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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在一个无梦无趣年代，我们用抵死折腾代替抵死缠绵。
爱情无非是刺激味蕾的调剂品。
没有纯粹，没有永恒；只有犯错与错过。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田晓苏，端木舍 ┃ 配角：荆沙，郑简

【正文】

　　无梦年代
　　作者：目非

【一、第5号房客】

　　1

　　“叫什么？”
　　“田晓苏。”
　　“性别？”
　　“女。”
　　“星座？”
　　这人真八卦，但我还是老实告知：天蝎。
　　“血型？”
　　“？？？”我在QQ上连打三个问号，是相亲还是租房子，关血型什么事？
　　像明白我的疑虑，对方敲字过来，“血型和星座有利于把握人的性格，我只是想大概知道你是否适合做我的同屋。当然，你要不想透露，请便。”
　　“慢——”我忍气吞声，谁叫他的房子地段好、价格便宜呢，另外，从贴在网上的图片看，居室清雅，布局精巧，显见主人很有品。
　　“我是B型。不知道是不是在你讨厌的范畴内。”我敲过去。
　　“恭喜。不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房子？”
　　“今晚。另外我要提醒你，我只打算把其中一间租给你，另一间留给我自己。也就是说，我拥有那房子的钥匙，并会不定期过去拜访，当然，这种机会不多。请你慎重考虑。”
　　“……”确实不便，我总不可能天天在家里着装齐整如临大敌。但房子又确实诱人，我思虑再三，敲过去，“等我面试过你后再作决定。”
　　人与人是有眼缘的，你与对方能否投缘，眼光交会的刹那便能知晓。
　　当我出了的士，拽紧大衣，迎着悲嚎的风向后现代城走去的时候，表上的两针正好搭出90度：夜里9点。
　　我感冒了，鼻子淅沥呼噜的，仿佛在抗议——这么冷的天，本该在家里舒舒服服躺着，你可好，饿着肚子让我们吃西北风。我两兜塞满了纸巾，时不时要拿出来，堵住它们的哼哼唧唧。鼻头红红的，眼睛雾蒙蒙的，精神不大振作，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减分。从中午QQ上的接触来看，对方应该是个严苛的独身男人。在我想象中，他大约30多近40的样子，失偶，大半是被女人抛弃，没有孩子，生活严整单调，这样规律的生活愈发滋养着他孤僻的性格，他为人苛刻，喜欢挑剔，绝对的不好相处。
　　真的要跟一个老男人同住一间房子？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有临阵退缩的念头。但在见到他本人后，我只能在心里暗叹，想象就是想象，虽然它有时候想跟事实攀攀亲戚，但毕竟，修炼得还不够。
　　端木舍在门后出现。当然，这个名字是之后才知道的。端木——舍。复姓，我一直以为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能见到。
　　当然，他长得也还不错。我只是不喜欢用相亲的眼光来把五官一一描摹。也过了好色的年纪。我一向以为男人不该太漂亮，漂亮的男生在智慧方面往往会打折扣。我喜欢的男人该是深沉内敛的，像夜里一汪静水，水面星自耀，水下鱼自寒。他需要女人去挖掘。挖掘本身会给女人带来莫大的快乐。
　　我喜欢挖掘的快乐，也喜欢培养的快乐。曾经有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我吸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把红得发亮的鼻头包住。
　　“抱歉，我感冒了。”我把纸巾团住，“垃圾箱在哪里？”
　　端木舍向角落指了指。我站在两米开外，投篮命中。
　　“让你等那么久不好意思，我加班，几乎没有不加班的时候，以后我回家大概也要到这个钟点，所以，家对我而言，其实就是一张床。”我抬起头，他个子有点高，我需要瞻仰才能看清楚他的面部表情。他现在微蹙着眉，对我摆着张爱搭不理的冷脸。“我的卧室在哪里？”我问。
　　他抬手在墙上摁了下开关。南面一间屋骤亮起来。橙色的光迫不及待流溢出来，与客厅的白光汇合在一起，嗖的一下，冷暖交融。“就是那间。”他指了下。
　　我三步两步奔过去，依在门口，惊喜中有点不敢确信。家具均带点欧式风格，花色、式样又不繁复，空间主色调是白，窗帘、卧榻，柜门又镶嵌着点暖色的黄，看上去非常清爽，又不让人觉得冷。我尤喜欢那一面玻璃幕墙，躺在床上即可俯瞰星星点点的市井。在城市无梦的夜里，有多少人会打我窗前走过？
　　“我很喜欢。”我回过身，对端木舍说，“不知我有没有通过你的面试？”
　　端木舍扫了我一下，说，“那就是你的了。但我还得提醒你，北面那间房子是我的，不要随便走进，然后跟我说是好奇心作祟。还有，如果我发现你有什么恶习，比如说不讲卫生，我有权随时让你卷铺盖走人。”
　　他身上有懒慢气质，仿佛对什么都不敢兴趣。但只要说话，你就会发现全然不这么回事，他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伴随着犀利的眼风。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全是阶级敌人。我事前对他的猜想固然大半错误，这不好相处却不幸言中。
　　所幸他并不常来。就算来，也不与我交流。我们躲在各自房间，各干各事，就像从不认识，也丝毫没认识的打算。大城市的人情冷暖，在我们身上可见一斑。
　　直到月末，交房租时，我们才搭几句话。租金是月结的，以便他随时可以把我撵走。然而，我没有给他留下口实。我爱干净。洗过澡，再累，也会把自己掉下的头发一根根拣拾干净；早上，再睡眼惺忪，也要把盥洗台上的水渍抹干；离开家门，手里必然拎一袋垃圾。因我心里始终绷了一根弦，这毕竟不是我的房子。我也不是跟Z一起住。
　　想起Z，我心里总是无来由地低落。心就像被一泡水汪住了，我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但沉沦只是片刻的事，我不想淹死，总会挣扎着爬起来。我拿过便签纸，写字：Z，今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我升了一级，涨了工资，没有你的日子我活得像个战士，屡建奇功。Z，我老板郑简跟我讲起你小时候的事，我嘻嘻听完，总觉得你果然稀松平常得很。你说你这样的人人群里抓抓一大把，你总要我去爱别人，我以前以为你厌烦我，现在想想，你说的或许也有点道理。我认识你太早，早得我以为男人都跟你长一个模样，早吃早消停，还能留下打嗝的时间。Z，不知道你还画画不？我前不久去了趟宋庄，就是你以前呆过的地方，我看到有户人家把自己的食谱用小黑板公布起来，一周一棵白菜。不知道这算不算行为艺术？Z，你还过得这么艰难吗？如果你需要，只管开口，我愿意给你贡献一吨白菜，并不会问你讨要利息，Z，我只是很想你……
　　我自说自话，在臆想的对话中完成持续了5年的单身生活心理调节。而后把笔一扔，倒在床上轰然睡去。

　　2

　　每一天都有梦在心里头死掉，我自己对自己大声咆哮。
　　每天早上，在盥洗室对着镜子刷牙，我会挤扭着面部肌肉，做出各种狰狞的形状，然后无声地唱这首歌。一般而言，只唱这一句。因为这一句很励志，而下一句：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则完全变了调，一副苦大仇深的怨妇腔。
　　抱怨是最无用的情绪，因为没人给你平反。
　　后来看了“加油好男儿”，我就改唱：我的梦想，在每个醒来的早晨，敲打我的胸膛，告诉自己成功的道路还很漫长。
　　至于我想成就什么，在日复一日的为生存奔忙中，已渐渐模糊。梦想大概是这样一种东西，远离它时想念它，接近它时嫌恶它，当死去的时候，请让它与我陪葬。
　　这话一点也不玄妙，只要想想小时候，我们一个个都想当科学家，画家、文豪……都是闪闪发光的恢弘理想，但是随着年纪的逐渐长大，我们把当年的心愿一缩再缩，最后只剩了房子、车子、票子、孩子，这些可触可感的玩意。最后在暮色里，我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懊悔生命的浪掷。
　　没有办法的，就算前人说得再清楚，我们依然要为手心的芝麻忘记路边的西瓜。现实的力量就像一股洪流，来势汹汹，你很难不同流合污。
　　所以，每每这个时候，我会佩服Z，当然佩服他的同时又深深地痛恨他。我忘了说了，Z是个画画的，还没成为“家”，但正在成为“家”的路上。为了那个“家”他必须把我抛弃。要搞不懂其间的逻辑关系，可以参考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这一日，是圣诞前夜。我接到高中同学张渺渺的电话。渺渺是我在北京唯一的同学，现在人大读硕士。她说：“今晚有个湖南老乡迎新会，你参加不？”
　　我本不想参加，因对这类打着同乡或同学的名义抱团的聚会不敢兴趣。但是，想想，自己来北京有7年了，参加过的社交活动屈指可数。而且日子特殊，与其在家里孤独地吃泡面，不如就去混顿饭吃，也趁机扩大下交际圈，金龟婿钓不到，铜龟婿也可凑合，但最好是青铜。前不久，看了个帖子，说目前剩男、剩女的比例为3：7，女人的危机还是大啊。这机会还得把握住。
　　“在哪里？”
　　“东三环北路的某某大厦你知道吗？具体什么厅我不记得了，你到时问问吧……”
　　下班后，我在公司更衣室略略整饬了下，把长裤子脱下来换成及膝西装裙，上身还是原来的条纹衬衫，虽然还带着办公室OL的着装风格，毕竟没那么硬朗了。再说我还有一条色彩绚烂的丝巾，展平了，完全可以当披肩使。
　　我迟到了。这不能怨我，只能怨北京的交通。到的时候，自助餐时间已过。菜品被收拾走了，只剩了些休闲的小甜点。大厅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氛围，中间堆着老大一棵圣诞树，礼物，不知是真是假，精心包装好了，或堆下树下，或挂在树上。玻璃窗上全是彩绘喷出的雪花和“Merry Christmas”字样。音乐轻轻流溢，多半是“铃儿响叮当”之类应景的圣诞歌。那些已经在北京站稳脚跟的镇江老乡们举着笛形的香槟杯走来走去，间或停下，三三两两围聚一起笑语喧然。
　　我在人堆里逡巡几周，没瞅到渺渺。饿得心发慌，便不顾礼仪，在餐台边取了好些小糕点，溜到角落闷头吃起来。中途，有侍者端了酒过来问我要不要，我相中了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
　　酒的口味有点甜，入腹，冰冰凉凉，如一道清泉滑过，在这暖气开得过盛的大厅里，简直太好不过。我以酒佐提拉米苏。
　　感冒还没有好，我边吃边擤鼻涕，简直是斯文扫地。
　　“喂喂，女士们、先生们！”有人拿了话筒说起话来，原来是到了抽礼物的环节。侍者端着盘子挨桌收名片，主持人会在名片中随机抽取礼物中奖者。
　　侍者到了我身边，优雅地俯身，轻言细语：“女士，你的名片。”
　　我压根没印过名片。但并不慌乱，拿过包假意翻找了会，耸耸肩道：“不好意思，全送出去了。”
　　“那么很遗憾您将不能参加本次活动。”侍者谦恭道。
　　“等下——”有人过来了，玻璃酒杯落到我所在的台面上，淡金色的液体撞击杯沿，跳出漂亮的弧度。
　　我顺着酒杯往上看，吃惊地发现来人是端木舍。他正装打扮，灰色西服，白色衬衣，中规中矩，却自有一股优雅的贵族气质。
　　贵族。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个词汇。据说培养一个贵族至少需要三代，在中国是没有贵族可言的。这话没错，但我只想说他身上有股松散的优雅。寻常人身上见不到，暴发户身上更不可能有。
　　“嗨。”我跟他打招呼。
　　他在掏自己的名片，我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一探，表示回应，一道流光跟着飞出来，那是水晶灯的光泽在他目中摔碎的身影。他借了侍者的笔，在自己名片上刷刷地抹了下，改成了我的名字。侍者礼貌接过，恭身后退。他在我面前坐下来。嘴角噙着一抹似乎转瞬即灭的笑意。
　　“不好意思，我能否问下，你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问我房东姓名。
　　“端木、舍。”他有意在姓与名间停顿了下，很体贴地以防别人称呼他为端先生。
　　“好名字。舍，有舍才有得，你父母一定是个知识分子。”我说。
　　端木摊摊手，道：“真的怕你说，木舍，木房子，好奇怪的名字。好多人，尤其是女孩这么说。”
　　“那你怎么回应？”
　　“我说，没错，我力气大到可以把房子端出来。”
　　我大笑。主持人在抽奖。叫到名字的便上台，去圣诞树上采撷礼物。
　　“对了，我真没想到你也是镇江人。”我说。
　　“镇江？”端木扬扬眉。眼睛里的困惑不像装出来的。
　　“嗯？这不是镇江同乡会吗？我同学跟我说就在这举行，我堵车来晚了，没赶上吃饭。”我继续往嘴里塞蛋糕。
　　端木明白过来，笑：“看来你吃了顿白食。”
　　“不是？”我也琢磨出不对了，美其名曰同乡会，却没听一个人讲方言，倒是有不少人在唧唧咕咕说英语。就这么一愣神，噎了，一口气出不来，连忙抓酒杯。自己酒杯空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过端木的酒杯灌下去。
　　是威士忌，一股强烈的辛辣迅速从腹中泛了上来。我痛苦得双目紧闭，拍着胸咳了半天才缓过神。丑态出够了，端木已让侍者取来了矿泉水。
　　“谢谢谢谢！”我喝了几口，一副拔脚欲逃的姿势。这时，听得麦克风在叫我：田晓苏，请田晓苏女士上台挑礼物。
　　“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瞄瞄端木。
　　端木眨眨眼，道：“放心，我不揭穿你。”
　　“奖品分你一半。”我兴冲冲要上台，端木突道：“稍等。”
　　在我惊诧中，他已经拿过餐巾把我嘴角的残屑轻拂下去。因为主持人已叫过我名字，我也已站了起来，所以刚刚这一幕等于发生在众目睽睽下。我虽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傻瓜，但在如此场合，依然手足无措心发慌。
　　毕竟，这温柔的心悸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我在圣诞树上挑了一个乳黄的盒子。这个颜色看上去很奶油，够甜蜜，深得我心。当众拆开，里面是一副手套。摸上去温暖而绵软，针脚漂亮工整，像纯手工制品。里头有个不起眼的LOGO，居然是Chanel。
　　圣诞老人怎么知道我的手套丢了呢。真是个奇迹，我打算相信他的存在。
　　下了台，我跟端木说：“这礼物恐怕不能分啊。”
　　端木耸耸肩，“你喜欢就好。”又指着桌面，“好看吗？”
　　我无比诧异地发现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点心，应该是在我上台的时候，端木给我取的。
　　“留下来。”他清淡地命令。
　　我难以抗拒美食的诱惑，也难以抗拒这份温柔的体贴。便恭敬不如从命，厚颜无耻地坐了下来。
　　端木倾过身，“我真的很好奇用威士忌过甜点是什么滋味？”

　　3

　　我后来才明白，我们镇江同乡会在6楼，而他们利兹大学的留学生派对则在5层，我随着人潮昏头昏脑走错了楼层。却因为这一次误入，我与我的神秘房东实现了邦交正常化。
　　抽奖之后有舞会。很叫我吃惊，为舞会即兴伴奏的是端木。我站在他身侧，看他流水一样俯伏弹奏，简直是一种享受。他的侧脸因为时仰时合而染上不一样的光影，时而浓墨重彩，如金秋跳荡的日光，时而隐入晦黯，若暴雨前的海面。他眼睛偶尔闭住，脸上带着人琴合一的微茫。我相信那一刻，他魂在天外。
　　曲毕，他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跳？”
　　“我更喜欢看你演奏。很美。”
　　听我这样说，他微微有些羞赧，似乎为了掩饰这份羞赧，他道：“想听什么？”
　　“你什么都会吗？”
　　他说：“试试。”
　　我其实没有太多音乐细胞，唱歌水平也不敢恭维，因为忙，现在更是既不听流行，也不听古典，停顿在脑子里的只有“秋日私语、献给爱丽丝”之类的快餐曲。
　　“呃，我想听《爱之美》。你会弹吗？很多餐厅用来作背景乐。”我哼了几句。他听出来了，挥手扫过一串音阶，便有如水之音潺缓而来。
　　在空灵的音符间，属于爱的美好、忧伤一起抵达，短暂搁浅，而后消融于广袤的温柔中。
　　待我□的时候，看到他已注视我多时，“让你想到不愉快的了？”
　　“不，”我擦擦涩涩的眼角，“恰恰相反，因为美好而感动。你弹得很棒。我想我以后会多花点时间留意音乐，因为它很神奇，动人心魄。”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当然。”
　　端木叫来了矗立多时的琴师，略微吩咐了几句，便带我进了舞池。
　　我不是很会，只是跟着节奏随他走。我们间或说话。
　　“房子，你为什么要出租？我想你并不缺钱。”我问他。
　　“不，我缺。”他笑。
　　我扫扫他的行头，尽管我不识货，也知他的西服并不会是山寨版，“别开玩笑，你这样的气质，必定出自优渥的家境。”
　　“这没有错，但家里的钱并不代表我的钱。房子我也是租的，因为负担不起，才打算找个人分担。”
　　“你做哪行？”
　　“公务员。我的工资税前4000多。在北京是工薪。”
　　“是、吗？”我诧异。
　　“你不信？”
　　“确实难以想象。公务员——不知道你循规蹈矩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猜想你可能更想用点头哈腰这几个字来形容。看来你把公务员妖魔化了。”
　　我笑。
　　“你原本觉得我做哪行？”他问我。
　　“嗯，律师或者警官。”
　　“为什么？”他很诧异。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很严苛、板正。一双眼睛扫来扫去，好像在给人定罪。”
　　他扑哧笑，笑得很温柔。“现在呢？还这么觉得？”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又黑又亮，灯光的效果，感觉若无数星辰闪烁，我想我有点慌乱了，所以才会口不择言，“现在嘛，感觉你，好像在勾引我。”
　　他俯伏爆笑。节拍都跟不上了，只好止步，支住身子。
　　原来除了严苛、谦和，他还有粗野的第三面。我看着边上别人投过来的讶异的目光，有点无措。他却又把手搭过来了，“你很好玩，再跟我说点好玩的。”
　　“我又不是陪聊。公平起见，这次你先说。”
　　“说什么呢？”
　　“爱情吧，爱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你总归爱过吧。”
　　“我说我没爱过你信吗？”他脸上有一点痞气。鬼才信。
　　“那最好没有，你就等着把完整的爱献给我好了。”我白白眼，又道，“没有就编，有点诚意好不好。”
　　端木恍惚了下，那眼神很遥远很遥远，远得就像灰烬，一触就飞。“那你就当小说听吧。”
　　端木在年少的时候，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那时候已经心有所属，她的心上人跟他关系还很密切。那时候，他天天想着怎么把女孩子搞到手，但女孩子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一门心思想着那个男孩。但是她跟那男孩的的恋情由于双方家长的阻挠，进行得很不顺利，两人决定私奔。他们俩都找到了他，寄希望于他的促成。他先给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找了家宾馆，却不告诉男孩子，他天天去找她，希望能借着这有限的时日与她迅速培养感情，但是她坚贞似铁，心心念念只有那个人。他只好把女孩子的住址告诉了男孩。然后，因为心存私心，他又将两人私会的场所、时间通知了双方大人……
　　这个故事我一听就知是假的，还私奔，都什么年代了。他也没半点讲故事的能力，不会铺垫，也不懂得煽情，平铺直叙，还将自己描绘得特别猥琐。听得我索然无味。但我还假装颇感兴趣地问：“后来呢？捉奸在床？”
　　他目光沉郁，神情萧条，“后果比我想象的严重。我就不告诉你了。反正此后，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
　　我骇然，这么蹩脚的故事，他居然也会入戏。
　　他转换心情，“换你了。”
　　我找了最甜蜜的。关于我和Z。
　　那是个仲夏的夜晚，空气里都是木香的味道。暑热经久不散，我和Z在家呆不住，就出去夜游。
　　我们在大排档喝扎啤，Z喝得有七八分糊涂。
　　“晓苏，”他忽然站起来郑重地说，“你能嫁给我为妻吗？”
　　“我太小了。”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年纪大了？”
　　“不是，瞧我的额头仅及你的肩呀。将军，晚安。”
　　我们在重复一部电影里的对白。若干年前的巴黎，也是一个仲夏夜，贝拿道特将军送黛丝蕾回到旅店门口，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Z唯一一次向我求婚。如果可以算是求婚的话。我痛恨自己当初自以为聪明的对答，因为，我再不能弄明白那时候的Z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叫什么名字？”端木问。
　　“Z，在我日记本里，我一直用Z代称。”
　　“你们分手多久了？”
　　“5年。5年前，他不告而别。我在我们租的房子等了他5年。”
　　“为什么又决定搬离呢？”
　　“我可以等5年，甚至一生一世。但是那已经不是现实的等法，放在心里就可以了。在现实中，5年足能够表明，他已经把我放弃。”
　　“你很伤感？”
　　我想，大概是我眼角又涩了，被端木看到了潮湿的痕迹。
　　“有一点吧，总会有一点。”
　　“永远干不了？”
　　“其实，有人惦念和被人惦念都是幸福的。”
　　那晚，端木打车送我回家。我以为他会上楼呆一会的，但他没有，在车里与我告辞。
　　“祝你明天会有个好心情。”
　　“一定会的。再见，端木先生！”

　　4

　　圣诞之后是元旦，元旦之后是春节，临近年关，总是分外地忙碌些。不仅指工作，也指应酬。客户那边需要打点，朋友之间需要聚首，部门之间也要意思意思。我酒量不行，必须做手脚才能蒙混过关。但这一日，台湾老总飞过来，公司所有重量级人物都上阵，眼光盯得紧，我没有办法作假，只有仰脖一倒，在气势上把别人压下去。
　　喝得酩酊大醉，不知道怎么回的家。醒来时，阳光透亮，棕色的地板上滚动着点点金斑。宿醉未过，脑子还有一点晕沉。我晃一晃，听到血液发出流水一样的哗哗声。
　　我忽然一个激灵，拉开被子看自己，外衣外裤被脱掉了，但秋裤和昨夜的衬衫还套在身上。想来照顾我的人并未殷勤到底。
　　究竟谁送我回？我拍了下脑门。昨夜发生什么事虽然都不记得，隐约还能感觉自己并不安分，应该是又吐又闹的，可能还说了好多胡话。
　　酒，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外面传来油烟机轰轰的响声。我连忙下床，换上家居服，旋开门把，看到厨房的磨砂玻璃门上若隐若现着一条身影。与此同时，煎蛋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怔忡了下，门这时开了，端木托着一盘煎得油光灿亮的鸡蛋出来了。瞥到我，眼睛一亮，“我吵到你了？”
　　“不，我，该醒了，昨晚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结结巴巴说。
　　端木耸耸肩，“你同事送你回的，一个女同事，姓周，我正好在，她二话不说，把你交付给我就走了。”
　　“哦。”我有点尴尬，周周一定把端木看作是我男朋友了。“那么，肯定麻烦你了，我知道我醉了，一点都不斯文。”
　　“是，一点都不。”端木露齿一笑，眼睛还眨了眨，似乎怀藏了一个秘密。我脸刷地红了，“你得告诉我，我昨天出了什么丑？”
　　端木手一摊，无辜道：“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期期艾艾，最后憋出一句，“我很怕，我会非礼你。”
　　端木轰地笑出来，笑得前俯后合。那是我第二次看他笑这么放肆。我反而定心了，继续开玩笑，“我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好色，又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只好趁酒醉乱性的时候揩揩油。”
　　端木配合我，一脸恭谨，“我很荣幸成为你的猎物。晓苏，你乱性的时候，还满可爱。”
　　我用手捂住嘴，掩饰住表情。真的发生什么了吗？哦，My God。
　　洗完澡，端木已经把早餐摆在台面上。有鸡蛋、面包、香肠、牛奶、米粥，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有人给做早餐是种福气，这样的待遇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了。无论如何，我感谢端木。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只好来个中西合璧。”
　　“呵呵，这样的中西合璧也太没难度了吧？”
　　“那是原材料不够，别小看我，我可以做全套的英式早餐。”
　　“我相信。嗯，希望下次，可以为你效劳。”我挖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顿觉齿颊留芳。微一抬头，与端木目光相触，他还没有动筷，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瞅瞅身上，“我出问题了吗？”
　　他把目光收回，“没有什么。”
　　闲话的时候，我无意中说到过年要回老家，又抱怨家里没有暖气太冷。他便建议，为何不把父母接来。
　　我雀跃起来。父母从未来过北京，以前是没有条件让父母落脚，现在，虽然还跟人合租，但只要端木不出现，我完全可以给父母一段美好的假期。
　　端木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放心，我保证过年期间不在这屋里出现。”
　　我说：“你也放心，你那间房子我保证不进去破坏。”
　　端木笑笑：“得，你雀占鸠巢去吧。”
　　端木把他的房门打开。这北边的房间比南边的要大一些。靠着一个阳台。阳台斜斜搭一道光，无数的粉尘在光柱里起舞。光线渗进屋子，所以，看上去并不算阴暗，
　　他的房间也没有太神秘的地方，只是，除了床外，靠阳台的角落放一架纯白的三角钢琴，旁边柜子上放一套电视里才看得到的老式唱盘。他是个懂艺术的人，但是，我在家的时候，从没听他弹过琴、放过唱片。
　　这房子对他而言，是什么呢？
　　“被褥你可以换，但你也知道，我统共没住过几晚。”他些微停顿了下，又说，“不过我希望是你住这边，你知道我有一点点洁癖。”
　　“明白。”我的指肚在柜上抹出一层细灰来，这也算洁癖症状吗？“请允许我做下清洁工作。”
　　我拿来抹布和水桶，当即劳动开来。他则坐在琴凳上，边看我边拂琴键。手指起起落落，懒懒散散，并不认真，但是，也许音符全在他脑子里，随便的敲击，便是一段心情，一个记忆。我忽然想起《海上钢琴师》里的片段。1900（人名）在弹琴的时候，目光偶然与甲板上一女孩相触，手随心动，一段关于爱的美妙与失落的音乐便铺展开来，而他的眼睛始终一瞬不瞬地在门缝里追随女孩。要练到什么样的程度，音符才这样听话？
　　此刻，端木抛下来的这段乐音，舒缓、从容，闲散、轻灵，但也有那么一点点迷惘，仿佛开始了却不知道收脚在何方。
　　我缓缓抹着地，直到他身边。他抬头看我，眉毛抬了抬，然后向琴凳边上挪了挪，手没有停，还在大珠小珠落玉盘。他是要我坐他身边吗？原谅我愚笨，我不能理解。
　　我摇摇头，俯身将拖把前送，在他腿下拽出一道湿滑来。他腾出一手，搭在我背上，只轻轻使力，我便当啷一下坐到了他身边。他将我手中的拖把踢走，手拉住我的，平放在洁白的琴键上。
　　他飞扬的手缓下来，用目光示意我摁下去。
　　“可以吗？”我在不知所措中“乒”地敲下去，发出一种陌生的声音。他迅速连上，游过一串，浑然天成，仿佛我那一击并不出自偶然，而是曲子需要，准确无碍。我陡然有了兴趣，伸过另一只手在左边低音区“轰”地来了一下，他迅速又跟上。我左右敲击，两手还隔得远远的，他知道我使坏，低头冲我笑笑，手越过我的，灵活地穿梭过去，仍是一组漂亮的乐符，没有任何不协调的杂音。
　　我恶向胆边生，装得很专业，在琴键上飕飕飞掠，他跟踪着我，终于力不从心，曲子散了，杂了，像飞出了一地鸡毛。
　　恶作剧得逞，我憋不住一脸坏笑。
　　他挨我很近，下巴似乎就要抵到我发丝，呼吸间有轻流的气体和煦地喷出来，碎碎地蹭到头皮上，再向下蔓延，搅动我的脸部神经。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专注，但并不逾矩。他看着我就像并不在看我。
　　静默与细微只是瞬间，我又扫过琴键，说：“我小时候，很想要一架电子琴。可是爸爸说，必须我和妹妹同时拿三好才可能有。可我跟妹妹没有那么好的默契，我们俩好像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似的，一个人考得好，另一个人必然糟，所以电子琴从来没拿到手。你呢？从小就有音乐天赋？被你父母发现了，给予培养？”
　　“不。说实在的，对于音乐，我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当初弹琴只是被迫。现在弹琴，只是因为会弹而已。我只有，在游戏的时候，才会稍微开心些。”
　　“游戏？”
　　“比如，刚才。只有那样，我才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弹，追求纯粹的快乐。”
　　“是吗？”我有一点糊涂，并不能进入他的世界。只是感觉他虽然表面风光，但内心却有难言之苦。
　　“无论如何，懂艺术没有什么坏处。我现在最恨的是父母当初没有培养我。”我说。
　　阳台上的光倏忽移走。北面屋子，总是这样，光明少，阴寒多。

　　5

　　那个春节，我们一家过得其乐融融。我日日睡懒觉，爸爸妈妈知道我工作累，全都纵容我。午饭后，我会带父母出去逛，看看□的气派，吃吃王府井的小吃，还时不时去庙会凑凑热闹。晚饭一般在外面解决，各地菜系轮番着让父母品尝。要等爸爸怀念家乡菜时，我们才去超市买菜由妈妈在家里做。暖气卷着菜香聚到玻璃，与外面的冷气相撞，总会氤氲起一片薄雾。这片雾属于家的温暖。
　　托老有句话，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我想说，幸福的家庭之所以相似，那是因为都有一个挡风遮雨的巢。不幸的家庭虽个个不同，但很多是为房子着恼。如果没有这间房子，我们一家三口不会在北京这么快乐。但是这房子也是租来的啊。这幸福因而也很短暂。
　　父母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我很惭愧，但不得不说，我“剩”了。年近而立，只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并还曾无耻地想为那次恋爱付上一生的代价。
　　妈妈说：“要是在北京打拼得累，咱就回家，老家不比京城热闹，但悠闲自在。要不，让你陈阿姨在老家给你物色个对象，要对上眼，咱就回家。反正啊，眼下这房子你也是租的，在北京，你还没落地生根。”
　　“妈，待我攒够首付的钱，我就买房。”虽然这么说，我也知道我工资上涨的速度远远不及房价攀升的速度。要有自己的房子，还远得很呢。
　　妈妈叹口气，“没有另一半，这房子管什么用？它能给你嘘寒问暖吗？说到底，它就是个壳，是冷的。”
　　我无语。
　　我烦恼的时候，喜欢在便签上写字。此刻我坐在端木的被窝里，写写撕撕。
　　端木的被褥我没有换。因为我没有多余的褥子，也不想为父母的一周假期，费那个钱。端木用过的被子，有某种干冽的醇香，类似于大麦茶的味道，当然没那么夸张。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自己可能闻不到，但别人一穿你的衣服或者盖下你的被子就一清二楚了。有的味道会让你无从忍受，有的味道则让你心旷神怡。显然，端木的属于后者。
　　在气味上不排斥，才能够进入下一个阶段。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表示我打算跟端木发生点什么。我只是相当恍惚。有时候，比如说现在，我很想找个人嫁了。随便什么人，只要是雄性，没有残缺。我过够了吃泡面的日子，想找个人搭伙做饭。也想□。淋漓尽致地做一场爱，我可以闭上眼睛，假装是Z。我想我一定会在自己的想象中抵达□。我也不想天天天天加班了，每个光鲜的日子，我拥有的永远是首鼠两端，而中间那最黄金的时间啊，全部廉价地卖给了资本家。人如果就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我越想越烦。便签写了一张又一张。可见心里的怨气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写到手发麻，还是无法把气平下去。这个时候，我柜边的电话响了。
　　我知道是端木，因为这里的固定电话我从不用。
　　“嗨。”果然是端木，“假期愉快吗？”
　　“托你福很愉快。”我忽然一个激灵，“你要用房子了？”
　　“别担心，我在国外，还要呆两三天才回。”
　　我松了口气，“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对方顿了顿，“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想到你了，就给你拨过来。没有去算时差。”
　　“是么？第一个就想到我？”
　　“严格地说是第三个。”
　　“前两个没打通。”
　　“第一个不知道号码，第二个不合适。”
　　“你是怎么定义适合不适合的呢？为什么我就合适？”
　　“嗯，走得不近，也不远；不可能走近，也不可能走远，这就算合适。”
　　“在你租房子的时候，你就预备着找这样一个人吗？而且，必定是女性。”
　　他毫不迟疑，“很聪明。”
　　“那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
　　他笑了起来，“把我当成采花大盗？”
　　“不，我觉得你很无聊。”
　　他还在笑，“没错，我的确很无聊，我想找个有意思的人，陪我一段。”
　　“我希望不是我。”
　　“那得由事实说话。其实，我觉得你也很无聊。你可以向我学习。”
　　“我不若你有钱，恐怕消费不起。”
　　我砰地挂了电话，软软地滑进被窝，不知道为什么有羊入虎口的感觉。都说便宜没好货，便宜的房子后面果然埋着阴谋。我被算计了。逃吗？可以啊，相当自由。但我一点走的念头都没有。棉被松软舒适，直将我拖入梦境。
　　爸爸妈妈走的那天，端木居然出现了。
　　那时候，我正在帮妈妈检查行李，半小时后，我要送他们去火车站。门铃丁咚响了。爸爸去开门。端木在外头亲热叫：伯父。
　　爸爸傻眼。紧跟着妈妈也傻眼。我缓缓站起身。看到端木男主人一样自在地进了屋，手里拎着似乎刚从飞机上撤下来的大行李。他穿着华贵，派头十足。花花公子。爸爸妈妈肯定在心里这么定性。
　　果然，他们把目光齐聚我身上。
　　我该怎么解释？同屋？保守如父母会怎么想？未婚同居，他们倒未必不能接受，只要小伙子看上去有诚意，可是对着这样一个风流人物，除了搞搞外遇，玩玩一夜情，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讷讷了下，不知说什么。端木自我介绍了：我是晓苏的房东——
　　我连忙接上说：爸爸妈妈，老实说，我的租约到期了，他宽限我一个月，容我住过春节。现在来收房了。
　　妈妈紧张道：“囡囡，那你找到房子了吗？”
　　爸爸转向端木，“这位先生，能否再宽限几天，让我女儿再找找房子。”
　　端木估计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作了个手势，“没问题，我可以再等。”他把行李箱拎进房间，旋即出来，“晓苏，要用车吧？司机还在外面等着。”
　　他礼貌地跟我父母道再见。

　　6

　　我回到家，看到端木在沙发中睡着了。
　　刚洗过澡，空气里有很好闻的清香。
　　他睡得很松弛，鼻翼间有舒缓的呼吸，想是累得不行。因为个子高，一条腿曲在沙发，另一条搭到扶手上，脚尖下勾，像个刨地的锄头。睡姿有一种儿童的天真。当然吸引我的是他穿睡袍的样子，带子未系紧，露着一块结实的胸。很SEX。
　　我舔了舔舌，从卧室拿了条毯子，飞过去扔到他身上。他被惊了下，含糊了声，翻个身，头朝沙发内侧，又睡去了。这一觉睡得长。直到半夜，他哐哐敲我门。
　　我还在床上写便签。睡不着觉，我每每干这样的活，写一张扔一张，就像把心里的垃圾全排了出来，地板上那一团一团，应该都是我心灵的排泄物。
　　我把门拉开：“什么事？”
　　他可怜巴巴，“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我又不开饭店？你找我干什么？”
　　他看看我床头的小台灯，知道我尚没入睡，说：“你欠我一顿早餐，所以为我效劳吧。”
　　我皱皱眉，忽然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我居然不反感他的骚扰，相反还有点小小的兴奋。因为我被引诱了。午夜的灯光又暗又稠，他眼里的灿亮于是成为飞蛾扑火的源头。
　　他吃我做的挂面。这碗面我用了妈妈熬的猪骨汤，放了三颗油菜，一只番茄，还摔了个鸡蛋。红黄绿，正好可以做交通灯。他先把红吃掉了，又吃掉黄，最后留下“一路畅通”。
　　面条丝缕地搭在黑色筷头上，像斑马线。他全部吸溜进肚子。大概在他脑子里，没有人行道这一说法。想来的话，只有送死。
　　我摇摇头。有种赴战场的悲壮。
　　他把烫汁喝光，匝巴了下，“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谢谢赏光。”我站起来，“饭店打烊了，客人你快回家吧。”
　　端木拉住我的胳膊，“你们店还有没有别的服务？”
　　我白他一眼，“本店只作正经买卖。”
　　“我又不吃人肉馒头。陪我聊聊天，好不好？”他脸上有魅惑的气息。说话语气又这么温柔，我担保就是你坐在他面前也同样的没法抗拒。
　　当然，我也不想抗拒。就算温柔乡只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陷阱，我也乐意滚下去。
　　我解下手表，“算时间，我赚外块。”
　　“嗯哼。”
　　“讲什么？”
　　“什么都行。”
　　“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撵人？”
　　“冤哪，我只是想你了。”
　　哼，口蜜腹剑。我想。“为什么选中我？”
　　“觉得你很好玩。”
　　“好玩？”
　　“你来的时候感冒了吧，左右开弓拿着纸巾擤鼻涕，我很好奇你究竟在兜里塞了多少纸？当然，要没有后来你稀里糊涂的误入，我还发掘不了你好玩的潜质。”
　　“我是你第几个房客？”
　　“第5个，但前面几个都没住满一个月。有的是因为不好玩，也有的是因为不讲卫生。”
　　“你这样的人才，正正经经找个女朋友很难吗？”
　　“那就不好玩了。”
　　“你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
　　他的表情很天真很无辜也很正大光明，“你还没明白吗？我很无聊，我想让生活变得有意思一点。”
　　“你真是，吃饱了，撑的。”我咬牙切齿。但，他撑不关我事，他发疯也不关我事，我享受这物美价廉的房子——和男人，就好。
　　“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他置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有属于资产阶级的慵倦和优越。他可以消费我，而我只能被消费。
　　讲着讲着，我睡着了。隐约间，他亲了我，但只是隐约。当然，就算亲，也没有关系。他亲我，我也可以亲他，两不相欠。翌日我在我的床上醒来。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摞便签纸。是我昨天随地乱扔的，想来被他看了够。
　　我拿过翻了翻，大约有10张跟Z有关，6张跟公司有关，1张跟他有关。那唯一跟他有关的一张被他放在了最上面。
　　我写的是：要陪这无聊的家伙将无聊进行到底吗？嗯，他硬件不错，软件也凑合，马马虎虎过关吧。
　　完了，我想，他摸到了我的老底，那就是我跟他一样无聊并接受了他共赴无聊的邀请。
　　我和他的故事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晚饭是他叫的PIZZA。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撕一块吃，撕一块下一个论断：
　　“你喜欢的Z是个老男人，并且是有妇之夫。”
　　“你讨厌O型血，只因你被O型血伤害过。”
　　“Z想娶你，是你臆想的吧。”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有钱但找不到真爱。”
　　“你跟Z不会超过3个月，Z本来对你有点真心，可后来觉得你这女人很难缠，于是见好就收。”
　　“你跟O型血分手的时候，她打了你一耳光，骂你混蛋。”
　　“其实他低估了你，你没有闹，也没有哭。你还笑了。你觉得Z失去你是他的损失，而你呢，还有机会再爱一场。”
　　“O型血后来后悔了。想跟你重修旧好，但是那一记耳光太干脆利落了。于是，只好自食其果。”
　　……
　　端木笑起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合作写接龙小说。”
　　“我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的想象力足够强大。”
　　“那你说，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呢？”
　　“我会让Z遇到O型血。”
　　“我和你呢？”
　　“……”
　　他亲吻我发烫的脸颊。我搂住他的脖子。我们熟门熟路地吻，好像不是第一次。事实是，确实不是第一次，在我酒醉的时候，我们吻过了。只是他说，酒臭味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二、初雪，茫无所知的美】

　　1

　　荆沙在“源源”吃面。一碗雪菜肉丝面、一杯豆浆、一碟小菜，是她最经典的晚餐老三样。她一个人住，每当做饭提不起兴趣时，就会过来吃。这家面馆离她的小店不远，打烊后，走上几步，斜穿过马路也就到了。晚上8点来钟，“源源”的人流已经稀薄，只有像她这样零星的夜归者，麻雀一样散落在面馆四周，低头闷吃。仿佛其他人，都只是自己生活的背景。大家在这里有缘擦肩，又毫无例外无缘远去。现代城市的人们，大概都是这样，各自深陷生活的泥淖，但拒绝别人靠近。
　　荆沙啜着豆浆，歪头看窗外。这是三月末的一个晚上，含混的空气中已经孕育着万物生长的毛躁气息，半开的窗子外，随风涌入的除了汽油的辛呛、泥土的烈味，还有植物幽微的清新。闪耀的霓红把天空照得光怪陆离，而远处的建筑物一派安宁，渐渐融化在广袤的夜色里。
　　荆沙低一下眼皮，这个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白衬衫、黑西裤，领带扯掉了，松着领口下的扣子；西服跟公文包甩在手里，一荡一荡，悠闲地向面馆正门走来。
　　长相很斯文，气质也不错，年纪应在30开外，脸上没有毛头小伙子的急躁与清涩，沉淀出来的永远是不温不火的从容。荆沙已经不只一次在这里见过他了。两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因为人挤他们还拼过一张桌。他跟她点头致意，率先开口，常见你。荆沙回，是啊。他又问，住这边？荆沙指指马路斜对面，“我开一个店，就在那儿。”
　　他很努力地看了看，荆沙敢担保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她的店实在不起眼，只有窄窄一条，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两个店面之间夹的巷弄。店名尤其的隐蔽，只在门上挂了块桦树皮，上书“末事”两字。
　　“末事”，用无锡话讲，就是“东西”的意思。她妈妈是无锡人，她也会说一点点无锡话。反正她店里就卖各种零碎玩意儿，这个名字既贴切又能纪念妈妈。荆沙很为自己的创意自豪。
　　但是有天，暮色还未落的时候，男人上门了，看看四周，赞叹道，“真不错。”
　　“很难找吧。”荆沙说。
　　“不。”男人道，“我一眼就认出了。”
　　“为什么？”她很惊讶。
　　他笑笑，“末事，这个古怪的店名，以及这个古怪的店，跟你的气质倒符合。”
　　“怎么古怪了？”荆沙好奇。
　　他眼光很犀利，一言中的：“打着文具店的招牌，实际上尽卖跟纸有关的东西，笔记本，卡片，报事帖、海报……对纸张迷恋？”
　　荆沙模糊笑笑，的确有因由，但没必要跟他说。
　　那个晚上，男人一直在店里陪她呆到打烊。然后两人一起去吃面，吃后又共走一程。
　　好像也没聊什么实际的话题，比如哪里高就啊，租房住还是买房住，甚至，都没有交换姓名、电话。只是各自谈了谈一个人生活的观感。
　　他说最怕周末，有次发现自己居然跟自己说话，觉得很是恐怖。她说没有啊，一个人做事心会很静。他说，一个人最不好搞的就是吃饭。自己做吧，吃不了多少，出去吃吧，又无趣。她说，我教你个办法。做一锅牛肉酱装在冰箱里，下面条后，舀一勺放上去就能吃；还有，米饭要蒸多了，千万别倒掉，分格装起来，下次简单炒一个菜，就能做盖浇饭吃。他揶揄她有经验，恐怕是资深单身者。她很骄傲地说，是啊，我一个人住了10年。他有点诧异，而后指了指身体，说，这儿会不会有点板结。她没明白。他耸耸肩，道，我一个人才住两年，就觉得身体快板结掉了。她明白过来后，脸倏忽红了。的确是的，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她的青春打了个苞，就被严寒摧残了。
　　男人送她过十字路口再折返回家。她侧过身，看男人在斑马线上走，步态洒落，闲庭信步一样，仿佛两旁静立的车龙都是在为他让路。
　　那次后，他并没趁热打铁，还是与她维持着清淡的交往，见到了，点点头，打个招呼，能说会话就说，说不了，也不是非要与她磨蹭。可能也因此，反给荆沙留下好印象。
　　男人推开玻璃门，扫视一圈，将视线搁浅在荆沙身上。荆沙迎着他，点头微笑。她还有半杯豆浆，用不了一分钟就可以打发掉。她以为他不会过来了，但是，一反常态，点餐后，他笔直地走向她。
　　“真不巧，你又吃好了。”
　　荆沙将自己的餐盘往身侧移了移，“最近很少见你了。很忙吗？”这阵子见他的次数确实少了。
　　“恩。”男人沉吟了下，目视她，认真的，“我有个很好的发展机会，但必须离开北京。前阵子一直在跟那边接洽。”
　　荆沙微微地怔了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微妙的一怔，当然，只是瞬间，她很快展颜，“事业对男人来说很重要，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
　　男人咬住荆沙的目光，是第一次显示出这么凌厉的眼风。“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了，可我却有点不确信。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要是见到你，一定要过来跟你说一声。我甚至有点自作多情地想，要是你下周不见了我，会不会猜测我怎么样了。虽然终究会淡掉，但是开始几天你会这么想吧。”
　　荆沙哑然，小心避开他的目光。
　　“请恕我唐突，”男人继续道，“以前每次在这里见到你，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们是有牵系的。我在心里想象过你，你的生活。很多时候，想过来跟你说话，又怕你不习惯。我觉得你是个享受安宁的人，而安宁，通常只有在发生过故事后才能修炼出来。”
　　荆沙哂然一笑。
　　“我不想隐瞒对你的好感。我更不想破坏跟你之间这种自然的感觉。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相信，在这样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我会做出这种柏拉图的事情来。这城市本身我并没有太多留恋，到最后放不下的居然是感觉。这几天我没有来，就是想试着摆脱一下这种感觉，可是它像影子一样，飘忽，却存在。离开一个城市，有很多个理由；但是只要有一个理由，我就可以留下。这是我的助手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满有意思，虽然可能并不适合我们，但我依然想试试。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多大，有什么历史，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把默契，押一次感觉。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你别紧张，也不用不安。更不必马上告诉我。”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郑重地放到荆沙面前，“我的航班定在下周五，下周五之前，你随时可以给我电话。”
　　好像天方夜谭，荆沙抓着已经空掉的豆浆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感到迷糊。
　　他为什么能对她作出这样的表白，在认识尚不深的时候？没错，她相信熟悉不只是声音层面的意义，也认定这世上存在神交这码事，就是没有办法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赌感觉，她呢，需要配合他吗？
　　当然，这不是一场冒险的游戏。荆沙微微笑了，收起名片。收起名片的刹那，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打那个电话，名片只是用来纪念的。
　　“事关终身，我需要好好想想，不是吗？”她眨眨眼。
　　“我希望是开始，而不是结束。”男人松弛下来，眼睛里充满和煦的温情。他身上有水的气质。
　　荆沙在心里呻吟了下，难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遗憾。诚如他所言，他不告而别的话，她会揣测，会焦急，会想念，虽然最终会淡掉。但无可否认，他已经在她心里留下印痕。虽然这印痕还不足以去撼动那份记忆。

　　2

　　如果不是代小丽值班，荆沙大概不会遇到端木舍。
　　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晚上遇到他，不知道冥冥之中蕴藏了怎样的玄机。
　　荆沙刚回家，拖鞋还未换，门就被蓬蓬砸响了。
　　是对门住的小丽，一脸的焦急。“荆沙，不好意思啊，又要麻烦你了……”
　　小丽是个单身妈妈，在一家便利店工作。她说东东发烧了，要马上送医院，问荆沙是否可以代她上下晚班。
　　小丽的便利店管得严，缺勤的话一个月300的全勤奖就没了。逢到东东有事，小丽都叫荆沙代班，邻里邻居，荆沙自然也乐意帮忙。
　　“那你快去吧，店里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安慰了小丽几句，荆沙连忙赶至位于后现代城的便利店。
　　她来过几次了，熟门熟路，换上工作服后，就跟前一班的王阿姨交班，坐到了收银台后。晚上的便利店并没什么生意，荆沙拿起随身带的书想读一读，翻了好几页居然不知道书上讲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有点心神不宁。被那个男人搞的。
　　便去包里掏那张名片。细细地研究着。
　　名片上显示出了那个男人不错的经济条件，他叫郑简，是一家台资企业的市场总监。
　　荆沙将刚刚消失在“源源”的那一幕又重放了下。
　　又想起几个关于他的细节来。
　　有次，服务员端餐过来时，不小心溅到他身上，对方还没开口说什么，他已经一叠声道，不要紧不要紧，衣服总是要洗的嘛！
　　他跟她说过，最怕因为自己给别人造成尴尬。问他最尴尬的事，他道莫过于隔着大老远看到有个半生不熟的人向你走来。你是不知道维持着僵硬的笑笔直地走向他好，还是大老远大喝一声，再拔脚奔过去。
　　他有很好的教养，也很有趣，为什么不试下呢？
　　荆沙啊荆沙，你年纪不小了。真想一个人住11年、12年……一辈子吗？
　　荆沙脑子哐啷一下突然疼，就像遭到硬物猛烈撞击。她的意识瘫痪了。每次都是这样，她的潜意识似乎一直在抗拒自己往男婚女嫁上想。
　　她喝了口水，作了下深呼吸，塞好了名片。
　　时间昏昏沉沉地走。午夜近凌晨的时候，荆沙实在熬不住，手肘压着书，趴在柜台上盹了过去。
　　朦胧间，似有人在唤她。
　　她知道有生意，勉强睁着睡眼，匆忙抓过顾客搁在柜台上的小盒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安全套。便利店午夜的生意端赖于此。
　　她边打哈欠边扫码，“先生，68块2。”然后很自然地抬头。与对方视线相触的时候，她茫茫然怔住了。
　　紧急闭上眼，又睁开。不是做梦，那个人还在。
　　还有必要掐自己的大腿吗？
　　这么迟疑着，对方开口了：沙沙姐，是我。
　　这个声音，不仅把她的睡意全部震飞，而且震得她的心脏抽搐起来。
　　是端木家的孩子，一点没错。虽然隔了十多年，他也早不是当初清涩的模样，但那副落落的气质还是一以贯之的，深情在睫，孤意在眉，她一直觉得这句古话用来描绘他很恰当。
　　“呃。”她有点尴尬，不只是因为抓着安全套那么简单。
　　“你出院后，我去你家找过你……你邻居说，你们搬走了。”端木舍眼睛灼出丝丝光亮，但说话语气还是相当平和。
　　“是的。”那次事故不堪回首。
　　“住哪？还跟你爸住一起吗？”
　　“爸爸过世了，我把老房子卖了，换了套小住宅，就住东四环外。大郊亭桥你知道吗？再往东一点。离这不算太远。”
　　端木舍点点头，“沙沙姐，我想去拜访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好吗？我等不了那么久。”
　　端木家的孩子仍旧是这样，说话文雅但隐含霸气。
　　“明天，哦，明天……”荆沙头痛着，但也知道没法拒绝。
　　“你在这上班吗？明天我来接你。几点合适？”
　　“不不，我只是代朋友值班。好吧，”荆沙无奈道，“明天晚上8点，你要方便，到我店里来。在——”
　　荆沙说完地址。端木点点头，嘴角展出了轻盈的笑，看上去有几分熟悉的促狭。“那么，明天见了。哦——”他的视线转向那个小盒子，从兜里取出一张百元。没任何异样。好像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物品。
　　荆沙将零钱找给他。他接过，与她有轻微的触碰。她恍惚盯住那只手。她知道，那是双干燥的手，关节粗大充满诚意，将她裹住的时候有细微的茧摩擦手背的沙砾感。因这一念，她的内心又遭到巨大的风暴。
　　端木舍将那只火红的盒子塞进风衣口袋里，像塞进一只兔子一样灵巧而迅疾。“再见。”他笑意盈盈。
　　“哦，再见！”荆沙还有点恍惚。
　　端木舍在玻璃门前又折转身来，投向她的目光，像时间穿过记忆的隧道，卷起淡淡的风尘。
　　荆沙揉了揉眼。有些人在时间的雕刻下会显出颓势，有些人只会越来越光鲜，当然，端木家的孩子，从来不缺魅力。
　　一阵风过，店里重新恢复寂静。

