下午回去收拾。”
　　“钱在最下边抽屉。”
　　好像两个人都有点儿抒情恐惧症，每到这种时候都是何浅一句注意安全，苏明一句放心等我回来，可今天苏明没急着挂，又静了一会儿，问她要带什么东西。
　　你每次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好带的？苏明所在的公司做中低档钢材，每次都是向朴实的华中地区推广，何浅讪笑，上次去山东带的煎饼还没吃完，放冰箱里都馊了。
　　苏明“哦”了几声，然后挂了。
　　回到座位，经理笑呵呵过来。小何啊，公司明天晚上的交流会还是你和小罗去，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赵总刚刚看了名单，说怎么都是男的，好不容易有个女的还快退休了，公关嘛，不注重形象不行，得让他们看看咱们公司也是有美女的。
　　何浅刚做出欲拒之态，经理大手一挥：“也是为了公司！”不去也得去。
　　呵，好容易得闲，还想趁苏明不在享受点清净时光，这下泡汤。
　　晚上一个人，实在犯不上菜场出来奔厨房，何浅懒，连面都懒得下，买一份烤鸭盖饭打发，刚一开门，闻到一股饭菜香，两菜一汤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苏明没走？家里空荡寂静。他是做完饭才走的。
　　那些不平，怒意，不甘，一瞬间烟消云散。
　　独坐消食，偏偏还有点儿小感慨，何浅别无选择地找梅姗姗聊天。
　　两个女人大嚼苏明辛苦烹制的食物高谈阔论。
　　“婚姻中摆在最前头的是什么？感情，还是感情。”梅姗姗品一口咸淡适宜的鸡汤，涩涩一笑：“感情是1，没这个1，后边什么保暖安逸养尊处优都是零，多少个零也是零，没用。”
　　何浅不完全赞成：“有情饮水饱？别逗了。”
　　代价啊，知道什么是代价吧？想想付出那么多，衣食无忧的喜悦也减少一半。跟你说个秘密，梅姗姗低声，我半夜起来从不敢看老吴，怕午夜惊魂。连最起码的情调的都不知道的男人，更别说浪漫，我觉得我和木乃伊生活在一起。
　　梅姗姗当年虽不是校花级，却稳坐何浅之下第二把交椅，追求者众，挑来选去，最后挑上年近三十商贾一名，据说长相抱歉，资产却一点儿也不抱歉。无奈都是当年自以为精明的选择，付出绝不是没有回报，最终连怨念都变成得了便宜卖乖，自己也恨不得让自己闭嘴。
　　“人这种动物，一辈子都在和钱搏斗，不是赢了就是输了，无论输赢，最后都不快活。”梅姗姗突然放下筷子，盯着何浅：“你呢，始终没搞清楚自己要什么，或许等你都有了，找不到那个平衡点，还是一无所有。”
　　何浅抬一下眼皮，没有停下咀嚼。
　　咱们多少年了？七年，差点儿就抗战了。梅姗姗说我还不了解你，和霍成在一起你别扭，和苏明在一起你还别扭，你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去伸手了，要来什么都是违背本意，有钱你怕，没钱你更怕，上帝不待见你，就是不给你求平均值。
　　好好的提霍成干什么，何浅嘟囔。
　　“嗳你别说，前天我还真看见霍成了，国购那儿，这娃儿回归祖国怀抱了？”
　　何浅嗤笑，谁知道。
　　这娃儿越发人五人六了，梅姗姗浩叹，人也越长越水灵了。
　　何浅当然不会傻到忙不迭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其实，还真没什么关系，梅姗姗包括当年很多人，想多了：“不提这个人，你会长青春痘吧？”
　　“别翻脸呀，我就是习惯性拿他举例子，谁让认识的成功人士里他最具代表性呢。”
　　“给你个赎罪的机会，明天有活动，好好打扮我。”
　　梅姗姗幽怨地含着汤勺：“奴婢遵命。”
　　交流会在本市四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大厅举行，除了供应商和采购部几位主管到场，还有总公司的代表，何浅所在公司一直是总公司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分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次居然惊动总部高管出席，难怪领导注意强调公关问题。
　　好在只是作陪，多露笑脸就行了，顺便多吃东西不枉来此一遭。
　　何浅转身，背对她和人交谈的男人也转身，一瞬间，以为自己错觉，可怎么会是错觉，三年间他并没有什么变化，明亮却带着疲惫的眼睛下挺直如峰的鼻梁永远让人过目不忘。
　　他没有认出他，走出几步，继续和人应酬。
　　灯火阑珊处，天荒地老时。仿佛听见岁月的沙沙声，血液般川流不息。
　　小罗拍她一下：“……嗳，你说对吗？”
　　何浅恍惚地从文艺独白里挣扎出来：“什么？”
　　“和赵总说话的那个，据说已经是区域副总了，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个位子不大可能，八成是老总什么人吧。”小罗看向何浅刚才注目的方向：“长的倒是不错……”
　　“也许。”真是可笑，兜兜转转，居然身处一家公司，一直以为避开所有繁杂的过去，不经意间却回到原点，万幸将来不会另有交集。
　　他发表致辞时，她借故去洗手间，避开主席台上那双犀利的眼睛。万分之一被认出的可能也要掐灭。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旧衣服里全是过去的点滴，然而回忆的味道再好闻，也不会再穿上身。何浅是狠心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咬咬牙，没有迈不开的步子，迈过去了，虽然遗憾，却不怀念，更不会退后。
　　散会时已经九点，何浅和小罗自然归赵总护送回家。
　　点几次火，居然毫无反应。车坏了。
　　这下连赵总都要打车回家，三人无奈地下车，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驾驶座上的男人按下车窗：“赵总，车出问题？”
　　可算得了救星，赵总笑呵呵地说两位美女魅力太大，我的车钻地缝去了。
　　小罗咯咯笑，何浅笑不出来。
　　打开车门时还是犹豫的，上还是不上？不上说不过去，反而怪不得人家乱猜，上，实在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事到如今终于相信自有天意，今天的窘然正是对她当日不告而别的惩罚，既然是惩罚，那么领受好了。
　　好处是还有两人作陪，坏处是很快两人就下车了。
　　赵总家和酒店仅一街之隔，小罗也是市区周边就拜拜，剩下何浅，少说还有半小时车程。
　　车里很静，不知为何霍成没开音乐，这样的相逢和独处，不觉得尴尬吗？何浅望向窗外，也许，早已忘记，毕竟三年，不忘了她这个人，也忘了发生过的事。路灯光亮如昼，不断闪现眼前不断更替，高架桥上几无车辆——也许自己不过是出现又消失的无数盏路灯的其中一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觉得霍成故意，明明几句淡漠的客套就能化解尴尬，可是他不，任由沉默散发窒息的气味。
　　“环城路还是东湖路？”岔路口，霍成忽然问。
　　何浅回过神，说，走东湖近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霍成轻声：“上班这么远，不觉得辛苦？”
　　住得宽敞就行，我不喜欢靠近市区，何浅说，再说离我老公单位也近。
　　霍成微笑，相比三年前并不是没有变化，何浅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多出的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和依然率气的笑容，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忘记这笑，没有，她曾说他的笑是阳光，可脱不了那份玩世不恭，像乌云金边，不看遗憾，看了也不见得多美。那是诱惑，只是诱惑。
　　我不喜欢被诱惑牵着鼻子走，何浅对自己说，我只喜欢实实在在可以抓住的幸福，哪怕它少，胜在摸得透。
　　“刚到会场时就认出你，怕认错，一直没打招呼。”霍成终于打开音乐，并不出众的女声，轻缓的调子，胜在唱得从容，一字一句并不泛滥的温柔。
　　“混得灰头土脸，难怪你不敢认。”只好敷衍。
　　车窗上落了几点雨，雨滴不大，不知不觉竟也布满整片玻璃，湿气无孔不入钻进紧密的车厢，夏末秋初，暑意未尽凉意袭来，眼看骄躁的夏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也就过去一次少一次。
　　开到小区门口，何浅说这里就可以。
　　霍成坚持开进去：“附近太黑，我看你进楼道。”
　　车在居民楼狭窄的空隙中穿行，好不容易挪到单元楼底下，当然也没必要请他上去坐会儿，何浅开门，说一声谢谢，就要关上。
　　“何浅。”霍成突然回头，缓缓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这几年你过的好不好。”
　　介意，可对方眼神真诚不像作伪，此人多数深不可测，少数至真至诚，何浅承认每到这时她都无力抵抗，这是软肋，除非拆除这根肋骨，否则别无他法。微微一笑：“不好不坏。”
　　环视一圈简陋的旧楼，霍成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半晌终究只低低说了句那就好。何浅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再回头时，看见黑色奥迪尾灯闪烁一下，很快消失在淅沥雨夜的雾霭中。

　　第三章

　　苏明回家时何浅正专心对付昨晚穿的珍珠色小礼服。
　　“用盐没效果，用生姜怕变色……”十分小心，裙角还是溅上几个黑点，有人在楼道口停过车，雨水里似乎还有点儿机油，越洗越头痛：“借梅姗姗的衣服，弄不掉怪不好意思的。”
　　苏明放下行李，卷起袖子接过妻子的活计：“你的电视剧快来了，去吧。”
　　何浅放心地交给他，临走扒在厨房门框上问我的头发好看吗？
　　好看，苏明头也不抬地，半长的蓬松一点的头发也很适合你，脸型标准，做什么发型都好看。
　　即做出肯定，又说出理由，在自己的训练下这孩子越来越上道了，何浅对份这答案很满意，嫣然一笑看肥皂剧去了。
　　真的，想来想去自己向婚姻索求的无外乎就是这份宠溺，除此之外，稳定的收入和足以应付日常的开销，苏明哪样不能给？现实不是给人量身定做的衣裳，瘦一点肥一点，不能改，改不了就忍，忍不了就忽视，忽视不了就没办法了，上帝也救你不得。毕竟是女人，混了几年世界，对这话愈加有体会，毕竟是女人啊，有人宠有人爱，衣食住行过得去，顺心的比不顺心的多，还求什么？又不是无知少女，成天幻想王子拯救。
　　那一点伤感，重遇霍成以后的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怀与悲哀，算得了什么？从认识到分离，那个人一直是何浅生命的旋律中不和谐的小音符，潜意识里早已承认他的存在并且习惯，时隔数年再次弹奏，错音已经被掩盖得那样完美，几乎分辨不出。
　　每个月初的第一个星期一被心照不宣地定为发饷的日子，照例应该兴致格外高涨，何浅进门时却发现今时与往日不同，除了打印机的声音，办公室里四位仁兄简直鸦雀无声。气氛低落，闻都闻得出来，何浅一边坐下一边问经理刚才来过了？没人说话，只有一人冲他摇头，其他都面无表情脸跟打蜡了似的，何浅就不再问了。
　　有些事你不问，反倒有人主动透露，本来几个人的办公室就不存在什么秘密，很快何浅就知道公司要裁员。
　　公司在华一个总公司三个子公司，南部市场始终拓展不开，全靠中部和北部的销售补漏，大概补怕了，老总大笔一挥，撤退，挥师华中，江南不留爷，自由留爷处，挪个地方稍作整顿，又是一条好汉。大队人马迁过来，除了恋窝不愿动的自己走人，剩下三分之二，这样一来原本设在此地的门市部就显得多余，论人力与能力都无法和整个南部分公司抗衡，何况公司编制臃肿，机构庞大，早有精简的意思，一个不起眼的门市部，留着作甚。
　　当初是有传言，很多人只是谈到为止，都愿意认为那只是传言，谁知今日成真。
　　中午经理大驾光临，脸色比手下好不了多少，宣布近期进行一次考核。事到如今有什么可考核的，自然是寻找裁员的借口，裁就裁嘛，还把过错往员工身上推，看，不是我不要阁下，而是阁下能力不足。
　　最高兴的是小罗，老公是外科医生，这份工最大的贡献就是给自己赚点儿衣裳钱，食之无味，毕竟早出晚归占用大部分时间，弃之可惜，毕竟是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衣裳钱也花老公的，气不壮。不过和腰杆子直一些相比，起早贪黑的痛不欲生要恐怖得多，职业女性，说出来好听，做起来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何浅一边听着小罗将要付诸行动的旅行计划，一边和其他三个人养家糊口的男人一起苦水往肚里咽。
　　出来混哪有不累的，身累心更累，累起来也发过狠，迟早辞了这份鸡肋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每天早晨起床时默念的不想上班一样，属于无害的魔咒，哄哄自己罢了，如果真有一天无须早起上班，不晓得是怎样的恐慌。不是被轰去了魂魄六神无主只差自杀的恐慌，而是生命中无形的重担被卸去了，舒舒服服喘一口气，喘完以后，除了发愣不知道接着做什么，想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始终一片空白。
　　空白杀不死人，可它会延伸，不知不觉布满整个身心，或睡或醒，或喜或悲，轻飘飘落不下来。
　　何浅对苏明未透一言，回家以后照旧听着厨房里的流水声看八点档。她想平静，平静才能思考，虽然思考无用。刻意制造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节奏，她相信凭自己的演技苏明看不出来，又奇怪自己干嘛要瞒他，也是，小伤小痛嚷嚷出来获得抚慰，有益身心，太大的伤口，只让人本能地掩盖，自欺欺人还是出于别的心理，不得而知。
　　家事做完，苏明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妻子，说你今天很累？
　　何浅问看得出来？
　　脸都垮了，苏明笑说，大难临头的样子，怎么，犯什么错误被领导批了？或者说将要被领导批了？
　　“哪有哪有。”事已成定局时再告诉他不迟，说早了无济于事倒让自己情绪失控。何浅对自己叹气，一切不曾发生，不曾发生，生活还是老样子，不是吗？
　　像催眠，一个劲告诉你该睡了，果然就睡了。
　　“困了？”苏明侧过身子，端详她挂着莫名忧虑的白皙面孔，电视光线闪烁下她的睫毛黑而微翘，静静垂于眼脸，投下淡淡阴影：“唉，真的累坏了。”累坏美女，罪过也，楚楚动人到你甚至不敢过去惊动，包括压制立即吻上去的冲动。
　　说累，倒也不是，三省自身，发现每天做得并非种地扛货的体力活，不该累，可下班回家或坐或卧，委实筋骨酸痛，头脑沉昏，半点儿不愿琢磨额外的事。何浅曾经把这种感觉总结为“心累”，又结结实实被自己酸了一下。
　　累不可怕，最怕的是永远没有休息的机会。有人的生活一张一弛，有快有慢，而我的生活为什么绷得像根弦一弹就断？何浅突然睁开眼睛，满眼不甘刚好喷溅出来，正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苏明。
　　眼前人似有所感，不知所措地怔了怔。
　　可笑，她立即笑了，算得上自嘲也算得上释然。都是自己的选择，谁也没有逼谁，就像爱一个人，爱，并没有人逼迫吧？所以付出、回报、感动、伤害，都是猜不到开始也猜不到结局。爱的世界里，付出与收获丝毫无关。
　　都是失业闹的，不然好端端的怎会怨命？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差点儿做了个恶梦……”
　　“这个周末不会再有应酬了吧，陪我逛逛金店？”握住她温热而纤细的手，手心微湿，看来真是做了一个不怎么样的梦，苏明决定说点儿高兴的：“这么好看的脖子，不挂点儿东西，上帝也要惩罚我。”说着，在她的颈上轻轻一吻。
　　愕然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别了吧，得花钱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又一想金价断然不会跌，既然苏明有这份心，买回来当固定资产也好。何浅心中顿时甜蜜，世上没有不爱首饰的女人，最关键的是，不能每次重要场合都借梅姗姗的啊。近来年纪渐长，不太适合继续出演灰姑娘。
　　“谢谢。”
　　“这句话，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
　　“不止是这个。”何浅把头埋进他的臂弯，不止是这个……谢你爱我，然后与你拥抱，温暖胸膛挡住整个世界的风雨。
　　失业的恐慌在这一秒烟消云散，未来怎样，管他呢，有苏明在。
　　浅浅，苏明低唤。
　　“嗯？”
　　“……要个孩子吧。”
　　一下从温暖怀抱中挣脱出来，何浅瞬间有种被雷劈到两次的感觉，当然，她可以像上一次一样搪塞过去，问题是这一次苏明的语气像极了某种深谈的开场白，而且与上次相比，格外严肃，甚至凝重。
　　原来刚才的甜蜜只是饵，对了，神说，一切甜蜜都有代价，所谓幸福只是想象。

　　第四章

　　何浅完全不用动脑子，轻飘飘地问：“苏明，今天去你妈那儿了吧？”
　　“妈来这儿。”
　　哦好，都一样，母子俩商议什么，更加不用动脑子，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由得何浅不感叹，妈的好儿子，儿子的好妈。
　　苏明哭笑不得：“我是怪你岔开话题好呢，还是夸你讽刺功夫见长？”
　　争吵无益，那么，我们说理，平心静气地说理，然后你告诉我，理之外还有个情，一万个理字抬不过一个情，于是就这样明白，和丈夫以及家人，是永远无法正常沟通的了，于是就这样增长一份见识——所谓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堪比绝症，无药可医。时至今日，多少次斗智斗勇，终于领悟到苏家人的逻辑，可惜为时已晚。
　　所以是不是要放弃良性沟通？
　　何浅回忆，当年结婚也有过类似情形，只是苏母并没有施展现在的“夺命追魂催”，苏家人知道自己没有为儿子准备一套现成新房的能力，所以对县城上来的何浅虽不甚满意，倒也挑不出太大的刺，毕竟模样不错，看着斯文得体，带出去不算丢人。直到婚前何浅提出二人单过，苏母第一个反对，态度明确——又不是本市没房，这两室一厅，八十平米的房子，难道不能住人？虽是旧楼，装修一下也就是了。再说苏母舍不得儿子，从小到大都看得见摸得着，结婚了，反倒隔三差五翘首企盼？什么逻辑！放着现房不住，挑三拣四，又不是千金小姐，钱多到没处花，租什么房！有本事嫁入豪门，有的是高级别墅贴身保镖名车接送。
　　越谈越崩，最后苏母咄咄逼人，板着脸说出去租房倒没什么，只是将来有了孩子，每月房租都是雷打不动的一笔支出，开销如何应付？
　　何浅淡淡地说，伯母，我们不要孩子，苏明也同意的。
　　没有千般滋味在心头，那时怕也是百感交集了。仿佛那一刻，苏母已看清这女人必将左右儿子的一生——她是那样气定神闲，相信这男人已尽在掌握。预感完全正确，在母亲的质问下，苏明承认和未婚妻有过约定，内容同何浅坚持的条款一模一样，单过，以及丁克。当苏母双眼含泪地请求儿子解除婚约时，一向听话的儿子竟然咬紧牙关坚持到底，执意拉着何浅的手走入婚姻登记处。母子几乎决裂，冷战持续到结婚一年以后，夫妇二人给足台阶，苏母这才作罢。
　　好戏轮番上演，演完一出，苏母不过瘾，又来，至于接下来比他们更不讲理，还是索性闭目装死，尚在斟酌中，不等斟酌出结果，苏明又道：“浅浅，我一直认为你明理大度，从不任性，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长辈相处不好？这么多三代同堂，别人是怎么过的……我不是拿你和人比较，但是大多数女人都能做到的事，比之优秀的你反倒做不到，我觉得奇怪。”
　　看来今天势必掰开揉碎秉烛夜谈了，还侥幸地认为这个话题今后不会再露头角呢，何浅冲天花板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承蒙夸奖，愧不敢当。”
　　虚虚实实绵里藏针，苏明不擅此道，只好沉默下来。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
　　“当然。”忽然听她这样问，以为是回心转意，苏明语气里下意识带着惊喜。
　　“那很简单。”何浅停了停，接着慢悠悠续道：“领养一个，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苏明不等她话音落下，就说，血浓于水。
　　说完，看着妻子，发现妻子也目不转睛注视他，目光坚定，漆黑眸子里似乎藏有丰富内容，闪烁不已。是，血浓于水，他说她奇怪，她就引导他说出答案。血浓于水，儿子和父母共同生活全无问题，儿子和妻子与父母共同生活问题百出的原因。
　　还须多说？再说，就撕破最后的窗纸，冷风飕飕吹进来。
　　是报复吧？他给她下饵，她还治其人之身，打蛇七寸。精准，女人的天分中很值得崇拜的一项。
　　“最后一次，浅浅，最后一次让步，可以吗？”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曾几何时，看见沙丁鱼车厢中挤上来的孕妇，大腹便便挎个大包上班，倒是一上车几乎没人不让座，可看在眼里，只觉凄凉。暗中提醒自己，有朝一日千万别重蹈覆辙，如果生命完整的代价大成这样，不如残缺。
　　想到这里决定放任自己恶毒一把：“苏明，我们公司产假不多，我又不想剩下的那六个月每天来回挤三小时公交，咱们买俩奥拓，可以吗？”
　　苏明苦笑，竟说不出一句话。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呢？
　　“哦，我忘了，咱们的钱还等着付首期，车不在计划之内，车不在，孩子我就不知道在不在了。”挖苦的语言，偏偏是懵懂的神情，与灯光下的姣好面容结合起来说不出的刺痛人心。
　　这一仗，她赢了。
　　赢又怎样，输又如何，终究被一个数字打败，一个关于房子的数字。
　　就像苏明一直以来的心声：一起住，就那么难？其实有什么难呢？不过是除心灵以外的世界嘈杂一些，混乱一些，忙绿一些，应付同一个屋檐下不得不面对的琐事，任由琐事填满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做事说话，不可随心，害怕私密空间被暴晒出来的方法，就是没有私密。其实也能活，只是这样活下去自己不再是自己。
　　不免畅想一番，如果有套过得去的房子，所有问题将迎刃而解。婆婆没有理由要求同住，孩子顺顺利利无忧无虑地到世上来，失业不会惶惶不可终日，担心租金无力支付，搬去和隔着肚肠的婆家人共挤破房，一切烦恼烟消云散，从此过上从容不迫的日子。
　　唯一的遗憾是，这根救命稻草，真贵啊。
　　落败者突然捅破了一直以来双方有意维持的温柔面纱：“说到底，你是怪我不会挣钱。”
　　“苏明，我一直认为你踏实能干，从不懈怠，这样的人，怎么会挣不了钱？这么多人混世界，别人是怎么挣的？我不是拿你和人比较，但是大多数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比之优秀的你反倒做不到，我觉得奇怪……”悉数奉还，原本说得很是解气，越到后来，越觉得没意思，不，多少还有点儿……残忍。这是在干什么？刀刀见血捅谁的心脏？苏明有无能力暂且不说，关键是，他是她的选择，要怪，只能怪自己。突然失去所有力气，如同泄气皮球：“对不起，苏明，忘了这些话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低下头，要用手掌撑起前额，才不至于身体缩成一团全部垮掉。过一会儿，一双有力的手握住单薄的肩膀，耳边是苏明的叹息。
　　浅绿色布艺沙上多了一滴深绿，两滴三滴，沾湿的布料看起来像染了几团散乱的模糊的色。
　　苏明诧然，他居然发现她在哭。
　　何浅不是铁娘子，当然也不是母夜叉，婚前的她和婚后没有区别，行为处事不强硬亦不软弱，底线有，不过很低，没人触碰，得过且过，触碰了，温言提醒你何处不妥，唯独不会大吵大闹争个面红耳赤，有些话说了，收不回，那么不如不说，不说不错，对伴侣的脾气和自己的忍耐力没有信心似的。好在两个都是妥当人，闻到火药味及时撤退，就连主动撤退的次数都是那么平均。
　　像君子协定。
　　他们没有过多恋爱，相识不到半年就携手步入婚堂，苏明不知道之前的何浅是否和时下女孩一样——不时而发点小脾气闹点小别扭提点过分小要求不然上帝就不认可其女性身份。自从认识她，她是温吞的，不是没有性格与情绪，别人发作时她只是忍，很多次苏明做得不好，感受到她明显不满，可就是不发作，沉默着或者说沉思着，最后火气化为温馨提示：你过分了，你嚣张了，你忽略我的感受了，你自省吧。
　　相信十年二十年以后她都是这样，问题出在今天，从不大喜大悲的她泪流满面，抽泣声越来越清晰。
　　“苏明，我失业了……”瞬间如释重负，总算痛快了，何浅发现她错了，不该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凄凄切切，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说出来就说出来，该破碎的破碎，该面对的面对：“我们这几年都不会有孩子了，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孩子了……我失业了，今后怎么办那？！”
　　苏明半截身子僵硬，还有半截正在僵硬。
　　至少，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真的没有资格享受生命延续的愉悦，这个世界里的愉悦，太昂贵。
　　然后才是悲哀与苦涩，生活就像房价，刚买得起，又涨了；刚想转战二手房，物价抬高工资不抬；好吧做人不能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刚租上房……失业了。
　　一个恶毒的孩子开着一个个恶毒的玩笑，偏偏在我们想抓住他海扁一顿时，瞬间换上严肃面孔成年人的身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发现自己打不过他。据说这也是生活。

