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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地自创世之时，物皆有其命数，各安尚行，保世稳定。


    岁月流前，历史后随，人现国立，国破朝更，为天命，为律数，无可抗拒。


    国为人立，为人治，随人志，始立时弱，安定时兴，兴盛至顶，必导颓败。


    天道恒常，万物自有定数，皇朝兴盛，亦为定律。朝代将亡时，国祚衰微，民不聊生，天道常以妖狐示警，化作妖娆女子，迷惑君王，以考王之能耐。能者诛狐再保盛世，庸者则为狐所灭，以启新朝。


    妖狐一族，性甚聪睿，嗜血好戮，善于迷惑，君主多沉醉于其妖娆美目之内，待其狐型一露，国必破败，朝必待启。


    创始至今，曾有辉煌几朝。每朝盛极将衰时，必有狐媚女子伴君侧，动乱朝纲，导朝覆灭。


    西陵灭旧朝建国，历见狐害，深知其患，恐其之治将为狐害也。勒令国民对狐退避，贵族者，凡与狐接触，必将杀之。妄想以此避狐乱。

                                                                ——《西陵外史·狐传》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或者是一个传说？

    狐狸的一滴眼泪，可以动摇一个皇朝。

    这是一句已经流传了千年的，每一个西陵皇朝的皇室成员都知晓的，警语。

    不要惹狐狸流泪。

    甚至于，不要沾惹狐狸。

    它不是瑞兽。狐狸的奸诈狡猾，是不祥的代名词。

    所以，见着狐狸，请远远地，远远地，避开它。


    每一个国度，都有属于她们自己传说。

    在西陵皇朝的土地上，狐狸，是一种另类的存在。

    非瑞兽，为不祥。却不能对其动下杀念，狐狸的泪，或者狐狸的血，都可以动摇整个皇朝的根基。

    鼎盛的西陵皇朝，颁布的律令中，有那么一条。

    不要接近任何一头狐狸。远远地，远远地避开去吧。

    避得开的话，不会成劫。

    避不开的话，那是宿命。


    西陵皇城夏一个夜里，空气里充满躁动的因子。安静的夜空繁星闪烁，月光笼罩着宁静的夜晚。

    倏地，狰狞的白光如同毒蛇般从夜空中低低掠过，尔后出现的是阵阵的撼动天地的雷响。

    皇城贵族府上的某一偏厢中，一个熟睡的小女孩在梦中被惊醒，立坐而起，张开迷惘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惊讶的发现一道淡淡的白光划破夜空，在阵阵的雷鸣声中，化成一团温软的物体，缓缓的落进了自己的府中。

    天真的女孩总是不懂何谓之凶险，披上了外衣便下了床，想要向那未知的物体跑去。

    阵阵的雷声中不断有电蛇划破黑暗，带来了一地的鬼影幢幢。狰狞的影子似乎有知觉的向着女孩聚集而来。

    女孩吓得停住了，站在房门前，看着好像要碎裂的夜空，被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震慑住了。

    女孩不知道，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叫做命运的邀请。

    她也不知道，踏出这一步与不踏出这一步，带来的，会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后果。

    女孩更不知道，夜空上的无数颗星星张着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她苍白惘然的脸，在做着一切的见证者。

    女孩咬着手指，怯怯的，从房门探出头去，窥视着门外的世界，天真的脸上写满的是恐慌。

    但是，当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自花园里传来的，那到柔软而微弱的白光时，一切的慌乱，似乎都消散而去。

    先是左脚踏出，右脚着地。一步一步的，女孩缓缓的前进着，向着有着不知名东西的花园走去，向着那道温柔的白光走去。

    雷声停止了，自她踏出第一步起。电蛇也消失了，自她踏出第一步起。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光是一只毛色纯白的狐狸发出的。抖索着的身子沾着红色的液体，断断续续的气息，半闭着的眼珠是诡异的紫色，漠然的打量着眼前天真的脸。

    “耶……”女孩看着这头狐狸，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忽然想起了那一个，双亲无时无刻都在说的警语。

    不要接近任何一头狐狸！

    女孩知道，眼前这个抖索的生物，对于这个皇朝来说，是个禁忌的存在。

    一旦触碰……

    一旦……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而小女孩的视线，却迷离在狐狸诡异的紫色瞳孔之中。

    流动出的红色液体，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蔓延开来。

    诡异刺目的红，深深的烙在女孩的心中。

    所谓天命，即是既定。




第一章 遇在命局已乱时（1）

盛世的皇朝都城总是深陷在一种奢靡之中。白天是无比繁华的璀璨，夜里却是死静般的沉寂。

    会在皇城沉寂的夜里发出夺目的光彩的地方，除了皇宫，就只有一个。

    一个自由的地方，一个完全没有道德束缚的地方。这里存在的，就只有醉生梦死。

    皇城的夜里总是沉静一片，所有的一切，都慑服于天子的威严中。而这里，这个纸醉金迷的角落里，好像总是不沾世事任性着，随意着。

    丝竹之乐萦绕的空间，会使人不自觉的在其中沉醉。莺歌笑语，丝裙舞动，这里的人，在那俊丽容颜上永远带有的表情，是笑。

    鹫薇是这里笑得最灿烂的人，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站在这里的楼阁上，看着这个殿楼里的每一幕，每一幕欢歌笑语背后的不堪入目，她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笑。

    笑可以有很多种含义，但对于鹫薇来说，笑唯一没有的含义就是，快乐。

    对于青楼的女子来说，快乐好像总没有存在的必要的。因为没有必要存在的快乐，也就没有了所谓的不快乐，所以，才能在任何时刻面对任何人都能堆起笑脸。

    卖笑的生命里，需要很多，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快乐。

    所以鹫薇是没有泪水的，永远没有。她只会笑着。

    湖凌轩，优雅的名字，听到的人都会会心一笑，尔后，便会用不屑的语气说。

    不过，不过一个妓院而已。

    名字再优雅，也不过是一个卖笑的地方。

    女子再好看，也不过是一个卖笑的商品。

    被别人操控着的人，是没有自主的权利的。连不想笑的时候，都得笑。

    所以鹫薇一直都是笑着的。灿烂堆砌的笑容，是笑着那些虚伪男人的丑恶嘴脸。是笑着这个繁华盛世背后隐藏的每一种罪恶。

    鹫薇是个妓女，她从不否认这一点。即使湖凌轩中她的房间总是不会点起迎客的花灯，即使从没有人想要她陪侍，她依然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妓女。

    没有人找她陪侍，并非她长得不如人意。她笑容轻浅，眉目妖娆，时而迷离时而尖锐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很轻易的撩拨着男人的心思。她确实不是湖凌轩里最美的女子，却是湖凌轩里面最神秘莫测的女子。

    别人的陪侍都是有价码的，她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别的女子的价码是一夜千金，而她，是一夜一生。

    “想要我？可以，但是你要付给我，你的命。”

    跃跃欲试的一个贵公子果真说，好的。

    欢场的笑语，好像总是没有人认为是真实的。

    隔天，贵公子倒毙在家门中，死时脸上的笑脸那么的诡异。鹫薇仍是温柔的笑着对来滋事的人说，嫖妓是得付费的，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

    一夜一生。

    她只要这个。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朝中颇具势力的那个贵公子家人没有刁难鹫薇选择了息事宁人。嘴角总是含着笑的鹫薇，她那双狭长的眉目有时会露出一种骇人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湖凌轩的美女多不胜数，不差鹫薇一个。

    来寻梦的客人们都懂得一个道理，要荒唐，可以，要送命，是不智的。

    所以鹫薇的床，一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睡。所以鹫薇，是湖凌轩唯一一个不会赚钱的，妓女。

    但是鹫薇却不会受到任何的非难，她总是站在湖凌轩的高阁俯视一切。

    因为她是，湖凌轩的主人。

    ***

    女孩的脸清秀动人，打扮起来，是一个不输清瑶的绝色。怯怯的躲在少年的身后，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态，鹫薇看着就觉碍眼。

    少年的身上有着难以掩饰的青涩，脸庞温润如玉却带倔强，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眼神，鹫薇看着就觉得可笑。

    轻啜一口茶，鹫薇问道，“名字。”

    “阿三。”男孩的声音很爽朗。

    “阿四。”女孩还是带着一丝怯怯的。

    阿三阿四？鹫薇轻蹙起了眉宇，这么可笑的名字，能掩饰什么？蔑笑一声，才缓缓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男孩答得干脆，倔强的眼神紧盯着自己。

    “原来知道。”放下茶杯，鹫薇站了起来，走近少年，“那你是否知道，你妹妹会因此玷污了名声？”

    对妇德操行要求甚严的西陵，青楼的女子，连成为侍妾的机会都没有。一旦进入，便将终生为妓。

    “若活着都不能，还顾虑名声作甚。”少年说道。

    鹫薇笑着。少年年少不知，此朝女子，多为名声所误，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这楼里，有多少女子不堪承受骂名自我了结？

    “走吧，我不可留你于此。”鹫薇伸了个懒腰，吩咐下去，“以后无论谁求见，都一律拒绝。”

    闻言，少年一惊，讶然于她的绝情，正想着要说话，忽闻门被打开了来。

    清瑶走进来，姿容绝色，光彩明媚，看得他们一愣。她视线轻扫过两人，眉目间便已了然，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未明的笑意，说，“是稳赚的买卖，干嘛不要？”

    “积点阴德。”鹫薇说道，她冷冷的盯着眼前美貌得嚣张的女子，不喜欢她在自己面前骚首弄姿。

    清瑶却妖娆的笑了起来，纤手轻扶嘴角，“你是会信报应的人？你伤天害理还不够？”

    一举手一投足都如此动人的女子，不知怎的，让少年与女孩一愣。

    鹫薇束手，冷冷的看着清瑶的嚣张放肆。

    “把他们赶出去，那个后果你负担不起。”停下来的笑声，仍然是轻挑的话语，清瑶眸间，隐隐含有警告。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危言耸听了？哼？”鹫薇说道。

    “薇呀，你知我清瑶最唯恐天下不乱。”调笑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些警告，“他们带着宿寂的信物，你敢不留？”

    鹫薇冷冷的笑着，盯着清瑶看，不说话。无声的角力在对视中展开。

    “你以为你逃得掉？”逃得掉宿寂，或是逃得掉命？清瑶翘首。“愿赌服输。还是你，输不起？”

    鹫薇仍是笑着，而眼底的冷然，只有清瑶一人看得见。

    少年却在此时插话了，“我只要四年。不会多一时一刻。”

    鹫薇回首，看着青年眼睛里的倔强，收敛了笑容，“你知道你若要留于此，她会如何吗？”

    少年一愕，马上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看着仍是什么也不懂的妹妹，不禁说道：“她只有十二岁！”

    清瑶摇了摇头，声音沉缓说道，“勾栏之地，年岁从无顾忌。”

    这个世上，总是不存在着仁慈。少年面色顿时死白一片。

    女孩似乎已然知晓，看着气氛将要陷入僵局，忙拉扯少年的衣角，说道“哥哥，芳……阿四可以的，我可以的。”

    少年紧握着拳头，看着妹妹的脸，咬着已经苍白了的唇。

    他觉得无奈。从没有试过的觉得生命只余无奈剩下。为什么对于别人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活着，落在自己的身上，就那么的困难？都到此一地步，只余尊严，都已接近粉碎。

    鹫薇说道，“若你只想活着，我能给你这一承诺，但是除此之外，你便什么也没有。”

    包括你从来不曾想要放下的尊严。

    鹫薇漠然着脸色，盯着少年青涩的脸，心底，轻轻的说道。




第一章 遇在命局已乱时（2）

“听说了吗？还真的是很惨烈呢。”


    丝竹声缭绕的房间里，偶尔能够听到一些言谈，来寻梦的客人，当中不乏当朝权贵，在湖凌轩的这些地方，几杯酒下肚，美人在怀，似乎一切都是随心所欲的，所以，话语与交谈也开始不受限制起来。


    “没办法，谁叫一直不知时势，也不多加注意留些心眼，死的是谁？”


    “是絮芳公主，国师说她天命奇特，适宜献祭于神前，为人牲。”


    人牲，鹫薇轻蔑一笑。鼎盛的皇朝背后是沉默的血腥，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献祭一个少女的鲜血若是真的能稳定一个政权的话，朝代的更迭又岂会再出现？


    盲目的信仰有时是最可怕的事情。被权力腐化的统治阶级，是永远都不可能理解这一点。


    安静掩着的门被打轻轻打开开，清瑶走了出来，看了看站在门外的鹫薇，并无意外，“真不懂你为何总是喜欢站在外面。偷听如此有趣？”


    “个性喜好。”鹫薇答道。


    清瑶耸了耸肩，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旋即走进房间，把房门关上。


    “絮芳公主也还真是不好命，生在帝皇家也就罢了，母妃还完全不懂在权力斗争甚利害的宫里留点心眼，哎哎，金枝玉叶又如何？还是我们这些人活得逍遥快乐。”


    “大人，”清瑶的调笑声传来，“大人难不成也想无官一身轻？”


    “清瑶清瑶真的是……无官一身轻固然是好，但是若真的是这样的话，怎么能再有机会见你一面？这天下谁不知道要见你清瑶一面并不是有黄金万两就行了！”


    湖凌轩的第一名花，名伶清瑶不喜见客。千金难买一见。多少个公子哥儿坐在湖凌轩的大厅里仰望，为求目睹佳人芳容一回。


    与鹫薇的条件一样的诡异，清瑶的要求是，官非三品以上不见，命格至阳之人不见。


    那么简单的两个条件，拒绝了一切无缘之人。因为美丽的女子总是有骄纵的权利。


    “大人，多说一下吧，那些关于宫廷的故事。我喜欢听。”清瑶的语气说不出的甜腻。鹫薇知道，这个时候，她在坐做本来应该做的事。


    “呵呵，清瑶，那些残忍的故事你也喜欢听，真的是恶趣味呀。”


    “说嘛说嘛，我就是喜欢呀，听到那些人悲惨的下场，我就会觉得我被拥在大人您的怀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甜腻的语言，自美人的口中说出，总是能轻易的满足男人的虚荣心。


    向来喜欢女人的膜拜，这是男人的通病。


    “嘴巴真是甜，是不是因为唇甜，才会说出带着蜜糖般甜美的话语？”


    “大人，你不是已经尝过了我唇的味道嘛……”


    鹫薇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无需再听下去。因为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接下来的一切，清瑶自然会为她打听。


    鼎盛的皇朝看似稳定的江山，其根基，在千年之后已经岌岌可危，只要扳动其中一环，一切的假象就会粉碎。


    只是自己，要不要做这么的一个顺应天命的角色？


    已经思索了多年的这个问题，直至今日，鹫薇，仍然是不知自己的真意。


    ***


    北斗星沉。


    鹫薇好久没有夜观天象，自知道自己不可能逆天改命之后，就再没有了窥探天命的兴趣。


    只是今天有意外的访客，所以今夜的偶然一瞥，讶然发现，北斗星沉。伴随出现的是帝乙星位移。天狼星盘踞空中。


    宿寂，你又在搞什么？


    鹫薇难得的没有了笑容，低沉下双眉，在暗自思量着这个怪异的星相。


    本来既定的轨迹并不是如此这般的不是吗？那人，不是应该好好呆着那个地方？出了怎么样的问题？


    自己与他的相遇，还没有到时候，早了几年。


    忽然传来敲门声。


    少年清稚的气息开始在这个空间弥散。鹫薇没有回首，只是随意的说，“有事？”


    “我是想要跟你谈一下关于我妹妹的问题，她可以只当一个丫鬟吗……”


    未等他说完，鹫薇已是不耐，为他仍抱有幼稚的想法而可笑，“那种姿色当丫鬟？你在开玩笑。”她湖凌轩可不是一家只供观赏的花园。


    “我可以代替我妹妹……”少年急欲说些什么。


    但是鹫薇没有想要听的意愿，她转过身，一脸平静，“你可要知道，我这里是青楼妓院，大隐隐于市。你妹妹这种姿色若是只当一个侍奉的丫鬟，湖凌轩不适合。”


    “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对于我妹妹来说，那关乎以后……”少年的声音里隐含着他凌乱的心事。


    “以后？”鹫薇束手倚墙，笑看他的窘迫，“没有过去的人，会有以后吗？你的面前都只余死路，此刻还在乎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真是可笑。”看着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显得愤怒却又找不到反抗的支柱的少年脸色发白，鹫薇仍然不甚为意，“你妹妹好歹还算有些许姿色，而你，在这个湖凌轩，你说，你能做什么？”


    一个倔强的，看不清时势的男人，在她们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少年答道：“我可以做护院。”


    鹫薇不屑的大笑了起来，“护院？倒还真是有趣，你能保护什么？”


    少年不语。感受到被辱，死死的盯着鹫薇看。他愤恨，因为被一个风尘女子进行了彻底的蔑视。实在潦倒极了！


    笑罢鹫薇头倚墙壁，似乎是有点累了。微微偏着的头，又看见了那些闪烁的星星。古往今来，所有人的命运都随星轨转移恒定的运动，天下一切，都逃不过这一命局。连她自己，也是。


    夜深，北斗星一直在下沉。宿寂的恶作剧似乎还在持续着。


    妖狐灭国，世代述说的评语里面，她的身上有挥之不去的杀戮。


    为什么，总是得逆来顺受呢？为什么，就不能自主其命，要听天令？鹫薇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生命里出现一些变数，也是未尝不可的事。但是要看这个少年，值不值得，能不能成器，于是笑道。


    “嘿，我们赌一局吧。”


    少年不解。为她霎那间的转变。


    “你若是赢了，你妹妹就如你所愿，我并且答应你一件事。你若输了，就别要因为这件事再来找我怎么样？”


    这样的赌局，似乎对少年百利，所以他很困惑，“这是为什么？”


    玩弄着自己的发丝，鹫薇说，“你无须知晓，只需答我，愿不愿意。”


    漫长的岁月中，生命没有目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但是她不愿意。眼前的这个少年，眉目纯净，心间温善，只是不知，能否经受得起？


    受得起掩盖他生活的那些真相吗？鹫薇忽然很想知晓。若他受得住，便就值得。


    “那，赌什么？”少年问。


    东风吹来湿润的空气，皇城里充斥着死亡的味道。弥漫在街上的淡淡白雾中，似乎有某些魂体在游动。洋溢在空气中细微的杀戮，在轻轻的挑动她体内潜伏的一种压抑。


    于是，她轻启双唇，用少年无法理解的语调说，“赌一个月后，你会不会杀死，踏进湖凌轩的那一个客人。




第二章 湖凌轩里醉生梦（1）

晨鸡唱鸣的第一声，代表着一日的开始。

    喧嚣了一夜的湖凌轩，会在这个时候陷入沉寂。伴随着东方晨曦带来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到湖凌轩的大门，那些绚灿了一夜的烛光，就那样的无声无息的熄灭于瞬间。短暂的光线暗淡之后，晨光就会溢满这个殿楼。

    明与暗交替的那一刹那很短暂，瞬间晃动而过的光影带着些阴寒，好像那些曾在他眼前飞掠过的剑光，只不过是晨光划断日夜，剑光划断生死。

    只是三天而已，到达这个地方，仿佛过了一辈子。从前习惯的生活方式，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只能适应，强迫地。

    推开阴暗角落里湖凌轩侍仆集体休息间，躺在那硬得让自己的头颅发痛的床板上，雾塬深呼吸了几口气，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觉，醒了，再去看看芳儿。他们必须活下去，才对得住那些为了他们能活着而死去的人。

    活下去！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沉沉的在耳边回荡。记忆里出现了那些往昔。

    温柔笑着的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的慈爱。毫无心计的她，是不适合在这个世上生存的。

    每每在耳边叨念着心存一善，心存一善。善者为善，却终究不能脱离世俗之外，不可避免的沉落在纷争之中。他从不知道人的脸是可以变得如此之快的。从前的那些恭敬有礼，可以在一瞬间被冷漠无情代替。那高高扬起的剑，凌厉的砍下来。砍断了他美好的一切。

    死命的狂奔，抱着吓得不知所措的妹妹，活下去愿望之强烈，引起了在路上偶遇的一个人的兴趣。

    他的眼神饶有兴味，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颗任由其摆布的棋子，抛下一支发簪，叫他们到一个地方，留下一句，若是她愿意收留你，你就可以活着。

    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地方，是一个妓院。

    主宰着自己命运的那个女人，他每次看着她，都觉得有一种深深的寒意在脚底往上蹿，不知为什么，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不应该，绝不应该接近的！

    可是在时势的逼迫下，只要能活着，他就会选择妥协。这个拒绝他的要求坚持要妹妹从事低下妓女的工作的女子，只是纷扰俗世中贪恋钱财利益的普通女子，这种女子，并不值得他害怕。

    那个赌约，应该是想要借刀杀人，杀掉一直阻碍她的人赌自己会出手，真是可笑的赌约，为了妹妹，他当然不会出手。

    因为他们，是人，不是任别人摆布操纵的物体，所以即使委身于人下，也要挺直腰杆子活着，才能在四年后迎接那些本来是属于自己的一切！

    即使现在他是失败者，他可以失掉那些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一样，就是尊严！

    只有尊严才能告知自己他与这里的那些被操纵的商品不一样，只有尊严才能告知自己他还是从前的自己，只有尊严才能致使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还能撑过去。

    因为他，要将失去的一切，全部拿回来！

    ***

    怯怯的神情在她的脸上呈现，略施脂粉却又妆容精致，处子般纯净无垢的眼眸中有一泓闪动的湖水，上面幽幽的倒影着自己的面容。

    鹫薇不喜欢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每次看着，都会有想要毁灭的冲动。

    躺在卧榻上，懒慵的品着最上等的碧螺春，清瑶问得随意，“什么时候让她接客？她的初夜应该很值钱。”

    这么纯净无垢的女子，总是有一种让人忍不住破坏沾污其的冲动。

    不了解她们在谈论着些什么，絮芳张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她们。

    鹫薇束手而立，久久不语。

    清瑶玉手轻托着粉腮，“你犹豫？不是你的风格。”

    “打了个赌。”鹫薇答道。

    “啧。”清瑶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神态，“逢赌必输，真不懂你为什么老是要赌。亏还吃不够？”

    “我会赢一次，命中注定是有一次会赢。所以想着，会是那一次。”鹫薇答道。

    清瑶无法理解“我说你若一直执着，亏你还是得一直吃下去。那这个呢？你要咋办？当米虫养着？”

    鹫薇没有理会清瑶，仍是将目光锁定着絮芳，“你会弹琴？”

    絮芳点头。

    “唱歌？”

    点头。

    “吟诗？”

    …………

    “会不会与男人共赴巫山云雨？”清瑶来了兴致，掺入来捣乱。

    不是自己能够理解的事物，絮芳张着惘然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神态各异的女子。

    “哈哈哈哈。”清瑶大笑不止，“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着她被男人压在下面的样子，一定比你的有趣！”

    鹫薇看着她的放肆，不得不提醒道，“清瑶，不要忘了谁才是主子。”

    清瑶依然是嘴角含着笑，不言不语，玩弄着手中的杯，视线依然是停留在鹫薇的身上。

    鹫薇将注意力再次的转回到絮芳的身上，“你，说你的名字。”

    絮芳不解。

    鹫薇冷冷的说：“没有谁会叫这么的一个名字。来到这里，你不必隐藏，说，你的名字。”

    絮芳想了好一会儿，咬了咬嘴唇，看了一下鹫薇冰冷的面色，才慢慢的说道：“芳儿。”

    清瑶眸子里精光一闪，“果然……”

    鹫薇依然是冷着脸，没有多说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不要……不要难为哥哥。”絮芳伸出手，扯了一下鹫薇的裙摆，眼眸里带着恳求。

    清瑶带着观望好戏的心情看着她们。她倒是想要看看一向绝情的鹫薇在确认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之后还会不会维持她本来的决定。

    鹫薇俯下身，轻挑起絮芳精致的下颚，对上她的视线，面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绝艳笑容，“那不是看我的，那是看你哥哥要怎么做。”

    人若想要能自主其命，必须先有那个能力。




第二章 湖凌轩里醉生梦（2）

将酒拿进房间，雾塬目不斜视的向房中走去，端正的脸色与房中弥漫着的春色格格不入，将酒轻轻的放下，隐忍着的语气说着：“客人请慢用。”行了一个礼，然后退了出去。

    丝竹乐与调笑声似乎真的是湖凌轩永恒的主题，每一晚都存在的繁杂之音，有时会轰得他的耳膜阵阵的生疼。

    将身上曾经穿着的代表荣贵的衣服压置于箱底，穿上湖凌轩统一的侍奉者的衣服，将往常高高束起的发髻散下，只要一条发带将其绑住。从前并不需要低下的头如今总是低着，在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殿楼里，他要做着最不起眼的存在。

    卑微行走着的一个侍者，总是不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只需卑微的活在，然后再谈未来。

    转过曲折的回廊，湖凌轩的二楼不是一般客人可以进来的地方，二楼的高阁里，是湖凌轩中叫价最高的名伶闺房，她们从不轻易见客。艳名响绝天下的清瑶房门偶尔会点起迎客的花灯，幽幽的绿色之火有种冷清的凄艳，却是很多时候，清瑶总是在房中静睡。

    绝美的名伶也总是那么的骄纵，做事随心所致不受拘束。大多的时候清瑶也会拒绝往常相谈甚欢的客人的邀见，而鹫薇似乎早已习惯她的我行我素，竟然也不加以阻挠。

    鹫薇的房间入夜后总是不点灯的。湖凌轩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惯例，一室亮堂中总有一个角落是处身黑暗的。安静的二楼高阁上，鹫薇总喜欢斜倚着栏杆，半吊着眼睛，喝着一壶淡淡的不知是谁酿制的叫做一然思秋的酒，品味着那酒的嘴角，总是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习惯将窗户大大的打开的湖凌轩，晚间时常会有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驱赶湖凌轩那弥漫一室使人沉醉的香。在工作闲暇时间，雾塬总爱倚着窗外，看看那个在夜晚，除了湖凌轩，还会发出璀璨夺目光芒的地方，触目可及，咫尺天涯。

    要忘记的过去太多，于是他选择记住。

    难得的歇息时间里，他有时会选择闭目沉思。他过去的生命轨迹支线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很复杂，要找到转捩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看起来很闲？”懒懒的声音传来，只是轻披一件纱衣便走了出来的清瑶完全不介意自己那曲线玲珑的身段在浅青色纱衣的笼罩下若隐若现。

    恭顺的低下头，雾塬说得尊敬，“有什么吩咐？”

    清瑶妖娆一笑，狡黠在眉目间散开，但是低下头的雾塬并没有看见。“送一桶热水到我的房间，快。”说罢曼妙的身姿一转，脚步轻盈的离开。

    服从，是唯一要做的事情。雾塬没有说什么，抬了两桶热水，敲敲花灯并没有点燃的清瑶的房间。

    “进来。”有些沙哑的女音透过轻轻掩紧的榆木雕花扉门传来。

    雾塬打开门，低着头走进去，并不是很宽落的房间却是奢华到极致，奇珍异宝巧究的摆放与搭配，显示了这间房的主人并不单纯的只是一个在风尘中靠卖笑而生的女子。

    室内右边的一隅，琉璃雕花屏风的背后隐约可见一个不小不大的澡池，殿楼的二层却能造出这么的一个精致浴池，这种建筑的方法与风格是雾塬前所未见的。站在浴池里露出身体大半部分的女子此刻发丝散落，水自池内蔓延至发端，幽幽的闪动着微微的光芒。雾塬提着水桶向前走去，越过屏风的阻隔，鹫薇紧闭住双眼毫无防备的样子便清楚的落进了他的眼底。

    鹫薇没有张开眼睛，也能感受到属于雾塬的气息，在水桶中因为雾塬的迟疑而在微微晃动的水发出的细微声音，有些钝重，但是却出奇的适合这个时候的好听。

    “再不倒，水就真的要凉了。”

    没有想到会是她，雾塬有一瞬的失神，提在半空中的水，倾斜着，却怎么也倒不下来。

    回过神来的雾塬，也顾不得自己的窘态，忙低下头去，急急的将水倒进池中，水波马上就荡漾开来，一圈圈的向鹫薇的身上蔓延去。鹫薇坐了下来，将发丝理顺向后，然后躺在池边。冷冷的说道：“滚！”

    抬起已经空了的水桶，雾塬准备用最快的速度退出去时，忽听到鹫薇的声音悠悠而来，“谁准许你出去了？”

    雾塬僵住了身子，她刚刚不是……反复无常的女人！

    “我……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你离开，又是想去做什么？”

    雾塬略一皱眉，不懂鹫薇的阻挠是为何，于是答道：“那我留下来又要干什么？”

    “我背痒。”

    闻言，雾塬脸竟然立刻红了起来，他低声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女人！”

    “叫你滚！你没有听见？”鹫薇的声音有了些微的尖锐。

    不知道要退还是要留，雾塬左右为难，于是转过身，刚想问到底要怎么样时，才发现鹫薇的视线根本不是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不知道何时进来这个地方还是一直都在的清瑶拨开湿漉漉的发丝，朝着雾塬恶作剧般的一笑，“怎么样？我的声音模仿术。”

    鹫薇一直在盯着她看，面无表情，“作弄我你很得意？”

    清瑶呵呵笑道：“因为我目前很无聊。”

    “接客。”

    “我还没有这么无聊！”清瑶又坐了下去，泡在池中，眉目带笑的看着雾塬，“小子，看够了没有？”

    面红耳赤的雾塬刷拉一下子便跑了出去。

    竟然被戏弄了！

    “恶趣味。”鹫薇站了起来，拿过衣服披上。“我只叫你去叫人加水，怎么叫他进来？丫头不行？”

    “就是想要看你出洋相。自己的房间老是不回去好好地呆着，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清瑶玩弄着自己在水中披散开来的发丝。

    鹫薇在穿衣，“别要再干这种事。我不想要跟他有更多的交集。”

    “哦，”清瑶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不觉得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吗？你若真的是这样子想，一早就不应该答应。”

    “你知道了多少？”

    “不比你多。不过，我承认我是比较敏感，你呀，就是坏在心肠太软。还有，死不信命。”

    轻轻梳理整齐自己的发丝，鹫薇回首看了清瑶一眼，淡然一笑，“信命，还不如信自己。”说罢优哉游哉的踱着步子走了出去。

    清瑶看着她出去，也没有说什么，敞开着的窗户，只需轻轻地一瞥，就能见到整个皇城的夜景。入秋的夜里，风里有一丝微凉，是适宜自己的温度，一丝白光划过夜空，坠落在窗边，吸引了清瑶的注意力。

    起身，走近。清瑶冷笑。还真是时候。

    宿寂的信。




第三章 皇城繁华暗藏忧（1)

盛世的景象里有死亡的腐臭味，在这美轮美奂的宫殿中。深夜里飘荡着的浮魂，在摇曳的烛光中骤然消失，骤然出现。

    华灯璀璨的宫殿，似乎惧怕着黑暗，偌大的皇宫有人的每一个角落，都得点上奢华的灯，照耀一室亮堂，以此驱赶黑暗。游魂是在光与暗的间隙中生存着，但是忙碌的人群看不见。

    看不见等于不存在，因而心安理得。

    有些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幸福，宿寂是这样认为的。自己之所以经常的觉得不幸，大抵是，看见的，知道的东西太多。

    轻巧的翻越皇城高高的围墙，无声的落在隐蔽的一个角落。每一次的探访皇城，宿寂都觉得很可笑。这个华美的殿堂，既隔绝不了外来者执意的探访，也阻挡不了宫中人想要逃离的思绪，实际存在着的一堵墙，只是满足着其主人近乎变态的掌控欲。

    落月宫，皇城中为数不多的一个没有点起宫灯的宫殿，数天前，这里还是一派的灯火辉煌，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会在每一个晚上陪着母妃陵樱谈笑说事。皇城里冷冽的灯光在这里总是显得分外柔和。沉默的皇城里，总是这里才会有一丝的生机盎然。

    温柔的妃子与天真的太子公主，在皇城中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母妃的受宠，皇帝的刻意保护，使得十四岁的太子和十二岁的长公主并未受到宫中众多权力相争的侵害，心境还是那么的单纯。在这个宫殿中生活的那些女子，每次听到她们的纯真笑声，都会有那么一种感觉，这个压抑的死城中，还是有一点美好的存在。

    但是对于这个皇城来说，美好是没有必要存在的，而对于他们大多数来说，美好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破灭。

    推开已经破损的门，冷清的月光洒落进来，照影出一地的狼籍。宿寂踏步进去，曾经辉煌璀璨的宫殿，此刻只余死寂的沉默。地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凝结成暗黑色的晶体，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光芒。

    俯身，轻挑起一点，在指尖碾磨着，鼻尖便捕捉到淡淡的甜味，还有的是，血迹主人生前的记忆。

    嘴角轻轻地勾起一抹笑容，宿寂把视线从室内转换到夜空中的月亮上，俊美的面孔带着笑却又像染上一层冰霜，低沉的声音有点沙哑，缓缓的说着，“想不到，你比我还绝。”

    ***

    第十五日。

    在墙上划下一道痕迹，离开那里，已经第十五日。离与鹫薇的赌约，还有十五日。雾塬看着墙上的痕迹，深呼吸一口气，又再面无表情。

    工作结束的时候，他总习惯先在湖凌轩里面逛一圈，再去休息。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要更快的熟悉这里的环境。

    晨光初露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母亲的笑脸，那些微光落在脸上的时候，好像母亲触摸自己时的感觉，些许的暖意融融在身上扩散。

    在湖凌轩的后花园看见安静的坐在一角的妹妹，想要上前去打招呼，但是还是忍住了，在这里，他和她，还是只当两个相互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来的要好。

    在妓院里保持着兄妹关系，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一点。尤其是，妹妹尽得母亲美丽的遗传，假以时日，一定是一位绝代美人，在躲避着追杀的他们，在这个或许安全或许危险的地方，还是得，装作毫无交集比较好一点。

    他要离去的时候，妹妹刚好回头，看见了他，淡然的一笑，也似乎是明了现在的状况，并没有说什么。

    他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没能在母亲出事的时候保护她，也没能给妹妹一个有尊严的生活，甚至连自己的一切，在这个地方，也变得越来越不由自主。

    握紧了拳头，目送妹妹的离去，却又迎来另一个不想要见到的人的。

    鹫薇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他。

    雾塬不知怎么的，就在那个时候，想起了那一晚在浴池之中的鹫薇，那些散不尽的风情，也就忽然间脸红了起来。

    鹫薇本来是不想说话的，如果雾塬不是躲闪着自己的目光的话，“一个从小在妓院做跑腿的男人，是不会对着一个女人面红的，你要注意这一点。”她走近雾塬，与他的眼睛平视，“我不喜欢你自露马脚，今晚找个女人吧，我讨厌处男。”

    “你！”雾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盯着鹫薇，想说话却发现已是无语，他实在无法理解鹫薇的思维方式。这些隐秘的事情，怎么她就能说得这么直接？

    鹫薇看着他，缓缓的说道，“我知道你在想着些什么，我们这些下贱的女人怎么配触碰你的躯体？哼！你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服侍我们妓女的‘龟奴’，自命清高些什么？”

    “别拿我来跟你们比！”雾塬说道，他可不像这些为了钱能够出卖一切的人，“就算真的是一无所有，我也比你们多一样尊严！”

    鹫薇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他神态里的认真，忍不住冷冷一笑，“你知道尊严是什么吗？你知道怎么样的人才有尊严吗？这个楼子里面每一个人都有尊严，唯独你……没有！连自我生存都不懂的人，是不配拥有尊严的！”

    雾塬从来没有受过这般的侮辱，面对一个女子气焰张狂的教训，连日来积聚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失去了理智气得不顾一切想要一巴掌给鹫薇甩去，鹫薇倒也不闪躲，就那样站着，眼看着手就要甩上鹫薇的脸的时候，一个宽厚沉稳的大手将他握住。

    “为什么不躲？”宿寂笑看他，问道。

    “有此必要？”鹫薇看起来根本没有在意，“痛的感觉，我倒是很怀念。”

    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雾塬看着眼前的男子，那带笑的气定神闲，马上意会过来究竟是谁。

    “作为男子，是绝不应该对女子动粗。”宿寂微笑着，然后放开雾塬的手，把视线转移到鹫薇的身上，“好久不见，你……”

    不待他把话说完，鹫薇只看看了雾塬一眼，“去休息吧。”便转身离开。

    宿寂没有追上去，而视线却是相随，忽地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做月纭的人吗？”

    雾塬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珠转了转，掂量着要不要回话。

    宿寂只看他一眼，便已知晓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行了一礼，便随鹫薇离开。

    雾塬见他离去，想要询问，话语未吐出口，便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做人呢，最要紧的，是知情识趣。”

    清瑶翘着腿，坐在屋檐上，脸上带着的是雾塬无法理解的神色。“他可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雾塬不知道清瑶口中说的是谁，但是他很惊讶的看着在高高屋檐上气定神闲的清瑶，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竟可以在这么高的地方坐着面色丝毫不变？使雾塬更加惊愕的是接下来清瑶轻盈一跳，平稳的着地。

    她轻拨开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也缓步离开。

    雾塬不可置信的看着清瑶离去的身影，他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这个湖凌轩，绝不仅仅是一个妓院如此简单。

    ***

    “这间房没有人用过。”宿寂说。满意于没有感觉到其他男人的气息。

    鹫薇站在窗前，看着太阳渐渐升起，阳光微微的在身上移动，早晨清冷的街道慢慢的开始有了生命的气息，她把手放在窗桅上。“这是你的房间。”

    “向来……”宿寂走近她，将她搂进怀里，“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他轻挑起她的发丝，在鼻尖轻嗅，“只有你的味道。”

    “因为我不想做孽。”鹫薇冷冷的，不喜欢被他拥抱的感觉。

    “你觉得我的独占欲太强？”宿寂问道。只不过是将那些觊觎她的男子杀死，他不觉得有何不妥。

    敢碰他宿寂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鹫薇回首，对上他的视线，“我觉得你应该更像你自己一点。”

    宿寂淡淡一笑，“可是，没有办法，一来是因为我身处在这个自私的俗世，二来是因为，我遇见了你。”

    “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鹫薇的身上，你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东西。”清瑶没有询问便推开门，大步走进来，凌厉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相拥着的两人。

    鹫薇轻推开宿寂，不喜在清瑶的面前如此这般，只说一句，“找到她吗？”

    宿寂摇摇头。他确实没有找到。

    “你不也打了个赌？”清瑶走至榻前，卧下，看着鹫薇。“你赌什么？”

    宿寂双手倚窗而立，看着她们，笑得耐人寻味。

    “我赌她死。”她话语平静，毫无波澜。

    “那她一定活得好好的。”清瑶向后倒在床榻上，“你的赌运差透了！”

    宿寂但笑不语，只看她看得深沉。

    不喜被他注视的这种感觉，像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说出口，鹫薇不耐，烦躁问道：“没有答案，你却回来，为何？”

    “雨凝说你在逃避她。”

    鹫薇轻挑眉，“我没有逃避，只是单纯的不想去见她。”

    “哦？”清瑶来了兴致。

    宿寂缓步走近她，“你所想要获知的事，她都知晓，你却为何，拒绝不见？”

    “何须作问？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我只需知晓我会赢一次，便已足矣。”

    “你不好奇是哪一次？”关于这点，清瑶一直很疑惑。

    “不需要。”把手轻放在桌子上，鹫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我不喜欢任何预见来左右我的抉择。”

    宿寂不言，只到一杯茶，递给她。

    鹫薇没有接，还是着紧于心底的那一个疑惑。“你没有找到她就怎么回来了呢？”

    “因为已无此必要，你的劫到了，我不放心。”

    “哼……”清瑶忽地尖笑出声，冷冷的看着宿寂，“我看不出来。”

    知晓她话里所指，宿寂回话，“清瑶，我不喜多作杀戮。”

    清瑶的回答只是冷冷的睨视。

    不想他们多作纠缠，清瑶性烈，怕她出格，于是鹫薇插话。“你是在隐瞒一些什么是不是？”总觉得他有一丝变化，但对着他，鹫薇向来是猜不透。

    鹫薇隐约觉得不安，在宿寂微笑的背面下，似乎已有什么黑暗被隐藏。

    “我只是知晓一些泥没必要知晓的事。”宿寂回话。该是她知道的事情，他一定会说。

    “我想问你，宿寂。”清瑶忽地插话进来，“他的出现，暗示命局已有变，若果最后我不得不动手，你是否会相助？”

    宿寂看着清瑶好奇的脸，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清瑶注视他良久，也无法从他一派气定神闲的脸上探寻丝毫秘密，顿感气馁。“宿寂，若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谁是我清瑶猜不透的，那他一定是你！”




第三章 皇城繁华暗藏忧（2）

提着两个已经空了的水桶自从湖凌轩的花厅走回烧水房，必定要穿过的一个地方是后院。

    曲折的回廊总像是一条连接不同世界的通道，将极尽奢华的花厅与朴素淡雅的后院连接起来，很多时候雾塬都会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在踏出回廊的那一瞬间，他总会在想自己现在是身处何方。

    那一瞬间的失神总是会被微微在这个后院荡漾着的花香打破。细碎的白色小花大簇大簇的盛开，凌乱的在湖凌轩的后院碧绿苍翠的草地上肆无忌惮的生长着。白净花瓣中有淡雅的素黄色星星点点，这些花儿卑微却又高贵，与青草同高，却比名花更香。

    深藏不露。每次见着这些花儿，他都有这种感觉。

    清风轻拨弄云层，单薄如纱的云翳无法遮掩倾泻的月光，在风的舞弄下，好像柔和的被飘散了开来。

    青衫黑衣的男子背手而立，被简单束起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地舞动，他抬头看月，姿态飘渺得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好像光晕在一圈一圈的扩散，让他一时竟是无法注视。

    雾塬知道他是谁，那一夜也是在一条小溪边见到这个男子，那种遗世独立的风姿，使他一下子被吸引住，竟然也忘记了应该要去的逃亡，就那样的抱着妹妹，呆呆的看着他，直到他响起的一声笑声，才回过已被吸去的心神。

    “若是心中有困惑，大可以询问”宿寂没有回首，说得随意。

    雾塬不解，“我能问你什么？”

    “你可以问，你想知道的事，又或者，你不想知道的事。我，唯一的优点与唯一的缺点，都是知道的东西太多。”宿寂说道。

    雾塬看着宿寂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很遥远，远得他用一辈子时间追寻也无法超越。而他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要知晓答案。“我……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强？”

    宿寂眉头轻挑，沉吟半晌。“我是不应该对你说谎的，……，好吧。你想要变强，靠的是鹫薇，想要变得更强的话，就得，离开鹫薇。”

    鹫薇？雾塬不懂为何与他有着关联，那个女人……

    “我不懂。”雾塬上前一步，想要知道更多。

    而清瑶的声音竟又在此刻响起。“我说你，自己什么身份要做什么事情都忘记了是不是？这个时候跑来偷懒？”

    清瑶的手搭上雾塬的肩膀，绝艳的一笑道。

    但是雾塬没有迟钝到看不出清瑶眼里隐含着的警告，他看了看还是背对着自己的宿寂，握紧了手中的水桶，没有说什么便离开去。

    待他离去，宿寂说道，“你太敏感了，清瑶，这不是一件好事。”

    清瑶一耸肩，走近宿寂，与他并排而立。“你知晓我，做事一向只凭直觉。”

    宿寂扭过头，看着清瑶审视的眼神，淡然一笑。“说，你想知道什么？”

    清瑶很满意他的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这一次旅程的结果。那个人，究竟怎么样了？

    宿寂不答，看她眼神里的执着，低眉沉思。

    “你为何隐瞒？她看不清你，我可是雪亮。”清瑶凝眉冷笑。

    宿寂摇头，背手观天。“清瑶，你会不会痛？”

    清瑶不解。

    “她知道了，定然会痛，而你便更加不忍。”宿寂眸色冷了下来，“而命局又和从前一样。我不愿见此。”

    “灭这朝，又如何？我若能杀她，也定能保她不死。”

    宿寂只一轻笑，“所以你不如我，清瑶。你只想着拥有，从来没有要试着放手。”

    清瑶瞬间杀气四溢，“我为什么要放手？我根本从来未曾拥有，以前是你，现在不是我，将来便是他。这朝，为何要让其延绵？若是天命注定其要覆灭，那便顺天之意，只需活着便好，那用管他人死活？”

    “你没有，听雨凝的话。”宿寂叹息了一声。

    “我敬重她，如同薇她敬重你。你毁了所有。宿寂。”收敛了那杀气，清瑶低垂下眼眸。

    “所以我在补救。”宿寂伸手，遥指天上星宿，“雨凝教导的观星术，你从未学习，我知你是不愿见那景象。我亦知道那是她不愿。若是……若是那人值得，便随她心愿吧。你知道你能做的是什么。”

    “所以我觉得你们都很残忍。”清瑶银牙紧咬，“为什么就偏得是我！”怒极，拂袖便离去。

    宿寂回首，看她愤然的样子，无奈叹息。

    清瑶，若是你能懂，若是你能懂。




第四章 无心岂懂有心情（1)

流畅的琴音赫然停住，间中夹杂着一丝琴弦断裂的声音。

    絮芳看着因为来不及躲避断裂的琴弦而被划破的指尖，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琴音太急促。变徵之音没有弹出。你在担心什么？”鹫薇走过来，蹲下身，将断裂的琴弦续上。

    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允，絮芳没有说话。

    手指轻抚琴弦，鹫薇霎时间变得很温柔，她看着絮芳眼中的惶惑，轻轻说道。“你知道吗？琴是死物。但是你的指尖会泄露你自己的心事，在你浑然不觉的时候，指尖触发琴弦的声音会告知每一个聆听的人你的心里状况。像我们这种风尘女子，这是大忌。琴，只要弹得好听。根本不需要弹出自己的心声，因为坐在你面前的那一个人，永远不会是你想要将琴音托付的人。”

    絮芳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这些话，从前那个教她弹琴的人也会这么温柔笑着，只不过她的告诫是，你要忘记所有去弹属于自己的琴，那么琴音会代替你说出你想要说的话。

    而现在，眼前这个美丽女子，用着温柔的笑容平静的语调说出悲伤的话语，散漫的琴音在她的指尖之处流泻而出，却只是单纯的一串音符。絮芳无法从中窥探她的心事。

    她的眼神很清澈。每次凝望间，鹫薇都会想起那个人，也有那么一双清澈眼睛的人。也是十二岁，美好的年纪。

    将她的手轻轻地从口中扯出，还有淡淡的几丝红残留在指尖处，鹫薇低垂下眼帘，“你知道吗？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赢过。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不会输。你哥哥……我想，那个我会赢的赌局或许是已经出现了，又或许，仍没有定下。”

    絮芳很困惑，她无法理解鹫薇的话语。她咬了咬唇，皱着眉头，“我……我其实是无所谓的……只要哥哥开心就行……姐姐，你为什么笑着，还是那么不开心？”

    鹫薇眼色倏地一沉，没有说什么。

    “这里的姐姐也是，明明是笑着，但却还是，那么不开心。为什么都不开心，还是要笑？”絮芳低下脸，喃喃的说道。

    “不开心，不快乐，就不能笑吗？”鹫薇随意的说。

    “母……母亲说过的。当一个人不开心的笑着的话，笑容越灿烂，内心就越苦涩。”絮芳看着鹫薇荡漾在嘴角的笑容，却无法在其眼底看到笑意。

    “你母亲说得很对。”鹫薇仍然是笑着，“但是，会苦涩的前提是，你得要有心才行。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心，自然不会开心，也就不会苦涩。所以，当第一个男人占有了你的身子的时候，你要记住的是，你从今以后失去的不仅仅是贞洁，还有所谓的心。”说罢鹫薇站了起来，轻挑起絮芳精致的下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收敛了笑容，“有些时候，为了生存，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你大可以舍弃。在我的这个湖凌轩，你的心，是最没有价值的存在。”

    絮芳轻轻地颤抖着，紧凑的眉头似乎因为懂得了鹫薇话语中的含义。

    鹫薇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今天将刚刚的曲子好好地给我练熟，然后，把你的心，给我忘掉。从今天开始，要学会，如何灿烂的笑靥如花！”

    ***

    “对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说这些话，你不觉得有点残忍？”清瑶倚着门，对刚从房中走出来的鹫薇说道。

    将手放在门沿上，鹫薇面无表情，房间中响起了轻微的琴音，生硬得断断续续，那星零的响起，泄露了絮芳那不定的心神。

    “这个世上，本来就是残忍的不是吗？”鹫薇把脸转向清瑶，“你我活了这么多年，见尽的东西，有过仁慈吗？”

    清瑶甜甜一笑，“若是没有，怕你今天，还是那个愤世嫉俗的鹫薇。”

    “哦。那么，那个仁慈，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鹫薇的眼里透露着深深地冷然，“我不喜欢摇摆不定，我真的不喜欢，这个皇城的腐臭味，熏得我无法忍受！”

    “快了。有些终结，快要到了。”清瑶手指缠上自己的发丝，在玩弄着，“我也厌倦了老是呆在同一个地方。”

    “我倒看不出这一点。”垂下放在门沿的手。

    “哈哈。”清瑶笑得清脆，“看不看得出是得看你在不在乎。鹫薇呀，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挺快乐的一件事，让我差点忘记了自己向来喜欢独行。今夜，那个人要来，你要让那小子见还是不见？”

    “你忘记我有个赌局了？”

    “赌局……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年来你一直在不断地赌，是不是想要证明一些什么？”

    鹫薇不语。

    “如果我在今天告诉你，以后你的每一个赌局，都注定是输。现在你会跟我走吗？”清瑶难得正了神色。

    鹫薇看着她。

    “你知道的，你永远都不可能赢了我。”清瑶淡淡的说道，“再给你一千年一万年你还是赢不了我。”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求你那么做不是吗？”鹫薇淡然一笑。

    清瑶却是气急败坏，嚷道：“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同化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我向来是不喜欢有人作陪，但是现在，我真的是有点厌倦了孤身的感觉。”

    看着眼前的鹫薇，清瑶难得的蹙起了眉于，没有了那些率性随意。

    鹫薇看着她眼中的期待，胸口一闷，只咬唇。

    “那就赌。赌一局。”

    “知道结果一定输，你还是要赌？”

    “注定？”鹫薇不屑一笑，“一日未到赌局终时，谁知道谁是最终的赢家。就算是你清瑶知道的比我多，又待如何？”




第四章 无心岂懂有心情（2)

他认得那些断续的琴音，零散着的几个音符，拼凑出弹奏者的心境，不美好不动听的琴音绝不是属于湖凌轩的绝色名伶的，那清澈无邪的琴音，虽然断续，传到他的耳里，还是能听出，是絮芳轻巧拨弄的手指舞动时流露出的音符。

    雾塬站在那个房门外，手上端着美酒，房内的是自己一直想要见面的芳儿。他知道有些时候，人就是那么无奈，明明距离是这么的近，却又那么的远。明明是一打开门就能见面，就能问怎么了？就能像往常一样使不开心的絮芳面上流露笑意，但是，此刻只能停步，不能上前。

    人生既定的轨迹上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下个月的十五号，他就能举行成人礼，然后能接过那个大任，本来是一帆风顺的人生，怎么就在那时那刻遭遇了巨大的变故？

    絮芳没有落下一滴泪，他也没有。母亲飞溅的血液划破那一切的金碧辉煌，所有的锦绣美好在顷刻间破碎。

    “陛下下旨，絮芳公主天命奇特，献祭于神前为人牲，佑我西陵王朝基业万世不灭。”

    原来自己曾经看似拥有的一切，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手中没有拥有实权，只有一个名号的话，就什么都保护不了。

    这个世界，还是弱肉强食，只适合强者生存。

    他太弱了，被过度的保护着的尊贵之人，连提一把刀保护自己也不会，于是只能抱着芳儿，在漆黑的夜里死命的奔跑，身后不断徘徊着刀光剑影，前路渺茫得黎明好像永远都不会来临。

    就像此刻在湖凌轩，这个永远是只为黑夜存在的国度。委身于人下，面对近在咫尺的芳儿，隔着一扇门的阻碍，就是不能见面。

    不能相见。

    琴音已经停止。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再次响起的时候，已经不再断续，流畅优美中带着轻快，弄琴人心境明净，那一首曲子，是自己最喜欢的乐舞云秀，在那个深深庭院中，每一次的起奏，母亲一定起舞，飘逸的云袖散断了月光，微弱柔和，他总在那个时候睡去。

    他总在那个时候安心。

    絮芳知晓自己在门外吗？絮芳知道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吗？

    不论如何，自己知道。

    “清瑶的房，酒已经等了很久。这个地方你不应该停留。”鹫薇的声音淡淡传来。

    雾塬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去，走廊回转处，鹫薇光着脚丫，散着发，坐在窗沿上，提着一壶酒，目光遥望月夜。

    雾塬觉得这一刻很美。这个庸俗的青楼女子，安静的时候，也很美好，隐约的有着一个人的影子。

    鹫薇回首，慵懒的饮着酒，微微的红晕在脸上散开，目光有些许的散乱。“锦衣玉食的生活，究竟好不好？”

    雾塬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鹫薇此番话何解。

    “只求一醉。却永远不会醉，你还会喝酒吗？”鹫薇似在问，又似在自言自语。

    “酒不醉人人自醉。若你真的要想醉，酒未到唇人先醉。不是吗？”雾塬站得挺直。他不要在她面前低头。

    听闻他的话语，鹫薇悠悠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有些时候就是那么有趣，你越求一醉，你就越清醒。“人哪……”她把头转了过去，视线又凝聚在月夜上。

    雾塬没有停留，双腿平稳的频率一直向前走动着。手上还端着美酒，他，还有事情要做。

    清瑶的房间，高高点起的青色莲花灯在这个华美的阁楼各色的花灯中出奇的夺目，雾塬低下了头，敲敲房门。

    清瑶开的门，略施脂粉的脸蛋说不出的娇艳，玉手轻托着腮，看着他狡黠一笑。

    雾塬略一皱眉，他宁愿对着鹫薇一晚也不想与清瑶相聚多一刻。清瑶这个女子，他知道是惹不得的。于是他把酒一递，“你要的酒。”

    “这么着急干什么？对着我这种美人，也不想多看一下？”清瑶笑道，“你知道吗？千金难买我一笑。”

    “那我还是不要多看，毕竟我没有千金。”说罢雾塬转身想要离开。

    清瑶却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小子很不给面子。”

    雾塬想要将她的手扯开，这个地方还是不宜久留。

    清雅却将他拉近，拧过他的脸，看到他脸上不自在泛起的红晕，得意一笑，“我还真的是怀疑自己的容貌了呢！你这小子，未尝过女人的滋味吧，要不要试试？”

    “你你……你你……”雾塬气得说不出话。对着她自己就只有被作弄的份。实在讨厌！

    清瑶哈哈大笑，逗弄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子，真的很有趣！

    见着他笑，知道被戏弄的雾塬气极，刚要放声大骂，房内却在此时传来了一声沉稳的男声，“清瑶呀清瑶，莫不成宠坏你了？那么久的才能见你一面，你倒是让我好等。”

    “大人，莫要这样，连个小孩子的醋也要呷？清瑶我区区一个风尘女子，如何受得起这莫大的恩宠？”

    雾塬却在瞬间变了色，那把声音，他认得，是从小一直陪伴着自己长大的，除了父亲之外，最亲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雾塬不知道拿来的力量，一把将清瑶推开，大步的跨进房内，清瑶素净的房内左隅，安静的卧在长榻上闭着目的，那刚毅的脸庞，熟悉的神态，雾塬不知怎么的就湿了眼眶。

    “舅舅……”雾塬的声音，已经接近暗哑。

    ***

    她喜欢风吹起的感觉，在这个安静的月夜。

    这个时节，往常的时候，有过一场相遇，也有过一场别离。散落于天涯的缘分，那个人，踪迹无可再寻。

    不会醉倒的身体，酒也只是一种淡然无味的液体，在口中停留多久，也不会有苦涩，落入腹中再久，也不会醉。

    轻摇酒瓶，来回的，听着酒在瓶中摇晃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湖凌轩的丝竹乐，就这样的被摒弃在外。

    “我要走了。”宿寂的气息逼近。

    鹫薇看着他，眼神锐利。

    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宿寂的手在她脸上流连，“不会喝醉的你，为何要喝？”

    “你为何要知？”拂开他的手，举起酒壶，又是一大口。然后给了宿寂一个挑衅的眼神。

    宿寂嘴角含笑，“你知道是逃不掉的……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反抗，你觉得有意义。”

    “反抗？”把酒壶一扔，“你根本从来没有征服过我，我何须反抗。”

    宿寂眸色一变，轻轻地握上鹫薇线条姣好的粉颈，“你的固执总有一天会毁了你。”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看着她倔强的双眼，宿寂轻叹一口气，“我在乎你，能不能拥有幸福。”

    “哦，幸福是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宿寂问得温柔。

    鹫薇只一讪笑，“想，是没有用的。宿寂，我讨厌不由自主。”讨厌被摆布。

    宿寂只是拉起她的长发，手流连在她的项间，“鹫薇，你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一辈子这么的长，此时，怎么可以知道永远？”又喝了一口酒。

    “就像你往常那般，赌一局，你赌什么？”

    赌……鹫薇一笑，看着宿寂，低眸沉思半晌，然后说道，“泪吧，这是我没有的东西，就赌，我永远不会流泪。”




第五章 命局虽乱劫仍在（1）

月光清幽，殿楼冷寂，偌大皇宫的一隅，夜深的凉亭里，一女子，白衣黑发，安静独坐。

    “你是在夜里能够看得更远，知道得更多，还是怎么样？偏要约这个时间会面？”安静的在身后出现的男子，气息沉静，一如既往。

    女子回首，淡雅素净的脸庞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美丽，细长的丹凤美目暗中藏有睿智的光芒。“宿寂，好久不见。”

    宿寂坐下，石桌上有已经温热了的酒，醇香在这里弥漫，他轻倒一杯，在鼻端轻嗅，但没有喝。“什么时候喜欢喝的酒？跟她一样。”

    “酒能使人安心，不过对于我们，只是自我欺骗的一种手段。摆在这里，也是循例的一种迎客方式。”女子浅浅一笑，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将其向地上一洒。

    “祭奠谁？”宿寂放下酒杯，问道。

    “陵妃陵樱。”

    闻言，宿寂也将酒杯向地上一洒，“雨凝，你这回倒也沉得住气，都不出手？”

    雨凝轻挑嘴角，“我不出手，他们怎么能活着出去？”

    “你一个失宠的妃子也会有如此能耐？”宿寂将杯子轻放在桌子上，晚间微凉的风吹动着两人的发。千条万缕，好像纠缠着世间的命运。

    “能耐不是看你失宠还是得宠，你我入世已多时，这个道理我以为你已经一早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都救了他们，为什么不顺便救了那个人。”宿寂眸间一沉。

    “因为那会左右天命。”雨凝答得平静。“鹫薇一直不肯驯服。”

    “她会驯服，就不是鹫薇。”

    “宿寂，这么久不见之后。你的执念，愈发加深，不是件好事。”雨凝暗示道。

    宿寂狂傲一笑，“雨凝，你看到了什么？你怕我会堕天？”

    “不！”雨凝的回答简短而又干脆，“我不怕你这一点，我所担心的是，你入世太深，不能抽身。”

    “譬如呢？”宿寂问道。

    雨凝伸手一指，向着宿寂的心房，“你的这里，现在正为鹫薇跳动着，那种剧烈的情感，他们称之为，心。”

    “心，”宿寂沉吟着，“心吗？我也会有这种东西？”

    雨凝沉默着，没有说话。

    宿寂竟笑了起来，“这是心？我以为，只是我的私欲……”

    他们静默着，竟然不再说话。

    星月下沉，半晌东风而过。

    雨凝伸出手，迎风舒展，“那些轨迹，像风一般，于我而言，只能感受，永远不能捕捉。”

    “时候到了？”

    “西陵，这个王朝的气数是否已尽，得看四年后，储君是否仍然活着。再繁盛的皇朝也难逃倾颓的命运，这些年来你的闯荡，此皇宫外的世道，又是何样？”

    “你若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我得保持自身的清醒，这冷宫凄清的生活，倒是能让我封闭视听，沉定心神。”

    “那为何多番邀约鹫薇？”

    “多年旧识，总不可能不闻不问。”雨凝站了起来，走出凉亭，抬头观天，“我是真的担心。”

    “没有心的你，何来担心？”宿寂说道。

    双手环胸，雨凝柔柔一笑，“宿寂，你还一样，老爱与我抬杠。此番前来，还是有另外一个目的吧。”

    “我知道瞒不过你，你的双眼，总是能看透世间的一切，那么可否告知我我想要知道的？”宿寂起身，走近雨凝。

    “先是我乱了那命局，接后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权。人的欲望，是永远不可能满足的。”




第六章 命局虽乱劫仍在（2）

西陵朝天启二十五年，太子成人礼前一个月，祭司献祭于天，祈求神谕。


    西陵传统，国君若为天子，需得天之承认。成人礼前的祭祀，是为向天的询问。


    历来的隆重的祭祀仪式也只不过是一个形式。但是这一次的祭祀，向来波平如镜的神谕之湖却涌动不安，无风起浪的湖面露出的是一个银狐的影子，九条尾巴簌簌跳动，不祥之大兆。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九尾银狐，伴随在国君身侧，灭国之志。


    朝上轰动。受宠的陵妃出身于世家大族，家中世代肩负保卫西陵的大任，她平顺的一生本来应无波澜，却在此刻，处于尴尬的境地。


    她的生死，关系着家族的存亡。受宠一下变得失宠，太子与长公主，遭遇冷禁。


    国师献言，“天道示警，必有解救方法，絮芳公主天命奇特，献祭于神前为人牲，佑我西陵王朝基业万世不灭。”


    陵妃不从，被斩杀于宫殿中，絮芳长公主被捕，献祭于神，太子出逃，下落不明。


    “听起来，一切都合理正常。”宿寂说道。


    “这世界或许有偶然，但更多时候存在的是必然。”雨凝轻抚弄手指，“九尾银狐，只是一个借口。”


