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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嗨，今天上哪吃去？”
这是晴空学校“国际美食研究会”——
一群自封为“吃喝党”的无聊的人，
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而且必然是见面第一句。
廖思危之所以要加入“吃喝党” ，
并非纯粹想跟着他们一起骗吃骗喝，
而是因为他们的会长、“吃喝党”的党首，
那个叫博斯——
她第一眼见到就直觉想到麻婆豆腐的男人。
她是不是爱上了他?
她还不清楚。
但她想跟在他们身边，
总有一天能够将自己的感情理清。

遭逢吃喝党(上) 第1章(1) 作者：贾童
     

　　“2号桌加炒鱼香肉丝一份！”

　　随着一声吆喝，厨房中忙碌的空气无形中又膨胀了几分。这是家小餐馆，面积不过三四十平方米，仅容八桌客人同时就餐，店里的老板兼着大厨，老板娘兼着伙计，夫妇俩的女儿则帮着端菜洗碗。

　　“妈，我明天就报到去了，你们忙得过来吗，不如请个帮工吧。”

　　廖思危甩了甩瓷碗上的水滴，用干净白布小心擦拭。

　　“没事，你小时候我和你爸不但要忙店里还得给你换尿布冲牛奶，还不是一样过来了。”廖妈用计算器算着8号桌的账，心不在焉地应答。

　　“鱼香肉丝。”

　　小窗口传出喊声，廖妈赶紧催：“去，给2号桌端去。”

　　廖思危在围裙上擦擦手，把菜移到托盘上，麻利地送往2号桌。

　　晚上5点开始，这家“小香厨”餐厅就人满为患，一直到9点打烊，都会有客人陆续光临。曾经有几个熟人抱怨他们不做宵夜生意，否则铁定会把分店开满全市各大闹区，廖爸以“钱够用就行，不想折寿去多赚”的理由搪塞了。

　　2号桌是最后一拨客人，送走了他们餐馆就打烊。

　　“妈，今天的生意怎么特别好？”

　　“星期天呗。”

　　一直到9点半一家人才有工夫坐下来吃晚饭，谁叫吃饭时间正好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饭菜也很简单，都是些剩下的材料。

　　廖思危清理了一下，“还有点豆腐和茄子，半只烤鸭。”

　　“不错，荤素搭配。”

　　廖爸解了大厨的围裙，廖思危接过来，“爸，你把鸭子切了，我来做个凉拌茄子和麻婆豆腐。”

　　“好。”廖爸非常自然地答应，愉悦地招呼妻子，“老婆，把饭放微波炉热一下。”

　　厨房就剩下廖思危一个人，她把豆腐从清水里起出来，摊放手里，拿着菜刀熟练地横一下竖一下，在手掌里撇成拇指大的小块，那豆腐从外形上看来始终完完整整，没有一点散碎。

　　下锅，调料，勾芡。

　　做好这道菜时，另一个锅里的茄子已用开水煮熟，捞上来撕成条状，洒上麻油、糖、少许味精和葱姜蒜末，看看时间还宽裕，就着那水又打了个紫菜蛋花汤，正好把剩下的一点葱末也用完。

　　微波炉的运转在“当”一声中终止，廖思危解下沾了油渍的围裙丢进洗衣机，喊一声：“爸妈，吃饭。”

　　筷子和瓷碗清脆的碰撞声在不大的餐馆里回响，喝完汤的廖爸满足地叹口气，“思危的手艺和我那时候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我廖家的确是适合厨师这一行，不然她怎么会无师自通呢。”

　　“你又来了，一个女孩子家，会做家常菜也就够了。”廖妈收拾碗筷，“何况孩子去念的是商贸，跟厨子哪儿挂边啊。”

　　“她可以到大酒店里去做秘书嘛！”廖爸大声反驳。

　　廖思危好笑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没啊，我觉得做厨师挺好的，等我大学毕业就继承这家店，让爸妈去蜜月旅行。”

　　廖爸眉飞色舞，“听见没，听见没，还是我女儿有孝心。”

　　“又乐上了，端一天的锅你怎么还没累趴下，不如真的开宵夜档算了！”廖妈把灯关掉，留下一盏，“思危，我和你爸先走了，你记得锁门知道吗?”

　　“嗯。”她拿起最后一个脏盘子，那是刚才盛麻婆豆腐的碗，虽然豆腐吃得干干净净，碗边上浓稠鲜艳的汁液却犹留着刚出锅时的那股甜辣香气。记得高中第一天上课，她带自己做的盒饭到学校去，里面就有这道麻婆豆腐。中午的时候放微波炉一热，满教室飘香，连老师都闻风而动，以为食堂师傅换人了。

　　可惜大学住校，没办法每天带菜。说起来那所晴空学校不但是私立的，而且还没几年办学经验，它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和国外不少名牌大学每年都有那么几十个交换生的名额，被选中就可以免费出国读书。此外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每年交巨额学费，因此执教的也都是些从高校挖来的名师。

　　但是这些都不是廖思危当时报考它的原因，简单地说，她只是冲着那个名字而已，晴空，诗意得醉人。结果一不留神以绝对高分成了晴空2000：1的特殊学生，学费全免，生活费减半，还安排在就业行情炙手可热的系里。

　　虽说晴空的文凭并不是响当当，但作为一个跳板，它简直理想得可怕。廖思危盘算了一下，自己既然可以在2000人里面争得优惠名额，没道理搞不定那几十分之一的出国机会呀。

　　退一万步讲，她与出国无缘，毕业也没有工作，至少还有这么一间店可以继承呀。

　　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后顾之忧。

　　廖思危拿起桌上的钥匙，关灯锁门，家就在餐馆楼上，近得可耻。

　　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坐落在郊外风景区“花神湖”湖畔的私立高校晴空学院迎来了又一个秋高气爽的九月。

　　新学期，新气象。

　　早上，小店忙着开张，老人忙着晨练，一切安静但欣欣向荣地进行着。

　　从湖畔往上行大约1公里会有一片平坦的草坪，往上延伸着200级左右的台阶，尽头就是晴空气势恢弘的大门。

　　廖思危正要举步踏上这200级台阶，无意中瞥到对面远远走来了一个男人。他修长的身体，却在地面上投射下矮胖的阴影；矫健的步伐，却在横穿马路完全不顾来往车辆；剪得很短的头发竟还能乱七八糟到让人侧目的程度，真是不简单！还有那白衬衫黑西裤，如此普通的服装而已，竟能穿出T型台的效果；举手投足不拘小节却绝非低俗市井流民，他啃烤鸡腿的样子，怎么那么像草原上优雅的猎豹在撕扯猎物呢……

　　廖思危一边下意识地往上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迎头撞上某个物体，如果是在平地，她会左腿往后一退稳住重心，但现在是在台阶上，她左腿往后一退的必然结果就是踩空，虽然被她撞上的那个人情急之下拉了一把，但也只是稍稍缓冲没让她头朝下而已，廖思危顺着几十级台阶一路滚落，幸好她只走了一小半。

　　博斯单手在分隔快慢车道的护栏上一撑，敏捷地翻越落地，刚要抬腿迈上人行横道，迎面突然滚下来一个人，吓得他差点把鸡腿失手掉在地。博斯嘴里含着一大块油亮亮的鸡肉，手里捏瓶啤酒，定睛一看，还好只是个弱女子。他的左腿及时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因为一落下去必然就会踩上她的头。

　　廖思危挣扎着，台阶上有人一边喊着“没事吧”一边跑下来。

　　“这位同学，没摔着吧？”那男生样子白净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博斯，你是不是男人，也不扶一下人家。”

　　“要不看她是个女的，我早就一脚踩下去了。”博斯收回腿，继续嚼着鸡肉扬长而去。

　　“垃圾。”男生没好气地挤出一句，和蔼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廖思危“蹭”的一下爬起来，“我没事，谢谢！要死——”她赶紧蹲下来打开书包，不出所料，里面的饭盒翻倒，冒着热气的麻婆豆腐糊得一书包都是，“完蛋……”

　　男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快收拾一下吧。”

　　“谢谢！”廖思危拎起滴答滴答流着酱汁的书包飞奔而去，匆忙回一下头，“谢谢你啊。”

　　男生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纳闷地挤出一句：“豆……豆腐？”

　　博斯走进他那间专属的小小会议室，里面有一群无聊的人在等他。

　　“嗨，今天上哪吃去？”这是该社团“国际美食研究会”——他们自封“吃喝党”——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而且必然是见面第一句。

　　博斯表示鄙视，“除了吃你们还能想到更高尚的事情不——中国菜外国菜？”

　　有人要吃中餐，有人要吃西餐。

　　“西餐！”博斯决定了，当他从报纸上看到有的火锅店把客人吃过的底锅捞干净继续给下一桌客人食用时就决定一个星期之内都不提火锅。

　　接下来大家讨论吃哪国菜。

　　“墨西哥！”毛毛雄赳赳地说，“我一直很想尝尝墨西哥菜的滋味儿！”

　　“墨西哥是个没有挑战性的国家——我提议，今晚上主要攻打日本！附带进攻烤羊肉串的小摊！”

　　“日本都让咱们攻了多少回了——有点创意吧！我喜欢浪漫慵懒的国家——法国！”E建议。

　　E的本名叫赵悲，他那“法国”两字刚一说出口，就被大家整齐一致地行了注目礼。

　　“咱们的经费连张去法国的飞机票都买不起。”

　　E陷入了沉默，他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愤怒。

　　“行了行了，”博斯看不下去，每到吃饭时间帮中成员们就为了点芝麻大的小事吵得不共戴天，也不嫌丢人，“韩国菜，我想吃拌饭和烤肉。”博斯最后拍板。

　　“帮主，那家韩国餐馆是不是你们家亲戚开的？”E问，“你干吗老去照顾他们家生意？”

　　博斯盯着他，双手抓着扶手椅的把手——让人怀疑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抡椅子，“你付钱我付钱？”

　　每当帮主这么说的时候，大部分人便心知肚明：经费危机再度困扰着他。

　　“哎哎，又该干活了。”甜心揉了揉鼻子，“我倒是真想吃一两次法国菜的。”

　　“伟大的先知哲人曾经说过，”阿摆思索了一下，“包子有肉，不在嘴上。”

　　其他人自动忽略她，除了她的主人安菲。安菲怜惜地摸了一下阿摆的头，“宠物啊，想吃包子就直说嘛，要豆沙还是三丁馅的？”

　　六个人霸占了店里最大的桌子，为了抢夺对着电视机的三个位子，博斯、E和安菲吵得不可开交。

　　“上次，还有上上次，都是你坐的这个霸王席！”

　　“我是帮主你们有什么意见？”

　　“少拿帮主的帽子来压人！”

　　“居然一连几次让我坐靠厕所最近的位子，你有没有良心？”

　　甜心无奈地看着两男一女骂街似的互指。

　　“你们别吵啦！对着电视机的正好是三个位子，你们三个人还不够坐吗？一个屁股一个窝，有什么好吵的！”

　　三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坐在背对电视机和最靠近厕所位子上的毛毛、阿摆还有甜心，心照不宣地咳嗽一声，落座。

　　按照老规矩，每人限点一个菜，博斯把关。

　　“大酱烤猪肉。”

　　“换牛肉。”博斯不是回民，他只是讨厌猪肉。

　　“紫菜包饭。”

　　“那个等下去大学后门吃，3块钱一盒吃死你，换烤八爪鱼。”

　　“土豆饼。”

　　“有没搞错你，同样价钱你居然要土豆饼不要海鲜饼？出去别到处跟人说你跟着我混的。”

　　“泡菜豆腐汤。”

　　“这儿不是有送的泡菜嘛，点10块钱的嫩豆腐汤就够了，自个儿加泡菜进去，爱吃多少加多少。”

　　“石锅拌饭。”

　　“多石锅两个字多10块钱，阿摆呀，你喜欢用石锅装东西，哥哥哪天专门买个研磨臼给你当饭盒哦。”博斯温柔地说完，一副斩钉截铁的表情，“折合两个拌饭！”

　　“帮主真是精打细算……”虽然纷纷抱怨，但是经济大权到底掌握在博斯手里，没钱就是翻不了身。

遭逢吃喝党(上) 第1章(2) 作者：贾童
     

　　店里的客人和服务小姐诧异地看着12号桌的六个客人在菜上齐后整齐地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辞。

　　门口的风铃又一响，服务员们整齐划一地喊：“欢迎光临！”

　　“不客气，不客气。”廖思危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刚想探探情势就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我、我只是路过想买个拌饭，你们门口牌子上写的是特价10块钱吧？”

　　“您请坐，喝茶。”

　　“不坐了，不坐了，我外带。”廖思危窘迫地盯着那雕刻精美的木椅，真高级的地方。虽然顾客大部分都是晴空学院里的学生，可是这群学生的消费水平能跟任何有钱人相拼。她的目光落到12桌上，突然一顿。

　　“小姐，一个拌饭，还要其他的吗？”

　　“呃……我还是在这里吃吧。”廖思危立刻改变主意，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博斯那个方向。

　　博斯嚼着大肉、喝着啤酒，满脸油光地对上廖思危专注的眼神。

　　停顿了两三秒之后，直到博斯慢慢停止咀嚼、忍不住伸出手来摸摸脸上，看是不是有什么异物。廖思危才仿佛被电击一下，眨巴着眼睛回到现实中，羞愧地别开头。

　　“帮主今天的魅力好大呀。”E惊诧着捅捅博斯，“不过帮主，这个就不要考虑了。你听听，‘你们门口牌子上写的是特价10块吧？’多明显，穷人家的孩子！哎……”

　　“她别着晴空的校徽啊，晴空也有穷人吗？”甜心凑上来，眯着眼睛仔细看。

　　“说得也是。”E若有所思，“起码我在这学校四年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公子小姐进饭店关心特价的——难道她是生在富家依然节俭？那可更不能考虑，帮主！交往以后你没好日子过，这不许买那不能干。”

　　“胡扯，我看她很顺眼，不化妆皮肤还那么嫩，才是真可爱。”安菲横加干涉，“帮主，这个好。就算穷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肯定能做一手好菜！咱们以后不用花钱吃饭啦。”

　　杵在门口的廖思危完全不知道12号桌的讨论已经关乎自己，见他们不住地往这个方向看，还以为自己挡住了人家的视线，很自觉地往边上站了站，结果就站在了最不该站的地方——男厕所门口。

　　“真聪明，堵住男厕所！”E捶大腿，“这样帮主憋不住想尿尿时，就必须跟她搭讪了！‘小姐，可以让一让吗？’、‘哦，不好意思，当然可以！’这女孩有心机！”

　　一直置身事外的博斯忍不住举起手中夹肉的钳子，敲向E的脑袋，“以为人人都像你，故意进错女厕所还装痛心疾首样！你这败类！”

　　“什么?”甜心轰然起立，拧E的耳朵，“说！你偷看了谁？”

　　几大桌的客人一惊，廖思危也一缩脖子，怔怔地扫视他们。

　　“你别听他胡扯，我真是跑错了！”E痛心疾首。

　　“说，你偷看谁！”甜心手上更使劲。

　　“呃——是你。”E不得已，伸手指认，吃喝党们笑得不能自已。唯独博斯面不改色地扫荡盘内食物，脸上找不到任何出卖兄弟的痕迹。

　　廖思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博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和贪婪掠夺的动作，无论哪方面都和一般男人无异。只是不知怎的，廖思危觉得还有些什么隐藏的气质，让他感觉起来就是与众不同。

　　正如一道家常菜，不去品尝就不会知道它深藏其中的滋味。这个男人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到的不是其他，正是麻婆豆腐。看起来好看，闻起来也好香，但不是人人都能吃惯，更不是人人都会做——货真价实的麻婆豆腐，不但要去除豆渣的涩腥味，而且酱汁还要完全渗透。要达到这一点，刀工、调料、火候，缺一不可。前后需经过多少道细致的工序，才能使这道寻常的小菜吃起来有不寻常的感觉啊！

　　而一个人呢，外表是刀工、调料是内涵、火候就是经历。只有当三者一样不缺，样样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才有可能孕育出一个独一无二、值得品味的人。

　　服务员给廖思危排上六碟小菜、一壶大麦茶，接着端上一个大碗，“小姐，您的拌饭、菜上齐了，请慢用。”

　　廖思危看着满满一桌碗碟感动。好店！10块钱换这么多，堂食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

　　E捣捣博斯，“帮主，那女孩一直在看你。”

　　“废话，我坐在她正前方。”博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将所有人一眼白过来，“我说，最后一点经费都进了你们的胃，想继续吃就得准备干活！”

　　“知道啦！”

　　E叫道:“你就吩咐吧，一声令下在所不辞。”

　　甜心啧啧有声地说：“确定好目标没？这次一定要找个超级肥羊，出手阔绰才行，我可不想再紧着荷包研究菜单上的价格栏了，真窝囊！”

　　“咱们帮主从来都是眼高手低，”毛毛捂着嘴偷笑道，“雄心壮志一番最后还是免不了将就人家的条件。”

　　博斯斜瞪她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

　　其他人一副不卖账的表情，“不为我们你能在帮主这位子上从大一待到大四吗？”

　　博斯长叹一声，“明明就是抽签决定……谁当还不一样。”

　　阿摆忍不住安慰他，“别这样，帮主，没钱才有赚钱的动力。”

　　博斯铿锵有力地下达命令：“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都有一定的任务量，达不到指标下次聚餐就别参加！小姐，结账——我们是老顾客，别忘了打八八折。”

　　最后这句话叫得至少三桌客人抬头看他，E一一瞪回，“看什么看，贵宾才能打折！”

　　原来是老客。廖思危边吃饭边琢磨，以后得经常来，便宜量又多，还能和他碰碰面。

　　博斯接过找零，翻了翻，“啊，刚才忘了跟你说，给我开张发票。”他站在门口等发票时，视线再度和方才那女孩相撞，按理说大部分女子与陌生异性目光接触时都会立刻回避，除非她们是情场老手，或愤世嫉俗者。然而对方显然两者都不是，她就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待价而沽的商品，内心是买或不买的挣扎。

　　博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腮帮。

　　廖思危疑惑地把手伸到他指的方位，摸到了一条洋葱丝。

　　她扫了一眼，麻利地塞到嘴里，然后尴尬地对博斯抿唇一笑。这自嘲又羞怯的表情让博斯再度叹为观止，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女孩有些可爱。

　　“先生，发票。”

　　博斯接过来，核对了数字后，忍不住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笑笑，离开。

　　吃喝党的成员们站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前打闹，E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耳朵正被甜心抓在手里做着旋转运动。E一边哀号一边朝博斯呼救：“帮主，再不把我从这只母老虎手里救出来，今年的光棍节兄弟可就没法陪你过了！”

　　博斯冷笑，“自从认识甜心，你小子哪年陪我过过？你是见色忘友的最佳写照，我代表全体光棍唾弃你一万年！”

　　“话不能这么说，”E挣脱甜心躲到博斯身后，“有了她，我名义上是满足了，可肉体和精神上更空虚了！”

　　“你说什么？！”甜心挽袖子中。

　　“难道不是吗?”E警惕地瑟缩着，大老爷们的骨气荡然无存，仅在口头上予以回击，“既不许亲，也不许抱，那我亲亲抱抱其他MM总可以吧，可那也不行！帮主，我还是跟了你吧！起码两条光棍凑在一起就不是光棍了！”

　　甜心做泼妇状，指，“不是光棍——难道你俩还想搞一腿？”

　　E伸出头，理直气壮，“两条光棍在一起，叫双截棍！”

　　博斯一把揪出E朝甜心抛去，“你小子就是根扁担，活该给人扁，还双截棍！别丢我们光棍一族的脸！甜心，好好修理他！”

　　甜心反倒掉转炮口，“帮主，不是我说你，吃喝党里的美女，除了我名花有主外，其他三个还待嫁闺中，你随便挑一个也够撑门面了，也不至于沦落到加入光棍族啊！”

　　博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一个比一个能吃，而且连豆腐和鸡蛋都分不清楚，我敢要吗?！不客气地说，至少要会做满汉全席的女人才有让我考虑一下的资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现在的女孩子会做菜？在你饿死之前给你下包方便面就不错了！”

　　“就是，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去！”

　　不给女人面子的后果是可怕的，同时不给三个女人面子简直就是找死。安菲、毛毛和甜心唇枪舌剑地攻击他，比较迟钝的阿摆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可悲的男人……”把博斯气到脸发黑。

　　E同情地捣了捣他，“帮主，虽然她们态度嚣张，但说的确实是事实啊，我跟你打赌，现在要是还有女孩子会做菜，而且还是我们学校的，我就把丝袜套在头上一整天！吃饭都不拿下来——你就将就点吧。”

　　博斯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骂骂咧咧地挤出一句：“该死的，这年头，妇女是真解放了！”



遭逢吃喝党(上) 第2章(1) 作者：贾童
     

　　廖思危把书包洗干净晒到窗台上，书全部摊开，一页一页地晾干。

　　布上的油渍好洗，纸上的就比较难办。许多书页被浸得透明，字迹模糊不清，哪怕泡它十天八天也不见得就能复原。

　　不过廖思危并没觉得沮丧，凑上去闻一闻，好大一股麻婆豆腐的香味，不用写名字就知道肯定是她的。这点让廖思危突发奇想，要是把食物的味道喷在身上代替香水，估计也能吸引一大群人——而且还不光是人。

　　室友统统出去约会了，廖思危对她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才进校几天，就都出双入对了。

　　民生大计还是要解决的，她瞥一眼阳台外面，天在下雨，不是那种很大的雨，可以打伞，但是如果想玩浪漫来个雨中漫步，也淋不死。

　　秋天最怕下雨，要是再起阵风，简直冷到骨子里。

　　廖思危紧了紧衣服，顺着墙角拐了个弯，迎面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冻得她情不自禁地嘶了一声。

　　食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已经中午了仍闭门不营业。得了，那就再去韩国餐馆吧。

　　廖思危下了台阶，发现街对面的电话亭里站着那个昨天有过两面之缘的男人，正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吼着什么，看来也是冻的，手缩进袖子里抱着肩。他怎么就穿一件衬衫？不知道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全省范围内大幅度降温吗？

　　对寒冷感同身受的廖思危情不自禁地深切同情他。她想把伞留给他算了，就算不像衣物那样可以温暖皮肤，至少能遮挡风雨。

　　这个念头倒是一瞬间就产生了，问题是怎么把伞给他——自己跑上前去客套一番，打死廖思危也干不出来。要是让人家误会她的动机，那可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廖思危经过电话亭，趁他背对着自己，不动声色地把伞立在了门边。

　　一群没骨气的渣子，真是丢吃喝党的脸。宁肯吃泡面也不想出门，博斯很鄙视这种性质的懒惰。他作为表率，一马当先，在拒绝营业的食堂吃了闭门羹后，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再接再厉，步行一公里到学校山坡下的面馆，终于美美地吃了一碗鱿鱼羹面。

　　吃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格外提高警觉，手始终插在装钱包的口袋里，直到结完账，他才发现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顺手牵羊了。

　　“靠，早知道就不用这种大众的款式。”博斯很犹豫地摸了摸身上的名牌衬衫，这个干洗可不划算。

　　仗着鱿鱼羹面的热量，他冲进了街对面的电话亭。看起来不大的雨，不消一分钟就让娇气的衣服表面起了球。一碗鱿鱼羹面才8块钱，这衬衫可是它的100倍。

　　博斯打电话给那群懒骨头，“死人，来接我。”

　　那群宁肯吃泡面的懒骨头当然不会理他，“我们看过了，丁点儿大的雨，自己跑回来。”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博斯挂上听筒，目光落在电话亭门口，一把伞？

　　收起的长柄老式雨伞，靠在电话亭的门框上，还在滴着水。

　　博斯疑惑地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还不至于蠢到认为这是谁记性不好留下的——有谁见过大雪天把炭忘在路上的？反正放在这里也是被别人捡走，博斯面色自若地拿起伞，撑开走远。

　　廖思危从提款机取了500块钱，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本来她习惯用多少取多少，但是学校的提款机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总不能每次都跑出来取，还是一劳永逸的好。

　　学校附近有个摊子，3块钱一个盒饭，可以随便要素菜，再加5毛的话就可以买个荷包蛋。虽然家里是开饭馆的，但廖思危从来没有任何挑三拣四的习惯，反倒节俭成性，够吃就行决不摆一点派头。

　　廖思危把5张崭新的新版百元塞进钱包，刚一回头，一个人从后面跑上来狠狠撞了她一下，立刻跑掉，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个人紧跟着又一撞，不过眨眼工夫，两个贼就跑远了。

　　一秒钟后廖思危才反应过来，并没有像多数女人那样尖叫，甚至连“抓贼”两个字都没喊出口，只是拼命地开始追。对方很快跑得无影无踪，廖思危呆站在一排简易门面房前，头脑一片空白。有人跑过来，把她跑掉的发卡还给她。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过抢劫，除了她自己。

　　廖思危什么也没说，接过发卡，说了声“谢谢”。

　　她慢慢朝学校走去，经过盒饭档，对“3——5元经济实惠”的手写牌子看了一眼；经过电话亭，对门口看了一眼。钱没了，连盒饭都没来得及买。伞也没了，是谁说好心有好报来着?

　　廖思危捏捏手心里的发卡，来学校报到时刚买的，“还好你没丢。”她低声说了一句，擦擦上面的泥浆，把披散的头发夹好。

　　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去把钱包里的所有证件一一登记挂失，重新补办。

　　博斯离开电话亭不久，吃喝党的全体成员就良心发现，打着伞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

　　“帮主！We  are  coming！”

　　“怎么样？兄弟有良心吧，没让你淋着回去。不过你出去的时候不是带了伞吗？”

　　“啊！我的伞！”甜心终于反应过来，“我那把在精品屋里买的150块一把的伞！”

　　博斯冷哼一声：“还好意思说，要不是那款式如此大众，会被人顺手拿走？你买把10块的我保证不会混淆！”

　　晴空里富家公子小姐多得是，用的伞多半都是在精品屋里买的高档货，所以这把老式雨伞才能如此安全地握在博斯的手里。

　　“不行，你要赔我！”甜心发着脾气，“我的伞是折叠的，小巧精致可以收进任何包包，而且是最新款式，功能齐全，不但可以防水防灰尘，还能防紫外线、抗过敏你知道吗？”

　　E迷惑地摸摸下巴，“有哪把伞不防水吗？”

　　“啊……”阿摆突然定住不动，盯着某一个方向，半晌慢吞吞地冒出一句，“钱包。”

　　其余人心领神会，“是啊！我们心里惦记帮主，出来吃饭都忘带钱包了，帮主有没钱借一点，回去还你。”

　　“你们这些王八蛋存心蹭我的饭是吧！”博斯没好气地扫视一圈。

　　阿摆继续说：“地上有个钱包啊……”

　　“哪里！”E的反应最快，“吃白食的机会终于来了！”

　　阿摆走到垃圾箱边上，俯身捡起一个沾满了泥浆的红色皮夹。那皮夹本身已经很旧，而且又脏不拉叽、还是呈打开的状态，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里面。

　　“丢了吧！肯定没货。”E扫兴地摆摆手。

　　“不是啊，里面有好多证件，是我们学校的。”阿摆的主人安菲已经在翻看了，“有饭卡、信用卡、图书证，不过没有一分钱倒是真的。”

　　“很简单咯，被人偷了钱包，拿光钞票就丢在垃圾箱。”E耸耸肩，“走了走了。”

　　博斯伸出手，“给我。”

　　“哦。”正要往垃圾箱里丢的安菲乐于甩手。

　　E一怔，“太阳从南边出来了！帮主竟然大发善心想做好事！”

　　“你该不会是想还给失主吧？”甜心半信半疑，“如果是，我劝你省省吧，晴空里除了我们几个、没人会在乎丢钱包的，你送回去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呢。”

　　“就是。没用的，丢了它吧。”

　　博斯置若罔闻，擦拭掉图书证上沾的泥浆后，仔细端详着那张一寸照片上梳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的女孩，饶有兴致地开口：“原来叫廖思危。”他回头招呼一句，“走走走，吃饭去吧。”

　　一句话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你请啊？”

　　“不就是五碗阳春面嘛，交给我吧。”

　　“……算你狠！”

遭逢吃喝党(上) 第2章(2) 作者：贾童
     

　　敲门声响起，学生会会长——曹杰头也不抬，“门没关。”

　　“请问是学生会吗？”

　　曹杰转过身，发现竟是昨天在台阶上见过一次的女生，“呵呵，是你啊。”

　　“我？”廖思危思索了一秒钟，“不好意思，我们见过吗？”

　　曹杰差点石化。以他的长相和学生会主席兼全校四年来连续第一名的身价，何愁得不到趋之若鹜的女性追捧——世界上竟会有人对他说我们见过吗这种话，而且还是在见过一次、并且自己帮了她大忙的前提下?！

　　曹杰尴尬地比划了一下，“昨天你的书包……”

　　“喔！”还好，廖思危不是那种榆木疙瘩的脑袋，一点就通地回忆了起来，不过多隔几天就不敢保证了，“是您呀，谢谢您！”

　　“不客气，有事？”曹杰顿了一顿，“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学生会主席曹杰。”

　　廖思危将事情粗略地讲了一遍：“就是这样，我想补办证件，估计很麻烦吧，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谁知曹杰一副了然于心状，“哎，又是他们！”

　　“他们？”

　　“你不知道——”曹杰刚要详细阐述，忽觉不妥，“对了，这么说来你还没吃饭？走吧，我带你先吃点东西。”廖思危客气了几十遍，还是没能逃脱被一路拽到山下的命运。站在一条美食街前，曹杰才放开她，“还没问你想吃点什么？”

　　已经到了这里，不可能再拒绝，廖思危不假思索地开口：“盒饭吧。”

　　“啊？”曹杰一听见“盒饭”两个字就联想到垃圾箱，“你别为难我了，还是我做主吧。”

　　他把廖思危拽到一家四川酒楼，不由分说地开始点菜。

　　“够了！够了！”廖思危在他报到第六个菜名的时候实在坐不住，“服务员，不好意思，只要一个麻婆豆腐和一碗饭就可以了。”

　　“别听她的！按我说的上。”在宴请女孩子方面，曹杰绝对当仁不让，“另外再多加一道麻婆豆腐。”

　　廖思危本想将决不浪费的原则坚持到底，但当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从包厢里走出来时，立刻就成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为首那个，不就是刚才电话亭里的男生吗?

　　“好像少了点什么……”站在柜台的博斯思索片刻，推了E一下，“回去给我拿伞！”

　　“那把破伞送都没人要，拿什么拿！”E叼着牙签拒不从命，博斯掏钱包的手又放了回去，“好吧，那你买单。”

　　“伞，我来了——”E折腰折得比谁都快。

　　曹杰首战告捷，服务员顺利拿着写满的菜单离去，他拿起茶壶，却发现廖思危专注地盯着柜台方向。曹杰一望，心知肚明。

　　博斯先抽出的是一个红色女式小钱包，端详一下又放回去，“不好意思，拿错了。”

　　“切！别蘑菇了！”

　　“就是，明明刚才才收到一笔！”

　　在众人的嗤之以鼻下，博斯摸出自己的黑色皮夹付账，“我靠，这也瞒不过你们！”

　　“那当然，我们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光对你想什么了如指掌，而且要是让我们饿着就吃你的肉！”

　　一群人扬长而去，曹杰收回目光，发现廖思危的表情很吃惊，“那是我的钱包啊。”

　　第一道菜麻婆豆腐送上来，曹杰关切地给她舀了一勺。

　　“别急，其实我刚才就想告诉你那伙人的底细，来，先吃点东西。”

　　“不对，不是他们！”廖思危仔细一想又摇头，“那两个贼是穿雨衣的。如果他有雨衣，那伞就是累赘，按理是不会拿的，而且时间上也不吻合。”

　　她在那里嘀嘀咕咕，第二道菜都端上来了。

　　“刚才付账的那个人叫博斯，和我同届，靠学校减免学费就读。这很正常，但是不正常的就是，他一进学校，就成立了一个美其名曰‘国际美食研究会’的社团，私底下叫吃喝党。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和所有大学一样，允许学生自己创办各种社团，但是不同的是，我们学校的社团分两种，一种是自费的，即社员自己筹钱开展活动；还有一种是公费的，即达到指定要求，学校就专门拨给一笔活动经费。”

　　曹杰继续说：“学校对自费社团没什么大限制，不违背法律也无伤风化就行。但是对公费社团的要求很高很高，不但社员成绩每学期都必须保持在甲等，而且还要在同类大学里为学校争得荣誉、有所建树才行。目前为止，除了我和副主席李丽娅办的校辩论队，没有一个公费社团能坚持两年以上不解散。”

　　曹杰停了一停，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廖思危觉得那肯定跟博斯这个学生有关系。

　　“以前我就怀疑过他们的经费从哪里来，虽然每个人都拿奖学金，但是最高的也才一次5000，而且一年仅发一次。吃喝党每天都在外面吃喝，六个人，一顿饭数百元，前面也说过，他们是靠减免学费就读的，说明家境也不会富裕到哪里去。此外更没有打工的记录，一个都没有。”

　　“你是说，他们抢劫呀？”廖思危觉得匪夷所思，“至少也是大学生，不会那么恶劣吧？”

　　曹杰淡淡一笑，“其他人不敢说。可是这个博斯，高中时和我同校所以略有耳闻，他可不是什么善类，从来不好好念书，打架生事反倒样样在行。总之是个危险人物，你一定要小心点，不要带太多钱在身上，等我有了证据，会帮你出这口气的。”

　　廖思危沉默了，刚才亲眼所见，他拿出的是自己的钱包，可是直觉却叫她不要相信曹杰的话。那个人的确不简单，虽然滋味复杂，但决不会是一道失败的菜肴。

　　“快吃吧，菜冷了。”曹杰打断她的思绪，廖思危笑笑，拿起勺子吃一口麻婆豆腐，舌尖感觉只是辣而已，并无鲜香，而且每块豆腐心都没入味呢。哎，第一口就被她吃出刀工调料火候全都失败。曹杰却还在一旁不停地问，“怎么样，这家四川酒家菜不错吧?生意很好喔。”

　　是因为人都往这儿跑，大家才随大流的吧。廖思危暗自摇头叹息，菜根本就不行嘛。尽管如此她还是使劲吃，因为她老子说过浪费会被雷劈，廖思危虽然早就过了相信这种天谴的年龄，但已经养成了习惯。

　　而看她吃得如此来劲的曹杰还当是自己投其所好地押对了宝，越发得意起来。


遭逢吃喝党(上) 第3章(1) 作者：贾童
     

　　六个人围着小桌子坐，桌子上撒了一堆钱。

　　“又有经费了，今晚上哪吃？”

　　“法国菜呀法国菜。”

　　博斯满面笑容地靠近摇头晃脑的E，“想吃法国菜？”

　　“是啊！”

　　“很好。”博斯点点头，“吃一顿，这个学期大家就勒紧裤腰带到食堂过吧。”

　　“不要，我死也不要去食堂！”甜心惊恐地说，“大师傅拿洗脚盆装炒好的包菜，太恐怖了。”

　　“不对，”毛毛说，“不是大师傅用洗脚盆装包菜，是大师傅用装包菜的盆洗脚。”

　　“请问有什么区别？”甜心觉得更恶心。

　　“是啊，我亲眼看到大师傅连米都不淘，接了水直接上锅蒸。”

　　“那算什么，我还看到熬汤时，大师傅站在旁边抓头，头皮屑下雪似的飘。”

　　“咦——”E被这群女生恶心得捧着茶杯不敢喝，“好了好了，不吃法国菜，不吃总可以了吧？”

　　博斯拍拍E，“今晚上吃海鲜好了。”

　　他话音刚落，社团活动室的门“咚咚”响了两声。声音很轻，听起来敲门的人很犹豫。

　　廖思危在门口徘徊，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样凶神恶煞的劫匪。她一遍遍给自己打气：钱就算了，至少把证件要回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发现是虚掩着的，于是打算推，不过手还没碰到，门就自动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莫非我有特异功能？廖思危半惊半疑地看着自己伸出去定在半空的五根手指头。

　　看着她手爪子的还有E。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生，“小姐，厕所还要再转个弯。”

　　吃喝党的活动室邻近公共厕所，四年没换过地方。课余时间和三餐饭后，吃喝党老巢后面总是格外热闹。

　　“我找吃喝党、不，美食研究会。”