　　第五章

　　十一长假期间金店人满为患，凑近柜台看货都用挤的，换个柜台看货都用挪的，不免让人感慨全国人民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
　　何浅看中一款瓜子链配梅花攒心坠子，刚戴上就听售货小姐赞不绝口：“这款在我们这儿摆了有一阵子了，非得尖下巴长脖子才显出女人味十足，美女好眼光。”
　　苏明在镜中端详一下，说，链子太细，要不再看看别的？
　　在这种场合听到这种话，绝对幸福感飙升，何浅回头浅笑：“算了吧，粗细都一样。”谁不喜欢粗啊，关键是正值多事之秋，占用资金啊。
　　售货小姐打蛇随棍上，说链子可以换，马上推荐一款粗一倍的，苏明这才满意，不等何浅出声便让收货小姐开单。
　　“真幸福，老公大方，有眼光又体贴。”
　　何浅一个幸福小女人式微笑。
　　就像发乎本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这个人，但凡有，毫无保留全部奉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份感情算不算纯粹？
　　不管有没有赎罪成分，真金白银，货真价实，总不是虚情与假意。
　　十月的天气，已经能够感到秋日的凉意，苏明掌心传来的温暖永远那么踏实可靠，丝毫不用怀疑将会持续多久，似乎是永恒的，因为它温和厚实，像件质量良好的冬衣，一穿一辈子。
　　有人说伴侣不会是那个背你上路的人，他只会在你身边，陪你走完全程。何浅想，默默走完全程，似乎不够，至少那个人得贡献耳朵，听我抱怨疲累，发完所有牢骚，然后不厌其烦施以安慰。很多时候女人要的不是男人，而是耳朵，和一颗体谅的心。
　　“丢碗饭的事先别告诉妈。”
　　苏明听懂弦外之音，他也不想听妈再在何浅的不是上加上一条，欣然应允：“过个一年半载告诉她也无妨。”
　　何浅苦笑，最后一个长假，就让它完美收场吧，下个月这个时候应该是人才市场里的无头苍蝇吧。
　　公司到处是凄凉味儿，除了总部派来接洽业务的人之外。
　　“赵总真有风度，这时候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总部想接赵总手里的东西，能不哄着点？看着吧，用完之后说翻脸就翻脸。”
　　“你以为赵总傻？人家后路比咱们多出多少条……”
　　连这样以逸待劳听八卦的日子都过一天少一天，何浅盯着显示屏发呆，心里盘算下班要不上人才市场转悠一圈？提前进入待业状态。
　　“小何，将来什么打算？”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想都不用想，何浅茫然微笑：“住桥洞喝西北风。”
　　“桥洞是我们这种人住的，哪里轮到美女。”古板的中年人突然随意开起玩笑，不是不怪异：“装美女的一定得是金屋子。”
　　何浅更加茫然地笑了笑，不做声。
　　如果有过成为流言主角的经验，就不难发现另一次流言传播的先兆。
　　何浅自认不是迟钝的人，上午一切还很正常，中午总部的人和赵总、经理开了次会，从经理这里起始，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不一样了，明显内容是丰富的，表情是暧昧的，语言是多层含义的，总而言之是出了点儿与自己有关的事的，而且不像好事。存亡之秋，大伙如此关注一个小职员，不可思议。
　　路过宣传栏，一下明白了，明白以后只剩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原本风传的办公室主任留下办理交接然后转至总部任部门经理，人事任命上偏偏是她何浅的名字。
　　太多不可思议，简直怀疑文员手颤，打错名字。
　　难怪主任看自己的眼神比别人另多一份刻毒，自己取代了她，换句话说，硬生生挤走了她。问题是我何德何能？何浅自问，我有啥？能力？背景？资历？为什么这些词汇听起来都那么遥远呢？就像一个流浪汉看见天上掉馅饼，惊奇到忘了伸手去接——不是一般的惊奇。
　　中头彩，至少人家花钱买了彩票，没买却中特等奖，叫做什么？狗屎运？
　　凡事有因才有果，因在何方？
　　上帝有时比较仁慈，不忍见渺小凡人如此的困惑模样，下班时坐赵总的顺风车，对方很随意地问了句：“小何啊，和总部的霍总认识？”
　　何浅愣了一下才答，大学同学。
　　赵总“哦”了一声，所有的内涵全在尾音里了。
　　强压一会儿心跳，何浅笑问：“说起霍总，老同学了，很久没联系，想不到赵总和他挺熟？”
　　“见过几面，也就是今天他托我办个事……”红灯，不知因为刹车还是有意顿了顿，赵总道：“老同学，帮个忙也算应该，公司里的传言别太放心上。我是老头子了，有时候啰嗦，也是这几年看你还不错，年轻人，该坚守的地方还是要坚守。我是不是太食古不化？这一辈人，观念上实在没法转变成时下彪悍的年轻人。”
　　何浅听得心惊肉跳，霍成，这个名字终究甩了又回来，弹簧吗？
　　嘴里称谢不迭，心里哑巴吃黄连，原来流言蜚语的源头在这儿！也不知赵总怎么想的，就算霍成关照，好歹绕过大嘴巴经理吧，这家伙表面正经，却有一颗比师奶还要八卦的心，秘密终结者，啥事被他知道了，下一秒，全国都知道了。
　　霍成霍成，直到踏进家门，头仍然被这个名字搅得疼痛不已——她不感激，真的不感激，如果有心帮助，她最六神无主举目无亲的时候，为什么不施以援手？哪怕一个了解的眼神……而他却任凭她站在寒风中不住瑟缩，浑身没有一块温暖的地方。
　　时隔多年一副圣人状，有何企图，等待被膜拜？
　　她最害怕，也最反感就是被人破坏已计划好的步骤和对生活的初衷，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很早以前，还有选择的余地时……算了，往事。
　　“姗姗，给我盛杰的电话。”何浅打给亲密战友。
　　那一头是梅姗姗略带沙哑的空寂嗓音：“我跟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别废话，快给我，找到他也就找到了霍成。”何浅啼笑皆非，笑骂：“你以为给你们藕断丝连的机会，美得你。”
　　那边咯了一声，听何浅语气凝重，果然不再啰嗦，立马报上一串数字。
　　“慢点，谁知道你张口就来啊，我找纸笔……死女人，还说早就忘了他，号码记这么清楚干嘛。”骂完她，何浅也觉得好笑，连一向潇洒的梅姗姗尚且不忘旧情，自己时而想起霍成时情不自禁的出神，似乎也可以原谅。

　　第六章

　　这座转变为繁华都市没几年的城里的人们迅速适应了灯红酒绿，晚饭后的闲暇，夜生活刚刚开始，城市花园咖啡厅正是满座时。
　　霍成比约定时间早到很多，占据优势地选择了一个靠窗情侣座，侍应生见穿着出众男士独自等待女伴，体贴地询问需不需要点上蜡烛，霍成摇头道谢，透过整片落地玻璃，看见一袭米白风衣的何浅远远走来。
　　一点一点拉近距离，隔着玻璃，何浅也看见霍成，微微点头，霓虹闪烁没有增添她脸上的活色生香，苍白紧绷没有一丝笑意。
　　记得上次久别重逢，她还是笑容牵强的样子，这次干脆连笑容也没有了，与电话里冰冷的声音相得益彰，预感到这次见面并不一定愉快，霍成突然有点儿遗憾，如果可以，他还想和她好好聊一聊，不管聊什么，这么多年，不会没有想说的话，或者相视而坐，什么也不说，那么和说过也没有区别。
　　“可以换一个座位吗？”何浅迟疑一下，没有坐。
　　“非得觉得我们见面是见不得人的吗？”霍成微笑地伸手，做一个邀请手势。
　　好吧，但凡和这个人在一起，招摇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何浅坐下要一杯咖啡，直接进入正题：“霍老板，还请收回成命。”
　　霍成默然，笑意渐渐从脸上褪去。
　　转过头看一会儿窗外华灯初上，何浅缓缓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心领。公司有公司的决定，既然要走，我认倒霉，拿好最后的补偿风平浪静的走人，不想再惹麻烦。对不起，一来就说这些，还没问你这几年过得如何，感受如何，想来也很精彩，澳洲据说留学生的天堂。”
　　“既然知道没有恶意，为什么拒绝？别告诉我拒绝我已经成为你的习惯。”霍成注视她，淡淡地：“澳洲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音乐美妙，天堂算不上，人在故土安稳喜乐才算天堂。”
　　“出去的人想回来，殊不知我们这帮穷窝里挣扎的人费劲心力也出不去。”
　　“只是单纯的有忙就帮，能力范围以内的事，也是小事。”霍成微微皱眉，原来帮了倒忙，人家早有去意，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何浅下意识地没有违心承认：“现在全公司认定我被你包养。”
　　不知为何，霍成收紧的不是滋味的心霍然开朗，虽然这开朗来得好不诡异，只好用戏谑掩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还不是被流言蜚语逼的，说来也怪，流言这东西，从来就只追着女人跑，不把人逼向绝路不罢休，对男人始终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自己这里欲哭无泪，人家这儿谈笑风生，没事儿人似的。
　　当年在学校，何尝不是这样？她恨不得住进下水管道，他依旧招摇过市，皮厚如墙。
　　只是当年他并没有学得这一手假装无辜的功夫，从进来到现在，咖啡喝掉半杯，他都一直对她的来者不善装纯洁扮无辜——我没有啊，没有侮辱轻视你啊，我没有把工作当成对你的施舍啊，没有报复没有给你添堵啊。什么？你不感激？哦天哪我真是太受伤，你怎么可以不识好人心？
　　从前的他只会举起利爪，做大灰狼状，欲啖之。可他从来只爱披狼皮，告诉眼前的女孩他是坏人，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大满足莫名其妙的阴暗心理，然后在她孤单无助的时候拥其入怀，用尽一切手段道歉安抚。
　　那人一去不回，从澳洲回来的，一个陌生人。
　　“浅浅，管不了的是人言，管得了的是自己，这份工作需要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换成任何一个相熟的同学，举手之劳，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何浅一个冷笑，却没力气继续，看来至少有一点他没变，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自顾做出所谓为别人着想的事。
　　霍成见她不语，以为被自己说动，调匀一直没有动过的爱尔兰咖啡，接着道：“不用说你也明白，哪里都是争，不如往高处争，压你的人少了，才算安身立命。打拼几年，是时候为今后考虑，不会打算一辈子做个小文员吧？”
　　“我就是没有事业心，与你何干——”这算什么，撒娇吗？明明是对从前那个霍成和现在的老公说话的语气，好端端怎么在这种场合冒出来？看来时间也不是万能，侵蚀至今，仍有漏网之鱼，冷不丁跳起来溅得人一脸尴尬。应该说什么来着：“感谢领导一番教导，受益匪浅，铭记终身。”语气谦恭神情温顺，受宠若惊到热泪盈眶。
　　“浅浅，别固执，吃亏的是自己。”来之前估错形势，认为这个活在记忆中的女人一定一成不变，还是那样容易搞定，诚然她顾及自尊也不会轻易答应，可是他对能够彻底说服她很有信心，自己那么真心替她着想，动用私人关系为她铺路，冷静下来想想，谁会拒绝这样的诱惑？实实在在的好处。事实证明物是人非是有科学依据的，三年不至于让这座城变得面目全非，却足以令这个女人穿上厚重结实的甲，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刀枪自然难以攻入了。
　　轻敌必败，老祖宗早在几千年前就已曰过，可惜他的后人愚蠢到三年前吃了亏，三年后，仍然不长记性，记吃不记打。
　　“霍总还是叫我小何吧。”
　　小何同志，好久不见，你的智商真的退化了，霍成心里嘀咕，这种软钉，一时却不知怎样继续下去，这时手机响了，霍成说声对不起，起身出去，过一会儿回来，眉头没有松开的意思。
　　“有事就先走吧，我一个人坐会儿。”咖啡犹有余热，何浅啜一口，仿佛他已经离开。
　　“上帝说，下班以后骚扰员工的老板是魔鬼。”霍成笑着关机，没等按下去，又响。这次他直接接听，连说几个是、马上到，满脸逆来顺受的无奈。叫来侍应生结账：“魔鬼邪恶力量太强，只好屈服了。”
　　“再见。”
　　“小何。”霍成并不急着起身，顿了顿道：“这个周末，咱们还在这里见一面好吗？”
　　真是执着，或者说固执。这个陌生人……凭什么这么执着？前女友，按理说不是该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吗？帮个忙已经仁至义尽，人家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锲而不舍地求人家领，所为何来？
　　想起有东西没有给他，现在给又太匆忙，何浅客气地：“那么到时候联系。”
　　他点头，问她去哪儿，知道他要送自己，何浅说不用，家近，随便走走就到了，霍成终于不再勉强：“注意安全。”
　　“你也是。”
　　客气疏远。
　　最初的最初，哪次道别不是他拥着她不愿松开，宁愿迟到，也要享受片刻的温柔？那时候，以为今后无外乎更加浓重的温情，哪里想到不出几年连再见都说得这样轻松。
　　也不知哪位高人淡定地说过，人，是会变的。

　　第七章

　　何浅想，真是注定，不是因为捡到钱包，她也不会认识霍成。
　　打开皮夹，身份证照片上的男孩面容英俊，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夹层里红彤彤钞票若干，厚度可观。
　　傍晚校园中幽静小路，左右无人，何浅自认不是瞎子也不是圣人，跟向来匮乏的方孔兄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不过做人多多少少有些原则，皮夹还是被她送到广播站。
　　“霍成同学，请到广播站认领丢失的钱包和证件。”
　　霍成同学似乎很快赶奔而去，失物招领没有继续播出。
　　不一会儿，主播甜美的嗓音再次洒满校园：“何浅同学，霍成同学感谢你拾金不昧，为表诚意，食堂三楼赏光共进晚餐，不见不散。”
　　何浅直接愣在女生宿舍大门外，听着远处男声宿舍门口响起一阵油里油气的起哄声，过路的女生们也是神态各异，道路以目。不，不怪他们，霍成何许人也她多少知道一些，可气的是梅姗姗，身为首席女主播，居然配合游手好闲的男生开这种玩笑，还老乡呢，呸。
　　寝室隔得不远，何浅直接过去找她算账：“喂，玩笑不是这样开，从上楼到现在我已经被取笑N+1次了。”
　　梅姗姗用私自买的小煤炉煮泡面，头都不抬一下：“这叫取笑？你大小姐没被人取笑过吧？”
　　不长眼的舍监啊，没收我的炉子咋就不顺道把她的也收了，何浅在双重郁闷下怒而问之：“那叫什么？”
　　羡慕，梅姗姗深深嗅一下锅里的面，终于抬头，羡慕，懂吗，羡慕到她们没来得及嫉妒。
　　呕，何浅差点儿真吐了，至于吗，虽然我校男生稀少，可也不至于稍微平头正脸的就当食堂刚出炉的肉包子一样疯抢吧！梅姗姗嘴一撇，得了，你又不近视，近视的都看得出那厮何止平头正脸，做人这么违心有意思么，承认人家有魅力又不掉你一块肉，不喜欢帅哥，你好意思说你发育正常吗？何浅一时语塞，科学，她很乐于相信的，谁让人体研究也是生命科学的一部分呢，可是可是，她并不打算献身科学啊。
　　“我有拜托你帮我物色男朋友吗？亲爱的。”
　　“你不说，不代表我感受不到你的需求，亲爱的。”
　　“除了感激我真不该有其他情绪，可是抱歉，真有。”
　　梅姗姗无所谓的耸耸肩，对她的郁愤视而不见：“记得妈妈对我说过，读大学，有两件事情不能懈怠，一是读书，此乃本份，二是恋爱，属于生命给人的情分，只要不太耽误第一件事，尽可以痛痛快快去做，哪怕丰富业余生活，结果不重要，经验和教训却是将来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来的。人生每个时段都有它该做的事，错过就没有了，青春不是存着攒着就不一去不回，该失去的一样不少，到时间就拜拜。及时行乐没什么不对，只要不透支，有限的范围内留一条还算过得去的后路，没必要成天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对待自己，自虐搞不好要上瘾的，甚至遗传下一代，祸害无穷啊。”
　　“伯母彪悍。”刚认识时就知道梅姗姗有一位与众不同的母亲，那语录随便复制一段都够震撼，何浅好半天憋出一句溢美之词，无心恋战：“那个，跳楼自杀的，泼硫酸的，拿刀自残的，在校生比较多。”
　　那没办法，年轻人的冲动，和癌症和艾滋一样是人类难以攻克的绝症，病死了，人也老了。总不能为了个别偏执狂就说爱情万恶吧，梅姗姗边吸溜泡面，边摇头说，你没救了啊亲爱的，归根结底，你的悲剧就在于长到这么大，身份证都办了还认定恋爱是流氓行为，我该怎么拯救你？这样吧，晚上去和霍成吃饭，接受他无比真诚的谢意？他真的挺感谢你，说钱包里有他一张十分珍贵的旧照片，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就撂下句话，拾金不昧的可是一位美女，你小子想想怎么报答人家吧。哈哈，这不就成了？天衣无缝，天衣无缝。
　　何浅回忆，皮夹里的确有张旧照，照片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机灵可爱，那是一张全家福，当时还感慨帅哥美女生下的娃硬件绝对有保证，似曾相识的温馨和千千万万个幸福家庭的写照。这种相片她也有，离家时放在箱底，一路拖到这里，原打算想家时拿出来感怀一番，没想到适应这个陌生的城市用去了绝大部分的时间精力，甚至没有时间低头思故乡。
　　这边梅姗姗还在不住鼓动：“哪怕为了这顿饭，不吃白不吃，拾金不昧够傻了，再不求回报你就可以直接申请当天使宝宝了。”
　　天使个头，你自己去吧，何浅从床边站起来，我承认帅哥养眼，看过也就行了，凑上去闻啊闻的又不是烤乳猪，算什么事儿啊。
　　什么事儿啊，可怜你还不明白……梅姗姗嘀咕，小一岁就是小一岁，我像你这么大，也是啥都不懂，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也不晓得把握。那啥，有句话咋说的，机会不属于等待，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都不像，难道路不拾遗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梅姗姗彻底迷茫了：“亲爱的，真不需要这种机会？”
　　何浅摇头。
　　“那怪了，既然不喜欢，按理说，不该和我这种人走得近。”
　　“你这种人？”
　　“别装懵懂了，我是什么样人，自己清楚，用班上几个纯洁清高的家伙的话说，不是什么好货。”梅姗姗似笑非笑：“虽然我觉得如果家境和她们一样，我也会纯洁，妈的纯洁。”
　　何浅对脏话比较无力，索性沉默了。
　　西瓜红莱卡长版上衣，深蓝低腰牛仔，腰上镂空刻花白色宽皮带，轻松勾勒出玲珑曲线，长发披肩，中等高度系带凉鞋足以将原本修长的身材画龙点睛。梅姗姗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有耳孔，却从不戴耳环，显然不知耳环对于女人味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批评一通，搭配夸张的银色大圈耳环：“可以直接去拍杂志封面了。”连连退后几步，自叹弗如。
　　至今记得这身打扮，和霍成眼中惊艳的光芒，那光芒先是灼灼闪耀，逐渐变成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反而沉淀下来，隐约有些神秘莫测。那是什么呢？何浅要过好些年才明白，那是掌控和自信，凌驾于感情之上的对人与事绝对的控制，理智和情感，都属于他，不允许不属于他，而这些，并不让她知道。
　　咖啡冷了，窗外早已不是华灯初上时的人流穿梭，车水马龙，依然热闹，却和夜景一样沾染了某种深邃，带动着光影流连，疑幻似真。
　　这城，无比炫目。
　　青春真好，没什么好牌子好衣料，穿什么在身都是美丽一景，也许是无意间瞥见挽手进门的一对年轻男女觉得似曾相识，当年也是这样吧？带着刚觉醒的对清高的鄙夷，揣着因悲喜不定湿漉漉的心，挽着那个男生的胳膊走过每一条繁华街道和校园里的林荫小道，害怕拥有，害怕失去，害怕未知，害怕一切来不及做错就要付出的代价。
　　或许梅姗姗说的对，你啊，要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当年不知道，现在呢？何浅提包，起身，现在知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天，艰难挨过挺过熬过的每一个日与夜，必须面对的琐碎伴随周而复始的摔倒与重新上路，还有空感慨前程往事，心痛悔恨吗？午夜梦回，惊觉泪湿枕被，别开玩笑了，白天累都累死，晚上睡得似猪，还梦回，梦游都没气力了。
　　最担心的无外乎就是和霍成相处总是败下阵来的清高，这一次，一定挺住，还有苏明呢，何浅暗想，我就不信，自己眼光这么差，苏明再没本事，还没养老婆的本事？不用想就知道苏明一定会信誓旦旦说出那句“我养你”，只是时候未到。
　　没他霍成，还真不是活不下去。