    “动荡的话，根基再稳健，也难逃倾颓。”宿寂接道。“所以，四年的时间养精畜锐，你为他养的兵？”


    “我的插手，只不过是还陵妃的一个人情。死者已矣，生者可及，不逆天命，又有何不可？”


    “这个国度，还有仁慈存在吗？还值得你们这么做。”宿寂觉得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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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盛是必经，颓败是结束，也是必经。但是只要是有人存在的地方，就始终还是有仁慈存在。你怎么就开始了怀疑？”


    “因为当日，我不是怀疑的那位，也没有赌过。一向以来，我不怀疑，也不相信。”


    “那么现在这番又是为何？”


    “因为外出游历的是我不是你，看尽此朝繁华盛世面下一切的是我，也不是你。”


    闻言，雨凝大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我选择的隐身之处，确实明智？”


    “这里墙瓦太高，这个天子端坐庙堂，从百姓的声音无法直接到达他的耳目那时起，覆灭便是既定的结局，所谓万世不灭，听来真的可笑。”宿寂环视四周的高墙，有感而发。


    雨凝看着他的神色，“看来，你是笃定的信着你所认为的一切。”


    听到此番说话，宿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打量了雨凝一会后，才说，“也不全是，唯独是你，我总是不确定，你说你，这么多年来，只守着这个皇宫细小的一角，明知那人已是决意不见，你到底有没有深陷，有没有爱过？”


    微弱晨光渐露，启明星已经开始隐退，一夜就这么样的过去。


    “爱吗？……”雨凝踱步，缓慢走进凉亭中，晚上温热着的酒，此刻已凉，拎起一壶，仰头一饮而尽，逗留在口中的液体，淡然而无味。


    宿寂看她的目光看得深沉。


    雨凝叹息一声，缓缓的，那么的沉重，“既无心，何来爱。”


    ***


    “宿寂的信，说的是什么？”鹫薇问道。


    清瑶手指一反，浅青色的信笺燃烧了起来，“与我们一样的结论，你觉得你这次会赢是不是？他会杀了他，绝对，是吗？”


    “没有绝对的事。”


    “没有？”清瑶打开窗户，明亮的阳光洒落了进来，光亮刺目，“这次你绝对会输！”


    “你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鹫薇喝一口茶，淡然自若，相对于清瑶的着急。


    看着她的淡定，清瑶跺了一下脚，好一会儿后，又再平静下来，有些无奈的说道，“你真是死心眼儿。”


    “过奖。”


    猛地在鹫薇的身边坐下，清瑶很严肃，“薇呀，你真的都没有怀疑过？”


    “怀疑会改变结果吗？如果不，怀疑来干什么？”


    看着她平静得叫人无法猜透的脸，清瑶也就认了命，“好吧，我就认命，陪你玩到底。”


    “哦，我该感谢你吗？”递给清瑶一杯茶，“今晚，你见客不？”


    ***


    房门被急促打开，雾塬冲了进来，一夜未睡的双眼眼眶微微深陷，脸上却是兴奋莫名。


    絮芳在沉稳的安睡着，没有被雾塬的举动吵醒。


    雾塬在床边坐下，晃了晃熟睡中絮芳的手臂，语调了有止不住的兴奋，“芳儿，芳儿，快起床，哥哥有事告诉你！”


    在睡梦中被吵醒，絮芳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咕哝道：“哥哥……怎么啦？”


    雾塬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了心绪，然后说道：“你知道吗？我……我……我昨天遇到舅舅了！”


    “舅舅？！”絮芳瞪大了眼睛。


    “嗯。”雾塬的双眼含着泪，神色难掩的激动，“他说他以为你死了，我失踪了，一直很担心。谁料……谁料可以在这里遇上……”


    “真的吗？哥哥，你没有骗我？我们可以去外公那里吗？”絮芳因为大喜，激动得落下了眼泪。


    雾塬连连点头，“当然！舅舅说，再等几天，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再来接我们回去。我们是母亲，也是他们家的血脉，再怎么样，也会保我们安全的！……我们只需要忍耐一阵子……就一切都会好的了！”他用手抵住眼眶，泪水经已滑落，“哥哥没用，但是，总算是可以保住你的清白。芳儿，对不起……我……”


    絮芳扑进雾塬的怀中，紧紧地抱着雾塬，什么都没有说，娇小的身躯却是在不断的抖动着。


    “真是动人的一幕呢。”稍微有些冷然的声音响起，鹫薇倚着房门，看着房内这让她觉得有些可笑的一幕。看不清时势的人，总是会可笑的进行自我安慰。


    雾塬快速地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抹干，不想在鹫薇面前这么不堪，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愿意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低头。“你来干什么！”


    “听说这是我的妓院。”鹫薇觉得有趣，什么时候她的行动也不能自由了？


    “我们还会在这里耽搁几天，欠你多少，将来一一归还，你可放心了？”雾塬大声说道。


    “将来？”鹫薇不屑一顾，“以你目前的状况来和我谈将来？你不觉得有点痴人说梦？”


    “舅舅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失言过！”雾塬说得笃定，铿锵有力。


    鹫薇收敛了笑容，正了神色，“你怎么就这么确信？”


    雾塬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怎么就这么确信？！如果我连我自己的亲人都不可以相信，我还可以信谁？难不成是你？！”


    闻言，鹫薇愕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亲人吗……亲人……”


    “你不需要担心，反正，我欠你什么，我都会还给你，绝对！”后面的两个字，被狠狠的加强了语气。


    “绝对，哼。”看着他还没有看清楚事实的脸，那肯定的神态，鹫薇本想冷笑处之，但一想到那些以后，又觉得，还是算了吧，何必跟他计较太多，于是只留下淡然一句，“对于未来，还是不要太过抱有期望。”


    ***


    月夜，也是。无风，此刻。


    堕落一地的尸体，清瑶发丝凌乱，淡青色的纱衣，怵目惊心的沾着大片的血迹。


    “你迟钝了。”鹫薇站在阁楼，看着凌乱一片的后院，冷冷的说道。


    清瑶皱眉，不满意鹫薇的揶揄，“我只是仁慈了一点。他还真狠！派出的都是精锐。恰好是我们在，若不，这个妓院，绝无一人生还！”


    “不要给自己找藉口了。”鹫薇不放过这个难得的挫挫她锐气的机会。


    清瑶不爽她的小看，即便是玩笑，也不能接受，“难不成你要我毫无顾忌的大开杀戒？你还要你的湖凌轩不？”


    “这番说来，我该感谢你？”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鹫薇嘴角荡然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真狠，亲外甥，都不放过。”


    “他若在乎，就不会仍到这里，有些时候有些人就是喜欢将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忽略，自欺欺人，忽略现实，是不是真的会过得比较快乐。”清瑶也有些不解。


    如果我连我自己的亲人都不可以相信，我还可以信谁？难不成是你？


    这句话，忽然在鹫薇的耳边响起。雾塬的肯定，在她的面前出现。


    十四岁的少年，那么的倔强。如果发觉，自己身边连最亲的人都不能相信，又会如何？


    他会顷刻崩溃，还是会咬紧牙关继续在坚持下去？


    你不需要担心，反正，我欠你什么，我都会还给你，绝对！


    她讨厌听到那些所谓的绝对！


    想起那天意传下的话音，绝不可逆。那么绝对的肯定，谁给了它这个权力？鹫薇握紧了手，看着皇宫的方向，微微带着笑意的脸，在夜色中荡然开来。


    绝对吗？我倒要看看。所谓绝对，是否存在。




第六章 湖凌轩内风波起（1）

阳光明媚的一天，将连日来积聚在这个阴暗小房内的湿气全部驱赶，在墙上又划下一划，第二十九天。

    来到这里，第二十九天。

    这些天来的平复，在得到舅舅承诺时的那些激动，都已经平息。只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过程却这么缓慢，等待，好像是没有止境的。

    每一夜还是重复着那些低下侍仆的工作，不过这些天来，清瑶没有对自己进行过任何的骚扰，鹫薇那个女人，也没有见过面。

    明晚，就是约定的那一夜，与鹫薇的那个赌局，还会有效吗？

    雾塬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许的不安。

    他不知道前路会是怎么样，也不知道离开这里是不是真的能在舅舅的保护下活下去。有过很多人给过他承诺，有些承诺很美好，但是他知道，现实就是现实。所谓承诺，一日没有兑现，也只不过是空口的大话。

    所以他一直不觉得，这间小小的妓院，能够有能力真正的护他与絮芳两四的安全。

    握紧了手，雾塬咬着唇，那么，离开这里之后，自己要做的又是什么？不可能白白的浪费四年光阴，什么都不做的话，即使四年之后，有千万大军在手，自己还只是一个草包，什么都不会的话，多么好的机会，都会葬送。

    可是，又有谁呢？又有谁能指导自己？从前的生命中，皇宫里一直有优秀的老师，但是父皇，似乎总是不愿意自己与帝王方面的知识有过多的接触。于是，简单的生活造就了现在的无能。

    “怎么样的，才能变得强大？”雾塬说着。忽地想起了那一夜，与宿寂的对话。

    你想要变强，靠的是鹫薇，想要变得更强的话，就得，远离鹫薇。

    鹫薇？为什么宿寂的语气这么笃定？鹫薇她有什么才能能使宿寂对自己说出这么的一番话？

    室外的阳光绚灿一地，正午下的庭院一切璀璨得明媚，室内与之相比，还是有些许的阴郁。

    其实站起来，走出去，不过几步之遥，迎接他的世界却又会不一样。看似通敞的大道上却总让他觉得会有阴影暗缩在角落里。

    还有一关，他得跨过。

    ***

    “你都如何处理那些尸体？”艳阳高照的时候，清瑶总爱泡在浴池中，而她总不爱看见，坐在窗边沐浴在阳光下的鹫薇一脸惬意。

    “来自何方，便就送往何处。”鹫薇答道。

    “他倒还是忍得住，这么多天来，都没有什么行动。你说，他是不是犹豫？”

    “许是会犹豫，但绝不会放弃。若是不想下手，当初就不会派人来。”鹫薇倒还是希望，他会忍得住，不出手。但是这，等同于不可能。

    这个男人，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过这几天的按兵不动，兴许只是在密谋下一步。

    “不过我还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选在明晚，跟小子定下那一个赌局？”清瑶在水池里又冒出个头来。

    伸手托住粉腮，鹫薇在灿烂阳光中闭上眼睛，“原因吗？因为，今天得是了结。他的耐性已经被耗尽。如果秘密的从武力方面无法解决的话，那么就只有从律法方面下手。但是湖凌轩毕竟不是一件普通的妓院。我们多年经营延伸在这个朝廷的脉络也很强大，如果他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是不可能敢贸然出手。正所谓师出有名不是吗？”

    “你倒是说了一大堆，但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就知道明晚是关键？”

    “直觉。”

    “直觉？”好烂的理由。清瑶鄙视。

    “嗯，只是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暗杀，或是逮捕。”虽然不确定，但是鹫薇的语气仍然十分轻松。

    所以清瑶觉得有趣，“看你这样子，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是不是？明晚又有一场好戏看？”天知道日复一日的与男人调情卖笑，她清瑶有多寂寞。

    然而并非是她想象中那般，鹫薇是这么答道，“没有。”

    “没有……”清瑶掏掏耳朵，怀疑出现幻听。

    她不是向来喜欢做好万全之策的么？

    “嗯……”趴在窗台上，鹫薇闭上了眼睛，享受阳光的抚摸，“一到入秋，整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于是什么都懒得想。”

    “额……”清瑶答不上话，鹫薇近来有些古怪。

    莫不成与那小子有关？正欲问话

    “安啦。”鹫薇挥挥手，“我只是想知道那小子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会有怎么样的选择。其余的事，以后再算。”

    亲人的背叛，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

    他此刻的情形是，差不多陷入绝望的人生中出现了一线并不是曙光的曙光。

    当一切在他的面前揭露，他是会崩溃，还是会站起来？

    看待一个人的成长，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尤其是看着命局中央，注定无能的他。




第六章 湖凌轩内风波起（2）

***

    白天的湖凌轩是一座寂静的殿楼，这个像是只为黑夜而活的国度，每一个白天，一切都像陷入睡眠之中，安静的大楼中，细微的连呼吸声在你认真聆听的时候也听不到。

    高高的阁楼上，鹫薇抱着清瑶酣眠沉沉，秋天微凉的风，轻快而入，在她们的身边流连。

    带着微笑的两人，好像是沉睡在美梦之中，唇边轻挂着的甜美，让人不忍打扰。

    雾塬站在床边很久，一直凝视，伸出想要唤醒的手，踌躇了好久，终究没有落下。想要跟鹫薇谈一些事，却发现了此番美景，好像有些进退两难。

    清瑶轻翻了一个身，抱着鹫薇柔弱的躯体，头深埋在她胸前，不一会儿，似乎感觉到此房间里的气息不寻常，半睁开了眼，朦胧的视线中见到一张迟疑着的青涩的少年的脸，坏坏一笑，“呀，你呀，要不要一起睡？我的床很大。”

    “你……”伸出的手握成拳头，雾塬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女子，怎么的就是喜欢挑逗？

    清瑶的举动弄醒了鹫薇，她一坐而起，张开眼睛，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才大概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于是说道，“有事？”

    “可否……单独说说。”有清瑶在的地方，他就不自在。

    “用得着这么麻烦？”清瑶伸伸懒腰，向后一倒，“你们慢聊，我睡了。”

    鹫薇习惯性的揉揉眼睛，声音还是有一些含糊不清，“你说吧。”

    雾塬不习惯鹫薇在自己面前这么的不设防备，一下子愣住了，平时在身上流露出来的强势，在这平常的动作中消失不见，看着就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他比较喜欢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才算是女子。

    但是当鹫薇将发丝轻挽耳后，再次张开眉目的时候，那个强势得有点盛气凌人的女子，又再回来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鹫薇问得直接。

    雾塬却不说话，他来找她，只是为了心中无法排解的怪异感。

    鹫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明天晚上，会有答案的。”

    “你说那个赌局吗？”雾塬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虽然我不打算再在这里留下去，但是我还是不会输的。”

    “其实输赢并不是重要的事。”鹫薇接过话道，“有时候你赢了，却还是个输家。”

    雾塬不喜欢她的自以为是，看起来什么都懂的一样，映衬着自己那么的可笑。“不要老是说着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你就不可以直接点？说话总是像打哑谜。”

    “只是你心不够平静和气。”鹫薇觉得他有点可笑，“你就像大多数人一样，都有一种通病，一遇到不是自己想要遇见的事，就会因为无法理解觉得焦急，却从来不会想着是自身的问题，只会埋怨别人。若是你一直抱有这种想法，就只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子。”说罢起身，小心翼翼的越过睡眠中的清瑶，下床，披衣。

    她的话语简单直接有力，教雾塬无法反驳。三步之遥的距离，雾塬却觉得鹫薇于他，好像仍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你不是一直相信你的舅舅的吗？怎么现在却又怀疑起来了呢？”走到桌子上，倒了一杯茶，鹫薇一饮而尽，又再问道。

    “我没有怀疑！”雾塬强调道。他一直不怀疑，却只是想不通心中一直洋溢着的那种怪异感，好像总是有些细节，他一直忽略了。

    鹫薇背对着他，冷冷一笑，“你呀，太年轻了。”对于人心，总是看不透。

    这样的少年，在这样的世间，这样的心境，能否存在？倒是个值得赌的赌局。不过鹫薇现在没有赌的兴致。

    面对着已经成熟的她，自己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年轻。不知道为什么，雾塬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不应该距离那么的遥远的。

    他，应该与她，与她，站在一起。

    “我会长大的！”雾塬忽然说道，“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一定，到时候，你所说的一切，我也会能轻易地去了解。”他说这句话，缓慢，又沉稳，清晰，又沉重。

    鹫薇讶异，回首，看到雾塬板着脸，表情认真，不知怎么的就想一笑，“年轻真好。”

    “对呀，年轻真好……”睡眠中的清瑶梦呓了一声，在这个时候。“我都老了……”

    两人一愣，随即雾塬一脸羞赧。

    西斜的夕阳，暗黄的光线从全开的窗户照射进来，鹫薇笑着的脸被染上一层淡泊的秋色，那些不知名的花儿幽寂的馨香随风在弥漫。

    当岁月流逝过去，雾塬回首从前时，记忆中时常会出现这么的一幕，夕阳下微笑着的鹫薇，那些许慵懒萦绕的妖娆脸庞，像被渲染了的秋色，永远不会老去。

    ***

    这一夜，难得的，湖凌轩没有响起丝竹乐。

    夕阳落下的那一刻，花灯点燃，开启的大门，迎来的不是平时的寻芳客。

    杀意四溢的皇城禁卫军，走进了这个只存在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刀光剑影晃过那一霎，飞溅的血液代表了几条年轻生命的结束。

    鲜艳的红，蔓延了开来，在红木地板上，在生冷刀背上。

    那近乎疯狂的四处乱砍的刀，被一阵诡异的风制止住，一向只站在高阁上向下俯视的湖凌轩老板——鹫薇在风停的时候出现在禁卫军的面前，精致修饰过的妆容，说不出的美艳，撩人心魂的挂着一抹轻轻浅浅的笑。

    场上没有惊呼，湖凌轩的一众人等，都很平静。那些刀光剑影，于他们而言，与轻轻拂过心间的微风无异。

    不惧生死。

    其实有些时候，死亡，并不可怕。若是在那些荒唐的世上生存，还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禁卫军什么时候有了胡乱杀人的权利。”鹫薇轻问。

    为首的禁卫军首领站了出来，摊开一张羊皮纸，“接线报，湖凌轩发现有狐类出没，我怀疑你们私自饲养狐狸。”

    “这是死罪？”淡淡血腥味开始飘散，尽是甜美，死的人没有不甘，但是她答应他们的事却没有做到。只是给予一个安生如此卑微，还是不行，鹫薇眸色一沉，却还是笑对。

    首领看着鹫薇的从容不迫，不禁有些怪异，“本不是，但是前番时间，国师已经公告天下，为保我朝基业，将不能接近狐类，你们湖凌轩的行为，可以说是意图灭国！”

    意图灭国？好一条大罪！鹫薇笑意更深，“但是大人，你可有证据证明小女子的这个殿楼真有狐类的存在？”

    “有与否，待我派人进去，一搜便知！”说罢下令，“去！”

    形式上的探寻，鹫薇早知他们的这番到来，必定是有准备，她冷眼笑看，看尽这些人可笑的丑态。

    未倾，一小队禁卫军拖着一头白色小狐狸从偏厅走了出来，神色自然，“报告大人！有发现！”

    “好！”首领大喝一声，“罪人有何话说。”

    看看倒在地上的尸体，鹫薇对还活着的人使了个眼色，不能好生，也尽给个安死吧。

    见鹫薇忽视自己，首领拔刀想要再砍杀人以示己威，未料到鹫薇先说了话，“大人，话说在前，每一条冤死的亡魂在血刃仇人之前，都不会落到地府去，你的刀，可要自量。”

    此话说得极轻，分量却又极重，高举着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鹫薇也没打算多耗，“大人，即使证据找到，未经审判定罪，我也不能被确认为罪人，不是吗？”

    “还想狡辩！”首领将刀往鹫薇一指。

    鹫薇仍是笑着，“这里是小女子经营的湖凌轩，出什么事都应该由小女子负责，小女子愿意跟随大人离去静候发落，不知大人可否高抬贵手，留给湖凌轩暂时的平静？等罪定下，该受何处罚，自当任凭处置。”

    首领也觉此地诡异，而上面给予的命令也只是将鹫薇这个女主人带走。就顺便买了这个人情，下令禁卫军将鹫薇捆绑后，便也扬长而去。

    而他们离去的脚步未歇，雾塬便就急急的从阁楼上跑了下来，顾不上楼里的狼籍，想要向门外跑去，却猛地被人一扯。

    清瑶不费吹灰之力扯着雾塬的衣领，神态悠游，“小子，这么急着，要去哪里？”

    雾塬挣扎着，不懂清瑶的淡定为何，“她出事了，你不去帮？”他知道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也一定是因自己而起，怎么可以再让人因为自己枉送生命？

    “啧，小儿不知事，就凭你，能干什么？”清瑶将他往里面一甩，衣袖一带，厚重的大门顷刻关上，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你……”这般的力度，这般的女子，雾塬不知怎的就感到一阵恐惧。“你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清瑶示意在场的人清理现场，“放你出去你能怎么样？”

    “我可以向舅舅求救！他一定能救出她！”雾塬急忙说。

    “哦！”清瑶恍然大悟，但马上又恢复不羁的神态，“找你舅舅是不是？不必了。明天晚上，他自然会出现。




第七章 哀求不入叛者心（1）

空气中传来皮肤撕裂的声音，幽幽明火照耀着死牢内的沉默。

    二更天的寒气从铁窗外侵入，入秋的夜里，月光将空气照得冷凝，光线微弱的照射进牢房，随着长长鞭子晃动而光影错乱。

    鹫薇咬着唇，面带恬静的微笑，眼神冷然，仿佛对密集的散落在身上的鞭子毫不为意，那撕裂肌肤的声音，传入在场的人的耳里，和着鹫薇平静到极致的神色，总叫人一阵莫名的心寒。

    逼供了四个时辰，妆容精致的艳丽女子，此刻已是发髻凌乱，体无完肤，那非寻常人能承受的各种酷刑，连使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呻吟一声也没有。

    她嘴角那清清冷冷的笑，好像在笑着他们这群男子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深不可测的双眼，清明的张开着，那一种超然，更是叫他们觉得莫名的害怕。

    鞭打停了下来，狱卒握着鞭子的手在颤抖，他吞了一口唾沫，“你……你都没有感觉的吗？”

    “若你的身体被弄成这样，你会没有感觉吗？”鹫薇答道，声音却是云淡风轻。

    “她不是人！”狱卒将鞭子一扔，得出了这个结论。

    “呵呵。”鹫薇对于狱卒的慌乱，似乎觉得可笑。不过她的笑意在听到微弱的脚步声的时候，便消失。

    鹫薇来到这里，第一次的，神色认真了起来，盯着不远处的门。

    开启了的门，踏进的是一个身材伟岸的中年男子，眉目间的严谨与威严，鹫薇认得出，湖凌轩的常客，只钟情于清瑶的镇廷将军，当今国舅，陵辉。

    终于来了呢。鹫薇心想。

    环视牢房一圈，面色死白的竟然是一向惯于用刑的狱卒们，而那个看起来已经遭遇一番非人折磨的鹫薇，仍然从容不迫的神色自若。陵辉当下明白此女子非寻常人。于是手一挥，示意四下退去。

    狱卒得令，早已巴不得逃离这个有着鹫薇的空间，不待陵辉说话，便灰溜溜的逃走了。

    陵辉双手环胸，站在鹫薇的身前，冷冷的眼神注视着鹫薇清明的眼睛，仿佛想透过它，找寻自己想要的答案。

    “清瑶曾说过，众多的恩客之中，唯独喜欢大人你，知道大人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此番话，落在今日，确实不假。”未等他先说话，鹫薇便开口。“大人的令只说捉拿我一个，是否是因为怜惜清瑶？你知道，鹫薇我并没有灭你兵卒的能耐。”

    “我与清瑶相处多时，难道我不知道清瑶的利害？”陵辉说道，并不打算与鹫薇转弯抹角，“但是那人，是得死的！”

    “得死？鹫薇愚昧，但是当朝太子的生死命运，似乎不该由你区区一个护国将军来决定吧！”

    陵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谋事在人。”

    “哦，大人，切不可忘记，成事在天。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我倒是看漏了眼，想不到你这小女子有如此能耐。”陵辉说着，但是神情没有懊恼，“这么厉害的嘴，和清瑶不分上下。”

    鹫薇不言，无声的打量着陵辉刚毅的脸。

    “若你答应与清瑶不插手此事，我大可放你们一条生路。西陵气数已尽，这个太子不要也罢。”陵辉换了另一种手段。

    “气数已尽？鹫薇夜观天象，此朝仍可维系百年，大人此言差矣。”鹫薇正了神色，“大人可记得，你是他的亲舅舅？”

    “我从没有忘记。”陵辉答得坦荡。

    “大人，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鹫薇规劝。忽觉有些恻隐，雾塬那肯定的神色在她眼前掠过，在这个本来就不仁慈的世上，至少不要夺走他唯一的确定。

    陵辉忽地一笑，“鹫薇，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女子，谁料也还是妇人之仁。你说到现在这步，我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吗？”陵辉一笑，倏地伸手捏上鹫薇优美的下颚，“你信不信你若再废话，我会捏碎你的下巴？”

    “大人的周身，的确充满杀气。”鹫薇竟然也临危不乱，依然从容自若，“鹫薇来得这里，自然也不惧生死。但是大人，可否回答鹫薇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认为西陵气数已尽？”

    “他……根本不是当国君的料！”陵辉答道，神色掠过一抹痛楚，“他与樱一样，都太善良，这个世度，总是不适合这种人生存。与其……倒不如……我亲手了结。”

    这样复杂的感情，是鹫薇不懂的，她聪慧非常，却还有一样东西是无法猜透。便是他们所谓的情。

    陵辉眸间隐隐呈现的情绪复杂，教鹫薇难以理解，于是只得放软语气，“大人，一个人的前途，是不可估量的，你此番结论，是否下得过早？”

    “十六岁的年纪，你说这般的他，下月若接任国君，又将是何样？”

    “命若如此，也只能这样。”鹫薇低敛下眼眸。却觉讽刺，不信命的自己，居然在此刻，要着另一个人，信命。

    “哼！”不料陵辉竟是倨傲一笑，“命若如此？就算当真是注定，我也要逆天而行，那又如何！”

    此情景，此回答，她虽是先知，却不愿亲临。

    看眼前的男子眉目间的坚定，已经是下定了主意要如何前进。

    已到死局。鹫薇知道。伴随着陵辉的笑声，将要零落一地的，是雾塬的绝对。




第七章 哀求不入叛者心（2）

“清瑶小姐，已将那丫头带到安全的地方。”


    “很好，那么你们，从现在起，立刻离开湖凌轩。没有接收到我们呼唤的信号，不要回来。”清瑶说道。


    “是。”说罢那人退了出去。


    料理完一个，清瑶视线转至自己的床边，忍不住就是一笑。


    “你这个变态女人！放开我！”被五花大绑扔在床上的雾塬急红了脸，对着坐在不远处嗑着瓜子一脸悠闲自得的清瑶大吼大叫，“放开我。”


    “年轻人！你的礼仪到哪里去啦？对着淑女大吼大叫，不礼貌呀。”清瑶坏坏的笑着，月已半下，看着一晚将过，鹫薇应该熬得住吧。


    “她要是有什么事，你会心安？”雾塬不敢相信，“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有说过她是我的朋友吗？”清瑶眨了眨眼睛，“不要妄自猜测我跟她的关系，远不止如此简单。你这小孩子是不明白的了！”


    “你！！！……你这个女人！真的不可理喻！”雾塬一个鲤鱼打挺，终于坐了起来，气喘吁吁的，“呼……”


    “你这么急干吗？”清瑶完全不能理解，“顶多就是被鞭打一顿，死不了的。”末了想一下，“额……皮开肉绽……这倒我没见过呢！”


    听着她的叙述，雾塬已经无法忍受，“你这个女人怎么……就像是没心一样！”


    这话吸引了清瑶的兴致，她露出一个开心的赞赏表情对着雾塬竖起大拇指，“呀呀，小子小看不得，竟然能看出我清瑶是没有心的。”


    雾塬已经不想理会对于他来说像疯子一样的清瑶，又一次下了床，向着门外冲去。当然，循例的给清瑶的纤纤玉手给勾住，毫不费力的往后一甩，准确无误的再一次跌在床上。


    雾塬气结，就那样的躺在床上，已经放弃了只能成为清瑶娱乐的逃跑，对着她，打不过，说不服，真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看出雾塬的担心，清瑶倒也正了神色，“安心，她不会轻易死掉。”


    “我不应该来这里。”雾塬忽地出了声。“我……真应该……”今日连累的不止是鹫薇，还有那无辜死掉的几条冤魂，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生存在世的权利，无论是高贵还是低贱。怎得就为了他，白白断送。


    “没有所谓应该不应该，已成定局，何必自寻烦恼？”清瑶打了个呵欠。


    但是雾塬似乎是沉沦在自己的世界中，“如果一早去找的是舅舅，那么……”


    听闻此言，清瑶冷笑他的天真，“那么现在你已经死翘翘了。”


    “你说什么！”雾塬怒号，“你这可恶的女人！那是我的舅舅！”


    “是你舅舅又怎么样？”


    “我舅舅怎么会害我！”雾塬怒视她。“他是我的亲人。”


    “哼！”清瑶也盯着他，“听闻要杀死你妹的那个是你的父亲。”


    雾塬一窒，目光透露着怀疑，“你……”


    “湖凌轩搜集情报能力天下第一，你的底子，早已被我们摸清。”清瑶也不想在装，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西陵雾塬，我说你要天真到什么时候？”


    大抵是因为情势的急剧转变，他无法理解，只得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清瑶。


    “若你舅舅真的在乎你们的生死，当初出事，为何不施手相救？既然担心，为何还有心情来湖凌轩寻芳？你在这里一直无事，为何在遇见你舅舅之后，鹫薇便就被捕！”


    雾塬非蠢人，当下知道清瑶话里隐含着何种推测，但是他却不相信，“不可能！”


    “你可以拒绝，我从不强迫你相信。”清瑶眸间闪过一丝鄙夷，“但是请你不要再愚蠢地想要凭你不切实际的方法救鹫薇。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你至今，仍是活在她的保护下！”


    ***


    今夜的湖凌轩，仍是一座死城。三两下点着的烛火，映照着少年惨白的容颜。


    厚重的大门，没有打开。雾塬祈求这个晚上，它要是紧闭着。千万不要打开。


    坐在他不远处的清瑶一脸无聊的在拨弄着烛光，光线被她弄得时暗时明。断续着紧张了雾塬的心境。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子！”雾塬实在无法忍受。


    “但是我很无聊。”清瑶强调。


    仿佛有人在回应，她此话刚说完，湖凌轩的大门被打开，接着，陵辉在摇曳的烛光中踏步进来，气息沉稳，神态轻松自若，仿佛在赴一个情人的邀约。


    不见鹫薇，清瑶说道，“大人，你将我家主人怎么样了？”


    看了一眼一脸笑意的清瑶，又看了看仍是被五花大绑着的雾塬，陵辉笑了笑，“淘气的清瑶，可知有些事情是做不得？”


    清瑶惊讶的眨着眼睛，“大人此话，莫非清瑶做了错事？”


    “哼！迟点和你算！”说罢将头转向雾塬，刚毅的脸立刻变得冷漠无情，“等我结束一些事先。”


    “舅舅……”雾塬红着眼眶，想告诉自己眼前出现的一切，皆是幻觉，“不是真的，告诉我！”


    清瑶未等陵辉回答，就抢着说，“大人，我家主人呢？”


    “死了。”答得干脆。


    雾塬咬紧了唇，看着这个让自己感觉那么陌生的亲人，除父皇外最高大的存在。


    “大人，你确定她是死了？”清瑶的脸，还是笑颜如花，“我杀了很多次，她还是好好活着。”


    陵辉不耐，“我部下还没有弱到连一个女子也解决不了！”


    未料一把清脆的女音响起，“大人还真的是应该多多训练你的部下，太弱了。”


    陵辉回首一看，浑身是伤的鹫薇站在门外，狰狞的疤痕布满了全身，血肉绽放，面部表情却与身体极不符合的轻松。


    “你……”陵辉一惊，三百人巡视的监狱，他精锐的十名部下，竟然也困不住这个受伤已深的女子？


    “哇！”清瑶惊呼了起来，“我说薇呀，你这算不算活着？”


    “你说呢？”说罢将注意力转移到陵辉的身上，看了看雾塬，鹫薇思量一会，还是说道，“大人，我再问你一次，最后一次，你收不收手？”


    随即剑光欺近，鹫薇凝眉，青色身影一闪，清瑶站在鹫薇身前，双指将陵辉的大剑紧紧缠住，微微上吊着的双眸，毫无表情的脸洋溢着杀气凌厉，“大人，她，只有我，能杀！




第八章 自古忠义两难全（1）

陵辉觉得自己老了，头一回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老了。

    连一个妓女也无法制服。

    清瑶是那样的狠，他忽然想起以前时日里面清瑶安坐在自己怀里的帖服，那眉目带笑的含情，原来真的只是一个梦。

    谁料到寻常妓院里面一个半点朱唇万客尝的风尘女子，会有如此的本领？

    根本不需用武器，只是飞舞着的云袖轻轻带过，就能将自己那把杀敌无数的御赐宝剑凌厉的攻击，轻巧化去。以柔克刚，克得绝情。

    陵辉皱眉，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怯色的镇廷将军，此刻知道，自己在面对一场不可能战胜的局。

    清瑶不带笑的脸，其实是有另外一番风情的，只是自己并不常见。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逢场作戏，所谓恩情，譬如朝露。

    陵辉不认输。大喝的一声，运足了劲，硬生生的向着清瑶眉心刺去。

    清瑶知道此招兵行险着，飞舞的云袖竟然飘然而起，缠住陵辉的厚重大剑，往下一拉，就着力势，身子向前一迎，没有对陵辉露出的百般破绽进行任何的攻击，只是让那剑，直刺中自己的右胸。

    陵辉惊愕。

    雾塬不解。

    鹫薇笑看。

    清瑶伸手握住陵辉厚重的紧握着剑的大手，勾起一个妖艳的笑，“大人，小女子有幸一直得你眷顾，这份恩情，此刻全做归还。”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身为镇廷将军的陵辉，对于湖凌轩在当朝伸展势力，确实是给予了不少帮助。没有陵辉等的那些权贵，也没有今天的湖凌轩。

    “婊子，并不总是无情。”清瑶仍是笑着，手掌向着陵辉一拍，剑旋即抽离出身体，伴随着那冷冽寒光抽离的，还有清瑶飞溅的，鲜红的血液。

    “不想活了？”鹫薇揶揄。

    清瑶不甚为意，“死不了的。”

    陵辉看着自己相随多年的宝剑，从来没有想到会真的刺在清瑶的身上，不沾任何血液的剑锋，让他有种错觉，他并没有刺伤清瑶。可是抬头一看，那青色的轻缦罗纱上开始蔓延的鲜红，刺目非常。

    他确是做了。刺了清瑶的同时，也便就输了。

    鹫薇微笑，清瑶不像自己，遇上的，总是赢。

    陵辉把剑一挥，任凭相随自己多年的剑坠地。他神色自若，背手而立，霸气非凡，昂然的头颅，说着：“我输了。”

    赢得漂亮。

    鹫薇向雾塬走进，已经破损不堪的身子，看得雾塬一阵心惊，她俯下身，为他松绑。

    他看见她的血，一滴滴的滴在自己的身上，蔓延在衣物上。冷的。

    她为他流的血。

    只是为了一个赌局吗？

    重获得自由的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立刻扶上她的躯体，力度轻柔，不敢大力的触碰，怕打扰了那些可恶的伤口。

    她的人，像她的血一样冷。

    “……自当任凭处置……”忽地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曾经的保护者，此刻的背叛者。

    人生何处不悲凉！

    鹫薇的双眼不带任何感情，“没有绝对。”声音还是冷冷的。

    向他递来的手，闪着寒光。他不想接。

    一把极好的匕首。

    陵辉依然是挺立着，看着面前眉目带笑的清瑶，些许苍白的脸色，依然那么的妖艳。“止血去吧。你我已两不相欠。”

    “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对于胸前的流血汩汩，清瑶本不想理会，但又想着一直流淌总归是吓人，于是巧手轻点穴道。

    雾塬走近陵辉，他没有逃避自己的目光。陵辉的手轻拍上雾塬的头，往日的慈爱又再呈现，“塬儿，你长大了。但是，仍然不够。”

    鹫薇将匕首放在湖凌轩花厅离雾塬三步之遥的大理石桌子上，然后上楼，清瑶尾随。她们不担心，陵辉的剑，已经不会再被握上。

    “我只想知道。”雾塬红着眼眶，但是没有流泪。没有。

    “西陵有多长岁数，陵家就有多长。世家大族，你知道是怎么样的吗？对于我们来说，那个守卫西陵的责任，是双刃剑。你因它而生，也因它而亡。我的三个哥哥，你的另外三个舅舅。死在西陵的旗帜下。”

    “那是忠！”

    “愚忠！”陵辉说得平静。“樱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之所以入宫，是你父王一直怀疑我家的不忠。你的母妃，是人质。十四岁的年纪，已被选入宫中，樱的天真，是不适合在宫里生存的。若不是月纭，你们兴许不会活到今天。樱总是天真，父亲也总是怜惜她。不让她知道关于家族的一切，我们多年来护国有功，功……高盖主。恰在此时，你以太子的身份出生……”陵辉叹了一口气，“总归是樱的孩子，总归是善良。你是不适合在宫中生存的。你以为你父王对你的母妃的宠爱是怜惜？以为使你和芳儿远离宫中权力斗争是怜惜？你这样的人，若是脱离庇荫，在那样的宫殿里，会生存得下去吗？你这样的人，即使坐上帝位，也只不过是另外一些人操纵的傀儡。”

    “我会改变的！”

    “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陵辉额上青筋暴现，“你登基之日，便是我族灭亡之时。我族在朝中树敌太多，内在的乱臣，外族的蛮夷，总都盼着我们一死。外戚干政，便是最好的刀！你绝对无法抵御那些风风雨雨，本来就不擅权术谋弄的你，根本成为不了我族的依靠！……与其……与其让你死在我们之后，别人的手中，受尽屈辱，还不如，我亲手了结。快一些的话，你会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紧握的手，莫名的开始震动。“塬儿，舅舅没有退路了。”

    雾塬倒退一步，不敢相信。

    “不是我先挑起的。那个九尾银狐的影像，出现并不是无端。舅舅知道你前路一定多舛。舅舅是等不到那一天。”




第八章 自古忠义两难全（2）

轻柔脚步声响起。鹫薇与清瑶已经处理好伤口，换过衣，走了下楼。

    “西陵，气数已尽。”陵辉说道，缓慢而坚定。“但是，你仍可赌一局。”

    鹫薇站在了雾塬的身后，那轻微的呼吸声，教雾塬莫名的感到安全。

    清瑶是走到陵辉身后，看着那好像总是昂然站立的男子，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了他宽厚的肩膀。

    “赌什么？”雾塬询问。

    “今日，你我俩人，只能存活一个。”陵辉不带任何感情的说出这句话。

    雾塬当下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鹫薇却在此刻。按住了他的肩头。

    不给他任何的退路。

    匕首的寒光在雾塬面前掠过。他怒号：“不！这太愚蠢。”

    陵辉摇头，“所以我说，你，难以成才！你忘记我是那个前番想要杀你的人！”

    “舅舅！不必这样子！四年以后，你再等四年！等我有了兵，有了实权！……我……我会改变这个局面的！”

    “我说过我等不到！樱已死。你却还活着！本来我是想要用你与芳儿诡异的死亡为籍口，兴兵侵袭皇城，以清君侧为由，给陛下以示警，或是改朝换代，保我陵家。但是现在，我杀不了你。”陵辉忽然又一笑，“前几夜，想要以刺客将你铲除，以为事情简单，谁晓得这间湖凌轩，竟有此能耐！”看了看鹫薇，那妖娆的眉目巧妙地将犀利掩盖，他这会输了先着，也就认了，“我以为我能亲身将你杀死……真的……到底是你的亲舅舅，看着你长大，见不得你死在别人的手里，也……也下不了手……我输了……”

    “大人，”清瑶双手环住陵辉的腰身，头埋在他坚实的背上，“湖凌轩承诺了西陵雾塬四年。”

    陵辉一愣，马上望向鹫薇。

    鹫薇从雾塬的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旁，“我说过西陵气数未尽。”

    “气数未尽……哈哈哈……”陵辉忽地大笑起来。“可惜我……只得活到今晚了！”

    “舅舅！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雾塬冲上前去，双手搭上陵辉的肩，目光坚定。“我是男子汉，说得出，做得到！”

    陵辉看着这个亲外甥，有着自己妹妹的影子，却又有着自己本应效忠却难掩怨恨的男人的骨血。一时怔忡，竟也无言以对。

    鹫薇的声音响起，“陵将军，必须，死。”

    “你！”雾塬回头看这个表情冷漠得让人心寒的女子，她妖娆红唇透露出话语冰冷刺骨。

    “我与你一个月前定下的赌局，赌你今夜，是否会杀死，踏进湖凌轩的那一位客人，今夜，只有一位。”鹫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仿佛遥遥夜空传来的声音，飘渺而动听，却断绝了雾塬的路。

    妹妹的清白，舅舅的生命。

    雾塬陡地觉得愤怒，拿起桌上的匕首，向着鹫薇就是一刺，狠狠地。“为什么都是在逼我！”

    包扎好的肌肤又再撕裂开来。

    雾塬回过神，紧握住肌肤的手，被浸染上鲜艳的红。他缩回了自己的手，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鹫薇，那匕首，插在她的肩上，早已经体无完肤的肩上。

    鹫薇把匕首出，双目紧锁雾塬，“看，其实很简单，就像刚才那样，只需一插，直向心房，什么都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雾塬咬牙，不简单！那人是自己的舅舅！

    “塬儿。”陵辉开了口，“我是得死的。有我在的陵家，对于陛下来说，总是心头的一根刺，刺得他终日惶惶不可心安。我死了，他或许会看在樱与陵家多年立的功的份上，放过我们一条生路。那么你的两年，父亲他们等得下去。但是我，是等不了你长大了。我是得死的！若是你想要活着。只要你活着的一天，我的任何反抗，都会是外戚干政的刀，为你密谋的位。”顿了顿，好半晌，才又说道，“好歹你与芳儿活了下来。就像我与樱，还活着一样。真好。只有一人的话，真的是活不下去。”

    雾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开始疼哭，泪，又再肆无忌惮的滑落。

    真窝囊！他在心里咒骂！

    鹫薇一直冷眼旁观。这是赌局，所以，她不能出手。

    陵辉握上一直静候在他腰间的，温软的手，叹了一口气。“清瑶，欠你一个人情。最后再帮我一下。”

    “大人，”清瑶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往日的嬉笑悠游，“如你所愿。”

    这话听得雾塬心一惊。抬起头时，那自小以来一直仰望的伟岸身躯顷刻倒下，跪在自己的面前，下意识伸出手，马上接住了那具尚余余温的身躯，冲击力使得他跌坐在地上，可是不能接受的一幕却已教他说不了话。

    又一个亲人离去。母亲，月纭，舅舅。

    哭声陡地嘶哑了起来，却在半晌隐忍了下去。只余默泪轻淌。

    雾塬抽泣着，紧紧的抱着舅舅。不再活着的舅舅。

    “你插手了。”鹫薇看着清瑶，“我的赌局，你插了手。”

    清瑶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对着鹫薇打马虎，她紧绷着的神情，咬紧的牙关，“你不记得了，我说过的，此后，你的每一个赌局，皆是输！”

    两人对视凝望，不说话。

    雾塬抱着陵辉开始冷却的尸体，也不流泪。

    直至启明星开始呈现，带着雾水的清晨第一阵风吹进湖凌轩。

    鹫薇扯下与清瑶胶着多时的视线，蹲了下去，看着雾塬。

    “天亮了。”

    雾塬不说话。

    “我得送他走。”鹫薇搭上他死死交缠着，围绕着的双手。“有些事情，得要做的。”

    雾塬看着她，眼神倔强，带着愤怒。

    “他死了。你还活着。”鹫薇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还活着。西陵雾塬。”

    不再是小子的称呼，此刻，她唤他，西陵雾塬。

    雾塬笑了一下。再深深的抱了一下陵辉。尔后放开手，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挺直着胸膛，向着楼梯，一步一步向着阁楼走去。

    不回头。




第九章 醉梦惊醒意已决（1）

西陵朝天启二十五年，当朝国舅，禁卫军统领镇廷将军陵辉因陵妃陵樱离世，不堪丧妹之痛，抑郁成疾，终在一月后随妹仙逝。噩耗一出，举国哀恸。

    西陵桓帝因陵辉一生护国有功，且感念其与妹妹感情深厚，敕令将其追封为安国公。又因陵家一门忠烈，四子皆为国捐躯，不忍再要陵家承受失去亲人之痛，于是赐恩予陵家，镇守西陵之责免去，陵家一门把持多年的军权重回桓帝手中。

    陵家从此退出西陵朝上。

    太子失踪已逾一月，帝位之嗣不可一日空缺，朝臣多次进谏后，桓帝压抑失子之痛，将二王子西陵雾珖封为太子。

    高墙筑就的宫殿金碧辉煌依旧，墙内每一个人都沉醉在盛世繁华的美酒之中。每一个属于西陵的夜晚，皇城的灯火华美璀璨，却照不亮这个国度的黑夜。

    时日继续向前运转。

    ***

    舅舅的死，是自己真切的成人礼。

    一夜之后的雾塬，退去了所有的稚气。拉着年幼的妹妹，站在那在动土修建的安国公陵遥远处，深深地鞠一个躬。

    祭奠了所有的从前。

    絮芳看着眼前已经不大一样的哥哥，从没来由的感觉到前途的遥远与苍茫。

    雾塬拉着絮芳的手，沉默地，一直走。从墓陵到湖凌轩。

    心境却是从没有过的清醒。总算是从一个甜美迷人却充满杀机的梦中醒了过来，只是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了。

    但是总还是有一些事情来得及的。总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做了。

    絮芳依然是怯怯的，思量好久，才敢说道：“哥哥，那么我们，今后，何去何从？”

    雾塬看着絮芳，柔美的脸。舅舅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好歹你与芳儿活了下来。就像我与樱，还活着一样。真好。只有一人的话，真的是活不下去。

    蹲了下来，伸手抚上絮芳的脸。

    还有妹妹，还有妹妹在身边。并非一无所有。那么从今之后，他要做絮芳的依靠，舅舅想要给母亲而无法给予的东西，他会给絮芳。

    他会变强，他会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在今天之前，他的人生一直重复着的是失去。但是在今天之后，不会再失去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从今之后，只许得到，只许拥有。

    “哥哥？”絮芳明白，他们的依靠，舅舅已经不在。她看着面前熟悉的哥哥，觉得又有一些不一样。

    好像一下子完成了少年到青年的蜕变。不再是暧昧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但是絮芳是不懂得的。

    “我们，以后要在湖凌轩生存下去。”雾塬说道，“给哥哥四年的时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那座宫殿的事情，从今天起，我们要将它深深地埋在记忆里。”

    絮芳像是懂得了，“芳儿什么都不怕，只要哥哥在身边的话。”

    他们相视一笑。雾塬背起妹妹，唱着母亲经常在哄他们入眠时唱着的歌，一步一步的向着湖凌轩走去。

    从天明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湖凌轩的华灯，在西陵的夜晚，总是那样的嚣张，那样的璀璨。

    远远地见到了两个人的身影。雪白的丝绸霓裙，淡青的轻罗纱衣，像是两朵绝美出尘的花，那样的停留在湖凌轩的大门前，华美璀璨花灯下。

    艳丽的笑脸，明媚得倒成了一道风景。

    台阶前，雾塬停下了步子，抬着头。

    今天，是最后一次的仰视。

    “回来了？”清瑶说道。

    鹫薇笑得好温柔。只是不知这温柔，是真，还是假？

    “是的。”雾塬答道，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台阶，目光坚定。

    饶是对着清瑶，竟也不再退缩。

    鹫薇手一拍，湖凌轩的大门顷刻打了开来。

    永恒的丝竹乐立刻传了出来。雾塬踏步而进。波澜不惊。

    醉生梦死。好一个甜美的寻欢地。

    背上的妹妹在酣酣而眠，呼吸沉稳。

    能够迷乱众生的湖凌轩中，那些带笑的寻芳客，沉沦在温柔乡中。他每一次的路过，就目睹每一幕的不堪。

    越往里走，越清醒。

    踏上高阁往下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从没有感受到的清醒。

    忽地一笑了。

    这个繁华的盛世好比湖凌轩。

    他是唯一的，清醒者。

    唯一的。




第九章 醉梦惊醒意已决（2）

“你的伤。还要紧吗？”

    正午的时分，后院的凉亭上，鹫薇本是百无聊赖的在拨弄琴弦，三三两声，曲不成形。

    于是闭上了目，正当养神时，忽地听到了这么一句，

    张开眼睛，雾塬站在面前，正视着自己，头一回的没有逃避。

    鹫薇笑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拨弄，视线紧随着他，没有说话。

    雾塬向前走进，进入凉亭中，他站着，她坐着。第一次的，是他在俯视她。“你的伤，还要紧吗？”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关心，还是另有所图？”鹫薇问道。

    雾塬一窒，但马上又说道，“两者皆有之。”

    “哦。说来听听。”

    “你还记得我们的赌局吗？”雾塬问道。

    果然，鹫薇站了起来，看着他。青涩的少年，已然与前些时日有所不同，本来清澈的双眼，现在暗自涌动着一种欲望，鹫薇看得出来。

    没有谁可以预计到一个人的未来会有多大的可能，饶是她鹫薇，也难以定测。更何况，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本来就注定是不平凡的人。

    她愿意他会杀了陵辉，因为人皆自私，但是他没有。即使陵辉想要致他于死地，他仍是当他是舅舅。她以为他会在经此一事之后变得颓废，但是他也没有，他竟是站了起来，面对着自己。

    甚至还敢向自己索求。

    雾塬不懂揣测人心，他不知道鹫薇平静的表面下是怎么样的心境，但他现在没有路可退。“我必须变强。那夜，我问……宿寂，他说，我若要变强，得靠你。你可记得……”

    “我记得。”鹫薇忽地开了口，“我的每一个赌局，我都记得。我的每一个承诺，我都会完成。答应了你的，自当全力以赴。”说罢，转过了身。

    她有一种表情是不想要在人前展示的。

    紧凑着的双眉，轻咬着的唇，背对着雾塬，是不想让雾塬看到自己的犹豫。

    她会是最适合雾塬的人，她会是雾塬最好的老师，雾塬应该要学习的，必须要学习的，她都懂。而这个世上，绝不可能能再找出一个比自己更高明的老师，对于雾塬来说。

    但是，她是不应该教他的。他与她本来站在的位置就不同。会这样的相遇，皆是因为宿寂的恶作剧。而这次，宿寂竟然告诉他，自己可以令他变强？

    他是未来的君主，她可是命里注定要来将他毁掉。而现在他要自己当他的老师？

    培育一个她将毁掉的君主？有点可笑，却是宿寂的主意。

    宿寂的这番话，是一个暗示，放在他的身上，转达到她这处。

    试探我吗？鹫薇恨恨的想着。

    命若如此……

    她忽然想起了那夜，自己对陵辉说的那番话，从不信命的自己，竟然也会劝告着别人去信命。

    她是不肯顺服的鹫薇！凭什么总是要顺着那所谓的天意？

    想到这里，忽然大步走出凉亭外，烈日当空的正午，秋日的天空，澄清无云。

    有着谁，在上面观看，看着世上的一切，是否，循序渐进。

    逆命者，必遭天谴。鹫薇的耳边响起了这么一句冰冷的，带着威严的话语。

    我，偏不信命。

    她冷笑一下，然后回头，看着在原地等待自己答复，眉目里显示已经下定决心的雾塬。

    “你有四年的时间去学习你本应该学习的一切。”鹫薇说道。

    她也有四年的时间去想一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做。虽然眼前的少年看起来还没有一丝君王的风范。

    赌一局吧，她还是那样惯性的想着。

    因为，四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已足够一个人改变。

    ***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会答应的。”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是清瑶懒懒的躺在床上，吊着眼睛看着自己。

    鹫薇只是耸了耸肩，没说什么便爬上了床，把头埋在清瑶的肩里。

    “诶……”清瑶也感无奈，“来这人间一趟，偏偏感染了这陋习。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着，薇呀薇，你变了。”

    “这世上，有着谁不会变呢？”鹫薇不觉有何不妥。她喜欢拥抱的感觉，能心安。

    “但是你不怕？”清瑶手环她腰，“不怕那宿命？”

    “无论你怕还是不怕，它始终都是会来的。当初我拒绝他进楼的时候，你又阻挠，现在我循着步子前进，你又担忧？我会自作多情的认为，清瑶你是舍不得我？”

    清瑶沉默，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鹫薇看，那妖艳的眉目里隐藏着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白。

    所以鹫薇没有再笑。她知晓清瑶的心事，只是轻柔的摸着她的头发，“如果，我还是改不了那个属于我的命运，你会帮我的吧？”

    清瑶嗤笑一声。“薇，有时候，你的温柔，是一种冰冷的残忍。”

    因为她无法拒绝，无法拒绝关于鹫薇的任何温声细语的请求。




第十章 授业解惑情愫生（1）

西陵天启朝二十八年，春。

    春雨贵如油。

    丝丝细线在世间飘落，密密麻麻在空中交织。春天的皇城，总好像的挂着一层纱，隔着雨帘一切看起来都不真切。

    梅雨的时节，不会停歇的细雨微微，湿润了古老的青石板小路。千年的古都之城，每一年都会历经这么的一场漫漫春雨。不大不小的雨点，轻柔飘落如雪，冬与春之间的交接。

    恰是清晨时分，犹有细雨飘落。云霭层层遮住日光，一天的开始并不明亮，行走或是干活，颇有不便。

    不过寻常百姓是不会理会这些的。为着生计奔波的星斗小民，无论是白天黑夜，风雨晴好，皆是一样。活是始终得干的。担心不便的，只是那些衣食无忧的贵人。

    所以，皇城的清晨，千百年来，总是会随着第一声鸡鸣，凝聚起了生气。

    木板车快活的拉着满满新鲜的蔬菜在青苔沿边而生石板道上行走，拉车人边走边吆喝着让道，声音好不快活。一天之计在于晨，精力活力都是必须的。

    车轱辘碾过一滩水洼溅起泥花点点，雪白的丝裙恰好在旁边，拉车人当下一惊，谁料丝裙在泥花溅上前一刻已经轻灵的飘荡开去。

    拉车人魂惊未定，那泥花要是溅上，这一个月的活怕是白干了。不过闪避得这么灵巧，到底何许人也？拉车人抬头一看。

    美人？

    白色的轻纱掩面，只露出狭长清亮的美目，单是一看，已摄人心魂。

    如此美人在清晨竟然独自一个行走？拉车人当下不免担心。“姑娘，虽说天已亮，但是这城内人流复杂，你一个人，不怕会有危险？”

    “有劳小哥担心。”美人点头致意，“我在等人，不会有事，小哥有活要赶，还是不便久留吧？”

    听得出美人言下之意，拉车人马上辩解，“姑娘，我是正经人，只是担心，若你等人，不如我与你相伴？这里还很昏暗……”

    匆匆脚步声响起，拉车人忽觉身后有人接近。

    “鹫薇……”清朗的男音传来，带点急促。

    拉车人回头，一个翩翩青年抱着油纸伞向着他这个方向跑来。微微细雨飘落的街道上，他没有撑伞，黑发上有密密一层的雨珠。

    待他走近，才觉眼前此人丰神俊朗，器宇轩昂，虽说穿着与自己一样质地的粗衣，却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气度，总归是不同的人。见他走近，在美人身边停下。看着二人，这么般配，竟觉有点赏心悦目。

    原来已是名花有主。不过想来也是，这样的女子，又岂是自己这种平凡人可痴想的？

    自讨没趣。

    青年有些不解的看着两人，“怎么了？我只是回了湖凌轩一趟。发生什么事了吗？”

    湖凌轩？拉车人即使没有见识，也懂得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这么脱俗的一个女子，想不到，当下摇头，不免可惜。

    “小哥，我要等的人已经来了。你可放心走了？”鹫薇轻问。

    拉车人憨憨一笑，再看了一下鹫薇，驱赶了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拉起了满满的一车菜，吆喝声又起，在墨绿石板上颠簸着，一直向前。

    “……所以我才不想出来……”鹫薇忽然说道。这张妖娆的皮相，总是为自己带来那么多的麻烦。

    那勾魂撩人的眉目妖娆，即使是以轻纱掩盖，也存在着无法说出的动人。鹫薇轻叹一声，拨弄乱了整齐的刘海，好让它掩盖自己的眼眸。

    不想再有所谓“艳遇”。

    青年看着她动作这般不优雅，却也可爱，因为不常见，倒也有趣，于是扑哧一笑。

    鹫薇动作停顿，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不来由的心里有点怨怼，“西陵雾塬，你找死？”真不该让他与清瑶相处太多，沾惹了她的脾性，爱看她笑话。

    三年来的相处，早已了解鹫薇的雾塬没有了当初的青涩不懂应付，“好生羡慕，我也想随街有人搭讪。”

    鹫薇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太多，话都没说，便已启步起行。

    “诶！”雾塬叫了一声，打开伞，追了上去。

    两人并排而走。

    天色渐已明亮。行人匆匆而过，市集开始热闹起来。

    “只有一把伞？”

    “清瑶死活不肯多给。等下再买一把不？”

    “清瑶……回去再修理她。”

    身边人渐多了起来，细雨朦胧中，小贩与行人络绎。即使是早春的气温略微低下，路上人为生计奔波的热情也不会冷却。

    “这是最底层。”鹫薇忽然说话道，“这个国家的小民，大多数来说，都是这么开展一天的。”

    雾塬举着伞，走在鹫薇的身边，与她步调一致，凝神静听。

    鹫薇，他的老师，现在，在教导他，应该，必须学习的一切。

    “无论多么庞大的国家，多么繁荣的盛世，创造者都不是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而是这些默默众生。他们生活也许卑微，却是供养着你们大多数。”鹫薇在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那声音带着一些冷然，话却细致极软，详尽易懂。

    “一个皇朝若想盛世太平，鼎盛繁荣，必须靠他们。”

    “各司其职。”雾塬插话。

    鹫薇忽地一笑，看了一眼雾塬，“各司其职？只是空想。这些在这里的营营众生，其中不乏能出入将相者，但是绝大的命运都是，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奔波一生。因为现在的世度是，出身，注定命运。帝王之资，即便是万里挑一，民间也不乏这些人才，但若真的揭竿而起，只会落得反贼这一名号。”

    “成王败寇。”雾塬沉吟而道。

    “即便是你，贵为太子至尊，帝位若非传让，巧取谋夺，也是篡位。即使史书能掩盖事实，公道也自在人心。”

    “为什么必须要是传让才能合法？难不成有能者不能居之？”雾塬不懂。

    “天下人都认为是对的东西，为什么你偏要去怀疑？莫不你认为篡位是对的？”鹫薇笑问。她喜欢这样子的刁难他一下。

    但是听她说，是无法教他理解一些事。很多时候知识的获得并不是靠传授，而是靠引导再思考。

    雾塬一下语窒，细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如你所说，若真为国，管制之职，治理之位，不应是有能者而居之？”

    “诚然，但是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不是帝王，你并没有拥有权力。到当你拥有，你就会不想让出你手中的权利。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雾塬却找不到话语反驳，纠眉思量，没有再跟鹫薇说话。

    鹫薇却不甚为意，“你觉得矛盾？”

    雾塬点头，怎么说，都像对，却又怎么想，都像错。

    “要怎么样才能使，被统治的人帖服，甘愿听你的一切？”鹫薇忽而说道。“帝王之学，莫不过于此。”

    鹫薇停了下来，在市集的中央。

    天已放亮。微微细雨仍然没有停歇。晨早已经醒来开始一天生活的民众们，在这市集上流离穿梭。农耕的民族即使重农抑商，繁荣盛世也总物资发达，流通交换是必要，因此商业即使打压也盛行。

    纺织品，农产品，锻冶陶制……皇城的市集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的。贩卖的人，采购的人，是这市集的主角。

    而他们俩，即使是站在市集的中央，也只不过是对于这个市集来说可有可无的过客。

    闲人而已。

    雾塬霎那懂得了鹫薇的意思。

    “也许有人会怀疑，也会有人觉得不合理。凭什么有些人注定生来端坐庙堂，凭什么他们就得汲汲营生，但是那些怨恨或怀疑，总会被一理由消散，你知道是什么？”鹫薇问。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很重要。

    如同每一次的教导，她起的端，他结的局，一个循环，周而复始。每天的一个结束，都印证着他的一个成长。

    他的身上带着自己的心血，自己的希望。

    雾塬已经知晓鹫薇的用意，“天命所在。”

    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悉心教导，鹫薇觉得很欣慰。这个少年，正在急促成长着。

    “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天，却又笃信天命所在，你知道为什么吗？”鹫薇又轻声说。而雾塬没有说话，他在等候鹫薇的教导，“这是因为有人借天之名。”

    “借天之名，用于……愚弄民众？”雾塬反问。

    鹫薇的眼睛一亮，她知晓雾塬已经明了，于是又说道。“帝王术下包括领导，谋略，管理，识别用人，合纵连横之说，各种要术的前提，我认为是操纵术。操纵一个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操纵其思想，操纵其思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假借别人的手段。你明白吗？”

    雾塬思索了好一会，才说，“你是想要告诉我，我也是被操纵的人的其中一位？”

    “所谓天命，假借天子之口，传以世人，安守本分。民者生之为民，君者必须为君。本不合理，但若为世人接受，怀疑者便成为贼。破坏纲理伦常，是为大逆不道。这便是统治的先要。”

    雨，微微的，更弱了。

    站在雾塬面前，白纱轻掩面容，刘海掩盖眉目的女子，忽然令他感到一阵恐惧。

    她太清醒了，在这营营众生中，这般清醒，倒显得有些可怕。

    他已经长高，也已经可以对她俯视，却觉得，这个女子，还是站在高峦之巅。

    要想与她并肩而立，还得，狠狠地攀爬。




第十章 授业解惑情愫生（2）

窗外依然是细雨淅淅，皇城的春，今年似是特别漫长。

    微微的雨洒落地上是无声的，白天的湖凌轩，没有丝竹乐萦绕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安静。

    每到下雨的时候，白天的光线会略显柔和，每每遇此，雾塬总会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看书。这个凉亭，只属于他和鹫薇。