　　廖思危窘迫地说，她认得这个男生。曹杰说他叫赵悲，高瘦挺拔，头发染成一撮金一撮红，还真符合不良青年的造型。

　　“是你啊。”E认出了她，非常热情，“怎么，是不是想入社？”

　　廖思危点了点头，“我对美食也很喜欢，可不可以……”

　　“帮主！帮主！”E扯开喉咙喊道，“所有人都过来，我们后继有人了！”

　　博斯打游戏打得来劲，PS2手柄都快被他拆散了。他根本不理会E的嚎叫，直到过关斩将得以喘息，这才回头一瞥。廖思危万古不变的长辫子发型，让他马上就想起了那张图书证上的一寸彩色照片，“是你啊，什么事？”

　　廖思危没听见“是你啊”，只听见“什么事”，结巴道：“我、我想加入你们社团，能、能行吗？”

　　“你想加入？”博斯“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廖思危却紧张得快要一屁股坐下去了。

　　博斯一步步慢慢地走过来，廖思危一步步慢慢地后退着，很快陷入绝境（或者说是佳境？），背抵墙壁，形成一个非常经典的便于登徒子采花的局势。

　　角落里传出嘻嘻哈哈的细碎笑声，其他几个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缩在旮旯里咬耳朵。虽然他们此刻言行举止活像动物园假山上的猴子，但是廖思危觉得自己才是被赤裸裸观赏的对象。

　　“请问需要什么入会条件吗？”

　　博斯终于把注意力从天花板转到廖思危这个大活人身上来，语气带着笑意，“喏，你看到了，我们都是大四的学生，等我们几个一毕业，社团就得解散，到时候剩你一个人不好处理。”

　　“那就解散吧，我到时候再说。”

　　“那么多社团，你都没兴趣？”

　　“我、我也喜欢研究吃的。”

　　博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发一语。廖思危委屈极了，这些人是不是都以无形使别人感到紧张为乐事？

　　为了躲避目光，廖思危往窗台上的几盆植物看去，大蒜、香葱、仙人掌，还有一把伞。

　　“那好吧，”博斯突然开口，“你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吃饭，什么样的菜不管，但必须得价廉物美。”

　　廖思危的思绪被硬生生拽回来，“什么时候？”

　　“随便。我们什么没有，就是时间多。”

　　“那好吧，”廖思危干脆地说，“周末我再来。”

　　“等等。”博斯叫住了她，“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你从这儿拿把伞走吧，别忘了周末还回来就行。”

　　廖思危点点头，到伞架面前不假思索地拿了自己那把黑色的老雨伞，走出去。

　　“今天会下雨？”  E诧异地看着远去的廖思危，“帮主，你听的是伦敦还是纽约的天气预报？”

　　“闭上你的嘴。”博斯把若有所思的目光转换成冲锋枪的子弹，恶狠狠地射向E。

　　“你不会真的想吸收新成员吧？”甜心掩着嘴嘻嘻笑道，“她看起来可是个好学生，搞不到经费的哟。”

　　“我有数。”博斯正儿八经地回答，突然促狭地望着天花板，“至少能蒙顿饭吃，也不是坏事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帮主真奸诈！”

　　“全世界最奸的就是他了！”

　　一眨眼到了礼拜六的上午，全体吃喝党成员衣着邋遢地等在活动室里，把一天的命运交给姗姗来迟的廖思危。

　　“她怎么还不来？”毛毛不满，“我饿了！”

　　“是啊，该不会这两天都在大街上转悠着找馆子吧?”安菲说，“就是转到隔壁市里也该回来了。”

　　博斯正在接听电话，声音懒洋洋，“好，知道了。”挂上听筒，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发号施令，“全体去公共汽车站，不许反对！反正是底站，都有位子坐。记住不许和孕妇以及老弱病残打架，不过可以吵架。”

　　颠簸了十站、来到一个居民区附近，廖思危在站台上朝他们挥手，“没堵车吧？”

　　“还好。”博斯随口答应道，“这是哪里？我怎么看着像居民区啊！”

　　“这本来就是居民区……”廖思危迟疑着开口。

　　“哦，我想起来了，报纸上说居民区里也有不少老字号。”E有心给廖思危解围。

　　博斯哼一声：“无所谓，只要价廉物美就可以。”

　　穿过街，廖思危指指店门，“就是这里。”

　　“小香厨？”甜心仰着脖子念，“好土的名字。”

　　“你吃菜又不是吃招牌，土不土有什么关系！”安菲数落道。

　　“好香。”毛毛深深地吸气，“我更饿了……”

　　周末的客人比平常多一倍，可惜店太小，只有几张桌子，不少人只得在门口的等候区等待。

　　“生意蛮不错的样子，我去拿号牌等位子。”E刚抬腿，廖思危拉住他，“不用，我给你们留好座位了。”

　　“太体贴了！”E对廖思危的印象分高得不能再高。

　　廖思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把他们带至靠窗的1号桌，阳光暖暖地洒在桌椅上，菜单已经摊开，“随便点吧。”

　　博斯看也不看，合上菜单交给廖思危，“你好像很熟，那就你做主吧。”

　　廖思危略一迟疑，笑着点头，“好，那你们等一下，很快就好。”

　　博斯偏过头，廖思危站在柜台，跟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女子说着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十分熟悉的样子。老板娘点点头，从身后的冰柜里拿出啤酒汽水，朝他们走过来。

　　“很快就好，先喝点东西。”

　　“哇，老板娘你很漂亮，有没有四十岁啊？”E刚一开口就被甜心瞪住。

　　女子哈哈大笑，“你真会说话，这些酒水算我请客，你们随便吃啊。”

　　“真的假的？”E热火朝天地跟老板娘侃大山的当儿，博斯再度瞥向柜台，站在那里的是个陌生女孩，见他看向自己，还微微笑了一下。

　　廖思危始终也没有出现在席间，随着冷盘和热炒一一端上，吃喝党们饥饿的肠胃充分有了用武之地，第一道辣子鸡丁就让毛毛和甜心抢得差点打了起来。

　　“别人家的辣子鸡丁都是在辣椒里面找鸡，这盘是在鸡里面找辣椒哎！”E惊喜不已，“而且盘子这么大，这家店太正点了！”

　　“就是不知道多少钱。”安菲也很满意，“我看只要不超出30块就算很便宜了。”

　　博斯夹了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E对他的德行很了解，博斯反对浪费，而且对食物要求不高，3块钱一盘的鸡蛋炒饭照样吃得津津有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懂美食，这家伙曾经在一家全市知名的西餐厅里对一道牛排横加指责，口若悬河直到把大厨郁闷得摔帽子走人。他当时那种挑剔刁钻的神情此刻正清楚地浮现在眼角，E也不明白博斯何必对一家家常菜馆里的辣子鸡丁这么在乎。

　　E吃了一块，咂吧着嘴嚼了嚼，然后捣博斯，“帮主，味道还不错吧？”

　　博斯点点头，放下筷子，那副悠闲同抢夺中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是很不错。”

　　“那你还不吃？”E很不解。那群女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形象，个个吃饭有如蝗虫过境，跟她们谦让迟早饿死。

　　博斯拉开一听啤酒，抿一口，“就是因为味道不同寻常，才不能一下子囫囵吃光。”

　　E琢磨了一下，马上放弃，操起筷子投入战斗，“我懒得跟你嗦，再装斯文连骨头都没得吃了。”

　　直到上了八菜一汤，廖思危才出现在桌旁，安菲急忙给她腾位子，“你跑哪去了，我们都干掉一半了！”

　　廖思危匆匆坐下，迫不及待地问：“味道怎样？”

　　E第一个开口：“好！”

　　他左边的甜心接着，“大好！”

　　毛毛嘴里塞得满，只用筷子点一下面前那一大堆骨头就继续吃。

　　安菲亦点头，“如果价钱也合适，那就没道理不合格了。”

　　“你们肯收我啦？”廖思危喜出望外。

　　众人整齐地摇一下头，同时伸手指着博斯，“得这家伙拍板才行！”

　　廖思危于是专注地盯着博斯，其他人也一致等他答复。

　　博斯沉默片刻，开口：“你要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家餐馆的。”

　　“不用发现啊，”廖思危笑道，“我打出生起就在这家店里了。”

　　博斯赶紧把易拉罐拿开，但啤酒还是无法避免地顺着下巴流下来，“你说什么?这店是你家的？！”

　　廖思危也紧张起来，“自家的店是不是不算数？”

　　E响亮地拍了一下桌子，“谁说不算数！不用再考虑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吃喝党的一员！”

遭逢吃喝党(上) 第3章(2) 作者：贾童
     

　　廖思危继续盯着博斯，她还是很在意最终BOXH1的意见。

　　博斯以手背揩掉啤酒沫，“那你认识做菜的大厨？”

　　廖思危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拿起刚脱下来放在膝盖上的白外套，抖开。

　　E也喷了口啤酒出来，“你说什么?这一桌菜该不会都是你——”

　　“平时都是我爸，不过你们这一桌的菜是我负责的。”廖思危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哦——”甜心突然幸灾乐祸地指着E，“你完了，你发过誓，要是我们学校还有会做菜的女生，你就把丝袜套在头上一整天！”

　　“指什么指，我又没反悔！”E雄赳赳的气焰突然熄灭，“我在家套行不行？”

　　廖思危小心翼翼地问：“我合格吗？”

　　“我要是说不合格，还能平安出这个门吗？”博斯看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娘子军，“不过有一点我可要提醒你，虽然没有数量上的强行规定，但经费是每个人都要出的。”

　　终于说到重点了！廖思危的心“扑通”漏跳一下，忙不迭地点点头。

　　晴空学院里最显眼的地方永远不是正儿八经名副其实的公告栏，而是食堂门口的价格牌。

　　“无耻，炸鸡翅每斤又浮动2块。”

　　E唯一会到食堂买的东西就是炸鸡翅，因为那玩意经过高温消毒又是用扁平的不锈钢餐盘装，怎么看都不至于太恶心。

　　“小子，你到底要不要？”大师傅端着一整盘鸡翅手都酸了。

　　“给我两斤——您为什么不用海飞丝洗头？”

　　大师傅把鸡翅丢到电子秤上，瞪了E一眼，“贫什么贫，不会少你的。”

　　“去头皮屑用采乐比较好，药店专售——改明儿我送您一瓶吧。”

　　大师傅取下托盘，一骨碌倒进纸袋子里，闻言怒了，“凭什么非指责我有头皮屑？”

　　E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有什么呀，脚气和卫生巾都能做广告，您还怕您有头皮屑被歧视？”

　　E的嗓门向来顺风八十里逆风四十里，大师傅眼神有些恶毒地盯着他。

　　全餐厅的学生哈哈大笑着赶紧起哄，学生会主席曹杰就在这片喧嚣中走进食堂，身边是副主席李丽娅。

　　“发生了什么事？”曹杰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师傅要那么做，就算对某人表示欢迎有脱帽礼，可没听说过有脱假发礼呀？

　　“我没有头皮屑！”大师傅愤怒地抖了抖手里的假发，脑袋顶光可鉴人，“看清楚，小子！别改天又传我长虱子！小混蛋！”

　　E灰溜溜地抱着鸡翅往外走。

　　“让开，高材生，小心我这油渍糊了你衣裳。”E很不客气地朝着曹杰横冲直撞过去。

　　曹杰敏捷地闪到一边，推推眼镜对着E的背影哼道：“垃圾！”

　　E在回社团活动室的路上瞥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不假思索地喊：“小廖妹妹！”

　　廖思危一怔，“你叫我？”

　　“不叫你叫谁，吃鸡翅吧。”E把袋口对着她，“今晚聚餐，记得6点准时去活动室集合哟。”

　　“这么快？”廖思危措手不及，“可是，我还没交经费……”

　　“没关系！”E爽朗地挥手，“你不是才请我们吃了一顿嘛，算交过了。”

　　“那又没花我什么钱。”廖思危啃着手里的鸡翅，“那个，你们的经费都是怎……么……来……的……啊……”

　　“哈哈哈哈！”E大笑，“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啊！这样吧，你现在跟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廖思危大惊，“什么？！”难道现场观摩抢劫啊？她还在犹豫不定，E已经一脚踢开大门，大声嚷嚷，“烤鸡翅！一斤是我的，其他你们分。”

　　毛毛正把一叠钞票往桌上放。

　　“喏，这次我第一噢。”

　　E一屁股坐在转椅上，然后像坐轮椅似的蹭过来数了数，“才五张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你变六张出来我看？”毛毛眼一瞪，“500够你吃几顿了。”

　　E得意地一晃脑袋，“大爷我不跟小丫头片子计较，大爷我一出手，可是好几个500。”

　　阿摆抬起头，“别争啦！我最没用行了吧！”

　　安菲马上庇护自己的宠物，“哪里，阿摆每天晚上都勤奋干活，只不过收入少点，你们不许歧视她。”

　　博斯发表意见：“毛毛，这500干的是哪票生意？”

　　毛毛摸着下巴，“想不起来了……反正是我们吃过韩国料理以后的事情。那之前我洗手了一段时间。”

　　“要是你把以前的私房钱拿来充数，可不能算你第一。”

　　“绝对没有！”毛毛叉腰。

　　“你一向是干活最龟毛的，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这次居然这么爽快就弄了500？”E表示质疑。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啊。”毛毛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某人累死累活，还弄不到几个钱，真是——惨哪！”

　　阿摆捂脸哭着跑出去，“呜呜呜呜呜呜。”

　　“宠物！”安菲尾随。

　　毛毛一脸诧异，“我在说E啊，她泪奔什么？”

　　其他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鄙视着她，“稿费一直都是阿摆的伤心事，你怎么老刺激她。”

　　“她不是喜欢写言情小说吗？我没说不好啊。”

　　E点点头，“的确，我觉得写言情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写什么耽美的正派多了……居然把两个男人，呃——真恶心！”他翘着兰花指甩了一下手，毛毛斜眼。

　　“你还不如我呢，居然有资格教训我？你不也给那些什么色情网站——”

　　“是情色！情色！”E大叫道，“不要搞错了！而且那是香港的成人杂志，没有任何非法内容啊。小丫头片子不懂我的美学。”

　　“通通闭嘴！”甜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各有志，都是靠笔杆子混饭吃的，不许鄙视彼此写的内容！”

　　E摸着屁股道：“都说了不歧视，为什么踢我屁股不踢她？”

　　甜心道：“谁让你跟同人女过不去。”

　　“靠，这年头女人越来越难泡，原来就是这个原因。”E情不自禁地抱怨，“帮主，你写完了没有？轮到我打稿子了。”

　　博斯头也不回，“你排在安菲后面，她要改图。”

　　E彻底绝望，“那毛发狂人画起图来没完没了，一根头发都要改半天，我完了。”

　　廖思危惊魂未定地看他们吵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你们，是写稿子赚经费的啊？”

　　“是啊。”毛毛悠闲地拿起一个鸡翅，“大家共用一个笔名，每次抽签决定，抽到什么写什么。不过安菲除外，她是画图的。”

　　“原来是稿费啊。”廖思危忽然觉得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整个人如释重负。

　　一根手指在她肩上点了点，廖思危回过头，博斯朝门外偏了偏脸，“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跟在博斯身后走到僻静处的廖思危见他一转身，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小钱包，“这是你的吧。”

　　廖思危迟疑着接过来，她没想到博斯这么快就能主动还她，打开一看，里面证件和卡都齐全，只是装钱的夹层空空如也。

　　“我和其他几个人在山下的垃圾筒捡到的。”博斯说，“捡到时就是这样了，你丢了多少钱？”

　　廖思危摇摇头，“没多少。”她捏着钱包，突然傻笑一下，不好意思地瞥了眼博斯说，“对不起，我以为是你们抢了我的钱包。”

　　“不会吧？”博斯一怔，“感谢信我就不勉强了，你也不能把抢劫怀疑到我头上呀。”

　　廖思危不好说是曹杰的看法，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再请你们吃顿饭吧！你们来点菜，我会做的都可以。”

　　“那当然，虽然经费不用你缴，但是在大家没钱的时候少不了去白吃白喝你的。”博斯没好气地说完，神态忽然一转，“很好吃，尤其是辣子鸡丁。”

　　当然啦，那是我的拿手菜之一啊。廖思危呵呵一笑，目光落到手里的钱包上，“谢谢——那我上课去了。”


遭逢吃喝党(上) 第4章(1) 作者：贾童
     

　　廖思危没想到博斯会来自己上课的地方找她，她一出教室就看见他站在墙边。

　　“你来找我吗？”她说不出为什么高兴，反正就是高兴。

　　“晚上大家一起聚餐，吃大排档，我怕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去集合，就亲自来找人。”博斯把一个安全帽递给廖思危，“会戴吗？”

　　廖思危琢磨了一下便压在头上，“我看不见脚底下了！这可以不戴吗？”

　　“不戴被警察叔叔逮住了你帮我掏那200块钱?”

　　廖思危立刻乖乖戴上，目前钱是她的死穴。

　　博斯跨上那辆太子爷——名副其实的爷爷摩托，老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会在行驶途中突然散架。

　　“帮主你这车行不行啊？”

　　“我上午才修过，没问题。”

　　“这车每次要用之前都得修一遍，你还不如弄辆新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烂的摩托也比电动自行车有档次。”博斯开始谆谆教诲，不忘回头对着廖思危叫，“你怎么不抓着我，想栽下去呀！我可没空停下来捞你啊。”

　　“我……”廖思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抓。

　　“我什么我！”博斯誊出左手，拉过廖思危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再誊出右手，如斯效仿完毕，下令，“抱紧！”廖思危僵硬地坐在后面，前胸贴着博斯的后背。博斯一喊抱紧，她立刻使劲，但不是对着博斯的腰——而是光顾着往自己手上使劲。

　　十字路口等绿灯，吃喝党们谈笑风生，唯独廖思危觉得唯一的感觉就是没感觉——她浑身都麻了。

　　博斯把安全帽上的挡风玻璃推上去，回过头见廖思危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无奈地脱下手套“咚咚咚”敲她帽子上的挡风玻璃，廖思危惊惶地瞪过来，博斯挥挥手，“我不会卖了你的。”

　　“什么？”耳朵被海绵堵着，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口形，廖思危一边猛力吼一边拔下安全帽。

　　“帮主说要把你卖了。”E跟着摩托车上的音乐手舞足蹈，他那辆是崭新的太子爷，“卖的钱请我们去吃饭。”

　　“法国菜！”甜心大声补充道。

　　博斯没好气地瞪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懒得解释，直接拍拍廖思危头顶，“戴好安全帽，要走了。”

　　她乖乖地戴上帽子，尴尬地把手机械地按在博斯肩膀上。

　　“是这儿！”博斯不得不在绿灯前停下来，把她两只手扯下来环在自己腰上，“你这么僵硬干什么，机器人啊？”

　　“我第一次坐摩托车……”廖思危无地自容。

　　是第一次坐异性开的摩托车吧！博斯哪能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思，只得叹口气，好言好语地安慰：“放心，我会慢点的。”

　　“我情愿你快点——”廖思危喊道，“快点放我下来！”

　　无酒不成席，尤其是在大排档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一开始大伙只是喝啤酒，后来不知是谁提议，闹着上白干的了。

　　“我不能喝。”廖思危尴尬地拒绝。

　　“学着喝点，小姑娘，不是我们说你，不会喝酒多吃亏！”

　　“我真的不能喝。”廖思危不好意思地推开E的手。

　　“那喝点开水吧。”甜心递过来一只杯子，廖思危不假思索喝了一大口，白酒辛辣的味道呛得她眼泪奔腾而出。

　　“我说是开水你就信啊！真没用，哈哈哈！”甜心让炒田螺辣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的妈呀，这田螺也没见几颗辣椒啊，怎么这么穷凶极恶的?”

　　安菲从田螺壳里挑出一条菜丝放在桌子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是酱菜吗？”

　　“是，但不是一般的酱菜，这是芥菜，做芥末的原材料。”

　　“呵，还有这道暗器！”甜心就着啤酒瓶猛灌一气，“老板，再来一盘田螺——过瘾！”

　　“又吃甜又吃咸小心长癞子。”毛毛对阿摆说，“要么你专心吃炸鸡排条，要么专心吃炸奶油香蕉。二选一。”

　　“那剩下的怎么办？”

　　“好办，我帮你解决了。”

　　E拿着一瓶见底的啤酒，晃了晃，“怎么一眨眼的又没了?老板，再给我一瓶——不，一打。”

　　这群人喝酒真像牛饮水，眼睛瞪得铃铛圆的廖思危脸上直发烧，她才喝半瓶啤酒和一小口白酒。

　　E拿着扳手和啤酒瓶盖子较劲时，一瓶见底的红星二锅头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廖思危拿起瓶子来看了看，56度！

　　“你不能喝了！”她急忙对到处找酒的博斯说。

　　“为什么？”博斯的声音听起来是很平静没错，但是语气已经明显蛮不讲理了。

　　“你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

　　博斯挣开廖思危，夺过E刚扳开往嘴里凑的青岛啤酒。

　　廖思危的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多了，身体轻飘飘的，头重脚软，她想爬起来，但是屁股像粘在了凳子上一样。

　　“可能我真的喝多了。”她一头趴在桌子上哼起歌，“旋转的小木马儿转呀转呀……”

　　老板拎着一个大碗过来了，“喝点银耳羹吧，我加了山楂片，醒酒。”

　　“老板真是好人。”廖思危赶紧坐起来，拿着装啤酒的一次性杯子递过去，“满上！”

　　“这孩子喝糊涂了。”老板把碗放在桌上摇着头走了。

　　但是比廖思危喝糊涂的人多得是，“砰”的一声，一个酒鬼倒下去，千千万万个酒鬼站起来。其中一个扭到老板面前，“怎、怎、怎么不给我点银、银、银……”

　　“都有，都有。”老板唯恐得罪不讲理的，拿碗盛了递过去。

　　“老板，结账！”博斯一拍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来了来了。”老板真是忙得像陀螺一样，而且还是被高手抽打的陀螺。

　　“别蒙我啊……账单我会看。”博斯胡言乱语地拍着老板，“账我也会算。”

　　“是是，您是大学生，我才初中毕业，我哪敢蒙您哪。”老板拿着计算器按给他大爷瞧，“酸辣藕丁8块、田螺两份16块、炸鸡排条12块、炸香蕉5块、蚂蚁上树6块、腰花14块、老鹅煲20块、青啤10瓶36块、二锅头两瓶10块，您自己看，菜单在这儿，您要自己心算还是信我这计算器？”

　　“行行行你就说多少钱吧。”博斯听得头都大了。

　　“哎，那桌的！”刚才要银耳羹喝的酒鬼指着他们，“来，把哥哥这桌也结了！”

　　“我结你奶奶个嘴！”E不客气地说。

　　“哟呵，给脸不要脸啊！”那边一桌子人都站了起来，背上手臂上乱七八糟分布着刺青，就是看不清楚刺的是个什么东西。

　　博斯摸出钱包，抽了一张，对着微弱的路灯灯光看了半天，发现是张100的，于是换一张又看了半天，“哪，20块拿去，算我请的，多了自己垫。”

　　酒鬼们齐齐拍了一下桌子，酒瓶子纷纷往下掉，“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20块？瞧不起人是怎么的！看在有几个小姐的分上，求求哥哥，兴许给你们留点路费。”

　　酒鬼话没说完，只听有人砸了酒瓶子。

　　大伙一起瞪圆了眼睛看过去，廖思危举着半个啤酒瓶子，一脸茫然地看着。

　　“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这个瓶子放到桌子上。”

　　最靠近她的一个酒鬼顺势一推，廖思危往后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其实那酒鬼也没用多大劲，最主要的是她脚下不稳，加上凳子摆得乱七八糟，所以这一坐下去，带倒了一排凳子，效果非同小可，就跟电视上演的一个人被沙包似的摔过去一样。

　　“靠，你这王八蛋打女人！”E大怒，抬起手，把一个人的头按进了装酸菜鱼的大盆里。

　　推廖思危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博斯已经把手上的20块人民币塞进他嘴里，然后另一只拳头挥过来。

　　“别打了！别打！”老板喊道，“哎哟我的祖宗！”

　　“加油啊，加油！”与老板截然相反的是以甜心安菲为首的拉拉队们，对斗殴完全不感兴趣的毛毛和阿摆结伴去上厕所。

　　廖思危莫名其妙地坐在地上看着扭麻花一样锁在一起的男人们，她的头脑越发混乱。每个人都满面红光，也不知道究竟是喝酒喝的还是看打架兴奋的。

　　终于博斯从地上一堆翻来滚去的男人中间向老板走来，“我看过了，除了酒瓶子没什么摔坏的，喂，帮忙把凳子扶起来！老板生意兴隆啊。”

　　我生意兴隆才有鬼！老板像贞子一样看着他。

　　“老板，他们桌上酸菜鱼的盆一定要好好洗洗。”E凑了上来，“那家伙有头皮屑！”

　　军队大胜，E哼着歌大踏步地在前面领路，“愿意喂你，我愿意喂你，我愿意喂你，忘记我姓名，”中间有句想不起，“答答答答答，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歌唱得如同鬼抽筋，博斯一边叫着“闭嘴”一边抱着电线杆开始呕吐。

　　其他人跑过来，“帮主，忍住，别吐！”

　　博斯没理他们，而且地心引力也没给他机会。他畅快地吐了个够，抱着电线杆开始迷糊地遐想，耳边依然回荡着E那歇斯底里“我愿意喂你，被当做田鸡”的恐怖嚎叫。

　　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

　　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我愿意……”博斯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我愿意……”

　　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拉他，“帮主，你要吐倒是抱根电线杆啊或是抱个垃圾筒什么的，你抱着小思危干什么！”

　　“你看吐得人家一身，哎哎哎。”

　　被当成电线杆的廖思危耳边一片嘈杂，模糊之中竟听到博斯极低极低的声音。

　　“醒之……醒之……我要醒之……”

　　那一刻她突然变成一个木偶，所有神经都被这句话提了起来。

　　博斯对着空调按了半天键，叶片根本不理他。

　　“这是怎么了？怎么连灯都不亮?！”

　　博斯发脾气了，他拖来椅子垛在桌子上，爬上去。

　　E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比电工还要精通这种家用电器，“％＆＊＄＃％！”博斯修不好空调，只好随便骂了几句。

遭逢吃喝党(上) 第4章(2) 作者：贾童
     

　　廖思危拎着个塑料袋，敲敲门。

　　“你怎么才回来，死哪去了——啊，是你啊。”

　　博斯发现来人不是E，他从椅子上直接跳下来，高度大概是2米，“砰”的一声落在廖思危面前。

　　“你没事吧？”廖思危打量着他。

　　“我还能跳上去——你来干什么？”

　　“我做了水果沙拉，还有可乐鸡翅。”廖思危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两个超大的饭盒。

　　“今天是星期四——你该不会做的是需要发酵的泡菜沙拉吧?”

　　博斯的话让廖思危笑了起来，“我刚做的，超市有卖沙拉酱。”

　　博斯看了看，有土豆沙拉苹果沙拉西瓜沙拉橘子沙拉胡萝卜沙拉还有包菜沙拉。

　　“给我土豆的。”

　　“来点胡萝卜丝吧？”

　　“也好。”

　　廖思危用一次性杯子装了递过去，“你刚才在干什么？”

　　“空调坏了——别动，全是灰。”

　　“电池没电了。”廖思危只看了一眼遥控器就得出结论，“你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怎么知道，我从来不负责开空调。”

　　“这个天并不需要开空调啊，自然空气多舒服。”

　　博斯开始教导廖思危：“当你到了大四，发现自己再也没机会从学校捞点本的时候，就会像我一样想方设法地浪费不需要自己掏钱的资源。”

　　“这样的啊？”廖思危没想到他是如此的世故。

　　“你信就是真的。”博斯若无其事地又加了点胡萝卜丝。

　　“你骗人的吧。”廖思危马上反应过来，这个电池根本就是老化的，经常用哪会这样。

　　“空调太久没动，让它通通风。”博斯终于说了实话，“哎，这还是我们大二那年买的……老家伙了。”

　　廖思危发现屋子里还有一台电脑、一台冰箱。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花钱买的？”

　　“我们答应毕业以后都留给学校，学校才让安装。”

　　“这得多少钱……”廖思危不知不觉地说出心底疑问。

　　“没多少，电脑4800、冰箱1500、空调也就2400。”

　　“你们可真大方。”

　　“大方？”博斯仿佛听到一个新名词。

　　“嘿，鸡翅！你们是我亲爹！”E突然出现在门口，饥渴地夺过一个饭盒抱在怀里，“哈哈，我说怎么离厕所这么近的地方还有香味，原来是我的爹们来了！沙拉归你，鸡翅归我，它们是我亲爹，你们不许跟我抢爹。”

　　“没人跟你抢着认那当爹。”博斯翻着白眼往嘴里塞了一勺沙拉。

　　“你哪来那么多爹呀——你慢点，有人这么穷凶极恶地把爹往嘴里塞的吗?”廖思危大叹。

　　E把他的爹们啃得一丝肉都不剩，“小廖妹妹，你真是好人……食堂里的菜就属这些鸡翅入我的眼。”

　　“这些，”廖思危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自己做的。”

　　E吃惊地从嘴里拉出骨头，“什么？你可厉害得过头了吧？”

　　“我去买电池。”博斯挖出两颗电池，把遥控器丢在桌子上，晃悠出去。

　　廖思危待他彻底远离后，坐在E的对面小心翼翼开口：“E，这些鸡翅可以收买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问！我要是知道不说，我就不是男人！”

　　廖思危想了想，“那个……醒之是谁呀？”

　　E突然停下来，狐疑地把一串骨头拉出嘴巴，“醒之……什么醒之？”

　　廖思危有点失望，“你也不知道吗？你和博斯认识很久了对不？”

　　“有四年多了，不过没听说过什么醒之，女人吗？”E反倒问起廖思危来，“听这个名字就好像很没品位。”“算了，没事。”廖思危摆摆手，连E都不知道的人，一定在博斯内心有着极重要的分量。

　　E舔了舔手指头，很诡秘地趴在桌子上盯着廖思危，“是不是对帮主有意思？”

　　廖思危愣愣地盯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何必旁敲侧击打听他的事？”

　　廖思危皱眉，“是吗……我自己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好奇，这也能算？”

　　“怎么不算?你对他不感兴趣，哪来的可能喜欢他？”

　　“我好奇，是因为……”廖思危本想说是因为我想弄清楚他跟抢劫勒索学生有没有关系，可自己也觉得这种好奇不像针对勒索那件事。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廖思危问。

　　“这有什么怎么办的？”E觉得好笑，“喜欢就喜欢呗。怎么，你也要跟赌钱的一样，把对方老底都摸清才肯下注？”

　　廖思危一头雾水，“你先别下结论呀，我都还没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呢！”

　　E止住笑，“小丫头，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人？”

　　廖思危仔细地思索起来。

　　“不会吧，这还要想？”

　　“我不想怎么回答你？我都搞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

　　E正想给她上一堂启蒙课，突然发现博斯站在门口，两颗电池在手里抛上抛下，急忙改口：“喜欢就是喜欢，乖孩子，你跟他接触多了自然清楚。”说完，摸摸廖思危的头，抓起桌上鸡翅一溜烟跑掉，“我精神上支持你，加油！”

　　廖思危也看见了博斯，“哇，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厕所碰到个同学，问他要了两节。”博斯拿起遥控器，“喀哒喀哒”地安装。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尴尬的廖思危觉得有必要坦白一点什么，“其实，我一开始加入的动机并不单纯是喜欢研究吃的。”

　　博斯很自然地说：“我知道。”

　　他推上合板，朝空调按了一下启动键，“其实那天在四川酒家我也看见你了。”

　　提到四川酒家，廖思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喔，我要去告诉曹杰，抢劫不关你们的事。”

　　“没那必要。”博斯又端起沙拉来吃，“反正抢劫这种事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胡说八道，随他找去吧，最好一直找到大家毕业，哈哈哈。”

　　廖思危这才发现博斯早就察觉到了曹杰的针锋相对，只不过一直拿他当个乐子在消遣，她忽然觉得堂堂学生会主席，竟然也悲哀得可以。要是曹杰发现他要调查的人竟然如此顽劣地看待他的努力，又当作何感想？

　　“……”廖思危在称呼问题上犯了难，直呼其名不太礼貌，毕竟是大四届的学长；可叫社长又显得文绉绉，博斯一定会喷饭。她不想杜撰一个新的出来，于是坦白地发问，“我该像E他们一样，管你叫帮主吗？”

　　博斯瞥了她一眼，满脸憋不住的笑意，“只要你叫得习惯。”

　　“我无所谓，只要你听得习惯。”廖思危有板有眼地回答，“其实我打算叫你学长，不过，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是在叫你，而像是在叫学生会主席曹杰？”

　　博斯终于没忍住，“呵呵”地笑起来，他的笑容干净又放肆，一口整齐的白牙，还有一道浅浅的酒窝槽，就像反町隆史那种半坏不坏的笑容。他揉了揉酸痛的腮帮子，对她开口：“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笨？”

　　廖思危想了想，“我想是笨多一点吧。”

　　“小廖，”博斯收敛了笑容，一脸思索，“不如，你当我妹妹吧。”

　　廖思危愣一下说：“你认真的吗？”

　　“认真啊，虽然是突然想到的念头，不过我感觉还不错，挺可行。”

　　廖思危又想了想，“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怎么想都是你吃亏多一点。”

　　博斯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两眼，“小廖，你真是乖。”

　　“我这叫没性格吧。”

　　“要什么性格呀，性格就是吃饱了撑的。”

　　廖思危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你知道应该叫我什么了？”博斯把吃空的饭盒递过去，笑道。
遭逢吃喝党(上) 第5章 作者：贾童
     

　　早上7点不到，廖思危就醒了，住校快一个月了，不管早上有没有课她都习惯早起。一般7点是店里进货完毕，开始准备材料的时候，一想到父母可能都在忙碌，她也就无心睡眠了。

　　同室的另外两个女孩子都把她当闹钟使，凡是要早起的，晚上都会嘱咐她一声：“廖思危，明天N点叫我一声。”

　　她也自然地答应下来，而且忠实贯彻执行。

　　“魏巧巧，醒醒，你8点有大课。”推醒一个，她又去掀另外一个的被子，“还有你，不是要跟男朋友去抢限量版签名CD吗?”