　　第八章

　　苏明炒土豆丝，听见开门的声音，问：“去哪儿了？电话不接。”
　　何浅没来得及换鞋就掏出手机，哇，五个未接来电，谁知道他同事聚餐这么早回来，磨磨蹭蹭进屋，因为想台词：“遇到个老同学，聊了会儿，路边太吵没听见。”
　　苏明哦了一声，关火，油亮亮的青椒土豆丝装盘上桌：“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
　　苏明便不再问，也不说找她什么事，坐在平时吃饭的位子上，看着她，自始至终目光平和，不时露出难以察觉的低落。何浅居然也没有再问为什么连打这么多电话，也许是心虚，可苏明不会知道，两个看起来都有些心虚的人，挣扎在各自的不安中，谁也没看出彼此的不对劲。直到何浅突然回过神来。
　　“做饭干什么，你们不是聚餐？”
　　“不是聚餐。”
　　“嗯？”何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牌？”
　　“开会。”
　　管他干什么呢，不问自己的行踪就好，原来这么急找她，只是问她吃过否，在家做还是外边解决否，结婚多年，不得不承认有时仍然不在状态，例如晚饭，时不时忘记是两个人的事，何浅歉然一笑：“饭好了没，我去盛。”
　　饭？苏明突然抬头，饭没煮，该死，我忘了煮。
　　不算心细如发，也算稳妥周到，苏明从未如此粗心，必定有事，波澜不兴的柴米油盐日子，只有前段时间的失业风波算得上巨大生存危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儿？能用手指头数出来的可能性。那么只有约见霍成的行踪败露了：“开门见山吧，苏明。”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苏明几乎没有喘息地，快速地说：“浅浅，我觉得我们并没有理由落到这步田地，不伤人不害人，就算偶尔不大的欺人，也是为了最底层的空间，人总不能没有利益底线。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这话也许幼稚，但是我不明白！赚昧心钱和缺德的大有人在，为什么最后饭碗也丢的是我？！你失业了，我很难过，即使很难过也要安慰你，因为你更难过，我会照顾你不让你受苦，婚前的承诺我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我办不到，浅浅，都说不幸过后就是大幸，度过难关就有希望，为什么我看不到希望，不幸后头是更大的不幸，没有柳暗花明只有越来越黑！”
　　所有励志的名言顷刻间都像是骗人的，哄哄不谙世事的傻帽，苏明的城彻底塌陷，伴随着瓦砾碎屑与轰然巨响。不善言辞的老实人忽然滔滔不绝，压抑太久，释放出来的能量堪称惊人。
　　得到发泄，却不能阻止悲伤，苏明的心像被掏空，没有心的肉体，怎能不痛。何浅呢，她会怎么想？顿觉噩耗降临，手足无措，还是干脆对丈夫绝望，陷入无限懊悔？想到她经历过这种事，比自己有经验，未必一样崩溃，又觉得告诉她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注定受两次伤，总比伤口好不容易愈合又被刺中流血来得干脆。
　　苏明的视线中，何浅微微低头，灯光将她的下巴变成一团模糊的阴影，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睫毛颤动，那双阴影里的双眼没有滴下任何东西，如同雕塑。
　　“什么时候知道的？”良久，她嗓音微哑地问。
　　“在你失业之后，那个时候，你情绪低落，忍着没说，今天开会算基本确定了。对不起，之所以一直没说那句我养你，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再有这个能力。”
　　何浅抬起头，双眼干涸：“为什么？公司运作一直没有问题。”
　　国内销售在总额度中占比逐渐缩小，公司主要经营的是今年转入的进出口投资，刚深入，危机就来了，囤积无法避免。眼看蔓延到国内，房地产低靡，雪上加霜，最后的路也被封死。中小型企业，形成规模做出口碑才是存活之道，这场海啸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卷走诸如苏明所在的重量不重质的毫无竞争能力的公司。投资不当，资金无法正常运转，贷款无门，唯有关门大吉。
　　时过境迁再谈那场危机，自然能够条理清晰地分析出种种问题之所在，只是当时的人，如何做到冷静，就连迷惘也是虚弱的。但凡消息灵通一点儿，也能有个心理准备，从容应对，可惜小鱼小虾从来都不配知道，一旦爆发，永远扮演着最可怜的角色，直到剧终。
　　“浅浅，你……”苏明等待的哭泣与哀怨，并没有到来，哪怕她迟钝，此时也该泪流满面。
　　何浅木然：“什么？”
　　对不起，没给你安全感，反而危机重重，朝不保夕——苏明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沉默。又回去了，又是那个再多情绪也烂在肚里自己消化的何浅，那次大哭，并没有令她改变本性，那是意外，硬生生被勾起的意外，那个内敛的，逆来顺受却带着隐约倦意的女人，被同一把匕首刺中两次时，只剩麻木。
　　何浅过一会儿才感受到这一握的弦外之意，挤出一个苦笑，根本毫无笑意：“我在想，怎么应付开销，如果搬去和父母住，确实减少开支，是不是趁早搬去……行业危机，转行是明智之选，一时也找不着门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改天我们好好分析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现在我想睡觉，澡水忘了烧……算了，不洗了，今天不洗了。”
　　絮絮叨叨中，何浅走进卫生间。片刻，开门出来，一手虚搭在把手上：“我刚才是说睡觉吧？走错了……”
　　苏明起身走出两步，停住，想抱住她，不知为何停住，自问是不是连抱她都没有资格了，勉强不让自己哽咽：“答应我，哭一场，别憋坏了。”
　　“没有力气了啊。”仿佛抽干水分，那种深冬时分干冷干冷的轻飘飘的声音：“没有力气了，苏明，好困。”
　　还能说什么，只能随她去睡，可是真能入眠？
　　或者一夜乱梦，惊醒时，只剩一身冷汗和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黎明。

　　第九章

　　这一觉睡得好重。
　　何浅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二十五年一路走来无一日不重。这样挣扎为了什么？仅仅活着，为微小愿望夹缝求存，到头来不免失望，到手的东西变酸变腐，换得苍老身心，一辈子这么过去。她和苏明都信奉谨小慎微就能获得俗气的幸福，这信仰看来有误。
　　屋外有响动，廉价装潢并不隔音。何浅听见行李箱轮子滑动的声音，昏昏沉沉的，一时想不出好好的拖出这玩意干嘛，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暗笑苏明还真是行动派，刚说搬回去就开始收拾东西，是了，那一向是他的愿望。
　　窗帘透出的光强劲有力，翻身看向闹钟，唉，八点整，星期天想睡个懒觉都被平时坚固的生物钟破坏了，到点睁眼。身边的被子平整，苏明一夜未眠，一夜未眠得出住回家里的结论，说是因祸得福，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吧……
　　何浅静静侧卧，听着客厅不时传来的声音问自己：你是愿意看苏家人的脸色过日子，还是看霍成的脸色，在他手底下过活？
　　似乎都不是好出路，唯一的区别是，后者获得报酬。
　　随天平的倾斜而来的一个意向，隐约但是坚定，促使何浅摸出手机发完短信之后仍然平静，就像不曾做出任何艰难决定。
　　是的，她等不及，下星期见面，心又要再受七天煎熬。再煎就糊了。
　　“仔细想过，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份工作我的确需要，所以，谢谢。”何浅在他刚刚落座时便开门见山，省去无谓的寒暄。
　　霍成露出些许意外之色，很快微微一笑：“能帮上忙，我很高兴，谢就不必了。”
　　热气袅袅的红茶为这个干冷深秋注入徐徐暖意，婀娜在两人面前绕成一面半透明的薄而稀疏的屏障，CD似乎放完，换碟的间隙，周围极静，只有侍者开门的声音，送走一对男女。
　　何浅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注视杯中将破的泡沫。
　　还有啥事来着？最近记性越来越差，哦是了，伸手从包里取出一个粉红色小盒，打开，送到霍成面前，相信他的记性没那么坏：“早想物归原主，一直没机会，上次见面带来，走得匆忙又没给成。”
　　式样普通的黄金手链，唯一奇特的是坠着一把极为精致的小锁，霍成耳边顿时响起自己当年的呢喃——把你锁住，浅浅，把你锁住！
　　就像地震后的房屋，支离破碎，余震又把摇摇欲坠变成彻底坍塌，这东西就是余震，该死的余震。霍成咬牙，拼命告诉自己要有风度：“还好我习惯了你事事跟我算清的风格，浅浅，不然我会很伤自尊的。”
　　不跟你算清，伤自尊的就是我了，何浅暗想，其实，拖这么久，未必全因联系不上……人有时候还是有意无意地寻找某个东西当做念想，证实过去的时光，还是所谓不舍与依恋，或者兼而有之。
　　一直纵容自己的恋物癖，就算是纵容，也该到头了。她一向擅长深陷其中时的果断抽身。
　　目光虚落在某个点上，刻意不与他相交，只听霍成低声问：“又有什么麻烦了吗？你！”
　　“麻烦？什么麻烦……”心虚了，因为确是实情，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这双眼睛看起来只比别人明亮一点而已，难道真是X光？又想起从前苏明说过，你呀，肚子里捉摸点儿东西，脸上就全写满了，还老以为别人是瞎子。
　　看来真是，很多次情绪不高，还要敷衍这敷衍那，自信这份厌倦藏得深，谁知几次以后，苏明摸准脾气，再也不在她情绪低落时主动招惹。不是不挫败，成年人了啊，还做不到表里不一，绝对是人生一大失败。
　　今天呢？又是怎样让人看出端倪？何浅支起头：“告诉我为什么每次都被人瞧出心事，以后我改。”
　　“你啊……”霍成有样学样，摆出以手支头的深思造型，戏谑地，又掺杂些许认真，缓缓地道：“兴奋点太高，我在想，就算一生追求之夙愿达成，也很难让你欣喜若狂吧？但是太容易不快乐，你！知道自己经常沮丧吗？沮丧以后，不晓得怎样去开解，反而用抑郁掩饰，自以为盖上了就不了了之，混得过去，没有人问你痛不痛吗？你自己知道伤口在痛吗？”
　　知道，几乎冲口而出，而且知道流血过多人会死翘，可宁愿捂着，等血流干，也不愿向人展示，博取无聊的同情。何浅轻轻转动杯子，忍住冲出的话语，只是沉默。
　　霍成没有继续说下去，感谢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然血真的是要流干了。
　　“的确遇到点儿麻烦，不顺心的事多了那么一两件，好在有你帮忙，算是顺利度过。”
　　“不愿意再多说一点吗？”
　　“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乏味透顶的事儿，何浅没有粉饰乏味的兴趣：“就是原本想拒绝嗟来的肉食，因为还有面包，现在发现面包也没有了，只好认清现状，接过一盘子肉，不做高尚的美梦。”
　　霍成看着她：“面包为什么没有了？”
　　“呃，你小学语文学的很好吧？这么会抓中心思想。”
　　一来二去，霍成到底没套出任何有含金量的信息，不禁感慨时间真是腐蚀一切的万恶之首，从前的何浅绝没有现在的橡皮心，戳不进敲不响，左右就是不让你靠近无形的屏障，侥幸靠近也给你弹回来，跌个大跟头。
　　“无论如何，感谢你的雪中送炭。”何浅抓过包，轻轻颔首：“占用你不少时间，再见。”
　　“后会有期。”
　　匆忙间给他一个含糊的笑，算是回应，终究没心情继续插科打诨，家里一堆事呢。
　　苏明的行李正收拾得热火朝天，何浅拎回的早餐也没顾得上吃，百忙之中不改平日细心，问了声早饭买这么久？
　　真不易，外头一套台词，回家还得现编一套，何浅埋头喝粥，嘴里的滋味顿时又酸又咸，大概这粥碱放少了，勉强自己一口口咽下：“别收拾了，苏明，我们暂时可以维持现状。”
　　苏明扔下手里的编织袋，你找到工作了？
　　“记得上次跟你说过好多年没见的那个同学么，人家也在我们公司，管人事，多少能帮上点儿忙，早上我咬咬牙，就去找他了，他也痛快，能帮果然就帮了，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放弃希望，呵呵。”
　　苏明那个喜悦之情，无以言表，一拍大腿说那该谢谢人家啊，买点东西，咱们一起去他家好好表示感谢。
　　不不不，何浅手首并摇，跟摇扇子似的，我已经谢过了，老同学，不讲虚的，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我去睡觉，好困，今天一定要睡到爽为止，别叫醒我，包括吃饭。
　　旋风一样刮去卧室，刮进被子里，长出一口气，天哪，不是没撒过慌，为啥这一次这么费劲？
　　为啥每次涉及到霍成，生活这辆年久失修的破车就不按正常轨道正常行驶了呢？

　　第十章

　　惴惴不安几天，等待破车脱轨，奇迹般的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工作顺利，赴任之后同僚们似乎同时患上失忆症，再没人事调动当天的兴奋劲儿，不知是接受现实以后三缄其口，还是对匮乏的谈资失去原始兴趣，上任第一个星期同事配合领导鼓励，就连刚开始被称呼主任时的别扭，也因为听得太多渐渐习惯。据说中层既要欺下又要瞒上，啊不，既要管下又要从上，压力不可谓不大，如果你恰好有减肥的打算，担任类似职务倒是不错的方法，这一点何浅深表赞同，虽然事事顺手，压力还是如影随形，所以说国语伟大之处往往体现在细节——那个关于压力的形容词叫啥来着？无形。无形的压力，多贴切啊！
　　“苏明苏明，最近我老觉得要出事儿。”何浅这几天念叨最多的一句话。
　　能出什么事儿呢？苏明反问。
　　不知道，何浅摊手，如果知道，我就不用乱猜了……这样下去会不会得惊恐型焦虑症？
　　你这状态和我第一天上班时差不多，怕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更怕解决不了被人笑话。主要和你没这方面经验有关，习惯就好，到时候，没这种压力你反而找不着生活重心呢。苏明笑，我简直怀疑你那同学是不是跟你有仇，让你这种人当官，跟要你小命差不多。他也够爽快，连卖带送，乌纱帽不要钱啊？
　　是啊，谁都不傻，苏明只是不喜多话，并不是不会思考，半真半假，疑惑多日的问题就这样抛出来。何浅想我是接还是不接呢？接，弄不好露馅，后患无穷；不接，明显躲不过去：“这家伙读书时曾向我表白，被我狠狠拒绝，怀恨在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于被他等到机会，哼哼。”
　　“原来还有这桩公案。”苏明若有所思：“看来我得把老婆看牢了，不然野火烧不尽，那家伙卷土重来可怎么办。”
　　“咦，说不准，他要是展开热烈攻势，我没准就降啦。蹬掉你，哼哼哈嘿！”
　　哼哼哈嘿，然后是儿童不宜，从沙发转移到卧室。
　　虚虚实实反而蒙混过去。所以当被人怀疑，是不是将其变作一个天大的玩笑，笑到肚痛之后，疑云也就烟消云散？何浅教会自己一招。
　　生存危机暂时过去，剩下的是休养生息和苏明的去向问题。
　　走的时候，老板按规矩办事，二话不说给足三个月工资，倒也爽快。然后是各类人才市场统统光顾，当红明星似的马不停蹄地赶场，顺便照顾一下报亭生意，一段时间之内无论在哪儿看见招聘二字便敏锐如猎犬，立刻凑上去闻个究竟。
　　找工作就像雨天打车，需要的时候不是不出现，就是被人抢先一步打走，简直怀疑晴天时看到的满街都是的空车是否真实存在。
　　找不到，只有等，不耐烦或者垂足顿胸，之后还得等，那么不耐烦有什么用？苏明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好的，会有希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态，尤其不能在何浅面前失态。一个男人，养活家人和不可触犯的尊严是其生存意义和存在方式，没有前者，更不能失去后者，虽然那很可笑，无形且无用的东西。
　　但苏明还是拼命冷静沉着，维护最后的尊严。
　　何浅劝他：“年底招聘不多，就再等等，当成休假也好啊。”
　　他拒绝。
　　严冬，快过年那段日子总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冒着凛冽寒风出去，早上怎么出去晚上便怎么回来，一无所获。暴雪那天，照旧怀揣简历赶赴每个面试地点，回来时发现何浅眼眶微红，侧着身，面朝厨房窗户坐着，抬起头看雪光印照天空，神色平静接近哀愁。懒于庖厨的她做了四个菜，桌上一杯姜茶，冒着热气。
　　第二次看见她流泪……这次不算，那眼泪已擦去，并未让他看到，应该是哭过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收获？”苏明展开两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何浅的表情像是被这鬼天气冻住了：“嗯？什么？”一时没有明白这笑容的含义，喜悦来得缓慢却依然措手不及。
　　“不是庆祝吗？”那奇怪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突然转性。
　　“啊，庆祝你找到工作。”
　　“拜托见风使舵也有点儿热情嘛。”苏明喝一口热腾腾的姜茶，心中明了，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心疼丈夫冒雪出门，因而多做几了道菜慰劳，眼泪也是因为心疼吧？
　　还是太不会把事做漂亮，哭也哭得这么闷声不响，眼泪须得让人看见，才算有价值。而他多喜欢她在这一点上的笨拙，不是不可爱也不是不可贵。
　　苏明去厨房，把煨好的骨头汤端上桌，这么烫，她一定不能又快又稳地弄过来，蹩手蹩脚这歪一点儿那撒一点儿，久而久之就是他的专长，再烫也不皱一下眉。她惊叹不已，他告诉她是因为男人的皮比女人的厚，其实还不是练出来的，男人和女人一样怕痛，怕冻怕烫怕危险，只是不愿让女人去尝试那危险，真心爱一个人，付出时感觉是不一样的。
　　半碗饭前汤喝完，何浅也大概了解是什么工作。
　　他问她如何，还真不好答，所以沉默。
　　“试试吧。”还有别的选择吗？形势比人强，环境决定一切。
　　“稳定之后，会争取回本市常驻。”苏明顿了顿：“……好好照顾自己。”
　　不过是安慰她罢了，为即将分离的结果寻找一点儿渺小的希翼，可又能多说什么？本行，本职，唯一不同的是常驻外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家里一定照顾不到，一个月回来几次倒也不难。这种时候，找到这份还算合适的工作，运气不能算坏。
　　三言两语达成共识，却都知道今后意味着什么。
　　苏明咬咬牙，补充本就不足的底气：“无论如何，我要养你。”
　　“夫妻间，互相扶持，何必说这些见外话。”何浅起身取来红酒，晃了晃，记不起何时买的了，仿佛搁了很长时间，不知会不会变质，倒点儿尝尝，甜、酸、涩，味道正常，为苏明倒上半杯：“祝贺你，新的开始。”
　　碰杯，叮的一声，清脆。
　　突然之间有种感觉，婚姻也像这酒，虽不曾变味变质，到底搁置很久了。还是婚姻本身就是这味道？甜、酸、涩。

