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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传说
作者：张瑞

　　前尘忆梦，前尘却如梦


　　夜空下，叶凝裳站在莫府高高的墙上，漠视着墙内的杀戮、鲜血、惨叫、呼救、眼中闪过的却是凤澈的模样，从华贵的丝绸到如今的粗衣，永远的一袭白袍。他气息温润平和，让人如浴春风。他面若冠玉，眸光清冷有时还带着几分迷离。
　　凤澈对着自己的时候有很多表情，忧郁的、伤怀的、苦笑的、隐忍的、仇恨的、愤怒还有复杂的。
　　凤澈对着戚嫣儿的时候永远都是温和的、宠溺的、怜惜的、心疼的、不忍的、眼眸深处还有那掩藏不住的爱恋。
　　叶凝裳知道，一直都知道凤澈对戚嫣儿的爱，已经成了他的本能，深入了他骨血。无论凤澈心中多么痛苦，可对着戚嫣儿的时候，永远都是和煦的浅笑，温润平和的气息，干净的如婀娜山的雪莲。
　　漆黑的夜空模糊了高墙之上叶凝裳的双眸，只见她嘴角露出一抹睥睨的浅笑，宛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冲进了莫府庄园，被人群团团包围的正堂。
　　一身火红纱衣，黄金软鞭开道，叶凝裳宛若烈火中的仙子，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如此优美的舞姿，仿佛盛开的罂粟，在恍如眼眸的刹那，毫不留情的夺其性命。
　　不多时，无人再敢上前，叶凝裳如闲庭漫步般走入了被众人包围的莫家正堂。
　　凤澈在看到叶凝裳的那一刹那，瞳孔缩了又缩，温润如玉的脸上遮掩不住的恨意，他一步挡在了戚嫣儿的身前，看着叶凝裳，眼神冰冷。
　　莫显嘴角挂着血渍，再看到叶凝裳的瞬间，潋滟的凤眸中也有片刻的怔楞，他随即笑了起来，然后大笑出声。
　　叶凝裳手持软鞭看着凤澈微微一笑，柔声说道：“你猜的没错，这消息是我放出去。”
　　凤澈一双清湛的眸子阴冷阴冷的：“拿凰珠的是我，为何连嫣儿和莫显都不放过。”
　　叶凝裳漫步上前，看了看身怀六甲的戚嫣儿，笑道：“不错嘛，还真让你有了孩子。原来凰珠真那么厉害啊，我还以为都是那些个老东西编出来骗人的呢。”
　　凤澈护住戚嫣儿堪堪退了两步，戚嫣儿求救的看向莫显，莫显脸上的笑意却还未消融，仿佛看戏般看着三人。
　　凤澈清湛的眸中涌出了无尽的杀意，叶凝裳的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叶凝裳站在三步外望着凤澈那张自己梦里都忘不了的脸，记得凤澈对着叶凝裳忧郁过、伤怀过、厌烦过、隐忍过、愤怒过。现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布满了仇恨、屈辱和不甘。
　　叶凝裳浅浅一笑，柔声对凤澈说道：“认识凤澈这些年了，凤澈还从未对叶凝裳笑过，今天，凤澈就对叶凝裳笑笑吧。”
　　凤澈杀意未退，眸中又涌出几分小心，和几分猜忌，几乎用整个身子挡住了戚嫣儿，更加谨慎的防备着叶凝裳的一举一动。
　　莫显微微眯起了双眸，侧目看了一眼凤澈身后，只见戚嫣儿紧紧的抱住护住腹部，柔弱的眸光带着还未干涸的泪水。
　　两个女子，一个柔弱如水，一个刚烈如火。凤澈谦谦君子，性格如温玉。这场仗，注定的，有一个人，战不战都是最后的输家。
　　小心、猜忌、谨慎、这些全部落入了叶凝裳的眼眸。
　　叶凝裳侧目，嫣然一笑：“这次凤澈居然不上当哎，有点可惜了……”话毕后，飞身跃上空中，半空中，叶凝裳回头一直望着凤澈的脸庞，仿佛是一霎那，仿佛已是永恒，叶凝裳骤然收回目光，飞身站在正堂对面屋顶上。
　　莫显深沉的凤眸中，划过一丝讶然。
　　凤澈无动于衷的站在戚嫣儿身前，警惕的看着站在周围的人，仿佛叶凝裳从来没来过一样。
　　莫家的屋顶上，一颗宛如婴儿拳头大小的金黄色的珠子，在叶凝裳的手中发出夺目的光彩，那耀眼的光芒，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异样的璀璨。
　　“众人听着，我乃天池宫第二十二代宫主——叶凝裳。”一句话，用内力的支撑，一遍遍的回荡在空气中。
　　包围着莫府的众人，一阵骚动。众人皆知，传说‘凰珠’自古以来都是天池宫的镇宫之宝。
　　不知是谁带头冲向了叶凝裳，人群宛若潮水般，一起涌向叶凝裳，叶凝裳反手将‘凰珠’收入怀中，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浅笑。
　　红衣浴血，金鞭染色。只守不攻，处处忍让。
　　即便如此的忙乱，叶凝裳依然看到，凤澈已趁此机会，抱着戚嫣儿飞身离开的身影，他那双清湛的眸子，甚至不曾朝人群里看上一眼。
　　叶凝裳目光一转，脸上闪过最初也是最后的决绝，再次出手狠准毒辣，凡交手之人，不留任何活口，有的人甚至被金鞭截断了身躯。
　　周围的人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众人杀红了眼，已不畏生死。
　　叶凝裳双眸赤红隐隐有泪，眸中倒映出的一切已是死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又仿佛已是一千年。
　　叶凝裳等的身影却始终都没有再回来，叶凝裳一丝不苟的发髻已有些松算，红衣已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即便武功盖世，又怎敌得了如潮水般的人群。
　　“叶凝裳！你疯了！还不走！”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
　　癫狂中的叶凝裳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满怀期望的寻找着喊话的人，待看到那人，便瞬时垂下了眼眸，失神的喃喃低语：“为何又是莫显……”
　　只片刻的空隙，一支箭矢破空而入，正中背心。
　　叶凝裳脸上闪过一抹痛意，身形晃了晃，她缓缓抬起眼眸仰望着星空，漆黑的夜幕中，无数个星辰汇成了凤澈那如雪莲般脸庞，他浅然抬眸，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般，轻轻颤动着，那双清湛的眸中，只映出了叶凝裳一人的身影，逐渐的，逐渐的，凤澈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一滴泪，划过叶凝裳的眼角：“凤澈！！！”凄厉的喊叫，一遍遍回荡在夜空中……
　　月光下，叶凝裳骤然露出了一抹浅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那一瞬间，叶凝裳想起了儿时看到的一句话：爱他就要成全他，成全他的幸福，成全他的一切。
　　若非叶凝裳戚嫣儿此生也许不会碰见莫显，若是没有碰见莫显，凤澈与戚嫣儿早已成了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叶凝裳一直不齿莫显为夺家主之位的卑鄙手段，可叶凝裳为了凤澈又好到哪里了呢？
　　叶凝裳明明可以救下凤澈，可却眼睁睁的看着凤澈被其师父废去武功。
　　叶凝裳明明可以阻止戚嫣儿嫁给莫显，却眼睁睁的看着凤澈为其心碎。
　　叶凝裳明明可不费吹灰之力帮助凤澈恢复武功，却为了私心非要一拖再拖，让凤澈在两年里受尽筋骨重塑之苦，叶凝裳以恩人的身份还要胁迫凤澈同自己离开。
　　叶凝裳明明可以双手奉上‘凰珠’解开凤澈的忧心，却为了私心径自回了婀娜山，让玄地的阵法将凤澈打成重伤。
　　叶凝裳为留下凤澈，在凤澈身受重伤生命堪忧的时候，用其性命威逼凤澈留在婀娜山陪伴自己终生。
　　叶凝裳何曾为凤澈想过呢？凤澈身份矜贵，为戚嫣儿在莫府屈身为奴，那是怎样的屈辱？凤澈自小才华横溢武功绝伦，武功被废时是怎样灭顶的心情？凤澈温润如玉一身傲骨，叶凝裳却在凤澈重伤的时候，强迫他与自己拜堂，强迫他永远的留在婀娜山。
　　叶凝裳所作所为对凤澈来说，是怎样怎样的洗刷不掉的屈辱？
　　叶凝裳有什么资格报复？叶凝裳有什么资格那么对待凤澈呢？难道凤澈不爱自己也是错吗？
　　可是，叶凝裳爱凤澈也有错吗？有错吗？
　　叶凝裳爱凤澈啊，爱了十年了……
　　像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叶凝裳骤然收回眼眸，伸手拔出了后背的箭矢，箭矢的倒钩扯出了黑色的血肉，叶凝裳看了一眼黑色的箭头，冷笑一声，甩手将箭矢摔在脚下，沾满鲜血的脸上已是死气一片。
　　叶凝裳再次抬眸，眸光锐利如刀，她机械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火焰般的鲜血打在脸上，温热温热的，染红了双眸，燃烧了所有的和最后的希翼。
　　杀戮、杀戮、叶凝裳的世界只剩下了杀戮，新生的伤口一道又一道，没有知觉、没有疼痛、和再也不能回头的勇往直前。
　　当叶凝裳再次冲进了莫家正堂的时候，满头的青丝已散落身后，身上的红衣色彩却更加的鲜亮夺目了，华贵的衣襟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狰狞的刀口，那曾经光彩夺目的容颜上再无半分血色，后背上的箭伤涌出大量黑色的血液，沾染了整个后背。
　　叶凝裳怔怔的站在莫家正堂上，对围在正堂上人群视若无睹，痴痴的望着方才凤澈站的地方。
　　“叶凝裳！只要你交出凰珠便饶你一命。”
　　叶凝裳缓缓敛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眸中的情绪，她一点点的伸出手去，从怀中掏出那个金黄色的珠子，放在手心里细细打量着，喃喃说道：“师祖说的对……凝裳原不该出婀娜山的……”
　　风驰电掣之间，叶凝裳反手挥出手中的金鞭，突然，高堂半空中的一盏青灯随着内力飞向人群，众人堪堪躲避，脸上更是多了几分恼怒。
　　“叶凝裳你！……不好！火药！”
　　火龙瞬时窜起，包围了整座正堂，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惨叫声，呼救声，响成了一片。
　　叶凝裳怔怔的坐在正堂，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望着凤澈刚才站的方向：“为何？为何直到最后凤澈连对叶凝裳笑笑都不愿？叶凝裳陪着凤澈练武，听凤澈吹笛，给凤澈续筋接骨，护着凤澈下江南，陪凤澈一起喝酒望月。
　　那时，看到凤澈那般的伤心。叶凝裳不止一次的恨过自己，为何叶凝裳不是戚嫣儿，如果叶凝裳是戚嫣儿，是不是凤澈就可以幸福了？”
　　“凤澈中毒，叶凝裳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凤澈受苦，便把将所有的毒都引到叶凝裳的身上，可凤澈为何要打伤仆士呢？为何要偷了凰珠呢？为何在玄地摆下死阵呢？凤澈为何要回江南呢？叶凝裳为凤澈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凤澈为何看不到呢？凤澈怎么就看不到呢？”
　　“叶凝裳爱了凤澈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凤澈，我想，我想叶凝裳要歇歇了……”
　　叶凝裳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凤澈看不到叶凝裳的好，凤澈看不到叶凝裳的好，是凤澈不好。
　　让一切都随着叶凝裳散了吧。
　　火光下，叶凝裳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将脸颊埋在双膝双膝，缓缓的闭上了双眸，出尘脱俗的容颜上是多年不见的轻快和安逸。
　　“叶凝裳！跟我走！”熊熊烈火中，冲进来一个人。
　　叶凝裳抬眸看向拉住自己的人，脸上已是平和一片，她缓缓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拂过那人肩头的乱发：“莫显，你心脉受伤了，这武功怕是要不得了……人真的是会有报应的……是吗？”
　　回眸之间，惨叫声，呼救声，火焰的呼啸声，一切都远去了，莫显深沉的凤眸中潋滟出一抹光亮，他怔怔的凝视着叶凝裳火焰中的笑颜，心中划过一丝涟漪，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恍惚而又明净的浅笑：“不怕了……”
　　不想便在此时，叶凝裳突然出手，抬手点住了莫显的大穴，一掌将莫显送出了烈火中。
　　“……叶凝裳！叶凝裳！……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你说！”半空中，莫显双眸赤红，声嘶力竭的喊着。
　　叶凝裳回头抬眸，嫣然一笑，轻声道：“来世吧……”
　　一掌落下，一声巨响，冲破云霄，毁天灭地的大火，曾堪比皇宫的莫家府苑瞬时成了人间地狱。
　　“叶凝裳！……”
　　尝数千载 一誓一握 尽断
　　尝轮回苦 一眸一笑 尽逝
　　断 则未断 愁 则无愁
　　情丝三千 截一缕 憎年幼
　　弱水三千 取一瓢 难入喉
　　断亦断 愁亦愁
　　前尘忆梦 前尘却如梦①
　　叶凝裳见到凤澈那年，叶凝裳一十二岁。
　　那个时候，凤澈还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天纵奇才。那个时候，凤澈还是戚老头最得意的爱徒。那个时候，凤澈还是武林世家的嫡长公子。
　　侯月阁阁主戚老头五十岁的寿辰。天山三大门派、江湖各大掌门，武林各路侠士纷纷齐聚昆仑山。
　　所以，一心想要成名天下的叶凝裳是来挑衅的！
　　未等叶凝裳想到摆出何等姿势出场，最为气派的时候，白玉高台上已站上了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他缓缓抬眸，微微一笑，玉笛横吹。
　　笛声浅浅轻轻，如羽毛般轻拨着心尖，音音清脆，声声婉转。
　　仿佛情人柔声的低喃，行云流水，雪山仙乐。
　　拨散了人心中的功名利禄，只余下无尽缠绵和温润的情意，如潺潺春水暖润心田。
　　月色、星辰、焰火、夜宴、欢腾、这些都从叶凝裳的眸中淡去，只余白衣少年温润的笑颜和温和无争的气息，占据眼眸，篆刻心尖。
　　叶凝裳一十二岁，凤澈一曲‘傍妆台’俘获了多少江湖侠女的心，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传闻凤澈早已情定，那曲仙乐也是为其未婚妻所奏。
　　叶凝裳一十四岁，凤澈一支翠玉笛，擒下魔教十二卫，英雄年少，名动天下。
　　叶凝裳一十六岁，凤澈与其未婚妻解除毁约，被师父羞怒之下废去武功逐出门派，自此众人方知凤澈心中所恋乃是自己的小师妹，戚阁主唯一的女儿——戚嫣儿。
　　叶凝裳一十六岁，凤澈重伤初愈与戚嫣儿同下江南，住进江南莫府。
　　叶凝裳一十七岁，戚嫣儿嫁给莫家次子莫显，凤澈亲自送其出嫁。同年莫显接任莫家家主之位。同年凤澈卖身莫府，姓氏被改，终生为奴。
　　叶凝裳一十八岁，凤澈恢复武功，叶凝裳欲带走凤澈，却被其打伤。
　　叶凝裳一十九岁，戚嫣儿嫁与莫显两年却一直未曾有孕，莫家宗老有怨，莫显夜夜不归，戚嫣儿日日以泪洗面。
　　叶凝裳二十岁，凤澈为得‘凰珠’冒进婀娜山，误入玄地，心脉再受重创。叶凝裳用九转丹救其性命，并用擅用‘凰珠’为其改筋换骨，凤澈为其所动，愿与其双宿双栖。
　　叶凝裳二十一岁，凤澈武功大成，偷盗‘凰珠’打伤天池宫仆士，篡改玄地阵法，将天池宫人困于婀娜山，连夜赶回江南莫府。
　　叶凝裳二十二岁，戚嫣儿得‘凰珠’所治，怀有身孕。叶凝裳破阵出得婀娜山直下江南，凤澈再见叶凝裳，脑海满是当年被软禁的羞辱之耻，手持翠玉笛，满眸的萧杀。叶凝裳见其恨之入骨的模样，长笑三声，飞身离去。
　　叶凝裳二十二岁，叶凝裳发誓会让凤澈后悔曾经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叶凝裳二十二岁，江湖盛传，消失百年的天下至宝‘凰珠’重现江南莫府。传说‘凰珠’乃上古神兽凤凰最为悲伤时滴落在人间的一滴泪。凡人日日佩戴于身，开七窍，益寿百年。哪怕得米粒般大小般的碎片食下也可解百毒、治百病，更有那起死回生的功效。若练武之人有幸得之，日夜用此辅助练功，一年时日至少可得两甲子功力。
　　叶凝裳二十二岁，‘凰珠’一出，江湖云涌，众多侠士趋之若鹜，齐聚江南。

　　桃夭年华醉婀娜（一）

　　天山山脉层峦叠嶂，远远望去天山一线。
　　白茫茫的雪山上，一个七八岁的身着粗袍的女童站在婀娜山最高的玉人峰上，面色深沉的遥望远处，良久良久，女童如离弦的箭一般，‘噌’的冲了出去，一脑袋扎进了雪堆里，翻滚了两下坐起身来，不顾脸上的雪，伸出右手来，只见一只冰玉色的雪蟾，在女童手中挣扎奋力挣扎着。
　　女童坐在雪地里提溜着手里的雪蟾，一阵的傻笑以后，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奉昭说：几百年前，师祖的师祖的师祖，曾一招之下击败江湖群雄。自此我天池宫风靡江湖一时，无人能敌，后来师祖的师祖的师父看够了江湖的腥风血雨和人们的险恶贪婪，便在巅峰之时宣布退出江湖。
　　并立下唯一的一条门规：但凡，我天池宫中人此生不许入世，永生不得出这婀娜山。
　　哼！祖师的祖师的祖师自己看够了江湖繁华风花雪月，便不许自己的后代子孙也去看看，这样真的很自私耶！
　　奉昭还说：从那以后的几百年里，隐没江湖的天池宫在世人眼中又多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多少名人侠士在婀娜山下趋之若鹜，就是找不到玄地的入口。
　　奉昭！老骗人真的很不好耶！
　　据天池宫录记载，天池宫自建宫伊始，便只有宫主和仆士二人，自古以来就只有俩人的门派，拿什么风靡江湖？拿什么让人趋之若鹜？
　　天池宫若能风靡江湖，雪蟾也能跳上玉人峰了！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天山山脉，大小山峰无数个，而我天池宫才占了一座宛若米粒大小的婀娜山。再看看与婀娜山只隔百里之遥的‘候月阁’人家不但占了天山的主脉昆仑山，而且号称天山第一大派，山中弟子众多，就连担水煮饭都有专门的仆役，这才是大派的风范嘛。
　　而且，上次我偷偷下山，问人家，可知道婀娜山有个很牛X的天池宫？
　　卖胭脂水粉的大婶，看了我半天后，认为我这孩子脑子坏掉啦！
　　奉昭！你一把年纪了，老骗无知幼儿，你觉得有意思吗？！有吗！？
　　女童单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单手拎起手中的雪蟾的一条腿，满脸得意、摇头晃脑的朝雪山最高处走，雪蟾余下的三只腿奋力的蹬着，却怎么也逃脱不掉。
　　雪山最高处侧面背风的地方有个天然的石洞，只见一帘棉幕将山洞入口遮挡的异常的严实，女童站在洞口，将脑袋一点点的伸进帘幕里面，滴溜溜的大眼朝洞里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才轻手蹑脚的走进洞来。
　　洞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味，一池温泉已占了大半个山洞，温泉旁有一张雕砌的异常精美的白玉床，床旁的白玉桌上放着一个几个瓶瓶罐罐，一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剩下的所有的石壁，各种各样的古书已将巨大的书架塞的满满当当的，书架的夹脚处是个五层的玉石橱子，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瓶，玉床的石壁上的，还有许多凹槽，放着棉被衣袍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么。
　　女童对着手中挣扎不休的玉蟾，淫 笑了两声，动作极为娴熟的从玉床下掏出一个砂锅。
　　“苏醒之。”
　　“到！”醒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将手中的砂锅放回玉床下，然后迅速起身站立，将手背到了身后，待看到来人后，回过神来的时候，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了几分不甘：“奉昭你这样很不好唉，我是宫主，你怎么可以叫我名字呢！”
　　一身粗布灰衣的奉昭头也未抬，走进洞来，将手中雪莲放在石桌上，看都未看醒之一眼，低声说道：“放了。”
　　醒之一脸的不甘：“我站在玉人峰上当了一个多时辰的雕像，它才出来唉！……我容易吗我……”
　　奉昭收拾着石床上凌乱的书籍，仿佛没听到醒之说话一般，头都也不抬一下。
　　“可是奉昭，之之真的很想喝雪蟾首乌汤……”醒之见奉召一直无动于衷的整理着书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跺了跺脚，掀开帘子，毫不温柔的将雪蟾抛掷出去，而后气嘟嘟的走到石桌旁边，拿起奉昭方才放在桌子上盛开的雪莲花，一口咬掉了半朵花瓣，咬牙切齿的嚼着，而后不解气的将整朵雪莲，全部塞到了嘴里，鼓着腮帮恶狠狠的咬着。
　　奉昭走过去，倒了一碗清水，放在了醒之的手边。
　　醒之端起水，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一大朵雪莲顺着水，算是送了下去，她舔了舔嘴唇说道：“奉昭奉昭，咱家的雪莲啥时候才能吃完啊？”
　　奉昭垂着头，将一套干净的亵衣放在了温泉旁边：“药浴。”
　　醒之恼怒之下蹦起身来，揪住奉昭的衣袍，整个人挂啦在奉召的胸前，大声喝道：“奉昭！你是我的仆士！不是我爹爹！你说你一天到晚摆着一副晚爹脸，这以后谁还敢娶你，你嫁不出去，难道还让我天池宫养你一辈子！”
　　奉召垂着头皱了皱眉头：“男子娶，女子嫁。”
　　“哼！”醒之松开手，摆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有气势的姿势，咳嗽一声方才说道：“到了咱天池宫了，就是本宫主说的算了，所以本宫主说你嫁人，你就必须嫁！不能娶！如果你再这般的对待本宫主！到时候本宫主就把让你净身出宫，绝对不会给你一个铜子的嫁妆！当然……如果你表现好一点的话，本宫主当然可以考虑……”
　　“药浴。”奉召将一朵雪莲碾碎，扔进了温泉水中，头也不抬的说道。
　　醒之长叹一口气，懊丧的摇了摇头，伸手笨拙的解着身上的衣扣，奉召蹲下身来，将醒之的头发绾了起来，然后收起醒之的外袍放到玉床上，转身走了山洞。
　　趴在温泉的池壁上，望着走出洞外，仍不忘掩好幕帘的奉召，醒之又是一阵摇头叹气：我——苏醒之敢和所有的人打赌！奉昭一定又在想师父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洞外传来破空的舞剑声。
　　醒之玩着手腕上的手镯，打了个哈欠，想起了后山那副有点发黄的画像，又开始摇头晃脑的对着石壁自言自语：传说，对！又是传说。因为我那可怜的、貌美如花的、武功盖世的师父死的太早了，所以到了我苏醒之这了，就只剩下传说了。
　　传说我那美人儿师父，乃是江湖第一的美人，虽然我和我的师父长的一点都不相仿，但从我天池宫历代都是美人宫主的例子，还有我这个不可多得的小美人坯子上就能看出来，我师父绝对是江湖第一美女。
　　而且，这次我——苏醒之用人格保证！奉昭绝对没有说谎！因为我曾在后山的祖师祭坛中见过师父的画像。
　　画像上，我的师父一身红衣，站在婀娜山最高的玉人峰上，长发在风雪中飞扬着，脸上全是不可一世的笑意，眼神渺茫的凝视远方。
　　当时我就感觉啊，我那容貌倾城的师父多像一团火焰！那浑身散发的朝气能把整个婀娜山的雪都融去。
　　但是！其实我内心衷心的认为，我师父艳妆红衣应该没有素面白袍来的实惠。因为艳妆红衣的女子给人的感觉太强势太霸道太热情。
　　男子嘛，还是喜欢梨花带雨柔弱可怜的女子，如果你是一汪清水，男子就可以轻易的将这一汪清水染成想要的颜色，但是，如果你是一团火焰，男子大多数会敬而远之的，若真为了一团美丽的火焰，烧伤手指，真的很不划算唉！
　　这就是我苏醒之总结的：江南女子为何比漠北的女子受人喜爱的最终原因。
　　所以！如果你是女子！就一定要给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当然，如果你条件不好，长的五大三粗，那么请你也不要害怕！只要你会依人，就算是大鸟也没有关系的，就怕你是只傻鸟！这就不好办了。
　　悄悄的说一句，我认为我的师父就是最傻最傻的那只傻鸟！所以，我师父虽然长的风华绝代妩媚万千，可最后追了一个男人追了十年都追不到。
　　其实，追不到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可能我师父也许感觉自己长的倾国倾城魅力万千，人尽皆知的满江湖追了人家十年，结果人家还带着别人的媳妇儿跑了，羞怒之下，就放火自尽了。
　　哎，这种行为真的真的真的很呆哎！自然呆！天生的呆！不可救赎的呆！
　　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草！凤凰自然择良木而栖，哪怕那棵树不是梧桐，那又能如何呢？这天下比梧桐木值钱的树太多了，上千年的檀木我都见过！你说凤凰至于找不到几根破梧桐枝，最后玩自焚吗？
　　再说了，三条腿的雪蟾不好找，两条腿的男子的到处都是，按照师父的样貌，哪怕就算是想要没有腿的男人，也都不是多大的难事。
　　所以，我至今都不能明白师父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吊死在一棵树。
　　先不说这棵树长相如何。
　　首先，这棵树不是名品——没家世。
　　再者，这棵数发育不良——没银子。
　　最后，这棵树碌碌无为——没名望。
　　最最最主要的是，这个三没树种，还是人家的树！签字画押的永远不能赎身的鞠躬都要尽瘁的树种。长在人家庄园，化成灰烬也要给人家化作花肥滋养土地的树种。
　　师父！就这么一棵毫无价值的歪脖子老树，你到底要来作甚啊！
　　而且！为了这棵歪脖子老树，还玩自焚，师父啊！咱年纪不小了，能懂事点吗？
　　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留下的书中，好像有那么一句话：爱情诚可贵！金子价更高！若为生命顾两样皆可抛！
　　我深以为然啊！深以为然！撇开别的事先不说，就这么一句话，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简直就是我的知己啊！
　　还有！我苏醒之私心认为，奉昭对师父真的很不错哎！师父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奉昭还一直一直一直的想念着。一辈子啊，一辈子多长啊，多遥远啊，一个人给自己留下的记忆多么有限，能让人追忆几天？可师父死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了，奉昭每天还在心里想着、念着、惦记着……
　　你说我师父当初是不是瞎了眼了，眼前都有了那么好的奉昭了！她那双眼睛那么大，怎么就看不见呢？！
　　外面的舞剑声，逐渐的平息下来，醒之习惯性的从温泉中站起身来，穿上干净的亵衣，昏昏沉沉的扑到早已铺好的床被的玉床上。
　　奉昭垂着头，走进山洞，放下手中的长剑，走到石床边拿起一个干布巾，将昏昏欲睡的醒之扶了起来，一点点的擦拭着她的湿发。
　　“今天的字帖都在抽屉里，那首长诗我还没背会，你说的那套阵法我已经看明白了，今天多看了一会别的书，练鞭子的时候划伤了手，太生气就把鞭子扔了，然后就一直站在玉人峰上等雪蟾了，鞭子还没找回来呢。”苏醒之迷迷糊糊的说着。
　　奉昭放下手中的布巾，将醒之放了回去，走到药橱旁边，拿出一瓶药，然后给醒之受伤的手，上了一层药。
　　“奉昭啊，你该嫁人了……我今天都看到你有白头发了……”醒之嘀咕一声，翻个身，沉沉的睡去。
　　奉昭坐在原地拿着药瓶，有点怔楞抬眸，看着醒之的睡脸，良久良久，他缓缓的抬起手来，一点点的摸上了自己的鬓角。