　　两个人还在“嗯嗯啊啊”地蠕动，廖思危揭开小电饭锅的盖子，一阵香气满屋乱窜，成功地把梦中人唤醒。

　　“什么啊?这么香！”

　　“你们自己盛吧，我去温书了。”廖思危突然回头问，“那个——如果有个男人叫你当他妹妹，是什么意思？”

　　魏巧巧和杨薇雨一个衣服套到一半，一个嘴里含着半根汤勺，盯着她。

　　“算了。”廖思危摆摆手，拿起书包拉开门。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博斯没办法像他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虽然还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爱”，但渴望互相了解的心态是可以确定的，廖思危对爱下的定义一向很完美神圣。

　　那么，博斯会帮她做什么样的选择呢，凭直觉，廖思危觉得不会太坏。

　　“早。”

　　学校里少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廖思危看清来人不由得有点儿受宠若惊，“早，主席。”

　　“别老这么客气，叫我曹杰就行了。”

　　“那哪行啊！”

　　“那好吧，叫我学长得了。”曹杰关心道，“最近经济缓过来了吗？”

　　廖思危赶紧点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应该的。”曹杰看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呵，这么早——早餐吃了没，没吃的话陪我一起去吧？”

　　“我吃过了。”廖思危说。

　　“这样啊，那算了。”

　　“学长你不吃吗？不吃早餐不好。”

　　“我哪好意思让你专程陪我去。”曹杰说得十分诚恳。

　　廖思危本想劝他一个人去餐厅，闻言抓抓头，“那，那，反正还早，我陪你去吧。”

　　“那我请你喝咖啡，就这么说定了。”

　　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里坐定，廖思危忍不住四下打量，一大早就来这种地方，果然是有钱人，她猜换成博斯大概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就把早餐打发了。

　　曹杰很有诚意地开口：“小廖，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什么？”廖思危很谦卑地捧着咖啡杯，心里想着不管什么都答应，报恩哪还能讲条件啊。

　　“学生会里目前有个空缺的职位，暑假过完以后一直没人补上，我想推荐你，你看怎么样？”

　　“我？”廖思危立刻把报恩甩脑袋后面，“我哪行啊，我当过最大的官也就组长，收收作业本还行。”

　　“跟收作业本也差不多啊。”

　　“我不行。”廖思危连连摆手，“我一怕抛头露面，二怕得罪人，三没才能，我当不了干部。”

　　“你瞧你。”曹杰招来服务生给咖啡续杯，“凡事都有第一次，我看过，你的字写得很漂亮，成绩特好，又是学商贸设计的，非常适合做文艺部长。”他抬手，把廖思危反驳的话压回去，“听我说完，文艺部除了你还有两个副部长，你要是不会，就吩咐她们去做。我为什么会找你你知道吗？”

　　廖思危摇摇头。

　　“学生会里的职位都是肥缺，就算公费社团的经费再多，也不可能跟学生会比。尤其是文艺部，一旦举办什么娱乐活动，出去吃个饭买个奖品，只要有发票就能蒙混过关，中饱私囊还没法查证据。除了你这么老实认真的学生，其他人我信不过。”

　　廖思危一听，那更不得了，“不行呀，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意志力超弱！如果我一个人管还行，可要是一群人都贪污，我就抵抗不了啦！”

　　“放心，你抵抗不了的时候，我已经整顿完学生会了。目前他们不了解你的底细，不敢轻易拖你下水，你装装样子就好，行不？再说最近又不过什么节，学生会没有大活动。”曹杰拱手，“就算帮我个忙，拜托拜托。”

　　廖思危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可是我一定会弄砸的。”

　　“我相信你不会。”曹杰扫了一眼廖思危，突然觉得她的两条土得掉渣的长辫子秀气起来了，白白净净没施脂粉的脸蛋也很可爱，活脱脱就是个刚出道还没走红的清纯玉女，和学校里混了四年的其他女生有着明显不同的味道。仔细一想，反正和李丽娅刚刚已经正式分手，暂时拿这个全新口味的消遣一下也还不错。

　　他站起来正要结账，门开了，一男一女前后进入，正是博斯和刚刚从他脑海里闪过名字的前女友，学生会副主席李丽娅。

　　还不到8点，店里人少得可怜，曹杰看见李丽娅的同时，博斯当然也一眼就发现了他们。

　　廖思危目光一对上博斯，脸立刻红了，像背着大人做坏事被逮住的小孩一样垂下头。李丽娅也看见了他们这一桌奇怪的组合，她和博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过来打招呼。

　　廖思危如坐针毡地开口：“学长，快走吧。”

　　“再等会儿，这多有趣。”

　　廖思危可不这么觉得，以她短浅但直接的目光来看，博斯和曹杰是一对仇家，而她现在与曹杰坐在一起的情景充分说明她和墙头草一样的立场。

　　曹杰不走，廖思危也没胆量自己爬起来跑掉。

　　等李丽娅和博斯点过餐，曹杰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账单，“不介意的话，我请二位算赔罪吧。”

　　“哎，别跟我抢。”博斯抬起手，“这是我欠她的，不还她可不会放过我，你那顿押后。”

　　一句话说得李丽娅和曹杰两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李丽娅比较爽快，干脆瞪了博斯一眼，“怎么，说得好像是我逼你请似的。”

　　“我错了，加一个甜品怎么样？”

　　“甜品乃减肥大忌，你故意的还怎么着？”

　　“我又错了，追加一杯红茶，去除胆固醇，如何？”

　　两人一唱一和，曹杰顿觉无趣。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当即拉来盟军，“小廖，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廖思危，学生会新任的文艺部长，丽娅，你可要多照顾她。”

　　李丽娅淡淡地说：“有你主席罩着，我算老几。”

　　博斯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扫一遍，立刻知道了个大概。他慢条斯理站起来把手搭在廖思危的肩上，朝曹杰露齿一笑，“我也给你们介绍一下，小廖是我的干妹妹，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和我熟的应该都清楚。”

　　“干妹妹？”曹杰和李丽娅一起喊道。

　　“那可真不错。”曹杰先反应过来，“小廖又是学生会的，又是你们美食研究会的，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着，拍了拍廖思危另一边的肩头。

　　“哎……等等。”博斯把曹杰的手慢慢拿开，语速也放得很慢，“谁跟谁是自己人？”

　　博斯明明是警告曹杰少惹不相干的廖思危，不过除了两个当事人，鬼才听得出来他有这个意思。曹杰故意将傻装到底，“那就奇怪了，小廖，难道你不是吃喝党的人吗？”

　　李丽娅优雅地啜了一口奶茶，冷眼旁观这两个男人。

　　“我……”廖思危尴尬地一鞠躬，“时间差不多，我要去上课了，学长学姐再见。”言毕夺门而出，一口气爬上200多级台阶，这才回头，居高临下地望一眼那间咖啡屋。

　　完了，博斯他会怎么看我呢?廖思危苦恼地想，而且他旁边的美女实在够抢眼，看来关系也很不错——难道是那个醒之？但是曹杰明明叫她丽娅……

　　“世界终于清净了!”

　　李丽娅的感叹引来博斯一阵笑，“你就那么说你前男友哪？”

　　“喂，怎么这么说话！”

　　“我认真的。”博斯还真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你们不适合，别跟他在一起。”

　　李丽娅心里高兴，表面不快，“你知道什么呀，我没你那能耐，一会儿又多个干妹妹。”

　　博斯百口莫辩，无奈叹气，“她真是我干妹妹。”

　　“你跟她认识才多久？”

　　“严格地说起来，和你差不多。”

　　“那我哪？”

　　“你是我干妈，我首先得把你伺候好了，才顾得上我那些姐姐妹妹。”

　　李丽娅没接这根接力棒跟他继续耍贫，“你是真白痴还是装白痴？曹杰明明想利用她，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进学生会？”

　　“那是她的事。”博斯笑道，“而且我从来不觉得她是个会给人利用、好欺负又不懂事的小姑娘。”

　　“是吗？”李丽娅哼一声，“夹在你们两个大男人的炮火中间也不发作，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看不出来她哪里很女权。”

　　博斯呵呵一笑，“她是胆子小气量大，换成气量小胆子大的我还不要呢。”

遭逢吃喝党(上) 第6章(1) 作者：贾童
     

　　廖思危到学生会报到之后才知道学生会的重要性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想象的范围，居然和上班一样要每天出席，除了没设一个打卡机之外什么都跟写字楼差不多了。

　　“你的课表已经贴在那边的监督栏上，除非有课不能缺席，否则其他时间我们都要看到你在这里做事。我们的学生会可是很正规严格的组织，选出来的干部都是学生里的精英，既然打算加入学生会就要有牺牲课余休息时间的心理准备。当然，工作出色可以评选优秀学生干部，这也是有一大笔可观奖金的。”

　　负责接待她熟悉环境的副主席一溜儿说完，就回自己位子上修指甲去了。

　　廖思危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看，有看杂志的、有戴个耳机听音乐的、有在电脑上打麻将的、有小声聊天的。她把自己的东西在指定的桌子上放下来，又去找刚才那女生。

　　“请问我现在要干什么？”

　　“你是部长，你来问我？”

　　“那副部长是哪位？”

　　“她去上课了。”

　　廖思危走到监督栏前，找到文艺副部长的课表，没发现这个时段有安排任何课程。无聊之下，只好打开英语四级练习册，用题海战术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儿“嘀嘀”两声，手机发来一条短信，“我们去喝下午茶，就是早上你去过的那个餐厅，来吧。发信人：博斯。”

　　廖思危很高兴，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早上和曹杰一起吃早餐受什么影响。下午茶是一定要赴的，但是这里又不让无故缺席。

　　廖思危想了想，把东西都留在位子上，试着朝外面走，心里打定主意要是被喊住问就说去厕所。

　　没人注意到她，一出学生会她就迫不及待地朝早上去过的餐厅跑，刚推开门就听见一个盖过一切的声音在叫：“喂，多送两个鸡翅吧，才这么点就好意思叫翅桶啊？”

　　“你自己也说了，是翅桶不是翅盆。”

　　“靠，小气样！”E拍拍那个纸桶，“给我来两份！”

　　服务小姐抓过账单，在翅桶上面写了个“2”，扭着屁股走了。

　　“改天泡你！”E朝着她说唇语，“哎哎，小廖妹妹来了，挪屁股让个座。博斯你这死鬼，一个人坐两个人的位子，你臀围多少？”

　　“别吵别吵！”博斯正起劲打着游戏。

　　“手机游戏也玩得这么起劲，瞧你那点出息。小廖妹妹，听说你进了学生会，那里面的女人是不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博斯终于把手机玩到没电，“人家进人家的学生会，关你什么事?”

　　“混账，就算不关我的事至少也关你的事吧——你这衰鬼！你玩的居然是我的手机！”

　　“学生会很忙吧？”博斯端起奶茶壶，“还以为你没时间来。”

　　“不会啊，你们以后可别漏了我。”

　　博斯停住倒奶茶的动作，瞥了她一眼，廖思危心里一跳，不会吧，这么快就看出我在撒谎？哪知他摇摇手腕，“这壶我喝过了，给你换新的，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

　　小姐扭着屁股过来了，“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就你们这桌事最多！”

　　“我们再要一壶奶茶。”

　　小姐记完了，不走，叉腰，“还要什么一次头说了，正忙着呢。”

　　“那好啊，你们店里头吃的我们都要了——不给钱行吗？”

　　廖思危尽量不打饱嗝地推开学生会紧闭的大门，看来以上厕所作为突然消失的理由是行不通了——有去一个半小时厕所的吗，有去了厕所回来还直打饱嗝的吗?

　　廖思危愣住了，里面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在开会的样子。因为她的不宣而入，所有人都一致把目光像枪口一样对过来。曹杰正讲什么讲到一半，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了。

　　“对不起……”廖思危无地自容地说。

　　“没事，才刚开始不久。”曹杰也没问她去哪了，只是挥挥手，待廖思危坐好才说，“那，我把刚才的再重复一遍，大家听过的多听一遍啊。”

　　“不要吧！我等下还有事哎！”一个女生小声地嘀咕，很明显不是针对曹杰而是旁边的廖思危。

　　廖思危头埋得更低。

　　曹杰当然不会没听到，不过他既然故意拖延时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们和国际关系学院有一个万圣节联谊会，对方都是国外来的学生，事关交换留学生的问题，所以这次联谊会比较重要。廖思危？”

　　“在！”

　　“这是你文艺部负责的，”曹杰微笑一下把资料递过去，“好好干啊。”

　　“我？”廖思危一下子傻了眼。

　　曹杰给她的资料只是一个梗概，每条都要扩展出一大堆任务。其中食品、奖品以及装饰物的采购，节目表演，会场布置不愁找不着人来负责，但是类似联谊内容记录、晚会策划、搬东西等等辛苦的差事，以她廖思危的能耐，就绝对不可能找得到任何人来代劳。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剩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了！

　　晚上10点，廖思危坐在学生会里小声嘀咕：“老美就乖乖待在老美，跑到这里来联什么谊。”一边不敢怠慢地加紧卡时间编节目表。

　　学生会里已经走得只剩她一个人，真是荒唐，又不是为了那笔优秀学生干部的奖金，有什么必要坐在这儿加班到深夜，连吃喝党成立四周年胡吃海喝庆典都没顾得上去。

　　曹杰带她去吃了顿晚饭后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走之前指给她看自己桌上的咖啡，困的话喝点有用，潜台词就是即使熬夜也要做完。

　　联谊会完了以后说什么也要找借口离开学生会，这就是快要疯了的廖思危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哟，还在用功哪。”拎一个塑料袋的E站在门口说。

　　“E！”廖思危像看见救世主一样，确切地说是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宵夜——那帮孙子呢？”

　　“孙子？”廖思危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学生会的成员，“回去了。”

　　“你傻帽啊，一个人留这儿，给你多少好处？”

　　廖思危刚剥开锡纸，闻言耷拉下头，“我也觉得我是傻了，我到现在还怀疑我进学生会这事是真是假。”

　　“别干了。”E把廖思危面前摊一堆的东西拾掇拾掇丢到垃圾筒里，“这儿没一个是东西。”

　　廖思危也没去捡，至少在她吃完宵夜前不想看见那些玩意。

遭逢吃喝党(上) 第6章(2) 作者：贾童
     

　　“哎，你帮我想点退出学生会的理由好不？”

　　E用粗大的吸管把奶茶杯子上那层膜捅出一个大洞，“还要想什么理由？直接告诉他你是一破人，姑奶奶我不干了，就这样。”

　　廖思危苦笑一下，她觉得E说了等于没说。

　　“可能根本不用等到我自己提出来，他们就会要我滚蛋了。”

　　廖思危是这么希望的，但是第二天晚上曹杰看了她的策划本之后，只是皱着眉头挑了几处出来要求订正就还给她。

　　“时间不多了，今晚你再熬一下好吗?委屈了！”

　　廖思危看了看需要修改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想不出来做这样的改动有什么必要。

　　“我知道了。”

　　“咖啡管用吗？要不要买盒茶给你？”

　　“不用。”整出失眠来怎么得了。

　　“还有——我们需要找一辆车去接那些联谊学生，对方以为我们派车，我们以为对方派车，结果校车司机那天都安排了事走不开。”

　　“……我去哪里要车？”

　　“这是你的问题。”曹杰温和地说。

　　“至少给我一点提示？”

　　“去黄页上查吧，学生会随便谁的桌上都有。”曹杰抛出一个救生圈，很快又把它扎了一个洞，“不过车的费用并没有排在预算里，你得学会压价。”

　　头痛地返工到深夜，廖思危从来没这么晚睡过觉，哪怕是高考前夕！她也有点痛恨这种没有个性的个性，学不会说“不”字，结果只有自己吃闷亏。

　　锁好门一回头，背后赫然是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悄声无息。廖思危没有尖叫也没有动弹，只是手里的钥匙串“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博斯俯身捡起来，塞回她手上，然后伸手一晃，“喂。”

　　“我以为是鬼。”廖思危无比镇定地说。

　　“岂有此理，说我是贼是变态都无所谓，竟说是鬼，打击人也不能这个样子。”博斯拉过她的手，把一杯热奶茶塞过去。

　　廖思危吸了两口才发现不对，“怎么就一杯，你的呢？”

　　“那杯就是我的。”博斯翻个白眼，“顺便过来绕一圈。”

　　“那还你。”

　　“拿着吧，你都喝过了。”

　　“说的也是，明天我买杯赔你。”廖思危赶紧捂捂冰凉的手。

　　“用得着那么泾渭分明吗，不就是一杯奶茶？”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想到过来绕一圈？”廖思危觉得好笑，即是“顺便”，又何来“绕一圈”之说，这个语病让她很感动。

　　“你是最好欺负的人，又是新来的，活不给你给谁？”博斯说话一点不懂得隐讳，“学生会老玩这一招，真没劲。”

　　廖思危恍然大悟，“原来是找免费劳力啊。”

　　“等你明年变成元老就可以欺压新人了。”

　　廖思危连连摆手，“不要，我才不要，等做完万圣节的晚会我就退出！”

　　她抱着个奶茶杯子瑟瑟缩缩的样子映在博斯眼里分外好笑，于是利落地脱了外套拎在手里递过去。

　　廖思危看了看，眨巴着眼睛，“给我？”

　　“嗯。”

　　“可是那怎么好意思……”

　　“穿。”博斯打断她，抖了抖手上外套。

　　“哦！”廖思危赶紧接过来，四下看了看，把奶茶放在地上，套好衣服后又拿起来，“你不冷吗？”

　　“不。”博斯还是一个字地回答，其简短程度弄得廖思危越发紧张，以为自己哪里做错惹人不快，其实他很想笑。

　　到了宿舍楼下，再送就要被管理员行注目礼了，廖思危感激涕零地脱下外套，“谢谢你，学长！”

　　“嗯？”博斯一扬眉，“你叫我什么？”

　　廖思危想了想，没觉得哪里不妥，于是谨慎地再度道谢：“谢谢你，博斯学长！”

　　呃！博斯无奈地对她做了个手势，“快上去吧。”

　　“晚安！”

　　“晚安。”

　　廖思危跑上楼梯，在黑暗中往下瞥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那儿没有离开，心里正弥漫着暖洋洋的感动呢，突然想起来刚才那称呼的问题：“要死！他一定恼我把他和曹杰混为一谈了！这可如何是好！”

　　楼下的博斯直到听不见廖思危上楼的脚步声，才披衣离去，自言自语：“看来我这个当哥哥的自作多情的成分比较多。”


遭逢吃喝党(上) 第7章(1) 作者：贾童
     

　　廖思危在校门口等那辆黄色的大巴士。

　　“迟到10多分钟了，”副部长看表，“这帮鬼佬怎么回事。”

　　“才10分钟而已。”廖思危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转弯处，别说10分钟，哪怕10个钟头，只要他们最后来了就行。

　　巴士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副部长赶紧把地上的花束捡起来捧在怀里。

　　巴士后面还跟了一辆计程车，一前一后同时打开车门。

　　“欢迎欢迎！”副部长一改刚才的颓靡样，热情地越过廖思危把花束放进留学生代表积米的怀里。廖思危注意到从后面计程车里钻出来的女子，个子真高，快赶上男人了，她想。

　　女子在门房边上绕了一圈，无意和留学生们一起在登记簿上签名。

　　“廖思危，会长找！”二楼走廊有人喊。

　　廖思危无暇顾及其他，一把抓起登记簿塞到那还在东张西望的高个金发女郎手里，“请登记，然后跟我们的副部长去礼堂，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女子愣一下，把墨镜推上去卡在头顶，接过本子。

　　廖思危飞快地往学生会跑去。

　　根本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主持人在向曹杰发牢骚，“伴奏带不见了，我记得所有材料最后都全部统一放到文艺部长桌上的。”

　　“可我从6点起就一直在校门口等巴士。”廖思危委屈地分辩。

　　“你去等巴士干吗，不是有副部长吗?这里事情一大堆放着不管。”

　　廖思危无言以对，又没人告诉她。

　　“这下好了，没有伴奏带，开场的热舞怎么办?”

　　“要不把热舞取消吧。”廖思危感觉话一出口那几个跳舞的学生就用怨毒的眼光看着她，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只好这样了。”曹杰无奈道，“大家快去礼堂，随机应变。”

　　廖思危闷闷不乐地走在后面，副部长把登记簿交给她，“喏，到场名单都在这了。”

　　登记簿上的名字要一个个地写在卡片上投进箱子里，待会抽幸运观众用。人都跑去狂欢的时候，这样的差事想当然除了廖思危不作其他人选。

　　坐在学生会里抄名单，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小廖，小廖！”E和甜心破门而入。

　　“咦，派对都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廖思危举起写好的卡片，“我得干完这个。”

　　“真是惨无人道!”E拿起笔，“我帮你写，不过待会你得带我们进场啊，和洋鬼子联欢，有点意思。”

　　“博斯呢？”廖思危翻过登记簿最后一页。

　　“他留守大本营，玩游戏。”

　　廖思危忽然愣住了，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把登记簿举到眼前，凑上去。

　　登记簿上最后一个名字写着：苏醒之。

　　“小廖你去哪——哎，倒是等等我呀！没你带那帮孙子可不让我们进去！”甜心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廖思危冲到礼堂外面，一把拉开大门。

　　礼堂里已经成了一片声浪的海洋，门一打开，大声的喝彩和喊叫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一个戴面具的高个金发女郎在台上钢琴后弹奏爵士乐——她没有坐在琴凳上，单膝跪地，姿势夸张，手臂时而如花丛中掠过的蝴蝶双翅激烈开合，时而如山谷上空雄鹰伸展翱翔，手指在一排琴键上看不清动作地飞速弹起降落，手肘上缠绕的皮丝带乱舞犹如群蛇出洞。

　　再看那些老外，吹口哨的吹口哨，扭胯的扭胯。

　　“哗！好正点的妞！”E也追至门口，大声喊“安可”。

　　一曲终了，主持人意犹未尽地跑上台与之热烈握手，“Thank　you！It's　so　wonderful！Could　you　tell　me　your　name？There　are　some　persents　for　you！”

　　女郎除下面具，微笑着接过话筒，“我是中国人，叫苏醒之。来应征本校口语老师——虽然这个派对很有趣，不过我该走了，谁能带我去一下校长办公室？”

　　廖思危扒开人群冲到台上，不由分说拉起金发女郎就跑。

　　屋子没有开灯，电脑屏幕发出蓝幽幽的光，连带博斯脸上也蒙了这么一层渗人的色彩。音乐是Groove  Coverage的《God  is  a  girl》，3.1围绕立体声，这台电脑也就音响还凑合了。

　　God  is  a  girl

　　She  is  only  a  girl

　　Do  you  believe  it

　　Can  you  receive  it

　　博斯根本没听进去音乐唱了什么，画面上他的武士早就给人PK了，博斯并不擅长打网络游戏，但是为了消磨时间他会做一切事情，哪怕是他不感兴趣的。

　　他一只手放在鼠标上，无意识地轻轻晃来晃去，好让屏保不至于跳出来扰乱他的思路，天知道现在他脑子里都充斥了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有。

　　廖思危突然冲了进来。

　　博斯愣了一秒钟，马上关电脑，“小廖来得好，来来，我们去吃烤肉。”很明显，如果拒绝他，这个清闲得快要崩溃的男人就会去制造暴乱了。

　　“等一下，博斯学长，你看。”

　　廖思危急忙把女郎推到身前来，兴奋地看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博斯没说什么，他就像观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女郎也不开口，廖思危开始怀疑起来，他们究竟认识不认识？

　　半天过去了，女郎终于打破了沉默。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校长，晴空学院给我的印象真不错。”

　　“你们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苏醒之？”廖思危真的开始动摇起来。

　　“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安菲确定地说。

　　“我们是高三的时候认识博斯的，那个时候住校，和他基本形影不离，上学放学都在一起，从来没见过这个女的。”甜心并不能确定博斯和苏醒之之间到底认识不认识，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就更无从说起。

　　“也许他们是之前认识的——但是博斯连提都没提过呀。”

　　“不是很熟，所以没有提的必要吧？”毛毛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廖思危陷入了沉默，她有理由怀疑自己在那晚喧嚣中的听力水平，要是纯粹把当时博斯无意中低声说出来的“我要醒之”和今天突然出现的奇怪女郎苏醒之当成是一个巧合——如果真有这样的巧合。

　　坐在草地上的廖思危突然爬了起来，“完蛋了！”她羞愧得无以复加，“我竟然把人家当成留学生，还兴冲冲地送到博斯面前……”

　　“这关你什么事啊，不过你为什么不把她拉到我这儿来呢？”E说。

　　博斯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的妙龄女郎，目光含情脉脉，身材玲珑，可他宁愿看正对着窗户的女厕所大门。

　　“这么久没见，你看起来还不错。”

　　“你也是。”

　　“头发剪短了，嗯？”苏醒之笑了，“你终于肯说话，我们俩看起来好像改变都不大。”

　　“我以为不会再看见你，你回国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错误。”

　　苏醒之收敛了叙旧的温和微笑，露出一副促狭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博斯，你说话的口气依然那么刻薄。”

　　“哦。”博斯很平静，“什么时候走？”

　　“我才来你就赶我走，有你这样的朋友吗?”

　　“你留下来做什么，我想不出理由。”

　　苏醒之交叉着双臂，抬起穿着钉靴的脚，重重踢在桌子上，一层尘土扬起。

　　“我回来是为了你，小子。”

　　“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任何联系。”

　　“我早已把你的任何反应考虑在内，正常。”苏醒之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并没有喝。她看看里面漂浮的灰尘，眉头都不皱一下，随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桌上，“老规矩，说实话的不用喝。我先问。”

　　屋子里的灯开关是老式的拉绳式，苏醒之把绳子缠绕在食指上，抬头看了一眼灯泡，“心理学家做过实验，据说陷入黑暗里的人更容易说真话。”

　　“啪嗒”一声，灯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消失。

　　“博斯，”苏醒之的声音在彼此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黑暗的空隙里响起，干脆利落，“你想不想和我重新开始？”

　　椅子和地面擦了一下，凭声音来判断情景的话，博斯应该站了起来，苏醒之觉得一只手把她绕在食指上的拉绳拿走了。

　　再度一声“啪嗒”，博斯不动声色地把绳子松开，另一只手拿着那个一次性水杯，扬手把水泼了出去，杯子捏烂丢进垃圾筒。

　　苏醒之看着他找了只干净的纸杯倒上水，塞进自己手里。

　　“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不过可以无条件告诉你一点。”他拎起暖水瓶往外走，头也不回，“脏水是不能随便喝的。”

　　“呵呵，”苏醒之睁大眼睛笑了笑，“竟然知道讲卫生了，你这个臭小子。”

遭逢吃喝党(上) 第7章(2) 作者：贾童
     

　　博斯他们撤退以后，廖思危在残垣断壁中做清扫工作，这帮孙子可真能闹腾。

　　本指望那么一两个路见不平的来帮忙收拾礼堂、处理垃圾，但是这学校里有良心的好像都死光了。廖思危已经不指望自己在万圣节联谊派对上有什么功劳可谈，只好像个清洁工似的闷头打扫做点后备贡献。

　　人不做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干点啥，廖思危拄着拖把叉腰站在讲台上时，底下已经复原得七七八八，活动一下筋骨，怎么说也比坐在学生会里舒服多了！打扫上瘾的廖思危恨不得那群洋鬼子多折腾几个大礼堂给她收拾。

　　拎着一桶脏水出去倒，还没走到水池被人一把逮住，“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不在这儿倒，我只是歇一下换个手而已！”廖思危情急之下连忙叫道，“那些脏水不是我泼的，真的不是我——”

　　“我说你在这儿蘑菇什么?”甜心把廖思危转个身对着自己，“大部队都已经等在学校门口了，我去寝室找完了去学生会，都说没见着你人。”

　　甜心劈手夺了廖思危那桶脏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拖把丢进花坛，利落地把“爱惜花草”的牌子砸倒，“走！”

　　校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突突突”地冒着尾气。

　　“我们去哪？”一进车里博斯就生出不祥的预感，他被扔到后排，旁边是廖思危，嘴里塞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据说是吃烤野味。”廖思危把吐司面包从嘴里拿下来，从没咬过的那一头掰一半递给博斯。

　　博斯没接，“别开玩笑了，这简直是绑票！让我下去！”

　　中巴车开动起来，司机回过头来，“全都坐好，不许说话，免得我分心撞上电线杆。”

　　博斯刚想说什么，一个急拐弯把他甩到玻璃上贴着，“姓苏的，你究竟有没有驾照？没有就别把方向盘！”“我在利物浦开过2吨的卡车，那些货物堆得能把你们几个埋得找不着。”苏醒之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空出来拿起屁股底下的地图扫了一眼，又是一个急拐弯。

　　“靠！”博斯火了，挣扎着爬起来要越过中间的安菲和毛毛实施武力，副驾驶座上的E急忙横过来，“博斯，你坐下！”

　　“她根本没有驾照！”

　　“就是因为她没有驾照你才要坐下，你想让她撞上电线杆吗?”

　　安菲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话：“后面有辆值勤的警车。”

　　“你认为我们应该呼救吗？”毛毛扯了一团吐司面包，堵上自己的嘴。

　　博斯跌回自己的座位上，“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几个，只要方向盘到她手里，就不是中巴车，是过山车！”

　　车轮在分隔快慢车道的栏杆墩子上撞了一下，“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了！”E大叫，“给我安全带！这安全带怎么是断的？”

　　“你从哪儿搞来的面包车？”E嘴里咬着面包，他觉得刚才他们几个就像是白色面包里的葡萄干，随时有被安全气囊夹得动弹不得的危险。

　　“一个朋友的，他要外出旅游托我管几天。”苏醒之拿出外套，甩上车门。

　　“你那朋友一定没坐过你开的车。”E揉了揉脖子。

　　“当然，不然他干吗不把宝马给我管。”看来苏醒之对自己的车技很有自知之明。

　　“咱们得把她灌醉，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摸方向盘。”E偷偷跟甜心说。

　　苏醒之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个露天烧烤摊，炉灶零落分布在空地上，已经有不少人，明艳的火光和噼啪作响的碳烤声驱走了深秋的寒意。

　　“嗨！”苏醒之将车钥匙抛给老板模样的年轻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长到腰的金发。

　　“嗨！”老板热切地接住，挂到一块木板上，“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老板打开冰柜，六瓶一扎地往外拎啤酒，E忍不住插句嘴：“哥们，你也看见咱们是开车来的吧？”

　　老板取下嘴上的烟蒂，“这么点酒就都喝不了你是男人不是?!”

　　E睁圆眼，“我都活了22年了为你这么点酒我不是男的了？”

　　苏醒之拍拍他，“E，放心喝，我来开车。”

　　E马上拎起啤酒，“还是你放心喝，我来开车吧！老板，多来几扎！老子刚出娘胎就把酒当奶喝！”

　　“这土豆怎么是整个的呀？”甜心捡起菜篓子里的马铃薯，翻来覆去地看，“这得烤多久才熟得了？”

　　苏醒之从皮带上拔出一把折叠刀，就着土豆刷刷两下，穿上铁签，“这样好了吧。”

　　甜心挽起袖子，“刀借我，这个黄瓜和茄子也要切。”

　　E像小学生一样举着手，“老板，来个开啤酒的扳手。”

　　苏醒之拿过酒瓶，牙齿咬住一拉，还给E，“老板很忙，他听见也帮不了你，所以你最好一切自理。”

　　“你对这怎么那么熟，不是从英国回来吗？”

　　“在这里打过一段时间的工，老板人不错。”苏醒之把鸡腿割开，抹上佐料，“不过我还是想去晴空当老师，所以一听到招聘的消息就辞了这边的工作。”

　　E瞄了一眼博斯。

　　博斯置若罔闻，“小廖，你喝什么，我去给你拿饮料。”

　　“我……”廖思危来不及开口，苏醒之举起刀在空中划了半个圈，“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不含酒精的饮料。你满18岁了吗？都上大学了喝一点无所谓的吧？”

　　廖思危惭愧地低下头，“我就喝啤酒没关系。”

　　博斯依然走着，“来的时候我有看到小卖店。”

　　苏醒之丢下手里的东西紧追上去，“我开车送你去好了。”

　　博斯突然转身，让苏醒之扑了个空，“小廖，一起去吧，我也不清楚你喜欢喝什么。”

　　“啥？”廖思危一傻。

　　苏醒之拉开车门，博斯将她一只手扳过来，强行拿走钥匙。

　　“我来开车，你们俩坐后面去。”

　　两个人爬上车坐好，廖思危还比较老实，苏醒之就完全不肯让大家都清净一点，兀自哼起歌来。她的声音婉转悦耳，虽然没听过原唱，但是廖思危相信她唱的效果绝对不会输原唱，以至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歌？”

　　“好听吗?”苏醒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哼完一遍才转过头来淡淡微笑着说，“歌名我都不大记得了，国外中文歌很少，博斯你记得这歌叫什么名字不？”

　　开车的博斯不言不语，似乎是专心致志地在看路。

　　苏醒之也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着刚才的旋律，“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啊！”廖思危突然一震，她说这调子怎么那么熟，那晚上喝醉了E反反复复在耳朵边上唱的可不就是这句歌词吗？只不过他那是走调版，这才是正宗版！

　　“醒之……我要醒之……”

　　言犹在耳，廖思危情不自禁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苏醒之。


遭逢吃喝党(上) 第8章(1) 作者：贾童
     

　　博斯买好了冰红茶，丢到座位上，拉开车门坐进去，廖思危也爬上车，唯独苏醒之一个人站在路边没有上车的意思。

　　博斯也不说话，看了一眼这情况后就默默地等在那里。

　　“苏……”廖思危不知道该叫老师还是直呼其名，尴尬之下只好顺杆儿爬喊道，“苏小姐，你不上车吗？”

　　苏醒之笑了，爽朗地甩上车门，“你们先回去吧，我走走。”

　　“可是走回去可得有一会儿哪，这又没路灯。”

　　“没事，就一条直线，我还不至于迷路。”

　　“那我陪你走吧。”廖思危看了博斯一眼，推门下了车。

　　“也好啊，我们说说话。”苏醒之朝博斯行了一个赛车手式的礼，“你先回去吧。”

　　面包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苏醒之和廖思危沿着马路开始往回走。苏醒之的脚程非常快，几乎和跑一样，而且她也没有等廖思危的意思。

　　廖思危追得那叫一个卖力，还不敢大声喘，嘴巴都得圈成O形，这样一口气可以分成三次吐，才不至于被人发现她上气不接下气的事实。

　　一直沉默的苏醒之突然扭头笑着说了句话：“你走得还真快，我这速度没几个人跟得上。知道吗，以前博斯也老埋怨我走太快了，不停地叫我慢点、慢点。”

　　苏醒之说着，放慢了速度，“可是只有和博弈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走得很慢——我天生就是一个喜欢加快节奏的人，但是他却能让我越来越慢，还享受到一种宁静和从容的感觉。”

　　廖思危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离开的时候，那些火光是越来越远，但是始终没有消失过——怎么回去的时候，走了半天都看不见一丁点火的影子呢？

　　她看了一眼苏醒之，“……博弈？”

　　“你不知道？那么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如果好奇自己去问博斯吧，要是他愿意告诉你的话。”

　　苏醒之又加快了步伐，“噢，对了，你再不用点心思的话，心上人迟早会被抢走的。”

　　廖思危停了下来，她发现苏醒之刚才那样的速度其实并不是最快的极限，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把自己远远甩在后头。也就是发现这个事实的同时，廖思危突然放弃了和她并行的念头。

　　“怎么，走不动了？”苏醒之只花了几秒的时间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廖思危摇摇头，“你先走好了。反正路只有一条，我不会迷路。”

　　苏醒之笑了，昏暗的前方传来她带着笑意的话：“那好，路一条，目的地一个，你慢慢走。”

　　直到看不见她的一点点影子，廖思危才迈动双腿，以自己的最快速度走起来。

　　她很少和人比较，也一向认为没这个必要，看看，自己一个人走，不是也走得挺快挺轻松吗?