    他还记得他初练剑的时候，鹫薇会在一旁抚琴，他曾有几次投诉这样的话很扰乱心神，鹫薇只是冷冷的说道：“若是这么一点干扰你也无法忍受，那剑，就干脆不要练了。”

    鹫薇的琴音习惯性的乱散，时不时的响起，初时总是扰乱他。不能定性。可是久而久之，竟然能心无旁骛。

    不过每次与清瑶对剑，总是落得惨败的下场。清瑶就会很气焰嚣张的大笑道：“西陵雾塬，你想赢我，还早了一百年！”

    他不练剑的时候，鹫薇会要他看书，那些年代久远的书，纸质有些许泛黄，上面记载着先贤治国的轶事，每到遇到一些事情想不透，他就会跑去找鹫薇。

    鹫薇总是呆在清瑶的房中，或是安睡，或是发呆。把她叫醒，不知道从何时起，成了雾塬最喜欢的事。

    因为鹫薇醒来的那一霎那，会有那么的一点柔弱，惹人怜爱。他喜欢这样的，一点也不强势的鹫薇。但是当她清醒过来，就会言谈犀利的与他谈话争论。

    他总是败者。

    这个女子的见识太卓越了。那些独到的见解，沉默而犀利。那些轻淡的话语，却又充满苍凉感。

    他总是觉得，这个女子思想，甚至于这个女子的本身，都是已经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的浸淫，才能这么的，有味道。

    目光超然，见识卓绝。谈人世，人性，词语冰冷彻骨，却又有着伤感。偶尔有的一丝矛盾，会在她言谈间出现。

    古书上有时会提及到一些先朝的覆灭，每当他看到，询问起，鹫薇的话语都会有着一丝的凄凉。

    你现在看到的简短几字，实则是浓缩了一段散发着腐臭的历史。史书用区区几笔带过那么几年，你又可知，又有多少具白骨埋在那些经已泛黄的纸张之下？国这一字，内里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想不透为什么鹫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愤恨与怒意。他也总是想不透，为什么鹫薇有这么大的能耐，这种目光这种远见，绝不应是一个青楼女子所有。

    大嘴巴的清瑶在被询问到为什么鹫薇会是最适合自己的教导者时，答得很理所当然：“因为她一生来就注定是要伴在君王侧。”

    伴在君王侧？她确有这种资质，她甚至可以站在君王之前。但是却又为什么落魄至青楼，沦落为风尘女子？

    “因为跟我打赌输了呗。”清瑶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得意，“你不知道当我说输了的人得开一间青楼妓院的时候薇那个表情……哈……一绝呀！”

    这样的赌约听起来确实够荒唐的，但是落在她们俩个身上却又十分合理。

    那么骄纵的两个女子，好像在这世间做什么也是随意。

    伴在君王侧的女子，会是鹫薇这个样子的吗？有些时候，雾塬总会在想，伴在君王身边的女子，应是像母亲般温柔的，还是应该像，鹫薇，那样？

    而有些时日，晴天忽然有雨。檀香缭绕的房中，面对面的传授，鹫薇会不自觉的出神，目光迷离在雨中，听不见他的任何呼唤。所以他也只得默默看书，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会一脸抱歉。

    她不知道怎么的，已经很久没有再挖苦他。以前的取笑奚落，似乎在她开始唤他名字不再叫着小子的时候便已不再出现。而很多时候雾塬都会在想，鹫薇她将自己当成一个……一个什么？

    他们的关系较为奇怪。师生却没有辈分之分，朋友却又过于亲密，情人？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会有那么一丝一点的情意么？

    不过，总归是有在乎。

    而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跨过成人礼的自己，身体不可思议的在快速成长着。每一天的醒来，感觉着的都是全新的自己。

    鹫薇的教导不遗余力。帝王学，却不是纸上谈兵的东西。光是靠看书，与鹫薇时不时的争论，并不代表什么。

    不过四年的时间并不漫长。雾塬依然习惯性的在墙上划着日子，一日一日的铭记，当初对着自己许下的诺言。

    西陵朝天启二十八年的春，终此一季，都在下雨。




第十一章 春雨惊醒盛世梦（…

其实一切的开始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个夜晚，西陵的春天，持续全国的下着雨，终了一季，雨方停歇。

    几天之后便进入了夏，农耕的文明里，夏中存在着收获，还有播种。

    西陵朝繁荣的盛世倚着离河而建，每年一次在春日到访的河水会定期的泛滥，洪水退却后，会留下从北方带来的肥沃的黑土。每年的收成，都是依靠着这定期的洪水。

    西陵朝天启二十八年春，这年洪水定期而至，微微细雨飘落的时节，离河旁的农民看着汹涌的河水，欣喜又是一年丰收季。

    春雨惊醒一场好梦。

    才入夏不久，洪水不像往年般迅速退去。积聚在河床上，只一堤堵截，暗自涌动的河水像是一头猛兽，狰狞的咆哮着，欲要冲破河堤的阻挠，袭向民居。

    千年前修建的河堤，绵绵千里之长，每四年一次的修葺，使得离河岸年年稻花香。

    习惯于安乐的西陵人民眼中，洪水是只温顺的小绵羊。一堤之外，汹涌咆哮着的河水；一堤之内，安享的太平盛世。

    不过今年不是。

    是在一个夏夜，梦里花香的时候，千年的河堤，终于还是承受不了河水的狰狞，全面溃败。

    防线一破，洪水蜂拥而至，生命在它面前如同蝼蚁。

    鹫薇是在梦中被惊醒的。那哀求的声音，遥遥千里之外，竟传至自己的耳中，凄绝贯天。

    偶尔的一个浅眠，在阁楼的座椅上，犹是被惊醒。仓皇而起，湖凌轩还是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除却她，没有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凄凉。

    耳边挥之不去的靡靡之音，宿寂在身上留下的印记，没有防备之下汹涌而至的世间之音，她不要听！

    清瑶的房前，迎客的华灯妖娆的亮着。房内传出阵阵的笑声，银铃般的清脆。属于清瑶的时光，为雾塬收集着情报的时刻，不应被打扰。

    头痛欲裂。鹫薇抖索着，打着趔趄向前。

    她不要听！她不要恻隐！她厌恶这个腐臭的世道已经很久！！

    站不稳，步伐乱走，忽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鹫薇，你怎么了？！”

    练剑后，沐浴完毕的雾塬上楼正欲休息，忽见鹫薇佝偻着身子，大步上前，她便一个重心不稳的落进了自己的怀里。

    抖索着，发白的脸，紧咬着的唇，看得他一阵心惊。“鹫薇？！”

    他摇晃她，大力地。

    忽然一阵的清醒。鹫薇视线朦胧，看着眼前一脸担心的青年，双眼迷离的一笑：“是你啊？”

    轻倚着自己的身子柔若无骨，眼神迷乱却仍带笑意的鹫薇，灵秀动人。他跟她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嗅到她发间的幽香。他没有将她紧锁，只是轻扶着。她微微仰起来的头，唇随着步伐的不稳在他下巴处游动，轻触着他。

    难耐的撩人。

    一瞬的平静过后，鹫薇的耳边，又再响起那些凄绝的哭声，铺天盖地的。

    “啊！”她呻吟一声，表情痛苦。

    她不对劲！

    相处多时，雾塬了解鹫薇，这般的她，不是不常见，而是太罕见！得找清瑶。于是将她横抱起。

    朦胧中，鹫薇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好温柔的声音。

    谁曾经在耳边说过的？鹫薇迷惑，她失去了的那个美好，回来了？

    “不要离开我……不要……”鹫薇双手环上了雾塬的项间，喃喃道。

    雾塬一愣，看着怀抱里鹫薇的脆弱，突然觉得，这么的惹人怜爱。

    原来再坚强的人，在人后也会有看不到的脆弱。抱着这般的她，雾塬这才知晓，原来自己的双臂，已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抱起。

    所以拥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我不会离开的你，不会，永远不会。”




第十一章 春雨惊醒盛世梦（…

有些时候，她的梦里不断有过去闪回。

    “妖狐鹫薇，天令下，西陵朝尽，诱帝，灭之。”

    高高颁下一道意旨，冰冷而无情。她不从。

    九千年的道行，终究是敌不过那已存在不知多少世的天道。以为要烟消云散时，宿寂逆天，出手相救。被打落了下人间，不知是谁，救了自己。

    被封了五灵，封闭了视听，对外界毫无感知的自己，化作狐身。

    应是被一个小小的身躯救了起来。温柔的拥抱着冰冷抖索的自己，在每一个夜里，半梦半醒之间，有一双温柔的手，轻拍着自己的头。

    是孩童稚嫩的声音，在耳边低声诉说：

    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刻骨铭心的一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而这次，不是她，是一把清朗的男音。

    那是谁？谁的温柔眷恋了自己？

    清瑶的身子吗？不，清瑶没有那般的温度。

    谁的怀抱？坚实，沉稳，可使自己心安。

    杜绝了一切的干扰，她不愿听到的声音，她所想要的安宁。

    谁作出了承诺，说了永远？

    永远，有多远？人的一生，不过匆匆数十年。而她的生命，漫长，永恒，遥遥长路上没有终结。

    只不过是一个梦。鹫薇暗叹。

    梦醒，总成空。

    艳阳已上，空气中有微妙的转变。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盘桓。

    醒来吧，张开眼，才觉自己被拥在怀里。朴素的房内，宽大的床上，她被抱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她枕着他的胸膛。如此的过了一夜。

    竟又再跟人如此的亲近。

    怎么一回事儿？

    鹫薇气恼的坐了起来，动作之大，立刻惊醒了旁人。

    雾塬几乎是跳起来的，以为发什么什么事，当对上鹫薇隐隐蕴含着怒意的双眼时，才吁了一口气。“你听我说……”

    “是清瑶吗？”鹫薇的声音甚是气恼。

    “额……”雾塬顿了顿，真的什么都瞒不过她，“你……昨夜有点不舒服，……我问清瑶应该怎么办……她……就这么样。”

    这样的鹫薇，有些难办。他从来没有与她这般亲近过，一时之间也不懂如何面对。

    鹫薇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有些凌乱，但是没有被脱掉过的迹象。

    雾塬知道她这种动作的含义是什么，急忙说道：“诶……我就只是抱着你！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他要，会堂堂正正的要！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干一些无耻的事。“……话说回来……你怎么了？”

    紧攥着自己的衣领，耳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她盯着他看。神色复杂。

    该死的清瑶，此行此举，已经超越了恶作剧的范畴。

    “你在骂我是不是？”门被踹开，清瑶端着一盆水走进来，一脸的坏笑。

    “喂！总得先敲门吧！一点礼貌都没有。”雾塬下了床，不满的嘀咕着。接过她手中的水，“我先去梳洗，等下给你打一盆。”说罢便出了房门。

    “你怎么想的！”鹫薇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居然叫他……要是他定力不够，后果是不是你负责？”

    “要是成为君王的人，也没有这种定力，不如早点去死。”清瑶娇声笑道，为她的担忧感到可笑，然后眉间一沉，“你怎么了？”

    伸手放至后颈，猛然感觉到背上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怪异感。

    难道是?

    鹫薇狠狠地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撕去，安静的房间只有衣帛碎裂的声音在回荡。

    清瑶在冷眼观看鹫薇近乎疯狂的动作，一言不发，看着鹫薇的肌肤一寸一寸的在她眼前呈现，直至她将青丝挽至身前，面色忽地一变。

    “有什么？”鹫薇咬着唇。

    “印记……”清瑶神色沉着，“神的印记。”

    果然！鹫薇双手紧握，想起了前几次，宿寂在占有她时，脸上带着的那种难以揣测的笑容，还有在耳边的低声话语，“鹫薇……你应该去听听……那些声音……那样……你就能真正的知晓你心中的意愿是什么……”

    那天离去时在手在项间的抚摸，还有那个赌约！

    可恶！

    双手伸向背后疯狂的抓挠，“混账！”

    血流如注。

    清瑶立刻冲了上前，扼制住她的双手，“冷静点！”

    即使是她疯狂的抓挠划破了肌肤，那神留下的刻痕依然完整无损。

    无法被虢夺的印记，终生相随。

    “宿寂……”鹫薇近乎疯狂的大叫，“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这个世道应是灭还是留，与她何干？她只是不想被操纵。成为那些高贵的神祗的玩偶，仅此而已！

    封住她的五灵，压抑杀戮，又能怎么样？就赌她会不会流泪是不是？

    宿寂！为什么总是逼着我去恨你！！

    “薇！！”清瑶将她纳入怀里，双臂圈着她，紧紧地，声音出奇的冷静，“不要这样。理智点，不要让宿寂左右你的心思，你要记得无论怎么样，你还是你！”

    房门被打开，听到怪异声音的雾塬匆匆的走了进来，“怎么……”才刚出声问话，就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赤裸着上半身的鹫薇，背上是一片的鲜红，怵目惊心。

    “怎么受伤了！”雾塬叫道，声音里带着愤怒。“清瑶，你又搞什么？！”

    见有他在，鹫薇竟然慢慢安静下来了。清瑶也便放开了双手，任凭她跌落在床上。

    青丝逶迤一地，鲜红的背上有更鲜明的印记，火红的，仿佛能燃烧一切。

    “清瑶啊……”鹫薇忽地出了声，散落的青丝间有双眼睛很明亮，却是空洞的，没有泪水，“为什么我的一生，总是注定是输呢？”

    清瑶不答。谁知道呢？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雾塬不知发什么事，但无法忍受这样子的鹫薇，于是走近她，在床畔坐下，拨开她苍白脸上凌乱的黑发，用温软的声音轻轻问道。“怎么了？”

    担心的神色在还不懂像她们这般隐藏心事的青年身上展露了出来，带着怜惜的注视，就那样直直的落进了鹫薇的眼底。

    一脆弱，连心也会软。不知怎的，雾塬的眼神，叫她这么的温暖。

    于是她叹息了一声，“雾塬？呵……就是那么奇怪，为什么我先遇到的，就不是你呢？”

    你知不知道？

    那一句，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真的很温暖。




第十一章 春雨惊醒盛世梦（…

西陵朝二十八年春，离河水患。满朝震惊。

    太平盛世的第一个警钟。桓帝立刻下令，火速赈灾。粮食，药品，应急物资从皇城派出。源源不绝运往灾区。盛世的黄粱梦被打破。由皇城至离河，约莫五千里的路程。物资的调往用了一个月半。

    行政效率极其低下。

    物资到时，洪水仍未完全消退，赈灾的官员无能，偏在这个时候征夫修堤，未退的洪水又袭来时，人命又再无辜的消逝。成批的尸体堆积，却没有做好应有的处理措施，没有焚化，没有掩埋，任由其曝晒于夏日的艳阳下，蝇虫成群的在上面飞舞。

    洪涝半月后。瘟疫大规模的爆发，席卷离河沿岸。治理无效，官员撤退，未禀主上，擅自封城。军队驻守，有擅自逃逸者，格杀勿论！

    曾被称为西陵粮仓的离河沿岸，风吹稻和香的景象全然没有，只有残垣颓壁与无处安葬的尸体。还活着的人衣衫褴褛，在本来能种植谷物由洪水带来的肥沃黑土上行走，拾掇一些被浪从河岸底冲刷上来的贝类，死鱼，以此充饥。

    毫无生气的死城。

    落在宿寂眼里是这么的一番景象。

    白天，夏日，瘴气笼罩的死城，游动着的是孤魂还是人，饶是宿寂，也分不出。

    双眉拧紧。

    西陵。掐指一算，这，只是个开端。

    原来天命，早已谱定了这一切。应不应干预？

    踱步进城中，路过一幕幕的不堪。宿寂第一次的，觉得胸口里面有一种气在压抑着，无处可释放。

    怒火中烧的感觉。属于人的感觉。

    把手腕处划破，看不惯这种情景，宿寂还是决定插手，虽不知是否有逆天命，但事有必须为之。

    一滴血，在离河上蔓延开来。洪水全退。温顺又如绵羊。

    站在街道上，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都看着宿寂。

    “将所有暴露在外的尸体好好安葬。”宿寂下了一个命令。

    曝尸荒野，会落得成孤魂野鬼的下场。死了的人，到底还是人。尘归尘，土归土。该做的事情必须做。

    为自己安葬，为别人安葬。那些死了的，活着的，表情麻木而空洞，动作是一成不变的重复。

    七天的不眠不休后，终于驱散了所有的游魂，死者已矣，但是活着的人。却是一脸惘然的看着宿寂。

    没有生气，没有目的，甚至没有生存的欲望，这种人是最可怜的。在历尽劫难之后的幸存者，总会有好一段时间才能记起，自己是人。

    宿寂是这片大地的保护者，也是裁决者。无法舍下他们。

    天道循环，朝起朝灭，本是常事。这朝灭与不灭，也与他无关，只不过，宿寂略一叹气。

    鹫薇，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

    离河的悲剧惊醒了桓帝的盛世太平梦。他闻到了动摇的味道，皇朝再鼎盛，只需一个天灾或者人祸，即使稳固了千年的基业，也可以在一夕之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官员的行为惹得龙颜大怒，一声敕令落下，彻查围城事件始作俑者。

    西陵朝上人心惶惶。安享太平已久的官员，习惯沉醉在盛世的美梦中，没有谁会居安思危，他们以为终此一朝，都会是无风无浪的太平。

    一季春雨，多人梦醒。

    赈灾的官员皆为贵族之子，或是皇亲，或是国戚。动不得，也留不得。朝上第一次有了君臣之间的抗衡。桓帝沉梦不自知，朝上已经悄然的营结了党羽。

    直至三个月后，外夷狄族入侵。在三更时分边疆快马传来战报，惊醒沉睡中的帝王。朝上决意出兵迎接，却发现，无能与其相御的将领。

    陵家已经隐退。军权掌握在皇帝的手中，而那军符，不知该颁予谁。

    每天一封八百里加急快骑送来战报，传来消息无一是边关告急。陵辉的部下一直在坚守，即使战意高昂，农耕文明跟游牧文明的对战中最重要的统一主帅，西陵欠缺。

    廷上思量多日，仍是没有结论。桓帝气急，当朝吐了一口血，染红了天子的龙座。

    西陵朝二十八年冬，当朝太子西陵雾珖不顾宫中人百般阻挠，决意领兵出征。

    外夷的危机似乎暂时得到化解。

    在此期间的这一段时间里，湖凌轩，也并非一直平静。




第十二章 芙蓉帐内夏香弥（…

弹完一曲飞凰撩日，絮芳停了下来，等着自己的老师吩咐下一个任务。可她的老师，竟是少见的心不在焉。

    清瑶坐在絮芳的房内，手肘支撑着橡木实心桌子，手掌轻托自己的脸，双目没有聚焦点，看得出来，是沉思。

    絮芳站了起来，走近她，小手掌在她眼前轻拨，她没有反应。

    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她这个老师有时候很难以让人捉摸。絮芳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看。

    竟然没有发觉。真的出神了。

    絮芳双手托腮，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的老师，鲜少有发呆这一面的清瑶浑然不知自己师道之严已经无存。

    鹫薇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意料之中，没想到宿寂会在她的身上留下那一个印记。

    封五灵，不得化为狐身，虽能避免鹫薇因为一时心神不定犯下错误。强行压抑住她的本性，确是可阻她回复原身，掀起杀戮。但若咒一解除，反噬后果必使其理智尽失，无法约束规行。岂不更糟？

    而且那印记能为鹫薇加上神的视听，聆听世界的声音，但是她们本来就不应该具有此一种能力的不是吗？所以为何宿寂要如此这般？

    为什么自己总是猜不透，对着他们，她永远都是后知者。

    真可恶！

    清瑶大力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絮芳一跳。她的老师眉目里竟然有了怒意？

    总是笑着的清瑶在她的面前不曾有过生气这种情绪。

    因为我们是不需要有情绪的，清瑶总是这么说，我们只需要笑面迎人，花枝乱颤就行啦……

    絮芳怎懂清瑶的心乱如麻。无定向的未来，却又身处在这命局中，要怎样的选择每一步，才能，不导致已知的那一个结果？

    为何要这么做？宿寂？

    给鹫薇加上神的视听，你认为，鹫薇是应该聆听世间之声？

    然后再做抉择？

    想不透！想不透！清瑶倏地站了起来，在房间踱步来回的走。

    真有趣，看着这般的她，絮芳不由得笑了出声。

    清瑶猛地醒了过来，有小妮子在场，自己竟然如此失态？盯着絮芳看笑话的脸，清瑶狠狠地说道：“笑？笑！你再笑今晚我就要你跟我一样接客！”

    “薇姐姐决不会答应的，”絮芳很淡定，“你不是老板。”

    哼！嚣张的嘴。清瑶看了就来气，伸手，捏捏，“你这小妮子怎么嘴是越来越厉害啦？！”

    絮芳乖巧的让她捏了几下，“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然后逃了开去，“师傅大人，我去做下一件事了，你自己慢慢的在发呆吧！”然后一溜烟的跑了走。

    走廊上，雾塬站在清瑶的房前，双手环胸，若有所思。

    絮芳跑了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哥，干嘛站在这里？不进去？”

    宠溺的摸了一下妹妹的头，雾塬一笑，“等你啊。”

    清瑶的房中，鹫薇很安静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蓝天白云间不时有鸟儿飞过。不知道，那清风在身侧飞掠过的感觉又是怎么样的呢？

    那，是不是自由？很久以前自己一直都拥有的东西？

    多少年之前，自己也曾像它们一样，无忧无虑的在风中，悠然起舞？

    当时以为，自己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么的轻狂。而如今，为什么仍是那么的一双手，却忽觉得，苍老了呢？

    鹫薇看自己的双手看得出神。

    门被打了开来，一道身影飞快的跑了进来，可爱的笑容在脸上荡然开来的絮芳一缕烟的跑到床前，坐下，“薇姐姐，你今天舒服点了？”

    鹫薇点了点头，视线一抬，雾塬站在门外，看着自己。“你不进来？”她问道。

    雾塬走了进来，在鹫薇的床前停下，以生硬的微笑掩饰神态中的担忧。“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看他的不自然，鹫薇觉得很暖，也便一笑。“我吩咐下去煮的东西，你们喝了没？”

    “一天一次，喝一百天嘛。我喝了。但是薇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喝那么难喝的东西？”絮芳总是喜欢问着鹫薇她一直都不懂的问题。

    她对着鹫薇，总是有着很特别的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只会雾塬才有的依赖。

    “它自会有用处，清瑶让你出来了？”鹫薇问道。

    “瑶姐姐在发呆，好有趣。我弹完琴了，特意过来，你今天教不教我？”絮芳喜欢粘着她，喜欢鹫薇在冷漠间偶尔散发出来的温柔。那么轻浅，却又动人。

    纵使已是十五岁的小女孩，眉目间，还是有一点的稚气。让人忍不住地去爱怜。

    “我今天有些话要跟你哥哥说，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教你，你先去复习一下前些天教你的。”鹫薇说道，她表面平静，但是内心却乱如麻。

    不过伪装得高超，没有谁发觉。

    絮芳总是很听鹫薇的话，点了点头，便又奔跑着出去。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雾塬随即问道。

    时日不多，鹫薇知道。“从今天开始，你早上看书，下午练剑，傍晚时分休息，子夜时，到后院找我，我教你观星之术。”

    必须将他以后要用到的东西全部教给他，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她感觉到，宿寂快要回来了。这代表，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宿寂在一开始就密谋了一个局，他回来之后，一切，便不由她自主。




第十二章 芙蓉帐内夏香弥（…

但是雾塬没有往日的驯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鹫薇，有件事情，我想说很久了。我觉得，我用于练剑的时间太少，我的武力方面不够强大。”

    “你已经很厉害。”鹫薇答道。

    “但是我始终战胜不了清瑶。”雾塬强调，每次的对战，总是输，真的是有那么的一点不甘心。

    “我活到现在与清瑶对战也没有赢，哪怕是一次。你才练了不到一年，怎么可能能在比武方面赢清瑶？”鹫薇难得的着急，“但是你的武艺在当今世上，已是皎皎，你缺少的只是经验。作为君王，武艺之道，能自保足以，不需深入专研。”

    “不过，我还没有达到我所期望的强大。”他必须在更努力一点，战胜不了清瑶的话，他还不能保护所有自己在乎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床上的女子，他知道，若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中保护，以他现在的武力，是远远不够的。

    鹫薇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一双手能做的事情是很有限的。一双手能够杀敌的数量也是很有限的。”她顿了顿，又再说道：“大多数时候，作为王者，致千军万马于死地的，都不是靠双手，而是靠……”鹫薇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与君王的剑相比，君王的脑袋，才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雾塬一怔。鹫薇的此番言论轰得他一惊。她的目光何以能如此长远，相较之下，自己，竟是如此短浅。

    鹫薇像是一本永远也不会看完的智慧之书，每一次的对话，都会叫他有一番新的体验。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呢？”在她的面前，无论自己多么的努力，好像总是一个初生婴儿般幼稚。

    有些挫败。

    “什么都懂。”雾塬接着又说，“真是聪明得让人觉得可恶。”

    虽然已是青年，却还是有些小孩子的心性，偶尔的出现，还是会让人觉得有趣。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看似她信手拈来说出的话语，是自己经过多少年思索所悟出来的道理啊。看着每一个盛世的皇朝在眼前倾颓，每一个君主背后，都有一声清脆的狐笑。笑的是什么？不知道呢？

    这一族，总是在承受着妖姬的骂名，而现在，她却在教导着下一任的君主如何成为君主。

    还真的有点可笑。

    所以鹫薇笑了笑，“什么都懂吗？活了那么久，那么无聊，所以便就，什么都学咯。”

    说得那么云淡风轻，雾塬知道，鹫薇的今天，也是经过一番努力得到的。

    饶是天才，也不可能凡事一蹴而就。所以，平稳一步一步的学，他学得刻苦。

    只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超越眼前的这个女子？

    雾塬忽然在鹫薇的床上坐下，带着一丝懊恼的盯着鹫薇，“我怎么总是觉得，我这一生，都会让你站在我的前面？”

    鹫薇只一浅笑。

    总是觉得，得不到。

    时常会有这么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间盘桓。




第十二章 芙蓉帐内夏香弥（…

子夜时分，夏夜，星光璀璨。

    在后院搭起一个芙蓉帐，重重帐幔内里，雾塬端坐，仰头观星。

    鹫薇还是习惯性的躺在他的身侧，娓娓叙述。

    “天如镜，星如字，世事如棋，古往今来的一切事情，皆是被定格在这满天星斗之中。观星于微，可知时运，定决策。古来多有占星之人，但是能看透世间轨迹者不多，非天人，不能自知命运。但是若是能观星局，可趋吉避凶，知风雨晴好。”

    “趋吉避凶？风雨晴好？听起来真的很有江湖术士的味道。”雾塬说道。

    鹫薇不满。“别将我的占星术与江湖术士比较。你可知于你而言，决策如博弈，如何以小成本取大回报，是帝王学中之基本。决策时，信息量获取丰足，是为赢的最大帮助。而观星之术，往往能给你其他东西给不了的。”

    鹫薇眼里充满认真，每一次的知识传授的时候，鹫薇总是这个样子，狭长的美目里面充满智慧的光芒，清婉的声音一字一句在耳边响起，总叫醍醐灌顶。

    每一次的交谈教导，他就成长一分；每一次的倾囊相授之后，他总会觉得，自己离她，又进一步。

    距离一直在缩短，却还是够不着。

    四年的时间，悄然间消失了四分之三。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呢？

    雾塬忍不住喟叹一声，“鹫薇，你，总是为我想了很多。”

    “因为这是欠你的。”鹫薇答得不甚为意。

    不过雾塬却觉惊奇，“你欠了我什么？”

    鹫薇浅笑，“不知道呢，前世欠的债，今世偿还。必定是欠了你，才会这般。”

    “欠了我吗？”雾塬也觉得有趣，“不过也是偶然，若不是遇上宿寂，兴许认识不了你。也便没有了以后。”

    “没有宿寂，你也一定会遇上我。因为，这是你的命。”鹫薇答道。收敛了所有的神态。

    也是她的命。打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得伴在君王侧，在国之将亡的时候。

    不过不是以这种情形的相处。与他，这样的关系。由她教与他一切，其实是一种讽刺。

    她应该是在他成熟时，作为一国之帝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以妖娆的姿态，迷惑他，乱他的朝纲，灭他的世。

    不过命局有改，所以，他遇上她的时候，太早，还没成熟。而她，还没决定。

    宿寂开的玩笑，落在她的身上。

    一场致命的恶作剧。

    雾塬不懂。他还年轻，不懂为什么鹫薇偶尔会收敛了所有的感情，连说话也是不带语气。

    而当他已然迟暮，回首往昔时，他才懂得，此时的鹫薇，身上有着无处可诉的凄凉。

    不过已是太迟。

    ***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快。

    素白轻纱垂放的芙蓉帐，难掩夏时清晨便已刺目的阳光。温度会从夜里的微凉一下子变得炙热。

    他不喜欢这样。

    他想要多睡一刻。

    每夜的夜观星象，总是鹫薇先堕入梦乡。等到自己的询问得到的回答已是含糊不清的时候。他所凝望的对象，就从星空，变成了眼前素面朝天却还艳丽不可方物的女子。

    她睡着的时候也并不安稳，眉头轻拧，时不时的跳动两下，偶尔的一声梦呓，可爱非常。

    在这帐内，在这后院，在这醉生梦死的湖凌轩，他也觉得自己沉沦在一场大梦中，甜美诱人，痴迷得不愿睡去，也不愿醒来。

    同榻而眠。帐内宽大，但是两人的距离很近。每夜看着她入眠，每早看着她醒来。

    像在一起般。她是他的妻。

    他极爱看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像个温顺的小女人。但是他够了解她，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所以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眉目张开前，他会用最快的速度端坐起来。神色严谨，又自若。

    在这里学会的掩饰自己。

    醒来之后，鹫薇总会气恼，自己又睡着，浪费了时间。

    但是雾塬不懂，明明还是有一年，怎么她就这么的焦急？

    而鹫薇不喜欢被怀疑，也不喜遭质问，所以他也会淡然的笑而不语。

    他相信这个女人。

    因为喜欢，所以相信。

    他时常会想，下一次，要不要在她快醒来的时候，用她的发丝轻逗她的眉目？她会娇嗔一声吗？

    她对他，态度那样的暧昧不明。定是在乎吧，不若怎么如此为他设想。

    只是那在乎，是否与自己的一样。

    有时雾塬会觉得无奈，自己怎的就不能像她一样，看得透人心，知晓她总是笑着的面具下的心思？是有情，或只是义？

    想要询问，却无从开口。饶是男儿面皮薄，却更怕她在知晓后不能回应的境地。

    十七岁的少年，懵懂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已是成熟世故的女子。

    ***

    “多大了？”清瑶惊讶的看着雾塬，“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莫不成你不知道年龄是属于我们的秘密？”

    “瑶姐姐，你就回答哥哥嘛，干嘛这么小气？”絮芳停下了练琴，“不过是年龄，又不是秘密。”

    清瑶冷冷一笑，“哼！丫头，你倒说得轻易，到你过了双十年华，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轻松。”说罢脸一转，“你！问这个来干什么！不安好心！绝对！”

    年龄？鬼才记得她今年几岁。

    睨视了这个还想要说话的青年，不耐烦的一句：“反正就是比你大！你知道比你大就行了！”

    “清瑶，不要这么见外嘛。”雾塬套近乎，“顶多下次出去，给你捎点好吃的！”

    “呵呵，我清瑶是贪嘴的人？”清瑶吊眼打量眼前的青年，忽然眼前一亮，“哟，我懂了。哎，小子长大了……谁叫你停！弹！”

    絮芳吐了一下舌头，开始了练琴，真无趣，那么远，琴声一起，他们说什么，都听得不真切。絮芳有些无聊。

    喝了絮芳一声之后，清瑶正了神色，看着雾塬，一本正经的说：“我说小子，你……该不会是……”

    未等她先说，雾塬便立刻说道，“清瑶！你想到哪里去啦？好奇，不过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都不好奇偏要好奇她们的年龄？和她清瑶一样闲极无聊？

    她狐疑的瞅着他看，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到底是跟清瑶混的多，掩饰自我这一方面已经很久没有输给她，对于这点，雾塬是颇为得意的。

    从他脸上看不出异样，但清瑶不免还有些担心，“雾塬呀……鹫薇……你知道吗？……”

    “怎么了？”看着她欲言又止，雾塬真是觉得有趣。

    清瑶皱眉。

    从来，君王都是难逃鹫薇这一族的魅惑。可是当中的情爱，真假到底掺杂了多少成分呢？原本以为这么一种方式的相处，雾塬应该会将鹫薇当成是长辈的敬重，可那属于男子狡猾的心里面，是不是已经出现了情思的萌动？

    “你可要，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才要……才要决定……”

    她料想不到，一切竟会这么的快。不到三年的相处，他，又是什么时候对着鹫薇抱有了这种心境？

    帝乙星，真的是注定与鹫薇相生相引吗？是宿命吗，成劫？

    雾塬还是嬉笑着的脸，春日的时光那么散漫。这一刻看到的未来那么美好。

    清瑶忽然疑惑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却是笑不出？

    心中惶惑了多年的不安，又再轻轻地惴动了起来。




第十三章 未曾知晓情已生（…

也是一日清晨，今天的鹫薇，醒得比平时还要迟。

    后院搭建的芙蓉帐，帐内弥漫着幽幽花香。鹫薇睡得安稳，这一夜并无梦呓，他看她也看得痴迷，手指在她的面容上流连，轻触。

    不过她的肌肤是冷的。没有一点儿的温度。

    将脸凑近，近得她的呼吸均匀的散落在自己的脸上，将随意散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的青丝拨开。雾塬就像一个顽童般，看着自己心爱的物品。

    到底是多大的年龄了呢？与自己的差距是多大呢？在她老去之前，自己要用多少年爬上君王的位置，才能使她伴在身侧？

    再，七年吧。那时就不再是毛躁的小子，那时，他，也能像舅舅一样，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能像宿寂那般有种沉稳睿智的感觉，那时，定然是配得上她了吧。

    虽然是蒙上了风尘，却依然像明珠般璀璨夺目的女子。

    沉醉在美梦中的雾塬，没有发觉，鹫薇已经悠悠的，张开了眼睛。

    她虽然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流在她身边暗自浮动，却没有想到，张开眼睛，看到的是雾塬的脸。

    带着深深宠溺微笑的脸。

    鹫薇吓得跳了起来，身子后倾。

    雾塬惊愕，看她那么大的动作，暗自责怪自己的大意，忘了掩饰自己，那么近的接触，又真的是过于唐突。

    鹫薇脸上难得的神色慌乱，刚刚，那么近的距离，他视线的专注，泄露了他所有的心事。鹫薇恍然的一惊。

    原来已经三年了，都忘记了。他不像她，他是会长大的。

    青年会有少年不会怀着的心事，面对着自己。

    不知道鹫薇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的何种意思，雾塬当下有些心慌，“鹫薇，你怎么了。”

    “西陵雾塬……”鹫薇开口，迟缓半晌，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啊？”他觉得她的眼神很复杂，是他猜不透的深沉。

    鹫薇忽然什么都没说，起了身，可以说是仓皇的逃出了帐内。

    阳光直晒落，锐利刺目，鹫薇一阵眩昏，身子一软，不知怎么的，身体只想倒下。

    然而没有预期般生冷的地板迎接她的躯体，她落下的，是在一双手臂上。

    不知不觉间已经强壮起来的手臂，可以轻易地将她承接着。

    她忽然觉得很累。

    “鹫薇！”她听见他焦急的呼唤，习惯了他平时的淡定或者嬉笑，竟然一下子不能适应他这般仓皇。

    被整个的抱起来，安好的被抱在怀中，她又听见那一句话，“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时常萦绕在她耳边的，本是清脆的女童音，此刻是低沉的男子声。

    知道他步伐急促，竟没觉颠簸。他护她，护得安好。

    雾塬是一脚踹开门的，打扰了练琴中的妹妹，几乎是半吼着将在安睡的清瑶叫醒，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鹫薇放置床上。

    “怎么了？”絮芳惊讶的语音响起。

    模糊的视线中，什么也看的不真切。然而他的眼睛，眼里深深掩埋的情燃，幽幽淡淡，她竟是看到了。

    鹫薇无力，也不愿多想。

    她真的很累。

    清瑶最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的睡眠，本想狠狠教训雾塬一顿，可是鹫薇的安静却是勾起了她的怀疑。

    雾塬不知就里，焦急的叙述，“我最近都已经觉得很奇怪，她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以前都不会，突然地晕倒……清瑶！”

    清瑶当下面色一变，“出去！”

    几乎是吼叫的一声。

    雾塬与絮芳一愣。

    清瑶紧握着拳头，走近鹫薇，脸上满是怒火。

    絮芳了解清瑶，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此刻，这里是留不得的。

    雾塬心里焦急，“清瑶，究竟怎么一回事？”

    清瑶不理会，将鹫薇整个人翻转，嘶啦一声，衣帛碎裂。

    絮芳扯着雾塬，向门外走去，“哥，瑶姐姐在治疗，我们不要打扰。”

    絮芳虽小，也懂情况的不寻常。这般的清瑶，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着实是可怕。

    而室内，几乎是发泄般，碎裂了一地的衣物，已经渐渐陷入昏迷的鹫薇约莫知道，是谁在她的身边，轻吟一声：“清……清瑶……”

    “瑶你个头！”清瑶嘴里不止的咒骂着，“你看你现在……真他妈的窝囊！”

    裸露出来的线条优美的背脊上，鲜红的火焰印记，刺目极了！

    宿寂那个杀千刀的！

    清瑶凝眉，手张开，用力的向着印记一拍。

    霎那有烧焦的味道传来。

    这具躯体，第一次的，感受撕心裂肺的痛。清瑶脸色惨白。

    饶是厉害非常，还是斗不过神，她们的宿命。

    她只轻轻的接触一次，已经无法承受，这紧贴着鹫薇的烙印，这些天来，她是如何承受的？

    竟然没有告诉自己？！




第十三章 未曾知晓情已生（…

鹫薇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华灯初上，絮芳的房，很惨烈。

    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的，除了自己躺着的床。

    碎裂一地的杂物上，是清瑶站着。她是背对着自己，已经焦黑了半边手，说明了刚刚的所有，那急促的呼吸声在盘桓，她的心一如呼吸般，不能平静。

    愤怒了吧。总是最心疼自己的她，到底还是知晓了。

    还未等鹫薇说话，清瑶已经开了口，“鹫薇，我很久没有这么的想要，杀了宿寂。”她回首，绝美的容颜扭曲着，眼里有幽幽的光芒闪耀，“他什么时候来？”

    自己的身子未着寸缕，然而无力感已经消失，背上的印记，清瑶应是狠狠地与它搏斗过，已经沉睡。

    鹫薇还是那个鹫薇，下床，从那些凌乱的家具中抽出一件纱衣，穿上冷静又理智的回话道：“杀了，又能怎样？”

    “权当泄愤。”看着自己已经焦掉的半边手，“废了。”

    敲门声响起，“清瑶小姐，已有客人在侯。”

    “叫他们全滚！一个月内，本小姐不见客！”

    一阵沉默之后，门被狠狠的一脚踹了开来，雾塬冲进来，“到底怎么回事？！！”锁在房间一个下午，不声不响，见鬼的自己还打不开房门，雾塬担心鹫薇已经担心到受不了，也顾不得礼仪，或是得罪清瑶。

    鹫薇立刻上前，遮掩住清瑶的大半边身子。

    雾塬呆住了，视线内一室遍地的狼籍。却见鹫薇已是醒来，虽然还带倦意，看起来已是毫无大碍。不由得放宽了心。“鹫薇……你怎么了？真被你吓得……”

    “只是休息不够，你这小子紧张个毛？”在鹫薇的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清瑶愤怒中，还没平复。

    鹫薇看着眼前经已高大的青年，看他注视自己的眼神，当下心乱如麻，尚未找到头绪，只得说道：“出去，练剑吧，今晚，不观星了。”

    既是已知，不能逃避，必须面对。但不是此刻。

    雾塬本想要说话，感觉到室内低气压的沉重，清瑶的面色确实恐怖。踌躇半晌，看到鹫薇眼神里的坚决，也没有说什么，便就走了出去。

    “他动心了，帝乙星。”清瑶冷冷的说道。

    “我知。”鹫薇转身面对清瑶，眉头轻锁，“是我大意了。”

    执起她那已如焦炭的手，“什么样的感觉。”

    “烈火焚烧……宿寂他是动了真格。”清瑶露出一抹嗜血的微笑，“你说，以我现在的能力，杀得了他么？”

    “还早了一千年。”鹫薇说得淡淡的。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它这么的耗损你的体力，耗损你的命！”清瑶完好的另一边手，搭上了鹫薇的肩头。

    鹫薇皱眉，“我不是说了，还早了一千年！”

    “那印怎么才可解？”清瑶低吼道，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还是消除不了，她气恼极了。

    鹫薇咬唇，“泪。”

    清瑶面色骤变。“宿寂……真狠。”

    “无所谓，反正我也想要这样……”鹫薇拎起她的手，左看右看。

    “还有救么？”清瑶问。

    “你救得了我，我就，救得了你。”鹫薇说道。

    清瑶轻笑，“薇，救得你一时，救不得你一世。劫到了。”

    知晓她说什么，也知晓她在担忧，鹫薇星眸半沉。“前些时日，楼里，是不是来了些，新苗子？”

    “是呀，有几个，姿色尚算可以……”清瑶随意答道，但马上又警觉起来，“该不是……”

    “许是迷乱，少年心境，未识女人滋味……”那双眼睛，她第一次的不敢正视，从未试过的，也会对着一个人，一个男人，无所适从。

    不是好事，尤其是，对着西陵雾塬。

    “是不是迷乱，你自己清楚。不过，要干，你自己干，别扯上我。”清瑶才不想触手有关情爱之类的的事。

    情是债，难还的债，她不想欠下。已经吃了一次亏，不要再犯。

    看她惊得！

    鹫薇淡然一笑，也罢，从没想过要假借他人之手。切断情根，避免深种，还是得由她来。




第十三章 未曾知晓情已生（…

夏时里也会有日光暗淡的时候，云一多，便在天空上积聚了起来，有些灰的白，掩盖了清澈的蓝。

    练剑间的空隙，抬头仰望，然后低目。

    剑钝了。

    指腹在剑上一抹，毫发无损。

    又钝了一把剑。雾塬穿衣，穿过回廊，走出大门。

    市集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人来人往，没有在其他小摊上多做驻足，他有自己的目的地。不过偶然间一瞥，视线却凝聚在在一个小摊子前，有一支小小的发簪。

    在湖凌轩，也曾见过此类的首饰，描金点翠，虽是劣品，却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因为是一花簪。瓣是白玉，蕊是镀金，萼是翠羽，虽不起眼，却也优雅。像极后院里不起眼的那些小花儿。

    想起鹫薇不像楼里其他女子，朱钗插鬓，翠玉环腰。总是随意轻挽起的发髻，只是系着一条白缎带。虽也朴素，淡雅。却总觉少了些，色彩。

    她应更光彩照人一些。

    于是买下，收在怀中，再继续行走，直至到了。

    “小哥，又要剑？”打铁匠与他已成熟人，每月一次的买剑，对着这个眉目俊朗的小伙子，难免多有交谈。“你剑，也是练得的太狠了吧。想要借武艺捞个功名还是什么的？”

    对于汲汲营生的星斗小民来说，归于仕途总是最辉煌的成就，自己不成，也渴见他人成功。

    拿过陈列的几把剑放在手上挥动，雾塬也乐于与店家搭话，“功名什么的，似乎有点遥远。”

    “哎呦！小哥！堂堂七尺男儿，当胸怀大志嘛！狄族都打到来了，说不定是你的时机到了？”打铁匠鼓励道。这青年器宇轩昂，凭他阅人多年，总归是有经验的，绝非凡品。

    不过雾塬却有点好奇，“狄族？”

    看着他脸上神色疑惑，打铁匠倒是觉得惊奇，“小哥没看皇榜？今天颁的，狄族入侵，边关告急，陛下下令征兵呀！若不是我年老了，还真想上场杀敌一会！嗯，你年轻，也有本领，不要浪费呀！”

    “狄族入侵？”舅舅已死，当朝，还有谁能镇得住边疆？

    那些将才，有经验的已老，有精力的又太嫩。边关之凶险，饶是他舅舅，每次凯旋而归，面上也毫无胜意。

    年少时总爱问话，舅舅不是胜了吗？

    那时陵辉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胜了，却也是输了。

    现在才懂，那输的，是史书上没有记载的那些无辜的人。

    那么向来厌战的鹫薇，是否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会怎么样？

    匆匆买下一把剑，便往湖凌轩赶，朝上这番变化，他有了想法。

    鹫薇她会不会，先要他出外去闯一闯？而现在，适合离开吗？

    他竟然有点留恋。

    步履是匆匆的，几乎可以说是飞奔，气喘吁吁的上了楼，清瑶的房间里，她在看着一杯茶出神。

    轻敲门扉。

    鹫薇抬头，看着他，一愣，却又马上恢复正常。“怎么了？”

    “我有些事情要说，你知道吗？”雾塬走至茶几，在她身边坐下。

    “知道什么？”鹫薇将茶轻微一移。视线相随，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雾塬。

    各自有着自己的心思。

    雾塬说道，“是今天的皇榜的……你这么注意这杯茶干什么？”

    茶。鹫薇脸一白，这杯茶，也并不是头一回在暗中动手脚，但这次，却觉特别心虚。微微抬头，触及他眼神的信任。

    这杯茶，要不要叫他喝？

    若是平常，雾塬定会觉察她有细微的变化，但是今天，他也是被一些事情凌乱了心间。

    “我还想要多留在这里一阵子。”他急促的说道，“你觉得怎么样？……真是的！这茶有什么好看的！”说罢手一伸，头一仰，一饮而尽。

    电光火石的瞬间，鹫薇还没有反应得过来，茶便全数落入雾塬的肚子里。

    哼！看你还死盯茶看不！雾塬把茶杯一放，正欲说话，却见鹫薇愣住的看着自己。

    这般的她，也挺可爱有趣的。雾塬一笑。

    鹫薇却叹了一口气。

    我都还没有想着要不要让你喝，你就……罢了，天意既是如此，我也……

    不好违背。

    ***

    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了。

    起先的时候，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躁动。青年的身体，也早已知晓是怎么的一回事，不过却觉这种热潮来得诡异。

    与鹫薇谈了那么一会，她心不在焉的，也觉无趣，便就到了凉亭，静坐看书。

    虽是夏时天气，有些许的闷热，但一向安然的身子不知怎的就躁动起来。

    干渴难耐。坐立不安。

    他愕然？怎么这般的心神不定？

    情潮汹涌而至。他猝不及防。

    不知被谁，由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淡淡脂粉的香味，却不熟悉，楼里，哪个女子的闺房？

    他的神智开始涣散，血液在管道里奔腾，无可驱散的热。

    想要，发泄。

    然后，谁的手？谁的手，柔若无骨，缠绕了上来，紧接着，唇上有触感微凉的温软物体。怯怯的小舌，溜进了口中。

    张眼，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见发髻上绑着白缎带，青丝似是千尺长？

    她？

    变得迎合，失去了理智。将那娇体，狠狠地压在身下，顺服在原始的肉欲中。

    合而为一，他跟随着身体的渴望，将她紧抱着，不断的亲吻，不断的在她耳边轻唤，

    “薇……薇……”

    一个燥热的夏日。




第十四章 描金点翠珠簪断（…

鹫薇叹了一口气。

    阁楼上轰然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杂物零落的声音。

    她的体内，空荡荡的，本来已是空洞，此刻更加的空洞。

    有一种，她不明白，更不能描述的情绪，堆积在那里，在人的体内应该存在着心的。

    似乎，四肢都脱了力。

    楼上杂物乱砸的声音中，间中夹杂着一阵女性的低泣，听得她莫名的更是烦乱。

    二更天了，夹着湖凌轩里的靡靡之音，那楼上的一切，竟也听得真切，真是头痛。出了声：“清瑶……”

    清瑶不待她话说完，立刻开脱：“我不要，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搞定。”

    开玩笑！凭什么她要去当炮灰！

    罢了罢了。鹫薇啧了一声，始终是要面对的，不如早早解决。思及此，风风火火的跑上了楼去。

    还没接近那个房间，便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裹着丝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着她，甚是委屈。

    “下去吧。”鹫薇不好说什么，她不懂安慰人。

    女子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房内，抿抿唇，才离开。

    这个，属于她的第一个男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鹫薇晓得她的心思。这个殿楼里，有过太多这样的女子。卖掉身的同时，也，失掉了心。

    门内，安静了下来。

    鹫薇吁了一口气，刚进房门，一张凳子凭空飞来，一闪。

    房内，雾塬坐在房内，涨红着脸，看清门外来人，握紧了拳头。

    醒来，意乱缠绵后，看到的竟然是一个陌生女子的脸。他知道他的错乱不是空穴来风。

    “是那杯茶吗？”雾塬恨恨的说。

    他不相信，她竟会这样子对他？龌龊到极点！

    鹫薇平静了脸色，绕过零散一地的家具，走近他。“是的。”

    她要面对这一残局，是她种下的因，便得承受一切的果。

    雾塬倏地站了起来，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将鹫薇一扯，压在床上，扼着她的脖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鹫薇一惊，那还没在神情上呈现出的惊愕马上退去，她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得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你又不是女的，紧张什么，你又不需要守贞操……”

    耳边落下他重重的一拳，他咬着牙，“不要因为你不在乎就以为别人不在乎！你不知道什么是道德感吗？”

    鹫薇颤抖着，却又将这种感觉强忍下去，只露出冷静的笑脸，用她自己也讶异的语调说：“你要跟一个妓女谈论道德感吗？你不觉得可笑？”

    他一愕。

    妓女？！

    他几乎都忘记了她是风尘中的女子，因为她的聪明睿智，他忘了她也曾是浅薄之人。他沉沦在一个美梦中，她此刻要将它粉碎。

    “妓女……”雾塬看着她。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只是年少，一时意乱。你必须要定下心神，才能……继续学习……”鹫薇安慰着自己，也许，他只是这样吧。

    不要，对自己抱着情意，那样的话，就一切都乱了。

    “为什么不是你？”雾塬忽地出了声，冷静的声调，询问着鹫薇。

    为什么不是你。

    鹫薇一愕。他的眼神，紧锁着自己，里面的痛意，真不是年少的一时意乱，一时情迷？

    “要我定下心神，为什么要假借另一女子之手？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你？你怎么不投怀送抱？我岂不是更能静下心思？若我的心意对你来说只是龌龊的情思……”

    鹫薇不想再听他的言语，用力的将他一推，想要逃离这个让她觉得窒息的房间，想要逃离那些让她觉得窒息的情绪。雾塬却是更快的反应过来，将她拉住，又向床狠狠地一甩。

    鹫薇吃了一疼，觉得背上压碎了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雾塬的气息便逼近。

    他吻上了她，狠狠地，带着凌厉与粗暴，没有半点温柔与怜惜。

    像是野兽猎食般的啃咬，疯狂地，炽烈地，不顾一切！

    她发髻乱散了开来。在他疯狂的掠夺之下，四散逶迤，而她，惊愕得霎时回不过神来。直到那衣帛，被他狂暴的撕开，她才猛然醒觉。

    他们，已然越界！守不住了，那种平静！

    鹫薇的手，缠上他，在他迷离之中，擒住他的下颚，稍一作力，一推，两人坐起。

    轻喘着息，雾塬动弹不得，看着鹫薇，忽地一笑。“你要杀我吗？”

    “我……”鹫薇想要说话，忽觉背后的印记里，灼灼的痛了起来，第一次的，有了被焚烧的感觉。

    无力，手一软，松开了对雾塬的扼制，整个人自床边坠落了下去。

    雾塬眼明手快，敏捷的将她一拉。手，顿感一阵灼热。烫得他几乎立刻松开那手。

    “鹫薇！”他忽然觉得恐惧，好像将要失去一些什么。

    鹫薇意识里还有一点儿的清醒，勉强张开了双目，见他一脸急切，强忍下不适，“清瑶……”

    雾塬当下明了，将她安置好在床上，然后一声不吭的跑了出去。

    背上，又有一些感觉，什么在她的身下？

    伸手一摸，张眼一看。是一支簪，描金点翠的花簪，盈盈绿绿的，真是好看。

    不过可惜，已是断了。




第十四章 描金点翠珠簪断（…

再一次醒来时，已是白天，坐在床侧的，是雾塬。

    背上的灼热感已经散去。不过鹫薇知道，宿寂在同化着她。她也感觉到，宿寂的逼近。

    “清瑶说你病了。”雾塬见她醒来，马上说道，“病得很厉害。或许会不药而愈，又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一命呜呼。我觉得是笑话，你说是吗？”

    鹫薇一笑。看着他，也不说话。

    “我在认识你第一日就有一个感觉，你的笑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我猜不透！”

    鹫薇依然笑着，“两个人相处，总是要猜来猜去，不觉得很累，也很可怜吗？”

    “因为你从来不肯把话挑明说。”雾塬轻叹一声，“有些时候，你真的教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是你的什么？鹫薇！学生？朋友？”

    他不说情人。

    因为他已知道，不是情人。她没有那种心思。

    “我不懂感情的。我懂很多东西，这么多年来，也学了很多东西。什么都懂，唯独感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是我的什么。”

    她是没有心的，所以既无爱，也无恨。即便聪明如斯，也只能粗略的理解对于人来说，感情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而对于雾塬，那种感觉太过复杂。她无法猜透。

    感情这种东西，总是会左右着自己在应该理智的时候无法理智。

    “你教我观星，说，非天人，不能自知命运，我看不到我的，你那么厉害，能看到我的吗？”

    “如果我说，我与你，不得善终，你信吗？”鹫薇说道。

    “信。”雾塬说得斩钉截铁，“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是那又如何？要怎么样的终局，才算是善终？！”

    鹫薇内心一激，未明的感觉在流窜。看着眼前的雾塬，那眼神里的认真，已不再是青年。

    他又从一夜之间，蜕变了。

    一个男人的成长原来可以很短，短得在一瞬间，你会觉得与他，是在熟悉之中一下子变得陌生。

    忽地一笑。第一次觉得是真的想要笑。用手轻拨发丝，鹫薇吁了一口气。“西陵雾塬，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我觉得我是应该说了。”

    “什么？”雾塬看着她。

    握上他因为长期练剑，已经开始结满茧的手，不再是那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太子的手，无限唏嘘的说了这么一句，“西陵雾塬，你真的长大了。”

    ***

    剑又被打飞，第一百零一次。与清瑶的对战，结局，惨败。

    “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打赢你？”雾塬恨恨的，盯着眼前一脸嚣张的女子。

    即便她受了伤，大半边手缠上了纱布，自己还是不能从对战中获得一丝有利。怎么的她就这么厉害！

    清瑶的回答永远那么的理所当然，“你想要赢我？若不是出现奇迹，那就得等一百年之后！”

    这般的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雾塬想想也觉得气恼。将剑拾起，一看。皱起了眉头。这把才买回不久的剑，在方才的对战中，因为力度过猛，竟崩了一个口。“啧，又报废了一把。”瞅着那废铁，怎么瞧也像自己，在清瑶面前的自己。

    “哼。”看他这个样子，清瑶得意一笑，“找把名剑吧，这种破剑，哪用得长？”

    说罢，在后院的青草地上坐了下来。清瑶仰望湛蓝的天空，穹苍无尽，遥远广阔。在这片广阔的天面前，自己，无论怎么样的修炼，也高不过，逃不出。

    不知鹫薇，与她，结局会是如何。

    雾塬也走近。坐下，鲜少与清瑶相处。

    与鹫薇，不一样的女子。清瑶的性子。与鹫薇相比，总是轰烈了一点。活得随意潇洒的人，定是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自信。

    “清瑶……”

    “嗯……”

    “鹫薇会死吗？”

    清瑶蓦地一笑，“这世上，有谁，不会死？”饶是是神，也难逃消亡的命运，“生死不过一场梦。你介意什么？”

    “你信命吗？”雾塬忽然又问道。

    清瑶挑起眉，看着他，已经知晓了他究竟想要问什么，也不由得说道，“小子，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莫要强求。是你的东西，总归是逃不掉，不是你的东西，怎么样也抢不了。”

    看着清瑶难得的认真，雾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正经的清瑶，真的不太常见。

    “哥……”絮芳端着一碗药汁，慢慢的走了过来，一递，“你今天的份儿。”

    “琴弹完了？”清瑶问道。

    “弹完了。天天都弹，总是弹，”絮芳一把坐了下来，“什么时候，才能不弹呢？”

    “等你将十八根弦，都弹断的时候，就不用弹了。”清瑶说着。看着眼前的小娃儿。

    其实十八根弦，只是一个籍口，只是因为鹫薇还没下定决心。

    十五岁的女孩儿，还是习惯性的用仰望的眼光看着自己已经高大的哥哥，此时，她不知道，自己，在将来，对雾塬有着怎么样的帮助作用。

    很多人在某一个时段，都不会知道自己以后人生轨迹的变化。这一种无知，兴许是一种幸福。

    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是，你知道前路会有着怎么的一件事发生，你不想要它发生，却无法阻止。因为冥冥中有一种不可抗拒力促使你前进，沦陷。清瑶时常会这样子想。

    被称为宿命的劫，总是逃不过。




第十五章 夜虽已去噩梦随（…

宿寂的出现，是在一个下午，鹫薇浅眠的时候，他站在她不远处，漠然的注视着那安静的容颜。而相随而入的是清瑶。

    只一对视，便就杀气四溢，浓烈得连气压就变得不太一样。

    后院几乎是全毁。除了那一座凉亭，所有的摆设装饰，无一幸免。

    那时雾塬是在房内安静的看着书，这几天鹫薇教他的是还没有完全学会的兵法，忽然地就听到那一声巨响。赶出去的时候，就被惊愕住。

    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的清瑶，带着恨意，面容也竟然扭曲了都不在乎。那负了伤的半边右手，因为打斗中绷带的脱落，露出了已经像是黑炭的皮肤。那是怎么样的一种伤？雾塬不知。

    但他第一次看见这么想要将人置之死地的清瑶，出势招招凌厉。

    而宿寂还是那样的淡然自若，与清瑶对峙着，他衣袂飘渺，站在清瑶的面前，他的从容对着她的怒意。

    雾塬不了解，怎么的一回事。还不等他询问，而他们两人，又打了起来。

    腾空而起，无需武器，拳打脚踢发泄得痛快淋漓。

    本是沉淀在他们身边的气流，因为那打斗得剧烈，像是被压缩又是被膨胀般，像是把把弯刀，在他们的身边狠狠掠过。

    然后，落在后院之中，砍碎了一切物品。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战？

    雾塬看得呆了，此刻才知道清瑶为什么总是那么笃定的说自己想要赢她，除非有奇迹。因为每次的对练中，清瑶根本没有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才会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有了如斯境界？

    恍惚中，忽然觉得身边有一影子闪过，看的不真切，那打斗中的清瑶与宿寂，已被分开。

    鹫薇站在他们中间，面无表情。环视了一下后院的惨状。“要打不会出去打？这是我的地方。”

    “赔给你便是！”说着，清瑶又要冲上去。

    鹫薇伸手，拦住。“清瑶，这是我跟他的事，我会解决。”

    “几百年前你就这样子说。”清瑶没好气，看着鹫薇的冷静“拖到今天还不是一个鸟样！”说罢，身一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她不要管了，什么都不想理，让鹫薇自己处理去吧。这些繁琐的情事，若是当事人不能下定决心斩断，她这个外人即使插手，也是于事无补。

    鹫薇转过身，看着宿寂。眉头凝结着。

    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

    她从来不擅长应付他。

    仿佛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相处的诡异，雾塬上前，站在了鹫薇的身旁。他不知怎么的，就是想要在这一刻，站在她的身旁。

    好像本来，他就是应该站在她的身旁，她该是依偎着他一样。

    雾塬低头，看着她娴静的侧脸，然后头一抬起。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可以平视这个从前让他觉得高大的男子。却又觉得，他们之间距离依然遥远。

    宿寂冷静的看着，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雾塬与鹫薇，并肩而立。

    很碍眼。

    竟有了想杀人的念头。

    鹫薇微微上前了一步，眼神里带有警告。

    宿寂笑了。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思，感受到自己初初萌动的杀意。

    “嗨，”宿寂说话了，“鹫薇，好久不见。”

    ***

    “宿寂跟你是什么关系？”雾塬忽然问道。

    依然是那个芙蓉帐内，鹫薇知晓的，只有，今夜，是最后的一次这样相处。

    他的一个问题，不知道是有心探听还是随意询问，鹫薇垂眸。怎么回答？

    “你觉得呢？”

    雾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问，他总觉有些东西自己是应该知道的，他不想再什么都被隐瞒下去。“他睡在你的房间里面。”

    “是啊。”那个，并不是她的房间，她厌恶那个地方。

    “他不是，你的朋友吧。”雾塬说。直觉，他并非鹫薇的朋友。他猜不透宿寂他看鹫薇的眼神，宿寂太难以揣摩，而他，也太年轻。

    鹫薇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说。“观星吧。”

    雾塬知道，鹫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谈论下去。他也知道，鹫薇是在逃避一点事情。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怪异。

    他知晓，他们之间的相处，已经完全变样。原来情与爱之间隔着一层那么浅的膜，一旦揭开，便什么也不能恢复原样。

    “你会不会等我？”看着满天繁星，他的脑子里，想要看的，却总是没有呈现。“我只需要你的一个回答。”

    “若你已有决定，便就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鹫薇张开了眼。

    星空倒影在眼里。

    帝乙星盘踞在夜空，与天狼星相争，左上方不远处，贪狼星意欲远离帝乙星，但星云缭绕，命不可抗。

    命局中央，天相星逐渐向贪狼星逼近。

    命里不知谁在主宰浮沉。她终此一生想要逃出命的摆布，不肯驯服。他却早已跌下了那一个局中。

    帝乙与贪狼，相生相引。

    她与他都注定逃不过。

    逃不过。

    她又闭上了眼睛。觉得很累。好像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换来的都是输。不甘心的执着于赌，始终会赢一局！