　　桃夭年华醉婀娜（二）

　　天色灰蒙蒙的，从昨夜起，婀娜山上已飘起了雪花，肆虐的的狂风，将天下地上的雪刮成了一团，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石洞内的五盏油灯，都被点亮了，奉昭垂着头坐在温泉池旁边，眯着双眸缝补着手中的皮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①
　　石桌前，醒之拿着手中的书卷，摇头晃脑的读着手中的诗句，读着读着醒之‘扑哧’笑出声了。
　　“奉昭你说这人多傻啊！就看了人家一眼就喜欢上了，还把终身许给人家，许给人家就算了，怎么能被人抛弃了也不以羞耻呢？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抛弃了，简直就是洗刷不掉的耻辱！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哼！要是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想要抛弃我，我肯定会先把他暴打一顿，然后先把他抛弃了！哼哼！”
　　“嘶！”奉昭捏住手指，有点怔楞的看着流血的手指。
　　醒之跳下椅子，走到奉昭身旁，拿过他流血的手指，摇了摇头：“啧啧，奉昭啊，若这皮袍沾上了血迹，我可就不要了。早说了，让你下山去最好的布庄，给我去定制一件纯白色的带着江南彩绣的那种貂皮披风，你却偏偏不肯，你说你做的衣服多难看，我都穿了这些年了，估计我若穿着你做的衣袍下山，人家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话毕后，醒之将奉昭手中的血迹吸 吮干净。
　　奉昭回过神来，抬起手来，犹豫了半晌方才摸了摸醒之的头发，低声道：“奉昭老了吗？”
　　醒之楞了一下，然后装模作样的打量着奉昭的脸。
　　许是终年住在雪山的原因，奉昭的肤色有点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是微微泛白，因为脸型是属稚嫩的娃娃脸，所以奉昭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即便如此，许是思虑过重的原因，奉昭一丝不苟的鬓角上已染了风霜，若是仔细看眼角也已经有了细纹了。
　　奉昭虽不是称不上英俊朗朗，但也算是眉清目秀的，只可惜了一刀疤痕从左侧的脸颊一直延伸下巴，破坏了整体的感觉。许是因为这道疤痕的缘故，所以奉昭一直都是垂着头，极少抬起脸来。
　　“哎，谁敢说我家奉昭老了！你看看这鹅蛋小脸，再看看这秀色可餐的樱桃小嘴，再看看这弹指可破的冰肌玉骨，再看看这对盈盈秋波的大眼，奉昭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哎！”醒之一脸的夸张，手舞足蹈的说道。
　　奉昭躲开了醒之的小手，慢慢的垂下了脸，拿起手上的皮袍：“以后不可这般形容男子。”
　　醒之叹了一口，摇晃着奉昭的身子：“奉昭，脸上有道疤痕才能表现出男子的魅力，年纪大一点说明咱家奉昭的成熟。”
　　奉昭并未抬头，躲开了醒之摇晃的手。
　　“奉昭！你别怕！虽然咱们天池宫虽然没有金银财宝，可后山祠堂山洞里的墙壁上有很多夜明珠，等到奉昭出嫁的时候，我就把那些个夜明珠全部抠下来，给奉昭做陪嫁，哼！到时候我看谁敢嫌弃我家奉昭。”醒之夺过奉昭手中皮袍，一脸肉疼的说道。
　　奉昭看了醒之一眼，站起身来，走到角落，拿起玄色的长剑，转身走出了山洞。
　　醒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猪头脑啊！说什么不好说伤疤！说什么不好说年纪！”
　　醒之抬手将手中缝制一半的皮袍扔到床上，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她缩了缩脑袋，有点为难的在洞内走来走去。
　　要不要出去呢？不出去吧，就奉昭的脾气，估计练剑练到冻伤都没知觉，可是出去，外面真很冷哎！
　　真是男大不中留，留啊就留愁了，奉昭以前虽然有点古怪可也不像这般阴阳怪气啊。
　　苏醒之！你明明知道奉昭脸上那道疤痕都说不地，可还是说了，奉昭本来就感觉自己年纪大了，你好死不死的还说年纪大是成熟的表现！苏醒之！你猪啊！你就不能说奉昭还年轻啊！可是……奉昭都三十岁了，说年轻那不骗他吗？
　　苏醒之从幕帘伸出脑袋来，望着山坡舞动的人影，白茫茫的雪山上，一抹灰色的身影在皑皑的白雪中显得那般的渺小，显得那么的孤寂。
　　“奉昭！奉昭！哎呦！”醒之猛然冲出山洞，脚下一滑，宛如雪球般滚落了下来。
　　山坡上的身影一顿，想也不想便丢下手中的剑，飞身而起，极快速的掠起那滚落的身影，护在怀中，几个起落跃到山洞门口，起身走了进去了。
　　奉昭僵硬的抱住怀中的人，低声说道：“莫怕。”
　　“奉昭我想吃雪蟾炖首乌。”清脆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沉闷，又有几分可怜。
　　“嗯。”
　　“奉昭我真的真的很想穿带江南刺绣的貂皮披风。”
　　“嗯。”
　　怀里人的如小狗般蠕动了很久，再次闷闷的出声：“奉昭，你还是不要嫁人了，我真舍不得你出嫁……嘻嘻！”
　　奉昭楞了一下，有点恍惚的看着醒之的笑脸，而后面无表情的放下醒之，朝洞口走去。
　　醒之连忙拉住奉昭的衣襟：“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啊。奉昭不要那么小气嘛。”
　　奉昭垂下头，轻轻抚去了醒之脸上的积雪，看着醒之的红扑扑的小脸，突然，浅笑道：“剑，还没拿回来。”
　　醒之有点怔楞的松开了手，直至奉昭走出山洞，醒之才掐了掐自己的脸，随即疼的呲牙咧嘴：“奉昭居然会笑唉！奉昭居然会笑唉！”
　　我！苏醒之敢和所有的人打赌！我那美貌绝伦的美人师父，一定一定一定没见过奉昭的笑脸，要不怎么会喜欢上别人呢？奉昭笑的时候真的真的好迷人呀！就好像转瞬间一山的山花开放了，又好像一时间所有的积雪都融化了！真的很好看呢！而且！奉昭还有酒窝呢！
　　醒之小脑袋跟着奉昭的身影转动着，时不时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奉昭皱了皱眉头，走到石桌前，将砂锅中的汤倒入一个玉石碗内，将已经煮熟的雪蟾和首乌捞出来，切成了大小正好的形状，方再次放入玉石碗内，然后将碗端到了醒之的面前。
　　醒之对着碗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奉昭的手艺最好了，我每次都做不出奉昭的味道。”醒之抿了一口，陶醉的眯上了双眸，当看到了奉昭的碗中的清水时，楞了一下，随即捞出一块雪蟾肉：“奉昭你也一起吃呗。”
　　奉昭看着眼前的雪蟾肉皱了皱眉头，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醒之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奉昭的身影，眼珠骨碌碌乱转，然后悄悄的走到洞口，露出半个脑袋朝洞外张望着，只见奉昭正扶着不远的巨石，呕吐的厉害，待看到奉昭转身，醒之连忙跑回石桌，装作若无其事的喝着汤。
　　奉昭一进山洞，就感到了醒之的眼珠一直都在自己身上打量着，那眼神颇为怪异。
　　醒之用玉石碗遮着半张脸，偷偷打量着奉昭，几次欲言又止。
　　奉昭抿了一口清水，低声道：“说。”
　　醒之放下手中碗，走到奉昭身边，抚了抚他的后背：“奉昭，呃……你是不是有了？”
　　“咳咳！咳！”奉昭欲躲开醒之的手，不想却被一口清水呛的咳嗽起来。
　　醒之紧忙帮轻拍着奉昭的后背心，眼睛偷瞄了瞄奉昭的小腹：“小心点，小心点，一尸两命啊。”
　　奉昭咳的更厉害了，整个脸连带着耳根都仿佛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良久后，奉昭回过气来，站起身来，板着脸说道：“男子和女子不同，以后莫要乱说。”
　　“噢，可是奉昭……”
　　“明日一早要下山，走十日。”
　　闻言，醒之顿时满脸喜色，连忙拉住奉昭的手摇了摇：“奉昭可是胸口又疼了？那这次奉昭带上之之呗。”
　　“不行。”奉昭缩回醒之拉住的手，走到石床边，将上面的书籍全部收拾了起来。
　　醒之不死心的跟在奉昭的身后：“可是奉昭身体不舒服，之之很不放心唉。不如带上之之，之之也可以照顾……”
　　“不行。”奉昭将石头整理好，将床被铺好，拿出一套干净的亵衣，放在温泉旁边。
　　“可是奉昭，你每次一走，就只剩下之之一个人，真的很可怜唉！”
　　“药浴。”奉昭将一朵雪莲碾碎，撒进温泉池子内。
　　醒之撇了撇嘴，不情愿的解着衣扣，奉昭蹲下身去，将醒之的发髻散开，拿起醒之脱去的外袍，放到了石床上，转身朝门外走去。
　　“今天雪那么大，奉昭就不要练剑了呗。”醒之穿着亵衣，一边走下温泉，一边说道。
　　奉昭的身形停了停：“我去后山。”话毕转身出了山洞。
　　醒之朝着奉昭的背影，做了一个大鬼脸，忿忿的坐下身来，踢打着面前的桌子，自言自语忿忿道：我苏醒之敢和所有人打赌！今夜奉昭一定又是看着师父的画像到天亮。
　　可是奉昭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医好呢？每次发作起来都那么吓人，胸口疼的那么莫名其妙，到底是为什么呢？婀娜山有那么多灵丹妙药怎么就治不好呢？
　　奉昭每次下山几天，都要在祖师祠堂呆上一夜，有什么用呢？师父早就化成灰了哎，他就算是在后山待上一辈子，师父也不知道啊。人还真是奇怪哎，不好好的珍惜和活着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却老是把时间花在追忆死了的人身上呢？
　　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的书上写着：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深以为然啊！深以为然！撇开别的事先不说，就这么一句话，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简直就是我——苏醒之的知己啊！
　　其实奉昭真的很呆哎！和师父一样呆哎！连我都明白的道理他都不明白。
　　所以！我苏醒之决定了！明天一定死缠烂打死皮赖脸死不回头的跟着奉昭下山去，多见一面是一面嘛！师祖的师祖的师祖说的！作为天池宫第二十三代宫主！我——苏醒之一定要谨遵祖训！

　　桃夭年华醉婀娜（三)

　　天未亮，肆虐了一日的风雪已停了下来。
　　醒之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件，找了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件还算能见人的浅蓝色的布袍，穿到身上刚好合身，只见地上满是从柜子里扔出来的红色衣裙，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名贵料子都有。
　　也不知为什么，在衣着方面，醒之的喜好与自己师父的爱好恰恰的相反，醒之宁愿穿别的颜色的粗布袍子，也不愿意穿那些个做工精致布料尚好的红袍，看见那红色的时候，醒之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和别扭，更别提让自己穿在身上了。
　　醒之仔细的给自己扎了一个羊角髻，然后将一堆缀着铃铛的白纱绑在了发髻上，将那一双平日不舍得穿的鹿皮靴，登在脚上，在模糊的铜镜前照了又照，方才站到洞口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醒之便听到了极为轻浅的脚步声，她撩起帘幕露出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珠，望着正在下山的人影，不由的撇撇嘴。
　　奉昭就是天下最没有良心的人！每次下山的之前，就知道陪着师父，从来都不知道回洞里看看，也不想想谁才是对他的好的人！哼！万一我——苏醒之有个三长两短，看你还指望谁养老！
　　在洞内又待了一刻钟后，醒之方才敢追下去，奉昭的功夫醒之是知道的，若是太近，奉昭一准能发现后面有人，其实现在追过去，只要一个不小心还是会被发现的，可醒之怕奉昭走的太远，到时候连人影都找不到，还追什么追。
　　天渐渐的亮了，醒之喘着粗气望着还在山腰磨蹭的人影。
　　奉昭不赶紧下山，一直在这磨蹭什么啊？这山腰都让他绕了五圈了，就算掉块金子也该找回来，而且这条下山的路很远很难走好不好啊。
　　又绕了一会，奉昭许是累了，就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醒之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雪堆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良久，醒之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奉昭该不是故意的吧？难道自己早就暴露了？所以奉昭才在山腰绕了那么多圈？
　　醒之猛然顿悟，猝然抬头朝山下望去，只见方才的树旁，哪里还有人影。
　　醒之爬起身来，几个纵身便站在奉昭方才休息的地方，转着圈打量了好一会，确定人真的不见的时候，飞身朝山下奔去。
　　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玄地的出口，醒之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仔细的看了一会玄地的树影，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抬脚进了阵法。
　　只一刻钟的功夫，醒之便站在了玄地的出口，一出玄地，再也不见婀娜山那种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各种各样的参天古木，在这里均是能看到，而且此处要比婀娜山顶上暖和许多。
　　醒之急匆匆的朝森林边缘走去，可即便是脚步如此的急促，醒之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倒的人影，她飞上林子里最高的一棵树顶上，遥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城池，几次犹豫要追去城里，可终是胆怯的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婀娜山下的一切，醒之内心隐隐有种不安全的感觉，要不以醒之的个性这些年不知下山多少回了。
　　此时已快午时，醒之感到一阵阵的饥饿困倦。若说此时回婀娜山顶，醒之又十分的不甘心，若说追到城里去，醒之又不敢，城里人那么多，去哪里才能找到奉昭呢？
　　犹豫来去，醒之眸中有几分懊丧，又困乏的厉害，她粗鲁的打散了地上的雪，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坐了下来。
　　记得，唯一一次下山离现在也好几年了，那个时候年纪小，奉昭对自己没有防范，结果真让自己跟了下来，后来一直到城里，奉昭才发现自己跟在他后面，即便发现了自己，奉昭也是异常冷漠的，只是瞟了自己一眼。
　　至今自己还记得奉昭当时的眼神，就好像婀娜山上最冷的时候的冰刀，轻轻一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奉昭甚至一句话都不愿和自己说，即便是送自己回去，也是遥遥的走在自己前面，时不时的还用轻功，那时自己才多大，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堪堪能跟上，到了玄地入口，奉昭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走出阵法，转身离开，甚至看自己一眼都嫌多余。
　　那次奉昭离开，一走就走了两个多月，回来的时候也有半年没有和自己说话，也就是那个时候，自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怪癖。真的，就剩下一个人的婀娜山又冷又空，如果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真的很吓人的。
　　奉昭对自己如何？醒之说不上来，自小在婀娜山上长大，从来没有和奉昭以外的人相处过，所以醒之也不知道奉昭对自己算不算叫好，奉昭照顾自己的生活，教自己识文断字，练习武功，甚至自己的衣袍也是他亲手缝制的。
　　可是奉昭却极不喜欢和自己说话，有的时候自己话多了，或者说错话的时候，奉昭眼底就出现在厌烦和很多看不懂的东西，所以有很多很多话，自己根本就不敢和奉昭说，对着奉昭的时候自己总是能有几分小心就有几分小心。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自己便清楚的知道，奉昭不喜欢自己。虽然这些年奉昭为自己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奉昭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在他的眼里，也许自己就是个累赘，就是一个大包袱，每次奉昭下山的时候，自己总是惶惶不安，生怕奉昭下山就不再不回来，一年一年的，奉昭的那双眼睛也暴露了太多不耐、厌烦、甚至有时还能看到恨意。
　　奉昭站在玉人峰望着远处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眼神越来越空茫，几次看到奉昭那飘忽的模样，醒之都害怕的想哭，醒之知道，一直都知道奉昭想离开了，想离开婀娜山了，这样的离开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醒之几次想对奉昭说，奉昭你别走好不好？我俩就在婀娜山上住一辈子，一辈子都不离开这，好不好？可醒之不敢，醒之不敢让奉昭知道，自己知道他想离开了，更不敢让奉昭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奉昭的心思和想法，如果奉昭知道这一切，只怕会离开的更快。
　　天池宫宫录上不是说，每个仆士都要陪着宫主一辈子住在婀娜山吗？可为什么自己明明就是天池宫的宫主，奉昭明明就是仆士，为什么奉昭从来不叫自己宫主呢？而且奉昭的脸是冷的，眼底也是冷，明明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些年，为什么他的眼中对自己就没有半分的放不下，舍不得呢？
　　醒之不敢想象如果奉昭离开了，自己会怎么办，每每有了这个想法，醒之都有种大哭的冲动，明明是奉昭一手把自己带大的，为什么奉昭那么讨厌自己呢？自己就真的那么惹人讨厌吗？
　　日近正午，谯郡城里的房上的积雪，在温热的阳光下化成了水滴，一滴滴的从房檐下落了下来，街道上的雪也已化了大部分，满地的泥泞。
　　奉昭飞身进了一座府邸，轻车熟路的走进了后苑的花厅。
　　虽是冬末的天气，可是偌大的花圃内，只有一排排的万年青还保持着鲜嫩的绿色，各种奇花异草已只剩下枯黄光秃的根茎。
　　花圃中间是个造型精美的花亭，花亭三面内已罩着厚重的帘幕，只留下一处入口，一个人斜坐角落，对着缓缓走进的奉昭举起手中的酒杯，轻然一笑。
　　奉昭转身走了进去，神情自若的摘去了身上的披风，递给了一旁的仆人，转身坐到了那人对面，执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了一口：“三十年陈的竹叶青。”
　　那人回过头来，咧嘴一笑：“还没到拿药的时间，阿七怎么舍得下山了？城门的人来报，我还以为他们看花了眼了呢。”
　　奉昭侧目看向一棵干枯的树枝，微微有点出神。
　　那人顺着奉昭的目光看向那棵树，再次开口说道：“怎么样？好多年没见过玉兰树了吧？这是年前我才托人从金陵带回来的，花匠说过冬的时候一定要给这棵树包上厚厚的棉絮才行，我却偏偏不肯，非要看看这棵玉兰树能熬完漠北的冬天不能，结果真让花匠说对了，这棵树在初冬的时候就死了。”
　　奉昭缓缓的敛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情绪。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奉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七，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不能放不下的？新任的宫主你帮他们天池宫找到了，也养育了这些年了，就算是你日日替她守着天池宫又能如何呢？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你想想当年，她下江南的时候可曾回头看过你？那个时候你重伤未愈，你看看你脸上的这道疤，可曾让她有过半分内疚和不舍。真的，阿七你别再傻了，是时候了将脸上疤痕治愈了，而且你也该回金陵看看了。”
　　奉昭垂着眼眸，紧紧的捏住衣角，浑身轻轻颤抖着。
　　那人抚了抚奉昭的发髻，眼眶微微有点红：“阿七先住下来，等孔先生回来给你看看脉，这几日好好的想想初年哥的话，阿七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漠北实在不是一个养身的好地方，你知道吗？现在金陵的牡丹节比以前还要热闹，阿七很多年都没有看过牡丹了，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记得小时候的阿七，最喜欢的花就是牡丹。”
　　奉昭将手中的酒杯满上，一口饮尽，侧目凝视着远处的玉兰树，良久良久，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桃夭年华醉婀娜（四)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异常的突兀，惊悸了四周的冬鸟，更是吵醒了睡梦中的醒之。
　　醒之骤然睁开双眸，警惕打量着四周，扶着身后的树，捏了捏有点发木的腿，竖起了耳朵一小步一小步的朝声源挪去。
　　天已抹黑，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两个人影在不远处晃动着，醒之屏住呼吸，趴在树丛中，望着林中闪动的两个人影。
　　“这魔物的嘴真硬，待我拔了他的舌头，看他是说还是不说！”阴冷的话语，让这本就阴冷不已的树林显得更加的阴沉。
　　“那群人追实在是紧，一个月来他嘴里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如今半死不活的，继续带着只能是个拖累，不如就扔他在这，估计他也活不过今晚。”另个人的声音似是有点虚弱。
　　“大哥，咱们费劲千辛万苦才将他弄出来，一路让人追的连顿饭都没吃好，结果什么也没捞到，还让大哥受了伤！哎！我真不甘心！这回去如何给主子交代！”说完似是又朝地上的一团小黑影重重的踹上两脚。
　　黑影发出两声沉闷的哼声，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算了，主子只是让咱们打探消息，并未说别的……唔……”
　　“大哥！可是伤口疼？！”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后，那人背着另一个人健步如飞的朝下山的方向跑去，空气隐约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
　　待到二人走得不见踪影，醒之才敢拿下捂住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朝远处地上的黑影走去，只见一个异常瘦小的身子蜷缩在树根下，他似是感到生人的靠近，艰难的抬起头，警惕的朝醒之方向转了下头，他的头上包着一个奇怪的布巾，一张满是血污的小脸在快黑透的暮色中，显得异常的狰狞。
　　冬末的天气，瘦小的身上的衣衫单薄而褴褛，露在外面的肌肤布满了伤痕，似是感觉不到醒之的危险，他缓缓的垂下头，挣扎着想爬起来。
　　醒之皱了皱眉头，思索半晌，终是未敢上前，咬着下唇毫不犹豫的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醒之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窝在树下还没有爬起来的颤抖不已的小身影，醒之眸中满满的挣扎之色，而后咬了咬牙，小跑着朝玄地入口走去。
　　突然，远处又响起了说话声，似是方才的那两人又返了回来。
　　醒之心中一惊，骤然回身想也不想，快步跑向蜷缩树下的那极小的人影，不顾那人身上的伤痕，用尽全力抱起那个小身影，步履蹒跚的朝玄地入口跑去。
　　前脚踏入阵型，便听到远处的咆哮声。
　　醒之头也不敢回，更顾不得那人因为疼痛发出的闷哼，一鼓作气将那极轻的人一直拖抱直山顶的洞中。
　　进了山洞后，醒之紧绷的神经才敢放松，她气喘吁吁腿脚发软的与那人一起跌倒在地，地上的小人影，喉间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便再无半点动静。
　　恐惧不已的醒之站起身来，哆哆嗦嗦的将山洞中的五盏油灯，全部点着，一时间山洞中犹如白昼。
　　站在原地良久，那狂跳不已的心终于平复下来。醒之长出一口气，缓缓的蹲下身来，摸了摸那人的脉搏，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他暴露在外的伤痕，顿时眉头皱成一团。
　　醒之感觉自己吃了天大的亏，折腾了整整一日，不但没有跟上奉昭，临了还捡回来了一个大麻烦。
　　醒之毫不温柔的扶起那小小的孩童，将他头上包的布巾拆了下来，醒之不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只见那最多只有五六岁的孩童，居然长着一头古稀老人才有花白干枯的长发，那头发也长的离谱，甚至能将他小小的身子全部包裹，醒之抖着手拨开了孩童的乱发，当看到孩童的脸上，禁不住的尖叫出声。
　　只见那孩童小小的脸上布满了淤青，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嘴角还朝外溢着鲜血，更骇人的是孩童双眼的部位，不知用什么利器划的一道道的，仿佛被猎豹抓过一般，伤口从眉间一直延伸到双颊，恐怖异常。
　　醒之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一个最大也不过五岁的孩童，那些人怎么就能下如此阴狠的手段，如果真恨成这样，还不如一剑刺死他来的痛快。
　　醒之极尽量的避开孩童身上的伤口，轻手轻脚的将孩童扶倒玉石床上，从玉石桌的抽屉中拿出一把剪刀，一点点的将孩童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剪去，待衣衫一点点的掉落，醒之的心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孩童身上最后一丝布条掉落的时候，醒之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一滴滴的掉略在了男童的手心，男童似是并未昏迷，似是感倒了醒之的眼泪，缓缓的将手握成了拳，攥住了醒之的泪水。
　　醒之想不出，明明都是人，为何就有人连禽兽都不如，前胸后背，大腿小腿，这一身的烫烙伤鞭伤，还有不知名的利器伤口，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更离谱的是两只胳膊的脉搏部位，有数不清道刀伤，很多伤口是长合了以后又被人再次割开的，除去一双小手，男童瘦弱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有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这一道道的伤痕，该是怎样的痛楚？
　　醒之快速的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拿起一件崭新的亵衣，撕扯下了一块布条，在温泉池水中浸湿，一点点极轻微的擦拭着孩童身上的血污，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的男童，因疼痛浑身颤抖着，擦拭后背时，醒之不敢给其翻身，唯有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连喘息都是极轻浅，生怕自己过重的喘气都会带动男童身体伤痕，不幸中的万幸，男童身上的皮肉虽无完好的地方，从方才他在树下还能挣扎起身便可以看出，他身上的伤也许并未伤到骨头。
　　待到将一身的血污全部擦拭干净，醒之长出了一口气，起身走到角落的橱子里，拿出了几个瓶瓶罐罐，放倒床头，经过仔细的斟酌方才拿起一个浅蓝色的瓷瓶，将药粉一点点的撒在孩童的脸上的伤口，那药粉遇见伤口迅速融化，男童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醒之深知这药的生猛，那时因调皮手上划了一个道小小的伤口，许是那时正好是奉昭心情不好，他便给自己上这药，那小小的伤口上药时，蛰的自己差点哭出来，若不是奉昭说，这是千金不换的伤药，自己非将药洗掉不可。
　　近三个时辰，一瓶伤药用的干干净净，终于将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了。
　　醒之怕棉被会加重男童伤口上的痛感，不敢给男童穿衣盖被，洞内虽然暖和，但身无寸缕，仍然是很凉的，醒之找出放在角落的火盆，又拿起洗脸用的铜盆，到洞口外的石缝里，端了整整一盆的那时储藏的木炭，将几盆木炭堆放在洞内的角落，然后两个盆里都放上适量的木炭，用火折子点着，方才安心的坐到床边。
　　那药效似乎还是没过，男童因疼痛呼吸极快，面色潮红。
　　醒之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感觉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男童自己了，想来那般的酷刑都熬过来了，这生死难关也不一咬牙就过了吗？即便如此的安慰自己，醒之心中还是犯嘀咕。
　　已是深夜，醒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越看男童脸越感觉那一道道的伤口狰狞无比，还有那一头花白的长发，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的诡异、丑陋、骇人。
　　醒之的心里越加的害怕起来：“书上说，好人有好报。好人一定要有好报才行！我还等着你报答我呢，所以！你一定不能死啊，你现在想想等你好了怎么报答我吧。”
　　等了一会，见男童依然痛苦的拧着眉头，醒之鬼迷心窍般再次开口道：“你可不能死啊，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拖了回来，把那么贵的药都给你上了，你若死了我就亏大发了，你要死了，我还要给你刨坑，这洞里就一把小小的药锄，这坑要抛到何时才能埋下你啊？你也不想自己的尸身放倒发臭也不能入土为安吧……呸呸……说什么呢！”
　　男童拧紧的眉头却始终未放下来，呼吸急促异常，脸色潮红。
　　醒之心下一惊，该不是发烧了！伸手探了探孩童的额头，果然很烫手。
　　这满身的伤口，用烈酒退烧是万万行不通的，奉昭留下的草药是不少，可是那些都是自己药浴时用的，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退烧的，那些个瓶瓶罐罐更没见有退烧的药。
　　醒之将方才给孩童擦拭伤口的棉布，放在池子内洗了洗，避开伤口小心的搭在了孩童的额头，将身下的座椅又朝床边搬了搬，将孩童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醒之轻声说道：“你摸到我的手了吗？你别怕，无论多疼，我都陪着你呢，你一定要坚持住，可别妄想赖账，趁这个时候好好想想如何报恩。这样吧，等你好了，我和奉昭说说，让你留下给我当书童得了。你若不愿意呢，手指就轻轻动一下，你手指若是不动，我便当你默认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醒之聚精会神的盯着手心里那孩童的小手，良久，也不见有丝毫的动静。
　　醒之有点失望的叹了口气，侧目间，孩童的手指似乎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顿时，一抹欣慰之色爬上了的眼角，胸口溢满了难言的酸胀，醒之知道自己用对了方法。

　　桃夭年华醉婀娜（五)