　　苏醒之很意外，她刚到不久，廖思危就远远地出现在烧烤摊边上。

　　“你的脚程挺快啊。”

　　廖思危笑了笑坐在苏醒之边上。

　　“你是学生会的？”苏醒之递过去一个鸡腿，“能不能以权谋私给我安排一个地方过夜？我不知道这学校离市区那么远，到的时候面试时间早就过了。”

　　“我宿舍里还有两个室友，加我一共三个人，不过有四张床，你介意挤一下吗？”

　　“有床就行，”苏醒之耸耸肩，“我连厨房的台子都睡过。”

　　强人啊！廖思危佩服得五体投地。

　　烧烤晚会散场以后，再回到学校是凌晨2点。

　　“在这儿，上次作的记号还在。”E扒拉扒拉，露出一个白油漆涂的男性符号。

　　E站起来，发现众人等待的表情。

　　“不会又是我吧？”E惊惧地指着自个儿，“上次就是我！”

　　博斯伸出手，“好啊，那不然来划拳吧。”

　　“划拳？上次是我，这次轮到你，划什么拳！”

　　“划拳，或者干脆当砖头，选吧。”

　　E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傻子才要直接当砖头，赌一把倒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看到博斯当垫脚石。

　　“不后悔吧？”

　　“一二三少废话。”

　　E缓缓合掌，双目微合，两人俨然一派武林高手过招前兆。只听谁大喝一声，同时出拳。刹那间飞沙走石，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姑奶奶你真沉呀……别抓我耳朵！我托着你呢、掉不下来的，你就放心大胆地翻吧！”

　　甜心踩在E头顶，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你倒是再往上点啊，我够不着墙头！你到底有没有一米八？”

　　“你真是我再生的亲娘。”E不得已改蹲为站，把甜心送上去。

　　“帮主，我可跳了！”

　　“跳吧我接着呢。”

　　“小心，她比母猪轻不了多少！”E大声疾呼。

　　墙那头一阵压倒灌木丛的声音，博斯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真……的……好沉……”

　　E把安菲、毛毛和阿摆一一托上墙头，对还剩下的廖思危和苏醒之摆摆手，“让、让我歇会，这群婆娘，一个比一个沉……”

　　博斯在那头叫：“还有没有？没有我可走了！”

　　“你喝糊涂啦？”E叫骂着转向廖思危，“来吧，接着上。”

　　“我鞋子上有沙子。”廖思危不好意思地说。

　　“刚才那四个也不见得多干净，记得帮我洗衣裳就行。”E蹲下，“来吧，先踩膝盖再踩肩膀，慢慢爬，我托着呢。”

　　“我还是自己来吧。”廖思危看见五米开外有个垃圾筒，吭哧吭哧地去搬。

　　“这算怎么回事呀?”E诧异地看看苏醒之，“我还不如个垃圾筒？”

　　“E你死啦？”博斯的声音再度传来。

　　E无奈之下转向苏醒之：“我先送你过去吧。”

　　苏醒之抱臂，淡淡一笑，“你托得动我吗？”说着退后几步，借着冲力一跃，攀住墙头一撑，稳稳骑上去。

　　“女侠！”E干瞪眼。

　　“E你到底在干——啊——呀！呀！呀！呀呀呀呀……”激烈的被砸倒声。

　　“帮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才怪……”博斯艰难地爬起来，揉着腰眼看向苏醒之。

　　“身手不行了！”苏醒之的鞋尖戳戳博斯的屁股，“以前可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那是泰山没砸着我！”博斯叹了口气抬起头，墙上骑着E，廖思危则露了个头出来，“你就不能等她落地再过来啊？”

　　“你妹妹踩着垃圾筒爬上来的，人家自力更生有性格。”E指着脚下一群女人，“你们这些婆娘都学着点！”“你再说一句就甭跳下来。”甜心翻包拿出一盒图钉晃晃。

　　“不是吧，你这疯女人，这玩意也随身带！”E赶紧蹦下来。

遭逢吃喝党(上) 第8章(2) 作者：贾童
     

　　墙头上只剩下左右为难的廖思危，如果可能的话她不想麻烦任何人，但是扛一个垃圾筒到墙那边去垫脚显然不太现实。

　　“跳啊我们接着你。”博斯和E同时伸出手。

　　廖思危四下张望，寻找垃圾筒。

　　“别看了，最近的一个垃圾筒据点离我们至少500米。”

　　“可是我怕弄脏你们衣服。”

　　“这孩子怎么那么放不开啊。”博斯不耐烦了，“快跳！不然我就来拉你了！”

　　“别拉，我来了！”廖思危咬着牙把眼睛一闭，倒栽葱似的往下一翻。

　　博斯服了，一般人出于本能都会用屁股、背或者脚着地，可她，毫不犹豫地头朝下，“你到底翻没翻过墙——”他尽量伸展双臂，扎稳马步，但是廖思危撞入怀中的重力还是让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事实证明……”博斯撑起上半身，发表惊世骇俗的言论，“当今女性使劲减肥，是非常必要的！”

　　“我很重吗？”廖思危羞愧地趴在地上，脸朝下。

　　“我指另外几只，你是最轻的。”博斯像大人拎玩泥巴玩得不肯回家的小孩子，一下子就把廖思危揪坐起来，“只不过没有技巧——以前没夜不归宿过？”

　　“没。”

　　“原来如此。”博斯就猜到，“以后跳墙不能头朝下，你想脑震荡呀！”

　　“知道了……”

　　“算了算了。”博斯一挥手，“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我接着。”

　　廖思危先是一怔，然后低着头心花怒放地笑起来。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竟然比她还晚归，廖思危拿毛巾擦着脸走进寝室时，苏醒之正在装蚊帐。

　　“现在还有蚊子吗？”

　　“我不习惯有人看着睡。”

　　“哦……那委屈你了。”廖思危说着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帮忙。

　　苏醒之就罢了手，站在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叼上，“你挺贤惠的呢，和博斯关系怎样？”

　　廖思危愣了一下，说：“他说他是我哥。”

　　“他说他是你哥？”苏醒之笑，她的话里很明显有双重含义，廖思危把蚊帐拉下来，四个角掖在床单下面，“那他有没有说你哪里好？”

　　“我想大概是吃的方面吧。”廖思危不假思索。

　　苏醒之止了笑，把烟头丢地上踩灭，“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他有点意思？”

　　听见这问题廖思危犹豫了一下，“请问你说得具体是指什么意思？”

　　“你别告诉我说你纯洁得连这都不知道。”

　　“那么你是指我对他有无男女之爱？”廖思危确定了一下，随之笑笑，“这个，我自己也没太肯定。要说好感，是绝对的。但是要说希望他是我一个人的，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你很坦白，出乎我的意料。”苏醒之赞扬了一句，“但是当初我对他也只是不反感而已，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为他去伤害别人。”

　　廖思危本想听听那段过去的事，但是一听苏醒之提及伤害二字，立即缄默。

　　“你想听吗？”

　　“想。”廖思危老实地说。

　　“抱歉，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那个打算告诉任何人。”苏醒之翻身上床，“如果你想了解博斯过去的愿望足够强烈，不用我开口，他自己会告诉你的。晚安。”

　　“晚安。”廖思危讷讷地叠好毛巾，爬上床，突然有种被耍的感觉。

　　廖思危一向起得很早，但是等她爬起来时，下铺蚊帐收得整齐，床铺干净就像没睡过人一样。廖思危看看四周，没有苏醒之的影子。

　　上午她没有课，按照规矩得去学生会报到。

　　学生会里一个人都没有，尽管知道这规矩形同虚设，廖思危还是不好意思效仿其他人的散漫。在她看来规矩就是规矩，即使没人遵守，依然存在。

　　她就着豆浆吃完刚买的油条，翻开课本。

　　“哟，你来了啊。”

　　廖思危抬头看一眼，是曹杰。

　　“主席，早。”廖思危觉得学长还是用来称呼博斯比较顺口，所以决定以后都管曹杰叫主席。

　　“我有话跟你说。”曹杰站在她的桌旁，“你昨天晚上又干什么去了？”

　　他的口吻让廖思危无形中产生了一种“你是我什么人敢来管我”的抵触情绪，但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跟曹杰说话，只好老实回答：“我……出去吃烧烤了。”她说得结结巴巴底气全无。

　　“烧烤？”曹杰重复了一遍，“我没听错吧?”

　　“我以为散场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我错了。”廖思危低头，诚心忏悔。

　　“我知道不关你事，但是那帮人教唆起人来也真够厉害的，你这么老实的好学生都拖下水。”曹杰拍拍她的肩，“以后少跟他们混在一起。”

　　“不不不，不关他们的事。”廖思危急了，“我自己！我自己不对。”

　　“我管是谁不对！我只看到一干留学生在外面像傻子一样等车来接，不光是欢迎他们，还要欢送他们。”曹杰的口气缓和了些，“算了，我知道你没经验，下次注意吧。”

　　廖思危赶紧说：“其实我根本就不会干这个，我实在不想干了。”

　　“那怎么行，刚进来就退会，你以后怎么挺胸抬头在学校里过？”

　　“我从来就没抬头过……”廖思危低头看看自己那儿，“至于胸嘛……没有也罢。”

　　“什么？你这样的心态可不行！”

　　“您就放过我吧。”廖思危丧气地说。


遭逢吃喝党(上) 第9章(1) 作者：贾童
     

　　快中午的时候，苏醒之边走边打听，大咧咧地进入学生会。

　　廖思危正在收拾东西，“苏小姐，你去面试了吗？结果怎么样？”

　　苏醒之不以为然，坐上桌面，“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改口管我叫苏老师了。”

　　廖思危惊喜道：“你被录用啦？恭喜啊！”

　　“那不是应该的吗？”苏醒之笑笑，“是我屈就，可轮不到你们学校摆架子。”她的目光落到面积最大位置最显眼的那张桌子上，吹了声口哨走过去拍一下，“这张不错，我要了。”

　　廖思危一看，赶紧把她拽住，“那是主席的桌子，苏——老师！”

　　“主席？”苏醒之嚼了嚼这两个字，“主席很大吗？有指导老师大吗？”她隔了十来米的距离，将背包凌空一抛，重重砸在那张桌子上，“每个人听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学生会指导老师，我叫苏醒之。以后这儿我说了算，还有问题吗？”

　　全屋子人直愣愣地看着她，廖思危在心里叫了一声帅。

　　和苏醒之走在一起，向来不引人注目的廖思危无形之中也成了闪光的所在，谁叫苏醒之实在太耀眼，一身赭石色的小牛皮装，肩肘还有许多长长的细带，头戴一顶西部牛仔的帽子，脚蹬一双及膝长靴，修长的腿充满力量的感觉，蜂蜜一样的健康肤色野性十足。

　　“苏老师，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博斯学长吧。”廖思危知道她们所过之处，人人侧目，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我带你去他们吃喝党的大本营，那里很好找，去过一次就认得，顺便连厕所也知道在哪了。”

　　“你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没有，我们去庆祝一下。”

　　“这个博斯学长他们比我清楚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吃喝党的根据地，廖思危扫了一眼，“哎，毛毛和阿摆呢？”

　　E简短地一抬臂，“厕所。”

　　甜心说：“大老远的就听你们说庆祝庆祝，到底庆祝什么？”

　　苏醒之笑道：“我请客，至于庆祝什么，到时候再说。”

　　博斯不冷不热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庆祝她就要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这么说，大姐把学校里那些领导都横扫啦。”安菲吃完最后一块饼干，舔舔屑子。

　　“马上就可以搬进老师的宿舍了，好像就在你寝室的楼上呢。小廖，待会我去你那里取行李。”

　　廖思危笑着拿出钥匙，“我就不跟你们去吃饭庆祝了，我下午有课，大讲座，我得先去占位子。苏老师，钥匙在这，要不要我下课以后去帮你收拾？”

　　苏醒之一紧胳膊勒住廖思危脖子，“太不给姐姐面子了，当我没上过大学呢？但凡大讲座都是让人打瞌睡浪费光阴的破课，不去也罢。”

　　廖思危哭笑不得，她虽不是从来没逃过课，但绝对不想因为一些敷衍牵强的理由旷课，“我还是去听课吧。”

　　“不行！”

　　博斯突然开口：“你烦不烦，有你这么逼人家的吗?”

　　苏醒之松开廖思危，“哇，终于看见你发威啦。行，既然你开口，我有数。但是我也不想小廖缺席，毕竟我最想谢的人是她。这样好了，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把庆祝会改到晚上，你们都不许临时有事哦。”

　　“有得吃，我跑不了。”E表态，“但别去太远的地方，我晕车，特别是晕您的车。”

　　“哪儿有得吃？”毛毛和阿摆出现在门口，“好哇，背着我们偷嘴被当场抓获，按照帮规当如何处置？”

　　阿摆一唱一和，“请客平息民怨。”

　　博斯悠闲地站起来，伸个懒腰，“你们去好了，我学校周围都吃腻了，PAXH1。”

　　“你吃腻了我可没吃腻。”苏醒之用吵架的音量轰炸博斯的耳膜，“去，还是不去？”

　　“你能把我怎样！”博斯白她一眼。

　　“不去取你狗命，去就送你归西。”

　　“那不一样都是死！”E忍不住插嘴。

　　苏醒之懒懒看他一眼，“前者是死有余辜，后者是死得其所，怎能混为一谈。”

　　半晌，E来了一句：“酷。”

　　“小廖，不许缺席喔。”苏醒之笑眯眯地摸了摸廖思危的头，“奇怪了，别人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为什么我倒觉得你很亲切？”

　　“呃……”E眨巴着眼睛朝她们看过来，甜心、安菲、毛毛和阿摆也都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然后他们整齐地朝第三位当事人瞄去。

　　博斯突然转过身，噼里啪啦地把键盘敲得震天响，明摆着宣布“我什么都没听见”。

　　廖思危抿了抿唇，无奈地望着苏醒之，“我想是因为我对老师您根本不构成威胁吧。”

　　一群人站在巷子口，摆出拦路抢劫的架势。

　　“等等！等等！”划拳输了的E朝一个路人冲去，对方经过时已经加快了脚步，见E扑来，吓得拔腿就跑，“嗨，说你呢！你跑什么呀！珍珠巷怎么走哇？”E紧追不舍，“该死的!”

　　“没用，看老娘的！”甜心把皮衣拉链拉开一点，站在巷子口守株待兔。

　　一个男的夹着公文包匆匆走来，甜心刚迎上去男的就猛挥手，“不要，不要，我不要。”

　　“要你奶奶个嘴！”甜心怒不可遏，到处找砖头。

　　“哈哈哈哈！”E笑得不能自拔。

　　“真是一对活宝。”博斯喝着冰红茶，“今天谁能打听到老头麻辣烫怎么走，我敬谁三大碗。”

　　廖思危一听，及时把自告奋勇打听路的话咽回去。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慢慢地晃过来，手里拎根手电筒，衣服上别个袖章：人民警察。

　　吃喝党们静静地对望彼此，廖思危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叔叔，请问珍珠巷怎么走？”

　　民警推推帽檐，先花几秒钟把廖思危和10米以外那堆人观察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前面第3条巷子就是，一直往前啊，有两个红绿灯，过那个比较大的——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了，我和朋友一起去。”廖思危笑得都不自在，“谢谢叔叔。”

　　E举起手，“警察叔叔人真好，叔叔再见！”

　　民警一脸“谁是你叔叔，我哪那么老”的别扭劲。

　　“警察说前面第3条巷子就是，有两个红绿灯，过那个比较大的。”

　　“还是我妹妹有本事，你们全是名副其实的饭桶。”博斯连指桑骂槐的弯都懒得绕了，“就知道吃，待会不许跟我妹妹抢第一筷子。”

　　一群人没走几步又迷路。

　　“这个十字路口够大了吧？是从这儿往前数第3条巷子？”

　　“你怎么知道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不会更大！再往前走走。”

　　30分钟后，毛毛终于忍无可忍，“小廖，刚才你为什么不要民警叔叔送咱们？”

　　“……”

　　“老头麻辣烫”的店员正打算关门，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对不起客人，我们打烊了，这儿正清扫呢。”

　　“求您了，就让我们吃一口吧！”E辛酸地望着店员，“都怪您这儿不好找，我们可是6点就出发了！”

　　被绕得糊里糊涂的店员去请示老板，十分钟后老板亲自把底锅给他们端了上来。

　　“这儿确实偏，多少人来了七八次都迷路。”老板脸上堆笑着说，“过了年就打算搬迁了。”

　　“别呀！您还要搬哪儿去？”E大惊，“我们好不容易才记住路怎么走！”

　　因为是最后一拨客人，老板索性把关掉的电视打开，剩下的菜都拿出来。

　　“钱按账单上的算，多的我请！”他盯着博斯上下打量，“我说小子，我看你很眼熟呀！不是第一次来吧？”老板转个身又盯着苏醒之，“还有这位小姐也很面善啊，我肯定见过你！”

　　博斯置若罔闻，苏醒之大大方方地微笑道：“当然了，我们两个是老顾客，您不记得才有问题。”

　　老板一走，毛毛和安菲就一起起哄嘘博斯：“原来你来过呀？来过还不知道怎么走，你个路痴！真丢人！”博斯不以为意，“她比我多来了几次不是一样找不到，路痴得更胜一筹。”

　　“我四五年不在国内，记不得路难道不是理所当然？”苏醒之反唇相讥，似有所悟，“难道我走了之后，你就没再来过这家店？”

　　空气里一片安静，只余汤料沸腾的声音，吃喝党除博斯外的全体成员各怀鬼胎，目光扫来扫去。

　　“蔬菜可以吃了。”廖思危一直忙碌于为大家烫菜，这会才有工夫说话。哪知头一抬，每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诧异道，“再不吃就煮烂了。”

　　“吃菜、吃菜。”E第一个操起筷子，其余人也闻风而动。

　　廖思危刚把筷子伸向一个贡丸，苏醒之快她一步，夹了放在博斯的碗里，“哪，其他的我不记得，但是这个是你最喜欢吃的，对不对？”

　　博斯白她一眼，“这明明是小廖先碰到的，你跟她抢什么——小廖，把碗拿过来。”

　　廖思危“哦”一声接过贡丸，尴尬地瞥了苏醒之一眼。

　　“谁跟她抢了，反正丸子多得是，吃到撑死也没问题，小廖，是不是？”

　　夹在中间的廖思危忙不迭地点头。

　　“来，我敬你一杯。”苏醒之拧开瓶盖子，廖思危畏惧地望着她的手，那明明是敬你一瓶。

　　“多谢，但我不会喝酒……”

　　“那就只喝一半吧。”苏醒之取了一只杯子，被一只手横空截下放在桌上，又是博斯。

　　“她真的不会喝酒，你别灌她了。”

　　“这么扫兴？！”苏醒之上下打量着廖思危，“那你也一定不会划拳了？博斯，你怎么能把这么单纯的孩子带在身边污染她，你以为自己是少不更事的纯情少男啊？”

　　廖思危瞪圆了眼睛，博斯简直是不耐烦，“你嗦个屁，我交什么样的朋友用不用得着你来干涉啊？”

　　“我怕人家被你这个混蛋带坏！”

　　廖思危糊涂了，不单是他，吃喝党其他人也惊了，这场面实在是诡异得很，乍一看似乎是三个人之间的事，但听起来好像又不像三角恋那种低级趣味的吵架，女的帮着第三者骂男的，男的也帮着第三者骂女的，第三者傻坐一边，碗里放着个贡丸——这算怎么回事啊？

　　“苏老师，”廖思危觉得再不开口大家就别想安心地吃宵夜了，“博斯学长是个好人，他帮我捡回了被偷的钱包呢。”

　　“是吗？”苏醒之求证于其他人，得到肯定答复后故作惊讶地耸了耸肩，“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做起好事来了，我听说你还打算收人家做干妹妹呢，真的假的？”

　　廖思危羞愧地别开视线，她万万想不到苏醒之是这样的大嘴巴。

　　博斯答得毫不犹豫：“是啊，你有意见吗?”

　　“喝过结拜酒没有？”  苏醒之一手一瓶白酒，碰了碰，挑眉道，“不如现在我来当个见证人？”

　　博斯面无表情地接过一瓶，掂了掂分量后望着苏醒之，“看来今天真的只有把你灌醉了我才能安静吃顿饭。”

　　“别喝了！”廖思危“腾”地站起来，发现其他人都无动于衷，“你们倒是阻止一下啊！”叫了几声均不见成效，大家明显热衷于看好戏。廖思危拽住博斯袖子的一个小尖角，指着瓶子小心翼翼地说，“学长，那可是白酒……”

　　博斯板着脸看她一眼，突然笑起来，“乖，没事。”

　　“小廖你让他喝好了，博斯要喝酒从来没人拦得住。”E说道，一副反正我不管的表情。

　　“这个喝法会伤胃的！”廖思危顾不得许多，一把夺下两人手中酒瓶，当她意识到自己英勇得有些过头时，不论看热闹的，还是拼酒的，劲头都消下去不少。

　　廖思危为自己头脑发热感到愧疚，她乖乖地把瓶子放回桌上，“至少，吃饱了再喝吧。”

　　大家还是一味地盯着她，廖思危渐渐觉得脸在发烧，“对不起，不会再扫你们的兴了。”边说边做手势让他们继续。

　　博斯慢慢平静下来，突然觉得可笑，和苏醒之在一起超过3个小时，他就会做出许多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情，她是个容易让人昏头的女人，六年前错误的一场相识，尽管极力克制还是一路错了下去，这就是苏醒之的魅力，很少有人能抗拒得了，更别提保持清醒了。

　　廖思危仍在低头认错，不知道博斯朝她投来的目光里隐含了几许诧异和好奇。

　　真的……很少有人抗拒得了——并不代表就没人能够抵御。所谓的所向无敌，其实是对手还未出现。

遭逢吃喝党(上) 第9章(2) 作者：贾童
     

　　吃完麻辣烫火锅，一群人带着几分醉意打闹着往学校走，最后一趟公车在半个小时前就开走了，除了出租车，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回去，但是8个人要挤进一辆车完全不可能，唯有分作两拨。

　　两个党代表很自然地各自负担三个女孩，E带着甜心、安菲和阿摆先上了一辆车，原以为拦车非常容易的博斯在风里站了半个钟头后，终于开始有点后悔把那辆车让给他们的绅士行为。

　　“冻死了，出租车司机都死光啦！”毛毛大声嚷嚷，博斯白她一眼，四个人里明明数她穿得最多。

　　毛毛那一叫，博斯就预感到身上的风衣肯定不保，凭什么男人就活该痛苦地作出贡献，看看这几个女人，谁也不是缺了他的风衣就会冻死……博斯眯着眼睛把手从袖管里退出来，往前一伸，“谁冷的，自己拿去穿！”苏醒之别开脸，“我不冷。”

　　“我也是。”廖思危双手插在口袋里拢了拢，表示很暖和。

　　博斯扬手一抛，风衣落到廖思危的头顶，“脱都脱了，难道叫我穿回去？”

　　廖思危扒下风衣，瞄了瞄苏醒之和毛毛，“可是现在四个人里数学长你穿的衣服最少！现在可是深秋，很快就要冬至了！你光穿件衬衫，当心冻出神经病来。”

　　苏醒之望着空荡荡的大街，“怎么，你心痛啦？放心，他皮糙肉厚，别说七八度的晚上，就是大冬天跳进湖里捞鞋子还不是一样活蹦乱跳。”

　　“那又是谁故意把鞋子踢进湖里的？”往事不堪回首，博斯一想起来就觉得几年前的自己真是个白痴。

　　廖思危光是听就打了个寒战，赶紧把风衣抖开披到博斯肩上，“学长你快穿上吧，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重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让博斯怔了一怔。廖思危又忙不迭地把他的手塞进袖管里，不由分说扣上扣子才作罢。在大街上给男人披外套这种事情，女朋友是从来不会做的，这种生物需要人宠爱，在寒冷的时候尤甚。毛毛两手插在袖子里，拱了拱博斯，“帮主，你这个妹妹真的没认错，居然知道心疼你。”

　　廖思危拍拍自己的衣领，“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最低只有8度，所以我穿得很暖和，一点也不冷。”言谈间颇为自豪。

　　“有车！”毛毛一个箭步从人行道跳上分隔快慢车道的花坛，拦住了惊魂未定的司机，“停下！我们要打车！”

　　“您那架势是打车吗，分明是打劫！”司机为他们打开门，用手制止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博斯，“这位先生，对不起，已经超过11点，按规矩只能女士坐前面。”

　　“你看我像打劫的吗?”

　　博斯话说一半被毛毛拽了出去，“这个是规定，乖乖让出来坐后面去吧！”

　　“岂有此理！”博斯和廖思危并肩而坐，不住抱怨，等了半天也不见苏醒之坐进来，司机疑惑地招呼，“小姐，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吗？”

　　苏醒之抬抬下巴，“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随便走走醒酒。”

　　“别开玩笑了，你没看到我们等了半天才叫了这么一辆车？”毛毛把头探出车窗，叫道。

　　廖思危正要下车去拉，博斯抬手一拦，“由她去吧，发起疯来没人劝得了。”说完“啪”地带上车门，口气淡淡地吩咐司机开车。

　　车一起步廖思危就担忧地开口说：“不好吧，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放她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博斯往右边挪了挪，给廖思危让出一点空间，“换作是你叫我走，我也一样不管你。”

　　“可是这样……”

　　博斯笑了笑，“很没绅士风度是吗？”他顿了一下，“也许是吧，你说我自私也好，我现在已经没那个玩意了。

　　一番话说得廖思危无言以对，这么曾经沧海的口吻，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之后才会拥有呢?

　　在学校门口，毛毛跳下副驾座后一边叫着“冷啊”一边撒腿跑得没影，博斯付了车资转过身，“这么晚回宿舍不要紧吧？”

　　“没什么，两个室友都比我还晚。”  晴空学院不乏有钱的公子小姐，衣食住行围绕上流社会展开，穿ONLY、淑女屋；吃寿司牛排；住家里挂瀑布造喷泉的房子；谈去哪国留学度假，恨不得找个外星球的男朋友。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廖思危一向觉得形单影只。

　　16幢宿舍楼就在前面，博斯突然停下来，声音很低地说：“小廖，你是很特别的孩子。”停了一停又说，“可我不想有麻烦，你明白吗？”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廖思危听懂了。

　　如果是被爱人拒绝，她一定会觉得沮丧，但是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心底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学长，从你说把我当小妹的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廖思危笑着说，“做朋友做小妹都没关系，大家高高兴兴在一起，像一家人似的就好。”

　　博斯未曾想到她卸下包袱的速度会这么快，快得让人怀疑这是强颜欢笑。但是仔细一看，眉宇神色间又寻不着一丝不快的影子。

　　“我们之间没什么了，再简单不过了，是不是该轮到你和苏老师了？”

　　博斯笑道：“我和她就更没什么了。”

　　廖思危闭上眼，慢慢地摇头，“你说谎。”

　　博斯疑惑地眨了眨眼，“……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突然把苏老师拉去活动室里找你的事。”

　　廖思危的话让博斯也想起了这么一搭，的确，他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苏醒之的存在，包括E他们在内。

　　“还记得那次吃大排档吗？”廖思危提醒道，“和一群酒鬼打起来那一次。”

　　“我吐了你一身。”博斯懒懒地道，表示记得那么一回事。

　　廖思危笑了笑，“一吐完，你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除了我没人听到。”

　　博斯怔住，他隐约可以猜想到那是句什么样的话。

　　“你说‘我要醒之’。”

　　山下的大钟楼传来报时声，十二下。廖思危觉得有点尴尬，“对不起，我本来没权利问这么多。”

　　冷不防的，博斯开口：“明天有课吗？”

　　“下午两节，怎么？”

　　“那就是可以睡懒觉咯？与其站在这里供人参观，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廖思危略微一想，“去哪？”

　　“奶茶怎么样?”博斯想了想，笑。

　　“有段时间了吧?”博斯看着窗外，“你加入学生会的日子。”

　　“我是不是活得挺窝囊的？”廖思危发觉自己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根本不在乎，可是进了这所大学以后总是对自己提不起半点自信，不管做什么事都一样，“明明不想待在学生会里，却又迟迟不离职——甚至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敢退还是不舍得退。要是我坚决一点，当初没答应曹杰就好了。其实我当时就有预感，我知道我要把事情干砸的。”

　　奶茶送上来，博斯试了试温度，给廖思危倒上一杯，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大概就是所有电视剧里最常见的那种配角吧，”廖思危两手拢着杯子，闻着奶香，“优柔寡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头来一事无成，让别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夸我，只好说‘其实你还不错，至少挺善良的’。哈，善良这个词真是再泛义不过了，我想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善良的人吧。要说到善良，那也是像你这样的强者才有的权利和能力，至于我这种普通人，根本连邪恶的资格都没有，不善良还能干吗呀?”

　　“哈哈哈哈——”博斯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我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你继续说呀，我还想听。”

　　廖思危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想听假想听，不过即使他不想听，自己憋了一肚子的话也收不住了，“就说苏——苏老师吧，要是我有她那样漂亮耀眼，才华横溢，我说不定比她还嚣张呢。所以我不气她，我只能气自己太平庸了。”

　　博斯止了笑，敲敲桌面，“我不觉得你这样子有什么不好。你是普通，但不庸俗。变化少，定数多，让人觉得很安心——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没有哪句编造喔。”

　　“我这么老实，不会很无趣吗？”

　　“人老实，可能上天并不会奖励他什么；但是一旦他不老实，上天就会立刻惩罚他。”博斯瞥一眼廖思危手里的杯子，“快喝，趁热。”

　　廖思危马上像接受指令的机器人一样含了一口在嘴里，把杯子放回小盏。

　　“聪明人我见得多了，漂亮的更不少，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有什么过人之处。”博斯好笑地再抬抬手，廖思危又举起杯子喝一口，继续等他说下去。

　　“如果说人必须专注于某些永远不能失去的东西，那绝对不会是才智或者外貌之类。”他停顿了片刻，温柔地说，“你于我而言，是很特别的。这之前，我还没遇到过一个让人安心、自然，相处起来非常放松的人。如果说有，也只一个而已。而你和他，很像。”

　　廖思危仔细地想了想，“那个人……不是苏老师？”

　　博斯没有回答，饮一口奶茶。

　　廖思危心中明白了七八分，试探问：“是博弈？”

　　博斯抬眼，有些意外，“她跟你说过？”

　　“昨晚买饮料回去途中，只提了这个名字，说是一个让人能平静下来的人。”

　　点点头，他又把视线埋回杯中，半晌，开口：“博弈是我大哥，醒之……原本是他的女友。”

　　“我那个时候不懂事，做得很过分。”店里关掉了大部分的灯，博斯眯着眼睛，视线穿过奶茶缭绕的雾气望着阴影区，廖思危觉得他似乎想慢慢打开回忆的大门，但是话题却到这里戛然而止，“实在不想再要什么情情爱爱了，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苏醒之说过，除非他愿意，他才会主动带你进入那段回忆。廖思危站在那扇逐渐关闭的大门前，索然无味地啜着奶茶。

　　“这些话告诉苏老师了吗？她应该不会只要求顺其自然就行吧。”

　　“你觉得呢？”

　　“……”廖思危没回答，但她总觉得苏醒之的一举一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她就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只想引人关注而已。

　　虽然有点失礼，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不再喜欢她了吗？”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从廖思危口中问出来稍嫌幼稚，博斯笑了笑，拿起账单，“喜欢一个人其实等于喜欢一种感觉，而那种疯狂放肆的感觉，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遭逢吃喝党(上) 第10章(1) 作者：贾童
     

　　这晚并没有睡好。廖思危躺在床上时，一直留心着楼梯的动静，苏醒之就在顶楼的宿舍，如果她回来了，自己一定能听见那特有的脚步声。

　　到天色放亮，走廊都始终保持着安安静静的状态，实在抵不住睡意侵袭的廖思危这才合眼入梦，但是没睡多久就被电话叫起来，去学生会报到。一进门，苏醒之像完全没事的人一样，斜靠在桌旁表情懒散地听着每个人上来汇报。

　　轮到她时，廖思危完全不知道该汇报些什么东西，苏醒之瞄她一眼，笑着分配一个当场要她命的任务就把她打发走，“文艺部长？看你很有办晚会的天分，圣诞节舞会各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了。”

　　这个指令让廖思危指望学生会把她请出去的想法彻底泡汤。

　　不过，不知为什么，最近她想离开学生会的愿望不那么强烈了，只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也许是苏醒之的加入架空了曹杰的实权，再也许——能够有一条自己运行的轨道，不必老是思考博斯那边的事情，才是廖思危真正感到放松的原因。

　　借着筹备圣诞晚会的名义，吃喝党的几次聚会她都没去参加，也很少做菜带过去犒劳那群人，廖思危想他们该不会认为她进了学生会就自以为是，忘乎所以了吧。但即使他们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又有什么不对呢。

　　因为苏醒之的突然袭击，好多人的生活都乱了方寸。对她，廖思危不能不说是充满了羡慕的，胆识过人，又不拖泥带水，这种人永远站在自己的另一个极端，除了嫉妒和观望，没有成为其的可能。

　　就像博斯总是喜欢待在吃喝党那间小破房子里一样，廖思危开始习惯待在学生会自己那张小桌子旁了。

　　她还没有开始正大光明地谈恋爱，没有什么时间方面的投资。话说回来，以她这样的性格，即使有了男朋友，也还是会经常待在工作学习场所。

　　对于拿时间或者金钱来谈一场恋爱这种行为，她虽然是羡慕，但总觉得虚浮，像做梦一样，一睁眼就可能面临分手的现实。

　　“廖思危，你还不走啊?”

　　廖思危看看周围，只剩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和她打招呼。

　　“我没什么事，多坐会。”

　　“那你记得关灯关门。”另一个人披上大衣，很奇怪地看看她，怎么会有人喜欢待在这?酒吧、咖啡店、网吧甚至寝室，哪里不比这里强?

　　屋子里只剩她一人。

　　有点冷清，但是并不无聊。可以打开电脑听音乐，也可以看收费电影，或者聊天。她打算看几部电影，然后回寝室睡觉。

　　进入影视基地的页面后，她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喜剧片。廖思危喜欢喜剧片的原因就是想笑一笑，哪怕只是讥笑那片子的肤浅也好。人没必要总是那么深沉，会疯的，至少她这样的小人物会疯。

　　喜剧片里她最喜欢周星驰，理由更简单，他老是演拯救世界的小人物呀。

　　电影开始没几分钟廖思危就笑得“呵呵呵”的，心里很轻松。说真的，她挺喜欢那种套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令大人物们措手不及，阴差阳错间小混混登堂入室，一边闹笑话一边办大事。

　　苏灿（周星驰饰）朝同台竞技的对手严肃地做鬼脸，廖思危哈哈大笑，像六岁小孩看到大人打嗝一样兴奋。

　　一部电影结束，九点多了。廖思危等缓冲的时候抓紧时间去泡了一杯辛拉面，回来坐下后无意中看到右下角的QQ头像在闪。

　　她放下杯子，打开一看，“还在学生会？”

　　廖思危回它“嗯”，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并不是忙得没工夫多打几个字，但是对方是博斯，如果说苏醒之没有出现，自己从来没听到过那晚他喝醉后的胡言乱语，即使只被他当做朋友、妹妹，她都会勤快地往那间小破屋子跑，送菜送水果，跟他们去胡吃海喝。

　　但现在不同以往。她有家教，懂得人要有自知之明，懂得收敛。

　　那QQ头像又闪起来，“就你一个人？”

　　廖思危咬断吸在嘴里的面条，犹豫下，依旧是一个“嗯”。

　　“事很多？还要做多久？”

　　廖思危回答：“快了。”然后加上一句，“我去工作，拜拜。”就关了QQ。

　　看完两部电影，廖思危已经觉得乏味了。她退出登陆界面，想打个电话回家问问父母的近况，但时间已经不早，犹豫片刻还是放下话筒。

　　还是回寝室吧，把那一大堆衣服洗了，也就差不多困了。

　　忽然，外面的门“咯吱”响了一声。

　　廖思危停下来，凝神细听。只亮着一盏灯的房间，显得格外寂静。

　　“咯吱”，又是一声，从外间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廖思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莫非前几天一个楼层的同学说有变态白天躲在女厕所里偷窥、晚上袭击夜归女生的事是真的？

　　她四下环顾，看到用来夹报纸的木条，以及上面大大的铁夹，她取下报纸拿了木条，朝外间走去。

　　把手的转动声停止了，门被敲了几下，“小廖，你在里面吗?”

　　廖思危的心落回了胸腔里，她走过去开了门。看到博斯脸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来访是在一个尴尬的时间段。

　　“有事吗？”廖思危把木条藏到身后，“你们又要去吃大排档？我明天要交的功课还没写……”

　　“事情做完了就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你来，就是为了送我回去？”廖思危正走到里间去放木条夹子，闻言有些吃惊地回头。

　　博斯“啊”了一声，脸上并没什么笑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看见廖思危的表情，就像不明白她意思似的，轻描淡写地举起手上的塑料袋子，“对了，有宵夜，先吃吧。”

　　廖思危还在愣着，把袋子放在休息间的博斯见状，没费什么力气地拿走她手上的木条，走到里间去整理报纸。

　　不知所措的廖思危只好坐在休息间里，打开袋子，捧出一碗方便装的鸭血粉丝。

　　鸭血粉丝在夜间的大排档十分常见又便宜，两块钱便是大大的一碗，在这个城市里深受昼伏夜出型人物的喜爱。

　　这种平民食物居然也会出现在贵族学校附近的地盘上，廖思危有点吃惊，“这附近有卖这个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在哪里买的啊？”

　　“香区。”博斯补充说，“我稍微去了远一点的地方，那家比较正宗，本来还可以买小笼包，但是回来就冷了，所以作罢。”

　　“我也会做这种鸭血粉丝，而且味道不输给香区的专卖店。”廖思危颇有些自豪地吸了一口，比泡面好吃——她突然想起自己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哎哎，我还有面没吃完呢！”

　　“这个？”博斯手上正拿着一个纸杯，没等廖思危点头就把它抛出了窗外。

　　“你怎么给丢了！”廖思危大惊失色，“要丢也丢垃圾筒啊，要是楼底下有人怎么办?”