　　3

　　荆沙做了个梦，醒来的时候已到了下午一点多。她从冰箱里掏出煮熟的米饭，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真空包装的咖喱汁浸水沸腾一番，捞起，拆开包装，将汁液浇在米饭上，一碗香喷喷牛肉咖喱饭就这么速成了。
　　阳光好到仿佛要爆炸了。荆沙依着窗沿一勺一勺挖饭吃。
　　反刍着那个色香味俱全的梦，饭吃起来难免索然。
　　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无非春梦一场，还相当小儿科。当然，对这方面的事，荆沙一向没有太深入的认识。只是那个对手，她感觉的与最后看到的似乎并非同一个人。
　　少年时代的事淹没太久，其间的情绪也无法再分明。在十多年后的朗朗日光下，她问自己对端木舍的出现取何种态度。脑子又疼。
　　这日，荆沙的小店磨蹭到两点多才开。旁边理发店的洗头工跑出来，“哟，荆沙，没生病吧，以为你不来了呢。”
　　“哪啊，睡懒觉。”
　　“还是自己做老板好啊。自由。”……
　　荆沙归整着货品，然后带着几分得意的心情环视自己的小店。
　　店小则小矣，布置得相当温馨。她刷了果绿色的墙壁，底部画了深绿色的橄榄叶，一簇簇歪着头向上伸延。为充分利用空间，货架横在墙壁上，是米色木条纹的，上面搁着各种各样的本本，卡片，因为几乎都是荆沙自己设计的，非常别致，放到哪里也买不到的。中间还有展示台，插着鲜花，周边都是跟主打品有关的辅助东西，比如攀着七星瓢虫的木夹子，戴着头套露出小圆脸的圆珠笔……生意在经过最初两年的艰苦经营后，已经迈向正轨，维持着很不错的流量。最近还有人想跟她商量合伙做连锁。荆沙没有同意，她对做生意兴趣不大，野心就更别提了。对她来说，开店无非是靠自己的本事谋一碗饭吃而已。吃饱喝足，就够了。她才不要用虚荣心来束缚自己。
　　陆续有客上门，除了学生，白领也很多。如果碰巧是第一次上门，很少有不惊喜的。更多的是慕名前来。一进来，就会问，这里是“末事”吗？我在论坛上看到帖子哦，或我一个朋友推荐我来的，说你这儿的XX很不错……
　　对于第一次上门的顾客，荆沙总会送些小东西，有店名LOGO的信纸，或有自己插图的卡片。她一般不干涉顾客的购物，让他们像孩子一样在店里慢慢探索，慢慢惊喜好了。自己设计的东西能被人欣赏是她最大的满足。
　　随着夜幕降临，荆沙忐忑起来，因为想到跟端木舍的约会。她把他叫到店里，其实是想让他看看她的近况。她过得还不错。她依然能记得12年前，他在医院哭着对她说，沙沙姐，你不要让我一辈子不原谅自己。
　　那时候的少年，单纯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把全部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回眸过去，总有点沉重。好在又有客上门。是个20来岁的女孩子，小小的瓜子脸上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像两块燃烧的小煤炭。漆黑的眼眸反射着灯光，盈盈几点，灵气逼人。她个子不高，看上去有点瘦，好在并不单薄，干练的白衬衫束在咖啡色的及膝裙之间，是职业打扮。
　　女孩子进门的时候，荆沙看了下手表，7点45。做完这支生意她可以打烊了。
　　这个女孩子却跟别的客人不一样，对她的兴趣似乎超过了店里的“末事”。她时不时将视线从物品转移到她身上，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同她搭话。
　　“你是老板吗？”
　　“是啊。”
　　“你的店好有意思。这是手工的吗？”
　　“恩，我自己做的。”
　　“真的吗？”
　　“是的，除了海报，这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设计的，有的是找印厂制作，有的索性就是我自己缝的。”
　　“哇，你的手好巧……怪不得……”她连连看她几眼。荆沙不知道她感叹“怪不得”什么。后来，女孩子完全被物品打动了，她一件一件地翻看、把玩着，把自己相中的物品搁到荆沙递给她的小挎篮里。
　　荆沙不惊动她，伏在柜台上哗哗记着帐。
　　“我真想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每一件都让我爱不释手。”女孩子选购完毕，到她面前。荆沙抬头，看到她满满当当装了一篮。
　　“谢谢你捧场。”荆沙一件件掏着，结帐。
　　有脚步踏进来了，荆沙猜是端木舍。抬头，果然，但是，他的目光在与她轻触后却无比惊讶地搁在了购物的女孩子身上。
　　女孩子同样很惊诧，瞪大眼，“端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端木舍苦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不凑巧吗？”
　　“你也听说过这家店，或听说过这家店的女主人。”
　　“我何止是听说——”端木舍面向荆沙，“认识下吧，沙沙姐，这是我的……房客，田晓苏。晓苏，这是荆沙，我和沙沙姐老早以前就认识的。“
　　荆沙看到田晓苏嘴角眦了眦，好像有点疼痛的样子，但迅即夸大，化成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脸。她摊摊手，“你们约好了吧。那好吧，不打扰，我先走了。”她拿起荆沙递给她的袋子，飕飕几步出了门。端木舍一直蹙着眉，目送那个叫田晓苏的女孩子上了出租车。
　　“不只是房客那么简单吧，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刺伤小姑娘。”什么都瞒不过荆沙。
　　端木舍没有接话，只道：“可以走了吗？”
　　“去哪里？”
　　“你跟着我就行。”
　　端木舍很绅士地为荆沙披上外衣。走出屋子，风打着旋撞过来。荆沙瑟缩了下。端木靠近她，“冷不冷？沙沙姐。”
　　3月底，依然的春寒料峭。

　　4

　　16岁，荆沙就读于HW女中。学校是爸爸为她报的。报女中，大概是担心女孩子谈恋爱耽搁学业。爸爸对她期望很高，若非北大、清华，别的学校，都没看在眼里。父亲是被文革耽搁的一代，聪明勤奋如他，完全可以通过考学走上一条光明的道路，但是政治的风云摧毁了他，因而他把自己未竟之梦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
　　当然不仅于此，父亲如此渴望她出人头地，还有被现实的卑微酿就的强烈的自尊。
　　荆沙3岁的时候，母亲因为被同事怀疑偷了钱，以死证明清白。几年后，父亲在一次工伤中，伤了腿，成了瘸子，厂里陪了他几万块后把他扫地出门。生活的变故，使父亲归咎于贫穷。穷人是第三种人，没有尊严可言。父亲怀着悲愤之气，将赢得尊严的任务放到了女儿身上。他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开家长会，老师介绍他，是班里第一名获得者荆沙的父亲……他看到一沓艳羡的眼光飞到他身上，只有这个时候，他心里热烘烘的，感觉到被尊重的可贵。
　　荆沙也没辜负父亲的期望，17岁之前，她一直在年级里数一数二。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知道父亲的辛苦，一门心思只想让他高兴。她从小就知道压抑自己的渴望，只做爸爸喜欢她做的事，所以，长久以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很淡漠。她唯一喜欢的事情就是幻想。在放学之后，不马上回家，溜到学校边上的林荫道坐上一阵，黄昏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到她眼睛，宛若金色的流沙。她在汪洋的金色中展开想象的翅膀，天马行空地遨游。
　　高一下半学期，她发现被跟踪了。
　　她在林荫道的木椅上闭目飞翔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粘塌塌地注视她。等她张开，又发现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她背起书包走路。学校离家不算太远，她是走着回家的，一般需要30分钟。走的时候，她又有了鲜明的被盯梢的感觉，似乎有人在他身后的林子中，风一样绕过一棵棵树，但是把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背后。
　　荆沙不怕。
　　害怕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似乎是绝缘的。也许可以这样想象，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现有的生活状态满不在乎，那么被剥夺，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荆沙不仅不怕，甚至有点小小的兴奋，就好像懒散很久，急迫地希望有吗啡之类东西让自己兴奋起来。
　　她开始猜测跟踪她的人，可能是谁？长什么样？想象他跟踪她的理由，在心里编着一个又一个故事，直到被自己的幻想弄得心痒难忍。
　　有一天，她假装鞋带散了弯下身，系的时候，她偷偷往后瞥，但是，因为天黑，路灯惺忪，什么也没看到。
　　又有一天，出了林荫道后，她没沿大马路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胡同，到一个拐角藏起来，待听到跟踪者进来的脚步，她迎面直直出去。这回看清了，是个男孩子，大约17、8岁，修长、整洁，但是瘦。
　　男孩子大约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出来，连忙贴着墙根站住，扭着脸，作出与他无关的姿态。
　　荆沙边走边盯着他，到交会处，一股说不出的力量让她莫名停下。她听到自己居然开口说话：嗨，是你在跟踪我吗？
　　男孩子抿住嘴，半晌，慢慢慢慢撇过头来，目光在半空游移着，还是有点不敢看落落大方的荆沙。
　　“为什么跟踪我？”
　　“我，这个，我……”男孩子期期艾艾，然后鼓足勇气，轻佻地说，“大概是我喜欢上你了吧。否则，我也解释不了。”
　　荆沙脑子空白了下，之后，出现的不是惶恐，而是欣喜。像图钉扎在身上那样尖锐的欣喜。当然，她对他一无所知，喜欢他是不可能的，只是潜意识里，她在期望死水一样的生活能够改变。
　　荆沙低下头。没有骂，也没有逃。
　　男孩放下了一半的心，作出与她谈心的姿态，说：“我家就在你学校旁边，告诉你，我站在阳台上，就可以将你们学校全部纳入视线。”
　　“哦，我们学校鸡窝一样小。”荆沙轻轻地附和。他们学校是所颇有历史的老校，周边植被葱茏，环境幽谧，修着几条宽整的马路，但是鲜有人迹。绿树掩映间，散落着几幢深宅大院，据说是颇有身份的人住的。
　　“我病了一段时间，躺在床上很无聊，每当你们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我就到阳台上看。你在主席台上升旗，升好后，退到队伍后头做操，你呆的那个位置，就在我眼皮下。我就一直在看你做操。”
　　“那有什么好看的？”荆沙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微觉羞赧。
　　“好看啊，你衣服有点短了，做伸展运动的时候，腰那儿就会露出白白的一截皮肤……”
　　“喂——你好，好流氓啊……”荆沙急赤白脸，掉头就走。
　　男孩子急急跟上，抢到她前头，边说话，边倒退着走路，“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实话嘛。你皮肤很白，在光线照射下，那一段晶莹璀璨的。”
　　“你还说——”荆沙气得要死。
　　男孩放低声：“那就不说这个了。我很想认识你，又不能闯到你们学校去挨排问。恰巧有天，我坐车经过林荫道，看到你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睡觉。第二天，我过去碰运气，发现你还在老位子，还在睡觉。我不敢惊动你，就在边上看着你。喂，你为什么要在路边睡觉？”
　　“你懂什么呀。”荆沙鄙夷道，“那哪叫睡觉，闭目养神好不好？”
　　男孩笑起来，“你又不是老太婆，要养神。你肯定在想什么吧。”
　　“我想什么也不必告诉你。”
　　“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吧。”
　　荆沙目瞪口呆，觉得他也太狂妄了吧，她不对他的跟踪作出过激反应，并不表示她在鼓励这样的行为。当下，她气冲冲道：“以后不许你跟了。你再跟，我就告诉你父母。”
　　男孩子笑起来，眼神温柔，“我不跟了，以后跟你并肩走，可以吗？”
　　他怎么那么难缠，荆沙打了个格楞，而后凶巴巴道：“不可以。”
　　一道光柱射过来，有车子驶进来了。荆沙连忙去拉倒走着忘我看她的男孩，“喂，有车啊。”
　　车子贴着他们经过，男孩子趁势拉住她的手，“我叫端木觉。你呢？”
　　“放手啊——”
　　“说了名字，我再放。”
　　荆沙龇牙咧嘴，没办法，只能道：“荆沙。”
　　“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荆沙跑开几步，回过身，站定，“再见！”
　　男孩子朝她挥手：“荆沙，明天见！”

　　5

　　端木觉跨坐在单车上，一脚踮着地，显得腿分外修长。他没有看汹涌而出的女生潮流，目视相反方向，仿佛只是偶然经过。
　　荆沙总是慢腾腾地走在队伍最后，就像奔流经过后拖拽出的一两点白沫。这个时候，端木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从单车上下来。身子挺直，在渐落的暮色里寻找荆沙。
　　而荆沙总有办法躲在他视线之外。她悄悄掩过去，在他笔直的身后站定，那是以自己为参照物，暗暗测了下他的身高。
　　他有180了吧，就算没有，肯定有178。
　　他烦躁地侧过身，猛不丁看到她，总会吓一跳，“你是鬼啊！”
　　“端木觉，你要身在战争年代，早就被打死一百次不止了，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没关系啊，像你这样的女特务怜香惜玉的很，哪舍得下手。上来吧！”
　　荆沙跳上后座，说：“不舍得下手，因为要折磨。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从实招来。”
　　“冤枉啊。”端木觉叫，而后抓她的手重重放在自己腰间，道，“车辆起步，请抓好扶手。下一站，XX路。”
　　荆沙抿着嘴笑，手轻轻拂着他，端木觉说：“你是蚊子呢？”荆沙就掐了他一把。端木觉蹭地一下，加速。荆沙“哎哟”了下，挽住了他的腰。那时候是5月，空气里都是植物的香气，夜色像水一样温柔蔓延。
　　“沙沙，你为什么不骑车，你家到学校其实挺远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会骑车，我还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不稀奇，不会骑车倒是少见。”
　　“是啊，我感觉自己都不像地球人。”
　　“你确实不像。下来吧，我教你。”
　　他们在林荫道上下来。高大的杨树密密匝匝挨在一起，杨花四处乱逛，蹭得人眼睛疼。端木觉骂着，该死的毛毛。伸手抓去，但是手心空无一物。荆沙道：“你懂点浪漫好不好？读过苏轼的那首写杨花的《水龙吟》吗？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好酸。”端木觉道。而后，跟荆沙说着骑车的要领。荆沙坐上去，握住笼头，端木觉拽着车后座，防止她摔下。
　　此后一直这样，每天放学后，荆沙都会随端木觉练上30分钟的车。回家时间比以前略晚，但是不过10来分钟的差距，父亲并没发现什么。
　　荆沙进步很快，她老觉得端木觉就在她身后护着，骑起来分外地放心。某天，骑着骑着，忽然发现端木觉居然在她身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愣了下，笼头一歪，“啊”地一声摔倒在地。
　　端木觉扶起她，“傻瓜，我有这么可怕吗？”学着她，“啊”地一声摔下去。
　　“我，我老以为你在后头扶着我呢，我没法想象……”
　　端木觉忽然轻拥住她，说：“沙沙，其实我喜欢你这么信赖我。”
　　荆沙头次跟他挨那么近，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散在她脸上的轻微麻感，她的脸便腾地热了起来，身子僵硬着，有点抵触他的进一步亲密。
　　“沙沙，你抬起头，让我看着你。”
　　“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吗？”
　　“你要不看我，我只能自己动手，强迫你看我。”
　　荆沙闻言，只好抬起自己那张比水煮鱼还沸腾的脸。这个时候，一个轻柔的吻悠然落在了她颊上。
　　荆沙慌了下，要推，但是手上并没有力气。而那两瓣软软的唇紧贴在她脸上，像本来就长在那上面似的，怎么也不挪地方。
　　两人都紧张急了，僵硬地立着，只听到彼此心脏惨烈地扑腾声。全身的血液在一瞬停止流动，半晌后如雨季泛滥的洪水加速涌动。
　　经过短暂的迷惘后，端木觉把荆沙紧紧拥在了怀里，说：“沙沙，我好喜欢你，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我要把你装在口袋里，或者背在身上，我要你一直一直跟着我……”
　　荆沙没有端木觉那么强烈的体验，但是她感动。长久以来，她的生活单调寡味，父亲虽然爱他，但是表现方式相当严厉。她没有亲戚，也几乎没有朋友，习惯了把冷暖往心里装，让喜怒不形于色。她的内在世界虽然丰富，外在世界冷清异常。她总觉得自己与世界有一块隔膜，别人穿透不了，她自己也不愿撕碎。但是，端木觉却用他的热情轻松地穿越了它。
　　被人珍视的滋味满好的。去疼爱一个人也是很好的。
　　“你会不会想我？上课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端木觉骑着车带着她。
　　“不会。”荆沙毅然说。她是害怕。
　　“真不公平。”端木觉放慢速度，赌气道，“你难道觉得我不够资格让你想念吗？我做着试卷，就想在卷面上写满你的名字；看着课本，就会看到课本上浮出你的笑脸。晚上，我想，明天7点半才能见到你，要20个小时呢？多漫长。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呢？”
　　“我，我怕分心，影响学习。我爸爸，对我的功课看得很紧。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你，但只要有这个念头，我就会狠狠掐自己一把，让自己脑子清楚。我不能像你那样，要是考砸了，爸爸会打死我的。”
　　“那，你别想我了，我可舍不得你虐待自己。”
　　荆沙把脑袋轻轻搁在端木觉背上，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再好好想你，补偿你！”
　　端木觉笑道：“你以为补偿得了吗？当你想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你不想我，我仍在想你，你欠我欠到不知哪里去了，把你下辈子搭上都不知够不够。”
　　时隔多年，往事成烟，荆沙每每想起这句话，都会怀着苦涩的甜蜜。他再不能想她了，她呢，也不打算想他了。但是，她永远不会忘掉他。虽然有惨烈的结局，但毕竟有最真挚最温暖的开始。

　　6

　　荆沙生日前夜，她犹豫了好久，还是打了端木家的电话。
　　当听筒里传出清越的“HELLO”时，荆沙几乎马上断定是端木觉。
　　“是端木吗？我是荆沙，明天放学后爸爸会到学校来找我，所以，你别等我了。”
　　“哦，你等下啊——哥——你的电话！”
　　原来不是端木觉，原来他还有个弟弟，荆沙好一阵尴尬。
　　“荆沙？”端木觉听出是她，难掩惊喜，“你稍等下啊。”很明显他转移到自己房间接分机去了。
　　果然，没隔多久，他开始压低嗓音，自作多情地说，“沙沙，你终于想我了？”
　　“不是的。”荆沙有点急，她不能打太长时间的电话，否则爸爸会发觉的。她把刚才跟他弟弟说的话重复了遍，“总之你不要等我了。我要挂了啊。”
　　“等等！”端木觉却很郑重地说，“晚上8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不管你来不来，反正我等。”
　　“那不行的啊，我跟爸爸在外面吃晚饭，吃好后，还要看电影。看完电影大概要10点了。你不要等我，否则我会不安的。”
　　“要的就是你的不安。”
　　“噢——”碰到这号公子，荆沙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瞥见爸爸进来了，连忙挂电话，“小白，再见！”
　　“给小白打电话呢？”爸爸进荆沙卧室，手里拿着XX电影院的影讯。
　　“恩。”荆沙点点头。小白是她的同桌，爸爸认识的。
　　“小沙，你看咱们看哪场电影好？”
　　荆沙扫了眼，口吃了下，说：“爸，要不不看了？一张电影票20块钱呢。”
　　“那不成。你生日，爸爸请你吃饭看电影是传统，传统怎么可以轻易破坏呢？别说20块钱，200块钱，爸爸也要满足你的。一年也就这一次。”
　　荆沙感觉到父亲的疼爱，不忍拂逆，便笑着点头，说：“我们吃完饭就买最近的票，买到什么就看什么。”
　　后来看的是《炮打双灯》，宁静主演的，10多年过去了，情节，荆沙几乎全部忘记了，只记得宁静大大的眼睛盛满了不得已的哀愁。她哭了。爸爸掏过手绢给她。她捂着鼻子，闻到手绢上发酵面粉酸腐的味道。
　　爸爸在一个早餐店做帮工，每天早上4点就起床了，日日给人家揉面做包子，面粉飞出来糊到眼睛里，爸爸便用手绢擦一下。长期以往，蓝格子的手绢变成了灰白色。爸爸的视力也每况愈下。荆沙把手绢塞到兜里，打算给爸爸洗一洗。
　　“爸爸，你跟我讲讲，你跟妈妈认识的经过？”在回去的电车里，荆沙又问起来这个问了足有100遍的问题。她这样不厌其烦地问，只因她知道爸爸喜欢回答。
　　“不跟你说过了吗？”爸爸总是略带不耐烦地开头，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分明是乐意回忆的。“原先别人是想把你妈介绍给你大伯的，你大伯怯场，拉我一起去，结果，你妈相上我了。你奶奶想，反正是一家人，相上谁都行啊，就先把我的婚事解决了。”
　　“妈妈怎么会相上你呢？”
　　“还不是你爸帅嘛——”爸爸甩了下头，可惜的是，他已经没头发可甩了，虽然才40出头，就已经有秃顶的趋向。
　　荆沙咯咯笑起来。
　　“不相信啊，当年暗恋你爸的姑娘不在少数。你爸，除了帅，还聪明能干。”
　　“爸，我信。不然，你也不会有这么聪明的女儿啊。”
　　“就是啊。”父亲摸摸她的脑袋，短暂的黯然后，语重心长地对荆沙道，“小沙，你一定要争气啊。考上北大，我们给你妈上香，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荆沙不语，忽然想起端木觉。若要把他和北大相比，自然北大更重要一点，因为这里面含着爸爸沉甸甸的心愿。
　　千万不要退步啊。荆沙这么想着，没有去管等她的端木觉，随父亲回了家。
　　半夜下起了雨，电闪雷鸣。荆沙从睡梦中惊醒，看到风涌进了窗子，将窗帘吹得噼里啪啦地响。沉黯而深远的天空，翻着斑斓的墨汁。偶尔一道电光，扭动着窜过空中，让天地瞬间出现鬼魅般的白。荆沙怔了怔，翻了个身，又迷糊睡去。睡得不安分，总觉得心堵得慌。翌日放学，她便渴盼着早早见到端木觉。
　　第一个冲出教室，却没有第一眼发现端木觉。
　　荆沙收住脚，在端木觉往常呆的地方又等了等，等到放学人潮全部散掉，还是没见到他。她感觉不好，就往林荫道去。
　　远远地，看到有个修长的男孩子靠着老杨树望着天空，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倒在他身后的草坪上。
　　荆沙松了口气，想他大概是生气了，为了弥补他，她从他身后偷偷地掩过去，做了个亲密的姿势，把他和树一起抱住。
　　男孩似乎吓了一跳，撇过头，一看之下，荆沙面红耳赤，连忙松手。虽然远看着像端木觉，毕竟不是，只是一个酷似他的人而已。
　　“对，对不起。”荆沙异常尴尬。岂料，男孩子比她还尴尬，脸也刷地红了，讷讷道，“你，你是沙沙姐吗？”
　　荆沙点点头。
　　“我是端木觉的弟弟，端木舍。我跟我哥长得像，你一定认错了。”
　　确实。兄弟俩虽然身高差不多，还是有区别的，舍没有觉那么苍白，体格也比觉要健壮。乍看下，舍就像觉的哥哥。荆沙眦了下牙，做了个鬼脸掩饰。
　　端木舍说：“我哥来不了了，他病了。”
　　“病了？”
　　“是啊，昨天他等了你差不多一晚上呢。”
　　“昨天下雨啊。”
　　“他没说下雨不等你。”
　　荆沙怔在那里，不知道该对此说什么。下雨避雨是常识，可在他这里为什么不管用了呢。
　　端木舍把躺在草坪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是一辆女车，水红色的捷安特。“哥说，昨天是你生日，他给你准备了礼物。我父母不在家，他其实很想陪你过生日。我们家准备了蛋糕。”
　　“啊，我……”荆沙嗫嚅了下，对着车说，“这车，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昨天等你一晚上就是为了把车送给你。怕预先说了效果不好，他忍住没提。”
　　“我，我没来，他是不是很失望？”荆沙的不安加剧了，像心上爬了无数蚂蚁。
　　“我睡着了，不知道。可听我婆婆说，哥哥有点失魂落魄的。幸好我爸我妈这几天不在，否则一定要把哥骂死。”
　　荆沙闷了半晌，说：“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你哥吗？”
　　端木舍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
　　端木舍载着荆沙去了他家。
　　端木家是个很大的院子。锈红的铁门自动启开，中间是宽敞的车道，两边都是草坪与树木，森森的绿荫摇曳出一院子的清凉与寂静。在绿色掩映中，露出一幢三层白色小楼。端木舍领荆沙进入。门口处，有用人躬身问好。
　　听到响动，有个银发婆婆从楼梯上下来。端木舍直接问：“婆婆，哥哥好点没？”
　　看对话神情，应该是主仆关系，婆婆该是老管家。
　　“烧退了，应该没啥大碍。但是千万不敢再惹事了，你妈要知道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
　　“婆婆你放心，我妈只会揍我们。”端木舍说着，跟荆沙使了个眼色，荆沙便跟在端木舍后面上楼。途经婆婆，荆沙叫了声，“婆婆好”。但是婆婆只是沉沉地看着她，脸上毫无应承之色。
　　荆沙心有点沉，但还没等低落下去，就见到了端木觉。
　　端木觉穿着蓝色条纹睡衣，迎在卧室门口。一双眼睛，喜气洋洋，只有荆沙。
　　“婆婆，叫阿翠取点点心上来。”端木觉吩咐。
　　荆沙连忙道：“不用。”
　　端木觉拽住荆沙往房间走，“你不用，我还用呢。”看弟弟跟在后面，扭头道：“小舍，你的任务完成了。请留步。”
　　端木舍对荆沙挤挤眼：“沙沙姐，看清楚了，我哥就是卸磨杀驴的那种人。你千万别对他太好。”
　　端木觉道：“小子，你活不耐烦了吗。”
　　把门砰地关上，然后迫不及待过来抱荆沙，荆沙道：“你快躺床上。”
　　“躺床上有什么好处？”
　　“这个——”面对公子哥们的无赖，荆沙往往手足无措。
　　“那么我告诉你，我躺床上后，你允许我亲亲你。”
　　荆沙的脸刷地红了。
　　端木觉靠到床背上，抓过荆沙的手，“我好像随便说什么你都会害怕。”
　　“谁怕你的。”荆沙小心地抽手，“你为什么要淋雨，你存心让我不安。”
　　“说对了。你欠着我，才会老想着我。”
　　“我想你对你有什么好？”
　　“怎么不好呢？我一想到你这样的女孩子在发傻一样地想我就会很高兴。”看荆沙咬着唇不高兴，端木觉道，“沙沙，其实我喜欢生病，生病可以不上学。不上学，就可以天天在阳台上看你做早操。明天，你穿件短点的衣服。”端木觉扬扬眉毛。
　　荆沙捶他一拳，“你真无聊。”
　　端木觉握住她的手，轻叹了声，“沙沙，我自由的日子不多了。”
　　“恩？”
　　“读不读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学校教的那点东西我早几年就学过了。家里让我上学，无非是叫我知道些人情世故。毕业后，也许不到毕业，我就要去国外了。”
　　“哦。”荆沙想，父亲对她的最大期望也不过是上北大，还不敢想象出国，可有些人却当出国是负担。便淡淡道，“也好。我们普通人想去国外还去不了呢。”
　　“哎，你嘴里总说不出好话？你以为有了你，我还会想出去吗？要么，一起出去。”
　　荆沙有点惊悚，连忙道，“你别乱说啊，你要出去，出国绝对是对你有好处的，我可不想让你，跟你家人闹翻，你爸妈完全是为你好，你要知道的。”
　　“沙沙。”端木觉眼里有一点隐痛，低头不作声，良久抬起来，“你，喜欢我给你买的车吗？”
　　“喜欢的，但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端木觉不耐烦道：“有什么贵的嘛，才几百块钱而已。”
　　荆沙想，几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却是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她骑回家，怎么跟父亲交代？
　　端木觉看出她的为难，说：“我总不知道给你什么好？可我就想尽我所能，多给你一点东西。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荆沙笑道：“我只要那种简单的，可以藏在身边的，除了我，别人看不到的。比如，你给我抄首诗，画幅画。”
　　端木觉摇摇头：“你真蠢。……抽屉里有纸，你帮我拿过来。”
　　荆沙拉开抽屉，看到一抽屉的特色纸，不禁欢呼起来，“这么漂亮啊。”
　　“有味道的，你闻下。”
　　荆沙拿了张淡金色的纸放到鼻口，闻到了木香味道，又拿了张紫色的纸，紫罗兰的清香淡淡飘来。每张纸都各有其味，奶色的是冰淇淋味，粉色的是草莓，逼真到让人咽口水。
　　“你怎么有这么多纸？”荆沙捧了好多到床上。端木觉道：“啊，我小时候爱生病，躺床上干不了别的事，我妈妈就请了个老师专门教我叠纸、做各种小工艺。你想要什么就说，基本没有我不会的。”
　　荆沙怜惜地盯着他，“那个，我想问问你，你的病很，重吗？”
　　端木觉恍惚笑了笑，“不严重。你脱了鞋上床来。我教你叠。”
　　“合适吗？”
　　“我的地盘有什么不合适？”
　　荆沙笑了笑，摘掉鞋子，盘腿坐到他对面。两人玩起折纸来。
　　飞鸟、美人鱼、坦克……没有一样不栩栩如生的。端木觉又在折纸上写字：沙沙生日快乐……每一天都快乐……
　　最后，他有点累了。躺着看荆沙一个人玩。荆沙把折纸裁剩下的边角料拣起来，各种颜色镶嵌，说：我可以做一本日记本。
　　抬头的时候，看到端木觉目光有点泫然。
　　“很难受吗？我是不是该告辞了？你好好休息。”
　　“不——”端木觉盯着荆沙的嘴唇，荆沙会意，轻轻闭上眼。
　　端木觉笑道：“你别这么大义凛然。不喜欢就说不。”
　　“我……”荆沙低声道，“我喜欢的。”
　　端木觉猛然拉她入怀，荆沙猝不及防跌到他胸膛上，当她撑着床抬起头时，端木觉一个翻身，已经压住她吻起来。
　　是第一次撬开她的唇，荆沙还没来得及体验，就陷入一阵迷乱与恐慌中。
　　迷乱是情难自禁，恐慌是还有一点理智。理智告诉她，为时尚早，不能这样！
　　然而她毕竟是喜欢端木觉的，毕竟是愿意陪他沉沦的。
　　端木觉隔着衣服摸她小小的乳。荆沙抵挡了一阵，也就豁出去了。好在，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咳嗽声响了，荆沙一个趔趄，连忙跃起，看到婆婆端着点心站在门口。
　　端木觉恼怒，“婆婆，你忘记敲门了。”
　　婆婆一脸凛然，“你知道被你妈妈发现的后果吗？”
　　“随她的便。我被她管够了。”端木觉恶狠狠道。荆沙怕自己给他们带来麻烦，连忙整好衣服，拿起书包，说：“我回去了。”
　　“别走！”端木觉道，“这屋里谁有资格让你走？”
　　婆婆脸色难堪。荆沙实在过意不去，只好对端木觉道：“你这样子，我很不喜欢，跟个任性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沙沙——你别走——”端木觉哀求。
　　荆沙低头，“我有时间再来。”
　　“等下，”端木觉忽然爬下床，到她身边，矮身蹲下去，帮她把松开的跑鞋带系紧。
　　他又站起，握住荆沙的手，“路上小心！”
　　荆沙心脏像上发条一样抽紧，莫名其妙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情。

　　7

　　婆婆跟在荆沙身后，出大门，她忽然说：姑娘，我跟你说句话。
　　荆沙转过身。
　　婆婆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不要把心思放在端木身上。能分了就分了，不能分，也要想办法分。否则，只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荆沙默默。
　　婆婆道：“觉是不可能娶你的，他们家人也是绝对不会同意你们的。没有结局的事，你何必要让它开始？”
　　荆沙原本对这样的家庭有点望而却步，但是听了婆婆这番话后，反而起了叛逆心，凭什么她不能与端木觉交往，就因为他们家有点钱吗？
　　“谢谢！”荆沙轻飘飘地说完后，即掉头走。她想，这个婆婆一定会觉得她很冷漠。
　　第二天，她特意穿了条短T恤，做操的时候，她注意到，凡是手臂需要上伸的时候，她的腰肢便会露出一截。她没有回身看端木觉，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放学的时候，荆沙还是没有如愿见到端木觉。林荫路老地方，再一次看到端木舍。舍穿着学校的制式服装，干净挺括，挺拔俊朗。舍没有觉精致，但他远比觉健康。荆沙有点失魂落魄。
　　端木舍跟上次一样拉起草地上那辆送她的女式车，同时递给她一张纸条，“哥给的。”说完，匆匆离去。
　　端木觉在纸上写：亲爱的沙沙，我妈听说我病了，紧急赶回家，我无法出来见你。车子你留着，骑的时候要慢一点。早上看到你了，知道你在意我，我感到很幸福。想你的觉。
　　荆沙看着看着，居然有落泪的冲动。
　　在这之前，也许她还看得透自己的感情，在这之后，她再也没有理智分明。她爱他，是感动多一点，还是怜悯多一点？
　　她吸下鼻子，准备给他写封煽情的回信，明天让舍捎给他。
　　此后，舍成了他们的信使。
　　高二暑假，端木觉随他父母去国外度假，如今想起来，应该是治病。觉走的时候没有办法跟荆沙告别，还是只能托舍转交信。那时候互联网在国内还没兴起，不能发E-mail，端木觉就写航空信。端木舍拿到信后，便去找荆沙。这样子，两人也就熟了起来。
　　荆沙那时候在一家餐馆打工，下午3点到5点间才有闲暇，端木舍便有意识地在这个时间段到达。只要他到，便有眼尖的服务员们起哄，“有人又来了哦。”
　　荆沙一溜烟出去，还穿着餐馆里头的蓝色印花布衣，看到舍，便笑一笑。餐馆不远有个免费公园，两人便进去，沿着人工湖走上一圈。
　　也没什么话，无非问问觉的近况，他到哪了，有些城市荆沙听说过，便谈下那个城市，有些没听过，就听舍描绘那个城市。
　　告别的时候，舍照例会把信给荆沙。荆沙挥送走舍，蹲在树下一张张读。
　　觉给予她的还是灼热的思念。
　　每每看他的信，她都能够鲜活地感觉到他的气息，仿佛他就在她身边，时而柔情，时而暴躁。暴躁也是因为柔情。
　　有个下雨前的黄昏，蜻蜓在水岸边低低地飞。空气里都是一团团棉花样的潮热。荆沙和端木舍坐到湖心亭中。舍拿出一只大哥大，说：要不要跟哥说几句话？
　　荆沙说：“你妈妈不在身边吗？”
　　“我先给妈妈打，然后给哥，要是他方便，我就交给你。”
　　听到觉的声音时，荆沙竟似感觉沧海桑田。
　　“亲爱的沙沙”，他还是这么说，她真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扁他。
　　“你小心点，你妈妈在边上呢。”
　　“不要紧，她总以为我在称呼一只母猫或一条母狗。”
　　“哎，你敢取笑我？”
　　“哪敢啊？你怎么样？小舍说，你在打工。千万不要太累了。偶尔偷偷懒，那懒掉的工钱我叫小舍捎给你。”
　　“我才不要呢。”
　　“你以为你就是你自己的？”
　　“不是我自己的难不成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暂时寄存在你那里罢了，你要小心照顾它们，否则我会高价索赔的——”
　　“我甩赖你也没办法的。”
　　“谁说我没办法，我有的是办法。”停顿半刻，他似乎想起了办法，低声道，“你亲我吧。”
　　“小舍在呢？”
　　“他怕什么呀，小孩子。”
　　荆沙看了眼舍，他很知趣地走开了。荆沙便吧嗒发出了声。
　　挂掉电话，荆沙觉得有点恍惚，好像自己谈了好多年的恋爱。很老很老了，老得不知清涩为何物。而实际上，她才17岁。
　　8月快开学前，荆沙辞了工作，打算在家好好休整。有天，端木舍打电话给荆沙，问他去不去秦皇岛。
　　“我一个朋友组织的活动。在海边游泳、烧烤，应该挺有意思的。就住一晚，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可我都不认识啊。”
　　“其实，除了那个朋友，别人我也不认识，所以叫上你。”
　　听舍这么说，荆沙也不好拒绝了。
　　父亲觉得她累了一个假期，出去玩玩也好，也没细问究竟是哪些朋友，甩给她300块钱就放她走了。
　　端木舍背着个斜挎包在火车站等她。看到荆沙，连忙过去帮她提行李，荆沙瞅瞅四周，说，你朋友呢。端木舍道，他们先坐小车走了。
　　“哦，”荆沙讷讷道，“其实，你跟他们一起走好了，我可以独自坐火车去的。”
　　端木舍道：“我喜欢坐火车，更像生活。”
　　荆沙没听懂，微愣了下，小跑几步跟上腿长的端木舍。端木舍穿着白底花条纹的POLO衫，亚麻长裤，走得时候风姿飘逸。他跟觉真的不一样，沉默寡言，16岁的孩子，倒是有跟年龄不相称的稳重。
　　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端木舍让荆沙做里边以便于看风景。荆沙扭着头，在火车的哐当声中看喷薄而出的淡红日头将晨曦擦亮。
　　回过头，看到端木舍正闭目听音乐。
　　大约感觉到荆沙的注视，舍缓缓睁开了眼。因为睁开的速度很慢，也因为清晨车厢里的人大多在打瞌睡，还有火车与轨道碰出的单调的摩擦声，这一切都让荆沙觉得，舍的睁眼，好比一尊雕塑突然活了起来。连带着让她产生某种微妙的紊乱的感觉。
　　“你听什么？”荆沙掩饰着自己莫名的情绪问。
　　端木舍摘下右耳耳机塞到她的左耳，迅速地，他把自己左耳耳机调整到右耳。
　　荆沙以前从不听摇滚，以后也没听过摇滚，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这首《Forever autumn》带给她的震撼。
　　前奏是轻盈的木吉他，男主唱一声“SO”后，秋的苍凉意蕴便充斥荆沙耳际。尤其是到快结束那会，鼓声缓缓加大，人声和乐器都停了下来，主唱的一句低低的话语后，大提琴SOLO带出开阔的景深与无限的惆怅，美得难以言喻。
　　一切都是在不知觉中，一切也都在阴差阳错中。为听清耳机里雨的细微声响，两人于屏息凝神中暗自靠近。舍的下颌恰停顿在荆沙的发上，哨兵一样的树木在窗外不停后退，星点的小花在视线里辽远的铺开，舍以为那股幽香无非来自8月清晨的天空，被音乐的鼓点打湿。
　　而荆沙在音乐停止之后很久很久，依然能够感觉到心的迷失与负重。
　　荆沙扯下耳机，说：“觉也喜欢听这样的歌吗？”
　　舍说：“觉不用听，他本身就是一首摇滚。”
　　荆沙以为舍在装深沉，笑笑没说话。

　　8

　　端木舍的朋友叫雷恩，跟舍同学，也是个富二代，他家在北戴河有个私人别墅。这次过来玩的人总共6人，4男2女。荆沙和另一个女孩小衣，于是备受殷勤。意外的发生是在当日黄昏。大家都去了海边，游泳的游泳，滑沙的滑沙。端木舍因知道荆沙不会游泳，便跟她一起滑沙。
　　沙山不高，也谈不上陡峭，基本上没什么危险，虽然一惊一乍声满天飞，无非是滑板掉了，人摔到沙子里，啃了一嘴的沙而已。
　　在舍的示范与指点下，荆沙很快迷上了这项运动。她一次次地爬上山顶，一次次地往下冲，像子弹一样，急速中有魂游物外的快感。
　　最后一次，为了挑战自己，她打算一口气滑到山下，而不是按照游戏规定，顿在半山，再缓缓下行。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太快，荆沙收势不及，直接冲进了海，还没站稳，一个浪头袭过来，转瞬将她吞噬。
　　荆沙哇哇吐着咸涩的水醒过来，看到身边蹲着的是焦急的舍，在后一圈属于旁观者，雷恩、小衣他们。
　　小衣是个基督徒，划着十字，喃喃说：“感谢主。”
　　荆沙想起刚才的情状，知道给别人添麻烦，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舍沉着脸，背过身，将她的手绕到自己肩上，“我背你回去！”
　　荆沙不想，但是没有选择。人潮自动分开，让出路。荆沙趴到舍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
　　“对不起。”走了一程，荆沙对舍说。
　　“除了这句你还会说什么？”
　　荆沙想了想，“我沉不沉？”
　　舍默了会，说：“说不沉是假的，我乐意背你就是了。”顿一了顿，“……沙沙姐，我刚刚害怕极了。”
　　荆沙慌了慌，没有问下去。
　　那个晚上，荆沙没有去吃烧烤，在房间里休息。窗户开着，院子里的笑语盈盈进屋。大家在开派队。可能是玩什么游戏，输了罚节目。雷恩学了驴叫，小衣跳了新疆舞，舍抱了吉他唱了歌。
　　这是荆沙第一次听端木舍唱歌，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料到舍的嗓子这么好，清新自然，散发出一种浪漫朴雅的诗人气质。
　　大家鼓掌的时候，荆沙也在室内默默鼓了掌。如果说觉是窒热的火焰，那么舍则是静谧的水面。舍是个不动声色的男孩。舍需要有人潜伏下去一点点开采。当然，那个人并不是她。
　　后来声音星散，各干各的事去了。小衣和雷恩上了楼，其余男孩去了镇上。舍来到荆沙卧室。
　　“要不要吃点东西？”
　　荆沙摇摇头，笑说：“你刚才唱得很好听。”
　　“是么？”端木舍嘴角上扬，竭力忍住内心的快乐。外边的月光明晃晃的，照得舍的眼睛分外的亮。
　　荆沙侧过身，“如果我说我还想去滑沙你会不会骂我？”
　　舍盯了她一阵，简洁道：“不会。但是得由我来保护你。”
　　两人赤脚爬到山顶，塌坐在绵软的沙子中，俯视月光下苍茫的海。
　　海浪像列兵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肃杀前进。月光摔碎在浪脊上，撞出一串串晶亮的星星。风舒缓地吹着，带着海草的腥味与年轻的涩味。
　　一切都在蛰伏着。
　　“有个事，我想告诉你。”舍忽然说。
　　“恩？”
　　“我哥，他生下来就得了一种病，妈妈四处延医，不见成效。有次去五台山，有个僧人经过哥，看了他好几眼，叹了口气。妈妈追上去问，舍还有没有救。僧人摇了摇头，伸了两根手指。妈妈于是对2讳莫如深。哥12岁的时候，妈妈紧张得内分泌紊乱，好在12岁时没出事。哥哥的精神还一日日好转。可是眨眼，哥20岁就要到了。”
　　荆沙胸口闷了下。她知道觉身体不好，但从未想过如此严重。舍又说：
　　“哥的教育全部是由家庭老师完成的，他不用上学，也因此，他特别孤独。他近20岁的生命，除了出国治病，就是在家休养。他跟你说去学校上课，是他撒谎。她怕你看不起他，嘲笑他不正常。也因此，他不敢告诉你他的病。他是太怕失去你了。除了你他没有朋友。他的人生是一场看得见的绝望。”
　　“哦。”荆沙痛苦地叫出声。
　　“除了他，我们全家都知道，他不能结婚生子。你明白吗？他不能爱上一个姑娘，他的身体不允许。”
　　“为什么？”荆沙雪亮的目光射向舍。舍避开，淡淡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怕对你不公平，我也怕我哥为了一场爱情失去生命。”
　　“如果死亡是迟早要到来的宿命，又有什么好逃避的呢？”荆沙尖利地说。
　　舍笑道：“你希望哥死在你手上吗？”
　　舍说完，往后一仰，躺在沙上。空气有点窒息。荆沙将脑袋垂挂在膝上，冰凉而纠结地想，该怎么办？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除了已经楔入的感情，还有深湛的怜悯。她无情地转身对觉来说未尝就是好事？
　　活得没有生趣未若一次燃烧净尽。然而，这也只是她少女的幼稚的想法。恐怕所有人都在忐忑地希望那个预言失灵。
　　荆沙使劲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实在受不了，站起来，她要滑下去，在风驰电掣中，释放这满身的郁气。
　　端木舍站在她身边，扣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
　　他的手很冰，骨节粗大，带着沙砾感。荆沙碰到的时候轻颤了下，他扣紧，两人“一二三”叫着冲下去，风在耳际呼啸而过，只有这一刻，这一刻，是彻底地什么都不用想的。

　　9

　　荆沙的自行车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原本，荆沙是寄存在小白家的。早上，她走一程，拐到小白家，取了车，跟小白并肩骑至学校；放学后，再跟小白骑回家。小白知道荆沙在谈恋爱，也知道荆沙父亲对荆沙管得严，对此一直守口如瓶。
　　觉还在国外，舍一周见荆沙一次，主要是转交觉的信件，通常约在周五，老地方。自秦皇岛那次后，两人话反少了，舍交了东西，便匆匆离去。这个男孩子在压抑。
　　因为与舍要见面，周五这天，荆沙一般是不骑车的。事情也就坏在那一天。
　　小白妈妈在超市碰到买米的荆沙的父亲，看他一瘸一拐地扛着米走，就多了一嘴，“干嘛不用车驮啊。你家小沙今天没骑车。”
　　“你说什么车？”
　　“你家小沙的捷安特啊，不是说你家没地儿停车，放我家吗？”
　　父亲第一次遭遇女儿的隐瞒，目瞪口呆。
　　荆沙放学回家，一看到院子里那辆捷安特，就知道大祸临头。
　　父亲指着车问荆沙：“谁的？”
　　荆沙刚要张嘴，父亲又道：“别用谎言蒙我。说谎就不是我的女儿。”荆沙便只好灰溜溜道：“别人送的。”
　　“谁送的？为什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荆沙道：“我也不要的，但是推不掉。”
　　“人家无缘无辜送你东西干什么？好啊，你居然还知道瞒着爸爸了。”父亲一拍桌子，怒发冲冠，“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处对象了。”
　　荆沙嗫嚅。父亲拿过边上的细竹条就抽过来，“小小年纪不学好，你才多大啊？明年就要高考，忍一年会要你命啊。”荆沙痛得直跳脚，连忙说：“爸爸，我保证不会退步的，不会的。”
　　“这是你能保证得了的吗，你考不上，我怎么见你妈，你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还有，你知不知道爸爸过什么样的日子。”爸爸瘸着腿，撩起伤口给荆沙看，荆沙哭了，爸爸也哭了。哭完后，爸爸摸着荆沙的脑袋，“爸爸不想打你，打你爸爸也痛，但是爸爸没办法，小沙，你跟那人断了，一门心思学习。”
　　荆沙哭着应了声。
　　祸不单行，期中考，由于作文跑题，荆沙的排名一下退到了第8。这让父亲更加笃定地认为恋爱对学习只有负作用，也加强了对她的盯梢。每天放学，父亲都来接她，好在，觉还没回国，舍在收到荆沙给他的信后，也自觉不找她。父亲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荆沙给舍的信是这样写的：小舍，爸爸发现了我的自行车，禁止我与男生交往。你帮忙转告你哥哥，我想与他分一年。等我考上大学，再与他联络。你叫他不要给我信了，高考结束前，我也不会再见他了。
　　舍没有回信。有一段时间，荆沙好像脱离了端木家的影响，重新过上月白风清的日子。
　　但是，觉还是回国了。
　　那时候差不多快放寒假了，一日放学后，荆沙在做值日，觉忽然冲进了她的教室。
　　教室里还有两个女生。她们怔怔地看着英俊的觉奔向荆沙，把平素老成持重的荆沙抱住，并亲热地叫她“沙沙”，玫瑰色的消息立即像长了脚似地在翌日传遍了校园。
　　老师训导，父亲斥责，同学窃窃私语，物极必反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原本荆沙是个理智的人，她分得清轻重，老实说，觉的爱，还不足以干扰到她的学业。但是现在，面对父亲在假期中对她施行的禁锢，她起了强烈的叛逆心。
　　她要和觉在一起。
　　一日，父亲上班了，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了包从阳台攀了下去。
　　出去后，才发现无路可去。她踯躅了下，给端木家打电话。接电话是舍，说：妈妈在哥哥房间，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事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
　　荆沙说：我从家里逃出来了，没地方去，也没钱……我想见你哥。
　　“你等着。”
　　半小时后，荆沙在老地方见到了舍。
　　舍看到瑟瑟发抖的荆沙，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到荆沙身上。
　　“我不冷，不要……”荆沙不安。
　　舍有力地抓住荆沙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荆沙安排在一家酒店。那是他的朋友雷恩家开的。房间很宽大，很豪华。欧式布置，家具都带着繁复的花纹和精美的雕刻工艺。荆沙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感觉缩手缩脚。
　　“是你哥哥让我住这里的吗？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哥哥？”她问。
　　“有机会我就带他过来。”舍的眸子有点灰。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给荆沙留下了一堆吃的和一件纯白色长款羽绒服。
　　“你先住下来，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明天再来见你。”
　　此后几天，一直没机会见觉。荆沙在酒店住得无聊，就会穿上舍买的羽绒服到外面走走。
　　羽绒服很合身，穿在荆沙身上，一点都不臃肿，相反有种轻盈的质感，就像天空飞的雪。
　　暮色四合，荆沙会在广场看看老年人跳秧歌舞。站累了，就买一包热乎乎的栗子走回酒店。她也想爸爸，知道爸爸要找不到她肯定会急疯的，但是她还没办法回去。此刻就回去，除了挨顿揍，毫无意义，她非要见觉一面不可。
　　有天在广场，舍从她身后蹿了出来。
　　荆沙拍着受惊吓的胸口，说：“你哥还不能出来吗？”
　　“恩，妈妈这几天一直在家。但是明天，妈妈要出去办事，我会想办法让哥哥溜出来的。明天你到老地方等哥哥。”
　　“谢谢你。”荆沙甜甜笑了笑。
　　一阵风过，将荆沙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橡皮筋取下来，捋顺头发重新扎辫子，“砰”的一声，橡皮筋却断了。她要将皮筋扔掉，舍抢过来，“沙沙姐，给我吧。”他把她的皮筋揣在口袋里。
　　“沙沙姐，我请你吃火锅好吗？”
　　“不了。很费钱的。”
　　“……看电影呢？”
　　“你还是早点回家吧。你爸妈不管你吗？”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哥身上。”舍插着兜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其实一直觉得我在家里好像是多余的。我对你来说，也是多余的吧。”
　　荆沙呆了呆，连忙道：“你别这么想，你哥哥身体不好，做父母的肯定觉得亏欠，会更加关心。”
　　“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也没资格嫉妒哥哥。我只是说我的真实感受。哥哥纵然孤独，还有父母和你的爱。我也孤独，但没人会当一回事。有时候我宁愿跟哥哥对调。当然，我不该这么想。”
　　“……小舍，我跟你去吃火锅。”荆沙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恨自己拒绝舍的提议惹起他的不快。
　　“不用了。你明天等哥哥吧。”舍利落转身。
　　第二天，大约10点来钟，荆沙在林荫路看到了觉。
　　觉大老远就朝荆沙张开了双臂。
　　荆沙跌跌撞撞奔过去，与他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惊喜之后，她伏在他胸前哭，埋怨他把事情搞糟，“你为什么要找我？一年都不能忍吗。我被爸爸禁锢，现在都回不去了……”
　　觉说：沙沙，是我不好，可是我太想见你，憋了很久，憋不住，我也怕我等不及。
　　荆沙忽然想到再一个月，他就20岁了，一种冰冷的感觉遍布全身。
　　觉又道：“我知道小舍跟你说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活不长，可能20岁都跨不过。”
　　“你别瞎说。”荆沙捂住他的嘴，“两个指头，未必是20岁，也许是72、82、92……更有可能，那个人在胡说八道。”
　　觉笑起来，“你真可爱。好的，我就当别人在胡说八道。沙沙，你想玩什么？我今天一天都陪你。”
　　荆沙想了想，“你是怎么出来的？”
　　“小舍代我躺到床上，我换了他的衣服溜出来，我在房门上贴了条：睡觉中，请勿打扰。这样子，婆婆就不会进去了。”
　　“这个法子是谁想的。”
　　“当然是我喽，小舍跟我说你明天会等我，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觉，就在想如何脱身。”
　　荆沙心里有点起疑，难道舍昨天才告诉觉她离家的消息吗？她没问。不想问。
　　觉又说：“沙沙，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跟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地过一天。那一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必做什么。不要吃药，不要躺床上，不要听人唠叨，不要别人来处置我本来就很有限的生命。”
　　虽然觉说的时候满是憧憬，这话还是让荆沙感到了彻骨的悲凉。
　　觉也感到了荆沙的低靡，连忙道：“还没说去哪呢？”
　　荆沙犹豫道：“你行吗？要不，就在这坐一会吧？”
　　“那哪行？你别顾虑我，我是因为病情好转才回国的呀。”觉将面孔凑到荆沙面前，荆沙看他气色确实比以前好，摸了摸，说：“检验合格。出厂。”
　　两人去了游乐园。近正午的样子，天却阴了下来，微微的，有凉凉的雨意。园子里头没什么人。很多器械已经不使用了，只有旋转木马、摩天轮等有限几个项目还开着。
　　觉付够了钱，两人坐在摩天轮里避雨。装着他们俩的小箱子缓缓上升，又缓缓降落。仿佛无休无止。
　　觉握住荆沙的手，说：“我还有个梦想……”
　　荆沙笑道：“你梦想真多啊。”
　　觉捏捏荆沙的手，“这个梦想其实已经实现了，就是我想在死之前谈一场恋爱，体验一下真正地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沙沙，我很感谢你。”
　　荆沙擦擦眼泪，“你今天说很多怪话，我不要听。”
　　觉说：“沙沙，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以后的孤单。也许开始是我自私……”
　　“你不要再说。求你——”
　　觉从荆沙的包里翻出纸张和笔，画下他和荆沙脚下缩小的城市。他写下字：好想永远陪伴沙沙在这个城市。
　　荆沙把脑袋歪到他怀里，痛哭流涕。那个时候，她多么希望死亡买一送一，让她跟着他一起离开尘世。爸爸她也不想了。她想不了那么多。她小小的心充满了悲哀。
　　晚上，他们回了酒店。因为疲惫，他们吃了点东西就相伴着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到了夜里。荆沙小心地把自己从觉的怀抱里抽出来，她撩开帘子，发现外边下雪了。夜色清白清白的。琼枝玉宇，世界成了童话。她撩着帘子就那么痴痴地看着。
　　他们没有将来，别说将来，这相待的片刻都是奢侈的。就算没有死神，大人们也迟早会横扫掉这一切。荆沙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不能体恤一下一个短暂生命的渴望？为什么不能够宽容一点，让生命的美冲淡死亡的冰凉。
　　回过头，觉还在沉睡，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确是病入膏肓的症状。
　　她要他回去。她也不希望他这么奔波劳累，她只想光明正大探视他。为什么这很难？
　　“沙沙。”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悄下了床，自后抱住她。
　　“你看，下雪了，初雪。”荆沙指给他看。
　　“啊，真美。”觉亲她的侧脸。睡眠让他恢复了力量。
　　“我又冒出了一个梦想——”觉轻声说，“可以吗？我只是想看看你。”
　　荆沙顺从地躺到了床上。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她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包括胸衣，只留着一条底裤。
　　觉轻轻地吻她。
　　咬着她的耳垂，说，这是我的。
　　捏着她的鼻子，说，这是我的。
　　吮着她的舌尖，说，这是我的。
　　在她两根飞翔的锁骨上划拉着：这是我的。
　　舔着她清涩的乳，说，这也是我的。
　　还有肚脐，还有毛发，总之，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在雪光中，荆沙的肌肤流转着一种晶莹的色泽。
　　“沙沙，你好美。可惜的是，我不能拥有你。”觉倒在她身边，平息着自己的欲望，“不过，我在尘世留下了我的东西，它们会一直陪着你。”
　　觉就是这样的，明明是荆沙自己的东西，他就有本事说的好像是他的馈赠。如果他跟舍一样健康，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女孩子。
　　他给荆沙一件件套上衣服，然后枕着荆沙的腿，说话。
　　说了什么，多年后，荆沙忘记了，但是初雪却以它的冰凉与美永久地定格在荆沙记忆里。后来，她看到一首诗，觉得用来形容这夜实在太确切不过。
　　我生命里的一天永远在下雪，
　　永远有一种忘却没法告诉世界。
　　那里，阳光感到与生俱来的寒冷，
　　初雪，忘却，相似的，茫无所知的美。
　　房门还是被粗暴地推开了。在很多张面孔中，荆沙认出了父亲。
　　父亲没有当众给她屈辱，他铁青着脸拎起她就往外拽。她看到觉扑出来了，但是被其他人牢牢按住。觉在叫着什么，人声氤氲，荆沙在无限惊恐中，知觉降到了冰点。
　　到了外边，寒冷扑面而来。荆沙结实地打了喷嚏，还来不及讨饶，就被父亲一脚踹中。她整个人踉跄地向后仰去，头部撞到了酒店门口的廊柱上，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似听到舍的呼号：沙沙姐！
　　暗稠的血，迅速涌满了洁白的雪地，就像礼花盛开后遍地的残屑。这是舍难以磨灭的记忆。这是舍的不能承受之重。
　　荆沙最终没有赶上高考，她也没再复读。父亲在深湛的自责与失落中，以加速度衰老，最后死于抑郁。
　　荆沙卖了房子，租了店面，做起了生意。过得不坏。但心灵并没有想要的平静。也许是那段记忆太冰凉太惨烈，搞到余生都成了陪衬。
　　事后，她知道，她的父亲通过小白的渠道找到了端木家，而后，在觉的母亲的施压下，舍带着他们去了酒店。尊严的失去，让父亲失控。
　　荆沙不怨父亲。她只恨自己。既没有成全父亲的心愿，也没有处理好爱情。
　　昏迷的时候，舍一次次来看她。他说，沙沙姐，你要醒来啊，你不要让我一辈子不原谅自己。
　　沙沙姐，我要向你忏悔，我可以不说，但我说了，不是压力，是因为我嫉妒。我突然不能承受你爱觉。
　　荆沙听见了但说不出。她不怪舍。有什么好怪呢，一切都是命运。
　　此刻面对十多年后的端木舍，她依然那句话：一切都与你无关。我从没怪过你。如果你今天见我，是要告诉我你哥哥的消息，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并不想听。请你尊重我生活的方式。
　　一个人孤独地过十年。是因为难以磨灭那一场用生命祭奠的爱吗？
　　觉的爱那么沉重。重得她无法再去进行下一段。
　　在很多个静下来的夜里，她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在说：你想我时我在想你，你不想我时我仍在想你，你欠我不知欠到哪里去了。
　　那么下辈子吧。
　　荆沙眼圈略红，但是她忍住没掉眼泪。
　　林荫路还是那么长，曾经的少年却已经不在。