　　醒之轻轻的将孩童的手拿出了自己的手心，再次从方才的亵衣上撕下一块规整的棉布，放在温水池内彻底的浸湿，将孩童头上的那块换了去，只顾忙活的醒之并未发现，当她将孩童的手从自己的手心拿出时，孩童本已放下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
　　等忙完一切后，醒之再次极小心极轻微将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仿佛呵护最矜贵的宝贝一般。
　　此时醒之的心境已与开始的不以为然迥然不同，她趴在床边声音极轻的说道：“你既不愿做我的书童，干脆给我当仆士得了，奉昭待人是极好的也是极好相处的，咱们三个住在婀娜山，也就不那么寂寞了，你若不愿意那便动下手指，你若不动我便当你默认了。”
　　很快的，孩童的手指动了一下。
　　醒之嘴角掩不住的笑意，却装作生气的说道：“哼！我既然救下你，你的命便是我的，既然如此又岂能容你挑三拣四，你若再不肯依我，我就让你给我当面首！你知道面首是什么？面首就是男妾！你……”醒之侧目扫过男童诡异的长发和狰狞的小脸时，连忙噤了声，清了清喉咙再次开口说道：“……呃……我看这个还是算了吧，你年纪比我小那么多，我又怎好占你的便宜呢？老牛啃嫩草这般无耻之事，岂是我这般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能做得出的，你且放心的养伤，大恩便不必如此认真的言谢了。”
　　醒之大眼骨碌碌转了两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救命之恩你若是不报，心理定然过意不去，我这人心地极善，怎好让人对我愧疚呢？你家很有银子吗？呃……若是有你就动下手指。”
　　不一会，孩童的手指又微动了一下。
　　醒之欣喜万分，感觉自己太聪明，早该想到，男童如此小的年纪，虽说发色怪异点，可又怎会和人结仇，定然是家财万贯只有一子遭人绑架，结果家人送赎金晚了或是送错了地方，方才遭人如此虐待。此时醒之心中那飘忽不定微不可查的懊恼，瞬时也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眼前浮现了金元宝堆砌成的小山丘。
　　醒之装模作样的摇晃着脑袋说道：“你可知道方才我救你，用去了祖传的伤药，奉昭曾说那些个伤药千金难求，却被你用个精光，奉昭知道定会将我打个半死，你若家中富裕，待到你好了，便送来点伤药银，省的我小小年纪落了被自己的仆士打死的下场。你若同意就动下手指。”
　　良久，孩童的手指却无半点反映，本已喜上眉梢的醒之，笑容渐去，咬牙切齿低声念叨：守财奴、吝啬鬼、油漆铁公鸡，一毛不拔倒沾不少。
　　若非是那孩童身受重伤，醒之定要上前揍他一顿方才解气。
　　突然，孩童的手指轻动一下。
　　醒之楞了一下，瞬时怒容消退笑逐颜开，连忙说道：“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未逼迫你半分，你若敢耍赖，我就把你放进砂锅里和雪蟾一起煮着吃！”
　　话毕后，醒之起身，探了探孩童的额头，殷勤万分的将孩童头上的棉布换了一下，动作比方才还要小心，然后又给两个火盆加满了木炭。
　　醒之再次坐回原处，将孩童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郑重的说道：“莫怕，现在只是有点烧，你且放下心来和我聊天，阎王想要收你还要过了我这关呢！奉昭说了我们天池宫的药都是天下最好的，虽然这些药我们从来没用过，但是想来怎么也要比那外面那些个药铺中的要强上许多……呃……不对，奉昭很少说谎的，他说我们天池宫的药是全天下最好的，那么天池宫的药也一定是最好的，真的！奉昭真都很少撒谎的……只是偶尔，呃……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你治好的！你要对要我有信心才行！”
　　一池暖泉，两盆炭火，将婀娜山顶的石洞烘烤的暖人心脾，一句句不算清晰的低语，如烟雾般缭绕在溢满药香的空气中，为这寒冬更添几分暖意。
　　“我方才给火盆里又添了点炭，你知道吗？今年的木炭好贵，我和奉昭在最冷的时候都舍不得烧，现在全部都快给你烧没了，等你好了若是方便，让你家人送点木炭来，若是不便，直接兑换成银子也成。”
　　“我实在是找不到上好的手绢，又怕粗布划伤你的肌肤，唯有将唯一的一件棉布做成了亵衣撕毁做了给你擦拭的布巾，这以后我没有亵衣穿了，你是大家的少爷自是不明白我们穷人的苦楚，不过我既救了你，你又怎忍心我连件亵衣都没有呢，等你好了，若是方便，让家人给送几件亵衣来，若不方便，兑换成银两也是成的。”
　　“这棉布是在云池里泡过的，你莫要小看这云池的水，奉昭说这池水用极品的药材和雪莲养了几百年了，即便是里面的一滴水千金不换……啊不对……是万金难求，奉昭这水不但有疗伤解毒的功效，还能青春常驻。所以说我们天池宫最最值钱的就是这池水，可惜这等尚好的池水，因为给你洗伤口都污了，奉昭若见了定然要对我打骂的，你若真可怜我就赔给奉昭一池水，若不方便兑换成银两也成。”
　　一个时辰后
　　“为何你还不退烧呢？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般烫人了。你几岁了？四岁还是五岁？我说了那么多你都能记下吗？人家说年纪越小记忆便越好，想来你一定不会忘记。”
　　又一个时辰后
　　“你瞌睡吗？我好想睡，可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退烧？为什么眉头还是拧的这般紧，一定很疼吧。”
　　“你见过茉莉花吗？前段时间喝了一种茶，奉昭说那是茉莉花，江南的特产花茶，这边是极难见的。书上说茉莉花不但可以做茶喝，还是一种极为难得的药材，有行气止痛，解郁散结的作用，可惜那花茶被我几天就喝完了，如果还有茉莉花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那么疼了。我给你唱茉莉花听好不好？”
　　没等男童有所动作，醒之紧忙说道：“你手指不动就当你答应了。”
　　“呐！到时起来不许说我唱的难听，反正这次我也不收你银子。”
　　醒之坐直了身子，轻轻了嗓子，咳嗽了两声，心虚的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紧闭双眸的孩童，深吸了口气方才低声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香香也香不过她； 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她，奴有心采一朵戴，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她， 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旁人笑话。①
　　一鼓作气的唱完，醒之不安的瞄了仍然昏迷不醒人，连忙说道：“这可不是我逼你听的，这是你自己要听的，以后若敢说难听，我就剥了你的皮煮着吃！”醒之歪头想了一下：“因为是我自己看着乐谱学的，所以……我想，其实，我唱的也没有奉昭说的那么难听是不是？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动手指也不算！”
　　醒之想了一会，又径自的说道：“奴有心采一朵戴，这个奴字是不是要比我字好许多，‘奴’字一听便是个千娇百媚温柔似水的俏佳人，可乐谱上的却是我字，平白无故的少了几分娇媚。”
　　又一个时辰后
　　“好像没那么烧了，天都亮了，我好想睡觉，可石床就一个，这样吧，大不了我不要你银子，你让我也在你旁边躺会吧？……我看还是算了吧，万一碰到了的伤口我也担待不起，奇怪人家发烧都会喝水，怎么也不见你要水……”醒之话未说完，惊然起身瞬间困意全无，连忙跑到云池的缝隙内将盛水的陶瓷罐抱了出来。
　　水一直在云池的缝隙中温着，温度是刚好的。
　　醒之懊恼的看着孩童脱皮的嘴唇，口中道歉连连，执起手中的汤匙将水一点点的喂到了孩童的嘴里，水顺着孩童的嘴唇流了出来，醒之连忙擦拭，又碰到了孩童身上的伤口，孩童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醒之惊吓之余才发现孩童的牙关是一直紧闭的，她按住孩童的耳后，轻轻的掰开他的嘴，顿时闻到了一股腥臭，只见孩童口中鲜血淋淋，仔细看来，那小小舌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与眼上的伤口如出一澈，那伤口新旧交替有的地方有点腐烂泛白。
　　醒之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缓缓的放开了孩童的下颚，颓然的呆坐原地良久良久，猛然醒过神来，匆匆忙忙的再次回到角落的橱子旁，翻腾了半天，方才找出一个碧绿的小瓶子和一个血红色的玉瓶，她回到床边，拿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着。
　　醒之看着孩童分不出颜色的面容，强笑道：“这下你占了大便宜了，奉昭说这是天池宫内最宝贵的伤药，从来都不舍得给我用上一点。还有这个是九转还魂丹，专门续命用的，听说天下只有三颗，天池宫如今只有一颗，虽然只有一颗，想来也是有点用处的。你别怕，我定然会救你性命的，真的，你别怕，你一定不会死。别怕……真的别怕……”声音微微颤抖着。
　　醒之拿着药瓶的手，止不住的哆嗦着。她含着一口清水，哆哆嗦嗦的掰开了孩童的嘴，忍着一阵阵的腥臭，将嘴里的水缓的渡到孩童的口中，那水冲刷舌头上的伤口时，孩童疼的直发抖，即便如此孩童还是将那冲刷舌头的污水咽了下去。
　　一次次的冲洗，待孩童口腔内已没了任何血污，醒之才将那血红色的玉瓶里的那颗鲜红的药丸，喂给了孩童，又喂下了点清水。
　　醒之拿着碧绿色的药瓶，却不知道该如何给孩童上药，舌头如此柔软，手指碰上定会钻心般的疼痛，可是用嘴，醒之心中也是有些抵触的，嘴对嘴的蓄水并不需要碰触孩童的舌头，只要孩童张嘴，连嘴唇都碰不到。可若说上药那必然是要碰触孩童舌头上的伤口的，不说那新伤口血腥味，单说那旧伤口早已腐烂的发臭了，让人如何能下口。
　　醒之看了一眼孩童紧锁的眉头，心下一横，愣是将那微微犹豫摈弃，她屏住呼吸将那伤药倒在自己舌尖上，然后勾住舌尖垂下头，缓缓的将药推到孩童舌头的伤口上，一次次的、极小心的，尽量不查分毫的将药粉均匀的舔舐在伤口上。
　　上好药后，醒之漱了漱口，又给孩童的额头从新换了一块棉布，方坐到床旁大口大口的喘气，待到呼吸平复下来，醒之对着不知是清醒还是沉睡的孩童恨恨的说道：“这次你若活不过来，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你若敢死，本宫主一定鞭你的尸！”
　　困倦万分的醒之，双眸万分渴望，看着偌大的石床，几番挣扎最终又坐回到椅子上，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桃夭年华醉婀娜（六)

　　许是春日即将临近，自昨夜起醒之明显感到有风浮动，常年居住雪山是极少能感到有微风的，尤其是带着暖意的微风更是极少的，不知是不是刮风的缘故，本该繁闹的夜空，只余一轮孤月高悬半空。
　　醒之趴在云池中，有点出神的望着石床上的人，只见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溢满了疲惫，双颊微微凹陷，嘴角也有了干裂的口子。
　　经过数日的水深火热，今天傍晚孩童终于退了烧。
　　醒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这几天的，男童半个时辰要喝一次清水，换去额头的棉布，喂水的时候还要尽量避免碰触舌头，省的将舌头上那费劲千辛万苦才上上的伤药冲刷掉。
　　醒之跑到后山，摘了两个平日里奉昭不让摘的那两朵有些年头的雪莲，用雪莲和很多年前的陈米，熬了两大砂锅粥。放在云池的缝隙温着，每两个时辰，要少量的喂孩童喝上一次粥。
　　其实那粥熬的真不怎么不怎么样，甚至有点焦糊，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醒之自小也是极少能吃到熟食的，这些年来，醒之吃的最多就是雪莲，不用煮也不用炒，一天两朵，一吃就吃了这些年，至于那雪蟾炖首乌，还是那次醒之生病的时候，奉昭炖给醒之吃。从那以后，醒之才知道书中说的那些美味的东西，都是真的。
　　以上的那些粗活累活尚且都能咬牙忍受，最最痛苦的是，是每日上药的时候，虽说一天只需上一次药，可孩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个，上药的时候醒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轻微的举动便会扯动孩童身上的伤口。这一场药上下来，醒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暴打了一顿。
　　说来也怪，才救下那孩童的时候，即便是将他扔在地上，他也最多闷哼一声，如今不知怎地，只要醒之稍稍不耐一点，那孩童似是有感知一般，喉间便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浑身强直颤动不止，每每此时醒之都要连哄带求的趴在孩童耳边说上半天的好话，那孩童方能平复下来。
　　自那以后，醒之对孩童做任何事的时候，再不敢表露出半分的不耐之心。
　　醒之全身□泡在云池的里，眼泪汪汪的望着对面偌大的石床。那天清晨窝在床边的椅子上睡了一个时辰，脖子疼了一整天，当天夜里忙活完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泡药浴，后来索性泡在云池趴在石台上睡了一时辰，起来喂水换掉棉布，然后回到池子里继续睡，如此反复，几天下来，醒之本来白嫩的手脚已被手泡的皱巴巴的脱了好几层皮。
　　床边桌子上药瓶已空空如也，所有能用的伤药都被找了出来用上，只怕今晨以后，再也没有药给那孩童上了，还有那两个炭盆一直日夜不停的烧着，那本就不多的木炭也已所剩无几。索性还好，孩童身上那些个浅显的伤口几乎都已结痂，好的最快的便是舌头上伤痕，想来那瓶伤药真是难得的极品，就连腐烂的地方也不是那么可怖了，似乎已长出新鲜的嫩肉。
　　醒之趴在云池内，望着石桌上那些个已空了的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睡不着，所有的药都用完了，明天之后，怎么办呢？
　　下山买药？先不说山下的伤药好不好？就说自己一个铜子儿也没有，这就是个大问题，没有银子拿什么买药？如果自己真抠了后山祖师祠堂洞里的夜明珠，奉昭回来后，一定一年不和自己不说话，一年没人说话，自己非疯了不可！
　　醒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狠狠的拍打着云池的水中，只见一瓣雪莲花瓣在水面上悠悠荡荡的飘着，醒之眯着双眸看着那朵花瓣，脸上划过一丝光亮，她骤然站起来身来，随便披了件袍子，小跑到书架前，从最下面的角落，熟练的抽出一摞书卷，点燃石桌上的油灯，翻找起来，待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卷后，醒之脸上露出一抹喜悦，连忙翻了起来。
　　天微亮，醒之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蹲到炭盆边上将手烤热，而后拿起一只碗，舀了点云池的水，走到石床边上。
　　看着孩童安逸的睡脸，醒之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从今天起你的舌头和身上再不用上药了，只要喝这池水，泡这池水就能好。”柔声说完，醒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阴险奸诈了。
　　醒之轻而易举的掰开了孩童嘴，端着碗就朝里面灌水，怎知那孩童似是有意识一般，突然紧咬着牙关，瑟瑟发抖。
　　醒之微楞了一下，随即说道：“你莫要嫌弃这是我的洗澡水，别人想要喝，我还不给呢。”可任凭醒之好说歹说，那孩童的牙关却始终不曾松开。
　　醒之放下手中的碗，拿起旁边的清水，喝了口，嘴对嘴给孩童喂水，醒之的嘴才一靠近，那孩童本紧咬的牙关，自动的松开，一口水，一滴不漏的全部进了孩童的肚子，气的醒之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把床上的孩童活活踹死。
　　终，醒之还是拗不过孩童，撂下句：“你狠！”认命的含着自己的洗澡水，一遍遍的冲刷着孩童舌头上的伤口，不过看着孩童一口口的将那味道又苦又怪的洗澡水咽下，醒之心中也是颇为解气的。
　　一碗水，半碗素粥喂下后，醒之趾高气昂的站在床边，冷笑三声后说道：“从今天开始！以后你就睡在云池了，这床也该让我睡两天了！
　　话虽说的硬气十足，可当伸手去抱孩童时，醒之还是异常小心的避免自己碰疼了孩童。
　　在云池的靠近石壁的突起角落，将孩童安放好，醒之兴高采烈的出了云池，飞身扑到石床的被褥中间，深吸一口气，激动的嚎叫着：“我苏醒之又回来！”
　　醒之钻进棉被中，四肢朝天扑通了一会，兴高采烈的将披在身上的衣袍全部扔出去，放好玉枕，躺在床上，盖好棉被，又傻笑了几声，回头说道：“睡床的感觉就是好……咦？人呢？”
　　本该安睡在云池角落的男童，不翼而飞了。
　　醒之尖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回了云池，蹲下身来一点点的摸索着，待摸到了长发，也顾不上孩童身上的伤口，一把将那孩童提溜了起来，只见孩童牙关紧闭，呼吸全无。
　　醒之暗叫不好，不顾孩童身上的伤口使劲拍着孩童后背，半晌不见有任何动静。醒之顿时心慌意乱，连忙将孩童平放在云池边上，一边轻按着孩童肿胀的肚子，一边嘴对嘴的给孩童度着气，良久，孩童轻咳一声，吐出一口水来，再次开始呼吸。
　　醒之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长出一口气，手脚发软的靠着云池的长台，瞟了一眼，被扔在长台上的孩童，醒之满腹的苦痛和不甘，咬牙切齿的嘟囔好久，方才认命的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极小心的把孩童抱在怀中，二人一起坐到池水中。
　　醒之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床，泪水婆娑委屈异常的撇了撇嘴，猛地回头对着怀中的孩童，恶狠狠的说道：“即便以身相许，你也报答不了我对你的大恩大德！”话虽说的恶狠狠，可醒之的手却一直轻揉着孩童涨的跟着小球一般的小肚子：“你是不是知道这水千金难求一滴，所以才趴在里面喝了个痛快，你也不怕涨死！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比我还财迷……”
　　几缕青烟飘过眼前，醒之抬手打散了眼前的烟雾，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的数落着孩童，可没当醒之放下手，那烟雾又一次的遮盖了醒之的视线。
　　此时醒之才发觉不妥，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青烟的来源，怔楞的开口道：“喂……你脑袋冒烟了……”
　　难道是被水烤焦了，不会啊，自己也没冒烟啊，难道是他年纪小，不耐烤？可是，奉昭和书上都没说过，水还能烤焦人呢，只说过水能煮熟肉，可怀中的人也没熟啊，怎么就冒烟了呢？
　　天池宫录上明明记载着这池水已吃了几百年的奇珍仙草和雪莲，莫说一般的皮外伤，即便是被神兵利器伤了筋动了骨，这池水照样能续筋接骨。而且还说这池水能解百毒，对练功人有极大的好处呢。要不然奉昭也不会让自己日日都要泡这水了。
　　可是他的脑袋为什么会冒烟呢？人怎么会冒烟呢？简直是太诡异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怀中的孩童突然挣扎一下，醒之怔楞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孩童的脑袋已经不冒烟了，似乎正试图挣脱醒之的怀抱，喉间还发出凶狠的咕噜噜的声音。
　　似是感觉自己挣脱不掉，孩童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那本已有点愈合的伤口，经过这般的挣扎已经微微渗出血丝。
　　醒之不敢将孩童搂的太紧，又怕孩童再次掉入池中不敢松手，连忙轻声哄道：“莫怕，莫怕。你先不要乱动好吗？你想怎样，我们可以商量的。”
　　本剧烈挣扎的孩童，听到醒之的话，逐渐的沉寂下来，他双眼因为伤痕的缘故，并不能睁开，唯有回过头来，竖起耳朵倾听着醒之的声音。
　　醒之见孩童安静下来，为了避免孩童回头，牵动身上的伤口，她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搂住孩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而后附在孩童的耳边低声说道：“这池水对你身上的伤有极大的好处，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即便再难受也要待在里面，知道吗？”
　　孩童身上强直的肌肉一点点的放松下来，满是伤痕恐怖无比的脸上的警惕也少了几分。
　　醒之见孩童的身体软了下来，继续说道：“你若想自己泡，那边有个位子，石壁都很光滑也不会碰到你身上的伤口，我将你放到那可好？”
　　孩童似是想了一会，然后小脑袋找了舒适的地方，静静的靠在了醒之的胸口。
　　察觉孩童动作的意思，醒之朝天翻了翻白眼，开口道：“你饿不……”想来该是不饿，喝了一肚子的水，要是饿才有鬼呢。
　　醒之认命的靠在石壁，圈住孩童的手继续轻揉着孩童的小肚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撩起池水朝孩童泡不到伤口淋着。
　　孩童似是极享受，喉咙中响起不明所以的咕咕声，这声音让醒之有种养鸽子的错觉。

　　桃夭年华醉婀娜（七)

　　醒之本以为孩童清醒了，自己的好日子也就来了，但是现实与希望总是有差距的。
　　因为舌头上有伤的缘故，醒之坚持让孩童每日喝云池中的水，孩童虽然双眼看不到，却是极为聪慧的，每到此时总是坚持醒之嘴过嘴的喂自己，若是醒之不愿，孩子便一口也不喝，醒之无法，虽然孩童醒来，喂水喂饭的工作却一样都不少，就连入厕也需醒之的帮助。
　　孩童自清醒那日起，便再也没出过素池，即便吃饭也是在池中，他自己不能出去，便也不让醒之出这池子，即便是睡觉也要抱着醒之。尽管醒之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每每却都被孩童拒绝。
　　醒之每日最大的幸福是便是张罗吃食的时候，这样她便可光明正大的在池子外面呆上一会，孩童也不会别扭，即便只是这么一小会也幸福的让醒之直想流泪，别说是药水，即便是金水银汤日夜待在里面也会脱层皮。
　　醒之拿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的孩童脸上一道道的伤痕，当初脸上的伤药用的是和舌头上的一样，故而这脸也是全身好的最快的地方。
　　孩童脸上的青肿已逐渐消退，巴掌大的脸上那一道道的长出新肉的伤痕显得越发狰狞，虽看不到孩童的双眸，光看那脸型、嘴和鼻子、便知孩童本来的面目绝对不会难看，也不知是怎样的原因，让那些个人对一个如此可人的孩童下这般的死手。
　　擦拭好脸上的伤口，坐在醒之怀中的孩童便将醒之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肚子上。
　　醒之仰头翻了翻白眼，双手极为熟练，在孩童小肚子上唯一一小块没有伤口的地方轻揉着。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那时怕孩童喝水喝多了，给他揉了揉肚子，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醒之的手法太好了，自此以后，只要醒之的手闲下来，孩童都会示意醒之给自己揉肚子。
　　不多会，孩童的喉间便发出极为舒畅的‘咕咕’的声音。
　　醒之低头看了一下孩童的侧脸，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一抹笑意：“你的名字叫什么？”
　　‘咕咕’的声音消失了，孩童的耳朵轻动了一下。
　　醒之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说道：“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孩童的头，轻动了一下，脸微微仰起，似是想要看看醒之，那一脸狰狞的伤痕，正对上了醒之的眼眸。
　　醒之侧开眼目，轻抚了抚孩童那在云池中变得逐渐柔软顺滑的灰白色的长发，附在他耳边柔声的说道：“蒲公英是一种花，它的叶子宛若纸伞的形状，花朵像是毛茸茸的一团，根茎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香味极为矛盾，有几分凝神又有几分魅惑。每到秋日那些个毛绒绒的小花，就会随着秋风飘到各个地方，而且它有很强健的生命力，不管那些绒花最后落在什么地方，哪怕没有泥土，即便在石缝里也能安然的生根发芽。”
　　醒之摸了摸孩童的耳朵：“既然天意让我捡回了你，而你又比那小花还要坚强，不如就叫落然吧。落下来，安然自得的和之之生活在一起，多好！”
　　孩童缓缓的转过脸去，默默的靠在了醒之的胸口，他身上的气息要比平日里来的温顺、柔和了许多，他拽了拽醒之停下按摩的手。
　　醒之撇了撇嘴，有点委屈的继续给落然按着肚子：“落然，我可不可以休息一下？不如我去找本书，坐在外面给你讲故事好不好？石床与石壁的夹缝里放了很多书都可有意思了，那地方奉昭都不知道，我的手小才能下去，不如我去拿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落然似是没听到一般，懒懒的靠在醒之的怀中，动也不动。
　　“真的真的，我不骗你，那书里面有很多很多奇怪的东西，你知道孙悟空吗？他可厉害了！我曾问过奉昭，现今江湖最有前途的人是谁。奉昭说江南静辉公子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已难逢敌手，哼哼！我才不相信呢，若让他和孙悟空打上一场，不出三招孙大圣绝对能把那个年少有为正气浩然的静辉公子打的他娘亲都不认识他。”
　　“可惜了，书上说，孙悟空年纪轻轻便想不开，出了家当了和尚，最后还当了神仙。我以前认为当神仙一定很好，可是书上说傻子才当神仙呢，说人世间金银铜箔、俊男美女一大筐，人生是多么美好。而当神仙自己一个人活得天长地久的有个什么意思。”
　　醒之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后来我想想还是书上说的对，做神仙孤苦伶仃的有什么好！我和奉昭相依为命，还不照样天天都很开心……”
　　“奉昭怎么还不回来呢？，如今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除了那次奉昭从来还没有走过那么长的时间呢。也不知奉昭是被什么事耽搁，还是，还是病情又重了。奉昭总是认为我年纪小，所以什么也不告诉我……”
　　“落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醒之感觉不到怀中人的动静，轻声的问道。
　　落然似是了然一般，捏了捏醒之的胳膊。
　　落然身上的伤痕自从开始泡这素池便没有结痂，但是若要仔细看，便会发现无论多深的伤痕都已长出了嫩红的新肉。
　　“落然你知道吗？我救你用的方法都不是奉昭教的，那些个书中有本急救伤员三百招，我发现那些个东西比很多古旧的医书上的救人的法子简单的多了，嘿嘿，本来我还不是很相信那本书，不过落然居然真的活下来了，原来那些书真的没有骗人。”
　　靠在醒之怀中的落然，身子轻动两下。
　　醒之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靠在石壁上，双眼无神的望着洞口的帘幕，低声道：“落然你说奉昭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真的好想他。”
　　“落然可知道，奉昭脸上也有一块疤痕，那疤痕占据了他半张脸，本来奉昭还算的上是眉清目秀的，可那道疤痕楞是活生生的让奉昭的脸狰狞了几分，说不出的别扭和难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他脸上的那块疤痕，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和莫名其妙的自责，你说婀娜山上那么多灵丹妙药，他为何不愿意将那疤痕去了呢？明明可在意自己的脸了，可为什么要留下那块疤呢，难道他不知道脸上有块疤真的很难看吗？”
　　落然抬起头来，缓缓转过脸来，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正对上了醒之的眼眸。
　　醒之眸中闪过几分懊恼，连忙抚了抚落然柔顺的长发：“落然放心吧，我查了很多宫录，上面都说云池中的水不但有疗伤的功效，还有驻颜去疤的功效，而且落然没发现吗？你的头发都比以前柔顺好看许多呢……不过，即便云池没有驻颜去疤的功效，我也一定会想别的办法的，一定不会让落然脸上烙下疤痕的，其实……即便是去不了，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落然一动也不动的模样，让醒之内心又是懊恼又是慌乱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涩，她慢慢的抬起手极轻微极小心的，一点点的抚摸着落然小脸的轮廓，然后尽量将自己的手劲放到最轻，划过那一道道伤痕上长出的新肉：“真的，即便是落然变得如何吓人，醒之也对会落然很好很好的。真的。”
　　落然维持原来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醒之都忘了呼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落然突然伸出满是伤痕的胳膊，环住了醒之的腰，极为柔顺的靠在了醒之的胸口。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落然主动靠近醒之。
　　顿时，醒之笑靥如花，她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落然耳边的碎发：“等到奉昭回来，我就和他说，让落然也做我的仆士。因为你的名字是我给取的，天池宫宫规，仆士的名字是要宫主亲自来取的，你既然要了我给的名字，自然只有做我的仆士了。只是可惜了……可惜你答应给我的金银珠宝……不过呢，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落然总有一天会成为最最最最美丽的凤凰！所以，落然既落在了我婀娜山，那就说明婀娜山上肯定有宝藏，到时候我——苏醒之、奉昭、落然三个人守着婀娜山的宝藏一起生活……呵，多好！”
　　似乎是被醒之摸的很舒服又或者是赞同了醒之的话，落然喉间再次发出‘咕咕’声。
　　醒之顿了一下：“噢，原来奉昭的名字是师父给取的，可师父起名字真的好奇怪哎……落然知道吗？我们天池宫藏了很多很多秘籍，大多数都是孤本，都是我师祖的师祖的师祖留下来的，而且天池宫录上记载，天池宫历代的宫主武功的造诣都非常高的，只可惜我生性懒惰，就找了些比较简单的学，奉昭也没说不行，所以直到现在，我连奉昭十招都过不了。”
　　“不过呢，到了你这了，你就不能偷懒了，因为你是我仆士嘛，你若是偷懒，谁来保护我？奉昭的年纪一天天的大了，将来咱俩长大了还指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保护像什么样子！”
　　醒之看着对面石壁上的巨大的书架，又想了一会再次开口道：“天池宫录上记载着一本很厉害的秘籍，那本书就在后山的祖师祠堂里供奉着，文字和咱们的不是很一样，奉昭说他看不懂，悄悄的和你说，那书我能看懂，那书上的文字和我平日里在石壁里拿的书的文字是一模一样的，那里面就有教人专门识那种字的，我曾翻阅过，里面的东西太过复杂难懂，所以呢，这个艰巨而又光荣耀的任务就教给落然了。等我再去后山摘雪莲的时候，就把它拿回来然后译出来，你到时候好好的练，将来一定会很厉害很厉害的。我们天池宫能不能再次的发扬光大，就全靠落然了！”
　　醒之摸了摸落然眼四周的已长好伤痕：“阿然的眼已经用雪莲汁洗了一个多月了，书上洗七七四十九天就算是眼球受伤也是有痊愈的可能的，可我看你只是眼睑受伤，想来再洗上几日，你便可以睁开眼了，只是舌头上的伤比较重，所以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不过没关系的，慢慢的什么都好了，云池中的水取之不尽，而后山的雪莲还多得不得了呢。所以落然一定会好的。”
　　见怀里的人一直没有动静，醒之疑惑的垂下头，只见落然的小脑袋依在自己的肩窝，鼻翼轻动，呼吸平稳，睡的正香甜……

　　桃夭年华醉婀娜（八)