　　“算他倒霉。”博斯说，“我的环境意识是差点，行了，下次会记得改进。”

　　换成廖思危也觉得自己肯定会舍泡面而就粉丝，但她至少会把泡面的汤喝干净再扔掉，免得隔天倒垃圾的人看见结了一层油垢的汤汁会犯恶心。

　　“你怎么不吃?别告诉我你吃过了。”

　　博斯笑了，“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店门已经关了一半，我挤进去买了最后一碗。”

　　“你肯定耍流氓，不卖就不走吧?”廖思危也笑了，顿时觉得这么一碗粉丝特别可口。

　　“你喜欢吃就好。”博斯说，“有很多人不喜欢鸭肠鸭血鸭肝什么的，要是你不喜欢吃，就便宜我了。”

遭逢吃喝党(上) 第10章(2) 作者：贾童
     

　　廖思危另外找了双一次性筷子，放在桌上，“我已经吃了一半泡面了，不怎么饿，再说晚上临睡前吃太多对胃不好，你帮我吃点？”

　　“我几口就没了。”

　　“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饿。”

　　博斯盯着她看了几眼，廖思危急忙分辩：“我不是不喜欢吃——”

　　在她的辩白声中博斯很干脆地捧起碗，果然三两下吃得干干净净，舔一下嘴角，“真不过瘾，忽然想吃烤肉了，你急着回寝室吗，不然陪我去小摊坐坐？”

　　“你还没吃饱啊？”廖思危惊惧道。

　　在烤肉摊子前，有两种要肉的方式。

　　一种说：“老板，给来10块钱烤肉。”这种多以女孩子为主，一切以荷包为优先考虑，精打细算。

　　另一种说：“老板，给来30串。”这种以男生居多。不考虑价格，只考虑自己胃的承受范围。

　　博斯带着廖思危站在摊子前，“老板，给我100串。”

　　摊子周围的食客都扭头看过来，嘴上叼着肉或者一圈油星。博斯面色自若地扭头问廖思危：“你要吃多少？”

　　“你、你那100串里没有我的份吗？”廖思危难以置信地望着老板手里那堆直冒油的生肉，即使分量塞得下，但还不腻死。

　　“来这儿就要敞开了吃，你要多少，50串还是和我一样？”

　　“你太看得起我了。”廖思危指着那种大肉串，“这样的，我吃10根就顶天了。”

　　“才10根？多吃点肉，既补充蛋白质又补充胶原，晚上不起夜，皮肤还光滑白嫩——不懂吧？别老顾着减肥就这不吃那不吃，人一天得摄入500克蔬菜和45克蛋白质，一个鸡腿才7克蛋白质，你得吃六个才均衡！”博斯站在摊子前给廖思危上起了营养学课，老板正在数肉串，总是忘了数到几再从头数起，“客人，我这烤肉分量足，跟其他摊的可不一样，您不用担心吃不饱，100串，你们俩稳够。”

　　“可是不是说少吃油炸熏烤食物吗？”廖思危记得很多杂志和网站都说过，吃一个烤鸡腿就等于抽60根烟什么的。

　　“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哪天不吃油炸熏烤的东西？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博斯指了指老板，“先烤着啊，我去超市买点喝的。”

　　“冰红茶？要不要冻的？”

　　廖思危站在冷柜前，犹豫一秒，拿了一瓶啤酒，“我还是喝这个吧，我想试试大口喝酒吃肉的感觉。”

　　博斯还是拿了一瓶冰红茶作为预备，“随便你，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再喝这个。”

　　两人走到收银台结账，“虽然我觉得啤酒不好喝，又苦又淡，但是那么多人喝得起劲，我想是不是会越喝越好喝，尤其是配烤肉。”

　　“对于你们第一次喝就不喜欢的人来说，基本上啤酒就和马尿差不多，而且不管喝多少还是觉得像马尿。”

　　廖思危犹豫了一下，同情地开口了：“说这话的人一定是平民，甚至乞丐。”

　　“为什么？”

　　“不然怎么知道马尿是什么味道？”

　　“我现在真相信了什么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趴在大桥墩子上，廖思危吃得不亦乐乎，“原来我们每天光是张着嘴就已经吃进去72种细菌了。”

　　“有个搞笑诺贝尔奖你知道吗?”博斯嘴里一刻不停地嚼着，但是口齿依然清晰，“一高中女生得到公众健康奖的项目是她发现东西掉地5秒钟内捡起来依然可以放进嘴里吃。”

　　“有这事？你别说，我觉得这个马尿还真挺好喝的。”廖思危有点舍不得地看着见底的啤酒瓶，“我高中的时候听过健康生理讲座，那个女医生说尿是很干净的，还有点营养呢。要是困在沙漠里缺水，可以喝尿来救急——孙悟空不是也拿马尿来治过病吗?没准这是个好东西！我发现带尿字的食品也特别畅销，类似那个什么撒尿牛丸、濑尿虾——我这个发现是不是也可以得个诺贝尔搞笑奖啊？”

　　“说得好！”博斯赞赏地拍拍廖思危的肩头，“你可以做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很有潜质，比一些男的主持人都幽默。”

　　“我？”廖思危指着自己哈哈大乐，“那我得在录节目前先来点马尿。”

　　博斯拿过她手里的空瓶子看了看，酒精度16％，对从不喝酒的人来说稍微高了点，“你喝过甜甜的像汽水一样的啤酒吗？”

　　“这玩意也可以是甜的？”

　　“可以。只要加热就会变甜，如果放一点枸杞子，味道会更好。”

　　“好哦，我一定会试试的。”廖思危拿起最后一串烤肉，桥上风大，烤肉上已经凝结了一层油。博斯想叫她丢掉，她已经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吞了下去。

　　“下次喝啤酒记得加热，那样不容易醉。”博斯看了看四周，拉下外套拉链。

　　“给我穿？谢谢你。”廖思危像穿毛衣一样把手伸进两个袖子，到处找领口，“哎！原来是开衫啊。”

　　“我送你回去吧。”博斯真后悔灌她喝酒，哪怕就喝了一罐，“真希望你们宿舍管理员不会闻出来你有酒味。”

　　“她老早就睡觉了。”廖思危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一把亮晶晶的铁片在博斯眼前晃悠晃悠，“没关系，我有钥匙！”

　　博斯真担心她没法开门，“这是学生会的钥匙，上面还贴着胶布呢！”

　　“那我就去学生会睡一晚好了，反正有空调。博斯，你给过老板钱了吗？我忘给了，要是咱们俩都开溜，老、老板可就亏大了！”廖思危又开始操心别的问题。

　　“他亏不了，咱们也没讨便宜。”博斯琢磨了一下，让她回宿舍不放心，没准廖思危有可能在门外头睡一晚。去学生会也不行，万一出了事，讲不清道不明的。

　　博斯一脚踢开吃喝党的大门，反正这儿离厕所近，前不着村后不挨店，不怕吵了谁。

　　—待续—


内容简介：

说实话，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刚好这么巧碰上了，
她好奇他们的行踪才“跟踪”的!
可没想到却意外撞见了不该见的事——
之前一直都以为他们有暧昧，
现在看来……或许真是不可能了!
那么她也该死心了吧，
明知不该妒嫉不该心动，
却还是放不下他，
而他对她的体贴还有温言细语，
她情不自禁地又陷了下去，
茫茫不知情归处，
他，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就这样一直跟她吃下去吗?!

遭逢吃喝党(下) 第1章(1) 作者：贾童
     

　　廖思危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喝酒了，而且喝醉了。

　　但是说了些什么，就想不起来了。希望不是什么破坏形象的毁灭性语言。

　　“我的文艺部长！圣诞节没几天了，舞会筹备得怎么样？”苏醒之发现廖思危有点神不守舍，“廖思危！”

　　“我听得见，苏老师麻烦你不要这么大声，谢谢。”廖思危有点耳鸣。

　　“我有很大声吗？”苏醒之拧着廖思危的耳朵，“昨天喝酒去了？”

　　“有这么明显？”廖思危惊慌地捂着脸。

　　“一般人是看不出来。”苏醒之打量着廖思危，“但是对我而言不在话下——说，和谁喝？”

　　“学长要去吃烤肉，碰到我，我们就一起吃了。”廖思危尽量简化了矛盾突出的情节。

　　苏醒之笑道：“除了他之外你也不会跟其他男生一起约会，我早猜到。”

　　廖思危也不能说“你别误会”之类的话，只好低着头。

　　“你喜欢他吗，嗯？”苏醒之说，“你了解他这个人吗？不客气地说他是个混蛋，别把他想得高高在上。”

　　廖思危笑着摇摇头，“因为你的起点比我高，你和他本来就是同一层面的，我也觉得你离我很遥远。”

　　“是吗?”苏醒之耸了耸肩，“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比谁高人一等呢？”

　　廖思危不明就里，摇摇头。

　　“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哪方面有优势？”

　　她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没必要研究自己哪里比人强哪里又不如人。”

　　苏醒之默默地抚摩自己的手背。照理说廖思危过的应该是一种很贫乏的人生，可面前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百无聊赖的迹象。

　　“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廖思危一边问一边反省。

　　“你让我想到一种人。”

　　“什么？”

　　“佛教徒。”苏醒之指着额头，“大学三年级我去印度旅行，那里的妇女在额头上描点。未婚的描黑点，已婚的描红点。除了妇女，还有一些特殊的男子也描红点，他们是佛教徒。知道为什么吗？”

　　廖思危摇头，她很喜欢听苏醒之说她的旅游见闻。

　　“因为红色代表幸福。印度妻子似乎是全世界幸福感最强的女性。同样，把一生奉献给佛祖也是幸福的，所以佛教徒也描红点。”苏醒之自嘲地一笑，“要是全世界的人只分为黑点和红点两种，你无疑是额头点红砂的——清心寡欲啊。”

　　廖思危摸摸眉间，这是她得到的最高的评价。

　　“而我和博斯，无疑都得点黑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去。”苏醒之似笑非笑。

　　廖思危酝酿了一下措辞，试着开口，“苏老师，你会不会把学长逼得太紧了？”

　　“我有逼他吗？”

　　廖思危不知该不该点头，苏醒之咄咄逼人的气焰，总是无意间就流露了出来，难道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不管怎样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廖思危不假思索地说，“我和学长能做普通朋友也就够了，就是那种时不时能一起吃喝玩乐的，挺好。”

　　星期天的大早，廖思危精神抖擞地等在学校图书馆门口，还有三分钟，图书馆就可以开门了。

　　说起来这间学校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这间气派的图书馆就很赏心悦目。不但藏书超全超多，而且装潢富丽堂皇，简直可比市中心一流顶级的KTV。廖思危生平与那些地方绝缘，所以觉得图书馆这种利民建筑分外亲切。

　　从学校图书馆出来，廖思危偷偷摸摸地把两本菜谱塞进挎包。要说她为什么非要挑在图书馆还没开门之前就蹲在门口等……原因只有一个，她觉得自己要借的书太丢人了。

　　混熟了的小蔡指着电脑借书记录向她证明这菜谱除了她以外根本没人借过，廖思危更加羞愧无比了。

　　“没人借也好啊，那就不愁借不着了。”她嘀咕着安慰自个儿，眼皮一抬，两道身影远远地从操场上走过，廖思危瞥了那么一眼，条件反射地躲进图书馆拐角的花坛里。

　　那不是博斯和苏醒之吗？话说回来，我躲个什么劲呀！

　　廖思危赶紧从花坛里钻出，抖抖树叶子，然后条件反射地循着路线跟上去。

　　这次“条件反射”，她没那么快反应过来，直到尾随他们踏上公车的那一刻，廖思危恍然大悟，几乎当着司机的面大叫一声：“我上车干吗?”

　　司机见她杵在门口，背后虽然没有等着上车的乘客，可是她站的那个位置很不利于自己关车门，于是敲敲方向盘，“同学，上不上？”

　　司机大哥这一声虽然把廖思危的魂给唤回来，可是也把她手里那两个硬币给喊进了投币箱。

　　“既然要上就别站在门口，开车了啊。”

　　廖思危悔恨地盯着自己那三根突然松动的手指，心里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不过好像苏醒之和博斯根本没有发现她，车上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个位子都被占了。苏醒之坐第三个座位，眼望窗外，博斯站在她旁边，拉着扶手，背对车门——两个大活人，四只眼睛，竟然都没看见廖思危上车的一幕。

　　鬼使神差爬上公车后幡然醒悟的廖思危，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发现她没有，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双手抱着自己那个挎包下意识地挡着脸，尽量往车厢后面挤，边走边想着万一被他们问起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才好。

　　“去市里买东西、买书，顺便散心。”她自觉这理由还算周全，幸好学校附近经过的班车就这么一趟而已，他们只是恰巧坐上了同一辆，GOOD，好借口！

　　廖思危刚松口气，旁边座位上一个打盹打了几站的家伙突然“腾”地站起来，“等一下！等一下！我要下车！”

　　这家伙光喊声就够震耳欲聋，何况他还带着几个大包袱，装的应该是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了过来。司机恐怕今天刚被媳妇罚跪了搓衣板，心情不佳也凑起热闹，“刚才聋了你！要睡回去搂着老婆睡，我这儿不是流动宾馆！”

　　乘客们的目光“刷”的一下转过去对着司机，廖思危犹如冰块暴露在太阳底下，头皮一麻，四肢一僵，颤巍巍朝那两人看去——那两人的定力真不是一般的强，这么大热闹竟充耳不闻，仍然直直地盯着窗外。

　　廖思危再松口气——要下车的男人懒得和司机再吵架，拎着几个大包一头冲出车门，把廖思危推了个趔趄，不偏不倚地撞在博斯背后。

　　廖思危一个大惊，差点就喊出“对不起对不起”这样的话来。

　　不过博斯头也没回，根本没当成件事，倒是苏醒之懒洋洋地把头掉回来开口，“这车还打算开吗?博斯我们换辆吧。”

　　博斯眼皮下移，“你以为这车好等，两分钟一辆？坐吧你，废话那么多。”

　　廖思危第三次松了口气，把话当唾沫一样咽下去，挪到后边。

　　苏醒之不以为意，“坐地铁好了，先去市中心买点东西，然后再去也不迟——”

　　博斯左手从裤兜里慢吞吞地抽出来，伸出食指戳戳苏醒之，然后指指车门，“行，你去坐地铁吧。”

　　“我去坐地铁——你呢？”

　　“我坐你这位子。”博斯面色自若地回答。

　　他们的对话缓和了车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加上刚才那混蛋又下车了，司机调侃地来了一句，“小姐别急，这就开了，我这车又平又稳又快，从没碾死人，地铁没法跟我比。”

　　廖思危不得艳羡，美人就是美人，到哪都讨便宜……

　　车过七站，接近市区，上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扎入人堆的感觉真好，廖思危再用不着提心吊胆地偷窥了——即使她使劲伸着脖子张望，也未必能看见那两人。

　　所以，当她从窗口发现那两人站在车外的身影，才猛然清醒过来，一边叫着“我要下车”一边重蹈刚才那位仁兄的覆辙。

　　跳下踏板的那一刻，她听见司机说：“嗨！又一个昨天夜里当贼去的！”

　　这一站设在一片山区附近，路的两旁不太繁华，零落的一排小店显得有些荒凉，生意看起来也是乏人问津。

　　廖思危远远地望着他们过马路，进了一家花店，出来时，各自捧了一大把花束。博斯的那花全白色，整一个“素”字就能形容，怎么看也不像是送给苏醒之这么一性格奔放的女子的花；苏醒之怀里那捧倒是五颜六色，够花哨，不过怎么想也不能让人信服那花是为了博斯而准备。

　　“他们不会无聊到互相送花吧。”就算愚笨如廖思危，也看出苗头不对。两个人结伴外出，却又分开买花——诡异，太诡异了!

　　廖思危刚要举步跟上，一男子操外地口音打横一拦，“休姐啊，请闷，吼底四界几么揍啊？”

　　廖思危一怔，张望一番，无果，只好抱歉地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对不起啊，我也不认识路。”

　　男子莫名其妙地盯了她两眼，眼皮一抬，乐了，“哎哟哎哟，原来夹几里啊！漏标牌写几呢！”边叫唤边招呼他那堆同伴，“我角到了！我角到了！”

　　廖思危回头往上一瞧，果然硕大一个广告牌，写着“海底世界”的字样，画了个大大的箭头指着东面。

　　“这么大牌子写着还来问我，有病。”廖思危自言自语，刚要转身，忽然觉得刚才好像看漏了什么，犹豫一下，再次仰头望过去。

　　“海底世界”下方有几行略小些的白色字体，“音乐台、漂流谷向前八百米”、“白马寺、白马公园左转”等。廖思危从小打这城市里长大，头一次知道原来这里是景点区。虽然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秋游没少来过，但是跟着大部队，又有老师管着，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成年以后，她一没恋爱二没钞票，更没工夫跑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

　　“原来是约会。”她瞧瞧那两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索然无味打算回学校之际，瞅见广告牌上最后一行字——

　　“馨德墓园，由此上山”。

　　箭头指着两人经过的那条小路，廖思危马上联想到博斯买的白花。

　　她又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博斯把石板上的枯叶子扫去，铺了一张纸手帕，把一捧白星海芋放在纸上。

　　“看来我们是来得最早的。”苏醒之看了看墓碑前的空花瓶，“你父母都还没来。”

　　她说着，把刚买的花撕了包装纸插在瓶子里，“多喜气，看看。”

　　博斯扫了一眼红艳艳的扶郎花，“俗气!”

　　苏醒之呵呵一笑，“是吗?可是你哥很喜欢这花。”

　　“我哥没有喜欢的花，他从不买任何植物。”

　　“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觉得这花好看。”

　　“任何花在他看来都不难看。”

　　“他才不是你，不会敷衍我。”

　　博斯瞥了苏醒之一眼，后者挑衅地反瞪着他。

　　“我说你今天是为了跟我抬杠来的是吧。”

　　苏醒之笑笑，在墓碑左边的石阶上坐下，“咱们以前不就经常抬杠吗?”

遭逢吃喝党(下) 第1章(2) 作者：贾童
     

　　博斯蹲在墓碑前，表情慵懒。周围很安静，鸟时而鸣叫两声，像是试探着有没有同类附和一样小心翼翼。

　　苏醒之靠在墓碑上，专注地盯着博斯的侧面看，五年前他就是个迷人的臭小子，可那时候他吸引人的本钱是青春的冲动、是那股挡我者死的混劲儿。这才不过五年的时间，他的心态已经进化到简直可以媲美四五十岁的知识分子老头。

　　可自己也不是当初那要星星要月亮的小姑娘了，他变，自己也变，几乎是同步的。现在的她讨厌那时候的博斯，那时候的她也不可能喜欢现在的博斯，苏醒之很高兴地发现博斯似乎始终都那么符合自己所喜欢的男人的标准。

　　“对了，我认识博弈的时候，他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苏醒之半转身，手指划着墓碑上凹陷进去的那个名字。她不喜欢这种刻字的风格，那么呆板，所有墓碑上的字体都一样，仿佛刻意强调着死的单调。

　　博斯盯着墓碑，眼皮也不眨地说：“这么说你今年26啦，真是不小了。”

　　“是25！”苏醒之凶神恶煞地纠正。

　　“这里算虚岁。”

　　“放屁！告诉你博斯，不想死的话就别跟过了25的女人提虚岁两个字！”

　　“怎么，终于知道岁月不饶人了？”

　　“你别得意，很快你就到我这个年纪了。”

　　“我怕什么，男人三十一朵花。”

　　苏醒之没有马上顶撞过去，而是隔了那么几分钟才笑着说：“用不着等到那时候，你现在就像个老头。”

　　“那你就像个老太。”博斯非常流利地回答。

　　“很登对啊。”苏醒之大方地说。

　　沉默的换成了博斯，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另一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苏醒之看不见博斯，她想象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她现在一样。

　　“喂，你发现没有，我们三个坐成一排了。”苏醒之忽然兴致勃勃地说。

　　博斯没有接话。

　　“博斯，咱俩重新开始，行吗？”苏醒之说，“就像六年前我认识二十二岁的博弈一样，让我重新跟你认识一遍。”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就当我们以前是陌生人，行吗？”

　　博斯靠着墓碑的胳膊传来一阵阵凉意，他摸了摸那硬邦邦的石板，手指有些用力。

　　不可能的!

　　“是，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不可以泡你？”博斯懒洋洋地问。

　　苏醒之突然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一大片阳光，“你看着我。”她像女王一样命令道。

　　“我也很想看着你，可是你站的地方逆光。”博斯抬手拢在额前，“妈呀，刺眼死了。”

　　苏醒之抬起一只脚，踩在博斯两腿中间，弯下腰来。

　　“怎么，你还想强吻我不成？”博斯似笑非笑地问，两个人的姿势，确实很像强迫与被逼。

　　“老实地回答我，你心里有没有其他女人？”苏醒之问得很认真。

　　“没有。”博斯干脆地答，“而且我为什么要老实地回答你这么隐私的问题？”

　　“真的没有？”苏醒之想了一下，“那——你心里有没有其他男人呢？”

　　“那……就、很、难、说、了。”

　　苏醒之从博斯的眼神中发现了他的促狭，“要死了，你这小流氓！”

　　“哎、哎，别动手！”博斯急忙制止，“开个玩笑而已，你不是玩笑也不能开吧?”

　　“跟姐姐开这种玩笑，你老爸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博斯止住笑，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

　　“再待会儿。”苏醒之望着墓碑，“你大概是每年都来，可我是第一次，我想把这五年的份额都补足了。”

　　博斯看看手表，“你要补足，以后有的是时间，可是我爸妈十点整会准时到，只剩十分钟了。”

　　“从这里下山只有一条道，起码要走十五分钟——你刚才怎么不早说！”苏醒之急急忙忙地跳下台阶，突然愣了一下，“唉……小廖？”

　　廖思危觉得不好再藏着，所以她站在通道上等。

　　“来上坟吗？”苏醒之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今天不是清明节啊。”

　　“其实我是，”廖思危搔了搔耳根，“在路上看到你们了，所以就跟着来……”

　　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博斯，发现他好像并没有看自己，甚至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沮丧万分，早知道就别这么老实了。可是她又藏不住秘密，总觉得坦诚是做朋友的基本条件，何况自己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跟踪。

　　“对不起，我马上从你们面前消失。”廖思危无地自容地鞠了一躬，转身逃走。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见，虽然到了一会儿但是毕竟隔着很远的距离，只看见两人你来我往的动作活像观赏哑剧。

　　“哎，这孩子，怎么跑了?”苏醒之及时反应过来，“站住！”

　　“啊？”廖思危傻傻地回头。

　　苏醒之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再有五分钟博斯的父母就会准时出现在墓园入口处。

　　她对着廖思危勾了勾手指，廖思危指着自己的鼻子，走过去……

　　墓园是很清净的地方，但是要藏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廖思危做梦也没想到面前是这副光景。

　　她和博斯并肩站在一起，对面是一对六十开外的老年夫妇。

　　廖思危不知道苏醒之为什么要突然躲起来，但她猜想原因应该就在眼前。

　　这老头，看起来真像演曹操的鲍国安啊……廖思危想，不光长相，气质也很像。曹操在她心里是一个搬弄权势的枭雄，要是曹操活在这辈子准能捣腾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呢——而眼前的老头，廖思危觉得就是一个翻云覆雨，能把多少人在顷刻间富变穷，穷变鬼的阴谋家。

　　“爸、妈。”博斯不太热情地招呼道，无意介绍廖思危给他们认识。

　　“来啦？”说话的是那老妇人。一张素净的脸，无意修饰，皱纹透露着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最本质的一面：沧桑、平静、慈祥。她穿一身黑色套装，挽着身旁丈夫的手臂。

　　“没到多久。”博斯说。

　　“打算走了？”

　　“我来有一会儿了。”博斯明显是敷衍的口吻。

　　廖思危还在想他们家怎么会用如此貌合神离的交流方式，突然想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博斯不介绍她也就算了，他父亲甚至无意知道他儿子身边的女孩是谁，这个发现把廖思危弄得既尴尬又不平。

　　好在夫人有心打这个圆场，浅浅笑着翻起手腕指了指廖思危，“博斯，这姑娘是你同学吧？”

　　“哦，她啊，”博斯的语气再度让廖思危心里七上八下猜不着透他在想什么东西，“我们学校的新生，挺能干的。”

　　就这么一句，连名字都略了。廖思危尴尬地点点头，“伯父，伯母，我姓廖，廖思危，居安思危的那个思危。”

　　大概是名字的缘故，老人终于肯看一眼廖思危了。

　　这一眼让她受宠若惊。不过对方再一开口就又把她打回地狱，“那花是你们带来的？”

　　廖思危一回头，墓碑两旁，一边是素白干净的马蹄莲一边是五颜六色的扶郎花，形成鲜明对比。

　　“那、那花，我在花店里觉得挺、挺好看的……”廖思危的脑袋和舌头同时出现了故障，她结结巴巴地说。

　　博斯有点惊讶地斜睨她一眼，大概是诧异她竟然没有供出苏醒之来。

　　博新国又多看了看她，廖思危羞愧地低下头去。

　　博斯终于良心发现，不再见死不救，“是我事先没说清楚要来这里看哥，她还以为是普通朋友。”

　　“对不起。”廖思危顺着博斯伸给她的杆子爬出地狱，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状。

　　“哪里话。”白萝浅浅淡淡地客气着，“小廖能来我们该谢谢才是，博斯，哪天要带小廖来家里吃顿便饭，记住没？”“是。”博斯做完好人，懒洋洋地又变回袖手旁观的德行，“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博新国拍拍老伴的手，白萝默契地松开，以方便博新国绕到博斯正面，半命令半审视地说，“下个月的公司实习，第一天，别缺勤。”

遭逢吃喝党(下) 第2章(1) 作者：贾童
     

　　下山的路上，廖思危小跑着跟在博斯身后。路有点斜，所以走起来必须身不由己地带点跑动的幅度。

　　“我们就那么让苏老师窝在墓地里，能行吗？”

　　博斯觉得有点好笑，苏醒之这招恐怕把廖思危吓得不轻，不过她的应变能力也令人满意，横竖没扯上苏醒之半点事，她很适合去当一名特务，“放心，我爸妈不会在里面待很久。”

　　“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们，我是说——”廖思危觉得自己的话有语病，不是故意难道是梦游！幸亏博斯没有计较这点，确切地说是博斯听得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分心去推敲她话里的纰漏。

　　“我是说，我只是在没有想出为什么要跟着你们之前，就条件反射地跟上了。”廖思危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交代。

　　“我并没有不让你跟着。”博斯走得很大步。

　　“可是去哪里是你们的隐私。”

　　“隐私只是相对而言。”博斯看了廖思危一眼，“不是还有人公开自己的隐私来出书赚钱吗?因为对他们来说公开的那一部分并不算隐私。”

　　“那么你不介意我知道你们来墓园吧。”

　　“我介意那个干什么，有人会介意，但是我不会。”

　　廖思危想，那么你介意告诉我你和苏老师的过去吗？但是想归想，她还是没问出口。

　　“对了，不等苏老师可以吗？”

　　“她大概会在那里待久一点。”博斯说，步伐慢了一些，“毕竟漏掉了五年的时间。不用等她，我们先回学校——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

　　“没事没事，你急着回学校，你忙。”两个人正好走到“海底世界”那块广告牌下面，廖思危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蓝的油彩。

　　“我不忙呀。”博斯发现廖思危总会拼命地跟人客气到底，“难得出来一次，就这么回去不觉得浪费了点？”

　　廖思危的目光从广告牌上转过来，“这个……”

　　“海底世界？”博斯觉得很没创意，“你没去过？”

　　“没，听说门票很贵。”

　　“八十吧，没记错的话。”博斯说，“我去的时候是这个价位，不过也是八年前刚盖好的时候了。”

　　“好玩吗？”廖思危艳羡地看着博斯。

　　“一般。”博斯说。在他口中从来听不到对任何事物的盛赞，“得了，我请你去吧，希望他们有引进些新品种，比如美人鱼什么的。”

　　“你要请我？可是八十块的门票请起来也忒贵了！”廖思危觉得自己没办法洒脱一把，说一句：“切，不就八十嘛！”“不就八十嘛。”下一秒钟，博斯说出了廖思危的冲动，淡淡的。这句话在他口中是那么的天经地义，丝毫也没有做作和夸张的感觉，并且无耻地吻合着他的表情。

　　廖思危很认真地盯着博斯，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谁说有钱人很难快乐了？谁说有钱人活得痛苦了?这话绝对是穷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我还是自己付那八十吧！”看得出，廖思危正在苦苦的挣扎中，“自己付顶多后悔几天，让你付的话我要后悔几年。”

　　“至于吗?”博斯受惊似的睁大了他的眼睛。

　　廖思危下决心地点点头，翻出钱包找了八十块零钱，卷成一个圈捏在手里，博斯还没反应过来，她把那卷钞票丢到了地上，然后在来不及反应的博斯的目光中弯腰捡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卷钞票是身外之物，不必留恋。”廖思危给博斯解释着，虽然她觉得自己也够傻的，不过这确实是她的习惯，只要这么做心理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你就不怕被风吹走，被人捡走，被狗叼走？你就不怕失手丢到下水道里去？”博斯算开了眼界，“留着你那卷身外之物买零食得了，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说真话，他还从来没见过为人这么泾渭分明的女孩。

　　其实应该说，廖思危总把别人对她的照顾记得分外牢，却不太计较自己付出去的部分。

　　能做到这样地步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眼界高远、定力深厚——在得到猎物以前，不惜任何代价付出，不为任何诱惑所动；第二，所谓的圣人，其实是傻子。

　　博斯不打算轻易地把廖思危归为任何一类。他从不给任何人下绝对定义，即使他能看透那个人。这倒并不是他涵养好，只是他懒得理会罢了。在博斯眼里一个人太好或太坏，都是那人自己的事，谁也不例外。

　　所以廖思危坚持要自己买门票的时候，他真的就只买了一张票。

　　“太好了，八年都没涨价，我要讴歌物价局！”廖思危喜形于色地反复验看门票上那“八十元”三个大字。不远的入口处，博斯已经随手把票交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眼便撕成两半。

　　“别撕呀，这么漂亮的票，都可以放屈臣氏里面充当那种十四块钱一张的贺卡卖了！”廖思危心疼地拽着票根部分，不太情愿地交给工作人员。

　　“不撕怎么放你进去呀！”工作人员拽着另外一端，瞪着廖思危那双手。

　　“那你撕个小小的口子行吗？”廖思危哀求。

　　“那边纪念柜台有卖明信片，你跟门票较什么劲呀！”

　　博斯站在里面的大厅朝着廖思危直乐，就是不来帮腔。

　　“那好吧。”廖思危很沮丧地看着工作人员把刚买到手的门票变成两截废纸，“真是的，马上要撕坏还做那么漂亮干什么?”

　　“她也没说错啊，你跟门票较什么劲。”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买过的最贵最漂亮的门票。”廖思危理直气壮地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有理。”博斯走到顾客意见簿处，门口的剪票人员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跑去投诉，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吗？”

　　“给这儿的领导写建议，叫他们学学迪斯尼乐园，用打卡式门票。”

　　“他们会理吗？”

　　“理不理有什么关系?”博斯合上簿子，“旅游景点和餐馆不一样，大多数人只会来一到两次，谁还去计较以后。我这么做只是个形式，让你心里爽一点，此外给外面那群站岗的大婶们一点调剂。”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很无耻也很迅速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透？”廖思危忍不住问，“前因后果分析完毕，然后选择最有利的路线前进?”

　　“难道不应该？”博斯挑了挑眉毛。

　　廖思危看着五颜六色的鱼惊叹连连，博斯为她无偿讲解。

遭逢吃喝党(下) 第2章(2) 作者：贾童
     

　　“这鱼长得可真像蝴蝶啊。”廖思危兴致勃勃地说。

　　“那就是蝴蝶鱼。”

　　“博斯，看这条躲在石头缝里的，扁的!”

　　“那是关刀。”

　　“天！这鱼长得……太畸形了！”

　　“蝠鲼还好了，它还算是比较美丽优雅而且温驯的。你看过《圣斗士》那个漫画没有？几百年前的海员曾经叫它‘魔鬼鱼’，说是会把船弄翻来吃人，其实是扯淡，它只吃浮游生物。”

　　“再温驯也不行啊，这么个巨大法！要是让我在海里遇到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话是这么说，廖思危还是很喜欢把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那些游弋的鱼，特别是看到巨大而畸形的种类，就会显得兴奋又战战兢兢。

　　才看了几个水箱而已，廖思危就伫立在巨海鳝面前激动地感叹起值回票价来。

　　“要摸摸吗？”博斯一手撑在玻璃墙上，指着那个两米多长几十公斤的家伙。

　　“你开玩笑！”廖思危惊恐地抱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仿佛博斯要把她丢进鱼缸去一样。

　　“我摸过，像章鱼一样软绵绵的。”

　　一想到博斯和这样的东西共处狭小的一室而且毫发无伤，廖思危就觉得毛骨悚然，“难道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又不是没人摸过。”博斯笑了起来。

　　“可是它长得那么恐怖！谁会有亲近它的欲望。”廖思危看见一条海鳝回应她似的游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了，继而张开巨大的嘴，露出几排又尖又长匕首般的牙。廖思危严重地相信如果不是隔着玻璃，那条海鳝一定会亲到她的脸。

　　虽然那条海鳝现在不可能亲到她的脸，她还是连连后退了几步。

　　博斯抬起手按在玻璃上，“不知道是不是我摸过的那条——一脸好色。如果是的话你也长得太大了吧，据说雄海鳝成年后会变成雌海鳝，哈哈，那我摸的时候还是个男孩，现在变成女的了！”

　　那条海鳝转过头，钻进了一截水管里。

　　“我觉得它好像很可怜似的。”廖思危说，“从原来那么大一个海洋搬到这么点小的箱子里，不像坐牢一样吗?”