　　第十一章

　　默默收拾行李。
　　记忆中很少为自己收拾行李，读书时，每到放假，看着室友唧唧喳喳收拾东西，拖着沉重行李箱回家，唯独自己不知道去哪儿。家里自然很挤，自从大了，不和弟弟挤一张床，总不能打地铺，那家伙快高考，家里多出一人也耽误复习。去哪里？寻找暑期工的时间被期末考试占据，放假后的几天格外苍白，单单被空出来，然后满大街寻找应聘信息，通常不是快餐店就是食品促销，这类地方没有员工宿舍，所以仍旧住校，还是不用收拾行李。
　　“想什么呢？”
　　“第一年住校，整理过一次行李，还是妈妈帮我捆的铺盖和四季衣服。”何浅回味地：“现在想来，我家虽不宽裕，爸妈从小却不曾委屈我，妈妈还一路跟我到学校，帮我铺好被子才走。校门口眼泪总也止不住，说没好好照顾我。”
　　苏明过来，看着她停在半途中的手，不知好好的为何说起这些，眼前情景让她有被抛弃的感觉么？只好安慰：“应该没大学四年那么漫长，放心，有机会我会争取回本市驻点。”
　　“如果外地更有利于发展……”何浅苦笑，盖上箱子：“算了，不口是心非。”
　　苏明笑笑，临走在家中巡视一圈，还有什么漏网之处没照看到？想起电暖炉坏了好久，雨雪天烘个鞋子还是不错的，遂爬高取下，抹去灰尘，手拿螺丝刀拆卸。何浅蹲下，脑袋伸过去问你瞎捣鼓什么，打电话报修不就OK了还没出口，脸上一痛，冬天肉体比较麻木，隐隐钝痛之后刚想责怪苏明为什么不小心点，锣刀还好没戳到眼睛，就见苏明大惊小怪地跳起来，要把她往医院扶。
　　路过过道的镜子，下一跳，颧骨处当真戳出个小血洞来，血流得不快，但殷红刺目。
　　倒霉人喝口凉水都塞牙。
　　伤口不深，包扎得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甚是吓人。第二天送完苏明去公司，同事以为她被打劫，加上伤在脸上，纷纷如苏明般痛心疾首。何浅不好说被老公弄的，含含糊糊地说是雪天滑倒，暗想总比走路撞墙上这种理由好点儿。走廊上遇到霍成，点头招呼，对方居然没有认出，愣了一下好歹辨认出来，一脸关切，困惑地说怎么几天不见你就变成这样了？
　　雪天路滑，谎言重复千遍成为真理。
　　快下班时，总务部贴出通知，由于公司地处偏远，雨雪恶劣天气，员工可晚打卡一小时，不记迟到。家近同事，可自行联系拼车。
　　造福群众，功德无量。何浅只得对着霍成办公室方向默念感谢，感谢你衷心谢谢你，我一挂彩，你就出通知，当这帮人傻的是吧？这下我被你包养的谣言，第无数次地坐实了……
　　下班时，遇到更吐血的事儿。
　　“何主任。”霍成按下车窗，叫住快步走过的她：“雪天路滑，送你一程吧。”
　　“没记错的话，霍总的家和我在相反方向，麻烦您专程送我多不好意思，车站就在附近，谢谢，再见。”
　　“巧得很，最近我搬家，咱们住在同一条路上，同事间应该互相帮助，你看通知也写了，其他人都已找到人拼车，你就别不好意思。”然后带着明显的坏笑，压低声音：“上来吧，大门口人进人出，这样纠缠多不好看。”
　　无奈这样纠缠下去真的有引起围观的趋势，何浅暗自咬牙，坐进车里。
　　下班高峰，霍成专心开车，戏谑的气氛渐渐淡下去。何浅搓着冻红的手指，车里暖气充足，双手一会儿就恢复活动能力，端视掌心，突然想起：“忘了恭喜你，订婚我也没送礼物，就算送了也是拿不出手。”
　　霍成随便客套一句，沉默，完全没有刚才谈笑风生的劲头。何浅只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眉狠狠皱了一下，很快分开。
　　“哪家闺秀？”
　　“卓南。”
　　何浅怔住，不过时过境迁，很少有东西足以令她怔忡很久，淡淡一笑：“祝福你们，有缘人无论如何都会终成眷属。”
　　真是讽刺，居然是自己主动问及，所以带来的一系列不快感受，纯属活该。
　　三年，她已为□，他将为人夫。仅仅三年。
　　卓南……也算熬出头了吧？真是执着，何浅怅然地想，唤作她，早就知难而退，那样注定没有回报的爱。谁说付出没有收获，上帝自有安排，只不过付出即有回报这样理所应当的事总是落在别人头上而已。
　　“最近工作吃力吗？”他闲闲地问。
　　“谈不上吃力，费神而已。从前做小文员下班回家什么事儿也不用想，现在回家了，照旧琢磨工作那点儿破事。”她闲闲地答。
　　习惯就好，人人都明白的道理，霍成自觉没必要多说：“以后下班我送你，别客气，也别多想，只是不想看到你脸上多添一处伤。”
　　何浅骇笑：“只怕多添很多处。未来霍夫人知道了，还不敲我满头大包？”
　　“她要是这样，就不是卓南了。”霍成笑道：“我们伟大的卓南，求之不得时，从来只会完善自己，不会记恨他人。”
　　别人当不起，卓南偏偏当之无愧，这样说的确没有半点虚假成分，何浅不得不承认做人真有高下之分，人家咋就事事让人心服口服呢？
　　想想自己和霍成，如果没有那些阻碍，顺利走到今日，一定能够幸福吗？他的爱太过自我，而自己不善表达，两个不善于开解负面情绪的人，勉强在一起只会憋出内伤，结果还是一样不欢而散。霍成强势而卓南包容，自己偏执而苏明温和，月老的杰作，不能说不合理。
　　“交房没多久，刚装修完，有空来坐。”霍成指一下窗外的崭新小区。
　　一闪而过，何浅只须看一眼就知道这楼盘早在一期竣工就已涨至天价，苏明曾用一种穷光蛋大发富豪梦的语气夸过其绝佳房型和配套设施，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别说卫生间，连人家卫生间里放马桶的面积都买不起。
　　“原来你真住附近。”
　　“可不是，看见你疑窦丛生的眼神和无时无刻不防备的姿态，我可冤了。”霍成回头，还真是一脸无辜。

　　第十二章

　　自作多情的最佳演绎版本。
　　经过这样的尴尬，居然产生抗体，今后坐霍成的顺风车，再没最初的不适，脸皮这玩意果然能屈能伸，从不给自己添堵。
　　就这样吧，何浅低声对自己说，现状安好，和苏明都已有了还算体面的工作，虽然不如意，可生活哪里去找完完全全的心满意足，这样过下去，已经离幸福很近，别再不甘失落以及怨恨，运气好时，触到幸福的边缘，彼此感恩，维持不过分的希翼，偶尔自得一下，继续为未来奔波劳苦。
　　不知将来会否柳暗花明，但不打拼，一定见不到又一村，就像土壤里没有种子无论如何结不出果实一样朴实的道理。
　　说给苏明听，他也很是赞同，表扬她真是越来越有深度了。
　　挂掉电话，何浅一个人坐在昏暗灯光下苦笑。
　　很努力，很坚强，当然，也很孤单。
　　每个人结婚的理由都有不同，至少自己是为摆脱孤独的生活，得到这样根深蒂固的寂寞，却是始料未及。并不是谁做错，谁都没有错，尽力向着理想方向迈步前行，走不下去，半途停下或者掉头而去，不代表最初的诚意不够分量，只是路不好走，崎岖坎坷，不可抗力。
　　谁能保证一路顺风？风险意识很重要。
　　要不，买套房？那么多房奴，看起来统统动力十足，一直以来缺乏事业心，是否跟没有还贷压力有关？苏明不在家，正好把精力用在事业上，事业这玩意儿投资回报率可比感情高，婆婆也曾批评他们二人好吃懒做不思进取来着，两个都批，倒没偏心。前段时间不是也答应借钱付首期吗？转念一想，妈呀，真自虐，还有人给自个儿找压力的？首期算啥，勒几年裤腰带就出来了，后头的月供才是要人命的东东。
　　终究没有当房奴的勇气，苦苦挣扎中，最后一次熄灭买房的心火。
　　想不佩服房奴们都难，首先，勇于耗尽一生的时间换一套住房，已属魄力惊人，其次日以继夜，生生不息地保持这股勇气，让人感叹坚持到底的伟大意义，然后是生命中横生的枝节，因为供房，你得剪去这些枝枝蔓蔓，把自个儿变成一根独苗，最后……没有最后，谁也看不到尽头，只有翻过这座山才能看见另一座山峰。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去爬那座山，或者坐在山脚下，抬头看一看云雾，忍住立于顶峰的欲望。
　　其实不作买房的决定，还是防着婆婆一手。一旦同意买房，向来不肯吃半点亏的婆婆说不定会把旧房卖了，加上原先答应支援儿子的钱买套大的——一石二鸟，即换新房又和儿子在一起。
　　何浅相信自己都想的出来的办法，婆婆百分之百所见略同，当然，苏明的工作万事皆顺，也十分令人意想不到，一开始，都认为那不是个好去处，仍然投奔是因为无处可去，没想到意外收获，竟然是个适合长期发展下去的岗位。苏明这种不紧不慢面面俱到的性格，刚好应付纷繁复杂的行政办公和不多的业务往来，两不耽误，被他戏称为半瓶子醋的最佳归宿。如果不是妻子在另一个熟悉的城市，听他语气，甚至想在那里生根发芽。买房的事婆婆暂时无人商量，八成一个巴掌拍不响，偃旗息鼓。
　　似乎没有缺憾了，经历一场起落，回到原点。
　　相比之下，何浅这边比较头痛。
　　投标又开始了。
　　不同的是，从前的小职员身份只须冷眼看上司和其他部门主管踢球，踢来踢去踢好踢坏是他们的事儿，无论怎样波及不到自身，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主管，才发现踢球真是一件极具技术含量和艺术性的活动，几个回合下来，败像已露，暗想这八百年前就分工不明确的标书，到头来只怕还得落到自己头上，加班加点废寝忘食地做完了事。
　　心理暗示往往取决于事件的成败，底气不足，还指望别人手下留情？领导大人一通指派，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来。
　　相熟同事看不过眼，私下间问：“何主任，你就这么接了？今天一接，以后还打算脱手？”
　　有什么办法，实在不想和他们扯皮了，累一点儿就累一点儿，没完没了地纠缠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何浅强笑：“图个清静。”
　　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得这新官上任，哪是三把火，压根是水作的骨肉。从前只觉这位美女待人不够热忱，时间长了，发现不外乎是纸老虎，冷淡是壳，里头逆来顺受的柔软肉身不堪一击，因其低调，倒也激不起旁人欺压的兴致。
　　你太受了！梅姗姗qq上听她叙述完整个经过，忍无可忍地怒斥，极品弱受啊你，国家怎么不把你保护起来，和大熊猫并列珍稀动物？然后发一个表情，一个头大身胖的小人，上方有字不断闪现，受的外貌受的心里受的体质……
　　呃，太刺激人了，我有那么受吗？何浅看向自己隐约投在地上的影子，必要的时候，我也会还击啊，比如说从不为他人考虑的自说自话的婆婆，上次坚决反对要孩子，她老人家愣是几个星期一声不吭，大有沉默中灭亡之势，最后苏明失业，才算勉强宽恕了两尊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没有硝烟的战争，使苏明变成最终受害者，每次提及母亲，先得偷偷观察妻子的神色，酝酿够情绪了再开口，谨小慎微到可怜的地步，受益者看着，未必好受，扯远了……针锋相对不是解决问题最好办法，有没有见过大街上吵架的人？赔了脸面不说，还搭上过量肾上腺素，有害健康。
　　至于什么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目前尚未发现。
　　总是会痛吧，无论挨打还是还击，有时候想，不如被打死算了，或者躲，狼狈一点，躲到与人无尤的地方，只要不痛。
　　吃亏不可怕，最悲哀的是吃了暗亏，打落牙齿和血吞，消化不了引起胃穿孔。还是心灵不够强大吧，可是强大的心灵，与生俱来，后天的努力只是亡羊补牢，既然明白这一点，就要认命。何浅决定不再挣扎，接受这弱受的一生。
　　加班加班加班，没完没了的赶工，让人怀疑人生除了黑暗到底有没有光明。哭笑不得的是霍成，在自己表示这几周加班不用拼车后，居然大加赞赏：“圣母玛利亚，连你都想上进了，还有什么是无法实现的呢？年底我一定要超额完成销售指标。”
　　那厮走后不久，财务小谁悄悄告诉她，晚上打车记得留发票，上她那儿报。
　　感谢领导无微不至的关怀，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家属致谢。
　　忙到焦头烂额，焦了的人早已忘记计算日子，大概仿佛有两个星期了吧，双休日加班，工作日除了日常工作，还是加班，回家后一栋楼往往没几个窗户亮灯，马马虎虎弄点儿东西糊口，接着冲向浴室，再从浴室冲出来，倒在床上，又是一天飞速过去。这天晚上边洗澡，边盘算还有几天完工，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天旋地转，眼睁睁看着雪白瓷砖上多出一块鲜红血迹，莲蓬里的水依旧喷洒下来，顺着胸前流下的水是淡淡的红。
　　头倒是不痛，只是钝着，被什么压住一般，努力几次，始终没法站起来，再次眼睁睁看着脚下冒着热气的水颜色逐渐变深，源源不断从身上流淌，汇聚交融。
　　据说危难时刻，脑中会立刻浮现最爱的人的身影，并且本能地向其求助，可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唯一想的，只是站起来。
　　站起来，关水，裹上浴巾，披件大衣，临走没忘带上手机和钥匙，医院离小区几步之遥，下楼时伤口开始作痛，不过足以支撑到医院，到了地方清洗伤口包扎拍片，忙到没空感受恐惧，最后才发现百密一疏：啥都带了，就是没带钱。
　　打电话求助梅姗姗，那边声音显然是被梦中吵醒，不过听闻状况，二话没说，立马赶到。
　　“我的小姐，你就这样走过来？为什么不叫救护车？”指指何浅米白色大衣上干结的血迹，一脸不可置信。
　　“救护车很贵的好不好。”低头看大衣，惊讶度远远超过头破血流：“天哪，干洗也很贵的，不该披这件羊毛的来。”
　　无语中看她除了一件大衣，身上只剩一层草草裹上的浴巾，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光溜的小腿直露出一半，鞋也是普通的家居鞋，再次咋舌：“零下啊大哥，你是怎么坚持到这里的，忆苦思甜感受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呐？”
　　哪想这么多，何浅哭笑不得，顶着流血的脑袋，再穿上雪地靴揣个热水袋是吧？
　　梅姗姗再次无语，连说几个佩服，这份镇定自己几辈子也修炼不出，转念一想，不镇定，又有谁在最需要的时候现身？坚强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美德：“雪没化完，冰那么滑，今晚四级风吧，到底是吃苦耐劳还是逼不得已唉。”
　　“不自己来，难道找苏明的妈妈？”目露嘲笑。
　　“呃，也是。”
　　两个女人会心一笑。
　　这点儿衣服无论如何不能穿回家，何浅把钥匙交给梅姗姗，告诉她羽绒服放哪儿，后者转身走出几步，听到何浅叫她名字。
　　“谢谢你，姗姗。”
　　“谢什么，谁让你是小可怜呢。”玩笑开完没有回头，身披同样不保暖的针织外套，一路走出去。
　　朋友有时，比男人可靠。

　　第十三章

　　不知道今年是否流年不利，短期内连伤两次，次次见红，何浅从医院回来，半靠在自家床头琢磨是不是该请个镇宅辟邪的物件来，风水这玩意儿梅姗姗信得很，已经向她大力推荐过几次了。
　　手机响，霍成打来。
　　“嗯，嗯，是，出了点儿意外，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去过医院，皮外伤，真的不要紧。”应付完上司，还得应付他，明显没有淡漠的上司好搪塞，这家伙语气比当事人还要凝重，仿佛何浅不是跌破额头，而是重度脑震荡。
　　挂了电话，索性关机，这种谁也找不到自己的感觉极具诱惑，仗着有伤，且与世隔绝几天。
　　苏明有事自然会打家里座机，再说已告诉他自己无碍，虽然对方坚持赶回来。随便吧，谁会拒绝送上门的关爱呢？
　　闭目养神。
　　偏偏不得一刻安宁，门铃又响。
　　从温暖被窝挣扎出来，冒寒去客厅开门，猫眼里看来者何人时头又大了一圈，这种时候凑什么热闹唉，开门时一脸苦恼已变成笑脸相迎：“妈你怎么来啦，外边下雪呢，快进来。”
　　苏母两手挎满东西，个子小，塑料袋几乎垂到地上，一面弹落羽绒服上薄薄一层细雪，喘着气道：“听苏明说你摔了一跤，严不严重？一个人在家怎么行？雪天去菜场不方便，顺便替你买一推回来，放在家里慢慢吃。”
　　她老年人雪天出门本身已不安全，车不好打，想必是步行过来，大包小包连拎带挎弄这么多东西来更为不易，走得厚厚的两颊红红的，何浅心中顿时一热，客套话里占了大半真心。
　　自然是苏明求婆婆来的，否则凭她老人家平素那份保重，怎会冒风冒雪为一向看不惯的儿媳妇打点生活？从苏明那儿也该知道她的伤实在算不上严重。不过依然感谢，至少，婆婆做了那个抛出橄榄枝的人。
　　房子和孩子的事儿，她是不再坚持了吧。
　　将空空的冰箱塞满，苏母终于坐在床边，握着媳妇的手，上下打量：“嗯，是瘦了，苏明回来该心疼了。”
　　“让他别回来，他也不听，四小时车程呢，擦破点儿皮而已，医生都说没事。”
　　“话说回来，这样两头跑也不是办法。家里总得有个男人，男人身边也总要有个照顾生活的女人，谁也离不了谁。”苏母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加重语气：“想想将来，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也有道理。
　　苏明越是工作顺利，越显得将来无比渺茫，何浅甚至不敢去想将要到来的每一天，一个人面对自己和致命的孤独，长到没有尽头，闭上眼睛，就是那份孤独在脑海里张牙舞爪，不需要想象。
　　停了停，苏母又道：“苏明有没有跟你说？他们公司正好有一个职位空缺，很适合你。”
　　何浅意外，没有啊，他们打了有十几分钟电话，苏明只字未提。
　　“一起过去也好啊，反正这房子是租的，租金付的全年？给点儿违约金也没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有个照应啊，也省得来回跑不是？一年两年还好，苏明眼看在那里站稳脚跟，今后的日子长着呢。我说这些全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走了我心里也难受不是？你可别抵触，说到底我没有一点为了自己，劝你们，你们还都不爱听……”见何浅脸色越来越不好，苏母于是打住。
　　“没有不爱听，妈，你突然告诉我这些……”
　　我是着急啊，苏母用力握了握媳妇的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空位不会永远等着你的，说不定等你想好已经错过这村没这店了呢？
　　何浅只好尽力维持一个看得过去的微笑，妈，你说的我知道，那边是什么性质的职位，待遇如何，各方面因素我还不了解，回头问问苏明，再做决定吧。
　　苏母对这些也不甚了解，只是听儿子说有这样一个结束两地分居的机会，唯恐动作太慢丢掉，遂匆匆赶到媳妇这儿来，让她早做考虑早点过去。这次苏明失业，又重新去外地工作，在一边干着急帮不上忙的她总算明白儿子身边不能缺少的其实不是无微不至的母亲，而是一个陪伴生活的女人，想到没有这个女人在身边，苏母内心一阵疼痛——她老了，不怕孤独与寒冷，但是儿子绝不能寂寞地活着。
　　“问过之后如果合适就好好考虑考虑，真是个机会的话，千万不要错过。”苏母这辈子也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小辈，可心想为了儿子，又算得了什么：“想当年，他爸从外省调来本市工作，我在家里哭过多少回，后来咬咬牙，放弃老家的工作带着孩子跟过来，刚来的时候厂里不招人，他爸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给个临时工的职位，直到退休，我都不算正式职工，退休金也没人家拿的多。老家的单位福利好不说，每年假期也多，走的时候，我已经是生产小组副组长了。女人有时候，再多不情愿，也还是要为家庭牺牲一些。”
　　何浅只觉多说一个字也困难，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长篇大论地抒情，又有什么意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坚持，亦有可为之放弃的东西，生活给予千万人不同的悲喜，不能因为你为爱牺牲自己的人生，就要求所有人放弃自我跟风效仿，你看重什么，是你的事，愿意割舍，也是你的事，与人无关。当然我佩服你无私奉献的精神，并不代表我也会不顾一切这么做。
　　这个城市，已然熟悉到血液里，太多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亦有感动喜悦无限眷恋。这里不是故乡，又是什么呢？即使苏明所说的工作合适，她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不明白的是，这原本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事，走与留，与旁人毫无干系，为何婆婆却差点儿替她做出决定？虽然说的好听，让她考虑，呵，再怎么考虑，也抵不过她向苏明吹的那股母爱的风。
　　人为自己的立场，完全不顾他人的喜怒哀乐，一叶障目，掩耳盗铃，自认为别人迟钝到倒帮其数钱的地步。
　　可是苏明为什么不自己说？真的那么难以启齿吗？难到请婆婆出马，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或者他认为，这样胜算更大一些。
　　夫妻间的事，何苦扯上旁人，为何苏明就是不懂，婚姻这场戏，从来只设两位演员的名额：一男一女，一夫一妻。