　　冬日的风雪已经全部过去，春天逐渐的临近，让婀娜山上趋近于平静，白日里偶尔可以看到雪蟾和雪兔跳跃在冰天雪地里。
　　山洞内的两个炭盆依然烧着，醒之披着单薄的外袍坐在书桌前，手中的书卷因年代久远的原因，已成了枯黄色，字迹也不是很清晰，醒之看上好一会，方又在新的宣纸上认真的书写着什么，偶尔醒之会停下来，抬眸看向石床上熟睡的人。
　　落然身上的伤口都已全部长出了新肉，如今每天只需在云池中呆上两个时辰便可，许是眼睛看不到的缘故，落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极为防备，若是醒之在身边还好，若是醒之不在，落然就会抱紧被子蜷缩在角落，竖着耳朵，稍有动静便宛如受惊的小兽一般，摆出防御的姿势，只有感到醒之的气息的时候，落然才会全身放松，乖顺的如猫儿一般。
　　最后一笔勾出，醒之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轻吹着桌上的字迹，然后又拿起一帮的古卷和自己所写的对了又对，良久，醒之长出一口气，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到云池边上，将泡在云池内的从后山才摘的一朵巨大的雪莲捞了不出，碾碎成了花汁，倒进了一个小碗里。
　　石床上的人轻动了一下，醒之端着手中的碗，小跑了过去，将手中的碗放石床边，声音极轻的问道：“阿然，醒了吗？”
　　落然侧了侧头，伸出手摸索着，待摸到了醒之的手，紧紧的攥住，然后拉了拉身上的薄被，似乎还想继续睡。
　　醒之扯了扯被子：“阿然不要睡了，起来我给你洗洗眼睛。”
　　落然似是有几分不情愿，又朝被子钻了钻。
　　“不要钻了，小心弄疼了伤口，快点起来了。”半晌后，见落然不为其所动，醒之一双大眼滴溜溜的转悠：“之之熬了首乌雪蟾汤，阿然不喝吗？阿然不喝之之去喝完了。”
　　醒之说罢便要起身，不想却被落然紧紧的扯住了手，然后只见一个小脑袋顶着乱蓬蓬的灰白色的长发光溜溜的从薄被中钻了出来，醒之找了一件宽大的亵衣给落然穿上，让落然靠着棉被坐了起来。
　　“要先洗洗眼睛，呃……今天的药可能疼的比较厉害一点，但是阿然不要怕，若是疼的受不了，你就拽拽之之的衣袍。”醒之声音满是诱哄。
　　落然侧过脑袋转向醒之的方向，似是再考虑醒之的话，但终究未做出不愿的动作。
　　醒之每次给落然洗眼睛的时候，都会小心的拨开两边长起来的新肉，这样就避免了以后新长出的肉芽将双眼缝隙长合了，虽然每次都是极小心翼翼的，可每次落然还是疼的满头大汗，而且这次醒之打算让落然睁眼，所以这次难免要比以前疼上许多。
　　醒之用雪莲汁细细的擦拭着眼睑上的伤口，然后用银针将那些已长合了微笑的新肉芽挑开：“阿然乖，不要动呦。阿然乖乖的，一下就不疼了。”
　　一阵阵的疼痛，让落然全身紧绷着，双手握拳，全身止不住的轻颤着，很快落然的额头上已经溢满了细碎的汗珠。
　　半个时辰，等将眼上所有的细微的肉芽都挑开后，醒之又用剩下的雪莲汁从新的给落然洗了一次眼睑上的伤口，用衣袖给落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待到落然不再颤抖，醒之知道那疼痛已经过去了。
　　“阿然睁开眼试试。”醒之搂着落然，摸了摸他软软的小耳朵，低声诱哄道。
　　落然从醒之怀中抬起头来，仰着脸似是再考虑要不要睁眼，想了好一会，他又钻进了醒之的怀中，不愿再出来。
　　醒之有几分着急，若是落然不愿睁眼，那么今天的肉芽算是白挑了，明天双眼的新肉又会长到一起去，到时候在去挑开，落然又难免要吃上一顿苦头。
　　“难道阿然不想看看之之长什么样吗？可是之之好想看看阿然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之之想的一样呢？”醒之摸着落然的耳朵，低声哄道。
　　落然不为所动，这次甚至连抬头都不肯，一点点的朝薄被中钻去。
　　醒之楞了一下，想不到平日甚好说话的落然这次是怎么了，她松开环住落然的手，生气的说道：“不让看我就不看了，你以后想让我看，我也不会再看了，有什么了不起，哼！”话毕后，醒之转身就要走开。
　　醒之走了两步，感觉自己非常的失算，因为落然并未伸出手拉住自己，而是一点点的钻进了薄被中，醒之叹了一口气，又走了回来坐到了床边，将薄被从落然身上拉掉，轻轻的将落然环在怀里：“好阿然，就让之之看看嘛，之之真的真的很想看看阿然呢。”
　　落然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自己的胸口，双手狠狠的绞着身上的亵衣。
　　醒之抬起落然的小脑袋：“难道阿然想一辈子都不睁眼吗？难道阿然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之之吗？”
　　落然别开脸，狠狠的撕扯着衣角，身子似乎有点微微发抖。
　　醒之皱眉看着落然的一举一动，极轻柔的说道：“阿然再怕什么？阿然怕我吗？”
　　落然不做任何的反映，只是身子抖的更厉害了，仿佛是想到了如何可怕的事情，脸上甚至有惊恐的表情。
　　醒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搂着落然瑟瑟发抖的身子，一遍遍的抚摸着落然的后背：“阿然不要怕，真的不要怕，即便是阿然真的看不见了，之之也不会嫌弃阿然的，真的，不管阿然将来能不能好，脸上的疤能不能去，眼睛能不能看到，之之绝对不会嫌弃阿然半分的，真的！”
　　醒之顿了一下，抬起手慎重的说道：“雪神在上，我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苏醒之若嫌弃阿然半分，就让苏醒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永世不得出婀娜山！”
　　落然一点点的抬起了脸，满是伤痕的脸上，说不出的是什么表情，但是无论是怎样的表情都不该是一个五岁孩子有的。
　　醒之褪去手腕上经常把玩的镯子，执起落然的小手给他戴了上去，只见那本来稍微嫌大的手镯，戴到落然细小的胳膊上，竟然奇迹般的合适，仿佛就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一般。
　　醒之额头抵住落然的额头，柔声说道：“无论阿然怎样也好，之之都要阿然做之之的仆士，这镯子是之之从小戴到大的，也是我天池宫的信物，现在之之把这个镯子送给阿然当信物，阿然就信之之吧。”
　　逐渐的，落然的身子一点点的放松了下来，他的脸温顺的磨蹭着醒之的脸，然后小脸和醒之一点点的拉开了距离。
　　醒之几乎是屏住呼吸，注视着落然的小脸。
　　落然的手紧紧的攥住醒之的手腕，双眸一点点的睁开，不想才睁开一条缝隙，落然喉咙中就发出痛苦的声音，醒之一惊，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手盖住了落然的双眸。
　　醒之的手下，落然脸上居然显现出一股浓重的悲伤和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阿然不要生气。”醒之讨好连连的说道：“之之忘记吹灯了，阿然先不要睁眼，之之去把洞里所有的灯都吹了，要不阿然好久不见光，突然那么亮，眼睛受不了才会疼。
　　醒之跑去将洞内五盏油灯全部吹灭后，又将两个炭盆扣在一起，此时，密封的山洞中连半分光亮都没有了，醒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只见那珠子在洞内发出极为柔和的橘黄色的光泽。
　　醒之捧着珠子坐到落然对面：“好了，阿然这次不会疼了。”
　　落然忐忑不安的朝醒之的身边靠了靠，双手紧紧的攥住醒之的一只手腕，似是还有几分不放心，他又朝醒之怀里靠了靠。
　　醒之笑了笑，干脆一只手拿着珠子，另一只手环住落然：“阿然不怕，之之陪着呢。”
　　落然的唇紧紧的抿着，良久良久，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落然一点点的睁开了双眸，他的双手紧紧的扣住醒之的手腕，那模样是极不安的。
　　‘吧嗒’醒之手中的珠子滑脱掉地，环住落然的手也不自觉的松开了，那充满期待的笑脸也凝固了下来。
　　柔和的光线下，一双浅灰色的眸瞳散发着极为妖异又极为冰冷的光芒，这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让人自心底打着冷颤，心中说不出的惧怕。
　　一片朦胧中，落然似是感到了什么，他慢慢的松开了紧紧扣住的醒之的手腕，骤然的推了醒之一把，一点点的朝石床的角落退去，动作之间满满的防备。
　　冷不丁的被落然推了一把，醒之方回过神来，她一脸的懊悔，连忙朝落然伸出手去，只见落然极为快速熟练的躲开了，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醒之心中有种说不出感觉，只感觉胸口闷疼闷疼的。
　　“阿然……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之之不怕，一点都不怕，刚才，刚才只是有点吃惊罢了。”醒之爬上床去，伸手抱住正往角落缩的人。
　　落然剧烈的挣扎着，喉咙中发出极凶狠的声音。
　　醒之使劲抱住落然，怎么也不撒手，却发现落然那些尚未长好的伤口因为他的扭动已溢出了血丝，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放开落然，不知道为什么，醒之心中清楚的知道，如果这次放开，以后落然就不会再给机会让自己靠近了。
　　“阿然别动了，伤口会疼的，伤口会疼的，求求阿然了，之之错了，之之不是故意的，之之以后再也不会了，阿然不要生气好不好……求求阿然不要生气……伤口会疼的，之之真不是故意的，之之以后都不会了……”低低的哀求声中夹杂着哭腔，最后已泣不成声。
　　眼泪一滴滴的落在落然的身上，渐渐的的落然不再挣扎，朦胧中落然伸出一双小手摸索着醒之的脸，待摸到湿乎乎的眼泪时，落然似乎楞了一下，慢慢他坐了起身来，一点点的靠近醒之，似是想安抚醒之，但是却又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脸一点一点的靠近醒之垂下的头，一滴滴的眼泪落了下来，落然不知所措的用手接着那泪水，似是有点好奇的看着手中的水迹，他歪着头看着手中的水迹，一点点的伸出舌头来，舔舐着手中泪珠，吧嗒了两下小嘴，似乎没常出味道，只见落然双手环住了醒之的腰，伸长了身子用满是伤痕的舌头一点点的舔舐着醒之的泪水。
　　醒之看着落然奇怪的样子，逐渐的忘记了哭泣，轻轻的抽泣着。
　　落然将醒之脸上泪水全部舔舐干净，然后极为温顺的靠在醒之的怀中，一双没有任何情绪又极为冷漠的浅灰色的眸子，静静的凝视着醒之的脸，似是要努力的看清醒之的模样。
　　醒之的脸噌了噌落然的脸，抽泣着说道：“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阿然就能看清楚了。这两天不能点灯，阿然若是寂寞呢，之之就给阿然将故事，之之有很多很多故事，奉昭不在的时候，之之从来不习字练武，这里的藏的书之之几乎看了个遍，奉昭一次比一次走的勤，一次比一次走的久了，所以之之也快没书看了，正好阿然来了，这样之之可以陪着阿然，阿然也可以陪着之之，奉昭不在也不那么害怕了。”
　　醒之怀中的落然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满头长发的小脑袋似是轻点了一下。
　　醒之破涕为笑，不管落然这动作是不是有意的，但这是第一次落然回应了她的话，醒之喜不自禁的亲了亲落然的小耳朵：“今天之之给阿然讲一个丑小鸭的故事，这也是石壁书中的故事，话说在一个农庄里住着一群自由的鸭子……丑小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会嘲笑它，于是便离开了农庄……后来的后来丑小鸭历经了千辛万苦已经再也不在乎自己的相貌的时候，当它再次低下头看向湖面的，丑小鸭才发现了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只洁白又丽的天鹅。”
　　醒之摸了摸落然的耳朵，再次开口说道：“……所以，之之的阿然长大后，也终是能成为天地间最美丽的雪莲花的……”
　　云池中泛出柔和的水波声，空气中云雾氤氲，一股股的暖流潺潺流淌，仿佛能化开那万年的冰霜。

　　桃夭年华醉婀娜（九)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夏季，奉昭自冬末下山后再也没有回来，醒之日日都要玄地出口的附近抓些小动物，若是时间尚早，醒之即便是抓到了也不愿早早的回山顶，总是站在最高的树顶上，遥望着谯郡城的方向，直至日落的时候才再次急匆匆的赶回山顶去。
　　醒之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灰色兔子，兴冲冲的跑进了山洞，待看到落然聚精会神的趴在书桌上看书时，醒之立即噤声，极为轻手轻脚的走倒床边掏出了砂锅和一把匕首，走到洞外开始收拾手中的兔子。
　　开膛、剥皮、切块、升火、将从林子里采摘的蘑菇从怀中掏了出来，洗了洗一起放进砂锅中，然后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宛若蘑菇般的植物，也不切块，整个放进了汤锅中，半个时辰后，醒之端着砂锅走进山洞，只见落然还是方才的姿势，看着手中的书卷。
　　落然刚醒的那会，醒之便发现落然不但一个字也不认识而且很多很多常识的东西都不懂，没有属于人该有情绪，没有什么喜欢、也没有什么不喜欢。
　　落然的人就和他的眼睛一样，几乎有波澜和痕迹，仿佛以前的日子都是一片空白，他像是从来没有和人相处过，就好像，好像是才出生的婴儿一般懵懂无知，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更没有孩子的懵懂羞涩，有的地方甚至连个婴儿都不如。醒之若不张罗吃食，即便是饿上一天，落然也不会吭声，仿佛根本就没有知觉一般，若不是受伤的时候落然也会疼，醒之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人。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落然极为聪慧，用聪慧这个词却也是不恰当的，在醒之的眼里落然简直就是一个神童，在醒之教落然识字的时候，一个字的意思只要醒之讲上一遍，落然就能记住，并且还能准确无误的写下来，虽然字迹并不好看，但是醒之终于知道这天下间真的有过目不忘的天才。
　　只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醒之就发现自己没什么好教的了，这时醒之也感觉自己平日偷懒有多不好，只记住了一些山野趣事，该用的几乎都没怎么学，最后索性让落然自己去看书，并且将奉昭以前教给自己练内功心法的方法告诉了落然，也让落然那么多的秘籍中选了一种自己喜欢的心法练了，虽然不知道落然练了什么，练的如何了，但是想来坏不哪去，所以现在每天药浴，落然和醒之是一起的。
　　记得第一次的时，醒之穿着亵衣在云池内药浴的时候，只见落然脱了光溜溜的坐了下来，醒之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因为落然的眼中、脸上居然没有半分孩子该有的扭捏和羞涩，那模样仿佛光溜溜和别人药浴练功是就理所当然的。
　　醒之将砂锅放在石桌上，落然方抬头看了醒之一眼，又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醒之伸手拿走了落然手中的书卷，放到一边，然后盛出刚熬好的汤和那个深红色蘑菇都给落然盛上了。落然眼皮抬也不抬，接过碗便开始吃了起来。
　　醒之坐到了落然的对面，笑道：“今天我去打野兔的时候找到了一棵红芝哎！”
　　见落然并不抬头，醒之继续说道：“红芝是什么什么阿然知道吗？就是好珍贵好珍贵的灵芝，可遇不可求的，书上说，百年才长寸长，对练功的人是极好的，而且奉昭也说得红芝相助，练功事半功倍，所以我煮饭的时候给阿然煮上了。”
　　落然吃着碗中的东西，似是没听到醒之说话一般。
　　醒之看到落然吃起来那个深红色的灵芝，连忙问道：“阿然好吃吗？应该不难吃吧？阿然吃了它后再去药浴一会，这样红芝的药效会发挥的更快的，阿然要多吃点好东西才行，阿然的体制好弱，也不知道以前照顾阿然的人是怎么照顾的，不过幸好现在阿然跟了我，这样我就能好好的照顾阿然了。……嗯，阿然阿然还要再吃一碗吗？”
　　落然一碗饭已经吃完，然后放下碗，看也未多看醒之一眼，又拿起方才的书，看了起来。
　　“阿然再吃一点吧，你真的很瘦哎，我记得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一次能吃两朵雪莲花，小孩子胖乎乎的才招人喜欢嘛，满身都是骨头有什么好的，阿然你再听我说话吗？阿然……阿然……”
　　见落然并不搭理自己，醒之自动自发腾出了书桌，端着手中的碗，挪到了床边上，灯油已快没有了，如果奉昭一直不回来，就没有新的灯油，所以现在醒之不敢像以前那般一次点燃五盏灯。
　　偌大的山洞中，只有书桌前的灯盏中泛出昏黄的光线，光线下落然长长的头发随即的散着，一件较大的亵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长长的袖子甚至遮盖了他的小手。
　　这些时日的长期药浴，落然的头发已比以前黑了很多，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和普通人一样成为纯黑色了，还有以前身上那些浅淡的疤痕，都已经恢复了，较深的伤疤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好，只是落然脸上的伤痕还未消退，但是一道道的淡红色的新肉，也不像以前那般的可怖了，相信再过不久那脸上的伤痕也会褪去的。
　　那双浅灰色眼眸，虽然依然冷冷的，但是似乎不像以前那般冰冷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不少，看得久了落然的眼眸，醒之感觉这双宛若猫眼石的眸子比一般黑色的眼睛还要好看许多呢。
　　只是落然舌头上的伤早就好了，可是却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即便是醒之教了一遍又一遍，落然也就看看醒之，并不会学着醒之发出声音，那时候受伤落然喉咙中还会发出声音，可是自从好了以后，落然根本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醒之撇了撇嘴，泄愤的扒拉着碗中的饭，自从落然伤好了以后，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依靠自己了，那个时候落然多好啊，总是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不放开，现在的落然好像是嫌弃自己麻烦啰嗦一样，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嫌弃自己呢？以前奉昭是这样，现在的落然也是这样，是不是自己真的很惹人讨厌呢？
　　奉昭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奉昭从来没有一次走那么久过，奉昭难道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吗？还是奉昭的病又厉害了呢，所以……不会！奉昭身体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也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
　　可是他会不会是不要自己了呢？自己那么啰嗦那么缠人，学什么都很慢，武功不济文采不能，最主要的是奉昭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天池宫的宫主，但是自己是奉昭养大的，奉昭怎么会不要自己了呢？而且奉昭说自己是天池宫的宫主，即便是奉昭不要自己，也不会不要天池宫和师父，对！师父还能后山呢，奉昭才不会不回来呢！
　　大不了这次奉昭回来以后，自己好好的用心的习字练武就是了，自己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的，到时候自己听话点，乖一点，奉昭就不会走了，再说，奉昭和师父一样是个死心眼，怎么可能放下师父，放下天池宫。
　　也许明天，明天奉昭就会回来，所以明天自己还是去玄地出口迎迎奉昭吧，他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玄地的阵法每几个时辰就会变幻一次，万一奉昭忘记了，那么即便是回来也进不来的。
　　醒之认定了这个理由，长出一口气，再次眉开眼笑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碗，满脸喜色的褪去身上的外套，穿着亵衣扑腾到云池中去了，游了两圈，便追着池中的雪莲花瓣玩的不亦乐乎，若是一把抓住了花瓣，醒之便会‘咯咯’的笑出声来，然后放开手继续追。
　　落然似是听到了醒之笑声，抬起眼眸看向云池中的醒之，见醒之自己在池中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落然的眉头轻动了一下，转眼即逝，随即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云池边，褪去了身上亵衣，未发出声响浑身□的坐到了云池边上。
　　醒之玩了一会，抬眸看到落然，这才想起来自己泡浴的时候忘记叫落然了，见落然像往常那般闭目坐在一旁，想来一定又在练心法，真是一时半会的功夫都不放过，每每此时醒之总是会缠着落然说好一会话，虽然每次落然从不睁眼也不会理醒之。
　　醒之走进，当看到落然的眉头似乎拧着，本欲上前的醒之站在原地，也许落然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心情不佳的时候，眉头总是轻拧着，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醒之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醒之想来一定是落然看书遇见了难题，要是以前醒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上前讲解，可是现在落然看的那些书字字都是晦涩难懂，醒之一句话也看不明白，自然也不帮不上落然的忙。
　　醒之想想自己既然帮不上忙，若过去唠叨纠缠，落然到时定然会更心烦，最后只有小心翼翼的朝更远处走了走，继续和水中的花瓣玩耍。
　　过了好一会，落然睁开双眸，看了看站在离自己最远处地方玩耍的醒之，随即又闭上了眼。
　　正在玩耍的醒之隐隐感觉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流，她下意识的朝落然看去，发现这寒流似乎是落然身上散发出的，记得祖师祠堂供奉的那卷古籍上的心法似乎有说过一句什么什么冰，想来落然现在练的该是自己译过来的那套上古秘籍。
　　又待了一会，醒之感觉池子到处都是冰冰冷的，最后终是忍不住寒冷哆嗦着爬出了池子，醒之在衣柜旁边新搭的帘子后面换掉湿漉漉的湿衣，随即爬到石桌上裹住被子躺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还泡在水中的落然，几次想叫他上来，可是又不敢多嘴。
　　睡梦中醒之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随即一个冰冷的小身子钻进了被窝，迷迷糊糊中醒之连忙将那人搂入了怀中，紧紧的抱在怀中。
　　黑暗中，落然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醒之睡脸，那微微拧住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

　　夜深沉，一缕凉爽的夏风，偶尔拂过双颊，月辉洒在庭院内花草的枝叶上，给这样的一个夏夜添加了几分迷离的美，浅浅淡淡的香气，环绕在整个庭院内，让人有种身临仙境的错觉。庭院的花亭内，浅蓝色的水晶帘幕随风晃动着，两颗夜明珠将整个花亭映照的犹如白昼。
　　付初年倚着花栏看着桌边对月独酌的人，笑道：“才走几日，怎么就回来了？金陵的牡丹不好看吗？”
　　奉昭转过脸来，看了付初年一眼，并不言语。
　　付初年端着酒杯，走到桌前，笑道：“可是放心不下那小丫头？早和你说了，让你放心，婀娜山下，我早已布下眼线，只要那丫头下山，我定然会通知你的，而且在这个地界，我也万不会让人动她的。”
　　奉昭端着酒杯，一杯一杯的喝着壶中的清酒。
　　“呵，听说花会上，小七看到了一个宝贝，你说你不好好的在金陵守着那个宝贝，又跑漠北来干吗？你这次就不怕了……呃，呵呵。”
　　奉昭冷冷的回眸，看向付初年。
　　付初年又干笑了两声：“他们婀娜山天池宫的人不是说什么传说吗？……说不定啊，那是真的，看到探子给调查，现在连我都不得不相信婀娜山流传那个传说了。”
　　奉昭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心思。
　　付初年拍了拍奉昭肩膀，笑道：“快回金陵去吧，那丫头都快九岁了，早就能照顾自己了，她那时那么小，你每次走她不是照样好好的？而且你以前也是小小年纪就一个人住在婀娜山，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还没有那丫头大呢。”
　　付初年顿了一下再次说道：“再说了这边不是还有我吗？你放心，就冲她是阿七一手带大的，在这个地界上，我也万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的。穷人家的孩子，那个不是小小的年纪就出来谋生了，更何况她并不需要谋生，天池山后的雪莲有多少啊，她就是光吃雪莲也饿不死。”
　　付初年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道：“听说天池宫后山有两朵长了千年的并蒂雪莲，是真还是假？”
　　奉昭抬眸看了付出年一眼：“莫要打它的主意。”
　　付初年一脸的扼腕，砸了砸嘴：“你说天池宫的人守着那么多宝贝和秘籍干吗？世世代代的就两个人，又不让下山，就算武功绝世又能如何，还不照样没人知道……哎……可惜啊……可惜，天下那么多能人，怎么就没人能破了那玄地的阵法呢？”
　　奉昭站起身来，欲朝院中走去。
　　付初年一把拽住了奉昭的肩膀：“阿七，既然你也相信天池宫的传说，那么就快回金陵去吧，你该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有重来的机会，万莫要再像以前那般筹措不前，到时候后悔的还是自己。”
　　奉昭回头，看着付初年难得的一脸正色，目光微微回避着。
　　“若真想清楚了，脸上的疤也是该去了。”付初年从怀中拿出一个蓝色的瓷瓶，扔到奉昭的怀中，然后又拍了拍奉昭脸：“而且，阿七现在该多笑笑了。”
　　奉昭接过付初年的瓷瓶，转身走出了花亭。
　　花苑的后厢房，奉昭脸色绯红的抱着一个酒壶斜斜的靠在长塌上，眸光散乱的望着远处的明月，烈酒一口口的下肚，奉昭的眼神越来越涣散，他扔掉手中的酒壶，缓缓的掏出了怀中蓝色的药瓶，看着看着，奉昭紧紧的将药瓶攥到了手中，良久良久，随即笑出声来。
　　是啊，是啊，还回漠北干吗？是要回金陵才是，是要回金陵再也不回来才是。
　　一年年的，那丫头的长相渐渐的定了型，越来越唠叨，越来越婆妈，似是有那说也说不完的话，她不爱粉妆，不爱红裙，性格懒散，脸上总是挂着讨好的笑容性格又平易近人的很，文采不行，武功不能，没有丝毫的上进心，也不够聪慧，很多东西要自己讲很多遍还是一脸的懵懂，还有几分孩子气的任性，所有的性格加在一起，根本不配做那天池宫的宫主。
　　信传说？信什么传说？婀娜山上所有的传说都是假的，即便是天池宫录上又有几句真话？这宫主还是按宫录选的，最后还不是选错了吗？
　　天池宫历代没有一个好人！全部是强盗、骗子、魔头！
　　炎炎夏日，柳条随着山风摇摆着，周围一派宁静祥和，隐约中还能听到各种鸟类的叫声，在漠北极少能见到那么大瀑布的湖水。
　　少年付初年一头扎进了湖水中，时不时的朝岸边扔着活蹦乱跳的鱼，并时不时的回头照看着一个矮小的幼儿：“阿七，小心着凉。”
　　那个叫阿七的孩子，光着上身就朝水深处跑：“初年哥哥我也要抓鱼，等等我。”
　　付初年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单手抛出一尾银色的鱼儿：“给你！接住了！”
　　阿七扑过身去，想将那鱼儿搂住，怎奈那鱼儿身子滑溜的很，楼了好几次都没有搂住，最后干脆扑倒水中，却还是被那鱼儿跑了。
　　“哈哈……”湖中心的付初年早已笑的直不起来腰了。
　　阿七气鼓鼓的跑过去，捶打着付初年：“初年哥哥真坏！回去我定要告诉姨娘，初年哥哥欺负阿七！”
　　付初年笑够了，伸手拉拉阿七散乱的发髻：“好啦好啦，别生气了，一会咱们偷偷的逛市集去。”
　　阿七通透的双眸，染上了一抹喜色：“真的？”
　　“真的真的！初年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呐！这个给你。”只见付初年从身后拿出一个琉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火红色鱼儿。“
　　“哇！丑鱼啊！是丑鱼啊！”阿七抱着瓶子惊喜的大叫着。
　　付初年挺直了腰杆，不可一世的轻哼了一句：“那是，也不看是谁抓的！”
　　阿七抱着瓶子又是笑又是跳，又怕颠簸瓶子中的鱼，最后干脆抱着瓶子，站在原地傻笑，圆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一双宛如小鹿般的眼眸亮晶晶的，在阳光下说不出的好看，惹人喜欢。
　　“谁家的孩子？长的挺讨人喜欢的。”不知何时，一株古老的开着凝白色的小花的树下站着一个红裙少女。
　　付初年警惕的看着那少女，不动声色的将□上身阿七护在身后：“哪里来的蛮女！”
　　少女缓缓的走出树荫，一身锦绣红纱，头上随意的绾了一个发髻，长长的秀发随风飞扬着，柔和的鹅蛋脸，明眸皓齿，口如含朱丹，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懒懒的开口道：“这个孩子叶凝裳很喜欢。”
　　付初年冷笑一声：“好个不知羞耻的蛮女！”
　　叶凝裳飞身而起，如离弦的箭一般到了付初年的身后，单手抓住阿七的肩膀，一把搂在怀中，转眼间又回到了花树下。
　　阿七在少女的怀中剧烈的挣扎着，叶凝裳抱住阿七，不屑的看了一眼付初年，转身朝远处飞去。
　　付初年瞪大双眸，追了出去：“阿七！阿七！回来！妖女……妖女快把阿七还回来！……”
　　“他，我天池宫叶凝裳要了。”清脆的话语，一遍遍的回荡在空气中。
　　皑皑的雪山上，精致的山洞内，阿七满脸倔强的看着对面的叶凝裳。
　　叶凝裳回眸对那阿七笑了笑，温柔的摸了摸阿七的脸颊，柔声哄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叶凝裳的仆士了，你的新名字——奉昭。从今后你要奉我诏曰，可明白？”
　　那年夏天，叶凝裳一十二岁，奉昭五岁。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一)