　　这次博斯终于笑出了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虽然是星期天，但是来的人并不多。他们走到环形走廊的时候，里面甚至一个人也看不见。

　　三面都是水，各种鱼在头顶和四周游来游去，廖思危爱死这种感觉了。

　　“真漂亮，像做梦一样。”

　　纵然知道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多傻，廖思危还是没法把这一句感慨憋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说出来。

　　“做梦用不着花八十块钱那么多。”博斯淡淡地笑，揶揄道。

　　“要是放着像水一样柔和的音乐……”廖思危陶醉地设想。

　　“好，出去以前提醒我一声，我再去意见簿上补一笔。”

　　博斯的话让廖思危想起大多数人一生只会来一两次的事实，“算啦，我以后也没什么可能再来了——真羡慕盖这馆子的人。”

　　“你可以到里面来工作。”博斯提醒她。

　　廖思危马上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了，我压根不会游泳。”

　　分别看完了三场海豚海狮和美人鱼的表演，博斯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是廖思危不好意思地指指环形走廊，“我想再去里面待待，可以吗？”

　　“不能下次吗？”博斯是个坚定不移地贯彻“民以食为天”方针的虔诚信徒。

　　“我并没那么多余钱可以经常来。”廖思危有点羞愧，“虽然八十块的门票确实很值。”

　　“下次请你来看，我快胃穿孔了。”在吃饭的问题上，博斯对谁也不妥协。

　　“那你先往外面走，我去绕一圈，就一圈！马上来追你，出口见。”

　　博斯看着廖思危火烧屁股般地奔向环廊一头，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奔跑声。她这不等于围着跑一圈吗！博斯眼睛都直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廖思危确实非常非常喜欢这一个环廊，不然以她这种将就人的个性，极少如此坚持要再去绕一圈。

　　不过是略一思索的空隙，廖思危从环廊另一头奔了出来，“咦，你没去出口？”

　　“你跑什么，我也不差这几秒钟。”

　　廖思危笑起来，“没什么，梦境都是很短暂的，只是大脑皮层几秒钟的反应而已。”

　　走出海洋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博斯有种如获重生的感觉。说实话，他上一次来到这个海洋馆的时候，连下次什么时候来也订好了，包括和什么人一起来——不过计划就是用来打乱的，谁也没想到，第二次会是在八年后，更不是和预想中的那个人。

　　廖思危是倒退着走出来，她还望着那个发着幽幽蓝光的走廊的方向。

　　她这个样子倒是让博斯很想说“下个星期天再来吧”，可是他没说。一方面是因为廖思危没有主动提出来，而博斯从来没有为别人操心的习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对他而言不要说下个星期，就是明天，都是很遥远的未来，远得不必去计划。至于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成这样的，那段记忆早已模糊。

遭逢吃喝党(下) 第3章(1) 作者：贾童
     

　　生抽三汤匙、盐少许、葱段、姜片、拍烂的大蒜头。

　　做任何菜都是把这些配料排列组合，廖思危看了看借来的菜谱，发现它写得还不如自己做出来的好吃，立刻丢到一边。

　　受她的影响，同寝室的室友也开始学习做菜，并宣布再也不去食堂吃饭。三个人买了一个多用电饭锅，瞒着管理员在房间里开伙。

　　炖了三个小时的咖喱牛肉，就和煮烂的胡萝卜土豆块一样，入口一抿就化。

　　廖思危留了够一顿晚饭吃的量，剩下的全部倒进一只大保温瓶。上课之前她要先去吃喝党社团绕一下，把几天前喝醉酒后博斯盖在她身上的外套还给他。

　　目前为止，好像除了送吃的之外，并没有接近他的理由。看起来是很没出息，但仔细一想就会极有成就感——毕竟人对于食物的热爱，永远也不会有消退的一天。这样一想，就会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被他需要。

　　吃喝党的窗子永远都是不分昼夜和节气地大大敞开着，廖思危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博斯一般这个时间段都在，其他时间则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在。廖思危把保温瓶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子，没多会工夫，面对电脑的博斯就像只猎犬一样东嗅西嗅地到处张望。

　　“打劫！”博斯打开门，严肃地喊道。

　　“您真是有出息的山贼。”廖思危说，“打劫一锅咖喱牛肉。”

　　“万事吃为先。”博斯关上门，“山贼绝对不会打劫这样一锅咖喱牛肉，他们会把做牛肉的厨师打劫回去。”

　　“很久没做点心给你们吃了，我进步还是退步？”

　　“多给我点牛肉，咖喱酱也要多点——土豆和胡萝卜就留给E他们吃吧。怎么，你这段时间不是去进修厨艺了吗，怎么会退步？”

　　廖思危喜欢他这个说法，她宁肯想象自己这些日子里把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进修厨艺上了，“你的提议也不错，我看我业余时间还是去学个烹饪吧。”

　　“根据调查百分之五十六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有绝佳的厨艺，百分之四十二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有过人的审美观，只有百分之二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是理财高手。”博斯把碗推过来，“我胡说八道的，你别真信啊，再给我来一碗。”

　　吃到第三碗，博斯打了个嗝。

　　“还要吗？”廖思危故意拿着勺子问。

　　“你真是越来越厉害，照这样下去，我真怕哪天被你贿赂了犯错误。”博斯把用过的一次性餐具都远远地丢到屋子外面，毁尸灭迹，“怎么了，有事吗？”

　　“我只是觉得很久没来这里，有点内疚而已。”廖思危很认真地说，“我上大学以来，这里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好奇、有趣又温暖的地方，虽然之前有人给我灌输过你们是异类的思想，但是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我还是被吸引住了。哎，我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成为你们这样洒脱的人，只好跟着你们打转。我希望我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要是有的话……”

　　博斯看着廖思危，等她把话说完。廖思危一下子卡住了，她并没有想过要是博斯回答说有该作何反应。

　　“要是有的话，我道歉。”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有嫌你麻烦的想法？”

　　“我比较无趣，而且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学生会，尤其是主席曹杰。当然他也不喜欢你。”廖思危考虑了一下，“我在学生会这个状况是不是对你们……造成了什么影响？”

　　“没有。”博斯很干脆地说。

　　廖思危有点失望，“是不是我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

　　“不是。”

　　“你没敷衍我吗？”

　　“没有。”博斯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个容易脸红的女孩。

　　廖思危鼓起勇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说。”

　　话说到这分上，廖思危已经没有打消念头的余地了，她吸口气，脱口而出，“你和苏老师之间，真的没有重新开始的余地？”

　　看着博斯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廖思危差点就要惯性地喊：对不起，如果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你可以不说……对不起，要是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我道歉。但是，廖思危捏着舀咖喱牛肉的勺子有点儿激动地握着拳头，“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博斯有点意外地抬起头。

　　“你、你一定有心结，你对她既然念念不忘，为什么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呢？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两个人摊开来讲，讲完了也就算了，能够再续前缘也好，平淡分手也好，终归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廖思危脸上迅速泛红了，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她亲口对你说她是为你回来的，男人不该这么没有风度啊，博斯学长。”

　　博斯瞪大眼睛望着廖思危。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得上课去了。”她抓起书包疾冲出去，险些撞上哼着小曲的E。

　　“小廖下午好啊——”E匆匆打了个招呼。

　　“你好，拜拜！”廖思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至于这么赶吗，有饿狗追啊？”E狐疑地回过身，“她抓着勺子干吗?难道——”

　　E冲进活动室，抓起博斯面前的保温瓶，“好样的，兄弟！但是如果你能把勺子也抢到手就更完美了，你没咬她吧？”

　　廖思危坐在桌子旁整理着圣诞晚会的节目单。她加入学生会还不到两个月，居然先后要负责两台晚会，看着其他人悠闲地晒着冬天的太阳，廖思危寻思着这是什么破世道。

　　但是想归想，她从来也没有反抗过别人的指令，这或许是现代社会最令人反感的性格之一，但毫无疑问就是她性格的最佳总结。

　　报名表演的人很少，廖思危想了几种方法鼓励报名，一是奖品，二是奖金。苏醒之听到她这个理论之后嗤之以鼻，“傻瓜也知道当然是奖金更诱人，再说奖品和奖金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奖金不会显得太俗气吗？”廖思危天真地问。

　　“我们要的只是踊跃报名的效果而已，至于动机何必管他。”苏醒之决定给这个小孩好好地洗脑，她受不了现代还有如此想当然的人存在，“你也要上台，要让全校的人认识你这个文艺部长。”

　　“我就不用了吧！”廖思危清楚自己的心理素质，尤其是怯场时，她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干得出来。

　　“为什么不，台下的人又不会吃了你。”苏醒之在节目单上画了个勾，“你一个人的表演，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提议！”廖思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觉得你会整死我?”

　　“你说对了。”苏醒之诡异地笑道。

　　看到钢琴的时候廖思危真的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独唱？但愿圣诞节前一天这里发生地震。”

　　“有我给你伴奏，你怕什么！”苏醒之试了试音，“而且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抽一个小时来陪你练习，以确保你演出那天可以一鸣惊人。”

　　“我唱什么？”廖思危觉得自己正被抛弃，嘲笑的声浪就像是漩涡——不！就像泥潭一样，将她没顶，“我从来不会唱歌，我音乐课从来没及格过！”

　　“你的音乐老师肯定也没及格过。”苏醒之不屑一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即使走调也没人会注意，全校的人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低胸晚礼服上。”

　　“你说什么?”廖思危惊得要晕过去了。

　　“你一定要唱好这首歌。”苏醒之突然偏过头来，对她微笑一下，“这是博斯最喜欢的歌，我不希望你把它唱出满场喝倒彩的效果。”

　　“为什么是我？”廖思危脱口而出，“你应该自己来——”

　　出乎意料，苏醒之笑道：“那太便宜他了！”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廖思危真的很想这么对苏醒之吼，可她忍住了，倒不是涵养好，而是胆子还不够。

　　这孩子居然这样还不发火？苏醒之感到很有意思。她一直想触碰廖思危的底限，她乐于攻击人的软肋。她还听到过一句歌词，爱是一种腐蚀，把心挖出一个黑洞。可是廖思危明明有爱，心却还是很完整。苏醒之来了兴趣，她现在的对手几乎没有可供攻击的弱点——或者，换个说法，浑身都是弱点，也就等于没弱点了。

　　她比较喜欢后者。

　　这个城市已经进入了冬天，但是因为太阳照射的缘故，即使气温下降也一直都不明显。自从开始下雨后，寒意才真正侵袭了这片陆地。没有暖气的教室里哀鸿遍野，博斯旷了课缩在有空调的活动室，他不想亏待自己去做一个好学生。

　　天不遂人愿，空调遥控器再一次出故障。

　　气温急速下降中，博斯咒骂了一句生产空调厂家和无耻的供销商后想起来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上次廖思危就这个问题还嘲笑过他。

　　他看了看，果然如此。

　　“这什么破电池，这才用了多久就没电。”博斯开始咒骂生产电池的厂家和无耻的供销商。

　　如果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没有暖气的活动室还不如去上课，至少那里有几十个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博斯推开门，决定去买电池。

遭逢吃喝党(下) 第3章(2) 作者：贾童
     

　　外面在下雨，他找过活动室，一把伞都没有。甜心、E还有安菲她们都不在，博斯从来不备伞，所以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他就没伞可用。

　　衣服淋湿了可以回来烘，几个小时冻下来的后果不堪设想。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搏斗了仅仅三秒钟博斯就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雨里。

　　廖思危刚从学生会出来，她没料到会在路上碰到博斯。

　　“学长！你等等，你去哪里？”廖思危举着伞远远地跑过来，等看清博斯面部表情后就迫不及待地绽放一个干净的笑容，“我送你去，你怎么又不打伞？”

　　博斯抬头看了看那把老式的黑伞，“这是你的伞？”

　　“是啊，很老的式样了吧，几乎没有厂家生产了。但是伞骨特别牢，几次台风都没吹坏。”廖思危高兴中带点得意地解说着，完全忘了这把伞对于博斯来说根本就不陌生。

　　“那天给我伞的人就是你吧?”博斯淡淡地笑了，他一直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只是感觉，他甚至懒得花时间去猜想伞的主人究竟是谁。对他来说别人的好意就算不是理所当然的，也用不着费心去记得，谁说知恩必须图报？博斯只知道如果不能涌泉，就最好干脆忘了那一滴水的施舍。

　　“哪天？”廖思危已经不记得了，她加快了步伐和博斯并肩走着。

　　“没什么。哎，我们不是吵架了吗？”博斯咳嗽了一声，语气不知不觉轻快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廖思危茫然地歪着头，“我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

　　“我以为你送咖喱牛肉来是为了训我一顿。”博斯笑了，“吓得我这几天都战战兢兢地没敢找你赔罪。”

　　“啊……那个，”廖思危脸红了，“我一时脑袋抽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里呢。”

　　“买电池。”博斯比划一下空调遥控器的形状，“又按不响了，按照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换电池。”

　　“按不响不一定是没电啊。”廖思危觉得这个男人的大脑构造真简单，说不定比她还简单，“也可能是接触不良，你那空调老得连厂家都不生产了吧，也没办法修了。”

　　“挨过半年就留给下一代的小屁孩，我懒得管。”博斯习惯称呼新生为下一代，他才没注意到他旁边就站着一个他所指的“小屁孩”，不过廖思危自己也没注意到。

　　“学长，你为什么老喜欢待在吃喝党的活动室里？”廖思危问，“你为什么不去图书馆、篮球馆或者足球场？也不泡吧?我从来没看到过你一个人单独出现在公共场合，你比较喜欢离群索居？”

　　“磁场相吸吧。”博斯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蒙人。

　　“那我也和那里磁场相吸咯。”廖思危完全信以为真，“一踏进去我就觉得放松，而且刚认识你们那几天，虽然完全和你们不熟，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往那里跑，就好像命案现场对于侦探的诱惑力，总觉得有疑点可挖掘一样。”

　　“你这么比喻合适吗？”博斯忍俊不禁，“你真的该去做脱口秀节目主持人，爆笑的话讲起来一本正经，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我都会觉得你太能装了。”

　　“我、我就那么随便一说……”廖思危脸上的红色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不但艳丽而且生机勃勃，“你说我唱歌会好听吗？”

　　“唱歌？”博斯看了一眼廖思危紧张的神色，“去卡拉OK厅练习是没用的，如果你想恶补，最好是洗澡的时候唱，那儿能拉开嗓子，有助于正确发声。”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廖思危郑重其事地记在心里。

　　博斯本来想说自己是胡扯的，但是后来想想要是能让她在洗澡间里练一练嗓子也不错，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陪我去吃点热的东西好吗，我都要冻僵了。”买完电池，博斯遥远地望着挂了打折牌子的快餐店。

　　“你怎么穿那么少?”廖思危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但是完全无法拒绝博斯的要求。

　　“温度诚可贵，风度价更高。”

　　“你不像那种人。”廖思危斩钉截铁地打击了博斯吟诗作对的雅兴。

　　他们点了薯条可乐和汉堡包，博斯还要了一大杯冰淇淋。

　　“你不是冷吗？”廖思危不解道。

　　“不懂了吧，这种东西的热量才高。”博斯已经摆开了架势，又要给廖思危上一堂健康饮食摄入课。

　　“你没事吧？”廖思危看着张了嘴直吸气的博斯，担心地问。

　　“爽。”博斯半天才吐出来这么一个字，冰激凌的凉气快让他舌头麻木了。

　　“我看你好像更冷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吃不下就吐了吧，别死撑了。”廖思危好笑地说。

　　博斯把勺子放回塑料杯里，“我歇会再吃。”

　　“这么冷的天吃冰淇淋对肠胃可不好啊，这个理论你听过吗?”廖思危把自己的热红茶推过去，又挡住了博斯伸过来的手，“等一等再喝，一冷一热的还不如一直冷。”

　　“我要等多久？”看来博斯是彻底败给冰激凌了，连面子都不顾。

　　“你慢慢地喝吧，我再去买一杯。”

　　廖思危刚要站起来，博斯叫住了她，“红茶可以续杯，何必另外买。”

　　廖思危尴尬地站住了，“啊，是吗?我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红茶可以续杯。”

　　博斯柔和地笑了一下，“不只红茶，咖啡也可以续杯，以后记得不要傻乎乎地跑去买两次。”

　　廖思危不好意思地坐下来，“我是不是很土？”

　　“是蠢哪。”博斯突然笑起来，“开玩笑的，你很纯。”

　　“是不是只有没词夸的时候才会说这个人纯洁或者善良？”

　　博斯乐不可支，“可以这么说。”顿了一顿，他很认真地说，“但我对你的赞美是诚心的，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奉承。”

　　廖思危迅速地低下头，但博斯依然可以看到她很舒心地笑了起来，那种表情令他觉得无所适从。就好像一个勇猛的警察，习惯了朝犯人声色俱厉，在自己撒娇的女儿面前突然间智力退化了一样。

　　“小思危，我突然觉得，如果你真的是我妹妹……我是说，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那我该多幸福。”博斯定定地看着她，“那样，也许什么坏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遭逢吃喝党(下) 第4章 作者：贾童
     

　　“明天的圣诞晚会？”

　　E逼近廖思危，“我只想知道一点！究竟是不是由小廖负责晚会的所有食品？”

　　廖思危刚要解释，苏醒之一把将E推开，“怎么说话呢！小廖是这台晚会的压轴节目，她要负责制造空前绝后的高潮！”

　　E的眼镜还没来得及砸到地上，博斯喷水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

　　廖思危看博斯呛得直咳嗽，到处找纸巾擦满脸的水，急忙掏出一包“心心相印”，整包递了过去。

　　博斯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半天才缓过气，“你才怎么说话呢，想谋杀我还是怎么着？”

　　廖思危有意无意地瞥过博斯攥在手里的那包纸手帕。每次博斯很自然地接受她一样东西，她就有微微受宠若惊的感觉，并且把看他使用的过程当做莫大的荣幸，在窃喜中度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到时候都来捧场啊，谁不来我杀了谁！”苏醒之扔下句狠话就转而招呼廖思危，“小廖，该走了，还要排练呢！”

　　“嗯嗯，嗯嗯嗯。”廖思危拿着话筒站在台子上，显得很紧张。

　　“你咳嗽什么，我试过话筒了，没问题，效果好着呢。”苏醒之打开钢琴盖，“倒是这破琴，音没几个准的。”

　　“我、我不记得词了。”廖思危满头大汗。

　　“你紧张个什么劲啊，现在台下一个人都没有，等圣诞节坐满了你还不得晕过去？”苏醒之撬开钢琴后盖，东敲西捶，“词我写下来了，去包里拿。”

　　廖思危如蒙大赦，像丢手榴弹一样丢开话筒去拿歌词，“苏老师，我觉得我完全不行，不但跑调，还老忘词。”

　　“不是说了不用担心跑调的事情嘛，你就当唱的是另类版好了，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还不是有好几个版本。”

　　“关键是大伙能听得出来我唱的原版是什么歌吗？”

　　苏醒之终于调好了钢琴的音，她示意廖思危捧着歌词本和她合作一次。

　　“不要像念书一样，到时候没有歌词给你拿着。声音要富有感情。”

　　“反正我也看不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拿不拿都一样。”苏醒之的字简直比蛇扭好不了多少，“我应该表达一种什么感情？”

　　“歌词是什么感情基调，你就表达什么感情。”

　　“我觉得这个歌是说两个人临死前的遗言，我是不是该边哭边唱？”

　　“你应该重修小学语文课。”苏醒之突然想叫她去检查一下大脑，“一定是管理解能力的那部分出了问题，你可别到时候真的哭出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廖思危突然说：“苏老师，你相信奇迹吗？”

　　“我不相信奇迹，我相信自己。”

　　“我是说，我要是想练得和你唱的一样好，你说那是奇迹吗？”

　　“差不多。”苏醒之看了廖思危一眼。

　　“那你说，我还有必要练习这首歌吗？”廖思危平静地望着苏醒之，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极明亮。

　　“为什么不?”苏醒之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后悔，有时候她把这个孩子看得太简单，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迟钝。

　　“如果一个歌手，不求大家鼓掌，只求别喝倒彩，她还有必要登台吗？”

　　苏醒之抓住廖思危垂在肩头的辫子，轻轻扯了一下，“有。谁敢喝倒彩，我在台下安插几个刺客，用弹弓打他后脑勺。”

　　廖思危笑了一声，“苏老师，你爱博斯学长吗？”

　　“我爱他。”苏醒之坦然又迅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上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既然她回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们分手一定是因为什么很不幸的事情。”廖思危笑了一下，低着头，“苏老师，你不要放弃，我知道，学长他也爱你。”

　　“我们可是情敌！”苏醒之忍不住提醒这个孩子，“虽然是对手，但是你这么快就投降可太没意思了。”

　　“你还记得你来的那个晚上吗，为什么我会突然抓着你跑到博斯学长那里去?”

　　苏醒之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细节，当时自己并没说要找博斯，她只说过要找校长。

　　“学长并没有跟我提起你的任何事，E他们也不认识你。我知道你是因为有一天我们都喝醉了，学长抱着我，叫着‘醒之’这个名字。”

　　“他抱着你，叫我的名字？”苏醒之呓语。

　　“是的，而且我还不是你的替身——他只是把我当成电线杆。”廖思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两个冲动都有，选择了一下，她笑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许久，苏醒之抬起眼来瞪着廖思危，眼角有欣喜的泪光痕迹，“嫉妒我，嗯？”

　　“我……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苏醒之突然转身快跑起来，廖思危知道她要去哪里。她把手拢在唇边，大喊：“苏老师——祝福你和学长！”

　　苏醒之已经跑远的背影举起手来挥了挥，然后一个拐弯，隐入黑暗。

　　博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略微迟疑后放到旁边，由它继续响下去。

　　铃声坚持不懈，博斯丢开毛巾，按住切断键三秒以上，来电铃声转为关机提示。

　　苏醒之一回来，他的生活还有心便一起乱掉，可是他早已无法适应这种纷乱的感觉。五年时间总会改变人，只是变化的大小。博弈死去后，他的性格，似乎在自己身上得到了复苏——他越来越喜欢安静，可以沉缅其中的、独自一个人的安静；至于爱，他经历过，所谓的心动，不过如此。

　　“该睡觉的时候就要睡觉。”博斯自言自语着，一手关灯，一手把手机丢得远远的。

　　盯着黑暗之中的天花板，隐隐约约有人在耳边说话——

　　你对她既然念念不忘，为什么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两个人摊开来讲，讲完了也就算了，能够再续前缘也好，平淡分手也好，终归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她亲口对你说她是为你回来的，男人不该这么没有风度啊。

　　过去了。

　　过去了五年，虽然从来没有正式分手，但是不辞而别音讯全无的五年，早就给那段感情判了死刑。他逃避的不光是噩耗，也是不容于道德的爱情。

遭逢吃喝党(下) 第5章 作者：贾童
     

　　“听说等一下有个节目是小廖和帮主的旧情人同台表演，真是世纪好戏呀！”甜心坐在观众席上，显得兴奋难耐。

　　“不知道是惺惺相惜，还是你死我活呢。”安菲拿着本漫画，“来打个赌看帮主注意台上哪个比较多吧。”

　　“我赌小廖。”毛毛说，“而且我稳赢。”

　　“为什么？”

　　“因为苏醒之坐在钢琴后面，帮主总不能盯着钢琴死看。”

　　一旁的博斯发出了鼾声，他已经睡着了。

　　“我像老妇女吗？”廖思危不敢看镜子。

　　“你像仙女。”苏醒之拍了拍她的屁股，“挺胸抬头翘屁股！但别像只老母鸡。”

　　“我这样不会很突兀吗?我连无袖的衣服都没穿过。”

　　“如果你穿礼服我穿T恤就很突兀，但是我们两个都穿礼服就一点问题都没有。”苏醒之穿着一袭火红色露肩紧身长裙，头发盘起，缀几根红色丝带，“你穿白色很好看，像个洋娃娃。”

　　司仪已经开始报幕，苏醒之拉起椅子上的廖思危，“该我们了，来吧，让这群没见过美女的呆子看看。”

　　“这鞋子的跟太高了，我站不稳。”

　　“你别劈叉就可以站稳。”苏醒之不由分说，在一片掌声和口哨中拖着廖思危走出幕后。

　　底下掀起了声浪，已经低下去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放轻松，我们很受欢迎。”苏醒之拎着裙子，高贵地向观众席微微鞠躬。她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廖思危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

　　“切！”立刻有几个男生抓紧时间起哄。

　　“安静！你们想死吗?！”甜心捏着拳头站起来大声地吼道，声音完全盖过了那几个男生。

　　廖思危满脸通红地爬起来，站在话筒前，苏醒之走到钢琴后。

　　“嗯嗯，嗯嗯嗯。”廖思危习惯性地按照每次练习时的开场白咳嗽几声，底下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毛毛笑得都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帮主快醒醒，小廖上台了！”E一个耳光把依然在睡的博斯打起来。

　　廖思危看了苏醒之一眼，苏醒之点点头，开始弹前奏。

　　廖思危紧紧地抓着话筒，好像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深深地低着头，除了地面不敢看其他地方，即使喝了酒她还是很紧张，酒精一点作用都没起，反而使她想不起来歌词，以至于没跟上正常的拍子，苏醒之前奏弹完了，她还愣在那里，顿了一秒，才开始唱第一句。

　　这首歌太脍炙人口了，几乎没人不知道。如果廖思危唱的是一首糖水情歌，那也就罢了，反正时下流行的小白歌曲本来就是拿来让人随便瞎唱的。可这是一首如此经典、缠绵悱恻的情歌，那个年代长大的人也许压根无法容忍它被这样糟蹋。

　　“省省吧！这个水平还出来唱歌！”

　　“去唱儿歌！去唱儿歌！”

　　廖思危看了一眼钢琴后面的苏醒之，她神色自若地弹着，完全不理会下面发出的叫喊。

　　廖思危只好机械地继续唱着：“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吼什么！口臭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甜心站起来教训那些起哄的人，“都给我闭上嘴，臭流氓！”

　　“下去吧！下去吧！”那些人继续起哄，有一群把炮口对准了甜心，“你算老几！”

　　“我是你娘！”甜心捏扁一个易拉罐砸过去。

　　“小娘们，有种别跑！待在那儿！”

　　“该死的想对我女朋友干什么！”E撩起袖子走了过去。

　　廖思危看着底下混乱的观众席，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没有人在听她唱歌了，除了斗殴其余的人分成两派，一派喊加油，一派喊老师。

　　她听不见苏醒之伴奏的琴声，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旋律来唱。她想博斯应该也听不见她的歌声，他顶多能看见她的口形。

　　廖思危把脸抬起来，她一下子就看见了博斯。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

　　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方向，就在甜心和一个男生扭打得不可开交时，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廖思危拿着话筒望着那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背影，目光再度回到地板上，“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一曲终了，苏醒之走到台中央来谢幕，“呵，多么热烈的反响啊——博斯那小子呢？”

　　“他走了。”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第二段第三句的时候。”廖思危告诉她。

　　苏醒之冲了出去。

　　“博斯，你这个混蛋！”苏醒之怒不可遏地踢开吃喝党活动室的门。

　　“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准备这个节目！你这衰人知道吗？”她开始觉得博斯对她并不是最差劲的，他对廖思危才最差劲、最无耻。

　　博斯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的开水冒着热气。

　　他上前一步，苏醒之被他逼得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博斯压住了她的嘴唇，他把那口开水喂了进去。

　　滚烫的热力从口腔一直延伸到全身。苏醒之贪婪地守着那点暂时的火热，她不想让它冷却。

　　“烫吗?”博斯说，一只手撑在墙壁上，第二口水又喂进她嘴里。来不及咽下第一口的苏醒之被呛住了。

　　“放开我！你疯了吗?”苏醒之大叫着要推开他。

　　博斯置若罔闻，举起杯子含了第三口水。

　　“你停下！”苏醒之举起手挡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她恢复了冷静，“你要吻我吗，博斯？你考虑好了，你知道这一吻代表的意义吧！”

　　博斯冷冷地看着她，“这学校还没开放到允许老师和学生恋爱。”

　　“那好办，我可以马上辞职，或者等到你毕业，你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不是吗?只要你准备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

　　“不，你爱我。”苏醒之大声地说，“不和我在一起你会痛苦，永远痛苦。我也是。为什么我们两个还要继续互相逃避地生活？”

　　“醒之，这世上很多事，一次都不能做错。”博斯把她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哪怕我们仗着年轻，也不可以。”

　　苏醒之直直地凝视他，博斯没有逃避她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五年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低低地对自己说，“五年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的爱根本没有经受住考验，醒之。”博斯慢慢开口，“所以我要告诉你，那不是爱，只是激情。就像一次蹦极，一次登高，一次过山车的体验，是尝试，过去了，就永远地过去，只能作为回忆的形式留在生命里，偶尔翻阅。”

　　眼泪泛出了她的眼眶，“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了。”苏醒之狼狈地擦了一下面颊，“我早该知道，我是不是有点自取其辱？”

　　“什么是爱，你到现在应该体会到了。”博斯平静地说，“我哥给你的才是。那是可以相濡以沫一生的情感，可惜……”

　　“可惜”二字，叫苏醒之怔了怔，失声痛哭。博斯抱着她，心里一片寂静。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以前的事情？”

　　“有。”他很坦白地说，“一开始的一年，几乎天天都在想，做梦也都是那些重复的片段;两三年一过，慢慢地就有些模糊;现在，我已经能睡得很好。我以为只有等大家放下以前的事，才有可能重新开始。可是，太久了，我已经想不起来那天发生的事，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的事，证明它没有被记住的必要。”博斯撩起覆盖在她额头上的碎发，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自己而活。”

遭逢吃喝党(下) 第6章 作者：贾童
     

　　廖思危坐在台下博斯坐过的那个位子，静静地望着台中央自己站过的位置。

　　大礼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廖思危以为是责任老师来清场，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马上就回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苏醒之关上门，“所以直接过来了，我跟负责的王老师说由我来关灯，她先走了。”

　　廖思危坐下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又弄砸一台晚会。”

　　“哪里，这次是我度过的最刺激最有意思的圣诞节。”苏醒之依然穿着那条红色的长裙，只不过外头加了一件羽绒衫，廖思危认得，那是博斯的外套。

　　“外面下雪了吗？”廖思危发现她的衣服上有来不及融化的雪片。

　　“下了，很大，我觉得可能会把路都埋起来。”苏醒之笑了笑，“但是不冷，我都想穿着裙子照张相，你也应该穿那件礼服。”

　　“咱俩都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廖思危也笑了，“啊，对了！”她朝台上跑去，跑到幕后拿来一个保温瓶，“我来之前闲着没事，做了鸡蛋炒饭，本想当晚饭，可是一紧张忘吃了，你饿吗？”

　　“我饿死了。”苏醒之迫不及待地扭开盖子，“给我点尝尝！”

　　“嘿，一点都没变冷，这里面有暖气真好。”

　　“你就少吃点吧，你又瘦又小，我这么大个儿，我得多吃。”苏醒之贪婪地霸占了整个保温瓶，只分给廖思危一纸杯。

　　“你哪吃得了那么多呀！”

　　“瞧不起人是怎么的？我比博斯还能吃！”

　　苏醒之跷起二郎腿，“好吃，很久没吃这么正点的东西了。能够把鸡蛋炒饭都做得这么好吃的人不多，我只遇到过两个。你们的个性很像，都是诚实得过分，而且永远只专注于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事上。”她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一勺接着一勺。

　　“他叫博弈，是博斯的哥哥，我的学长。我大一的时候认识了他，在上次我们去的那家火锅店里，那离我们学校近。老板问每桌的客人好不好吃，他说味道不错，但还可以加一味料，老板听了很高兴，无论如何不肯收他的钱，他又一定要付，我就凑热闹说你们一个要给钱，一个不收钱，那不如把我的这顿免了吧。”

　　廖思危听得津津有味，她信苏醒之能干出这种事情来，“那后来呢？”

　　“他同意了，送我回去，我们就这样认识。他很体贴，会各种各样好吃的菜式，就是少言寡语，也没有看电影或者听音乐的爱好。相处了一年左右的样子，他带我回家吃饭，我才认识了博斯。”

　　苏醒之把勺子丢进保温瓶，发出“叮”一声，代表那一大瓶炒饭都被她吃了个干干净净，廖思危急忙把自己手上还没怎么动的那份递过去，苏醒之做了个饱的手势，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博斯应该是上高二，跟博弈完全相反的个性，又闹又凶，上个楼全家甚至邻居都能听见。他喜欢足球，我也喜欢；他玩赛车，我是车迷。博家上下都把他当祖宗一样又爱又恨，只有我不理他。我为什么要怕他，比横我从来不输人。”

　　廖思危觉得不可思议，“那那样的博斯学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醒之把腿收到座位上，用羽绒衣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慢慢地回忆着，“博弈经常带我去他家，我便有很多机会和博斯见面。博弈说，只要我去吃饭，博斯都会留在家里，平时想要他晚饭不缺席可是比登天还难——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可能只有我和博斯两个人才能体会到。”

　　“后来我旷了一个礼拜的课，到农村去找学农的博斯，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农村的夜空是什么样子，每一颗星星都特别特别的亮，数都数不完。我们躺在草地上，尽管周围都是牛粪的味道，还是兴奋难耐。我们都没说话，谁也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博斯说，你平时不是挺能闹的吗？我也反问他，那你怎么哑巴了?后来我忍不住，就轻轻地哼了一首歌。”廖思危点点头，她知道那是哪首歌。

　　“我哼着哼着，一遍完了就唱第二遍，我忽然听到他说，说你真的愿意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听得很清楚，因为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来了。我就瞪着他，大声说，我敢，你敢吗?”

　　苏醒之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别看他嚣张跋扈，其实很尊敬他哥哥。他们家是那种放任型家庭，父母管自己的事业，博弈管博斯。我们虽然说好了要摊牌，但是都是临阵退缩的主。我回到学校里，博弈明知道我‘失踪’了一个星期，但依然不闻不问。我有点恼火，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朋友？这件事让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大咧咧地就去找博弈，犯错误的明明是我，倒变成他被兴师问罪了。我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星期去哪里了吗？他说，去哪里啊？我说，我去农村找你弟弟。他愣了一下，说，那你们玩得怎么样？”

　　苏醒之看了一眼廖思危，好像她就是当时的博弈一样，“我怀疑他要不是装聋作哑就是个对感情毫无反应的人，我说咱们分手吧，我有更爱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博斯吗？他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吃惊，或者说他一点都不吃惊，我本想他会骂我、会打我，无所谓，那样我就可以装模作样地和他一刀两断，可他没有。他像平常和我说话一样问我，博斯呢，你确定他也爱你吗？我答应了一声，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我想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忍受的极限了。”

　　苏醒之不再往下说，横插一笔问廖思危，“换成是你呢，如果你的男朋友博斯对你说他爱上了别人，或者直接说爱上我，你会怎样？”

　　廖思危说：“可他不是我男朋友啊，而且他本来就爱你。”

　　“你就不能假设一下吗?你这孩子。”

　　廖思危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该还是会祝你们过得好。也许有天你们闹翻了，学长他还会回来找我呢。当然要是你们不闹翻，那就一直幸福也不错。”

　　苏醒之失笑，“我说吧，你们真的很像。我和博弈就那么和平地分手，一点风波都没有。我还是去他家吃饭，他还是会亲自下厨做好吃的。我对他的印象慢慢有点改变，从一无所知的鄙夷，到带着钦佩的欣赏，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清心寡欲的人，所以从前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心如止水的人存在，从这点来说，博弈和博斯一样，都可以算是我遇到的一个奇迹。”

　　廖思危开始有点真的嫉妒她了，那么好的两个男子，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上帝真是又公平，又苛刻。

　　“我过生日那天，博斯迟到了。他要去一个修车的朋友那里取一星期前送去的摩托车，就和我把派对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可我放下电话不久，他就到了，说是博弈替他去取，让他先赶过来。再说他在我这儿一定会喝酒，喝了酒就不能骑车回去了。”

　　苏醒之突然停住不说，很长时间的沉默让廖思危猜想这里或许对她的记忆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关卡，“是不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辆摩托车不知道被谁做过手脚，那些人一定没想到来取车的不是博斯。”

　　廖思危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博弈？”

　　苏醒之平静地理了一下头发，“他没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一直、一直都没来。”

　　廖思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去，碰了碰苏醒之的手背，苏醒之也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年博斯退学的原因，他先是大闹了一场，把做手脚的人揪出来打得半死不活。他父亲只剩一个儿子，不能由他被警察抓，动用了不少关系，半年下来，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母亲一直躺在医院里，好好的一个家，说垮就垮。我很怕面对他们，前后只去看望过三次伯父伯母，那种压抑的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就赶紧把出国的一切手续办妥，多花了十几万，匆匆忙忙逃似的跑到了伦敦。”

　　“过了一年，我托留在国内的同学帮我打听博弈家的消息，她说还不错，博斯休学一年后回到了学校，很用功读书，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也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我稍微心安理得了一些，但还是不敢联系博斯，有的时候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醒来，拿着电话不知道打给谁的时候，会情不自禁拨他的手机，我知道他肯定已经换了号码，就算没换，隔了一个大洋也不可能接通。那段时间我就拼命念书，到处旅游、打工，等我下定决心回来的时候，已经五年多了。”

　　苏醒之揉了揉眼圈，“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等。就算他恨我或者遗忘我，我也必须回来。否则，我们都不能再开始新的生活。”

　　“你可以的，”廖思危急忙说，“你和博斯学长都可以，你们已经成熟多了，而且又相爱，不应该再想着过去的事情。”

　　苏醒之微笑起来，“是啊，你说得对。我们都应该学学你的样子，我所知道唯一不会逃避责任的，除了你以外没别人了。”

　　廖思危急急分辩，“我遇到的都是小事啊，小事！”

　　苏醒之打断她，“走吧，我们去看雪景，一定积得很深了。”

　　终于知道了博斯和苏醒之的过去，廖思危却并不觉得更了解他一点。她虽然看到真相却接近不了，只能在博弈、博斯和苏醒之三个人组成的三角外面观望。她突然生出了放弃的念头。路灯的光晕旁，硕大的雪花团飘落下来，廖思危伸出手去接，手心凉凉的，却一点都不冷……明天会放晴吧？她想。

遭逢吃喝党(下) 第7章(1) 作者：贾童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安排好的事情也一件件地发生着。没什么特别出乎意料的新闻出现，一群爱闹的人都觉得索然无味。

　　“说什么今天也要把帮主叫出来，叫他请客！”

　　“对对！发了这么大笔财，不宰得他血肉模糊我就不叫毛毛！”

　　廖思危抱着包炸鸡翅，推开吃喝党大本营的门，里面热闹翻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几十号人在里面非法集会呢，“哇，都在啊，谁发财了？”

　　“小廖来得正好，晚上也一起去，我要点鲍鱼，谁也别拦我。”E刚严肃地说完，突然眼睛瞪大，“啊啊啊啊啊——鸡翅！”

　　“瞧你那点出息，一包鸡翅就摆平了，还鲍鱼呢。”甜心抽了一根出来啃，“对了，叫不叫上苏大小姐？”

　　“当然叫啦，博斯学长也不想看见她缺席嘛。”廖思危把E随手扔在地上的鸡骨头捡起来，丢进垃圾筒，其他几个人用“你不是吧”的目光斜睨着她。

　　“你那么积极撮合他们，倒是留点机会给自己呀！”

　　“可他对我没意思。”廖思危的口气里带着少许遗憾，大半遐思，“想想也是，学长和苏老师站在一起，那画面多赞啊，我都忍不住要发花痴。”

　　“你怎么那么没出息，”E一边撕咬着鸡翅一边扼腕叹息，“猪也看得出来他们俩之间比清水还清水！甜心，是不是？”

　　“就是！”

　　“你看，我说的吧，猪也看得出来。”E刚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哪，姐姐告诉你，帮主现在的情感世界是空虚状态，所以谁先出手谁先得！”甜心收拾完了E，开始对廖思危语重心长地授教，“你这丫头本来就笨，再比情敌迟钝，你不输，谁输？”

　　E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嘀咕道：“这可奇了怪了，长得差不多，凭什么他有两个女生抢着要，我却在这儿挨拳脚？”甜心大叫：“就凭帮主是卖出一块广告牌的男人！”

　　廖思危不知道他们后来说的广告牌是什么意思，不过甜心的话她大概是懂了。也许她说得对吧，几年前苏醒之得到过，但她放弃了，如今她还想再得到，已经没多少可能；可是廖思危情愿相信博斯心里依然留着属于她的那一片天地，就算未来没有她的空间，那块净土却是不可取代的。

　　这种时候若像甜心说的先下手为强，也只能争到一个不完整的博斯。

　　而且一直从旁目睹苏醒之的一举一动，她打心眼里觉得……博斯很可怜，他简直被逼得回不过神来了。

　　这样一想，又觉得幸福许多，至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拒绝自己那热腾腾的食物。

　　晚上博斯一钻出出租车，E就高举起手臂挥舞道：“广告牌，这里！”

　　廖思危不解，“对了，下午你们就这么说，到底为什么叫他广告牌？”

　　“他牛死了，刚实习几天就卖出一块广告牌！”甜心嚼着口香糖说，“你知道一块广告牌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廖思危不太清楚。

　　“机场高速公路上的广告牌，哪怕位置一般的，3个月就是200万租金，还不包括设计费在内。卖出一块提成10万，这家伙是有钱人了！”

　　“10万……”廖思危吃惊地把博斯都看成了一堆从天撒落的钞票。

　　“你怎么了，饿昏了？”博斯打量她几眼，打趣道，“乖，老是吃你做的东西，今天的菜全部由你来点。”

　　廖思危把话咽回去，她想吃大排档，但估计会被全体人鄙视，他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敲诈博斯。

　　吃喝党的成员们开始热切巴结。

　　“小廖，记得要鲍鱼噢。”

　　“你要知道，他有10万，不用心疼，更不要不好意思！”

　　“对，他那钱也是腐败来的，你帮他花那是给他积德。”

　　博斯一巴掌挥开这群闲杂人等，搂着廖思危的肩，另一手拉开饭店的门。

　　迎面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色细带裤的中年人，衬衫上打着领结，手上戴着白手套，脸上一律是亲切的笑容，“几位请，订了位子吗？”

　　“怎么全是老头？”还想看看帅哥的甜心低声问。

　　“全市只有这家饭店的迎宾是中年人，但薪水是其他饭店的10倍。”E说，“因为客人反映说他们看起来很慈祥，不像某些饭店迎宾小姐的目光，看得你兜里没有上千不敢进门。”

　　“切，这家酒店的消费何止上千？简直上万！”甜心的声音不觉高了上去，“偏偏还有一大堆傻子跑来吃。”

　　廖思危也觉得很有压力，“学长啊，我们要不要换一家？这‘笑王府’好像不是一般的消费层次……”

　　“不行！宰他就要挑最贵的！”甜心马上倒戈，宁肯成为她自己口中的大傻子。

　　“没关系，你放心。”博斯笑一下，“我吃过几次，价位还好。”他给了一个迎宾某种卡片样的东西，对方微笑着看过，抬手示意，“这边请。”

　　“什么呀？”廖思危悄声问。

　　“贵宾卡。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就是可以免费使用包厢。”博斯凑在廖思危耳边说，“跟人借的。”

　　“天哪……”廖思危站在宽敞得不像话的房间里，超大洗手间，等离子彩电，奶油色沙发，睡觉过夜都没问题，“我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会这么奢侈了——这是饭店吗?”