　　第十四章

　　中午苏母坚持留下来做饭，何浅婉拒无效，被强令在床上休养生息，没过一会热腾腾饭菜都已出锅。几样不乏烟火气息的家常小菜，已是久未尝过的滋味了，对于这些天口味颠沛流离的人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可食物放在嘴里，多少有些别扭。如果无事相求，苏母会热情如斯吗？就像去饭店，菜很美味但服务员态度极为恶劣，换作是你，宁愿为了口感牺牲心情，还是索性换一家服务很好但菜色一般的？总之不舒服，苏母一直以来的介入从未让人产生任何正面情绪，她老人家从大驾光临到乘兴而归，陪王伴架的何浅如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刚结婚那段日子苏母来得最勤，本想单住就不会遇到婆媳过招的情形，没想到完全料错——思念是一种病，苏母病得不轻。对此何浅曾请教老妈，何妈妈的答案那样胸有成竹。
　　没什么，她只是觉得你抢走他儿子。
　　然后，何妈妈又说，但是，她难道不认为苏明抢走了我的女儿？
　　人总摆脱不了认定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受害者的思维定势。
　　防盗门发出最后一响，苏母离去。真的，孤单有时是件幸事，和一上午的头大如斗相比。冬季已到尾声的慵懒午后，属于自己无人闯入的时空，关上空调，仅凭阳光倾泻在被子上的温度就已够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毫无例外，又是那个梦。
　　年代久远的图书楼，后门静谧无人的稀疏的柏树林，苍翠如墨。风一点儿也不狂暴，只是永无止息地渐渐冷下来，冷下来，渐渐冰冷的还有温热的心和体温。等待的人一直没有出现。那么以后都不会在心里出现了。这样很好，因为希望所以失望，不痛的方法，当然是不爱。难道不该感激吗？所有给予教训的人。人，不指望自己，而对他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自寻死路。
　　何浅惊醒，阳光依然耀眼，身体僵直冷硬。
　　每到人生重要关头，都会不由自主重复这个梦，像一个诅咒，因为她离开，所以理所当然承受应有之报，可是神的眼睛被蒙蔽，到底，谁先做了那个中途退场的人？
　　公平吗？那个人的生活风生水起，而她在这里为最后一点幸福苦苦坚守，很可笑，为这点残渣，可是不守，就连最后一点渣子也要细砂般随时光流走。
　　卑微可悲，然而亦可鄙。
　　第二天一早，朦朦胧胧听到钥匙开门声，知道是苏明回来了。
　　意识还是钝的，一时忘记种种芥蒂与不快，任由苏明触上散乱的头发，呼吸撞在脸颊上，一下下将人拉出沉昏：“……不得不承认你具有大事化小的能力，这么严重，居然说小伤。”
　　“没有脑震荡，当然算小。”何浅睡眼惺忪，被子里伸一个懒腰：“毁容了，毁容了。”
　　温暖被窝里突然闯进一双手，带着室外特有的寒意。半蹲着的苏明努力寻找她的胳膊。他要握起那只纤细的手腕，告诉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儿自己的爱永不改变。
　　“长途车上穿的衣服啊，这么脏，喂，我刚洗过的被套！”终究被何浅笑着驱逐出来。
　　请了一天假，下午就要赶回，满打满算待在家里的时间只有半天，本要说起那件事，想到这样出口未免太过突然，何浅态度如何，还是彻底的未知数，便一字未提，坐在床尾看她穿衣。
　　套毛衣时，何浅隔着衣服说了句话，苏明问：“什么？”
　　“我说，妈昨天来了。”
　　“哦”一声，苏明说是我让她来的，你一个人，吃饭成问题。
　　何浅说没事有方便面。
　　彼此心里有事，话题会经常性地突然中断，明显两人都不是谈判高手，拥有强悍的心理素质与无比淡定的气度。
　　“浅浅，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很多时候我也觉得对你不公平，为什么做出让步的总是你，娶你回来不是让你过这种事事迁就的生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总是落到不得不迁就的地步。”苏明鼓起勇气，刚要说出一直在酝酿中的提议，只见何浅摇了摇头，心一虚，再度沉默下来。
　　你要说的，妈已经替你说了，她还动之以情，告诉我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使我惭愧之余体会到爱的奉献之伟大精神。让婆婆投石问路，自个儿看准时机趁热打铁，何浅暗想这种戏码你们母子也不是演过一次两次，一搭一唱，配合默契，哪次不是连说带哄，弄得人晕头转向，自己人单势孤，唯有举白旗认输，非原则性问题任由他们左右。
　　不啰啰嗦嗦说这一番话还好，一说这些中听不中用的，想起往事，冷笑不由自主浮现在脸上：“将心比心，苏明，我只求你将心比心。你好不容易找到能站稳脚跟生根发芽的地方，我很理解也为你高兴，可这里难道不是我站稳脚跟的地方？八年了，在这里我感到安逸。”
　　苏明暗道不好，没想到母亲嘴快，已经先自己一步，倒是好心，只可惜办坏事。自然不能在妻子面前说母亲做事欠妥，只好帮她背上第无数个黑锅：“这是你慎重考虑之后的结果吗？”
　　“我没有离开的打算，去一个完全陌生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的地方。”何浅看着他，无疑是一锤定音，再无转圜。
　　不愿离开，情有可原，苏明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人，可听这口气未免太硬，话中有刺，扎人软肋。
　　看来母亲和妻子的谈话并不愉快。
　　不能怪她，自始至终不能怪她。再说，绞尽脑汁，苏明也想不出何浅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为了我，也不行吗？”
　　“我们都将心比心吧……”
　　“为什么不问，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何浅一愣，随即问：“呃，什么样的工作？”
　　可是迟了，苏明终于明白她的抗拒不是因为环境改变带来的不安：“因为现在这份工作吗？浅浅，你甚至不关心新工作，所以不是工作的问题，而是……”只要是由妈或我提出的建议，你都反对。这话不能说，不能这样说，理智瞬间占了上峰，他知道这样说的后果。
　　尤其夫妻，话绝不可以说得太不留余地。
　　但答案是肯定的，何浅并不是在跟他说理，而是任性使然。苏明一阵失望。
　　“而是我在任性，苏明，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浑身寒意，这才注意到只顾说话，外套忘披。从前贪凉，冬天在家只穿毛衣，苏明总是不忘叮嘱她注意保暖，这回气氛不甚融洽，就根本看也不看她了。寒意只增不减：“我不可以任性，但是妈能，因为她是长辈，所以她说什么，都是对的，而我这个不可以有一丝自己的想法的人，只能服从。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你们说往哪儿，我就不能去除此之外的任何方向，因为我的想法不重要，你们的决定，才是我要走的路。我坚持任何与你们不同的意见，都是挑拨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你为什么不干脆不结婚，继续做妈妈的乖宝宝？”

　　第十五章

　　这话，一点也不像从何浅嘴里说出来的，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苏明一辈子都不相信她有如此刻毒的一面。积怨已久了吧，不然不会一气呵成，仿佛早已背熟的演讲。低估对手的实力，苏明一时没有招架之力。
　　长篇大论发泄完毕，何浅注视他，表情异样的平静。
　　心里甚至在想，来吧来吧，跟我大吵一架，早撕破脸早超生，大家都活得挺腻歪。
　　然而这又为了什么呢？
　　争执、痛恨、郁愤交加为了什么？快乐、幸福，恋恋不舍为了什么？心底一片茫然，用尽全力，也找不到一直以来究竟执着什么，人一下子空了，找不到入口也看不见出路。
　　“我回来不是和你吵架的，浅浅。”说服自己勿动肝火。
　　“是说去外地工作的事的。”
　　“既然你没法儿冷静下来，咱们不用继续谈了。”苏明一下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终于还是负气地撩下一句：“你说将心比心，但是如果换做是我，为了你，我宁愿放弃满意的工作和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快乐。”
　　不可能不灰心，一直付出，再付出，心里知道这个人爱自己没有自己爱她那么多，还是付出，幻想将来有一天两份爱可以完完全全的持平像天平的两端，其实错了，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是对谁付出或付出的越多，爱就会变多变重，受伤最深的永远是做的最多的那一个。
　　爱里寻找公平，心碎纯属活该。
　　苏明飞奔下楼，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顶住，硬邦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拐弯处撞到一人，心情愤懑之下顾不得说对不起，侧过身快速走出楼道。
　　何浅刚扣上外衣的扣子，听门铃响。
　　苏明的钥匙和手机原样放在茶几上，那么他是动了真火，回来拿东西打算马上离开的，几步过去开门，看也不看，回身就进卧室，猛然间觉得异样。人与人之间长时间相处会有一种感觉，那种恒定的，不会轻易动摇的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苏明中等身高，身体轮廓稍宽，而门口这个人比之明显的高瘦。
　　当然，属于他的感觉也是熟悉的。
　　“你怎么会来？”头发乱如蓬草，没刷牙洗脸，为了保暖脚上还穿着老式的大红棉鞋，光彩照人的美女这副打扮不能不算跌破眼镜。
　　还好霍成见过她更邋遢的样子，不然真要忍不住笑场：“请完假接着玩失踪很像你的风格，但至少让我确定你情况良好，知道你出事又突然失去联系，鸡婆一点的人干脆直接报案了。”
　　“没那么严重吧……”何浅只好请他进来，一看沙发上随意放置的诸件羽绒服背心围巾等等，狠狠心还是招呼他坐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不愁，开门的那一刹那反正已经雷过人家。
　　趁霍成环视屋子的空当，何浅去厨房倒水。
　　“呃，你知道我不是来喝水的。”霍成忙接过杯子，用一种解放区人民看待西藏农奴的眼神在何浅额头上的纱布上扫视一轮，沉痛地道：“坐下吧，别老给我一种你下一秒就要晕倒的错觉。”
　　这人今天脑袋被什么东西抽了吗？何浅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另一端。
　　又是一轮扫视。
　　何浅忍无可忍：“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忘了，那天晚上开会我送你回来。”
　　好吧，是她表达不清：“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我用了一个比较笨的方法，从一楼开始，逐个敲门。还好你住三楼，如果八楼我得多挨多少白眼。”霍成撇了撇嘴角：“没办法，当领导，就是需要这么尽心尽责，排除万难地关心下属。”
　　何浅差点吐了。
　　突然想起苏明落下的包，免不了回来一次，倘若看见这位仁兄人五人六地坐在家里，孤男寡女又兼有夫之妇，说看望病人吧，不是周末工作时间你看什么看？总之不是一副严肃的画面。再要解释，这个人……又是谁呢？好不容易才让苏明打消请人吃饭的念头，理由本来已经牵强，少不了搪塞的痕迹，今儿一大活人居然出现在家中客厅，何浅简直不敢想象编起理由来得有多费劲。
　　好在苏明很生气，短时间内抹不下脸回来拿东西。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惴惴不安？做贼才会心虚，明明正大光明，就算和旧情人见面，也不是她主动促成。
　　霍成看样子打算一直坐下去，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知道你没事就好……其实还有一件事，同城的同学准备开春弄一次聚会，问你参不参加。知道你离群索居，申明这次绝没有强迫的成分。”
　　记得没毕业那会儿她就说：以后坚决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同学会，首先不会混得比别人好，徒增不爽，其次这不爽会伴随一生，每每失意必然联想到某某同学的得意，一个教室坐过一个寝室睡过，如今天差地别——不如不去，杳无音讯，连打听也杜绝，人生没有比较，将会美好很多。
　　无论人或事，分离之后，很难再次引起她的兴趣，不知这是否属于冷心冷肺。既然知道她讨厌这种吃饱饭没事做的活动，何必多此一问，看来此人此番前来，不止嘴上说的这点儿理由，看这闲话扯得多不着边际。笑容浮在脸上，像轻轻一触就会掉下跌个粉碎：“对不起，我还是那么索然无味，人多的地方不会觉得热闹，只会觉得挤。”
　　“不爱热闹的人很多，不见得全都索然无味。”
　　“霍成。”
　　“很少听你叫我名字。”
　　何浅沉默，然后低声道：“你来，究竟为了什么？我不想一面和你有一句没一句，一面暗自揣摩，大家努力活着都已经很累了。”
　　“你让我担心。”霍成并没有错愕，很快续道：“从去年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过得不好，虽然你说不好不坏，但我看得出坏的比好的多。年末，似乎越来越不好，不如意都写在脸上，强颜欢笑也省去了。最近你居然开始带伤，浅浅，别有负担，我对你的帮助不应该让你有负担……或者你该把那些不顺心的事儿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
　　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施舍罢了，何浅冷冷对自己一笑，傻瓜，你居然会心中一暖，几乎盈泪。
　　“你的旧情人当初没有提出分手就突然离开，在你差点儿在钱和爱情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已经结婚了，你也快订婚，旧情人，想想都鸡皮乍起，又不是演悲情小戏，对一个该痛恨的人频频施以援手，这剧情也不合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我们甚至不能算朋友。”
　　“可我知道你不幸福。”
　　“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说完一阵恍惚，大概也知道自己此刻面目狰狞，气质无存。
　　好与坏，真的毫无关系了，想想真对时间绝望。
　　成全了多少人，又变相杀死多少人。

　　第十六章

　　“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盛杰也曾这样说过：“时过境迁，各自有各自的际遇，说实话我不赞成你去打扰她的生活，恐怕连她自己也对你的所谓帮助倍感难堪。”
　　霍成在一旁哑口无言。
　　夏末秋初的那个酒会像所有经历过的应酬一样毫无新意，意外的，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影，一时以为自己眼花，面上却故作淡然，没有半分表示。一个转身，几个插曲，再也找不到陌生又熟悉的影子，也许真是错觉，他这样想。
　　发表致辞时居高临下，余光有意扫视全场，亦没有任何发现。可这错觉未免也太真实，他甚至可以看见她这些年的变化，常挂嘴角的礼貌的微笑和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坦然，经历一番世故的人才有的从容，和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学生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一切不是自己臆想，按下车窗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几乎全部投向她，虽然是问别人：“赵总，车出问题？”
　　命运齿轮在这一刻停止运转，发出咔的一声，又迅速恢复原状，周而复始向前推进。
　　直到车上仅剩她一人，才感受到这份从容其实质量轻薄，那张清秀面孔上不易察觉地渐渐浮上一层忧色，哦，还是这样，他对自己说。这个女人大体仍然保留原状，情绪稍有不慎就会悉数体现在五官上，除了自己别人看得一清二楚。不知为何，他心中一阵喜悦。
　　何浅不说话，他也沉默，沉默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而想说的太多，路总会走尽，车总会停，格外珍贵的重逢免不了支离破碎。
　　不说吧，那就什么也不说。见到她已属幸事。
　　灰头土脸，闲聊中，她这样评价自己。
　　不得不承认，还真贴切。
　　憔悴有时不是一种表情，而是全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的一种气质，也许外表光彩照人，而内心早已不堪重负，长此以往，于是就笑，倒也成了另一种哭。
　　一个女人气质憔悴，多半因为婚姻不幸。
　　霍成对她的丈夫一无所知。对于其他，也一无所知。事实上也是从她口中才知道她已结婚，有无生子，不清楚，她没说。一直以为她只是离开自己，过另一种生活，这生活里没有他，也不会有别人，想想又觉滑稽，离开，自然是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过完全不同的生活，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离去后终身不嫁？那么至少，不该早早地嫁人……提起老公时那种口吻，分明是结婚几年才有的熟稔。
　　别人的妻子，呵。
　　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固执与愚蠢，第二天，他向卓南求婚。
　　盛杰对于此事的评价和梅姗姗当年劝何浅时如出一辙：“因为负气就找个不爱的人随便把婚结了，除了委屈自己和将来的伴侣，刺激不到任何人。”
　　霍成的回答和多年前的何浅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不是和谁负气。我要什么，自己清楚。”
　　真的能够做到不后悔？当然能。后悔，意味着全盘否定当初的决定，而否定自己，痛苦不亚于忍受当前的种种不如意，一来二去，失望只多不少。只是腻了，不想把这份可笑坚持下去，骗不过自己，戏还怎么演，演员纵是声情并茂却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当初决定把这出戏自顾自演下去，如今决定退场，一样无比坚定。
　　可是她不快乐，而他又看得那样分明。
　　他告诫自己：这是她咎由自取，离开就是新生？这样的新生未免太有娱乐他人的嫌疑。往事具有一定力量，但不足以大到影响眼下的生活轨迹，不用旁人告诫，他其实比谁都心知肚明，摆脱烦闷的方法，就是彻底漠视何浅的存在。
　　获悉她即将失业时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的漠视和她的伪装一样轻薄，脆弱易碎。
　　帮吧帮吧，最后一回。
　　没想到她不领情，通过盛杰取得他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约出去见面，干净利落。霍成憋屈，想当年满世界找她，那么艰难，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还是没有一点消息，而此刻她找到自己时那么轻而易举，太不公平。
　　最憋气的是，她居然认为他的援助不怀好意。即使不是不怀好意，也是成全好事者的不怀好意。
　　看着她微拢的眉头，甚至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厌倦，不断蹿伸火气最终被压下去，收拾心情，好脾气万岁。怪事，她还没有表现出软弱，仅仅刚冒出个苗头，他就忙不迭妥协。想当年少年气盛，可没这份好涵养。
　　后来，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人生不会有第二次久别重逢，所以是不是该好好珍惜这一次？念及此处，他心中一荡，良久无法收回神思。
　　她不幸福，打听到苏明失业，他更加确信，那个男人无法给她货真价实的幸福。
　　“那和你也没有半点关系，老兄，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自欺欺人。她人生的这出戏里你只是配角，为什么一定要争夺男主角的位子呢。”酒吧里的音乐铺天盖地，只能从口型判断盛杰说了什么。
　　“别人我不知道，她的剧本里，一直以来我都是无可替代的主角。”当然谁也听不见他的喃喃自语：“主角来了，乱七八糟的龙套还不快点闪开。”
　　那个龙套，啊不，何浅目前的丈夫，霍成想想就疑窦丛生，失业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你不至于打老婆的吧？如果不是，那么在你失业后连续受伤未免太过巧合，何浅偏偏演技不够精湛，第一次脸颊带伤，问起原因时总是眼神闪烁，似有隐情，第二次，干脆就重伤到请假的地步了，一个电话之后音讯全无，他不是玩笑，如果这次登门造访未果，真的打算报警。
　　开门的那一瞬间，无独有偶，再次让他捕捉到不和谐的表情，这间屋里连空气都蔓延着不和谐的味道。
　　三番五次的试探，越发肯定她的日子过得极为不顺利。深知她凡事喜欢硬扛，就算受到暴力对待，也不会呼天抢地闹到人尽皆知，除了继续硬扛，还有其他办法吗？悲哀是弱者永远的影子。
　　迎上她有意回避的目光：“如果我觉得和我有关系，那么就有。浅浅，为什么不说出来？不接受我的帮助不要紧，至少让我知道你的状况。”
　　“有什么好说的呢，我都不晓得从何说起，都是琐事罢了。”人也真是没出息，成批成批地败在琐事手上。
　　“告诉我。”
　　何浅摇头。
　　略带温柔的强势，再也不是无法抵抗的诱惑，霍成一时有种莫名的挫败：“因为是我，所以再多难处也不会出口，可我不希望你对别人也这样，你的朋友知道这些事吗？我看不像。困境不是暂时的，但一味压抑负面情绪是最坏的方法。”
　　“谢谢你的忠告。”何浅轻轻点头：“我想我会处理好这些麻烦。”
　　说者轻松，闻者并不轻松，想到她疑似有家暴倾向的丈夫，心如何能够放得下，霍成犹疑一会儿：“保护好自己……我认识一位律师，办这种案子很有经验，需要时打这个电话。”说着写在便签纸上，不顾她错愕的表情，起身告别。

　　第十七章

　　搭上把手，没用力却会转动，然后门自己开了，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快步进来，见到门口的陌生人也是一愣，两人同时觉得面熟。
　　苏明的记性不差，很快想到刚才下楼时撞到的人也是一身条纹衬衫和灰色西装，家里很少来客人，再看何浅，呆立在原地也没上前介绍，于是点头致意：“你好。”
　　霍成匆匆点了下头，回身说句好好静养，告辞而去。
　　进屋放下手里的东西，苏明问：“同事？”
　　“嗯。”
　　“上司吗？咱们家从没接待过这种衣冠楚楚的人士。”
　　何浅听出他语气不善，拿不准是争吵之后余怒未消，还是与霍成的正面交锋看出什么端倪，此时此刻，沉默是危险的：“他住附近，顺路来看看我。这是什么？”
　　“出去时发现门锁坏了。”苏明拿来工具箱，弯腰装卸：“趁没走赶紧换掉，不然一个人在家多危险。”
　　何浅来不及感动，先要暗自庆幸，还好回来时霍成已经偃旗息鼓，倘若提前几分钟，那番波涛汹涌的景象可真教人无力回天，一手按头，一半掩饰一半真是虚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心静下来，总算勇气气审视自己：“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不讲理？”
　　苏明手上停了停，没有抬头：“是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哪儿能顾虑那么多，你自顾不暇。”
　　“再等等吧，我们都静一静，不差这一时三刻。”
　　何浅点头，太需要一个人安静地琢磨点儿事了，把所有的人与事，都想一想。
　　小张便签纸还原样放在桌上，一串数字像是一串问号，联系律师，为什么要联系律师？当时他说这些话的表情沉痛得好像参加追悼会……还是现如今找律师已经变成一种潮流，无论大事小事，包括夫妻吵架都流行如此大动干戈？时代进步了。
　　同样费解的还有霍成。
　　费解她为什么会在离开之后选择这样一种可能，那个男人，见面几分钟之后就会彻底淡忘的样貌，平平无奇到无以复加，这就是内心深处最珍惜的女人的选择？看样子她一点也不珍惜自己。那样的男人，竭尽全力又能带给她什么？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
　　那次她突然改变心意接受失而复得的工作，曾提到过嗟来之食与面包的关系，后来得知她丈夫失业后总算恍然大悟。人不吃荤，可以忍受着继续活下去，倘若连面包也没有了，真是彻彻底底的绝望。这么多年，她就是一直绝望着度过每一天？
　　楼道里的擦碰侧面揭示了苏明的脾气暴躁，和这样的人生活，会不会有种分时每刻看鬼片的感觉？越是未知，越靠想象，越是单纯的揣测越是恐惧，眼前不由自主地掠过柔弱的何浅受到暴力对待的画面。
　　霍成将车停在路边，那份激愤渐渐转为沉重，这样的心情显然不适合开车。
　　手机刚好响起。
　　“卓南。”按下接听键，沉默几秒才将语调控制在正常范围内：“我在开车，有事吗？”
　　那边是平缓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问在哪里。
　　“家里。”
　　“那么待会打给我。再见。”
　　既然说了在家，为保持口供与行动一致，自当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好在何浅家的小区离家不远。停好车上楼，用了不到十分钟，防盗门一开，霍成讶然。
　　米黄色镂空窗帘全部拉开，阳光穿过落地窗斜射进客厅，良好的采光更加显得窗前伫立的女人如一粒光华初绽的珍珠，小个子身材微微丰腴的卓南在香槟色束腰及膝礼服的印衬下仿佛刚从贝壳里挣脱而出，略施粉黛的容颜使人不忍移目。
　　“自己都不习惯不戴眼镜的样子。”推上窗子，半长的头发没有微风鼓动，安静地贴在脖颈间：“刚拿到礼服，想给你个惊喜，没打招呼就来了。”
　　“这是你的家。”
　　卓南一笑，转过身俯瞰城市古老的钟楼：“每次过来都是忙着打扫，晕头转向，都忘了好好欣赏一下城市的风景。”
　　霍成缓缓走到她的背后：“以后可以天天欣赏，只要你不腻。”
　　“也要看心情的，今天面对这片高楼林立马路穿梭也许百感交集，明天望出去，不过是些乏味的天台和蚂蚁一样乱糟糟的车辆。”注视霍成，目光出奇柔和：“就像这身婚纱，虽然好看也只有一次穿出去的机会。”
　　得不得承认女人的美来自打扮，身材样貌平平无奇的卓南稍稍修饰，立刻有其独到之处，霍成上下打量：“真的很惊喜。不，惊艳。”
　　卓南给他一个“得此赞誉不胜荣幸”的眼神。
　　这样不好吗？就这样下去，难道不好吗？霍成一阵迷茫，拼命驱走脑海里臆想出的何浅身着婚纱的样子。
　　人们爱的是一个人，与之结婚的是另一个人。
　　几乎成为一个情感魔咒。
　　我爱卓南？霍成肯定地想，我爱卓南。但那是另一种爱，或者说……欣赏。她的理性、聪敏、独立、宽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优秀品质，拥有一个已属异数，难得的是集于一身，尤其集于女子一身，更加令人钦佩。据说女人会因崇拜爱上男人，但男人绝不会因此爱上女人。
　　婚姻中包含很多感情，不一定非得塞满纯粹的爱情，这一点，他早已说服自己。
　　“对不起。”
　　“我说过婚前不会干预你的任何事，所以对我隐瞒，不需要说抱歉。至于婚后，我想我有这项权利。”
　　霍成唯有更加汗颜：“接你电话时我在回来的路上……看望一个老朋友，心情不太好，所以耽搁了。”
　　卓南轻轻“哦”了声，没有再问。
　　一向如此，他不主动说，她就不深究，何必呢，为了真真假假细枝末节。爱一个人不是为了把他和自己都弄得不愉快。
　　她当然大概猜到那位老朋友何许人也，认识这么多年，从一个人的神态语气上判断不出一点内容也太离谱。
　　“我说过，你的求婚让我很意外，也很欣喜，但希望你的决定和外界因素无关。几年前因为冯总，现在因为……应该和你那位朋友有关对吗？不管因为你的母亲或者前女友，都不是你愿意和我结婚的理由。”别人的事，无权过问，自己的立场该挑明还是挑明。
　　“我知道，我知道……”霍成握紧她的手腕：“就算没结婚，你也有权过问一切，别忘了你是未婚妻呀。”
　　卓南仰头，眼中露出狡黠地光芒：“呃，以后打电话，我会先行汇报自己的方位，免得你穿帮。”
　　揶揄得霍成不得不敲她的脑袋，真要命，极少调皮的卓南都开始捉弄他了。
　　女人面对心爱的男人，大概都会流露出独有的俏皮吧。