　　清晨刚过，温暖的阳光从洞口的缝隙中照射进来。
　　醒之的脸噌了噌怀中微凉的肌肤，又把身旁的人朝怀中搂了搂，方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有点迷糊的看着洞口的光线。
　　待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的时候，醒之咧嘴一笑，又噌了噌落然嫩白的小脸，迷迷糊糊的笑道：“阿然今天怎么也起那么晚。”
　　醒之侧脸看了一眼洞口的光线，揉了揉眼睛，骤然一惊，连忙放开怀中的人，两步跳下床去，手忙脚乱的穿好外袍，趴在云池内洗了把脸，走到铜镜边上随意的绾了个的发髻，急急忙忙的朝洞外跑去。
　　出了洞口又跑了几步，醒之方才想起洞内还有一个人，又返了回洞中，对着床的方向说道：“阿然今天就自己吃饭吧，抽屉里还有一个完整的雪莲，打火石在桌子上，晚上之之给阿然做好吃的，呃，不过也许今天会回来的晚点。”说完转身出了洞口，健步如飞的朝下山的路跑去。
　　落然□着身子慢腾腾的坐了起来，黑暗中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动的看着洞口的方向，坐了一会，落然下了床，拿起昨日丢在地上的亵衣随即的披了上去，一步步的走出了洞口。
　　白茫茫的雪山上，落然不急不慢不远不近跟在醒之的后面，那步伐计算的刚刚好，既不会让她发现，也不会跟不上她的脚步，待走到了山下，落然小心的隐藏着气息，加紧了自己的脚步，在离醒之五步的地方，用周围的树木挡住了自己的小小的身影。
　　醒之横了五步，身影瞬时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落然依照着醒之的步子都了五步，走进了奇怪的圈，然后看见醒之正一步步的朝远处跳跃着，落然观察了一会醒之跳跃的路线，见醒之再次隐没在视线内，方才起身跳跃，那步骤并没有引动周围的机关，落然就这样一步步的跟着醒之走出了玄地。
　　一出玄地，醒之边勤奋在婀娜山下的森林中窜来窜去，极快速就采好了山菇抓到了两只山鸡，山菇揣到了怀中放好，又将山鸡用干枯的藤蔓拴在树下，醒之飞身上了一棵最为高大的树木，站在最树顶上，遥遥望着远处。
　　婀娜山下，已经是炎炎夏日，漠北的日头，又干又烈毒辣的很，醒之站的地方一点遮挡阳光的地处都没有，不一会便已满头大汗，她时不时的用衣袖抹着脸上的汗珠。
　　落然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的盯着树顶上醒之，眉头微拧着，不知何时手指已扣进了身旁的树皮中。
　　谯郡城的正东方，座落一个偌大的宅院。
　　正堂上的四周放了四个冰盆，付初年斜靠在红木软榻上，悠闲自得的看着手中的书卷。
　　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主子，七爷出城去了。”
　　付初年脸色一沉，随即坐起了身：“那丫头……”
　　“那丫头今天比往常还早一些就站在原来的地方，看那样子似乎还是在等着七爷。”
　　付初年皱紧了眉头，想了一会道：“派人快马追上七爷，就说，就说夫人不舒服的紧，让七爷快回来看看。”
　　那人点了点头，急急忙忙的跑出了房门。
　　付初年站起身来，出了门口，快步朝后苑走。
　　付初年在后苑的房内焦急的走来走去，看着绣花的人，又叹了一口气：“好韵柔，好夫人，你就帮帮我吧。”
　　赵韵柔转了身子，冷哼道：“欺骗七弟，我可做不出来。”
　　付初年走上前去，扶住了赵韵柔的身子：“韵柔你该知道阿七的性格，若让他知道那丫头日日在树上等他回来，阿七他定然不会再离开漠北了，别看阿七一副满不在乎她的样子，可那丫头毕竟是阿七一手带大的，也许阿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那个小丫头，天池宫以前有叶凝裳，我没有办法带走阿七，可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咱们不能让那个不近人情的魔宫，将阿七活生生的绑上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赵韵柔咬了咬嘴唇：“七弟已经那般的可怜，我怎忍心再骗他。”
　　付初年搂住了赵韵柔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是啊，阿七多可怜啊，那么小就被叶凝裳那妖女带走，将他一个人扔在那天寒地冻的魔宫里，他自小到大受的苦是咱们不能想的，所以咱们再也不能让再回那地方了……只要不回去，也许，也许慢慢的他也就忘记魔宫，忘记叶凝裳了……”
　　醒之摇摇欲坠的站在树顶上，近一日的曝晒让她的双眼模糊一片，耳朵嗡嗡作响，直到最后一道光线也落了下来，醒之才有气无力的跳了树枝，下地时身子趔趄了一下，方才站稳了身子。她抬眸望了一眼了已微黑的林子，极度疲惫的走到树下，将两只山鸡放开提溜在手上，方才有气无力的朝玄地入口走去。
　　一直躲在远处树后的落然垂着眼眸，跟在醒之的身后不远处，极度疲惫中的醒之早已感觉不到有人跟着自己，入了玄地，醒之再也不复早上的活力，几乎是极艰难的才走出了玄地，而落然跟的更加的不费力。
　　一路跟着醒之走直半山腰，刚进雪山的地界，醒之就坐在了雪堆里，单手用积雪冰着晒的通红的脸，洗了一会似是还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醒之索性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雪堆里，整个人趴在雪地上。
　　落然浅灰色的眸子越加的显得的冰冷，他一眼不眨的注视着醒之的一举一动，看了好一会，落然转身朝另一条路上走去。
　　天已黑透，醒之才走到了山顶，只见她拎着一对山鸡，将脑袋伸进洞里，待看到落然坐在油灯下看书时，醒之轻手蹑脚的朝石床边上走去，取出砂锅和匕首，抬眸间正对上落然浅灰色的眼眸。
　　醒之干笑了两声：“今天有点事，所以回来的有点晚，不过阿然不要担心啊，之之今天抓到了山鸡还采了好多山菇，做汤一定比昨天的兔子要好吃的多！”
　　见落然没有半分反映，醒之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局促的站了一会，又笑道：“阿然先看会书，最多一刻钟就能吃饭了，要不……要不我先去后山采支雪莲，阿然先垫垫肚子？”
　　落然转过身去，垂下眼眸看着桌上的书卷。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二）

　　落然转过身去，垂下眼眸看着桌上的书卷。
　　醒之松了一口气，提着手中的东西就朝外走，只见落然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劈手夺取了醒之手中山鸡，反手丢出了洞外。
　　昏暗的灯光下，落然冷漠的眸中似乎划过一丝情绪，一闪而逝，但是醒之还是清楚的看出了落然的不悦，这才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落然，只见他还穿着昨日的亵衣，那亵衣因为扔在地上的缘故，不但皱巴巴的还布满了泥土，长长直至脚跟的长发蓬乱纠结着，精致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醒之清楚的感觉到了，落然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醒之呐呐的放下手中砂锅和匕首，有点心虚的看着落然，干笑了一会，见落然没有丝毫的反应，醒之连忙多点了两盏油灯，跑到云池边洗了洗手。
　　醒之用浸湿的棉布，仔细的给落然擦拭着脸和手，待看到落然手指上的伤痕时，醒之皱了皱眉头，走到角落的橱子里拿起伤药的药瓶，抠了半天才抠出了一点粉末，连忙摸到了落然的伤口上。
　　“阿然怎能这般的不小心呢？练功还能伤了手？对了！阿然还没选兵器呢吧？后山有许多兵器啊，都是不错的兵器呢，明天我带阿然是祖师祠堂选样兵器吧，顺便让阿然见见我师父，偷偷和你说，我家师父可漂亮了，文采武功也都可好了，呃……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不过这话可不能对着奉昭说，否则奉昭会发火的。”
　　醒之找了一件干净的亵衣给落然换上，继续说道：“明天咱们去祖师祠堂顺便把玄地阵法图纸拿回来，落然要好好的看看，玄地的阵型可诡异了，每两个时辰变幻一次，若记不住那一千多个变化莫测的阵法，可是出不去婀娜山的，我记那阵型的时候还记了一年多呢。不过落然那么聪明一定会记得比我快的。”
　　见落然抿着嘴唇，垂着眼眸的模样，让醒之内心充满了内疚感，她拿起梳子讨好的，梳理着落然的长发，陶醉的嗅了嗅，搂住落然的小脑袋，摸着他的耳朵，小声的说道：“落然的头发真好，软软的绒绒的摸起来好舒服，而且现在头发越来越黑了，相信再过不久，落然的头发会比之之的头发还要黑还要亮，看来云池的效果真的很不错噢，落然的眼睛也好看的紧，好像一对猫眼石，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好迷人的。落然的身子软软的，还有一股香甜的味道，真的很好闻呢。”
　　醒之噌了噌落然的额头，柔声道：“之之的阿然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阿然。所以，阿然就不要生之之的气了嘛，大不了下次之之再也不会那么晚回来了，好阿然好阿然，不生气了好不好？”
　　落然乖顺的靠在醒之的怀中，好一会后他从醒之的怀中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一点点的摸上了醒之的脸，醒之满脸笑容，眯着双眸，将脸凑到了落然的手边，落然的轻轻的抚过醒之的脸颊，醒之却感到一阵疼痛。
　　此时醒之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脸早就晒脱皮了，只是经过曝晒和积雪的冷冻，一直没感觉出来罢了，这会落然摸到受伤的那块，醒之才有了知觉。
　　醒之连忙将脸抬了起来，攥住落然的手，眯着眼笑道：“既然阿然不愿意吃鸡，那我去后山采上两朵雪莲吧。”
　　落然从醒之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两支雪莲，放在了桌上，雪莲还带着刚化去的雪水，一看便知道是才摘下的。
　　“哇！阿然好能干啊！”醒之狠狠的抱了抱落然，兴高采烈的拿起一朵雪莲狠狠的咬了一口。
　　落然走到山洞角落，将放清水的罐子取了出来，倒出一碗清水放在了醒之的手边，醒之有点发愣的看着手边的清水，良久才回过神来，连忙端了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陶醉的舔了舔嘴唇：“阿然倒的水比奉昭倒的水还要好喝！”
　　落然将罐子放回了原处，脱去身上的亵衣，走进了云池，闭目坐在了平日坐的地方。
　　见落然闭上了双眸，醒之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雪莲，有点发怔的看着桌上剩下半碗的清水，醒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奉昭了，以前奉昭在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管过这些吃喝，奉昭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总是将吃穿用度都给自己张罗的好好的。
　　醒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奉昭就能那么狠心呢？为什么能狠心的半年也不回来一次呢？哪怕再忙，连回来看看空都没有吗？就算不想自己也该想师父了啊，奉昭还没有和师父分开过那么长时间呢，那个时候他日日夜夜的，心里惦记的都是自己的师父，怎么能说放下就能放下呢？
　　醒之端着手中的水，将脸埋在了碗中，喝了一口清水，一滴眼泪‘吧嗒’一声落入了清水里。
　　奉昭快回来吧，之之真的真的好想你。
　　六个月又二十三天了，太久了，太久了……
　　不知何时，落然已经睁开了双眸，一双浅灰色一眼不眨的望着油灯下的醒之，冷冷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眉头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三)

　　茂密的森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急促的掠过，时不时的停下身来捡着地上的枯枝。醒之已在森林里窜了近一个时辰，可捡到的枯枝却是寥寥无几的。昨夜的一场暴雨，让周围的树枝都异常的潮湿。
　　醒之感觉自己真倒霉极了，昨夜烧完了木炭，今一早就来拣树枝，那知道山下却下了雨，要知道漠北是极少降雨，整个夏日能下上两场小雨就不错了，像这样的暴雨真是十年也难遇一次。
　　自打出了玄地，醒之便感觉一股凌厉的杀气一直围绕在自己周围，她不动声色的捡起枯叶下的树枝，暗自观察好一会，垂下的脸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骤然之间，醒之宛若疾风一般窜了一棵树下，一掌拍在了树后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连连退了两步，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剑，抬手朝醒之刺去。
　　醒之冷笑一声，飞身旋了圈，轻松的躲开了那人的进攻，再次落地时，手中已多了一个黄金色的软鞭，只见她手上的金鞭宛如灵活的毒蛇，可攻可守可刚可柔，不到十招，黑衣人已被打落在地。
　　黑衣人微微眯眼，手中长剑微微转动，翻身而起，眼看便要逃去，醒之轻蔑的一笑，身形宛若清风一般轻然飘动，风驰电掣之间舞出手中的金鞭，鞭子准确无误的卷住了那人的腰身，将他再次拖回地上。
　　醒之上前点住了那人全身的大穴，一脚踩在黑衣人的脸上：“我天池宫的地界也是你能乱闯的？说！意欲何为！”
　　黑衣人闭上双眸，一副抵死不从悉听尊便的模样。
　　醒之冷笑连连，运足了十成功力，一鞭子抽在黑衣人的身上，顿时黑色的劲装上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肌肤已皮肉翻飞。
　　黑衣人抿着嘴，冷汗连连，却没有睁眼的意思。
　　醒之一口气抽了十多鞭后：“念你初犯此次便饶了你！若敢在出现在此，便不是这十几鞭的事了！你要知道，天池宫的主意不是谁都能打的！”
　　黑衣人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的鞭伤，每道皆是皮肉翻飞，但却恰到好处的没有伤到筋骨。
　　醒之收好金鞭，抱起地上不多的枯枝，闪身消失在树林中。
　　谯郡城正东方的大院内，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急匆匆的进了正堂。
　　闭目养神的付初年抬眸看了一来人，悠闲的说道：“若不是大事，正伦大总管就自己看着办吧。”
　　付正伦又上前了两步，方才小声说道：“刚才探子来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自昨日便潜伏在婀娜山下，今日天池宫宫主下山后，那人似乎要对天池宫宫主下手，不想却被天池宫宫主打成了重伤。”
　　“那丫头没事吧！”付初年猛然站起身来，急声问道。
　　付正伦摇了摇头：“据探子报那黑衣人根本就近了不那小宫主的身，而且那个黑衣人的武功也不弱，虽然进不了江湖排行榜，但是对付咱们派去的人，以一抵三完全没有问题的。”
　　付初年皱眉想了一会：“阿七说那丫头功夫不好，是阿七真的认为那丫头功夫不好，还是有意隐瞒呢？若阿七看来那丫头的功夫真那么上不了台面，那天池宫的人到底练的怎样的功夫，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居然已经有了这样的伸手。”
　　付正伦沉思了一会方才说道：“不知主子是否还记得叶凝裳的伸手，一般的高手甚至看不出她是如何出手的，而且历代窥探天池宫那些个绝顶的高手，甚至连天池宫的仆士那一关都过不去。正伦以为七爷也许真的认为那小宫主的功夫不好。”
　　付初年点了点头道：“这事千万别人阿七知道，还有让人好好的看着城门，若阿七出城立即来报！”
　　付正伦点头退了出去，只见窗外一抹灰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婀娜山顶，石洞内
　　落然手中拿着一卷书，斜躺在玉石床上，身上随意的搭了一个薄被。
　　醒之哆哆嗦嗦从云池内爬出来，快速的在帘幕后换掉身上的湿衣，急忙急忙的冲进了被窝里，又在薄被上搭盖上了一个被子，然后紧紧的抱住了落然微凉的身子。
　　雪山的夜，阴冷阴冷的，即便是如何的节约，木炭在已经烧的干干净净了，醒之下山捡来的那些个木柴因为过于潮湿根本就不能用。
　　落然坐起身来，解开了亵衣的带子，却被醒之伸手又拉了回去又从新系好：“阿然别脱了，洞内好冷，若着了凉就不好了。”
　　冰冷的手碰在肌肤上，落然的眉头轻动了一下，穿着宽大的亵衣进了被窝中，钻进了醒之的怀里。
　　被窝中，醒之止不住的哆嗦着，记得以前即便是雪山最冷的时候，不生炭火，云池冒着氤氲的热气也是够取暖的，可是云池的水温明明和以前一样，自己怎么就感觉冷了呢？
　　薄薄的棉被中，落然瘦弱的手攥住了醒之的手。
　　醒之楞了一下，随即另一只手也覆在落然冰凉的手上，傻笑道：“阿然的手好暖啊。”醒之又将落然朝怀里搂了搂，以额抵额，笑道：“看！这会儿就不那么冷了，阿然是不是也暖和了。”
　　落然垂下眼眸，将脸靠在了醒之的肩膀上。
　　“等天气晴上两日，我再去拣些柴回来，到时候烧起来就不会那么多烟了。”醒之顿了一下，眉飞色舞的继续说道：“对了！阿然知道吗？我今天下山的时候遇见了个可有意思的人，他武功如此不济连气息都隐不住，居然还想偷袭我，呵，结果让我抽出鞭子把他一顿好打！……看来奉昭说的倒是真的，这世上还真有偷窥我天池宫的人唉。”
　　“那些个阵型图，阿然虽然要好好记住，但是阿然千万不可以一个人下山，阿然现在还小，而且身体还没好，若碰到那些个坏蛋是会吃亏的，阿然若是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咱们等到奉昭回来……呃！等过年我年纪再大一点，也能下山去城里采买的，到时候我就可以带上阿然了啊。”
　　落然攥着醒之的手，又朝她怀中窝了钻了钻。
　　醒之紧紧的搂着怀中的落然，蹭了蹭他软软凉凉的耳朵，低声说道：“洞内那么冷，许是云池出了问题，这个时候山下正是盛夏，定然没有卖木炭了，不过等到奉昭回来，可以让奉昭看看云池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阿然都不知道吧，奉昭好厉害的，什么都会做的……呃，不过阿然也好厉害，学什么都好快，将来一定比奉昭还厉害。”
　　落然动了一下，挣脱了醒之的怀抱，转过身去。
　　醒之掐了自己一把，连忙说道：“呃……好嘛好嘛，我不说奉昭了就是，奉昭那么讨厌，我才不想他呢！之之现在有了阿然，做什么都有阿然陪着之之，多好！所以奉昭不回来就不要回来了！之之可一点都不想他……”
　　“是吗？”清冷的声音，在洞内响起。
　　“奉昭！”声音中满满的惊喜。
　　弹指间，洞内的五盏油灯已被全部点亮，只见奉昭怀抱着剑，依在石桌上，看着石床的方向。
　　醒之鞋子都没穿，几步奔到奉昭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奉昭的腰，小脑袋埋在奉昭的腰间：“奉昭终于回来了！之之好好想好想好想奉昭啊……”
　　奉昭冷凝的脸色逐渐爬上了一抹柔和，他徐徐的垂下头，看着紧紧搂住自己不撒手的醒之，眼底爬上一抹笑意，他缓缓的抬起手欲抚摸醒之的乱发，侧目间却看到穿着宽大亵衣坐起身来的落然，冷不丁的对上了落然那双冰冷没有任何波动的浅灰色的眼眸。
　　奉昭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石床上的人一会，然后一把甩开了依在自己身上的醒之，转瞬间手指已扣住了落然的脖子。
　　醒之楞了一下，起身扑了上去，掰着奉昭的手指：“奉昭你在干吗！放开阿然！”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四)

　　醒之楞了一下，起身扑了上去，掰着奉昭的手指：“奉昭你在干吗！放开阿然！”
　　“你从哪招来的魔物。”奉昭眸中闪过一丝杀气，手指猛的用力。
　　醒之瞪大了双眸，使劲的捶打着奉昭的手臂：“放开！放开！阿然不是魔物！他是我仆士！”
　　奉昭不为所动，落然的脸色涨红涨红，醒之心一横一口咬住了奉昭的手腕。奉昭吃痛，垂下眼眸看向醒之，只见醒之漆黑的眼眸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骤然的，奉昭松开了手指，落然应声落在了床上，醒之松开了奉昭的手腕，万分着急的爬上了床，伸手抱住了咳嗽不止的落然：“阿然不怕……”
　　奉昭上前一步，冷声道：“此子不通人性，定然不是同类，此等的魔物万留不得！”
　　醒之紧忙将落然护在怀中，大声的争辩道：“不是的，天池宫录上有记载，长期不见阳光、没有食盐，人的头发就会变成老人一样的花白色！而且很多西域人的眼睛和咱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的，落然不是魔物，落然是人，他是我仆士！”
　　奉昭侧目看向醒之，开口问道：“我并非是说他眼睛的颜色异于常人，你难道没发现吗？他的眼睛里连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可见过人的眼睛像他这般冰冷的？！”
　　醒之紧紧抱住落然，拼命的摇着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阿然做我仆士！”
　　奉昭眸中划过一丝情绪，硬声道：“你可要想好了，真的要他做你的仆士吗？”
　　醒之点头连连：“天池宫录上说，天池宫宫主一辈子只可给一个人起名字，而那个人就会成为陪伴宫主一生的仆士。落然的名字是我给起的。”
　　奉昭双眸深沉的让人不敢深究，他死死的盯着醒之，良久良久，冷笑一声，转身朝洞外走去。
　　醒之怔了怔，看着奉昭的背影，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恐惧，她想也不想便放下怀中的落然，起身朝洞口走去。
　　“奉昭！……你去哪？”
　　“后山。”冰天雪地中，传来一句冰冷的回话。
　　醒之反身跑回山洞，手忙脚乱的穿上了衣袍，抬眸看到穿着亵衣坐在石床上的落然，连忙将落然拉到被窝中盖好：“阿然先睡，我去去就回来。”
　　婀娜山后，最西北角有一座长年累月堆积而成的冰川，冰川下面有个弧形的山洞。
　　只见山洞两边的走道内，每隔几步便可以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这样的黑暗中散发出幽幽冷清的光芒。
　　洞内，一排排的画像与灵位。
　　奉昭站在最后一副画像边上，静静的凝视着画中的人。
　　画中人一身似火的红衣，长长的黑发飞舞在身后，嘴角还挂着一抹睥睨天下的浅笑，她眉似新月，眸若星辰，唇若点朱。容貌倾城，艳丽逼人，宛若烈日般的耀眼的容貌，让人不能直视。
　　奉昭垂着头摸了摸手中的长剑，良久良久，放在了画前的长桌上，他上前一步，取下了那副挂在石壁上画像，摸了摸画中人的脸颊，眼底划过一抹沉痛。
　　“奉昭！你在干吗！”醒之上前便要抢夺奉昭的手中的画像。
　　画像已被桌上的长明灯点燃，醒之不顾灼热用衣袖扑打着画上的火苗，可是那样燃起的火势，瞬时已将画卷焚为灰烬，一副好好的画像，在醒之全力的扑救下，只留下一角红色的衣摆。
　　“奉昭！你干吗烧掉师父的画像！”醒之气休休的问道。
　　“我画的。”奉昭转身朝洞外走去。
　　“奉昭！你真很过分哎……奉昭！你的剑！”醒之拿起桌上黑色的长剑就追上了越走越远的人影。
　　“不是我的。”奉昭快步走出了山洞，冷冷的回道。
　　醒之气喘吁吁的拽住了奉昭的衣角：“奉昭你干吗连剑都不要了。”
　　奉昭回头垂眸看着醒之手中的黑色长剑，冷声道：“这本就是天池宫之物。”
　　“可是奉昭不就是天池宫的人吗？”醒之吞了吞口水，急忙说道。
　　“以前是。”
　　醒之楞了一下：“之之不明白奉昭在说什么。”
　　奉昭蹲下身，摸了摸醒之的凌落的头发，低声说道：“天池宫历代，一个仆士只会陪伴自己的宫主一生，若宫主早逝，那么仆士就会根据宫规选出下一任宫主，当新任的宫主选出自己的仆士的时候，那么上一任的仆士就不能再待在天池宫了。”
　　“可是，奉昭、我和落然、咱们三个不是也可以住在一起吗？现在天池宫的宫主不是之之吗？那不就是之之说的算吗？是不是奉昭？”醒之小心的说道。
　　奉昭站起来，望着远方：“奉昭想回金陵了。”
　　醒之紧紧的攥住了奉昭的衣角：“奉昭不要走好不好？之之不想离开奉昭，奉昭走了那么久，之之每天都在想奉昭。”
　　奉昭望着远处，不再言语。
　　奉昭的神情，让醒之莫名的害怕，她双手搂住了奉昭的腰身：“奉昭，之之错了，之之以后都不敢了，之之再也不调皮了，大不了以后之之再也不让奉昭嫁人了，再也不说奉昭年纪大了，再也不说奉昭脸上的刀疤了，奉昭不要走好不好？……奉昭在之之眼里，一直都是最好看最好看的，真的，奉昭，之之对着雪神发誓，只要奉昭不走，之之一定很努力很努力的练功习字，之之一定会超过历代宫主，做一个让奉昭骄傲的宫主。”
　　奉昭垂眸，手徐徐的抬起，抚摸着醒之的乱发，轻然一笑：“即便是没有奉昭，之之也会做到这些的是吗？”
　　醒之咬着唇，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奉昭别走，奉昭不要丢下之之……不要丢下之之。”
　　奉昭再次蹲下身去，抚去醒之脸上的泪水，柔声说道：“之之长大会是什么模样呢？可惜奉昭看不到了。奉昭要回金陵去了，以后不能再照顾之之，之之自己要好好的。”话毕后，奉昭抬手点住了醒之的穴道。
　　“不，不要……奉昭……之之也不说乱说了，再也不让奉昭嫁人了，再也不说奉昭脸上的伤疤，再也不说奉昭年纪了，我们就待在婀娜山哪也不去，之之在婀娜山陪着奉昭，一直陪着奉昭，一辈子都不要和奉昭分开……别走，奉昭奉昭……”醒之的眼泪不停的流着，哽咽着一遍一遍的叫着奉昭的名字。
　　奉昭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朝下山的路走去。
　　“奉昭！你别走！别走！奉昭！你怎么能把之之一个人丢在这雪山上？你不是说之之是宫主吗？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之之的吗？……你不疼之之也没有关系，不喜欢之之也没有关系，不愿和之之说话也没有关系……奉昭只要在这陪着之之就行，之之只要能看到奉昭就好了，之之会煮东西了，也有习字背书，也会听话习武的，再也不乱说话了，奉昭！奉昭！之之会听话的……真的会听话的！你不能把之之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能……不要之之……”
　　“奉昭！你走了，我会恨你的！奉昭！我恨你！苏醒之会恨你一辈子，一辈子的……”
　　越来越小的人影，终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寂静的雪山上只剩下了一个找不到回路的稚子，那一声又一声啼哭，声声悲痛欲绝。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五)

　　日出东方，天山一线，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缕青雾飘荡在婀娜山顶端。
　　只着亵衣的落然，将水和着雪莲煎成了一碗汤水，端着滚烫的碗，快步进了山洞。
　　石床上醒之双颊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还呐呐的说着什么。
　　落然将碗放在了床边，摸了摸醒之滚烫的脸，眉头轻动了一下，他想了一会，端起了碗捏着醒之的下巴便将汤汁朝里面灌。
　　昏昏沉沉的醒之被结结实实的烫了一下，她几乎是反射性的将碗推了出去，落然猝不及防，眼看一碗热水就要倒在了醒之的脖子上，落然想也不想伸手挡住了要浇下的汤汁，急急忙忙的将碗扔到了一旁，用身上的宽大的衣袖擦拭着醒之被烫的红肿的嘴唇。
　　“奉昭，之之热、难受……”醒之拽住落然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低低的抽泣着，声音已沙哑不成语调。
　　落然怔了怔，有点不知所措又有几分小心的伸出瘦弱的小手，轻轻的摸了摸醒之脸上的泪，放在舌尖舔了舔，秀气的双眉顿时紧紧的拧在了一起，一双浅灰色的眼眸仿佛结上了一层冰霜，他瘦弱的手，一点点的极轻极仔细的擦去醒之脸上的泪，将醒之身上的薄被朝上拉了拉，转身朝洞口走去。
　　一路疾奔，不多时落然便站在了玄地入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婀娜山山顶，然后一步步的走了进去。
　　谯郡城正东方，一座大宅院的正堂上。
　　赵韵柔看着奉昭心不在焉的模样，低声笑道：“可是这饭菜不合七弟的胃口？”
　　奉昭似是在想着心事，并未发现赵韵柔同自己说话。
　　“阿七！”一声大喝。
　　奉昭骤然回神，不解的看向付初年。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一副魂不守舍，心慌意乱的模样。”付初年嘴角含笑的调侃道。
　　奉昭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再次垂下头吃着碗中的白粥。
　　付初年看了奉昭一眼又道：“阿七，今天怎么没看到你拿那从来不离身的宝剑啊。”
　　“明日一早给我备匹快马。”奉昭努力的摒弃心中莫名的不安和焦躁，头也不抬的说道。
　　“嗯？干吗？阿七可是想清楚了，要回金陵去了。”付初年看奉昭并不答话，又笑道：“阿七何必漠北金陵的来回折腾呢？若是过不两天又回来了，我看这马也就甭备了，折腾来去你不累，我和你嫂嫂都替你累。”
　　“不会。”奉昭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什么不会？”付初年忙追问道。
　　“不会再回来了。”话语落音，奉昭人已消失在走廊处。
　　婀娜山下，森林中。
　　近一个时辰，落然才走出玄地，打量着四周，找着出林子的路。不想却在此时，一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跪在了落然的脚下。
　　一见来人，连连后退了两步，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溢满了浓重的杀气。
　　“请你随我回去。”那人抬头的说道。
　　落然迅速的转身，快步朝玄地的出口跑去。
　　那人似是早有预料，一跃而起，转眼间已挡住了落然的去路，他抬手朝落然放出手中的银针，落然侧身躲过，那人似是微微一惊，旋身朝落然攻过，落然连连后退，一双手背在身后，蓄势待发，突然一股香气飘来，落然双眼一片模糊，身形微微一滞，转眼间已被人点住了全身的穴道。
　　“请你莫怪，上面交代不让伤了你，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
　　那人携着落然，几个跃起，转眼间消失在深林中。
　　婀娜山顶，白茫茫的天地间。
　　山洞内，一个男童抱着双膝缩在玉床的角落，那双宛如小鹿般的眼眸中含着泪水，他拼命的咬着下唇的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掉落下来。
　　红衣少女看着男童这般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坏笑，她上前一步，捏住男童的下巴，柔声笑道：“你是我叶凝裳的仆士，你的新名字——奉昭。奉我诏曰，你明白吗？”话毕后，狠狠的掐了一把奉昭白嫩的下巴，转身大笑着离开。
　　一个红衣少女拎着一壶烈酒，醉醺醺的跳下玉人峰，步履蹒跚的进了山洞，当看到正坐在桌旁看书的八九岁的男孩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奉昭……真乖。”
　　红衣少女踢掉脚上的鹿皮靴，斜斜的躺在玉石床上，大口大口的喝着壶中烈酒，不一会的功夫，整个山洞内已是溢满了酒香。
　　待到一壶酒尽，少女甩手扔出酒壶，坐在床上傻笑了一会，摸出身边的薄被，缓缓躺了下去。
　　奉昭看了一眼已酣然入梦的少女，起身收拾地上的酒壶碎片，将少女的鹿皮靴放到了床边，随手在香炉里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水……”少女被烈酒烧的双颊通红，睡的极度不安，朱红的嘴唇微微有点干裂。
　　奉昭端着一碗清水，用汤匙一点点朝少女口中顺着水，少女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眸：“凤澈？”
　　奉昭楞了一下，别开脸，收起手中汤匙就朝外退去。
　　少女一把拽住了欲走开的奉昭，将他按在自己的身下，冷笑一声：“戚嫣儿……有什么好？”
　　奉昭别开脸，双手拼命的挣扎着。
　　少女却被他的挣扎挑起了怒气，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奉昭痛叫一声，少女趁此空挡，用唇堵住了奉昭的嘴唇，少女干裂的嘴唇轻舔着奉昭的牙齿，一点点的吸吮他口中的甘甜，舔舐他柔软的嘴唇，奉昭忘记了挣扎，瞪大了双眸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醒之骤然坐起身来，捂住的嘴唇，水汪汪的双眸布满了不可思议。
　　……刚才在对奉昭做什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怎么会是自己……假的！假的！不是自己！……自己不会那么对奉昭，不是真的……
　　醒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若有所思又有几分混乱的看着四周，良久良久，一双眼眸逐渐方才有了焦距，她皱着眉扫过整个山洞：“落然，落然？……”
　　回应的却是一片寂静。