    怎么的自己就怯弱了起来！只因为第一次的，与情字沾了边？

    鹫薇张开了眼睛，看着身边正在认真观星的雾塬。他想窥知天命，而她只想他知晓时运足矣。

    她在他的身上，落下了太多的心血。每一步每一步都是在赌，以致都忽略掉，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帝乙星。

    贪狼入局，宿世因孽。这一劫，她要破，为她，更是为他！




第十五章 夜虽已去噩梦随（…

又是一朝清晨，宿寂站在窗外，太阳初升时，只有些许的微光照亮天边。

    光线纵使昏暗，但也足够他看清窗外的一切，那个芙蓉帐内，谁的身影在动。

    鹫薇一夜未眠，星光已全然退去的时候，她便从帐内步出，朝东的后院，围墙外，日光燃烧了天边。

    身后，有视线胶结。

    回首。

    楼上的宿寂站在窗边，看着她，轻轻一笑。

    待她进来，只听到简短一句。“你想怎样？”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担忧。

    宿寂转过身，走向鹫薇，一步一步，在她面前停下，然后狠狠地，狠狠地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你的身上，有着其他人的味道。”

    “又怎么样？”鹫薇挣扎着，在他的怀里不愿安分。“这次，这次你又要杀了他吗？像你以前做过一样？”

    “不，”宿寂笑说，看着她眼里不易觉察的担忧，“如果我要杀，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下手。但是我没有。你是怨我还是恨我？没有为你破命？”

    将他完整无缺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抡起一个拳头，鹫薇狠狠地想要一拳向他挥去。

    而在半空中却被制住，宿寂看着她，脸上阴晴难定，“因为我有心了。你知道吗？我为你，有了心！”

    所以真的会痛，会嫉恨，会觉得，无法忍受。

    她许是不知，但他知晓，已经两通的心内，拥有了心的他，清楚地知晓鹫薇对于雾塬，是怎么样的一种情！

    饶是知道会这样，宿寂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他现在，有一种他从没有过，从没感受过的情绪在控制他的一举一动。

    只想服从！

    宿寂将鹫薇压在冰冷的琉璃桌上，在清晨渐明的光线中，看着鹫薇永远不会老去的容颜，看着他背叛了神戒的痴恋。

    他想好好珍惜的，以为只会属于他的，小狐狸。

    但不可能。这种爱，这种痛，这种执着，她，不可能懂！

    鹫薇咬着唇，看着他，眸间情绪复杂难明，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宿寂于她是什么，有过很多种设想，但是都不懂。

    所以，鹫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你……你只是……让我觉得恶心！”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说出这一句话。

    “恶心？”宿寂笑了，有些许的悲凉，谁可懂他的心情？“贪狼星伴帝乙星身侧，那天相星，又应该怎么办？”他有理智，并且能在每时每刻保持着清醒，就是因为这般，才没有在甫见面时，将雾塬杀了。

    见到他那一瞬，想到那些将来，思绪一乱，却终究还是，选择让他活着。

    这是一个宿命，关于鹫薇与雾塬的。

    宿寂本来可以断绝这个宿命，那么等到再次转生的帝乙星出现时，已是几十年后。但是他没有。他不想杀他，而是安排雾塬来这里，找到鹫薇，让他们相处。

    让她对他亲身传教。

    但是帝乙星与贪狼星，命中注定的相遇，并不是如此这般。

    宿寂扰乱了命局。只是为了，让她，可以爱一场。

    爱一场，那么的奢侈。

    “非我主宰的命，我怎么知晓！”鹫薇低吼道，推搡着他。

    “我也不知晓，”宿寂靠近她，无法遏制自己的情欲，在她的脸庞上不断落下细碎的吻，鹫薇抗拒着，但是无力。他只轻笑，“我什么都不想再去考虑！”

    宿寂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叫她对着他，只能顺从。

    “我想我真的嫉恨了，在很多年前，未识你之前，无欲无求。”他脱下了她的衣衫，看着那肌肤一寸一寸的在眼底下展现，他游指轻触，视线却锁着她艳丽无双的脸，看着她拧起的眉。

    宿寂俯身亲吻，未料她手一挥，巴掌声清脆的响起。第一次，第一次她反抗了起来。宿寂咬着牙。

    “你为谁，打我？”

    鹫薇一怔，半晌无言，只咬着唇，看着宿寂。

    “你为谁打我？”

    鹫薇闭上眼睛，有种她不明白的感觉在体内激荡，第一次的，觉得厌恶了自己起来。“我……我为我自己！”

    自己？宿寂嗤笑一声，捏着鹫薇的脸，在她耳边缓缓的说道，“为你自己？那么从前我与你在一起那么多次，你怎么不打我？怎么偏要在这刻反抗？”

    鹫薇愕然，张开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宿寂，看他面上那一抹嗤笑，看他眼里自己的怯弱。

    “你在为谁，守着身子？”

    鹫薇听不出来，宿寂平淡话语下暗暗燃烧的怒火。她只摇摇头，死命的想要推开宿寂。宿寂却轻易的制住了她的反抗，只将她往床上一带。未等她反应过来，已是将她压了下去。




第十五章 夜虽已去噩梦随（…

他粗暴与凌厉，是从前没有的。鹫薇没有看过这样子的他，还未等她回过神来，他便已经暴戾的进犯了起来。

    “嗯……”鹫薇咬着已然死白的唇，看着宿寂眼底的冷清，有一种从没有尝试过的痛，狂烈的在她的身体内蔓延。

    她忽地想吐。用已经无力的手，死命的抵着宿寂，眼内灼热无比却没有任何东西能缓解那一种热度。

    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抵消，她此刻难言的厌恶。

    “闭上眼睛……像以前一般……”宿寂的话语轻轻响起，“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习惯？呵，习惯……

    鹫薇咬着牙，是啊，总是这样，总是在这间她厌恶的房间里面，被他侵犯，她所有的气焰，都会被他侵压。

    鹫薇一动不动，两眼空洞漠然，注视着，那晃动的床幔。任思绪飘离，仿佛就能将身体上所有的厌恶，慢慢的纾解。

    “你要我温柔一点吗？”他忽然亲吻她的眼帘。“嗯？鹫薇……”宿寂无法点燃她的热情，她的体内，是一片绝情的冰冷。

    鹫薇只用那手，死死的抵着他，看着他，她感觉到，她身体的痛楚，随着他的作动，阵阵的蔓延。

    温柔？她忽地一笑。是啊，宿寂，你向来温柔。

    只是宿寂所谓的温柔，对于她，是侵犯，是一场漫长的煎熬，他喜欢一遍一遍，细细品味着她所有的表情。

    “我想我真的会恨你。……宿寂……”鹫薇哽咽着，指甲深陷进他的肌理。

    她看着在她身上来回进出的男人，他平静的眼底未带半点情燃。为什么，就要如此待她？

    只是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吗，为何多年以来，他乐此不疲？

    他依然像他往常那般，喜欢细碎的吻着她，带着些许温柔，些许狂乱，但话语那么清醒。“鹫薇，记住，你不可能恨我，没有爱，也就没有恨。”因为她不懂情感，所以对着他，连一个恨字，也那么奢侈。

    他的声音很刺耳，他的占有她无法忍受。

    “我……不要……”她再也不能保持平静安然，四肢扭动起来，她心底深处有某一个地方，发出了悲鸣。

    不要见到这样的自己！

    这么多年来总是被重复的侵占，为什么此刻却想要反抗了呢？她也不知晓，她只觉得此刻，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一句话。

    撑着点……不会有事的……

    可是现在呢？怎么撑下去？她要怎么样的对自己说？

    第一次的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不要……不要……”

    她觉得自己真的堕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有些东西未曾拥有便要失去了！

    好龌龊！好肮脏！

    宿寂扼制住她的双手，看着她已经将眼睛紧紧地闭上，面色苍白，跳动的眉显示了浮跃的心事。

    第一回的，在与他的对峙中，她不是用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占有。她开始了想要逃避。逃避这一个，既成的事实。又或者是那一个，既定的命运。

    宿寂的心里，感受到了她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个秘密。

    “我赢了，鹫薇。”

    他赌的那一局，真的赢了。雾塬，开始渐渐教会她何为之，在乎。那么之后不久，也会教会她，什么是爱。

    她会去爱，生命就不会寂寞空虚毫无意义。

    想起不知多久以前，她曾那么安静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张着清澈的大眼睛，笑语盈盈，“宿寂，宿寂，什么是爱？”

    没有心的他，教不会也同样没有心的她，爱是什么。

    而现在，她渐渐的懂了，只不过是，叫她感受得到的，并不是自己。还是会有一点痛，细细微微的，在割裂着，他那初生的心。为她跳动，她却仍不懂得的心。

    会痛的感觉真好。宿寂一笑，扳过她的脸，深深又狠狠的吻住了她，“我赢了。”

    没有半点胜利者应有的喜悦。

    鹫薇疑惑的张开了眼睛，看着他，不明所以然。但是他的眼神，也叫她感觉得到那么一点点的悲伤。

    “我没有杀他，但是他也没有赢我。”宿寂放开扼制住鹫薇的手。

    是时候放手。他的占有束缚了她太久。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她凝视在在她上方，笑得很温柔的男人。她那么熟悉的他，为何此刻，要这么的陌生？

    “因为……”宿寂淡淡的笑了，眸间，晶莹的坠落了一滴液体。

    滴在鹫薇的唇上，苦涩的感觉，立刻在口中散了开来。

    然后是宿寂缠上来的吻，轻浅，温柔。

    她的体内不知道哪一处，也有淡淡的一种痛楚。

    “我先拥有了你。”宿寂的笑，那样的意味深长，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小狐狸，只轻说一声，“我永远是你的第一个。”

    他的手停在她的胸前，按动着那个本来应该存在着心的地方。那里，并没有跳动的感觉。“在你的身体，或是这里。我都是第一。这是我，教会你的东西。其余的，由他来吧。”

    他唯一教会不了她的，只有那样，他执着，她不懂的，爱。




第十六章 犹是明珠已蒙尘（…

雾塬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应该安睡着的鹫薇。

    芙蓉帐内的清晨，缺少她，便像缺少一些什么。雾塬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觉得幼稚而笑。

    起身，梳洗，用过早膳，正想回房间休息的时候，见到清瑶，坐在楼梯上。

    空洞着的双眼，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在她前面蹲下，嬉皮的一笑，“清瑶姐？”

    她懒懒的视线扫了他一圈，连搭理都不想。

    自讨没趣。雾塬耸耸肩，站了起来，正欲上楼。清瑶却出了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在这一刻上楼去。”

    雾塬一愣，随即道：“为什么？”

    清瑶扭头对他一笑，“因为，上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能够明白的。”

    雾塬最不喜欢清瑶拿他的年龄小来说事，总是在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于是皱了下眉头，只道一句，“故作深沉。”

    于是继续大步上前。

    清瑶看着他离去，面无表情，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知道的。

    但是她不介入。

    因为她知道，若是鹫薇自己不狠下心来处理，谁也帮不了她。有些情债，只有本人才能偿还。

    雾塬还在美滋滋的想着，等会，要不要先去问鹫薇，今天做什么好？她应该也是跑去清瑶的房间里面睡着吧，还是趁她迷糊犯困的时候把她叫醒，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踏上阁楼，转过回廊，还是早晨，大大打开的湖凌轩窗外送来了清新的空气。雾塬伸了个懒腰。

    一日之计在于晨。

    嗯！要给鹫薇一个大大的笑脸。

    然而却在走廊处，看见了宿寂，于是过早呈现的笑脸，有了一点僵硬，还是谦恭的打了一声招呼：“先生，早上好。”

    宿寂那时是倚在门上的，站在走廊上安静的沉思，也在等着他。见到雾塬的时候，蓦地一笑。

    他的笑，隐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以雾塬却觉得诡异，也便就停下了脚步。

    鹫薇的房间，门打开着，宿寂就站在外面，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未等他走近，宿寂已经来到他的身前，仍是笑着，“你长大了。”

    这不是一句肯定。雾塬觉得狐疑。

    “所以，我不会再回来了。”宿寂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有一种不安，忽然在心间弥散，好像要失去什么。

    雾塬步子急促起来，怀着忐忑的心情，却在门外停了下来，头往里面一瞧。

    只有鹫薇一个在房内。

    “鹫薇……”他踏步进内，忽觉鹫薇的身子一震。

    细眼一看，她发髻散逸，跪坐在地上，身上披着宿寂墨青色的外衣。

    她缓缓的回过头来，带着惊愕的神色看着他。

    雾塬冲上前去，在她身侧跪下，带着疑惑看着她。

    她的身上，散发着妖娆的风情，那墨青色的外衣下是裸露着的肌肤，雪白，又如丝绸般光洁，上面，清楚地散落着星点的吻痕，像是雪地里凌乱的落红，凄迷，冶艳。

    她的身上，带着宿寂的气息。

    “鹫薇……”雾塬咽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

    她的眼神恍惚，好半晌才能聚焦，才能看清眼前的，到底是谁。

    “怎么了？”他伸手握上她的肩，尽量笑着。“你可以告诉我的。”

    鹫薇双手环胸，把头低下去，深深地。

    她恨他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这么的不堪的时候，全然目睹了所有。

    得不到她说话，得不到回应，什么都不说的鹫薇，让雾塬觉得不知所措。

    “鹫薇！我……你……究竟怎么了？”

    他想不通，现在是一个怎么样的状况？他只想听到她的一句话。

    呵，宿寂，你真狠，你真绝！布了这么一个局，想知道我会怎么样面对是吗？想知道我会怎么的选择是吗？

    她鹫薇这一生，一直在与天作斗争。不曾驯服，不曾放弃，饶是这般境地，也不会认命！

    她猛地抬起头，妖艳一笑，“不就是，陪宿而已，在这个楼子里，很平常而已。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强逼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她狠狠地站了起来，背对雾塬，走出了这个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的房间。

    她厌恶极这个房里的一切！

    雾塬尾随身后，声音尖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鹫薇！”

    “我当然知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般这么清醒的知道我在做什么！”一脚踹开清瑶的房门，边走边将身上那件带着宿寂气息的衣物狠狠地脱下。

    “鹫薇，我只想知道，究竟怎么了！”

    这时日里的相处，她从来没有接过一次客！她以为他看不出她眼里对男人的蔑视与厌恶！

    他可是日日注视她的人。

    “就是这样！”鹫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雾塬，平静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然后转过身，淡然一笑，“宿寂是我的恩客，我们就是这种关系。我不像清瑶，我就只有他一个。所以，那个房间，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会用。就是这么简单。”

    她笑着。灿烂得连夏日阳光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雾塬忽觉身子一冷，那冷，凄凄切切的，在脚底直往身上四窜。

    他觉得无法呼吸了。根本无法辩驳她表情的真假。

    “出去，提桶水来。我要沐浴。”鹫薇笑得自然，无比的自然。

    她要笑，此刻只能笑，不能有其他的表情。

    雾塬站着，咬着牙，深远绵长的呼吸帮助他压抑自己的一切。

    她的脸，笑得简直完美无瑕。

    “去。”鹫薇敦促道。高高扬起的头，像只骄傲的凤凰。

    “你爱他吗？”他几乎是在牙缝中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

    她只一愣，便又轻笑着，花枝乱颤。“逢场作戏，露水姻缘，谈爱，太廉价了。”

    “假的！”看着她的表情，那么一瞬的忧郁，他懂了所有，于是吼道，一拳捶下茶几。

    像一头绝望的狮子在哀嚎。

    鹫薇依然笑着，“你总是喜欢自我欺骗。明明实情一目了然，我就是这样！”

    雾塬走近她，鹫薇没有退缩，仍是笑着的迎了上去。他握住她的肩，“那么，陪我。”

    鹫薇舔了一下自己嘴唇，那么的诱惑，用手指轻挑他的下颚，将柔若无骨的身子靠近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嫖我？好啊，但是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将她扯开，她要玩，他便奉陪，于是笑着问道：“嫖你，要多少？”

    “你的命。”鹫薇收敛了所有的神情。眼神无比认真，“你付得起吗？”

    “他会杀掉我是吗？”雾塬说道。

    “是，无一例外。”

    退缩吧！鹫薇心里的想着。退了开去，这一局，便不再存在了。你我也解脱了。

    然而没有，雾塬只轻轻地将她抱住，“我还不够强大。”他亲吻着她的额头，“所以现在，我成为不了你的客人。……我，其实真的很笨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摆在我的眼前，我……我都只相信，我自己。”

    鹫薇没有说话。她已经不知道，可以再说什么样的话。他的行动，堵截了所有。

    雾塬退了开去，规矩的站在她的面前，“我去帮你打水。”便就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然后，她感觉到清瑶的气息在身后出现。

    “我还是杀不了他。”清瑶的话语极其平淡。

    鹫薇闭上眼睛，再也无力支撑，跌坐了下来，“清瑶……”

    清瑶没有上前拥抱，仍是站在原地，“会过去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呵……应该是习惯了的……”

    眼里灼灼有燃烧的感觉，需要一种液体来温凉，但是她没有。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




第十六章 犹是明珠已蒙尘（2)

清瑶只看着已经熟睡了的鹫薇，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它放到被子里去，无意间发现那星星点点的情事痕迹，便就想起了宿寂，今早，在自己身旁经过时，那一个情景。

    “清瑶，你变了。”

    清瑶只是盯着他看，未作一言。。

    “我不会再回来了。”宿寂悠悠的说道，“你要怎么的跟我道别？”

    “杀了你，算是道别吗？”清瑶的声音，不带任何的玩笑成分。

    “哈哈哈！”宿寂只是昂然一笑，“清瑶，你还嫩了点！”

    “你真讨厌！”清瑶只叱喝一声。

    宿寂的笑意却在瞬间收敛去了，回首看着清瑶，眼神那么安静，看得清瑶的心，忍不住的发毛。

    “其实，你对我的这种感觉，应该称之为，恨。”看着清瑶的脸上呈现一愕，宿寂半垂眼眸，“要怎么样才能教会你们，感情是什么？你看你都已经想要杀死我那么的恨我，却只会说，讨厌。”

    为什么就偏是无心呢？清瑶一样，鹫薇一样，这天下间，教他们无法猜透的就只有这一个“情”字。

    “管他什么恨不恨，讨厌就是讨厌。”清瑶不耐。

    “不是的，清瑶，讨厌还讨厌，恨归恨，终究是不一样的。”走近她，不自觉的伸手抚上清瑶艳丽的脸，宿寂喟叹一声，“问吧，清瑶。最后一次。”

    清瑶拧起了眉，眸间一沉，好半晌，才说道：“结局是什么？”

    “若果她想要知道，就告诉她吧……许是残忍，但是该到结束的时候就让它结束。”顿了一下，宿寂才说道：“要记住，有些残局，只有你能收拾，最后一刻，莫要犹豫。”

    清瑶深深地，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

    然后，宿寂手一松开，就那么飘然的，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星月下沉的时分，湖凌轩还是那么的喧嚣不安。躁动的空气中，只有身旁的鹫薇那么的安静。

    清瑶趴在她的身边，看着鹫薇安静的睡颜，很多年前，总是她在梦中观看着自己的睡颜，而现在，却是她了。

    门被打开。她知道谁进来了，只一回首。

    雾塬安静的在床边站着，微弱烛光中，他的表情那么的沉默，只看着床上的鹫薇，轻轻地说道：“要保护她，我还是很弱吧。”

    清瑶都打不过的宿寂。

    “有心……便行。”清瑶看着他。

    雾塬一笑，明亮的眼睛里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着清瑶，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这三年多来的指导，不遗余力。”

    清瑶只一怔，马上明白了他话中所指。“决定了？”

    “嗯，有些事情，总得去面对。”不可能永远呆着这里，他的旅程不能就在这里停止了。

    欺身上前，在鹫薇安静的睡颜上落下轻浅的一吻，对安眠在梦中的她说：“等我……”便就，决绝的离去了。

    在只有她一个醒着的房内，清瑶挑玩着鹫薇的发丝。看了她好久，也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

    亲吻她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柔软，带着星点的冰凉……

    带着一笑，下了床，在那置物箱低，拿出一把大剑，陵辉留下的剑。

    抽剑出鞘，寒凉之气阵阵的散发着。手一抹，血液流了出来，一点一滴的蔓延在那剑刃上，然后侵没进去。

    淬血。

    ***

    没有跟谁道别，那一个清晨，雾塬孑然一身的，走出了湖凌轩的大门。

    一早在那里等候的，是清瑶与絮芳。

    还有一匹黑色的马，上面已经放好了鞍鞯，一同负有的，是行囊。

    絮芳看着决意要走的哥哥，红了眼睛，却还是带笑。

    “芳儿，你要跟我走吗？”雾塬问道。看着这个他放不下心的妹妹。

    絮芳摇了摇头，眼里神情坚决，“现在的我，只会成为哥哥的负累。”犹豫了一会，还是扑进了雾塬的怀里。拥紧，深深地。

    清瑶翘首，没说多余的话，“小子，没有要向谁道别吗？”

    “来时没有受邀，去时也不必多做打扰。”他轻拍那马，肌肉浑厚，是匹好马。“送我的。”

    “当作饯别。”清瑶一笑。

    太阳升起，晨光灿烂，自己要走的路，随着那晨光，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跃身上马，轻巧如燕。

    回首看了看清瑶的房间，整座湖凌轩内唯一紧闭着的窗户，那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在凝望？

    凝神静心，什么都忘掉吧。雾塬在心里面说。

    “路途遥远。早些起程吧。”清瑶轻拍马背。

    马立刻跑了起来。好在雾塬经验老道，立刻稳稳将马操纵住，然后一路策奔而去。

    没有回头。

    晨光中，背影渐渐隐退。

    清瑶回首仰望自己的房内，虽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是那依稀散落在纸质窗户上的影子，真实的告诉她，有谁在，目送谁的离去。




第十七章 兄弟相遇杀敌时（…

西陵雾珖其实并不喜欢打仗。

    他比较喜欢安定平淡的生活，不过他从小就学习帝王之道，明白大多时候，国内的平静生活，是靠边关将才拼死守卫而得来。

    不喜见血杀生的他，知晓作为男儿汉，自己应尽的责任。

    父皇在得知自己的决意后，并没有挽留，他用他已经开始苍老的手，轻拍自己的头，只道一句：“去吧。”

    边关的守卫，是一场残酷的血战。

    三次大战役的险胜，五次暗袭的反击，遭遇七次突袭的包围。

    他活了下来，不过觉得有些累了。只是那么区区六个月。而那陵家，是怎么样肩负起守卫西陵的职责千年之久？

    五更天，塞外的清晨来得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早，他习惯在塞外清冷的早晨，在高岗上，看太阳升起，然后背对。

    舅舅说过的，在边关那里，站在高岗上，太阳升起的时候，背对它，你能看见，在阳光下一寸一寸的呈现的土地，都是属于我们的。那是西陵的土地。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倾尽你的生命来守护，是真的值得的！

    嗯！皇兄，我好想见一见！

    那不行！那里是很危险的，你到那里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掉命！你是我的好皇弟，还是在这个宫殿里平稳的度过一生吧！

    但是皇兄，你是需要一名将军为你守卫边疆的呀！

    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舅舅，他很厉害的！

    ………………

    不知多少年前曾经有过的对话，每一天的早上，都会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掠过。

    那稚嫩的童言童语，消散在大漠飞沙的风中。

    雾珖觉得很冷。

    “皇兄……”

    雾珖回首，大漠的太阳，已是高高的升起，正面有着灿烂得他无法承接的阳光。

    一士卒匆匆前来，“主帅！狄族已在营外三百里驻扎，人数逾千，皆为骑兵！”

    狄族骠骑？！狄族的精锐！

    雾珖一愕，立刻策马奔向军营。主帅营前，已有窃窃的私语。

    他平稳下马，揭开帐幕，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副将，参谋一干人等已在侯。甫见他，立刻闭声不谈。

    “详说。”雾珖在主帅之位上坐下。他神色严峻，眉目沉稳，是压得住场的人。

    “是伐！”

    “正面迎战，胜算颇微！”

    “但若以侵袭迎伐，非义战！”

    “主将何人？”雾珖伸手，停止那焦急的禀报。

    “狄族猛将，狄威！”

    雾珖皱眉，那人，砍杀了他三名大将，不除之，难以绝后患！“五天前到的援军，现在训练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坐下皆一惊。

    狄族骠骑，善战举世闻名。步兵对抗骑兵，十不能杀一。那新到的兵，毫无迎敌经验，参战，必死无疑。

    “我们手中兵不多，若是调虎离山之计，关中只余新兵驻守，敌人从侧面突袭，关门一失守，西陵土地就任人踩踏，我不愿见！”雾珖冷冷的说。

    “此一战，我非要全胜，新兵作辅，我要砍下狄威的人头，以挫狄族锐气。主将一死，犹如败军。以此，我需要副将两名，护我左右，你们之中，可有谁愿意？”雾珖说道。

    此举兵行险着！稍有差池，当朝太子……

    “主帅！”马上有人喊道。

    雾珖立刻打压，“军令如山！不可违逆！有谁愿意！”

    “上尉张尨！”一人跪下领命。

    “校尉安沉！”又一人下跪领命。

    雾珖一笑，“好。传令下去，此战由新兵迎敌，战场守则，要活着，不须杀敌，护命则可！”

    ***

    西元关三百里外，狄族一千骑兵皆已静候已久。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大漠中风沙骤起，炙热温度中，人的影像也开始扭曲。

    雾珖披坚执锐，帅旗在后跟随，他昂视面前彪勇的汉子。

    狄威见是雾珖，立刻朝天大笑，“黄毛小子领步兵也敢迎我千余骠骑？西陵当真无人？”

    “将军莫不听过兵不在多，贵在精锐。步兵足矣。”雾珖沉着观察。

    此人之勇猛，他早已知晓，此前战役中，杀戮沙场已久时值盛年的三位大将，抵挡不了他那大刀的一砍，兵器破碎，肢体也被硬生切断。速度之快，还没回得过神来，已经命丧黄泉。

    好狠的人，也好狠的刀！

    战鼓声响起，雾珖杀意四溢。

    得快！在他还没有领会到自己意图的时候，就必须绕到他的身后，只能一击毙命！

    “张尨，安沉，你二人不仅要护我安全，还要顾及自己的性命！在未能击杀他之前，你们于我，缺一不可！”

    “得令！”二人答道。

    一鼓声停，雾珖抽剑一挥，“迎敌！”

    洪亮声音响起。

    他策马而进，出势遒劲，如破竹之箭。张尨安沉二人紧随其身侧。

    骠骑先来。狄威暂观情况。

    雾珖剑术快狠，迎战的骠骑兵皆成剑下鬼。然而怎么样，也冲破不了防线，狄威没有参战意图。

    勇夫不莽，实在可怕！

    雾珖细想一下，倏地出声：“我已经上场，狄将军仍在场下，莫不成是怕了我这黄毛小子？”

    激将之法？狄威仰天一笑，“小子，想给你多一点时间活命，你不珍惜，那我让你瞑目吧！”说罢，抽出腰间杀人无数的大刀，高高举起，折射出的阳光冰冷锐利。




第十七章 兄弟相遇杀敌时（…

雾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都在激荡。他知道这一刻是机不可失！

    狄威刀一挥，余下的骠骑立刻冲上。

    战鼓声又再雷动九天！

    张尨安沉一直在雾珖左右来回杀敌。

    骑兵与步兵僵持着，但终究是精锐难当。饶是有军命在前，也不少成了刀下亡魂。

    雾珖清楚，他们不可能长此消耗。

    狄威一刀削过，尸横片野。

    “小子！”他的声音洪亮得足以盖过战鼓声，“我来会会你！”

    大刀高高扬起，尔后重重坠下。

    雾珖硬是一挡。兵器相击声回荡。

    拼不过！雾珖心下闪过这么一句话！

    他握剑的手已经虎口发麻。

    策马后退，雾珖知道只能智取。

    狄威哈哈大笑，大刀四砍。西陵没有了陵家，根本不足为惧，他狄威一生中唯一输给的一个人就是陵辉。他上沙场杀敌多年的经验，难道看不出雾珖的计谋？

    即使是英雄出少年，西陵雾珖也太嫩。没有一定的实战经验，根本不可能接到他的大刀一下。

    此刻他在后退，剑也提不稳。

    切断西陵的血脉！

    狄威大刀又起，缰绳一提，双脚一蹬，策马又向雾珖冲去。

    雾珖知晓狄威这一击自己是不能退的。主帅一退，军心必动摇，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得要掉他狄威一个手臂。思及此，也便策马上前冲去。

    狄威一笑，刀欲砍下，未料两旁忽然冲出两人，举刀直刺自己的要害！

    是有经验的老将！

    刀向右一砍，血花顿时四溅。张尨断成两截。狄威就着挥刀的惯力，身子一移，削去安沉的头颅。但是安沉的剑，还是刺进他的左侧腰身。

    狄威吃了一疼，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雾珖红着眼，抓住两位副将用生命给自己换来的机会，策马一冲，剑刺眉心。

    到底老练，狄威一下的分神马上恢复过来，竟见到一剑向自己逼近，几乎是本能反应的提刀一挡，但是剑势之急，自己只能稍稍偏移它的方向。

    眼睛顿时一片血红。那剑从眉骨处狠狠刺进，废了他左目。

    可恨！负伤的狄威越战越勇，几乎是马上反应过来的，趁着雾珖剑身未能抽离的同时，那恐怖的大刀高高举起，极快的劈下。

    “这天下，杀得了我的，只有已经死掉的陵辉！”狄威大吼，将所有的愤怒倾注在那叫声与刀中。

    宰了眼前这个可恨的黄毛小子！

    剑身未能抽离，雾珖当机立断弃剑后退，但那击之急促，竟将自己坐骑的头削去！！

    马几乎是在同时坠地。

    不妙！

    雾珖跌了下去，手中无兵器，抬头，那刀已劈下！

    未料身旁竟闪过一身影，在雾珖还没有回得过神来的时候，已将狄威的刀，狠狠地砍飞开去。

    穿着步兵军服的普通士卒，身手灵活得不可思议，在狄威还没有反应得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剑反手一提，削骨如泥，将狄威的右臂生生削去，狄威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那人已是一跃而起，剑一横砍，他那已负伤的头便已脱离了自己身体。

    全场肃然。

    那人将狄威剩下的身体轻踹下去，轻盈的着地之后，一手提起狄威还来不及合上眼睛的头，一脚踩在他残破的尸身上。

    “主将的头，我收下了！”是一把年纪尚轻的声音。

    那惊骇住全场的，除了他那轻松利落的身手之外，还有他，提在手中的，三尺之长的大剑。

    陵辉受封镇廷将军时御赐的宝剑，淬血。

    先回过神来的是狄族余下的骑兵，那副将见狄威竟然败在一个手握陵辉的剑的青年的手中，当下知道，今天的这一战，是打不下了。

    主将被灭，对方气势如雄，饶是他们是精锐，善战，也抵不过经此一事之后便已士气大增的西陵大军。

    “撤！”狄族第一次，那么狼狈的在战场上退去，几乎是溃不成军的。

    西陵军的场上响起了狂呼声。

    雾珖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眼前那个青年。把背影，好像以前自己曾看过。

    他踏步上前，“你……”

    “我不是曾对你说过，”青年转过身来，带着淡淡的一抹微笑，明亮日照下，熠熠生辉，“在这里，一不小心，就会掉命的吗？”




第十八章 再见忽觉已苍茫

雾塬记得第一次，鹫薇跟他谈论兵器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剑，过柔则卷，过刚则折，凡武将，若能得一好剑，等于多得了另一只手。”

    他一直在寻找一把适合自己的剑，寻剑靠缘，而他一直找不到。那日翻开行囊，才发现了那被层层包裹好的，淬血。

    舅舅死的那一夜，这把剑，被鹫薇收好，三年多以来的韬光养晦，剑没有钝去。

    握在手中的那一下，出奇的适合，眼前仿佛闪过舅舅沙场上杀敌的英姿。

    鹫薇总是事先已经为自己设想好一切，事无巨细，安排得，总是有条有理。日复一日的练剑，与清瑶的对战，在不知不觉间成长。

    所以在战场上，才能轻易斩杀狄威，握着舅舅的剑。

    帐篷里，一灯如豆，雾塬盯着这剑，思绪飞扬。

    皇城里的湖凌轩，此刻，应是轻歌曼舞，华灯璀璨吧。鹫薇此刻，应该也是坐在高阁上睨视一切，清瑶呢，那一个月内不迎客的骄纵，还在吗？芳儿，不知道，有没有弹断了那十八弦的筝。

    大漠的夜里，是一片荒凉。

    军营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走过的巡视晃荡在布幕上的身影。

    即使胜仗一场，雾珖也没有放松警惕。

    雾珖……也长大了。

    雾塬将剑收入鞘中，正欲安寝的时候，门帐被揭开，匆匆走进来的，是雾珖。

    那摇曳的灯火中，雾塬无言，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雾珖。

    “皇兄……”雾珖看着雾塬很久，他不确定眼前出现的是不是幻影。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人，已是死了。而此刻，他还活着，实实在在的站在自己的跟前。

    “你，没有什么变化。”雾塬站了起来，与雾珖对视。

    “只不过是……三年而已……”雾珖却觉隔世恍如。

    眼前的青年，轮廓是自己熟悉的，但是，那神态，已然不是当日宫中与自己自小嬉戏的人。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就一直跟随在雾塬的身侧。偌大的皇宫里，人很多，玩伴却是没有。比自己早出生三个月的皇兄，像他美丽的母妃一样，总是笑得很温柔。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爱跟在他的身侧，记得是在六岁之前，他们是生活在一起的。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忘乎所以的游玩。

    在每一个妃子的宫殿中来回的穿梭，他记得有些妃子看着他们的眼神带着惋惜，有些带着幸灾乐祸。那时他小，一直都不懂。

    但是他对自己的好，他是记得的。

    絮芳粉粉嫩嫩的，一直都很可爱。他记得曾有一次他央求自己的母妃，想要一个妹妹。母妃精致的妆容却忽地扭曲了，说了这么一句：“我要生，也绝不生公主！”

    皇家的公主，很多时候，在她生下来时，便已经注定了其一生的不幸。

    而很多的事情，雾珖都是后来才懂。

    六岁吧，六岁那年，自己被带走，从雾塬的身边。开始接受了帝王学的教育，骑术，剑术，兵法，御人术……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但是母妃却是笑着对自己说：“你必须学治国之道，因为，以后，西陵是你的。”

    学习的生涯是枯燥的，在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便就端坐在父皇的身侧，朗朗的读着那些生涩晦晤的书。从清晨时分开始的学习，总是要到日薄西山的时候才能结束。

    偶尔雾塬会在他的书斋旁路过，总是温柔的笑着：“皇弟，要好好学！”

    有些时候，夜里微凉，雾塬会在人不为意的时候，偷偷地溜进自己的宫殿。盖着一张被子一起睡。雾塬总是在说关于自己舅舅的事，那些轰烈的大战。

    如果皇兄需要一名大将的话，雾珖是可以的！

    不要！皇弟是应该陪在皇兄的身侧的！怎么可以抛下亲人不顾？

    母妃总不喜自己与雾塬多有往来。

    但他一直想要跟在雾塬的身后，想要跟着这个皇兄走。

    十二岁的那年，他恍然大悟父皇的用意，几乎是发狂的逃离了那个让他窒息的书斋。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一切，都是可笑的。

    那个宫殿里，原来从来不存在真切！

    御林军几乎是将整个宫殿寻遍了，也找不到自己。

    他那时躲在小时候经常与雾塬一起游玩的隐秘的树洞中，在那里静心细想一切。找着他的是雾塬，身后还有一脸惊慌的絮芳。

    他就那样的抱着雾塬哭了起来。

    他唯一想要守护的美好，竟然是这座宫殿中想要遗弃的异类。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妃子的眼神，惋惜与幸灾乐祸。那些大人们在那时早已看见他们的未来，而他们还懵然不知。

    皇兄还不知道，父皇的用意。

    雾珖很恨！恨自己为什么醒悟得那么的慢，但又那么的弱小。即使知道，也无力改变。

    那闹剧一幕接着一幕发生的时候，自己已被送出宫中，以锻炼骑射的名义。接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落月宫里，再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宫中风传的消息中，那飞溅在殿楼里的血液。

    陵妃被斩，絮芳已祭天，皇兄，下落不明。

    他相信父皇虎毒不食子。几乎是愤怒的将那一道意旨撕碎。而高高的抛下的那一个头颅，断绝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成了太子，跟随着皇兄的步伐；他成了主帅，跟随着陵辉的步伐。

    由皇城至边关。用最大的冒险方法去赢取战役，总没有将自己的命去掉。而在今日最凶险的时刻，他出了手，救了自己。

    雾珖不知道要怎么样的去面对眼前的这个已经不再是自己熟知的皇兄。

    他已经可以轻松挥剑在沙场上杀敌。这个从前被安好的保护在皇宫中，除了善良仁慈便一无是处的男子，现在，即使是轮廓依然，但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气势，已经不再是懵懂少年。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的成长，是自己十七年来也比不上的。只需相处一刻，雾珖就能感受到，那种淡然自若的气势，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关。

    “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也可以决定很多事情。”雾塬答得随意，“雾珖，你过得可好？”

    “我……”雾珖不知如何回答。

    “父皇……”雾塬忽地一笑，“身体无恙吧？”

    雾珖不懂雾塬此种笑容的含义，“……没有任何人可以壮年不减，老去，是每一个人的宿命吧。”

    “老了吗？……母妃，没有能老去的命。”雾塬，淡淡的说。那脸上，叫人猜不出心事。

    雾珖心一惊。他，曾经设想过假如雾塬还活着，再次相遇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那他一定会好好守护他的皇兄。但是眼前的这个男子，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守护！

    “皇兄，你……为什么要救我？”雾珖问得沧然。

    如果他没有死，自己就不该活着！

    雾塬只看着他，意味深长，好半晌才答道，“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弟弟，不再是皇弟。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未等他出声，雾塬先说了话。“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跟着我就行。”

    像小时候那样？雾珖笑了。

    小时候那样……小时候多好……为什么要长大呢？

    雾珖忽然之间觉得，如能永远活在懵懂之中，该有多好。

    ***

    日出，高岗之上，大漠的清晨徐徐而来的时候，雾塬终于见到了长久以来自己一直渴望见到的景象。

    “西陵，是一个很大的国家。”雾塬束手而立，意气风发，“有肥沃的土地，充沛的资源。”还有，表面鼎盛的王朝。

    站在雾塬身后的雾珖，看着西陵大大地在自己的眼前详详展开，带着微笑。“每一个早晨，我都会在这里，看着这一个景象。陵将军的感受，我每次都会感觉到，这片天下，确实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雾塬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对着雾珖，一如小时候般温柔亲切。“如今，到我们了。”

    “皇兄……”

    “舅舅已死。”雾塬神色一黯，转瞬又背手而立，昂然说道。“但是，我们已经长大。守卫这里的责任，就到我们了。在这里，我们是兄弟。雾珖，好好守护好这个关口，是我们的责任，其余的事情，到该去愁时，我们再愁，好吗？”

    给自己一段自我欺骗的时光。

    雾珖握紧了手，“其余的事情吗？”

    关外的风，又再扬起，漠漠黄沙覆盖的高地上，雾珖忽然觉得，今后的命运，已经再无定向。




第十九章 边关凶险处处危（…

陵辉的剑又再出现在保卫西陵的战场上。

    那在烈日当空下闪耀着妖艳绿光的淬血，所到之处，饮血无数。

    骑在黑马上的青年，剑术之精湛，狄族几乎无人能御。

    他因初战砍杀狄威而在狄族之内声名鹊起，又因在接下来狄族与西陵的三场大战役中勇破狄族设下的阵法，将处于危局的西陵军救出，然后一并砍杀狄族的几位要将，使得狄族兵一见到那高高举起的淬血，便已经没有了战意。

    那青年，叫做微陵。

    驰骋在沙场上的青年，那把淬血，是狄族人永远的噩梦。

    ***

    边关的夜里，天色总是凉如水。

    连番的胜仗后，西陵士气大增，雾珖想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是时候开一场庆功宴好好地犒赏三军。

    于是此夜，西陵的营地里，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了边关寂寞的夜。

    雾珖和将士们对饮几巡后，有了些微的醉意，目光四处张望后，终于见到站在关门上的那一抹身影。

    雾塬看着夜色下仍是一片苍茫的大漠，白天的黄随着日光的逝去夜色的到来逐渐转变成清幽的蓝，细细欣赏的话，也是一种美景。

    他偶尔会想要一个人孤单的时刻静思，这些天来的战事，赢得太轻而易举，他总隐约的觉得，前路有着一点什么在蛰伏着，正等待时机呼之欲出。

    抬头观星，鹫薇的话语又在自己耳边响起。

    “若觉疑惑，可静心观星。星象细微，总是将你不曾发现的重要细节收纳其中，洞人之不常见，先机一获，胜之必然！”

    人之不常见吗？

    雾塬感觉自己好像要迷失在那璀璨的繁星之中。

    “微副将！”雾珖来到了他的身后，朝他一笑，“庆功的时候，怎么独自一人在这？不喝点酒？”

    见是雾珖，雾塬也一笑，“不，我不想喝。”

    “哦？西陵男儿皆好酒，你为何是例外？”雾珖很感兴趣。

    “嗯……”雾塬当下沉思，忽然笑道，“哦……那是因为，有个人曾经问我，只求一醉。却永远不会醉，你还会喝酒吗？”

    “哦，那倒是有趣，你怎么答？”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如果真的想醉，根本不需要借助酒的帮助。而且，我曾经醉得很深，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就给我自己发了一个誓，今世，永不再醉。”雾塬淡淡的说。

    他清朗的声音平稳地述说事情，将雾珖的微微酒意驱散，他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皇兄，说那句话的人，是谁？”

    “是一个女子。”

    “是你心中所属？”雾珖又问道。

    心中所属？鹫薇的心中，有他的存在吗？雾塬只叹息道，“是一个，我现在还配不上的女子。若想要她能伴在我的身侧，我还得狠狠的努力一番才行！”

    “这世间，还有你……配不上的女子？”雾珖更是好奇，“微副将是在和我开玩笑？”

    “当你见到她，你就不会觉得是一个玩笑。此女子之远见，是你我此生所不及，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忽然正了神色。

    雾珖不知真假，“你是认真的吗？”

    “我为何要作假？”雾塬反问。

    雾珖也觉得有理，想了一下，“那，回去之后，微副将可以代为引见吗？我倒想看看这个奇女子呢。”

    然而雾塬却这么说道：“不可以。”

    雾珖一愕。

    “我怕你会，跟我抢。”他的语气轻巧，看是随意，但是雾珖知道，在此下面，隐藏着一丝淡淡的警告。

    ***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每次战役过后，收拾同僚遗骸的时候，雾塬耳边总会响起这么一句话。

    那是一个偶然的下午，鹫薇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在自己练剑的时候，轻拨弄琴弦时，幽幽的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他惊愕的回过神来，看着鹫薇，她那时是看着琴弦出神，那凝在半空中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他是那个时候发现了她的脆弱，这个一直强势的女人，也会有不自觉流露出脆弱的时候。

    那凝神静思的情景好美。美得他都不愿意打扰。

    但是当时，自己并不懂她的这种愁怀是怎么来的。而如今，在面对那一具具堆积起来的尸体时，雾塬才懂那一种凄凉。

    这每一具尸骨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破碎。国由家组成，家都不完整，即使战役赢得多漂亮，国，还是败了的那方！

    “还要打多久？”雾塬喃喃自语。

    将要入冬的大漠，清晨的风，冷得刺骨。

    下令将那尸体焚烧后，雾塬看着那熊熊火中冉冉升起的黑烟，不知道大漠的风再起时，能不能把他们的骨灰，都吹回西陵的土地上？吹到那些惦念着他们的人的身边？

    雾塬忽然讪笑了一声，那么，又有没有人，此刻，在春闺梦浅眠的时候，想念着自己？

    鹫薇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

    最后见面的那一个情景，到现在还会在无意间掠过眼前，就会有一阵怒意，在心间洋溢起来，无处可宣泄。

    雾塬吁了一口气。

    策马回奔营地，未下马，已有人出来相迎。

    “启禀微副将，主帅正在找您！”

    找我？雾塬立刻下马，一话不说的向主帅营赶去。揭开帐幕的时候，一切的声音都骤然停止。对着雾珖行了一个礼，雾塬问道：“主帅，怎么了？”

    雾珖难得的锁上了眉头，神色凝重，“狄族拒绝了和谈，并且，狄王琉空已经带同三万骠骑，八万步兵前来参战！”

    “我军只余十万步兵，四千骑兵，即使京师调遣禁卫军，以最快的速度，也要十五天呀！”有一将领说道。

    “微副将，你觉得如何？”

    “狄王带来的兵，应是狄族最后的战力，若能击溃，定必可以完战！”雾塬立刻说道。

    耗了这么久的战役，真的是时候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三年。

    “一次战役，是无法完结的。”雾珖双手交错，“即便兵行险着，也难以以计谋取胜。”雾珖难掩担忧。

    雾塬却摇头，“若要以计谋取胜，也并非不行。若能天时，地利，人和……”

    “地利，人和已经困难，更遑论天时！大漠天气瞬息变幻，谁能知测？”有一将领道。

    听不到周围将领的琐碎话语，雾塬只想起了千里之外那个让他惦念的女子。

    鹫薇，你可真谓机关算尽！

    雾塬此刻，心头只掠过这么一句话。三年来的战役，他已然完全熟悉边关的地形，也知晓怎么样运用一兵一卒互补，而每晚闲极无聊时的夜观天象，虽不知天命，却也能知其风雨晴好！

    在最后的那段相处的时间里，鹫薇那么着急的要自己学习观星术与剩余的兵法，原来是有此一着！

    她到底是什么都知晓！




第十九章 边关凶险处处危（…

又是一场战役对峙时。

    双方的视察官策马来回的巡视，想以此窥知敌方的举动。

    雾塬伸出了手，稍嫌有些干冷的风，在掌中流过。

    他唇绊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雾珖从容的看着前方的阵势，他的目光扫视了狄族的场上之后，说道：“没有见到狄王。”

    “这场不是他主战？”

    “或许……”雾塬答道，但是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掉以轻心！

    没有叫场，两军中俱以神色凝峻，两方的士兵也知形势的凶险。皆屏息以待。

    战鼓声忽地响起。

    雾珖举剑先出，旌旗霎那间挥动。雾塬紧随其后，那淬血，出鞘的声音，仿佛将空气都碎裂了。

    雾塬感觉得到，不论是自己，还是手中的淬血，都在滚动着渴望鲜血的欲望！

    狄族那方，见是主将与雾塬先来，先是一惊，再细看，只有二十名骑将紧随其后，顿感受辱。

    竟然想要以这区区零兵破它防线！西陵这般蔑视人实在可恨！

    然后不知那里传来一声：“去！我要他们的人头！”

    狄族的弯刀齐刷刷的举起来，未待再一声令下，一百名骠骑先是策马冲出去迎接。

    雾塬一手提缰，一手握剑，紧随着雾珖的身侧，轻声道：“小心！定会先要你项上人头！”

    “微副将也要注意！”雾珖看了一眼雾塬，也便专心起来。

    剑起。迎着狄族百名骑兵！

    第一轮交接，狄族二十名骑兵落马。

    西陵策马回冲，又一轮交接。

    刀刀凶险！

    雾塬身手灵活依然，手起剑下，一名骑兵倒地！

    第二轮交接还没完时，狄族又有二百名骑兵上前。

    雾塬剑反提，淬血的光在狄族的骑兵眼前掠过！几乎是本能反应的闭上眼，身体对于回避伤害的举动使得第一批交接的骑兵全灭。

    可恨！二百骑兵红了眼睛，发出怒号，杀气腾腾的冲了上来。

    雾塬刚刚的剑光，是一个指令！

    聚在一起的西陵策骑立刻四散，将士策马不规则的四处跑动，边退边战，颇为滑稽！

    狄族不堪受辱，一千名骑兵上阵！

    挥剑凌厉的砍杀掉身边的围兵，雾塬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大军，西陵这边，步兵上阵。

    十个骑兵将雾珖团团围住。饶是雾珖剑法精湛，也渐露疲态。

    敌兵聚集而来！

    雾塬策马一冲，解救雾珖困境。

    兄弟两人边战边退。

    狄族见是步兵对骑兵，觉得那个可笑，又见主副两将已经呈现退像，当下又上一千人！

    场上，金戈铁马迎击声四起，杀得热火朝天。

    微风流过，

    雾塬剑向后划。“西陵军！撤！”

    雾珖策马一转身，正要回营，未料身旁闪出狄族一将，狠狠地刀由下往上一提，来得刁钻，雾珖猝不及防。

    雾塬发现时已迟，雾珖的血，飞溅在风中，就那样的硬生生被撕裂一道口子！

    “雾珖！”雾塬几乎是在一瞬间回过神来，剑已早已狠狠地将那敌将拦腰砍断。他策马飞奔过去，将摇摇欲坠的雾珖拉到自己的马上，不敢稍有怠息，立刻飞奔回营。

    到这一刻才知道，雾珖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西陵步兵跟随其后。

    狄族兵将欢呼叫喊震天！终于尝到胜利的滋味！就着这破竹之势，几乎是全体向着战场冲，想要奋勇歼灭可恨的西陵军。

    他们红着眼睛，对已经渐大的风沙毫不为意！

    “不好！”狄族阵营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狄族将领，全部回来！”

    杀的兴起的狄兵只有三两听到此声！

    雾塬已拉着雾珖，退回到主阵前，转马一看，纵使气喘吁吁，也不禁露出笑意。

    中计了。

    西陵步兵已退了一半，就在此刻，风沙陡地大了起来，卷着沙石，叫人睁不开眼睛。

    狄族的马，嘶叫了起来，不肯驯服的四处跳动。

    西陵兵狠狠地退！

    “回防！”

    狄族吹响了回防的号角声。

    而在下一刻，战场上的土地忽然塌裂了开来，敌将连人带马坠了下去！

    是时候了！

    “放箭！”雾塬大吼！

    羽箭像滂沱大雨中密集的雨点般纷纷射向战场。

    惨叫声顿时四起，然后是西陵军的欢呼。

    胜败已定！

    雾塬放松了紧绷着的神态，看着怀中已经渐入昏迷的雾珖，心下一阵激荡。“雾珖！雾珖！”

    将他递给前来的兵，小心翼翼的雾塬，此刻因为担忧弟弟的生死，放松了警惕。

    那密集的羽箭中，忽然射来一支一米长的金箭，势劲之狠，锐不可当，雾塬觉察到的时候避无可避，没胸而入！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湖凌轩中，在清瑶身侧安静熟睡的鹫薇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第二十章 生死命悬一线牵（…

雾珖一醒来便冲进去雾塬的帐内，不顾身上那伤口撕裂着的痛。

    雾塬躺在军床上，那支可恨的金箭，此刻还插在他年轻的身体上。

    “微副将！”雾珖在床边站住，看见雾塬脸色只余死白，军医在一旁战战巍巍，不由得怒意四起，“为什么不拔箭治疗？你可知微副将于我军的重要？”

    军医面露难色，他又怎么不知晓床上的年轻将领于西陵军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军医语调无奈：“禀主帅，并非我不愿意救治，那金箭，上淬有狄族奇毒鸾红，寻常人一沾染，不出三刻，立刻毙命！微副将不知道从前服用过何种药物，体质特殊，才能死死抵御，那箭也有所偏差，未插心房，但矢锋倒钩，我等无能，怕拔箭时出现偏差，倒钩一横，有损心脉，就无力回天……”

    军医一言一句，听得雾珖心中发冷，雾塬已在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要面对着这一切，雾珖恨，为什么此刻躺着的人不是他！

    “……所以……我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

    雾珖拳头紧握，耳边轰轰的声音萦绕，浮躁无比，看着床上的雾塬，又一次感觉到不知如何是好！

    倏地，大吼一声，“全都给我滚！”

    没有人敢在主帅盛怒的时候再留在身侧。

    雾珖无力的在雾塬的床前坐下，盯着雾塬的脸：“皇兄……我该如何是好？”

    他握着雾塬温度略低的手，忽然想起以前每一次生病，都是皇兄陪在身侧的。

    “……薇……”雾塬忽然出了声，似是梦中偶有的呓语。

    雾珖不懂，他在呼唤谁？

    忽然身后传来一把声音，“我在。”

    雾珖仓促回首，只见寒光一闪，未等他反应，一把纤巧的匕首已经架上他的项间。

    帐营内幽暗的灯火中，在他眼前呈现出一张漠然的脸。

    狭长的眉目下有着些许的焦虑，面若芙蓉的脸上有着丝许的风尘，黑发乌亮，红唇妖娆，而且，脸上毫无惧意！

    在军营里拿着匕首指着主帅，一个女子竟然敢如此！雾珖愕然。

    “西陵雾珖……”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婉转，“若我是你，就不会做任何动作！莫要担心，我非寻你而来！”说罢视线一转。落到了床上的人去了。

    “鹫……鹫薇……”雾塬的梦呓断断续续。

    鹫薇忽然觉得自己胸口，也有隐隐的痛了，那支可恶的金箭，把她从梦中唤醒，感知到千里之外的雾塬，气若游丝。

    乘奔御风而来，不顾人的躯体承受不了法术的回蚀，鹫薇只知道一点，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死！

    说罢匕首撤去，鹫薇大步走向雾塬，坐在床上，看着那支怵目惊心的金箭，她伸手一握。

    “慢着！”雾珖一惊，那箭动不得！还未回得过神来，鹫薇已是聚力在手，往上一拔。

    黑血飞溅。雾塬皱了下眉头。

    把那箭一扔，鹫薇伸手点穴止血，一寸长的伤口，在她将雾塬的军服层层揭去时，显露了出来。

    雾珖已然呆住，那女子，拔箭时没有丝毫的犹豫，手法如此干净利落，那从军多年的军医无从下手的伤势，她面对着，也竟毫无迟疑！

    将身上的披风脱下，鹫薇从怀里抽出一包，在腿上打开，雾珖一看，是大大小小的针，“你……”

    “把灯拿来！我要以针封脉，护他心脉。”鹫薇说道。

    雾珖不知怎么的，就那样的听着她的命令，乖乖的将灯拿给她。

    “我还要纱布之类的东西，快！”




第二十章 生死命悬一线牵（…

雾珖一醒来便冲进去雾塬的帐内，不顾身上那伤口撕裂着的痛。

    雾塬躺在军床上，那支可恨的金箭，此刻还插在他年轻的身体上。

    “微副将！”雾珖在床边站住，看见雾塬脸色只余死白，军医在一旁战战巍巍，不由得怒意四起，“为什么不拔箭治疗？你可知微副将于我军的重要？”

    军医面露难色，他又怎么不知晓床上的年轻将领于西陵军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军医语调无奈：“禀主帅，并非我不愿意救治，那金箭，上淬有狄族奇毒鸾红，寻常人一沾染，不出三刻，立刻毙命！微副将不知道从前服用过何种药物，体质特殊，才能死死抵御，那箭也有所偏差，未插心房，但矢锋倒钩，我等无能，怕拔箭时出现偏差，倒钩一横，有损心脉，就无力回天……”

    军医一言一句，听得雾珖心中发冷，雾塬已在昏迷中，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要面对着这一切，雾珖恨，为什么此刻躺着的人不是他！

    “……所以……我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

    雾珖拳头紧握，耳边轰轰的声音萦绕，浮躁无比，看着床上的雾塬，又一次感觉到不知如何是好！

    倏地，大吼一声，“全都给我滚！”

    没有人敢在主帅盛怒的时候再留在身侧。

    雾珖无力的在雾塬的床前坐下，盯着雾塬的脸：“皇兄……我该如何是好？”

    他握着雾塬温度略低的手，忽然想起以前每一次生病，都是皇兄陪在身侧的。

    “……薇……”雾塬忽然出了声，似是梦中偶有的呓语。

    雾珖不懂，他在呼唤谁？

    忽然身后传来一把声音，“我在。”

    雾珖仓促回首，只见寒光一闪，未等他反应，一把纤巧的匕首已经架上他的项间。

    帐营内幽暗的灯火中，在他眼前呈现出一张漠然的脸。

    狭长的眉目下有着些许的焦虑，面若芙蓉的脸上有着丝许的风尘，黑发乌亮，红唇妖娆，而且，脸上毫无惧意！

    在军营里拿着匕首指着主帅，一个女子竟然敢如此！雾珖愕然。

    “西陵雾珖……”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婉转，“若我是你，就不会做任何动作！莫要担心，我非寻你而来！”说罢视线一转。落到了床上的人去了。

    “鹫……鹫薇……”雾塬的梦呓断断续续。

    鹫薇忽然觉得自己胸口，也有隐隐的痛了，那支可恶的金箭，把她从梦中唤醒，感知到千里之外的雾塬，气若游丝。

    乘奔御风而来，不顾人的躯体承受不了法术的回蚀，鹫薇只知道一点，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死！

    说罢匕首撤去，鹫薇大步走向雾塬，坐在床上，看着那支怵目惊心的金箭，她伸手一握。

    “慢着！”雾珖一惊，那箭动不得！还未回得过神来，鹫薇已是聚力在手，往上一拔。

    黑血飞溅。雾塬皱了下眉头。

    把那箭一扔，鹫薇伸手点穴止血，一寸长的伤口，在她将雾塬的军服层层揭去时，显露了出来。

    雾珖已然呆住，那女子，拔箭时没有丝毫的犹豫，手法如此干净利落，那从军多年的军医无从下手的伤势，她面对着，也竟毫无迟疑！

    将身上的披风脱下，鹫薇从怀里抽出一包，在腿上打开，雾珖一看，是大大小小的针，“你……”

    “把灯拿来！我要以针封脉，护他心脉。”鹫薇说道。

    雾珖不知怎么的，就那样的听着她的命令，乖乖的将灯拿给她。

    “我还要纱布之类的东西，快！”




第二十章 生死命悬一线牵（…

这个，可是皇兄日夜挂念着的女子？

    雾珖这么想着。

    从月色初上的时分，到已经星月下沉，鹫薇的治疗。还在继续着。

    用那浅浅的针，在雾塬的身上轻轻地一刺，然后那黑点轻轻地钻了出来，星星点点的，雾珖站在那里，可以见到那鸾红的毒，化作一丝一丝的黑线，随着经脉蔓延全身。

    鹫薇拧着眉，用手摸了一下额际的汗迹，累极了的吁了一口气。

    命悬一线！

    “怎么了？”雾珖见她如此这般，不免有点担心。

    鹫薇伸手抚上雾塬的胸膛，心息那么微弱，不能再拖了。然后将那针放好。也顾不得有人在场，便将自己的手掌放在雾塬胸口，稍一作力，强硬逼毒。

    “你！”雾珖一惊，这女子，竟有如此能耐？看她年纪轻轻，这番修为，绝非寻常人所有！

    鹫薇皱着眉，此具身体在颤抖着，她知道大脑中发出的不能负荷的警告，但没有理会，凝注的神色，直至见那在皮肤上呈现的黑线慢慢的淡了，才微微一笑。

    朦胧烛光中，雾珖见她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那先前妖娆的红唇因为这一段时间的治疗此刻经已微紫，而鹫薇只是轻抹一下脸上的汗水。又再拿起针，拔下自己的一条发丝，穿了过去，然后趴在雾塬的胸膛上，一针一针的将那伤口缝合好。

    雾珖看见她眼里面的专注，下手那样的轻柔，还会注意到雾塬不时因为身体疼痛跳动的眉毛而停下手里的工作。

    甫见面时的那种凌厉此刻已经散去，眼底只有淡淡的，不易呈现的担忧。

    他，又长大了。鹫薇轻叹。

    三年，当初面如冠玉的少年，此刻因为久经沙场的风霜，轮廓已渐趋硬朗化，轻微冒起的胡茬配着古铜色的肌肤，已不再是当初阅历尚浅的少年。已不再是只能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

    鹫薇笑了，即使身体已经严重的在警告自己这样下去必定崩溃，此刻，她只想好好的笑一笑。她第一次想要感谢宿寂，在自己的身上落下的那个印记，能够听到雾塬的呼唤，在那箭没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是在喊鹫薇。所以，她才能在遥遥千里之外，梦尚酣眠时，猛然地被惊醒。

    还来得及真好。

    将雾塬包扎好，再看了他一眼后，鹫薇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西陵雾珖的身上。

    而雾珖的视线，一直紧锁着鹫薇。“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鹫薇。”鹫薇站了起来，捡起那被她扔在地上的金箭，细细检视一番后，眉头轻皱，然后，把它递给雾珖。

    雾珖接过，低头一看，那矢锋上有细小铭文写着异族文字。

    “是狄王琉空。”鹫薇说道。“这一支箭，纯钢打造，倒钩淬毒，可见那人之狠；射程之远，箭法之准，可见那人武力之强。这不是个你和西陵雾塬现在能应付的角色。”

    “你究竟是谁？”

    寻常女子能见文识字就已稀奇，此女子，竟然能辨别异族文字；只需轻瞥一箭，便能知人之甚，雾珖不禁心生敬佩。

    鹫薇抬头看了雾珖一眼，忽觉一阵昏眩，脚步一个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雾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一扶。

    馨香瞬间满怀。

    雾珖面一红，“姑娘……你……”

    “军中不应……出现女人……”鹫薇轻按着头，过度使用力量的身体出现了反噬的现象，她得好好休息，“但是……我不放心西陵雾塬，可将我……安置在你帐营中不？”




第二十一章 暗香浮动中军帐…

雾塬醒来的时候，雾珖守在自己的身侧，在歇息的他，脸上有疲态呈现。

雾塬摇摇有些沉重的脑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要将身子坐起的时候，觉得胸前的伤口隐隐一痛。

空气中好像暗自浮动着一股熟悉的香味，雾塬觉得有点疑惑，掀被下床，这一举动惊扰了床前的雾珖。

雾珖因为鹫薇在自己的中军帐中安寝，不便在那逗留，所以便来到雾塬的营中守候着他，正闭目养神一会，忽觉雾塬有了举动，便张开眼睛。

“你没事吧？”两人的声音几乎是重叠在一起。

两人一怔，然后又一笑。

到底是兄弟，血浓于水。

“外面状况如何？”雾塬不做废话，立刻说道。

“皇兄你预测的天气果然准确，那里风沙四起，近日内，狄族应该不会进犯。”