　　第十八章

　　新房只是简装，没有太多繁琐的布局，先前上上下下请人打扫一遍，细微处的卫生还需主人亲自照顾到，卓南没一会儿就把该抹的抹尽该擦亮的擦亮，丢下霍成手持吸尘器独自和地毯抗争。
　　“我很好奇，你从前一次也没做过类似的事吗？”望着他苦笑。
　　“不是啊，上学时和我妈赌气，跑去餐厅勤工俭学，成天摸扫帚。”霍成等她脸上泛出更加困惑的表情，慢悠悠地：“后来那帮人疯了，宁愿让我去旋转餐厅弹钢琴也不愿眼睁睁看我荼毒卫生事业，真是美差，我那手钢琴够半瓶子醋，只要当班，那叫个座无虚席。”
　　卓南自行想象一下那种画面，哭笑不得：“不会是一帮少女尖叫着挥舞银光棒吧。”
　　“比这有品多了，成堆风韵少妇和半老富婆每晚翘首期盼，一曲弹毕，掌声多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后来被一个认识的老阿姨看到，报告给我妈，她绝不能忍受我用这种方式丢她的脸，把我连蒙带骗弄回去，独立运动宣告失败。”
　　“就没有富婆主动开价，从此收了你？”
　　霍成犹豫：“我该说有，还是没有？”
　　卓南忍笑：“举个例子满足我的好奇吧。”
　　“唔，有一个印象比较深。四五十岁气质十分高雅正派，找到我时难以启齿的样子，一报价码，吓我一跳。其实一看她就不是常玩的，年轻时应该也是贤妻良母，我只好说阿姨您弄错了我不是干这个的，但是如果您有时间等我下班，很高兴可以和您一起共进晚餐。”
　　“你真是广大女性的福音。”
　　霍成耸肩：“何必让人无地自容，对方看起来绝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才破例没有直接拒绝。吃完那顿饭，她再没来过。”
　　卓南已经笑得弯下腰去。
　　“喂，我没有胡编，你什么表情。”被耍弄的孩子一样无辜且愤怒。
　　腰弯得更低了，卓南简直要岔气。
　　霍成无法，只得等她笑完，找机会岔开话题：“礼服怎么只有一套？似乎还有……旗袍？中国人的婚礼很喜欢中西合璧，包罗万象什么都要沾一点边。”
　　“我有自知之明，这身高加上这身段，旗袍是没戏了，替我选个颜色吧。再订套连身长裙，取一点儿旗袍的意思。”
　　迅速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想到暖色和扩大色都不适合身材微丰的她，不过皮肤白皙：“绿色很合适，可惜总有点儿不太好的寓意。紫色？”
　　卓南点头赞成。
　　其实她做事稳妥，即使征求他的意见，也会安排好时间和婚纱一起做出来，霍成佯作不知，也不点破。女人的心思，虽说不上了如指掌，也算经验不乏——能力再强，终究是即将和心爱的人厮守终身的女人，着装事小，也不希望仅仅只有自己参与意见，这种心理完全可以理解。
　　“从前听人说，将来娶到你绝对是我一生的幸事，当时听来不是不反感。现在才觉得这话中肯。”
　　“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在你面前不乏味罢了。”卓南说得诚恳。
　　不乏味，并不是意趣十足，这一点她知道。
　　事实上能否今后一直保持不乏味的状态，也不算有把握。
　　即使这样难，却从未想过放弃，经常问自己，很久是多久？可以久到默默爱一个永远不变吗？看起来真的是一种永远，看起来自然也会很久很久。想起他，便觉幸福，虽然从未自他那儿直接得到过这感受，可有什么关系，这感受会自生，但不自灭。
　　什么时候滋生的？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第一面——那时受冯总之命，开几小时的车去位于偏远经开区的学校送冬季的衣服，才知道老板和儿子的关系比传说中还要僵化，他们甚至不见面。这一次母子俩对立得比之前都要严重，干脆去外头打工养活自己，而当妈的又怎能像嘴上说的一样绝情，天冷了，厚衣服马不停蹄送至跟前，还嘱咐送衣人提醒他回去就穿。
　　怎么提醒？卓南边开着老板的奥德赛，边哭笑不得地打腹稿，不能转述，老板明显要面子，然而以自己的口吻叮嘱，又算什么呢？面都没见过，平白无故唠叨人家孩子注意保暖？想着想着离大学校门越来越近，这片地方还是第一次来，全新的校园，刚刚建成的缘故，有些空旷，明显变干变冷的风肆无忌惮地掀着人的头发与衣角。
　　卓南下车，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环顾一周，到处是同一年龄段的男女生东一个西一撮，不是听课时间，都零散地走走停停。不认识她，至少认出自家的车，确定那孩子不在约定的地方等她，卓南掏出手机。
　　“你是新来的吗？”一个高瘦的影子映在屏幕里。
　　抬起头，第一眼就暗道确是冯总儿子，深邃的眼睛轮廓和挺直的鼻梁来自遗传，眼底的一份自信也如此相像，只是到了男孩这里，变成一种变相的玩世不恭，什么都不陌生，也什么都有办法应付的从容不迫。卓南打开后备箱，提出大包冬衣：“我之前在分厂，这个月调来公司，所以你没见过。”
　　“哦。”男孩的兴趣仅限于此，接过包裹，说声谢谢便要离开。
　　等一下，卓南及时叫住他，望着他过于单薄的深灰色秋衣，一时又忘了打好的草稿，可叫住人家，不说点儿什么也显得太过神经质：“以后有需要，打我电话，我会向冯总转达。”
　　“奇怪，她居然没让你唠叨我两句？”男孩匪夷所思地回头。
　　“呃，有。”卓南结巴了一下：“你大概猜到什么内容了吧，不用我重复。”
　　男孩笑了，冬日寒风凛冽却笑得欢畅：“你挺有意思的。”临走，故意做小盆友状挥手：“姐姐再见……”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因为穿职业装戴眼镜，看起来比他老成，所以得了姐姐的称号，平白无故变老真是冤枉。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甜嘴蜜舌吗？卓南看着他的背影苦笑，其实算起来，他们同年，只是自己中专毕业就出来打拼，摸爬滚打两年过去，人家却是备战高考，大学生活无忧无虑两年过去。如果当年有机会，谁知道现在会不会也是意气风发的大二学生呢。
　　坐回车里，里外温差较大，全身一下火热起来。老板出差，短信告之任务已顺利完成。调来总公司第一项工作就是处理老板家事，不过，如果不是需要这方面人手，干嘛把她从熟悉的岗位上调出来？卓南在今后的日子里逐渐发现，老板其实一早有意让她接手日常工作以外的事务，时间久了，才懵懵懂懂猜到其中原委。
　　回去之后很少想起那个笑起来倨傲多于俊逸的男孩，本来，她的生活很充实，说实际点儿是忙碌，从家乡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就只身来到这座城市，学历的限制让她的选择只能控制在规模不大的私营企业范围内，务实精神很有用，应聘并没有多费周折，很快被一家食品加工厂录用，做出纳，不起眼的工资，和厂里其他女孩租一套房，外形上同样的不起眼决定了她在女员工稀缺的厂里依旧很少获得抛来的桃枝。相比广义上的美女，她明白自己远远不够，无论个头身材还是气质。
　　内心当然清楚一个外表并不出众的女人应该怎样立足，所以她们约会，她下班匆匆赶往一个个进修班，学开车学英语考资格证。两年，她从所处部门中脱颖而出，获得老总赞赏与器重。
　　无外乎靠自己一双手和透支的大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这一年，如果有读书的机会本该上大二的这年，她熬夜苦读力图拿下会计师助理，学累了，夜深人静时，脑海中浮现一个高瘦的影子，伴随那句轻声笑语：你挺有意思的……
　　摇一摇头，影子轻松从脑海中淡去，真无聊，她想，我居然会想起他。
　　“姐姐。”大学生的电话意外到来，声音清爽无油光。
　　“我猜你叫我姐姐，是因为不知道我叫什么。”卓南告诉他姓名，无声地笑了：“不准叫我姐姐，我们同岁，虽然我不知道你几月生人，也懒得知道。”
　　那边短暂地笑了笑，切入正题，原来是老妈过生日，托她带礼物。
　　母子俩别扭到一块儿去了，苦了她这个会走路的传声筒，风雨无阻按时送货的快递公司。暗自叫苦不迭，再一次去他的学校。
　　之后三两个月，他总有事找到她，知道她是老妈秘书兼会计，支派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倒是称呼改了：老卓。
　　她唯有含笑接受，夸道：“很有范儿。”
　　这一年，开始接受命运的安排，接受不大的世界里多出一个任性的男孩，并且一次又一次，莫名地想起冬季大学校园空旷广场上高瘦的身影与不经意的轻笑。
　　凭什么任其占据心与脑海？卓南自问之余，仿佛已经听到答案。
　　沉闷寒冷的人生中，他是一颗火星子，最无准备之时骤地跳出来，溅上皮肤，一股灼热。
　　烫在手背，疤痕却在心里。

　　第十九章

　　冯总常在她面前提起儿子，倒没像其他母亲一样私下里把孩子夸成一朵花，可也没一味贬斥，很客观中肯的语气：“我们这样的家庭，孩子不骄纵是不大可能的，早年间没这条件，等自己有孩子，哪能狠下心肠不让孩子享受？父母忙事业，多半为了孩子。你们见面次数不少，应该看得出来，少爷羔子，玩世不恭一点，可做事有灵气，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开始不知就里，卓南只好随便应承几声。
　　提得多了，心里清楚一定有原因，但隐隐约约的，也不好深究。
　　后来冯总干脆制造机会让他们节假日见面。那是中秋，受邀去郊区别墅一起吃晚饭，霍成迟到一会儿，不过到底给老妈个面子来了，那天冯总兴致颇高，打扮得年轻好几岁，又开了珍藏多年的红酒，保姆手艺高超，家常菜一绝，自制点心精致可口，这顿饭总体来说比以往的相聚和谐许多。
　　“怎么样。”酒足饭饱，霍成早已闪得不知哪儿去了，冯总坐在书房沙发上看着卓南。
　　正翻看他小时候的相册，卓南抬头一笑：“很可爱，就是看起来会欺负其他小朋友。”
　　“我是问你意下如何，可以试着交往吗？”
　　笑容一下子僵住。
　　“早就不是小姑娘，忘了你们那套，这种事不该说的太直白？”自顾自含着笑，像是回忆起什么青涩的往事：“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观察很久，发现你是未来儿媳的不二人选。看得出，你也喜欢他，试着交往不算个坏主意。”
　　“冯总……”心跳骤地加快，脸很烫，想必红透：“我完全当不起——”
　　“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就别为我担心了，也别说不喜欢那臭小子，否则我提起交往时又何必这样一副神情。通常对一件事物完全无意，只会意外之余本能地拒绝，而不是害羞和吞吞吐吐。”生意人，哪有不懂读心术的道理。
　　生平再没有如此紧张的时刻，卓南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冯总没有继续说下去，给她一段相当长的考虑时间。然而这段时间也是让人极其忐忑和焦虑的。
　　书房主人酷爱植物，随处可见摆放得错落有致的各式花草，正值冬末，兰草含苞待放，似有似无的气息萦绕鼻尖，深吸几口，脏腑里都是清幽的甜香，意识似也沉昏下来。
　　“坦白说，我配不上他。”卓南徐徐呼出一口气，道出一直以来的忧郁。灰姑娘的故事，从小就不是她的最爱，何况灰姑娘如果长相普通，王子在最初相遇时根本不会看她一眼。
　　冯总诧然，挑起本就稍高的眉峰：“之前我一直在想，那小子配你算不算高攀。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并不了解自己的潜力，对现有的能力也估量不足。谦虚使人进步，但自信令人成长。其实选择你，有我作为母亲的一点私心，霍成目光长远，做事不拘一格，将来有丰厚家底支撑会做出不小的成绩，缺点是太灵活了，灵活的人摆脱不了浮躁，而且凭借这些小聪明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功后会丧失进取心。你正好弥补他的所有缺陷，理智、独立、不断鞭策自己的上进心，都是霍成将来需要仰仗你的地方。有你在他身边，我由衷的放心。”
　　冯总语速不快，却精准地将每一个字送进听者心中，每个字每个语调，无不真挚平和贴烫人心。
　　其实商人是最优秀的演员，卓南想，为达目的，随意变幻千面姿态，配合诱人的嗓音，最挑剔的观众也指不出瑕疵，往往一笔笔生意不经意间谈成，缺少这项天赋，努力一辈子也做不了成功的商人。
　　和很多员工一样，卓南十分好奇冯总最初如何发家，可惜也许当事人有着多年嘴紧的习惯，一点有价值的消息也没流传开来，成为一段业内佳话什么的，甚至冯总原先的出身也如她素来低调的行迹一般，半点没被不相干的人嗅出端倪，至于相干的人，呵，也许根本没有相干的人。唯一具有可信度的说法是，她的发迹，和一个男人有关。这个男人改变她的一生。商界女性的成功必定和男人息息相关，不知何时成为大家普遍认同的观念。
　　卓南打心眼里鄙视这种版本，为什么女人的成功一定要和男人扯上关系？就算女人的先天优势有意无意地帮了她们的忙，难道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业绩就会自己掉下来？
　　对她的尊敬，有职业需要也有自发形成：“那是您的看法，冯总，扪心自问，我始终无法摆脱自卑。生长环境和后天际遇对人的影响是一生，不会因为爱谁而改变。我不想今后每天每一秒，都在如影随形的自卑中度过。”
　　“看来我所做是多余了。”冯总苦笑，很快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成熟。”
　　摩挲着相册的封面，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宝宝健康快乐每一天，可怜天下父母心，一颗心从宝宝降临人世第一天起就开始无休止运作，真是世上最无言的苦差：“但有一天如果不是出于您的意思，他爱上我，自卑一定会立刻转为自信吧……”少女绽开笑容，微微的羞涩，更多的是明明渺茫却依然无法停止微小的希翼的固执。
　　我不要我的爱，掺杂任何外界的杂质，哪怕会将我更快推向你，比别人更早一步进入你的世界，和你一起悲欢离合，就像，一直幻想的那样。
　　努力使自己完美，才是应该运用的手段，亦是吸引心底那个人的资本。
　　年轻时，都对干净有着异乎寻常的向往。卓南想，现在也不是不能接受一尘不染，只是觉得，多少有些荒谬。到底是和从前有点儿不同的，爱了这么久，到底是不同了。

　　第二十章

　　何浅的出现，整个过程她都了如指掌。
　　所以冯总问起时，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犯不上为他们掩饰，也犯不上嫉妒与哭诉，心情和立场都不够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像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走在马路上，突然被人一拳打蒙，除了伤痛，最多的是茫然与无辜。
　　“现在有些女孩子，和我们那时是完全不同了，一个一个聪明着呢，知道把握机会，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冯总面露不屑。
　　不聪明和不懂得把握机会的卓南依旧沉默，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声。
　　和霍成接触的机会不少，是她不采取任何主动，眼看良机错失。有时候，分明可以见缝插针多交谈几句，不知为何心里总会冒出一句暗示：不会的，你不会成功的，他的一切精彩与你无关……如此这般，除了淡到不能再淡的寒暄，根本不曾有过一次深谈与单独出行。跟老板混，见的世面不少，大场面也主持过几回，和人攀谈对她来说连技术活都算不上，面对霍成，虽说不会张口结舌，但心中有顾虑。
　　怕他知道她所想，怕他扬起的嘴角上透出厌恶。
　　当明白爱一个人太不切实际时，唯恐自己的爱打扰他的生活，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最后连独自站在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默默关注的位置都要失去。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想，太多的干预也许适得其反。”卓南苦涩地笑了笑：“小孩子似乎都有顽固的逆反心理。”
　　冯总头疼：“你也是孩子，可现在什么修为？万一做不成儿媳，做我女儿吧。”
　　“求之不得。”卓南松了口气。
　　真的，爱一个人需要勇气，知道会沉重，不可承受之时，疲惫汹涌而来无力招架。这疲惫感往往伴随一生，今后每到心动，不由自主回忆起曾经的隐隐作痛，杯弓蛇影，爱亦无法全身心投入，感情的记忆系统内存容量过大。
　　其实不关何浅的事，卓南心中一清二楚，是霍成不爱她，有没有那个横在中间的女孩，都不可能改变这个人的心。人类感情无比玄妙，一开始都已注定。
　　一辈子都无法将二人并肩走向自己的画面抹去，那是真正的般配，少女时代的何浅完完全全当得起亭亭玉立四个字。谈笑间，落落大方中透出一丝羞涩，清爽怡人，恰如其分。
　　所以当霍成认真地注视自己的母亲，慢慢说出“我不是玩玩，毕业以后我就娶他”时，一旁听闻的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是啊，太般配了，天生一对，本该终成眷属。伟大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景况如何，变化大否，生活幸福否，依然让霍成牵肠挂肚否，卓南无声地叹息，把一个人从心里完全撕扯出去，有多痛？霍成不像个不怕痛的人，他只是倔强，而倔强很多时候出于固执地拒绝受伤。多半是留下一颗顽强的种子，不经意间枝繁叶茂，根茎日积月累越扎越深。这株植物，将来会不会遮挡住他们婚姻的阳光？
　　这个人，即将是她的了，就像一直以来渴望的那样。
　　突然间一个念头冒出来。
　　当下不动声色，继续和霍成说笑，时至今日他们亦没住在一起，婚前不越过最后的界限，是霍成的意思，也是自己的意愿。彼此都知道什么是尊重，相敬如宾就很容易。没有共同生活的耳鬓厮磨，做起事来困难重重，不过卓南自有办法。
　　这么多年，他的号码一直没换，还是读书时替他办的那个，从前时不时帮他交费，密码倒是没忘，轻易从移动大厅打出话费详单。
　　一笔一笔，清楚在目，无数个蚂蚁一样的号码中，只有一个呼出号码是何浅的。
　　一分三十秒，很短，不足以诉说思念。
　　当然了，这纯属臆断，也许只是工作上的事务，必要的接触不会绝迹，毕竟同一家公司。除此之外还有更远的，去年秋天，也只两三次，那时他还没有向自己求婚。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她问自己，如此恶俗的行为，从中得到什么？只有更多的杯弓蛇影和坐立不安。不是说爱一个人会包容他的一切吗？哦，原来不是，从前没有得到，所以根本不去想会不会失去，一旦唾手可得，怎会不明不白地放弃？
　　次日又去打了一张。
　　婚前的霍成业务繁忙，因为赶在假前安排好手头上的工作……没有，没有那个号码，再次嘲笑自己。
　　强迫症一般，第三天下班路过移动，被什么力量推动似的进去，紧紧攥着话费单出来。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笑的行为该停止了，匆匆扫过单子，一串号码像个恶毒的玩笑，出现在晚上十一点的那行上。
　　遭报应了，神神鬼鬼庸人自扰，所以老天发出警告——难得糊涂，世人皆不明白。
　　二十分钟的通话，算是畅谈。这个点钟，谈工作简直是开玩笑。卓南按住一窜一窜的太阳穴，车水马龙的街口，借着华灯初上的迷蒙，多年来的坚持变作一股滑稽的疲惫呼啦一下涌来。
　　再看手上，单子已经不在了，什么时候松手的？看来真的六神无主，东西也握不住。幻觉吧，也许一时眼花。单子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无从查证。念及此处，软绵绵的无力感总算得到缓解，重重呼出一口气，先回家再说，再流连街头，这种心情之下安全很成问题。
　　为自己煮了碗面，喝着飘着青菜叶子的热腾腾的面汤，决定明天去公司提前请假。直觉告诉她，这几天，必定有事。婚期很近了，对自己关键的几天，对霍成也会至关重要，但愿这段很短的日子里他能够不负所望。推测无法完完全全站得住脚，就让事实去证实吧。
　　赌一场，输赢都是一辈子。