　　桃夭年华醉婀娜（十六)

　　醒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若有所思又有几分混乱的看着四周，良久良久，一双眼眸逐渐方才有了焦距，她皱着眉扫过整个山洞：“落然，落然？……”
　　回应的却是一片寂静。
　　醒之心头猝然一惊，她急急忙忙的爬下石床，连鞋子来不及穿冲出山洞：“落然，落然……”一声声回音飘荡在空气中，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醒之赤着脚站在雪地楞了一会，似是猛然醒悟一般，发疯的朝后山跑去，漆黑的夜里一点亮关都没有，只有皑皑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路的狂奔，醒之心中早已冰冷一片，她仔细的搜寻着婀娜山每个角落每个空隙，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站在茫茫雪地间，醒之身形显得那么的瘦弱矮小，她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眸写满了茫然无助，她的神情空洞而凄然，整个人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她的□双脚在雪地上落了一个又一个印记，一排孤单的脚印让整座婀娜山看起来那般的萧瑟，不近人情。
　　“之之不是她，真的不是她……奉昭之之真的不是她，之之是不会，不会那么对你了……落然为什么也不要之之了，落然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你们都不要之之了……你们都，都去哪了？之之不是她，真的不是她……”身上单薄的亵衣已经被融化的积雪打湿，醒之的双颊已通红一片，神情恍惚，犹如梦游一般摸索着朝下山的路走去。
　　，
　　“嗯！”醒之脚下一打滑，闷哼一声，顺着下山的坡度一路滚落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醒之狠狠的撞到了山涧的高树上，她满脸鲜血似是毫无知觉般的挣扎站起身来，摸了摸疼痛欲裂的头，摇摇晃晃的一步步的走进了玄地入口。
　　天未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付初年从梦中惊醒。
　　付初年安抚了一下睡在身侧的赵韵柔，随手披了一个袍子，走出内室：“何事如此惊慌？”
　　付正伦上前两步，俯到付初年耳边低语了一会。
　　付初年微微一愣：“可知是因为何事？”
　　“不知，探子通知了守卫，守卫一开城门便看见她满身是血的横在城门口了。”
　　付初年想了一会道：“此事万不可让阿七知道，一会阿七便要动身回金陵了，过了这会，我再想想怎么办？那丫头现在在哪？找大夫了吗？”
　　付正伦回道：“不如将她暂时安置了城南小院吧，大夫也已经去找了。”
　　“好，你先去南苑照看点，我送走了阿七便过去。”
　　付正伦想了一会，面色为难的说道：“主子没见那小宫主的模样，满是是血怕是……怕是……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日后七爷知道了，定然不会……”
　　付初年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若然阿七知道，他定然不会再回金陵了，难道还让他在那婀娜山上寸草都不生的山上熬一辈子不成！传令下去，谁让将此事传出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付正伦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夏日的清晨，似是有风吹过，给酷暑的漠北带来了些许的凉爽。
　　谯郡城正东方的大宅，正门外。
　　付初年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奉昭，然后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回去便别老想着回来了，金陵多好的地方，若非我身有牵绊，定然也愿带着你嫂嫂和阿七一起长居金陵的。”
　　奉昭接过包袱将它牢牢的系在身上，拍了拍身后的马儿，筹措着却不肯上马。
　　付初年取笑道：“怎么，阿七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又不走了。”
　　“不是！”奉昭急急的否然道，而后顿悟到自己的欲盖弥彰，耳根不禁染了一抹粉红，他低声道：“只是不知为何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宁的，眼也跳个不停，总感觉似是有了什么大事，可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好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你前晚不是才去看了那丫头吗？再说那山下我可是放了好几个探子呢，若是有事，定会来报的。你放心吧，即便你不在，我也会好好的照顾那丫头的，若真有了什么事，我也定会先通知你的。”付初年调笑道。
　　“如此麻烦了。”奉昭沉下眼眸，似是摈弃了心中的杂念，转身利落的上了马。
　　赵韵柔上前一步，低声道：“七弟路上小心点。”
　　奉昭对众人点了点头，策马朝南门奔去，刚走至南条大街，迎面碰上了一辆马车。
　　微风拂过，窗帘边露出了付正伦的侧脸。奉昭骤然的一阵心悸，胸口莫名其妙的疼痛着，他皱眉苦笑，忍着痛，扬起手中的皮鞭，一阵风般的与那辆马车擦肩而过。
　　缘分，必定要二者兼得，有缘无分空余恨……
　　月光洒照在梧桐叶上，晕染出淡淡的银辉，偌大的梧桐树将不算小的院落覆盖了半个，已是午夜时分，东厢房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付初年蹙眉坐在正堂，桌上的茶盏拿起放下好几回，最后干脆站起身来，站在屏风外，朝里张望着，内室里几个丫鬟围着床忙碌着，一个身穿蓝袍的人侧身从内室中走了出来。
　　“孔绪，她没事吧？”付初年一见来那人，上前两步急急的问道。
　　孔绪摇了摇头，拿起茶盏喝了几口，方才再次开口道：“能不能醒来先不说，这丫头烧的时间太长了，又撞到了头，就算是醒来了，只怕也会是个痴儿。”
　　付初年楞了楞：“怎么会！孔绪再想想办法，好好的想想。”
　　“救倒是能救，你速速将阿七叫回来，让他回天池宫的拿来九转还魂丹。”孔绪想了一下方才说道。
　　付初年沉思了一会：“还有别的办法吗？”
　　孔绪道：“九转还魂丹世间只有三颗，如今仅存于世的也就天池宫的那一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再说无论如何也要叫阿七回来，那丫头的脸被巨石划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上次用云池水做药引的去疤药，可就炼制了一瓶，你不说已经给了阿七了吗？……你说巧合不巧合，那伤疤居然和阿七脸上的伤的位置是一样的。”
　　付初年侧目看向内室的屏风，想了好一会，再次开口：“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下那么多的奇珍异草名贵药材，难道非要用天池宫的不可吗？”
　　孔绪点了点头：“对，天下的奇珍异草是不少，可大部分还不是被天池宫历代的宫主搜罗了去，而且你该知道，这云池天下可就一个，快去派人将阿七传回来吧，越拖对这丫头越不好。”
　　付初年咬了咬牙：“我是绝不会找阿七，这丫头脸上落疤也好，痴了也好，我侯府自是会养她一辈子，就是不能让阿七知道这事！”
　　孔绪有点回不过神的看着付初年：“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纸里是包不住火的，这事早晚阿七会知道，你这样做将来阿七定然不会原谅你的。”
　　付初年站在屏风外，看着内室内躺着的孩童，沉声道“那就一辈子不让阿七知道……孔绪你想想办法，把这丫头的容貌换了，反正已经这个样子了，留着原本的脸又有何用。”
　　孔绪猛然起身“付初年你疯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付初年猛然转身，怒声道：“什么孩子不孩子！阿七那时候可比她小多少了，他们不照样不放过！你怎么知道她长大后，不是第二个叶凝裳！”
　　孔绪呐呐的说道“可她是阿七一手带大的，阿七本性纯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会……”
　　“你难道想让阿七知道她如今这般模样？让阿七继续回那婀娜山的死人洞里过着活死人的日子吗？你怎么不替阿七想想，阿七本该比所有的人过的都好，可是这些年了，阿七守着那死人洞，守着那叶凝裳，得到什么？得到了什么？只得到了脸上那块怎么也抚不平的伤疤！”付初年满脸的恨意，双眸猩红的说道。
　　孔绪坐在原处，若有所思的盯着桌上的茶盏，叹了一口气道：“我会尽力救治的，只是是好是坏，只有听天由命了，至于别的，一切等她醒来再说吧。”
　　“不行！不管是好是坏，她的容貌一定要换！”付初年撩起了衣袍，坐在了正坐上，看向一旁的付正伦：“大总管你的女儿身有隐疾，自小养在江南，如今是时候接回来了。”
　　付正伦楞了楞，随即应道：“是。”
　　孔绪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希望初年将来不要后悔才是。”
　　付初年看了一人内室床上的孩童，摇头苦笑道：“我只看如今……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最是年少轻狂时（一）

　　谯郡城落于天山附近，此处群山拔萃。
　　城外二十里是片连绵成海的森林，层峦叠翠的青山环绕谯郡城……此处群岭缭绕丛林纵深百里，乃边关重地易守难攻。这片山海丛林从古至今都像一座巨大的无法跨越的天然屏障，世代保护着谯郡城的子孙们，让他们在无数次历史变迁的战火烽烟中免遭劫难。
　　付家的本是谯郡城内有名的武学世家，历代人才辈出，在大奉开国天山一役，立下了赫赫的战功。
　　大奉建国后，并未忘记付家的功劳，赐镇北侯爵位，世袭罔替。
　　这几百年里，不管外面如何的变幻莫测，咱谯郡城内从古至今最最矜贵的仍然是付家历代的侯爷。
　　这一代的付侯爷年少时那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风流无度。真真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待到这谯郡城有名的深闺小姐，舞姬名伶都爱的差不多的时候，一封留书，浪迹江湖去了。
　　当时的老侯爷险险的气的背过气去，这一走就是近十年，终于在老侯爷年近半百之时，才回到谯郡城，只是回来时，已有娇妻在怀。那之后没多久老侯爷便去了，浪迹近十年的侯爷居然一改往日的放浪不羁，将这谯郡城治理的更加的紧然有序。
　　不知是否是年少荒唐的报应，如今的付侯爷再没有往日的风流多情，异常的惧内，付夫人轻哼一声，付侯爷的两腿就止不住的哆嗦。以至于付侯爷至今虽只有一子，却连纳妾的念头都不敢有。
　　也曾有人去侯府提点侯爷夫人是时候给侯爷纳房妾室了，结果夫人还没说什么，付侯爷赶忙跑到夫人面前赌咒发誓绝无二心就差跪地求饶了，后来不但差人将那人打了出去，而且从此不准那人再踏进侯府半步。
　　如今咱谯郡城最矜贵的已经不是那个畏妻如虎的付侯爷，而是侯爷夫人的命根子——付小侯。
　　付小侯年仅十岁，已是诸多恶习于一身，吃喝玩乐，骄纵蛮横，强取豪夺，虽还不至于调戏良家妇女，那也只是年龄尚小，暂且不懂男女之事而已，想来再过几年，怕是连那□掳掠的勾当都能干出来。
　　只是此时咱们的付小侯年纪尚小，虽是吃喝玩乐，但那也花的是他老子的钱，虽然是骄纵蛮横，但巴结一下奉承一下也就过去了，虽是强取豪夺，但不管付小侯拿了什么，事后侯爷夫人总是会派人补上双倍的银两，所以说如今咱们的付小侯也不算太坏，有的店家甚至恨不得付小侯多抢些才好。
　　多日的大雪，好不容易晴了起来。
　　养伤半年有余，醒之求了很久才求到了出门的机会。她天未亮就起身束发、洗漱，用了早饭后，又给自家爹爹灌了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方才带了一个家丁下巴高昂，嚣张无比的出了门。
　　醒之颇为自得的走在大街上，一双眼睛满满的好奇，东瞅瞅西摸摸，虽不买东西，但是几乎每个摊位都要站上一会，不知不觉中醒之被一个糖画的摊子吸引住，着迷般的站在了原处。
　　年迈的摊主一边拿糖稀做着各种形态的动物，时不时的抬头看着这个已站在摊面前好久的小女孩，只见她圆圆的小脑袋上扎了一对羊角髻，发髻上绾了两个缀着铃铛的黄金发圈，走路的时候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纯白的狐裘直至脚跟，露出一双鹿皮小靴子，远远的看去就像观音座下的小金童一般，只可惜走近来，才发现女娃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虽说那疤痕已被一缕头发刻意的遮盖，可侧脸只见，还是能让看的一清二楚。
　　“小姐要是喜欢，就让摊主给做一个好了。”一直跟在醒之身后的小厮木通，看醒之在这摊口站了良久，开口说道。
　　醒之斜看了木通一眼，木通立即噤声，不动声色的退到了醒之的身后，醒之仍然津津有味的看着摊主做着不同的糖画。
　　正在醒之看的的入神的时候，突然被人大力推开，身形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了，木通机灵的闪身上前，险险的扶住即将的跌倒在地的醒之。
　　待到醒之站直身子后，侧目怒视着那罪魁祸首。
　　那男孩比醒之高上一头，身材圆滚滚的，只是他的身上也披着一个雪白狐裘，仔细看来无论是样式做工还是细节都与醒之身上的如出一澈，脑袋上也扎着一对与醒之极为相似的童子头，脖颈上带着一个纯金的项圈，项圈下面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做工异常精美的冰玉。
　　他趾高气昂的站在醒之刚才站的地方，随手指了指摊子上糖画。
　　年迈的摊主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计，满脸堆笑的将他指到的所有糖画都双手奉上了上去，恭敬的笑道：“小侯爷拿好。”
　　付小侯轻哼了一声，随即他身后的人将糖画都接了过来，恭敬的递给了一个到他的手上，他舔了一口，转身朝别处走去。
　　“站住！”吐字不清的两个字，声音却异常的响亮。
　　付小侯仿佛没听到一般，一边舔着手中的糖画，一边朝前走。
　　“站住！前面那个带狗项圈的！”
　　这一声落，喧闹的四周瞬时死寂一片，街上众位摊主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咬字不清的小女娃。
　　付小侯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项圈，迟钝的转过头来，半晌后，猛得将手中的糖画摔到脚边，气急败坏的对着醒之喝道：“你说谁呢！”
　　醒之眯着一双眼睛，笑道：“说得就是你。”
　　付小侯又是一愣：“你……你你敢说本小侯！”想来是平日逞凶，从未遇见过这般的状况，付小侯一口气没上来，竟然结巴了半天。
　　醒之故作优雅的拍了拍身上的袍子：“那座山跑下来的泼皮胖猴子，不知道买东西要给钱吗？”
　　付小侯的胖胖的小脸涨红涨红的，手指着醒之哆嗦着：“你你，你大胆！放肆！竟敢说本小侯是猴子！来人！给本小侯……”
　　“小侯爷万万不可，那小厮是是侯爷才送给大总管的人，想来那女娃该是养病才回来的总管家的千金。”付小侯话未说完，身后的小厮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醒之一脸悠闲的将气急败坏的付小侯全身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看你的样子也不像猴子，倒像一头肥猪。本小姐也不想和头猪一般见识，你就乖乖的跟本小姐认个错，把人家的糖画钱结了，本小姐就勉为其难高抬贵手放了你。”那吐字不清的话语中，满满的轻蔑与施舍。
　　付小侯自小娇生惯养，蛮横成性，怎受得这样的言语：“管什么大管家！给我揍她！”付小侯大吼一声道。等待了半晌，不见身后的人动，付小侯怒气冲冲转过身去：“富贵！平安！还不快动手！”
　　两名小厮不约而同的垂下头去：“奴才不敢。”
　　醒之故作羞涩的捂嘴笑着，只是那声音过大的嘲笑，让多年一帆风顺的付小侯‘噌’的红了老脸，牙齿‘咯吱咯吱’的作响。
　　醒之身后的木通，满面愁容的俯身说道：“小姐，我看还是算了吧，侯爷是老爷的东家，这样多不好……”
　　醒之不耐的打断了身后人的话：“怕什么？还怕本小姐吃亏不成。”话毕，又挑衅的看了付小侯一眼。
　　付小侯脑袋‘嗡’一下炸开了锅，猛的上前两步，扬手却落不下来。
　　这便不能怪咱们的付小侯下不去手了，虽说平日里付小侯也是逞凶作恶习惯了，可咱谯郡城的父老乡亲那个不是当他祖宗给供着顺着，就是身后的小厮也没和谁真的动过手。
　　这付小侯亲自动手打人可谓开天辟地头一回，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丫头片子，这一巴掌是怎么也扇不下去。
　　醒之不耐了看了一眼，抬手楞在自己面前的肥猪，抬手一挥‘啪’一巴掌，周围的众人长长的抽了口气，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平日里无法无天的付小侯，馒头般的小手正捂着半张脸，小嘴半张，眸中含泪。
　　“你你你，你敢打本小侯……”好半晌后，付小侯哆哆嗦嗦半晌挤出了一句话。
　　醒之甩了甩有点疼的手：“打你怎样！我还踹你呢！“话毕，抬腿就是一脚便将那付小侯撂倒在地，然后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谁准你个死肥猪和本小姐穿一样的披风！谁准你这丑八怪与本小姐的发髻相似！谁准你长那么难看还在街市上溜达！谁准你吃东西不给钱的！谁准你吃这么胖的！”

　　最是年少轻狂时（二）

　　醒之甩了甩有点疼的手：“打你怎样！我还踹你呢！“话毕，抬腿就是一脚便将那付小侯撂倒在地，然后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谁准你个死肥猪和本小姐穿一样的披风！谁准你这丑八怪与本小姐的发髻相似！谁准你长那么难看还在街市上溜达！谁准你吃东西不给钱的！谁准你吃这么胖的！”
　　富贵、平安以及木通，吓得在团团转：小姐、小侯爷的叫着，无奈醒之正打的兴起，无暇顾及他们的叫喊，而可怜的付小侯爷对着富贵、平安二人伸出小胖手求救，嘴里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平安着急的直跺脚，最后咬了咬牙，一溜烟的朝侯府跑去。
　　木通一看人家回侯府搬救兵去，心里也是焦急无比，看了看骑在小侯爷身上的打的不亦乐乎的醒之一时半会也吃不了亏，赶忙也朝自家府苑跑去。
　　只剩富贵一人，在二人周围焦急的走来走去，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小侯爷被人骑在身下打的惨叫连连。
　　“侯爷！侯爷！不……不好了！”平安气喘吁吁的对着里院大声吆喝道。
　　付侯爷慢慢的放回手中的茶盏，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来，走至门旁，瞟了一眼气喘如牛的富贵：“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侯爷不，不好了，小侯爷让人给打了！”
　　付侯爷微楞了一下：“谁人如此大胆！”
　　“是大总管家才回来的小姐！侯爷快过去吧，你没看到小侯爷被那女娃打的多惨啊……侯爷！侯爷！”平安看着转身又坐到原处品茗的付侯爷，着急的直跺脚。
　　付侯爷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孩子们的玩闹，何须如此的大惊少怪。”
　　“不是啊侯爷，您是没看到小侯爷被那女娃打的那个惨啊，奴才看了都心疼，虽说大总管也是咱自家的人，可也不能让小侯爷白白挨了欺负啊！”平安感觉自己的眼花了，因为他方才明明看到自家侯爷嘴角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付侯爷不耐的摆了摆手：“去吧，以后这种小事就莫要来报了。”
　　“小，小事？！侯爷啊，小侯爷可是被那女娃骑在身上拳打脚踢……”平安被付侯爷一个凌厉的眼神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跺脚，朝后院跑去。
　　平安刚走，付总管就从边门走了进来，躬身站在付初年的身后。
　　付初年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正伦啊，这孩子你是怎么教养的？怎么就成了这般凶悍模样？”
　　付总管苦笑了一下：“能如何教养，虽说这孩子的记忆没了。可无论你说什么这孩子都有自己的主张，只不过记什么学什么都慢的很，不过说话倒是比以前清晰多了。”
　　付初年沉思了一会，方道：“是啊，什么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时不时的还蹦出点奇思怪语来，真是奇怪的孩子，也不知道当年阿七是如何教养这孩子的。”
　　付总管摇摇头，苦笑道“那时候她问我，为什么人家都跟爹爹的姓氏，而她却跟了娘亲的，她见我不答，就自说自话，说我一定是太爱她娘亲，所以才嫁给她娘亲。也不知道她小脑袋瓜子竟想些什么。”
　　付初年也忍不住抱着肚子朗声大笑了起来，等止了笑，又看了一会付总管方才说道：“你看现在多好，阿七在金陵生活的也好，她不记得以前了，注定要跟着咱们的，冥冥之中，这些都是注定好的，所以正伦啊，就算是为了补偿她，咱们也要待那孩子更好才是。”
　　“正伦谨遵侯爷教诲。”付总管躬身说道。
　　付初年站起身来，拍了拍付总管的肩膀：“什么教诲不教诲的，那个时候啊，我心里也没底，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倒是对谁都好，哎，阿七也不小了，是该张罗着娶个夫人了，金陵的人都来信说了好几次了，让我再劝劝阿七，可我看这事还真急不得，正伦给我找找金陵那些个没出嫁的小姐的画像和别的什么的，我和韵柔一起替阿七看看。”
　　付总管点了点头：“只要官宦家的小姐吗？”
　　付初年想了一下，方才说道：“谁家的小姐都行，但也别找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还有上次金陵花会的那个……年纪虽然小的，也让人查查吧。”
　　平安愣愣的站在后厅，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家夫人，小侯爷可是自家夫人的命根子，莫说外人了，就是自家的侯爷瞪上小侯爷一眼，夫人都不依不饶的闹上半天，平日里别说挨打了，就是自家侯爷教训两句，夫人能给自家侯爷好几天的脸色。
　　刚才夫人说什么？难道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平安着急的又说道：“夫人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小人的话？小侯爷让总管家的千金给打了！”
　　侯爷夫人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知道了，下去吧。”
　　“不是不是，夫人你听小人说……”平安看侯爷夫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又是一跺脚，急匆匆的朝大门跑去，一边跑一边替自家的小侯爷叫屈。
　　小侯爷啊小侯爷，你怎么一下之间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呢？
　　木通焦急的在小院内穿梭着，找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找到自家的老爷，心中对自家小姐的所作所为越觉得后怕，又惶急慌忙的朝外走去，刚走到苏家门外便看到自家小姐趾高气昂的拖着一件纯白色的狐裘，朝大门里进。眼看着自家小姐身上的白色狐裘还好好的穿在身上，那手里的那件岂不是就是付小侯爷身上的！
　　老爷！老爷！不得了了，小姐不但将小侯爷给打了，还扒了人家的衣袍！
　　——这可如何是好啊！
　　富贵和平安抹着泪，巴巴的望着坐在侯府大厅嚎啕大哭的付小侯。
　　只见付小侯爷馒头般白嫩的小脸布满了抓痕，眼角一片青紫，让本就不大的小眼成了一条缝，头上的本该整齐的发髻，散乱的不成样子，身上华贵的狐裘早已不翼而飞，锦缎的小夹袄上满是雪后的泥浆。
　　富贵愤愤不平的说道：“那女娃嫌小侯爷与她发髻相似，便将小侯爷的发髻扯散了，打厌烦后还将小侯爷的狐裘给扒了下来，说小侯爷……的模样那衬得如此名贵的狐裘，不如让她拿回去做个夹袄，小人在这谯郡城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的恶人，侯爷与夫人一定要给小侯爷做主啊！”
　　小侯爷坐在椅子上，胡乱的踢着脚，嚎道：“她还骂我丑鬼怪猪八戒！……娘亲，什么是猪八戒啊？呜呜……”
　　“瞧你那点出息，让个比你还小的女娃娃，打成这般模样还有脸哭。”付侯爷强忍住笑，朝一旁还要帮腔的富贵、平安使了使眼色。
　　还想帮腔的富贵、平安二人对视一眼，相继退出了厅堂。
　　侯爷夫人拿着药膏，瞪了付侯爷一眼，随即蹲下身去，轻轻的给自家儿子上着药：“清弦莫哭了，今日清弦做的对，堂堂男子汉岂能和小女儿家一般见识，那狐裘就当是你送她的便是，过几日娘亲让你爹爹去猎上几只火狐，给我儿做个更漂亮的狐裘，可好？”
　　“呜……不要！我以后再也不要穿狐裘了！”付清弦咬着牙忍着痛，大声喊道。
　　侯爷夫人看着不动所动的付清弦，摇了摇头继续低声道：“清弦何必与个小女娃一般见识？再说那女娃本就可怜的很，身有隐疾，本是活不下来的，付总管可是拼了命，才险险的救回了她一条命，前一段时间再回漠北的时候又遇上意外，你看她一个多漂亮的小女娃，脸上还留下一道伤疤，多可怜啊。”
　　付清弦抽泣声虽是弱了不少，当仍然将头扭倒一边，不看侯爷夫人。
　　侯爷夫人摸了摸付清弦的头：“那场意外出了以后，那女娃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至今话都说不出清楚，咱们清弦可已经是快十一岁的男子汉了，过两年都能娶夫人了，怎好和她一般见识呢？再说她大病初愈又矮又瘦，清弦不还手那是君子所为，你若真将她打伤，娘亲和你爹爹如何像付总管交代？”
　　付清弦红着眼睛，低着头，抽泣了好一会，方才气势汹汹的说道：“哼！既然她如此可怜，此次便饶了她，若不看她是个女娃娃，又比我小那么多，本小侯定然不会如此简单的放过她。”
　　付侯爷与夫人，对着一眼，强忍着笑意，连连称是。