可以稍稍歇息一下，雾塬随即看着雾珖，“那你的伤如何？”

    “我伤未及骨，到是皇兄你……可知当时……”

“谁救我的？”雾塬忽然说道，“军医吗？”

雾珖一愣，立刻说道：“是！”

他不知怎么的，不想要雾塬知道鹫薇的存在。

用手轻按自己的伤口，隐隐一阵痛，雾塬冷笑，“那军医，医术倒是了得。那箭呢？”

雾珖一指案几，烛台的旁边，那支箭静静候着。

“是狄王琉空的冷箭。”雾珖立刻说道。

雾塬手一握，暗自责怪自己的大意。

“那箭是有毒？”他看着这矢锋上呈现的幽暗紫光，忽然问道。

雾珖点头，“狄族皇室专用的毒，鸾红，毒随血走，断脉封喉。皇兄许是以前有复过奇药，所以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或许。”雾塬点了一下头。

但是他知晓，又是鹫薇救了他一次。

那得喝足一百天的苦药。

*** 

揭幕走进中军帐，雾珖四下张望，屏风后有一身影在动。

他走近的时候，鹫薇正在盘发，听到声音，蓦地回首。

雾珖见到这么一幕，只穿着一条纯白亵衣的鹫薇，白如脂玉的双手高高举起，细白如葱的十指在发间穿梭，那清亮眉目中闪过一丝惊慌。

雾珖立刻退之屏风后，“姑娘……”

自己的出现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你不必介怀，这里是你的帐营，我的进来已经是破坏了规矩。鹫薇知道在军中，中军帐乃是禁地。”鹫薇盘完发，披衣款款而出，向着雾珖福一福身。

雾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憨憨一笑，“不……是我鲁莽了一点。”

鹫薇也淡然一笑，忽见雾珖身上缠着的绷带微微渗透着血迹，眉头一皱，“将军，若不嫌弃，不如我替你治胸前之伤？虽没伤及骨，但若用军医的方法，要痊愈无碍，少则要半月，这对军心稳定不利。我虽不才，但能使将军三天之内康复如初，未知将军是否信得过？”

雾珖一愣，细想一下，情况也当如鹫薇所说，自己与皇兄皆负伤，而皇兄的伤，并非短时可愈，而狄族若兵行险着，在此时进行突袭，我军将陷入不利中。雾珖当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姑娘了。”

“你可以叫我鹫薇。”鹫薇说道，然后向屏风后走去。不一会儿，才说道“将军请进。”

雾珖向屏风后的军床走去，鹫薇正在摆弄她的医具，雾珖便在那张军床上坐了下来。

鹫薇拿过一把小剪刀，在雾珖的前面蹲了下来，小剪刀轻柔的一下一下将缠在自己身上厚厚的绷带剪去。

雾珖本想要自己眼睛凝视屏风，规行矩步的，但还是忍不住，视线下望。

这个角度，可以见到，鹫薇轻轻抖动的睫毛，她眉间的专注，使她的脸庞此刻无比的美丽，又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圣洁感。

这个女子叫鹫薇，皇兄现在的伪名是，微陵。

雾塬恍然，却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在鹫薇的面前，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涌动。他吁了一口气，沉默着的氛围让他很不习惯。皇兄爱慕着的女子，到底有多么的好？

“皇兄醒了。”

“嗯，”鹫薇只道一句，“也是时候。”

“我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

“哦，”鹫薇仿佛早已料到，“那最好，待他伤痊愈后，我便会立刻离开。在此之前，他最好不要知道我有出现。”

雾珖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鹫薇略一停顿，侧着头，然后说道：“不为什么。只觉不见面也许更好。”

在这个时候，相见不如不见。局已够复杂，自己本不该来，来了，也只能不作相见。

“你……跟皇兄，什么关系？”

将绷带拆下，看到那道被药封好的伤口，鹫薇拿过一绢巾，将一个药瓶子里面的液体倒在上面，然后，轻轻地，在雾珖那道伤口上轻拭擦。

雾珖觉得有刺刺的钝痛感传来，却也微痒难耐。

“没有关系……”鹫薇半晌之后，才答道。

没有关系，会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雾珖忽然觉得很可笑，只因为她这番回答，是在自欺欺人。然而，他心里，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样知道皇兄受伤了的？又是从哪里赶来的？”

西元关外的人，都不是穿着她这种服饰的。丝绸霓裙是在皇城里流行于女子间的穿着。

千里之外的皇城。

鹫薇却忽然抬起头，看着雾珖，半晌，妖娆一笑：“将军，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她只那么轻巧的一句话语，却教雾珖一瞬哑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一章 暗香浮动中军帐…

持续了三天的风沙，依然还是在刮着。

    雾塬站在军营的外侧，极目远眺，那沙瀑的间隙中，什么都不存在。

    他抓不住心中那若隐若现的感觉，那一夜，朦朦胧胧中，好像见到鹫薇，在眼前出现，但是看得不真切。

    太过思念所致的幻觉吗？

    雾塬失声哑笑，胸口的伤，又再隐隐作痛起来。被细细缝合起的伤口，正在急促生长着。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长愈？

    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首，那个军医又来了，扛着一个药箱，总是不说话，是能者本异吗？

    雾塬跟随他入帐，随他将自己的绷带拆下，上药，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总觉碍眼。“我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他依然故我的不说话。

    雾塬有点气恼。“我在问你话。”

    好半晌，才懒洋洋的说道：“欲速则不达！”嘶哑的声音，有点难听。

    本来就烦闷的心情一听及此，当下没有想要再说话的欲望。

    听着窗外呼啸着的风沙，雾塬不知怎么的，忽然，很想要，听听那湖凌轩里，平日常觉刺耳的丝竹乐。

    不知道她，是否仍在那里，春梦浅眠中？

    ***

    大漠的风沙来时悄然，去时无声。

    夜中三更的时分，便悄然停歇。整整刮了五天的沙暴，掩埋了战场上的一切痕迹。

    只是偶尔有几声孤魂的哀戚，在漠漠的荒原上飘荡，还没来得及到达人的耳里，便已被呼啸风声吞没。

    鹫薇醒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世间一切的声音都会传到自己的耳里，宿寂的视听，落在她的身上，初时因为不适，觉得难受，但是长久过去之后，却又习惯了。

    习惯了去聆听。

    辗转反复几次，鹫薇还是忍不住的从军床上坐了起来。五天没有洗澡，浑身腻腻，很不舒服。

    在地上安寝的雾珖还是像往常一般保持着警觉性，已发现身边有动静，便就醒来，看见鹫薇皱着眉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鹫……薇，怎么了？”

    鹫薇咬了咬唇，想了想，啧了一声，才下定决心说：“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个能……沐浴的地方？”

    ***

    西元关依靠着延绵的山脉而建，关在山间。

    而西元关驻军营中十里外有一山洞，因岩石风化存在缝隙，偶尔有雨时，那雨水会沿着缝隙向下流，长年累月，积水成洼。又因处于山洞之内，较为隐蔽，久而久之，也便就成了一个小水潭。

    洞穴中气温与外不同，夏天稍低，冬天稍高。所以当鹫薇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禁莞尔一笑。

    “这里可是你的饮用之水？”鹫薇问道。

    雾珖摇头，“军中有贮备饮用之水，大都从关内运来，这水，一般是用来应急之用。”

    “那好，你要切记，我因与西陵雾塬接触过，兴许体内也带毒，这水，十天之内不得饮用，回去你要颁下军令，以防有人误饮。”鹫薇说道，眼睛早已是不断向水潭里张望。

    真的想要好好地洗一下。身上秽气太多。

    雾珖知晓她心中所思，点了点头，说道：“我替你到外面守着，行了便叫我。怎样？”

    鹫薇轻笑，“那就有劳将军了！”

    不待雾珖离开，她便已向水潭走去，将身上穿的军装，急急脱下，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与优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没入水中。

    风尘随水流，眉间渐入愁。

    鹫薇看着那些包裹着自己身体的水，有一丝一丝的黑线在扩散，她抬头，山洞上方有些许的缺口，清亮的月光倾斜而进，照得水池波光潋滟。

    鹫薇暗自用力，将自己身体上因为连日来超出极限带来的负荷与劳累，全数化作黑色的气，逼于水中，遇水即化，以免害人。

    山洞中很安静，只是偶尔有几滴水声滴落，叮咚的声音，缓慢而舒柔，缓和了她的心神。

    鹫薇闭上了眼睛。想要安神一会，最近，有点过火了。

    她都忘记了，人的躯体是那样的脆弱，也都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人。

    即使无心。

    雾塬的伤，已是痊愈得差不多，不多久，自己也可以安心离开了。这个战场上有太多的游魂，低声的絮语总是徘徊在耳边，若非定力足，能安心静神，不日，自己定必痴狂。

    宿寂的印记，是福是祸，此刻，自己仍未知晓。只知道，她比以前更要了解这世道，更要了解这人心。

    不过这场战事，还要持续多久？鹫薇也想知晓，便睁开眼睛，正欲观天，然而，目光未及洞顶，便已一沉。

    水潭的另一旁，有一男子，黑发披散，眉间带有些许狭邪之气，正带笑看她。

    鹫薇那慌乱一瞬间退去，也神色自若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人，不简单！

    他们的脑海里都闪过这句话。

    这女子，竟然可在此时刻面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也镇定自若，实属难见。

    这男子，竟然可以潜伏这里良久不被她发现，深不可测。

    “想不到，在此时此地，也可遇到这一美景，难得难得。”不纯的口音，从男子的口中发出，带着些调侃的感觉。

    有些惹人嫌。

    鹫薇也不语，只是细细看着他。那般镇静神态，让男子有了错觉，没有穿衣服的，倒是自己。

    觉得有趣，也便轻笑，“你这女人，真特别！西陵军中的军妓？”他猜测着她的身份。

    “什么事？”在洞口候着的雾珖，听见洞内似乎有些声响，立刻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洞穴内有一男子正在狭邪笑看鹫薇。

    鹫薇坐在潭中，长发遮掩了她大半身子，因而美景没有落入他人的眼底，但那带水的妩媚，也将雾珖看得一愣。

    “哟！害我白担心，原来已有护花使者。”男人一见雾珖，便说道，“不过，恐怕这种小白脸，护花不力，不如美人儿你，还是从了我吧。”语气带着点下流，而面目并不下流。

    但此话听的雾珖怒火中烧，几乎要拔剑上前。而在此时，鹫薇开了口。

    “狄王倒有雅兴，深夜前来西元关边境，不怕遭遇不测？”

    男子闻言，脸色微变，那登徒子的模样敛去，眉间精光呈现，“有趣，你这女子，非比寻常。你是如何得知？”

    “一，你的口音，即使懂西陵语，也绝非西陵人；二，你的感觉，太狂放，与西陵中庸有违；三，你的武力，必定高强，善于屏息匿踪，是狄族之长；四，你的出现，此刻，能随意进出军营的人，手中权限必然很高；五，你的气度，有王者之风。”鹫薇淡淡的叙述着。

    雾珖神色一紧，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刻遇上狄王琉空。

    双军主帅，不期而遇。

    琉空诡异一笑，饶有兴味的看着鹫薇。

    雾珖抽剑，“闭上你的眼睛！莫不知道，非礼勿视？”

    闻见雾珖出声，琉空大笑，“我狄族人为何要守你西陵礼？此女子是你的娇妻？”

    “西陵雾珖，这人，不是你目前能打败的！”鹫薇出了声，自水中站了起来，拿过军衣，快速穿上，“收起剑吧。狄王应也无意在此打一场吧？”

    “我从不屑为女子打架，但若为你，可以破例。”琉空说道，看向雾珖的眼神。充满挑衅。

    但雾珖强忍住。

    “狄王陛下为何不肯议和？”鹫薇话题一转。“游牧之族，当真爱战？”

    “若不能避，又有何不可？况且，我是赢定之人，天命所归。”琉空的话语，充满自信。“西陵，太碍事！”

    命途过于顺畅之人，野心也大得可怕。鹫薇看着琉空。那眉宇间成熟的气度，这人确知道路要如何走。

    棘手！

    鹫薇走向雾珖，“将军，天将亮，回营可好？”

    雾珖收剑入鞘，正欲转身。忽闻琉空说道：“有趣，但，本王有说过，你们可以离去了吗？”

    挽着雾珖的手，鹫薇转身离开，只回敬一句，“我有说过，离开需要你的批准吗？”




第二十二章 只身一人闯敌营…

“无法再打持久战了。”

    雾塬的帐营内，雾珖说道。

    风沙已停，狄族不日定会再次进犯。

    “粮已不继了吗？”雾塬问道。

    军医在为他换药，那伤，已渐无大碍。

    “军粮将要运到，但是长此下去，不是办法！”雾珖眉间难掩担忧。“离河岸的治理成效不大，粮仓虽仍有余，但如此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已打了三年的仗，死伤无数，纵使人多，也不应如此消耗。

    “狄王根本没有议和的心，即使三年来即使鲜少有胜。真不明白，他究竟打什么主意！”想起那个琉空，雾珖就不得不生气。“为君之者，岂可如此不顾自己子民之性命，真一暴君！”

    古之为君者，大可分几类。明君，暴君，愚君。愚君可明辨。而明暴二者，古来多有非议。暴君成业以人，明君成人以业。当世难说其功过，千秋之后评载又多有失实。史为人谋，难以中立。亦即明暴一线之差。

    雾塬忽然想起鹫薇曾对自己说过这一番话，当下心有感触，眉目一沉，却觉眼前的军医，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你……”

    他觉得这个房间里盈着一股香气，暗暗的浮动，淡然却又熟悉。

    是他太敏感了吗？

    军医蜡黄的脸，看起来那么的碍眼。但又为何对一个可以说是陌生人的脸觉得碍眼？雾塬想了一下，忽然明了。

    “要不要来一次暗袭？”雾塬忽然问道，敏感的注意到军医动作出现了一下迟疑，“取了狄王项上的人头，便一切太平！”

    “微副将！”雾珖一愕，此计……“太险！”

    仍是盯着军医，雾塬也昂然一笑，“那就赌一局！”

    ***

    他发觉了！

    中军帐内，鹫薇气恼的将发簪一扯，发丝倾盘而下，宛若瀑布，眼神却带阴鸷，盯着帐幕前方。

    雾珖进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鹫薇长发垂下的背影，“鹫薇……”只轻唤她一声，便感受到那沉沉的低气压。

    “谁去暗刺？”鹫薇转身，表情漠然叫人猜不透她的心事。“你，他，还是一同？”

    雾珖不打算作隐瞒：“皇兄要只身一人前往。”

    鹫薇拧起眉头，绞手而立。“都决定好了？”

    “鹫薇大可不必担心皇兄。”雾珖接话说，“皇兄有此能耐，同去之人若是太多，反而不便于行。”

    行刺，就必须速战速决。

    鹫薇冷笑一声，“我有说过我担心吗？我只是觉得这样太愚蠢！”

    西陵雾塬，你到底是要逼我现身，还是真的想要去干那可笑的行刺？即使你经过沙场的锻炼，你也不是那人的对手！就在一个狠字方面，你就已经注定赢不了他！

    那狄王，非明君，更非暴君，而是一个充满野心的霸主。

    他是破军星！杀气四射，寻常人不能御之！在命局之外，为贪狼而来。帝乙星遇破军星，则必有一伤。未得观天象，不知此举是福还是祸。鹫薇轻咬着唇。

    此劫成灾，难以避免。

    雾珖不知道鹫薇为何叹息，但却知道她在为谁叹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是想要说一句，“也许，你觉得皇兄的抉择很愚蠢，然而，我们是男子汉大丈夫，虽然知道前面有重重险阻，也要拼命前行。是因为后面有要保护的人。或者，皇兄也知晓，现在，站在他的身后的，是你……所以，他也只能奋勇向前。有些事情，是不能避免的。”

    不顾一切可能有些愚蠢，但，他们是男人，这又有何不可？

    鹫薇一怔，看着雾珖年轻的脸，暗叹自己，真的陷入局中去了么？

    怎么就不能将当初般，双目澄明看得透彻？




第二十二章 只身一人闯敌营…

***

    西陵营百里之外，是狄族的驻营。

    明火照亮的营中，巡防严密。

    鹫薇先到。抬头观星，破军星耀，正值盛时。将披风往头上一盖，鹫薇轻轻一笑。

    琉空，我先来会会你。


    狄族的中军帐内，狄王正在安睡，鹫薇的潜入是无声无息的。但她知晓，眼前此人并非是沉睡着，那犹带警觉的吐息，像所有破军星命格之人，从来都是浅眠者。

    只需一个较大的动作，就能轻易的将他惊醒，也必须迅速，此人，能将自己一击毙命。

    寒光闪过。

    琉空惊醒，反应异常迅速敏捷，一下就将鹫薇的手握住，反手一扭，鹫薇跌落军床上，披风散落，长发迤逦一床，好不诱人。

    黑暗中，鹫薇清楚的看到，琉空脸上的笑意，“我也在猜，西陵那边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行刺。想不到竟然是你。正好想找个人暖床，可愿意？”

    鹫薇冷冷一笑，“没兴趣。”

    “那你是想死？”真有趣，琉空的手，轻挑地在鹫薇的身上游走着。

    鹫薇没有扭动抗拒，直视着琉空的视线，忽然一笑，然后脚一踢。

    狠！但不准，琉空轻松闪过，正想调笑她的不自量力，忽然听到一声响。

    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军床附近的水盘。

    琉空眸色一变。

    马上有副将领兵卒赶入来，跪着询问，“大王，发生了什么事？”

    鹫薇的匕首，此刻躺在地上发出清冷的光芒。

    副将马上会意，大喊：“有刺客。”

    全营警备了起来。

    鹫薇懒懒的坐了起来，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神色自若的看着琉空。

    琉空的嬉皮全然不见，目光深沉的看着鹫薇，“你不是刺客。”

    “我没有说过我是。”鹫薇朝他挑衅一笑。

    “放肆！”副将大步上前，想要将眼前狂妄的女子押下。

    “住手！”琉空一喝，神态威严万分，“下去，让我好好地会会她。”

    副将心里担心，但又不好违抗皇命，思索了一会，还是听令下去。

    “你来找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吧？”琉空问道。

    鹫薇摇头，“没有，我觉得我还没有活够，而且，你还没有这个能耐杀我。”

    好狂妄的口气！琉空眉一皱，觉得这个女子真的是很可笑。“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

    “跟你谈和约。”

    “和约？”闻言，琉空轻蔑一笑，西陵人就爱做梦，他狄族根本没有议和的心思。

    陵家退朝，离河水患，朝政腐败，西陵此刻只余灿烂的空壳，摇摇欲坠的皇朝，只靠一个太子此刻在支撑，他狄族此时不灭此朝，更待何时？议和？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你代表西陵跟我谈和约？哈哈哈，你不觉得有点可笑？”

    鹫薇也冷冷一笑，“你不觉得有点可笑吗？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代表西陵来谈和约？”

    纵使琉空是随意之人，但是鹫薇这多番挑衅，琉空已是有点按耐不住，“那么你，带来什么条件和我谈和约？”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有什么能耐！

    鹫薇肃整了神色，那狭长的眉目忽然散出阴狠的光芒，“你要和约，还是要我在这里灭了你全军？”

    琉空倒抽一口气。说出这一句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真的有此能耐！

    琉空盯着眼前这个妆容淡逸却艳丽非常的女子，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感到一阵寒意，他不觉得她是疯子，也不相信她有此能耐。

    明明是一个只需自己一出手便能扭断脖子的弱质女子，为何竟敢说出这番话？为什么自己偏有一股寒意在不断地往上窜？

    “你做不到！”琉空向前一走，扼住鹫薇的脖子，只需一下手，便能结束……

    但他没有，确切的说，是他觉得自己无法真的下手。

    鹫薇的脸色太淡定了，她安静的眼睛注视着琉空，仿佛在耻笑琉空的躁动，“你是怀疑我，谈不成和约，还是，灭不了你全军？”

    将她狠狠的往床上一甩，琉空此刻只觉得莫名的愤怒，他大吼：“来人，把这女子给我拖下去！明天，我要在场上西陵军前将其射杀！以绝西陵议和之心！”

    ***

    雾珖在安睡中被雾塬扯起来，中军帐内一片慌乱。

    “她在哪里！！”雾塬低吼。

    雾珖有些迷糊，张开眼睛，一见是雾塬，猛地醒过来，叫道：“微副将！这里可是中军帐，你怎么能乱闯！”

    鹫薇在这里，怎么能给雾塬发觉？

    “鹫薇有来过是不是！”雾塬摇晃了一下雾珖，“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

    雾珖感觉到鹫薇的气息不在，也有点愕然，“你现在不是应该……”

    “我赶到狄营，正想行刺，却见狄族军中巡防戒备得利害！探子回报，抓住一女刺客！我问你，鹫薇是不是来过？！”

    雾珖面色剧变，推开雾塬，快步走向屏风后，那空荡荡的军床上不见鹫薇的身影。

    只有淡淡余香残留在军床上。

    想起自己当时正在帐内看书，因为惦挂着雾塬，有些许的烦忧，鹫薇便为他点了一支安神的香。那香轻柔，萦绕着他，使得他很心安。他依稀还记得，鹫薇对着他，淡然一笑说声晚安后便去睡了。然后，他便渐渐觉得累了……

    鹫薇那轻蹙的眉于又在心头掠过。

    雾珖一拳打在军床上，自己怎么的就没有发觉！竟然被骗了还浑然不觉！

    雾塬知晓，雾珖这番举动代表什么。他轻按着自己开始发疼的额头，“她就是没有一天能让我安乐！”

    思念本来已经够折腾人，此刻还要担忧。

    雾塬气恼，原以为自己是傻人，但却没想到，鹫薇是疯子来的。




第二十三章 瞬息万变沙场路…

雾塬的心在拧紧着，远远看着那道人影，被绑在一匹马上，惯穿的丝绸霓裙已经不再雪白，那向来绑的随意的黑发此刻更加随意，在风中飘荡，凌乱的，纠缠着，叫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她是否安好。


    明明是在眼前，十里之外。中间却还隔着两个国家，雾塬的手，握紧了缰绳。


    雾珖在他身边低语，“微副将，莫要冲动，中了敌人的圈套。”


    “一会，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救出！”雾塬也压低着声音，朝雾珖说道。


    雾珖看着雾塬压抑着感情的眼神，忽然觉得心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头。


    雾珖忘记了主将应尽的顾全大局的责任，只因为皇兄第一次求他，为了鹫薇。


    那个叫人难忘的女子。


    雾珖看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相见却不能相聚，皇兄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


    鹫薇此刻是咬着唇，看着场上另一边的雾塬，然后淡淡的勾起一抹笑意。


    她自己倒也潦倒了一会。被这样绑着展示于众人前，还真的有点丢脸。


    琉空看着她到此时此刻还面露笑意，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高估了这个女子，她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疯子而已？


    “你在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鹫薇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觉得，这种情形，经历过一次，也颇不错。”


    琉空摇了摇头，不能被鹫薇左右自己，想罢，便大声说道：“昨夜有人进入我们狄族的军营想要行刺我，不知道，这与阁下有否关系？”


    行刺是非义举，一但承认，在气势上便输了对方。


    雾珖冷静答道：“当然没有，我军没有派出刺客对阁下进行行刺，西陵，向来堂堂正正！”


    琉空似是明白的点头，“如此说来，这个女刺客，应是与你们西陵无关咯？我正觉奇怪，她口口声声要与我谈和约，原来真的是个疯子！”说罢刀一举起，对着鹫薇。


    雾塬心中一紧。看着那刀朝鹫薇一砍，他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奔出去，雾珖觉察，将他轻按住，在耳边低语。“微副将！不可轻举妄动！”


    那刀从鹫薇的身后掠过，削断了她几根发丝，然后，绑住她的绳子断了开来。


    琉空狡黠一笑，“我今日，忽然想玩一个游戏，有请西陵众军士，一同玩赏。”


    鹫薇策着马，冷冷的看着他。


    琉空打了个响指，鹫薇连人带马被牵引到琉空的身前，面对着雾珖。


    “女人，策马吧！看你的马快，还是我的箭快。”说罢接过一大弓，纯钢打造的镂刻着皇族饰文的弓拉上了一支箭，那种曾经射伤雾塬的箭。


    鹫薇回首看着他，冷冷的目光，忽然一笑，意义不明。


    好恶毒的计谋，要在千军万马的面前射杀她吗？若她躲过，雾珖就会成为那箭的目标？她死，撼动雾塬与雾珖的心神。雾珖一死，撼动整个西陵！


    要我选择？琉空，你果然狠！


    鹫薇一言不发，忽然策马前蹬。


    雾塬屏住了呼吸，看着鹫薇正在向着他奔来，若不是雾珖在压制着他，他此刻一定会向着她飞奔去。


    鹫薇依然是带着笑意，淡淡的，一直策马向前冲，漠漠荒原上，两军对垒中，她骑着一匹马。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向着雾塬飞奔而去的，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他需要她。


    忽闻破风声起。


    “鹫薇！”雾塬吼叫了一声！琉空射出的那箭，拉紧了他的心弦。


    鹫薇感觉到那股杀气在逼近，在身后一直穷追不舍，雾塬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悲愤，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本应存在着心的角落里，不知怎么地，狠狠的痛了一下。


    她原来是会痛的，不是自别人身上传来的感受，由身体反应至大脑，这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叫痛。


    会痛，也就会死！


    但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在现在死！


    鹫薇依然策着马，金箭在半里之外向她射出，逐渐的逼近。


    她放开了左手的缰绳，在众人或是惊愕或是不解的目光中，身子向右一沉，仿佛堕马般向下跌去，却又瞬间钻入了奔跑的马身之下，左手又握上了缰绳，右手一松，听到风声逼近，便立刻脚配合着马的奔跑频率一点地，借着力一跃而上，右手一握……


    那黑发与纱衣转了一圈，荡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她的手握住了那支金箭，冲击力之大，几乎将要她整个手臂扯断了去。


    琉空惊愕的看着鹫薇完成了一连串几乎等同于不可能的动作。


    场上没有谁，能够说出话来。


    鹫薇扯住了那匹马，在战场的正中央，没有再向着西陵跑去，而是回了那马，面对着琉空，扬起那金箭，狠狠地一掷！


    那箭，在琉空三米外插入地。


    鹫薇翘首冷笑。


    你要和约，还是要我在这里灭了你全军？


    她不是疯子！琉空倒抽一口气，她兴许有此能耐！那么。此女，留不得！


    “呀！”琉空策马上前冲去，挥舞着的大刀，搅动了空气，引起了一股微风！


    西陵这边，几乎是同时，雾珖与雾塬一同策马而出，狄族这边也上了一个副将。


    鹫薇冷冷的看着琉空向着自己逼近，依然笑着，看着那刀向自己砍来。


    哼呛一声。已有人为自己挡下。未待她细看，已有人在自己身后一提，她便从一匹马被带到另一匹马上。


    包围着她的，是雾珖的气息。


    雾塬的淬血，对着琉空的大刀。


    帝乙与破军相遇。


    狄族善于使刀，琉空更是精通之人，饶是久经沙场的雾塬，对着他也并未占到些许的便宜。


    “鹫薇，紧贴我！”雾珖在她耳边说话。那副将在攻击着他，刀刀杀着，并非等闲之辈。


    鹫薇背靠雾珖，不给任何破绽。


    兴许雾珖剑术不及雾塬，但是单对单的剑招，那敌将就算老练，雾珖也沉得住气。


    三轮对招之后，那敌将晓得鹫薇会是破绽，狠狠的一剑向着鹫薇的心房刺去。


    雾珖凝眉，身子一带，剑也直刺敌将心房，破胸而入。


    鹫薇冷冷的看着胸前，一寸距离之遥，敌将的剑上，染上了雾珖的血。


    他竟生生用手握住。


    鹫薇一怔，抬头看了下雾珖。


    雾珖只是笑了笑，“答应过皇兄的，不能让你受伤害！”其实他自己的心里，也不愿见。


    鹫薇刚想说话，未料那边传来轻微的皮肤撕裂的声音。扭头一看，雾塬恰在此时弯身，剑一削，琉空健壮的腿，掠过一抹血迹！


    而琉空的刀，险险的划过雾塬的耳根，只欠三寸，便能削掉雾塬的头颅。


    “琉空！”鹫薇一吼。


    琉空几乎是下意识的视线跟随上鹫薇的呼唤，甫一接触她的双眸，看见她眼中忽然闪过的那一丝妖娆的紫色，便有了一霎那的分神。忽觉淬血逼近，横刀一格，立刻朗声说道：


    “议和！”


    他浑厚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犹如一乍春雷。




第二十三章 瞬息万变沙场路…

雾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硬撑着处理完了那些事务。

    雾珖受了伤，先带着鹫薇下去治疗。身为副将的他，此刻代替主将，处理完准备议和的细节。

    没有谁知道，一直占优势的琉空为何此刻愿意议和，雾塬看着他带着大军撤去。

    “一年后，定必到帝都拜访以商定细节。”伴随着句话的，是琉空那难掩兴奋的双眼。雾塬根本不明白，也没有那个心力去细想推敲琉空的一字一语。

    他此刻，只想朝着鹫薇而去。

    待琉空离去后。他丢下了一干随从，疯狂的策着马，向着中军帐，冲去。直至帐前，急忙拉停，跃身下马，未等通告，已冲进帐中。

    鹫薇还在为雾珖包扎伤口，见他突然冲进来，一愣，还等不及她反应过来，自己已将她拦腰抱起，向着帐外一冲，又跃上马，提缰。

    雾塬也不知道怎么了，此刻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好好地，好好地看着她。这个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子。

    是那个小山洞。

    鹫薇不发一语，只管在他怀里安歇。她的心里亦是忐忑，她真的不知道，对着这个男子，怀着的，已是何种心思。

    雾塬抱着她，跳下那水潭里，冰凉一下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初冬的时分，竟然没有冷意。

    冒出水来的时候，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带着水汽的妖娆，三年不见，几乎没有改变，一丝一毫，还与当初他离去时，那般一致。

    他伸手，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脸。

    鹫薇一笑，柔柔的，“你好，西陵雾塬。”

    他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将她又再扯进怀里，像是确认她真切存在般狠狠地吻上她带些苍白冷意的唇。

    鹫薇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雾塬那样霸道的亲吻，那强壮的手臂紧锁着自己的腰身，逃不得，也躲不得。

    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潭水似乎也已经不再冰寒。

    鹫薇忽然想要沉沦。

    然而下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缠上自己的腰带。

    “不要！”鹫薇惊呼一声，开始扭动。

    肮脏的情事，她不要接触！曾被宿寂占有的躯体，她不要在他的面前呈现。

    而雾塬由不得她，他温柔的紧拥着这个让他心痛的女子，却又狂暴的扯裂她的衣衫，他的占有容不得鹫薇抗拒。

    “我已经强大得足够拥抱你，保护你！”他在她耳边说。

    鹫薇一愕。这么一句话，叫她霎那间分了神。

    保护我？她惨淡一笑。多么天真的想法。看着一脸认真的雾塬，鹫薇紧握着他的手，阻止了他的撕扯。

    “我不要。”她咬着唇，眼睛里满是拒绝。

    雾塬将她的手反展至身后，一手制住，一手挑起她的下颚，看着她那因沾染了水滴而妩媚万分的面容，简短而有力的说：“我要你，鹫薇。”

    “我说了我不要！”她疯狂的扭动了起来。平静的水池飞溅起水花。

    雾塬松开了钳制住她的双手，抱住了她的头，霸道的吻了下去，一寸一寸的深入，侵犯了她唇间的每一个地方。

    鹫薇不断推搡，无法呼吸的感觉致使她的力度不断的减弱。雾塬不由她反抗，直至觉得够了，才放开。见她脸上已出现红晕，他只用手轻触。“若果不在意我，为何要来此？对你，我已是不能放手。”

    鹫薇喘着气，看着他，冷冷的说。“西陵雾塬。你想要的，不过是占有。”

    “你错了。”他摇头，“我想要的，只是你可以忘记，那些过去。”

    鹫薇一愕，知晓他话里的意思，看着他，竟无法答话。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他又问道，目光专注的看着她的眸色。“你，爱不爱他？”

    那清亮的双眸内，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楚。

    鹫薇盯着他，双手死死的攥着，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混账。”

    雾塬听得她这句，心下一痛，只觉自己逼她太甚，于是退一步说。“我要你，但若你心里有的是他……我自当放弃。”

    闻言，鹫薇放下那手，看着他，忽而一浅笑，“呵，那你觉得，我有心吗？”

    雾塬将她拉近，看着她倔强的眼眸，“如果你没心，你就不会痛。”

    痛？鹫薇一愕，她痛？他看出她痛？

    猛地将他推开，鹫薇惊恐于那一种未明的情绪，游向池边，想要逃离有着雾塬的地方。

    而雾塬怎么容许她的逃脱？只一伸手，便又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

    “我离开时曾经对自己说，给你时间想清楚，你心里面究竟有没有我。我承认我比不上宿寂。或许一生一世都比不上。”

    “你不用跟他比，他是他，你是你。”她蓦地开始了未明的不安，连话语也开始颤抖。

    “那你呢？”他拉起她的头，看着他眷恋的面容。“如果你不在乎，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将手轻抵在雾塬的心胸处，无声的推却着，这么无力，鹫薇只得沉默。

    “我不会放手。你都来到这里。我还不明白？”雾塬忽然一笑，扯下她身上最后的一件衣物。

    他会让她明白。

    拧着她的面容，注视着她的双眼，然后，挺身进入。

    鹫薇无法反抗，被紧锁住的身体，只得随着他在水中浮沉。

    她看着紧抱着自己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那一种从来没有的感觉，此刻在身上蔓延。

    他如铁臂般的双手紧紧的将自己锁在她的怀中，紧贴着的身体，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心脏在炽烈跳动。

    而她呢？她的那里，空洞空洞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只是呆看着他。

    雾塬的掠夺一如他年轻的本性，冲动，干劲，热情。

    他将自己紧锁在怀里，来回的进出，执着的亲吻，眼里带着深深的情欲。

    “宿寂……是怎样抱你的？”忽然，她听到他在耳边的低声絮语。零落尽自己的耳里。

    她不愿意忆起的宿寂。

    她又从平静开始了反抗，像疯了一般击打着雾塬。“滚开！西陵雾塬……你好恶心！”

    她不要面对！他为什么要逼她！

    他深埋在她的体内，扼制住她脸蛋的双手，锁着她，不断亲吻她的眼睑。

    声音那么的温柔，细微可闻，“都过去了……现在……抱着你的是我……鹫薇……看着我……现在，抱着你的是我，以后，只会有我一个！”

    鹫薇看着他，不断地摇头，“不……”

    他根本不懂！

    他怎么会了解她跟宿寂？那印记……

    那印记灼灼的痛了起来。

    鹫薇一怔。细碎的亲吻又再轻轻洒落。雾塬不再扼住她的手，轻握着她的肢腰，深深浅浅的来回进出着。那不断在自己身上游走轻抚的手，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后印记的灼热。

    撕裂的痛，自宿寂留下的印记传来，宿寂的痛，她彻肤地体会着。

    “啊……”鹫薇细碎的呻吟了一声，眯起媚眼看着这个在她注视下长大的男子，凄然笑了。

    “西陵雾塬……”她的手，抚上他已经刚毅的脸，她看见他的眼里是自己的倒影，布满潮红的脸。

    这具躯体，在和应着他，是本能还是什么，聪明如她，也不知晓。

    雾塬拉过鹫薇纤幼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亲吻轻啄着。

    他们两个的发丝，在水中飘荡纠缠，一丝一缕，难分难解。

    雾塬紧紧地又再将她纳入怀里，拉扯着两人纠缠着的发丝，“鹫薇……你看……”

    背上有灼热燃烧的感觉，动着情的人，在情事中，是像这样地被焚烧着吗？

    身体里有一点痛，却又贴着他年轻温暖的胸膛，鹫薇轻轻张开的眼中，看到在水里飘荡的发丝，随着他们在翩然起舞。

    她忽地笑了，那么真切。

    雾塬的声音响起，“结发同命……这是一种仪式……鹫薇……从今之后……你是我的妻了……”

    呢喃着话语，在这清冷的山洞内，抵死缠绵。

    而在山洞外侧，雾珖坐在那里，看着大漠飞散的风沙，耳边不断回响那一句，

    结发同命……

    凄然一笑。那样的冷，却还是要笑。

    有些梦，还没有来得及开始，便已经要，醒来。




第二十四章 军中帐内结发盟

第二十四章

    鹫薇一觉醒来，是在雾塬的帐内，并没有任何人在此，自己身上被穿上的，是雾塬的军衣。

    缓缓地吸一口气，鹫薇浑身抽搐着，忽然轻咳一声，鲜血从口中汹涌而出。

    她觉得她的背，炙热非常，因为昨夜与雾塬的缠绵，那是背叛了宿寂的惩罚。他还是嫉恨着，

    忽然一双手，轻柔的按上，那灼热感稍稍消散了一些，鹫薇一笑，抹干嘴旁沾染的血液。

    “你活不长了。”清瑶看着那一滩血迹，无表情的脸，叫人猜不透心事。“而且，你跟他……”

    “但我还是没有心，真的不知道，是不是……”

    “是不是不重要了。”清瑶打断了她的话语，“薇，你接纳了他……我看见你与他缠绵的痴态，第一次的，我笑不出来。我不懂观星，其实我也不信命定。但是我知道，他不一样。”

    身处命局之内的她，远不及自己将一切看得清楚透彻。她还是陷了进去，以一种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姿态，去迎接那个男人！

    清瑶觉得很痛，觉得惘然，看着这样的鹫薇，那样的结局让她心寒。无力阻止那么的一劫么？

    鹫薇也自知晓。雾塬的确不一样。“他，有点像她呢。撑着点……不会有事的……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但是，我知道，是雾塬，是西陵雾塬。那时，便不一样了吧。咳咳……”她用手轻掩苍白的唇，血，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在肌肤的皱褶间蔓延扩散，雪白肤上盛开朵朵妖娆的红莲。

    她累了，真的想要好好睡一觉。

    清瑶轻扶着她，将她好好的放在床上，再看那沾满着血迹的地方，伸手一弹，青色的火焰燃烧了起来，抹去了一切的痕迹。

    “清瑶……我有点冷……”鹫薇眉眼带笑，看着，这么多年来一直陪着自己的清瑶，眸间少有的流露出依恋。她记得她约定了要与清瑶一起，一起老去。那是一个很美好的承诺。

    只是走不了了，已经到了这么的一步，也是时候决定一切。

    清瑶掀起那生冷的军被，与她同睡一张床上，习惯性的抱着她，“从离河岸赶来的，快了些，未能给你带床温暖的被子，你睡得着吗？”

    “有你嘛。”鹫薇把头埋进她的项间，闭上了眼睛，背上的那个印记，还有微微的余热。

    清瑶咬住了唇，想了好久，才说：“我们走吧，认输吧！你赌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不够呢？”

    “不知道呢……就是觉得……不甘心……而且……也来不及了……”

    宿寂让她知道得太多太多，这三年来每日每夜的聆听，那世间之音繁碎。却也令自己本应该是冰冷无情的性子里，渐渐的有了不忍的存在。

    渐渐的，有了在乎的感觉。

    已不能像当初般狠绝。

    ***

    “皇兄，议和之事，已八百里加急快骑传送回宫，不日父皇便会下旨召你我回宫……你……会回去吧？”

    主帅营内，雾珖问道。

    雾塬站在他的身前，“你急忙找我来，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或许皇兄觉得不重要……”

    雾塬却出声打断雾珖的话语，“你希望我回去吗？雾珖？”

    雾珖没有说话，不断在军桌上跳动的手指，击打桌面，发出轻微的声音，一如此刻他凌乱的思绪

    这个问题是，迟早都得面对的。

    “雾珖，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雾塬低眉说道，“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必须做的。若你也将我当成是哥哥，那……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只想要你的，体谅。那便足够。”

    雾塬知道，他跟雾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境地里面。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注定无法回头。

    雾珖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渐逸霸气的男子，而他眉间全是冷峻。

    “……如没有事，我先回营内。”他不想错过鹫薇醒来的那一刻，对于他来说，每分每秒的温存，都是珍贵。

    雾珖也知道他的急欲离去是为何，想了一下，还是问道。“皇兄……你是当真爱着……鹫薇的吗？”

    他的话语是询问，也是想要证实。

    雾塬知晓他的心事，此刻他背对他，眼里一闪而过一丝犹豫，“雾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她。”

    那只不过是很轻的一句话语，从雾塬的口中说出，淡淡的，似乎没有带着什么的感情，可是，它却重重的砸在雾珖的心里。

    雾珖一笑。看着雾塬离去的背影，只轻声说道：“皇兄，我，也一样。”

    ***

    不知谁在帐内生了炉火，温在鹫薇的身侧。

    她蜷着身子，在军被的遮盖下只露出白皙的半张脸，那发丝，长长的散落着，在军床上，像一把扇子，呈现着美好的形状。

    见到这么的一幕情景，心中觉得又无比的温暖，淡淡的就笑了。

    此刻的鹫薇，安睡得美好。

    掀开被子，钻进去，动作轻柔，怕打扰她的安眠，雾塬轻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看着埋藏在发丝下那安睡的容颜，带着些许的倦意。

    有些冷。

    他将身子轻轻地偎近她，一手从她的腰下轻轻穿过，温柔的将她拉近自己，那有些粗厚的大手不断地在她的脸蛋上来回婆娑，偶尔在唇边偷得一个轻吻。

    他要好好的将她看清楚，直至她的容颜深深的刻琢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为止。

    他也要看清楚她的每一个神态。

    更想要每一天的醒来后，她第一眼看到的只有自己。

    不过是很平凡的渴求。但有时候，越是平凡的东西，就越难拥有。

    鹫薇的睫毛抖动了一下，轻轻柔柔的，然后，那双狭长的美目，缓缓的打开了来。

    已不是清瑶。

    “西陵雾塬……”

    雾塬将她拥近，温柔一吻，“早安，鹫薇。”

    鹫薇没有反抗，半张开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目带笑的男子。

    雾塬抱着她，起了床，吩咐候在外面的小兵打来一盘热水，拿着早已叫人赶至关内急急买回来的衣物细软，温柔的，为自己的新妻上妆。

    鹫薇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在他的怀里，倚着他的胸膛，任由他为自己擦脸，直至那温热的毛巾将她的倦意完全带走。

    将那粗厚的军衣脱下，鹫薇光洁的肌肤上犹带情事的印记，粉红色的痕迹，无言的诱惑，雾塬笑着，为她穿上亵衣，亵裤。没有皇城那么上品的丝绸霓裙，棉布制成的帛裙，穿在她的身上，也一样好看。

    齿间细密的木梳，在她秀长的黑发中起落，雾塬轻拾一撮，编成辫子，来回反复几次，盘成发髻，绑上的，还是那一种，光洁的白缎带。

    没有胭脂水粉，鹫薇根本不需要妆容，那素淡的脸上，总挂着那么一种的风情。

    雾塬灿烂的笑了，像个小孩子一般，副将的谨持，已经消失殆尽。

    仍是长不大。

    鹫薇也是忍不住的，伸手抚上他的脸，“你呀，西陵雾塬……真是个傻子。”

    将她纤细的手收入自己已经宽厚的大掌之中，以体温暖着她，“为你画了妆，你就永远是我的，逃不了了，追到天涯海角，你都走不掉。”

    “如果我要走，我就不会千里迢迢从湖凌轩赶来这里。”她轻声说道，“但是西陵雾塬，你趁我不备，实在可恶。”

    “兵不厌诈，这是你教我的。”雾塬脸上没有悔意，“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一定不会放手的。”

    鹫薇轻浅一笑，这个时候，竟不能像以前毒舌，破碎他的美梦。

    那样会很残忍。

    背上的印记仍然在灼烧，星星点点蔓延着的情燃。塞外初冬的清晨里。

    西陵雾塬的怀抱，真的很暖。




第二十五章 宫闱墙内孽缘断…

西陵朝三十一年冬，太子西陵雾珖出征归来，带回狄族愿意议和的消息，举朝欢动。

    三年而已，朝上的桓帝苍老不少，但看着自己的太子退尽稚气，颇感欣慰。

    鉴于西元关中守卫士兵护国有功，死者每户发放白银十两，而生者，自当论功行赏。

    而当桓帝接见此战中军功显赫的副将微陵时，当朝面色剧变。

    副将微陵恭敬有礼，却不下跪，只鞠一躬，声音清朗的在西陵朝政大殿上回响：

    “儿臣雾塬，叩见父皇。”

    前太子西陵雾塬仍在世上的消息不日传至全国。

    朝上开始骚动。

    帝位之争的前夕，国内暂时风平浪静。

    ***

    落月宫已然苍茫。

    枯草丛生，败迹荒荒，青苔斑驳了墙根，鼠虫蛀蚀了殿梁，宫殿昔日的辉煌，只是梦中偶尔闪过的迹象。

    雾塬觉得，这一宫殿，再没有了美好。

    他四处踏觅，却找不回从前的一丝印记。

    母妃最爱的那棵树，只不过六年光景，在这冬时，已全枯萎。

    从前他与絮芳看书的凉亭，石凳上犹存砍痕与血迹。

    一切的一切，既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

    雾塬站在那里好久好久。注视着一切，视线不断游走在现在与从前。

    直至一把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很久不见。”

    雾塬回首，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前，对着他微微一笑。

    雾塬一愣，记忆翩跹而过，安静的皇宫内，到处都是追兵的叫唤声，月纭拖着自己与絮芳，奔走到雨凝已无人踏足的宫殿里，在她的面前，不断地叩头。

    “娘娘，救救他们吧，救救他们吧……”

    在这清冷宫殿中，唯一在乎他们死活，愿意施以援手的人。

    再见已是恍如隔世，雾塬一瞬怔忡过后，立刻行了一个礼，“凝妃娘娘……”

    雨凝将他扶起，脸上笑意依然，“闻说你回宫，便过来作一见，你……成熟了，鹫薇将你教的很好。”

    听到她口中说出鹫薇的名字，雾塬不解，“您……认识鹫薇？”

    雨凝点了点头，“很多年……的旧识。”说罢，她眸色一沉，“你此番回来，是否要争夺皇位？”

    “本来是我的东西，我只是取回，并没有争夺之心。”雾塬答道。

    雨凝摇了摇头，“他不给，你想要，便是抢。”

    雾塬一笑，“我说不过你。”

    他只是想要回来，要一个公道。问那个人，为什么要如此这般？

    他从来就不在乎过那一个该死的帝位！

    “若人不能自主其命，要与天斗，你觉得如何？”雨凝忽然又问道。

    “如果有此实力，又有何不可？”雾塬答得恭敬。

    自信，从他的神态上散发，淡淡的，带着鹫薇的影子。

    “见到你，就觉得自己已经……呆着在这里，是不是真的过了很久呢？”雨凝忽然说道。

    雾塬没有说话。自他懂事以来起，她就已经被深深地锁在这个宫殿凄清处。雾塬会记得，每次路过那个荒芜的殿楼，总是见到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子站在那个阁楼里，仰望天空。

    她不像其他深深冷宫中的弃妃那般不是痴便是狂。她总是娴静，也总是微笑，又睿智。

    而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的自己常常爱带着雾珖与絮芳去找她，听她唱一两段小令，或是说一两条故事。喜欢在她身边的感觉，总叫人不自觉的感到安心。

    因为她总是那么温柔的笑着，就像现在这么的看着自己。

    雾塬忽然想起，自己也同样温婉的母亲。在这个宫殿里曾经上演的一幕，忽然又飞掠过自己的眼前，他心神一下不定。

    “我……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不恨的。”雾塬闭上了眼睛，“父……我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样看待我和絮芳的？……为什么，我就不如雾珖？”

    雨凝伸出了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面的，不是你。有很多事，未到时候，你是不会懂的。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不要……不要杀你的父亲！”

    ***

    安寝在龙床上的那人，已不再盛年。从前威严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皱纹，原来真的是岁月前流，什么都会被带走，一切不留。

    雾珖安静的站在他的床前，低头静候。

    桓帝从一沉梦中醒来，懒洋洋的端坐了起来，看着自己一番心血栽培的儿子。看着他正值盛年，他的强壮映照着自己的苍老。

    “父皇……”雾珖的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达到他的要求，无法实现他的期望。

    “你为什么不杀他？”桓帝的声音嘶哑，“如果你连一个亲手足都下不了手，你如何能坐上这个染着千万人血的帝位！！”

    “父皇！”雾珖猛然抬起头，“如果我连自己的亲手足都杀……我如何能配当一个人！”

    “放肆！！”桓帝大吼一声，九朝殿因为天子的威仪在震动着。“我自小如何教导你？若一人的死，能换我朝基业万世不灭，又有何不可？成大事者若心总存恻隐，必……”

    “雾珖从来没有想过要取帝位……雾珖只想戍守边疆，为父皇，为皇兄，为西陵太平！为何父皇总不肯让雾珖……”雾珖猛然一跪，“儿臣不肖，请父皇改立太子！”

    “你！！”桓帝气得站了起来，抽出随身的佩剑，怒号一声，“我要叫你死了这条心！”




第二十五章 宫闱墙内孽缘断…

***

    落月宫，今夜升起了宫灯。寂寂的宫灯映照出满庭的荒芜，那些旧日的辉煌，因为往昔不可再，零落只余这无处可诉的凄凉。

    庭院上，那苍老的枯树下，有一人影在仰望。那清逸的纱衣纠缠着枯枝，在柔和月光下起舞的长发散乱在风中，还有那蓦然回首时，清澈的双眼。

    桓帝以为终此一生，他都不会再见到这么一番的景象。

    雨凝拢聚了那不安的青丝，看着这个已是多年未见的人，那布满皱纹的脸，已不如初般狂傲。

    经年未觉，岁月已去。

    雨凝叹息了一声。

    “是你搞的鬼！是不是？”桓帝看着眼前这个岁月无法带走的女子，忽觉凄然，“为什么在我以为即使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人，却至少还有你不会欺骗我的时候，你却要插手，乱了我的局？”

    “那为什么你却要，决意不听这世间的声音？任由世道堕落？你知道你要领导的是一个盛世，却为何……”

    “我为何要听你的话！”桓帝把剑向她一掷，而那剑只是穿过她的身体然后直插在那棵已经枯死的树上。

    雨凝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看着桓帝。

    “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在这里！我不是说过不到黄泉，永不相见吗？你为什么不滚出我的宫殿！”

    “因为，你在这里……”

    雨凝看着眼这个已经近乎狂乱的男子，想要说的话无处可说

    “你不是说！不是说过我不可能与你生死同命？我在这里与你何干！”桓帝上前，伸手握住雨凝姣好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面不改容，依然面不改容。

    “没用的……”雨凝伸手，抚上他已经垂老迟暮的脸，“无论你要怎么样干预天命，都不可能改。维持天道恒常，是我的职责。我无法将你从帝位上扯下，就像你不可能将我杀死一样。神，只会幻灭，不会死去。”

    “我的生命里从来不曾存在不可能！可为什么你偏偏要出现在我的生命之内？”桓帝看着她，那手，还是死死的扼着她的脖子。

    他杀不了她，他曾无数次想要将她在自己的生命中抹杀去，但是都是徒劳。忘不了，恨不了，更是爱不了。

    怎么她就要，那么的高高在上？纵使自己是一国之帝，还是有着无法触及的高度。

    她，在那天之上！在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攀爬也到不了的境界。如何去追？

    “为什么……为什么要破我的局？要将你扯下来，要你成人，真的如此之难？”桓帝苍茫的问道，问着那睿智非常的女子。

    “没有谁能干预天命，”雨凝抿抿唇，“而我，也无法坐视不理……你要破，我要护。保它衡常，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唯一？”桓帝悲怆笑道，“你的唯一里有的就只有它？我算是你的什么？你死留在这个地方碍我又是为何！”

    声音里有无限的愤慨，从前狂妄的男子，此刻已经知道，终此一生也无法逆命，无法相守。

    雨凝蓦地一痛。

    “可惜我，没有干预时间的能力……”雨凝咬着唇,“西陵日旭，你老了。”

    老了？桓帝一怔，看着自己已如枯木般的手缠着雨凝还白如凝脂的脖子，顿感一痛，放开那手，踉跄几步，转过身去，背对她，不想再与她这般样子相见。

    “告诉我，坐上帝位的是雾珖！”他的询问，带着最后一丝的希冀。

    雨凝不语，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那背影苍老憔悴，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老了。

    只是偶然一遇，谁料情根深种？

    桓帝放下了手。

    站在这个荒芜的宫殿里，夜风凄凉，宫灯微弱。“雾塬呢？”

    “在雾珖的殿里。”雨凝答道。

    桓帝忽然一笑，“你在等我？”

    “我们的终局到了。”雨凝说道，表情已无忧无喜。“西陵日旭……”

    “我输了？哈哈哈！”桓帝忽然仰天长啸。“你不是说天命中注定他们兄弟相残？赌一局可好？”

    雨凝不语。

    “传太子！”

    桓帝的声音，在夜下，洪亮，却又苍老……

    ***

    “我兴许活不过今晚。”桓帝笑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二人。

    “父皇……”雾珖面露难色。

    雾塬只是看着这个从前伟岸的皇者，现在只留下苍老的残像，心头，竟然也无半点悲喜。

    “帝位，只能传一个。”桓帝在落月宫前的石凳上坐下，“打一场吧，没有死的，就是新帝。”

    此话听得两人面色一变。

    雨凝站在桓帝的身后，看着眼前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命局双星，天意难违。

    未等雾珖说话，雾塬已开口，“儿臣拒绝。比起雾珖，儿臣更想杀的是父皇您！”

    “皇兄！”雾珖一愕。

    雾塬不理会，只是用平静如水的眼神看着桓帝，“儿臣想要父皇死的心情，就像父皇想要儿臣的命那样的急切。”

    桓帝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只有陵妃身影的大儿子，“长进了，雾塬。那帝位，你要，还是不要？”

    “儿臣想问父亲一句，若当日可以重来，你是否还会选择如此做？”雾塬不答反问。

    “雾塬，若要成为王者，必须学会的一件事是，不要对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感到后悔，若是做不到这一点，你便成为什么都不配。”

    此话音一落。雾塬已是拔出淬血，雾珖惊叫一声，上前正要制止，然而雾塬只说：“雾珖，可记得当日，在主帅营，我与你说过什么？”

    雾珖扼制住雾塬的手，“我记得！”

    “那，此刻，你能体谅不？”雾塬又说道。

    “皇兄……”雾珖摇头。“雾珖……愿意替父皇……”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说罢反手一剑，用剑托将雾珖推开，然后向着桓帝走去，三步之遥，把剑一插。

    明晃晃的剑身闪过一阵寒光，在桓帝的眼前掠过。但桓帝没有眯眼，他要好好看清这个弃子要做什么。

    “舅舅当日曾一命换我一命。我也曾在心里发下毒誓，必定为他报仇。”说罢雾塬一跪，跪在了桓帝的面前，“但是你是我的父亲。是我曾答应过母亲要终生尽孝的人。今日，我必得破一誓言，父亲，你就用舅舅的剑，砍断我俩的父子情吧！”

    只要情分一断，他就可以什么都不顾及了。

    “皇兄……”雾珖哑然。

    桓帝一笑，看着雾塬，“你这些话里，有多少句真？多少句假？你在和我玩心理战，嗯？”

    “是与否，由父亲定夺。”雾塬闭上了眼睛。

    “雾塬会是仁君吗？”桓帝忽然说道，“比雾珖更好？”

    雨凝叹了一口气。“你既然都不会信，为什么要问？”

    “我气尽时，留下的是一残局吗？”桓帝站了起来，绕过雾塬，走向雾珖，“我之所以想要你登基，是因为你一点也不像我。”说罢，他一转头，对着雾塬，“我之所以想要你死，是因为你太像陵樱！”

    心存善念得愚蠢的人，活在世上真的是讨厌！

    “那为何当初，父亲也要对雾塬，百般呵护，然后，弃如敝履？”雾塬张开了眼睛，看着落月宫的荒凉，想起往事曾有的快乐，不禁问道。

    无论怎的也想要知晓这一个答案。

    “因为，我是父亲的同时，也是帝王！哈哈哈……”桓帝笑后，转身看着雨凝，“好，我承认，我输了……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一直回荡在凄清的落月宫上空。

    不知道在哪里忽然出现的白色身影，拿着一把匕首，向着桓帝一跃。

    寒光划过，血液飞溅。

    桓帝在那寒光的间隙中看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却仍带着一脸稚气。

    樱？

    “父皇！”雾珖惊吼，抽剑上前想要砍杀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刺客，谁料剑未近她身，她已是一跪。

    桓帝倒下来时，是雨凝接住了他，生命中最后的视线里，出现的是他一直挂念的脸。

    “天谴……吗？”他笑问。原来都还活着，原来也并未铸成那个错，那么这样的结束，也未尝不可。

    “够了……”雨凝对着他，笑得柔和，眼里却流下了两滴泪，打落在他已经苍老的脸上。

    “哈哈……”他感觉到那阵冰冷，在自己的脸面上蔓延，到底雨凝还是为他流了泪，就笑了起来，被划破的喉咙中血液汩汩流淌，染得那笑声中也夹杂着血花，“我赢了……”

    雾塬错愕的看着情势急转直下，还未回过神来的自己，在视线接触到那跪在地上的那白色的身影时，面色大变，不敢相信的喊道：“絮芳？！！”

    絮芳跪在桓帝的身旁，看着桓帝断气，咬着唇，面上是一派漠然，只余两行泪安静的流淌，告诉着在场的人，她心里无声的疼痛。

    “絮芳……”雾珖错愕，神色讶然的看着这个已经死掉的妹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絮芳将视线转到雾塬的身上，有一瞬恍惚，但又马上沉淀下来，只轻咬那唇，竭力安然说道，“絮芳在哥哥离开的那日，曾经发过誓，今后，决不当你的负累！”

    所以，有些事情，他做不到，就由她来做。




第二十六章 纯莲沾染俗世荼

“絮芳！”雾塬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那个女子，仍是那张脸，那熟悉的神态，而那本应不沾任何尘埃的手，此刻却染上了血液。

    属于父亲的血液！

    “絮芳？”雾珖完全不知道状况，突然出来已经死了的妹妹，杀掉父亲？

    絮芳的手，不安的拧着自己的衣裙，她仍是跪着，泪痕未干，“薇姐姐说你已经回来了……我便潜入来看看……”说罢泪水猛地落下，“明明是他要杀我们不是吗？为什么说得……我的出生……我的存在都是罪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娶母亲……”声音陡地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

    那样子狰狞的父亲，根本就不是记忆里和蔼的父亲。

    是不是从前的生命里，那人对自己的好，全数都是假的？

    絮芳揪着自己的发丝，号啕大哭起来。

    雾塬当下也是心乱如麻，正想上前安慰，不料雨凝却说：“雾塬，雾珖，你们赶快躲起来！”

    “为什么……”雾珖这下也是为难，那个刺客竟是絮芳……他下不了手！

    雾塬停下一想，审度时势，也明白雨凝想要干什么，抽起淬血，收入鞘中，扯着雾珖，看了一下尚在哭泣中，长着惘然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絮芳，咬下牙，快速离去。

    他知道雨凝会处理好一切。

    然后背后传来雨凝悲切的呼唤：“来人啊！陵妃的亡魂行刺陛下！快来人啊！”

    弑君的罪，就由一缕亡魂去承担罢了。

    ***

    西陵朝三十一年冬，桓帝在落月宫遇刺身亡，宫中侍卫亲眼目睹，那惨死的陵妃化作冤魂手持匕首索命。哭声凄切，好不吓人。

    而在桓帝遇刺当晚，前太子与当太子正在宫中对宴，获知此事后，两位皇子皆因未能救出父皇而痛哭难当，自责不已。

    而帝位不可一日悬空！朝上却对于谁应接任起了争执。

    西陵朝律令明确，帝位只传嫡长子。桓帝之所以会传给二皇子，皆因当日大皇子西陵雾塬下落不明，而如今大皇子已返朝，理应继位新帝。

    但有一派人认为大皇子已久不闻朝政，对国事不如二皇子清楚明了。又因大皇子战功彪炳，能抵御外敌，更应为西陵戍守边疆。

    朝上形成两党，势成水火。

    而因丧父之悲过重，二位皇子昭告群臣，无心于帝位之事，皆不肯就位。

    朝上帝位之争事态未呈明朗化，而朝政上形成了二位皇子把持朝政的局面。

    ***

    冬日的清晨，皇城总带着一丝雾气，太阳升起未久，夜里的寒意并未得到驱散。

    絮芳脸上犹带泪痕，却已是睡去。鹫薇叹息一声，轻为她盖上被子。清瑶在一侧静默不语。

    鹫薇站起来，看着清瑶。

    “我不觉得这种做法不妥，我知道你也赞成。所以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清瑶冷冷的说道。

    鹫薇只是摇了摇头，“雨凝也许要走了，你……去见她最后一次吧。”

    “那你呢？”

    鹫薇低沉下眼眸，轻浅一笑，“我连观天都不愿意……怎么可能还会去看她？你不需要为我提问。”她向房门走去，打开后，雾塬站在门外看着她。

    鹫薇波澜不惊，“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雾塬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芳儿在哪里？”

    “睡了……我们可是哄了好久，你要吵醒她吗？”清瑶阴测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鹫薇将雾塬推出絮芳的房里，然后把门关上。

    雾塬不语，跟随她的脚步至后院。

    落月宫破败的凉亭中，冬日清晨的时分里有一丝凄然。昨夜，桓帝在这宫殿中被行刺，雾霭中犹有目睹景象的游魂在飘荡。

    深宫凄苑中，纵使有再明亮的日照，也总会有挥之不去的浓雾。

    亦是常情。

    鹫薇坐下，看着雾塬，思绪半晌，还是开口。

    “一直教导絮芳的，是清瑶不是我。清瑶有在暗中传她武技，我亦是知晓。原本我只是想将她培育成一个能自保的女子，在这湖凌轩里能为你收集情报便可。但是你在三年前未满与雨凝的四年之约便离开。于是絮芳，决定，要代替你，掌管陵家留在皇城里的二万隐藏在雨凝麾下的兵卒，好等你回来时与你父亲对抗时手中有兵可遣。她潜入宫中也非第一次，每月有些时候她都要入宫，说是要拜祭一个为她送命的人……”