　　第二十一章

　　“是的，今天有会，很晚……”放下电话，眼看到下班时间，卓南收拾一下准点下楼。
　　同事见惯了她加班，笑问：“这么早啊，还没结婚就向贤妻良母靠拢？”
　　即将成为阔太的消息早就传遍，卓南不以为意，踏进电梯。
　　不打算开车，而是加入下班打车的千军万马中，出租车到新居门口停下，找个不起眼的地方静静等待。等了很久，依然没见霍成的身影。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心头没有千头万绪也有百般滋味，又等片刻，退堂鼓的声音越来越大，卓南拿出钱包刚要付车钱离开，熟悉的影子快速从楼道出来，目不斜视，坐进车里很快发动拐弯，消失在小区门口。
　　“太太，追出去吧？”出租车司机很有经验地问。
　　“对，跟着刚才那辆车。”卓南猛地回神，见司机慢悠悠开向公路，距霍成的黑色奥迪还有一段距离，催促道：“师傅，麻烦快一点。”
　　“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急，近了容易暴露，放心吧，我载过几次跟踪老公的女人了，包你满意。”司机拍胸脯。
　　也不知道这位老兄怎么看出捉奸的意图，真的一脸急愤吗？从后视镜看自己的脸孔，何时变得这样陌生与面目可憎？
　　太在意，一切便太容易被其左右，深陷其中时并不觉得，回过头来审视，免不了对当时的自己深深叹息。有时恨不得倒转时空，走到那时的自己面前，轻声问一句：为何如此执着？事情并不因你的执着而改变，变的只是珍贵的好心情与一去不回的风度。
　　卓南想，即使霍成这次没有做出可疑的事，她将来也会看不起自己。
　　眼看开过护城河，前方的车慢慢减速，出租车尾随至桥头便停下，熄火以后更显得万籁俱寂，远处灯火朦胧如隔世。
　　司机抱着胳膊，已然开始打盹，卓南苦笑地抬起头，刚好看见一个白色的纤细的影子渐行渐近。
　　她很喜欢穿白，几年前有很多次，卓南远远地望见过她，那时不是白衬衣就是白色休闲外套，并不是什么好衣服却和牛仔裤搭配得天衣无缝，时隔数年再见，一身薄薄的风衣更显风韵。
　　很多人抱怨买不到心仪的衣装，其实到处是好衣裳，关键是穿衣的人。顶级品牌最新款又如何？抵不过人家一张秀丽的脸。
　　白色身影走得急促，和车里的人略微照面，开车门坐了进去，距离颇远，仅分辨出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何浅看向窗外，霍成点起烟，火光在夜色中几乎湮灭。
　　惆怅可以把人杀死。卓南静静坐着，等待惆怅把她杀死。
　　为什么不是锥心刺骨的痛？是不是早已痛过，痛过的心再遭遇同样的悲哀只会钝着——磨砂表面当然是圆润光滑的，而研磨时的痛旁人怎会知晓。
　　你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而我不知死活跌跌撞撞，擦碰得千疮百孔。
　　身旁司机的鼾声此起彼伏，卓南咳嗽一声，没把他吵醒，只好伸手推了几下，这位老兄终于打着哈欠醒来，瞅一眼远处的车，又瞅瞅卓南，意思是，现在什么情况？
　　“师傅麻烦你，回花园城。”
　　司机愣了一下，显然以为她要大闹一场，没想到雷声大雨点小，这场戏看得一点□都没有，忍不住嘀咕：“太太，男人这种事不能纵容啊……”
　　“我目前单身，谢谢关心。”
　　还没结婚，就开始捉奸了。像被尚未吃进口中的东西噎住。
　　卓南像平时一样上楼、开门、洗澡、护肤……刚贴上面膜，听见钥匙□门里的声音。
　　“还没休息？”见她敷了面膜的苍白怪异的脸，愣了愣，有些意外的笑道：“记得你从不弄这些。”
　　岁月不饶人，怎能不弄，否则一张脸早已像风干的豆腐皮，女人经不起老，偏偏最易老。从前都是尽量避开他做保养，只给他最风光最亮丽的一面，现在不必了。
　　“忘了我说过开会？”面膜下的面孔憔悴而疲惫，好在戴了面具一般，深藏不露：“这么晚，去哪儿了？”
　　“一个客户明天的飞机，赶着去酒店面谈原料采购。”
　　谎言有时，比真相还令人深信。说的人信，听的人往往更信。放在以前，卓南连怀疑二字都不晓得怎么写的。就这样毫无破绽下去不好吗？
　　一丝风透进来，颈后一片□的皮肤顿感凉意。卓南起身关窗，拉起窗帘的刹那，忽然支持不住了。
　　知道有种感觉叫垮掉，也知道一根羽毛压死骆驼，一瞬间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不禁自问，那些经历过的种种难道都是白经历的？一件件事一句句话，不能构成忠于自己的理由？据说爱过的人因为有了那个“过“字，绝大多数如一阵风般刮过，再无痕迹。人有种本能，对于曾经的感情，回忆但不重新拥有，就像眼睛长在前面一样。遇到何浅，传统的定律统统失效。
　　慢慢转过身去，这一刻仍然内心挣扎，继续卑微，还是分手快乐。
　　永远也不知道决定一段爱情长跑的结束，需要多大的勇气。
　　可卑微并不是没有底线，卑微的结果是更加卑微，不如不要。记得有个姐妹说过，如果一段爱情让你无限容忍付出，那么绝对不能算作成功。委曲求全是任何一个在爱情中的人不该体会的感觉。
　　恋爱婚姻中的自尊都该无价。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你结婚的诚意，霍成，否则你根本不会如此痛苦，婚前恐惧很折磨人？我自认不是一个喜欢给人带来压力的人，这种压力迫使你从前女友那儿得到安慰？”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说出本是他说的借口，截断人后路的感觉有着一种变态的快感：“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你向我求婚是重遇何浅之前，还是之后？”
　　措手不及，霍成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倒没想到一向温和无害的卓南会跟踪自己：“你看到了？好好的去江边干什么？”
　　简直是逼她惭愧，卓南被他的毫无防备雷到了。
　　有时天真，有时世故得可怕，总觉得他是孩子，可越是天真伤人时越是没有顾及，或者根本意识不到那样会痛。
　　卓南深吸一口气：“你永远不会怀疑我别有用心吗？我没你想象中那么无私，我会争取你，但不会接受你自始至终不属于我。我有占有欲，有嫉妒心和报复心，为了在你心里留下完美的印象，根本不会表现出来。你认识的我是真的我吗？”

　　第二十二章

　　无声。
　　霍成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点起一支烟，又忘了送进嘴里，烟灰燃得老长。
　　是的，她跟踪他，做了很多女人都做的事，作为男人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可他一点儿也不怪她。那些问题，他无法回答，内心清楚求婚的大部分原因在何浅，可他永远不能明说。
　　男女之间有些话，无论如何不能说，绝不能说。
　　不忍心欺骗，至少可以沉默。
　　“对不起。”以及道歉。
　　卓南依旧站在落地窗下，手中是不知不觉抓紧的窗帘，精致柔软的触感。装修时那样欣喜若狂，不容一点瑕疵破坏家的美感，大雪天开车跑了很多地方才买到满意的花色，就这样放弃吗……曾经，现在，一切一切的努力。
　　总是在挣扎矛盾权衡，总是这样，为什么当初他一眼爱上的不是她？错了开头，往下一切全错。
　　“给我几天时间收拾，还有置办这些陈设的费用，我会算清，然后搬出去。另外要麻烦你睡几天办公室了，这期间我不想见到你。冯总那里，由你解释。”
　　“卓南，不要负气。”
　　“我们之间还有气吗？”卓楠进了卫生间，出来时揭掉面具，难掩忧郁之色：“缘尽了霍成，我们的路走完了。该换一个人，陪你继续走下去。”
　　他看着她，神色异样的平静：“我不同意。”
　　那样斩钉截铁。
　　顿了顿，到底没说出更狠的话，既已作出决定，对方附议与否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了。一直以来，她也有着他的固执，到手的美好不愿不翼而飞，拼命挽留，那一刻起已经分不清挽留的是自己的执念，还是深爱的那个人。
　　真傻，以为他终于明白她的好，以为世上真的有种东西叫日久生情。如果爱，第一次邂逅就爱了，不爱，就是不爱。时间不能改变什么。
　　爱神比魔鬼还要残酷。
　　“我约她不是因为旧情难忘——”
　　“我可以让你解释，可你真的认为有解释的必要吗？”卓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霍成突然意识到有种东西不可逆转地凭空消失了。所有的补救，都是徒劳。对何浅，对卓南，都是。的确太过分，知道卓南好相与，就算查出蛛丝马迹也不会狠心离开，于是多少有些有恃无恐。人都是辜负对自己最好的人，因为认定包容与迁就都出于爱，做得再过火，放低姿态求一求也就息事宁人。而何浅，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自信，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主动挣脱那双手掌……生命中出现的为之动情的两个女人，一前一后选择离他而去。无心比较谁更绝情，更不会无聊地掂量谁伤自己更深，自己又伤谁最深，总之令她们很失望就是了。
　　记得高中时代一个短暂交往过的女生说，你这种人，和谁谈感情都是作孽。
　　一语中的。
　　只好抓住最后的希望，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如果我求你，你会留下吗？”
　　活到二十五岁，都是别人求他留下，今天连上天都看不过眼。上天无声地迫使他用行动证明——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卓南伸手打开墙侧的挂灯，又发现白炽的灯光使得脸上每一个神情波动纤毫毕现，还是原先的昏暗好，暗到透不出心事：“成为你未婚妻时，你答应我，绝不和过去种种纠缠不清，连回忆也要抹掉，我们的生活永远向前。你食言了，我不再信得过你。其实上一次我给过你机会，明知你去见何浅可我有意不追究，因为我曾暗暗发誓要给最爱的人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一次机会。你用掉了那次机会，永远没有第二次。”
　　再蠢，也不能被一个人连续伤害两次。
　　有二次，就有今后的三四次。人都有惯性。思来想去，并不是对这个男人没有信心，而是败给人性。
　　“今晚我就收拾东西住到公司，我们都给彼此一段时间，如果冷静后发现仍然不能继续在一起，我会尊重你的决定。”霍成起身，缓缓走向卧室。
　　“上次失恋，你用了多久恢复正常？”卓南望着脚下整个城市的灯火辉煌，突然问道。
　　“不知道。”
　　确切的说，一直没有恢复。
　　她不告而别，他发疯寻找，无果，然后等待。只记得之后的日子，偶有余闲就迫不及待地填满，管它拜访客户还是和朋友吃喝玩乐，没有时间克服思念，也就不存在什么恢复。有时忽然意识到时间已过去三年，乍然惊醒，又复自我麻醉下去。
　　或许爱之一事，本身就与现实无关。最大的悲哀是人永远活在现实中。对于霍成来说卓南是现实而何浅是逝去的幻想：“你觉得你会用多久？”
　　“我也不知道。”卓南想了想，无力地一笑。真是的，以后提及这段感情，所有听众是不是都会觉得可惜？只差一步，就到达梦寐以求的目标，只有一步，却停止迈出。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可情之一事，动心总是容易的，难在坚持。即便坚持不懈通过考验，含笑走向成功，却能保证笑到最后吗？所谓爱情，是世上最亦真亦幻的事物之一，横看成岭侧成峰，今日卿卿我我形影不离，明天可能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不用有落差，也无需觉得悲哀，一切只看一个缘字。
　　最精明的方法是佯作不知，照样把婚结了，到时变成霍太太，响当当的霍家少奶，无论是请私家侦探还是亲自捉奸在床，都不像现在这样血本无归，落了净身出局的下场。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点缀了别人的生活，又包含心酸怨恨默默退场。
　　换做旁人真有可能这么做，她不是软弱可欺的无知少女，遭人背叛只晓得泪如泉涌自怜自哀。受到侵害，公民还有正当防卫的基本权益呢，现今社会，只要合法，有仇不报是为迂。
　　可对霍成，不会。
　　女人若不对爱过的男人心慈手软，就不是女人了吧……

　　第二十三章

　　当霍成拖着行李箱出现在盛杰公寓的大门外时，注定免不了一场批判与嘲笑。
　　“卓南终于把你赶出来了。”干净利落的总结，言简意赅到霍成几乎忘了和他的箱子一起进屋。
　　两居室的单身公寓，统一装修成后现代风格，可惜主人似乎更有意于塑造凌乱美的视觉效果，脚下散乱的杂志比地毯还厚，茶几上的空易拉罐大有淹没花瓶之势，主人爱犬金毛兄闻声而来，蹲坐于相对干净的一角，观望。
　　对比落魄的自己，霍成忽然觉得他混的还不如一条狗。金毛兄虽然至今单身，至少孤独而自得……
　　“显然我的话你半句也没听进去，脚踩两只船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运动，虽然你会游泳，免不了全身湿透。现在为时已晚，请问是睡客厅，还是自己动手收拾客房？”盛杰打了个巨大的呵欠，看样子是碟看到一半不小心盹着又被不速之客吵醒。
　　霍成蹲下寻找从前穿过的拖鞋，终于在沙发底下发现他们的身影：“你都不请小时工？外人进来还以为被洗劫了。”
　　“小时工？”无辜地挠挠头：“昨天来过。”
　　此君之邋遢，单身汉界一时无两。霍成不想住办公室，更没打算回家，此处是唯一的选择，来日方长，恐怕还得继续忍受这位同学兼死党。
　　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打开行李，盛杰问，对你妈，准备怎么交代。
　　还不一定呢，也许她又回心转意。霍成抓住那百分之一的希望不放，语气倒有大半肯定。是啊，除非她不爱他，那怎么可能，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
　　我看不会。盛杰说得斩钉截铁，有些女人喜欢把分手挂嘴边，更喜欢动不动问男人是否爱她，有些女人从不问，默默付出默默坚持，可一旦心生退意，任你怎样生拉硬拽苦苦哀求都没用。卓南属于后者，认识她的人说她对爱情太过无私奉献，其实她是倔强，走近你时有多坚决，离开也就有多坚决。
　　也许吧——霍成觉得自己甚至不曾真正了解卓南，连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都头头是道地分析出她的行事风格，自己却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方向。假使什么也没发生，他们真的结婚，若干年后是否也对妻子知之甚少？人总习惯忽略于身边最近的人，觉得将来还有很多时间共度，不愁没有机会心心相印，可真到那一天，又被时光消磨得失去你侬我侬的兴趣。恋爱时的甜言蜜语包含着某种目的，既已修成正果，还费那心思折腾什么？即使有，也说给外头的人听。
　　“说真的，你真的认为过去比现在重要？现在的卓南无可挑剔也不必上过去的何浅令人难忘？”
　　“你不是也没忘记梅姗姗？”霍成毫不留情地反驳道：“你敢说自从分手，你们一次也没联系，一面也没有见过？”
　　这个犀利的提问让盛杰沉默至少一分钟，然后缓缓地陈述着一个既成的事实：“我不否认我想她，我们也见过不止一面。可我们都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通过我们两个的努力，无法延续过去的美好感觉，所以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保留一部分回忆，但仅仅是回忆，今后谁也不会出现在谁的生活中，直到忘掉所谓回忆，经过不懈的努力，这些年就快要达到目标。”
　　“你是不是认为我和何浅之间存在某种暧昧？”霍成突然意识到讨论半天，其实方向不大对。
　　“不然你们见面为了什么？”
　　苦笑，总算明白问题关键所在：“我们没那种关系，见面只是见面，不为什么。”
　　虽然觉得这种时候笑不太厚道，盛杰还是忍不住咧嘴：“喂，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或者你说没有，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哪怕为了情感上的慰藉，也是种别有用心的企图。”
　　翻他一眼，霍成拿起茶几上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知道什么叫枉担虚名？
　　这个问题霍成也想过，甚至一开始卓南提出解除婚约时，他本能地想要辩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这样……话未出口，一股深深的愧疚又将一切压下去。终于找到了原因，却是被自己点醒。无论如何，他对不起她，将来，难道还要继续对不起她吗？
　　这么优秀的女人的爱，他一个花心大少受之有愧。
　　如果你和一个深爱你的人在一起，而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另一个所爱，对始终无怨无悔地在你身边的人来说，不公平。
　　开始和结束一段感情的时候都应极其慎重。求婚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其实没有，为此他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是活该。连自己都搞不定的人，怎配拥有幸福。还凭什么妄求她回心转意，第无数次的原谅？
　　“我应该在几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就不给她任何希望，当时我妈让我试着和她交往，我只在家里和她吵，对卓南，完完全全是尊重，从没表现出一点反感。这也许就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因。”作为男人，明知眼前的女人喜欢自己，而自己又回报不了相同的爱，最理智的办法是礼貌而明确的拒绝，对于女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解脱。
　　短暂的伤害会痛，不过和任由女人爱慕而含含糊糊无所作为的长痛比起来，是斩首和凌迟的区别。女人的青春无价，因为没有结果的单恋耽误了，有意无意耽误她的男人可谓百死莫赎。
　　谁离了谁活不了？跨过你，前方还有更美的风景，如果她不忍心迈出去，推她一下，又有何妨。
　　难怪卓南如此坚决，她只是想成全自己的海阔天空。原来偏执的人只是自己，所有人都放下得失之心，宠辱不惊。
　　金毛独立于客厅一角，看着两个单身男人神神叨叨地自说自话，作为一个优秀的有风格有品位的单身汉，人类的种种的行为是不可理解的。仰头抖了抖浑身柔顺的长毛，回窝里睡大觉去了。

　　第二十四章

　　谁也别再折腾谁。盛杰孤零零站在客厅的中央，凝视霍成和金毛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突然有种繁华落尽一场空幻的感觉。他想起前女友梅姗姗的分手致辞，对比眼下这些挣扎于苦海中的男男女女们的一地鸡毛，一下子发现梅小姐真是太有才了。
　　原话是：这段感情真他妈的像床破棉絮，今后咱们谁也别再折腾谁！
　　更文艺一些的原话是：世上没有哪段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如果他们的爱情像袭华美的锦袍，上头没有虱子，倒有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破洞。那霍成呢？这倒费了盛杰老多的脑细胞，霍成的爱情袍子……怕是已经褪去了一切鲜艳色彩，只剩平整而苍白的质感，这份苍白赶走了最后坚守在上面的卓南，令其退避三舍。
　　“姗姗，近来突然觉得全身畅通无阻……”
　　“你打通任督二脉了？”
　　“思想上的畅通无阻……”
　　“哦。”
　　电话那头出奇寂静，嗖嗖的，空气穿梭而过也是有声音的。
　　“听说了吗，何浅离婚了。”梅姗姗没话找话的强调。
　　“你离她都不会离。”
　　“真的……这几天的事儿。”
　　盛杰诧然，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霍成？”
　　“你直觉好准。”梅小姐有些意兴阑珊：“各方面原因鲸吞蚕食一点，加上唯恐天下不乱的霍总，不离也难。这会儿我还满世界找她，这妞受点儿打击就喜欢随便一躲，不管身边的人多担心。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拜……”
　　这算受点儿打击？什么样的才算受很多打击？盛杰哭笑不得，离婚对男人来说都算是褪层皮，何况女人乎。
　　要不要告诉霍成这一惊天巨闻？
　　冬天眼看快要结束，空气干冷得仍旧能掉下碎屑来。
　　南北交界的小镇气候分明，冬天够冷夏天够热，春秋又特别短，过完春节整个小镇就会像解冻的蜂蜜一样四处流动滑软的气息。距离回暖还有一个春节的时间，冻土枯枝尚在酝酿蠢蠢欲动的生机。
　　何浅把手插在衣袋里，瑟缩着走进小巷。
　　何妈妈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炸糯米圆子，听见门响嘟囔一声：“天这么冷还跑出去，冻一下不会感冒还是怎么着。”
　　“出去走走也好，闷在家里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心里不见得痛快。”何爸爸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何浅自己开了门，站在玄关里挂围巾。每晚的散步成了一项必不可少的活动，其实又能走多远，整个镇子不到一个钟头就到尽头然后原路返回。最近帮家人准备年货和大扫除，还算充实，刚来的几天无所事事得实在难受，有意在睡前让自己走累了才不会失眠。
　　“今天有个人来家里找你，你不在，问他是谁又不说，说是明天还会来……开车来的，不像是本地人。”
　　何浅一惊，她交友不广，又很少透露过家中住址，会是谁呢？不会是那个人吧，但他又何必不远千里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找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也许是老家这边的同学，妈妈不认识也正常，自己多疑了。
　　年三十的晚上街头人烟稀少，冷清的空气里蔓延淡淡的人间烟火气息，万籁俱寂中偶尔响彻顽皮的孩子玩的嚓炮，骤地一响，又复寂静。临近年关的几天天气格外冷，厚绒手套也挡不住彻骨寒风，里面的手指总是冰凉如铁棍，踩在炮竹碎屑与枯草融合的厚厚的冰层里，看着夜色下泛着淡红的色泽，一块深一块浅地晕染开来。风从空荡荡的街道毫无阻拦地灌入，迎面掀起披散的头发，体内最后一丝暖气也被卷走，何浅决定回家。
　　霍成就那样坐在客厅里，仿佛等候多时。
　　她突然很想笑。
　　家里地方小，摆不下沙发，不知是谁为这位不速之客搬来一支小小的折凳，而他就这样蹩脚地坐在上头，背靠着墙，面对何父何母的盘问，不时微微一笑，像极土改时期的地主讨好伟大的劳动人民。
　　“霍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昨天那个人就是你吧。”
　　“可不是我前来拜访老同学。”
　　您真是侮辱老同学三个字啊，何浅怅然望天：“这一次，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霍成用单纯的眼神看着她：“梅姗姗让我不要说是她泄露的。”
　　何氏夫妇本来冷着一张脸，这番也忍俊不禁。
　　何浅只有把他轰走：“家里没地方坐，不如去外面找个地方喝杯热茶。”
　　瞄一眼桌上丰盛的饭菜和刚出锅的热乎乎的饺子，霍成看来还打算在这儿蹭一顿的样子，更加坚定了何浅驱赶他的决心，不由分说抓起他的羊绒围脖，几乎是推着搡着将他撵出大门。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多穿点。”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将到尽头的时候，他脱下呢子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两人身材都是高挑型，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尚未及膝，一股温热率先通过舒服的面料传入身体，走得急，手套和厚外套都没来得及带，此时的尊严万万抵不住感冒的强烈攻势，再说她如今已经不是已婚女子，那些不必要的坚持此时显得十分可笑：“你的车停在哪儿？”
　　他们找了一家相对窗明几净的火锅店，点了些本地出名的野味，又烫了一壶黄酒，本地在酒店吃年夜饭的风潮不及大城市，零零散散只坐了几桌人，不时传来笑闹声，店里放着当地有名的戏曲，悠悠浅吟低唱。
　　“对不起，耽误你的年夜饭。”
　　何浅不语，心想被你耽误的东西还少吗？
　　霍成为她斟酒，说，先喝一杯暖暖胃吧。
　　何浅麻木地饮尽。
　　戏正唱到□，紧锣密鼓地令人喘不过气。锅里的高汤渐渐沸腾，咕嘟嘟冒泡。
　　“为什么又来找我？”何浅夹起一片鲜红的羊肉放进锅里，拼命维持着若无其事。
　　“为什么离婚？”
　　筷子停了，顿在那里：“这是我的私事，如果你真是来叙旧的，那么勿谈私事。”
　　“如果这私事关于我，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
　　“事已至此。”何浅抿一口黄酒，似乎哽咽了一下：“于事无补。”
　　霍成隔着氤氲之气看她，明白世上原来真有一种东西叫做淡淡的哀愁。