　　最是年少轻狂时（三）

　　光阴荏苒，转眼已五年。
　　六月的谯郡城已酷热难耐，午时的街市几乎看不到行人，就连路旁的小贩都窝在一旁的楼影下，等待着毒日头的落下。
　　高大的梧桐树遮盖了炎炎烈日，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盘干果，一杯清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竹椅上躺着的一个眯着眼打着瞌睡，身着翠绿色的长衫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细润如脂，眉若墨画，杏眼微眯，唇如点朱。少女的侧脸被一缕长发遮盖，点头之间，便可看到一道凹凸不平的淡红色的伤疤，从脸颊延至下巴，让少女粉雕玉琢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平庸和凶悍。
　　木通满头大汗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小姐！小姐！……到了……到了……”
　　翠衣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有点迷茫的看向木通：“到什么了？”
　　木通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静辉公子到谯郡城了，现下正歇在乾嘉酒栈。”
　　翠衣少女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小皱褶：“走走，看看去。”
　　“醒之。”一个年约四十多岁，两鬓染霜的男子从正房走到了醒之身旁，笑道：“候月阁阁主的寿辰即将临近，中原和外域的那些武人，早早的都进了城，这几日城里乱的很，醒之这两天要乖点。”
　　醒之把玩着脸庞的一缕遮盖伤痕的长发，撅了撅嘴：“侯府有什么好忙的，爹爹又好些日没回家了，侯爷也真是用人不倦，芝麻绿豆大的点事都让爹爹去忙乎。”
　　“醒之怎可妄议侯爷不是！”付正伦板着脸说道。
　　醒之垂下头去，小声的嘀咕了几句，而后抬眸说道：“噢。”
　　付正伦感到自己的态度不妥，连忙又说道：“方才回来的时候，侯爷夫人还让我给醒之带回了一点江南的蜜饯，可全部都是大内的贡品。醒之去尝尝。”
　　醒之撇了撇嘴：“爹爹若是没有别的时，那醒之先出去一会，那蜜饯等回来再吃吧。”
　　付正伦点了点头：“我让刘婶炖了你最爱喝的汤，晚上早点回来，莫要误了晚膳。”
　　醒之点头连连，得了特赦，转身朝大门跑去，木通紧跟其后。
　　付正伦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追上两步，道：“醒之莫要再欺负小侯爷了。”
　　“知道啦！”远远的传来醒之的回话。
　　一赶气跑倒乾嘉酒栈的醒之，要了碗冰镇青果茶，在大厅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用衣袖猛擦着额头上汗珠，打量了一会大堂上不多的几个人，几乎个个都是熟脸。醒之一把拽过木通，凶狠的说道：“你不是说江湖上的人在住这吗？人呢！”
　　木通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都在楼上的呢……不过楼上的座位和雅间已经都被包下了。”
　　醒之用手狠狠的敲了一下木通的额头：“那你还不快去想办法！”
　　木通苦着脸，争辩道：“可他们全部都是武林……”
　　醒之狠狠的瞪了木通一眼，木通立即噤声，朝掌柜跑去，醒之回过身来，喝了一大口冰镇果茶，舒服的叹了一口气。便是在此时，二楼传出奚琴的声音，打破了楼中的清净，醒之侧耳听了一会，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极坏的浅笑，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来就朝楼上走。
　　木通满脸喜色的从掌柜那跑了回来：“小姐小姐，付小侯自己占了个桌子，正在楼上听曲呢！”
　　醒之嚣张的摆了摆手：“还用你说。”
　　静兰雅间是乾嘉酒栈视线较好的一件雅房，窗口正好对着街市，从门口朝大堂望去，大堂内所有的动静更是一目了然。
　　此时静兰雅间的窗子紧紧的关着，门帘也是放下的，一座古木的雕花屏风隔开了另一个房间，房内两边的角落还放着冰盆。
　　付清弦一身锦绣雪衣，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富贵站在桌一旁，轻轻的打着扇，平安时不时的给斟着冰镇青果茶。靠近门的地方，一个少年正拉着奚琴，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用极柔的声音唱着江南小调。
　　醒之掀帘进来，入眼的便是付清弦畅意无比又极度欠扁的圆脸：“哟，付小侯……”
　　斜靠在椅子上的付清弦一个激灵，差点跌到地上，他急忙扶住桌子，惊吓过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刚才梦见……苏醒之！啊！！”这一声叫喊真真的凄厉异常。
　　雕花屏风后面，一双漆黑的凤眸带着几分好奇和探寻，一眼不眨的望着屏风这边的醒之和付清弦。
　　楼下的老掌柜听到这一尖叫，无奈的捋了捋雪白的胡子，暗叹一声，可怜的小侯爷。但是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的幸灾乐祸，怎么也掩盖不住。
　　醒之随便拽了一个椅子，坐到了付清弦的对面：“小侯爷真是好大的雅兴啊。”
　　付清弦左右瞟了瞟，见并无逃生的可能，紧张的抱住胸口有点哆嗦的说道：“你你，你别过来，我我吃饭可是给了银子的，不不，不信，你可将掌柜叫上来问话！”
　　醒之把玩着桌上的汤匙，漫不经心的说道：“谁说你没给银子了？”
　　“那那，那我已吃好了，现，现在要走了。”付清弦见醒之并未起身，便站起身来，一点点的朝门口挪去。
　　醒之缓缓站起身来，慢腾腾的走倒付清弦的身边，付清弦大气都不敢喘，朝墙根缩了缩身子，富贵平安满脸的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木通倒是一脸的坦然站到一旁。
　　“别别别，别过来……啊！！”付清弦话未说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醒之故作无辜的眨了眨眼，慢腾腾的拽起了椅子，付清弦缩倒一角，抱着那只方才被椅子压住的脚，呼疼连连。
　　“做，做什么又打我……”付清弦婴儿肥的脸因疼痛和惊吓涨的通红，小小单眼皮下隐隐有泪光，撇着和圆脸极为不相称的小嘴唇。
　　醒之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让你调戏民女！让你欺善怕恶！那么点点大的孩子你让他给你拉奚琴！你还有点人性不！”
　　“我没有，没有，我给银子了……他们自己要卖唱的，不不，不是我……”付清弦可怜巴巴的缩着角落，躲也不敢躲。
　　醒之仿佛没听到一般，咬牙切齿的拳打脚踢，下手似乎比方才更重了。
　　“苏醒之！”付清弦怒喝一声，猛然抬起脸来，当看到醒之的拳头，脸上的怒容瞬时消散，一脸的哀求，变的异常的可怜：“可不可以不要打脸？……娘亲看到该心疼了……”
　　醒之楞了一下，随即忿忿的放下拳头：“下次若还敢在我爹爹面前嚼舌头，便打的你娘亲都不认识你！”
　　付清弦缩在角落，委屈异常的撇了撇嘴：“又不是我，那是我爹爹看我老挨打……所以才和你爹爹说的……”
　　“你爹爹和你还不一样！每次我被禁足的时候，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醒之恶狠狠的说道。
　　“我哪敢高兴，早就知道你会把帐算到我头上，光担惊受怕了……爹爹也绝对是故意的……”付清弦极小声的嘟囔道着。
　　醒之许是打累了，坐到一旁，摇晃着胳膊说道：“你还敢说！……刚才那唱曲的呢？让她回来接着唱。”
　　富贵连忙小跑了出去，平安忿忿的瞪了一眼醒之。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醒之猛然睁开双眸，拉开窗户便朝外张望着。
　　只见一顶十六人抬的轿子，缓缓的停在了酒栈的门前，那轿顶上是一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东珠，轿身那火红色的幔帐刺着最精致的湘绣，幔帐下面纯金色的流苏在毒辣的日头下泛出刺人眼目的金光。
　　轿子落定后，那跟在轿子后面的众仆人将一卷柔软的红毯，一点点的展开，直至延伸到酒栈内。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衣人垂首躬身立在轿边，低声道：“主子，这便是谯郡城最好的客栈了。”
　　一只嫩如白玉的脚缓缓的从轿子中伸了出来，而后入眼的便是一袭红纱，斗笠上长长的红纱遮盖住了面容，双眼间隔着一层极单薄的红纱，双眼之下用的确是绸缎素纱，将所有的美色遮掩的干干净净。她身着火红的锦缎，衣袖和领子部位是用银线刺的极为精致的桃花，长及脚跟的秀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润出柔软的光泽。
　　即便是隔着薄纱，但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眸在朦胧中更加的妩媚妖娆。投足之间的风情与慵懒，晃伤人眼，魅惑人心，不知那重纱之下的脸，该是怎样的绝色倾城。
　　良久方才回过神的醒之用胳膊撞了撞身旁的付清弦，低声说道：“喂，她比你家还有钱。”
　　付清弦骤然回神，不屑的白了醒之一眼，不以为然的说道：“江湖谁人不知，琼羽宫富可敌国。”
　　“她她，她就玲珑月！唔……唔……”醒之话未说完，便被付清弦捂住了嘴，拉到雅间内，富贵平安快速的关紧了窗户。
　　“玲珑月喜怒无常，亦正亦邪，杀人不眨眼的，你不知道啊，前些年因为宫中丢了一件小玉钗，玲珑月几乎处死半琼羽宫的人……嘶！”付清弦甩着手，小声的抱怨道：“你咬我干吗……”
　　醒之使劲的抹着嘴巴：“谁让你拿你的脏手碰我！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可是长醉坊的常客，木通说那里到处都是脏病！”
　　“你胡说！我只是去听柳依姑娘弹曲的！”付清弦涨红着脸，争辩道。
　　醒之看也不看恼羞成怒的付清弦，透着门帘，看着已被清空的大堂，只有玲珑月一人坐在大堂中央，那身下檀木躺椅，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醒之拽了拽付清弦的衣角，低声笑道：“你不如娶她算了，多好的买卖，一本万利，财色双收。”
　　付清弦撇了撇嘴，故作优雅的理了理发髻：“十多年前，玲珑月便被江湖人称天下第一美女，如果她有儿女应该差不多和我一个岁数了，万万不可做妻。”
　　醒之满眼惊奇：“她有那么大了吗？”
　　付清弦故作深沉的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那是，就算没有四十也差不多少，十多年前她以三十五招之内一举击破玄鸣十二阵，打伤了潞州圣者，自那以后多年未逢敌手。直至两年多前静辉公子再次破了玄鸣十二阵后，与玲珑月昆仑山一战，两人打了个平手。”
　　“啊！那第一公子静辉，岂不是也已经三四十了……”
　　“胡说什么，静辉公子破阵时才十五岁！不过，有传言说……你仰慕已久的静辉公子和玲珑月很是暧昧啊。”付清弦故意拉长了声音。
　　醒之楞了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拉了拉付清弦的衣袍，说道：“你回家，赶快把你那些个暖房的丑丫头都扔出去，然后过来给玲珑月下聘。”
　　付清弦嚣张的弹了弹衣袍，摇头晃脑的说道：“笑话！我堂堂一品侯爷，手握天下三分之一兵马，权倾朝野，岂能只娶一房妻室……”
　　醒之一巴掌拍在付清弦的脑袋上：“一品侯爷那是你爹！手握三分之一兵马的那也是你爹！权倾朝野的那还是你爹！……不过付小侯志向倒是远大的很，不知道小侯爷打算娶上几房妻妾？”

　　最是年少轻狂时（四）

　　醒之一巴掌拍在付清弦的脑袋上：“一品侯爷那是你爹！手握三分之一兵马的那也是你爹！权倾朝野的那还是你爹！……不过付小侯志向倒是远大的很，不知道小侯爷打算娶上几房妻妾？”
　　付清弦摸了摸头，似乎是很慎重的想了一会：“娘亲和我说，媳妇越多越好。我虽也不是很赞同娘亲的说法，可那也不能只娶一个。”
　　醒之摸了摸脸庞的碎发，上上下下的将付清弦打量个遍，撇了撇嘴：“你家娘亲倒是看得起你，就怕……”
　　一声低笑，自大堂传了出来，那笑声虽是极低，却也是极清晰的。“师兄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也不出来和月儿打声招呼。”这声音虽不是想象中的娇媚如水，但平和的嗓音中别有一番慵懒的诱惑。
　　等了好半晌不见有回音，一时间大堂上静寂的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楚。便在此时，乾嘉酒栈的门口被一群江湖人团团的围住。
　　“呯！玲珑月你什么意思！”店门一声巨响，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从门外冲了进来，怒声喝道。
　　“师兄稍等片刻，一会月儿再同你叙旧。”玲珑月话毕后，浑身无骨般的依靠在檀木椅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仿若没听到对方人的叫逞般，眼皮都未抬一下。
　　大汉见玲珑月如此，脸上的怒容更甚：“玲珑月你无故打伤我寒教弟子，想这么就算了吗？！”
　　“吉挚！休要对玲珑宫主不敬！”大汉身后跟进来一个白面书生，一把抓住了正欲动手的大汉的胳膊，低声斥责道。只见那白衣书生面如冠玉，双眸炯炯有神，眉宇之间自成一股温文尔雅的风姿。
　　“他是谁？”趴在门边的醒之撞了撞身旁的付清弦，低声问道。
　　付清弦压低了声音附在醒之耳边道：“寒教修禅老祖的关门弟子——楚瑜，老祖在闭关，他是代教主。”
　　醒之又打量了一眼楚瑜，感叹道“好年轻啊……”
　　大汉万般不甘的站到了楚瑜的身后，忿忿不平的瞪着玲珑月。
　　面纱下的玲珑月，缓缓的深处手，把玩了一会酒桌上的玉盏，轻笑了一声：“修禅老头年轻的时候收了一群废物，如今人快进棺材了，倒是找了个人模人样的徒弟。”
　　楚瑜拱手一笑，执起一杯酒道：“多谢前辈夸奖，昨夜前辈突然造访寒教，楚瑜不及款待，如今薄酒一杯，先干为敬。”
　　玲珑月冷笑一声：“你也不必试探，本宫不过是认错人了，至于打伤了你的弟子，自然会赔你药费。”
　　付清弦撞了撞醒之，故作神秘的附到醒之的耳边说道：“听说昨夜玲珑月单枪匹马挑了寒教，打伤了寒教众弟子，寒教与琼羽宫素来不合，这次琼羽宫的人贸然出现在寒教的地盘，已是不妥，如今又打伤了人家那么多弟子，这不摆明了是来挑衅的。”
　　“这不是你家的地盘吗？怎么成了寒教的地盘了？”醒之目不转睛的看着楼下说道。
　　付清弦翻了翻白眼：“在官来说是我家的地盘，江湖自有江湖的划分。”
　　玲珑月话毕，一直躬身垂首站在其身后的怒尾便走了出来，头也不抬的将一纸银票放到了对面的桌子上：“这是五千两，请楚教主拿好。”
　　“玲珑月！你莫要欺人太甚！”那大汉猛然起身，冲向玲珑月，在醒之还未看到玲珑月如何出手的时候，那大汉早已飞出门外，整个人砸到了街边的摊子上。
　　“五千两耶！……五千两……”醒之掰着手指头算着什么，付清弦一脸不屑的撇了撇嘴。
　　楚瑜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道：“楚瑜敬重玲珑宫主为前辈……”
　　“怒尾送客。”玲珑月不耐的摆了摆手。
　　楚瑜微楞了一下，冷声道：“玲珑宫主莫要欺人太甚！”
　　玲珑月冷哼一声，笑道：“若还有什么事，让你家师父来说，你还没有那个资格，来给人讨公道。”
　　“老子和你拼了！”只见那方才被扔出去的大汉，手持流星锤，怒吼一声冲了进来，而寒教的一众弟子早已拔出了手中的武器，围了上来。
　　怒尾垂着眼眸，抽出腰间的佩剑，飞身挡在了玲珑月的身前，抬手朝寒教众人冲去。
　　一时间，整个乾嘉酒栈乱做一团，惨叫声不绝人耳。
　　醒之一脸兴奋目不转睛的望着楼下：“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报官？”脱口而出的问话也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半晌不见有人回应，醒之纳闷的看向身边，只见身边那还有人，侧目找了一会，才在楼梯转角的最隐秘的角落看到付清弦拽着木通，在富贵、平安遮护下正欲逃跑。
　　醒之嘴角露出一抹嘲笑，低声嘲讽道：“英勇威武付小侯。”
　　付清弦似是感受到了醒之的目光，回眸看向自己方才站的地方，见到醒之一个人孤单站在原地的时候，付清弦楞了楞，连忙回头看向自己紧紧牵着的人，待看到木通的脸的时候，付清弦的模样仿佛吞了一只苍蝇一般，脸色异常的难看，他一手甩开木通的手，抬手朝醒之挥了挥让她过去。
　　醒之撇了撇嘴，未等再做反映之时，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朝自己飞来，醒之连连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的看着那飞来的人，惨叫了一声，砸碎了雅间的门窗。
　　醒之拍了拍胸口，一脸同情的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人，侧目间看到飞身上楼的众人人，醒之转身极为干净利落钻到了雅间的桌下，透着桌布朝外面看去。
　　“吃不？”一盘绿豆糕出现在手边。
　　“谢谢。”醒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透着桌帘极为专注的望着外面打做一团的众人，嚼着口中绿豆糕，醒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愣愣的侧目看向身旁，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十六七岁少年，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吃着绿豆糕，双眸不眨的望着外面。
　　“喂，你猜猜他们谁能赢？”少年将盘子再次送到醒之脸前，目不转睛的问道。
　　醒之一个趔趄，跌坐在桌子下：“你你你，那冒出来的……”少年连忙放下手中的盘子，捂住了醒之的嘴。
　　“嘘嘘……”少年用手指指了屏风，小声笑道：“莫要惊动了我师父。”
　　醒之瞪大了双眸看着眼前那张带着讨好的笑脸，面如秋月，眉目如画，一双眼眸宛若溪水几分清澈几分剔透，浅浅的粉唇勾勒出一丝浅笑，全身的气息温和而又无害，犹如沐浴春风那般舒畅，可浅笑间又带着几分包容和纯真，让人不自觉的迷离在他的浅笑中。
　　醒之怔楞的望着那人，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少年松开了手，再次端起了一旁的盘子：“要不要再来一块？”
　　醒之摇了摇头，侧目看向楼下逐渐平息的人群。
　　“别看了，楚瑜太过年轻气盛了，这次怎么也是他吃亏。”少年话锋一转，趴在醒之身旁问道：“喂，你们谯郡城有什么好玩的？”
　　醒之不耐的斜看了少年一眼，皱了皱眉头，转了身继续有滋有味的看着楼下。
　　少年拉了拉醒之的衣襟，浅笑道：“你没发现，咱俩穿一个颜色的衣袍吗？似乎还是一种布料呢？如此看来咱们倒真是有缘，不如你带我出去玩吧。”
　　醒之一把拉回来少年身上的衣角，低声道：“你脑袋有病了吧！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带你去玩。”
　　少年不以为然眨了眨眼：“我叫莫苛，你呢？”
　　醒之回过脸来，打量着少年一会，开口道：“你是江南人？”
　　莫苛连忙放下手中的盘子，点头连连：“嗯嗯，我是第一次来漠北，他们都说漠北的山水和江南的不同，可我这一路光赶路了，倒是真没看到什么，本来想去玩，可又不知道那能看风景，不如你带我游玩吧。”
　　醒之侧目听了一会，眼睛一亮，抓住莫苛的胳膊问道：“那你认识静辉公子吗？”
　　莫苛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噢——静辉公子啊……”
　　“嗯嗯！”醒之点头连连。
　　“不认识。”莫苛很干脆的摇了摇头。
　　“那你噢什么噢！不认识就直接说不认识呗！”醒之一把甩开了莫苛的衣袖，嫌弃的擦了擦手，不耐的说道。
　　莫苛眯着眼，笑道：“我虽然不认识，可是我师父认识啊，这样吧，你带我出去玩，我后天便带你去候月阁参加阁主的寿宴，到时候静辉公子也定会去的。”
　　醒之捏着下巴打量着身前的人，想一下：“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我我……我……”莫苛似乎想不到醒之会这么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满是局促和尴尬。
　　“好，我信你了。”醒之打了响指，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楼下：“等他们停下，咱们再下去。”
　　莫苛眯着眼，笑出声了，随即拉起醒之的手钻出了桌底，推开楼后的窗户，单手搂着醒之的腰，二人旋身飞出了酒楼。
　　原路返回的付清弦，正好看到了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最是年少轻狂时（五）

　　山光水色，翠色欲滴，巍巍高山怪石嶙峋，山与山之间有一座凹陷，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宛若铮铮的琴弦撞击着巨响，天水争夺一般倾泻在山涧的深潭中。
　　炽烈的阳光洒照在潺潺潭水之上，微风拂过，漫天的夏花随风而落，几许沾染水滴的花瓣在清澈的溪水中打着旋，戏弄着水中的鱼儿。
　　一株不知名的古树依在潭边，树上挂满了不知名的莹白色的花朵，醒之与莫苛并排躺在潭边，闭目聆听着周围的一切。
　　莫苛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眸单手支着头，侧目看向一旁奔流不止的瀑布：“漠北和江南真的不一样，江南的水都温和的很，像这般张扬的奔腾，真的没见过。”
　　醒之拣了一朵掉落脸庞的莹白色的小花，嗅了嗅：“所以嘛，漠北的女儿家多似这里的山水，热情、奔放、不顾一切，少了江南女子的柔美、秀丽和矜持。偏偏的世间的男子，却就喜欢那份柔美、秀丽和矜持，故而漠北的女子与江南的女子相对比，总是很吃亏。”
　　莫苛回来脸来，阳光洒照他的侧脸上，宛若羽扇般的睫毛打了一完美的弧度遮盖了双眸，浅笑之下露出了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显得那的笑脸越发好看：“如此，漠北的女子倒被你说的一文不值了，你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醒之看着手中的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莫苛摇了摇头：“当然不对，各花入各眼，你又怎么知道世间的男子都喜欢温婉柔顺的女子？”
　　“哼！我就是知道，想当年……”醒之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却不及抓住，怒道：“你管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知道，男子们都喜欢弱风扶柳小鸟依人的女子。”
　　莫苛摇了摇手指，一脸柔和的说道：“谁说的，我家音儿可是地道的江南女子，也不见就是你说的那般，只可惜这次师父不让她来，否则她定然会喜欢这的。”
　　醒之猛然坐起身来，单手指着莫苛，促狭的说道：“噢……你喜欢她！”
　　莫苛别开脸，耳根爬上一抹可疑的胭脂色，垂下眼眸捡起了地上一朵花瓣：“这是什么树？”
　　醒之无趣的撇了撇嘴，懒懒的躺回了原处：“木槿，这棵树有不少年头了，传说是大奉朝太祖皇帝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栽种的，也有人说，这水潭从前的名字叫姻缘湖，相传这湖是月老掉落凡间的铜镜，若是心意相通的男女在湖边平安地住上一宿，便会结下宿世的姻缘，可是大奉太祖皇帝却说这湖水一点都不准，便不许任何人在叫它姻缘湖。”
　　“现在这水叫什么名字？”莫苛一脸的好奇的问道。
　　醒之闭目回道：“没有名字，太祖皇帝虽然认为这湖不准，可这湖水的名字是那女子告诉他的，所以他不舍得改，但是也不许别人那么叫。”
　　莫苛道：“太祖皇帝真是个奇怪的人。既然不准，便让人平了这湖就是，何必还在这栽树。”
　　醒之抬手拍了一下莫苛的后脑，怒道：“废话！有了这湖水太祖还能过来缅怀一下佳人，若平了这湖，太祖还拿什么让那人想起自己，以我看啊，太祖是故意在此栽下木槿树的，他是在告诉她，他等着她呢，一直等着她呢。”
　　莫苛怔楞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似是醒悟一般说道：“原来那女子没和太祖在一起啊……”
　　醒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知道一个成语的意思了。”
　　“什么？”莫苛莫名其妙的的问道。
　　醒之坐起身来，气闷的说道：“对牛弹琴！对你弹琴！人家都说江南山明水秀到处都是才子，怎么让我碰到个比猪还笨的你！”
　　莫苛愤愤不平的说道：“你怎么能拿我和那个什么比！我怎么知道那女子没和太祖在一起，太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既然是太祖所爱的，又怎么会不在一起？”
　　“那女子不爱太祖不行吗？”醒之嗤之以鼻的冷哼道。
　　莫苛涨红着脸的争辩道：“不爱怎么了？她不爱太祖，又怎么挡得住太祖和她在一起？一个小小女子还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醒之蹦起身来，怒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太祖爱她自是不会强迫她，如果你去强迫一个你爱的人就说明你根本不爱她！只是想自私的占有她，让她属于你！”
　　莫苛不屑一顾的说道“要是爱她，自是想尽一切办法和她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就不快乐？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爱！”
　　“我从来都知道什么是爱！爱他就要成全他，成全他的幸福，成全他的一切。更不该有半分强迫的！这些都是从人一生下来就知道了，只有猪才会曲解爱的意思！”醒之侧过身去，一副懒得和你说的模样。
　　莫苛站起身来，解开衣袍哼道：“不和你这见识短浅的小女子一般见识。”
　　一声落水声，拉回了醒之的注意，转眼间却看到莫苛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水：“喂！你干吗！潭水深着呢！……真是的，江南的男子都不该是知书达理的吗？怎么你赤身裸背的，一点也不知道斯文二字！”
　　“这又不是在江南？在这里就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莫苛露出头来说道。
　　“喂！我好歹也是个女儿家！”醒之捡起一块石头朝湖中的人扔去。
　　“哈，你是吗？”莫苛险险的躲开了那石头说完，一头扎进了水中。
　　醒之朝水中扔了好几块石头，均未挨着莫苛的边，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木槿树下，闭目养神去了。
　　“喂！”莫苛在水潭中伸出头来，看向醒之：“我好像来过这。”
　　醒之眼都不睁，嘴角露出一抹嘲笑：“你不是说你第一次来漠北吗？”
　　阳光下，莫苛微垂下眼眸，及腰的长发滴答着水滴，侧过的脸在光线的晕染下，仿佛度了层薄薄的金光，想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前世吧，我前世一定来过这。”
　　醒之脸上的嘲笑更甚，她睁开眼，随手捡起一朵木槿花，放到了嘴里咀嚼着，也不反驳。
　　莫苛湿淋淋的身上搭着衣袍，怀里抱着一条一尺长的鱼儿，站在了岸边：“花好吃吗？”
　　“不好吃，味道不对。”醒之煞有其事的回道。
　　莫苛笑道：“那你认为花该是什么味道的呢？”
　　醒之坐起身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慎重的说道：“该是，有点淡淡的清香，有点微甜，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你确定你说的那是花吗？”莫苛戏谑的说道。
　　醒之道：“是，我就是知道那一定是花的味道，而且我定是在哪吃过，不过我不记得了。”
　　莫苛披着衣袍，掏出靴中的匕首，回头说道：“别想那些个莫须有的东西了，你去拣点柴，我把这鱼收拾收拾，咱们吃鱼还比较实在点。”
　　醒之站起身来，看着莫苛手中的草鱼，脸上爬上几许不情愿：“人家说这湖里还有丑鱼呢，你下去那么长时间，却只抓了一只草鱼。”
　　莫苛楞了楞：“这湖里还能长出丑鱼来？……你想吃丑鱼，自己不会下去抓啊？”
　　“哼！老天真是瞎了眼了，枉你长的这般清秀，性格却是这般的欠扁！付小侯都要比你强！”醒之叉着腰，怒声道。
　　莫苛一副你能奈我如何的模样，哼道：“要吃草鱼就去拣柴去，要吃丑鱼自己抓去。”话毕，头也不回的收拾着手中的草鱼。
　　醒之气哼哼的踢着石头，朝林子外钻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是爹爹也没有对自己如此的呼来喝去，就算是谯郡城中一霸付小侯，见了自己还要绕道走呢，他不就是抓了破草鱼吗，看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简直是欠扁到了极点，若再待下去，自己非忍不住要揍他不可，可看他能从乾嘉酒栈二楼轻松飞下来的样子，是会武功的，既然打不过，又何必跟着他继续受气，本小姐不伺候了还不行吗！
　　书上的先贤更是欠扁！说什么江南的公子温润如玉，不但个个貌比郇翔，才华也是横溢过人，待人更是斯文有礼，再看看那莫苛，就长相还能看，其他的简直一无是处！说来还是静辉公子好……
　　醒之恍然大悟般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咬牙切齿了一会，又原路走了回去。
　　不知何时，莫苛已经在湖边升起了火，烤着手中的草鱼，见醒之远远的走来，突然抬眸一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讨好的说道：“不生气了？”
　　醒之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坐在了篝火的一边，遥望着远处。
　　莫苛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将烤好的鱼儿，割下了一块最好的，递到了醒之的手中：“漠北的女子都像你那么小气吗？”
　　醒之一把接过鱼肉，泄愤的咬了一口：“那你有拿我当女子看待了吗？”
　　“那倒没有……”
　　“你！”醒之抬手朝莫苛砸了一块石头。
　　莫苛敏捷的闪开，似是有几分委屈的摸了摸鼻子：“我从没见过我们那的女子，能把一个男子吓成那样，今天在酒楼里的那个人，还真可怜。”
　　“你偷听！”醒之怒道。
　　莫苛摆手连连：“没有没有！我和师父就坐在你们屏风后面，想不听也很难啊，谁让你自己不注意的！”
　　醒之面上一红，呐呐的说道：“付小侯天生欠扁，我有什么办法。”
　　莫苛也不揭穿醒之的狡辩，笑了笑低头吃着手中的鱼儿，一阵风吹过，莫苛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侧目看向一旁的人：“你在看什么？”
　　醒之抬手指向远处，莫苛顺着醒之的手看过去，山林深处，天地之间耸立着一座孤单的雪峰，那山峰似是已入飘渺的云间，如梦似幻。
　　“那是什么地方？”莫苛问道。
　　“婀娜山，神仙峰。”醒之再次开口道：“谯郡城的人都说那座山上住着神仙。”
　　“嗯？真的有神仙吗？”
　　醒之叹了一口气：“该是有吧，不过谁也没见过。”
　　“那爬上山顶，不就知道了吗？”
　　醒之摇了摇手：“至今还没有人能找到上山的路，不过……我想，就算婀娜山有神仙，也一定是女神仙。”
　　“为什么这么说？”莫苛单手执起头来，侧目问道。
　　醒之坐起身来，仰了仰下巴斩钉截铁的说道：“哼！就是知道。”
　　夕阳西下，晚风徐徐，凝白色的木槿花飘落，洒在了树下两人的的衣袍上，给那一抹青翠，平添了几许的婉约。