　　其他几个人根本无视于在一旁伺候他们的旗袍小姐，在沙发上滚爬起来。

　　博斯把金色的菜谱放在她手里，“你看想吃什么，不用管他们，全权做主吧。”

　　廖思危打开一看，简直就跟几个月前的高考选择题一样能要了她的命。而且还是多选，不，不定项选！顿时头昏了，“你来吃过的对吧？那你点，我连菜名都看不懂！”

　　博斯还要说什么，廖思危差点给他跪下，“求你了！我可不想闹出笑话，指着经理的名字说要这道菜。”

　　博斯忍俊不禁，接过菜谱抛向那群闹成一团的活宝，“喂，你们点吧！”

　　好像一块面包扔进了鲤鱼池，菜谱被抢来抢去，博斯笑着看向廖思危，“真惭愧，我不会做，只好请你来这种地方——你不喜欢？”

　　“怎么可能。”廖思危忙不迭地摇头，“不过太豪华了，很不习惯。”

　　“我也是。”他说，“最喜欢你装在塑料饭盒里的普通家常菜。对了，醒之呢？”

　　廖思危还沉醉在他那句赞扬里，思绪被后面半句拎了一下，“噢，她临时有事，但说一定会赶过来的，我刚把饭店和包厢号都发她手机上了。”

　　博斯“哦”了一声，廖思危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启齿的样子。心里有点疑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因为博斯向来就不是那种支支吾吾的男人。

　　“思危，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博斯开始改口叫她思危，这个转变廖思危自己也没发现，等到察觉时已经习惯了。

　　博斯刚开口，门就“砰”地被推开，“真是难找死了！”苏醒之嚷嚷着走进来，一边喘气一边把手套围巾什么的往沙发上扔。

　　“苏老师！”廖思危的注意力立刻转移，高兴地迎了上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才刚刚开始点菜呢。”

　　“是吗是吗?来来，菜单给我！”苏醒之兴奋地伸出手，“好家伙，这地方真不赖，看来博斯今天要砸银子咯，哈哈！”苏醒之一到，廖思危顿时活跃了很多，好像和博斯单独相处时就很放不开一样，不但一唱一和地跟苏醒之合起来朝他做了个鬼脸，还用幸灾乐祸的口吻笑嘻嘻地说：“我可帮不了你省钱啦！”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样，博斯坐在桌子边撑着下巴，费解地看他们闹成一团。

　　三个小时后，廖思危手足无措地面对着觥筹交错后杯盘狼藉的桌子，还有大堂领班。

　　除她以外，所有人都喝多了。

　　廖思危已经死命摇了博斯将近十分钟，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去摇看起来还有点意识的安菲，安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迷茫地举起一只手，“找我没用，找付钱的去……”说完又歪倒了。

　　廖思危只好壮着胆子在斜趴桌上的博斯身上东摸西掏，翻出来皮夹子，怯生生地冲领班喊了一声：“对不起，买单……我是说，结账……”

　　领班同情地看着她，“账已经结过了——小妹妹，要帮你叫辆出租车吗？”

　　廖思危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陷入哭笑不得的境地，哪辆出租车可以塞得下七个酒鬼外加一个清醒的活人？

　　她真想拿起见底的酒瓶子把自己也灌醉得了。但是想归想，她到底不是苏醒之，这种事做不出来。

　　“谢谢你，可以的话帮我叫辆面包车可以吗？不然坐不下八个人。”廖思危礼貌地对领班说。

　　借助几个下班厨师的手力，好容易把七个浑身喷酒气的家伙搬上车，司机看见这架势都快弃车逃命了。

　　“可别吐我车上，今天才洗的！”

　　“不会的，他们几个酒品都很好的。”廖思危急得一头汗，这么晚了，要是这车不肯做他们生意，估计就真得站在路边上等这帮混账自然醒过来为止，“师傅拜托您，我多给钱都可以……”

　　车窗开得很大，车行到半路，博斯终于被灌进来的风冻醒了。他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E，“孙子！滚到甜心那边去。我怎么睡得那么死，活见鬼了。”

　　“啊，你醒了?”廖思危简直感动得涕泪交零，仿佛横尸遍野的战场里终于有一个人还活着。

　　“怎么回事，这是？”博斯发现廖思危坐在前排，而自己身边倒满了伤兵战俘。他像作业到一半突然被活埋地底下的矿工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揉着太阳穴。

　　“你们都喝醉了。”廖思危诚恳地讲出事实，博斯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我？喝醉了？不可能！”他马上又发现另外一个不可能的事实，“醒之？喂，你怎么也喝醉了，给我起来！”

　　苏醒之就在他旁边，“搬运”的时候廖思危比较细心地请厨师们把苏醒之和博斯放在了一排座位上。

　　苏醒之的确喝得很多，她不但喝自己的酒，还抢别人的酒喝，这前提下还不醉的话只有三个可能，一、她不是人;二、她把酒吐了;三、那酒是兑水的假货。

　　可惜三个可能都排除掉了，她醉得很厉害。

　　“喂！醒之！醒醒！”博斯使劲摇苏醒之。

　　窗外马路上的路灯在飞驰的汽车里投下转瞬即逝不断变幻重叠的光影，博斯突然停了下来，他听到低低的抽泣声，苏醒之脸上都是泪水。

　　风声很大，毕竟是冬天的夜里。风把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博斯安静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E说着醉话，阿摆和毛毛都安静地睡着，安菲和甜心不时调整姿势，让皮椅发出的响动……几种声音加起来也无法与夜晚的冷风对抗，可是博斯只能明白一件事，醒之哭了。

　　苏醒之只是很低声地哭。仿佛连醉了都仍在控制着自己不能宣泄情绪般，始终没有放开音量。这和博斯的记忆怎么也吻合不上。他所记得的醒之是一个从不委屈自己的女子，最吸引人和最折磨人的都是她的坦荡。博斯忽然想起她在国外流浪多年的事实。一个人，带着愧疚、夭折的爱情和无边无际的孤独躲在异乡，在全是陌生脸孔的国度里，无限期地自我放逐着。

　　廖思危侧过头，看博斯脱下外套把苏醒之包进怀里。她赶紧转回去，像看见什么自己权利范围之外的机密。后视镜里博斯的脸竟和所有时候截然不同，廖思危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博斯，而且是认真地温柔着的博斯！因为太真实了，以至于让她产生了做梦的感觉。

　　尽管心里早就认同了他们是一对情侣，只是博斯对待苏醒之那死没正经的态度还让廖思危心存最后一丝侥幸而已，不过那都是一分钟之前的事了，从此刻开始她心服口服。

　　虽然清楚自己和苏醒之比起来是一个天一个地，虽然清楚博斯从来也没拿她当回事，虽然清楚这世界上对他有用的眼泪只会来自那个人，虽然清楚他们都喝醉了，虽然清楚这一切都是早就明明白白的事实！虽然司机就在旁边不停地问：“我不太熟悉晴空的路，下面怎么拐？”

　　虽然虽然，这么多虽然，廖思危还是想哭！但她不是苏醒之，苏醒之可以想哭就哭率性而为，她不行。既然一开始她是廖思危，她就要一辈子只做廖思危，坚持到咽气的那一刻。

　　廖思危揉揉鼻子，赶紧在司机发火乱拐上一条路之前忙不迭地指引，“那边、那边！对不起我没听到，我差点睡着了。”

遭逢吃喝党(下) 第7章(2) 作者：贾童
     

　　到了目的地后廖思危才想起来当初上车时没打听清楚到晴空学院的价格。钱包里只有一张一百块，数数其他零钱恐怕不够。略一犹豫她忍痛抽出百元钞递过去，没好意思问具体多少钱，只是一个劲地说：“辛苦您了。”

　　司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验了验不是假钞后，一点没找钱的意思，往兜里一揣，还抛下一句：“学生仔，别以为父母的钱来得容易，这么糟蹋！”就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廖思危连埋怨的时间都没有，赶紧把歪倒在地上的学姐学长们扶起来坐在门口的花坛上，“博斯学长，E学长和安菲学姐他们怎么办？”

　　“别管他们，冻一晚上死不了。”博斯拥着苏醒之，“没准冻一下很快就醒了。”

　　“这，不太好吧？”

　　“没事，以前有过先例。这些家伙都铜皮铁骨，脸皮厚身上皮更厚。你也早点回去睡吧，别着凉。”

　　博斯竟然说真的！弯腰把苏醒之背在背上就那么走了，廖思危怀疑他以前的确干出过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来。

　　他能，自己可不能。廖思危站在花坛那儿看着博斯远去，然后回头对着一地的醉鬼傻了眼。

　　这状况，连走回宿舍都不可能，何况现在早就过了门禁时间，除非翻墙！否则铁定和温暖的宿舍绝缘。

　　想到门禁，廖思危突然反应过来，对啊，门都关了，博斯带着人事不省的苏醒之怎么翻墙？

　　她又赶紧去追博斯。

　　“学长！博斯学长！”廖思危自告奋勇，“你带着苏老师不方便，我和她可以从学校门口进去，大不了跟值夜班的警卫登记一下。而且苏老师住女生宿舍，你得止步。”

　　“喔……有道理。”博斯承认廖思危想得很周到，“但是你背得动她吗？”

　　“可、可以吧？”廖思危看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苏醒之，头皮发了会懵。

　　博斯看着廖思危，笑了笑，“知道你好心，不过不必了，我没打算带她回学校。”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噢，对不起，把你连累到这么晚。”

　　寒风，水泥地，昏暗的路灯，发抖的膝盖，加起来就换来这么一句道谢，廖思危觉得真不值！可又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要她扔下吃喝党其他成员跑去门卫处登记名字然后回宿舍睡觉不成！还不如在这儿吹冷风呢！光是半夜归宿这一条就够让文明宿舍奖奖金泡汤，那一屋子室友不砍了她。

　　“我真是活该，我怎么就不能自私一点，把别人当一回狗屎！”廖思危边往回走边跟空气抱怨，“混账博斯，你的眼里只有苏醒之，怎么说吃喝党社员里也有不少是女性，你都视如粪土，真没风度。”

　　唯一一张百元钞票给了面的司机，廖思危摸出剩下的钞票和硬币加在一起，到自动贩售机前买可以加热的饮料。买了六罐后发现还剩几块钱，条件反射地懊恼，“早知道应该给博斯和苏老师他们买两听！”

　　“靠，我怎么还想着他们呀！”廖思危一手捏一听咖啡，直甩头，“清醒点，廖思危，难道你就是活该给博斯奴役的吗?难道你天生欠他的吗?奴隶主和奴隶的时代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想复辟旧制吗?复辟了也给他推翻！一味盲从的爱情不是好爱情！”

　　廖思危垂头丧气地抱着六罐热乎乎的饮料往学校门口走去。

　　博斯一直向前走，直到苏醒之勾着他脖子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要卖也不许卖给日本人！”博斯笑着，“醒了？我记得你的酒量可是好得吓死人。”

　　“要不我就叫苏醉之好了！郑板桥难得糊涂，我苏醒之难得一醉！”背上的苏醒之声音很低，还带着些许醉意。博斯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停止步伐。

　　晴空学院位于一个很宽阔的山坡上，往下一公里是比较热闹繁华的小集市，专门为赚这群富家少爷小姐口袋里的钱而开设了各种档次的饭店和娱乐设施。连银行都很识时务地，从建设到交通，工商到招商，光大到发展开得一家不少。那儿是半年前博斯为了逞匹夫之勇，跑到山下去吃鱿鱼羹面差点冻死回不来的纪念性地点。而往上走一公里是山顶，开阔平坦。因为这是一座曾经的火山，所有火山的顶都是平坦的，哪怕它已经死去。

　　博斯背着苏醒之，往山顶走。

　　高处不胜寒，平时山顶就很少人去，大家都畏惧它火山的威名，也不想想万一喷发，在半山腰还不一样都是死。

　　“这地方真好。”苏醒之喃喃地说，“比国外的那些个狗屁胜地美一千倍。”

　　“这是我考到晴空来的原因。”博斯慢慢地说。

　　“你也会浪漫？”苏醒之干笑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酒意还未过去。

　　“不然你以为晴空哪里吸引我?”博斯淡淡地笑。

　　“我以为是晴空离馨德墓园近的原因。”苏醒之也笑了，毫不避讳地说。

　　“嗯，也有一部分因素。”博斯把苏醒之往上托了托，“你还真沉啊！以前怎么不觉得。”

　　“那个以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头脑发热我冲动，人一冲动起来把沙子当饭吃都行。”

　　“我们两个的狂热加起来可以把撒哈拉烧焦，把千岛湖蒸发！”博斯跟着附和。

　　“所以说……人的热情只有那么多。”苏醒之半仰着头，望着稀稀拉拉的星空，“像一堆柴火，烧过了，就没了。年轻的时候燃烧，后半生就要在灰烬里度过。”

　　“你是想说死灰复燃吧?嗤，看来你在国外混得都忘本了。”

　　博斯轻车熟路地在一块石头旁停下，那块石头很巨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而且一点也不扎，棱角都磨光了的样子，非常平滑。石头不远处是火山顶特有的凹陷，积了雨水、雪水，加上山顶的地下水，形成一个规模不大的湖泊。

　　“你常来吧？”

　　“半夜。”

　　“也不怕闹鬼?”苏醒之撑着石头坐，嫌累，干脆四仰八叉地躺下。冰冷顺着背脊走遍全身，用武侠里的话说，叫“顺着奇筋八脉运行周身”，接下来就是打通“任督二脉”……她哈哈哈地笑起来，“当年小龙女逼杨过睡冰床就是这感觉吧！忒没创意！要是我就罚他滚钉板，跪搓衣板……”

　　博斯也在她旁边躺下，没理会这个无聊的笑话，“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知道我一向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

　　“借口。”博斯说。

　　“没错。”苏醒之答得很干脆，“博弈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我告诉自己如果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死。但我又想看看自己究竟能熬到什么程度，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了五年。现在想起来，死其实只是我的借口，我还是更想活着，因为我不想你小子落到别人的手里，我不能忍受我在阴间而你却和别的女人共结连理儿女成群！”

　　“非常醒之式的思考方式。”博斯评价。

　　“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跟着来还是永远记得我？”

　　“都不会。”

　　“你——说——什——么?”苏醒之虽然语气愤怒可还是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没动弹，“你这家伙，太冷酷了！”

　　“用死来换取一个人记忆中永恒的一部分位置，代价实在太大了。”博斯说，“我们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那种人，为了一点点微小的理由就能放弃死的念头。因为我们贪心，贪心的人不会轻易去死，这是贪心唯一的优点。”

　　“所以我们都活下来了。”苏醒之笑起来，“而且我也很庆幸自己还活着。”

　　博斯没有附和，他的心底深处始终不知道该为自己活着这个事实庆幸还是悲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缺失后带来的直接后遗症就是对任何事物都再无激情。如同脑下垂体长了肿瘤的病人，不断刺激肾上腺分泌荷尔蒙直到失去平衡，最终变得无痛无恨，无喜无悲。

　　至少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湖泊的时候曾经以为等到苏醒之回来，和她一起躺在这里看星星的时候将是人生幸福的巅峰，而现在他除了骨头缝里发冷之外，没有其他感觉。

　　“要是当初死了，就没办法躺在这里看天，哪怕是火山口上的天——”苏醒之感到紧贴着她的博斯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怎么了？”

　　“回去吧。”

　　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苏醒之只能看到博斯的脊背，而且因为光线的原因，连背影都很模糊，“为什么，这么好的夜色?”

　　“冻死了。”博斯头也不回地抛话，双手一撑利落地爬起，“下山，睡觉。”

　　苏醒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没！”博斯掷地有声地回答，“再过二十分钟就不敢保证了。”

　　苏醒之足足盯了博斯一分钟有余，突然笑起来，“你去吧。我挺喜欢这里，我要待到天亮。”

　　博斯滑下石头，俯身趴着跟苏醒之对望，“喂，会感冒的。”

　　“死不了人。”

　　博斯点点头，忽然伸手搜出苏醒之口袋里的手机查看了一下电量和信号，把音量调到最大后塞回去，解下两米长的围巾，和刚才的外套一齐留下，“别逞强，随时给我电话，多晚都可以。”

　　苏醒之不客气地把他的大衣裹在身上，围巾绕脖子。

　　“我走了。”博斯倾了倾身，两片嘴唇在苏醒之脸颊上轻轻一碰。

遭逢吃喝党(下) 第8章(1) 作者：贾童
     

　　吃喝党的成员们好比死了一样，两个小时不曾发出一点响动。

　　廖思危起先坐在花坛沿上，然后站起来不停跺脚。罐装饮料冷了再去买热的，憋了一肚子的尿就因为厕所要拐弯而不敢去上。她没忘了学校附近有抢学生钱的流氓，万一在她离开的当口遇上，这瘫了一地的学姐学长是肉在砧板任人宰割。

　　“我算见识了吃喝党的恶名了，有人请客连命都不要。”廖思危掏出手机看看电量，靠玩游戏打发时间顶多支持半个小时，现在才三点多，离天亮还早着呢。再翻电话簿，熟人栏除了家人就是这群躺在地下的大爷们，根本无从求助。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描述的就是廖思危这个情况。三点半的时候，学校门卫心血来潮跑到外面巡视——你说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大冷的天……廖思危事后想，要是当时自己急中生智跑到围墙拐角后面躲起来就好了，可惜——哎！

　　“这、这、这——”门卫惊得连说了三个这才这出来后面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清醒的是E，是甜心，是安菲甚至任何一个人，那么情况就不至于是后来那么糟糕。可惜，唯一清醒的是廖思危。

　　“他、他们都喝醉了……”廖思危刚说出口就恨不得把舌头咬断自尽算了，可是除了喝醉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她低下头认罪，“大叔，我知道错了，但是能不能先帮我把他们扶进去？天冷……”

　　“废话！早怎么不进来？待外头多久了?喝醉了还吹冷风，都快期末考了，想集体照顾医院生意怎么的！”

　　廖思危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再挨冻了。同时也为走掉的博斯和苏醒之庆幸，亏了他们没留下来，跑掉一个是一个！

　　“笑什么笑！”门卫声色俱厉地训斥她，“处分还是要挨的！学号，班级，在这儿登记一下，他们的也要写。”

　　廖思危毫无狡辩的企图，老老实实地接过来，“哦。”倒是门卫一时反应不了，盯着廖思危奋笔疾书的样子发呆。这么老实本分的孩子，怎么也学会了深夜跑外头混！门卫愤恨地盯着蒙头大睡的E：一定是这头发染得黄一撮红一撮的小子带坏的！

　　“写好了。”廖思危毕恭毕敬地把本子递过来。

　　“你们都是本校的？”门卫检视着这几个名字和所属科系，眼睛瞪得更大！什么?这小子是赵悲？那个十项全能优等生！门卫再三对质，谁叫廖思危老实到把性别都写上去的地步，在场就E一个男生，不是他还有谁。

　　安菲、黄若谷、廖思危……这堆名字怎么都那么眼熟呀！门卫想了半天也没对上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都不是一个系的，这么晚一伙人跑出去干什么？”

　　“哦，社团活动。”廖思危记得博斯交代过她，凡是出去胡吃海喝要叫“社团活动”！“我们是吃喝——国际美食研究会的团员。”

　　这个听起来名头大得吓死人的社团本质不过是吃吃喝喝，真正有背景来头的是这群二十出头的社员！

　　可惜门卫不知道这点，“我说怎么眼熟呢，你们这群老是跑出去混到半夜才回来的小混蛋！都是登记簿上的常客了吧！看明天告诉校长去。仗着家里有几个小钱这么糟蹋，不治治以后怎么踏上社会！”

　　要是博斯或者E听见了会笑到翻滚，可是廖思危羞愧地低下头，她认为门卫大叔教训得极是。

　　“你先回宿舍去吧。”门卫把登记簿放进抽屉，上了锁，防偷！

　　“我、我能不能在这儿等着？”廖思危为难，“宿舍的大门肯定关了，我不想吵醒管理员。”

　　“是怕挨顿臭骂吧！”门卫得寸进尺，“活该！得，你在这儿坐着吧，反正暖气也足。”

　　“谢谢谢谢！”廖思危连声道谢，突然又站起来往外走。

　　“哎，怎么又跑了？！”门卫拉住她。

　　廖思危憋得满脸通红，“我去上厕所——”

　　天亮的时候，廖思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惊天动地地震起来，她正梦到参加博斯和苏醒之的婚礼，司仪是E，起哄着让新娘叼了根牙签给新郎剔牙——整个过程不许用手！博斯张开嘴，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闪着光，比镁光灯还耀眼，这么养眼的镜头偏偏是个煞风景的背景音乐在伴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跟她从网上下载的铃声一模一样。

　　廖思危突然反应过来，直挺挺地弹起一把抓住手机贴在耳边，“喂！喂喂喂！”

　　“喂，你在哪里？”是李丽娅的声音，“学生会今天开会，没通知你吗？”

　　“没啊！我现在过来！”挂了手机，廖思危发现门房里就剩自己一个人，吃喝党的成员们大概都离开了。

　　刚要站起来，发现肩膀上搭了一件外套，黑色的，男式。很眼熟!廖思危记得E昨天穿的是一件鲜黄色赛车手服，所以这不是他的衣服。莫非……

　　廖思危默不作声地把外套叠起来，塞进书包里，匆匆赶到学生会。

　　会议是关于学生会主席的选举问题。主席曹杰和副主席李丽娅都是大四的学生，下半学期必须准备毕业答辩，没有很多时间管理学生会，他们希望在此之前能从其他成员里选拔出暂时的主席副主席，一方面代为管理，使学生会不致过分散乱，另一方面学习如何管理，等暑假过去后可以正式上任。

　　看着所有人都很认真的样子，廖思危觉得索然无趣。真正有能力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的手按在包上，隔着帆布布料可以感觉到里面那件男式大衣的柔软度。她仔细地比划过，那大衣的主人必然有一个完美的身材比例。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这个式样并不独一无二，穿它的男生学校里更不算少，但能把这样一件大衣盖在她身上的，除了昨天也正巧穿过这一件衣服的博斯，还有谁？

　　门开了，少许的冷空气乘虚而入。大家抬了头去看来者，苏醒之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往手里呵了口气，“下雪了呢，难怪这么干冷——怎么样，选出来没有？”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翻了个白眼，“什么效率，拿纸出来！投票！该谁是谁，哪那么多废话！”

　　“老师，这么草率不好吧?”曹杰硬着头皮，“学生会选举怎么也是件大事，你突然说要选新主席出来——虽然我和李丽娅最近的确很忙，有些顾不上这边。”

　　廖思危才知道原来这是苏醒之提议的。想来也是，曹杰那么爱面子的人，会在自己卸任前找人接替？不管是不是故意针对，苏醒之的存在的确杀了曹杰很多威风。

　　这么一想她对这位女老师简直崇拜到不行。换成她自己，别说是曹杰了，就是一个普通男生，自己也未必能叫对方皱一下眉头。

　　廖思危思绪跑题的当儿，苏醒之干脆地裁好了纸条，“人手一张，提名仅限三人。”

　　廖思危从苏醒之那儿接过纸条，迟疑了半天。当初曹杰把她找进学生会的时候，她只认识他和李丽娅，此外便一片茫然，除了每天都给这帮大爷倒咖啡沏茶之外再无交集。

　　犹豫的不光是她，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自打曹杰任主席以来学生会已经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固定圈，所有人都习惯了唯命是从。现在发号施令的不是曹杰，大家有点茫然，换言之，这个学生会根本就没形成一个紧密有力的链接，只是一个点，一盘沙而已。

　　廖思危叹了口气，她实在是写不出半个人选。

　　“苏老师，我能不能弃权？”

　　苏醒之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露出一个笑容，“没着凉吧？昨晚怎么不回宿舍睡？”

　　廖思危惊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门房？”

　　“早上回来的时候看你趴在桌子上睡觉——就算在有暖气的房子里这么睡还是要着凉的，小姑娘！”苏醒之温和地训斥。

　　“那，”廖思危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下来，“那衣服是你给我盖上的……”

　　“是啊。那衣服是博斯的，你直接去还他就可以了。”苏醒之摸摸她的头，转向大部分人，“都写好了没有——什么?难道除了曹杰和李丽娅你们就没人了？”

　　廖思危默然无语。那衣服是博斯的！那衣服是博斯的——却是由苏醒之给她披上！感觉就像是苏醒之在刻意地分一部分给她。虽然知道她完全是好意——自己如果再把怨气撒到她头上就太混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学生会的门二度推开，探头的是个在学校里不大不小的官儿：系主任。

　　主任对苏醒之招招手，“苏老师，跟你要个学生。”

　　“谁啊?我这儿正开会呢。”苏醒之让那主任进来说，对方摇手拒绝。

　　“我找廖思危，找完就走。她在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廖思危连忙站起来，“我就是。”她怎么惹到这些官儿级别的老师了？

　　“跟我出来一趟。”

　　听口气就不是什么好事，廖思危哭笑不得地背起包。长桌尽头，曹杰漠然地瞥了她几眼。

　　跟着那主任的半路上廖思危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事，没有学生是半夜酒醉学校大门外还能风平浪静过完这一天的。

　　主任把她带到班主任那里，便走了。

　　“坐吧。”班主任打了个喷嚏，“昨天晚上你去哪儿啦？”

　　“我去市里吃饭。”廖思危想，吃饭又不是罪。

　　“吃到那么晚？”

　　“唔……”廖思危支吾着答应，的确是，但是她毕竟是赶回来了，比夜不归宿的好太多。

　　班主任又咳嗽两声，“那个，廖思危呀，你可是一贯表现很好的学生。”

　　廖思危想，博斯他们难道不是？整天吃喝玩乐还拿全优奖学金的才叫牛人呢。

　　“而且你还是学生会的，要注意影响呀。”

　　说来说去就因为我是学生会的？廖思危更委屈了，你以为我想！

　　可是她很快就开始埋怨自己不该自作主张，深夜回校。也许在市里待一晚根本不会被人发觉他们的集体逃宿行为。这样看来，她不但自食其果，还害了E他们。

　　我怎么这么笨！廖思危欲哭无泪。

　　廖思危手机的情况，一向可以用乏人问津来定义。但是这天下午地球仿佛突然倒过来转了，她的手机短信息加电话，响个没完。

　　廖思危对此的态度是一概置之不理。她和天才不一样，不是扫一眼课本就可以考高分，何况她还欠班主任一篇检讨，没时间去理其他的事务。

　　手机持续喧闹的状况四十分钟后，廖思危关机，丢到书包里。这还是生平头一次，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为此不惜明确地得罪人。

　　她心情不好，跟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并没有太大的联系。廖思危清楚地知道，致使她有这样不稳定情绪的是苏醒之盖在她身上那件大衣。

　　可以的话，哪怕冻死她也不想接受这样的帮助。已经知道了不是自己的，她就绝对不会去强求，甚至连痴心妄想一下都觉得是罪过。

　　安静了一个下午后，博斯气喘吁吁地敲门。

　　廖思危从窗口看见了他，但是不想开，于是戴上耳机装做什么也没听到，扭过头去盯着另外一边窗子。

　　博斯敲门的动作变成了打，声音之大连把音量开到极大的廖思危也能听见。大概是发觉廖思危不想理睬，他放弃了，爬上窗台一脚踹开了窗子。

　　廖思危不能再无视了——她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去开了门。

　　“你居然在教室里！”博斯扯下她左耳耳机，“我们去了学生会、去了厕所、去了图书馆，谁也没想到你在教室，除了我。我还是刚才突然想到的。”

　　“找我有事？”廖思危把右耳的耳机也拔下来，“哦，等一下。”她从包里拿出大衣，“本想拿给苏老师让她还你，现在顺便。”

　　博斯盯着廖思危，接过去随手放在一边，“昨天……”他想了想，改口，“你班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挺宽容的。”

　　博斯的目光落到廖思危面前摊开的写着“检讨书”三字的纸上，“那这是什么？”

　　“检讨而已，最低处分。已经很好了，没有警告和开除。”

　　博斯顿了那么两秒，把纸收起。

　　“你干吗？！”

　　“交给我。对了，要写多少字？”不等廖思危回答他自作主张，“算了，越多越诚心，放心，这玩意让E搞定。”

　　“你还给我啊！”廖思危急忙去抢，“我不要别人替我写！”

　　“几千字难不倒他，那根老油条早就精于此道了。”博斯哈哈笑道。

　　廖思危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冲博斯大吼一声：“给我！我自己犯的错，不喜欢别人负责！”

　　这一声吼得太震撼了，把碰巧带人赶来的E刚要迈进门的那条腿吼得不敢落下来了，就那么悬在空中。

　　博斯愣了一下，但没有反吼回去。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自若的神态，温和地望着她，“可是错不在你。”

　　“你是想说错在拖我去的你们身上？”廖思危也恢复自然，“好吧，你们也有错，但是我不能当做自己一点责任没有。所以，检讨还是要自己写的。”

　　博斯把纸还给了她，“那么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写。我听说你根本没去食堂，那就是一天下来都没吃东西了。”廖思危往门口看了一眼，吃喝党们都在，还有苏醒之。她摇摇头，“不、不去了，还不饿。而且我宿舍里有方便面。”“小廖，求你了，去吧！”E拽着门框哀求，“我们错了，不该喝醉酒！我还不是以为总有几个人清醒着吗?谁知道这群混账和我都想到一起去了！求你给我们个机会改过从新，赏脸让哥几个请你去吃顿饭行吗？”

　　“就是就是，方便面是人吃的东西吗?”甜心附和。

　　“放心，检讨不交也没事，我们已经是良民大大的，学校里夜不归宿的多了去。”安菲指着博斯，“这家伙见色忘义，扔下我们太过分了，饶不了他这顿。”

　　“是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被抓住，老师校长早就习以为常了。”毛毛打了个大呵欠。

　　纵有天大的火，遇到这群活宝也该消了。廖思危本来就不气他们，淡淡一笑，“可是，我真的不饿，你们去吧。”

　　博斯按住她的手，“你不去我们吃着还有什么意思?”