【三、不是相爱，只是棋逢对手】

　　1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女人向我走来。她主动介绍自己，对我说：“我认得你，永远记得你。我是特为来告诉你，与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当初年轻时的皮相。”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这段话。大家都看出来了，我戏访了杜拉斯的《情人》开头，以端木同学50年后的口吻记录下他生命中的憾事。那个向他走过去大泼冷水的女人自然是我了。写完这段话，我就像出了一口恶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完全忘记了，50年后，我可能比他更老，更不经岁月的摧残。
　　夜里12点半，我拉灭灯，准备睡觉，却听到外边传来开锁的声音。真没想到，跟美女约会的端木还会想着回来。耳朵不顾我的意志清醒地竖着。
　　他进屋了，开灯，踢掉鞋，喝水，在客厅踯躅半圈，而后停顿在我的房门前。
　　“晓苏，睡了没？”他轻轻敲着门。
　　我没应，他推门进来，站在床前，考察我是真睡假睡。我本该调匀呼吸，作出酣睡如泥的状态，但我做不到。假睡和演戏都不是我的长项。哪怕丢失自尊，我依然只能做我。
　　我一骨碌就坐了起来。借着客厅彷徨进来的灯光，看到端木的脸上有一点点的萧条。
　　“还没睡着？”端木说。
　　“就算睡着了，此刻也会被你叫醒的。”我跳起来，搂住端木的脖子，像塞一把小勺子一样紧紧地贴了过去。
　　“你喝酒了？”我嗅着。
　　“恩，不多。”
　　我踮起脚尖亲吻他，“很好闻啊，薄荷味道。我喜欢……”
　　端木可能什么都不想做，但推脱不了我的热情，他终于辗转回吻我，然后抱起我，重重倒在床上。
　　是激烈运动之后的空疏期，我背对着他，他仰在枕头上，在缓下来的呼吸中，彼此感受低潮的滋味。
　　上床就是个运动，它什么都不能代表。如果感觉好，只是你找对了对手，跟爱情无关。我跟端木交往快3个月了，但是，我们还局限于□着的房东房客关系。他从没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也从没跟我讲过他的家庭，除了在我面前展示的那一面，其余的我都不知道。当然，这是他的自由。我觉得无可厚非，因为做/爱从来不是交换，我向来讨厌那种跟男人有了点身体接触，就对人心存期待的，或者干脆就小老婆一样管天管地起来。做/爱是两相情愿，是彼此的分享，谁也不亏欠。
　　默了会，他侧身抱我，把我嵌在他的身体弧度中。我把下巴搭在他的胳膊上，说：“你有点不开心？”
　　“还好。”
　　“我感觉出来了，你在我身上寻发泄。”
　　“有吗？那对不起。”他轻抚我。
　　“没事。我不介意。说起来，以后要碰到你这样的对手也不容易。”
　　他迟钝了下，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说：“我下周去上海。”
　　他“恩”了声，跟着道：“几天？”
　　“可能会长住吧。我的上司被挖到那边一家公司。他想带我一起走。”
　　端木霍然把我的身子扳向他，“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前阵子就跟我说了，我一直在考虑。不瞒你说，虽然清楚地知道去上海对我的职业前景比较好，但我还是有点犹豫。那点犹豫可能是……可能是在北京呆得久了，有了感情。”我有点含混。
　　“为什么没跟我说？”
　　“是觉得没必要，这只是我个人的事。就像你有什么决定也不会跟我说吧。我们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只是两个寂寞加无聊的人呆在一起彼此慰藉一段路程罢了。”
　　端木的眸子在黑暗中精光闪闪，那是他发怒的前兆。他咬牙切齿：“那家伙对你有什么企图吧？他走就走，干嘛扯上你。”
　　“没有。要有的话，应该就轮不到你来慰我寂寞了。”我套上背心。我睡觉时不喜欢穿常规意义上的睡衣，而是上身着棉质背心，下身仅套内裤——那种比三角长比四角短有点运动风格的棉内裤一直是我的最爱。这样的穿着轻松休闲，不累赘。当然归根结底是习惯。Z就喜欢我这么穿，喜欢我□出来的长长的腿，以及小背心勾勒出来的无邪的性感。端木是否喜欢，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不算相爱，因为各有保留，但我们珍惜对手，因为对手跟朋友一样可遇不可求。
　　我推推他，“你可以走了。”
　　我们一直保持着做/爱但不过夜的习惯。对我来说，是警惕自己把这件事弄复杂。□相对简单，而同床则包涵着太丰富的成色，长此以往，很容易让人产生惰性丧失情感上的独立性。
　　端木抓住我肩头：“我想知道，你今天作的决定，跟我晚上的行动有关吗？”
　　我想了想，说：“确实有这个因素。今天，听你用房客的身份把我介绍给别人，我挺失落的。但后来想想，就那么回事。我真不该，也不能——”
　　“什么？”
　　“失落。”
　　“怕丧失主动权吗？”
　　我有点胆怯，他说得没错。Z说我只会朝目标义无返顾地冲，虽然勇气可嘉，但是完全把自己暴露在外。几年过去了，我总得有点长进，学会给自己留点后路。
　　“如果是这样，别走。”端木沉稳地说，“你不如走完全局，看看谁最终丧失主动权。”
　　“不，我不想跟你耗。而且你也只是一个因素而已，很小的一个，还有很多理由让我离开。”我跳下床，“下个月的房租我不交了，你可以去网上征求第6号房客。祝你好运。”
　　我去了浴室。他不久在外面哐哐砸门，“你的电话。”
　　我拧开门，伸出一支手，他趁势把门推开，倚在门背一勺一勺挖着吃我昨天买的八喜冰淇淋，“半夜三更泡什么澡？”
　　“闲人勿进。”我滴答着泡沫躺回浴缸接电话。
　　“我不闲，没看在吃东西吗？”他吃得吧嗒有声，已经消去了刚才的郁闷。
　　我对着手机，“郑总，啥事？……你老婆来了？你让我现在过去？没必要吧，她又不会吃了你……这……好吧。”
　　我连忙打开淋浴喷头冲身上的泡沫。端木旁观，“去哪？”
　　“我上司的前妻来了，他怕说不清，叫我过去。”
　　“什么逻辑？他前妻来，找你过去？你是他谁？”
　　我瞪他一眼，“没你想得那么乱七八糟，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关系，私人场合是朋友。朋友有难，我怎能不帮？他向来讨厌一个女人烂醉如泥倒在他家里，前妻也不例外。”
　　“你说他姓郑？”
　　“是啊。”
　　端木冲口而出：“就是Z？”
　　我用毛巾抹干水珠，冷冷道：“恭喜你，猜错了。”
　　端木哂道：“晓苏，原来你挺风流的。”
　　“我想你也不够纯洁。”我跨出浴缸，裹上浴巾。在经过他身侧时，他拉住我，把我掖好的浴巾一点点抽掉，“晓苏，刚刚是最后的欢宴吗？为什么还要安排最后的宴席？”
　　我灿烂微笑，“因为珍惜对手啊。”
　　他低下身亲吻我，“我不想成为最后一次呢？”
　　“总会有最后一次。”
　　“不再考虑考虑了？”
　　“不了。”我微微颤栗起来。默默警告自己，不要把最后的缠绵化成变相的交易。我不是为达到某个目的而采取手段逼他让步。
　　端木送我去郑简那里。我知道他有点不放心我，当然说到底是有点在乎我。我应该高兴的，但是，我不，因为我要走了。我宁愿他还是对我公事公办。比如，上了我的床依然收我房租，保持经济与身体上的独立性。
　　他问郑简的情况。“这个郑简什么时候离婚的？”
　　“大约两年前。”
　　“为什么？”
　　“他老婆嫌他乏味，后来找了个年轻能闹的，离开了他。”
　　“他很乏味吗？”
　　“视各自的口味而定，依我看，他很模范。待人诚恳，工作卖力，重情重义。难得还会做家务，他家不请小时工，拖地洗衣都他干的。人都那样的，对握在手心的不屑一顾，要失去了才知道后悔。这不又回来了，听说被人抛了，还欠下一屁股债。郑简帮他前妻还了债。”
　　“说明还有感情。”
　　“不是。”
　　“你怎么这么肯定？”端木瞟我一眼。
　　“我了解他。还债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感情在分的时候就结束了。郑简看着很温和，但性格很烈。不轻言放弃，但放弃了绝不回头。”
　　端木摇头，“无非是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们认识几年了？”
　　“7年。我进公司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时候还没做他秘书，三年后我调到市场部，正好他升了总监，想要一个没经验的做助手，就选上我。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虽然累点，但很值。他人品正，不必担心他用权术。在公司这么多年，他也不是平安无事，但是他秉信‘不求人人满意，只求无愧我心’的原则，最后总能化险为夷。”
　　“你对他好像很崇拜？”
　　“崇拜谈不上，欣赏是有的。”
　　端木顿一下，“他老婆认识你？”
　　“是。5年前，公司的一次晚宴认识的。他老婆很招摇，一身的名牌，但确实是漂亮，甚至可以说惊艳，说话像婴儿一样奶声奶气，没有几个男人能招架得了。我以前一直觉得郑简是那种很书卷气，很有品的男人，但不幸跟普天下所有男人一样对花瓶也没有免疫。”
　　“你很失望？”端木语气里有鄙夷的成分。我忍不住刺他，“你也一样。”
　　“可你又算不上漂亮。”
　　“是啊，所以啊，我只能做你房客。至少人家被光明正大娶了做老婆。”
　　被我一激，端木立即噤声。
　　车子飞驰在安静的街道上，建筑物都在夜色下沉睡，只有不安分的霓虹时不时掠入眼帘。我打了个瞌睡，调了下坐椅，向后躺着。如此静默了会，端木说：“晓苏，想听听荆沙的故事吗？”
　　他充满诚意。可是我不想听。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恋慕未遂的女人。这构成他们一生的怀念。告诉我，她对于你来说，是这种情况吗？”
　　端木想了想，默然道：“是的。”
　　我心里嗷了一声，为郑简感到悲痛。他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而且柏拉图了这么长时间。当郑简昨天跟我说起他用事业作赌注向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人表白时，我真的很惊讶，觉得他大概是疯了。但是在惊诧后涌出的是敬佩。试问这世间还有谁在柏拉图？反正我不会的，端木也不会的。柏拉图是一种尊重，因为纯洁而美好，因为负责任而崇高。
　　当郑简碰到端木，谁的胜算较大？我在脑子里竭力捕捉荆沙看端木的表情。但怎么也回想不出来，我的观察力实在有限。然而，女人总会留情于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我为郑简默哀。你们看，我就是这么一个舍本逐末的人。
　　“端木，告诉你，只有一种情况我才能留在这个城市。”我把郑简跟荆沙表白的事告诉端木，“荆沙如果接受郑简，我自然也去不了上海。听上去是不是很纠结呢？”

　　2

　　“到了。”车入某小区单元楼我喊停。这是北京最早一批涉外公寓楼，房子经过风雨10来年的剥蚀后已经显出老相，但地段好啊，就在朝外，紧临工体西门。再过去一点就是使馆区和著名的三里屯。
　　“需要我等你吗？”端木说。
　　我摇摇头，“谢谢，你快回吧。”我推门出来，然后看到楼道口的阶梯上坐着的人缓缓站了起来，透过昏暗的楼道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Z。
　　我心里狂叫了声。但是反映在脸上却无悲无喜。是因为我们隔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等待已经沦为形式？结果已经不再重要？
　　“嗨，小猫。”Z跟我打招呼，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胡子拉渣，举手投足既露出长者的慈祥又带着点玩世的吊儿郎当。
　　小猫，没错，只有他叫我小猫，是专属于床上的呢称。每个被大太阳烤暖被迫醒来的周末早晨，我都会朝他怀里拱了又拱，他总会摸摸我的脑袋，叫我“小猫，太阳晒屁股了。”当然，他还叫过我“小兔”“小鬼”、“小妖”，但都没有“小猫”让我印象深刻。所以如今听起来，虽然就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渺茫，还是一点点唤醒了心头脆弱的记忆。
　　是Z。他回来了。还跟以前一样，慈眉善目地望着我，但是保不准肚子里就有个坏主意。
　　我想飞扑过去。但是翅膀没有张起来。我用眼角余光扫视到了端木，他出车了，正噙着笑怀着美好的心情等待着一场好戏拉开帷幕。但我偏不想演给他看。
　　Z走向我，很自然地搭住我的肩，对着端木瞅瞅，“小猫，介绍下啊？”
　　我就介绍：“端木先生，我的房东。”端木，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报复你，我们确实就是这样的关系。
　　Z认真审视，“没有把他升级成男朋友吗？小猫，应该很符合你的胃口啊。”
　　我心里想我的胃口你应该知道，饿起来饥不择食，跟皮相没有关系。说出来的却是：“我也想啊，可是这个难度有点大啊。”
　　Z摸摸我的脑壳，“我们的晓苏，看上去好可怜啊。”
　　我技巧地避开了他的亲近，转身对端木说：“端木，这就是郑谦。我的——”
　　Z很谦虚地接过话题：“只是前男友，不用紧张，还不是前夫。你要喜欢晓苏，机会还是有的……”
　　端木微笑，笑得真迷人。“认识你很高兴。”
　　“有机会再聚。谢谢你送晓苏过来，大半夜的，不容易啊。”Z反客为主，罗里罗嗦。我知道，他一紧张就会罗嗦。而端木此刻像个第三者，但我想他应该不会难过。我和Z并肩向楼道走去时，汽车发动的声音传出，只一瞬，便归于静寂。
　　现在，我必须介绍下郑谦，也就是Z。大家已经知道他是个画画的，比我大，大多少呢，我还是说出来吧，10岁。我没有恋父情结，我只是想说，爱不爱跟年纪无关。
　　让我简单回忆下我和他的爱情吧。那真是一盘冷饭，但重新炒一炒，也许味道还不赖。
　　Z是我小叔叔的同学。他们俩上的都是师大的艺术系。毕业后，小叔叔出国了，Z屈身在一家中学做老师。教得好像是语文，闲时带个兴趣班赚点小外块。Z应该是志不在此，但是学艺术的有那么多人，可是成为艺术家的又有几个？Z勉强压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过着凡夫俗子的日子。
　　直至小叔叔从法国回来。从法国回来的小叔叔已经颇具名气，他拿了几个国际的奖项，所谓墙外开花墙内香，回来后就受到本国媒体的一致热捧。
　　Z那日是专程来拜访。而那个时候，我16岁，还是个浑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小屁孩。我在小叔叔家乱转，只知道搜刮小叔叔从法国带回家的香水、巧克力。
　　门铃响，我去应门，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面前，长得，呐，我后来看过诗人海子的相片，长得很像他，就是没戴眼镜。他问我：“请问田文是住这吗？”
　　“是啊。”
　　“你是——”
　　“我是他侄女，田晓苏。”
　　男人笑笑，“幸好没说老婆。靠，要是老婆，也太便宜老田了。”
　　他气质很粗鲁，可是眼神很温柔，我马上就猜出他应该是A型血天蝎座。问他是不是，他惊讶地翻眼白，“你怎么知道？”
　　我请他进来坐，说：“猜的呀。你这人内生活很丰富，可是实际生活能力却很糟。”
　　“哟。”他向我竖竖拇指，“真是神仙妹妹啊。”
　　叔叔在里头洗澡。漫长的洗澡。Z没话找话，就拿小叔叔打趣，说，靠，我也不是他情人，至于这么隆重么？又对我说，你不知道他以前有多懒。袜子可以一个月不洗，等要洗的时候，一只只都可以直立行走。
　　“你跟我小叔叔有多好？”我问他。
　　他说：“你们女孩子要好的话用什么标志？
　　我想了想，“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功课，还有，一起说别人的坏话。”
　　他说：“男人的友谊呢，没那么黏糊，我们应该是可以一起喝酒，喝醉了可以撒尿，比赛谁的射程远。还可以互开玩笑，甚至打架。”
　　“你跟小叔叔打过吗？”
　　“打过呀。我们理念不同，经常争得脸红脖子粗。争不出个所以然，就用拳头一决高下。你小叔叔不是我对手，但他是个小白脸，有女生疼，打他就是给他摘桃花。”
　　“你呢？有女生喜欢吗？”
　　“Maybe。”他耸耸肩，“暗恋我的估计可以排一连，我长得也不吓人，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敢向我表白呢。”
　　我笑，“郑老师，其实我听说过你？你在X中教语文吧，听说你上课讲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光腐刑就讲了两个小时。X中的学生人人知道太监是怎么被阉的。”
　　他作个擦汗状，“臭名远播啊，怪不得，现在的学生一见到我，就露出□的笑。”
　　小叔叔围着浴巾出来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侄女太强悍了。”他们去书房论道，我搜了些东西溜走了。Z是个神经很大条的人。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后来，我还跟着叔叔与Z吃过几顿饭。叔叔回法国后，我仍跟Z保持着联系。他似乎还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语文老师，画画是副业，但我知道情形并不如此，Z从来没有放弃过画画。叔叔留给他的震荡是非常巨大的。他有一次醉掉，曾跟我说，老田画的那叫什么玩意？他有点嫉妒小叔叔，但是凭心而论，他的才华与天分确实要比小叔叔强，然机遇这玩意谁也说不准，说给你就给你，不给你一辈子都等不到。
　　待我高中毕业时，我已经跟Z混得很熟了。
　　那一个暑假，他来找我，说已经辞职，要去北京。对于他的选择我一点都不惊讶，他就是那种性格，与其缩头缩尾，不如放手一博。他说，画画对他来讲就是生命，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我难免觉得他的名利念头太重。但是，对一个人来说，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难道不是获得外界的肯定吗？你说你的作品好，别人不承认，还不是自说自话。所以，我敬佩那些有内心标准与坚持的人，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浮躁的社会，要坚持自己是多么难。
　　Z有一笔小钱，他打算出去玩几天。我吵着要跟他一起去。他同意了。但是叫我跟父母说的时候别说是跟他一起去。我自然也没这么蠢，跟爸爸说是参加夏令营。爸爸很高兴，拿出几百块钱打发了我。我背起行囊上火车的时候，简直有私奔的感觉。
　　火车喀喀往前。Z一路沉默。一个夜里，我醒来，看到Z还未睡，就坐在过道旁的折叠座上，他的身影在夜行列车的窗子上一点点映了出来。他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绞短了，露出轮廓分明的脸。可还是不帅。但虽然不帅，他身上总有点什么是会让你动容的，我那时候很困惑并不知道是什么。等到我知道了，我也永久地失去了他。
　　我在铺位上朝他招招手，他走过来，说：“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凑近我说，“我跟你说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在做白日梦，梦见自己的画在国际画展上拿了大奖，还办了自己的画展，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可以为理想而生活。”
　　“真不错。”我一点都不嘲笑他，“Z，我也做过白日梦……”
　　“梦见白马王子排着队等你挑选？”
　　“才不。我梦见自己开了个小店，我做老板。”
　　“没出息，就这还能叫梦想。”他点点我鼻子。
　　但这就是我的梦想，我想也是所有人的梦想——自由地生活。我们可以不去考虑父母的唠叨，可以不去在意社会的约定，可以不去想养老保险不去管明天的饭碗在哪里，我们要随心所欲地活着。因为不可能，所以这理想很高贵。
　　“Z，你的梦想会实现的。”我说。
　　Z点点头，“所以我破釜沉舟。”
　　我们在丹巴美人谷住了有一个多礼拜。那真是个神仙一样的好地方。那里有阳光下凛冽耀眼的雪山，水波交错的溪流，大片大片绿色的草地，星星点点的花，还有，无数的通往未知的道路，沧桑得露出历史褶皱的山，以及淳朴善良的藏民。他们的眼睛是你从未见过的真诚。
　　我跟Z就借住在一户藏民家。因为当地穷，所以租金只是象征性的。白天，Z出去写生，我有时候跟着，有时候呆在家里跟藏民一起干家务。晚上，我趴在床上一张张翻看Z的素描。Z偶尔跟我解释，偶尔出去跟藏民攀谈。
　　我们在一张铺上睡觉，一人卷一床被子，没有肌肤之亲。现在想想很难做到，但当时就真的做到了。也许是生活在藏区，觉得天空那么蓝，人们是那么美好，真的很难会有污七八糟的念头。
　　Z那时候的画风，据他所说进入蓝色时期，优雅、纯净，充满诗意，隐隐又有点神秘，我想跟那段日子大有关系吧。美人谷的画我保存了一张，画了我顶喜欢的蓝天和雪山，还有冲向高空的歌特式的碉楼。
　　我喜欢仰望雪山发呆。雪山，有着永远不会消融的积雪，积雪的光芒又使她永远不会有黑暗降临。那么寒冷，那么遥远，那么耀眼，足让你心生敬畏。人类的足迹不足以到达，因为那是神的居所。神高高在上，人享受她的福荫。
　　其间有件事值得记录。有个傍晚，我和Z在露台跟扎西一家纳凉说话。Z要求扎西讲他和他妻子的爱情故事。扎西有点羞涩，说不出什么，最后决定跟妻子跳一只舞补偿我们的好奇心。
　　他们隆重对待，换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扎西是一席绛紫色的藏袍，他妻子则换上了结婚时期穿的百褶裙。他们手勾着手，在自己哼唱的节拍中悠扬起舞。百褶裙像伞一样张开来，旋转，再旋转，美到了极点。
　　在舞蹈中，扎西夫妻仿佛回到了青春，脸上绽着幸福的红光。他示意我们也加入他们。Z就拉起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走动。
　　扎西的妻子把她的“巴惹”（头帕）戴到我头上。Z因为好奇，把巴惹摘下来看。巴惹上绣有彩色丝线，四角都有花卉图案，当地少女多用此装饰。Z用艺术的眼光欣赏，喜欢得不得了。扎西他们却在边上笑，笑得前俯后合。后来我们才明白，一个男人抢走了少女的头帕就是在向她示爱。扎西他们早看出我们不是兄妹，而他们觉得男女相爱是世界上顶美好的事情，所以他们成全。Z也许不明白其中的因缘，但是因为这个无心，我们心里都难免生出了些波澜。
　　旅程告终结的时候，我们在雪山下亲吻了。
　　Z捋顺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捧着我的脸说：你会允许我唐突的，对吗？
　　我闭上眼。闻到风中的植物香气。阳光在闭合的眼睛里闪烁，宛若流年。Z的嘴唇滚烫，唇腔间有急促的风走过。
　　我觉得我爱上了Z。有雪山为证。

　　3

　　Z去北京寻梦，我在南方继续我的学业。
　　每两周我给Z写一封信，报告自己的近况，向他诉说思念。Z很懒，基本不回，偶尔给我宿舍打电话。
　　你好不好？我问他。
　　满好满好。他乐呵呵说。而实际上我压根不清楚他是好是坏。
　　但大抵是坏的吧。他经常在变换住址，从城到村，越来越边缘。
　　大二的时候，我憋不住去找他。按着信封地址找去的。地址落款很好看：方古园某某号一层传达室转。过去一问，“郑谦住这里吗？”传达室大爷向下一指，“地下。”
　　在南方是没有住人的地下室的，所以听到地下两字，好奇大于惊讶。
　　“你是谁？”大爷说。
　　“我是他女朋友。”
　　“哦，就是老给他写信的？”大爷想起来了。
　　“恩。”
　　“他出去了，我给你开门。”
　　Z的房子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几乎全封闭，只在头顶有一道窄窄的窗子，可以看到一只只走来走去的脚。15瓦暗淡的灯泡下照出一张孤独的床和满地的狼藉。画架、油彩、纸张随处乱放，难以下脚。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瘸腿的桌子，上面放着饭盆和方便面。桌脚下，一棵大白菜正在腐烂。
　　“嗨，这屋的条件算好的，有一个窗。”大爷看我蹙下眉，劝慰着，“万事开头难，到北京来混不是那么容易的。男人吗，要给他时间，才能慢慢慢慢熬出头。”
　　我蹙眉，倒并不是抱怨Z的寒酸，我是担心他的健康。他的肺不好，经常哮喘。这样阴湿的环境显然并不适合他。Z从不说自己的窘迫，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忍耐的。
　　大爷走了。我放下背包，在他床上傻坐。怔忡一阵后，一个激灵，开始给他收拾。在油腻的枕头下，我看到了我的信，那么多，每一封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归置好，那一刻，不晓得为什么，我哭了。除了爷爷过世，我还没哭过，但那一刻我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流，说不准是为他的艰难哭，还是为自己的那一刻的无畏哭。我暗暗发誓，我要爱他。无论他有没有出头之日。
　　Z是很晚才回来的。那个时候我已经躺在他床上睡着了。
　　Z显然大吃一惊，拍着我，说：晓苏，你怎么来了？
　　我只记得自己睁开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好饿。
　　他给我泡了方便面，我发誓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方便面，以后再没吃过那样好吃的。回味的也许是记忆里的味道，而记忆是有选择性的。
　　“晓苏，你失望吗？我住这种地方，一个礼拜吃一棵大白菜，兜里连十块钱都没有。我不敢给你回信，因为没有什么可告慰你。我的梦想遥遥无期。”他说。
　　我摇头：“你别泄气，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也许不是暂时的。”他眼皮耷拉，我从他并不老的脸上看出了疲态。
　　他跟一帮矢志于搞艺术的混在一起，有时候打打零工赚点小钱谋生。他的画没有人欣赏，一张也推销不出去。随着时间的过去，他未尝没有焦灼。但是，他也知道做这一行，首先要怀藏的就是殉道的勇气，因为不出意外，你就是在做分母。做分子是需要命运垂青的。谁也不能担保自己就是上帝的宠儿。
　　天很热，Z把一个噪音很大的电风扇开起来。我们卷在一起，久久地亲吻。他那被粗糙的生活磨砺过的干燥嘴唇带着刺啦的轻响划过我的唇颊，就像鞭炮怒放前引线咝咝的燃烧。
　　“Z，听我说，你要坚持下去。我小叔叔不如你，他不过镀了层金，多认识几个人罢了。”
　　“但他成功了。”
　　“这样的成功有什么好羡慕？真正的大师都是超越于时代的，你看凡高还不是死后成名？那时的人谁能领悟他的价值。我们现在的社会这样浮躁，只管着标新立异，结党营私，把个艺术圈搞得跟个娱乐圈似的，你没必要跻身其间，向他们靠齐。”
　　他一边亲我一边说：“晓苏，我不要你爱我。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我不值得你爱。你快回家吧，明天就走，再不要来，也不要给我写信。”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判断，可以为自己负责。”好像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解掉了我的衣衫。
　　你大概也知道，没有人可以拒绝20岁少女清新而纯洁的身体。Z也一样。
　　他虽然克制着，但是架不住本能以及我的煽风点火。
　　这是我的第一次，没有经历书上描绘的美轮美奂，我骄傲的只有我的勇气。
　　“Z，有没有搞错，是这个通道吗？我怎么感觉它是岩石，戳不透呢？”
　　“Z，你到底有没有经历，你不是30岁了吗，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Z，你确认吗？如果你确认你别管我。我做好准备了。是有点疼，但是已经疼了，拜托请别半途而废。”
　　……
　　以上是我能够记起来的点滴，我像刘胡兰一样，大勇无畏，视死如归。当穿越的那一刻到来，我撕心裂肺地号叫了一声，是因为够疼痛，够刻骨铭心。
　　那是第一次，一辈子也就只有这一个第一次。你们说，我能不对他念念不忘吗？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糊里糊涂的第一次，但是开始的时候我们却总怀着真挚的心认为，这是漫长幸福的第一个阶梯，身上这个男人是我们永生的爱人。
　　“我是不是很勇敢？”我向Z讨赏。
　　Z擦着我的冷汗，说：“搞得我很内疚，好像在——虐待儿童，或者干脆就是奸/尸。”
　　“哎，书上写的不是这样的啊。”我很懊恼，“是不是我的构造跟别人不一样呢？”
　　我回味着经典书籍里的云雨之事，枕着Z，慢慢沉入梦乡。
　　毕业后，我放下上海户口和大企业的offer，为Z来到了北京。
　　凭着重点大学的毕业证，我很快找到工作，在一家时尚杂志作编辑。工资3000多，不算高，但是可以供我租下一个一居的房子，让Z从地下室的阴冷中解放出来。
　　Z起先是不乐意的。吃软饭大概是所有男人都不愿干的事。但他架不住我的好意，也架不住对我的渴望。
　　因为年纪悬殊，他对我的爱就有一份父性的宠溺在内，他并不真的听我的意见，但从不驳斥我。他爱我，就像爱一个玩具，哄着护着，绝不允许自己让我掉眼泪。
　　我们也是有过很甜蜜的时光的。
　　我们的房子楼下是一家早餐店，每天清晨我们都会在油条与包子味中醒来。光线蒙蒙地从窗帘的缝隙间进来，因为混杂着油气，看上去氤氲、厚实。
　　我咽口唾沫，用腿蹭蹭Z，“下去买早餐吧，我要吃小馄饨。”
　　Z睡得晚，此刻还困着，“为什么非要我去？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去的。”
　　“那猜拳吧。”
　　他闭着眼睛出了个什么，毫无疑问，总归是我赢，他只好骂骂咧咧起床，胡乱地套上衣服，下去给我买我爱吃的馄饨以及小笼包。当然北京的馄饨和小笼跟家乡的是不好比的。他们只有那种切得像梯形的馄饨皮，没有南方那种四四方方的馄饨皮，我甚至想不出他们是怎样裹馄饨的，小笼包则干脆就是我们那边肉馒头的缩小版，几乎是没有汁的，满嘴流油的快意是怎么也体会不到的。Z看我抱怨，时常会在晚上做正宗的给我吃。我因为下班比较晚，渐渐地，就由他熬汤，做菜；渐渐地，我又支使他干起别的家务；渐渐地，晚上与周末我需要他陪，渐渐地他开始了沦陷。
　　他还在画着画，但是因为不满意，他全部撕掉了，因为再画不出好的，他索性不画。不画的日子于他是种灾难，他意兴阑珊，又恢复了抽烟。当然，只抽最便宜的那种，并且躲着我。如果是现在，我可以了解他的焦灼，但是那时候，我只以为我们过上了最平稳的生活，不富裕，但是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还是可以的，我以为他该满足，却忽视了他有尊严有梦想。要不是为这个，他何苦从那个富庶的小城跑来呢。
　　有个饭后，我拖着他陪我逛街，在一家外贸小店我碰到了我的同事许一妙。
　　许一妙是个很精明的女子，钱虽然也不多，但都能花到刃口上。比如说，她可以不穿名牌，但她的包包或者墨镜或者其他小东西却一定是名牌，给人低调又优雅的感觉。
　　我和许一妙都是编辑，她管服装美容，我管旅游美食。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因为我们编辑总监辞职的缘故，我们有了微妙的竞争关系。
　　她一开始并没看到我，正在认真地试穿那条外贸原单的裙子。我跟她打招呼，她像见鬼一样，脸上现出了被人窥破隐私似的羞恼。天可怜见，我压根没有嘲笑她的念头，虽然她老是自吹，买东西最不济也要上中友。
　　“很漂亮。”我诚心赞誉。我一直很佩服许一妙这一点，任何衣服套在身上都像穿着大牌。她对衣服的确很有鉴赏力。
　　“等人无聊就进来逛逛，好久没逛这种地方了。”她沉着脸给自己找着说辞，而后将衣服匆匆换下。当然不可能买了。
　　我们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及至看到门口的Z，她的脸色才扬起，指指，“你男朋友吗？”
　　“啊，是的。”我叫过Z，让他们俩认识。
　　许一妙嘴噙笑，细细打量。我知道在她眼里，Z60分都达不到。不仅因为他衣服寒酸，品位太差，也不仅因为他长相普通，风度一般，主要的是，因为追求上的长期压制，他的精神很萎靡，这使他显出老态。
　　“你好！”Z看出了许一妙潜藏的轻蔑与讥讽，伸出手。但许一妙碰都没跟他碰，轻飘飘走了。
　　“她就是这样的，老把自己当《Vogue》、《ELLE》的主编，好像掌握着纽约、巴黎、米兰的时尚，傲得不行。其实不过是本跟风小杂志的编辑罢了，你别在意她。”一路上，我试图劝解Z，但Z一句都没回我。他在意的也许并不是别人的重视与否，而是，在他者的眼光中，他看到了自己的陷落。
　　看到了自己的理想在老去的时光中冉冉破碎。
　　你这一生就如此了吗？有一个不错的女朋友，或许还可以荣升为妻子；加把油，谋份平面设计的职业或者重执教鞭拿一份固定的薪水，也不是不可能，但就这样吗？你能容忍自己这样吗？你满足于目前的生活吗？你为什么来北京？……
　　那一晚，他从我身边走开，将捆扎尘封的画一张张摊开来看。在烟雾缭绕中，他被一种辛辣的酸意俘掳住了，人生没法两全，他必须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就是那一夜，他生了离开我的念头。
　　离最后的出走，他磨蹭了整整一年。我想之所以如此拖沓，是舍不得我吧。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走，在爱的温室里他不可能有任何进展。要么天堂，要么地狱，他不能忍受的是庸常。
　　那一年，他对我非常非常好，也许是怀着愧疚的缘故吧。
　　油画的材料费用是很高的，为了让他安心画下去，我去酒吧兼职。每个星夜我从酒吧出来，必定能看到Z等在外边。一般是坐在花台上，用蜡笔画着抽象的线条。我像小鸟一样奔过去。他听着踏踏声，便站起来，一把捞过我。
　　“你今天画了什么？”
　　“晓苏。”
　　“又画我？”
　　他胡乱地揉揉我的头发，说：“我想你。”
　　“你神经，天天见我。”
　　而后，我们嬉笑着坐公交车。午夜时分，车内人很少，我总是把头枕在他肩上，打个哈欠，说：“啊，真想睡觉啊，想睡到死。”
　　“睡吧。”Z轻轻地拍打着我。在老电车迂徐的声音中，我很快入眠，嘴角偶尔会挂一丝涎水，将他的胸弄湿。
　　翌日，我们在楼下早餐的香味中丰沛地做/爱。
　　“真受不了啊。”我边吞唾沫边吃他。
　　“真想一边吃一边干。”
　　“Z，你说男人与女人是不是很有趣？螺丝与螺母，合在一起，完整无缺。”
　　……
　　“宝贝儿，我爱你。”
　　“小鬼，我投降啊，受不了你。”
　　“小猫，我的小猫。”
　　……
　　Z变着法儿，叫着我的昵称，说爱我。那一年，我收到多少爱呢？多少爱也不抵用，时间总要走到最后，走到我心如止水的那一刻。
　　他是不告而别的。
　　我从酒吧上夜班回，Z破天荒没来接。我有了不好的念头，赶至家，屋内已然没人，桌上压着一幅画：一个身影融在墨黑的夜色里，淡渺得仿佛要消失。四围有嶙峋的石头，有的缠着妖娆的草，有的寂然独坐。画面的空白处，有他潦草的字：晓苏，我很爱你，但这空洞的爱不足以支撑我们的未来。我知道人生没有两全的选择，离开你也许就是永久的放弃，我煎熬了一年，还是决定走。请原谅我，我有我的种子，需要在石头上开花。
　　你这个自私鬼，你走吧。我气得恨不能把画撕掉，纸嚓地一声裂开一个口子，我惶然停住，对着那条伤口，泪如雨下。泪水将画面染湿。一条混合的色带划过那个飘忽的背影，像一条永诀的河。
　　此后，我无滋无味地躺了几天，感受着小腹蔓延出来的疼痛一点点熄灭。我的青春也就这么过去了。勇敢、疯狂，但是免不了萧条。就像庄子那句话，“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爱的太急，太猛，总会难乎为继。
　　Z走前，尚给我留了一笔钱，2万。是他问郑简要的，郑简是他的堂弟，在北京一家台企做中层。Z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尚不知求人，却在离别我时给我钱，但我要钱做什么呢？它能换回失去的时光么？它能抚慰我此后漫长日子的孤独吗？
　　5年，我早就不等他。
　　我所期待的就是找个顺眼的人结婚，在北京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把爸爸妈妈接到身边，过最俗气的小日子。我要的不过是这些。

　　4

　　此刻面对Z，我有些愕然自己的反应。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重逢——我要么扑上去又抓又打，泣不成声；要么冷漠地掉过头去，仇恨满满——就是没有办法想象现在这样：我们亲切但不亲昵，欢喜但不惊喜，激动但不激切，就像迎来久别的亲人、朋友，唏嘘丛生，但安于限度。
　　我们，怎么会这样？是早餐店冉冉飘荡的香味中水乳/交融的那两个人吗？是穿过夜色的巴士中静静依偎听彼此心跳的两个人吗？我难以相信时间的无情。
　　但确实如此。5年，足能够把一个天真小姑娘变成一个随波逐流的老女人。年纪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我看过一段话，颇可表达我的心境：
　　我痛恨没在16岁上因为想象的爱情死去。我懂得那些适者生存，懂得那些因时而变，懂得苟活于世，但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阻止那个问题：为什么？（此话语出自苏美）
　　Z一直在罗里八嗦地说着废话，那是在缓和紧张；我则好脾气地微笑配合，淑女到神经痉挛。
　　“……这么说，郑简的前妻没来吗？”
　　“呃，是的，骗了你，怕直说是我你不肯来。”
　　等他说出这句话，我才停下脚步，在黯淡的声控灯下，找寻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瘦了，也更老了，其余没有什么变化，眼睛依旧簇着狂乱的火焰。火焰令他有一种平时难见的风骨。
　　“晓苏，你更漂亮了，当然也很可爱，端木先生估计喜欢你。”Z看上去一点都不嫉妒。
　　“你这几年去了哪里？”我低下头。
　　“我嘛，满中国跑。一边打工一边画画一边思念你。我知道我不配说思念这两个词，但事实是这样的。晓苏，你放心，我见你不是要干扰你的生活。我保证绝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我只是见见你。”
　　“你一直画吗？”我避开这个话题。
　　“一直。日子是苦的，逼得你把全部的心思用在创作上。走来走去，看形形□的人，经历形形□的生活，笔底的意蕴就不一样了。”
　　“离开我，还是值得吧。”我说。
　　声控灯突然灭了。我们俩都没咳嗽跺脚，任各自呆在黑暗中。这样，如果有情绪尽可以从容暴露，然后收拾利索。苦情戏已经不被青睐，拿得起放得下，挥一挥手，不放一个屁，才是这个时代的精神。
　　Z的手无意触到了我，但他没有趁势抱住，而是任胳膊轻轻，轻轻地滑下去，像一个绝望的句号。
　　“我没法说值不值得，这不好比。我爱你，但画画是我的生命，没有画，我就枯萎了，也无法爱你。我拿着画笔，对你的热望更深。”他说。
　　我轻轻笑起来，“你成功了吗？”
　　“没有。”
　　“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认真地说：“我尽力，但我没法抗衡命运。”
　　“也许命运只是抚慰自己的说辞呢？”我什么时候变得尖酸刻薄？
　　他抬头，郑重的，“如果是技不如人，我认。”
　　“如果我不爱你了呢？你认吗？”我急切道。
　　他托起我的下巴，温厚地说：“晓苏，别伤感啊，别为我们难过。”
　　我的眼泪卡在眼眶，我不要它落下来。
　　有人咳嗽了一声，灯倏忽亮了。Z的眼睛比我要潮亮。他长时间审视我，而后说：“亲爱的小猫，是赌博就有输赢，是选择就有得失，我认。”
　　郑简大概等不及了，在楼上叫我们，“外面多冷啊，快进屋聊。”
　　郑简的家我来过，所以并不陌生。是二手房，140多坪，购于离婚后，也就是两年前，以前的房子他留给了前妻。北京房价之高众所周知，一座房就能吞掉一个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郑简是个中产，原先生活得很滋润，买房后经济压力陡然增大，去上海谋求新职，很大原因是为钱。
　　我和Z坐在客厅沙发，郑简已给我们煮好柠檬红茶。他做的“郑氏红茶”在我们公司是有口皆碑的。茶，毋庸置疑是好茶，武夷大红袍没有，祈门红茶总归是有的，柠檬，据说是要把新鲜柠檬切片后加上白糖在玻璃器皿中密闭十天方能用。不知真假，我没问过。
　　一切料理停当，郑简找了个体面的理由外出了。我看着他锁上门，知道这晚他不会再回来。
　　他会去哪里呢？找个旅馆睡一觉还是去酒吧泡一晚？反正办公室是去不了了，他已办了辞职手续。
　　Z说：你在想什么？
　　我“哦”一声，才发现跟Z好像没有太多话讲。不是没有话，而是不知怎么说。我总不能跟他说，我觉得活得没劲透了，既没大抱负，也没小志向。我也不能跟他说我时常想起他，但是已经下决心割舍他。我甚至不适合问他打算。但我也讨厌打哈哈，天气不错，股市反弹，CPI增长，世博会打不打算去看……
　　因此，在这种时候听到手机响，不啻天籁。我对Z投以抱歉的眼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电话。
　　是端木。这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拨我手机。
　　“家里有烫伤膏之类的吗？”
　　“什么？”
　　“治烫伤的药膏。”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
　　“我……”我看到Z已经端了茶到阳台去了，虽然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可能，不回了。”
　　“那好吧。”他好像要挂电话，但接着又低低说了句，“晓苏，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什么叫“也”？也是表示已经有人率先离开他了。
　　什么叫“连”？连是用一种惊诧的语气提醒你不过是个垫底。
　　我不是很高兴他的措辞，闷了下，说：“我们好像没在一起过。离开这次词汇是有感情意义的。”
　　我挂了电话，喝了几口茶，抹掉阴影，向窗外的Z挥挥手。
　　郑简家的沙发是“L”形，我占据了竖着的那一溜，我摘下鞋，对Z说：“我可以躺着吗？实在太困了。……你就坐我身边。”我拍了拍旁边。
　　Z靠着我坐，想了想，将我的脑袋搬到他腿上。他用目光无声哀求我，我没有反对。其实他不恳求我也不会反对。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如果他想亲我我也未必会反对。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个空荡荡的魂，尤其是这个时候。我充满着午夜的不确定和漂浮感，我的心洒着细细密密的失落。我侧过脸，挨向他的胸，这个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松节油的味道。
　　那样的味道，长在他身上，几乎是与生俱来。
　　5年前我曾贪婪地嗅着这股味道，评价他：你天生是个画家。
　　他说：是的，我为画画而活。
　　我说：Z，每个人都有他存活的使命吗？
　　他说：是的。
　　我困惑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此刻我依然不知道，并且不会有知道的那一天，如果有谁跟我讲“使命”，有可能我还会觉得他脑子浸水了。这是个多么陈旧的词汇，多么陌生的词汇，多么可笑的词汇。但是如果你一个人静静念的时候，你心尖会有一种庄严的感觉升起。而庄严感却是本时代最缺失的东西。
　　其实我也知道，当我一本正经说起这段话的时候，作为读者的你，已经撇嘴了。拜托，我们是来消遣的，可你却非要在这里让我们不安。好吧，打住。我仰起脸，对着Z看向我的清瘦的脸庞说：我想听听你上大学那会儿的事。
　　Z是80年代末的大学生，他曾经跟我无数次谈过那个年代。那是个迂阔的年代，也是个烂漫的年代，是激情的年代，也是已经腐朽了的年代。
　　我知道感兴趣的人不多，所以也不打算将Z的回忆进行复述。感兴趣的，自己百度找文章看去吧。我只是想说，了解下80年代，可能会更理解Z他们那代人的思维。
　　Z继续说着。落地台灯开着橙色的花，在我们眼睛里散漫。时间越流越深，而Z的语速越来越慢，慢到我快要睡着。
　　“……晓苏，三年前，我差点死掉。那个时候一分钱也没了，还欠着半年的房租。画推销不出去，没人要。我躺在铁轨上，仰面看天。你不知道从那个角度看天空是多么惬意，人有一种漂浮的快感。而天呢，蓝得好像要掉下来。我想我要去远游了，不用带行李，没有任何目标，未知就算不如意，也差不过现在。我于是闭上眼睛，等呼啸而来的风。可，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你。你说，Z，我一直在看着你。这时，有火车过来了，我连滚带爬翻下铁轨，看着隆隆过去的火车，后怕得不行。人有恐慌，是因为尚有牵念吧。晓苏，你不知道，当我拍拍灰尘回到家，居然看到画廊的李老板。他说，有人看中我的画，而且非常喜欢，指定了每月要一幅。靠着那笔钱，我又活下去了。这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吧，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大亮，Z已经不在身旁。
　　我跳起来找。郑简出现在卧室门口，说：他走了。
　　“去哪里？”
　　“晓苏，你没有问他吗？他这次回来是问我借钱，他想去国外闯闯。他其实在北京呆了好久了，一直克制着不去见你，但是临走的当晚他忍不住了。”
　　“他今天就走？”
　　“是的。”
　　“还回来吗？”
　　郑简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表示不回来。
　　我在闪烁的阳光中回想Z，就像做了场梦似的不真切。明明昨晚刚见，可是为什么都抓不住了呢。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说不会干扰我，为什么他压根不过问感情，只因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回归者。5年前，他就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回来只是客人，而我必须在我自己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郑简说：“来吧，晓苏，我有东西要让你看。”
　　他把我领到储藏室，拿起钥匙，打开门。我于是看到一屋子的画，狂乱的笔触与激越的色彩，几乎让我窒息。我屏住呼吸，任那些色彩触痛我。
　　“是他留给你的吗？”我问。
　　郑简说：“不是，是我买的。”
　　他把经历告诉我。一次，他去海口出差。听说那边有一条街，专门展一些未成名作者的画。有画廊或某些经纪机构看中的，可以低廉价格买下，帮助炒作，俟其成名后，再高价卖出。
　　他打探到地址，连忙赶过去。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问，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门面不大的画廊内听到小妹说，恩，有这个人的画。我找找，在这里——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Z的画。他跟这位堂兄长大后就没有太多接触，所以，看到他的画后，不免惊诧，因为他的用色与线条实在太不寻常，粗陋而浓烈，在画面上氤氲一片，望之触目。他难以把这样的画风跟平易近人到几乎慈眉善目的大哥联系起来。
　　怔了半晌，他问：“有人买他的画吗？”
　　小妹说：“没有。老板说他的画不讨巧，不好卖，放这里也是试试。”
　　“可我喜欢。就这一幅吗？”郑简提高嗓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悲咽。
　　“目前就一幅。但我可以问问老板。”
　　“这画我要了。你跟你老板说，他的画有一幅我买一幅，不论价格。”
　　小妹面有喜色，“一定一定，先生，你明天还来吗？我马上给老板电话，我记得那个画画的上次来时，是带了很多幅的。”
　　郑简静思了下，说：“我想跟你老板谈一谈。”
　　郑简跟画廊小老板约在第二天。他与他签下协议。每月要Z一幅画，每幅5000元，保证作者可以拿到一半的提成。这笔钱不高，但是对小老板来说，自然能挣一点是一点。郑简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默默支持着Z的生活。
　　我想起Z昨夜跟我讲的绝处逢生的故事，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没有谁比我更明白Z对画的热爱，但是我真正地去理解与支持他吗？我是爱他吗？我爱的也许只是年少时那份勇气吧。
　　我忍住内心的惶然与萧索，“他这些年过得好么？”
　　“如果说物质，当然不好。但是精神，我们就不知道了。我跟画廊老板要过地址，去看过他，当然是偷偷的，我可不敢让他知道那些画都是我买的，要知道了，他一定会崩溃的。他住在铁轨边一个小房子里，我在那站了两个小时，就有两列火车过，我都不知道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下他怎么创作的，但是可能租金便宜吧。”
　　“你觉得他有出头之日吗？”
　　“我托人看过，可能那些人也不识货吧，他们都是否定的。但我觉得这个已经不重要。”
　　“为什么？”
　　“就算他是个是个失败的画者，这些年的坚持已经充分诠释了意义。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我反正很感动。”
　　我不太明白，嗫嚅着，“意义不是都由结果评判吗？”
　　郑简道：“对他来说，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你。晓苏，跟我说实话，你还爱他吗？……终究是不爱了吧。”
　　我没法说。在满室悲怆的色彩中闭上了眼。
　　我想我是个平凡的女子，我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我朝九晚五，赚钱吃喝玩乐，青春固然不在，红颜还不曾老去；我不年轻，但我单身，因为我找不到真爱；我单身，但不是无性，寂寞的时候，也会找个养眼的男人搞搞一夜情；我最大的理想不过是“我想有个家”，“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我以为是经典神话。我不自寻烦恼，也没大追求，不清楚生活的意义，也从不追问意义。我活得潇洒，但其实虚无。请问，我是你吗？