    “你为什么答应？”雾塬打断了她的叙述。

    鹫薇顿了一下，看着雾塬眼里有着心痛，也就把头拧向另外一方。“你自己只是不想承认而已，这是一个很轻易就能看清的事实。絮芳会是你最大的弱点……”

    “如果你够了解我！你便会知道，我最大的弱点是你！”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弱点的！”鹫薇狠狠的说道，“绝对不会！”

    两人僵持着，没有说话。

    冬天的清晨，太阳升起得缓慢，微凉的寒意，入侵了鹫薇的体内。

    她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雾塬脱下身上的披风，上前，为她披上。

    “絮芳是属于我人生里唯一的纯真！我，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得守护她的笑颜！这是一个哥哥应该对妹妹尽的责任。可是昨天晚上！她在我的眼前，双手染上了父亲的血，鹫薇，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那么你能理解絮芳的感受吗？”鹫薇用手轻抚额头，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此，“你们，现在已不是小孩子，纯真这种东西，固然是美好，但是能在这种凶险的境地里帮助你们活下去吗？絮芳想要你好的心情，就像你想要她幸福一样深切。她明白到，自己绝对不可成为你的负累。因为……雾塬……你将来要走的那一段路，将会很长很长，途中会充满险阻，但是，你却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鹫薇站了起来，轻裹了一下那件带着雾塬气息的披风。

    “絮芳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你弑了君，罪名就由一缕幽魂承担，不也是件好事？”

    “鹫薇，你变了。”雾塬冷静的声音响起。第一次，他看真切了这个女人，在这冬日的早晨，她背对着自己，轻轻的不安已在呈现。

    鹫薇一愕，浓雾中，清晨的阳光柔和，空气却依然冷若彻骨。

    “你已经不敢正视我的视线，你的语气里面也不再是以前一样的肯定。鹫薇，你变了。你的心里，也认为，这样子对芳儿是残忍！”雾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变了吗？鹫薇一愕，回首，看着雾塬的脸，视线上扬，清瑶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然后消失去了。

    她变了，犹豫了，却还是决定了，要怎么做。

    雾塬上前，为她裹紧披风，轻声说：“觉得冷，就进去吧。其实我，不怪你。”只能怪自己。还是没法下手，对着那个已经苍老了的帝王，却依然有一种淡泊的亲情在心头。没想到，竟然是迫使絮芳，受了那弑父的罪行。

    鹫薇却咬住了唇，“西陵雾塬……”她这么的一句不责怪，叫她那么的为难，为什么就非要对自己如此的好？

    “叫我雾塬吧，像刚刚那样，我喜欢听……”

    西陵雾塬，那么的生分，听得他刺耳。

    鹫薇只是一浅笑，伸手，敲了敲他的头。

    到底是长不大。

    ***

    她依然是一袭白衣缠身，出离于世俗之外的超脱。容颜，亦是经年未改。

    清瑶跪了下来，心神帖服地，在她的面前，清瑶总是不敢放肆。

    “清瑶，好久不见。宿寂走了，你总不来看我，一个，真的有点伶仃的感觉。”

    “师父……”清瑶看着眼前那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眉目间却又那么亲切待人。

    雨凝温婉一笑，“你呀，鹫薇都不会这样子称呼宿寂，你为什么就偏要这样坚持？我们又不是人，只不过一同前行作伴而已，何须做尊卑称谓？”

    “清瑶绝不敢忘记师父多年来的教导，只叹恨即使入世多年，也未得像鹫薇一样，可以忘却心中的杀戮，野性终究难驯。”

    “就我认为，我们当中，最像人的反而是清瑶你，虽则一样无心，但你却是有情，惦念着鹫薇，我看得到。不过生死已是有命，我在这里奉劝你一句，清瑶，杀了雾塬，也不能解救鹫薇！”

    清瑶一怔，那深埋在心底处最黑暗的想法，她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鹫薇生来便带杀戮的宿命。贪狼星的辛辣狠绝，你我早已不少见。只不过是她多年跟随宿寂修行，能压抑本性，化作人形，以理智压抑凶残。宿寂又在她的身上下了印记，封其五灵，除其术法，虽能阻挠她犯错，但那印记之辛辣她无力抵御，即使你能帮她化去痛楚，但是她的命确实也是在耗损着，也许已是不能活得长久。我不赞同宿寂的做法，但是我却能明白他。堕天之神，也难逃谴责。我……要面临一大劫。兴许逃不过。”

    “宿寂呢？”清瑶问道。

    “已在劫中。生死命定由天。清瑶，你能控制自己吗？”

    “清瑶不知……清瑶……当真要如此？”清瑶狡黠灵慧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修行多年不易。雨凝也觉残忍。“命局既然无法改，你就随了她的心愿。最后一刻，莫要犹豫。若我能历过此关，你能悟过此劫，或许此生再有重遇之日。”

    “但是……”清瑶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都知晓一切的神，想要询问却无法询问。

    已经不知道可以问什么。为什么要问。

    “清瑶，谁都是孤独的来到世上，而又孤独的离去。一生可以很短暂，也可以漫长。有些人可以对你驻地遥望，也有些人可以陪你耗尽芳华，但是却，鲜少有人，能与你一同迈向天荒地老。过程即使灿若星光，艳若桃花，可是局终时，总还只得你一人。也便无所谓孤单。不要因为曾经拥有，便痛恨失去。得到与失去，是相生的。你一日没有失去。也都不能证明你曾得到。”

    有得必有失。

    清瑶聪慧，知晓她话中所指，咬唇凝眉，“可是我心有不甘！”

    雨凝轻笑，话语凄凉。“若能甘心，就不会有长叹，天命难违！”




第二十七章 忆梦前尘心暗伤

絮芳醒来时，那一个房间里，有着昔日的影子。

    像从前每一个冬日的清晨，自己都是懒洋洋的自梦中醒来，摆在窗前的床，张开眼睛时能看见光华在纱幔中弥散的景象。

    柔和的光线，会让人有温暖的错觉。

    好像从前每一个时日，把自己从被窝里叫醒的女子，在每一次醒来，都会给自己一个微笑。

    她有过一个姐姐，年龄与母亲相仿，叫做月纭。

    聪明伶俐干练。有时会耍些小计谋，年少愚钝不知，那种干练，是无奈。

    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得守护。

    她也曾是贵族，却是犯了死罪。舅舅救下，因与母亲交心，便陪同母亲，来到这个华美的笼子里。

    母亲对着她，总是微笑。

    陵妃有个泼辣的侍女。

    她也会一同跟随自己去见凝妃，唠唠叨叨的说着一大堆话，凝妃也总是浅笑。

    “辛苦你了……”

    所以她曾问过，“月纭，跟我们在一起，你很辛苦？”

    “嗯！”她笑着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当时哥哥也觉得奇怪，插口问道。

    她的回答，絮芳终此一生也不会忘记。

    “因为辛苦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幸福。”

    所以值得。

    絮芳又哭了起来。

    恍惚间有一手轻拍自己，那种熟悉的感觉，抬起泪眼，朦胧中又见那张思念依旧的脸。

    恍然若梦。

    絮芳扑进那人怀里，“月纭姐……芳儿刚刚做了个梦，好怕！梦里说父皇不要芳儿，他要杀芳儿，派了人来，你却替我死了……然后……我竟然把父皇给杀了……那梦很真实，很可怕……”

    轻轻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将那些事，都当成一场梦的话，那就算它是一场梦吧。”

    不是记忆中的声音。

    絮芳一怔，幽然间抬起头。

    已是华灯初上。

    笑看自己的是鹫薇，“薇姐姐……”泪水延伸到唇边，半咸不淡，却有苦涩，“我很没用，是不是？不过是杀一个人。”

    鹫薇握上她的手，声音安稳，带着点抚慰，“不要说不过杀一个人，不要见清瑶下手轻松利落，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人是一种这样的动物，会因目睹同类遭受杀害而觉得兴奋，也会因目睹而疯狂。你，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吗？当人这么辛苦，为什么一定要当人？”絮芳抹干泪痕。为什么当初死了的不是她？为什么每一天，总有一些事情不想要去面对？

    鹫薇却摇了摇头，“你是人的时候，你会说你不想要做人，当你不是人了，你又会千方百计的想要再成为人。为什么你们总爱陷入这个循环之中？所幸总是还有时间在向前，把一切带走，什么都不留。”

    “薇姐姐……”纵使絮芳已有成长，也难以听懂这些对她而言尚深沉的话语。

    鹫薇叹息了一声。半晌又堆砌起笑容。

    “醒了的话，就去找你的哥哥吧。他可是，等你好久了。”

    ***

    雾珖其实也设想过好多次，若果絮芳没有死的话，自己应该对着她说什么。

    桓帝一生纳妃甚多，宠幸却是极少。皇宫内，他的儿女只有三个。

    所以絮芳于雾珖，一直都是珍贵的妹妹。

    五年光景。絮芳已经长得，跟陵妃一般模样，倾国倾城的绝色，梨花带雨的凄楚。

    恨不起心，即使她，杀了父皇。纵使是手中带着父亲的血液，却还是妹妹，唯一的。

    所以雾珖还是像往常一样，怜惜的上了前去，温柔地拥抱住自己唯一的妹妹。像小时候那般。

    曾说过要保护却未能尽到责任。这个世上总是有些事情来不及。

    “珖哥哥……”絮芳怯怯的，还是带有一些小女儿心境。

    那晚的狠厉，不过是一时的气上心头。

    “没事了，絮芳……”雾珖还是像以前一样习惯性的拍着她的背，这样能够安抚絮芳的情绪。“从今以后，在一起就好。”

    絮芳点了点头，在雾珖臂间的缝隙窥见雾塬背立的影子。

    “哥哥……”

    听闻到背后的声音，雾塬没有转过身，直至感觉到有一双手绕上自己的腰间。

    他的视线已然是往前，落月宫中，幽寂的暗火在这个皇宫中并不起眼，些许冷然的凉风从窗户吹进。

    都不一样了，连妹妹也是。

    “哥哥知道你昨晚，只不过是一时……冲动。但是今后，你可答应我，做回以前的芳儿？”

    絮芳拧眉。要来的始终是躲不过。

    “把清瑶教与你的一切，都给我忘掉！”雾塬加重了语气。

    “哥哥……可是嫌弃芳儿？”絮芳问道。

    雾塬转身，看着眼内迷惘的絮芳。

    絮芳笑着说，“我在湖凌轩，弹断了十八根弦，在哥哥离开的时候，我跟着瑶姐姐陪酒。那湖凌轩浓缩了这个国度的一切。我也见尽辉煌下的丑恶。更明白了要怎么样的自己才适合在这个世上生存。絮芳也怀念以前纯真的自己，什么也不知晓，，像一朵莲。不过却已不能出于淤泥而不染！因为我明白，在一个狼群里面，一只羊要活下去，就只能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一只羊，而是，一匹狼。而且是，一匹最凶狠的狼。”

    雾塬与雾珖的脸色，瞬间惨白。十八岁的少女，本来应该带着的是一颗温柔善良的心，而到底是看到了什么，遭遇到什么，才会使她变得如此这般？

    只应该单纯快乐的笑着的妹妹，怎么可能，面目如此的狰狞。

    “所以絮芳，不管怎么样，也不要再做以前的自己。”她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深深隐藏着凄凉。

    不想要再成为别人的负累。也不想再要别人为自己送命。

    雾塬不能接受的后退了一步。雾珖扶住了他。接触着的两人，其实是在互相扶持着自己。

    “我让你心疼了吗？皇兄？”絮芳幽幽的问。

    雾塬忽然一笑，他以为自己面对着凶险万分的沙场的时候，絮芳会被安好的保护在湖凌轩，谁不知，她面对的，可是比沙场更加险恶的人心。那么直接的呈现在她的面前，让她成了今天这般的样子。

    酷似母亲的那张脸！他还记得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不过三年！

    雾塬无法接受。他这么多年的奋斗，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一切，怎么回来，见着美好的妹妹，已是变了样？

    “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你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皇兄！”雾珖大喝了一声，但见雾塬红了眼睛，却就什么也说不出。

    要怎么样的心痛，才能说出这么伤人也伤自己的话语？

    雾珖叹了一口气，皇兄的心情，他永远也不可能真切的了解明白。

    絮芳打了一个踉跄，碰跌了桌子，站不稳的时候，有人扶好了自己，那是一双熟悉的手，正在安抚着自己。

    清瑶回来了，站在絮芳的身后，看着她轻咬着嘴唇，竟也觉不忍，于是说道，“你可以哭，无所谓。”

    鹫薇也来到了这个小厅，跟清瑶一起出现，却没有像以前般走到雾塬的身后。而是在一旁站着。

    絮芳倔强的摇了摇头，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为其哭泣的必要，女人的眼泪绝不可能这么的廉价。“皇兄，芳儿很满意这样的自己，并且觉得不需要再做出任何的改变。既然芳儿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那么，恳请皇兄能批准芳儿前往离河，挽救那一个西陵粮仓，以保我西陵人民温饱。”

    横竖你不想见到我，就让我走吧。我至少还是可以为你做点什么的，哥哥。

    絮芳想。

    雾塬没有说话，视线在絮芳的鹫薇的身上来回。搜不到以往的熟悉，但他知道，这个仍是自己重要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鹫薇只是轻轻地颔了颔首。

    雾珖看着这一难解的局，暗叹一口气，自己也是能干一些什么的吧，也便立刻说道。“皇兄，雾珖愿意陪在絮芳身侧，并向皇兄保证，一定会与絮芳毫发无损的归来！”




第二十八章 西陵朝上腥风雨

史书记载，西陵朝天启二十九年冬，桓帝驾崩。帝下双子执政，二人共治，西陵暂享太平。史称这个短暂的时期为西陵同治。

    离河沿岸本已是民不聊生，太子雾珖在桓帝驾崩后守丧一月便从皇城出发，赶赴离河治理，历时两年。此段时期，后代中西陵野史里曾有记载，已死的长公主絮芳伴在太子的身侧，与兄长共同治理。公主擅长医术，蔓延多年的疫症在她妙手回春之下得到控制。

    自天启朝二十五年始，每年泛滥的离河，在帝下双子的共同治理下终于得到了平息。

    而在同治这一时期之内，桓帝一朝所遗留下来的朝政腐败问题空前严重。

    帝位虽未定，而皇族子嗣问题却出现了危机。二位皇子皆未婚。而大皇子西陵雾塬却只宠幸一地位卑微的青楼女子，对后宫新选的贵族秀女们毫不在意，亦对贵族权利在朝中的延伸受到了一定影响。

    ***

    “我发现了我越来越沉得住气，今天，又有人说你是妖姬。”

    皇宫的夜，宫灯微凉，幽幽跳动的烛火中，华帐内，雾塬一手翻阅着奏折，一手抚摸着散落在自己腿上的，鹫薇的长发。

    听到他这么的一言，鹫薇只是一笑。成为那些权贵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已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专宠一人，而且是一青楼女子，鹫薇认为这乃是雾塬有意为之。不过近来已经不知道收了多少权贵送来的礼品，谄媚之意已是呼之欲出。后宫，从来就是权力斗争的中心地。帝王宠幸妃子，常常会与朝上群臣势力有联系。而雾塬对她的专宠，虽然能暂时避开贵族权利的斗争，但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毕竟，鹫薇深知，自己无法给予雾塬，子嗣。

    不过对于雾塬来说，他只是想和鹫薇在一起。在鹫薇的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随心所欲。

    他对着鹫薇将自己的命也给予的信任。有时候鹫薇也觉得，他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傻小子。

    “迷惑君主的妖姬……啧啧……”雾塬放下奏折，拉过鹫薇就是一吻，“你真的是有此能耐。”

    “你这是赞美？”鹫薇依然喜欢睨视着他。

    笑着把脸埋在鹫薇的项间，雾塬玩弄着鹫薇的黑发，“我觉得也是时候开始行动了。借你之名怎么样？”毕竟，那些人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不采取行动，他就难以掌握大局。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悉心教导出来的男子，这些时日来，他一直在飞速的成长着，从一个黄毛小子逐渐地已具帝姿。“哦？你想怎么样？”

    “做个只想把美人抱在怀里的昏庸之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是吗？腐败的皇朝，就让它继续腐败下去怎么样？”雾塬带着邪气，伸手要脱鹫薇的衣带。

    鹫薇也是笑着，拧了拧雾塬不安分的手，“你要，也得我愿意才行！怎么？想玩一鸣惊人的把戏？”

    “昏君在此了，只缺一美人，愿意奉陪么？”

    ***

    雾塬对鹫薇的专宠，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后宫群芳对于雾塬来说，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每日的作息很简单，上午醒来便去处理朝事，午膳必定是回来落月宫与鹫薇同用，午间或是休息，或是练剑。

    他的眼里容不下别的人。

    而那鹫薇，是一妖姬。

    这是宫中人的共识。

    她喜怒无常，时常打扰雾塬处理朝事。

    她可以在雾塬处理朝务的时候央人来说自己没有他在身边睡不着，要求雾塬放下朝政回去作伴。

    她也时常在雾塬与大臣谈论政事的时候走进后宫禁入的议事厅，坐在雾塬的膝盖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朝上的大臣因为她带有挑逗的注视感到不适而丑态百出。

    她脾性怪异，在君臣议朝之时，一个不高兴便在雾塬耳边低吟，然后，就会有大臣因犯莫名的错误而被抄家下狱。

    她媚眼闪动的妖娆，撩人非常。

    妖孽！朝中正直的大臣都在心里狠狠的咒骂这一将要祸国的女子。

    然而鹫薇与雾塬，依然故我。

    使雾塬与朝臣之间冲突达到极点的事件，是雾塬决定颁布娶纳鹫薇为大皇子妃的意旨。朝上当场有几个臣子因为极怒极忧，当场对着坐在雾塬身侧的鹫薇大骂，已经完全忘记了作为朝臣的礼仪。

    但到底是读书人，骂声虽高，却也文雅，最粗鄙的也不过是：

    “我西陵朝堂堂皇子妃岂可由一人尽可夫失贞失节的妓女来当！况且此女眉目妖娆，必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孽！殿下要三思！”

    鹫薇看起来是一脸不在意，然而雾塬却是面色大变，当场下令：“拖出去砍！十八段！然后一段一段给我拿去喂狗！”

    此种暴戾之态，众臣皆是前所未见，但他们都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是以，老臣们都面色惨白，呼天抢地，“国之必亡！”

    而朝上鹫薇轻易压制住已经陷入暴怒的雾塬，用那甜腻的嗓音说：“殿下，这些人如此侮辱鹫薇，鹫薇心有不甘，还是让鹫薇来好好折磨他们吧！”

    始后朝上若有人冒死进谏，必定会落得被鹫薇折磨致死的下场。

    鹫薇这一妖姬，折磨人的方法残忍狠绝，进谏者必定株连九族，全被锁进鹫薇下令建立的监狱里面，受尽非人折磨。入狱着，无一生还。

    忠良看不过眼，皆纷纷呈上谏辞，痛斥鹫薇恶行累累。雾塬不闻不问，放纵鹫薇残害进谏者。久而久之，朝上再无进谏者。贪官佞臣无用者占据了朝政大权。

    西陵朝似乎更加腐败。

    消息传到远在离河岸治理的雾珖那里，雾珖只是笑道，皇兄此举必有其用意，杜绝了所有返京的要求。

    史称为“同治之屠”这一事件，是发生在西陵朝同治一年之夏的一个夜里，不知何时掌握在大皇子手里的一支由五千死士组成精锐，对朝上没有遭到鹫薇毒手的臣子权贵们进行了一次彻底而疯狂的大屠杀，府上不留一活口。

    那留下的血液，使得皇城那天的清晨雾中也被染上了血液，飘荡一天也不散去。

    此次事件，死亡人数达到三千，朝中奸臣全灭，把持西陵朝上政要位置千年之久已陷入腐化的世家大族也未能逃脱。

    而那些曾冒死进谏遭遇鹫薇“逼害”的忠良，却在此事件后全部安然出现在各自已被抄家封禁的府上，然后又再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般再次上朝。

    “同治之屠”使得朝中多名政要职位空缺，雾塬从中选取一些具备能力却不得志的原臣来接任之外，也出了皇榜公告天下，改革了只能由贵族参与的科举制。

    以此，平民得以通过科举制度入仕的道路开始。

    同治初期，史书记载，肃清污秽，廉风盛行。

    盛世皇朝从将要倾颓的趋势上被硬硬扯了上正轨。




第二十九章 落月宫中冬夜暖

那是一个午后，鹫薇一觉醒来，张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傻小子的脸。已经掌持朝政将近一年的大皇子，仍像当年会对着自己撒娇的青年。

    趴在床边，看她醒来的样子，一直是他的爱好。

    不过今天，鹫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西陵雾塬，你也差不多，该去纳个妃子了吧？第十九个了。”

    “宰了没？”雾塬脸色一变。

    “没我还活着？你的将领也不是吃素的。”鹫薇坐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了很多次，我不能生小孩。”

    而他，需要，子嗣这一样东西。

    雾塬皱眉，“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今晚吧。是个良辰吉日。你气息不错，专宠本来就不是明智的事不是吗？”鹫薇避开他的视线。

    雾塬冷着脸，“请问，我有宠幸过你吗？”

    他知晓自己所处的难局，他本来也有考虑过再纳一两个妃子来堵截那些唠叨到极点的大臣的口，但是一想到鹫薇，一想到那结发同命的诺言，他就，什么也不愿想。

    得过且过的过一天。

    没想到是她先提出来，还说得那么云淡风轻。

    雾塬是气恼她的伪装！他一把坐下，扯住她，让她面对自己。

    鹫薇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但是纵然这么直视无碍，他还是，看不到她的内心。

    “你到底有没有心的？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鹫薇一怔，一手按在雾塬的胸膛上，一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好半晌，“原来我真的是没有心的，还是没有……”

    “鹫薇！我没有心情跟你说笑！”雾塬低吼。她从来就没有对自己认真过！

    “我也没有心情跟你说笑。”鹫薇板着脸，“今晚找个秀女什么的！我厌倦了偶尔就来一个刺客！虽然我不介意继续当你的妖姬。但是有些事情你应该做的就好好给我去做！别要在这里拖拖拉拉，我跟你拖不出孩子！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

    雾塬狠狠的站了起来，怒视着鹫薇，“你是不是认真的？”

    “是。”

    “我这么做你会觉得很开心？你不会觉得不舒服？”甚至一点难过？

    “我很开心。”说罢露出一个微笑。

    总是呆在自己身边的雾塬，是不可能长大的，专宠，也不是一件好事。后宫也如朝政，虽则自己没有任何背景，但是，还得顾及那些女子的感受与其背后的势力。

    她知道这些雾塬其实都懂，不过一直在拖。她只是有点怕，这样下去，刺客的目标就不只是自己一个。

    雾塬瞅着她看了一会，那张笑着的脸就是那么碍眼。

    他也晓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只不过是……算罢。思及此，便站了起来，看了一下还是笑得可恶的鹫薇，甩袖而去。

    ***

    又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晚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落月宫，大皇子破天荒的自己在九朝殿上独自享用。

    这一消息传来，已接近死气的后宫沸腾起来，一个个秀女纷纷为自己梳妆打扮。

    来来回回踱步几回之后，对着已经静候在一旁已久的负责后宫侍寝选拔的小太监说，“拿上来吧。”

    随意的抽了三个牌子，也不管是谁，落下了一句，“昭和殿候着。”

    小太监领命退去，那个急切，仿佛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想了一会，又对一个近侍说：“到落月宫说今夜不到那里了，看看有什么反应，要速去速回！”

    近侍火速离去。

    于是又只得自己一个对着那星点灯火发呆。心中有着一种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感觉，觉得好像……

    直到近侍并没有带回自己想要的回答，鹫薇只是随意的应了声，“哦……”

    他才知道那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她有在乎过吗？

    雾塬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立刻赶去昭和殿，那三个秀女已经在安侯。柔弱烛光下，脸上施着脂粉，带着娇羞，这是一种属于女人独有的醉人风情，然而自己却从来没有在鹫薇的脸上看过。

    随便拉了一个过来，闭眼就是亲了上去，唇也是温热的，有些甜，却不是自己喜欢的感觉。

    他知道那是最上品的胭脂，配着最上品的女子，只因自己是最上品的人。

    但是却也感觉怪异。

    脱了衣服，那些花香在接触时传了过来，其实并不浓，但是，这个时候，他却忽然怀念起湖凌轩后院那些细小的小花，那散逸的芳香，清清淡淡，闻着舒服。

    这不是鹫薇的身体，她没有这么甜，这么温顺，这么芳香，这么火热！

    雾塬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看着身下带着讶异的女子，她的眼睛里面全是迷醉。

    雾塬觉得厌恶！

    管他的！

    下了床，随便披了一件外衣，也没等随从跟上来，就那样急急忙忙的向着落月宫走了去。

    他不管鹫薇随不随便，他雾塬绝不随便！

    ***

    鹫薇其实不是怎么喜欢看月的。因为她不喜欢变化太多的东西。

    月亮代表的，就是不确定，所以她讨厌。

    不过今夜，闲极无聊。

    于是坏习惯来了，沐浴过后，只轻披上一件纱衣，轻打了一个结，腰带也不束，光着脚丫，散着发，就那样坐在落月宫阁楼的栏杆上，提着一壶酒，和着月光，一个人独自酌饮。

    风吹过，懒洋洋。

    突然，有些不适，空大的宫中，空大的床，只是一个人睡，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但是有些事情总是得做的。她总不可能永远留在雾塬的身边。

    不过，还是，有点吃味。

    想着，又狂饮了一口。

    “你这死女人！”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鹫薇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自己就已经被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是雾塬，带着懊恼的神色，咬牙切齿，“我在干那事的时候，你在给我喝酒？”

    鹫薇眨了眨眼，兴许酒让她迟钝了，还没有反应得过来。

    “还穿得那么少！”雾塬的视线在她的身上来回的巡视，极不满意她的随意。

    月光下看他，那么的不真切。鹫薇伸手，轻抚那已经有胡须冒出来的皮肤。然后不自觉浅浅的一笑。“哟！真人呐？”

    雾塬气极，“有鬼不成。”说罢夺过那酒壶，一甩。

    “干嘛？”

    “不让你喝！”

    “我又不会醉！”她抗议。

    他狠狠的亲下去，声音含糊，“那会掩盖你的味道。”

    他喜欢永远原始的她，不经任何的修饰，那么的自然。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就像他爱她，那么的自然。

    鹫薇懒得反抗，但是还是申明，“你的热情用错在地点人物身上了！”

    今夜他不是应该出现在昭和殿的吗？落月宫，不是该来的地方，而她，也不是他该抱的女子。

    “闭嘴！”雾塬恶狠狠的嚷道，那纠缠的眉在看到鹫薇的衣物时候又化了开来。

    其实穿的少，也不是那么的引人厌恶。譬如此刻，雾塬伸手，轻轻一扯，美景尽入眼底。

    鹫薇也懒得多说，只看着这个笑得有些得意的男子，她那带笑的眼眸下复杂的心思总是被完美的隐藏。

    还是回来了。还是扔不下她。是劫是孽，也都不想理会了。

    来一局吧。酒不醉人人自醉地醉一场吧。

    雾塬惊讶的看着鹫薇缠了上来，带着些许的羞涩，轻啄着自己的唇，那柔弱的肢股也攀附上来。而自己，已是忘了回应。

    直到听到那一声浅笑，“真是小孩子……哈哈……”

    回过神来时已是那嚣张得有些可爱的脸，花枝乱颤的，抖落一地的长发。

    雾塬是狠狠地扑了上去，他喜欢漫长而又细腻的亲吻，舌尖间的缠绕，延绵得好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他并不急促于占有，喜欢细细品尝。见她已再无拒意，知晓她已将往事忘却，突然心感百味。

    他可是等了好久好久，日夜规矩的拥抱而眠，只等她习惯，敞开那心房，早已被另一个人占有的心房。

    他觉得再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他看着她的表情进入的。看着她带着微笑，眼里只有自己的存在，竟也顾不得温柔，那么的急切，看着她轻拧起的眉头，才知道弄痛了她。

    然而鹫薇的痛苦，并不是因为他的粗鲁，而是背后那可恶的印记，那灼烧的感觉，很痛很痛。

    握住他的手臂，勾下他的头，轻柔的亲吻着，他的温暖总能缓解她的不适。

    “痛吗？”他在她耳边轻声询问。

    鹫薇咬着唇，摇了摇头，紧紧地缠着他，好半晌，才张开已经迷离的双眼，语调含糊，“痛，就证明，我还活着。”

    雾塬总觉她的脸上带有着一些凄楚，却又那么的温柔，惹人怜爱。

    真的想要永远的与她这般相处。最原始的时候，最原始的话语，无需猜忌。

    她抱他抱得那么的紧，连喘息也清晰可闻。

    周围的气温都好像暖和了起来。

    皇城冬天的一个夜里，却有了春天的感觉。




第三十章 酒席欢宴暗较量（…

有些时候，要将一个人忘记，是很困难的。

    起初的时候，会有点不适应，偶尔会在梦中见到那个人，带着轻浅的微笑，声音温婉的叫着自己，将军。也会有些时候，梦见那次山洞里的缠绵，那细碎的呢喃，缠绕的肢段，还有那纠结的黑发。

    带着情欲的喘息声，早已成长的自己，也了解心中隐藏着怎么样的一个渴求。

    她有叫人离不开视线的魔力。

    也会想起那些中军帐内的暧昧，每晚的道别安睡，空气中暗散的淡香，还有那次措手不及的回眸。

    他知道这是一个禁忌，却无法不去想念，那个早已被烙上别人印记的女子，想要得到，并不只是抢夺那么简单。

    因为是雾塬的东西，而，不是他的。

    以为逃离皇城，会因看不见，便会淡忘。此刻却发觉，原来那种渴望不会因为距离的漫长而有所消沉。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她就不行，为什么每晚夜里都会有那种已经将她抱在怀里的错觉，而每天醒来又只余一种无奈的空虚。

    一次一次的拒绝皇兄的邀回，决意要留在离河，将精力发泄在公事上。

    而想念，总不会因为被压抑而消亡。

    絮芳笑问，珖哥哥，这么多漂亮姑娘投怀送抱，为什么？

    找不到要接受的理由。

    所以雾珖想，什么时候自己的心能够安分，什么时候才回去吧。他想要的是真诚的笑对雾塬，而不是心存异念。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理得清自己的思绪时，皇兄又发下来一个邀回。

    简短几字：

    狄王将到，速回。

    几乎是一路飞奔而去，到达皇宫时，脸上犹带风尘。

    有人在迎。

    她依然是喜欢那雪白的丝绸霓裙，素颜盘发，眉目带笑。

    絮芳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的扑进雾塬的怀里。雾珖看见雾塬有一瞬的僵硬，眸间尚带些许痛楚，但转即温柔的一笑，在絮芳耳边低问：“都多大了……还小孩一样……”

    絮芳只是以笑回答。

    雾珖觉得这一幕情景好美，好像又回到小时候那无忧的每一个日夜。倦极而眠，眠足而醒，无需担忧。

    唤醒他思绪的，是那一声轻柔的呼唤，“殿下……”

    回过神来时，鹫薇已站在他的面前，极标准的行了一个宫礼，却让他不适。

    因她本是自由的女子，鲜少拘礼。而皇宫，处处存在着那些恼人的繁文缛节。

    不过却也舒心，因为她的笑，与初见时相比，竟也带上了一点不易觉察的幸福。

    ***

    迎接狄王的宴会在月上半空的时候举行。

    皇宫的灯火辉煌映照出的太平盛世，倒影在琉空的酒杯里。

    但不过一晃动，便又凌乱了开来。所以他，极爱在喝酒之前，轻轻地摇晃着那精致的酒杯。纯粹的恶趣味。

    也是循例的歌舞表演，花团锦簇中，云袖起舞间，琉空总是浅浅笑着。品酒时，笑谈中，他的视线偶尔会停留在坐在雾塬身旁的鹫薇。他原以为，鹫薇是属于雾珖的，谁料到那个雾塬竟是大皇子。而西陵的大部分权力，都是掌握在此人手中。

    不是个简单的角色。琉空知道，而在他身旁的鹫薇，却是更不简单。琉空打量了多遍，那眸色，是有些明亮的黑。

    他记得的，那一刹间，战场上，鹫薇呼唤了他的名字，心神竟像在瞬间被吸引去，匆匆的一瞥，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女子愤怒的视线中，眸色有一瞬变成妖娆的紫红。他当下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也倒庆幸，只有自己一个觉察的到的秘密，那么也就能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本王在大漠游历时，曾经听闻过一个传说，不知两位皇子有没有听过？”

    酒过三巡之后，循例的是商议一下和谈之事，然而未等西陵发话，琉空便已先夺主动权。

    雾塬雾珖先是一怔，却又马上反应过来，雾塬笑说：“愿闻其详。”

    “很古老的一个传说，我是在西陵边关游玩时听一个老者说的。这世上有一种叫做九尾妖狐的妖兽，在朝代鼎盛的时期，常常化身为貌美的妖娆女子，魅惑君主，颠覆朝政。”

    突兀而来的一个故事，听得众人一阵莫名。

    鹫薇心下一沉，便已知晓这人为何要来谈和约，却还是波澜不惊的笑看着。

    “狄王说这个故事，是为什么呢？”雾珖不解。

    “恰好听说贵国颁布的律令中有一条：与狐接触者，死罪。纯粹猎奇心理想要知道莫不成是与那传说有关，好等本王提防提防……”

    “狄王陛下想要知道的是什么。请明说，雾塬一定会知无不言。”

    “好！果然爽快！本王想要知道，这妖狐，是不是存在的？”

    “定是存在。”不料竟是鹫薇说了话。她语气里的肯定，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

    自古以来，关于神怪之说流传颇多，但是目睹见闻者却少之又少，对于存在性颇具争议的事物，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有着好奇心。

    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鹫薇的身上的时候，鹫薇依然是那么妖娆一笑。

    “天地自创始以来，一直按时历运行，物皆此起彼亡，盈余消长，此为之天道恒常。强无恒强，弱无常弱，万物皆在变化之中。皇朝兴盛，前因萌发，后导颓败。无万世长存，为定律。如盘载水，盛极而满，满则覆灭。所谓妖狐，不过是天道借其之手，用于肃清世上污秽，如为草除石，使其生长。参天大树可遮阴，也不过逾百年之命，历史向前，必要后浪推前浪，助其发展。”

    娓娓道来的一席话，不徐不疾，听得席间众人一愣，此刻，连丝竹之乐也消停不奏。

    “但往往人不懂其天之意，蔑说狐为妖兽，女为祸水。若非君王无能，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国盛极将亡，区区一妖狐，又如何足有如此能耐翻云覆雨？”鹫薇看着琉空，看着他已然被愕住的神态，妖娆一笑，“而启朝君主，也为常人，看不清问题症结所在，将一切罪过归结于狐上，勒令子孙对其退避，愚昧无知，以为能逃得一劫，保基业万世长存，却不知人在局中，命不能自主！皆因，若是宿命，必将成劫！但如何避劫，就看你个人能耐。”

    琉空僵硬住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果真，要跟她斗，还真的是，嫩了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雾珖愕然的看着鹫薇。

    席间众人，唯有雾塬一脸自然，都在等待鹫薇说话。

    只见她轻挑一笑，拨弄发丝，姿态好不撩人，“因为……我就是那妖狐……”说罢把身躯偎向雾塬，“专道来，迷惑……”

    反用此地无银三百两！果真厉害。琉空也装着笑道：“哈哈！有趣！真是有趣！想不到西陵人民也乐说笑话！本王甚喜！先干为敬！”

    说罢举杯，豪气一饮。

    鹫薇也和着笑，浅饮一杯。

    雾珖不耐鹫薇与琉空间的你言我语，便先发话，“狄王陛下，有关于我们两国言和之事，您认为是要如何商议才算恰当？”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琉空在打着一个歪主意。

    作为接待方，也是倡议议和方，西陵还是客气的将引导权先交给琉空。

    “哦，本王也正想说说此事。不过在此之前，请问，两位殿下，可已成亲？”

    “先帝驾崩不过一年，国内仍不平静，此事，暂时没有顾虑到。”雾塬回答道。

    “狄王此问，有何用意？”雾珖说话。

    “历来议和之事，手段不过几种，本王不才，想要了解贵国博大精深的文化，也性好美色，和亲如何？”

    鹫薇轻轻地蹙起了眉，这个狄王……

    雾塬一听，却觉也属正常，便应允，“当然，与贵国结为姻亲，修万世之好，也是本国意愿，雾塬与雾珖皆没有妹妹，但宫中美女尚多，皆为本国贵族女子，知书识墨，恭俭有礼，娴熟善良，必能符合狄王陛下的要求，明天，我央人送上画像给予一览如何？”

    “好！”琉空点头连连，“大皇子果然够爽快，那么本王也都直接的说吧，画像选秀不必了，本王已有中意人选。就你身边的鹫薇小姐可以吗？大皇子未婚，我应该不算夺人之妻？”

    雾塬面色一变，雾珖更是吃了一惊。反倒鹫薇，尚算镇定。

    琉空面带微笑，等着他们回话。

    迎宾宴上骤然风云变色。

    “历来和亲，按照本国的礼仪，应该选取配得起陛下身份的血统高贵的女子，而鹫薇……在礼制方面，似乎不适合。”雾塬声音清朗缓缓说道。

    “所谓血统，不过是一个名号。狄族蛮夷，不拘小节。况且，鹫薇小姐厉害非常，虽则女流，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怯色，更是狄族国母最佳人选。”琉空早已想好了如何对待没有思想准备的他们，所以脸上，仍是那么自若的笑着。

    不料竟是鹫薇开了口，“承蒙狄王错爱，鹫薇真的受宠若惊。”说罢，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翩然而起，踏着轻盈的脚步向着琉空走去，在他面前跪坐下，淡然一笑。“不过鹫薇乃是一娇纵女子，心中没有国家大事。所以，若你要我跟你，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哦！当然，本王甚喜小姐你此品性。如同品酒，醇固然好，但着实是无趣，本王还是爱好辛辣。”琉空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征服眼前这个女子，必定很有快感。

    “皇兄……”雾珖不明所以，在雾塬耳边低问。

    雾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其实他心中也是不安，琉空此举，确实给了他们一个很大的难题。

    轻咬着那娇小的尾指，鹫薇媚眼如丝，却是笑看琉空，“陛下倒让我想起了一个典故……”

    “哦……说来听听。”

    “呵呵……螳臂当车，陛下可曾听过？”

    琉空闻言，笑着附和，“小姐说的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鹫薇不答，反看雾塬，“殿下，若是鹫薇想要与狄王陛下单独谈心，可是逾礼之举？”

    雾珖已是说道：“鹫薇，这样不好！男女总是有别……”还不知道；琉空的真正意图，他怕鹫薇会吃亏。

    “去吧……”然而雾塬却是这么说道，“落月宫中，候你归来，莫迟。”

    他相信她能处理好，尤其是在自己并不能过于强硬的情况下。

    鹫薇粲然一笑，欣喜于他的信任，也不多说，只是向狄王做一邀请手势，整个人便已向外走去。




第三十章 酒席欢宴暗较量（…

天阶夜色凉如水。

    九朝殿后的一个凉亭里，鹫薇坐着，面对琉空脸上的似笑非笑，直接的开门见山道：“为何要我？”

    琉空说道：“因为你犯了一个错误。”

    “嗯？”

    “你在一个像我这般充满野心的男人面前展露了你的本领，那么对于我来说，你只能有两个下场，成为我的女人，或是，死掉。”

    留她在外，定是祸害。琉空晓得这个道理。

    “哦。”鹫薇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依然自若。“但是，我不是人。”

    “这没什么，你也不是甘愿成为那个小子的，女人？”

    “我有点好奇。琉空，你既知我的存在是为了灭国，为何还想要我？”鹫薇笑问。

    “你，难道没有听过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果然！鹫薇也不禁在心底里赞叹一下这男人的利害，不知道十年后的雾塬，是否也会有这么的远见，这种的气度？

    “我以为，狄族在当世，已是足够的强大。”

    与已成体系，安定繁荣的农耕文明西陵王朝不同，属于游牧文明的狄族自生息繁衍以来发展到今，不同于周边零散的细小部族，它强大到已有足够的实力与西陵对抗。

    琉空摇头，“我承认我族很强，但我也必须承认一点是在先前的时代里，也有出现过比我族更强大的族类，而也像你所说，强无恒强，弱无常弱。再辉煌的国度，也会有倾颓的一天。我不怕被打倒，我怕的只是，像前朝很多强族一样，千年万年之后，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我族与西陵相比，一无定居，二无文字，三无成体系的思想。亦即说明，当岁月风化了一切之后，我族曾经辉煌着的所有，也会飘散成为大漠中的一粒沙子。千年万年之后，有人回想起，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很强大的民族，或许也有人记得它叫狄族，但是强大在哪里，无人知晓。对于一个族类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其历史无人传承，其存在受人质疑，我不愿见。”

    鹫薇的笑意，已从脸上褪去。再轻浮的男人，一到谈及自己的理想，都是那么的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若是以前，我遇见了你，或许，我会毫不犹豫答应。但现在不行。”鹫薇正了神色，很认真的对琉空说话。

    琉空傲然一笑，“鹫薇，对你，我不是请求同意，而是，志在必得！”

    鹫薇难得第一次没有在这个时候对狄王的狂妄语气加以耻笑，“琉空，对我，你不可能志在必得！我很明白的对你说，你在刚才与我谈话的过程中，犯了错误。一，首先，这不是谈判，因为你我根本不是坐在同一层面上进行对话。我，实力比你高。二，你也没有任何有力的手段能够迫使我除了选择答应别无办法。三，你以人的身份，对一个妖，进行了威胁。”她眸色冷然，淡淡的有杀气流溢“我绝对有能力在此刻，将你除去，以绝后患。”

    琉空面上毫无惧色，他十分笃定，“鹫薇，你不会杀我。以你的能耐，此前在边关大漠你已有很多机会在没有后患的情况下下手将我解决，但你没有，所以你更不可能在我代表狄族前来议和时在这皇宫里将我杀死然后再挑起战争。这么愚蠢的做法，不是你的作风。”

    “她的确不会杀你，但是我会。”身后，伴着微微吹动的风，传来了这么的一把女音。

    琉空刚想回首，未料已有一纤纤巧手，轻抚上他肩头，抬头上看，一张精致冶艳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带着一抹明艳动人的笑容，而眼里却全是冰冷。

    清瑶舔了舔嘴角，看着面前这个傲然的男子，真想像以往一般，缠上他的身躯，然后在项间一咬，那么属于血液特有的甜美，就会溢满口腔。

    “我们是妖，只需要将你杀死，然后弄昏你其中一些部下的神智，将所有罪名推给你族自家叛变，与我国无关。你带来的人中，杀一半，魅惑一半，放其归去，扰乱你族，届时，请问，你族失去首领，顾着自家内乱的平定，还有人会想着责问西陵，攻打西陵吗？”这一番话，鹫薇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琉空毫无所惧，仍是在笑，“我也曾下令于族中几位猛将。如若我此行遭遇任何不测，不需犹豫，马上举兵侵占西陵，也不必顾忌前来之人生死。狄族人，向来视死如归。”

    听到这里，鹫薇也不得不暗自佩服一下，这男人的设想周全。但是三十年的智慧要对抗她们这些不知已活了多少岁的妖兽，却也是，嫩了点。

    清瑶的声音无比娇柔，“那陛下是在暗示我们，要灭，得灭了你全族吗？”

    闻言，琉空面色微变，他有些疑惑于清瑶说这番话语，究竟是真还是假。

    “你信不信，我也有此能耐？”清瑶调皮一笑，可爱非常。“要不要赌？我可是从来不会输的。”




第三十一章 和亲二字千斤重…

撤宴后，雾塬与雾珖一直在落月宫里面等候。鹫薇并没有像他们预料般很快归来。

    雾珖很讶然于一向冷静的雾塬此刻表现不如在席间那么镇定，那不安的来回走动，泄露出了他的心神恍惚。雾珖却也知晓，狄王此举，确实是给他们一个很大的难题。

    什么女子不选，偏偏选鹫薇！

    雾塬很恼，若果不是忙着治理朝政与顾及那暗自涌动的势力没有太过招摇，真该一早将鹫薇娶为正妃，以绝后患，谁料到琉空竟在这个时候杀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也并无良策对应。

    看了看那院中的小径，并无人影。这一谈，也耽搁了太久了。

    定是不能成事。

    雾珖见他如此之着急，说道，“皇兄，要不要，我代为去探听一下？”

    雾塬摇了摇头，“得相信鹫薇……”只是不知道自己心中存在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鹫薇，能应付得了吗？

    不愿呆在屋里，走了出去，在花园里抬头看月，感觉到雾珖的气息靠近。他忽然说道。

    “与狄族打起来的话，未必不能赢。”

    雾珖摇了摇头，“不可能。在我俩还没有决定谁是下任国君时，即表明国内局势不稳，若与外对战，则难以维内安定。况且，我们不可能因为个人的事要无辜的士兵为此送命。西陵与狄族，必要太平。”

    “说的很对。”鹫薇清脆的声音传来，间中带有着一丝赞同。

    两人闻言看去，鹫薇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到宫门前，与清瑶一道，但是脸上，并没有往常的笑意，竟然是有点凝重。

    “怎么样？”雾塬看着鹫薇，问道。

    却是清瑶搭话，“少见。鲜少有男人可以在我的面前，承受我的注视，而且面对我的威胁，虽然有一瞬的动摇，竟也能，把持住。”

    她不会忘记琉空在最后一刻说出的话语。

    好啊，那就全灭了。只能怪他们自己，跟错了主。

    “薇，对你，是志在必得。”清瑶强调。

    雾塬一拧眉，“他说了什么？”

    鹫薇看着雾塬，思量好久，“啧……”摇着头，什么都不说走进了落月宫中。

    雾塬追了上去。“鹫薇！”

    雾珖看着他们两个离去的背影，竟也没有像以往般跟随，而是，留在原地。

    “为什么没有追上去？”清瑶问。

    雾珖只是看了看她，“因为你，不是有事情要跟我说？”

    清瑶露出了一个绝艳的笑容。

    ***

    “西陵雾塬，说实话，我搞不定他。”鹫薇只说了这么一句。

    雾塬先是一愣，然后竟然一笑，“真罕有，这世上，还有我的鹫薇搞不定的人？”

    大概是她在自己面前第一次示弱，雾塬的担心反而被这不常见的景象扫却了。

    而鹫薇却没有那么随意，她皱着眉，“他这个人，目的太明确。做事不按章法，也不接受威胁，真的是有点棘手。若单凭我一人，实敌不过。”

    雾塬走近，握住了她的手，“我很开心你说这些。是不是表明我也能有那个资格成为你倾诉对象？”也就有能力成为依靠的对象。

    看着他还是有些顽皮的笑容，鹫薇不知怎么的，也想一笑，“啧……二十出头的小毛孩，真的是比不上三十岁的男人来得稳重。你说，你要多少年之后，才能变得像他那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陪在他的身侧多久，总是得离开的，但是又是在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安心？鹫薇不知。

    伸手抚上那面，鹫薇忽然笑叹一声，“你呀，真叫人放不下心。”

    雾塬没有不耐，“我本来就不是好苗子。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我。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未必斗得赢那个心智，阅历都比我超然很多的狄王。但是，鹫薇，你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可以从我身边将你夺走。”他突然一把扯着鹫薇，看着她依然带笑的脸，语调沉稳，“也别想着，以什么可笑的籍口为西陵好，离开我。你若敢如此做，我必灭了狄族！”

    鹫薇看着他认真的脸，一时间，竟然也说不出话来。

    才二十出头的青年，也许在处理很多事情时还做不了沉稳大度。因为阅历和年龄的缘故，成长也是需要时日的。但是鹫薇心里很清楚。他一直都在担心的，是自己。

    因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平凡的，愿意倚在男人怀里任由他们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女子。而雾塬，在他的身后，还有那么一大片广袤的土地。

    责任，往往是最重的一个担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无论是她还是他。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一出生，就懂得坚强。就像雾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在面对很多事情上面，我们不可能理智。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

    因为有些东西是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

    鹫薇忽然一笑，摇着头，埋进了雾塬已经宽阔的胸膛里。

    是男人特有的气味。

    雾塬笑了笑，难得的投怀送抱，也便顺势的抱紧了她，“怎么了。”

    “那……我便什么都不管，全部交给你……行不？”鹫薇轻轻的说。

    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他也能尝试着去解决自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有种能使自己心安的感觉。

    雾塬先是一怔，然后明白了她此番话的意思，豪气一笑，“当然！这本来便是，丈夫该为妻子做的事！”

    这一瞬难得的温馨，使沐浴在这幸福感中的他们都迟钝了，没有谁发现，那小偏厅里，被吵醒的絮芳，已将他们的谈话完全的收入心底。




第三十一章 和亲二字千斤重…

皇城的冬天鲜少有雪飘落，琉空来访时，本是初冬，这一天的早晨，不知怎么的，忽然零零碎碎的飘起了几朵雪花。

    那细细点点的东西，轻柔美丽。不像塞外的暴风雪，来得总是急。

    可能是皇城的一切都较为娇贵吧。那雪，也落得意兴阑珊，时下时停，还没到地上，已融化成水，都不像在下雪。

    用过膳，百无聊赖的在听乐师演奏靡靡之音的时候，雾珖来了拜访。

    带着一盘棋。

    正有此意。

    闲谈下棋，确实也是乐事。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温和有礼，棋品如人，下得舒服。

    开始的对弈不过是闲极无聊时打发时间之举，琉空下得随意。不过一会，赫然发觉局中藏有暗机，也便认真对待了起来。

    儒雅的青年，作风沉稳。被自己凌厉的棋法封到死路的时候，竟然也从容不迫，舍弃一席之地，正当自己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他却反戈一击，因其心思慎密，零落在棋盘的黑子竟然可在大势已去的时候，以死招杀出重围，将自己反困住，又呈出两军严阵对垒之势。

    琉空愕然，他竟只赢雾珖半子。

    琉空轻握紧了手，看着面前气定神闲在收拾棋局的雾珖，忍不住说，“你只是来下棋的？”

    “我的来意，狄王陛下当然清楚。”雾珖忽然凝眉峻色，“一日未到终局，谁也不知道谁是赢家。”

    从棋局中可以看出的东西很多，琉空是聪明人，但却仍是忍不住的问道：“为什么，这一年来，你都不在宫中。”

    雾珖淡然一笑，“西陵朝现在有两个皇子，但是朝上只容许一君。雾珖今天并非来挑衅，只想狄王知晓。朝中不乏人才，抵御外族。”

    莫要过火。

    琉空看得到他眼里隐含的意思。若是此人能一直成长下去，假以时日，也比成为狄族的一个大碍。有如陵辉。

    但他倒也不担忧。

    因为在此之前，要看西陵这一朝，是否承受得起，二子相争。

    ***

    西陵这边，一直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是否愿意和亲。

    琉空倒也不急，闲来无事时总爱到御花园四处逛逛，赏花赏景赏美色，也觉不错，本性乃是浪荡之人，向来不喜欢守规矩，见到那些一直不受宠幸的秀女们，总觉可惜。

    也曾听闻，宫中风言风语，大皇子专宠鹫薇，二皇子又无心女色，那些名花，竟然成了摆设。

    真不是男人。这是琉空给予雾塬与雾珖非常中肯的评价。

    可是他，却也无心沾惹桃花，所以对于那些妙龄女子饥渴的目光，每每总是一笑而过。

    在那一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歇息的时候，因为无聊，琉空便说。

    “跟了我这么久，也应该出来亮一下相了吧，你不累，我都累了。”

    偌大的花园内，鲜少有人经过。琉空一人，似乎对着空气说话。

    “你怎么发现的？”絮芳从一棵树上跳下来，看着坐在前面泰然自若的男子，顿感好奇。

    “你匿踪的功夫确实了得，但是我族更甚。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的气息我都发现不了，我还用统领千军万马？”琉空回首，看着那个身手已算了得的丫头。

    倒是一个美人胚子，不过年方十七八岁，已出落得这般绝色，幸好不像鹫薇般眉目妖娆，若不，绝对能倾国倾城。

    “哼。”絮芳冷哼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狂傲的男子，对视间便可知，这人绝不好应付。

    “你跟着我干什么？”琉空不会愚蠢到认为她此举是因为崇拜。

    絮芳竟也无畏无惧的向琉空走近，“想看看，狄族的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能让薇姐姐也会觉得头痛的人，果然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未对战，自己已是先输一局。

    琉空倒也赞赏这个小娃娃，在自己的面前也算从容。“你是谁？”

    这种姿色与气度，应该绝非宫女，敢随便与自己搭话，也不是秀女，只闻说桓帝有双子，长公主早已遭祭天，她……

    “西陵絮芳。”絮芳没有隐瞒，见他眸色一变，也便坏笑，“已经死掉的西陵絮芳。”

    谁知道，琉空竟也不觉恐慌，“得啦，白天是不会有鬼的。我这蛮夷也懂一些玄学理论。说，你这不该存在的人，跟着我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想要干什么？”

    “想看看，执意要薇姐姐的人，到底长成什么的一个样子。”絮芳盯着他的脸。

    “本王之俊帅，天下无人能敌……”

    话未说完，絮芳冷冷的打断，“不及我哥！”

    琉空倒也不气恼，“无知小娃，带着偏见。说目的吧。”

    絮芳也乐意直接，“娶我。”

    琉空觉得惊奇，“西陵女子都如此热情直接？”

    “大家快人快语，省点时间。”絮芳说道。

    着实没遇到这么有趣的女子，“我承认你很美，小娃娃，但是，我的宠姬爱妾中也不乏美女，为什么要娶你和亲？”

    “我知道你为何执意要薇姐姐。”瑶姐姐从来都不是守得秘密的人，只需稍一打听，资料便轻易全获。“而薇姐姐是属于哥哥的，你绝不可能如愿！”

    “莫不成，你不知道男人喜欢用抢的手段获得一些本来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征服一个心里有着别的男人的女人，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是你这小女娃不可能懂的。”虽然他并不迷恋鹫薇，但是若能将她压在身下任意欲为，滋味一定挺不错。

    毁灭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痴恋，让自己成为她心目中的唯一，这种快感，他一直乐在其中。

    “你不是那种只想着享乐的肤浅男人。”絮芳却很笃定，“你眼里有很深沉的欲望。”

    “哦，”琉空打量了她一下，“说得你见过很多男人似的。”

    西陵朝对妇德操行要求甚严，良家女子鲜少能在外抛头露面结识男子。但絮芳对着自己，并无半点拘谨羞涩，似乎也是习惯了与男性对话。

    “好色愚昧的男人，在湖凌轩见得多。”

    “湖凌轩？”很优雅的一个名字，于是琉空好奇。

    絮芳皱眉，“皇城第一大妓院。”

    闻言，琉空不悦，这娃儿居然拿自己跟那些嫖客比？“想不到堂堂一国公主，居然到妓院鬼混。”他调侃道。

    “哼，”絮芳倒也不气，“你堂堂一个狄王，也不是想要取一风尘女子吗？薇姐姐可是湖凌轩的老板！”

    此话倒是把琉空弄蒙了，鹫薇是？可看那雾塬对其珍视的程度，还真的有点看不出来。

    “薇姐姐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和亲的。”絮芳深知到这一点。哥哥可是好不容易才能等到薇姐姐愿意与他在一起的这一天，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对其进行破坏。

    “世事无绝对。”相较于絮芳的气急，琉空老成得气定神闲。

    “谈正事吧。狄王。”絮芳也不再想多耗，“我知晓你的算盘。薇姐姐确是一代奇女子。心智谋略之高，不输任何一位谋士。你要她也不是因为爱，只是纯粹的想壮大自己的势力。”

    听闻这一番言论，琉空到也觉得惊奇，这女娃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能。

    “为君者，都懂一个道理。若非太平盛世，难以茁壮发展。所以，和平安定一向是统治者所极力追求的，狄王你也并非蠢人，你也深知，想要狄族得到发展，必不能与西陵伐战。若你执意要薇姐姐，你会有陷入几个僵局中。一，我西陵若不应允，和约破裂，征战虽不利我西陵，但你狄族也未必能取得好处！”

    “无帝之国，是绝不会轻易出战的。”琉空反而淡定。此时机，正好用来打压西陵。

    “要确立新帝，对西陵，何其容易。”絮芳稳定心神，她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在琉空的面前打一场无声的仗，成败与否，此为关键。“珖哥哥根本无心帝位。”

    “没有一个拥有权力的男人不会想要拥有更多的权力。”琉空耻笑她的天真。

    “这只是你的肤浅之见。珖哥哥一直将哥哥尊为皇兄，打从心里认为西陵应由他治理。尤其是在看到哥哥在朝政治理上展现出来的能力后，他已经决定安然的只去当一将军。夺位之心，绝不可能有之。所以，我们西陵统一平定的皇朝与你狄族对抗，你也未必能取得好处！”

    琉空不语，看她看得深沉。

    絮芳无所畏惧，继续述说，“二，离河沿岸经过我和珖哥哥治理后，粮仓之实已逐渐回来。狄族为游牧，对战时只适宜遭遇战，突击战，持久战上你们没有过多资源消耗。狄王陛下也知，前次三年战争中，狄族也未曾在我西陵手上取得半点好处。我，西陵絮芳，也擅兵术，医术，暗杀。娶你狄族将领项上人头，也绝非难事。”

    暗杀？这小娃儿有此能耐？“莫不成你忘记刚刚谁被我发现了？”

    絮芳倒也不急躁，“那是因为你厉害，但是，我可以很肯定的说一句，世上比我厉害的人，绝不会很多。

    她那句“因为你厉害”听得他挺满意，“哦。还有呢？”

    “三，薇姐姐不是你能驾驭的人，她许能助你，也能灭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己过于骄傲，以为自己能征服一切。但你不了解女人，她们善变，喜欢隐藏自己。更多时候，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变得狠绝，不顾一切。”絮芳说着这话的时候，眸色一沉。“你娶我的话，能与西陵建立盟约，以和处之，有平稳发展局面。我虽不及薇姐姐，但是也受薇姐姐多年教导，她会的，我虽不敢说全会，但也苦心学得个八九。假以时日，我若成长，也必能助你，只要你答应我在皇兄有生之年不进犯西陵，我愿意倾尽我全力为你效劳。”

    她后面的声音缓慢了下去，带着点哀求的意味。琉空从来不是易于被感动的人，不过此刻，他却有一种不明白的感觉在胸口里激荡。

    僵持了一阵之后，琉空才说，“你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要跟我归去的地方那里有的是什么吗？只有漠漠的黄沙，一顶帐篷支撑起的家，没有丝歌艳舞环绕的欢乐，没有这山清水秀的盛世美景繁华，没有锦绣珍馐百味，没有盛装彩照风流，更没有的是，那种珍惜你的在乎。你觉得你能接受？”

    没有哪个娇惯的公主愿意去和亲，那些哭啼苦闷，是情理之中的事。而这个小娃娃，竟然要与自己和亲？许是疯了。

    然而絮芳咬着唇，只一笑，“我知道……但是，有你……不就够了？”

    只要他愿意答应，她也就愿意赌一局，大漠，也不过是另一个西陵。

    这么突兀的一句话，那么直接的迎着琉空而来，反倒是琉空怔住了，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看她认真的脸色，还是带着不忍，沉吟良久之后，才说一句。“为什么？”

    絮芳一笑，“因为，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就这么简单而已。”

    琉空先是惊讶于她竟然知晓自己想要询问的是什么，再是惊讶于她的回答。

    这么简单？绝不简单。也许这句话在寻常人说来是理所当然，但是由一个皇家的公主之口说出这么一番话，便真的是耐人深究了。

    “你认真的？”琉空盯着她的脸。他不相信皇家的亲情会有如此之美好。

    “此前对话中我并没有一丝作假，何必将一切毁在最后？”絮芳答得坦荡。

    看着她的面容，琉空突然觉得，他是得好好重新考虑一下。




第三十二章 青梅煮酒定风云…

琉空也是意料之内的了。

    最后找自己说话的，是雾塬。

    曾经在战场上两军对阵挥剑相迎的男人，此刻，月色正浓之时，竟在落月宫外的石桌上，温着一壶酒，对月畅谈。

    “当世之上，我唯一佩服的人，是你。”雾塬淡淡的说道。表情上没有半点谄媚，也无半点虚伪。

    琉空一笑。

    “你的那一箭，伤我至深，若非鹫薇，定不能像今日般与你畅谈。”

    “没你在场上砍杀我族将领，也没有我们今天这番畅谈。”

    雾塬点了点头，“所以，人，生活在这个世上，踏出一步，永远也不知道这会导致怎么样的下一步。”

    琉空明了，“所以要多加三思而后行？”

    “和狄王你谈话真好，往往只需要点到即止，不需要多说。”雾塬的眼里，闪过一丝激赏。

    琉空只是饮着酒，没有说话，看着雾塬，等他再走一步。

    “鹫薇是我的妻子。”雾塬说道。

    琉空挑挑眉，“你的妻子？本王记得，皇子你，并没婚娶。”

    “结发同命，心意便够，那些仪式，给不了保证。若非狄王你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我与鹫薇，不日内，必将完婚。”

    “闻说那鹫薇……是一风尘女子？”琉空注意雾塬的反应。

    雾塬眸色一沉，“又待如何？”

    “也曾闻说，西陵男人，总有处女情结，莫不是……”

    “有些女人的价值……并不是以这些东西去衡量的。若你真的在乎她，其他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在乎。”

    “你说得很对，我们明说，鹫薇的价值，当然不仅仅是暖床。但是皇子，礼制严密的西陵，会让一个已被沾污的风尘女子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后吗？”琉空淡淡的说出对于雾塬来说，非常致命的一点。