　　廖思危也直视他，“可是我不想吃。难道我连选择吃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吗？”

　　苏醒之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这场绵里藏针的争执，这时终于过来调解：“好啦，小廖不想去就算了，人家想清净的时候跑去打扰就太不像话了。”

　　博斯盯着廖思危迟疑了一秒钟，松手，“好，我晚点找你。”这句是低声说的，然后声音一扬，“开机啊！”

　　廖思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手机时，一伙人已经打打闹闹地下楼去了。

　　检讨写了五千字——这字数大概是衡量一篇毕业论文的尺码了。

　　除了检讨廖思危还写好了学生会的辞职信，本来她一心希望学生会的干事们能主动把她踢出去，现在看来人家的耐性着实比她好上几倍。

　　做完一切是晚上十点，廖思危拿出手机，开机。然后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它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另一张桌子上，如同拆弹队员剪错电线赶紧撤离到门后。几秒钟后手机狂声大作，不愧是诺基亚。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已经是一分钟后的事了。廖思危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巴掌见方的小匣子，一条条地读短信。最后一条是博斯的，简短有力，“给我电话，乖。”看看时间，是晚上8点52分。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廖思危犹豫几秒钟，开始拨号。

　　“喂，你人在哪呢？”博斯劈头盖脸地问。

　　“还在教室……”

　　“等着，马上带吃的给你。”博斯挂了电话。

　　收线后廖思危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会一个人来吧？第二个念头是：不成！要是那样我得把苏老师也叫上，免得跟他单独相处。

　　隔了一分钟她产生第三个念头：还是闪人的好。

　　刚抓起书包，博斯推开门。

　　“窝到这么晚，你不饿吗?”边说边把一只裹在油纸里的烧鸡举了举。大概是饿过头了，廖思危不但没有一点点饥饿感反倒觉得那烧鸡的油直倒胃口。

　　“不饿，谢谢。”她厌恶地盯着那鸡。

　　“噢，太油腻了是吧?”博斯放下拎鸡那只手，换另一只，“那么喝点粥，还热着呢。”

　　廖思危往他身后一张望，“苏老师呢？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多东西，把她也叫来——”

　　博斯弯起腿顶上门，往最近的一张桌子走，“她要备课，先回去了。”

　　“那我也回去了，还得洗一堆衣服。”

　　“站住。”博斯一边摆放一次性碗筷一边曼声发令，摆完了见廖思危还杵在门口，失笑，“过来呀！没毒！”

　　廖思危天生是个见不得浪费的，一步步蹭过去。

　　博斯抽出椅子，“坐下吃。”
遭逢吃喝党(下) 第8章(2) 作者：贾童
     

　　廖思危无奈地坐下，捧起粥碗，想快点解决又畏惧于那个温度。博斯递过来一只塑料勺子，打开另外一个印着“7＋7”字样的饭盒。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中餐连锁店，供应各种港式菜肴点心。盒子里几个小格，摆放四季豆、西兰花、牛肉和排骨。博斯把烧鸡丢到一边去，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杯奶茶，干脆有力地用粗大的吸管戳通杯口的保鲜纸。

　　“那只鸡你不要啦？”廖思危看得心绞痛，真是，鸡又没得罪他……

　　“没事，我们那儿有微波炉，冷了再热一下。”

　　博斯看廖思危光喝粥不吃菜，笑了一下，“吃菜啊，吃不完也是要丢掉的。”

　　不愧是吃喝党的领导人，真善于一句话扼住人的要害，廖思危马上低头大吃。

　　“这里还有。这家粥店碗小，我买了三份。”博斯看廖思危手上那一碗见底了，“反正——”

　　吃不完也是扔。廖思危牢记着这一句，再接再厉地把两碗都接了过去。

　　“饿了吧，看你吃得这个香。”博斯骑在椅子上好笑地盯着她，“要不，那只鸡也……”

　　“吃不下了！”廖思危头甩了十个来回，“你干吗买这么多，多浪费！”

　　“真的对不起，昨晚的事。”博斯诚心诚意地道歉，“是我不好，应该想到你不会丢下那群饭桶一个人回宿舍。”

　　廖思危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粥，闻言突然顿了一下。要怎么说呢，也许一天来她一直在等这句道歉，可是真的等来了，不但不轻松，反而沉重得没法反应过来。

　　她慢慢地品味着这句话。

　　“让你冻了一夜，还被写检讨，”博斯越说声音越沉，“夜里面一定很难熬，我……”

　　廖思危头垂得很低，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刘海和鼻尖。

　　“我不应该让你受这种委屈。”他很后悔，“我一定是酒还没醒，才会想到什么做什么，半夜里乱跑……思危，你生气吧?应该的，我只想知道能弥补多少。”

　　廖思危把粥碗放在桌上，擦了一下眼眶，头还是低着，“我并没有很生气——不是说谎，当时就不生气，只是抱怨了一下，现在就更不生气了。”

　　“那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廖思危迟疑着没动，博斯走到她面前去，伸手扳过脸来查看，“你不生气，不生气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你脸上都是什么，啊？”

　　“是鼻涕。”廖思危强逞着，其实哽咽到不行地说。

　　博斯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有生气，只不过不是针对我。我带了醒之走，你很失望，可在你心里早就承认我们是一对了，你觉得无机可乘而且也不想钻空子，只好独个躲起来生自己的闷气，对不对？”

　　廖思危倒是没想到他猜得全中，霎时一点伪装的余地都没了，大半委屈，一点伤心，五味陈杂，呜呜抽泣起来，“学长你，你是想让我以后都别在你面前出现了吧，你这么坦白，叫我以后怎么装潇洒祝福你们两个呢……”

　　“你这傻瓜啊！”博斯叹气，千言万语都只剩这一句了，“既然知道没希望，还值得在夜里面傻等几个小时吗？零下几度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回来……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远的……”廖思危狠狠擦了一把脸，“我真是傻得够呛……”

　　博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贯不太在乎别人的感觉，是天性凉薄也好，想置身事外也罢，总之必须游离于其他人的喜怒哀乐之外。

　　但这世上有一种人不该被拒绝和伤害的，他们很温和，他们的爱也是恬淡轻柔的，好像博弈，好像廖思危，而自己倒好，把这样的人一伤再伤。他半蹲下来，无措地刮了刮廖思危的鼻子，把她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廖思危并没有哭很久，仅仅几十秒。把脸埋进博斯怀里的时候，她就很本分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出轨了，尴尬得赶紧止住眼泪。将脸擦干净后，情绪就基本上恢复过来，除了眼眶是红的外，淡淡涩涩的笑容也挂回了脸上。

　　博斯试着开口：“昨天就想跟你说了，可是临时被打断——星期六，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海底世界。”博斯微笑着说。

　　廖思危怔了一下，苦笑道：“学长你别当真，我说着玩玩的，那种地方，去一次就可以了。”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拒绝，博斯的手指“吧嗒吧嗒”地敲着桌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就当是陪我，我有免费的票，去吗？”

　　既然是免费的……廖思危犹豫想，那倒是不去白不去！

　　博斯暗暗发笑。

　　“几张票？”廖思危突然问，“把苏老师也叫上吧？如果只有两张，就你们单独去约会！”

　　“你——”典型的猜到头猜不到尾，对她的这个反应，博斯始料未及，“你就放心去吧，多少张都有。”

　　“好啊！那把E他们一起叫上吧！”廖思危说，“看完海底世界后一起去我家的餐馆吃饭，我下厨，让苏老师也尝尝，她前几天还赞我蛋炒饭好吃呢。”

　　“嗨，你搞那么多只电灯泡来干吗……”博斯下意识地随口说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我这话算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廖思危眨了眨眼睛，“说得也是……还是你和苏老师单独去的好。”

　　博斯彻底没想法了，只甩出一句话：“星期六我来接你。”

　　检讨交上去了，辞职信也交给曹杰了，他只是皱着眉看了一眼就点头。明天是星期六，博斯的要求她还没正式答应，只讲了看看再说。

　　凭良心说，廖思危是很想去海底世界的，何况是和博斯一起去。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也莫过于就是那次歪打正着跟踪他们去风景区了。但另一方面她并不是一个高兴起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冲动派，为人老实惯了，有些大前提是怎么也不会忽略不计的。比如博斯和苏醒之的关系。

　　廖思危靠在栏杆上，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从栏杆缝里探出来，大概是四季常青的什么灌木，冬天了还没枯死。廖思危想拔一枝下来学偶像剧主角们数叶片，忽然想起附近可能有立严禁采摘花草树木的牌子，于是老老实实地作罢，改数学生会门口的台阶：单数不去，双数去。

　　刚数一半一双脚踩在她数的那级台阶上，“小廖，我正要找你呢！”苏醒之凶神恶煞地拽过她，“这是什么?”

　　廖思危一瞧正是自己递交的那封信，无辜地说：“我要退出学生会呀。”

　　“退个鬼！”苏醒之得意洋洋地将之一撕两半，“告诉你，你现在可是主席候选人，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玩笑。”

　　“这、不、可、能！”廖思危高喊一声，“迄今为止我犯了多少错误，这个吃错药的学生会怎么还不让我滚蛋呀?！”

　　“我不是说叫你死了这条心吗?”苏醒之用极快的速度极流畅的手法将辞职信一撕二二撕四四撕八，八撕十六的时候实在撕不动，干脆揉成一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要我重复多少次？”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饶了我……”廖思危欲哭无泪，“我胆子小，没经验，死脑筋，好欺负，我怎么可能是主席！”“你不用把自己的优点说得那么清楚。”苏醒之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别说你够资格当主席，就算你不够，我也要让你说了算。”

　　廖思危仰起半张脸，心里实在不明白苏醒之为什么会喜欢她。但她更不明白的是苏醒之究竟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苏老师，这个礼拜六你有空吗？”

　　“嗯，有啊。怎么了？”苏醒之笑眯眯地看着她，“想约我出去？”

　　帅气女生的目光一点不比美男的杀伤力轻，廖思危禁不住地脸红，“博斯学长说星期六一起去海底世界，你也一起好吗？”

　　“海底世界？”苏醒之向上看，然后落回廖思危的脸上，“他叫你来转告我一起去的？”

　　这可叫人怎么回答，博斯好像只约了她，“他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苏醒之笑，“看来他希望和你单独去，我就不第三者插足了。”

　　廖思危大惊失色，“不不，还是你们俩去吧，我才是第三者！”

　　“小廖，你过来。”苏醒之指指学生会的大门，做了个不方便的手势。两个人并肩走到隐蔽处的秋千旁，苏醒之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约会？”

　　廖思危不由得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

　　“是顾虑我吗？”苏醒之已经荡得很高了，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廖思危的那个眼神，“你误会了，我和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了，就算我们是恋人，你和他去海底世界约会又怎么了！”

　　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廖思危犹豫半天，问了一句：“苏老师，你和学长吵架啦？”

　　“你以为我们赌气？”苏醒之呵呵笑着，“你觉得博斯那个冷血动物会干跟人赌气这么幼稚的事情吗？”

　　她突然跳下晃幅约等于180度的秋千，吓得以为她是摔飞出去的廖思危“腾”地站了起来，紧张之余才发觉苏醒之安然无恙，除了微红的眼睛。

　　“不，他不是赌气。”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是真的放弃我了。”

　　一头雾水的廖思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么过激的词汇，“放弃？苏老师，你不要胡说，学长那么喜欢你……”

　　苏醒之转过视线，“他放弃的不止是我。博弈离开后，所有人都被博斯隔绝在心灵之外。对他来说，世界上只分两种人，一种是他，一种是其他人。你明白吗？”

　　廖思危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这样彻底地不相信、否定别人的人。不管你做什么，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

　　“这是我造成的。”苏醒之说，“如果不是我逃兵似的跑到国外去，音信全无，如果我当时能留下来，甚至于——如果当时他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是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

　　“其实在国外的日子我一直都深刻地感觉到他对温情的渴求——即使隔了一个太平洋我也能感觉得到。那时候，不管是谁也好，什么方式也好，只要能让他觉得那件事的错不在自己。偏偏能够做到的我，又因为年轻怕负责任而一走了之。”苏醒之也在秋千上坐下来，望着身旁小路的尽头，“而且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连一个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告诉他一声我要出国。当我听家人无意中说‘有个男孩往家里打了很多次电话找你’时，我当时就哭出来了。后来，后来他终于没有再找我，我想，他是放弃了。”

　　苏醒之微笑着看向廖思危，“可惜，你的出现迟了五年。”

　　刹那间廖思危真的有种悔恨交加的感觉，好像五年前没有出现在他身边而导致了今天的博斯全都是她的错。可是五年前她才多大呢?十三岁！连异性是个什么东西都糊里糊涂。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身上某些气质很像博弈吗？”

　　廖思危点点头，虽然不清楚是哪些，总不会是做菜吧——博斯好像只欣赏她这部分。

　　苏醒之笑笑，“连我这个跟博弈接触时间不过一两年的人都发觉了，博斯绝对比我更清楚。”

　　“所以，”廖思危想起博斯以前的反应，“他会很自然地把我当成亲人？”

　　苏醒之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他把我和你都当成亲人。对我，是因为他觉得要替哥哥负起照顾我的责任；对你，是因为你那部分与博弈相似极了的个性让他觉得温暖亲切。但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从亲人再回复到昔日的恋人关系了——你们倒是有可能从亲人进一步发展为情人。”

　　苏醒之的分析并没有让廖思危感到庆幸和鼓舞。

　　可能吗？！廖思危一向以本分守己作为对自己最低也是最高的要求，她可从来没想过要挑战连苏醒之都办不到的事。而且，当她确实深刻地体会到博斯当时的心情后，她更没那个把握。那种过去不是谁都能背负得起的。

　　“对自己有信心点。”苏醒之拍拍她，“我和博斯是一类人，而你和他是互补型。如果是五年前他一定会选择同类，但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拥有自己所不具备的美德的人。安心约会去吧！还有——”

　　苏醒之扬扬手里还攥着的那团废纸辞职信，笑，“死脑筋，好欺负，曾经是我对博弈的评价！真的，一个字都不差。至于胆子小——你是女孩嘛，要那么大胆干吗?没经验这点，等你和博弈一样年纪时，绝对不会缺少那东西，只要现在开始锻炼！”说罢扬长而去，一路狞笑。

　　廖思危突然抱头大叫，怎会这样?！昨天才用大衣给她一个巨大的打击，今天竟然鼓励撮合她跟博斯，她实在搞不明白苏醒之的想法！

　　她在秋千上大叫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的苏醒之正用手机给博斯发信息，“我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山顶上，明明心里是那么羡慕她，羡慕到嫉妒，嫉妒到几乎恨之入骨，可是当面的时候却总也讨厌不起来。”

　　编辑完毕，苏醒之迟疑了一秒钟，选择发送。

　　她怔怔地发起呆，为什么呢？难道是命中注定。原本以为那种心如止水与世无争的人都是虚构出来的，就算存在那也是现代废物一个，可是不信什么偏遇到什么！老天爷硬是在他们这种狂人身边安插了这样的人，而且还是两个！

　　手机响，苏醒之醒醒神，打开收件箱，是博斯的回信。

　　“因为她是那种能让人安心的人。”

　　苏醒之迅速删除这条短信到垃圾箱，扁着嘴嘀咕：“我怎么又忍不住嫉妒她了！哎！真不甘心！”

遭逢吃喝党(下) 第9章 作者：贾童
     

　　早上七点的时候，廖思危自然醒地睁开眼。她的睡眠很规律，很少熬夜，所以从来不会出现早上爬不起来的状况。而且一旦醒了就立刻爬起来，不赖在床上胡思乱想——住校以前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呢，后来才知道大部分人都有赖床的习惯。

　　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是自从跟博斯说去海底世界的事再商量后一直也没联系过。廖思危拿了牙刷和毛巾到卫生间去洗漱，突然听到台子上的手机“嘀嘀”两声，是短信。

　　“这么早，谁呀……”同屋的两个室友不约而同地翻了个身，呻吟。

　　廖思危失笑，打开一看，“早安，已经起来了吧?七点半去你楼下接你，别吃早餐，我来带。”

　　“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他去的——”廖思危一边嘀咕一边回复。

　　七点二十五分，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下楼，一个室友长长地打个呵欠，“我服了她了——早睡早起，真是好孩子！”

　　“好孩子怎么扎我们坏人堆儿中间来了！这简直让人郁闷得没法活啊！”另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附和道。

　　难得的星期六，宿舍喧闹的时间都推迟了许多。廖思危经过大厅，管理员大妈热情地看了她一眼，“小廖又去图书馆念书呀？真是好学生，难得！”

　　“呃……”廖思危本想老实说自己要去海底世界，突然看见博斯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女生宿舍！唉唉，就算大厅也是禁地的一部分好不好?!廖思危赶紧冲大妈喊了声“阿姨再见”  ，就冲过去推着博斯出门。

　　“唉，慢点！慢点！汤都洒了——”

　　“这是什么？”廖思危打开盖子，发现是黏稠的奶白色液体。

　　“奶油蘑菇汤。”博斯面色自若地回答，举起另一个袋子，“蒜蓉面包，刚烤好的。”

　　“味道超正宗！”廖思危喝了一口，连声称赞，“学长你从哪弄来的？我记得学校附近的西餐厅要早上九点以后才开门。”

　　“好喝就赶紧喝。”博斯嘴角藏笑，“我在住处弄的。”

　　“什么?你就为煮这么点汤回了趟家——”廖思危差点打翻汤碗。

　　“是住处！”博斯纠正道，“我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你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廖思危认识他半年多，接触也不算少，今天才知道他不住校。

　　“也不算租——那房子是我爸朋友的，夫妻俩一年有半年在国外和女儿长住，托我家给他照看一下，别让贼偷了就行。”

　　“噢。”廖思危自然而然地推测，“前几天晚上你和苏老师就是在那间房子里过夜的吧?”

　　博斯一阵好笑，“不是。”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应该想到让你们到那里去过夜的，总比在外面受冻好。”

　　“什么？你没回去？那你们去干什么?！”廖思危是那种认为主人不在家就不该去打扰的乖宝宝，“不过那么冷的天你们跑哪去了啊——对不起，我怎么又打听你们的隐私了——”

　　“到山顶上去吹吹风。”博斯看着她笑，“那里晚上很漂亮。”

　　“是吗?”廖思危舔着碗的边沿，“我都没想过要往更高的地方爬——从山下走到学校就要我命咯。好！下次去山顶看看——那个，我能去吗？”

　　“我带你去。”博斯看她喝完汤，把蒜容面包递上。

　　“谢谢。”廖思危很不习惯他这么体贴的服侍，“你不吃？”

　　“噢，我吃过来了，今天起得很早。”博斯笑，“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早点，本来做好了失败个一两次的打算，谁知道一次就成功了——边做边尝，自然饱。”

　　“啊!这是你做的？”廖思危受宠若惊，“还是第一次做？我竟然那么快就吃完了——”悔恨哪，应该多咂吧咂吧，猪八戒吃人参果，滋味还没浸透呢!

　　“下次再做给你吃。”博斯很有成就感地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总算有点信心了，原来我在厨艺方面还不算白痴。”“还是我做给你吃吧。”廖思危不好意思，“学长你下厨我怎么、怎么就那么别扭啊?！”

　　“你习惯了不就好了吗?”博斯抽出一张湿纸巾，“脸凑过来。”

　　廖思危条件反射地服从指令。两人已经走到学校大门口，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主流干道，行人纷纷对着他俩侧目。

　　博斯把纸巾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屈起指关节在廖思危的脸颊上轻轻刮过，迅速消除奶油留下的痕迹，“好了。”

　　“嗯。”廖思危自然地别过头，把空袋子扔进了垃圾筒。突然反应过来，满脸涨红。

　　博斯当然也看见了她的脸，微微地笑，“怎么了，不喜欢？”

　　他知道我喜欢他的事吧，廖思危想。我喜欢他而他不喜欢我，势必对谁都是种困扰，这可是实事求是的问题！可是昨天苏老师又说他们两个不可能，他俩没可能，我俩未必就有可能……哎，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局面?

　　“小廖，我妈很喜欢你呢。”博斯说。

　　“嗯……你说什么？”廖思危抬起眼来。

　　“我妈想请你去家里玩。”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刚才那句没听进去，博斯又重复了一遍，“我家男丁兴旺，我妈一度特别想要个女儿。”他比划了一下，“喏，就像你这样的，文静温和。”

　　廖思危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要！她觉得他老爸的目光会令她紧张到爆炸。

　　博斯好像看通了她的想法般大笑，“放心，家里是老妈说了算。”

　　“哎，我……”廖思危想说没那个意思，但又硬生生撒不下去这个谎，不由得委屈，我就那么容易被看个通透吗?

　　“我跟我妈说我抢先一步认你做妹妹了，她夸我很有眼光。”

　　“妹妹”这个称呼倒也不是那么刺耳，至少对廖思危来说不那么刺耳。像电视上表白对象告之“只把你当妹妹”那种晴天霹雳般的反应，就是憋死她也做不出那种效果。

　　“别这么说，我太高攀了。”廖思危从来没跟家里人主动提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潜意识里的灰姑娘心态作怪。

　　面前就是车站，博斯拿出四块硬币，在手里抛了抛，硬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往廖思危手里塞了两个，“你也看见了，我生来就是坐公车的命。你要是我老婆呀，还得一起坐公车，哈哈。”

　　博斯开了这么一个大胆的玩笑，廖思危迟疑一阵，也大胆地回答他的假设：“我也喜欢公车，我就是怕小汽车，越豪华越怕。我更不想将来的丈夫是豪门子弟，不但家规森严，还成天勾心斗角。”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是豪门啊？”

　　“家产200万吧。”廖思危犹犹豫豫地想了想说，“也就是你们家卖一个不起眼位置的广告牌的价钱，哎！”

　　博斯笑了，“那你觉得我可像豪门子弟？”

　　“不像！”

　　302路公车停稳，因为时间太早，站台只有他们两个。博斯爱坐公车这点还真没说谎，司机一眼就认出了他，“哟，早啊！咱们真有缘，你老坐上我这趟车。”

　　“是啊。”博斯也打了个招呼，“你这车比大奔可好多了，我专逮你坐。”

　　“那我可不成你的专车司机了！”司机大笑，顺便逗廖思危，“咦，上次那个美女呢？虽然这次这个也不错呀！”

　　“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博斯拉着廖思危走到后排，并肩坐的那种位子。

　　“你们俩坐那么远干什么?后排颠！”司机善意地提醒。

　　“不懂了吧你，”博斯是说给司机听，但更多的是针对廖思危，“坐前面的位子，上来抱孩子的、孕妇、老人、残疾人，你都得让。坐后面就不必了，除非那些坐前排的家伙不自觉，死都不让。”

　　“可我觉得给有需要的人士让座并没怎么样呀。”廖思危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很激动地驳斥博斯的观点，更没有因此就认为他是素质低下十恶不赦之徒。

　　她还真好脾气！博斯发现自己就欣赏廖思危这点——即使观点不同，她也很平心静气地给你申辩的机会，并且允许你合理存在。

　　“大家都买了车票，拥有乘车权。这是消费行为，消费者理应给予公平对待，坐车的人，很多也是腰酸背痛的上班族，希望能在座位上待到下车，合情合理。”

　　“但是，孕妇老人，总归是更需要照顾的弱者——”

　　“没人说他们不需要照顾，只是看照顾的责任应该落在谁头上罢了。如果不想负责，又不愿落人口舌，那么坐在孕妇老人们够不着的后排是最明智的做法。”

　　廖思危有点明白过来，“但是，主动去揽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是很高尚的品性啊。”她马上又摇头，“哎，算了，其实你的想法也没错，我果然是死读书的人。我们不要为这个争论坏了兴致，反正现在车上就我们俩，上来十个孕妇也够坐。”

　　博斯又笑了。廖思危不会跟人抬杠，无论大事小事，她总会想法子斡旋到容易调解的地步。不管你是谁，跟她在一起就是没办法发脾气！

　　“我中午请你吃必胜客吧?”博斯话一出口马上否决，“不对，我们买了必胜客的外卖到海底世界去吃得了——你不是喜欢那个环形通道吗，今天在那待到闭馆。”

遭逢吃喝党(下) 第10章(1) 作者：贾童
     

　　站在大门口，博斯把一张票交给她，“拿好了啊。”

　　廖思危接过来，愣了一下，“唉，换样子了？”和上次来的时候的门票不同，这次拿到手的有点像大酒店里采用的那种房卡式设计——外面做得像贺卡，用来介绍该酒店的特色，打开后里面插着的那张信用卡似的玩意才是开门用的。

　　“套票。”博斯对她笑笑，“其他风景区不是有年票吗，办了以后随意进。这卡也是，你以后来，交给门卫刷一下就行了，可以刷40次。”

　　“我可以免费来40次？”廖思危没反应过来，“慢着，学长，那你办这卡用了多少钱！40次！要三千两百块！”

　　“当然有优惠。”博斯拽拽她的小辫儿，“放心吧，我们两套加起来都没三千。”

　　“那是多少！一千？”廖思危捧着那票像捧几十万的巨款，“问个问题，这能退吗？”

　　博斯已经拿着自己的卡在门口刷了一次，站在里面催她，“为什么要退，就当我给你的新年礼物——你到底进不进来？”

　　廖思危把卡递给验票员，看她在机器前晃过后显示出39的字样，包着卡的那层外壳也异常精美。深蓝色的艺术纸，摸起来不硬不软，有淡淡的檀香木气味，银色的“VIP”三个字母也用了艺术体，有丝带般飘逸的感觉。感觉确实很好，唯一不好的是价值不菲。

　　廖思危很小心地把套票夹进钱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钱包使用频率太高，里面的东西很容易磨坏，她把卡放进带封皮的笔记本里。

　　在环形走廊，博斯拿出一个Mp3，把线调整好，塞了一个耳机到廖思危的耳朵眼里。

　　“装台音响有点儿不现实，还是这东西省事。”博斯笑道，“你说人怎么就那么聪明呢，不得不承认科技在进步——音量还好吧？”

　　“正好。”廖思危心里狠狠地感动了一把，自己说过的话他全记得。门票，还有音乐。

　　“我随便下了几首——你喜欢中文歌还是外文歌，还是只喜欢纯音乐？”

　　“都好。”

　　廖思危贴在玻璃上，眼睛盯着游来游去的鱼群但注意力并不在上面。同样她的耳朵也没有认真在听Mp3里放的究竟是什么音乐，更不知道嘴里吃的是什么——博斯递过来，她放进嘴里就嚼开了。

　　“小心啊，口香糖不能咽下去——”博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声，这孩子怎么好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我，我之所以很喜欢这里的原因——”廖思危像下了决心一样总结陈述道，“就是因为不可以经常来，甚至一辈子只能来一次！我想人生总有这样的经历吧，特别美好，但是不能拥有！这个走廊外游着的鱼，远离我平常的生活，看起来就像神话里虚构的一样。我从来都没见过能长成这样的生物，我站在这里感觉就像活在神话里那么带劲——”

　　博斯看着她，嘴角带一丝笑。

　　“但我还是最最喜欢过自己过习惯了的日子，虽然嘴上有时候会埋怨一下。我仔细地想过了，学长，你和这些鱼一样，是我生活里一个特传奇的经历，但是仅此而已。”廖思危超认真地补充一句，“真的，我不想给你造成什么困扰。”

　　“我和这些鱼一样？”博斯忍俊不禁，“不是我自恋但至少，比它们好看一点儿吧？”

　　廖思危张望一下，指着一条灰里吧唧的鱼，说：“确实比这条美貌。”又指另一条通体血红的，说，“但和这条比，还是稍微逊色一点。”

　　“死丫头。”博斯单手卡着廖思危的后颈窝摇晃她，“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廖思危也笑，和博斯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可以自然开怀地揶揄他。的确挺像亲人那回事！廖思危想明白了，自己对博斯真的是亲切这种感情。她不想占有他，也无所谓是朝朝暮暮相对，还是毕业就天各一方。重要的是他要活得好，不敢说比任何人都好吧，至少不能像个难民。如果他饿了，自己会第一时间带着做好的盒饭去找他。廖思危想，要是他以后有了女朋友，自己可能得做双份了！她又条件反射地想到苏醒之，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和博斯的感情只是亲情，那么换句话说，廖思危认为世界上能当上自己嫂子的就只有她。

　　“学长，前些天苏老师跟我说，你们什么都没有，”廖思危把脸贴在玻璃上，“是真的？”

　　“假的。”博斯答得很快。

　　廖思危诧异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博斯笑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有，除了爱情。”

　　“分手了？”

　　“是啊，和平解决。”博斯说，“都是听了你的话。”

　　“可是，苏老师那么好的女人……”廖思危叹息一声，“我要是男人，我就会爱她。”

　　“可惜你不是。”博斯戳破她的假设，“而身为男人的我，如果爱，应该会选择温文尔雅的女子。”

　　“嗯，那就是各人喜好不同。”廖思危还没听出来弦外之音。

　　“对了，还记得那次在墓地我妈提起过叫你去家里玩的事吗？”博斯打开装披萨的盒子，香气扑鼻，“一考完试就去，怎么样？”

　　“还当真啦？”廖思危接过一块，“那不是中国人见面的客套话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客套过，我家里人也从不客套。”

　　“我还是不去的好……”廖思危想起他家公司一块广告牌卖200万的天价，畏惧起来。

　　“你不去我可惨了。”博斯皱一皱眉，“见不到女孩子，我爷爷就会以为我不正常，那寒假里他就要安排我去相亲，你怎么忍心——”

　　“我去了你也不见得就能逃过相亲——什么?”廖思危手里的比萨差点翻到地上，“难道是让我假装你女朋友？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虽然是前不久才想到的主意。”博斯顿了顿，“就像上次我一突发奇想，就多了个妹妹。”

　　“可是你家里人万一当真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当真。”博斯答得毫无难度。

　　廖思危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目光充满惊疑，“学长，这可不能开玩笑！”

　　“如果我说，不是玩笑呢？”博斯好笑地看着她。

　　顿了顿，廖思危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

　　“就算你和苏老师的关系告一段落了，你也不可能会选我的。”

　　博斯有些意外，“哦？你这么想？”

　　“甜心学姐说，你现在是感情空虚期。苏老师是你的初恋，也是你拥有过的最深刻的感情，我觉得你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其他人的。所以，我不信。”

　　他们坐在环形通道的地板上，像身处童话世界里的海底神殿，头顶、四周，都是碧莹莹的海水，怪异的鱼类徜徉其中，廖思危贪婪地看着，脑海里想，即使被狠狠地拒绝，有这美景相伴心情也不至于太坏。

　　博斯突然失笑，“思危，你了解我，甚至超过了解自己了。”他递了块比萨过去，“嗯，醒之她对我来说是很特别，但你也是。而且你们两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感情空虚期吗？也许吧。从你留给我那把雨伞开始，你已经用咖喱牛肉、蔬菜沙拉和无数的盒饭填补上这个漏洞了。”

　　廖思危已经朝披萨张开了嘴，听见这句话，有些诧异地停住了。

　　博斯察觉到她的注视，偏过头，笑一下，“醒之回来，把这个洞重又撕开，她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她的存在，唤醒对她的爱意，但是这个时候，我的感情已经满了，不再有多余的空闲去想从前。”他抓着廖思危拿比萨的那只手，往前送进她的嘴里，笑道，“你是个挺神奇的小女巫，思危，我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你的，但是等我察觉到时，已经很自然地习惯于吃你做的菜、用你给的东西、过有你在身边的生活。大概是以前的爱情太浓烈，我忽视了这种平淡的温馨，但我想，这真的是爱。”他挑挑眉，点头，“嗯，我确定。”

　　廖思危牙齿咬着披萨上的腊肉和奶酪，愣愣地盯着博斯，不不，这下换成她没法确定了。好像习惯了单相思的人，就不应该接受对方的爱一样。

　　“我……”

　　“你这个傻丫头。”博斯赶紧把Mp3的耳机线从披萨上拿起来——廖思危差点就把它咬到嘴里吃下去了。

　　博斯把Mp3给了她，说是暂时由她保管，但看样子根本不想要回去。她宿舍里没电脑，歌曲都没更新过，还是那天在海底世界里听的那几首。这些日子她反复听，差不多首首都会哼，不过博斯选的歌还真耐听，完全没有厌烦的感觉。

遭逢吃喝党(下) 第10章(2) 作者：贾童
     

　　廖思危带着刚做好的盒饭去图书馆复习，两天后就是期末考。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索博斯的话，还有去他家里赴宴的邀请，说真的，她倒真的希望那只是说说而已的玩笑，很可惜，前天博斯又跟她提了一遍。

　　“哟，来了。”推开大门，正在整理报纸的管理员抬起头来和她打招呼。

　　“嗯，”廖思危答应一声，举了举盒饭，“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吃饭？”

　　“你忙的话可以在这里吃没关系，”管理员说，“几个要考研的学生也是在这里一坐一整天，我都允许他们自己带饭来。”

　　廖思危道了谢，往空位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倒退回柜台边，“邢老师，他在这里坐多久了？”

　　“早上一开门就坐在这里啊，他大四了，不光要准备考试，还要写毕业论文吧。”管理员看了看钟，“是时候吃饭了啊，我去叫他。”

　　“我去吧。”廖思危做了个手势，走到桌子边站定，弯起手指轻叩桌面，“喂，博斯学长。”

　　博斯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一副快睡着的表情，“啊啊，是你啊。”

　　“你吃饭了没有？”廖思危举了举手里的饭盒，“已经中午了。”

　　“怎么这么快就中午了?我才写了三十几行！”博斯郁闷地数了数纸上的字，“怎么，你特意送便当给我吗？”

　　廖思危愣了一秒，“呃……是啊。”

　　“你真是个贤惠的好姑娘。”博斯啧啧赞叹，打开盒盖，里面琳琅满目，“炸肉丸子、腊肠、里脊、蛋饺——有筷子吗？”

　　廖思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打开包掏出一双一次性木筷，“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再写噢。”

　　“嗯。”博斯打开盒盖，“对了！”他勾了勾手指，在廖思危弯下腰来的时候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谢谢，爱你。”

　　廖思危三分尴尬七分暗爽地朝门口走去，扫地的管理员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才来就走啊？”

　　“嘘——我去买个面包。”她笑着低声说，快步走出去了。

　　图书馆毗邻一个人造小湖的湖畔，湖边虽然有风，但太阳光也很充裕。廖思危垫了一张报纸在屁股下，边啃面包边看湖心凉亭里的一对男女做某事。

　　一样东西滚到了她屁股旁边，廖思危低头一看，居然是瓶橙汁，而且连封口都没开。她捡起瓶子，没怎么费劲就发现了坡地高处的博斯正把另一瓶滚下来。

　　“就算我把你的午饭霸占了也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啃面包啊。”博斯挨着她坐下来，两手做望远镜状观察湖心亭子。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盒饭，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啃面包？”廖思危诧异地拧开盖子。

　　“你的炸肉丸子放了生姜末，我最讨厌生姜了。”博斯拧开另一瓶，“但凡你做给我吃的肉丸子从来没有放生姜，你这么细心的人专门给人做便当不可能故意或忘记放了生姜进去——但还是很好吃！我都吃惯了你的手艺，万一你离开了我，我要怎么活下去啊！”

　　“不用谢我，又不是什么伟大的事。”廖思危把面包外层的包装纸揉了揉，顺手塞进旁边的垃圾筒，“你喜欢，那我永远做给你吃。”

　　“那你可只能做给我吃啊！”

　　廖思危不假思索地点头，博斯暗笑。

　　“丫头，今天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弥补，不许推辞！”

　　“我才不推，不过还是等考完试以后吧。”廖思危笑道，“那时候再狠狠宰你一顿。”

　　博斯狠狠地灌了口橙汁，“就算你觉得烦我也要问——去舍下做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廖思危蘑菇着低下头，目光落到翻开的书页上，那里有一大片油渍——开学第一天，一盒麻婆豆腐糊在上面，那痕迹一直留到了现在。她从没忘记过这印记是因为什么而留下。

　　“算啦，还没到时候，再想想吧。”博斯又是照例揉揉她的头发，“好好吃饭！不许啃面包，我回去了。”

　　期末考试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坎儿，但对廖思危来说不过就跟任何一次普通考试一样——高中考得还少吗?

　　考完试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去过年，廖思危拗不过博斯，跟吃喝党们一起又下馆子吃了一顿。这次大家没有喝醉，只是有点伤感。都大四了，再过半年吃的那可就是散伙饭。

　　吃喝党里，数E和博斯认识的时间最长，高中开始就厮混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光阴如梭的这群家伙，终于也尝到了某种“到头”的滋味。

　　“大家以后一定也要经常聚！”

　　E和甜心已经确立恋爱关系，大家少不了乱开他们的玩笑——

　　“一定一定！”

　　“当然要聚！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这么一顿你们可别想逃了！”

　　甜心横眉怒目，“谁嫁他！等他学会满汉全席再说！”

　　“有目标就好办！”大家鼓励E，“还好不是换你生养孩子这种要求。”

　　E也豪情壮志，“小廖，我要拜你为师，至少让我知道鸡翅怎么炸，甜心炸的真是没法吃……”

　　毛毛和安菲的家都在外地，两人订了同一天同一时间的机票，总算赶在春运高峰以前搞定了交通问题。吃喝党们集体送行，开车的司机竟然又是苏醒之——谁让她能弄到车呢。

　　面包车满载着一车人的吼叫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廖思危戴着耳机观察那些一晃而过的广告牌。

　　甜心没工夫跟E贫，她很感兴趣地望着窗外，“喂喂，这些广告牌就是帮主他老爹公司承包的吧?”

　　机场高速公路两边有不少各式各样的广告牌，“一块牌子200万！有钱人！”阿摆嚎叫道，“啊，对了，哪块是帮主卖出去的呀？”

　　“谁知道。”

　　博斯笑而不答。几分钟一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就放到吃零食上去了，果然是吃喝党，始终在乎的事除了吃还是吃。

　　廖思危突然看到一块蓝色的广告牌，海洋的那种蓝，色泽幽幽，在一堆广告牌里很是醒目。

　　汽车高速奔驰，牌子一晃而过，尽管时间极短，她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一行字——

　　海底世界，梦幻的国度。

　　廖思危还在发呆，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声问：“明天就是寒假了，考虑得如何？”回过头，博斯拉掉了她一个耳机，线缠着手指，悠哉地问。

　　沉默半晌，廖思危憋出一句话：“去你家……坐几路车？”

　　一丝笑意从他抿住的唇边溢出，“302，底站。学校过去，一路车直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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