　　5

　　郑简让我挑些喜欢的画，我选了三幅。我想寄给小叔叔看看。以前我也跟Z说过类似的想法，让小叔叔作中介推销一下，但是Z出于自尊拒绝了。
　　我想，这也许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郑简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是留还是随他走。
　　我说：老板，你去哪我跟到哪，誓死效劳。看他在那笑，我又郑重道，不是玩笑话啊，来的时候是为别人，走的时候我为我自己。你放心，我不是意气用事。
　　“那就好。”
　　我想到荆沙，问他：“荆沙给你电话了吗？”
　　“她不会打，我知道。”
　　我愕然，“那你还向她表白？”
　　郑简还是笑笑的，“我厌倦了循规蹈矩，很想纵情一次。小鬼，在你看来，我这样的行径是不是很浪漫？”
　　我扁扁嘴，“这大概就是20岁的男人跟30岁的男人的不一样。20岁的男人不敢说爱，因为怕拒绝；30岁的男人随便说爱，因为拒绝了也不怕。”
　　郑简又哄地笑起来。
　　去公司前，我忽然想到端木的烫伤，让的士司机先开回家。
　　打开门，屋子里一股烟味，但是端木人不在。茶几上的烟缸里凌乱地栖着几根烟头，一小撮烟灰弹到了外面，在桌面上蒙了薄薄一片。沙发上的靠枕放得乱七八糟，一条毛巾毯没有形状地搭在扶手上，很显然端木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他一直在等我吗？
　　我又到厨房，看到沙锅被打碎了，汤羹和残片没有处理，触目惊心地纠结在一起，还散着酸腐的味道。那沙锅原本剩着我给自己做的泡菜汤。是用大喜大的调料做的，里头放了豆腐、西葫芦、蘑菇，又加了宗家府的泡菜，又酸又辣，非常美味。喝一半，如果再加点挂面煮，就是正宗的韩氏火锅面。我经常用这一招又快好省地对付着晚饭。
　　端木并不在这边吃饭，要很晚才过来休息，那个时候我一般已经睡着。但他容易饿，经常会半夜三更出来找食，少不得把我叫醒，让我给他做吃的来着。那么昨天，大概是他饿了，想把泡菜汤热热吃，没防备沙锅烫手才弄伤的吧。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是奈何，交往几个月了，我还是不知道他的手机和办公电话。
　　想想有点伤感，这足能够表明，他其实并不预备跟我交往。
　　好吧，我也没必要自怜自伤。我把垃圾处理了下，换了身衣服，即往公司去。
　　因为郑简打过招呼，手续办得很顺利，其间管市场和销售的副总找我谈了谈，无非是祝福我，并给我赠言一二。我虚心聆听。中午请关系较好的几个同事吃饭，喝了好多酒，跟各人拥抱了下，就这样告别了工作5年的公司。
　　回到家，我睡了觉，起来上了上网，还是百无聊赖。走来走去，走去走来，最后撩起衣袖，大扫除起来。
　　到端木的卧室，我推了推，门没锁，我把拖把伸进去。
　　我很少进他的卧室，上一次进的记录要追溯到刚来时听他弹琴那会。他以前锁门，后来不锁，但我也不好奇。
　　他的屋子很空旷，除了床，就是钢琴，偏北的房子连阳光都没有，只有阴侧侧的一团天光。
　　被子散乱着拥在一起，琴面上有一薄层灰，我拿了抹布擦。待地板干后，又进去给他叠被。
　　把枕头抱出来拍松软时，发现有物件随之飞了出来，我弯腰捡起，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女孩子提了鞋在海边行走，后边有个男孩正依依瞅向她。黄昏时候的海，浓墨重彩。
　　显然是别人抓拍的，所以男孩的目光才有那样毫不掩饰的专注。看久了，似乎还能品出他的迷惘与忧伤，渴望与害怕。我尽量拔除掉内心耿耿的刺，仔仔细细地赏鉴。少年端木真得好清秀，长得又高又瘦，紧蹙的眉峰下有现在不再有的孤楚劲头，像一个缺爱的孩子，但又充满虔诚。现在真是颓废，因为颓废而漫不经心而吊儿郎当。荆沙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她现在多大呢？跟少女时期差别竟不是很大，当然指的是神韵，时间消去了她的稚嫩却保留了她的清新。真是清晨露珠一样的清新啊。怪不得他这样追慕她。
　　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应该是端木的笔迹，写着：孤独反弹出匪夷所思的温暖，而对温暖既有渴望，又带着刻痕。
　　什么意思？
　　我正努力思索，有人发话了：很好奇吗？
　　我吓一跳，转过身，看到端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我看看他，又看看照片，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偷。我结巴道：“我给你收拾房间，不小心……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不好奇，我只是随便翻翻……”
　　这话越说越乱，端木灼灼看我，像在注目一个撒谎的小孩。
　　我把相片慌张地递给他，扭头要逃，他一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等下。”
　　又把我拉近，直拉至他怀里。他魁伟的身子很有分量地贴着我，双手从我腋下穿过，用一种非常亲昵的姿势指着照片上的女孩，说：这是荆沙，没有错，我一直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17岁吧，我哥哥叫我帮忙给她传纸条，一来二去，这个小小的邮差就不小心喜欢上了哥哥的爱人，你看我的眼神，是不会撒谎的……
　　原来如此，我深呼吸，“我明白。”
　　他继续说，“这是我和她唯一一次外出，在北戴河。她不会游泳，就在沙滩上搭城堡、抓螃蟹。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随她。后来我带她去滑沙，她非常喜欢这项运动，你难以想象这么安静的一个人会那么喜欢刺激的。她一次一次挑战着难度，最后被冲进海里，那截海岸是私人的，没有多少游客，等我们把她救上来时，她已经昏迷了。是我给她做的人工呼吸，某种意义上，那是我的初吻，她的嘴唇很冰很软……”
　　他的声音很慢，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带着魅惑气息，那靠着我的身体灼热、厚重、真实，我像醉了一样，有一瞬以为我才是那个被他心爱以至珍藏的女孩。
　　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着上面那段话：“我家很有钱，但是我和我哥都很孤独。我哥身体不好，长期卧床，没有朋友，大家都理解。我呢？没有人会理解我的孤独。家里人把全部的爱和愧疚都给哥哥，把全部的担当和责任都给我。哥哥有一天要走的，而我得留下来完成本该由他做的事情。他们为我决定一切，每次我反抗，他们都用哥哥来对比我，你要知足，要感恩，你看看你哥过什么样的日子。肉体的痛苦谁都看得到，精神的痛苦纯属于自作自受，没人看得到。我小时候在国外念书，他们觉得我在国外太舒服，就让我回来。国内国外环境不一样，很难适应。老师们因为我的家境，对我非常客气，但是也生疏；同学间称得上朋友的几乎没有。上学对我来说就是按堂上课罢了。所以，有机会跟她聊天，我很高兴。她说话不多，很短，但是声音很好听，柔软清脆，说的时候眼睛总是非常诚挚地望向你，里头水汪汪的，像是非常认同你……”端木说着惘然地笑了笑，像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紧接着他松开我，蹲下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小物件。
　　有断掉的橡皮筋，有用过的牙刷，有现在很少见的小开本的书，有玻璃杯，有揉成一团的餐巾纸，有没有拆封的围巾和手套，有一片干掉的叶片……种类繁多，细琐到你咋舌。
　　我有点眩晕，像旁边就是深渊，但谢天谢地，我还在悬崖边，没有往下跳。我努力调匀呼吸，说：“这都是跟她有关的？”
　　“你很聪明。”他看向我，咧开嘴，牙齿整齐洁白，眼睛微微敛着，依旧挡不住的逼人光焰，如果他朝你笑，眼睛迷迷蒙蒙，像酒一样泼洒，你醺醺然更是难以抗拒，荆沙会爱上他的，他已成熟，再不是那个清瘦孤傲的男孩，平淡如郑简又怎能是他的对手？
　　“包括这钢琴，”他继续说，“是她在我身边听我弹过的那架。前不久我看了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才发觉天下的爱都有其相似处。我和里面主人公凯末尔一样都觉得凭藉爱人用过的物品能够保存和维持爱情，但我并不想建一个公共的博物馆，我只想保存自己的私人博物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哦不。”我努力摇头，像掸苍蝇一样掸掉粘呼呼的阴影，“我理解你。我尊重你。甚至，同情你。好吧，让我们清零。不，我们一直是零的状态，你不必负疚。当然，你也不负疚，我感觉出来了。”我掉头走，可是他又追上了我，还是自后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好像很缠绵的样子，可是我又不是荆沙。
　　他说：“你不舒服吗？”温热的呼吸冲在我脖颈，谁在降落伞下狼狈挣扎？
　　“不。”我再次深呼吸，掰他的手，“你找第6号房客吧。我没有那么粗壮的神经。能够边听你的思念，边配合着做你的模特。”
　　“你又有什么好不平的呢？你不也同样对我？满纸都是Z，可是却并不影响你跟我上床的热情。”
　　“你胡说！”我气了，使劲地推他，砸他。他倒抽了口凉气，突然低低叫出声，于是我看到他近手腕处有一大块红肿，某些地方起泡了，被我挤压处有脓汁流了出来。
　　“哦——你一直没上药？”
　　“你反正顾不上我。”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赌气的温柔。我茫然了下，也分不清形势，昏头昏脑说“你等下”，就拿过钱包，踏踏跑下楼去。
　　没多久，他就舒服地躺在沙发上，任我半蹲着身体给他抹药。我这不是自掘坟墓吗？但是，读者朋友不用担心，我有分寸。说到底我也不是傻瓜少女了。Z之后，情感这个词汇早就被我剔除了正经的东西而只剩了游戏的成分。端木须后水的味道很好玩，所以凑近他给他献献殷勤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还想吃火锅面。”他对我说。
　　“啊……你为什么总是吃不饱？你们家里难道有严格的要求，让你只吃7成饱，虽然这比较科学，可是若吃饭也严苛成这样，这人生也没什么好活了。”
　　“那倒没有。”他用一只闲着的手揉我的头发，“每次我过来，你都睡了，我总得找个借口把你叫醒。”
　　我把他不安分的手掸掉，“我还以为我征服了你的胃呢。”
　　他抓住我的手，“再好吃能有我家厨师做得好吃吗？我又不是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吃个青菜觉得美味得不行。我没见过像你这样自我感觉好得一塌糊涂的。”
　　“喂，还想不想吃火锅面？”
　　他把那扣住的手递到唇前，用唇瓣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晓苏，周五，我带你去我家吃饭。你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是不是比你强？我会让他做淮扬菜系。”
　　我有点蒙，不太明白他的逻辑，“周五我去上海。我辞职了。”我跟他强调。
　　“就是周五。我邀请了。”
　　我粗暴地把他的手扯掉，站起来，“你叫荆沙吧，她在北京，有的是空。”
　　“晓苏，你听不出我在挽留你吗？”
　　我僵在半路，有点进退两难。但是很快决定了，“对不起，我就不尝试了。”他想让我继续垫底，这可不行。再说我也没那么爱他，我只是跟他调调情罢了。

　　6

　　一周后，我和郑简一起离开了北京。
　　诚如你们想象，荆沙一直没有给郑简电话。我跟端木的告别也非常吻合房东与房客的身份。我拉着小皮箱走出房间，他塌陷在沙发里看电视无动于衷。我说：再见。他点点头，也没看我，好像电视多么精彩似的，实际上画面正放着卫生巾广告。
　　我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停住犹豫不决的脚步，对他说：“跟你商量个事，这个月，实际上我只住了21天，剩下几天的房钱可否退还给我呢？”
　　他直直看向我，目光很怪异。
　　我心里缩了下，知道刚才那句话只是变相搭讪而已，用心卑微至极，“啊，不用了，嘿嘿，按道理，应该提前跟你招呼的，你没收我违约金已经不错了。我不能变本加厉。你继续欣赏，鄙人告辞。”
　　他却站了起来，“要多少？”
　　我并不想真要，但还是很无耻地说：“应该给520。抹掉零头，给我500吧。”也许我只是想多跟他说会话，也许我还有一点点奢侈的妄想。也许，没有也许。
　　他真的掏钱包，把钞票递给我。我接的时候有点汹涌澎湃，看他的目光都有点自作多情地雾蒙蒙了。分别真的不是什么浪漫的事，就算是单纯如房东与房客也会产生从量变到质变的感情。这真不好。我感叹着，收掉钱。他却抓住我握钞票的手，“晓苏，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你。6点，我们过去，我跟我妈说好了。”
　　我长时间没说话。他等待着我，手微微地颤，透露出他的心烦意乱。
　　我很高兴他对鄙人不是真的无情，但是我也知道我与他路漫漫其修远兮，而我厌倦了上下求索。
　　“谢谢。”我微笑，“你还是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他缓缓松开手，别过身，很失望。
　　片刻，又弯腰扯过茶几上的纸刷刷写了几笔，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一串数字——他的手机号码。他终于给我了，在我或许已经不需要的时候。为什么人都必须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能袒露一点感情？现在的人都太缺乏安全感，以至于把感情看成了一种可以待价而沽的东西。
　　“到了那边会给我电话吗？”他蹙着眉，“不会吧……我觉得你本质上是个特无情的人，虽然看上去很热情。”
　　我笑笑，收起纸，“你太高估我了。要是想你了我也不会勉强自己。”
　　“还会跟人同居吗？”他问。
　　我被刺了下，笑着说，“那要看是不是无聊。你呢？”
　　“那也要看我是不是无聊。”
　　这就是我们的告别。没有太多余绪。到上海后，我忙着找房子，适应新环境，投入新工作，倒并不怎么想起他。也因此，换手机号的时候，也没跟他说一声。在我生命里，他也会像Z一样一点点淡掉吧。能够淡掉的东西，老实说并不遗憾。
　　这一日加班整理档案，桌上电话响，郑简在里头说，“不早了，一起吃个饭吧，我请。”
　　他拿了西服从里间出来，在边上等着我关电脑、收拾桌子。
　　“晓苏，你这也太乱了。真不像个女孩子，尤其不像做行政的女孩子。”说着，他伸手过来似要帮忙。我连忙阻止：“别动别动，你一动我以后东西就找不着了。你别看乱，乱得有层次，乱得有规律，我心里有数。”
　　他笑。老实说，郑简清淡温煦，体贴温柔，绝对是做丈夫的首选，可惜的是，我们就是不来电。
　　我跟他的认识也算是巧合。Z离开我的那一年，我辞职了。不是因为嫉妒许一妙升了总监，而是心情不好，想换环境。正好郑简他们公司招聘，他也参与考录工作，当看到我的名字后，他约我单独聊了会，然后说服老板录用了我。我在行政部做了一阵，他升迁后，就调过去做他助手，5年了，早就炼就了工作与生活上的双默契。我们的关系，比朋友亲，比亲人独立，但没有火花。别人都说朝夕相处难免动情，我和他却像异类。这大概跟我们性格有关，他是谦谦君子，秉守原则，最讨厌办公室恋情那套，何况，我还是Z的前女友。我呢，当然并不讲道德戒律那一套，但是，如果明知自己无心无肺，还把魔爪搭到恩人身上，那我真会鄙视死我自己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
　　我把他当朋友，当师长，会开玩笑，但内心很敬重他。我一直觉得在工作中能遇到一个好上司，是比找一个男朋友更渺茫的事。这么多年，他教会了我太多东西，不加入公司任何一个小团队，发展一个爱好，如何做好“简报”，怎样进行零食外交……我的职场发展跟他的爱护息息相关。我懂得感恩。
　　“老板，顾主任的千金约好了。”我们就近去楼下“苏浙汇”解决。边走边谈工作，这也是郑简一向的作风。
　　他一上任就被委以重任，肩负着攻下城市银行信息系统改换的大项目。可以说，这个项目关系着他在新公司如何立足的问题。他是空降兵，年纪又轻，不服他的大有人在，明里暗里做手脚干扰的也大有人在。他必须用这一单的成功来建立自己的威信，巩固自己的团队。当然，这是个有着上亿单量的超级大单，公司与城市银行也只有泛泛之交，攻克的难度非比寻常。100万的年薪，哪里有这么好拿？
　　“她认识安妮，所以，约得还满顺利的。”我继续说。安妮是郑简的前妻。
　　郑简下意识地皱眉，“晓苏，我希望——”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用你的私人关系去做工作，可是，这不也是资源吗？否则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公事公办也约过，人家一味推挡，你有什么办法？”
　　郑简沉默了下，“把她的信息简单告诉我下。”
　　我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将掌握到的顾童的信息一一告诉郑简。周五晚上，他将邀请这位刚离异的顾大小姐晚餐，我也给他们买好了上海大剧院的票。如果谈话顺利的话，他们还可以有更进一步地接触。大家知道，在中国拉业务，难免要展开私人公关，曲线救国。这都是很无奈的事。
　　到“苏浙汇”坐定，我负责点餐。跟他一起吃饭，点菜的任务向来由我完成，没有办法，他是领导嘛。
　　点得不多，两菜一汤。郑简一向觉得浪费是最大的可耻。每次跟他吃饭，把菜盘吃到光可鉴人，我们都会很有成就感。这大概就是氛围的力量。好的人际氛围会让你产生积极的生活观念。
　　“顾大小姐在美国读书时认识安妮，说对安妮至今记忆犹新，非常好奇安妮的先生是什么样的？”我改为私人的口吻同郑简调侃，“郑简，你太太真是艳名远播啊。”
　　“她已经不是我太太。”郑简纠正我，眉峰蹙得更紧，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提起他这位前妻，他都会陷入不安甚或是有些难堪的情状。他不同任何人谈他的妻子，所以，近距离如我，对他的婚姻也只建立在道听途说之上。虽然我很想问下去，但看他一副厌倦的态势，我立刻放弃了这个话题。
　　“对了，走前，你有没有去跟荆沙告别？”我转到荆沙身上。
　　“去了，但很不巧，她关店了，门上贴着条：本店的年休时间到了，请诸位顾客谅解。五一后正常营业。”
　　我笑道：“她满有趣，还给自己放年休假。哎，我满羡慕她的，开个小店，想什么时候开张就开张，打烊就打烊，多自由。”
　　“哪有你想的轻省。她自己一个人搞设计，搞经营，搞合作，还有应付工商、物业，也很累的。”
　　“你喜欢她什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喜欢她？”我问。
　　郑简想了想，说：“我喜欢她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稳稳妥妥，从从容容，让人心生安宁。”
　　我摇摇头，“你什么时候变口味了，安妮可不是这样？”
　　“你又对安妮了解多少……”忽然噤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错，我想我看到荆沙了，她孤身一人，休闲打扮，斜挎着一个很有少数民族风情的布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向我们斜对面靠窗的位置。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服务员张罗着，正好把我们很好地隐藏。荆沙翻着菜单，仔细地看着。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起了种强烈的预感，几分钟后，端木会出现，向荆沙笔直地走去。到时，我们四个人，如何自处？
　　“我去打个招呼。”郑简毫不犹豫地站起来。
　　“万一，”我心怀鬼胎地措辞着，“万一她有约会？你们岂不尴尬？”
　　“不要紧。”
　　郑简过去了，荆沙蓦然看到他，也是相当惊诧。郑简跟她寒暄，她歪过头看我，我微笑着挥了挥手。不久后，她似被郑简说服，拿起包，加入了我们这一桌。
　　她单身一人，并没有其他男人尾随在后。我承认我刚才的念头实在太猥琐。我怎么会冒出那样的念头呢？难道我还没有把端木彻底解决掉吗？
　　郑简加菜，我跟荆沙闲聊。了解到，她每年都会抽出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出去跑跑。这次的目的地是青海。在去之前，她应一个厂商的要求跑了趟义乌，到上海只为转机。明天一早的航班。
　　“明天就走了吗？哎，要留下多好，我跟郑总可以尽尽地主之谊。”我实在为郑简遗憾，他与荆沙不缺缘，但实在缺份。偶然的经过，统统都是擦肩。你看，他跟荆沙话还没说热，手机就响了，他老板有重要事紧急召见他。他没有办法推脱，只好嘱咐我陪好荆沙。
　　我跟他道再见，看他的目光都同情了。
　　送别郑简，我跟荆沙继续聊天。照理来说，角色如我和她，应该会有些尴尬的，但我们却没有，非但没有，还聊得很是投缘。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嫉妒荆沙？我问自己，如果我不嫉妒，是不是意味着我对端木没有感情？
　　或许也不尽然，但我想，作为一个独立的女性，应该明白，与其去嫉妒别人，给自己树立一个假想的敌人，不如用那精力来完善与发展自己。
　　荆沙沉潜但不矜持、智慧又不张扬，这些都是我喜欢的品质。
　　饭后，彼此还没聊尽兴，就沿着街道随便逛。华灯初上，人潮与车潮氤氲其间。晚风带着甜腻的香气，上海的春意正浓郁。
　　走完大半条四川北路，又拐入多伦路，那边保存着好多民国时期的旧址，比如，鸿德堂、薛公馆、中华艺术大学学生宿舍……从弄堂口随便□去，放眼都是一栋栋花园式小洋楼，被浓荫与花影覆盖，露着属于历史的清凉与幽静。带有殖民风格的欧式露台上，偶尔会现出一个袅娜的身影，红唇烈艳，碎花裙翻飞，让人遥遥追慕二三十年代的风情来。
　　荆沙从小生长于北方，对南方的细腻与颓艳很是迷恋，她说她爱听吴侬软语，那些一波三折的调子里有着回味不尽的甜软与温存。我生长于南方，在北京住了7、8年，倒渐渐习惯了北方。我喜欢北方冬天干干的凛冽和四合院里冬储白菜的气味，喜欢秋日薄淡高远的天空以及透亮闪烁的阳光。夏天的清晨，带着点和风的凉爽，院子里的小花都开了，像叹息一样美好。春天虽然臭名昭著，好歹不那么长久。
　　有老人在楼下开阔处乘凉夜话，我们也坐过去，但靠得不那么近，一边听他们说上海话，一边看枝杈间的月亮。
　　植物气息纷乱，而和风丝丝弄轻柔，夜静谧宽广。
　　我问荆沙一个人生活辛不辛苦。她说习惯了，也就无所谓好或不好。
　　“你看过那部叫《何时是读书天》的片子吗？”她说，“我非常喜欢田中裕子演的大场，单眼皮，神情坚毅，骑着自行车忙忙碌碌，看上去很有奔头，而她的理想不过是给小镇上所有人送牛奶，然而这不就是生活的意义吗？简简单单的。”
　　意义？这是我听第二个人讲到这个词汇。可能分量上有点差异，Z说得是使命。但都很抽象，都是普通人懒得去想的。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何我们明明只有短短一生，却不爱去思考生命价值的问题，宁愿被虚无啃啮。比如我。
　　“荆沙，什么叫生活的意义？”
　　“我的理解，就是你愿意去做的、做了会由衷高兴的事情。还是说大场，她被上一辈的爱恨耽误掉了，近50岁还单身，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当然这种放弃跟我们现代人想象的是不一样的，她没有放弃的是自己信念。对她来说，跟以前的恋人隔着玻璃对望一眼，给他的妻子送送牛奶，也就够了。”
　　“你也有自己的信念吧？”我想起端木跟我说的关于她和他哥哥的故事，“不好意思，我曾听端木讲起过你，还有他哥哥。这么多年，坚持独身，是为他吗？”
　　荆沙看看月亮，又瞥向我，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我在作茧自缚？并不，我或许作茧，但不自缚。我只是不想为婚姻而婚姻，如果没有人能帮我覆盖过去，我宁愿与过去呆在一起。晓苏，如果我这样并不以为苦，算不算不辜负生活？”

【四、我作茧却不自缚】

　　1

　　应酬完毕，已经1点多。郑简把手机拿出来，拨给晓苏。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的？”
　　“荆沙还跟我在一起，你过来吗？”
　　郑简喜上眉梢，“我马上过来接你们……待会去哪，酒吧，KTV，还有别的创意吗？”
　　“依我——”晓苏估计溜一边去了，所以才敢那么大胆地开玩笑，“直接去你家，喝酒夜谈，最好喝醉，把班机误掉。老板，荆沙要醉倒在你家，你估计可以网开一面吧。”
　　“那看你能不能把她灌醉。”郑简道，又压低声，“晓苏，做得好，会给你奖励的。”
　　驱车前往多伦路的时候，郑简再次回味了与荆沙的几次会面。
　　结束一段烂糟糟的感情，他用所有积蓄买了新房，搬离过去。
　　第一次见荆沙并不是在面店，而是在新公寓的楼门口。
　　那是下午六七点钟的样子，白天与黑夜的临界点。他停了车，并没马上上楼，而是靠着车抽一支烟。刚刚他给安妮打了电话，商量房产过户手续，却听到听筒里有男人的声音，“宝贝，好了吗？”还有嬉笑与啃啮。他把电话挂了，心浮气躁，这跟爱不爱没关系，他只是觉得难堪。
　　他一直不能肯定地回答自己是否爱过安妮。倒不是说，因为现在被她抛了自尊失落不肯正视失败。事实是，他还来不及考虑这个问题，就发现深陷泥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他们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她的家境有点复杂。她的父亲是印尼一个富商，母亲是上海人，但是她跟他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明白地说，她是被收养的。再明白地说，她的养父母没有生育能力，不得不领养一个小孩以掩饰家庭的不完美。她在美国读书，学业平平，至今他都不清楚她拿哪个学校的文凭，但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和出众的美貌，足能够支撑她在上流交际圈内混下去。
　　第一面，她被众星捧月，他在人潮外远远旁观，对她可说除了觉得漂亮没有其余印象。但出乎他意料，几日后居然接到她的电话，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请他过来陪陪她。
　　他赶至酒吧，看到她独坐一隅，黑色紧身的小晚礼极其危险地暴露着身材，一双墨绿色的泪滴型耳环在光线中暧昧地扫来扫去。每个路过的男人都将目光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但她熟视无睹，或安之若素，翘着二郎腿，抽一支烟。拿烟的姿态无疑很美，一双眼可以称得上烟视媚行。
　　她也没抬头，却知道他已来。指指身旁的吧椅，说坐。然后打个响指叫服务生为他要马蒂尼，加冰加橄榄。
　　他问她何以挑选了他。
　　她说，那晚就他没跟她搭话，她据此判断他是个好人。她说到“好人”两字时眼风斜斜地瞟了瞟他。他觉得这很荒谬。但是没有办法招架她眼底的波光。
　　她很能劝酒，他自恃酒量不错，就陪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好像很坦诚，才第二次见，就对他把身世交代。
　　“……我在家里就是一件摆设，以此象征父母婚姻美满，其实他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我妈咪是为了钱才嫁给大她20岁的我爹地的，直到入洞房，妈咪才明白，她在得到体面的生活的同时也永久丧失了另一份乐趣。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不能事事如人愿的。我妈咪守了几年，自然熬不住了，她回了上海，找到了当年那个被她抛弃的初恋，那个初恋已经结婚，妻子下岗，母亲患有尿毒症，生活捉襟见肘，他于是作了她的情人。这样的关系因为金钱的介入没维持几年就分崩离析，当年的感情也就此变质。妈咪又找了别人……我跟着妈咪，看够了这些男欢女爱，说来说去，不过是欲望和金钱，感情是最次要的。
　　“我在家里的地位说不上高，用人、司机都知我是领养的，家产也轮不到我继承，对我也谈不上恭敬。因为如此，我心里失衡，只要寻到一点纰漏就会狠狠教训他们，他们也越发地对我敬而远之。我开始跟男人交往，为了宣泄，也为了寻找保护。后来，因为惹了点事，我爹地把我送到了美国。美国真是自由的国度啊，我发誓我再不回去。我知道我漂亮，就把这种资本运用到极致，我并不缺人爱，也不缺钱，但是我总觉得很无聊，觉得自己好轻，好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被上帝召回去。我这么生活肯定很亵渎上帝的戒律……我很想信教，找个依托，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郑简被她的坦诚俘掳了。
　　这么说并不是指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他谈不上钦慕她，他只是同情她。他觉得她是不幸的，所以也是可以被理解与尊重的。
　　郑简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单纯甚至带一点天真，总是用善意看待这个世界，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标准与处事原则，在这个社会虽然未见得都适用，但他一直谨奉，所以晓苏认识的那个郑简永远是平和与安宁的。
　　那个晚上，安妮醉掉了，他不知道把她送往哪里，让代驾的司机在三环路跑了几圈，还是转回了自己寓所。
　　倒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第二天醒来，当看到白花花的日光晶莹地洒在她脸上，她卷着被子对他微笑，纯洁得像只羔羊，他只能将她视为上帝的馈赠，好比昆德拉笔下的特丽莎之于托马斯。托马斯一直觉得，特丽莎就像个孩子，装在被树脂涂覆的草筐顺水漂来，而他不过是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郑简同样觉得，那褪去铅华脸色苍白的安妮不过是一个没有安全感需要保护的孩子。
　　之后有一天，安妮半夜发烧，她把他叫过去。他送她去医院挂点滴，送回后还请了假看护她。她说嘴里淡，他给她做可口的小菜；她说无聊，他就念书给她听。她非常喜欢听他读书，总在他念完一段后说，你的嗓音真迷人。他好笑，那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
　　他没法拒绝她的一点点侵入，她一个电话他乖乖奉陪，掏钱又掏时间，好像这是他的义务，虽然他有时候也糊涂，问自己在做什么，但终究没有办法逆转她对他的掌控。
　　交往半年后，他们做了。
　　他送她回去。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她一直住酒店。她说是方便。方便国内国外地跑。当然——她又狡黠地补充，家，应该是由男人提供的。
　　车子停下后，她说，别停这里，往前。她指挥着他，开进一条植满白杨的偏僻巷弄。他要下车为她拉门，她阻挡住了他。叫他把车门锁上。然后，她用非常娴熟的动作把上衣脱了。
　　他怔怔看着，血液加速奔涌，不清楚该做什么。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蕾丝文胸上，又帮着他，撇掉肩带，塞进罩杯……
　　他的意识开始漂走。只有本能。
　　她攀过去，用力地亲吻他。顺手下去，拉开他的裤链。非常熟练。外面有人走动，有人咳嗽，他恐惧，心惊，但是又没有办法控制身体的爆炸。
　　在狭窄的空间里，她居然能够灵活地攀爬到他身上，她用丰腴的身体挤压他，又把口口塞给他，他吮吸的时候，她坐上了他……
　　做完后，他并非心满意足，而是感觉罪恶。以前也交过女朋友，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狼狈，感觉，像个嫖/客。
　　同时，他也知道他被她锁住了。他是个传统的人，只要她需要他愿意负责任。她搬过来了，几乎没经过多少彷徨，他向她求婚。
　　他也想过要好好经营这个婚姻，但是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白天睡觉，晚上出去，除了打扮自己接受别人的仰慕似乎就没有别的事做，当然这些都没什么，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的不安分。
　　她观念开放，婚姻根本不能有效地阻止她。她可能未必不爱他，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一直尽力在取悦他，但她并不知道他不需要那样的方式，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她逢场作戏他需要动那样大的肝火。
　　他陷入焦虑中。开始怀疑她一直在算计他，为求一个饭票，那什么印尼富商的养女子虚乌有，那什么轻啊重啊的感触也纯粹是在扮可怜。但这样想时，他又痛恨自己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撤离选择一个道德的借口。
　　3年后，她主动提出离婚。他并不清楚她是找了更好的饭票，还是受不了他的冷漠。离异后反省，他明白婚姻的失败他也难逃其咎。他最后的不管不问，甚至拒绝与她同床某种程度上是在故意摔裂而不是尽力弥合婚姻。出于这种愧怍心理，他把大半财产都给了她。在全部办完手续的那天，他们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告别，他裹紧风衣往另一个方向走，几分钟后，听到她踏踏奔过来的声音 ，他侧过身，她扑到他身上痛哭流涕。她说：ERIC，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好的人了。
　　他再次觉得荒谬。开始与结束的滋味原来同出一辙。
　　后来，他还见过她，多半有男人相伴，有时候她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用英文自我解嘲说，没有办法，我需要他们。ERIC，你要想我可以给我电话。
　　有时候她当他陌生人，与别人恣肆谈笑，恣肆亲热。
　　他背过身去，想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把糟蹋掉的心情换回来。
　　遇到荆沙的那一天，是个黄昏，天光还青青地残存着，但公寓楼里的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一盏一盏，闪闪烁烁，如同城市的眼睛。他靠在车上，吐着焦浓的烟圈，想，在都市人千篇一律的呆板面貌下，它究竟能看出谁的悲伤无望？
　　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个女子，直直向他走来。她素面朝天，扎着一只马尾，走路轻捷。五官不算特别亮眼，但是和谐，并且干净。他们目光对接，她居然微微笑了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愣怔后也回笑，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会错意了，女子是在同他侧后边的老太太问好。
　　后来无意中在“源源”碰到，后来，他就有意识地去同她会面。当然，他不想逾越尺寸，也没有太多功利念头。他享受见她那一刻的如沐春风，享受点头之交暗藏的默契。如果不是要走，他还会同她这么交往下去的。
　　感情默默地积聚，不比饕餮地速食好？
　　她没有给他电话，他并不遗憾，甚至觉得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留一份美好的惦念，其实比“欲之后事，请听下回分解”强。

　　2

　　路开一半，突然下了大雨。
　　郑简给晓苏电话，“你们没淋着吧？我很快到。”
　　“我们在屋檐下看雨，悠闲着呢。你不用着急。”
　　他快马加鞭，赶到时，看到荆沙和晓苏并没找个什么咖啡店避起来，而是站在了一个老房子的屋檐下，被风卷起的雨流萤一样将她们溅得半湿，但是两人浑不在意，各执一根菅草，绞在一起，笑嘻嘻地比谁的韧劲大。
　　笑容是那样由衷地散出来的，隔着雨雾，在路灯幽蓝的光照射下，像电影镜头一样唯美推进。郑简心内触动，屏息敛声，居然没有立即张口叫她们。
　　“你们在那拉那个草杠子干嘛呢？”路上，郑简才问。
　　“你小时候没玩过吗？”晓苏翻个眼白，“我们在赌博呢，谁的草断了谁就算输，输的一方得为赢的一方做一件事，我和荆沙玩了五次，最后的结果是3：2，也就是说她得为我做一件事喽。”
　　“你打算让荆沙做什么呢？万一她做不到呢？”
　　“我有你这么坏吗？我是绝对不会让荆沙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晓苏抱胸作沉思状，“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荆沙，我不能错过这个让你做牛做马的机会啊。”
　　荆沙笑道：“我还不知道做牛马是什么滋味呢。”
　　因为衣服湿了，郑简怕她们着凉，只得取消预期活动，将她们一一送回家。先到荆沙酒店，晓苏等在车里，让郑简送上楼。
　　经过服务台，郑简顺便过去要感冒冲剂。荆沙忙说，不要紧的。郑简道：还是喝了比较安心。青海那边比较冷，不趁现在把苗头扼杀住，到那边就不好办了。荆沙也就由他。电梯里没有人，两人目光触了触，荆沙道：不好意思没有给你电话。郑简道：还要你原谅我冒昧。把这件事扔掉吧，希望不至于让你感到尴尬。“不会啊。”荆沙笑着撩过贴在耳根的发丝，眼睛因为被雨擦湿而显得分外柔亮。
　　电梯四面均环着镜子，郑简不需要面对她即可将她的动态尽收眼底。她的长发一绺一绺打成圈，有点调皮的样子，身上的浅色衬衫也大半湿了，紧贴在身上，衬出非常玲珑的身段。颈下两根锁骨很突出，像一对飞翔的翅膀。尽管如此，她并没有让他想起那个火热的叫性感的名词。他只觉得她很纯净。
　　“恩，回去要马上洗个热水澡。”他说。
　　“好。”
　　“等他们把药送来后，就冲一包喝掉。别觉得感冒没什么大不了。”
　　“好。”
　　“然后盖好被子，睡个好觉。”
　　“好。”她应着又忍不住笑。
　　“怎么了？”他问。
　　“你有点罗嗦。”
　　“你是说我老了？”他开着玩笑，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注意到眼角的暖意。
　　“我想起我爸爸了。”荆沙说。又急忙道，“我不是说你老啊，只是觉得你特别特别慈祥。”
　　“天哪，”郑简轻呼，“你不如说我老算了。”
　　两人便一起笑。这时候，电梯“叮”地停了。郑简摁住开门键，“我就不进去了。下次来上海记得打电话，任何时候都欢迎骚扰！”
　　“到北京出差的话你也要骚扰我啊。我请你吃面。”顿了下，她又说，“你那个电话还能打通吗？”
　　郑简一喜，掏出手机，“你的电话？”
　　她微笑着报了一串数字，他回拨过去，很快听到了铃音，是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清澈、空灵，像她湿漉漉的眼睛。
　　晓苏不会知道他的满足。此刻，他的心是安宁的。运气实在不需要太多。
　　荆沙却没有走成功。在去机场的路上，她遭遇了车祸。有人用她的手机，调出通讯簿，打响了郑简的电话。
　　郑简匆忙赶过去，上上下下办手续，又帮荆沙应付着交警作笔录。荆沙问题不大，只有些皮肉伤，外带轻微的骨折。晓苏不久后也赶来了。荆沙躺在床上挂点滴，一脸的歉疚。
　　“真是麻烦你们了。你们不用管我，快去上班吧。”
　　“我最喜欢别人需要我。老板，今天可以准我假吗？”晓苏对郑简挤挤眼。
　　郑简批准。鉴于荆沙还要在医院躺上几天，经过跟她的商量后，他决定先帮她退掉房。他手头还有公事要处理，就告辞先走了。
　　下午去酒店，他先进去为荆沙收拾行李。
　　这对于他来说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当他在盥洗台上收拾瓶瓶罐罐，将衣橱里的衣物一件件折叠平整，在书桌上合上她记录的本子，翻起枕头边她看了一半的小说时，他有种熟稔而亲切的感觉，好像这件事曾经做过，并且不止一次，做起来再自然不过。而事实上他从未给任何女人包括前妻整理过行李。
　　在拉上皮箱上的锁之前，他捧起一件干净的衣服，把脸埋下去深吸了一口，当一股干燥的幽香扑面而来时，他的心头如潮水汹涌，溢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并且有一种角色错置般的恍惚，仿佛他已经成了她的丈夫。就是丈夫，还不是男友。他掌管她的起居，她的衣食住行，她在他面前没有神秘可言。所以，面对她的日记、她的内衣，他一点不好奇，也不觉尴尬。
　　荆沙出院后，因行动尚不便暂时住在晓苏那边。郑简每天都会过去看望。当然因为工作压身，他到的时候，荆沙多半已经睡着。他也不叫醒她，跟晓苏说会话，走前，拉开门，借着外边涌过来的光线默默凝视她一阵罢了。
　　晓苏的卧房很小，床直接铺在地上，跟榻榻米没啥区别，站在门口，就能够将荆沙的睡态一览无余。
　　她的脸很清秀，鼻梁挺拔，嘴唇柔和，但下颌轮廓略硬，这给她的面貌带出一点英气来。她多半是侧睡的，向着门口这一方向，一侧脸庞被压在底部，鼓囊囊的，显出一点少女的娇憨。手臂偶尔露在外面，被光线蹭亮的部分看上白皙如藕。
　　每每这个时候，郑简心中总会涌满那股神奇的安宁的感觉。他轻轻合上门，心满意足。
　　晓苏倒是很为他着急，“现在哪还有你这样磨磨蹭蹭谈恋爱的，多好的机会啊就被你白白浪费了。”
　　他总是含笑说：“不然我该怎么做？现在人都讲究效率，恨不得一起手就达到顶点。可是，顶点之后呢？可能是连你都难预料的落差和空虚。小鬼，在一个急速的年代，越是要慢下来。好比下雨天，总有人在路上跑。前面不仍是雨吗？你跑哪里去？”
　　“至少可以早点到家。”晓苏咕哝着。
　　“可你已经湿了。早点回家又如何？还不如气定神闲。说不准，半路有个歇脚地方能不被你漏过。”
　　晓苏拜下阵来，“随你怎么说吧。我只是想帮你。你想，荆沙回了北京，你还有什么机会？”
　　郑简说：“晓苏，我对荆沙没有目的。你信吗？”
　　晓苏愕然了半晌，说：“那我更不明白了。没有目的，你又何苦这样对她？”
　　晓苏哪里知道他享受的就是过程。
　　周末，郑简难得地有自己的时间，下午他给晓苏电话，表示晚上过去蹭饭。
　　“我跟沙沙在公园散步呢。”晓苏说，“出去吃吗？饭店都是一个味，没什么好吃的，不如你做给我们吃。我已经跟沙沙吹嘘过你的厨艺了。”
　　郑简看下手表，不过六点半，也有意露一下自己的手艺，就兴冲冲地答应了。
　　他去超市买了些菜，当然也不忘给晓苏小朋友买她最爱吃的八喜冰淇淋，给荆沙大朋友买了些蓝莓之类的稀缺水果。林林总总，装了三大袋子，回去了。
　　他有晓苏家的钥匙，直接开门进。两位女士还没回家，他撩起衣袖，捡菜、剁肉，热火朝天地大干起来。
　　不久，门铃响了，他以为是晓苏她们回来了，张着油污的手去开门。“小鬼，又忘拿钥匙？”一抬头却撞上一个陌生男子惊诧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很抱歉，请问你找谁？”
　　男子瞅瞅他身上穿的属于晓苏的碎花围裙，又嗅了嗅随房门飘出来的烟火香气，蹙眉问：“田晓苏住这里吗？我不会是走错了吧？”
　　“哦没错。”郑简道，“她很快就回，您请里边等。”
　　对方撇过头，似乎是暗吐了口郁闷之气，又转过头淡淡说：“我不打扰你们了。也不是一定要见她。”
　　“你贵姓？”郑简追着问了声。但是男子已经下楼，身材挺拔、衣饰考究，气度很不一般。郑简想他是谁呢，没听晓苏说有谁在追她啊？
　　他一条鱼还没煎熟，晓苏推了厨房门进来了。
　　“荆沙呢？”他问。
　　“哦，在下头呢。”晓苏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她拉开冰箱门，找冰淇淋。
　　“她一个人在下头？”郑简惊讶。
　　“别担心，有人来找她了？”晓苏死命抠着冰淇淋的盖子，居然拉不下。郑简过去帮她忙，发现她居然忘扯塑料封条，她想什么呢。“谁找她？”他问，忽然想起刚才的男人，“对了，刚有人找你。长得高大威武，一表人才。”
　　“不是找我，是找荆沙。”晓苏懒懒地挖了几勺，扁扁嘴，“老板，别说我不帮你啊，我实在帮不了你，你的对手太强劲了。”
　　“他是——”
　　“荆沙的追求者。不过你也别妄自菲薄，你不比他差，他强过你的无非是认识她时间够久。两小无猜不算，青梅竹马能说说吧。”
　　晓苏的情绪看上去有点不稳，说起话来似乎还有些自相矛盾，但她表现出的却是一幅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她跟那位先生也认识吧，似乎渊源还不浅呢。但郑简什么都没问，只对晓苏说：“来，我教你做红烧鱼。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油锅一定要热，油5分熟后先放些姜葱蒜爆下锅，煸炒一下等香味出来后把鱼扔进去，先煎一面，再翻过来，你看要把表面弄得糊糊的才好吃，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晓苏看他的目光有点不对劲，迷迷蒙蒙的，好像定格在某个记忆里，便用勺柄敲敲她脑壳：“小鬼，听我说话没，想什么呢？”
　　晓苏醒过神，忽然大声道：“老板，你怎么不会难过呢？荆沙就要离开你了，你情敌来了你不想想办法却在这里做鱼，做得再好吃，给谁吃啊？”
　　郑简笑：“你不吃吗。来，把它翻过来——别我说得嘴唇发干，你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晓苏将冰淇淋盒放下，握住铲柄，将鱼翻身，但是，因为不知轻重，鱼还是在半途落下去，散成两段。
　　“不要紧的，卖相难看没关系，反正最后总要被吃掉的。现在要放料酒、酱油……”
　　待盖锅闷的时候，郑简才转身问：“他怎么知道荆沙在这里？”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看新闻知道的，也可能是荆沙告诉他的吧。哦，他姓端木，原本是我的房东。”
　　“不是这么简单吧。”
　　晓苏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郑简笑：“小鬼，我刚刚差点要被你感动死，原来你不是为我难过是为自己呢。”
　　晓苏脸红了下，“不是这样，我看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呀，老板要挂了呢。”——郑简□来，“我怎么一定就要挂了呢？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堪一击？”——“再看他直勾勾盯着荆沙，我才有点为自己难过。但是现在不了。我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用这么恶心的心情来惩罚自己？啊——”
　　在晓苏恶狠狠嚎叫的时候，外边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郑简扭过头，看到刚才那个家伙跟在荆沙后头去而复回。荆沙进屋后说，
　　“好香，做什么好吃的？”荆沙寒暄着。她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仍有些别扭。医生叮嘱她每天做肌腱的康复练习。晓苏下班后就带她去小公园散步。
　　郑简和晓苏从厨房出来。晓苏说：“端木，好久不见。”笑容灿烂到像抽筋。
　　端木道：“刚你见了我怎么一言不发就走掉。”
　　晓苏嚷：“我那还不是高风亮节先人后己给你们创造机会？”
　　端木道，“不知道你大学是怎么毕业的。有你这么乱用成语的吗？”
　　郑简靠近他们，“晓苏，介绍下吧。”
　　晓苏干巴巴道：“这位是端木舍；这位是是郑简。要了解更多，你们自己聊吧。”
　　荆沙在边上笑，郑简也笑。然后掏出名片给端木，“失敬。”
　　端木道声谢，但没有回馈名片。
　　“晚饭差不多快好了，要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个便饭？”郑简发出邀请。
　　“不了。”端木瞥瞥晓苏，“晓苏，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能不能劳驾多走几步？出去一会儿？”
　　晓苏好像老大不乐意，但还是换鞋踏踏出去了。
　　荆沙将门关上，对郑简道：“还有什么菜，我帮你？”
　　“你就歇着吧。很快就好。”
　　荆沙坐了阵，还是移到了厨房。她靠着门默声看郑简忙碌，一时没有话，只有爆炒声淅沥哗啦地叫嚣着。郑简难免想象她有重要事在酝酿。
　　“喂，在你检阅的目光下，我手脚都不知怎么动了。”
　　“至于吗？”荆沙笑笑，然后道，“这几天谢谢你。”
　　这样的开场白往往预示着有不妙的事跟在后头，果然片刻后她又说，“我想回去了。”
　　“好。”郑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说完后愣怔了下，才道，“是跟端木先生一起走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是有人护送，我同意。但是我劝你别这么着急，毕竟，这边有我和晓苏照顾，你在北京，我不太清楚身边有没有人，但是如果那位先生能够——”
　　荆沙扑哧笑，“难得听你啰嗦一回。嗯，我坦白说，端木是来找晓苏的，我怕继续呆在这里，会给他们带来不便。”
　　郑简一愣，转而漫天欢喜，“那还不简单？你搬我那边？你放心，我那是酒店包的公寓，我随时可以在旁边开一间房用于睡觉。”

　　3

　　晓苏下楼梯，端木在后面沉闷地跟着。空气里的静仿佛一触就炸。
　　到小区中央的休闲区，晓苏才转过身，手插在兜里，拽拽地说：你要说什么？
　　端木直直盯着晓苏，眼睛微微殓着，仿佛很困惑的样子。
　　晓苏在他目光逼视下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上秋千架，捏住左右绳索晃来荡去。
　　“怎样？什么时候领荆沙回去？”她貌似悠闲地说。
　　“田晓苏，别在那晃。站起来。”他口气很凶，“沙沙姐车祸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她没有什么亲人，只有——”
　　“只有你吗？请恕我愚钝。我只知道你暗恋她，偷偷摸摸藏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跟她也一起住了好多天了，就没听她提过你半个字。车祸发生后也问过她需不需要通知亲友家属，她说，不——需——要。”
　　端木恼羞成怒，“我暗不暗恋，藏不藏东西，有没有结果，不劳你操心。只是从道义上讲，你既已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就应该立即通知我。你没那么做，说明你心里潜伏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
　　晓苏瞪大眼珠子，“那你告诉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好了？对你有企图吗？拜托，你以为你有点钱长得帅，别人都要奋不顾身扑过来吗？端木，别自作多情了，老实跟你说，你的电话我早扔不知哪里去了。我有主动找过你吗？哦，你会觉得我玩手段，欲擒故纵，如果是那样，你不妨再试试我的耐力。”
　　端木脸色青寒起来，垂在两边的手不由握成拳头。晓苏嗅出了某种危险气息，略有点不安，给自己下台阶，“你找我就是兴师问罪吧，好吧，请原谅我觉悟低，我想，我也不拿你工资，没义务跟你通风报信啊。但你既然开了金口，那以后，只要荆沙还住我那边，我保证一天一个电话向你如实汇报。OK？”她站了起来，左右望风，准备开溜，“够仁至义尽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端木手一伸，就拦住了她。趁势下滑，捏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火热，好像捏着一团火焰，要把她烧着了。
　　“喂，干嘛，你少骚扰我。”晓苏甩。但是端木的手攥得更紧了，好像她要再不识相的话，他就有可能把她的骨节捏碎。
　　她渐渐被制服，抬起头，他正望着她，目光是柔软的，如烟似雾的，以致她有深情的幻觉，不由得屏息，与他的目光缠上去。
　　他说，“晓苏，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永远不会找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也就是这一点头的功夫，他把她拽到了怀里，箍住她的双臂，没头没脑地吻下去。
　　她想推他，但是手没有自由。她张口喊：“你干什么！”嘴一张开，他的舌就进去了。
　　他浑身都是气，以至于这吻不像缠绵，倒像在斗气。他把恶气全部发泄到她口腔里头。她无辜地过滤着他的浊气，像个漏斗。等他气过了，她才抹着嘴，狠狠骂他，“端木舍，你王八蛋。”她头发乱了，嘴唇却玫瑰一样红，射向他的眼睛亮如灯泡。
　　端木侧了侧身，咽口唾沫，艰难道：“晓苏，做我女朋友吧。”
　　晓苏抱胸冷笑，“女朋友是什么？以此为名义供你光明正大玩弄吗？”
　　端木咬牙切齿，“田晓苏，你别过分，我总不至于想跟你交往就先要跟你登记结婚吧，合不来再离婚，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确实没有这个道理，但是端木先生，你太缺乏诚意，所以我拒绝你。女朋友，对别的女人来说也许趋之若鹜，认为受了抬举，但我不会，你也许很迷人，但是已经被我得手了，你也只是我床上爱物，就那么回事，我早就失去了新鲜感。”
　　端木突然爆笑，笑得晓苏莫名其妙，“我很弱智吗？”
　　“不，小丫头挺可爱的嘛。”端木搂住晓苏的肩，一起坐到千秋上，“如果你非要充下女权，我乐意配合。真的，失去新鲜感了吗？”他促狭地说。脸向她靠近，绽着邪恶但绝对魅惑的笑。
　　“你想怎么样？”晓苏挺直脊背，实在太困惑了，不知道这位先生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可以一边表达着对另一个人的一往情深，一边又请求她做他女朋友，是她太落伍，还是他脑子突然短路，前后接不上？
　　“端木，好吧，我正经一点。”晓苏绷起面孔，“我承认你有时候满有趣，跟你在一起也满快乐，老实说我对你也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但是，我还不够爱你，你明白吗？我们分开这么长时间了，我没给你电话吧，我可不是像某些女人想你想得痛不欲生却偏要装烈士，没那回事，我实在是没怎么认真想起过你。当然也不是不想，每次想起你我都会对自己说，得得都过去了，想那个孽障不是等于退化吗？所以，也就不想了。事情太多了，我懒得想那些我闹不清的东西。端木，你也知道的，你不爱我。咱们俩与其搅不清楚了，不如干脆一点，做普通朋友吧。你问问郑简，做我哥们是不是比做我情人舒坦一点。我的名言，朋友是用来两肋插刀的，而情人是用来摧残的。”
　　端木半晌没说话，后来认真说：“没错，我对沙沙姐有感情，这是长年累月形成的，是历史，不容抹杀，但是你就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等着我慢慢调整？或许这份感情并不如我想象，或许……”
　　“可我不想用时间换似是而非的承诺了，万一等不着呢？我没那么强大的自信。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与其时刻与一份不安定的感觉为伴，不如脚踏实地。我倒是庆幸自己还不够爱你。”
　　“够了，不要左一个不爱右一个不爱，你又懂什么爱？”端木站起身，“我巴巴跑来，不是为了听你对我大泼冷水的。好吧，你就做别人的小猫小狗、小鬼小妖吧，我是听够了，你要不想做人类谁能帮你呢？”他拂袖而走。
　　慢着，他说什么来着，巴巴跑来，他到底是为谁而来？
　　晓苏心里吼着，但是没有叫住他，而是由着他一点点离开，消失在黑夜中。
　　她继续坐到秋千上，一晃一晃，心莫名有点空落。脑子开始回忆起甫见到端木的场景。
　　大约一小时前，她和荆沙从出租车上下来，暮色四合，暖融融的晚风中充斥着小孩的笑闹。她扶起荆沙，扭过身，猝然与端木劈面相逢。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直挺挺矗在那里的，有一瞬怀疑自己见鬼了，但是，没有错，是他，他说话了，“沙沙姐？”他一双眼全在荆沙身上，她收紧的心猛地一松，也说不上是不是失落，对荆沙笑笑：我先上去，你们聊。
　　她一直以为端木是荆沙找来的，如果不是，他怎么可能找到她的居所。几分钟前在这里，他又跟她吵架，为荆沙，他好像拼命地要她吃醋。好歹，她没出这个丑。吃醋？晓苏耸耸肩，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能够记起的是为Z。他有次去朋友工作室，一夜未回，她打探到地址赶过去，那是个仓库，巨大空旷，没有窗，走到里面，好像随时会被虚无淹没。仓库一摊一摊乱置着东西，这边是锅碗瓢盆，那边是画架颜料，这边是书房区，那边是卧室区。而所谓的卧室区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地铺，有三男一女仿佛累极了摊手摊脚地睡在一起。
　　有个男人醒着，在画架前抽着烟，听着脚步声也不抬头，问：找谁？
　　我找Z。晓苏的目光在地铺混睡的男女身上掠过，她终于看清了Z，就与唯一的一个女子面对面地酣睡着。女人的手搭在了他腰上，鼻息应该是全部纠合在一起。晓苏惊讶地捂住嘴，而后就叫起来：Z！
　　Z太困了，其余几个人也太困了，竟然一个都没醒。那醒着的男人好像毫不在意，悠闲地调侃：“MD，你还真是Z的女朋友？我们还一直以为他在意淫。你叫什么名字？”
　　晓苏不理他，走过去推睡得像死猪的Z，Z朦胧中拨开了她，“别胡闹了。”
　　她再推，他侧个身，她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并且恐慌，好像走错了一个世界，于是哭了。
　　哭声把Z叫醒，Z迷糊了好一阵后才反应是她。她夺路而逃。他追上来，三下两下，把她带到怀里。她哭得像只猫一样，气若游丝，声腔凄楚，他紧张得不行，向她发誓再不到这边来了，也再不跟别的乱七八糟的女人呆一张床上。
　　那是唯一的吃醋。这么多年，她就没吃过醋。神经越来越粗壮，人也越来越无厘头，但每个幽深的突然惊醒的夜里，她心里总有细密的感伤筛过，水晶一样易感的心灵原来也只属于一个特定的年代。
　　手头越来越宽裕，但是活得越来越粗糙。大脑死了，心灵下岗，四肢胡乱扑腾着，五官是个轻浮的登徒子，想想，真是后现代。
　　与端木的交往更像是场艳遇。老实说，她不是那种太开放的女人，并不太能接受没爱的纯生理运动，对于这种事情，她还是希望能够做到至少彼此有好感，并且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候。在Z之后，在端木之前，她只有过一次艳遇。那是在旅途碰到的，是个法国人。他向她问路，用蹩脚的英语，她花了很久时间才弄明白他要去的地方，然后也用蹩脚的英语回复他，他听不懂，她索性陪他同走。
　　记得说了很多话的，讲了昆德拉，雷诺阿，GAY，红蓝白，但是基本上是鸡对鸭讲。他用法语，她用中文，但不妨碍彼此的热忱，好像沟通得很愉快。
　　有个晚上，她在公共盥洗室洗漱出来，看到他拿了租的碟在走廊经过。忙拦住他问看什么？他说是《苦月亮》和《惊魂记》。然后礼貌地邀请她一起看。前者是波兰斯基的，后者是希区柯克的，她当然有兴趣，收拾收拾后就去了他房间。
　　她当时住的是铺位，跟好几个人合一间，但他因为有钱，包了单间。因为在偏僻的小镇，旅店条件因陋就简，即便是单间，里头除了床和电视柜，居然一把椅子都没有。
　　法国人说，坐床上吧。
　　她就跳到床尾。但是因为离屏幕太近，眼睛吃不消，一直一直在往后退。最后，因为寒冷，他们把被子摊出来盖上了。
　　两部戏，一部是□片，一部是恐怖片，要不投怀送抱也难啊。
　　两人忍住了最初半个小时的情/欲戏，但是忍不住彼此在寂静中释放出来的压抑的喘息。在无措中，他把手伸了过来，她滑进被褥，没有反抗。他很温柔，也很有技巧，她像艘船一样，在离开Z三年后，重新体会到了沉浮的快感。没有爱只有性居然也可以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也许因为没有责任没有期待反而更加放松更加快乐。她享受着，并不以为耻。
　　之后，他跟她讲了他的家庭。他离异了，有两个孩子，跟着妈妈。他是个平面设计师，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他的理想就是尽可能地多走路多见世面。他还说他爱她，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中国女孩。在告别的时候，他把他的电话留给了她，希望能有更长久的联系，但她始终没有打。
　　也会想起他，但不遗憾。因为他终究与她的真实世界无缘。属于记忆。属于偶尔的出轨。
　　端木也一样吧。是艳遇的最好对象。但不适合婚姻。而她终究要结婚，要走上正轨，要相夫教子，要一份老老实实的人生。她也一直期待着这样一种稳定。郑简就对别人说过，晓苏以后一定是贤妻良母，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像。郑简是她的蓝颜知己，这话说的真没错。
　　所以，端木，很遗憾，他们只有拜拜，因为他显然不是很好的结婚对象，她的丈夫绝对不能像他那样风流，并且还有那么危险的过往。