    这便是，鹫薇一直不答应自己的原因。

    未料，雾塬也只是淡淡一笑，“要他们接受，并不是要通过恳求。到你大权在握，谁敢有微议？君主之行，本不是大臣们能随便诟病的，不是吗？”

    闻言，琉空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虽仍然有一点稚气却已呈现君王风范的男人，不禁也觉此人必将成器。“皇子殿下，今晚，可是交心之谈？”

    “只有我们二人，一切便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雾塬给予承诺。

    “我知道，也看得出来。假以时日，你必是我族最大的敌人。鹫薇的利害，我早已是见识，若留她在你身边，我没有信心可在三十年后，仍能侵占西陵。”

    一个具有君王能力与气度的男人，已经足以带领一个朝代的强盛，此刻，若是他的身后再站着一个拥有远见的女人，这个对于狄族来说，这是很可怕的。

    一个人，不可能总是时刻保持清醒。再明智的君王，也会犯下一些决策失误，从而左右国运兴衰。但若身侧总是有一个保持清醒者对他进行提点，那么他的发展便是无可限量。所以，鹫薇绝不能够留在雾塬的身边。

    那个将来，饶是自己，也觉有点畏惧。

    “鹫薇，我是要定！”琉空放狠了语气。

    “狄王要三思。”雾塬也正了神色。“一步一步，人生如棋，稍一不慎，全盘皆输。”

    琉空也来了兴致，“若我不改初衷，你又如何？”

    “再打三年，西陵也无妨。若狄族本意并不想议和。西陵也不拘泥。”雾塬冷静的说道。

    倒是琉空不解，“值得吗？”

    “鹫薇于你，是谋士，但于我，是妻子。失去她，我宁愿与你玉石俱焚。”雾塬笑道。

    但琉空知道，雾塬并不是在开玩笑。

    站在这一个高度上的男人，面对他这一种程度的男人，说出这一番话，并不仅仅只需要勇气。还有更多的是，对自身实力的了解。

    “你觉得你可以？”琉空已经不再以笑看这个对自己而言，尚属稚嫩的皇子。

    雾塬不骄不纵，“以我现在的水平，要赢你确是不易。但是，作为男人，你应该晓得，若要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必将不顾一切！”

    琉空拧眉，“两国交兵，只为一女子，你可觉值得？”

    “在我以前，曾经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她，愿意收留我，教我所有。这是她对我先有的恩。我从不敢忘怀。而在我开始正视自己有多么无能的时候，我也曾给自己发过一个誓言，从那一刻起，以后的人生，就只能有得到，不许再失去。在几年的相处时间里，当我见到一个坚强女子的脆弱时，我便知晓，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她。现在，我已与她结发同命，必将生死相随。你要在此情况下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却又问我，值不值得？若你是我，会计较这么多？”雾塬哈哈大笑，第一次在与琉空的相处时用了睨视的态度，“狄王，你是男人么？”

    琉空也回笑一句，“大皇子，你这是挑衅么？”

    “是与否，自当由狄王定夺。”

    琉空摇了摇头，表情有点怪异，“我族天生好战，面对杀戮沙场总是毫无惧色，但只怕遇见一种兵。”

    “哦？”雾塬有些好奇。

    “由疯子组成的军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该退的时候竟然还死死地进，每遇上这一种兵，我族虽然胜利，也必将损失掺重。”

    雾塬已知晓他话中有话。

    “你是疯子。”琉空神色肯定。“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君主，为一个女人，做这种决定，只能说明你是疯子。”

    “你来挑衅一个疯子，也不能说明你有多么的理智。”雾塬泰然处之。

    “我承认，你说，当疯子遇上疯子……会是一场多么有趣的情景？”琉空举酒一饮。

    月已下沉，落月宫在苍茫的夜色中显得很安静。雾塬无意间瞥去了一眼，鹫薇的房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摇曳。

    “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去。你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吗？”雾塬忽然说道。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琉空也明了他话中的含义。“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吗？你的要求，就这么简单？”

    “狄王，莫不知道，有些时候，越简单的东西，往往要得到，越困难。”雾塬沉吟半晌，“我庆幸，我是个疯子，一个太理智的人，有些时候，是很可怜的。”

    “大皇子，可是已经下定主意？”

    “只等你一句话语。”

    二人，开始了眉目间的注视。

    很久以后，当琉空回想这一夜与雾塬的畅谈，都会暗叹，那时，并没有执着想要与雾塬较劲，其实也是一种理智。




第三十二章 青梅煮酒定风云…

絮芳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梦里又有那些已经被尘封的往事。

    母妃的怀里抱着哥哥，父皇的怀里抱着自己，月纭姐姐站在一旁。

    落月宫晚上的月亮，总是很大，很明亮。

    父皇喜欢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头，亲昵的叫着，“小芳儿，小芳儿。”

    母妃总是喜欢安静的在笑。

    哥哥会用很羡慕的语气说，“父皇偏心，疼芳儿多一点！”

    每每这时，父皇就会笑着说，“塬儿不可以这般，小芳儿是妹妹，你要永远疼爱自己的妹妹，这是作为哥哥应该做的，知道吗？”

    哥哥一直对自己很好，好到无微不至。

    那些美梦总是很轻易破碎的。

    到自己意识到自己可以怎么样的去帮助自己的哥哥的时候，得到的只是哥哥的一声叱骂。

    你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要怎么样的痛心，才能说出这么样的一句话？

    絮芳无法忘记，说这话时，哥哥那个表情。

    她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当初这个决定是错还是对。

    不过她知道的是，作为一个女子，要在这个世上面生存，在很多事情上面都是那么的不由自主。她却是心有不甘。

    为什么就只能是哥哥保护妹妹，而妹妹，却不能去守护哥哥？

    她唯一的希冀，就是，哥哥能永远保持快乐的微笑。

    就好像小时候的那些美好，还是存在一样。

    醒来的时候，也是微散的日光零落在房内。

    被轻揭起的帐幔内，雾塬坐在自己的身侧，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睡颜。那沉默的面容，叫絮芳猜不透他的心思。

    几年的阻隔，她，终于是对雾塬生疏了。

    “哥哥。”还是习惯性的投去一个早安的微笑。

    絮芳看他的眼神无论多少年过去了，都不会改变。

    雾塬知道，她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扯着衣角因为自己微笑而微笑的妹妹。

    他忽略了很多的东西。他总以为他会有一生那么漫长的时间来疼爱她，可是他都忘却了，她也是会长大的。

    所以会离开。

    轻握上絮芳细嫩的手，雾塬说不出任何的话语。这个女子，已经羽翼丰满到可以随时走出自己的保护圈内。

    强迫自己长大，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强迫自己坚强，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该是柔弱的女子，跟在自己的身后，只需要微笑，不需要泪流。

    不过，她还是倔强的选择了越过自己，抬头挺胸的一个人，走。

    絮芳拉起雾塬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他眸间的心痛。

    “哥哥，你知道了？”

    雾塬一笑，没有说话。他只想好好的看着她。

    絮芳起来，轻轻地把头埋进雾塬的怀里。“芳儿总是会梦见从前的生活，每一天的早上，都是那么的怕醒来。那一种不知处身何地的空虚，是很容易把人逼疯的。但是，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哥哥在看着我。我才知为什么，我会一夜好梦。”

    雾塬依旧没有说话，温柔的抚摸着絮芳的秀发。

    “絮芳还是会常常想起月纭姐，想起为什么我们的人生中总是有那么多的来不及，为什么还不及我们长大她们就离开。絮芳很痛，真的。”雾塬的怀抱那么的温暖，这个世间上可以让自己恣意痛哭的地方不多。“我讨厌自己总是无能为力，真的！哥哥！我讨厌！”

    “哥哥，也讨厌。”雾塬开口说道。

    絮芳一愕。

    “哥哥讨厌你的自作主张！”雾塬紧紧地抱住了她，“讨厌自己每次对你的无能为力，你要我怎么样做，才可以停止那种痛心？你要跑去那个鬼地方干什么！？”

    絮芳没有说话，把头深深的埋进雾塬的胸膛。

    冰凉的触感，自自己的胸膛上蔓延，雾塬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皇家的公主，不都是这一种命运的么？哥哥。”

    “谁要你当公主？难不成你就不能只当哥哥的妹妹？”

    “那又要谁来代替我？”絮芳的手，紧紧地扯着雾塬的衣物，她急促的呼吸着，声音充满压抑，“月纭姐代替我死，又要薇姐姐代替我嫁吗？那狄王之所以指名要薇姐姐，不就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公昭世人，我还活着？和亲当以公主为先。这一借口能漂亮的挡住那人许多无理的要求，但你为什么不说？你就只会和薇姐姐在一旁伤脑筋，你怎么就……连珖哥哥也是……”

    “我们怎么可以将你推出去？”雾塬咬牙，“你怎么做事总是不跟我们商量一声？雾珖知道后，又该如何？你是我们唯一的妹妹。”

    她该不受任何权力的伤害。

    “但是，我还是西陵的公主呀！”絮芳抬起头，泪眼朦胧，看不真切眼前已经俊秀伟岸的哥哥。“你要成为西陵的君主，我难道就要当一个拖你后腿的公主？皇兄？”

    这一声皇兄，叫的雾塬，心，那么的冷。

    “我还是你的妹妹吗？哥哥？”絮芳又道。她颤抖着的唇，只想得到雾塬的一句肯定。

    留给我，伴我终生。

    絮芳注视着，注视着面色痛苦的雾塬，看着他拧紧那眉，闭上那眼，看着他挣扎难过。絮芳不禁苦笑。

    直至见他张开那眼，眸色里尽是温柔。像是小时候一般，每次都原谅着自己的任性。

    雾塬轻轻地拭去絮芳脸上晶莹的泪珠，看着絮芳已经不再柔弱的容颜，看着她眸间里的坚定，把额抵上她的额，“你永远是哥哥的小芳儿。”

    永远永远。




第三十三章 青梅煮酒定风云…

“你不进去？”在花园里，煮着一壶茶。鹫薇看着雾珖从落月宫中走了出来，问道。

    雾珖在她的面前坐下，眸间隐忍着一些感情，“我不想打扰皇兄与絮芳。絮芳已经，陪在我身边一年，也不差这一刻。”雾珖，在这一年也成长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个面对着自己，还会有一丝羞赧的青年。

    “有亲人的感觉，一定很特别吧。”为他倒了一杯茶，鹫薇轻问。“西陵雾塬，很少会，这么的心神不安。”

    雾珖看着那茶，“亲人，在皇家，有亲情，也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父皇与母妃都不愿自己与皇兄，絮芳，那般亲近。就因为有了感情，才会在某种抉择上面难以取舍。

    “有感情，从来就不是一个错误。错只错在，这个世度。”鹫薇说得那么的轻淡。

    雾珖一愣。他有时觉得这个女子，是冷血的。但是，她看着皇兄的眼神，又是那么的温柔，她的心，又是怎么样的？

    “鹫薇？”忍不住的轻呼，得到她一个微笑，“你在意皇兄什么？”

    “不知道呢。”竟是这么的一个回答。

    鹫薇轻拢在微风中显得散乱的发丝，“有些事情，执着于深究意义，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有些不必要的苦恼，兴许总是因为想得太多吧。”

    想得太多？雾珖举杯，喝下那一如鹫薇本人般味道清淡的茶，却有余香在口中不断不断地扩散。

    对着这个女子，可是自己想得太多？为什么就不是自己先遇着她？

    鹫薇不知道他此刻的思绪凌乱，只是恬静的为雾珖又煮一杯茶。

    “殿下，其实，偷得浮生半日闲。若是能多一些这样的时日，该有多好？没有纷争，没有俗事，一刻的安静，煮上一壶茶，安静的品着，乃是乐事。”

    雾珖只想，这种时日，谁不想要，若能在此时，与自己心仪的人一道品茶，不也更快乐？看着她站起来，走近自己，微笑着双手奉茶，本想说谢谢，却忽然见她面色的不自然。雾珖轻问：“鹫薇？你怎么了。”

    杯子跌落地，鹫薇皱着眉，身子一个不稳，她马上用一手支撑着石桌，一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鹫薇？”雾珖一惊，马上站起，那伸出想要扶着她的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不敢逾越。

    鹫薇在抽搐着，视线开始模糊，好半晌才能聚焦，只看雾珖，艰难的开口，“莫要……告诉他……”

    聚积在喉间的鲜血喷涌而出，中断了鹫薇所有的话语。她最后的意识里面。只有清瑶那一句。

    你活不长了。




第三十三章 栖和殿上意乱迷…

是雨声把自己吵醒的，淅淅沥沥的，不安跳跃的音符，在耳边不住的呼唤。

    所以倦极，也得张开眼睛。

    醒来时，是雾珖陪在身侧，天还没黑。仍是午后，不过不再是落月宫，而是雾珖的栖和殿。

    坐了起来，轻按一下胸口，依然是有一股郁气在内，无论怎么针灸，都无法舒散的郁气。鹫薇叹息了一声。

    宿寂的印记，霸道非常，虽可抑制她的本性，却也在耗命，还有多久的时间？还来得及吗？鹫薇轻按一下额角。

    “清瑶姑娘刚离去。”雾珖扶她坐起，“你这是怎么一回事？都不叫御医诊治一下？”

    鹫薇只一笑，“我都无法治理的身子，御医有何能耐？”

    雾珖一愣，也觉她此话有道理，但又疑惑，“为什么不告诉皇兄？”

    绞着手，鹫薇抿抿嘴，“告诉了，又能怎样？”生死有命，这具躯体，在这个世界逗留得太久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与他一生一世。”

    此话说得那么的轻淡，而她眸间却又有丝丝的忧伤。雾珖不懂，“鹫薇……你……”不和他一生一世，为什么又对他如此的好？

    好到让人嫉恨。

    “不过，他，真的有点让人舍不得。我这种……”叹一口气，鹫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把视线对上雾珖，嫣然一笑，“你有点像你皇兄……殿下……爱，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你知道吗？”

    雾珖说不出话来。她问他，爱是什么？

    雾珖忽然很想笑。

    “有些时候，总是不能自主的胡思乱想。”身体一旦陷入疲弱，心房也自然不能坚强。鹫薇已经想了迷惑了好久的问题，在这雨天，忽然变得想要知道答案。

    雨天的自己，总是脆弱。因为雨天，有着一个噩梦。

    “可能越是到局终，就越想要知道一切的答案。”鹫薇喃喃自语，视线迷离在窗外的雨景之中。

    雾珖不喜欢她的脸上呈现着凄然，她应该幸福的笑着，才算过得好。

    “没有心的话，会爱吗？”鹫薇轻抚额际。

    太过清醒的女子，一旦遇到一丝迷惑，就会不住的凌乱。

    雾珖是很艰难的才能开口说道，“如果，你对皇兄的那种感情，都不算爱。我不明白怎么样的才算是爱。”

    只因他受伤，便千里飞奔而来。不想他冒险，独自一人闯敌营。只为他的国事，愿意承受妖姬之名受人唾骂。

    还要怎么样的付出，才能配得起那个“爱”。

    雾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种不明的火在暗自燃烧。

    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子，那么近的距离，伸出手便可将其拉进怀里。怎么，怎么偏就不能？

    “爱……地老天荒，有时候听起来很美。”

    “是啊……”雾珖凄楚一笑。这个女子，视线并不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有一个人的存在，所以她的视线，永远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雾珖握紧了手。看着鹫薇面上带着笑意，眉间却又哀愁的脸。

    “他会伤心吧。”鹫薇忽然也觉得心中闪过一股痛楚。那模糊的未来，她看得见。

    而雾塬那句年少轻狂的话语又再耳边响起。

    要怎么样的终局，才算善终？

    闭上了眼睛。有些回忆，值得人细细回味。

    好半晌，雾珖的声音才起，“你，就不会伤心？”

    “伤心……”没有心，还会伤心吗？鹫薇不解，看着雾珖。“为什么要伤心？”

    雾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你要离开皇兄，不会伤心？我不懂你！你若果不爱皇兄，为什么要对皇兄这么好？若果爱，为什么从没想过跟他一生一世，天荒地老？鹫薇……我不懂你……”

    雾珖的语调，几近颤抖。

    鹫薇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雾珖，默默地思索雾珖的话语。

    室外，沥沥的下着雨，室内，温热着的炉火中，空气里有种沉默着的压抑。

    雾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他不能再面对鹫薇。

    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却就是觉得不能。

    可是，难得二人的独处，却又迷恋着他。想起中军帐内的那些夜晚。只有两个人的夜晚。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那么近的距离。伸手可触及。只有他和她。

    雾珖一直在隐忍，隐忍心里那团烧的莫名的火。

    皇兄不知道，她在这里……

    皇兄……

    噼噼啪啪的炭火声传来，在这个散漫着一股甜美香气的房内。半步之遥，鹫薇裹着被子，在低头沉思。她的唇，冶艳妖娆。

    “有我在……他总不可能成长……所以……我是得离开的吧。”她看着他，迷离的眉目间有询问之意。

    所有都是为了皇兄，西陵雾塬！

    他听着一个女子在对自己诉说着她也不明了的心思。而他这个局外人看得透彻。她的心间，没有自己存在的位置。

    雾珖忽然痴了。无法抑制自己，就那样的把鹫薇拉扯进自己的怀中，拧起她的下颚，低头就是一吻。

    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景象，触感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甜美。让人迷醉。




第三十三章 栖和殿上意乱迷…

鹫薇先是一愕，反应过来时竟然发觉自己被紧锁在雾珖的怀里。

    雾珖竟然……竟然对着自己抱有这种心思？！！

    雾珖的吻，其实很温柔，将她当成一个珍宝般爱惜。

    然而鹫薇却感大骇。命局中又出现了怎么样的转变？

    不知道怎么来的力气，鹫薇猛然一推，挣脱了雾珖。

    沉沦着的梦被生硬打醒，雾珖一怔，看着鹫薇的发丝凌乱，才想到，自己已然是逾越了那道防线。

    一瞬间，竟然也是无言。却见鹫薇眼底有深深的恐惧，他伸手，想要安慰，想要为自己的一时难以自持道歉，没料到鹫薇已经是下了床，奔跑出这个室内。

    雾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追出去，鹫薇已是逃离栖和殿。

    倾盘的雨中，死命的奔跑。好像在躲着一场噩梦。

    雾珖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什么都不想管，那样的不顾一切追了上去。

    想把她搂在怀里，那怕只得一刻，足以。

    无法再做局外观看者。

    她死命跑，他死命追。冬日的雨中，那寂寞的皇宫中。

    逃不开的他和她，像是宿命一般。

    鹫薇第一次觉得害怕。第一次，那阴沉的天空并没有可以告知她答案的星星。

    雨景中迷糊着的小路，找不着回去落月宫的方向，找不着那个温暖的臂弯。

    鹫薇好怕。

    追上来的是另外一个怀抱，那么的狠，把自己紧紧地困住，在耳边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愧疚。

    “鹫薇，你听我说……”雾珖气喘吁吁，看着这个在颤抖的女子。“你怎么了？”

    什么事情可以使她会不自觉的在颤抖？

    雾珖也讶然了。

    她挣扎，低声叫嚷着，“西陵雾珖！不要靠近我！”

    一定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子的。

    君王只有一个！她会驯服的对象只有一个，雾珖，是不可能成为雾塬的阻碍的。

    被她尖锐的话语吓住，雾珖是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没有见过这样的鹫薇。

    鹫薇轻咳着，“不可能……不可能……”自己做错了么？

    她双手环胸，在那雨中，觉得那样的冷。

    “下着雨……”雾珖也心乱如麻，怎么就那样的把持不住？“你身体不好，先进去栖和殿……”

    “我要回落月宫……”鹫薇说道。她要西陵雾塬，她想要西陵雾塬的怀抱，此刻。

    雾珖咬着牙，隐忍道：“我带你回去……”

    “怎么了？”忽然出现的一把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雾塬撑着伞，站在他们不远处，看着站在雨中的他们，看着他们的神态那么的不对劲。

    “皇兄……”雾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怎么不撑伞？”几乎是下意识便向鹫薇走了过去，雾塬语中带着责怪。“都不冷吗？”

    鹫薇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从容面对雾塬。

    有他在，她能心安。

    “雾珖！快回去沐浴更衣！”见自己弟弟也在雨中呆站，雾塬喊道。

    他知道发生了些事情。但是不便说破。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是自己的弟弟。

    雾珖接触到雾塬的眼神，看了一下已经恢复常态的鹫薇，只一浅笑，“是，雾珖先回了。”

    离去了，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她只愿在他的身旁平静。

    皱着眉，把她拥入怀里，发觉她的身体是一片冰冷。

    “先回去再说。”在她的额际落下一吻。雾塬的眸色一沉。




第三十四章 皇家亲情血泪随…

落月宫中一片低气压。

    鹫薇将自己关在房里面，拒绝雾塬进来。

    也不换衣，不沐浴，任凭雾塬在外面大吼，她就那样子静静坐在房间内，冷冷的盯着外面的大雨。

    讨厌的雨天，她这一生，极切的怨恨着雨天。

    “换衣吧，记住。你现在是一个人，会生病的。你已经够虚弱了。”清瑶的声音响起时，鹫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着什么了。

    把她身上的衣物都脱下，用丝被裹着她，不喜她的安静，清瑶轻声说：“薇呀，我能帮你做什么？”

    “停了这场雨。”鹫薇说道。

    “停了，看了，又能怎么样？你总是输的。”清瑶摇了摇头，抱着她。

    好像回到了从前，只有她们两个存在的世界上。彼此是彼此的唯一。

    但是，鹫薇已经不一样了。

    “停了。”她执着。

    清瑶只是一挥手，那倾盘的大雨，马上消失无踪。她抱着鹫薇，来到那窗前。被雨点洗涮过的夜空，是一派明净，星痕清楚。

    安静的夜空，记录了一切的古往今来。细碎繁琐，星轨既定，又随时变更，她非天人，只可观望，不能预测。

    因为害怕，所以已很久很久没有去看星。只因为不喜任何的预见来左右自己的决定。

    现在的局，清楚地倒影在自己的眼里。

    那么的讽刺。

    命局双星，帝王之争，可称帝者不止雾塬一人，还有，雾珖。

    “兄弟相残，师父的预言，你说你不想知道，我便一直没有说。”清瑶悠悠的开口。

    “我还能活多久？”她的语气淡然，仿佛在问着一个极平常的问题。

    “若印记一直不解，兴许两年。只会少，不会多。”清瑶说道。

    鹫薇笑了。“若我能破解……”

    清瑶却吼道，“别再想要破解了！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对天低头？”

    鹫薇只是苦笑，“我都走到这一个地步了，还能够怎么样？清瑶呀……”

    清瑶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对不起……”鹫薇摸着清瑶那张熟悉的脸，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两只低等的小妖，初变成人时，五官也不知道要放在何处。

    眼睛！人的眼睛不是可以随便乱放的！你看你都不像一个人！

    胡说！我告诉你，这样子才漂亮！都变成人了，怎么就不挑一副好一点的皮囊？

    呐呐，要叫什么名字？人都是有名字的，哈哈你是九尾狐，就叫鹫薇吧。我……我就叫清瑶。跟那条河的名字一样。我觉得好听。

    ………………

    不知不觉，已是多年。

    她的体内，未明的激起了一种感觉。想不清楚，无论自己多么的聪慧，总是在对于情这一字上，什么都不明了。

    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

    “对不起……清瑶……我不可能不管这一局的，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们兄弟相残，西陵雾塬，还未能像一个君王般无情。我不能不管。”鹫薇喃喃自语。

    清瑶只是冷笑，“薇，自你入世，自你下了这一决定，你就已经是不可能不管了。只是，这一局，你管了，你还能……”

    还能平静离开吗？

    清瑶说不出来。什么也都说不出。

    “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就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门外，不时传来雾塬甩破家具的声音。鹫薇叹了一口气，离开清瑶的怀抱，走到衣橱前，脱下丝被，披上一件纱衣，便向着门外走去。

    清瑶在身后，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已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看着那个背影，清瑶知道，对于鹫薇来说，无论多少年过去了，西陵雾塬，还是当初的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而清瑶也终于明白了她们为什么注定是没有心的存在。

    因为一旦有了心，就像鹫薇那般，无法理智的进行选择。她已经不可能灭掉这一朝，她已经下了决定，无论怎么样也不会动摇。

    那印，解与不解，她们两个的终局，也还是一样。




第三十四章 皇家亲情血泪随…

落月宫大厅上散乱一地的狼籍中，雾塬的身影安静伫立，一手撑着桌子，背对着鹫薇的背脊，淡淡的染上一种落寞。

    缓步走近，把头轻靠在他已经宽厚的背上，左手轻贴上他的肩胛处，厅内安静得她都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雾塬不言语由她依靠着自己。

    “你怎么了？”鹫薇轻问，“这么躁乱，都不像你。”

    雾塬眉一拧，只一转身，紧紧的将她锁在话里，死命的亲吻，鹫薇只冷眼看着他的迷乱。

    他一点都不镇定，那么着急，是想要证明一点什么吗？

    “够了。”只那么轻软一句，停止了他所有的动作。

    雾塬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鹫薇，手指轻触她的肌肤，“我都忘了，原来你是这么的诱人。”

    鹫薇眸色一沉，知晓他话里所指，“西陵雾塬，我没有勾引。”

    雾塬一笑，只看她眉目间的风情，便自然明了。她何须要勾引？一举手一投足间皆是诱人，自己也无法自已的沉沦，更遑论雾珖。

    “他是我弟弟。”

    闻见他淡淡的语气，鹫薇不语。

    将她纳进怀中，雾塬没有再做声。

    冬日雨后的夜里，干冷的风从窗外灌入，她听着雾塬不再沉稳的心跳。

    “西陵雾塬，恨是不是比爱执着？”

    雾塬握上他在自己胸前游走着的手，习惯性的用自己的体温和着她的冰冷。“我……没有恨过。”

    此前一生，没有恨过谁。即使是毁了所有的桓帝，他亦不恨。

    “真傻。”鹫薇浅笑一声，“以后呢？”

    雾塬一惊，只愕然看着她，看着她笑靥如花，“别毁了我们。别要我恨你。”

    别吗？恨吗？鹫薇忽地有一下的迟疑，看着雾塬无比认真的眼神，只一叹息道。“人呀，总是要经过一些事情才算得上是成长。”

    “我已经长大了。”雾塬低吼道。

    “是啊！你已经长大了，我的西陵雾塬已经长大了。”鹫薇甜甜一笑，挣脱他的手掌，抚上他早已刚毅的脸。

    雾塬心下一痛，讷讷道，“我的西陵雾塬……呵呵，鹫薇，我是你的吗？”

    鹫薇但笑不语，只看着她一手教导出来，已然伟岸的男子，眸间全是温软。

    若不是我的，若不是我的，该有多好？

    ***

    史书记载，西陵朝同治一年冬，狄族进京来谈议和之事，定为和亲。

    前去和亲的是二皇子在民间结拜后被封为絮思公主的女子。和亲离去那天，两位皇子一直随行护送，直至到了皇城城门。

    他们站在城楼上，一直举目遥望那狄族队伍离去。天明时分的送别，直到星月下沉，两人也不愿离去。一直在向着那队伍的方向遥望，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大漠狄族里跳动的那一个身影。

    狄族离去后，二皇子又再奔赴到离河沿岸继续未完的治理。

    西陵朝上的政要事务，又再一次落在大皇子的身上。

    已经安歇颇久的反对势力又在朝中逐渐盛行。朝上虽安静，但因帝位一直悬空。朝上各自支持两位王子的势力一直在底下暗自较劲。

    平静的朝事下隐藏着一股阴谋。

    此时的西陵，像极暴风雨前的那一霎宁静。

    ***

    那是一日极闲时，鹫薇没有在午睡，站在窗前，看那丝丝洒落的春雨。

    雾塬议事回来，看见那站在窗前的身影，缓步上前，轻轻将她搂住，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在耳边轻声说道：“怎么了。”

    “没什么。”鹫薇轻握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淡然一笑。

    “我总觉得，每到雨天，你人，就会变得不一样。”他将她抱到床上躺下，他知道她习惯了要人拥着自己，才能入眠。“有很多关于你的往事，我都总是不清楚。”

    “一个太过拘泥于过去的人，是找不到未来的路的。”鹫薇仍是习惯看着窗外的雨，那丝丝的飘落，凌乱了自己的视线。

    好像回到了记不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下着雨。她被从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扯出来，落入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中。此后，就不再有温暖包围自己。

    不过，这刻，有西陵雾塬。

    她把自己的身子向雾塬的怀里卷缩去。

    雾塬将她拥紧，他喜欢抱着她的感觉。很简单，但又很满足。

    “西陵雾塬，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她忽然说道。

    “嗯，你说。”

    “从前，有一条小狐狸，受了伤，落在一个花园里面。它伤的很重，本以为死定了。谁知道，这个时候，遇到一个小女孩。在小狐狸的记忆里面，人类都是很可怕的。很多同类都是这样的死在他们的手里。所以，一开始，它很警惕的盯着那个小女孩。但是那个地方也有律令，不能接触狐狸的。它以为那个小女孩不会管自己。谁知道，那小女孩竟然偷偷地把小狐狸养在自己的房里。照顾它照顾得无微不至。小女孩的手，很温暖，很温暖。她每天都抱着小狐狸睡觉，用体温温暖它，然后在小狐狸的耳边说，‘撑着点……不会有事的……’,小狐狸觉得，跟小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是它最幸福的时候。谁知道，小狐狸还是被发现了，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她们在午睡的时候，被发现了。于是，她们两个被分开了。小狐狸一直在找那个小女孩，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找着……”

    “结果呢？”雾塬不知怎么的，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不知道呢，这个小狐狸到现在，都一直在找那个小女孩……好久了，也许再也找不着了吧……”

    “你是那个小女孩吗？”他问道。

    鹫薇摇了摇头，“不，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下雨天的故事。”

    这也是她的一个故事，里面包含着一个心愿，只想要再见那个，温暖过自己的小女孩，一面。

    “睡吧，”雾塬在她耳边低声说，“睡吧。做个好梦，醒来，雨就停了。”

    鹫薇笑了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处，闭上了眼睛。

    做个梦吧，也许梦里，能再见到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在自己被封五灵时，拯救过自己，让自己知道，这世上还有仁慈存在的身影。




第三十四章 皇家亲情血泪随…

天上的帝乙星，又只剩下一颗。在那夜空中，光芒耀眼。

    坐在落月宫的栏杆上，鹫薇抬头仰望时，清瑶在后出现，像往先般抱着她。

    依然是淡青色的轻罗纱衣的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一股血腥味。

    “我好像总是在害你……”鹫薇忽然说道。

    清瑶只是一笑，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双眼看星，“是不是害，我知道，星局如何？”

    “已无阻碍……所以……可以离开了。”

    “你的心，离得开吗？”清瑶只问。

    “我根本无心。”鹫薇浅笑。

    双手环住她的腰，“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再这么压抑，你真的活不长的。”

    “难道你愿意见到那样的我？”

    “我也不知道，”清瑶暗叹一声，“这样的世道，为什么要让它存在？那么臭不可闻。”

    鹫薇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你没有那些感受。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抉择就容易下，而知道得太多，往往……我只能赌一局。”

    赌这个皇朝，还是值得。赌雾塬，可以做到。

    “如果可以重来，也许我会在那天见到他的时候就把他宰掉，那么……现在我们又可以回到那里。八千年前的一个约定，也许能够实现。”

    “你不会的，清瑶。”鹫薇笃定的说道，“就是因为你不会，所以现在你才会后悔。”

    我会的，鹫薇，如果我一早知道你会陷入局中，不像以往般理性，我绝对会杀了他！

    清瑶狠狠的想着，但是脸上依然带笑，因为她知道，鹫薇喜欢看她的笑脸。

    你呀，就只有笑着的时候像一个人。

    呵呵，你？你什么时候都不像人！

    生命中，有一些依恋，一旦出现，就无法断绝，就像她对鹫薇，习惯了拥有，就害怕失去。

    宿寂那个印记，鹫薇似乎不打算将其解开，那么即使离去，能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也许只有短短的那么两年。

    只有两年，那么短。

    清瑶将她拥得紧紧的。

    鹫薇轻拍着她的手，忽然说道，“看月光吧！”

    许多许多年前，她们相识的那一个夜晚，也是有，像今夜一样明亮的月光。只一晃，原来已经这么多年。

    清瑶忽然觉得，不能老去，也是一种悲哀。

    ***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早上，循例的雾塬在九朝殿内议朝，八百里加急快骑送到。

    自离河沿岸传来的一个消息，如晴天一个旱雷，轰得雾塬脑海里一片空白。

    二皇子西陵雾珖遇刺，刺客身手了得，招招置于死地的狠绝，皇子不敌，被重创跌入离河，淹没在那汹涌的河水之中。

    官兵擒不住刺客，只撕扯下刺客的头巾，散落下的长发，刺客是女人。

    雾塬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呈上来的头巾，熟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湖凌轩后院里盛开的小花。

    絮芳总是在闲暇时采集的，说这是一种制香秘方。湖凌轩的女子大多数都用这一种花来熏衣，那清清淡淡的香气，这么特别，叫人难忘。

    大皇子当着朝臣的面，愤怒的将那头巾撕碎，然后便奔于宫里去。

    落月宫里，鹫薇正襟危坐，面对盛怒而来的雾塬，表情里没有一丝笑意。

    “告诉我不是清瑶！不是你的指使！”雾塬第一次这么愤怒的对着鹫薇说话。那悲痛的神情，对着一脸自然的鹫薇。

    然而鹫薇不言，只是冷冷的盯着雾塬看。

    “你说话啊！”

    “你已经确定，为什么还要询问？”鹫薇笑道。

    雾塬顿觉双腿无力支撑着自己，身子一软，几乎便要向后倒去。

    这个女人，连谎都懒得说，连欺骗自己也不愿意。

    “为什么？明明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还是要给我一个破绽？让我知晓是你干的！？”雾塬执起桌上的茶杯，向着鹫薇狠狠一掷。

    她没有躲，那杯，向着她的脸砸了过去，划破了额头，血，蔓延了开来。

    视线内，一片血红。

    她平静极了，以一个女人安静的姿态，去迎接一个男人近乎疯狂的愤怒。

    因为雾珖一死，他的路途便顺畅，自己并无必要再留他身旁。

    妖狐灭国。

    他只剩下唯一的弱点，叫做鹫薇的女子。

    “为什么？”雾塬脑海里不断飞掠过有关于雾珖的回忆，絮芳不在了，他的弟弟，雾珖……说过要他平安度过一生的弟弟。

    “帝生双子，命局双星。雾珖是你成为帝王道路最后的阻碍。必要将其除之。”她很高兴，能在最后的时候，用这么冷静的声调，说着这么冷血的话语。

    她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鹫薇。未认识他之前，辛辣狠绝。只不过是，现在，如果雾塬能够冷静理智的话，定能听到她隐藏在冷静之下的微小颤抖。

    因为她不忍。

    “就仅仅是，因为，我与他，只能有一人可以成为皇帝。你便如此之做？”

    鹫薇轻笑。

    可以一早便死去的人，真的很好。在他还没来得及犯错误之前便断绝了一切。那么雾珖于雾塬，便永远是好弟弟。断绝了那些命局的纠缠，没有了兄弟相残的血腥。雾珖于雾塬，永远是好弟弟。想起来就会觉得温暖的好弟弟，而不是皇位的抢夺者。

    雾珖在此刻死去，多好。形象便永远温和，永远亲切。

    也许想起来时会有那么一丝的痛，那恨，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就不会难受。没有犯错的人，永远是值得回忆的存在。

    永远美好的弟弟，或者抢夺皇位的逆贼。她为他做了一个选择。

    鹫薇站了起来，走近雾塬。

    雾塬盯着她看，冷冷的，他的一腔情意对着她的冷血，显得自己那么的愚蠢。“为什么不尝试一下骗我？”

    他恨她的全盘揭穿。

    她直接得残忍。

    “西陵雾塬……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吗？君王的道路，从来都是很孤独的。那个顶端的位置，只能由你一个人站立。谁也不能与你并肩，也不能站在你的身后。他们只能在低低的半山腰处，仰望站在顶端的你。皇者，只得一人！”

    只得孤独。

    “哈哈哈……”到这个时候，她还不忘对自己进行教导，雾塬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活在一个笑话中，“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杀了雾珖？你知道吗？我宁愿我死，也不愿见雾珖如此！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唯一的。

    一起成长，一起杀敌，一起治理国家，有着血脉相连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怎么就能判定，我们会兄弟相争！”

    是的，这样就好，会不会相争，会不会相残，都不会有人证实，也不会有人能证实。

    多好啊。皇家的亲情。残忍到必须要以一生或者一死来证明它的美好。

    鹫薇勾起了一个妖娆的笑，那血液，在她的唇间蔓延。因而，雾塬觉得，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那么那么重的血腥味。

    浓烈得让他想吐。

    “你知道的，”她粲然一笑，倾国倾城，“我一向，喜欢赌。”

    他紧握着拳头，看着这个他发誓要拼尽所有守护的女子，她此刻陌生到让自己觉得害怕。

    冷静得不像人，也冷血得不像人。

    雾塬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的面对这一个残局。“鹫薇……你莫不知道……这样做……真的……会使我恨你？”

    “那就恨吧……”鹫薇的脸变得漠然，用冷冷的视线，盯着雾塬，“反正，我也厌倦了和你玩……那些愚蠢的情爱游戏……”

    她分明听到，自己的身体里面，轻轻传来了一阵，不知道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很轻微，但是还是，落进了她耳里。




第三十五章 天荒地老可笑梦…

西陵朝同治二年春，二皇子在离河治堤遭遇刺客，不幸坠河。消息传到宫中，大皇子立刻策马奔赴，日夜不休七日，才赶到离河。


    打捞搜救的工作一直在持续进行，直至大皇子到达第二天，才在河岸下游三百米处，发现一具已经腐烂的浮尸，衣冠装束，与二皇子无异。


    大皇子当场昏厥过去，醒来时，不言不语，抱着那具已经腐烂的躯体，沉默着，独坐了一个晚上。


    次日，天色微亮，便已启程。


    回宫的路，那么悠长缓慢。大皇子面如死人。


    毫无生气。


    到宫中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到落月宫里歇息。他到栖和殿里住了下来，三天三夜，不见任何人，也不议朝事。


    鹫薇安坐在落月宫中，对于栖和殿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直至第四天，大皇子一如往常般议朝，脸色安然，那些颓废与茫然，竟已经不见。


    依然是见识卓越的君主。


    已是君主。


    帝下只余一子，军权掌握在雾塬手中，朝上不敢有微议。新帝登基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


    落月宫，帝已久不亲临。


    ***


    雾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家小农屋里面，身受重创的伤已经被完好包扎。


    下床，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是正午时分。


    春日的光景，一切都鲜美灿烂。


    这里是一个幽寂的小山谷，大片大片树林环绕的这片空地上，有一竹子建好的凉亭。


    鹫薇坐在那里，煮着一壶茶。


    雾珖走了过去，看着她，不明就里。


    “你要皇兄，还是皇位？”煮着茶，鹫薇没有看雾珖。


    再给他一次选择机会。这个男子，或许不应该死。


    “为什么没有杀我？”雾珖看着这个依然叫他心动的女子，不禁询问。


    为他轻倒一杯，“若是选择皇兄，喝吧。不要担心，结束很快的。过程，也是毫无痛苦。”


    雾珖接过，看着那杯发着淡淡茶香的茶，喟叹一声，“我……成为阻碍了吗？”说罢，仰头一饮。


    依然是那一种茶香，在喉间淡淡的扩散。


    “那茶，只是普通的一杯茶。”鹫薇淡淡的说，“坐下吧，我有点累，跟我说说话。”


    雾珖搞不清状况，看着鹫薇，把茶杯一放，“不行！我得去见皇兄，他会担心。”


    “不必了！”鹫薇冷冷的说道，“你，已经死了。”


    雾珖愕然。


    “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才能使天下人相信你已经死了。莫要破了我的局。”鹫薇轻咳了一声。


    雾珖看着她，“你担心我会与皇兄相争？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一国帝位悬空，帝下双子，各据势力。无论你是有心或是无意，总有一天会有各种诱因迫使你与他相争。此为你与他的宿命。”


    “既然如此，为何不杀我？”她总是为他想了那么多，多到让自己觉得那么的心痛。


    鹫薇只是凄然一笑，“因为……”她很艰难才能说完这么一句话，“你是他弟弟。”


    那么在乎的弟弟。叫自己，也在最后一刻，迟疑了。留下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的后患。


    看着她，雾珖霎那明白了所有，“你为什么……要让皇兄知道？”


    “不知道……”鹫薇笑着，举起那杯，悠然一喝，“本来就没想过要天荒地老。就在此刻断了所有吧。”


    “你觉得这是爱？”雾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鹫薇。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鹫薇狠狠的嚷道。“但我……只想……他不要面对与你……也不要……”


    面对她的死亡。


    那样更残忍。


    雾珖上前，抱住她，抱住这个已经不再坚强的女子。


    他知道有时候怀抱是一种很好的安慰方式。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我们走吧。鹫薇……你知道的……”


    鹫薇淡然一笑，“那不是真的，你之所以会觉得在乎我，只是天开的一个玩笑。贪狼星与帝乙星，总是相生相引……”她抬起头，看着雾珖那张有着雾塬些许痕迹的脸，伸手一抚，“雾珖，你是个好男人，必定有一个配得起你的女子。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雾珖看着鹫薇，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即使距离这么近，却依然是，触不到。


    “因为，你之所以喜欢我，只是在单纯追逐你皇兄的步伐而已。”鹫薇轻轻地抱着雾珖，也是温暖的胸膛，却不是那种熟悉的感觉。“离开吧，雾珖，不要再想以前的事，忘记了那宫里的一切。十年后，若你还觉得，想要见你的皇兄，就再去找他。再说你还活着，好吗？”


    “为什么要十年后？”雾珖眷恋着她流连在自己手中的发丝。


    “因为十年后，他必定是，真正的长大了。”


    不会再是带有一点青涩的青年。十年的皇者道路，足以使他坚强，足以成长，足以面对一切。


    不会再，像今天般，带着妇仁，让自己担心。


    “那你呢？你会呆在皇兄的身边？你会幸福吗？”雾珖又问。


    鹫薇不语。一向明亮的双眼也散漫了开来。只因为，他提到的那个未来，她也不确定。


    “鹫薇，不要这样，活得那么的辛苦。”这样子的她，让人心痛，痛到极点。


    鹫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幽幽的说道：“其实，有些时候，就是因为辛苦，才会觉得幸福。”


    那么熟悉的一句话语，雾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听过，看着她凄楚的微笑，眼底却还是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欣慰。


    要怎么样的在乎，才能在这么痛的情况下，笑得那么的绝望？




第三十五章 天荒地老可笑梦…

新帝登基的仪式，是在明天举行。

    灯火通明的皇城里，光华璀璨的，是那已宏伟了千年的皇宫。

    新帝的上任，总是最隆重的仪式。

    下午路过落月宫时，就只有那里，没有任何喜庆的感觉。雾塬只是驻足一会，并没有走进去。

    他不知道，再见到鹫薇时，自己会不会真的想要杀了她。他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会违背那曾经立下的要守护她一生一世的誓言。

    所以只能选择不见。

    成为帝王，是自己从前一直期盼的事情，但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明知道，明天，祭祀仪式一过，便一切尘埃落定，现在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并没有能同喜的人。

    絮芳，在那遥远的大漠，过得可好？没有知道雾珖已经……的消息吧。

    雾珖呢？那阴森的皇陵内，住得可是安然？等数十载吧，时间总是不会很漫长，必有一天，他会去陪他的，像小时候那般，一起枕着被子而眠。

    ……

    鹫薇呢？一个人在那落月宫中，没有人的怀抱，过得可是习惯？

    会不会冷？

    这里，很冷呢。

    布满了人的栖和殿，来往的宫女侍从，皆在忙碌着一切。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冷？皇城的夏日，为什么却觉像冬日一般？

    高处不胜寒，吗？

    雾塬踱步，移至窗前。窗外，月色皎洁。

    他想起了在湖凌轩的日子。每一晚总是喧闹不堪。偶尔得到的一丝平静，是在阁楼上的一个小窗处，看月亮而得到的。

    清幽的月光下，皇城总是显得那么的遥不可及。而现在，站在栖和殿的一个窗旁，他举目遥望。

    不见湖凌轩。

    再也不见湖凌轩。

    忽然觉得有点苍茫。

    皇城的夏日，多少年前，谁曾与自己，芙蓉帐内观星像，沉醉在香气四溢的帐幔中不愿醒来？

    皇城的秋日，多少年前，谁曾提一壶酒，坐在那窗沿上，眉目缭绕，问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底好不好？”

    皇城的冬日，多少年前。谁曾在自己舞剑时轻抚那琴弦，零落的叹息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心间？

    皇城的春日，多少年前，谁曾与自己共撑一把伞，在那贩夫走卒四行的街上，教会自己，成为君主的一切？

    在那个地方可见这里，在这里却再也不见那里。

    雾塬笑了。

    回不去了。

    ***

    明天是怎么样的日子？

    喧闹的夜里，喜庆的皇宫，沉默的夜空，闪亮的星星。

    安静的宫殿，清浅的寂寞。

    鹫薇依然是那样的散着发，光着脚丫，提着一壶酒，急促的喝着。

    不会醉，怎么样的都不会醉。

    呵！清醒，清醒……

    永远清醒的人，是这么的可悲，沉沦不了，在那甜美的梦里。又不忍别人沉沦，于是打碎。于是，不能归去。

    不能回溯。

    帝乙星盘踞夜空，贪狼蛰伏。璀璨的夜空倒影着盛世繁华。

    缭眼繁花。

    雨凝当时，是用着一种怎么样的心境，守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咫尺天涯，如何的逼着自己，不做相见？

    新君称帝，太平盛世。

    耳内听到的，全是满心的欢喜，自西陵人民的心里，传到自己耳边的声音。

    寻常的百姓要求其实很简单，只需一个安定的社会，轻量的赋税徭役，一个太平的盛世，其实不难做到。

    因为有贤明的君主。

    还是有一点仁慈存在的国度，虽有罪恶，但并不足以将其致死。国破的背后，往往埋藏着的是千万人的家亡，千万人的埋骨荒野。

    历史或许会以一笔轻轻地带过，但是对于经历着与后来者，都是一场折磨。

    一个朝代的兴与灭，不过是历史正常的发展规律。但是生存在其过度的夹缝中的人，他们的叹息虽不会被记载在史书之中，却会落在她的耳里。

    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于是不忍。

    雾塬能带来的是盛世。所以，自己何苦要灭世？

    宿寂，给自己加上了神的视听之后，便已注定，与雾塬，只能拥有一场迷醉的梦。

    所幸也曾，沉沦过。

    此行逆天，却也值得。

    呆望东方旭日初升。又再一夜无眠。

    步履轻盈拥紧自己的，是一个熟悉的肩膀。那细碎的呢喃，在耳边缠绵。

    “薇，今天，很重要的。”

    “是吗？”以最清醒的姿态，面对最灿烂的阳光。皇城的夏日，天亮，总是来得特别快。

    三个时辰后的东方祭坛上，当旭日正要当空，新帝便要称号。

    又一皇朝的开始。

    “我从轩内，带了一些东西来。那轩，我已托付给雾珖，我们不会再回去了吧。”

    跟着清瑶进屋，坐在那铜镜前，任由清瑶，为自己梳着与风起舞一夜，经已乱散的发。

    “是时候离开了。”鹫薇对着镜里的自己一笑。

    昏黄的镜里，只有自己的眉目，依然妖娆。

    清瑶那么的熟手，为她梳辫盘发。她想起了那一个军帐内，雾塬抱着自己，那么的笨拙，又那么的享受，轻轻地拉扯着自己的发根，温柔舒服，真想睡去。

    可是已经醒了。

    “心愿已了了吧。”清瑶今天，笑得很温柔。只需要鹫薇的一句话，她们两个，又可以像以往一般，彼此依偎着彼此，在一起。

    不论是她陪她耗尽芳华，还是天荒地老，只要能跟她相聚，彼此一起，哪怕只有一刻，她也愿意！

    “没有呢。”

    然而鹫薇的回答，却粉碎了一切。

    清瑶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已盘好的发髻，这次，没有绑着白缎带。

    她依然是这么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无心的一句话，却揭示了她真实的渴望。

    还是不能，清瑶咬着唇。

    鹫薇揭开那小小的布袋，安静摆在中央的，是一支描金点翠的发簪。簪柄中段，已是断裂，可又不知让谁，细心的修复好。

    她拿起，轻插上，那么随意，却又那么光彩照人。

    晴日时分，阳光灿烂，风景那边独好。

    “还要见谁？”清瑶紧握着那梳子，关节已经发白。

    她的每一句话，都影响着，她的每一步路。

    清瑶的颤抖，鹫薇看不见。

    “我还是想找她，见她，问她一句话。问她当年，到底怕不怕。”

    清瑶放下了梳子，鹫薇已经选了道路。

    清瑶上前。她听到宿寂与雨凝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最后一刻，莫要犹豫。

    自己只能陪着她，到这里，不是到最后，不是到天荒地老。

    原来一切一切，都只是，华胥一梦。




第三十六章 狐泪滴在君心间…

尘世中，有一种寂寞，是伴随着喧闹而生，在你身处最高处，忽然出来，驻扎心底。

    那么狠那么狠。

    端坐在那九爪金龙盘绕的龙座上，祭坛的最高处，举目看去，皆是涌动的人群。

    宫里宫外，不变的是一同的欣喜，在这吉时吉日。

    全是欢呼声，雾塬的耳里，却什么都听不到，或是那充满敬贺的赞美，或是那涌动的欢呼，或是那祝祷的祭文。

    原来人在最高处的时候，身边便真的，只余寂静。

    他平视无人，俯视，他们真在半山腰处，汹涌澎湃着。

    他的周围，没有任何人。最高点的一个位置上，他只需一步，便能到达。

    便能，真的俯视所有。高踞在山峦之巅的君王。

    他忽然站了起来，场上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一举手一投足，伸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因他手中，握有一国的权利。

    高高筑起的祭坛上，那里，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的。

    雾塬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还不是时候。

    要在烈日当空的时候，走到那个坛上，当着太阳的下面，举一杯酒，祭奠所有。

    就真的是……

    坐下来吧。已经不需要坚强的站立着。今天，只坐。

    又再沸腾了起来。

    雾塬轻抚额际，很想，很想安静的睡一觉。于是闭上了眼睛。

    那云端上，清瑶抱着鹫薇，在高空处俯瞰这个世度。

    而落在鹫薇眼底的，只是雾塬有些许疲惫的脸。觉得寂寞了吧。她想，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慢慢的，总是会习惯的。

    因为只能这样了。

    “你要找她是不是？”清瑶忽然说道。

    知道她话中所指，鹫薇点了点头，笑了笑，“还有两年左右的时间，有你在身边，应该足够了吧。”

    清瑶眉目冷然，“不要找，行吗？”

    鹫薇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你知道了什么！？”

    清瑶盯着她，内感百味交杂，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怎么了？”

    清瑶摇了摇头。她许是会妥协，许是会跟自己走……

    许是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清瑶，我只有两年……你要我……要我怎么样？”鹫薇叹了口气。只想要在见她一面，了却这个心愿，都是这么的难？

    “你不会想要知道的！”清瑶低声嚷道。宿寂那一次旅行终结时便已确定的消息，她一直没有说。怕她接受不了，于是不说。

    而时间越往后越说不出，看着她，第一次会是因为快乐而笑，因为在乎而下决定，第一次不只是为了要去证实什么而赌。

    那么的像人。

    打碎她的梦是很残忍的。怎么就非得是自己？

    “清瑶……我受得起……”

    可是你连话音都颤抖了呢？你也会有这么犹豫的时候？你还是我的那个鹫薇吗？清瑶沧然一笑，圈着她，就那么的向着祭坛落了下去。

    好吧。她想，也是时候了。




第三十六章 狐泪滴在君心间…

雾塬一直在闭目沉思，不知过去了多久，却忽然觉得耳边是突然间停止了所有的声音的。

    于是张目。

    那祭坛上，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两个身影。

    雪白的丝绸霓裙，淡青的轻罗纱衣，像是两朵绝美出尘的花。

    他愕然，叫道：“鹫薇！！”

    鹫薇回首，眼神迷惘，看着呼唤自己的男子。

    雾塬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西陵雾塬，坐在你的龙椅上！”一声怒喝传来，清瑶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带着怨恨。

    举朝哇然。

    “薇……”清瑶眉目带笑，“现在，还来得及……”

    说不，说不就可以结束！

    轻柔的声音，那么细微，却清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里。

    卫兵蠢蠢欲动，雾塬伸手制止。

    “清瑶！”这个总是无法预测的女子，雾塬不懂她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来闹事。

    鹫薇扬手，背对着雾塬，“不要过来……”

    她的体内，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恐惧，汹涌而来，眼前的清瑶，从来没有这么的温柔，又这么的冷酷。

    她上前一步，走近清瑶。清瑶霎那之间明了，也不再迟疑。

    雾塬坐在那皇座上，不知被一股什么样的力量震慑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眼前，气氛诡异的鹫薇与清瑶。

    清瑶退步三尺，语笑嫣然，“薇呀，今日。是终局了。”

    鹫薇一怔。

    清瑶转身走了开去，以零碎的舞步，飘逸在这个安静的祭坛上，飞舞着的云袖，空灵的声音。

    “月纭，贵族女子，西陵朝天启八年，被发现私自养狐，违反律令，本应死罪。但因与陵樱情如姐妹，被陵辉所救。以侍女之身，随陵樱入宫，为落月宫侍女长。西陵朝天启二十五年，帝落意旨，令絮芳长公主祭天。月纭央求凝妃施以援手，代替絮芳公主献祭于神前，为人牲。”

    声停舞止，清瑶的发丝在风中飘荡，安静的祭坛上，紊动起未明的气流。

    鹫薇盯着清瑶那回首的脸，平静，波澜不惊。

    清瑶朱唇轻启，吐露话语轻柔，“鹫薇，西陵朝天启十五年，定下一赌局。是的，你赢了。她死了。”

    “你说谎！”鹫薇轻皱眉于，把这只当是清瑶的有一个玩笑。

    清瑶没有多费唇舌，只是淡然一笑，举掌，一震。

    高高筑起，已经矗立了千年之久的东方祭坛，与西陵皇朝同时代建立，历经千年风雨，如同那稳固的皇权般，在这个国度，是不容侵犯的神圣。

    此刻，新帝登基之日，烈日当空之时，坛上有两女子，眉目妖娆，身段婀娜，瑰丽如仙。

    清瑶只需一掌，那么轻，当着鹫薇，当着雾塬，当着整个西陵盛世。

    一掌。

    祭坛破裂。

    是一声轰然的声响先起，矗立在祭坛上五个方位的五根擎天柱，代表着五行和谐，协调阴阳，倡导国运的五根昂然的擎天柱，顷刻破碎。

    累累白骨蜂拥而出，自祭坛的四面八方，朝着鹫薇和清瑶汹涌而来，数量之多，几乎要将她们生生活埋。

    此情景，好不吓人！

    本是晴空高挂艳阳的一个时辰，忽然间，风云变色，迅速聚集而来的乌云，阴测测的压抑着天空。

    狂风四起。

    “呜呜呜……”

    野鬼游魂凄厉的哭声，盘踞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鹫薇愣住，看着脚下不断不断堆积起来的尸骨。每一个尸骨的身后，都有着一段故事。

    盛世的皇朝，繁华的背后潜藏着沉默的血腥。

    无数白骨积累重叠成的高高的擎天柱，对天显示着人的敬畏。对人显示着天的威严。

    人牲者，灵魂与国同在，护国，卫国，国不灭，不能解脱，国灭，也随其一起消亡。

    鹫薇双手抱头。

    “找吧。”清瑶冷冷的说，“她在里面，被分成五段……”

    在仍是一个人的时候，仍是有呼吸思想甚至感觉存在的时候。活活的分成五段。

    在血迹还没有干的时候，被封在这护国的擎天柱上，生生世世，与国同在。

    在灵魂人在体内的时候，随着那被撕裂的肢段，五灵破碎。

    她在这里。那个仁慈，埋在那些及腰高的尸骨，某一处。

    鹫薇忽然痴了，抱着头，愤怒的大吼着，“不可能！”

    她不可能会遭遇这些，这世度怎么可能会如此疯狂！！

    发了疯一样，埋头下那些累累白骨中，一个一个的寻找，只余下骷髅的尸骨，如何凭着它去辨认一个自己从未曾见过的人！

    “啊……！！！！！”鹫薇从未试过如此的想要叫唤，想要发泄内里不断汹涌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第三十六章 狐泪滴在君心间…

雾塬看着这满目的苍然，未明的，竟然笑了起来。

    好直接，好直接的清瑶。如此简单明了将一切，毫无修饰掩护，赤裸裸的展露于所有人的面前。

    在这个日子，时段，多么的讽刺。

    又将迎接一个盛世的皇朝，沉默在背后的凄怨，汹涌得可以遮天蔽日。

    这便是国。

    雾塬依然动弹不得，看着鹫薇疯狂的身影，心，像是被千把刀一寸一寸的割裂着。

    原来在一开始已经是错。

    她不是那个小女孩，她竟是那头小狐狸。灭国的九尾妖狐，为他兴了一个本应灭亡的皇朝。好喜欢恶作剧的宿命啊。

    清瑶手一挥，白骨升起，四散开去。一个一个的袭向那些还活着，活在这个国度里，安享太平盛世的人。

    积聚而来，又飞快散去的累累白骨，映照着此朝凄蛮荒然的过去。史书不会记录下这一切，但是总有传承着历史的凭证。

    总会被以最无情的手段，残忍的揭开。

    只余，只余一具破碎的尸骨。犹带血肉。

    鹫薇呆看。

    清瑶俯身，拾起那一颗还没有完全腐烂的头颅，递给鹫薇。

    鹫薇看了好久，才接过。

    有回忆传来。一生很简短，有着温柔柔软的心的小女孩，在一头狐狸的面前发誓，会好好的保护它。进入尔虞我诈的宫廷之后，为了保护那些重要在乎的人，从温婉变得泼辣。所有的辛劳在见到那些笑脸，只余幸福。

    很快乐的回忆。

    结束时却是一片绝望的红。

    肢体被生生撕裂的那种痛，痛得喊不出声，因为舌头已被割去。因为祭坛上不允许喧闹。

    一寸一寸，慢慢的割着，直至那血，染红了祭坛，才能罢休。

    然后被封起，陷落无边的黑暗中。

    生生世世，不在轮回。已到终路。

    “啊……”抱着那颗头颅，鹫薇痛彻心扉，“这就是……这就是你给我的……天谴吗……不是说天存慈善吗……你要我怎么样……”

    这么样的终局，嘲笑着她曾走下的每一步路。这么多年来，不想要灭国，想要雾塬带来一个太平盛世，怀着这么愚蠢的梦。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却不知道，自己是最大的无知者！

    这国，这朝，为什么自己还想要让它继续延绵……

    是她疯了吗？

    “哈哈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清瑶自始至终，一直冷然。冷眼的看着鹫薇，因为，她不冷静的时候，自己必须冷静，才能看清她的心意。

    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力所能及。

    “薇，”她轻唤，眉目里流光飞舞，从前的岁月翩跹而过。可是终局了。

    所以，做个选择吧。清瑶的微笑里，带着这个含义。

    你要我灭掉这一朝吗？我可以的，为你，我什么都可以做。清瑶笑着。

    温热的液体，在脸上蔓延，轻轻滴下，落在那个头颅上，落在这个破碎的祭坛上。

    鹫薇泪眼笑看这一切。她带来这样的一个结果？天命要灭掉这一个散发恶臭的世道，而她偏要违抗，是错了吗？

    “你哭了。”清瑶说道。

    咒解了。宿寂的印记消除了。她的本性被释放出来。

    狐狸的一滴眼泪，可以动摇一个王朝。

    性好杀生的九尾狐，乱世中出现，噬人无数，她的宿命。

    毁掉一切吧。她听到心底深处某一个声音。

    “鹫薇……”雾塬的呼唤，又在此时仓促划过耳边。

    鹫薇看他，泪眼朦胧，在仍是带着理智的时候，看见他已有紫气在身，必将是明君。

    她忆起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一个局。她跟清瑶的命局。在这个最后一刻，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的，是清瑶。

    是自己，或是她，解决一切。总得有谁来处理，事已至此。

    清瑶……只能这样了……

    鹫薇朝着她一看。

    怎么样打起来的。雾塬已经记不起。回过神来时，鹫薇已是笑看自己，脸上淡淡的有着泪痕，还没向自己走来，便被清瑶挡下。

    “决定了？”是一声询问。

    她只妖娆一笑，带着泪意，腾空而起，在已经惊愕的西陵朝上，赫然化成一只身躯巨大的九尾银狐。簌簌而动的九条尾巴，扫乱了一切。

    咆哮着，嘶叫着，几乎要震碎天地。那九尾银狐的利害，只需要一声吼叫，就能震碎千人的耳膜，使他们七窍流血而死。

    她的存在，就是毁了一切。灭国的妖狐……

    而雾塬终于能站了起来，下意识的奔跑出去的时候，却被清瑶拦住。

    刺骨的寒意，自她的身上蔓延过来。清瑶看着他，眸间是金色的瞳仁，轻启檀口，“西陵雾塬……这战，不是你的……是我与她的！莫要插手！”