　　第二十五章

　　这些年我们一塌糊涂
　　生活总是乱七八糟
　　终于有一点点头绪
　　转过身又忘了遗失何处
　　抓不住啊放不开
　　得不到啊丢不掉
　　一团泥巴
　　被命运捏成顺从的摸样
　　忘了在哪里听过这首歌，旋律早已淡忘，歌词却牢牢记得。总之是很年轻的时候吧，当时嘲笑歌词的前后矛盾，因为一个名字，一个人，渐渐明白什么叫抓不住又放不开，得不到又丢不掉。懂得这些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啊，那已经不能称为漫长的痛苦的状态，而是胶着，凝固不动与无计可施。
　　“霍成，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从回忆中醒来，他恍惚地笑了笑：“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所以不用思考就可以回答。一开始，我喜欢你漂亮，身材好气质佳，在我跟前晃来晃去特养眼。你对我爱搭不理，就算偶有热情也是对我纠缠已久的不得已的敷衍。作为一个花花大少，还真没几个人这样对待过我，尤其是女人。我跟自己打赌，一定要追到你，再狠狠甩了你，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眼睁睁看我绝情而去的背影。最后，我的目的达到，却输给自己。”
　　“你可以拍偶像剧了。”何浅嗤之以鼻。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在一开始就吸引你，难道本帅哥的魅力不够大吗？”
　　何浅配合地弯了弯嘴角，每次不开心他都会用自恋逗她开怀，这个习惯至今保留着：“那倒不是。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自卑？你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一无所知。不是你魅力不够，而是太大。有时候人优势太明显也是一种罪过。”
　　说得霍成茅塞顿开，困扰多年的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自卑……他还真没有过。谁给名词解释一下啊？
　　“后来我想，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土大款在我跟前一个劲儿求我傍他，不傍多对不住哇，对社会和谐也没有好处，所以勉为其难，半推半就地被你骗到了手。”其实是梅姗姗大姐的原话，人生啊真是浮云，成也这姐们，败也这姐们，是若非她走漏消息这哥们哪里能蹦跶到这儿来。
　　“到底咱俩谁骗谁呢？”
　　“怪叔叔和坏阿姨，一路货色。”何浅笑意盎然。
　　只有自己才能给抑郁的她一片灿烂阳光，他不免飘飘然。
　　趁此机会，道出多年来不吐不快的问题：“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换做几个月前，尚且还是避讳的话题，此时此刻已经无所谓了。
　　离婚真是一个促使人破滚破摔的原罪。
　　“还是自卑。快毕业那会儿，你是不是对家里说过要娶我？”何浅试图回想一幕幕不算愉快的画面：“令堂的私人助理找过我，传达她的意思。只有四个字，门当户对。她也许相信我一听就能明白，我也确实一下子就明白了。其实没有那么多痛彻心扉和刻骨铭心，离开你后我用了六个月时间彻底走出来，后来还是摆脱不了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内疚的东西，也就不去管它。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从心里赶走，它就肯乖乖的走，所以不理它是最好的办法。”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妈干预的原因，可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个人问题，我不认为你会因为外界因素退出，至少，你会跟我抱怨或者哭闹，没想到你那么决绝，竟然一声不吭地消失。”
　　她一贯是这样，通电话永远是一声再见然后直接挂断，从未有过丝毫缠绵悱恻，两人之间私下的情话亦然，仿佛有人拿枪逼着她，多说一个字就打得脑袋开花一样，我喜欢你，永远不可能变成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见你，永远都是一句无比隐晦的你忙你的好了，我不会打扰你。
　　隐晦到霍成忍不住火大，姑奶奶你说话不能加点儿形容词或者语气词啊？！明确传达您老尊贵的意思好不好？？后头的话咽在肚里：你这个总是让我放下架子的女人！何浅便泛出不知所措的茫茫然，最后不了了之。
　　中庸的，正常范围内的，永恒的行为准则。
　　“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他们是火锅店送走的最后一桌客人。
　　车到巷子口，再也进不去了。
　　何浅下车前嘱咐一句：“回去吧，上流社会已婚男士约见一个草根离异女人，小说家们钟爱的题材。”
　　“回哪里去。”他明知故问。
　　“卓南是个毋庸置疑的好妻子，别对不起人家。从前的事，现在的事，都不是未来的事。你和卓南才是未来，而我只是你一段短暂的旧时光，当舍则舍当弃则弃。”
　　他忍笑：“你越来越像我的某位长辈了。”
　　“你是明白人，勿做糊涂事。”拉开车门。
　　“有一件事我需要申明，我不是已婚男士，更不是上流社会的已婚男士。”
　　“婚期延迟了？”
　　“取消了。”
　　何浅满脸诧然。
　　他从后座上拿来围巾，搭在她脖子上，缓缓地道：“我不是因为婚礼取消来见你，也不是因为变成已婚人士就不来，我担心你，浅浅，无论我的身份有没有变化——”
　　“虽然这样问有点自恋，我还是要说，你们没有在一起是因为我吗？”
　　“我说完全无关是自欺欺人。”
　　摘下围巾，放下座位上。此时此刻，只想逃。他们的生活都一团乱麻，没有一刻不是一团乱麻。
　　幽黑的长长的巷子里只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回到家，何浅的脑海里仍然回荡自己的脚步声，坐下休息半晌，才发现其实是自己的心跳。
　　“浅浅，那个人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你刚离婚，就找到家里来了？”何妈妈挑灯等女儿回来，忍了半天还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很累，今晚能不说么？”
　　“行，我也不勉强，前阵子发生那么多事，妈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只不过将来什么打算，你自己心里要清楚。”
　　何浅点头，很肯定地说，我清楚！
　　太多的事混乱不堪，有一点，至少是很清楚的。

　　第二十六章

　　苏明说的对，他知道即使和自己离婚，妻子也绝不会和霍成在一起，而离婚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发现她和初恋男友纠缠不清，而是累了，只是累了。
　　努力再努力，也无法给她最好的，不如放她一条生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想来老庄生性残忍，将人的生活状态剖析得如此体无完肤。厮守虽好，遍体干涸，到底不如各自自由自在畅游于江河湖海，忘记曾爱过。
　　“你有那么伟大么？”当时问出这句的时候，何浅脸上不是没有讥讽。
　　苏明老老实实地摇头否定自己刚才的借口：“这不是最主要的，浅浅，你不是那种人，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最起码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正因为你不会，更显得我可悲……你演技太差了，结婚这些年难道我是瞎子吗，看不出你心里有人？工作失而可以复得，离开这个城市你誓死不从，这些事情的原因全部可以对号入座。你眼睛里的东西虽然不简单却也不复杂，只是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没有我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揭穿使她张口结舌了很久，发现没有辩驳的底气。
　　原来他知道，一直知道。
　　全世界都了然，只有自己蒙在自己的鼓里，乐此不疲地掩耳盗铃。
　　“那又怎样，苏明，我们结婚了，结婚三年多，这些都没有我的一点儿记忆重要吗？”
　　“睡在我怀里的人心里想着别人，重要吗？”苏明沉默很长时间，沉声道：“人真是不能有贪念，当初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一念之贪，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其实心里未尝不知道力不从心，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条道走到黑。路走完了，眼下如果不想碰壁，你该换一条路走——可惜我不能陪你。”
　　年轻时，大多都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气，不管明天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何浅方知一切徒劳，没有挽回的余地。苏明虽然随和，却和她一样有一种折磨自身的固执，仿佛所有想法都是和自己较劲，况且哪个男人可以忍受同床异梦呢？她永远记得那天私会霍成回来后苏明眼中的深深的失望。
　　恐怕比谁都想延续这份婚姻，三年间一直给她机会，只要她忘，他可以等，可是三年不足以忘记一个人，另一个人难道不会疲累？
　　事后何浅总结，离婚的原因必然是多方面因素综合的结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精神出轨的比例绝对要占大半。
　　协议离婚的程序并不复杂，手续办完，苏明把家里能带的东西都让前妻带走，何浅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发现身无长物有身无长物的好处，更不会要这些身外之物，只身一人踏上老家的火车。
　　回去的最后一天，她对已是前夫的他说：“谢谢你苏明，除了父母，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在我心里，其实爱你早就胜过爱那个人。”
　　苏明恍惚地站在他们坐过无数次的沙发旁，看着她的侧影，并不答言，过了很久轻声道：“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当时追求你的人并不是没有，和他们比我实在排不上号。”
　　这是她自己的小秘密，出了会儿神，居然微笑起来：“有一次过马路，一辆车违章驾驶从侧面冲过来，你把我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好在那车及时刹住了，还记得吗？我问你为什么当时不顾自己，你说没什么，下意识的反应而已。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
　　“只是一件小事，你不提我都忘了。”
　　“在你心里，我比自己还重要，怎么是小事？当时我已经知道你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现在说这些倒也没用了，二人俱苦笑。再大的感动，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损下来，也所剩无几。
　　就像一场梦，醒来世间早已变了模样……
　　过了大年三十，这个年才刚刚拉开序幕，走亲戚可以躲，亲戚上门就无处遁形了，何浅苦恼半晌，忽然灵光一现想到某人，正愁生活无聊呢，看老娘怎么施展十八班手段把你秋风扫落叶哼哼。
　　正好伟大的老妈也极力促成：“上次来找你的人到底是谁，怎么老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呢，爸妈是过来人，休想瞒着我们啊。”
　　同学，同学……
　　“不会撒谎就不要撒，哪有同学放着大年不过从市里跑那么远路来看望的？你离婚是不是跟这个人有关系？！”
　　何浅倍感敌我实力悬殊，此地不宜久留，冒风冒雪地逃之夭夭。
　　没想到霍成对于被主动邀约表现出无比的欣喜和感动：“在下在此地举目无亲，有何女士知疼知暖实乃三生有幸——”
　　此地不比市里，大部分餐馆和娱乐场所都停业过年去了，面谈的地点只好选在公园，严冬时分天寒地冻，寒鸦数点枯枝错落，河面早已是厚厚的冰上又落了一层雪，细碎的雪花仍不停飘落，天地间除了白再无二色。
　　雪地靴踩在厚实的雪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再走几步，寒风将人刮得寸步难行，只听霍成道：“回车里谈也是一样的，当心感冒。”
　　何浅摇头：“这里就很好，多辽阔啊。”
　　清冷有时比寂寞更甚，那是一种毫无生命的宁静。
　　“霍成，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知道总是赖在这里给我造成多大的苦恼吗？”霍成骤然一本正经地对着天空道。
　　何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当初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忽然玩失踪，就是抱定主意一辈子不见你，谁知道你这么不识相，没过几年又蹦跶到我面前，让我怎么办？你蹦跶倒是好好蹦跶，低调点行不行，厚颜无耻你最强，我的生活被你自作聪明搅得一团糟，现在我也离婚了，你总算老实了吧，又蹦跶！滚，现在立刻马上，你给我马不停蹄地滚……为什么还不滚？”
　　就像看一个火星人表演独角戏，她嘴角带着点儿冷笑抱臂而立。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被踏得凌乱的积雪：“为什么呢？因为我爱你，已经失去你一次，难道还要失去第二次吗？”
　　一根细弱的枯枝突然被积雪压断了，天地间回荡一声脆响。

　　第二十七章

　　天寒地冻中他看向她，并未从后者的眼中看到应有的感动，甚至连震动也没有。
　　忘了，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铁石心肠，寻常的浪漫啊激动啊再也不会光临。而他也不再是纯情的小阔少，眼睛不眨甜言蜜语跟漱口水似的吐出来。
　　“也许我们真不合适，浅浅，也许父母的话都对，可那又怎样？没你的日子我无论怎么过都不开心，人如果不开心，算是幸福美满的人生吗？总觉得丢了东西，总在找！”霍成无力地垂下头，一向能言善辩，现实面前一切却仍然无法挽回。
　　何浅涩涩一笑，背过身看着亭子上垂下的冰柱。伤感，谁没有呢？总不能为了伤感败给原则吧？
　　倘若回头又算什么？从前的决定就是错的，可笑的，欠缺深思熟虑的，谁愿意轻易否定自己的过去？
　　“霍成。”何浅空洞的目光锁定前方，骤然问道：“你愿意娶我吗？”
　　“愿意。”
　　出乎意料。
　　答得那么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哪怕是种冲动吧，男人待人接物多数客观冷静，并不是容易冲动的物种，也并不是身边的女性都足令其冲动。
　　这张牌她打赢了，这场赌似乎值得。可谁又能保证整场都赢。
　　“你有没有想过，至今没有忘记我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而是一直没有得到？”何浅一边和自己的原则打架，一边破釜沉舟：“即使我们现在在一起，结婚，生子……日子越过越平淡，彼此的感情也会磨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怎么办？”
　　“依你这么说，就没长久的感情了。冒昧问一句，你心目中对的爱情定义到底是什么？香槟、花束、烛台、飘逸的长裙和耀眼的珠宝、还是坐在沙滩上一起看烟花？如果你是一个小姑娘，我不想鄙视你，但是你已经长大了何浅小姐，至少对于我来说，爱情就是和最在乎的人一起过最平淡的日子，一起聊天发呆吃喝拉撒睡，一生就过完了，这才是爱情。”
　　何浅别无他感，此刻只觉他真的长大了。这孩子吃过量成长快乐了？？
　　具有煽动性的言论是那样的深有同感。
　　“你是不是想说让我考虑一下？”霍成可持续性煽动：“我不怕煮熟的鸭子会飞，浅浅，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最好的选择，所以敬请考虑，最好深思熟虑，我等你答案，不管多久。”
　　鸭子颇惆怅地看着他，谈话就这样和了稀泥。
　　妈妈正在家里看电视，老爸不用想就知道坐在一旁看报纸，老太太的电视剧和老头子的报纸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不完，呵……
　　“一脸心事。”何爸抬头看一眼，评价道。
　　“爸，有件事儿想同你说呢。”
　　并不是有意避开老妈，而是其想法有时偏激，相对缺乏对未来的预见性和大局观，最后话不归一处，往往陷入口舌之争和鸡毛蒜皮的琐事里去。
　　何浅轻轻把门带上：“爸，当时我离婚，妈就说太武断，记得您当时是一言不发的。”
　　“你妈说话谁能插得进嘴。”
　　长叹一声：“当时我和苏明结婚，您也一言不发……”
　　“多一个人反对也不能让你改变主意，不是吗？”
　　“如果现在我有机会重赌一次，要么赢遍全场，要么满盘皆输，这一注下还是不下？”
　　何爸爸厚厚的镜片后头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智慧的光辉，思虑片刻道：“无可输之物，为何还在乎输赢？”
　　反正没东西可输了，都这样了，再坏能坏道哪儿去。
　　何浅几乎要为这种光棍逻辑喝彩。
　　“爸你从前可不是这样教育我的啊——”
　　“最近我在反思，是不是我顽固的原则和处事方式影响到你，让你变得这么好欺负，人有时太逆来顺受等同于自绝后路。”何爸爸一脸愤愤。
　　知道他又在为离婚时苏明母亲索要首饰的事儿抱不平了，想起前婆婆的理直气壮和振振有词，何浅至今都啼笑皆非：“我哪是在意那玫不值钱的戒指和那根项链啊，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为了点儿小利和人家牵扯不清，好像我跟苏明夫妻一场为的就是霸占几件首饰似的。”
　　“你要肯听我的，还有一句。”语重心长地看着女儿：“那天来的人从你们的言行举止就知道认识很多年，也从他的言行举止就知道家世不凡，婚前做个财产公证，你懂的。”
　　何浅想说我不懂，看老爸凝重的神色，忽然莫名其妙领悟了。
　　放下些许，得到更多。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子。

　　第二十八章

　　何浅想起三年前的婚礼，也是开春时节，万物复苏，人还没从冬眠中回过神来，做什么都伸不开手脚似的。
　　没有婚照，没有蜜月旅行，连新房也没有，除了寥寥几桌喜酒和租来的半新不旧的婚纱，对婚礼的印象仅限于此。其实还有别的，当时的感动……已经在多年的回忆中榨不出一点儿残渣。
　　寒酸到何浅事后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没有希望中的那样伟大，心胸开阔不纠结于蝇头小利，以至于这些年不断地自我催眠，难道拥有这些东西就幸福吗？奢华的婚礼闪耀的钻石美轮美奂的订制婚纱。
　　是的，幸福。
　　环顾今天的婚礼现场，何浅真心觉得幸福。
　　幸福是物质的，世俗的，有偿有价的。想起为一条昂贵裙子黯然神伤的日子，一个本土名牌都买掉半月工资，因一只天价手袋退避三尺望而却步，不用精打细算省吃俭用陪一个男人捱穷，难道不是天堂？
　　如果身边的人不是霍成，还幸福吗？可能会打折扣。如果身边的人没有苏明或者霍成真心真意地对待自己，还觉得幸福吗？精神与物质站在或远或近的两端矛盾着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着，作为一个无人攻破的难题持续困惑人心。
　　“婚礼结束后我们才会去太平洋海域，还是你已经到大西洋了？”霍成刚应酬完几个朋友站回新郎位置，发现新娘小姐发呆正酣。
　　“我在想梅姗姗为什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听到梅姗姗大姐的笑声，一贯的干净利落又充满妩媚，令人始终困惑于两者是怎样结合得天衣无缝的。
　　这妞今儿身穿大红皮衣，下身雪纺堆纱泡泡裙，一双小羊皮靴，俏皮得跟大学生似的，一见门口迎宾的何浅那叫个笑颜如花般绽放：“我的姑娘啊，这婚纱美呆了，施华洛世奇？你总算功德圆满熬出头啦！”
　　婚庆公司安排的伴娘在旁边掩嘴而笑，这句话里包含多少剩女的心声啊……
　　如果他们知道新娘是二婚，不知有何感触，反正新娘本人的感触挺多的：“本来不想大办，他非折腾不可，这不把你们都折腾来了。”
　　“多有教育意义啊，有你这么好运的不多。”
　　新郎不干了，可怜他苦苦等候若干年啊：“盛杰在男宾桌，我看你们老同学坐一起好好聊聊吧。”
　　白他一眼，梅姗姗被撵走了。
　　想起当年梅姗姗和盛杰的过往，何浅忽然笑道：“你至今都认为姗姗对不起盛杰吧？”
　　“那是她的选择，外人不好评说。”霍成耸肩，分明带着蔑色。
　　那年梅姗姗在和盛杰交往正热的时候劈腿，不知怎么就看上高她一届的富二代，两人完全无视盛杰的存在，先是地下，后转地上。盛杰买醉月余，心碎无比。
　　“姗姗为他掉过一个孩子。”何浅轻声。
　　霍成闻所未闻，倒是十分诧异，沉默良久：“他们的事，外人的确不好随便说什么，总之现在人人都很幸福，算是最好的结局吧。”
　　又有宾客来，他们就不说私话，换上千篇一律的笑容迎接之。
　　孰是孰非，纠结于此毫无意义，珍惜眼前胜于一切。
　　何家二老准时到场，霍家的家长位上却是虚席，何浅望着夜色降临的酒店门口，神色有些凄凉：“会到吗？”
　　“到与不到，你都是霍家儿媳，翻脸与否，我都是她儿子。只怪三年前我太没魄力，目光短浅看不清形势，不然早早把你娶到，哪有之后那些周折。”新郎官微微一笑，把握十足：“我们的冯总只有一个儿子，她再生气，又能如何？放心吧。”
　　婚礼进行曲响起，婚宴正式开始。
　　他握住她的手，一起走进殿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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