　　4

　　荆沙搬到了郑简的公寓。他的公寓是公司给外地或外籍的单身高管租下的，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全套管家服务。里头的装修与布置都是酒店的风格，看上去繁花似锦，但千篇一律，毫无个性。
　　搬过去的当晚，郑简收拾了几件衣物，装了个小旅行箱，像出差一样转移到旁边酒店去了。荆沙有点不安，但是她目前还不适合将他留下来。她对郑简有一些好感，但仅此而已。她其实想回京，一个人也未必走不了，但她不想辜负郑简和晓苏的一片好心。她知道郑简希望她留下来，也知道他目前焦头烂额，□乏术，不可能送她，但是如果她真要走他肯定会抽时间。她不想让他为难。
　　当然还有一个隐秘的却更为关键的理由——她在逃避舍。其实在第一次见面后，他来找过她的。她清楚记得那天下着雨，天气有些凉，他顶着一头雨水跑进她的店，说，沙沙姐，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她笑着拒绝，“好像没有空呢。你看，生意很兴隆。”他也笑，说，“没说现在啊。我等，有的是时间。”然后他坐到车里安安静静地等她打烊。
　　他还是那么倔，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跺脚进入他的车。
　　他沿着二环开，朝南，拐上林荫道，停在她的母校。
　　“要下去看看吗？”他说。
　　“不，我不怀旧。”她说得有点仓促。他不会知道学校一直是她心内一道隐痛。曾经有阵子，只要经过学校，尤其是大学，她都会感到失魂落魄般。好像曾经有所学校在一往情深地等着她，但她却错过了那美好的相会。这是她一生的遗憾，再弥补不能。现在，社会上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即便如此，她依然只拥有一个高中文凭。有次人口普查，到居委会登记，排在她前面的都是硕士、博士，把填表格的大妈弄得眉飞色舞，连说，咱们社区都是高智商啊，以后你们该想着怎么建设好咱们这个家园啊。她当时非常非常惭愧，好想溜掉，这样就不必写下那“高中”两字，让大妈的好心情打折扣。
　　她有过自卑的，曾经。
　　北京大学，她30岁生日那天才第一次去。
　　她在未名湖边久久坐着，没有谁能理解她的难过。那种难过，不亚于心有所属的男女在红尘错过。
　　当然，去过后，也平静了。人生是不能假如的，而这就是她的人生。
　　雨刷在前面玻璃上机械扫荡着。舍静静地说，沙沙姐，我一直想补偿你。
　　他能补偿什么？曾经的岁月早就远远地去了。但她并没那么尖刻，只说，“你是觉得我缺什么吗？”
　　他望向她，直直地，板板地，还跟以前一样，执拗，压抑，让她心生恻隐又忍不住怨恨自己。
　　“沙沙姐，我知道你需要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补偿，我只能尽我的力气让你的生活更加顺遂些，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笔资金，你可以把你的生意扩大；如果你想读书，我可以把你弄出国；如果你想进公司尝一下上班族的滋味，你可以去我家的企业……”
　　“这些我都不需要。”
　　“但是，哥哥，要是知道你一直这么孤独的生活会难过的。”舍顿了片刻，说，“他走的时候，拉住我的手，说，我恨我再见不到沙沙……”
　　“别说。”荆沙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舍递给她纸巾，她捂住嘴巴，尽量不出声，尽量把那些哀怜收回去，尽量让自己把过去消化掉。那已经是记忆了，不是吗？虽然很多个夜里，她都会见到他。她一年一年老了，但他还是20岁的少年，那么调皮，那么狡黠，会逗得她一会哭一会笑。
　　“我收藏了你一些东西，你还记得那条白羽绒服吗？一直陪伴哥哥到最后。哥哥把它放在身旁，会贴着她睡觉，后来火化给了他。哥哥躺在床上的时候，你昏迷在医院里，算起来，你醒来的时候正是哥哥离去的时候。沙沙姐，有时候想起这一点，我会非常害怕。也许冥冥中真有什么在安排。我也想，在你们共同昏迷的那段时间，是在一起的吧。”
　　或许是，或许他们还作了什么约定，以至于现在她都很难接受他离去的事实。她沉默着。雨越下越大。舍又启动了车，绕过她的旧舍，她打工过的餐馆，他们一起闲逛过的小公园，当然那边已经物非人也非了。连记忆都留不下。他们在白茫茫雨中穿梭来去，好像一个鬼魂。
　　舍拿过风衣挡着她进楼道，而后堂而皇之进了她家。他衣服湿了，她拿干毛巾给他。他眸子潮亮，在昏黄的灯下仿佛凝聚着深情。她不敢多看，很怕会情不自禁地将他当成是觉。觉长到他这般年纪，也会是这样吗？他们兄弟俩当初有一样□的鼻梁，和同样花哨的眼睛。她曾经对觉说，你呀你，看整个世界都是色眯眯的。
　　荆沙躲去厨房，拉开冰箱，蔬菜只剩了油菜，冷冻室里残存几块排骨。她想起抽屉里还有一包米粉，决定给他做瘪子团。那是妈妈老家那边的吃法，将骨头熬成浓汤，下团子和油菜即可。
　　那顿饭，9点才吃上，他已经饿得不行，将锅底几乎全部打发了。
　　她看着他吃饭，居然有一种满足，居然还想，觉要是还在，估计也会吃得这么饕餮吧。她应该已经嫁了他，每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做好吃的给他。她真的好想好想给他做一餐饭啊。
　　塌陷在幻想中的时候，电突然灭了。
　　起初还都说着话，“是停电吗？还是跳闸？家里有手电吗？……”后来都不说了，就这么悄悄地隐藏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隔着桌子，舍把手伸过来了，抓住了她搁桌上的手。
　　他沉着地握着她，她的挣扎渐渐无力。溢过心尖的暖流像白光一样猝然而至，令她战栗，那是他在轻轻叫她，沙沙，沙沙。
　　那声音太像觉。她想她可以把他当觉吗？请上帝饶恕，她想利用这片刻的黑暗。
　　就这么长长久久地握着，如果灯不来，好像就要这么一直握下去了。
　　但并没有，待到他把她冰凉的手捂热，他就松开了她提出要走。
　　还是在黑暗中，但是夜光已经给了他们朦胧的眼睛。
　　他推开门，一股寒冷挟着风兜头袭来，她不自觉地叫了声，等下——她把他的外衣拎出来。他正好背对着她，她就张开大衣，给他套上臂膀，然后又绕个圈，转到正面低着头给他扣纽扣。
　　扣得很慢，但是并不心慌。好像这么做理所当然。他是她的，她一直在等着他。等那么多年，他总该回来了。听说爱情回来过。她想那首歌。
　　她的发丝垂下来，他帮她撩过。顺带着托起她的下巴，她的眼光还是低垂着不看他，睫毛很长。他延伸过去摸她沁凉的侧脸。小心抚弄着她的偏硬的轮廓。她的身体微微颤栗，他的脸向她凑近，气息渐渐混杂，越来越粗。眼看着一个吻似乎要落下。她闭上了眼，喃喃叫了声“觉，是你吗？”。他一个格楞，猛然站直。而这时，灯亮了，光明倏然而至。
　　他仓促地走了，她也陷在了潮水一样凶猛的尴尬中。今年早早关店门休年假，跟他是有关系的。她知道。她害怕跟他接触下去。
　　跟晓苏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他的时候，她还是闪过了短暂的慌乱。
　　“沙沙姐，你怎么会在这？你的腿，究竟怎么回事？”他表现得很焦急。
　　她把事故简单说了说。他立即拉住她，说，走，我带你去找专家。
　　她拨开他的手，说，没有事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没有别的意思，至少我认识人，可以找到最好的医院。沙沙姐，你还觉得我们只是陌生人吗？即便你讨厌我，总还有哥哥的关系。”
　　她抿紧嘴唇。周边都是喧闹声。但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寂静的心，在一圈一圈地散发涟漪。那是被他干扰了吗？
　　“你是来找晓苏吗？”她终于说。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问了。
　　“是的。”他大方回答她，“辗转才问到地址。真巧，你也在。”
　　“那上去吧。晓苏好像误会了。” 她笑笑。
　　“是吗？”他也笑笑，“刚刚看到有个男的在她屋里做饭。”
　　“他就是郑简。看来你也误会了。”
　　他揶揄，“就是向你表白的那位？”
　　“怎么样？”她脸一红，忽然撒谎，“他条件不错，我想考虑他。”
　　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说了，避开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男人来代替。是不是就是这样？
　　她搬到郑简身边，不给端木任何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但为什么定然要如此，是自己再次感到了负重与迷失吗？就像少年时代她曾经有过的。
　　她喜欢晓苏。或许还有这个理由。

　　5

　　荆沙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大致说的是，一个人住久了，你会听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节奏，你的语言能力会越来越弱，但感知能力却异常敏锐，你每天踩着自己的节奏做事，不知不觉，身后那个真实的世界离自己远去。
　　她还好。因为白天要应付顾客，不算太脱离社会，但是，她还是觉得那些人来人往的热闹与她无关，停不到她心里。她每一天淡淡微笑，就好像升起一层温和然又非常坚固的薄膜将世界与自己切分开了。
　　“我的脚步滑过，不惊动一个影子。”她还信笔给自己写过这样的诗。
　　要说她乐于过这样的生活也不算是。一个人生病，发高烧，翻着通讯簿发现没一个知交可求助的感觉也是很悲哀的，但是熬过了那一刻，一个人想什么时候吃饭就吃饭，想吃什么就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日子，也是很会让人上瘾的。所以，又会觉得，如果要改变一个人生活的局面，倒也是需要勇气的。
　　然而晓苏是不一样的。她也独身，但她是以一种入世的态度介入这个世界的。她朋友众多，只要自己愿意每天都可以找到饭局找到足能够消磨时间的热闹活动。
　　她大大咧咧，喜怒形于色，本质上却很单纯，对接触的每个人，她都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撕开那层客套的隔膜。荆沙有时候都会觉得她像O型血。
　　她搬到她那边住的第一个晚上，睡觉时，她过来说，沙沙，家里只有一张床，我不喜欢睡床之外的地方，也不会允许你睡床之外的地方，所以，我们只能抵足而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穿着小背心、小内裤跳上床，小腿修长矫健，小鹿一样纯真性感。她到床上后先色狼一样扑向她，说，这个花姑娘大大的好。
　　荆沙咯咯笑，那层隔开世界的薄膜在她面前焕然冰释。
　　如果说她的心是闭敛状态的，晓苏的心则是全开放的。她并不介意向她吐露什么，也毫无顾忌问她想问的任何问题。她们很快变得无话不谈。谈的最多的自然是婚姻问题。晓苏说，我最怕每周接我妈的电话，总是问有没有男朋友，我烦得不行的时候，就会在网上荡几个顺眼的男人打印出来寄给我妈，然后我妈就会拿出来给邻居什么的炫耀。邻居说，啊，这不是刘德华吗？荆沙笑。晓苏又说，沙沙，你没有父母的压力，应该比我省心。我有时候就觉得结婚好像是为父母结的，为了不让他们为我发愁，为了不让他们因我在邻居面前丢丑，为了让他们能够早日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说真的，我也并不觉得女人就一定要结婚，与其两个人捆绑着过不自由的生活，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但是人毕竟是社会的人。
　　有时候，她们也会谈性。据说，谈性，是成为闺密的前提条件。
　　晓苏说自己的性启蒙来源于她的同学。那时候，她大概也就13、4岁。她问那个同学，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同学见怪不怪地说，就是男的把他们那个塞到女方身体里。她大为惊讶，说，尺寸不匹配怎么办呢？同学说，一般总会合适的。她觉得自己那个好像很小，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总会有大小的吧，万一进不去呢。同学用游移的眼扫扫四周，确定无人，才又说，那可能就会疼。她跟着又问，既然疼又为什么定要做呢？同学扁扁嘴不耐烦了，“不是一直疼的，疼的时候也会有舒服的感觉。”她瞪大眼珠子，“你怎么知道？”
　　说到此，晓苏摊摊手，“她就跑了。”
　　荆沙又笑，而后说，我们那会儿也没人跟我们讲，生理卫生课，要么被主课占据，要么就让我们自习。我14岁来月经，爸爸托邻居跟我讲为什么会流血，那个时候，看到爸爸我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好像我让他为难了。
　　“沙沙，你第一次是不是也觉得疼？我差不多疼死。”
　　荆沙没法说话，她没有经验去谈论第一次的话题，但是她又不想跟她说她还是个处女。这只是自己的事。
　　有时候，电视剧开着，晓苏放《欲望都市》之类的美剧，里面总有些镜头会看得她心旌摇曳，之后，又些微的遗憾。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需要的。但或许只是沉潜。有时候她洗澡，因为脚伤还没恢复，晓苏会帮她，对自己赤身裸体展览在别人面前她会感到非常不自在，晓苏会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说，现在平等了吧。沙沙，你真漂亮……她的手滑过她的脊柱，她会被激得一颤，虽然只是个同性。有时候她梦到觉。觉曾经抚摸过她的身体，但是没有终极地占有。她会恨他的放弃。如果他们曾经有过一次，那她是否会更加心安理得、此生无憾呢？
　　有时候，她恍惚。搬到郑简公寓后，郑简和晓苏过来吃过一次饭，那次她做了菠菜汤。餐桌上晓苏说，我很涩，你们涩吗？郑简笑笑，说，我不涩，荆沙你呢？荆沙没觉上套，认真地说，我好像就一点点涩。等到那两位狂笑，她才明白过来，他们把“涩”谐音成“色”了，就跟着笑。这样子不觉得尴尬，甚或觉得温馨。她想家庭生活虽然被人屡屡抱怨但又人人执行大概也不仅仅是为了繁衍，其中估计也别有魅力。如果她这辈子不知道是不是遗憾？
　　如果没有遇到晓苏和郑简，她大概不会这样怀疑自己。当然怀疑也不代表否定。还是那个原则，作茧但不能自缚。顺其自然。
　　总之，她喜欢晓苏和郑简，晓苏热情，郑简温润，他们俩都同样的真诚。跟他们交往的这些日，她总会觉得心像一块久旱逢雨的荒漠，在滋滋地吸着什么。想想，自己真的是把自己放逐得够遥远的。
　　郑简最近很忙，并不过来打扰她。只是固定在晚上10点给她电话。她笑言可以用来调手表。白天她也不闲着，屏退服务员，自己洗衣服，收拾家。看房间俗气得很，又去附近超市和家居店买些花卉盆栽以及装饰品来布置。经过她的重新布局后，房间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这一日，10点，荆沙准时接到郑简电话。郑简照例问她都干了什么？
　　她一一汇报。说着说着，一个激灵，竟非常诧异于自己喋喋不休的倾诉欲。这个自己令自己陌生，她不该是这样的啊，但或许是以前没有谁给过她这样的机会。
　　“怎么不说了呢？嗯，是不是觉得无聊？”郑简又问。
　　“啊——”她想着措辞，以前成天一个人呆，根本不知道无聊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无聊是需要比较的，也需要心理预期。“你还在外头吗？”她转移话题。
　　“嗯。应酬。现在出来抽支烟。”他的语气中有一种疲惫。
　　“你们那个项目还顺利吗？” 她从晓苏嘴中得知他们在拼一个大项目，正在关键期。
　　“……”他顿了下，“早点休息，我挂了。”
　　那个晚上，他来敲她的门了。那个时候，12点过了，她其实已经睡着。
　　她披着晨衣出去开门，看到他一身酒气扶着门框，便有几分诧异。
　　“我可以进吗。”他说。声音有点嘶哑。
　　“当然，你，没事吧？”她扶他跌跌撞撞进去。
　　他仰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她给他倒来水和热毛巾，他擦了擦，说：沙沙，不打扰你吧？我知道很晚了。
　　那是郑简第一次叫她沙沙，不知道是夜深人静的缘故，还是他语气里的自然和熟稔，她有些波动。
　　“可是已经被你叫出来了。”她说。
　　“那我马上走。真的不好意思。”他诚心陪着罪，努力站起来。
　　荆沙摁住他，“要是这样，就显得你存心了。存心把人的梦腰斩。”
　　“真血腥。”郑简笑笑，不知道是不是她话语中的轻软，还是酒意上头，他不自禁压住了她搁他肩头的手。她的手出人意料的冰，他震了下，马上取下。他扶住脑袋，好像头痛。
　　“真的没事吗？”荆沙稳妥地站在他面前，眼风沉着。
　　他沉默了下，才道：“今天喝得多了。”
　　又惨然笑笑：“我在外边辛苦通关节，怎能想到祸起萧墙。沙沙，你说可悲不可悲，有些人为了把你赶下台，不惜损害公司利益。那对公司来说，甚至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荆沙后来才从晓苏嘴里了解到，郑简那个项目的标底被泄露了，是公司内部人干的。有个老资格的副总忌惮郑简藉此项目的成功把他挤走，千方百计阻挠。
　　“毕竟不是国外，只要有才华肯吃苦一步步用心就能上去，这边随时埋伏着陷阱，你一边往前冲，一边还要提防身边人使坏。沙沙，有时候，看着那些丑陋的嘴脸，真不想干下去。……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机器，成天成天做这些事，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当初还有点冲劲，现在只觉得疲倦。离婚那一年，我想休息的，但买了房子，又被套牢。沙沙，生活就是一个被套牢然后还债解套如此循环往复的过程吗？”
　　他好像醉了，又没有醉态，说话的时候，神情还是清明的。
　　他开始回顾自己的工作经历。好像在说别人的历程，说得谦虚有礼，分寸感极强。一个一贯自制的人原来醉掉了也不会张狂的。荆沙想，实际上，她听晓苏说过，他是有很辉煌的过去的。
　　那大概是荆沙第一次见识他的无助。即便是无助，他也不怎么怨天尤人，只是对着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罢了。这么想着，她不免涌出了一些感动。
　　荆沙醒来的时候，郑简已经起了，在阳台凭栏喝茶。
　　晨曦缀在天边，粉蓝一条。云很稀薄，丝绸一样轻盈。天底下，一派车水马龙，各种声音混杂如车轮碾压耳膜，每一天好像都是从乱糟糟开始的。
　　“嗨。”荆沙叫他。
　　他回过身，脸上挂淡淡的笑，“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个陌生人，这房子感觉不是我的了。”
　　“心疼了吗？嗯，想吃什么？中式、西式？”
　　“都可以。”
　　“那我给你做鸡蛋饼。”
　　“……荆沙，昨夜，没有吓着你吧？”
　　荆沙抿嘴笑，“你以为你能做些什么？”
　　郑简揶揄，“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是啊，想刺探点隐秘，但是什么都没得到。”
　　荆沙准备早餐的时候，郑简去洗澡。等他洗完澡，荆沙已经把鸡蛋饼煎完了，正在调配佐料。旁边灶上还咕咕熬着小米粥。粥的香气与葱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阳光蒸腾，轻音乐流淌，有声有色，有味有料，组装出一个颇有情调的早餐时光。
　　“马上就好，你坐着看会新闻？”荆沙扭头对郑简说。郑简就站在她旁边，穿着家居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面颜干净，看上去特别舒服。
　　“你是怎么做的啊？”他指着那一盘香喷喷的鸡蛋饼说。
　　“很简单啊。先敲3个鸡蛋，打散，我们两个人吃，3个鸡蛋就够啦，然后要一点水淀粉，葱末，少量盐，跟鸡蛋液混杂。准备一个平底锅，烧热，加上油，想脆一点呢，可以多放点油，想健康一点呢，差不多就可以了。等油热了，把蛋汁倒进去，先铺薄薄的一层，等蛋皮稍微凝固，就对折起来，把整个蛋皮往边上挪，再往锅底倒上新的一层蛋汁，等凝固了对折，重复做上六个，码成一个圆，就好啦。……你吃不吃醋？”荆沙提过醋瓶。
　　“吃啊。”郑简笑着，“你的醋当然吃。”
　　荆沙也笑，都觉得这实在是个美好不过的早晨。
　　“其实蘸蒜汁吃也别有味道，但是你待会要上班。”
　　“谢谢你。”郑简诚挚地说，“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不开心了。但你小心不要让我上瘾。”他从碗柜里取过两只白瓷碟，荆沙倾身将调好的汁倒进去，挨得有点近的，荆沙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薄荷味道。
　　接下，两人又很默契地，一个递碗，一个盛粥；一个端碗，一个拿筷。都没说什么话，也不觉得一定要说什么话，好像生活到一定境界了。
　　郑简率先挑破那块蛋皮，很享受地吃了第一口，甚至发出了啧啧的声音。荆沙看着他，自己舀着米粥一点点喝，眉眼不经意地流着笑。阳光充斥在他们之间，亮晃晃的，又不那么刺眼，她第一次明白“明媚”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了。
　　“荆沙，我现在有空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送你回去。”郑简抬头说。
　　“项目完事了吗？”
　　“还没有，但只剩最后的拍板了。我想我，失败了。”
　　“没到最后一刻就认输吗？”
　　“并不是，但我们已经丧失了主动权。现在就看那边决策层的意思。”
　　“输了这单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生活照样继续。我尽力了，所以也问心无愧。”郑简笑。荆沙也笑，“没错。尽人事而知天命，古人就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荆沙，这几天让你闷在这里，真不好意思，你的腿没问题了吗？这个周末，我带你出去玩。”
　　郑简还来不及践行诺言，第二日黄昏，晓苏打来电话，告诉她，郑简出事了。

　　6

　　“那个小人不知怎么知道了郑简送顾局树化玉的事，然后向总部发EMAIL告状，说他行贿。那个树化玉其实是郑简自己掏钱买的，并未拿公司一分钱。你知道在中国办事你不送礼不行，大家以前也是这么干的，心知肚明、默而不宣罢了。但是毕竟公司是美国公司，被人明着捅上去了就要追究。”晓苏急吼吼地说。她嘴里那个小人指的是公司那个处处压制郑简的王副总。
　　“那郑简现在怎么办？”荆沙问。
　　“他很狼狈，迫于压力向公司管理层做下承诺，拿不到城市银行的单子就引咎辞职。如果拿到了，就算功劳一件，树化玉那件事就不了了之。”
　　“可是他来上海没几个月啊？”
　　晓苏苦笑，“职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还凶险，斗得是心眼。就有人眼红他的100万。就有人妒忌他一上来就可以拿超级大单。你不知道，要不是内部泄密，这单我们准拿下了。”
　　“现在呢？”
　　“郑总还在努力。晚上有一个饭局，顾局会给他介绍一位参与项目拍板的神秘客人。算是最后一博吧。”
　　结束与荆沙的通话，晓苏看看手表，七点一刻，这个时候郑简应该已经见到了那位神秘客，会是谁呢？他又是否一定能帮到郑简？晓苏有点坐立不安，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就去开水间泡方便面，几分钟后撕开碗上的纸，发现塑料刀叉竟忘记取出，只好将方便面扔掉了事。
　　一整个晚上，晓苏都处于心神不定中。她频频看表，等待着郑简的来电。她跟郑简约好的，饭局结束，无论他有没有喝酒，都由她去接他。到12点，郑简电话姗姗来迟，“晓苏，睡了吗？”
　　“哪敢？才结束吗？嗯，我马上过去。”
　　待晓苏开车赶到金茂，郑简已经候在楼下，从他的脸色，晓苏分不清喜忧。
　　“老板，见的是谁？到底有没有戏？”晓苏迫不及待问。
　　郑简微微笑了下，说：“别急，我们去那边坐坐。”他指了指大厅旁边的咖啡座。
　　等侍者上好咖啡，晓苏又按捺不住催促了一遍，郑简才好整以暇道：“你估计想不到，顾局给我引荐的人居然是端木先生。”
　　晓苏先是如雷贯耳，嗡了下，又自觉不信，犹豫道：“哪个端木先生？我只认识一个，你不会是在说端木舍？怎么会？他有什么能量？他只是一个小公务员。”
　　郑简却点头，“没错。他也许没有能量，但他母亲是城市银行最大股东，也是本项目的最后拍板人。听顾局跟我透露的消息，实际上，他母亲已经开始在培养他了，很多决策都叫他参与，如果没有太大问题，一般都会由他定夺，以培养他的自信力与威望。这几年放他在机关混，一方面是磨磨他的性子，另一方面也是为积蓄人脉，可能不需要多久，他母亲就会全身而退。”
　　“啊，没有搞错吧。”晓苏咕哝了下，又忍不住心花怒放，“老板，你有救了！”
　　郑简为晓苏的天真感到好笑，“晓苏，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两码事。再说，你又怎能知道我们的竞争对手不在拉拢他，或许他们的关系比我们的还要硬。端木这个人口风很紧，我套了他几个小时的话，一点信息都没捞到。他一直在打太极，试图让自己置身事外。”
　　“他有那么混蛋？”晓苏扁扁嘴，努力去想象自己认识的那个端木，但是忽然发现自己对他根本谈不上了解，她甚至不能准确记得他的情性，不由沮丧下来，“那么说，还是没有希望？”
　　郑简道：“不仅如此，形势反而更糟。今天，顾局也语焉不详、模棱两可，可能是听说了咱们公司的内讧。那件事要真惹大了，对他影响也不好。他很有可能为保自己清白选择我们的竞争对手。”
　　两人沉默了会，郑简逗晓苏，“别耷拉着脸啊，大不了咱就走，有本事走到哪里都不怕。说实在的，这样的公司，呆下去也没意义了。你想拼，总有人扯你后腿，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不过你别担心，到时我会跟他们谈判，把你留下，毕竟跟你没有关系。”
　　“老板，你走了我还留着干什么？我一点都不留恋这8千块钱。”晓苏抬起头，还是愁眉苦脸，那是为郑简担心，“可是，树化玉的事传出去，以讹传讹，再加上落单，对你职业形象是个很大的抹黑。”
　　“不要紧。总有高峰低谷，我以前走得够顺了，再这么顺下去，会天怒人怨的。其实，人哪，不能老想得到太多，因为人很脆弱。”
　　晓苏歪头想了想，“也是，有盛就有衰，有得就有失，欲望是无穷的，但失落的滋味却不见得都能承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庄子也说过类似的意思。”
　　“所以说现在，即便失败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可以把它看作是上帝的善意，他搬了块石头放到我面前，无非是要我停一下，好好休整休整，想清楚了再上路。”郑简微笑，“小鬼，你说是不是？”
　　晓苏忙不迭点头，她很喜欢听郑简说教，因为总能得到些许的启发。其实她这样单纯的性格能保持到现在，与郑简的维护脱不了干系。郑简一直觉得，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是善良。你的善意别人是能感觉得到的。
　　但晓苏还想为郑简争取。毕竟决定人是端木舍，并不是她一点都搭不上手的路人甲。
　　回到家，她开始翻箱倒柜，找那张留有端木舍电话的纸。
　　把家里每寸地皮都恨不得铲过一遍，一无所获。她真是恨透了自己上次的自以为是，早知如此，那时候示示软跟他攀攀交情就好了，说几句好话又不会死人。正自怨自艾的时候，脑子一个灵醒，连忙去掏钱包，谢天谢地，那纸完好无损地与纸币厮混在一起。
　　她舒了口气，站在房当中想了下措辞，立即拨了号码。
　　刚拨完，她就觉得时间不当，半夜三更的，自己睡不着人家却未必，被吵醒的人一般都会恼羞成怒，根本不会跟你好好说话，正想挂掉，但对方却接了。
　　“端木吗？我是田晓苏。你睡了吗？不好意思打扰你。”晓苏好脾气地说，好像这辈子就没对他这么温婉过。
　　“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田晓苏，除了怯生生的求情电话，你还能不能打出点有水准有出息技术含量高点的电话。”他没好气地说。是生气了吗？
　　“那个，你是知道的，我一贯蠢笨。”为了让他开心，只能自贬形象了，“嗯，既然你知道我打电话的意图，我就开门见山了啊，项目的事，能否拜托你老人家照顾下我们公司？”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你们跟CC原本条件差不多，各有优劣，但是现在人家报价比你们低，我为什么不给自己节省点钱呢？算下来，也不少，几百万。”他慢条斯理道。
　　晓苏踌躇了下，耍嘴皮子，“节省是美德，可是友情价更高。”
　　“你的意思是我要卖你人情?”
　　“……是这样的，郑简现在很麻烦，如果拿不下单就要辞职，而且有污点的离开，对他今后的职业生涯不利。你能否看我面上，帮衬他一把，这么多年，我一直跟着他做事，他非常照顾我。”
　　“这更加可笑。你欠他你自己想办法偿还就是，为什么扯上我？我又基于何种身份必须帮助你？”
　　晓苏被噎了好几下，好脾气再撑不住了，“难道你想否认我们的关系吗？”
　　“你想说我们那几次值几百万？你以为你是谁？”
　　“端木舍，你太过分。”晓苏嚷嚷，“上个礼拜，你是怎么说的，你想要我做你女朋友。”
　　“可你没同意。”
　　晓苏闷了下，低声说，“如果我现在同意，你会不会帮郑简？”
　　对方扑哧笑起来，“敢情做我女朋友还让你很委屈。”
　　“我怎么不委屈？你也明知道我这种女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也就是个三陪，不不，可能三陪还不如，不仅陪吃陪睡陪聊，还没尊严没地位不能吃醋也不能管你闲事最后也修不成正果。我是陪了青春又折元气，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对方又是一阵狂笑，“这我还没想到。你认识倒是很深刻。既然这样，田晓苏，我们就有合作基础了。”
　　晓苏又开始抓不住本质了，“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帮助郑简了？”
　　“你们跟CC条件差不多，各有优劣，只不过人家第三次报价比你们低，但你们的报价也没超我们预算……”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晓苏，现在看你了。嗯，我被你说兴奋了，你过来下，我们谈下协议。”
　　“协议？”
　　“我们之间的协议，难道要我白白损失那么多钱？”
　　“现在？”
　　“你想什么时候？明天早上董事会就要定夺。我是不在乎，恐怕着急的是你们。”
　　“那没什么说的，我马上过来。你住哪里来着？……”
　　晓苏放下电话，草草整饬了下自己，十万火急地朝端木奔去。


【第五章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1

　　我是端木舍。现在是凌晨3点多，我站在阳台上，等着晓苏前来赴会。
　　我有一点激动，但是请不要把我想歪了。我知道你们已经从晓苏的陈述中大概了解了我，我也知道那小妮子也不会为我说什么好话，免不了就是风流好色那套，第几号房客啥啥，搞得我跟魏晋南北朝那些短命的青春皇帝似的，除了释放荷尔蒙就是沾满血腥。我其实是个安分守己之人，这么说，可能你们要笑，但的确如此，很小的时候，在我意识到我有一个永远平等不了的哥哥后，我就脱落了自己。我按我父母要求的方式成长，那是一条木讷的直线，一帆风顺，但没有一顶点激情。从这个意义上说，完整，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残缺，才能铸造出永恒的美。比如说哥哥，他走了，在某些人心里却一直活着。而我活着，但我不清楚我活着是为什么？如果只是为父母，那我实在太可悲。
　　如你们所知，我保存着沙沙姐少女时期的一些物品。如果你们就此判断我爱沙沙姐，我也无话可说。因为，关于爱为何物，我谈不上了解。多年以来，只有沙沙姐给予我最初的心动。
　　很多个夜里，我醒来，随便拿过一样旧物，细细揣摩。少年的时光就如放电影一样在我面前一幕幕展开。我看到了，我和沙沙姐初次见面。她从后面闪出来，连着树抱住我，她的手是怯怯的，含着羞涩和刻意的补偿。“嗨。”她轻轻说，身上那股子冷香跟树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向我年轻的心袭击。我在一瞬心醉神迷，又心慌意乱。
　　在沙山，我看到自己拉着沙沙姐，她的手纤瘦，充满骨感，手心干爽，手面软滑，那是一双似乎可以一直捏下去的手，但实际上与我无关痛痒。我们一起从沙山冲下去，面目狰狞，在急速中享受生死与共的快感。我甚至想，就这么挂了吧，至少我们双手厮缠，至少发现我们尸体的那个人会认为我们是一对情侣。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嫉妒哥哥了。我曾经想，哥哥之所以能得到沙沙姐无非是因为他认识她比我早。那个被海风吹过的夏天，我猜想，沙沙姐是有挣扎的。白天，别人都下海去了，我和沙沙姐独留室内。我靠着琴台，她坐在沙发，说话总是难以为继，沉默间歇太长。她心烦意乱，说，弹首曲子吧？我奏了一曲，她听得痴迷，又满是敬佩，“你真了不起。”她跟我说，“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家有电子琴，觉得能够亲近音乐是件很神圣的事。”我在琴凳上挪出一些空档，说，“来吧，你也可以。”我们两个并肩坐到一块，在钢琴上胡乱敲起音符，居然也觉得那么悦耳。我后来不弹了，就怔怔看她的手在琴键上盲目乱动，我把她的手收捉住了，她没有抽走，只是轻轻说不要这样。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又陷在幻想中？你们一定认为像她这样的女子是绝对不可能三心两意的。没错，沙沙姐爱的是哥哥。但你们要知道其实我们的心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深邃，每一份活生生的爱都不会有那么纯粹。只是人是理性动物，知道该怎样摆正道德的天平。而爱情的最终形态往往受制于突发事件。试想，如果哥哥是个正常的人，如果荆沙顺利地念完了大学，她还会对他十年如一日的炽热吗？
　　但你们也用不着求全责备。人性就是这么模糊的东西。
　　我也不例外，不要相信十多年前的懵懂情怀可以在幻想中茁壮成苍天大树。我这样执着，只是需要一份寄托。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注定不能拥有一份自在的人生，那么至少我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现在，你们也许可以了解我为什么要保留沙沙姐的那些旧物了吧，说到底，那是一种信仰，也是我在为自己的生活找一点意义。
　　后现代城的寓所原本是我朋友雷恩与他的恋人小衣的私会之地。在他与小衣成婚后也就失了用场，租给了我。当然房租是象征性的，租金用于缴纳我们那帮朋友每月聚会之消耗。
　　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想找房客，后来找房客，完全是偶然。
　　我一个同事问我能否帮忙租到可靠的房子，她有个同学要来北京找工作。我说房子倒有，但是我只能出租其中一间，并且我偶尔还要过去住上几天，未必方便。同事却两眼放光，直说，方便方便，而后怀着搭桥牵线的心思兴致勃勃联系了她的同学。那个女孩子——权且叫做NO.1吧——相当的其貌不扬，但是人很大方，每次，我过去小住，她都会邀我吃她做的点心，我们有一些共同的爱好，边吃边聊，气氛很好。她也是我所有房客中住得最久的，一共住了一年零三个月。但我与她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发展。她搬走后，我开始征集房客。我知道这很无聊，但实际我的生活的确很无聊。
　　从国外回来，妈妈安排我进机关，叫我熟悉人情世故。国家部委的公务员其实并不轻省，我在办公厅做事，每天都有形形□的公文、材料、签报等着我完成，好在我没有仕途之念，不必真正参与其间的尔虞我诈、人情翻覆，工作朝八晚五，填满了，其余时间就归自己。家里大人在北京的时候，需要一起共饭，要不在，也无人管我。
　　余生已经安排好，花团锦簇，但我并不高兴。我一直觉得人生最大的悲剧并不是贫穷，而是对生活不再期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这句话是不错的。所以，你们不必羡慕我，我除了有钱还有什么吗？我是相当的无聊。
　　我对房客有一些基本的要求：普通上班族，面目姣好，干净朴素，会做家务，最好是A型血。因为沙沙姐是这个血型。我并不讨厌其他血型，我只是希望未来房客能有沙沙姐那样的性情。你们看出来了，与其说我是在找房客不如说在相亲。我不得不承认，挑选房客的时候的确有某种尖锐的刺激感。
　　我跟晓苏坦白过，在她之前有4位房客，将她们扫地出门的理由虽然各不相同，本质上不过是均不合我的胃口。当然也不说她们条件差，只是激不起我兴趣。至于我究竟要什么，我也并不清楚，可能我也不想要什么，我只是在玩游戏。直至碰到晓苏。
　　一开始，晓苏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特别，除了她爱吃冰淇淋。每次打开冰箱门，我都会惊诧于冷冻柜里满满当当的冰淇淋盒子。她早出晚归，我们很少碰到，周五晚上碰到的几率大一些。她一般蜷在沙发中看电视，的确像小猫一般慵懒，但我讨厌这个词汇，小猫，MD，居然有人用它作昵称。她看到我，会跟我点个头。我有时候会瞥向茶几，那上面无一例外有一盒挖了大半的冰淇淋，有时候我瞅向电视，屏幕上无一例外放着像《BJ单身日记》之类没营养的片子。
　　我承认她有点与众不同，但是如果没有那个圣诞派对，我们要走到一起大概还需漫长的时日。我与她的交往，你们在她的叙述部分已经看到，我就不赘述了，虽然我大概能知道你们对我印象不怎么样。
　　我草草停止回忆，因为看到晓苏下了的士。她站在酒店广场，在暗淡的路灯下抬起头，居然一眼就扫到我站立的方位。但我并不担心被她看到，她是个近视眼，晚上不戴隐形。所以，敬告男同胞，如果有女孩子迷迷蒙蒙痴痴傻傻注视着你不表示她们对你情有独钟，一般而言只是她们忘戴眼镜。
　　我进屋，坐到沙发上等待。离开晓苏近两个月了，不瞒各位，我想念她，这也是我没有再征集房客以及赶到上海的原因。虽然到上海还有项目上的事，但是跟见晓苏比，根本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我说不清楚是不是爱上了她，我对爱情不了解这你们也知道。我只是很难忍受她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更害怕她趁我不备勾搭上别人，你们知道她就是那种容易勾勾搭搭的女人，而且张口闭口嫁人嫁人，她怎么可以没出息到把自己跟晚市的蔬菜一样相提并论？
　　门铃被按响了，我对自己笑了笑，施施然过去开门。她站在门口，绷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全是戒备。
　　“请进，放轻松，你不是来签卖身契的。”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咕哝着，“好不到哪里去吧。”
　　我合上门，伸手拉过她，扣住她的小腰，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她抗争，“干什么，别动手动脚。”我说，“总得付点订金吧，也显得你有诚意。”她轻轻呼了口气。无可奈何。
　　“说吧，你的条件。”她拽拽地站着。我知道她在紧张。她紧张的时候一般会表现得比较蛮横。她是典型的色厉内荏。
　　“坐，你站着不累，我看着累。……喝点什么？”
　　“什么都不要。”她脱口而出。片刻，又毫无骨气地补充，“白水，行吗？我有点渴。”
　　我笑，她还是老样子。
　　“不要一开始就对我敌视。我们是合作关系，友邦。明白吗？”我给她倒了水，我们并排坐到沙发里。她取出纸笔，煞有介事地跟我商谈。
　　“我怎样做，你才愿意把单子签给郑简？”
　　“辞职，回到我身边。”
　　“具体点呢？”她咬了咬签字笔头，“我需要为你服务些什么？”
　　我撇撇唇角，看晓苏如此低三下四是件很幸福的事。“做过别人女朋友吧，一般女朋友要尽的义务你都要尽到。”
　　“我可以找工作吗？”
　　“当然，你拥有一切人身自由。宪法规定的权力你都可享受。为了补偿你，我还可以每月付你生活费。你要多少钱？”
　　她笑了笑，“MD，真难想象，我还能堕落到被人包的程度。钱，我就不要了吧，这样，等到某一天我们去见上帝或者马克思，至少可以在他老人家面前平起平坐。”
　　“这样想很好，你在我心中又增加了一点分量。”我望着她，她手里的笔在转圈子，但总是扑哧扑哧往下掉，“你别这么紧张，我不会虐待你的，如果你有本事你可以让我离不开你啊。”
　　“谁稀罕！期限呢？”
　　“要期限？”
　　她嚷嚷，“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活在你的淫威下吧。咱们是交易，是交易就有期限。”
　　“至少得一年吧。”
　　“一年？太长了，一个季度。”
　　“半年。”
　　“成交！”
　　她把条目一一誊录在一张A4纸上。然后，我们各自签名。一式两份。
　　晓苏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也许你们很鄙视我这种手段，但是我内心还是涌起了一波波的幸福感。
　　“你要说话算话的。郑简一定不能有事。”她有些疲倦，打了几个哈欠。我光明正大地把她揽到了怀里，深深亲吻她。

　　2

　　我言出必诺，说服母亲选择了郑简的公司，因为权重的关系，郑简公司在最后的投票中胜出。正式签约那天，晓苏履行我们之间的协议，向公司辞职，先我回了北京。
　　我母亲留我谈话。商量我年底辞职、明年正式接掌企业之事。我唯唯诺诺，一切都是定局，没兴趣又如何。至少我还有半年清闲时间可以与晓苏度过。想到晓苏，我有插翅回家的欲望。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要是你哥在也就不必勉强你。”母亲说。
　　“这是我的义务，妈妈你多虑了。”我客气道。我对母亲向来只有尊敬而没有亲近，大概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少。年少时，她陪着哥哥四处延医，又忙于生意天南海北地走。我的父亲已经过世，母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们家族生意可以做这么好，跟我爷爷是很有关系的，他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援朝战争，官至上将。二环边那幢闹中取静的房子便是国家给爷爷的养老之所。我这么说，并不想炫耀什么。相反，我感到深深的悲哀。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国家能把权力与资本真正分开，那么这个国家才能算得上文明。
　　像我的朋友雷恩，其实是个满有抱负的小伙子。他用父亲的信用和面子借了50万元创办了一家影视公司。他说：“过去是经济中国，将来要文化中国。人们越来越不爱读书，国家需要影视公司拍出一批好的影视作品，告诉人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重建社会价值观，这是一个很大、很有前景的市场。”（注：此话出自一个富二代之口，我从网上摘下）他想用独立创业来证明自己，但他所仰仗的资源依然是父亲的。虽然有点讽刺，但至少表明了我们这一代的诚意。前不久关于“富二代”的负面报道甚嚣尘上。有记者采访他，他说能不能不要给我们贴标签呢？他对这个名词相当反感。他不酗酒不抽烟，信教，洁身自好，除了孩子生了三个，似乎有违计划生育，其余没什么好指摘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做的是由富而贵、百年企业的梦想。
　　我对做生意兴趣不大，但要说我特别喜欢什么，也说不上来。我问过别人，其实，大多人都不是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能做什么？事业与职业能完美结合的少之又少。只能说，如果做不到做一行爱一行，至少要把责任尽好。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晓苏有次问过我，我还真是愣了一下。生活，就是生生活着，也许挺住意味着一切。
　　“那个女孩子找到了吗？”在交代完正事后，妈妈照例要关怀我的终身大事。她在这方面比较开明，并不介意什么门第，也不干涉我的自由。上次跟她介绍过晓苏后，她很有兴趣，亟求一见，当然诸位都知道晓苏爽约了。妈妈对这一位居然放我鸽子的女人更加有了兴趣，她非常好奇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如此自信。她不知道晓苏拒绝我其实只是没有自信。她不觉得我会爱她，也懒得等待。她只想嫁人嫁人嫁人，好像发了情的猫似的。
　　“妈，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儿媳带回家。”
　　“不要让妈等太久。小舍，妈妈希望家里重新热闹起来。”哥哥与爸爸还有婆婆的相继离世，给家里蒙上了一层冷清的阴影。只要母亲在京，我每日必陪妈妈吃饭，但是，往往相顾无言，更添荒凉。
　　我想，晓苏这小妮子，或许可以给我们家带来点生气。
　　结束三日冗长的会议，我第一时间订票回京。兴冲冲推开门，指望着看到一个温暖可人的小窝，但是，我失望了，晓苏根本不在，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丁点她住过的痕迹。我到她房间，她的行李箱乱糟糟地摊着，好像一到家，还来不及收拾，就匆匆出走了。我期盼的心情受了阻抑，不免怨念丛生。坐下来，狂拨她电话，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是，你拨的用户无法接通。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向郑简探寻晓苏的行踪，郑简回复我，他同样打不通，也很担心。
　　晓苏她究竟去了哪里？她还会不会回来？哦，我怎么可以天真到相信她会去遵守这一纸其实谈不上有法律意义的协议。
　　我好像陷入深渊一般，这种感觉甚至比上次她离开时更强烈。我每天躺在她床上入睡，每一天，我都深深相信，她不会再回来。她是狡猾狡猾地，骗了我。
　　大概是半月后，有一个晚上，我好像是睡着了，但觉得身上吃痛，醒过来，发现晓苏在推我，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穿着白色小背心和紧绷绷的内裤，露出日本漫画中美少女一样颀长且优雅的腿。我以为是在梦里，重新闭上眼。她这时候叫了，“走啊，快走，你不要睡我的床。”
　　她的声音有些粗暴，但还是在我心里掀起了飓风一样的狂喜，我跳了起来，在要拥抱她时，生生收住了自己的热情。我板起脸：“你违约了。”
　　她脸上写满疲倦，“明天申讨我可以吗？”
　　“你以为郑简拿到合同了就万事大吉？”
　　“合同的时间就从明天算起，我不会让你吃亏的。现在，请你让我睡觉。”她侧躺到床上，卷过被子，闭上眼，没有再多一句话。这冷漠的姿态深深触怒了我。但我忍住了。回来就好。
　　我平复了下，揭开被子回到她身边，她朝里侧靠了靠，跟我刻意保持距离，我断了她的念，伸手抱她入怀。我没有什么意图，只想抱抱她感受下她的气息，这不过分吧。她却突然爆发，“说好明天的。……端木舍，我今天不想干。”
　　我也没想干，但是她态度实在太恶劣。身体那么紧绷，嗓音那么尖锐，脸色那么暴躁，唯恐被侵犯。一个女人这样抗拒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另有一个男人，并且刚刚就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这样的念头令我妒火中烧，我当即就压了上去，狠狠地侵犯她。
　　她反抗得很剧烈，“我不是你的发泄工具吧，你能不能尊重我？就一天，一天你都不能体谅吗？你太卑劣了！”
　　待我意识到我们开了一个无比糟糕的头时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此后，我们将沿着这条糟糕无比的直行线一路疾驰下去。
　　她哭了，不出声地，任眼泪汹涌。我是第一次见她哭，以前就压根没想过她这样的人还有泪腺的存在。我当然很后悔，也很心痛，用手胡乱给她抹，“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以后不会了，请你原谅我。”
　　她甩开我的手，眼泪越来越凶。脸部肌肉抽搐着，看上去都凄恻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预感她的眼泪与我不一定有太大关系。她一定有事，心情不好才对我冷淡的。“晓苏，告诉我。”
　　但她却说：那么我告诉你，我这几天一直跟Z在一起。
　　我当即噤声，感到特别特别难过。一腔热心肠被浇得凉透还在其次，我意识到有一天我们就算走到一起我也只能在她心里占个次要位置了，正如她一直觉得我把她当次要人物看一样，她从没想真正了解我，而试着去了解才是爱的开端。
　　我们各自背过身去，像任何同床异梦的夫妻。当然，我们还不是，我要庆幸我们不是，还是遗憾我们不曾是。
　　她终于睡着了。面目扭曲，睡得纠结而痛苦。我长叹一口气，看曙光在窗外一点点爬起。
　　我上班时晓苏还睡着，我给她留了张条，告诉她附近有家店可送外卖。我还想写对不起之类的话，想想，我也没什么对不起她就没再写。下午，她给我来了电话，看到她的号码我还挺高兴，说：休息得怎么样？她说：“满好的。谢谢你。”顿了下，又说，“端木，我想请个假。”
　　“怎么？”
　　“我想跟郑简一起吃个晚饭。”
　　我心有点凉，本想着今天跟她好好改善关系的，但是她不在乎。“他怎么来了？”
　　“他……挺担心我的，跟我联系上后，说什么也要飞过来见我……”她嗓子低沉下去。
　　难道我不担心她吗？她为什么看不到？我闷了下，说，你有自由，随便。
　　下班回到家，晓苏还没走，在卧室哐哐敲着什么。我走过去，看到她在墙壁上凿钉子，要挂画。
　　“我帮你吧。”我接过她手中的锤子。
　　她坐在床头默默看我，或许是看画。
　　那是一幅肖像，我猜画的是她，虽然不怎么像。她要挂在床头，以便自己日日瞻仰。
　　“是Z画的？”我问。
　　“嗯。”她怔怔看着，目光微微地红。
　　我本想开玩笑，说，天天被这样看着是活人也会被看死，看她这副宝贝的架势也只好把话咽进了肚里。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她收回目光，看向我。
　　“这不是我的家吗？”我打哈哈。
　　“我说的是，你母亲那儿。我待会就走，不能给你做饭。”
　　“……无所谓。”我咧嘴。
　　她起身换衣服。我忍了忍没忍住，“要是我也约你你会推了他吗？”
　　“不会。”她断然说。
　　“这么不给我面子？明知只是个假设。”我苦笑。
　　她目光定定的，有点忧伤，“我这会儿特想见他。每次都这样，碰到什么事，听他说说就好了。”
　　我缓缓转过身。不只是不舒服，而是感觉悲凉。她真的不在意我的感受，一会是Z，一会是郑简，都不愿费事拐个弯。她难道以为我没有感情吗？她不想想，如果我和她只有干巴巴的契约精神，又何必跟她订下这契约？我留住她，只是为她的……身体吗？如果仅仅这样，找个妓/女是不是更省事。
　　所以，请你们原谅我，后来跟踪晓苏，只是因为我被冒犯了。
　　在郑简寓所前，我找了个隐蔽处远远停下。虽然看得不那么清楚，但并没妨碍我观察晓苏。我想我也没必要看得太清楚。因为这已经足够，足够刺伤我。
　　郑简可能刚下飞机，正提着包在楼道口等晓苏。晓苏下的士，几步蹦到他面前，好像迫不及待。天幕已经黑了，路灯昏昏沉沉，将他们的影子短短长长错落地摊在地上。
　　影子慢慢靠在一起，那是晓苏在郑简怀里哭泣。
　　如果我不看影子而是直面他们，或许我可以看出郑简的分寸，那无非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与抚慰。但我没有，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已经足够令我难堪。也就在这被深深刺伤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爱上了晓苏。如果不是，何至于那么难过。
　　我难过——我从来没有赢得过她的爱，此后也将不能。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Z离开了人世，晓苏见了他最后一面。这也就是她前不久失踪并且在此刻寻求郑简安慰的原因。但是误会已经铸成，我们的成见根深蒂固，再没有转圜余地。
　　Z的事是后来郑简跟我说的。Z上次见晓苏时已经查出患有食道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郑简，只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郑简以为他要出国，借了一大笔钱给他。他回了趟老家，把钱给母亲，然后又走上了流浪之路。
　　生命即将结束，创作的灵感反而更加蓬勃。他把全部的生命都用在画画上，好像每完成一幅，身体的病痛就会减轻一些。他的身体长时间处于某种轻飘状态，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在发烧，他像一团火，即将烧到油尽灯枯。有一天，他感觉清明了些，好像是烧退了，世界处于某种绝对的幽闭状态（他已经聋了），他走出旅店，躺到刚刚泛绿的草原上，他记得这应该是呼伦贝尔草原，因为下过雨，黄昏的天空有种透明的紫蓝色。他一直望着天空，看着光线一点点游走，繁星开始在天幕闪烁。他吸着洁净的空气，闻着草叶的味道、大地的味道，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广阔的安宁如潮水一般在心尖涌起。
　　他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他不害怕，只是为再不能见到晓苏深深遗憾。他的心中永远戳着一根刺。属于那个为他奋不顾身的女子。当他心若止水的时候，它安然无恙地沉睡在里头，仿佛死掉；当他不小心翻动的时候，便有尖锐的痛楚从最深处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睛。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旁边有白大褂走来走去，有的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这个真实的世界已经装聋作哑，向他背过身去。
　　医生递给他一只笔，他写下晓苏和她的电话，并立下遗嘱，所有的画都由田晓苏处置。
　　不晓得昏沉了多久，他如愿见到了晓苏，她在哭，大串大串的眼泪如决堤一样汹涌出来。但是一切都是无声的，灯很昏暗，好像只是在一个暧昧不清的梦里。但是他痛。
　　也许他不该叫她来，也许她认识他就是一场错，也许，他们相遇就是为了告别。他不不是她的终点。他使劲对她笑，她扑过来，拉他的手。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说：晓苏，我依然两手空空，但是，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幸福。不要为我流眼泪。
　　Z在满洲里的小城闭上了眼，他永久停留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落在一个人生命中的雪，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这个时代只能接受易枯的鲜花与转瞬即逝的掌声。要到什么时候，我们身置的这个时代才能成为历史？
　　那些日子，晓苏一直在料理他的后事，按照他的遗愿，她把他的骨灰洒在草原上。“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鲜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注：海子的诗）。那是她最痛苦的日子。当然，当我意识到我当年的错误时，已经一点用都没有了。