    人那么的渺小，已经不是他可应对的场面。

    清瑶一跃，在雾塬还没有反应得过来的时候，已腾身出去，一瞬化身成一条蟠龙。

    银狐九尾，蟠龙九爪。两兽相缠。厮打互咬。

    不留余地。

    在空中打斗激烈的两头妖兽，死死交缠着，不给对方退路。纠缠打斗，落地又起，卷起的风沙漫天。

    雾塬睁不开视线。心里纵是万般焦急，竟也无可奈何。

    忽闻凄厉的一声狐叫。抬头张目，看去时，风沙已停。蟠龙缠绕着九尾，嘴锁其咽喉。停在半空中，几乎静止，只余身体，抽搐微动。

    “住手！”他大喝！

    他不要她在他面前如此这般！

    发过誓的，要护她一生一世！即使，即使她杀了雾珖，自己也不能破了誓言。

    抢过一把剑，不顾周围人的阻拦，跳进那战场上。

    却也无力。

    那是一个纵是他是君王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三十六章 狐泪滴在君心间…

天与地之间。遥遥的那个高度里，九尾被紧紧缠绕着。喉间被锁，动弹不得，已到绝路。

    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银白的九尾身上蔓延了刺目非常的红色。

    最后一刻，莫要犹豫。犹如宿命紧缠着她的话语又一次响起，蟠龙晃了晃，看着眼前的银狐，狠下决心。

    蟠龙身子一放，不再缠绕，抽身离去时，颔却使力，九尾的喉间，被生生的扯出一块肉。

    血腥四散。

    而一颗晶莹的珠子，闪着璀璨的光芒，自那被撕裂的血肉中脱离，停在半空中，凄凄的照着这一切。

    阴暗的天幕下，唯一的光亮点。

    鹫薇修炼了九千年，不带一点杂念，未曾蒙过灰尘的内丹。

    拒绝天命要求的灭世，被致重伤，封五灵，打落人间，因受一小女的温暖而又更明净的内丹。

    犹如龙珠。

    蟠龙张口，将其吞下。

    九千年的蛇，修炼成蟠龙，吞下那九千年妖狐的内丹。一瞬，晋升为龙。

    褪去蟠龙发着恶臭的蛇皮。九爪金龙在天空中炫丽的飞舞，驱赶了一切的阴恻。

    阳光重临大地。

    九尾银狐的躯体重重的坠落了下去，压碎了那本来就已经不堪的祭坛。

    随着龙的金鳞散射的熠熠光辉，照射到那些散落了一地的白骨上。

    受封于祭坛与国同在的每一缕冤魂，现出了真身，不知多少年过去了，终于有了实体。

    跟着那些光，摆脱了永生永世不得再入轮回的宿命。

    而有一缕芳魂，在那九尾的旁边停驻，久久未曾离去。

    雾塬上来的时候，九尾的血迹已经蔓延了一地。妖娆的紫眸半张，盯着那还未离去的一缕幽魂。

    那是月纭。

    狐形退去，人形出现，雪白的丝绸霓裙已经变得鲜红，喉咙间不断冒出的血花。

    鹫薇已经不能说话，只看着那模糊的魂体。

    最后也无法见一面。

    “如果我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当初会带你逃的！”月纭轻轻的声音传来。

    但是这些说话，说来也是无意义。因为又有谁，能够回溯时光，改变那一切？鹫薇知晓，已是终局。

    雾塬跪在了鹫薇的身旁，看着她一笑，带着鲜红的笑。破损的喉间，连声音也发不出。

    逃不过的，宿命成劫。鹫薇想着。但是这样也好，破了这个祭坛，放了这些魂灵……

    保了这个盛世。

    称帝之时，九爪金龙呈现，必有天佑，恒隆百年。

    魂已散去。

    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哀鸣声，静默的在这世上响荡。听不见的永远也不会知道听得见的感受。看不见的并不等于不存在。

    雾塬抱起了她，看着她依然清醒的眼睛。内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倒影着自己。

    游魂散尽，只余人的世界，仿佛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清瑶落地，龙形退去，再不是眉目妖艳的女子。她已有金光萦绕，上神之躯，高傲之姿，凄凉之态。

    鹫薇，你说一直输很痛苦。可是，你又知道，一直赢的那个，也不见得会开心吗？

    她的唇间，永远有抹不去的，属于鹫薇的血迹。

    清瑶笑了。

    守着这朝，以金龙的姿态，直至他死，是吗？就只是这么简单的心愿？

    清瑶不懂。

    她永远也不可能懂。

    鹫薇轻轻伸出了手，拔下一直插在发间的那一支簪，递给雾塬。

    雾塬接过。

    哦，那天的偶然一瞥买下的簪子，还来不及送给她，便已不知所踪。原来已经在她的手里。

    那么廉价的发簪。

    雾塬的心，抽疼了起来，抵着她的额，紧闭着的双眼也止不住泪水横流。

    又有泪滴进了她的唇里，很痛很痛的感觉。

    比那皮肉撕裂，还要痛得千倍百倍。

    在心间传来，本来空洞的那个地方，终于有了充实的感觉。

    “不要……”雾塬这一刻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无助。她已在自己的怀里，他却什么也做不到。

    雾塬抬头仰天，凄厉的喊道：“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什么帝位，什么都不要，甚至我的命，你全拿去，全拿去，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天，如同往常一样，无论底下的人如何的哭喊哀求，也绝无回应。

    雾塬惨然的笑了。所谓天子，也不过如是。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阻挠她的离去。她根本就不是跟自己在同一世界的。为什么即使是君王，还是会失去。即使只想将她抱在怀里，那么简单的一件事，还是做不到。那么这些年的奋斗，又为了什么？

    鹫薇的手，已冷了，张合的口，无声的语言。

    雾塬看着，却什么也听不到。

    为什么要切断咽喉？雾塬狠狠的盯着清瑶。连一句话语也不能留。

    挽住那发丝。清瑶的体内翻起一种她也未曾明了的感觉。

    也许是嫉恨了吧。她想。

    她只能陪鹫薇耗尽芳华，而没有谁能陪自己天荒地老。为什么她的心里，就要有了这个男子了呢？

    如果当初不曾入世，不曾随她的意，可否还是当那清瑶河旁两只妖？

    可怜一片无暇玉，误落风尘花草中。

    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

    很多年前，初听这首诗，也未曾知晓当中的凄凉。而现在，却有一种透骨的凉意在那已是神的躯体里四窜。呵，又是她不明白的感觉。

    在雾塬的怀里，鹫薇带着笑，握着他的手，用纤细的指端，在写着什么。

    清瑶知道，已是终局。看她一眼，只得一眼。

    千年万年的眷恋，此刻要做道别。但她没有说再见。

    已然跃起，化身成龙，飘然而去。她知道鹫薇已不再需要她。

    雾塬握紧了鹫薇的手，一直抱着，直至她的躯体，被风化去。

    只有手上，犹有那带着血的痕迹，歪扭的写着两字。

    “明君。”

    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一切，历史的洪流里总有太多的传说被掩埋。

    西陵朝明治一年夏，微帝继位。祭天之时，九龙献瑞。

    西陵，此后延绵了百年的盛世。

    而那狐的泪，不过也是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




番外 宿寂 沉梦千年（…

有些时候，宿寂会觉得，所谓永恒，是一样很虚无的东西。因为能够证明其的只有自己的生命，一日未到终时，也一日不能知道，永恒，到底有多漫长。

    漫长的生命中若总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既定，是一种很寂寥的无奈。

    所幸有一个伴，她叫雨凝。

    不过她不爱说话，总是安睡，难得醒来，也只是会对他一笑。

    “你闷不闷？”不知道多少年的相处之后，宿寂才有了与雨凝的第一次对话。

    那时雨凝仍是在安睡，听到此言，只是张开那双大眼睛，明亮清澈，盯着他。“没有心，不会闷。”

    宿寂挑眉。

    神界中，神祗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各司其职。只有他和雨凝，是闲人。

    他是裁决之神，雨凝是司命之神。

    在世道初开之时，一切尚在混沌，他们便出现，便在等待，等待那一片洪荒的世界上有生命出现。

    才有他们的存在意义。

    每天在云上观看，物转星移，沧海桑田。

    他竟然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出而起，日落而眠，直至那么一天，雨凝没有再睡，他张开眼时，她已是静候。

    “我们要下界了。”雨凝笑了，淡淡的。

    宿寂从来没有觉得，雨凝的笑，会是那么的好看。

    是安静地来到世上的，在一个月夜，星空中没有云，明净的世上，一切都照耀在柔和的月光下。

    他与雨凝随着月光来到这世上。未到世末，不能归去。

    是在一条河边，发现她的。

    ***

    清瑶记得，是一个月夜，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眼角触及到一点白光的。

    本是安静的河床，不知怎么的就出了一点的声响，扰了自己的好梦，张开眼时，见到的那幕景象，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沐浴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它低着头，安静的在喝着水，轻掩着的眼睛忽然张开，是妖娆的紫色，在淡白的光线中呈现。

    清瑶也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了水面，也不再想要睡眠，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头难得一见的漂亮的小狐狸。

    明亮月光下，河上波光潋滟，光影的浮错中，它们在凝望。

    竟然都没有转移视线。

    直至有一声音传来。

    “这是什么？”

    “狐狸和水蛇。银色的狐狸，并不常见，是九尾一族的吧。”

    月光下，出现的是另外一种甚少见过的生物。

    看着他们步进，清瑶不知道怎么的，竟忘了害怕，没有像平时一样畏缩着逃走，而是以最卑微的姿态，迎接着他们的走近。

    像是注定的俯首称臣般的那样候着。

    小狐狸被轻轻的抱起，落在那个高大的怀中，它眯着妖娆的紫眸，带着点傲气的看着眼前提着自己的生物。

    而清瑶，则是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眸。

    直至很多年后，清瑶才能理解，在那一晚相遇之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铺写好。

    ***

    九尾这一族，与你有着密切的关系。宿寂记得，不知多久以前，那一个月夜，第一次下界，在一条河边，遇上一只毛色银白的小狐狸时，雨凝对着自己说过这么的一句。

    一千年一条尾，一尾三德，狐类要达九尾其实不易。此一族，天资聪慧，但性喜杀戮，命中带劫。多半在达九尾前便已死在屠刀之下。命已定，确难违。

    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宿寂当时只是觉得，那只细小美丽的小狐狸，抱在怀里的时候，是那么的温暖。那高傲的姿态，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可笑。

    也只是那么一遇，只因有一点缘，并未多作逗留，便已离去。

    因为创世之初，人仍蒙昧，需要他们的到来，需要他们的引导。

    裁决与司命，降世是同时。

    在一切都还是混乱之中建立起整然的秩序。这是宿寂跟雨凝的使命。世间之大，他们徒步游历，像雨凝的话。

    只随天命。

    遇见是缘，再聚是份。有些时候，遇上一些缘，会有轻微的眷恋，宿寂都没有驻足停留，因为时间总是随着自己向前行走，冲淡一切的痕迹，什么也不留。

    只有雨凝，陪在自己的身侧。

    裁决与司命，仍未到分离的时候。




番外 宿寂 沉梦千年（…

再见到她时，已是一千年后。

    那条河，叫做清瑶。

    一千年之后，已被启蒙的人，开始了对周围的一切，取以名字。

    清瑶谓水，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

    重回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满月的夜。不再荒芜的河边，轻轻浅浅的蔓延着芦苇荡荡。

    有轻声絮语飘荡而来，是属于女子的笑谈声，带着娇媚。

    眼睛！人的眼睛不是可以随便乱放的！你看你都不像一个人！

    胡说！我告诉你，这样子才漂亮！都变成人了，怎么就不挑一副好一点的皮囊？

    呐呐，要叫什么名字？人都是有名字的，哈哈你是九尾狐，就叫鹫薇吧。我……我就叫清瑶。跟那条河的名字一样。我觉得好听。

    满月下，回首的那一女子，有着妖娆的紫眸。

    宿寂笑了。原来已经一千年。小狐狸，也长大了。

    不懂羞涩，光着身子，自水中踏出，向着自己走来，脸上是好奇。而有另一个，在后面，不断观望。

    “我好像见过你……”她说。

    宿寂一笑，把外衣脱下，给她披上，“记住，人是要穿衣服的。”

    遇见是缘，再聚是份。但是他们的同行，雨凝说，是命。

    裁决与司命，到了分离的时候。陪在宿寂身侧的，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小狐狸。

    她说她叫鹫薇。

    也是游历在这片大地上面。他是裁决之神，观看世道是否正常运转。

    她是聪慧的九尾狐，总爱提问，与他一同的走，他对她，倾囊相授。

    如像师徒。

    世间在她的眼里与在自己的眼里是那么的不一样。

    她的相陪与雨凝，那么的不一样。

    喜欢卷在自己的身侧而眠，喜欢问他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对人怀着好奇心，迫切的想要学会这个世上的一切。

    第一个一千年过去后，她长出了两条尾，一尾三德，她的眼神里已有些许智慧的光芒。

    千年一聚。河旁她与清瑶嬉戏。

    他与雨凝相聚。

    这一千年来，世道平淡无奇。雨凝笑说，只因人世尚无争念之心，下一千年，又是另一起点。

    宿寂笑看。

    必有裁决之时。

    然后又是一千年的游历，司命依然不在裁决身侧，蜷缩在他怀里的是，还是鹫薇。

    他喜欢在月光下每一夜细看她的成长，听她声音里的转变，带着怎么样的情感。

    全是欣喜。

    总是笑答她的每一个问题，轻摸她的发丝，流连在指端的缠绕。

    压下她时尔因为无法压制顿起的杀意，告诉她生命的珍贵。

    看她眼里的茫然，逐渐被明了取代。

    遇见杀戮的时候他会挡在她的身前，封闭住她的视听，要她见到这个世间，全是美好。

    蒙昧之时的人类在开始只有知足存在的心间里生出私欲的时候，她长出了第三条尾。

    又是一千年过去。

    满月的夜晚，她与清瑶在交谈着一千年来的见闻。

    他与雨凝相聚。

    这个一千年是个转折，下一个一千年，有着刚起的动乱。你可要，好好的把握。

    宿寂依然笑看。

    这一个千年里面，她不喜欢询问，喜欢自己眼见。

    仍然是安静的跟在自己的身侧，看着已有代表权力筑起的宫殿，看着这个尘世的转变。

    开始不爱说话，但是仍然是眷恋着自己。依然会眉目带笑看着自己。

    她甚喜笑。只因为这是她潜意识里认为这个是唯一表达友善的表情。从那些人的面上学取过来。

    偶有困惑，是在于见到，他们已经不像一千年前般，可以单纯的只为有一顿饱食而笑。

    更加迷惑，是在于见到，那高高扬起的鞭子狠狠的抽落在佝偻的身子上，隐忍着的面容接受这一切。

    这一千年，人世上没有了平等。在皇权建立起来的时候，她长出了第四条尾。

    又一千年过去了。这次，她只抱着清瑶什么都不说。

    四尾之狐足以。你的裁决如何？雨凝询问。

    去吧，只要不是她。

    宿寂是这么的回答。

    这一个千年她急促成长，第一次在自己的身边觉得惊惶，是在见到四尾银狐仰天长啸时。

    被血气染漫的晴空，四尾的银狐噬人景象尤其可怖，倒在她清澈的眼里。

    她愕然。宿寂不语，只是抱着她，看着那四尾银狐大肆破坏，狐身也被染成红色时才倒地而亡。

    狐死国破，朝代更替开始。

    她伏在自己的胸前，惴惴不安的抖动着，全无了当初所见的高傲姿态。

    她在心底里也预见了这是自己的将来。

    宿寂轻吻着她的发丝，在心里发誓，此生此景，绝不会降临到她的身上，以神之名。




番外 宿寂 沉梦千年（…

皇朝开始更迭时，又一千年过去，她长出了第五条尾。

    这次，司命与裁决同行，清瑶伴她身侧。

    却也依然呢腻着自己。

    命道随星轨，时移世易。

    这一千年，雨凝冷看自己的温柔，只有偶尔一叹息。

    不可能爱，因为我们无心。

    宿寂只浅笑，仍是爱将她拥入怀中，看着她睡去。霸道的只许她有着自己的味道。

    甚至清瑶也不行。

    明眸皓齿，出水芙蓉，相映着清瑶的艳丽绝伦。

    她看他不像清瑶看雨凝带着敬意。

    他喜她眼里只有亲近。就这么简单明了，直接易懂。

    宿寂知道自己已然沉沦，如同那些被魅惑的君王，迷醉在那浅笑的眉目里。

    这一千年，当人们开始接受朝代的更迭往前走的时候，她长出了第六条尾。

    也是在那河边道别。

    这一千年又是她陪在自己的身侧。

    六尾的她，已经长大，甚至睿智。与他的对话，已不再是询问，是交谈。

    甚至是辩论。

    不过总是不谈自身，她已知晓的命运。

    她在努力的学习一切，她还没有完全弄懂的关于这个世间的，关于人的。

    然后有一晚，星月下沉的时分，她依然无眠，只对月发呆，宿寂走近她，习惯性的将她抱在怀里，询问道：怎么了？

    她回首，张着清澈的大眼睛，笑语盈盈，

    宿寂宿寂，什么是爱？

    宿寂眸间一沉，轻抚着她的脸，看着她仍有些许紫色的眼眸内倒影着自己迷醉的神态。

    爱吗……爱……或许是这样。

    就那样的吻了上去，带着渴求。带着隐秘的禁忌的自己，看着她在自己身下一寸一寸呈现出来的单纯美好，无法自持，顺服于神不该有的欲望中。

    占有了她。

    关于情与欲，是她不了解，他也不明白的东西。

    但是他知道，她的将来里，会有另外的一个男人，侵入她的生命，叫她的视线里，不再有自己的存在。

    这是雨凝对自己诉说的既定的命运，给自己带来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

    后来才知，那叫，妒忌。

    这一千年，她在变成女人的同时，有了第七条尾。在游历中，已习惯了朝代的更替，对于那一次次鲜血染红天边，银狐倒下的情景，她亦能泰然处之。

    对他，渐渐地，没有了依赖。

    这一千年之后，依然是河边的相遇，清瑶缠着她比武。

    雨凝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下一代，为西陵，她的命中人，会在那时出现，你竟然……

    我自担当。宿寂淡淡一笑。

    雨凝摇头，我知你心里想要怎么样。狐族注定的命运是这般，她避不过，纵使你教她心存仁善，洞悉世事，压抑她本性，时候该到时，她还是逃不过……

    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心呢？他只用这一句，打断了雨凝的叙述。

    饶是睿智的雨凝，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神上吗？宿寂总是觉得困惑，为何，却连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拥有的心也无法拥有？

    总有得失，才是公平。雨凝只叹曰。

    但这世道，已是不存在公平不是吗？宿寂在心里暗问，所以为何，不利用自己手中的能力，完成自己的心愿？

    他的小银狐，怎么可以，染上那不详的血液？




番外 宿寂 沉梦千年（…

已经记不起是第几个一千年的时候，她明白了宿寂在自己的身上干了什么。

    却竟也不反抗，只是用漠然的眼神，注视着宿寂的沉醉。

    无心的她，眼神里自然无爱也无恨。

    每一次的拥抱之后，她都会安静的卷缩在宿寂的怀里，偶尔会问。

    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事？

    宿寂只一笑。她都不明白，只是因为喜欢她，所以连带喜欢了，这种事。

    喜欢指尖在她发间流连的感觉，舒缓又微妙的气流，他喜欢这样的被包裹的感觉。

    宿寂，天不可逆吗？

    呵，可不可逆，只看你，愿不愿意。

    我讨厌，毫无意义的杀戮。这世道，为什么越来越臭了呢？

    那是因为，他们，越来越理性了。理性到，有些时候，那么的不顾一切。

    但是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是从前。

    她在困惑中长出第八条尾的时候，朝代已至西陵。

    天意传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第一次皱眉。八条尾的银狐已是罕见，她的目光已然超然，第一个妖狐不肯听令天命。

    有了自己的心思，不作顺从，也不叛逆，蛰伏着，在第九条尾长出来时，嚣张的拒绝着天意。

    宿寂只看着她，初衷未改。因而出手干预，请上界作一见证。

    勒令对狐退让的西陵朝上，还是有一小女孩，愿意对她出以援手。用着最纯真的心，让她感受到了温暖。

    荒唐的世道，从来不存在着美好。这个道理，他们都知晓。

    她却愿意自我欺骗。

    代她寻找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意外的遇上了她的命定之人。应是雨凝的过失，致使了命局出现转变。

    宿寂看着他时，心中是充满杀意。看着这个将会拥有她的一切的人，那么的想要扭断他的脖子。

    以裁决之命。

    然而没有。只因为，许多年前，她曾问自己，什么是爱。

    这样的一种感情，不知道为什么的就是想要让她明了。可能是想要让她知道，自己，是以着怎么样的一种感情拥抱着她的吧。

    有了私念。

    所以放了那命定之人走。

    在她的身上加上了神的视听。要她深深地去理解这个世道，要她会在乎，会恻隐，要她像个人。

    从她化成人身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妖狐。她该有自己的思想，该自由。

    该拥有着一切。

    迫使着自己远离她的身边，见了已好久不见的雨凝。

    她睿智依然。只说一句。你有心了。

    哦，原来那一种刺刺的痛，是因为有了心的缘故。

    宿寂轻叹，裁决之神，还是逃不过，也罢。他甘愿。

    再回了她身边一趟，借着拥抱她最后一次，眷恋了她的身子。加强了那个印记，以泪为破咒关键。将她的杀戮本性狠狠的掩藏起来。

    赌她会爱，赌那人值得。

    然后入劫。

    劫中是寂寞，永恒的黑暗中，无人作陪。但有回忆，相随心间。

    盈盈的跳动，那种默默的温暖。那颗叫做心的东西，伴着自己，一直一直，如同她，还在自己的身边。

    无欲无求，也无执念，所谓劫，只是一种用来考量自己的方式。

    张开眼时，是清瑶。

    以金龙的姿态，高傲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已不是当初那条小水蛇。化成人形的时候依然是那么的艳丽。带着金光看着自己。

    恍惚间，好像见到她的身影。也不需要清瑶说话，便已知道她的终局。

    所以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宿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疼过。如果当初不曾相遇，是否还会有今日这个结果？

    宿寂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到底是爱了。幸福吧。虽然我一直不懂，幸福是什么。”清瑶的眼睛，如同那干涸的水潭。

    只因为，没有心的她，永远不会哭。

    宿寂也觉得累了，头一次的。“那他呢？”

    “皇朝鼎盛，不过一人，难免孤寂。已是四十的年龄，也有宠妃，不过再无爱。”清瑶有在暗地里照顾好他。

    因为是她的心愿。

    “爱，原来是这么沉重的一样东西。还是，有着雨凝作伴的日子，多好？”

    日出而起，日落而眠，闲到寂寥，竟是一种幸福。宿寂摇头。

    清瑶也一笑。庆幸自己什么也不懂。

    宿寂走近她，她便伸出手，知晓他的意图，一划。

    有一滴血，落下来，滴在宿寂的手中。宿寂只一笑，慢慢的看着那血在变。

    变呀变，变呀变。

    好像那夜的初遇，紫眸的小银狐，在掌心，轻抬起头。

    一霎那便已就，天荒地老。

    宿寂看着这个小动物，眸间全是怜惜。清瑶只一笑。

    真的很像。

    它看着宿寂，半侧着脑袋，好半晌，才又怯怯的抬起头，在宿寂的脸上轻轻的舔着。

    有些痕痒，但很美好。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自己的身边。

    不过，已不需要。

    所以把它递给清瑶。

    清瑶一愕。

    “给他吧……我有永恒，无需陪伴。”

    因为还有清晰的回忆，他便又可，沉梦千年。




番外 清瑶 月满清瑶（…

很久很久之后，清瑶才明白，当年，她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如果你的生命里，一直都是只有自己一个，那就，没有所谓孤不孤单，寂不寂寞。

    没有遇见她之前，清瑶一直都是自己一个。

    只有自己一个的日子是很悠游自在的，清瑶是一条小水蛇。每天的生活简单，醒来，猎食，休息，猎食，睡觉。

    生命就是一个不断不断的重复，日复一日。

    她是自创始之初便存在的一条小水蛇，活在一条河里面，每天的日子休闲自得，空空的脑袋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忧，也没有乐，没有今天，也没有明天。

    只有，生存。

    那样重复着一样的日子其实她并不觉得无聊，甚至有些时候她会觉得，就这样子一直过下去，也很好。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无穷的变数。她当年不懂。

    而现在懂了，却也只觉得无奈。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瑶喜欢一次又一次的回味着她与她的相遇，那么那么的像一场戏。

    是在一个夜晚，遇见她的。睡眠中被打扰，却选择醒来。天空中有明月高挂，满月下毛色纯白的小银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妖娆的紫眸，带着点高傲，而自己，竟然像是着了魔一样，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有过一段时间，清瑶总是不住的在假设，如果当初选择是继续沉醉在自己每日一致的梦里的话，那么属于自己的以后，是不是就会没有孤单的存在？

    但当年是不悔。

    每一个满月的夜里，她都会来到这条河边，清瑶发现了这么一个规律，于是每个满月之夜，都不睡，在那河边，静候着她的到来。

    起先也只不过是各自在干各自的事。不是同一个族类，根本无从交谈，清瑶之所以想要见她，不过是觉得她漂亮。

    纯粹是欣赏。

    蒙昧的小兽，月夜下的相聚，只是宁静的将视线交迎，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她是陆上兽，她是水中蛇。

    大不同，难沟通。

    但却成习惯。

    又是一个月夜，身体已是惯性的将头露出水面，等待着她的到来。有她在的满月之夜，淡泊的空气中都好像充满着一种诱人的甜美。

    喜欢数着数，知道到一百的时候，她必定会出现。

    像是约定般。

    一，二，三，……五十六，五十七……八十……

    突然被打断的数数，清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在逼近，未反应过来时，已被扯进湖底。

    是在晚间觅食的大蟒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清瑶顿感一阵痛。

    地盘之争！

    反应过来时已失了先机，秀气的水蛇牙齿锐利也难以咬断那粗大的蟒身，被困在水底，眼看着要被吞没之际，有白光闪过。

    她来了，在一百的时候。迅速的跃进水中，紫眸呈现着凶狠的杀气，张嘴，死咬七寸。

    蟒蛇嘶叫了起来，蛇身狠狠的抽动着，银狐被卷进水中，却也死不松口。

    不要命的攻击，清瑶已看得呆了，那狐爪锐利，将那澄黄的蛇眼一插。

    有红色的液体散漫开来。

    清瑶回过神来，看那蟒蛇已不再挣扎，安静蛰伏，银狐才松开口，浮沉在水中。

    明白力气已不继，清瑶是飞快的将她卷起，带了出水面。

    被那陆上兽夺取一眼的蟒蛇，灰溜溜的逃走了过去。清瑶也不理会，看着在月光下银白的毛发染上泥迹无比狼狈的银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体内流动，随着血液。

    银狐喘着气，好半晌，才站起来，盯着自己，也不知是多久过去了，清瑶仿佛在她妖娆的眼眸内看到一种笑意时，她开口说话。

    你！笨死了！

    才知道那种叫做声音。

    清瑶吐着信，侧着头，蛇眼转了好几圈，才说，谢谢……

    我五百年，你呢？

    嗯……也是五百年。

    第一次的对话，第一次的结了缘，有了份。

    清瑶的生命里，确切的有了她的存在。

    一切过度得很自然，就那样子的相处了起来，好像是理所当然般的。

    也是每一个满月的夜里相聚，与原先的差别在于，她们开始了交谈。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怎么知道？本能反应。

    她答得那么的云淡风轻，却听得清瑶心头一颤。随意无心的话语总是真实。

    清瑶知道，这个狐狸对着自己，是特别的。因而与她在一起的时间，都是那么的甜美。

    可以两个坐上一夜。只是抬头望月，什么都不说。

    可以与别的猛兽展开生死大战，只为它们取笑蛇与狐狸同行，负伤了也不介意。

    可以一起肩并肩，跑到人类的村庄里捣乱。

    可以一起笑，但是却不可以一起哭。

    因为她们是没有眼泪的。




番外 清瑶 月满清瑶（…

第一次见到泪水那一样东西，是在一个部落里面，那天，清瑶记得，也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捣乱，然而那个部落里面没有谁理睬她们。

    清瑶和她起，坐在那个部落不远处的小山丘上，看他们将其中一个人类，放进了土里面。

    后来才知道，那叫埋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在人类脸面上流淌的液体，叫做泪水。

    怎么了？

    有人离开了。

    哦，那，那些是什么？

    泪水吧，族里有谁说过，那是对我们来说，最奢侈的东西。

    直到很多年之后，当她的眼里流出了这一种液体，清瑶还只是感到眼睛像是被灼伤一样，才能理解，这么小小的一滴液体，究竟有多么的奢侈。

    由五百岁直一千岁，看是很漫长的一段岁月，其实那么的短暂。

    因有她在身侧。

    下一千年，你会不会还在我的身侧？

    当然啦，我们要一直一起，直到一万岁……

    有多少只妖兽，能有那么美好的一万岁？但是见到她眼里的认真，清瑶知道，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

    至今她也仍然与自己一起，只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一千年前遇到她的那个夜晚，也在月下，见到过一对男女。一千年的一个轮回里面，他们又再重逢。

    已经化成人身的她和她，在清瑶河中嬉戏的时候，他们出现了。

    只是一回首，一切都不一样。她从清瑶的身边站了起来，向着那个傲然的男子走了过去。

    清瑶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还不怎么熟悉的，一个属于女人的背影。

    就那样的分离了。

    清瑶跟着雨凝，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游历。

    雨凝很温婉，总是那么温柔的对着自己微笑，说话轻软，教导细心。与跟她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感觉。

    清瑶叫雨凝师父，一直执着。只是想自己知道，雨凝与她对于自己，是不一样的。

    她对清瑶是不一样的，是唯一的，是永恒的。

    每一千年的一次相聚，只有那么一晚，清瑶那么的渴望见到她，想要说那么多那么多的话，用一晚的时间，填补一千年的思念。

    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清瑶都是静听，那么的那么的安静，那么那么的专注，只是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一晚的记忆，用于思念千年。

    她爱上了笑，这一种表情。因为无法哭，因为只有笑，才能使自己像人。

    像人，有那么的好吗？

    清瑶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理解。

    她喜欢问宿寂很多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喜欢了解人世，而清瑶则喜欢修炼研武，对雨凝说。

    我想要变强，很强很强，强到足以保护她。

    雨凝淡然一笑：清瑶，她不需要保护，她有自己的命途，纠缠在一起，终究不好。

    但是清瑶执着，因为雨凝不知道，自从那晚她在那条蟒蛇的嘴里救下了自己，自己的命途就已经跟她纠缠在一起。

    因为许下了一个那么漫长的诺言，要一直在一起，直到一万岁。

    很遥远的一个承诺，但是得遵守。将它默默记在心里。

    清瑶变得强大，很强大。

    第一次将她打败了，看着她的脸上呈现着不敢置信，清瑶以得意得嚣张的表情掩盖那无法言喻的狂喜。

    长进了！她只是懊恼的笑着，而清瑶知道，她也是替自己欢喜的。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无需语言。

    清瑶知足，很知足，有她就好。

    漫长的生命里有她做伴，就好。

    第一次见到那一幕的时候，清瑶丧失了所有的面部表情。

    四尾银狐仰天长啸，浴血满身，凄厉的神情怀着极大的怨恨，就那样的倒了下去，永不超生。

    永不是一个很恐怖的概念。

    狐族，大多数，命运的终点都是到达那儿。她……兴许也是逃不过。

    为什么？

    天命既定。雨凝浅浅一声的叹息，深深地烙在自己的心底。




番外 清瑶 月满清瑶（…

这一次的重遇，她没有说话，只抱着自己，看着那明净的月亮。

    清瑶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一向清明的双眼首次的呈现迷惘。

    清瑶在她耳边说，薇呀，怎么了？

    她好久好久之后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听说，蛇，修炼了九千年之后，若能吞下一颗龙珠，是可以羽化成龙的，是吗？

    族里有这么说过，但是，九千年的蛇妖已是难，又要从何处找一个龙珠？

    龙珠吗？呵呵……有些事情，是只有龙才能做到的呢。她只妖娆一笑，又再抱着自己，认识你真好啊。清瑶。真好。

    真好。

    是的，真好。清瑶也是这么的觉得。然而那温情的话语，只给她无限的凄凉。

    很久之后，才知道，她的这番话里，隐含着一个百转千回的心思。

    她那么的聪慧，总是要很久很久之后，清瑶才能明白，她说的每一句话里包含着怎么样的心思。

    但是那个约定，被自己在心里默念了千遍万遍的约定。每次的思量之后，清瑶都知道，那是真切的情意。

    约定总是美好的，美好就在于，它永不可能实现吧。

    永不，那么让人厌恶的词语。

    清瑶第一次那么的想要毁了这个天地，是在见到她被打回成久好久以前的那个小银狐的时候。

    逆天抗旨，嚣张的她果然还是选择了反抗。

    要有多少年的道行，才能与那高高在上的天斗？清瑶不止一次问过雨凝。

    若能与其相斗，就不会被唤作天。它总在你之上，够也够不着，如何斗？

    如何斗？

    明知不可为，却仍然执着。宿寂的出手相救，保全了一命。

    清瑶找了好久好久，才从一个刑房里面找着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她。雪白的银狐已经雪白不再，恍惚间好像见到当年那个为自己与蟒蛇搏斗的身影。

    花了好久的力气，才能变成人身。张开眼时，也是对着自己妖娆一笑。

    呵，清瑶。

    呵，笨蛋。

    为什么那么聪慧的她，为什么明明的知道，却还是要赌？为什么那么笨的自己都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保着性命，而她，偏不呢？

    不是觉得这个世道那么腐臭吗？

    清瑶好恨，八千年的相处，许下了一万年的约定，却始终不懂她。

    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人世间开了一间妓院，沉梦于那靡靡之音内，以为她可以忘却，却依然是站在高阁上，以无比清醒的姿态，冷眼旁看着世上的一切。

    然后遇到了他。

    乱了一切的命局，突如其来的相遇。逼她接受，其实是在逼她认命。

    然而，还是陷入去了，万劫不复的。

    最后一刻，莫要犹豫。

    有些事情，是只有她能做的，无论多么的不情愿，还是只有她一个能做。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说过。

    我的内丹，其实也是龙珠。我做不到的事，你会帮我做吧？

    对于清瑶来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知道一件事情会怎么的发展下去，知道她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却也是无能为力，什么也阻止不了。

    直到终局，还是无法改变。

    她还是她，清瑶还是清瑶。

    清瑶很强，但是却无法在最后一刻遵守到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她不是自己保护的对象。

    已经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一个，自己一个，真的很孤单。

    清瑶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身旁，没有以前的那一道影子。

    为什么要清醒得正常，连幻觉也不会产生。

    清瑶一笑。下床。推开门的时候，属于湖凌轩永恒的丝竹乐，就那样的传进了耳里。

    妓院？你居然叫我开妓院？

    你不是说你什么事情都会做？怎么样？你鹫薇也不过是喜欢说大话，承认了吧！

    清瑶还记得，她那时神色上的懊恼，难得一见的。

    很多回忆，清晰得好像才是昨天发生一样，那样的纠缠在心间。也许，一生一世吧。

    踱步在这湖凌轩悠游的走，想起了那些时候，一起添置着家具。

    像我这种家伙，要个家也要不一样的！哈哈哈。

    恶趣味。

    她只给了一个白眼。

    清瑶轻轻一笑。

    高阁上的窗旁，雾珖在静坐，遥望着一个方向。

    像那个人一般，喜欢在闲暇的时候遥望那个地方。清瑶霎那间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不过，也只是一瞬。

    雾珖见她，也只一笑，话语不客气也不亲近，“醒了？”

    清瑶只一点头，着这个已经成熟稳重的男子。“雾珖，多少年了？”

    “……十年……”

    “还要相见吗？”

    “也许……”

    也许……许是……生命中总是有些假设很美好。

    永远是假设那就更美好。

    “留多久这一次？”雾珖随意的问着。

    清瑶也喜欢这种闲话家常的感觉。“明天走了。”

    “嗯？”

    “明晚满月。”

    清瑶河畔的景色，也一定很美。

    她要去看。


    完




番外 雨凝 雨停心凝（…

一切只不过是偶然。

    微微细雨飘落的时分，雨凝偶然来了兴致，想要到那山巅之上，看看那雨中的风景。

    她喜欢下雨时世界的安静。

    记得刚从长眠中醒来时，每一个神祗都要为自己取一个名字。她醒来的那一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荡着银丝缕缕，于是，她说。

    就叫雨凝吧。

    那时宿寂不是很满意自己的随意，于是揶揄道。

    呵，雨凝，雨停心凝……

    一向安静的她，竟然也辩驳道：

    你那宿寂，也不是宿世寂寞？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竟是一语成谶。


    西陵日旭记得那天的清晨天空是一片明净的晴朗，清爽的空气带来了一个好心情，于是来了兴致，对随从说，我要打猎。

    结果是临时的出行弄得人仰马翻但他毫不在意。血气翻腾的他狂傲的策着马，奔走在西陵的皇家狩猎场上。拉弓射箭，看着盯上的猎物无一不驯服在自己的箭法之下，掌握着一切的感觉让他很满意。

    秋日高照的艳阳，映射着他的意气风发。少年的君主，举国等待着他带领一个太平盛世。

    他知道那是他以后的命途。

    如果午后不是突然来了一阵过云雨，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有发生的可能。


    雨凝突然听到一阵哀鸣，在淅沥沥的雨中，曲折哀怨地传来，直直地到达她的心里。一愕，回首时，见到一只梅花鹿，倒在自己的不远处，身上插着一支箭。

    汩汩流淌着的血液，生命随之在慢慢的消逝。而那清灵的大眼睛，正紧紧地盯着雨凝。听得到它的心声。

    救救我……

    不能相救。雨凝冷眼看着。天命注定，她不能插手。

    若是平时，必定是会漠然的走过，但是那天，那刻，那雨中，没有心的躯体里竟然动了一种恻隐。

    是不忍。

    这半晌的踌躇，改写了日旭的一生。


    遇见她时，她是一袭蓝衣在身。没有撑伞，丝丝飘落的细雨之中，她星眸半敛，看着脚下不远处的一头垂死的梅花鹿，眼底是一片冷然。

    日旭扯停了马，带着半点惊愕的神色看着眼前不应该存在在皇家狩猎场的女子，看着她的超然物外，竟也不能言语。

    她有那样的一种气质，让人在眼前不敢逾矩，甚至包括，高高在上的日旭。

    他只看着她，很安静的，不说话。

    雨凝仍然是冷眼旁观，看那丝丝小雨化成水珠积聚在那梅花鹿的皮毛上，看着那红色一点一点的在那小水珠上蔓延。直至那双清灵的双眼，完全失去了属于生命的光泽，才抬起头，看着日旭，说：

    “为什么？”

    为什么？日旭不知道这句为什么在问什么，问为什么停在这里？为什么看着她？

    “为什么杀它？”

    日旭恍然，对于这个问题，顿感可笑，“为什么不能杀它？这天下是我的，我要它生就生，死就死。”

    是国君的权力。

    雨凝只淡然的摇一摇头，“不是你的，你，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日旭一怔。回过神来时狠狠地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雨凝只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与他较劲，于是说道，“哦，不过是，西陵日旭。”

    不过是，一朝君主。

    如雨点般轻柔的话语，落进了日旭的耳里，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其声音。

    他忽地一笑。

    第一次的，第一次的有人，将自己的名字，与不过二字扯上关系。


    雨凝被带进了宫中。

    起先只是觉得日子无聊想要点新鲜感，日旭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也不知道她是谁，只是她对着自己的毫无畏惧着实让自己觉得有趣，将她带进宫里后，也便就什么也不管了。

    他知道以她的姿色，必定引起后宫一些妃子的顾忌，他看她总是呈现的淡然觉得碍眼，于是想要看看，什么时候，她因为受不了而向自己哀求。

    他，西陵日旭，是唯一。永远的唯一。也就，永远不可能是不过。




番外 雨凝 雨停心凝（…

雨凝也是觉得日子无聊，想要一点新鲜，才那样子的跟随着日旭进了那宫中。金碧辉煌的皇宫，每次她的路过，都不会进去，不会去探寻其中的隐秘，只因为在那高高围墙环绕的宫殿之中，听不到世间任何的声音。

    但是她得倾听，每日每夜，都得静下那心神，听这世间，是否循序渐进。

    这一次的进入，不过是因为厌倦长久以来的一成不变，想要知道，逾矩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

    像宿寂一般。

    不过她是宫内的一个闲人。日旭将自己随意的放在宫内，无名无份，但是这样，却是最危险。

    因为人类不可避免的对于未知的事物存在着恐惧。

    他有一个后宫漂亮的妃子，一个后宫漂亮的妃子有着各自各的心思。那一双双眼睛，紧锁着自己，在心里细碎的话语，无一不落尽自己的耳里。

    那是属于女子的，只能依附于男子的悲哀。他的一哭一笑，一颦一怒。是她们生活里的主角。

    雨凝只叹息一声。那么她生活里主角呢？

    是那满天的繁星，不允许变数存在的铁律。

    不过，西陵日旭是她的变数。


    再见她时是一个月夜，她在那花园的一角独坐，迎着月色的脸庞，有着一种不思议的圣洁感，蓝色的衣衫散射出带着冰冷的月光，飘飞着的黑色发丝却又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日旭看着这个特别的女子，讶然于她在这里也能淡然自若。深宫内苑中的女子，眼里总是有着很深沉的欲望，对着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语，总是想要着，更多。

    但是她淡泊，淡泊这一切，包括自己。

    走近她的时候，竟然没有行礼，只是回首，抬头看着自己，这么一个角度看去，视线随着她形状美好的脖子向下延伸，内里必定春光无限。

    日旭一笑。

    拥抱这个女子，会是什么样的滋味？日旭有点心猿意马。然而她那清清冷冷的视线，叫自己，没法干出蠢事。

    强行夺取的男人，最为下品。

    “你不歇息？”好半晌，才听她轻声询问。

    “那你？”他倒没有跟她计较她的失敬。

    “我习惯了在夜晚清醒。”雨凝将发丝轻挽而后，抬头看月，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日旭的身上。

    日旭觉得有趣，“你这女人，为什么敢如此对我？”

    “因为不惧，自然可以不敬。”

    日旭伸手，捏上了她的下颚，看着她在月色下更显高贵美丽的脸庞，邪魅的一笑，“怎么的，你就不惧我。”

    “不惧你，是因为不惧生死。”

    日旭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眸间的安静，“那么你，怕不怕，生不如死。”


    不过一夜，她便成了凝妃。皇权的随意，龙恩浩荡，简单的将一个人，由最默默无闻的底层，一下子扯到顶端。

    雨凝只觉得可笑，为日旭的所为，更为自己的幼稚。与一个心高气傲的皇者较劲，那么的不智，但是却是讶然于，日旭的眼里，并无征服的欲望。

    只是单纯的打发时间的游戏？

    雨凝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是，在这个辉煌的宫殿里，光影间隙中飘荡的每一缕幽魂，张着惘然的眼睛看着自己，都在等待着一个解脱。

    偶然听听她们的话语，只觉凄凉，后宫中因为权力斗争死在平静表面暗涌下的那些幽魂，都只是在盼着，她们的王。

    见一面，只想见一面。这么的可悲，这么的可怜。

    已不能知晓，现在的执政者，再也不是她们等待的那一个王。

    于是生生世世，不入轮回，只在这深宫凄苑的浓雾中，徘徊游荡。

    谁也看不见。那一丝一缕的眷念。

    雨凝只叹一声，而又有谁，看得见，属于她的，那一种怅然？


    日旭喜欢到雨凝的宫殿去，有她的地方总有一种娴静，他喜欢那一种感觉。

    总是两人独坐。有时他会喝一点酒，雨凝，总是坐在一旁，也许看他，又也许不看他。

    被人忽略的感觉一开始是很新鲜，但是久而久之，日旭也会有点挫败感。于是会问。

    “你觉得我那里不好？”

    “你觉得你那里好？”

    “我哪里都好！”他答得理直气壮。

    “那就哪里都不好。”她也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日旭不喜欢雨凝看起来总是无欲无求。

    “我想要的，是你给不起的。”雨凝只是淡淡的说道。

    “不可能，你尽管说。”

    “……若真的是想要什么我没有又得不到的话……心……就心吧……”不止宿寂在渴求，她也想要拥有的，那一种，只为人类存在的奢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凝也有了这么一种的渴望。

    大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雨凝看着日旭的疑惑慢慢的消退，眼里只剩下清明的笑意。

    “心？呵……我的，你要不？”

    见着他眼里的认真，雨凝只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那么的睿智，当然明白，对于一个皇者来说那么一句话的意思是什么。而她，怎么可能……

    只是犹豫片刻，雨凝便轻柔一笑，“陛下真爱开玩笑……”

    “君无戏言！”

    这么一句，堵截了所有。雨凝一向清明的眼眸内，第一次的，出现了少许的慌乱与迷惘。




番外 雨凝 雨停心凝（…

但是你的，终究不是我的。

    这句话，雨凝没有说出口。

    雨凝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是，逆天。永远不会做的事情也是，逆天。

    作为司命之神，她深深的体会到，天道恒常的重要性。

    为什么除却人类之外的他们都是没有心？没有心，便就没有情，没有情，便就没有私欲，没有私欲，便就不会左右天命。

    却入了世，只是一时的兴起，却导致了这般的一个境地。雨凝惘然。

    于是开始拒见。用着拙劣的方式去逃避有关于日旭的一切。

    他眼神里的真挚，自己承接不起。


    而对于日旭，那么一句话，一开始只是一句玩笑，只是想要逗弄一下那个女子。

    呈上皇者的心，若是她欣喜，便就取笑她的异想天开。然而她一下的迟疑，却是触痛了自己的心。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对她的规矩有礼，她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淡泊依然，无欲无求也是真心。

    什么都不想要。包括自己。

    日旭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人。然而他还是能从她清明的眼底中看见那么一丝的渴求的，带着点欣喜，回过神来时，那句话便已经说了出去。

    君无戏言。

    是一个承诺，他忽然许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着前面的这个女子。

    以为她会答应。因为她应该会答应。

    而雨凝，又一次的让自己感觉到了挫败。

    居然拒见，没有想到，会是她先逃。日旭觉得哑然，自己有那么的不堪恐怖吗？怎么她就，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不见？好，那就不见。日旭是高傲的帝皇，只为她呈上一次心。

    再也没有下次。


    宿寂到来探访，也是一个月夜。雨凝喜欢在世间都陷入安静的时候与宿寂谈心，那样的感觉，好像仍在那清净的神界里面。

    雨凝怀念故土的感觉。有宿寂做伴的日子，那么的安定，那么的美好。

    宿寂看着她，饶有兴味。

    雨凝也没有掩饰，只淡然道，“我乱了天命。”

    “那又如何？对你，我是无力裁决。”

    雨凝只一笑，“宿寂，陪我观天……”

    只一抬头，世事命局便就清晰的倒影在自己的眼前。属于西陵日旭的星星为紫微，导盛世，启昌隆，领西陵繁荣至顶峰。

    命局一线，却有分支，是因为自己那偶然的一遇。然后，抽不了身。

    宿寂不言语，只看她。

    “若是有心，便能懂，那一种感觉了吧。”雨凝的话语，隐含着询问。

    宿寂摇头，“只是借口，若是想要去了解，有心或是无心，都是一样，你又不是没有感觉。”

    “感觉吗？有又如何？”

    不过是初起的一棵小小幼苗，将其扼杀于萌芽状态，也绝非难事。

    雨凝的一生，都只能活在清醒中。无法像宿寂一样，选择沉梦，选择自我欺骗。

    “觉得累的时候，可以找一个人，靠一下，那种感觉，对于你来说，应该是最珍贵的。”

    宿寂给了自己一个拥抱，最初的，也是最终的。

    他喜欢这样的恶作剧。

    然后在层层禁卫军的包围中，傲然一笑，乘风而去。

    雨凝呆望在那层层禁卫军之外的日旭，平日带笑的脸上有着燃烧着的愤怒。

    宫闱深处总没有防线，不知是那个妃子的通报，雨凝也没有心思去考究。其实也能像宿寂那样不负责任的离去，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却不知为何，还是选择了留下。

    至少要纠正他的命局，西陵日旭的。


    安静的九朝殿上，日旭在踱步，雨凝低头静站着。

    竟然没有将自己压下去，处以极刑。日旭的反常作法自然是在宫里面引起了轩然大波。雷厉风行的君主，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镇压住所有。

    日旭是明君。

    “他是谁？”许久之后，平下了心神，日旭才问道。

    雨凝不答，宿寂怀抱尚留下叫她眷恋的余温，从没试过逾矩的拥抱，他的恶作剧真的是那么的可恶。

    “他为什么不带你走？”日旭说这话时，心头有那么的一颤。

    雨凝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下自己的心神。“我……不需要他带我走……我若想要，定能自己走。”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日旭心一凉，他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对自己低头的女子，说道：“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在这里……”

    日旭一愕，“我在这里，与你何干？”

    雨凝看着他，也不知道，有何关系。

    他……有什么关系呢？宿寂的怀抱，清瑶的尊敬，习惯了总是有谁在身边，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总会有孤身的时候。

    雨凝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因为曾经拥有便就害怕失去。也一直相信，自己会习惯只得一个时的那一种寂寞。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很坚强。

    “你为什么……不就那么样的处决我呢……”雨凝未答反问。

    这样的一种小心翼翼是很可怕的。

    日旭低眸思量一会，才说：“因为，我不想误会你。这个皇宫里，存在的总是虚伪与阴谋，我不想又是因为一些无端的指责……”

    失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日旭最害怕的事情。

    他也许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淡泊的女子，在这充满利欲的深宫后院中，独坐在一个角落，安静的等待自己的到来。对着自己无欲也无求，说出的话语总是发自内心。

    当一个人每天听到的总是谎言，零星的一句真心话就显得那么的难能可贵。当他的身边有了那么多庸俗的女子，不喜谄媚的她，就显得那么的特别。

    即使拒绝了自己。挫伤了自己的自尊心。

    日旭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

    雨凝咬着唇，只摇一摇头。一开始的是错，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错。

    “你呀……”第一次的，日旭上前，伸出了自己的手，逾矩地将她拥进怀里，在耳边轻声说道，“为什么总是让我有这么的一种感觉？都站在我的旁边了，却还是好像孤身一人似的。永远笑得那么寂寞……”

    雨凝一怔，好久才回过神来，寂寞吗？

    抬头迎接他的视线，那乌黑的眼珠上面倒影着自己的面容，为什么是带着欣喜的笑？

    他到底是看到了自己眼中的那些怅然？


    雨凝可能真的是觉得累了，又也许是因为想要理解宿寂，理解那一种狂热的执着是什么。

    而日旭的肩膀，那么的可靠。只是那么的轻倚了一下，顿觉温暖。

    原来所谓珍贵，是这么的一种感觉。

    就那么的贪恋一下子吧，一下子的温暖就足以。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诫着自己，适可而止。只能适可而止。

    然而日旭，却不允许她的适可而止。他喜欢有雨凝在身旁的感觉，喜欢她身边娴静的空气，喜欢那带笑的聆听，喜欢她时不时一言两语的拌嘴。

    喜欢她的真诚。那么的简单，日旭如获珍宝般的重视着。

    而在雨凝的感觉里，带有着一点的，一点的不安。每夜月下的安坐，看着那星罗棋局，观测着世事运行，想着，还可以留在日旭的身边多久。

    雨凝觉得自己，自私了起来，贪恋着这一切，明知道不可拥有，却还是想要他的陪伴，和他拌嘴，和他谈心，靠着他，做个安静的小女人。

    那么的平凡，却又那么的难得。在他狂傲的眉目里，有时她会沉沦，以为自己，其实也是一个人。

    但她不是，永远也不可能是。




番外 雨凝 雨停心凝（…

西陵每四年一度的祭祀举行的时候，雨凝陪在日旭的身旁，站在那高高的祭坛上，也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其实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她，只是在逃避。

    “这片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日旭在雨凝的耳边说道，“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雨凝一怔。

    雨凝，为司命之神，掌管天下之命运，监管世道时命运行，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只得一个，也许有伴，也只能是宿寂。并不是日旭，绝不是日旭。

    雨凝忽然觉得有一种冰凉，在身体里四处扩散着，熄灭了她曾为日旭凝聚起的热情。

    她看着日旭傲气非凡的脸，在心底里溅落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过四年，原来已经一生。


    皇城的春天总爱飘荡着丝丝点点的细雨，雨凝喜欢那样的坐在窗前，伸出手，感受那些些点点的冰凉。

    她记得那晚日旭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生死同命。

    很美好的一句话，但是她配不上。

    她的生命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结。而日旭有，所以日旭不是她的伴。


    “我要走了。西陵日旭。”

    是一个午后，她忽然说出这么的一句话，窗外，是细雨飘落的景致。

    “走去哪里？”日旭不甚为意，以为那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玩笑。

    “哪里也好，不在你的身边就行。”

    日旭面色微变，“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跟你说笑。”雨凝将视线由窗外拉了回来，看着日旭带着惊愕的脸，眸色一暗。

    他们两个，总不存在着永远。

    雨凝走近错愕中的日旭，轻轻地拉下他，闭着眼睛，她的唇印上了他的唇。

    他们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一吻。

    并不甜美，雨凝的唇，有着一丝冰冷。但是却叫日旭，无限的眷恋。

    于是拥紧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听到她那温婉的声音在耳边低声的说道：

    忘了我吧。

    是一句咒语。


    但是日旭，没有将雨凝忘记。

    醒来的时候，空荡的殿楼内没有一个人，那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已经在眼前消失了。

    日旭气恼，为她带着心思的温柔，更为她走得那么的决绝。

    他西陵日旭，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的生命中，也从来不曾存在过不可能。

    他要定的她，是怎么也逃不了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雨凝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日旭还是追来了，没有千万大军紧随身后，只是策着那一匹马，一直的追，凭着感觉，在一个树林之内，找到了在歇息的雨凝。

    也是有雨飘落的时候，这一场的见面，就好像那一场的初遇。

    不过不同的是她一身白衣，衣袂飘渺，回首看着自己，娴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而一瞬过后，便又恢复了平静。

    日旭阴沉着脸色，看着毫无留恋的她，紧握着的手，压制着已经汹涌的怒意。

    是他的一腔热诚对着她的波澜不惊。

    “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

    雨凝暗自叹了一口气。要有多么的执着，才能将自己的咒语抵消？要有多么的在乎，才能永远不忘？

    自己于他，又是多么的重要？

    “忘了我吧。”雨凝咬着唇，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眉间飞扬的气势，暗自隐含着的心思，总叫她觉得忧虑。

    日旭只一笑，“忘得了的话，我也想。”真的想，这样子的待她，那么的不理智，那么的不成熟。“要跟你一起，真的那么的难吗？我待你还不够好？要怎么样你才愿意留下，在我的身边，生死同命……”

    “我不能与你生死同命。”雨凝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样是最好的，趁一切还不是太迟，断了就好，以后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互不相干……”

    日旭狠狠地抽了一下那马鞭，看着眼前的雨凝，“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感情！什么叫做断了就好？若能轻易断掉，那我们之间的一切还是真的？若我真的能忘记你，我一早就杀了你，我的珍惜，只是你的玩物？厌了倦了，便想丢弃？你当你自己是什么！”

    雨凝一愕，一步错，便就步步错。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要是你……”

    “情这字，从来叫人猜不透。”日旭下了马，走近雨凝，看着她蒙上雨珠的容颜，伸手，为她拭去那晶莹的水滴。“回去吧。在我的身边，就只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她的容颜，那么的冰冷，叫人忍不住的感到怜惜。日旭的心，对着她，总不自觉地柔和。

    雨凝轻握上他宽厚的大手，看着他的温柔，只得一笑，“不能啊，西陵日旭。我不能跟你一起……”

    雨中她的微笑，带着一丝决断，雨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雨中她的面容上。安静躺着的水珠因为说话时的动作，汇成一股小水流，蜿蜒着在那高贵的脸庞上滑落下来，恍如泪水。

    很多年之后，雨凝回想起那一天，想起那淅淅雨中她与日旭对望，想起水珠在脸上流动那中微微的感觉，总是安静的在笑。

    那天，是那场雨，代替她流泪。

    那么奢侈的泪。




番外 雨凝 雨停心凝（…

日旭晓得了一切，安静的听她不带感情的叙述。他觉得那么的可笑。

    什么司命之神，什么天道恒常，她用那么蹩脚的借口，拙劣的拒绝着自己的所有。

    你乃紫微星，一代明君，导西陵恒隆，我与你的相遇，本来就是错误。

    那又怎么样？

    一步错，步步错。

    哼，你怎么知道，错到最后，结局还是错？


    其实错与对，本没有判别标准，但是雨凝，没有那样的勇气，去赌一局。因为赌注是那个世道。

    她并没有那一个勇气。

    但也并没有离去。

    不及黄泉，再不相见。

    这是日旭对自己说过，最狠绝的一句话。


    于是以后，便就真的，不再相见。

    然而雨凝没有离去，仍呆在那个日旭已经不会回来的宫殿里，安静的坐着，坐着，不过白天黑夜，也不需要睡眠，就那样坐着。

    张开的双眼，看到的并不总是现在，在更多的时候，看到的是那遥远的将来。

    关于日旭的将来里面，再也没有了自己的身影。却不觉得，如稀重负，也不觉得累，还是想看更多更多。

    见不到他的现在，也渴望着他的将来，想要看看是否安好。

    但是并不。


    日旭拒绝成为一个明君。他厌恶那早被谱写好的一切，厌恶她眼里明明有着渴望，还是不愿意踏出那一步。

    是神，又如何？

    神界自有神界的规矩，不可能的事情终究不可能。

    那当初，为什么又要这样待我？

    意乱吧……如果我不要这么清醒，也许真的会跟你沉沦，西陵日旭……

    如果你不是神呢？你会站在我的身边吗？

    没有这个如果，所以，最好，你还是忘了我。

    忘了她？

    日旭喝着味道淡然的酒，

    真傻，不是说神是最聪慧睿智的吗？怎么不懂，能忘记的，就不是爱。


    日旭逆天了。

    在初冬些微寒冷包裹的风中，雨凝看到了那个景象，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将自己告与他的所有事情全都违反了，不做明君，收敛了他所有的才智，当个庸者。

    如果真的要我变成一个人，就只有一种办法，逆了那天命，我若失职，自不配司命。

    所以，他那么的做了。

    雨凝顿时觉得全身都脱了力，第一次那么的不知所措，第一次的会对天命感觉到恐惧。

    属于他的辉煌的一生，若不是当初自己的一时兴起，不会是这么一个样子，他应该成为历史上备受尊崇的明君，而不是一个无能者。

    他怎么可以承受那么一些唾骂？

    雨凝真的不忍，第一次的没有对命局进行了漠视。

    却也是无能。


    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凝一直重复着的举动是白天到阁楼上面仰望，风雨不改。夜晚到楼内对灯独坐。

    那双睿智的眼睛一直在看，看着日旭，看着他现在走的每一步，将会导致怎么样的境地，然后尽自己所能，为其修改。

    细雨飘落的时候，回想起那一次平淡的初遇，然而雨停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总是那一幕幕不堪的未来。

    宿寂当初的揶揄，竟是说中了这些一切。

    想起好久不见的他的时候，雨凝会有一丝叹息。入世如此之久，淡泊如他们两个，还是不能避免的被同化。会在乎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见到陵樱也是一次偶然。受宠的妃子在后宫闲逛的时候，失宠的雨凝在庭院中的石桌上安坐，那恬静的神态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弃妃就该有弃妃的样子，坐在这里，碍眼。

    高高扬起的一个巴掌甩下来，雨凝平静的承接了下来，看着龙恩在身的女子气高趾昂，冷冷的，没有说话。

    不喜欢她身上自然流露出的美好，那妃子从发髻上拔下一簪意欲毁掉雨凝的面容时，陵樱突然走到了她的身前。

    姐姐，同是女人，可以多为体谅一点吗？

    她像一朵纯洁出尘的脸，眉目纯净，有点像自己。然而眼里看到的，已是属于她的残酷的将来。

    雨凝这一辈子，唯一欠过的，便是她。本来注定伴在日旭身旁的女子，因为她的一时意起，便就毁灭了一切。

    陵樱于日旭，只是棋子了。而日旭，永远不是布局者。

    雨凝和日旭，也不过是，那么一颗棋子。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

    没有见面。

    但是日旭知道，雨凝还是在那个地方。每一夜的路过，那里还是有轻微摇曳的烛光告诉自己，她没有离开。


    到月纭跪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叩头，已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雨凝第一次的出现了迟疑。对着已经决定好的一切，第一次的出现了迟疑。

    要破他的局，还是天命？

    稍一瞬的迟疑，雾塬与絮芳惊恐的眼神落进了自己的眼底。

    他们，是无辜的。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

    有罪的，不过是她。

    于是送走了雾塬与絮芳，叫他们往者有宿寂气息的方向逃亡，把救与不救的决定交由宿寂裁决，将月纭变成絮芳，然后看着她带着感激的泪水被拖走。

    她有既定的命运，自己不能介入。

    以一滴血为凭借，变造出雾塬的头颅，把它交了出去，见了宿寂，然后，在等。


    等结束，等终局，等……

    等，是否等得到。

    然后迎来的，是属于日旭的死亡，在夜晚凄凉的风中，飞溅出来鲜红的血液。她接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已有解脱。

    雨凝也觉得是解脱。

    落下了那么的一滴泪。已不需要雨丝来为她宣泄悲伤。在雨没有到来的时候有了心，而又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死了心。

    一切一切不过那匆匆几秒，却已耗尽，日旭的一生。

    紧拥着他的躯体，不顾宫中人的劝阻，雨凝抱着他，迎来皇宫中的一个朝阳。

    好像从前那些互相作伴的时日一般。她以冰冷的躯体温暖着他已渐僵硬的躯体，看着他的苍老垂暮。

    风中有无限的凄凉。


    属于雨凝的劫，是在日旭的皇陵中度过。

    醒来的时候，见到的是宿寂的脸。

    他们都没有消亡。

    “清瑶呢？”雨凝问道。

    宿寂只一摇头，“只得我们了。”

    只得……

    在一切的开始，是宿寂做伴，在最后的最后，也还是宿寂做伴。生命好像是一次循环的往复，不断地走，还是会回到最初的起点上来。

    又一个一千年将要开始。

    这次裁决与司命同行。起步的那一天，有细雨飘落，宿寂轻抹雨凝发梢上的水珠。

    雨凝一愕。宿寂一笑。

    竟都在彼此的身上看到别的影子。

    “要不要换一下名字？”宿寂忽然提议。

    雨凝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是生生世世的。”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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