　　3

　　之后我对晓苏的态度，时好时坏，这完全关乎我的心情。晓苏倒也无所谓，可能一直觉得我们只是契约关系，对我的暴躁视为平常，对我心血来潮的温柔，还有点意外的惊喜。大家应该早看出来，她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从纯契约角度看，她这个女朋友还是很称职的。每天都会给我电话问是否回家吃饭，如果是肯定回答，她会给我做饭，三菜一汤，变着花样，像个尽职的保姆。吃饭时也会跟我探讨一些问题，多是艺术方面的。她最近一直在找工作，目标很明确，都是文化传播类公司，连带着这些天一直在恶补艺术史。有些东西我也说不明白，便跟她讲有时间带她去国外博物馆实地观看。晚上，她读书很晚，虽然经她一再阻拦，我还是要等到她看完书跟她一起入眠。我抱着她总觉得像抱着一只受伤害的小动物，这种感觉唤起我内心深处无比柔软的情愫。跟她共度的日子越多，对她越是依赖，也越恐惧她终有一天离开我。她总会离开我的吧，我实在不敢去问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因为有时候你跟她兴致勃勃地讲着话，会发现她眼神空洞，心魂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啊，你说什么？”“对不起，继续说。”……我最恨她这副无视我又陪小心的模样。
　　5月末是我的生日，我不祈求晓苏给我一份精心的礼物，只希望她能记得，给我发个类似于“生日快乐”这样的祝福短信，以使得我的挫败感不要那么强烈。
　　那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沉睡。我低下头，在她颊上小心地亲了一口，方带着眷恋与惆怅的心境上班。这样的心态真的很不好，但我没有办法改变。我们之间隔了一张契约的距离。看着很薄，却像天堑一样不利于感情的对接。她总觉得我们只是契约情人，她尽义务，我则消费她。我的诚意她看不到，就算看到也误解。我只能小心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如果一场感情注定要结束，我希望自己还有脱身的可能。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等她的短信，为了不错过，我索性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手机确实滴滴响个不停，无非是俱乐部、银行、服装订制行的短信，晓苏愣是没来只言片语。手头一个签报被我改得面目全非，我觉得没劲透了。
　　后来实在憋不住给晓苏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应聘。“什么公司？”她支支吾吾，“跟你说你也不关心。”“什么时候回？”“说不准。不跟你聊了，轮到我了。”我悻悻挂了电话。
　　下班后磨蹭了阵才回，晓苏还没回，我转来转去，很不习惯。
　　把冰箱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只冷冻格里装满八喜冰淇淋。我取了个朗姆酒口味的拿出来吃。又去她卧室，拉抽屉。里头我放的现金和信用卡还保持原状，她分文未动。
　　我恼火起来，想起，跟她一起去超市的情状，基本是我挑我的她挑她的，她还假惺惺地非要跟我AA。每次在看我发怒时，她总会怯生生地讨好我，你知道我是个守财奴，但协议上写明我不能拿你的钱的，否则就是违约。算我送行不行？她说，拿人手短，我还是给自己留点气节吧。她对我有礼有节、恭谨客气。我要的晓苏不是这个。但我想也许她就想气我让我早早把她打发走，好跟Z搞在一起。
　　以为我不知道，找工作读艺术完全是为Z。
　　想到Z，我再一次火冒三丈。把冰淇淋扔掉了，什么玩意嘛，真难吃。
　　荆沙忽然打来电话，“小舍，我熬了一大锅汤，一个人吃不了，想给你和晓苏送去。你们在家吗？我刚给晓苏电话，她关机了。”
　　“她大概还在面试。”我想了想，“我开车，还是我来取吧。”
　　出发前，我再次拨了晓苏的号码，还是关机。什么面试需要这么长时间？我预感到她一定忘了我的生日，或者说即便记得也懒得为我费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一定要过生日。我只是想借此机会证实下晓苏对我的感情。但是，还是不要证实的好，自讨没趣罢了。
　　敲响荆沙家的门，屋子里流窜着一股非常好闻的米香味道。荆沙穿着白底蓝花的小围裙出来开门，头发在后面笼了一个鬏，眉眼淡淡，看上去很温婉的样子。她远比晓苏温柔贤惠美丽优雅，但是我现在心烦意乱已经全被晓苏占据。有时候都觉得奇怪，怎么现在对沙沙姐可以这样心静如水。初恋情怀好像已经过去了，干瘪为成长历程中的一帧标本，只有在翻看的时候，才能感觉出年轻时候的气血翻涌。
　　“好香！”我对荆沙微笑。在沙沙姐面前我从不造次。礼貌谦逊，像礼仪学校标配出来的。晓苏一定不认识这一个我。
　　“晓苏还没回吗？”荆沙招呼我进，“我在蒸黄金糕，晓苏最爱吃的，马上就好。你们就可以不用做饭啦。”
　　“谢谢。”荆沙不知道我和晓苏之间的协议。晓苏大概也没跟她讲过。她一直觉得晓苏辞职回北京完全是为了追我。
　　“你稍等。我去看看锅。”
　　“不着急。”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荆沙的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利索。苹果绿为主色调，偶尔添加柠檬黄，墙面有她的即兴涂鸦，看上去既清新又活泼。她是绿植和布艺爱好者，那些色彩斑斓的靠枕、玩偶，以及随处的绿意让一股独属于家的温馨洋溢而出。住在这样的屋里，一定会很自在吧。可惜晓苏从来不在屋子的布置上打主意。
　　荆沙从厨房盛了汤出来，“你先吃点？”看我环视着四周，又道，“一个人住，无聊的时候就只好收拾。”
　　“哥哥要在，一定很幸福。”我说。
　　荆沙没说话，把碗搁在桌上。浓白的鱼汤上漂浮着肉丸、番茄、冬瓜、蘑菇，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叫什么？”我坐到餐桌。
　　“六品砂锅汤。但是经过我的改良。”
　　“你好像很喜欢烹饪？会做那么多东西。”
　　荆沙笑笑，“谈不上喜欢，只是没别的消遣……其实一个人的生活史就是一部食品改良史。怎样吃经济不浪费，怎样吃化腐朽为神奇，在这上面多动脑子，时间会过得快点，也过得有滋味点。一个人是很自由的，比如说，可以在下午4点吃一碗糯米点心，在9点给自己做雪菜肉丝面。半夜三更嘴馋了，起来做宵夜。吃的时候，可以坐在餐桌边一本正经地吃，也可以搬到电脑前，一边看视频一边吃，也可以干脆弄到卧室去。要有别人管着，能这样吗?”
　　她说得很潇洒，但我听着却有些酸楚。十年独居，真能修炼到甘之如饴吗，这里头恐怕多的是无奈吧。勇敢，从来不是女人主动的承担，往往是命运背道而驰后不得已的选择。
　　荆沙倚在阳台门边，笔直朝向窗外，目光淡淡远远，似乎心如止水，但你盯她久了，还是能感觉出她眼睛末梢流溢出的惘然。我心里荡了下涟漪，想起停电那一夜。她就坐在餐桌对面看我吃，目光有些迷糊，有些迟重，慢慢地，亮起来，充满欣喜。我知道她并不在看我，而是在看哥。停电的刹那，我伸过手去，捏住她骨节锃锃的手。时空交错，哥哥附在我身上，我充满酸楚，由衷为她悲凉。
　　我们在幻境里，她给我套上衣服，睫毛轻垂，眼神卑微，我捏住她冰凉的脸庞，将呼吸暖在她颊上。她感觉到内心的召唤，闭上眼，叫我，觉。
　　哥哥走了，我还是我。
　　我曾经想过，是否可以扮演哥哥，给沙沙姐一个安慰。但沙沙姐未必要一个替代品，我也不想在别人的戏码里演一个蹩脚的角色。我希望沙沙姐爱我，我也希望我爱沙沙姐。我曾经以为这未必不可能，我用十多年的守望精心编织，但是等到我们终于相会，却发现，情感并不按我们设计的套路走。我在茫然中爱上了晓苏，也想明白了对沙沙姐的感情只是未开花的青春的一种延展。她是一个信念，代表着我对爱情的追求。你们明白了吗？也许还不明白，只会觉得我很花。
　　好吧，那就花吧，老实说，花是一种虚浮的状态，没有任何约束，无须放置责任，只有□的放纵，这样子固然没快乐，但也不会痛苦。凡事只有认真才会痛苦。
　　“郑简还好？”我问荆沙。
　　“上周出差来过。”
　　“你，认真了吗？”
　　“……”她停顿了下，才说，“只是现实的选择。你呢？你一定要对晓苏好一点。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我难道是摧花辣手吗？”我耸耸肩。荆沙总觉得是晓苏在不顾一切地追我，而我则是感情中永远不会有归宿的浪子。你们大概也会这么本末倒置，但无所谓了。至少半年后分手时我还能保留一点自尊。
　　“她身上有很多优点，你需要慢慢发掘……”荆沙还在谆谆教导，我手机响了，是晓苏打过来的，“你找我？”
　　“你在哪？”
　　“正要回家。你呢？”
　　看她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兴味索然，“在沙沙姐这里。你过来吗？”
　　“不打扰你们了。生日快乐！”她利索地挂电话，独留我怔忡发呆。原来她知道我生日啊，原来她只是不想为我费神。确实，协议上并没注明必须陪我过生日情人节以及其他重要日子。我再次回味她的语气，没有冷嘲热讽，也不嫉妒吃醋，超然事外，就像毫无相干的第三者，这更加地令我耿耿起来。我回过神，对荆沙说：我回去了。
　　我去了酒吧，消耗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后方回去。
　　屋子黑糊糊的，我啪地开灯。胃不太舒服，又没到吐的程度。只觉得憋气，这生日过得如此抑郁。
　　我在沙发上躺了会，心浮气躁，去推房间，没想到门居然锁住了，我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冲撞得更厉害了，一股无名之火兜头升起。
　　我哐框踢门。啪的一声，门开了，我趔趄了下，站定，咬牙问晓苏，“为什么锁门？”晓苏揉着眼说，“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话语没滋没味，说后迅速背过身。我几乎是扑过去，捆住她的身体，“希望我不回来吧。我为什么不回来？你反正是免费的。不用白不用。”我凑过去，胡乱亲吻她。
　　她左右别着脸躲闪着，又尖利叫着，“端木舍，拜托你洗一下可不可以？”
　　“又不是两情相悦，我为什么要尊重你的意见？”我扯掉她的衣物，在她身上囤下力量和疼痛。
　　她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叫出声，因为被我咬了。看着血丝从她白皙的肌肤上洇出来，我积蓄了一晚上的怒气才得以消解。
　　“你是畜生啊。”她用脚踹我，“太过分了。滚开。”
　　我舔了舔她的伤口，顺带含住她的胸，她很快无声无息。胸膛在喘息中微微起伏。月光踱到她身上，闪烁如泪水，她身体那一抹弧线浑然天成，美不胜收。我想我如此迷恋她，跟她迷人的身体是分不开的。
　　她是那种脱与不脱差别极大的人，被衣物遮蔽的她，不过是清新可人，因为瘦，让人联想单薄，很难产生欲望。但实际上她身材非常好，小腿修长结实，胸部饱满圆润，肌肤光洁如瓷，敞开与隐蔽处同样动人魂魄。并且她跟你做的时候是动态的，像鱼一样，软滑多姿，暗香浮动，你跟着她的节奏，就像在弹钢琴，又像在跳探戈，当你最终气喘吁吁地拥有时，你会有强烈的排他欲。这也是我听到别人叫她小猫时，感到被深深冒犯一样。她怎么可以展示给别人看？
　　她离开我的那些日子，我本该按计划逐步展开对沙沙姐的追求，但是却无力自拔地陷落在对她身体的想念中，我不太清楚这是不是爱，我只是不能忍受再无法与她亲近，也不能忍受她被人得手。
　　她现在在我身边，我什么时候想要就能要，为什么我还会这么小心翼翼，为她的冷淡与忽视怒不可遏？我对她有了更进一步的索求吗？
　　告诉我，是爱吗？
　　我们一起从□缓缓坠落，平静了半晌，我侧过身，撩开了她额角湿漉漉的汗，“你知道我生日，但是就不想给我过，对吗？”
　　“我知道你肯定会去沙沙姐那里的。”
　　“你生气吗？”
　　她迟钝了下，摇摇头。
　　我温柔地亲她，“好孩子，这样很好。我喜欢你识大局、明事理的样子。”
　　她推开我，有点疲惫，眼神涣散了阵，说，“我提个建议，以后不要这么晚做。对休息不好。就算我们只是一场交易，你也要给我一点人道的尊重，这样，我也有动力改进下服务。”
　　“我原则上尊重你，但有时候控制不住，比如说今天，是我生日，你没有给我礼物，我不主动索要，生日就过了。”我看看手表，“你看，都快两点了。”
　　“其实，我给你准备礼物的。”
　　我有点愕然，“是吗？在哪？”
　　“昨晚就放你裤兜了，指望你一早上就可以看到，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换裤子。”
　　我一阵风一样蹿起，到外间洗衣篮里找到那条裤子，一摸，里头空空如也。
　　晓苏穿好衣服出来，手里晃着一个吸血鬼图案的钥匙链，“我当然已经取出来了。”
　　“你是不是哄我呢？反正我也没法证实。”我接过，“这么廉价？而且这么丑陋。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就是这么狰狞？”
　　“你又不缺什么？”晓苏扁扁嘴，“演吸血鬼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正红着呢？不过我觉得你比他帅。”
　　总算说了句人话。这话像小手一样把我五脏六腑的疙瘩抹平。
　　“嗯，我饿了，做点吃的？”
　　“沙沙姐没把你喂饱？”
　　我觉得这话难听，蹙了下眉，“没觉得刚才运动太激烈了吗？谁是吸血鬼还真不好说。”
　　她红了红脸，转去厨房。
　　“荆沙给你准备了黄金糕，你微波下就可以。”我抱住她的纤腰，“亲爱的，应聘得怎么样？”
　　她携带着我这个负累，开冰箱，取盘子，放微波炉，“大概没戏。结束的时候，他们一个人事总管跟我一起下电梯，半途进了个清洁工，一层离开的时候，我因为心不在焉，没有礼让清洁工。之后我才知道，这也是考试内容之一，所谓细节决定成败。不过也没什么，至少以后知道了，在电梯里一定要死憋到最后一个出来。”
　　我笑，“哪家公司那么苛刻？”
　　她沉默了下，说：“雅安画廊。”
　　那是我家的画廊，难怪她对我遮遮掩掩。
　　“很想去吗？”
　　她回过身，看着我，“想去。”
　　“你能做什么？”
　　“技术性太强的做不了，但我可以做行政。”
　　“也是，接接电话，搞搞接待，比较适合你这种笨女人。”
　　“你同意了？”她惊喜地勾住我的脖子。
　　“别性贿赂。”我粗鲁地拉掉她的手，“为什么你想去？”
　　她毫不讳言，“我想有一天给Z办个展览。这是我的目标。虽然想靠自己的能力进入这一行，可是，面了十来家没一家接收很沮丧。端木，我会好好努力的，一定不会让你丢脸。”
　　她再度扑上来，亲我的脸，“谢谢你啊。”
　　我叹口气，什么时候，她能纯粹因为喜欢我而亲近我呢？
　　“先别谢我，你还得过我妈妈那一关。”

　　4

　　我跟妈妈隆重推荐晓苏。妈妈其实已有人选，冷淡地应付我，“读艺术专业吗？有艺术鉴赏类从业经验吗？策划过大型展览吗？……没有？好了，别瞎胡闹，妈妈这里也不是救济所。……你以为学起来这么容易？这需要积淀，再天资颖慧也不成。……她男朋友是画家，哪个？没听说过。现在哪，谁都可以在名头上加个家。……好了好了，就见见吧。明天下午3点半。”
　　3点钟，我给晓苏电话，她说已经到了，因为太早，不敢贸然进去。正在外头兜圈子，还说，很紧张。脑子里一篇空白，昨晚突击的几个当代画家的名字已经统统忘光。我说，“你记得你的后台是我就可以了，别人的面子不给，她儿子的面子还能拂逆了？”
　　晓苏笑笑，“纨绔子弟的嘴脸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喂，别不识好歹。结束后给我电话，我问我妈结果。”
　　“受不了你。后门开成这样。”这么说着，她好像也轻松起来了。
　　晚上，我们已经一起在外面庆祝了。晓苏不负我望，顺利赢得妈妈的青睐。这跟我的人情毫无关系。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还不错，她形象好，口齿伶俐，举止大方，言谈虽然不够专业，但条理清楚，可以培养。就先试用一个月吧。“工资呢？”我更关心这个。妈妈笑了，“她到底是谁啊？我要给低了你是不是还要补贴？”我说，“你明白就好。”
　　我把妈妈的话复述给晓苏听，晓苏一脸严肃，你这么说有问题，搞不好你妈妈会用儿媳妇的眼光看我。
　　这不好吗？你先适应着。以后婆媳关系处起来也容易。
　　别开玩笑了，沙沙姐呢？
　　哟，挺有良心吗，这样算了，一三五归她，二四六归你，周日你们猜拳定胜负，怎么样？
　　你去死吧。晓苏打我。我们塌陷在真皮沙发的情侣座内，灯光暗下，人鬼恋在眼前冉冉拉开大幕。
　　这是我第一次带晓苏去俱乐部看电影。她其实更想去搜秀或者UME，但我觉得大众电影院的位子都不如俱乐部的沙发坐得舒服。她因为刚找到工作，也就卖我人情。到那边吃饭，休闲，等待时，难免碰到圈子内的朋友，每次我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她总会退后几步，躲开。问她为什么让我下不来台，她说，反正要分开的，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说实在的，我很生气。如果你跟我一样每天都在过倒计时的日子，你就会理解我的心情。晓苏是准备好随时撤出的，她不对我用心。我如果把全部心思放到她身上，也未免可笑。
　　直到进放映厅包厢，看到茶几上的饮料点心和冰淇淋，我们之间的气氛才好转。她喜滋滋地挖冰淇淋吃，这令我觉得我的地位大概介于冰淇淋和吸血鬼之间。她感慨着，就是怪，为什么富人吃的冰淇淋口味也跟别人不一样。我告诉她，这是用一种特殊工艺提炼的，没有糖分，不会发胖，这么一小客大概需要RMB 298。她听了有点乍舌，挖了一勺给我，显出居家女人的精打细算来。
　　我对这种给少女看的电影没有任何兴趣，大多时间在盯着她看。她大概知道我在看她，愣愣地直视屏幕，不给我半个低回的温柔。当然，我有报复的办法，什么时候想，就凑过去亲她，大多数时候，她都歪着头，竭力通过我的脑袋猜测情节，到最后，看到自己都糊涂。
　　结束后，没有马上开车回去，而是扣着手在晚风中行走。我想，恋爱大概就是这样的。心里除了被风撩起的一丝丝的甜什么都没有。我的目光清澈，嘴唇祥和，灵魂安宁，我们在人潮起落间，时而相视，时而相忘。我的晓苏是那么安静。小狗一样，被我紧紧拴着，暂时跑不了。
　　妈妈对晓苏大抵是满意的。晓苏为不获得花瓶的美誉也很拼命。每天晚上，必要抽两小时读相关书籍。最近在读《画坛点将录》。她说这个叫陈传席的作者满有趣的，写东西个人色彩浓郁，但确实有见地。她不知道这个家伙在书画界很厉害的，谁有幸被他夸上几句，身价就可以翻上几番。
　　我有次下班去接晓苏，不幸碰到妈妈。妈妈一般不在这边办公，碰到了也蛮尴尬，不知如何解释我和晓苏的关系。妈妈倒也开明，不问，对晓苏邀请：难得大家都认识，也有空，不如一起吃饭。
　　晓苏自然不好拒绝，有点诚惶诚恐地接受了。
　　我开车，晓苏坐后头陪妈妈说话。妈妈说东，她说东调和中西，妈妈说西，她说西独树一帜……我一直暗暗在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啊不学啊，中文系学的修辞统统用来阿谀奉承了。当然了，如果这是若干年后的婆媳相处图，我乐意笑纳，不妨纵容。
　　厨子做了淮扬菜，晓苏很捧场，吃了很多，也赞不绝口。我们家绝对没那种不人道的家规，什么吃饭不能说话，甚至咀嚼的声音都不让发出。餐桌上一片小小的笑声绝对有助于消化。妈妈就习惯在吃饭时宏篇大论，因为也只有吃饭的时候，一家才团圆。
　　饭后，晓苏帮用人一起收拾。我跟母亲在书房谈话。“跟我说实话，她就是那位失约的女孩子吗。”妈妈问。
　　我承认了。
　　“你对她认真吗？”
　　我点点头。
　　妈妈说：“观察了一阵，人品还比较正，脾气也很和善，说话也懂得分寸，不恃宠专横。妈妈原则上已经同意，只是想问，在跟你交往之前，她跟别人有过关系吗？”
　　妈妈想要我找个处女做老婆，我未免啼笑皆非。但是，妈妈的观念一向如此，她也一直灌输给我，那种随便跟人上床的女孩子玩玩可以，绝对不能娶进家。她用这个做标杆衡量妇德。
　　我不好说不是，也不好说是，含糊其辞，“妈妈，我们只是在交往。离结婚还很遥远。”
　　妈妈说，你现在年纪不小，每一次恋爱都要以结婚为最终目的。如果看不到长远，不如早散。
　　真是太不凑巧，晓苏正好帮用人将茶送过来，这话她听清楚了。可能也包括我的那句，“离婚姻还很远。”
　　她敲门，妈妈让进，她笑如春风，将茶送进，躬身离开。
　　我离开母亲，带她去楼上参观。
　　“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哥哥的。一直保留着他20岁离去的样子。”
　　晓苏没有在我房间逗留，却进了哥哥的房间。她仔细地看着房子的布局、陈设。说了句，“好像他一直没有离开。”
　　我打开阳台，她随我过去，在被灯光和霓虹催亮的天幕下，我指着前面一排房子说，“那是沙沙姐曾经呆过的学校。以前是个女中，现在综合了。我哥哥养病无聊，常在这里，看他们做操……”我趴在栏杆上，在凉爽的夜色以及怡人的浓阴中跟晓苏谈哥哥与荆沙的爱情。那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老老实实向晓苏袒露，这其中包括了我对荆沙的暗恋以及最后因我的告密而酿成的悲剧。
　　晓苏半晌道，我挺佩服荆沙的，为一段爱情坚持这么久，我做不到。她侧过脸，看向我，端木，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市侩的人？
　　斜欹的枝影投在她小巧的脸上，有一种清凉的哀愁。我搂过她，“你不市侩，就是没心没肺。”
　　“对啊，否则也不会跟你签这无聊的协议。”她咕哝了下，又拨开我的手，“端木，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别这么严肃。我没有在外面养小蜜。”我开她玩笑。
　　她说：你对沙沙姐要是真的，就不该同我混。沙沙姐这样的女人很有洁癖的，你离我越近，离她越远。本来，你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你是她恋人的弟弟，长得也像，她要依赖上你也不难。虽然我更倾向于郑简，但是我恐怕郑简并不足以吸引她，因为他们俩太像了。婚姻中需要性格互补。
　　“那你觉得我们算性格互补，还是相近呢？”
　　“我们，应该算相近。”
　　“你是在劝说我放了你？”
　　“我真的是在为你打算。我没跟荆沙说过我们之间的事，你要隐瞒的好的话，或许——但是我实在不喜欢你脚踏两只船。就算你不喜欢我。”
　　“傻瓜……看着我。”
　　她怯怯地偏过脸。我凑过去，把一串炙热的吻塞给了她。叹息着，“有你这么笨的吗，我这样子像在追求荆沙吗？”
　　她定定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的缘故，我还是能感觉她清亮的眸子里盛着的哀伤。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摩挲着我的脸，像是瞎了，靠触觉复原记忆。我忍住内心的激动，任她感知。她说：你真好看。要放弃也真不舍得。
　　然后她攀住了我的脖颈，踮起脚，回吻我。
　　炽热漫长。晓苏用她小巧的舌尖征服我。我醺醺然想醉，把她揉紧，“你这个小妖精。不行了，去我房间。”
　　“端木，”她睁开眼眸，“我真的想给Z办个展览。我知道Z没有名气，我也没经费，但这是我的理想。我一定要很多人来看他的作品。你能不能跟你妈妈通融下？”
　　我身子一凉，敢情她真在性贿赂？又一场变相的交易？我恶心起来。离开她，说：“经营画廊靠的是名望，不可能为你破例。”
　　“Z的画肯定是好的，只是没有广为传播，我希望借助你们端木家的力量。”她求我。
　　“对不起，我办不到。你的要求太高，而你给与我的太少。”
　　“那你要什么？”她问我。
　　我想说，爱情。可是，如果她把爱情也当作交易，那该如何是好？

　　5

　　展览的事暂时按下不论。晓苏却越来越忙。我现在经常会收到她的告假短信：我晚上不回家吃饭，有饭局。或者晚上还有事要做，别等我。我非常纳闷于画廊繁忙的业务，打电话给那边许经理，老许说，确实有点小忙，最近咱们这边在争取方迁的画。田小姐主动请缨。另外，她本身也提出了一些好的创意，比如给那些在宋庄啊圆明园聚居的无名画家办一次民间艺术联展，组织画家们去西部地区采风扶贫做点公益事业，等等，我让她写计划，准备上报。田小姐很有干劲。
　　老许对晓苏颇多赞誉，但是我心里明白，她这么做只是为Z，什么民间艺术联展，打着这个旗号，Z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参加。我甚至有点担心，等不到半年到期，她就有可能扑向Z的怀抱。想到她在拿我当跳板，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随着她越来越多的晚归，越来越长的夜间电话，我们之间的口角也越来越密。但是还没到伤人的地步，最后，都是她自知理亏，主动和解。她堵我发脾气的嘴，我在她的柔情中缴械投降。但是长此以往，我们之间的猜忌也越来越深，爆发简直是不可避免。
　　有次，我晚上有应酬，跟她说不回家吃了，问她晚上在哪吃，她说还能在哪，回家呗。我说我会尽早回，让她乖乖等我。她嗯了声。那一夜，因为会见的是妈妈的朋友，我没法找借口溜，一直陪到11点多。带着愧疚一路飚车回家，在楼门口，正好看到晓苏从另一辆车内出来，一位看上去似乎满有派头的中年男人给她拉门。告别的时候，晓苏任凭男人在她脑袋上爱恋地摸了下。她仰着脸冲他傻笑，甜蜜得简直叫我发疯。
　　我没有马上站出来，等着他们离去。怒意在心内汹涌地发酵，我很怕我带着火药罐上去会伤害晓苏。我希望将自己的情绪压一下，压到自己可以忍受的范畴。
　　大约一刻钟后，晓苏给我来电话了，如果她不来电话，可能坏情绪我也就独自吞咽了，她的电话却让那些压下去的灰烬死火复燃。晓苏，你又为何要骗我呢？
　　“还没回啊？”她在电话里轻悄地说。仿佛一直在贤妻良母般等我。
　　“嗯，走不开。你在家？”
　　“对啊。”
　　“一直等我？”
　　她稍稍犹豫了下，“不等你等谁？”
　　小贱人。我咬牙切齿了下。说：“你是不是挺高兴我不回家的。你要干什么事就不用向我汇报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算离开我的日子，再一个月，不，27天，你就解放了。”
　　“端木你，是不是喝多了？”她小心翼翼的。
　　“我说得不对吗？你甚至都等不到满期。就算只是交易，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
　　“……”
　　“为什么不说话？”
　　“我……是临时，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她吞吞吐吐。
　　“你闭嘴。”我觉得我很难过。真不想为这种事跟人吵架。争风吃醋，她也配吗？
　　“你在哪？”她问。然后，我看到我们客厅的窗开了，一抹黄色溜出来，然后有个小脑袋露出来，她在往下看。
　　“我马上下来。”
　　她下得很快，大衣没有披，衣着单薄。下身是条窄裙，长靴裹出两条颀长而生动的腿，是什么样的客，需要她这么不要温度地装扮自己？
　　我抑制住不快，撇掉她向我靠近的手。
　　她也就不试图抚慰我，端庄楚楚地坐直。MD，她就不能再低低姿态？她对我再媚颜卑膝也是不为过的。我找到烟盒，点起烟来。
　　她说：他是——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这些天，你跟那帮画画的混在一起。”
　　“没错啊。”她也不抵赖，“方先生很欣赏Z的画，他说想把他的画带到美国，参加芝加哥双年展。”
　　“前提条件是你陪他睡一晚。”我冷笑。
　　“你胡说什么？”她怒向我。
　　“哼，他还用亲口说吗？人家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难道不会主动以身相许。你最擅长此道，我还不清楚？”
　　晓苏被噎了下，闷了闷，急赤白脸道，“不是你所想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龌龊。从来没有免费的帮忙。你居然恶心到要我放弃半年的自由陪你？有了你的比较，别人再恶心也恶心不过你。”
　　她居然这么看我？我悲哀到极点，她就看不出我留下她是因为爱她吗？要不留恋她我发毛病这么处心积虑？这么多日子，她就体会不出我对她的珍惜？我难过死了，但是脸色越来越青，我想这是尊严在作怪。
　　“你也要看看自己是谁？如果你有点尊严，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你这个样子就不要先去怨谁，都是你乐意的。”
　　“端木舍，你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过分！”
　　“我不想跟你吵架。”
　　“以为我想？”
　　“端木，你要我怎么样？我们就是半年协议。我对你还不够俯首帖耳、奴颜婢膝、斯文扫地、曲意承欢？你以为你脾气好？每天每天吵，我受够你了。”她去推门，我锁上了。
　　“开门呀！”她踢。
　　我拉过她，痛苦不堪地亲吻她。我的身子是颤抖的。我不想自己这么告饶。
　　她后来停止挣扎，爬过来，坐到了我身上。我们静静地贴了会，最后她缠着我的脖子，以一种留恋的语气说：我们分手吧。
　　要不是听清了这句话，我会以为她在说，我爱你。
　　“还有27天。就不要了吗？”我说，仿佛在自由自语。
　　“不要了。再多100天，也没有意义。我们没有结局。你妈妈又不可能接受我？我们性格太近，老吵老吵，太伤元气。要是我一开始就认识你，也许就好了，可事实是，我认识了很多人之后才认识你。我也不要你娶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觉得你满好的。”
　　她好像哭了，蹭着我的胸脯，“我好什么呀，老让你不高兴？”
　　“你就不能不让我不高兴吗？”
　　“有些事我必须做。”
　　我又冷笑了，“游荡是你的本性吗？”
　　她仰起脸也笑，“你要这么想也好。”她梨花带雨，笑得真清纯，又邪恶。
　　我想我要放开她了，虽然是这样舍不得。她是我的毒，我无药开解，但至少可以中得不那么深。
　　“好吧，那27天就算了。”
　　她抱紧我，头发缠在我胸口。我堵得慌。
　　那晚上，我们由着性子□。直到筋疲力尽。翌日下班我回家，晓苏已经走了，她的衣物和画全部带走，屋子空空落落，好像她从来没有居住过。
　　我在渐落的暮色里后悔不迭。却只能任其走远。有一天她成了我的回忆，我会不会遗憾？
　　晓苏还在妈妈的画廊做着。我想念她的时候，会过去看看，她像任何办公室的文员一样中规中矩地接待我。我心口发疼，无法看她一眼。
　　她在电脑后哒哒敲字，速度很快，心无旁骛。我真恨她。
　　她上报的那个民间艺术联展没有批下来的。妈妈觉得那是很亏本的事情，不值得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晓苏在三个月后辞职了。妈妈说，挽留过她，但是她很坚持。妈妈说，她似乎臃肿了些，有点暴饮暴食的样子，问是不是跟我们分手有关。我不清楚。她也为分手难过吗？
　　“你也不要这么颓唐，晓苏人不错，但是比她好的还多的是，这个周末，你去见华家的千金……”
　　我没有兴趣，但说好。
　　这会不会让我遗忘得快一点？
　　晓苏一直杳无音信。大概又过了几个月，荆沙给我电话，说，晓苏在医院。
　　“她怎么了？”
　　荆沙小心翼翼，“端木，你真不知道？”
　　我预感不好，“什么事？”
　　“晓苏她，小产了？”
　　我脑子一炸，轰地一片空白。
　　事情就是这样的。晓苏在得知自己怀孕后辞职了。她想过堕胎，也去了医院，最终因为害怕临阵脱逃。方迁回美后给她回话，Z的画在双年展上刮起飓风，引起巨大反响，他打算趁热打铁，为他办个个人作品展。晓苏喜出望外。成天忙天忙地为展览作准备，也就把身孕抛到了脑后。可能太过操劳，在6个多月的时候，她大出血，孩子胎死腹中。她也差点魂归离恨天。
　　“是个男孩。”荆沙说。
　　我是在三天后去医院见她的，因为害怕自己把握不住分寸。我的情绪经过大起大落，已经不值一提。我只想说，我很希望那个孩子能够生下来。这样，我跟晓苏就有了纽带。一辈子也脱不开。但是现在，征兆很坏，我们本该有的血肉联系，已经没有了。或许再不可能有。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醒着。荆沙和郑简都陪在她身旁。看我过来，他们俩就避出去了。晓苏把头发剪了，短短的，像个小男孩。她苍白着脸，神情有些木讷。看到我时，脸上显出了紧张的但又有点讨好的神情。
　　“嗨。”她努力想笑笑，结果没有成功。
　　“疼不疼？”我坐到她床头，希望自己能够心平气和。
　　“没什么事了。”她又笑，那笑太大了，所以发傻。
　　“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
　　“那是礼节，你是客人。”
　　我都成客人了。我长叹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眨着眼，想现编点谎言。
　　“别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孩子这两字，说得我抽搐。
　　“是分手后才知道的。”她别过眼睛。
　　“那也有我一半对不对？”
　　“你本来就不想结婚，我不想你为孩子勉强。”她怎么能这么想？我真想掐死她。我伸过手去。当然没有掐死她，而是捏住她的手，她退缩了下，没有成功。我把她的手放在唇间摩挲着。暖暖的呼吸罩在她凉凉的手上。她也有点受不住了，垂着头，近乎呜咽着说，“端木，不是这样的，我想要孩子，一点都不舍得他走，我想，要是你不要，我自己养好了……我去了医院，但是轮到我的时候我跑了……”
　　我抱住她，手轻轻地按着她的背，“我为什么不要？”
　　她啜泣着，“说什么也没用了。没有用了……”
　　“我们可以重来。晓苏，”我抬起她的脸，第一次那么低声下四，“以前是我的错，我保证不再对你发脾气。”
　　她怔怔地看我，然后摇头，“我下个月要去美国。”
　　“跟Z，还是方迁？”我忍住酸意。
　　“……我小叔叔。方迁在那边等我们。”她眼神突然明亮了，那漆黑的眸点像星辰一样灿烂，我憎恨自己就不能让她这样雀跃，“端木，恭喜我吧，我们那个展览下个月就要开幕了。……我终于做成了一件事。为Z。”她露出由衷的笑脸。
　　我站起身，默默离去。她的开心与我无关。我的悲伤，与她无关。这样子的两个人还有必要折腾在一起吗？
　　在住院部的园子里，我踯躅又踯躅，春天已到了浓烈处，万紫千红，落英缤纷，仔细瞅瞅，这繁华中却自有一种伤心说不出。
　　荆沙过来了。
　　“很难过吧？”她在我身后说。
　　“有点。”我对她笑笑。
　　“把她留下来。”
　　我想起她说到美国去时目中的明媚，摇摇头，“她的心已经走了，她甚至都不觉得失去一个孩子有多大的悲伤。沙沙姐，也许，晓苏真的不适合我？”
　　荆沙低头一笑，“什么是适合？这天下有多少人能得到那份适合？我们看到的适合还不都是磨合出来的？”
　　“你和郑简，磨合得怎么样？”
　　荆沙转过身，我看不到她的神情，良久她说，“很好。”
　　她说很好，却不带自然的欣喜，可见磨合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是我们心向往之的。但是我们的心，难道就这么贪？如果不是贪，那就太执着了。

【第六章 有爱无爱都刻骨铭心】

　　1

　　跟郑简刚刚交往的时候，荆沙总是做梦。梦中有漫天的雾，白惨惨、湿漉漉的。她与觉各站在河的一端。觉一袭白衣，在雾中是一团轻飘的影子，他在遥遥地呼唤她，沙沙，沙沙……荆沙想越河，但是河面巨浪翻滚，就像西游记中的流沙河，简直插翅难飞。她沿着河跑，边喊，我过不去怎么办。觉说，所有人都将过来，沙沙，我等你，我一直会等你。她不能忍受这盈盈一水间的距离了，与其被动地等，不如就主动一点。反正这人世已没有牵挂。她闭上眼毅然跳下去。这时，一股冷冽浸肺腑而来，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泪水漫溢到胸膛，在夜色里发出小小的寒光。
　　她犹豫着，但总还是给郑简打电话。
　　“又做噩梦了？”郑简已经习惯。习惯她半夜的电话，习惯在夜的绝对寂静中给她抚慰，习惯她一点点依赖上他。他觉得日子这么慢慢展开，露出微茫的光，很好。
　　“我又影响你睡觉了。”
　　“没，我在等你的电话。”
　　“……我们不要开始了。”
　　“谁说我们开始了？沙沙，我只是你一个朋友，不用怕。”
　　“今天你给我讲什么？”
　　“加缪，局外人。”每次夜里的电话，他都会讲个故事或者念段书给她听。“我喜欢这部小说，不晓得为什么看了很感动，尤其是读到最后，总觉得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震撼得说不出话。默尔索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他只是对凡俗生活没有太大的介入热情，以至于在别人眼中看上去颇为孤僻。他妈妈过世的时候，他没有哭，翌日又与女朋友□看电影，就是因为这些似乎有违常规的做法，使他在后来一次过失杀人时被判死刑。最吸引我的倒不是作者对司法程序的批判，而是默索尔临终时对死亡与生命的静思，以及最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无条件的宽恕，真的太震撼了。我一直在想，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判了死刑的，既然我们总有一天要去履行，只是有的人早点，有的人晚点，那么，我们当下生活的意义在哪里？我们与其他人的分别在哪里？我们生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死亡？”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
　　郑简缓缓地念着，荆沙将窗帘拉开，看充满默示的星空，心头的焦躁一点点软化。
　　而黎明将在他的言语中慢慢露出绿色的头颅。
　　郑简每两周来一次北京。第一次来的时候，荆沙只是跟他在源源吃了顿饭，既没邀请他去她家，也没多陪他走一段路。郑简似乎也心满意足，没有额外要求，只是在告别时给荆沙一把钥匙，希望荆沙在有空的时候能够去他家帮忙浇下花。
　　荆沙去了，除了浇花，顺带着把家也收拾了。到下次郑简打电话说要来的时候，她又提前给他晒好被子，铺好床褥；在书案上摆上盆栽，在冰箱里储满食物。这么做的时候，她总觉得有种熟门熟路的熨帖的感觉，仿佛她等着做这些事已经很久很久了。每每这个时候，她脑子里会跑进一个冒失的念头——哦，原来我们活着不只是为自己，也需要去为别人做点什么。如果纯为自己，是很容易厌倦的，甚至都感觉不到乐趣。但这样的念头毕竟是抽象的，没法给她的单身生涯以更多的默示。
　　那一次郑简到的时候，化被动为主动，先去超市买了菜再去店里接荆沙，“我吃腻了饭店里的菜，咱们自己做吧。”荆沙自然没法拒绝，说，“去你家吧。你家厨房大。”
　　那天，郑简自告奋勇给荆沙做泰菜。主菜是咖喱鱼头。鱼头在平底锅用油煎至金黄加水沸滚半小时。等汤熬得浓白时，加入煸炒过的辣椒蒜头、奶酪、番茄、咖喱，再用酱油调味，起锅的时候拧半只新鲜的柠檬，再撒些胡椒和香菜。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的鱼头汤就成型了。
　　前菜由荆沙做，她拌了色拉。又用野菜炒了宁波年糕当主食。郑简开了瓶红酒，点了烛台，铺上碎花桌布，浪漫情调就这么扑面而来。
　　音乐放的是Azure Ray的《Don’t leave My Mind》，呼吸一样慵懒的歌喉，在室内寸寸游移，带一种温暖的怀旧色泽。
　　他们话不多，但并不感觉局促。交往的上乘境界大概就是，不必费神去想说什么，可说可不说，即便沉默也不尴尬。荆沙望着言笑晏晏的郑简，总会无端失神，这个人与觉是那么不同，若说觉是热情的，强势的，火一样裹挟她的感情，让她不由自主；他却是清淡，淡得仿佛随时都可从背景抽离、飘走，他不给她压力，像水一样包容着她的游移，固执，沉默，以及偶尔的任性。他总说，没关系没关系，不打扰不打扰……在他面前，她的心是安稳的，像一撮被开水浸泡的茶叶，悠悠然沉在最底下。她很想知道，这算不算爱情？
　　“沙沙，你观察了我很久？我脸上写着什么吗？”
　　“哦……”荆沙回过神，不好意思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脾气？那样激烈的，冲动的，不顾一切的，带着毁灭性？”
　　郑简笑一笑，“你真是高估我了，我也血气方刚过，只是棱角在现实生活中慢慢磨损罢了，而且，人到中年，觉得能够得到灵魂的安宁才是最大的幸福。其实，沙沙，有时候，看着你安然稳妥地站在那里，会很羡慕你的平和。”
　　“不——”荆沙思考了阵，“我的心不平和，从来也没有。我时常觉得我的脑子是一辆轰轰行进的列车，并且永远不会有终点。所谓的平静，那只是我在面对这个世界时蒙的面纱。”
　　“看来我还不够了解你。”郑简凝望她。
　　“这个不用检讨，就算是本人也不一定能够了解自己。在茫茫人海我们能够接近，其实已经不可思议。”
　　“没错。”郑简举起酒杯。月光溶溶而下，流荡在室内，仿佛一湾浅浅的溪。
　　一般而言，呆到10点来钟，荆沙就会提出回家，郑简没有二话，利索送她，到荆沙那边，他也并不要求进去坐坐。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也谈不上有亲热。只有一次，做饭时，她的眼里溅了什么东西，痛得要死，他捧着她的脸，给她的眼睛清洗。那时候，挨得特别近，她能听到他胸膛急促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淡而清澈的香气，而他凑近她的呼吸是暖暖的，带着触角，将她的脸蹭出红晕来。那个时候她想，他对她并不是纯然没有欲望，而她对他也不是纯然抵抗。至少在这一刻，气息相杂的时候，他们融洽无间。
　　他最终放开她的时候，有一阵子的哑默。空气像抹过肥皂的肌肤，紧绷、发涩。郑简说，沙沙，外面下着雨——他或许想留下她，但是她背过身去。那一晚，她又梦到了觉，觉好像是不高兴了，任她在岸边疾呼就是不理睬她。荆沙醒来想，他也许是不愿意我交朋友。所以，等到下次，她对郑简又会疏远三分。
　　然而郑简似乎也不怎么介意，荆沙之于他，就像陈腐生活中的一抹新鲜空气。拥有固好，没有也不强求。他不急不躁，步履整齐，按着自己的节奏侵入荆沙的生活。他们的发展异乎寻常的缓慢，但正因为缓慢，渐渐形成了习惯。
　　习惯是一种瘾，很难破除。只有那些来的快的东西去的才快。
　　郑简休年假的时候，陪荆沙去贵州苗区看当地的民间艺术，顺便寻访一个老艺人。
　　那是一个小镇，被群山簇拥，风光固美，但是经济落后。他们于黄昏到达，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处设施简陋的旅店。
　　那边都是筒子间，一间几张床铺那种，不带独立卫生间。卫生状况很不可观。
　　郑简问荆沙住不住。因为走太累，也因为小镇也孕育不出更高级的宾馆，荆沙同意了。登记的时候，服务员问他们是分开住还是一起住，郑简望望荆沙，荆沙低声说，一起。
　　“那只能包房。一晚50。”这个价格真是低廉得匪夷所思。但条件也摆在那边。
　　两人进房间收拾。屋子满大，东西向各摆两张床，南面带个小阳台，忽略掉陈暗的被褥，似乎还能将就。
　　望着床，荆沙总有些不安，彷徨了一阵，还是解释，“那个，传闻这边民风彪悍，我只是害怕晚上有个意外。”
　　郑简笑，“你在想什么呢？”
　　荆沙脸红了。
　　来前，预料着条件差，荆沙准备了床单，但只有一张，如果铺上去独享，显得有些没心没肺。但是不拿出来，与郑简同甘共苦又未免浪费。
　　荆沙踌躇了下，还是把床单拿了出来。“怎么办？”她把皮球踢给了郑简。
　　“我有个主意，我们把两张床合在一起，这样大家都能兼顾。”郑简一本正经地说。
　　话是不错，但是考虑到晚上的睡眠姿态，荆沙难免踌躇。但究竟没有更好的办法，想到郑简是著名的正人君子，就跟他一起将床拼在一起。她再把床单铺上去。
　　是双人床单，铺上去正好。荆沙最后把两个枕头并排放置好时已经是满面通红。郑简倒是不以为意，他正在小露台上欣赏冉冉而至的暮色。其时正是夏季，这边又湿又热，但是植被葱茏，满目皆是起伏的苍翠。群山隐在后头，参差叠印，轮廓处透着点太阳落山的金色余晖。
　　他们在外边吃了晚饭，在旅馆周边散了大约一小时的步，就回旅店了。尽管景色很美，但是8点来钟，镇上已经几乎没有夜行者，沿途路灯稀稀落落，发着寡淡的光。在寥落与黑暗处，总有种不安定的感觉，他们因此也不敢走得太久。
　　荆沙去公共卫生间探视了下，那只有小小一间，装着两个淋浴头，门上插销好像坏了，死活关不上。她只好叫上郑简，让他拿着她的替换衣服给她守着。
　　洗澡洗得心不在焉，草草了事。她略略放开一些，叫郑简将她的衣物一一递过来。郑简没有太多话，只是机械地传着她的内衣内裤，空气是凝固住了，隐约中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让人心头鹿撞。荆沙出来后，根本不敢多看郑简，说了声，轮到你了。就掉头离开。
　　郑简在她身后低叫：我呢？就放任自流了？
　　荆沙笑：你反正不会吃亏的。
　　这是荆沙与郑简独自相处的第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晚上。荆沙想，他们之间如果会发生什么，那么必然会有这么一个晚上。如果这样一个脱离了尘世负累的晚上还不能发生什么，那他们之间可能就只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关系了。
　　她问自己：你希望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有一点点放大的惊慌。那个晚上，她拼命地找着事做。洗衣服，收拾行李，记日记，安排明天行程，但每一样事都做得心不在焉、杂乱无章，因为无论怎么忙总有那么一刻在等待着她，她与郑简将并头而眠，他们将有事发生，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
　　郑简好像一直在接电话，私人的，工作的，等空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荆沙在咬着笔头艰难地记着什么。他走过去，问：写什么，这么用功？
　　荆沙把本子合上，投向他的目光有点虚弱，“就是明天的事。想想报价。”
　　“有我在，你就不用费这个心思。”
　　“嗯，我也不想他们吃亏，双赢最好。”
　　“我明白。那个老艺人叫什么来着……”谈完公事，郑简看看时间，“休息？”
　　荆沙望望床，“好吧。”
　　“很为难？”
　　“有点，但只是尴尬，不是怕你。”
　　“为什么？”
　　“你应该不会为难我？”
　　郑简扯出一个微妙的笑，“如果你不希望自然不会存在。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点柔情。”
　　荆沙还在回味他的话，一抬头看到他已经在换睡衣，荆沙的目光刚触及他□的上身时，就像被烫了一般急急扭开。
　　郑简上床后，打开了电视，声浪出来了，有效地掩饰了彼此汹涌的心意。
　　“你也上来吧，怪累的。”郑简说。
　　荆沙轻轻“嗯”了声。她也没要求他回避，背过身，把衬衫和裙子脱了，将睡裙罩上。背后有点灼烫，她不清楚那是不是郑简的目光。她小心地上了床，靠着自己那一边。这样子，他们就像夫妻一样并排躺在一起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看电视。画面全是广告。但应该没一个人在看。
　　“沙沙，”郑简还是开口了，“你的皮肤很白。身材也很漂亮。”
　　“哦，我……”荆沙不知如何回应。
　　“我可以抱你下吗？”郑简对着她。
　　荆沙想了想，说：不要这样。她知道抱了以后会有更高的索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她并不留恋贞操，她只是害怕在梦中没法坦然地面对觉。
　　觉走了多年，但在她心里却从没退场。一年又一年，她跟他在一起，父亲死后，她的生活全部围绕着他，白天她惦记着他，晚上她在梦里与他对话，他是她唯一的亲人。虚幻与真实被她的孤独颠倒。
　　郑简似乎在忍耐，荆沙不清楚这种忍耐是不是痛苦。但是等到关灭电视要睡觉时，郑简又提了要求：沙沙，让我抱下你。
　　跟郑简交往到现在，荆沙第一次看郑简哀求。可能是出于同情，她说，好，只是抱一抱。
　　身体触碰到的时候，都哆嗦了下。对于荆沙来说，这是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她努力努力地回想觉的身体，但是记忆在郑简火热的胸膛下一片模糊，她此刻感觉到的只是郑简，一个属于男人的，真实、温暖、牢靠的胸膛。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她，她觉得五脏六腑受了挤压，忍不住低吟出声。“郑简，我不舒服。”
　　他松开了些，半侧着，用鼻尖蹭着她凉润的脸，说：你真的不愿意吗？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熏得迷离似雾。她辣辣的，又痒痒的，好想忘了一切。学现在的年轻人，为所欲为。但终归还没到这程度。她别过了脸，躲掉了他凑过来的吻，又向他背过身。
　　哦，她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下意识地躲。因为没有经验，也因为害怕不确定的未来。
　　郑简没有强迫。他的好处或说劣处就是不强迫。他在后边抱着她，嘴唇微带颤栗地摩挲着她的脖颈，后背，他几乎把她的后背吻遍了，但依然解不了渴，甚至越烧越旺。他的手还是逾矩在前面游移，荆沙不停地拨，但是这个游戏实在太累，她最后任由他解掉了胸罩。
　　那一夜，对于郑简来说，应该是很痛苦的。对荆沙来说，也绝不轻松，头脑里的风暴持续了很久很久。她留恋他的温存，但是又害怕良心的指责。接受一点，又更多的反抗，折腾到后来，郑简放弃了。
　　他们以拥抱的姿势过了第一夜，汗水蒸腾在一起。但并不亲近。

　　2

　　第二夜，郑简主动提出睡到对面那张床上。
　　荆沙点头了，心里有一点没来由的惶惑。她怕郑简觉得她矫情，又自觉自己并没做错。爱，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不须为难自己。这一点，她想郑简想必也明白。
　　郑简在露台接了个电话，又抽了支烟，方返回室内。荆沙还在作笔记，今天见了那位民间艺人，他拒绝合作，但是也没把话说死。荆沙还想再说服下。
　　郑简坐到对面，闷了一阵，才说，“晓苏怀孕了。”
　　“……”荆沙遽然抬头，太惊诧了。去年冬天，晓苏跟端木分手，他们劝解过，但是两人主意已定，旁人再费口舌也徒劳。郑简帮晓苏租了房子，但是晓苏并不一直呆在北京，她全国各地乱跑，他们都有很久没见她了。
　　怔了片刻，荆沙忐忑地问：“孩子，是端木的吗？”
　　“嗯。已经快六个月了。”郑简看上去心事重重。
　　“这么大了？端木他知道吗？”
　　“晓苏不让告诉。其实我也是才知道。上次见晓苏是三个月前，她还没显怀，我没看出来，只觉得她胖了点。”
　　“她决定生？”
　　“嗯，虽然不明智，但是已经这样了。我尊重她的意思。沙沙，把生意谈好，我们尽早回去吧。我很担心她。”
　　荆沙点点头。郑简坐立不安了一阵，又拨通了晓苏的电话。他边走边絮絮问晓苏身体状况，望着他紧张的神情，荆沙心头莫名泛上酸意。
　　笔记做不下去，荆沙洗洗躺床上去了。郑简回来后，颇为兴奋地跟她讲着晓苏的孕期反应，说着说着，看荆沙没回应，也就住了口。
　　“你不舒服吗？”他走到她身边。
　　荆沙扬起脸，“你很喜欢小孩？”
　　“当然。”郑简眉头舒张起来，“小孩好可爱的。不好意思，也许是到年龄了，确实会想。”这么说时，他将目光殷殷地停顿在荆沙身上，是希望荆沙给他热烈一点的回馈。但是，没有。荆沙将脸贴在膝盖上，眉眼有点萧条。
　　郑简叹口气，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怎样做才能将一块石头焐热。他坐到床沿，将手搭在荆沙背上，柔声道：“沙沙，你从没告诉我你的过去。是我尚不值得你信赖？”
　　“不是。”荆沙的声音细若蚊蝇，“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了。”
　　“如果不想说那也没关系。”
　　“没有什么的。”荆沙抬起头，昏暗的灯在她脸上罩出一块模糊的三角形，“我上中学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孩，后来他走了，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他。”
　　简洁地说完，她起了点愁思。她知道情形可能并不如她所说的简单。她有交际障碍，这不仅仅因为她曾经投入，此后两手空空，还有她的孤儿身份、单身环境，孤独最容易扭曲人的性情。
　　郑简说：“沙沙，没有人要你忘记。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一份美好的记忆是幸福的。我只是希望，当你在回忆的时候，是怀着美好的心情。并且，它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怎么会影响呢？”荆沙骤然激烈起来，甩掉了郑简的手臂，“如果没有这份记忆，我不清楚自己这些年会怎么过。”
　　“或许会更好。”
　　“绝对不会。郑简，坦白地说，我没有接受你，是因为他。你们都觉得他走了，但是在我的生活中，他一直在。”荆沙也不知道这股无名之火从哪来，但她就这么爆发了。
　　郑简依旧心平气和，“他以什么方式在你身边？我想知道。”
　　“意念和梦境。”荆沙一字一字说。斩钉截铁中有种不容分说的劲道。这让郑简未免沮丧。他无法跟她的意念抗衡。等不到回应的爱情，也许有一天，会因为倦怠而消亡。他心浮气躁，站起来说，我不困，想出去走走。
　　荆沙愕然，良久才道：不要走太远，小心点。
　　郑简心里还是暖了暖。
　　他跟荆沙交往已经有一年了。这个时间不算太久，但非常辛苦。他有工作缠身，因为公司环境差，压力还很大。即便如此，他还是拨冗争取每半月见荆沙一次。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不辞辛劳这么做，只因他喜欢她，当然，他也从与她的相处中获得莫大的快乐。但是，人除了精神的需要，还有肉身的。这不单指生理，还包括，对一个温暖的安定的家的渴望，他希望有个女人跟她共担风雨。然而目前这种情况，几乎都是他在尊重她，迎合她，开解她。她给予他的切实帮助很少很少。当然，他不能以此抱怨。毕竟爱，不是两相交换，那是自觉自愿。但是，婚姻或许并不如此。婚姻，应该通向港湾；应该，洗去一身的疲劳；应该是轻松而不是负累的。如果他们相处那么累，是不是不配有这样终极的目标。在旅馆前那条幽僻的小路，他困顿地思索。路灯慢慢隐去，他的影子消失不见。
　　他又想起安妮来。荆沙也许不知道，安妮已经追到了上海，并在他下榻的公寓开了房间。每天，她都会在他寓所前等他回。有时候，半夜应酬回家，看她靠着门蜷缩着睡着了，那可怜巴巴的一团，总会让他动恻隐之心。他没那么铁石心肠，会抱她进屋。她侧向他的胸，说，“ERIC，你真好。ERIC，让我学会爱你吧。求你啦。”当然，他们不可能再重来，但是他心内未尝没有被感化的趋势。他承认自己的毛病就是永远对别人太好，永远把对方的感受看得比自己更重些。这也是他，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获得一份真爱的原因。
　　老实说，他曾经对晓苏是有过朦胧的感情的，只是因为知道她是堂哥的女朋友而硬生生地掐灭了。他对晓苏无微不至的好，其实已经逾越了上司和下司的尺度，但是没心没肺如晓苏是感受不出来的。她乐呵呵地对每个人，既不知自己的痛点，也不知别人的。
　　他只有保护好她，为她撑起一块成长的天空，让她尽可能的维护自己的天真和善良。
　　如果一早就没欲望，心灵也就习惯了麻痹。只有在个别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丝隐痛戳出来。然而那是见不得人的，意识到了，也就会立即掐灭。些许的，还有点负疚。
　　晓苏辞职随端木去北京的时候，他有过一点说不出的沮丧的，就像如今被荆沙抗拒。那天，他跟她吃饭，问她何以一定要回北京。她嘻嘻笑着说，那还用问，我喜欢他呗。如果不追，他就成别人的了。老板，你说过，但凡有一丝机会就不要放弃希望。
　　他开玩笑，你以前可是说要誓死追随我的。
　　她抬起头，目光竟然少见的忧愁，“是啊，居然追随不成，老板，以后，我恐怕会想念你的。”
　　他心一荡，微微有点痛，但马上摆正心态，规整地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还有——”他犹豫了会，方说：“无论如何，给自己留点余地。”
　　她问，为什么？
　　他说，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男人比女人现实。当然，每个人都不一样。也有例外。
　　她没心没肺地笑，老板，你肯定是那个例外。
　　他不知道晓苏对他有没有额外的爱意。当然不知道为妙。晓苏去满洲里那阵，他联系不到她，差点急疯了，他打了很多人的电话，还专程去了她老家，也许端木都没他那么用心。等到终于接到她电话，听到她用熟悉的声音叫着熟悉的称呼——“老板”时，他都有点恍兮惚兮，愣了半天，脱口说，“你在哪，我要马上见你。”
　　Z走了。她伏到他胸前哭。那是唯一一次，她跟他靠那么近。他想抱住她，还是把握住了分寸。对她的那点小心思已经随日子喷薄掉了，他要做一个负责任的人。他不能任由感性、直觉破坏了生活的节奏，如果那样的话，只会陷自己于不义，陷别人于窘迫。
　　晓苏跟端木呆了不到半年就分手，他以为端木欺负了她，想找他算账。晓苏拦住他，细弱地说：跟他没关系。我们只是不合适。
　　他问：你爱他吗？
　　她说：老板，我想我，爱上他了。抬起头，呈现给他的是一张交织着彷徨、烦恼的脸，“我是不是对不起Z？一个人一生中可不可能爱两个人？”
　　在她心中，是没有他的位置的。他要庆幸自己克制的好，还是遗憾自己没有任其发展？……
　　他的脚因为不受脑子操控，而肆意妄为起来。他拐上一条小道，把一排建筑物隐在背后，前面有树林子。植物的气息在夏夜像强盗一样纷乱扑出来。
　　荆沙身上有一股硬气。这股凛然不可犯的硬气，既吸引他又阻碍着他们进一步的发展。如果是超然事外的第三者，他会欣赏她的独立、自尊、自爱；但是作为恋爱中的男女，他又沮丧于她的冷硬。他也是个有着正常需要的男人啊。昨天他很压抑。连带着难过。这点难过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本来以为他们之间有那么点柔情的，他本来以为经过这一年来的铺垫，他们可以水到渠成的结合的。居然没有。她排斥得那么厉害。他感到深深地挫败。
　　也许，做朋友比较好。如果没有欲望，欲望就不再能伤他。就像对晓苏一样。他想自己也是可以克制的。
　　好像想清楚了，他抬起头，这时候觉得不妙，周围风吹草动，好像埋伏着什么，正要跑，有人一棍劈面而来，他躲闪了下，还是被打中。瞬间，意识昏迷。
　　醒来时，在医院。病房很破败，举目是水泥斑驳的墙面，低头是面目全非的白被单，那色泽经过很多病人的体温辐射，早就变成了温黄。荆沙守在边上，看他醒来，有点喜极而泣，“你醒了？太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想起那一棒他的记忆就魂飞魄散。
　　“你遭到抢劫，他们把你的手机和钱包拿走了。我久等你不回，找了旅店的人一起找，后来报了警，才把你找到。看你躺在地上，额门都是血，真的吓死了。我真后悔，让你不高兴——”
　　“没事儿，我这不好好的。”看她诚惶诚恐的样子，郑简有心开玩笑，“我想知道我这脑子有没有问题。”
　　“医生说轻微脑震荡。不会有太大影响。”
　　郑简一笑，“如果我残疾了，我倒想赖上你。”
　　“郑简，我……”荆沙嗫嚅了下，满目通红。目光却是和暖的。
　　“算了算了，只是玩笑。”郑简诚挚道，“沙沙，我们还是恢复以前，单纯做朋友吧，那天我很抱歉。”
　　荆沙沉默。良久说，“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汤，可惜没有。”
　　但是，到下午，荆沙却装了一保温杯的鸡汤来了。
　　“没有太好的食材，你将就喝吧。”
　　“你在哪做的？”
　　“问别人家借厨房，我付钱的。你知道吗，那点钱都可以买三只鸡了。”
　　看着急于对他补偿的她，郑简不知为什么有点难过，他想，荆沙其实也是个很简单的女孩，也很可怜，或许对她，他应该更多一份包容。他低头端了汤喝，荆沙在边上看他，踌躇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抬头，“你也喝点，味道不错。”
　　她脸上带一点笑，“真的不错吗？”
　　他舀了一勺，递过去，想想不妥，要收，她已经凑过去喝掉了。
　　“这只发挥了我水平的50%。到北京，你想吃什么就是什么。”
　　郑简指指脑瓜，说，“这样算算，挨记闷棍还是值得的。”
　　自此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妥协。荆沙不把自己绷那么紧了，郑简也不强求她的柔情。两人闲闲淡淡地相处，像亲人，也是朋友。郑简想，其实结了婚，最后也会沉淀到这种关系。如果以结婚为目的，那么过早地接收这份感情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的，会有一点遗憾。他不年轻了，但是爱情，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遥远。

　　3

　　接到晓苏小产的电话前，郑简刚向荆沙求完婚。那时候，他们站在一条出过事故的马路上，大约一小时前，就在他们身边，一辆宝马车把一个小孩压死了。车子碾上的瞬间，郑简错过身，将愕然至惊恐的荆沙兜头抱住。
　　婚姻，也许就是这样一道屏障，在你受到外在伤害时，有个人会为你挡着。荆沙想。
　　等到救护车将孩子送走、马路恢复正常运转后，郑简忽然对还处在受惊状态的荆沙说：“沙沙，我们结婚吧。”
　　“嗯？”荆沙抬头，迷惘了下，但很快点头了。这样的决定她觉得一点都不突然，因为如果没有郑简，她就要独自面对这人世所有的可怖与可憎。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但靠在一个男人宽厚的胸膛上，她才知道，有些事可以不要自己那么辛苦地去扛。
　　“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相信。”荆沙摸索着去抓他的手，被他紧紧捏住了。他放到嘴边，轻轻地吻。这样一双凉润的手，他可以把她暖和过来吗？
　　就在这个时候，郑简手机响：晓苏小产了。
　　郑简请了假，一直陪在晓苏身边。他真的很有耐心，晓苏虚弱的时候，他读书给她听，晓苏有精神的时候，他摆出棋局，陪她下棋。他们谈天说地，病房里总是溢满笑声。晓苏清脆的笑与他浑厚的笑混在一起，如锦如缎，在荆沙听来，却是几分失落。几天前，在马路上生得幸福感已经如云散去。她似乎有点患得患失。
　　也许是这个原因，她给端木打了电话。虽然晓苏一再要求他们隐瞒。
　　端木与晓苏的感情还是没法修复，看端木在花园里踯躅时，荆沙能感觉出他绵长的忧伤。他爱着她，很深。爱是什么？爱是爱而不能、爱而不得后的怅惘心境吗？她结合自己，想着觉，又想着郑简，心情好乱啊。当端木问她跟郑简处得怎么样，她说很好。但情绪里都是寒凉。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是爱上郑简了吗？还是纯粹只是自尊心作祟？
　　“你跟晓苏到底为什么分？”荆沙暂时团起自己如乱麻的感情，问端木。然后听到了那个近似游戏又颇堪玩味的故事。
　　晓苏是为了郑简能得到单子才与端木签下协议。是端木爱晓苏，晓苏并不是！
　　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不顾自尊地奉献自己？荆沙想起郑简对晓苏的无微不至，晓苏对郑简的事事依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的同时她感到深深地被冒犯。郑简欺骗了她。他装得那么痴情，原来他的心从一开始就不纯粹。这个时候，她已经忘掉她同样也不纯粹，更不知道感情需要双方的经营。她只有愤怒。
　　那个晚上，因为端木在，郑简跟她早早回了。
　　“怎么了？端木跟你说了什么？好像不开心。”郑简一直试图与她搭话，但她闭住了嘴，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
　　晚饭是在外面餐馆解决的。天气不好，荆沙心情也很糟，郑简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力改善自然与人为的困顿，吃完后就直接送她回家。
　　在楼下告辞的时候，荆沙却一反常态，说：“上去坐坐吧。还早。”
　　郑简很少上她的寓所。大多时候，都是荆沙去他那边。偶尔，荆沙也会在他那过夜，但是，并没有实际的关系。贵州那次后，他就不怎么敢碰她，唯恐又被那么激烈地拒绝。这很伤自尊。他已经想好了，若非结婚，否则就这么相安无事好了。能修成什么结局，但随天意。
　　荆沙的小窝布置得很温馨，这跟她的人简直南辕北辙。郑简走东走西地看，不时摸摸玩偶、陶瓷、布艺，有一种温暖一点点注入心间。
　　“呀——”在厨房切水果的荆沙忽然惊叫出声，郑简赶过去，看到她的食指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有血蹭蹭冒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疼吗？”郑简抓过她的手，放到水喉下冲。
　　“不疼。”她第一次这么可怜地望着他，眼睛里有点点湿意。
　　“不疼也不能砍自己呀。有创口贴吗？”
　　“嗯，在电视柜下的抽屉里。”
　　郑简拿了创口贴，蹲在她面前，给她裹伤口。等他包好，抬头，看到荆沙正定定望着他，眼睛却没有焦距。
　　“今天到底怎么了？端木和你说什么了？告诉我。”他眉头一皱。这时候，荆沙攀住了他的脖子，因为这样的举动是破天荒第一次，她的身体有点僵硬，抱他的样子更像溺水儿童请求援救。
　　他有点蒙。
　　荆沙控制着自己的胆颤，咬着唇说：“郑简，你愿意亲我吗？”
　　郑简盯着她薄峭的没有多少血色的唇，还是有点没头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错，他想吻她，但绝对不是这个诡异的时候。这么一僵持，荆沙的身子已经缩回去了。她蜷在沙发里，抱住自己的膝盖，仿佛受伤。
　　郑简开始觉得不妥，怕自己刚才的不配合伤害她。就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亲昵地说，“沙沙，我一直等着你发出邀请。但是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是真的有这方面的想法。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荆沙沉默了下，执拗地说：“你知道的。”
　　但郑简确实不知道。
　　“你喜欢晓苏。”她又说。
　　郑简突然愣了下，有点不知所措。
　　她却像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指责：“你欺骗了我。”
　　“不，不是如你所想。”
　　荆沙冷笑了下，说：“我告诉你一个爆炸的消息，也许你会高兴。端木今天跟我说，他与晓苏只是契约关系，晓苏是为了你才到他身边的。端木很难过。”
　　郑简脑子轰了下，一片空白。他知道端木把单子给他是看了晓苏的面子，但一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晓苏，真的是为了他才牺牲自己的吗？他的心微微颤栗起来。
　　哦不，他的心又叫了起来，不那么简单，晓苏说过，她爱端木。晓苏从不对他撒谎。可如果是这样，两个相爱的人又何必分开？难道是晓苏一直没有看透自己的感情？不，郑简，不要胡思乱想，不能了……
　　他怔怔望着荆沙，好像才明白她主动索吻的原因。她受了刺激，这个刺激把她平素的冷硬炸裂了。她不能承受他的三心二意。虽然她对他一直也在三心二意。她想念别人是痴情，他暗恋别人（不，实际上，暗恋都算不上，那是一份早被压制的感情，连芽都没发过），就是罪过吗？他有点恼怒。但还是控制着，维持着一贯的理性。
　　“我跟晓苏从来没有开始过。当然我坦白对她曾有过好感，但是没有允许自己发展。这份爱已经升华了。我对她只有兄长之爱，朋友之情。沙沙，刚才听你那么说，我也很感动，但是我不认为晓苏会纯粹为了一个订单而失去自尊。这不是旧社会。她爱端木，所以才愿意陪在他身边。”
　　荆沙摇头，“她的确可以不为一个订单失去尊严，但她完全可以为一份爱情接受屈辱。我比你更了解女人。何况，端木说她从未爱过他。”
　　“听我说，无论怎么样，人是活在现在的，过去我没有遇见你没法为你保存清白，但至少现在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会忠于你，照顾你，给你幸福。我的求婚还做数，只要你接受。”
　　“同情我吗？还是你很博爱？你自己的心意你不知道吗？你跟晓苏在一起那么好，医院那些护士甚至都问我，你是不是晓苏的男朋友？他们觉得你们很配。”
　　郑简摁住无比头疼的前额，“我很抱歉让你难过。我没法去堵别人的嘴，只能问心无愧，我把晓苏当妹妹，也许是跟她在一起比较久了，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比较放松。以后我会注意你的感受。”
　　荆沙脸色发白，“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怎么样，我只是不希望成为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郑简无语。良久，苦笑着说，“那么沙沙，你想怎么办？”
　　“……我们不要交往了。我明白了，你要的是稳妥的婚姻，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但是我不是——”荆沙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望望外面横斜的雨雾，发了会呆，横下心说，“我以前可以忍受妥协，那是因为我们都不完整。但是现在不能了。郑简，不能，因为我也许，爱上你了。”
　　说完，连忙跳下沙发，冲进房间。她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脱口说了。
　　晓苏在郑简心里的分量直接剥开了她身上那层厚厚的茧。她已经忍耐了好多天，今天违背自己本性像个泼妇一样跟他吵架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她终于爱他。然而多么荒谬，爱情在爱的时候向她背过身去。
　　“沙沙——”郑简哐哐砸着门，不停劝说，“不要考验，感情是最经不得考验的。男人一累，就容易犯傻，最后只有成全自己的错误。”
　　“沙沙，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纯粹的，纯粹的东西都是想象出来的，到最后也会被时间篡改。我们的时间不多，与其用来折磨，不如用来好好相爱。”
　　“沙沙，你别那么硬。有句话说，唯柔弱是爱愿的识别。我知道你坚强、骄傲，离开我没什么了不得，但是适当示示弱没什么不好。要活得快乐，就需要妥协。生活是个不断妥协的过程。”
　　……
　　她置之不理。以她愚笨的恋爱心理，或许在想，让他吃点苦头，他才会珍惜。

　　4

　　晓苏去美国前，他们四人聚了一次。是郑简招呼的。地点也就安排在他家。
　　四人目前的情形很怪异。明明各有牵扯，但表面上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大家的食欲不振，谈兴不浓。最后颓废到用搓麻将消磨时间。
　　座位的安排也颇有意思，晓苏和郑简对家，荆沙与端木对家。晓苏在端木下手。端木手气奇臭无比，一个劲喂晓苏吃牌，又一个劲犯冲。
　　郑简说，敢情是给我们送零花来的？
　　荆沙说，哪里是给你？
　　晓苏眉开眼笑，瞥端木一眼，“谢谢这位哥哥啊，待会我请大家宵夜。”
　　端木一声不吭，阴沉着脸，好像憋着一口气。不知道手气是不是跟心情有关系。总之，那晚，他几乎就没赢过一次。
　　玩到近12点，郑简说，差不多了吧，晓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大家早点散早点休息。
　　晓苏抓着满满两把钱叫，说话算话的呀，我请大家宵夜。你们要吃什么？
　　郑简说，算了，端木你送晓苏。
　　晓苏瞥了眼端木，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她就说，端木要送沙沙姐的，郑简你送我吧，我看你精神挺好，我请你吃金鼎轩。
　　荆沙拿过大衣，淡淡道，“小舍，走吧。”
　　待到两位告辞，屋里安静下来，郑简说：“你跟人家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要给人下不来台？”
　　“我没有啊。”晓苏一脸无辜，坐下来，无措地看着端木输给她的钱，说，“我不想让自己难受了。我觉得他送我的话也会难受的。反正我要走的。”
　　“你们女人真能折腾。”郑简收拾桌子。晓苏帮他把牌哗啦啦推进塑料袋。
　　“凡事都要往好处想。郑简，你为我自豪吗？Z的画展终于要开幕了。”
　　“你很了不起，但是再了不起也要分个主次。”
　　“没错啊，对我来说就是有主次的。Z的画展是更重要的。我忘不了他对我说，我是幸福的，别为我掉眼泪。那时候他病痛缠身，话都听不见了，但是他说他幸福，他说他终于体会到上帝对他的偏爱。结果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辈子没有随波逐流，坚持了自己。这是Z的生活意义吧。我呢，我的愿望，就是让那些默默无闻的人能够有更多展示自己的机会。让他们不必像Z那样穷困潦倒，那样郁郁而终。我不只是为Z在做事。我跟很多无名画家都做了沟通，我努力地给他们牵线搭桥，虽然势单力薄。但是一点点做，总还是有成效的。郑简，通过这件事，我悟出来，人活着，得给自己一个目标，而且这个目标并不是为自己，是在为别人，帮助别人，这样子，其实自己很快乐。那种快乐猛烈而纯粹，比发大财要舒服。”晓苏抬头对郑简笑，这次是由衷的，“你要有时间，下个月到芝加哥来。我的快乐由你分享我会更快乐。”
　　“晓苏，你长大了。听到你说出这番话我很吃惊。吃惊并高兴着。”
　　“你总喜欢倚老卖老。又没比我大几岁。”
　　郑简给晓苏披上大衣，“身体真没事了？”
　　“活蹦乱跳。吃嘛嘛香。挨着枕头就睡着。”
　　郑简点她的鼻子，“真是没心没肺啊。”
　　“这样容易长寿。像刚才那位，黑着张脸，不早衰也要抑郁的呀。”
　　郑简扑哧笑，“没心没肺到你这境界，真不简单。”
　　晓苏忽然凑近郑简，“我现在是不是变丑了？”
　　郑简看着那张蓦然靠近的脸，心脏砰地急剧跳了下，“怎么回事？”
　　“上次他骂我难看。”
　　“他？端木？反话吧。一定是你先骂他。还好，就是多了几个斑。这儿，那儿……”郑简在她脸上点着。有一瞬迷糊。那是张灵透的脸，小小的瓜子脸上覆着两汪明亮的水，鼻子略有点塌，但一点都不影响，反而让她有了份憨实的可爱。跟她一起好多年了，她似乎一直这样，天真无邪，当然，她一直嘲笑自己天真无牙近乎耻。
　　“这么多？”晓苏惊呼，“都成麻坑了。你的手好凉啊……”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两人扭过头，是端木去而复返。
　　看到这个场面，他似乎愣了愣，片刻后把门又合上了。
　　“完了吧，某人又误会上了。”郑简拿起手机。
　　“别拨了。”晓苏挡住，“这样也好嘛。你猜，他来干什么？”
　　“找你呗，一定是不甘愿与你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晓苏低下头，“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好，让他受受罪吧。”
　　“女人真狠。走吧，送你回去。”
　　晓苏和郑简在金鼎轩吃宵夜。晓苏顶爱吃这里的凤爪，炒土豆丝也是她每次必点。
　　“我把端木叫过来吧？”
　　“郑简，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了？”
　　“那怎么办呢？谁叫你老嫁不出去？我看了心烦。”
　　“那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问题是你不是什么好马。”
　　晓苏沉默着，任由郑简给端木通了电话，“……晓苏找你。过来吧。跟她好好聊聊。”
　　“喂——”晓苏拼命地踢郑简，“我才不找他？明明是你找他。”
　　郑简说：“刚还说你成熟，又故态复萌了。无论什么话都要说清楚。”
　　“那你跟沙沙姐呢？”
　　“我们说清楚了。”
　　“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原因分手？你们俩不是以成熟冷静著称吗？”
　　郑简一瞬哑口。
　　晓苏自觉击中郑简软肋，洋洋得意，“可见感情这事跟成不成熟没关系。”
　　郑简发了会呆，清了下喉咙，“晓苏，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想起我，请不要吝啬给我电话。”
　　“那是当然。”
　　郑简突然有点黯然，“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了，一路顺利！端木来了……”
　　晓苏扭过身，看到端木舍就在她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神情似乎很疲倦。
　　“别忘了把晓苏送回家。”郑简站起来，拍了下端木的肩。
　　“哦……请坐。”晓苏慌乱道。
　　端木坐下。晓苏又问服务员要菜单。“你想吃什么？我请。”
　　端木皱了皱眉，要了一杯饮料。
　　“不是我叫你，是郑简非要你来，可能是看你输给了我太多钱想让你捞回一点，所以千万别为我省钱。”晓苏絮叨着，心里有点发虚。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端木。是因为不小心流掉了有他一半血缘的孩子吗？
　　“我晚上不习惯吃东西。”端木合上菜单。
　　晓苏扁扁嘴，想，以前可没见你少吃。她继续啃自己的凤爪，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叮咚叮咚。其实自己也是想见他的，但是又害怕惹他不快。
　　沉默了片刻，端木把餐巾纸递给她，晓苏局促地擦着手，“你现在很忙吗？感觉你瘦了不少。”
　　“还好。”
　　“那个，我知道你故意输我钱的，好让我开心。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做对。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定局，改变不了的话，我们就不要多纠缠了。”
　　端木点点头，“所以，我这会来，只是想看着你把这顿饭解决了。”
　　“我吃饭很好看吗？”
　　“好不好看呢，要视对方的情感记忆。那，我可能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场景。你做的火锅面很好吃，咖喱饭也不错。”
　　晓苏牵牵嘴角，“你什么时候一往情深了？”
　　“失去你以后。”
　　“端木我……”晓苏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波澜，那些波澜在拼命地吵着要她向他表白。但是，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她只说，“那个孩子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不要说了。吃东西吧。”端木难得的安静。
　　果然就是这样，他静静看她吃东西，然后帮她会账。出门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想了想，趋前几步，挽起他的手，把脑袋靠在他手臂上。他低头朝她笑笑，笑得很幽静，很满足。
　　凉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晓苏更紧地贴着他。她感受到他肌肤的热力。跟以前是一样的。
　　“有人在看我们呢，是在羡慕我吧。”
　　“应该是。”
　　“你这么自大？我也不差啊，配得上你。”
　　“我承认。”
　　“还有自知之明啊。这是要去哪里？”
　　“你说呢？”
　　“我们的家。”
　　端木心内热浪滚滚，停下，一把将她扳过来，“晓苏，不要走。”

　　5

　　郑简刚出电梯，就看到安妮靠着门蹲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蓬乱地散下来，将脸大半遮住。她环胸紧抱自己，整个人好像一只濒危的动物在咯咯地抖。
　　“安妮？”郑简紧走几步，叫。
　　安妮整个人顿了下，慢慢抬起头。郑简于是看到一张满是淤青的肿胀的脸。此时的安妮就像一只被打了一拳的陶瓷娃娃。
　　“怎么回事？”郑简倒抽一口凉气。
　　“ERIC。”安妮笑笑，撑着墙费力地站起来，“他们打我……”
　　“谁？”郑简扶住安妮，又将门打开。
　　“就是那帮人，他们想讹我钱，可是我没有，他们就打我……ERIC，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也没有权力，但是，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找。”
　　“先进屋。”
　　郑简在卫生间给安妮处理伤口，他真的难以想象那些男人怎么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这样大的毒手。他忍住内心温热的恻隐，小心地给安妮清洁了伤口，抹上了药水。安妮仰着一张素脸，洗去铅华的她不过是个啥也不懂的孩子。他莫名想起了晓苏，内心的波澜动了动。
　　“饿吗？”处理完毕，他问她。
　　“饿。我没有吃晚饭。ERIC，我的钱包也被他们抢了。是下午发生的事。他们说我欠他们钱，可是你早就帮我还掉了。他们就是欺负我一个人。我挨打后就来了，可是看到你屋里有客人也不敢敲门，一直在停车场看你的车。你的车里有个网球拍，还是我给你买的，我看着看着，特别的难过。ERIC，我错了，我不想失去你……”
　　“你先躺着休息。我给你做吃的。”郑简避过她殷切的目光，他很怕自己心软，主动揽过这已经不必由他承担的照顾她的责任。
　　等他把西红柿鸡蛋面端出来时，安妮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闭上眼的她就是一副孤儿的可怜样，以前的繁华与光芒已经陨落。她在需要他。郑简长叹了口气，帮她把鞋子摘了，拿了床被子将她裹好。
　　也没多久，荆沙来电话了。
　　“睡了吗？”
　　“还没。”郑简躲到自己的房间接，微微闭上房门，防止吵醒安妮。
　　“我在你楼下。可以上来吗？”
　　“……”郑简顿了下，道，“我前妻在，可能不方便。”
　　荆沙沉默了下，“好。我挂了。”
　　“等下，”郑简问，“找我什么事吗？”
　　荆沙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几分钟前以为重要的，几分钟后不尽然。”
　　郑简顿一顿，回答得也很干脆，“好好休息，再见！”
　　搁下电话，看到安妮扶着门把手怯生生地看着她，客厅的灯在她身后包抄过来，使得她脸上那抹无依无靠更加无依无靠。
　　“是你女朋友吗？”她问。
　　郑简笑一笑，“现在不是。”
　　“你爱她吗？你看上去有点难过。”
　　“曾经爱过。现在只有挫败。”
　　“……是被我打扰的吗？”
　　“不是。感情的事永远与别人无关。”
　　安妮费劲想了想，“那我们当初离婚，是因为你不爱我了？”
　　“别瞎想，把面吃了，好好睡一觉。”
　　夜半的时候，安妮悄悄溜进了他的被窝。
　　他其实没有睡着，但假装睡着了。安妮小心地嗅了嗅他的脖颈，而后将手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睡。
　　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热与柔软，一股久违的心悸袭上心头。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一种混杂着宿命的悲伤从心间盘旋而起，他想，复婚算了，他所要的不过是这样相拥的温暖。
　　这个时候，凌晨3点整，晓苏在自己的床上无眠。窗帘没有拉，通过落地的观景窗，她可以看到远处的高速路上一溜闪闪烁烁的灯，她觉得很像萤火虫，飞啊飞啊，然后把数数的眼睛弄迷糊了。
　　两小时前，就在她和端木回到“家”，她开口说，为了庆祝重归故里，我是否要作点什么表示表示，他揶揄，比如什么的时候，他接到荆沙的电话，荆沙在酒吧里喝醉了。荆沙从来不上酒吧，也从不任凭自己在公众面前醉掉，她这样做必然是受了刺激。听着舌大的荆沙语无伦次地说话，端木直皱眉头。晓苏察言观色，说，快去把她接回来吧。她一个孤身女子，容易出事。
　　“你呢？”端木玩味地看她，“悄悄溜走？”
　　“那就光明正大吧。”晓苏笑笑，“捎我一段路。我也该回了。”她说该的时候用了加重的语气。她本来没这么认命，刚刚，她还试图跟端木同学有情人作快乐事，但是……
　　在十字路口，端木放下了她。在离开前，晓苏凑过身，拥抱了他，说：保重。
　　端木咧嘴，“真无情。”他直视镜面，没有看晓苏，可能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
　　真正的告别，没有任何眼泪。
　　眼泪是被摒弃的。它太温情。
　　晓苏想，如果没有荆沙那个电话，她与端木到底可不可能重修旧好？生活没有假如，那些被扼杀的假如，都是命运的安排。
　　这个时候，凌晨3点整，端木在荆沙家里。荆沙醉得不省人事，刚刚结束了折腾，安静地睡去。
　　2小时前，他赶到酒吧的时候，荆沙正被几个男子骚扰，她似乎是明白的，但是已经无力抵抗。端木推开那些狂蜂乱蝶，拿过她的手袋，拽了她往外冲。
　　荆沙靠着他，睁着惺忪的眼睛，说，对不起，对不起……一叠声的对不起，令他想起少年。那个差点在海中溺毙的女子被救醒后就是这一声声卑微的歉意。
　　她在车上呕吐，车里弥漫着一股酸涩味。端木停下车，上后座，架住她的胳膊，给她擦嘴，处理秽物。
　　她说，对不起。她一直在说对不起……
　　他捏着纸巾，在酸味的缠绕中想着离去的晓苏。
　　本来还有一点机会，但是此刻等于零。但是他也不怨沙沙姐。在晓苏离开的时候，不，更早，在他与晓苏彼此伤害的时候，他已经品咂到他们之间感情的冰凉。越沉溺越寒冷，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端木，对你的感情说声对不起。
　　吐过的荆沙累极睡去，他抱起她，上楼。
　　抱沙沙姐的感觉跟抱晓苏不一样。晓苏轻捷，像藤一样缠绕他。而沙沙姐却是沉重。这并不是说她有多重，只是心灵的感觉。与沙沙姐的情感纠合了往事，那都是沉沉的湿气。
　　他把荆沙酸馊的外衣剥掉了，把卫生间的淋浴器打开。他腾云驾雾，将荆沙抱到浴缸。
　　荆沙在雨中被浇灌。一头一脸的水。
　　她笑着。仰着头。把自己当植物。
　　端木狠了狠心，帮荆沙将内衣除掉。
　　荆沙配合着他，又去抓他的手。是怯怯地抓，不敢用劲。如果他抽手的话，她还有保持自尊的余地。
　　端木心中云遮蔽日。他凝望着少年时代的偶像。
　　荆沙在烟雾里是一团洁净的白。白得无知，白得耀眼，白得荒芜，白得叫人心痛。
　　他忽然想，要不就这样吧。这其实就是年少埋伏好了的定局。这其实就是哥哥临终的预言。
　　哥哥是怎么说的呢？在回光返照的那个时刻，他叫他凑近他，“小舍，告诉你个秘密。”他一脸神秘。等他倾过身，他咬着他的耳朵说，“小舍，沙沙会是你的。”
　　哥哥早就看到了结局。而年少的他诚惶诚恐，以为哥哥无非在病中呓语，不敢相信。长大后的他相信了，但是满嘴苦涩。
　　跟爱不爱无关。有爱无爱都刻骨铭心。
　　他为她抹浴液，帮她冲澡。凉滑的手在她优雅的后背滑过。哥哥附体。
　　哥哥在哗哗的雨中，亲吻她，疼爱她。给她这一世命定的包容。
　　他用浴巾裹了将她放到床上。洁净后的她很安稳地睡着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慢慢蹩到阳台。远天已隐隐有鱼肚白。挽留晓苏的机会被自己彻底送葬，这是他痛失晓苏的日子。痛彻心扉是否可以换来全新的一天？

　　6

　　对于那个晚上，荆沙所知不多。醒来时看到自己将近□地卷在被子里，有一阵气血翻涌，羞惭难当。她连忙穿了衣服下床，屋子里空空荡荡，白灿灿的阳光聚焦在一张纸条上，端木写着：沙沙姐，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荆沙摁着还隐隐发晕的脑袋，瘫痪地想，坏了，自己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昨天，端木送她回家时，她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知道他记挂晓苏，就让他在路边停。端木客气了阵，架不住荆沙的执拗，也就停了。两人钻出车，端木要给荆沙招辆出租，荆沙忽然失魂落魄地说，是那个酒店吗？
　　端木偏过头，没错，就是雷恩家开的酒店，门口那棵粗壮的石柱还在，十多年前，他曾眼睁睁地看着荆沙在这里血溅三尺。那时候，她是他的暗恋对象，他无法控制胸中翻覆的嫉妒，将她与哥哥的恋情扼杀。他哥哥走了，他活了下来，但是，这个承受兄弟血腥之爱本该由他万分珍重的女子却在时间的另一端意外地受了冷落。这是年少时候的他无法想象的。他感到内疚。
　　“我后来从没来过。”荆沙说。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就像秋日枝杈上坚守的最后一片树叶，不胜寒冷的侵袭。
　　“我也是。沙沙姐，我很……”
　　荆沙眼睛霎了霎，“你快走吧，把晓苏留下来。”
　　端木犹豫了下，狠狠心，离开了。
　　荆沙望着端木的车完全消逝在视线内，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轻轻地流下来。在泪眼模糊中，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原先她也是孤身一人，但心安理得，活得自在。就像一个长期茹素的人，并不觉得粗茶淡饭有何不妥。但是在经过端木与郑简先后热烈的追求与相继离弃后，现在的她就好比歆享盛宴后面对一桌残羹冷炙，除了失落，还有难堪。但她只有微笑，将眼泪洒在自己心上。
　　她走近酒店。石柱下的血痕早就化为历史的烟云，人们来来回回踩着，嬉笑着，没有谁会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个悲情故事。在这个世界，谁又会真的在意谁呢？每个人都活在当下，那些搂搂抱抱进出酒店的情侣，就一定是爱到无处安生？不，相反，他们大多是苟且一时，偷得片刻欢愉；欢愉之后，一拍两散。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要爱到一颗心洁净无暇？时间是个骗子，它用纯洁作诱饵，交换你一世的寂寞。
　　她好像是想通了，慢慢朝回路走。
　　到郑简公寓搂下，她鼓足勇气给他电话。只要他说一句“上来吧”，她就准备投入他的怀抱。
　　然而就是这一点觉悟的时间命运也不给她，他放弃了她。
　　听他淡然说，“好好休息、再见”时，她感到眼前黑了下，一世界昏暗。每个人都活在当下，爱情只是一缕可有可无的风。
　　她无望到极点，转去了附近的酒吧。
　　如果不能坚持纯洁，那么至少可以亲手作贱它。她喝了好多酒，只求麻木，但是内心那根弦即使在酒精的浸泡中还是硬硬地绷着，她最后向舍求助。
　　她跟舍之间连着觉，舍不会弃她不顾。
　　舍到之后的情形她已经不能确认，只有一点朦胧的光斑在眼前飘忽。她肯定是挽留了他，平生第一次，用最卑弱的方式，只因为她不堪寂寞。
　　荆沙摁住越来越疼的脑子，没有办法知道自己所做是对是错。这天，她没去小店开张，就混混沌沌蜷在沙发里。脑子昏沉，四肢乏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元气，她连洗漱与吃饭的精力都没有。端木下班过来摁响门铃时，她挣扎了好久才去开。
　　端木诧异于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她又蜷回去，裹住毯子，虚弱地说：“我不能跟你吃饭了。”
　　端木摸了摸她的额，一手的滚烫，“你发烧了。有没有吃过药？”
　　“发烧吗？不会吧。”
　　“你难道没有感觉不舒服？”
　　“我一直感觉不舒服。这些天。”
　　望着那蜷缩的一团，端木感觉到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歉疚、温柔与疼爱的复杂情愫在拍他胸膛。他在汹涌的情绪之雾中说：“等下——”他打电话把他们家的私人医生叫过来了。医生给开了药，服过药后，荆沙陷入昏沉的睡眠。
　　心头有飞机轰地响起，晓苏已经离去。
　　这一夜，端木没有回去，一直守在荆沙身边。荆沙一直在做噩梦，从梦中斜逸出的呼声凄惨狞厉。端木不停地安抚她，“别怕别怕……我在。”有一次，荆沙仿佛醒了，一头的汗水，眼神惊恐，看到端木，才舒了口气，说，觉，你在啊。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要生气了。觉，我只有你了。我好难过。”
　　舍揩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说：我不走。他叹口气，揽过荆沙，让她贴紧自己。她的手环过他大半个身体，还是牢牢地攥住他，睫毛在光影下不停跳动着，但是身体终于松弛。
　　那之后，端木与荆沙的交往正式开始。
　　他每天去店里接她。一起晚饭。有时候在外面，有时候在她家里。荆沙的饭做得比晓苏精细，花色也多，她还从不需要他帮忙洗碗打杂，他只需品头论足，她喜欢他吃得饕餮。那种满足，就像冷清的家里好不容易来了客，得拿出最隆重的礼物招待。酒足饭饱，他们会出去散步，踩过霓虹浅浅的光影。有时候，她会让他看自己电脑里的设计，也会踩着缝纫机做些布艺。他在她身边，常会突如其来把她抓到怀里。她的躯体在他如此这般的亲密后，开始柔软。现在她也会主动地偎向他，在他因为困极打盹的时候，抚向他的下巴，蹭正在生长中的坚硬的胡子。要他还未醒，她还会小心地爬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感觉自己的指尖像只迷路的蚂蚁。等她玩够了，一抬头，总会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嘴角上扬，仿佛在戏弄她，又仿佛在鼓励她。
　　“别的地方，会比下巴好玩。免费供你游览。”他说。
　　她总会脸红。转过身。他环抱住她，把嘴贴到她的脖颈。“我可以做你的向导。”暖呼呼的情语与滚烫的热气，让她沉酣，就像少年时遭遇觉突如其来的亲昵。这个时候，她才突然醒悟，自己没有接受郑简，只是因为郑简无法带给她这一瞬的惊心动魄，也无法挖掘她冷硬的外表下深藏的如水柔情。她一直用觉的尺度挑剔着郑简，而舍却是觉的兄弟，很多习惯如出一辙，与生俱来。也许，在多年后再相逢的黑暗中，她闭上眼接受他的触摸时就已经有了预谋。
　　“你还会想念晓苏吗？”有次，他告辞，她给他套上风衣时，问。
　　他身子像被蛰了下，长久没有动。然后说：偶尔。
　　她说：知道我为什么会和郑简开始吗？那是为了保护自己。
　　嗯？端木不明白。
　　“那个晚上，你在我家，突然停电，我们在黑夜里静坐，我看到了我的感情。但是，我知道你有晓苏，我害怕自己的感情一旦成形会无处藏身，只有趁早扼杀。”
　　他笑一笑，“郑简岂不是被你利用？”
　　“无所谓利用，他心里爱的还不是晓苏？”
　　“那你说，我们四人又何苦这么折腾。”端木脸上的嘲弄更深，“早知如此，尘归尘，土归土……”
　　“问题是，谁又能知道呢？”
　　端木拍拍荆沙的肩，“我跟妈妈说了我们的事，她想见见你。就这周五吧，你准备下。”
　　周五，端木来接她，好像一夜未眠，精神显得不济。
　　荆沙去换衣服，出来时，看到他歪在沙发上心神不宁，便道：“晚上偷牛去了？”
　　端木笑笑，站起来，看着装扮一新的荆沙，适当恭维，“很漂亮。这种深蓝色很衬你的皮肤。妈妈也喜欢端庄的女孩子。”
　　荆沙说：“你母亲见过晓苏吗？”
　　端木眼中立刻熄了火。他抓过外套，转身先走，“嗯。她以前就在妈妈的画廊做事。”
　　荆沙直觉他母亲并不十分认同晓苏。
　　端木的母亲袁书玉并没有给荆沙预想中的威严感觉。相反，她很随和。吃饭时，嘘寒问暖，不停给荆沙夹菜，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头次见儿媳的母亲。相比别人，她的目光中还少了一份审慎的挑剔。当听到荆沙父亲在她22岁时就过世时，她眼圈红了，说：那，这么多年你就一个人过吗？多不容易啊。小舍，你怎么不早点找到她。荆沙低下头，心因为受到慰藉而热呼起来，自动过滤了陈年的旧怨。
　　饭后，家里来了一位先生，袁书玉介绍，是公司的陈律师。然后她把荆沙和陈律师一起叫到了书房。
　　袁书玉对荆沙说：“觉走前有过遗言，把他在公司的股份转给你，我和他爸当时都同意，并当着陈律师的面签过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你，所以你名下的股份一直是由我在为你经营。现在全部转给你，你可以提现，当然也可以继续交我们打理，每年我们可以给你一份年金。这是一笔不薄的财产，我想你完全可以精彩地过完余生。这是财务报表，你先过目。”
　　看到账面上的天文数字，荆沙有点茫然，觉走的时候原来已经帮她把余生安排好。觉用这些钱弥补她初尝情爱后广袤的孤独，觉做得够不够？她想起他曾说过，死我不怕我怕的是你孤独，不禁悲从中来。但是眼泪是不适宜的，她只能咽住悲泣，捏纸的手微微颤抖。
　　“没问题的话，你在这边签字。陈律师会公证的。”
　　荆沙将目光从报表上抬起，坚决地说：“钱，我不想要。”
　　“为什么？”
　　“我不缺钱。我只想……见他。”
　　“……”袁书玉的眼圈也红了，她牵了牵嘴角，喃喃道，“我也想他。很想很想。觉和舍长得像，但是性情不一样。觉似乎更任性，但其实很懂事。他小时候不爱吃中药，看我难过，就强吞。看我为他的病发愁，他会说，妈妈，以后我会变成天使，一直环绕在你身边……” 袁书玉哽咽难言。
　　两人静默，任怀念在胸中轻轻地游走。良久，荆沙说：“为什么那么反对他谈恋爱？如果没有压制，也许我们都不会那样绝望……就算他走是定局，我相信我会拉着他的手让他平静地离去。”
　　袁书玉说：“那个时候，我们听了医嘱，怕他伤了元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没有感情，他可能还能拖一阵。”
　　“可那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没有太大意思，可对我们家长来说，能留一刻是一刻。”袁书玉将笔给她，“这是觉的心意，也是我的补偿。你拿着，是你应得的。”
　　荆沙签字。又问询了律师相关事项，起草了一份财产转移申明，将她名下的股份一半给舍，一半请舍代理用于公益慈善。
　　袁书玉对荆沙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那晚，荆沙留了下来。在觉的阳台上，她看着树枝掩映间的母校，与舍有一番谈话。
　　“如果没有双方家长的阻挠，我和觉的感情不会这么强烈。初恋，会像清晨叶面上那颗露珠，在晨光中璀璨地流动，然后自然挥发。就像你对我的感情。所有的感情都有一个生灭的过程，只有我和觉，因为死亡的作用而永垂不朽。”
　　“也许是这样，但没有也许。”
　　“舍，我想把店转租给别人，然后出国念书。我生命中缺了一个阶段，我想补回来。”
　　“我支持，但是我希望，在嫁给我以后。”
　　荆沙的心有片刻的凝滞。舍已经端住她的肩膀，“沙沙姐，不，沙沙，看着我……我是认真的，我向你求婚。”
　　荆沙心里百转千回，讷讷道，“别这样，舍，那晚，是我的责任，也没有实质性的……”
　　“跟那晚没有关系。”
　　“你心里还有晓苏。”
　　“我是有，可是我必须抹掉她了。我不能这样想念她。这很绝望。因为她心里有太多影子，Z、郑简、方迁，还有旅途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我不是唯一，甚至不算重要。只是她消遣的一个对象。要就没有，要就完整。我不希望自己哀求。沙沙，我敬重你，因为你只有哥哥。我对你来说，只是哥哥的一个化身。”
　　荆沙想说什么，还是没说。舍这么认为也未尝不好。实际上爱恨都无法极端也不能纯粹的，还有她。
　　“沙沙，喜欢吗？”端木从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里头有一只设计别致的钻戒，那光芒即使在夜色的包围中也毫不逊色。荆沙从来没有关于婚姻的等待，等到它降临到她面前时，她除了怔忡还是怔忡。
　　“我给你时间考虑，等你想清楚了，就戴上。妈妈喜欢你。我想了却她也了却哥哥的愿望，让你的一生不再寒凉。”
　　“小舍，”荆沙茫茫然盯住他的嘴，“你会后悔。”
　　“不，其实哥哥早就看到。这是命运的安排。”他苍茫地笑了，拥住荆沙单薄的身体，“今天你睡哥哥那儿，跟哥哥好好交流。等你戴上戒指，只能让哥哥嫉妒我了。”
　　三个月后，荆沙与端木订婚。端木家举行了盛大的仪式。郑简也出席了。越过人潮，他向众星捧月的两位新人诚心祝贺。
　　荆沙挂着夫唱妇随的笑看她的夫君落落应对。郑简将永远不知道那个晚上，荆沙找他为什么事。
　　端木说：“听说晓苏那个展览很成功。”
　　“没错，我为她骄傲。”郑简说。
　　端木淡淡道：“晓苏与Z为了一个共同的事业走到了一起，他们革命同志般的感情也该瓜熟蒂落了吧。”
　　郑简皱下眉，“Z？你真的不知道吗？Z在几年前就病逝于满洲里。晓苏发誓要给他办一个画展，了却他的心愿。晓苏在为Z奔波的时候，也逐渐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
　　郑简不可能去知道端木此刻的心情。端木的心在觥筹交错、众生喧哗中冉冉飘荡，成为一缕轻烟。有阵子，他觉得世界一片空白，等意识慢慢复苏的时候，他与晓苏的那些误会逐渐面目清晰、冰消雪融。这是爱吗？怎么就没有那一点点耐心？怎么就不能信任？他曾经怀着忐忑的热情迎接它，认真留存每一次欢愉的细微声响，但是在自尊发炎的时候，却不懂得退让，好像唯有伤害才是保护自己的盔甲。没有谁是离不开的，缺少了坚持，爱情也变得孱弱，最后无声无息消磨在这个无梦无趣年代。此刻，他痛悟一切，却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做全天下最魂不附体的一个准新郎。

【第七章 人生没有你会不同】

　　1

　　[晓苏]
　　那一年，是好是坏，我没有办法定性。加州的阳光很灿烂，团在身上很暖和。我每天都要在院子里享受充沛的阳光。闭眼的时候，有五色的光斑在里头流动，好像一段段流失的华年。
　　就算失落，我也不算失败。
　　那一年，我丢了孩子，但是办成了画展。我失去端木，但是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心。我每天微笑，纵然有些笑苦涩多于甜蜜，但是至少我能笑。
　　我在美国是方迁工作室的助理。方迁是个慈祥可爱的老头，喜欢传统文化，精读佛教经典。他出世了大半辈子，最后被我说动——真正的佛者要有济世心肠。我们的工作室用他的威望，在奖掖后进、扶持新人方面做了很多实事。
　　看着很多有才华的人脱颖而出，在世界艺坛闪耀，我为他们感到高兴。我想Z也会为我的努力而高兴。尽管他已经享受不到声名的愉悦。
　　但我想，他在临死的时候，已经悟出了声名的空虚。他说他是幸福，虽然寒碜，虽然贫病，他依旧幸福，因为他认真地过完了他的一生。他是充实的、完满的，比很多安享天年但庸碌一生的人强。
　　我原本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过着自己鼠目寸光的小日子，不知道自己要漂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漂。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我明白了人生的真谛在于奉献；人的价值，在于被需要。人生有得有失，我不能冀望事事如意。
　　郑简给我电话了，告诉我端木与荆沙盛大的订婚派对。我表示祝贺。嘴唇有点僵，还是有点痛的。但没想象中不堪忍受。实际上，对这样的结局，我已经先知先觉。端木后来爱我，我体会出来了，但是，这种爱不够强大，强大到战胜他的自尊与他的虚荣。他不会为我不顾一切，当然我也不需要，但是他为荆沙可以，因为他负疚。在感情里，负疚远比纯粹的爱来得强大。
　　“他，问起我了吗？”我问郑简。
　　“问了，你没跟他说，Z早已过世的事？”
　　“我不说是他从没问过我。他不信任我。我们俩就像刺猬，不可能靠得太近，虽然离开又彼此想念。”
　　“晓苏，你何不让让他？感情里总得要一方示弱。”
　　“你一直让着荆沙，无比尊重她的感觉，可结果呢？她还不是离你远去。”
　　郑简无话。良久笑，“一切都是缘分，那就耐心等候时间的发落。”
　　“你的安妮呢？”我问。
　　他答：“我把她送回印尼她老家。她妈妈见她回来很欢喜。”
　　“为什么不跟她结婚？你容易泛滥同情心。”
　　“小家伙，你在嘲笑我吗？爱跟同情的差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握住听筒，半晌后说：“老板，我其实有点难过。不，不是一点点，现在像汪洋要把我淹没。我有什么办法抵御这股浪潮？”
　　郑简说：“加州的阳光好吗？”
　　“好。”
　　“那就去晒一会太阳。如果觉得热，吃一盒冰淇淋，温暖与甜蜜的东西会给你带来好运。”
　　我按照他的指示做了，果然，在阳光的喷薄下，晦涩的心情扭转了不少。
　　我把耳机塞上，里面李宗盛在对林忆莲唱：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在这样动人肺腑的乐音中，我给荆沙打电话。算算时差，他们那边应该是晚上。
　　“沙沙姐，听郑简说了，祝贺你！”
　　“谢谢！”
　　“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邀请上我，我很想看看你们穿婚纱的样子，现在就算是想想，也觉得很美好。”我的话有点语无伦次，我不清楚荆沙有没有明白我的想法。我只是想说，看到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很幸福。
　　荆沙还是简单地说，“谢谢，一定。你要跟舍说几句吗?”
　　端木就在她身边，想想是当然的，他们是准夫妻，他们有资格同床共枕，就算不是，他们也可以同床共枕。但是我好像有点崩塌。
　　“嗨。”当端木的声音短促地传来，我要用很大的勇气才能控制住嘴唇的颤抖，发出那利索两个字：恭喜！
　　“你怎么样？还好？”他对我的道贺置若罔闻。
　　我说：“还不错。加州阳光很好。”
　　“沙沙想到美国念书。”
　　“是吗？那很不错。我就有伴了。”
　　沉默。他心安理得地沉默。我想，最好挂了吧，但是也没有。我厚颜无耻地沉默。我们在奢侈地浪费电话费。
　　“晓苏，我们究竟是怎么搞的？”他声音里有点凄恻，他不怕荆沙吃醋吗？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但是，已经搞到这个地步，就让我们为我们的选择负责。
　　“你要过得幸福，你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沙沙姐。同时，也请你为我祈祷，我希望我在明年可以跟你们一样结婚。”
　　我在努力淡忘端木的婚事给我带来的伤痛。
　　我想我真的做到了。因为在做事业的时候，看着别人因为你的援手而感恩的脸，你会觉得人生缺了点什么也不算太重要。重要的是，你还保持这一颗良善的心。你还能为这个世界的美感动流泪。
　　平安夜的时候，我在方迁家吃了晚饭回去。空气里带着点清冷的湿意，也许会有雪，也许只是雨，我想无论雨雪都欢迎，他们是天空的精灵，毫无怨言地洗涤被我们弄脏的尘世。
　　转过一个小山坡，有一幢人字坡顶的房子，门、窗户、栅栏刷成绿漆，那就是我租住的房子。我和房东同住，我住三层，他们住一、二层，但是这个圣诞，他们去德州女儿家过节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推开栅栏，长筒靴在落叶飘满的小径上发出孤独的声响。慢着，声响并不孤独，有和鸣，我听出来了，还有一双脚步，正迎着我过来。是贼吗？
　　我收住脚，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来人——是郑简。
　　他冻得瑟瑟发抖，头发是凌乱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白的，他搓着手，说，再不回来，你会跟一桩人命案扯上关系。就算最后宣判你无罪，问询调查之类的烦也把你烦死。
　　我头次看到郑简如此潦草的模样，眼里有点湿，那是因为心猝然地暖了。刚刚在路上，我还无耻地祈祷，主啊，赐我一个温暖的男人吧。主很体恤我，把还没完全冻僵的郑简运来了。
　　“谁叫你不打电话啊。难道你还要跟我玩惊喜这套把戏？”
　　“我又不是某人，哪里指望能给你惊喜呢，我只是孤家寡人，又没地方去，所以来看你。至少，你可以赏我一碗饭吧。”
　　“不远千里来讨一碗饭，你这成本可真够高的。请进，郑先生。”
　　我把门打开，将灯拉亮。一室的光明下，郑简落魄得像鬼。
　　他在电炉前烤自己，终于缓过劲。他到厨房，站在我背后，说：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待看清了是火锅面，他叫起来，“就用猪食打发我啊。”
　　火锅面确实像猪食，把骨头汤熬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菜都可以扔进去，做起来，也很省事。我呆在厨房，除了切切菜，大半时间就在发呆。因为这场景太像多年前，我和端木同居的时候，他总是在半夜把我叫醒让我做面给他吃，看他吃得满嘴热乎，我总是忍不住请求他让我沾光。他每次都极吝啬地给我一小口……那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瞬成了记忆。
　　我回过神，看到郑简的脸色已恢复正常，就故意朝他凶巴巴嚷，“爱吃不吃，就这个。”
　　郑简低眉顺眼，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吃饭的时候，我在翻他的行李。他给我带了很多我爱吃的东西，老干妈、芥末豆、橄榄菜、笋干、腐竹……还有一袋米粉。我可以做青菜团子吃。知我者莫过于郑简。我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的时候，嘴里直哼哼那首歌，“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心疼你的人是我，相信你的人祝福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当然，这里的你我关系是颠倒的。
　　他的箱子大半装着给我带的食物，小半才放他的替换衣服。我拎到卧室，帮他一件件挂起来。在箱子内侧的暗袋里，我忽然摸出一盒杜蕾斯来，盒子尚没有拆封。我有点蒙，然后感到心的最深处被挠了下：郑简他是来者有意吗？念头刚出来，又恨不得扇自己耳光，怎么可以用我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呢？他是成年男子，随身带一盒，有备无患，只能说明他心思缜密、待人体贴。
　　正胡乱猜测之际，郑简进来了。先还是笑容满面的，待看到我捏着那只橙色的盒子，脸色就变得尴尬。他咳嗽了下，解释：晓苏，你别误会，这是，老早老早以前的，那时候跟荆沙交往，总觉得有一天或许会派上用场，结果没有。你可以看出厂日期。如果是新买的，我不可能买几年前的……
　　我盯着他涨红的脸扑哧笑，“郑简，我好同情你。真的一次也没有吗？”
　　“晓苏，别开我玩笑。”郑简严肃起来。
　　我把盒子扔到我案头，他过来抢，要作垃圾处理。我阻住了，“还没过期吧，就留给我吧，兴许用得着呢。”
　　“我不喜欢你不正经。”郑简道。
　　“那，也没必要扔啊。”我从他手里拿过，仍旧放回他箱子里。经历了这一出意外，原本轻松无比的我们之间有了点漩涡。好像彼此都露了馅，又不知道怎样把它补好。
　　“晓苏，我有礼物送你。”还是郑简先恢复过来。
　　他送给我一条项链。坠子是用银镶嵌的青花瓷片。很雅气。最适合配礼服。那是他送给我的最正式的礼物。
　　他给我戴上，我到镜子前照，说：好漂亮。因为我喜欢，他显得也很高兴。
　　我又说，“说句也许你会生气的话，其实我觉得这礼物更适合荆沙。”
　　闻言，他脸色有点灰，过一会儿，才说：“晓苏，别再怀疑我的诚意，这不是买给荆沙因为送不出去才转赠你的。送你是我觉得适合你。在我心里，你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丫头。时光给了你一份从容与优雅，只是你看不到。”
　　“是吗？”我眼睛发亮，呵呵笑，“郑简，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我要奖励你。”
　　“什么奖励？”郑简满怀期待。
　　我想了想，“我们来办个两个人的晚会吧。”
　　接下来，我们俩洗沐一新，换上正式的衣服。我穿了展览开幕那次，小叔叔送我的小晚礼，戴上郑简送的青花瓷项链，又把头发盘了起来。郑简穿了西服，看上去儒雅洒脱。
　　我们装扮好，彼此注目的时候，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流转的波光。
　　“你很漂亮，晓苏。”
　　“老板，你也很帅。”我说，“先跳一曲开场舞吧？”
　　“不胜荣幸。”他挽过我的胳膊。
　　音乐在室内流溢起来，像细雨一样蒙蒙洒落。我闭上眼，像鸟钻入巢穴一样，完全依赖郑简的掌控。在音乐将我覆盖的时候，我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个圣诞节，那时候与端木初相识……

　　2

　　等音乐停歇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窗外静悄悄的，拉开帘子一看，满天都在飘雪花。雪纷纷扬扬，下得很稠很密，但是落地无声。
　　我趴在窗台，在窗户上无意识地哈气，只一瞬，玻璃上便氤氲一片。隔着这一层雾往外看，窗外的景致就像尘土一样虚幻，看着看着，我似乎更难过了。
　　郑简走到我身后，抬起胳膊，越过我的脑袋揩那一片模糊的玻璃。随着手臂的摆动，他的衣领一下一下触着我礼服后光裸的背，我的身体便微微的紧张起来。我说：“郑简，雪花很像你呢？”
　　“呃？”他不明我意。
　　我解释：“其实你一直在忙忙碌碌，但从不惊扰别人，以至于别人都把你当背景。……你就不想做主角吗？”而端木是主角意识浓重的人，他绝不允许自己沦为陪衬。
　　郑简说：“何为主角，何为配角，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知道。也许，蓦然回首，配角就成了主角。”
　　“嗯……”我若有所思，突然毫无逻辑地问：“你说，端木和荆沙此刻在做什么？”
　　郑简怔忡了下，随即看手表，“也许，上班？”
　　“嗯，我的意思是，像这样的平安夜，他们会不会手拉着手，去教堂听圣歌，回来的时候因为感恩而泪流满面地□？”
　　郑简诧异于我的想象，居然还能编出这样活生生的细节，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茫然了下，老实道：“不晓得，但总忍不住去想他们做/爱的样子，又想不出他们激情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你不希望他们这样。”
　　“我不知道。但恐怕已经这样。”
　　我的手在玻璃上划着道道，思绪已经随茫茫的雪飘到了多年前。我和端木的第一次。
　　好像是周五，我熬夜打游戏，一直通不了关。他半夜回来住，看到我室内有灯光，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他到我身边，抽把椅子坐下观战。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角色对掉，改成他帮我打，我在旁边助威。我们几乎头碰头肩并肩，双眼红睁，磨刀霍霍、同仇敌忾。等到终于通关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搂住了他肩膀，“好家伙，干得不错”那种。我兴奋起来往往会忘乎所以。他突然侧过头，定定看我。我莫名其妙了下，然后看到自己搭他肩的手，连忙像被烫着似地缩了回去。
　　然后，更要命的，我看到自己穿着极不雅，小背心、弹力内裤，就是我睡觉的基本行头。但这不能怨我，我也不是存心勾引，谁能想他半夜会回来呢，即便回，谁又能想他会到我房间呢。
　　电脑屏发着蓝幽幽的光，我们有阵子没说话。
　　然后，我们都把脸往前凑了凑，在半空顿了下，想是要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空气那么燥热，我们又往前凑，碰到了唇，傻了半秒，就热烈地吻起来。
　　他环抱着我，我们站起来，倒在床上。
　　说起来，是我主动。他的男性气息点燃了我尘封的欲望。我吻他领口的三角地带，又一一解掉他的扣子。
　　他仰躺着望着我，居然很害羞，好像很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裸裎。
　　我爱极了他那副羞涩的模样，但是挑挑拣拣，点评着他的躯体。最后就像拾了块有瑕疵的猪肉一样，很不情愿地把他霸占。
　　……
　　跟荆沙的第一晚，他也会这么羞涩吗？他会的，会的……只有在乎，他才会不好意思。
　　我胸口冒着愤怒的火苗，但心底冷成一片。
　　“你怎么了？”郑简说。
　　我说：“荆沙喜欢端木。”我肯定地说：“她喜欢他，在她与端木目光相触的瞬间，我就感觉出来了。那是爱的眼神。所以，你追她的时候，我很为你担忧。所以，我跟端木即使很好，我也知道，我不是荆沙的对手。荆沙比我富足，因为她拥有往事。”
　　“傻瓜，依我看，端木爱的是你。你们之间主要是误会。”
　　“误会，如果发生在你我身上，根本构不成误会，我跟他还是有问题。”我疲劳极了，也悲哀极了，“算了，现在说误会也没什么用。我们散场休息吧。”
　　我经过郑简，他的右手搭在我肩上，然后小心地拍掉我后背上沾染的一块窗户木屑。我的背因为他的触摸又紧张了。
　　那个圣诞，因为大雪封路，郑简留了下来。天气恶劣，一会是雨，一会是雪，一会是冰雹，劈劈啪啪落在屋顶，砸石头一样，掷地有声。风从任何带孔隙的地方钻进来，屋子里的暖气很快不敌寒冷，晚上睡觉的时候，浑身冰凉，老是梦到自己去了南极与企鹅为伴。储藏的食物最后只剩了土豆，我们控制食量，一天两顿，土豆丝，红烧土豆，烤土豆，炸土豆片，再怎么变花样，也吃得反胃。我们无时不刻不关注气象，但是叫人绝望的是暴风雪在短期内没有偃旗息鼓的模样。据报道，加州北部已经有三死七伤，失踪的人更不在少数。在土豆也快吞光的那一天，为了让我不至于在饥寒交迫中死去，郑简决定徒步五里路去镇上采购。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冒险，坚持要同甘共苦。郑简说，好了，你去了我还要腾出手照顾你，不如我一个人去省心。
　　最后，我看着他裹紧滑雪衫，像个逗点一样，消失在茫茫的雪海中。
　　黄昏的时候，我跟他电话联系上了。
　　“怎么样？到了没？”
　　“还在路上，雪没膝，不好走。”
　　“怎么办？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风暴。你要看到有人家，先进去歇一歇。”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吃饭了吗？冰箱里还有土豆片。”
　　“我都快变成土豆了。嗯，你小心点，我等你啊。”
　　但是第二天，我就联系不上他了。先是手机没有人接，后来干脆就是无法接通的提示。我难免想象他在半道出事了，摔到哪个河沟或者掉进山谷，被暴风雪迅速掩埋，成为一个不确定的失踪人数。
　　我第一时间向当地警局打了救援电话。鉴于灾情严重，难以实施有效的救助，警局的答复不容乐观。
　　大概是第三天黄昏，门砰砰被砸响了。我跑过去开，看到一个雪球扑通滚了进来，一接触到房子里的暖意，就跟力气耗竭似的，一动不动。
　　我扒开雪，看到是郑简，脸冻得毫无血色，但手里尚死死抱着鼓囊囊一个大袋。
　　我连忙扒掉他湿透的外衣，拖他到床上，用厚被子裹紧他。
　　他哆嗦着，嘴唇发乌，脸色惨白，眼皮睁不开，像是随时要陷入昏迷。我叫他名字，他只是嘴唇嗫嚅，不能发声。我极度恐惧极度慌张，拼命给医疗机构打电话，但是他们无法保证当晚能赶来，只教我一些救助的办法。我一一照做，但郑简还在打着剧烈的摆子，最后，我忽然想到了那个电影《神话》，金喜善就是用自己的体温把成龙焐热的。我也不管这方法是否科学，连忙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张开手脚就将郑简死死抱住。
　　贴着他的身体时，我哆嗦了下，真是一块冰坨啊。我难以想象他是凭着什么毅力回来的。因为恐惧和感动，我泪流满面。
　　我们相拥着过了一夜。
　　早上，我被一束耀眼的金光弄醒，迷糊睁开眼，看到自己团在郑简怀中，他已经醒了，尽管脸色还苍白，但是身体是暖的。他看着我，那眼光像糖一样要把我腻死。我迷糊“嗯”了声，嗔道，看什么呀。翻个身，闭上眼还要睡，忽然意识到什么，手稍微拨拉开被子，看到自己只穿着内裤，嘴就“啊”地张大了。他全都看了吧。天哪，我怎么可以睡得比他还死。我原先是打算在他醒来前把自己收拾利索的。
　　“啊，我要穿衣服。我不是那个暴露狂，我是救你才……”我语无伦次，脸刷地红了。有尴尬。
　　他笑，“好。我给你拿。”他要爬起来。我想到他是病人，连忙制止，“我自己来。你要闭上眼睛。”
　　“没问题。”
　　我软软滑下床，抓过柜子上的胸罩弯腰系上，又披上晨衣，心里暗叫三声镇定后才回过身。那家伙目光雪亮，根本不像合过眼。
　　“你感觉好点没？”我找着话。脸还在烧。
　　“怎么可能不好？”他眼里冒着火星。
　　“正经一点。”
　　“就是正经话。这一晚，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垂下头，感觉我们之间跟以前不一样了。
　　“喂，别这么色眯眯地看着我。”我不喜欢自己这么孱弱。
　　“晓苏，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他招手。
　　我重新上床。
　　他抱住我，说，“我喜欢你！”
　　“……”
　　“我掉进了沟渠，手机甩出去了。雪很大，岸上又很滑，怎么也攀不上去。我一次一次徒劳无功，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有一刻我想算了。但是，想到你还在等我，我就命令自己冷静，想办法，一定要爬出去。然后，我沿着沟往前走，找到一棵歪脖子树，攀着树上去了。上岸后，觉得就像再生一样。”
　　“老板——”我掉眼泪了，“我不该让你出去的。我明知那么危险还让你出去，我太自私了。”
　　他擦我的眼泪，“我不是你老板了。晓苏，以前看你门庭若市，我尽管对你有好感，一直没敢排队。”
　　“你胡扯。”我死命推他，“把我当什么了。”
　　他笑，“比喻可能不当，我的意思是，以前你心里一直活跃着别人，我不好意思凑过来。”
　　“现在看我孤家寡人，你同情心又泛滥了？”
　　“不是，我喜欢你。上岸后，我想见到你我一定要跟你表白，否则就算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曾经默默爱着你。……你没有感到唐突吧，为什么不说话？”
　　我侧过头，看到窗外，雪过天霁，阳光像金子一样滚入室内。
　　不必再留恋什么了。有个能用生命爱我的人就在我面前，我还有什么好犹豫。我把心里的影子压下去，扭头正对郑简。
　　“你喜欢亲吻吗？”我说。话没完，就被他低头吻住了。他掐住我的腰，比我想象还要严重地吻我。那吻越来越火辣，越来越放肆。我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奔腾不休。
　　君子的吻跟小人的吻原来没有太大区别。在热浪滚滚时，我这样想。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他下面勃勃的生机。
　　但是，他并没有任凭自己泛滥。而是，停下来，把自己的火辣之气疏导掉。
　　我叹了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没有人要你做好孩子。我也不是荆沙，也不觉得有什么好保留。”
　　“傻瓜，又不赶时间。”他躺在我身边，轻柔地说，“看过那部片子吗？《志明与春娇》。春娇从男朋友那里搬出来，志明送她到旅店。原本以为可以春风一度的，但是那晚春娇哮喘。她很抱歉，志明说，很多事情不需要一个晚上干完的，又不赶时间。晓苏，因为期待我们有长久的未来，所以，我不急在一时。我也不想利用你的感动趁虚而入，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有抽身离开我的余地。”
　　我想骂他傻瓜，叫他自己掌嘴，但是嘴巴闭得紧紧的，因为心被溅湿了。我知道我想跟他做/爱并不发自内心，而他确是一片真心。他压制自己的真心，只为了求得我的真心。我没有办法不动容。
　　“那么，老板，你追我吧。我希望被你速速追到。”我说。
　　郑简笑，“我会努力的。”

　　3

　　【端木】
　　订婚后，荆沙搬到我家住。她没有住哥哥的房间，妈妈另辟了一间给她。当然，妈妈觉得这只是装装样子，就算她不上我床，难保我不钻她被窝。当然这情况并没有发生。荆沙素来稳重，而我的心情在订婚后一直很糟。
　　当接到晓苏的恭贺电话时，我简直有点气急攻心。我觉得她在跟我装，装模作样的装。我明明感到了她玩世不恭的语词下潜藏的颤意。但，不装，又能怎么样？我能祈望她说，端木，我爱你，我们重头来过好吗？
　　我将置荆沙于何地？所以，我只能沉默着听她的呼吸，然后不甘地说：“我们怎么搞成这样——”这是我心底最大的不忍。
　　荆沙这些日一直在上英语课。回到家，就帮用人干干活，也做点小东西装饰家里。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因为规律，她的两颊变得腴润，那点硬气逐渐消失在过往岁月里。
　　晚上，我不应酬的时候回去吃饭，但是大多时候，我都应酬，应酬完毕，我并不急着回家，而是转道后现代城。在晓苏曾经躺过的床上躺一躺，嗅一嗅枕巾与被子的味道，虽然这味道早就被尘土与时间弄得面目全非。
　　在拍卖市场，我买下Z画晓苏的一幅画，还是老样子，挂床头，躺床上抽烟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她盈盈的笑，尽管那张脸被切割后有点四分五裂，阻挠我的审美，但毕竟是晓苏。我难以想象Z怎么能怀着挚爱切割她。但或许，切的只是自己，那一条条线，是我们的藕断丝连，是心中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那个水。
　　手续办妥，荆沙订下赴美的行程。妈妈希望我们尽早完婚。荆沙同意，我也没借故推迟。妈妈就定下日子。
　　现在离结婚也就一个多礼拜了。我却像个逃兵一样，有着日复一日变得像灾难一样深重的潜逃的打算。当然，想想而已，我没有允许自己这么做，这不仅仅因为我要维护家族的声誉，也因为，我不能让荆沙陷于难堪。
　　我们兄弟欠了她。
　　哥在天上说：小舍，你将拥有沙沙。
　　哥不知道，我并不感到骄傲。初恋，已经随时而灭，随境而迁。少年时候，我以为我喜欢的女人就是像沙沙姐那样的。沉静、从容，像一只有着优美线条的古董花瓶，连碰上去都要小心翼翼。现在的我，却非常俗气的欣赏像晓苏这样沾满尘世烟灰又生机勃勃的女性。大概都是这样，年少时，喜欢没有杂质的清素之美，有了阅历方能品出凡俗之美、享受烟火之爱。
　　然而我不能回头。
　　除了责任，我对沙沙姐也是有怜爱的。
　　每次很晚回家，在客厅解着领带扔着西服的时候，总会听到荆沙从楼梯上悄悄下来的脚步。
　　“舍，你回来了？”她在等我。
　　“哦，还没睡？”
　　“你想吃点东西吗？”她给我整理衣物。
　　“不用，以后不要等我。”
　　可她笑一笑，觉得等我很幸福。
　　“我没什么事。等等也没关系。”
　　我揽过她，心里内疚的厉害。既为伤害荆沙，也为不能保全对晓苏纯粹的爱。为什么要这样。现在我能做的，应该是爱上荆沙，忘记晓苏。
　　可是现在，我又躺在了床上，盯着晓苏的脸，让记忆把我拽到并不遥远的过去。像中了毒一样。
　　直到身边铃声大作。我从恍惚中醒来。
　　“妈妈，什么事？”我拿过手机。
　　“你这孩子，忘了吗？今天要试婚纱。沙沙都等你一个多小时了。”
　　“哦。”我才想起，有这档子事。
　　我赶到店里。荆沙已经化好妆，穿上了婚纱。那是找顶级的设计师根据荆沙的气质量身定做的。我的目光刚触及她婚纱的时候，即被那股庄严高贵的气韵割得生疼，不仅仅是惊艳，还有震撼。为即将到来的婚礼，那份毫不含糊的郑重。
　　这款婚纱简约空灵，出手不凡，但是如果没有荆沙的气质衬托，穿不出这种效果。
　　荆沙背对着我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也被迷惑了。
　　直到服务小姐唤我：端木先生来了。
　　她才侧过身，冲我微微一笑，笑得很有尺寸，与衣服相衬，却不叫我暖和。我希望获得一个傻傻的笑，“我好看吗？不要吝啬表扬啊。”在我撇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顾风度地冲我奔过来，突然踩着自己的裙摆，狗吃/屎一样摔倒。
　　我好像看到这一幕，眼光潮湿。但是等眼内湿意挥散掉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不配扮痴情，那只会让自己让别人觉得恶心。
　　“很漂亮。”我中规中矩地对荆沙说。
　　“是吗？”荆沙提着腰，又对服务员说：“这里，最好再收一下……”
　　我进去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妈妈也到了。
　　我和荆沙站在一起，让妈妈品评。妈妈眉开眼笑，差点没说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这样俗气的词汇。
　　“舍，挺下胸。别那么颓废啊。”妈妈说我。
　　我说：妈妈，你要把目光多放在沙沙身上，婚礼上，我们男人只是陪衬。
　　“沙沙，你觉得怎么样？”妈妈问。
　　荆沙提了些小意见，大抵满意。
　　她是快乐的。因为快乐而美丽。
　　妈妈很知趣，自己先回去，让我和荆沙在外头度甜蜜的两人时光。荆沙找了家位于胡同里头门面不大的日式餐馆，说自己很喜欢这里，清静，并且，她喜欢喝这里的清酒。
　　清酒这种酒，度数低，澄净清冽，是种叫人平心静气的酒，倒是跟荆沙的性情比较相近，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她喜欢这里吧。
　　我吃什么都行。粗粮与佳肴分不出区别。我想，爱一种食物，喜欢的并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当时的情境与记忆。
　　我们点完餐，盘坐在塌塌米上。旁边纸窗开处，向着一方院落。几棵竹子将身影掠上窗来，倒是别有幽趣。
　　“你打算请晓苏吗？”荆沙问我。我们已经开始准备请柬之类的杂活。
　　“……呃，”像是打了个盹醒来，我含糊说，“你觉得有必要吗？”
　　“我想请晓苏作我的伴娘，我也没别的朋友，即使有几个，也没有晓苏那么出众。”
　　“伴娘何必要出众？”
　　“答应我吧。我真的想找晓苏。她很合适。”
　　“……你怕我忘不了她？让她见证我的婚礼？”我斟酌言辞。
　　“我觉得这样对你我她都好。”
　　“由你决定。”我抿了口酒，清酒味道太淡了。我不习惯。口味重，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舍，你知道吗？以前我跟郑简经常来这里。”
　　“哦？”
　　“我们俩经常枯坐，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关系做朋友很好，做情人可能就乏味。”
　　“分手了，你就从不怀念他吗？”我犹豫着问。因为我希望她怀念他，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顺水推舟地劝解她。然而她说：“既然已经成为往事，我没必要再多加色彩。”
　　也许她是对的。我这样湿漉漉的怀念，与现实又有何益？
　　我们端庄地喝了会酒，吃了几筷子生鱼片与鳗鱼饭。然后同时听到包厢外传来的活泼喧闹的声音，“老板娘，我们来吃串烧。”
　　我和荆沙对视一眼，都愣了愣，不是因为这欢快的声音与这家以安静著称的酒店不相适应，而是我们都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晓苏，没错，绝对是晓苏。
　　“郑简，我要鸡皮、鸡肝、银杏、香菇，你吃什么？……”
　　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我和荆沙面前端庄楚楚的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忧伤。
　　“是晓苏和郑简，要出去打个招呼吗？”荆沙说。
　　这家店只有一间包厢，被我们占用，其余人都在大堂。如果不出去打招呼，那么，我们得等他们吃完后再起身离去。这似乎没有必要。而且我也希望看看晓苏。我很久没见她了，虽然见不见都是一场空。
　　“好的，我们邀他们进来坐。”我移开纸门，一眼就看到晓苏，去美国时间不长却已经染上了资本主义国家喜欢暴露的恶习，她穿着吊带背心和短短的热裤，很清凉地展露着自己。肤色大概是经常被太阳晒的缘故，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她跟郑简头碰头在勾画着吃的。经常是他勾了什么就遭她否决，两人吵吵闹闹，其实是儿戏，那份默契与快乐看得我很是惘然。
　　“郑简——”我叫一声。
　　郑简和晓苏都抬起头，目光都霎了霎。
　　“你们也在？”郑简先反应过来。晓苏则满脸堆笑，笑得很满。
　　“一起坐过来吧。”
　　郑简看了眼晓苏，晓苏点头。他们就拿了一堆纸袋迁移过来了。
　　“沙沙姐，好巧。”晓苏跟荆沙问好。
　　“是啊。你们刚逛街吗？大包小裹的。”
　　“是的。我刚回来，没带够东西。沙沙姐，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快了，完婚后。”
　　晓苏怔了怔，很快，满脸是蜜，“啊，太好了。还没恭喜呢。”
　　他们俩坐在我们俩对过，晓苏低头对着菜单，说：“我们要了串烧，这边最好吃的就是串烧了。嗯，沙沙姐，你们要吃点啥？我们请客。”
　　“不用，应该我们尽地主之谊。其实我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荆沙很客气。我不耐烦，拿过选菜单勾了几样。
　　四个人的饭，各怀心事，又如何吃得香？虽然晓苏一个劲地在跟荆沙闲话，我和郑简却基本上在听她们讲。相比之下，还是女人比男人没心没肺一点。或者反过来，她们的心肝比我们更玲珑一点，至少知道怎么化窘迫于正常。
　　“晓苏，跟你商量个事，你愿意做我伴娘吗？”荆沙说。
　　不知有意无意，晓苏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扫得我心肝直颤。拜托别那么看我，我怕我忍不住回头就去找她。
　　“郑简可以吗？”她嘻嘻哈哈对着郑简。
　　“你想不想呢。”
　　“想啊。”晓苏笑笑，“其实我最喜欢做傧相。没听张爱玲说吗？新郎新娘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男女傧相才是精彩的下期佳片预告。”
　　“那男傧相索性就找郑简吧。省的我们找的男孩子，白为晓苏痴迷。”荆沙说。
　　“还是找个年轻的吧，”郑简笑呵呵说，“晓苏对我早已经审美疲劳了。”
　　晓苏配合着把头倚靠在他肩上，“没错，熟得要呕吐了。拜托，一定要找个年轻的，还要帅。”
　　我脑子闪过晓苏与郑简亲热的镜头，捏酒盅的手陡然就沉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我还不能习惯她被别人拥有。好像曾经是我身上一块肋骨，被人硬生生拆掉了。
　　郑简提议：“我们四个喝一杯吧。祝福你们！”
　　荆沙说：“也祝福你们。我们等着你们的佳片早日上映。”

　　4

　　告别的时候，我问他们，“你们去哪？我们可以捎你们一程？”我们有司机，而他们是打车来的。
　　“谢谢，我们还不打算回去。”晓苏说。他们跟我们挥手，一转过身，两人的手就亲昵地扣在了一起。我怅怅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刻，想冲过去，把晓苏的手从郑简手里强拉回来。
　　当然没有这么做。荆沙在身后说：走吧。
　　虽然已过下班高峰，东三环还是堵得严严实实，车子走走停停，好像永远到不了终点。我心里也堵着这类似的绝望与憋闷。有很长一阵子，我和荆沙都没有说话。后来，她开口了：他们挺般配的。
　　我没说话。
　　她又解释：“晓苏像个孩子，需要一个成熟的男人作丈夫。”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在刺我。转念间，又想起晓苏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意思大概是，婚姻需要性格互补的情侣。我们太近，容易意气用事。
　　是这样吧。就像荆沙与郑简，两人太冷静了，反而撞不出火花。
　　荆沙又说，有一度，我打算接受郑简的求婚，但是后来放弃了。因为发现他喜欢晓苏。接着，她冷冷笑了下，“我最痛恨欺骗，其次也痛恨怜悯，偏偏这两样他都占全了。”
　　我不习惯她的语气，看着窗外凝滞的车龙，说：“你也不必求全责备，人的感情没那么黑白分明。”
　　荆沙又冷笑了下，“我明白，就像此刻，你在我身边，但是一颗心已经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荆沙，够了。”因为有司机在，我不希望她再说任何不适合的话。当然，她的气愤我能理解。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自己的心能牢牢地锁在沙沙姐身上，就像17岁刚爱上沙沙姐时我以为我是个囚徒，被这份无望的爱情早早宣判了无期徒刑。
　　我其实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错误受过刑。反而是沙沙姐从此后被宣布终生监禁。这大概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我的心又内疚了。为自己的三心两意。
　　没错，我也希望看到自己从一而终的坚贞，它没有出现在我身上，是我的心太善变？还是年少太幼稚？还是自己太自大，以为输得起。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我的问题。我有点怅惘。荆沙凉润的手伸过来了，她说：对不起，舍。我只是吃醋了。
　　我握住她的，又搭住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将荆沙送回家，我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我去后现代城。居然有种急迫的心情，好像跟晓苏约好了在那里私会。
　　当然，等到打开黑漆漆的屋子时，我的愿望才算彻底落了空。虽然明知她不会来，我仍像被放了鸽子那样不爽。我躺在床上边抽烟边看她的肖像，直到房间里乌烟瘴气，我实在忍耐不住，就开车去了郑简那边。
　　我埋伏了没多久，他们就回家了。郑简拎着袋子，晓苏絮絮说着什么，就像恋爱中的标准情侣那样，热络地上搂了。
　　我一直盯着那扇窗户。那上面偶尔会晃过晓苏的身影，我热切地看着，直到郑简把窗帘拉上，除了透出的冷光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还是等着，手自觉握成拳头，身子有点神经质的痉挛，好像是在期待着晓苏会有骨气地出来，回到属于自己的住处去，但是，我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午夜一点多的样子，郑简家的灯灭了。周围万籁俱寂，我仿佛浸在死水里，又臭又沉又冷。
　　我湿漉漉地回家，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荆沙的房门。
　　荆沙还没睡着，我一开门，她就坐起身，“舍，是你吗？”
　　她要开灯，被我止住了。我把她压住，凶猛地亲她。荆沙推了几下，终于顺从。
　　我脑子里全是晓苏。晓苏，晓苏，你这回再逃不了。我恼羞成怒，怒火中烧，我像只火球无比失控地在愤怒中爆发。
　　她在身下不堪疼痛，低低地叫……
　　那风暴般的一刻很快过去。我瘫软下来，感觉到疲乏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我什么也没想就昏头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荆沙并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我与她已经铁板钉钉，妈妈应该满意，床单上的血迹彰显着她的处女身份。
　　我下去吃早餐，荆沙的目光刚触及我就小心地斜过去，脸上却耀出奇异的红，眼内波光粼粼。原先那种硬气一扫而光，一夜之间，她成了一个十足的小女人。
　　这样子，似乎也不坏。我征服了她，也收住了自己心里头那只蠢蠢欲动的兽。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窗外，是万里无云万里天，空空荡荡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晓苏】
　　我不愿郑简国内国外地跑，所以在签证到期的时候，就顺手推舟卖一个人情给郑简，光荣地回来了。
　　但我没有想到一回来，就会与端木、荆沙相逢，更没想到，还被邀请在他们的婚礼上担当伴娘的重任。郑简说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说为什么不去？我一生可能都没机会参加类似的豪门盛宴。
　　因为他们家大业大，婚礼前一天，需要彩排。郑简不在北京，我独自去了。
　　伴娘的礼服他们准备好了，我很奇怪，我从没给他们提供尺寸，但是穿到身上却不肥不瘦，恰恰好。礼服是香槟色，闪光的丝绸面料，V字领，款式简约，只在腰间有只蝴蝶结点缀。我揽镜自照，觉得非常适合我，俏而不嫩，甜而不腻，气质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我问荆沙，款式是谁挑的，荆沙也不讳言，说是端木。难为他还记得我的尺寸，以前我们吵架时，他说，你散成架我也能拼出来；我们甜蜜时，他说，你化成灰也别以为没人认领。果然如此吗？
　　“我很喜欢。”我说，略略侧过身，看到端木和他母亲过来了。
　　我过去打招呼，他母亲袁书玉说，晓苏，别来无恙否？
　　我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端木忍俊不禁。
　　我又盛情赞誉，“伯母，你好福气，沙沙姐贤惠又美丽，你儿子更是英俊潇洒举世无双。来年，添个孙子你就直管含饴弄孙吧。”
　　袁书玉被我夸得嘴都合不拢，说，晓苏，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呢？
　　我说：有那一天，一定请你老人家来给我撑撑场面。
　　闲话后，就有司仪张罗着，遵照既定程式按部就班。
　　操练了一下午，高跟鞋走得我脚酸，趁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出厅到楼梯间抽烟。请你们原谅我，烟是在国外染上的恶习，好在没有太大的瘾，只是在烦闷的时候会抽一抽，享受的是烟气散入肺中的迷醉感。这个爱好，到目前为止，郑简尚不知道。
　　我找了张报纸铺到台阶上，就这么坐着抽。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应该也不长，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闲杂人等，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通行道，并未回头看。
　　来人却把我的烟夺走了，掐灭后，扔到了垃圾箱里。
　　我说，哎——看到是端木，死沉着脸盯着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颓废？”他说。
　　我嬉皮笑脸，“一直是。”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气他，我又拿出烟盒，他又过来抢，凶巴巴说：“不许抽。”
　　我说：“为何？”
　　他说：“我不喜欢。”
　　我说：“我又何必管你喜欢。”
　　在争夺的时候，我们的手碰上了，他像触电一样缩了下，紧接着，又握住了我。我说：放开。
　　他说，就不放。
　　我说，你没资格了。
　　他说，你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我没资格又如何。
　　我只好让他握着，他跟着坐到我身边，还是抓着我的手，这让我觉得我们就像一对初涉爱河的中学生，在谨慎又闷骚地爱着。
　　“晓苏，别抽烟了，好吗？”他柔声说。
　　我感到无来由的伤心，他也只能管管这些鸡毛蒜皮了。我嗯了声，说，“本来没瘾，戒起来应该不难。”
　　“你就嫁郑简吧，至少他会好好待你。”
　　我说：“你只管放宽心。他确实待我很好。就算没有他，我也会获得不赖。我就这性子……你或许看不上，但是，自己不会受罪。”
　　“我……”他把我的手放到他唇边，他每次情感虚弱又害怕喷薄时会那么干。我任由他，感觉他柔软的唇在我手背上留下永久的滚烫的烙痕。我们俩塌陷在汪洋一般的难过中。暂时，我们也不试图自救。
　　如果我说，我们私奔吧，会怎么样呢？
　　我没有说。端木也没提。待他的手放下时，我知道，他远离了我。彻底的。
　　“一定要幸福。”我说。
　　“你也是。”他说。
　　我们回过头。同时看到了荆沙。
　　新娘子荆沙，脸色苍白若纸。

　　5

　　【端木】
　　婚礼前的那个晚上，按旧俗，新娘是不能跟新郎见面的。我很喜欢这个陈腐的规定，正好避开，去了后现代城。
　　晓苏还在画上盈盈地面对我，我知道这种时候再想念她只能增添罪恶，刚刚已经惹得荆沙不高兴了。但荆沙毕竟是荆沙，她没有吵，也没有闹，还是笑笑地把仪式走完。晓苏告辞时有些微的狼狈。
　　我把晓苏的画像取下来，找了张纸包好，以后，我就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想念她了。
　　又拉开抽屉，一张张翻着她以前写的便签。荆沙之后，这边成为了晓苏的博物馆。
　　这样多情。真是欠揍。
　　我把纸条团拢，合上抽屉。但还是阻止不了脑子熟门熟路叩开记忆。
　　晓苏说你或许不待见我。我其实想说，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觉得很好，可是没有珍惜。时间就阴差阳错地走了。
　　现在我要跟别人结婚了。我必须把这份珍重用在别人身上。
　　将来或许会美妙，或许也很糟糕，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耐心与宽容……
　　我跟别的得了婚前恐惧症的男人一样，在黑夜里患得患失。
　　大概是近午夜的样子，荆沙给我来了电话。
　　“你在哪呢？”
　　“……好好睡，否则明天会熊猫眼的。”
　　“我过来好不好？”
　　“妈妈不允许。”
　　“没关系的，舍，这会儿，我很想见你。”
　　我不可能让她奔波过来，说：“等会儿我会悄悄溜回家。等天亮的时候，我再悄悄走。妈妈就不会知道了。”
　　荆沙披着薄薄的晨衣在后院的望雨亭等我。听到我推门的声响，迅速探过头来。
　　我到她身边，揶揄，“这么想我？一个晚上都等不及？”
　　“是啊，你魅力大。”她笑着，“坐一会吧。”
　　我与她遂坐在亭子里看月。快到十五，月亮渐渐饱满，皎洁的光在地面浮动，清浅若水。
　　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怔怔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用一种惆怅的声音说：以前跟觉这样子看过天空。
　　“你不会一直把我当哥吧。不过，把我当哥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你们兄弟有相同的地方，比如说，都有激荡的内心，汹涌的情感，可是表现又不一样，觉表里如一，你则两面三刀一点。”
　　“哟，还在吃醋哪。原来，叫我回来是要批斗我。”我用力掐她的腰。她叫一声，闪身回避，当然避不开，被我拽在胸前。她更紧地偎靠我，还是怔怔对着天空，眼神很迷茫，“我承认今天看到你和晓苏手拉手的样子有点难过。不是吃醋——事实上我很愿意看自己吃醋——我是为自己伤感，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脆弱到这种地步……你或许不能理解，我看着你们，就像看着当年我和觉，好像也是这么悲伤无望。为什么时过境迁，我要充当当年我所不认同的角色？舍，我承认有相当一段时间我的心态有些失衡，那大概是对爱情这一词汇的幻灭。你少年时代热烈地爱过我，但是这份爱，过了也就过了，可以不留一点影踪；郑简在开头也大张旗鼓地追求我，但是因为得不到回应也懈怠了……古典主义的爱情已经不存在了。觉幸好死了，所以这份爱才得到超脱与永生，否则难免不落入时代的泥淖。刚才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平静地带着我永生的爱走到终点？……当然，这份爱已经概念化了，它只是我生活的支柱，不能给予我现实生活之所需，但我想我仍旧可以一个人孤独但骄傲地走下去。我为什么一定要乞求别人的爱？为什么一定要把枷锁套在别人身上？”她平静了下，面对我，“舍，我把你叫出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你还有机会，你可以重新选择。我不在乎面子，只要你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她突然停住。夜凉如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于震骇中，无从思考。明天要结婚了，但新娘对新郎说，请你重新选择，我给你自由。
　　所有人都向往自由，但未必所有人都能承受自由。
　　先不考虑放开荆沙后我是否一定能赢得晓苏，就算能，我能自私地看着沙沙姐一个人在异国漂泊，带着早夭的爱，心老成灰。她说她会平静，但平静如果是压抑的结果，那肯定不会幸福。
　　何况我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当我与晓苏错身的那刻，我们已经愈行愈远。
　　“等下——沙沙，你刚才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求得别人的爱？我想听你的回答。”
　　荆沙握住我圈她的手臂，说：“因为，在与你以及郑简交往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温度。有时候习惯了这个温度，就很难有勇气把它撇开。当看到你们都那样深地爱着晓苏时，我确实，很失落。请你谅解我。我离开郑简、接受你，都是自尊发炎，当时真的很崩溃。现在，跟你相处长了，明知你心里另有人，还是不敢提分手，害怕自己没有勇气过以前的日子。舍，我很抱歉，没法让你爱上我。”后面的话她说得有点微弱。
　　我顿了下，把她的身体掰向我，“那算是爱我吗？”
　　“……算吧。”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爱上了？”
　　“不知道，只知道最近抉择得艰难。从晓苏回来，我就在跟自己作思想工作，一直拖到现在。我希望你还有时间——”
　　“看着我。”
　　她微微仰起头，我看到她眼角湿了。“沙沙，就让我们从这一刻开始。学会妥协，学会宽容，学会奉献，学会爱。” 我头次这么郑重地说。
　　“好。”她嘴唇嗫嚅着。我亲吻了她潮湿的眼角。
　　不是所有婚姻都是爱情水到渠成的结果。很多归宿都带着缺陷，但只要不致命，我们依然能够经营好它。因为我们有理智有大脑，有道德的约束，有羞耻感的鞭策，也有爱的能力。婚姻未必是殿堂，也不是坟墓。它是一种责任，一种规范，是用来对抗斑斓的人性的。很多国家都把结婚当作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因为婚姻意味着担当。明天，我就要把我的部分自由让渡出来，与荆沙一起完成一次比晓苏要严谨更有效的契约。这一次，不是想撤就能撤得了。
　　端木觉，你准备好了吗？
　　【晓苏】
　　这一晚，我难以入眠。绵羊数了几千只，佛祖和基督的名号也各自诵念了几百遍，毫无成效。最后，我只好小心地挪开郑简的手臂，拿了烟去卫生间。
　　我打开排风扇，在里边吞云吐雾。
　　可能是太心不在焉了，竟忘记把门锁上。所以，当郑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连烟都来不及扔。像个犯错的不良少年一样，被他抓个正着。
　　他显然是愣了下，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但只是片刻，他神色自如地说：出去吧，我陪你抽。
　　我说，不，不用。我把烟掐掉了。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把脑袋挨到他胸前，“你别生气，我只是有点烦躁。”
　　他抚我的后背，“我理解。”
　　后来我们就沉默。他肯定觉得我还爱着端木，特别难过。
　　后来，我们就亲吻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头的。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越吻越凶，好像到了世界末日。
　　停下来，他说，晓苏，我爱你。他眉头蹙着，神情不似一贯的清朗。
　　我想起我们这大半年的相处，聚少离多，大半是他在凑我，从无怨言，可我还在为一个即将成为别人老公的男人烦恼，实在感到惭愧。
　　我挨着他的胸，轻声说，你不喜欢我就戒了，以后，再不抽烟，也不再想他。
　　他点点头。
　　我又说，过了明天，我跟你回上海。就是明天会比较难熬。如果我失态，请你谅解我。
　　他说，傻瓜，我对你有信心。
　　“你真好。”我喃喃道。我们抬头对视，目光竟都有些微凉。
　　重新回到卧室，他并没有倒头睡去，而是将我拉进怀里，问我一些闲话。我知道他其实很累，为了赶端木与荆沙的婚礼，他坐夜航赶过来，落地已经近1点了。明天参加完婚礼，他还要连夜回上海。他并不热衷于参加婚礼，这样赶，只是为了我。
　　我的心渐渐暖和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轻咬他的下颌，“我想了。我好羡慕他们。”
　　“嗯，我会让他们羡慕我们的。”
　　他抱着我，轻轻地晃着，我就像在母亲的摇篮里，终于安定下来。
　　端木与荆沙的婚礼很隆重，很圆满。
　　唯一的插曲，是司仪问新郎，“是否愿意娶荆沙女士为妻，照顾她一生一世”时，新郎有短暂的沉默。这个时候，看台下有个小男孩自告奋勇代他回答：我愿意！
　　众人皆笑，在笑声后，端木沉着地说：我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愿意——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我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伤怀，眼睛湿了。在迷雾中，往昔一幕幕朝我奔来：
　　我和端木在琴键上自由起舞；端木半夜敲响我的房门向我乞讨吃的；我们第一次□，他看上去很害羞；他跟我签半年同居协议，我们吼来吼去，但未必是不同意；我们在俱乐部看电影吃冰淇淋；在人潮聚散中紧握住彼此的手；他在□中叫我的名字：晓苏，晓苏……
　　但我们始终没有说爱。
　　认真的，严谨的，如同某场宗教仪式一样，说，我爱你！亲爱的。
　　所以，我们不配有这样庄严的仪式，不配有这么多真诚的祝福。我们只能在城市明灭的灯火下，默契地选择双放手，两相忘。
　　我眼泪蹦出来了，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新郎与新娘转过身，错身的片刻，新郎注意到我了，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我汹涌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抚慰与触摸。小心的，卑微的，我终于失去了他。我知道我很失态，但请允许我在这一刻将眼泪尽情地流，因为这之后，我必须告别生命中最难忘的爱恋，然后带着珍惜的心情向前看……
　　没等宴席结束我就想离开。郑简忧虑地瞅瞅我，说，你去跟端木说一声吧。
　　“一定要我去吗。”
　　“一定要。跟他随便说一声，然后明天就属于你自己了。”
　　【端木】
　　在说“我愿意”之前，我的目光悄悄地划过晓苏，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我瞬间失神。
　　在那个孩子喊，“我愿意”时，我甚至想，如果我不说，会怎么样呢？
　　荆沙会难过，母亲会丢面子，报刊娱乐版面又有花边可抹。然而我走到这一步，并不是被别人推动，而是自己心甘情愿。我要为自己的选择与曾经犯下的错误负责，于是我说，“我愿意。”
　　转过身，我看到晓苏泪流满面。我亲爱的晓苏，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叫你，我跟你一样痛，但是我们没有办法。
　　在我们彼此失落的时刻，我知道我们彼此相爱，爱得像个孩子，充满了伤害，充满了赌气与报复。
　　看着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我们如此相像，就是一面镜子的两端。我熟知你的神情，但触手冰凉，因为跨越需要粉身碎骨的勇气。晓苏，此刻，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你小小的失魂的脸上，请你相信，我会将这一刻永生珍藏。晓苏，我亲爱的晓苏，我们疼痛过，但是也相爱过。人生一直在错失，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懂得珍惜的重要。你会幸福的。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有一天，你总会明白。
　　我看到晓苏从人群里远远过来了，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我找了个借口，故意走出厅。
　　“端木。”她出来了，叫住我。
　　我指了指楼道，她默默地跟过来。
　　楼道口非常昏暗，好像有无数烟尘在飞。但实际上可能只是我们眼睛虚幻。
　　晓苏站在我身后，已经把便装换好了，她要走了，我知道。然后，我们什么都不是，天涯海角，各自飘。
　　“你今天很帅。”她说。
　　我知道我只要客套地说，你也很漂亮，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说，我和郑简想先走了。那么我只能说，好的，谢谢你们今天能来。然后，她就会转身，推开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然后，我们会有各自互不相干的未来，我们会生孩子，会变老，会死亡。
　　我会不会遗憾？会不会痛心疾首？会不会觉得白来一场？生命的意义何在？难道就是一连串的责任吗？就是为错误不停付出代价吗？究竟有没有悔改的可能？如果我们爱得像个孩子，我现在是不是还可以最后任性一把？
　　然后，我好像听到我嘴里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晓苏，我们私奔吧。
　　……
　　当然，话没有出口，只是在胸口激荡，翻转了几下，死掉。
　　我和晓苏在失落的爱中已经成长起来。
　　半年后，荆沙去了美国。我在国内忙忙碌碌。很多个夜里，还是会想到晓苏，但是不再疼痛激荡。暴风雨在心内平息。我们都要进入人生的秋季。
　　有一年的圣诞，我收到晓苏寄来的照片，是一个小男孩，她和郑简的孩子。这令我想起我跟她曾经有过一个生命。我有点伤感，但很快，认出了不合时宜，就止住了。我翻过照片，后边有晓苏的字：我很好，只是还会想念你。
　　我也是。很好，但时不时会想到她。这样的女子，在我生命中像流星一样划过，却留下永恒的印迹。但若不是这样短暂，或许她也不会在记忆里这么弥足珍贵。
　　无梦年代的爱情大约如此。起点是无聊，过程是游戏，等到终于明白爱，爱情已经背过身去。终点只有妥协。
　　但换个好听的说法，或许可以叫——平静。
　　以及成长。
　　2010-11-7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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