　　最是年少轻狂时（六）

　　夜阑珊，谯郡城的夜，几分冷清几分萧瑟，主街上已找不到一个人影。唯有西南长街处，红灯高照，喧闹异常。
　　春花秋月相留醉，云雨巫山销魂乡。长醉坊。
　　长醉坊乃谯郡城内最大家青楼，绿荫小楼，轻纱幔帘，遮挡了多少醉生梦死的人。
　　青烟袅袅，琴音潺潺，付清弦趴在桌上，双眸无神的望着窗外的明月，胖乎乎的脸上挂着那说不尽的烦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身浅色青纱的柳依停下了手中的琴，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柔声道：“小侯爷，今天似乎心不在焉。”
　　付清弦回过神来，入眼的便是柳依那张柔媚的双眸：“同样是青衣，柳依穿起来风情万种，而某人穿起来，却是大煞风景。”
　　柳依用衣袖掩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小侯爷今个儿怎么又想起那人来了？”
　　付清弦叹了一口气：“能不想吗，今天那些个武林人士在乾嘉酒栈闹事，我光顾朝外跑呢，却把她给丢了下来，明天她定是要找我算账的。”
　　“小侯爷在那样的情况，将一个女子丢下，确是不该。”柳依走到付清弦的桌前，斟了杯酒说道。
　　“所以，我不就又回去了吗，却看见她和那个人走了……”
　　柳依眨了眨眼，笑道：“那小侯爷是在意，明天她找你算账呢，还是在意她跟那人走了呢？那人想来也是男子吧……”
　　付清弦猛然坐起身来，涨红了脸说道：“当然是怕那臭丫头找我算账了！本小侯怎么可能在意她和谁走了，再说了那个人也不会那么没眼光，看上那个又凶又丑的臭丫头！”
　　柳依抿着嘴笑道：“是是是，又没人说谁看上了她，小侯爷急个什么？”
　　付清弦脸上更是尴尬，支支吾吾的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小侯爷！不，不好了！”富贵一脸惊慌，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慌什么！”付清弦怒声斥道。
　　“小侯爷！醒之小、小姐来了！”
　　富贵一声落下，付清弦早已钻进了桌子里：“快快，你和平安找个地方躲起来，柳依快去让妈妈拦住她，就说本小侯不在这。”
　　柳依‘咯咯’的笑出了声：“小侯爷不必惊慌，这谯郡城谁人不知道，醒之小姐和小侯爷天生不对付，妈妈自当会替小侯爷拦下醒之小姐的。”
　　付清弦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讪讪的坐回了原处，脸上满满的尴尬，咳嗽一声方才说道：“本小侯说的没错吧，那臭丫头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才多一会就来找本小侯算账来了。”
　　长醉坊外，醒之不耐的瞪着挡在身前的老鸨。
　　莫苛咳嗽了一声：“那个……我看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听曲儿。”
　　醒之狠狠的白了莫苛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不是说在江南没有机会去青楼吗？你请我吃那么美味的草鱼，我就请你来这听曲咯。”
　　站在一旁的老鸨看醒之冷了脸色，连忙笑道：“大小姐呦，付小侯真不在我们楼里，你要是找他的话，可以去侯府看看。”
　　“谁说我来找他的！本小姐今天是带朋友来听曲的，怎么？你们长醉坊还不做我的生意不成？难道本小姐的银子就不是银子了？！”话毕，醒之拉着莫苛的衣袖就朝里走。
　　“谁说大小姐的银子不是银子了，可咱长醉坊不招待女客……”老鸨话未说完，便被醒之手中的一定银子堵住了嘴：“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这一出手咱谯郡城里有几个人比得了，小姐上二楼雅间，小环，快请琴儿姑娘下楼。”
　　看着醒之与莫苛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上了对面二楼，付清弦脸色说不出阴暗。
　　富贵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来找小侯爷的。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好面生，不知道是那家的公子这般的本事，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过醒之小姐这般温顺的模样……”
　　“说够了没有！”付清弦怒喝一声。
　　富贵一个哆嗦，看了一眼坐卧在软榻上浅笑的柳依，连忙垂下脸去：“小人这便出去。”
　　见富贵出门，柳依缓缓走到付清弦身边，望着对面窗口附耳说笑的二人，笑道：“看那青衣小公子，长的真是不错，醒之小姐倒真是有眼光。”
　　付清弦单手抠住窗子：“小白脸有什么好！”
　　柳依故作惊讶的说道：“难道小侯爷没感觉他二人很般配吗？看那公子不似本地的人，想来该是南方人，到时候醒之小姐跟了他，小侯爷便可省心了。”
　　“为何？”
　　“醒之小姐都嫁到南方去了，难道还能千里迢迢的回来找小侯爷的麻烦？”柳依笑道。
　　付清弦一拍窗户，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的说道：“谁说她一定会嫁到南方去！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能轮到她自己做主，她喜欢有什么用，那也要付总管同意才是。”
　　柳依惊讶的说道：“难道小侯爷不知道吗？付大总管可是疼这女儿疼的最紧了，几乎是小侯爷穿什么料子，醒之小姐便有什么料子，你看看醒之小姐头上那对紫金环没有，光那上面缀着的金铃铛都够穷人家吃上一辈子的。咱谯郡城的人，谁不知道侯爷和侯爷夫人几乎将醒之小姐当半个女儿，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物，头一份是小侯爷的，第二份便是醒之小姐的，咱谯郡城的人谁又不知道，这谯郡城最尊贵的公子是付小侯爷，最尊贵的小姐便是醒之小姐了。”
　　付清弦哼道：“都怪付总管太惯着她了！半夜三更的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回家就算了，居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陌生人拉拉扯扯的！”
　　柳依故作苦恼的说道：“可不是吗，醒之小姐出手也是一等一大方，也不知道付大总管全部的月俸养这个女儿够不够，想来也是，醒之小姐这般的放肆付大总管都不舍得怪她，想来这婚事，定然会让醒之小姐自己做主。”
　　看着对面把酒畅饮的二人，付清弦几乎咬碎了牙齿：“她想自己做主！还要问问本小侯的意思！”
　　琴声悠扬，莫苛如玉的脸已是绯红一片，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已是泛起了氤氲的水雾，波光粼粼的，本来清淡的唇色似是上了胭脂一般：“漠北的酒，真烈。”
　　醒之侧了侧脸，看向窗外的明月：“漠北的男子不似你们江南男子那么矜贵，喝再烈的酒也是不上脸的，”
　　莫苛顺着醒之的眼看去：“已经这么晚了，怎么不见你家人来找你？”
　　醒之楞了楞，随即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眸中的情绪：“我爹爹忙呗，他哪有时间管我。”
　　莫苛拍了拍醒之的肩膀安慰道：“也是，我师父也不大管我，但是管音儿却多一点，女孩子家的和咱们怎么也一样，不管做什么总是让人不放心。”
　　醒之转过脸来，一把掐住了莫苛的脸颊，泄愤的扭了扭：“莫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欠扁！”
　　莫苛疼的脸都变了形：“疼……轻点……”
　　“若非看在你对我还有些用处的份上，我非打的你满脸桃花开！”醒之猛然松手，一脚踢在莫苛的腿上，转身走出门去。
　　“喂！……”莫苛呼疼连连揉着双颊，又是揉腿，低声嘟囔道：“没见过脾气怎么怪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气冲冲的冲上楼来的付清弦正好与一脸阴沉冲下楼的醒之，碰了个脸对脸。
　　醒之抬了抬眼，仿若没看到付清弦一般，伸手推开了挡住楼梯的富贵和平安，快速走出了长醉坊。
　　付清弦看着醒之的背影，那张肥嘟嘟的脸蛋青红交加，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几次张嘴，终是未敢叫住醒之，他长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回府！”
　　侧目间，却见那同醒之一起来的青衣公子揉着脸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房门，那微红的脸颊上，隐隐可见被人掐出来的两道青痕，本怒火冲天的付清弦，看到那青衣公子脸上的伤后，心中的浊气一扫而光……他嘴角轻勾，扬起手中的折扇故作风流倜傥的笑道：“富贵平安，回府。”
　　月如钩，镇北侯府后苑的奇花异草迎风浮动，空气中飘荡着不知名的花香，清宁阁内的琉璃宫灯早早的熄了，唯有墙壁上的夜明珠泛出清清冷冷的光辉。
　　紫檀木的雕花床边上镶嵌着的贝壳和珊瑚，在夜明珠的冷辉下显得绚丽又有几分低调，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随即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富贵一脸惺忪的从外间跑了进来，急急忙忙的查看着床上的人：“小侯爷怎么了？”
　　付清弦从被子中露出了半个脑袋，看了看富贵，低声嘟囔道：“没事……就是睡不着。”
　　富贵揉了揉睡眼，就地坐在了脚榻上：“小侯爷自晚上就不大高兴，想来是有心事吧。”
　　付清弦侧个一个身：“说不上心事，就是心里说不上来的堵得慌。”
　　“嗯。”富贵靠着床榻，打着瞌睡，虚应了一声。
　　“说着也奇怪的紧……若有两日看不见，就想的紧，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似的，若是见面了，我虽是一副不愿见她，害怕她讨厌她的样子，可是心里还是非常喜欢的，即便是每次挨打，无论她下多重的手，我不但气不起来，心里还隐隐的欢喜着，每次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想着要给她留着，虽然她不领情，而且我今天看见她和别人好，真的很生气很生气恨不得冲过去将和她在一起的那人狠狠的打上一顿……富贵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侯爷喜欢人家呗……”似梦似醒中，富贵回道，似乎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法：“绝对的，小侯爷喜欢上人家了……啊！小侯爷你喜欢上谁了？……不、不会吧……难道是，是醒之小姐！”富贵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张嘴结舌的说道。
　　付清弦嘴巴微张，双眼怔楞的看着帐顶，轻声重复道：“我、我喜欢她……吗”
　　月如钩，谯郡城南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付家南苑的房门，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声推门声，惊动了昏昏欲睡的木通，他连忙端起灯盏走出耳房。
　　木通追上轻手轻脚的醒之，说道：“小姐不必如此，后天是候月阁阁主的寿辰，老爷还要给侯爷准备贺礼和点别的，今夜不会回来了。”
　　“知道了。”醒之垂着眼眸，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内，月光撒进屋内，隐隐可见厢房内那些精致又小巧的檀木桌椅，以及四周的那些极为罕见的珊瑚摆设。
　　醒之躺在雕花床上，双眸无神的望着帐顶，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失落，南城和东城才多远的距离，又不回来了。
　　寂静的黑夜里，院内虫鸣叫不停，醒之侧了个身，这几年的情景走马灯似晃过脑海，自打生完那场大病后自己才开始记事起，这一年到头的爹爹能在家连住三晚便是多的了，若是逢年过节一连数日若想看爹爹一眼那都难的很，更别提和自己一起过年节了，在爹爹的心中侯府和侯爷是第一位，自己最多也就第二位，若细算起来，说不定第二位都排不上，因为在爹爹的心中，付小侯还比自己的重上许多吧。
　　这样编排爹爹也许有失公允，这些年来，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爹爹总是私下留一份给自己，每月的月俸总是早早的放到木通的手中，随自己挥霍，从不过问半分。
　　侯爷与侯爷夫人许是感到自己小小年纪没了娘亲，爹爹又这般的忙，所以对自己也是照顾有嘉，各样的绫罗绸缎、珍奇古玩、金银首饰，不断的朝这边送来。
　　在别人眼里，这一切都代表着爹爹、侯爷和侯爷夫人对自己的宠爱，可是自己心中总是感觉少点什么，可少了点什么呢？自己还真的不知道，可是爹爹不该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吗？那为什么自己总是亲近不起来。是爹爹不和自己亲近，还是自己不愿和爹爹亲近呢？
　　也许自己打小在江南长大，对爹爹并不依赖，内心深处也不是那般的亲近，所以才会造成今天的这般模样吧……
　　月如钩，莫苛轻身跃上乾嘉酒栈的三楼，从窗户爬进了下榻的房间，刚站起身来，便看到一个白衣人静坐在自己的床榻上。
　　莫苛微楞了下，随即笑道：“师父，怎么还没睡？”
　　白衣人站起来，迎着窗外的月光，垂眸说道：“今日玩的可高兴？”那清澈声音宛若夏夜里的一汪春水，怡人心脾。
　　莫苛斜斜的依在桌边，低声笑道：“今天去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师父不知道吧，漠北的风气比起江南来，就是要开放的多，这里的姑娘性格多半都像音儿那般的率直。今天的中午的那个姑娘，看着凶悍其实平易近人的很，而且我和她在一起一点都不拘束，仿佛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白衣人似是没听到莫苛说话一般，开口道：“候月阁来人了，明日你是否先过去。”
　　莫苛摇了摇头：“我第一次来漠北谁也不认识，明天就不先去了，还是等着后天和师父一起上去吧。”
　　白衣人抬眸看了一眼，悬挂高空的弯月：“如此，睡吧。”话毕后，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莫苛伸了伸懒腰，毫无形象的扑倒在床榻上，闭上了双眸，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着，呐呐的低声道：“师父不知道吧，我今天去的那个地方，以前也是去过的，因为我在梦中，就是在那潭水中与音儿相识的……”
　　月光如水，洒照在谯郡的每处角落，微风拂过，又有几人夜未眠……
　　骄阳似火，一株古老的木槿树上开满了莹白的小花，奔流的水流直泻水潭，激其层层涟漪，一阵风吹过，远处的瀑布溅起的水珠随风打落在脸上。
　　一个红衣少女依在木槿树苍老的枝桠上，只见她嘴角轻勾，眸光柔和单手支着头看着水潭中的人。
　　水潭中的少年和水中的鱼儿嬉戏了一会，似是有点冷了，转身朝岸边走去，可未到岸边却看到本该好好放在岸边的衣袍不翼而飞。
　　站在树上的少女‘咯咯‘的笑出声了，侧目之间已经飞到了少年身旁，双手搂住了少年的腰身，趴在少年的肩头柔声笑道：“凤澈，你终于来找叶凝裳了。”
　　□上身的少年耳根爬上一抹红润，连连退后两步，双手僵硬的放在一旁，并未碰触依在自己的怀中的少女，尴尬的说道：“姑娘认错人了。”
　　听到这人的声音，少女的身子僵了僵，随即一把推开了抱住的人，待看清楚眼前的人的后，一双绝美的双眸，瞬时布满了冰霜：“谁准你来此的！”
　　少年连连退了两步，方才站稳身子，怔楞的望着对面的人，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和欣赏，随即道：“姑娘是否要将在下的衣袍还来。”
　　红衣少女旋身而起，眨眼间已回到了方才的树上：“哼，占了我叶凝裳的水潭，还想拿要回衣袍。”
　　夕阳下，少女一身红衣站在结满莹白色花瓣的枝桠上，那满身光华耀伤了人眼，迷惑了人心，那绝美容颜，带着几分恼怒的娇憨，仿佛迷茫人世的俏丽仙子。
　　“看什么看！看在你和他相仿的份上，今天便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若敢再来此地！莫怪叶凝裳对你不客气！”红衣少女恼羞成怒，反手丢人一团黑色衣袍，飞身离去。
　　少年单手接过衣袍，连忙追上了过去：“姑娘！我叫莫……”

　　最是年少轻狂时（七）

　　正午烈阳高照，花圃内的奇花异朵无精打采的开着，四周用竹帘遮盖的的凉亭内，角落里的冰盆已换了一次又一次。
　　亭内石桌上堆满了时令的水果和一些甜点，一夜无眠的付清弦斜靠在栅栏处，只见他眼窝微青双眸无神的呆望着对面的竹帘。
　　平安轻手蹑脚的走了过来，俯下身说道：“小侯爷，你好歹吃点吧，要是府里做的东西不合心意，咱们出去吃也行，你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若让夫人知道了，奴才和富贵都要吃不完兜着走的。”
　　付清弦仿若没听到一般，继续望着原处。
　　平安转了转身子，附在付清弦耳边说道：“小侯爷，要不咱们去乾嘉酒栈吃去吧，你昨个还不是说，那里新来的厨子着实不错吗？奴才也觉得哪的江南名吃做的确实不错，而且这次醒之小姐绝对不会来找麻烦了。”
　　付清弦侧过脸来：“为什么？”
　　平安喜道：“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刘婶和阿贵去买菜的时候看到醒之小姐就和一个外地人在菜市买了好些个东西，然后出城去了，看那样子不到关城门，醒之小姐是万不会回来的。”
　　付清弦猛然坐起身来：“她和谁出去了！出去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一天都不回来！”
　　平安一脸的为难：“这些奴才怎么知道……”
　　付清弦脸色涨的通红，怒声道“那木通呢？木通有没有跟着！”
　　平安缩了缩头：“该是没有吧……”
　　“你！快去把木通给我找回来！快去！”付清弦一脚踹在平安的屁股上，大声吼道。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平安连滚带爬站起身来，犹如火烧屁股一般朝后门跑去。
　　付清弦气哼哼的坐在了原处，似是越想越不对付，他站起身来，在亭子内来回的疾步，脸上的表情跟着心思也是千般变化，咬了咬牙，便朝外冲去，才走两步，便迎面碰见了正欲走进的侯爷夫人，付清弦退了两步，有点气闷的坐到了一旁。
　　赵韵柔上前两步，坐到了付清弦的身边，柔声道：“清弦，急匆匆的这是要赶去哪？”
　　“没想去哪，就是闷的慌想出去走走。”付清弦气哼哼的说道。
　　赵韵柔摸了摸付清弦散乱的发髻，低声笑道：“清弦都过十五岁的生辰了，该是大人了怎么还能这般的不修边幅？是不是你姑姑给你的挑的那两个侍人，不合清弦的心意？”
　　“不是。”付清弦撇开脸说道。
　　赵韵柔笑道：“那怎么不见清弦去看看她们？”
　　付清弦侧过脸去，背对赵韵柔说道：“我才不要去看那两个爱哭的丑八怪呢！烦都烦死了！”
　　“清弦不去看，又怎么知道人家爱哭？前日你姑姑还来信说，要给清弦物色正妻呢，告诉娘亲，清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付清弦随即红了脸，恼羞成怒的说道：“谁说我要娶正妻了！我才不要那些个江南的臭丫头，个个像水罐子一样，还没说话先流眼泪！”
　　“噢，那不知道清弦喜欢上漠北的那家姑娘了？我先和你姑姑说说，要不到时候金陵随便指下婚事来，可就不好办了。”
　　“我，我……娘亲真是的！没事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吗！”付清弦猛然站起身来，跺脚说道。
　　赵韵柔脸上露出一抹落寞：“既然清弦不愿说，娘亲也不勉强了，如此我就和你姑姑说，让她找些个漂亮点的不爱哭的姑娘就是。”话毕站起身来，踱步朝亭外走。
　　“不要！”付清弦伸手拉住了赵韵柔，小声说道：“娘亲不要……不要让姑姑指婚……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赵韵柔眸中却闪过一过得逞，脸上露出一抹惊讶，她随着付清弦再次坐回了亭中，故作震惊的说道：“如此，告诉娘亲清弦喜欢的是谁？待到明日娘亲便找媒人去提亲。”
　　付清弦红着脸，垂着头，揪了好半天的衣袖，方才开口道：“只怕，只怕她并不喜欢我……”
　　赵韵柔安抚的拍了拍付清弦的肩膀：“清弦放心就是，但凡这谯郡城的姑娘，那个不巴巴的想嫁进怎么侯府，清弦只管说，剩下的交给娘亲去办。”
　　“真的！”付清弦一脸的惊喜，而后脸上又爬上了一抹难色：“可是，可是醒之她，她历来自由惯了，娘亲也知道她的性子，所以，所以娘亲可千万莫要强迫付总管，更不要强迫她。”
　　赵韵柔眸中爬上一抹了然，她抚了抚付清弦的散乱的长发，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儿可要想好了，若你真要娶了醒之，今后可就不能再奢想那三妻四妾齐人之福了，依醒之的烈性子，是万容不得你有半分的异心。”
　　付清弦抬起头，正色说道：“我就是喜欢她，就要她自己！什么三妻四妾、什么齐人之福，别人我连看都不屑看上一眼，娘亲，娘亲，你就依了儿子这一次吧。”
　　赵韵柔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柔声道：“好儿子，就凭你这一句话，这亲事就包在娘亲身上了，不过日后你若见异思迁，娘亲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不会！不会！娘亲，娘亲，清弦可以发誓……”
　　“罢了。”赵韵柔安抚的拍了拍付清弦的圆脸，坐正了身子：“富贵，去将付总管请来。”
　　一直躲在亭子外的富贵，高声应了一声，一溜烟的跑个没影。
　　奔流的瀑布，悠然的潭水，散落的花瓣，嬉戏的玩伴，宛若一副天然的人物山水图，那图中的景色和悠哉让人有种如临世外桃源的幻觉。
　　“呀！别闹！别闹，烤糊了！”莫苛单手挡着醒之泼来的水，另一只手在火架上的忙碌。
　　醒之笑嘻嘻的停了手，从潭水中将洗干净的山菇捞起，放进了煮沸的锅里，然后转身挤到莫苛的身边坐下，笑道：“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怎么到了你这就不管用了，看样子你真的并非正人君子噢。”
　　莫苛转过脸来，单手拽着醒之的头发。脸上挂上一抹坏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小小年纪和谁学的那么迂腐！”
　　醒之吃痛，一巴掌拍去了莫苛的手：“你堂堂大好男儿学什么不好，学下厨，你可知道我们漠北的女儿家就讨厌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婆妈的江南男子。”
　　莫苛转过脸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醒之站身起，遥望了一眼远处的雪山，走到木槿树下，躺在了花丛中，她用胳膊遮盖了双眸，侧过脸去正好露出了那道丑陋的伤疤。
　　似是不明白醒之怎么突然收去了笑容，莫苛回眸看向躺在树下的穿着青翠色衣袍的醒之一会，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烤肉，踱步到醒之的身边，躺了下来，他侧目看着醒之的脸，语气轻快的说道：“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喂喂，你脸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醒之转过脸去，气闷的回道：“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醒之抓起身旁的枯花烂叶，泄愤般的洒在莫苛的身上：“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它就有了，我怎么会知道！”
　　莫苛拍了拍身上树叶，眯着眼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对我说过，如果人的脸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么定时前世欠了人家的，所以今生留下痕迹，来还人家的。有了这样的痕迹，才好让人家一眼认出自己。”
　　“荒谬！若这道伤疤烙在你的脸上，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
　　莫苛坐起身来，不服气的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比起我脸上的东西，我倒是真想要一道疤痕。”
　　醒之睁开双眸，坐起身来，打量着莫苛光滑细腻的脸，怒声道：“你脸上有什么？！一个大男人家的长那么白嫩，看着就让人有气，去去去，一边去，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莫苛抬起手，撩起了脸上的刘海：“看看！这东西长在脸上，是不是还不如给我留一道疤痕来的干脆！”
　　阳光下，只见莫苛的眉心间有一颗小拇指甲大小的，似是泪滴又似是火焰形状的朱砂痣，那颗朱砂痣在光线下越加的娇艳欲滴，将莫苛俊秀的脸衬得分外的妖娆和魅惑。
　　‘扑哧’楞了好一会的醒之，忍不住笑出声来：“人家说，眉间的朱砂是前世欠下的情债，不知道你前世欠了多少人，才会长出形状这么奇怪的朱砂痣……哈，一个大男人脸上长了这么一个东西，你还真够霉的！……哈哈”话毕后，醒之捧腹大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瞧你那幸灾乐祸的德行！”莫苛忿忿的放下手，开口道：“你这人心胸真是狭窄！你不高兴人家哄你，等你看了人家的短处，却是这般的幸灾乐祸，江南的姑娘见多了，真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讨喜的！”
　　醒之笑的不能自己，伸手拍了拍莫苛的肩膀，强忍着笑：“好了，好……”话未说完，抬眸看到莫苛那张气鼓鼓的脸，随即又不能自己的‘扑哧’笑出声来。
　　莫苛脸上满满的懊悔，忿忿的站起身来：“以后再也不告诉你任何事了！”
　　醒之笑够了，站起身走到莫苛身旁，用胳膊撞了撞他：“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我就是感觉很好笑嘛。”
　　莫苛轻‘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理醒之。
　　醒之拽了拽莫苛的衣袍：“不要那么小气嘛。”
　　莫苛哼道：“我平生最恨人家说我脸上的这块东西，即便是音儿也不敢轻易说起，你倒是好，笑起来还没完没了！”
　　“活该！那谁让你给我看的。”
　　“你！……”莫苛转过脸来，指着醒之气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嘛好嘛，别生气了，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好了。”醒之故作神秘的俯在莫苛的耳边说道。
　　“什么……”莫苛故作兴趣不大的模样，虚应了一声，只是手上翻烤的动作慢了半拍的，泄露了原本的心思。
　　“今天可是我十四岁的生辰呦。”醒之不自觉的玩着衣袖，贼兮兮的说道。
　　莫苛眸中闪过一次愕然，随即说道：“那你的家……”
　　“怎样？本小姐生辰还陪着你，你难道不感到荣幸吗？……若你真感到无以为报，那便以身相许咯”醒之连忙打断了莫苛的话，狠狠的掐了一把莫苛青葱般水嫩的脸颊，边说便笑道。
　　莫苛吃痛的揉着脸，低头翻了翻手中的烤肉，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双眼微微的弯着，双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如此，莫苛倒真是荣幸极了。”
　　醒之踢了踢脚下的枯枝，一脸刁蛮的说道：“哼！你长成这般的模样的，莫不是真想以身相许吧。”
　　莫苛也不恼怒，他垂着头专心的将已烤好的烧肉，用匕首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端到醒之的眼前，笑道：‘那请寿星大人，赏脸尝尝小人的手艺吧。“
　　醒之点了点头，故作姿势的吃了小块，刺道：“一个男人家能把膳食做得这般的美味，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你。”
　　莫苛不以为然的眯着眼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盘子，抬起手从衣领中拉出一个缀着金锁的金项圈：“这是我出生以前，爹爹给打的，因为那个时候不知道我是男还是女，所以上面镶的是凤凰，平日里我戴着它又麻烦又不妥，所以总是将它藏在衣领里，反而被它咯的难受，如今倒好，借花献佛送给你了。”话毕后，莫苛不顾还在呆愣的醒之，伸出手去小心的将那金锁扣在了醒之的颈间。
　　醒之楞在远处，光线下莫苛的侧脸显得别样的柔和与温暖，那眸中隐隐显露出一丝柔软，逐渐的，逐渐的醒之红了眼眶。
　　醒之垂下头摸了摸那颈间才挂上的还带着体温的厚重的金锁片，只见它的中间镶嵌了一颗极绿的翡翠，翡翠的四周盘旋着两只翱翔的凤凰，似是在抢夺翡翠的光芒一般，金锁的背面雕刻着四句诗词，因字迹过小年代久远已看不出是什么字。
　　“哭什么……”莫苛用衣袖轻拭去了醒之的眼泪，柔声哄到：“十四戴金锁，平安康泰命中锁……女子十四岁的生辰，可算得上大生辰，过了这一天女子就是十五了，十五正是及笄的年纪，应该高兴才是。”
　　醒之转过脸去，有点狼狈的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恼羞成怒的说道：“谁说我哭了！那是有虫子进眼里了，你们江南的男子真是够婆妈的，一个破生辰也能说出那么破理由来！”
　　“是是是，今天寿星最大，那么请寿星大人就将就一下小人的手艺，待到明日我们便去那候月阁吃那真正的寿宴去。”
　　醒之吃了一口盘中的肉块，冷哼一声：“吃寿宴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让我见到静辉公子。”
　　莫苛不以为然的说道：“那静辉公子有什么好，你就那么想见他。”
　　“哼！你懂什么，静辉公子乃出了名的儒雅公子，小小年纪武功修为已让许多武林前辈叹为观止，而且静辉公子性格纯良，如今已是这般的成就，还能做到不骄不躁，更没有一般公子的傲气，这般好的公子，怎能不让人心生仰慕？”
　　莫苛闲闲的说道：“哎……也不见得吧，世人多是以讹传讹，说不定待到明日你见到静辉公子，发现他也只是像我这般是个市井无赖，不知该怎般的失望呢。”
　　醒之怒道：“你这就是□裸的嫉妒！若男子们都像你这般的文不成武不就，以烹调为乐，那女子多半宁愿投井自尽也不愿嫁人了。”
　　“喂喂……你这样说会伤人的，好歹我莫苛公子也是江南女子心中待嫁的前三人选，怎么到了你这了，我就这般的一文不值了呢。”莫苛抬眸一眼不眨的注视着醒之的脸，良久，良久，才眯着眼笑的异常的欠扁的道：“你该不是喜欢那静辉公子吧……”
　　“难道这般好的公子不该被人喜欢吗？”醒之脸上丝毫无半分的羞怯之意，反问道。
　　莫苛一时语塞：“喂喂，你到底是不是女子，怎么说起来喜欢，却无半分羞涩。”
　　“我喜欢的是静辉公子又不是你，作甚要对你羞涩！”醒之站起身来，叉着腰仰着下巴，踢了莫苛一脚，不可一世的说道。
　　莫苛委屈的揉着被醒之踢到地方，低声嘟囔道：“先让你张狂半日，等你见了静辉公子，有你哭的。”
　　“说什么呢！”
　　“没没……我说我尝尝你煮的山菇汤该好了吧。”莫苛说罢，连忙蹲下身去揭开了锅盖，舀出一勺汤来抿了抿：“嗯嗯，还不错，看不出你还有这点手艺。”
　　醒之也凑上去抿了一口，侧目想了一会，叹息道：“若是再加上一朵雪莲就好，这样汤中就会带上几分清香和浅甜，定然比现在好喝多了。”
　　“天山雪莲都是人家用来续命的珍贵药材，一棵极小的也价值千金，还是有世无价，你这般的知道，难道你家天天拿它做菜不成。”
　　“那当然……”醒之怔了怔，方才回过神来，硬生生的转了话锋：“当然不是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知道还不让人知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醒之恼羞成怒的说道。
　　莫苛垂下头委屈的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见过凶的，没见过你这般凶狠的，随口问问又能怎样。”
　　醒之似是感到了自己态度过于的恶劣，她懊恼的皱着眉头：“好啦，又不是故意要说你，和你开玩笑的啦。”
　　莫苛轻哼了一声，气哼哼的转过身去。
　　醒之撞了撞莫苛的胳膊：“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吗？”
　　莫苛不予理会，收起被醒之撞到的胳膊，抬头望天。
　　醒之又撞了撞莫苛的后背：“别生气了，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当我三岁小孩子吗？”莫苛似是被醒之的胳膊撞疼了，他扬起胳膊撞了回去。
　　醒之没想到莫苛会还手，被莫苛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气闷，她坐起身子又撞了回去，莫苛不甘示弱的还着手，只见醒之趁此猛然让开了身子，让莫苛结结实实的跌了狗啃泥。
　　醒之大笑着逃开：“见过猪的，没见过那么猪的。”
　　“人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你这坏丫头两样都占全了！”莫苛爬起身来，一脸的恼怒，追着醒之道：“别让我抓到你！否则给你好看！”
　　醒之回头做了一个大鬼脸，跑的更欢快了。
　　一时间，婀娜山下静寂的峡谷内，溢满了银铃般的笑声。
　　午后，付总管站在镇北侯府正堂上，看着垂眸品茗的付初年，皱眉道：“……夫人的意思，怕是不妥吧。”
　　付初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清弦今年才几岁，怕只怕他说的喜欢也只是孩子家迷恋罢了，这么多年，清弦一直没什么玩伴，这偌大的谯郡城也就认识她一个姑娘家，好奇也是难免的。”
　　付总管想了一下，说道：“要不这事就算了吧，先不说相貌如何，单说那丫头的身份和地位也是与小侯爷极为不相配的。只是夫人和小侯爷那里，有点不好办。”
　　付初年摇了摇头，笑道：“娶为正妻虽是不行，可那丫头给清弦做个侧室还是可以的。”
　　付总管笑了笑：“正伦知道该怎么做了，待到忙完明日和侯爷从候月阁回来，正伦自会将这事办妥。”
　　夕阳徐徐，木槿树下，少年与少女并排闭目躺着。
　　“喂，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那么喜欢翠绿色？”
　　“绿色是新生的颜色，象征着生机勃勃。怎么，江南人都像你那么没见识吗？”
　　“火红色不好吗？我家音儿穿火红色长裙是最美的。”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红色了，那颜色有什么好？……烫伤了别人也灼伤了自己……再说了红色也不是人人穿上都好看，我穿红色就最难看了。”
　　“你还真是奇怪的很……喂，城门快关了，咱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醒之闭目深吸了一口，嘴角轻勾：“今天真是开心的一天。”
　　“我也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漠北真是好地方。”莫苛站起来，伸手拉住了醒之的手：“别耍赖了，快起来吧。”
　　醒之借力起了身，看了一眼云间的婀娜山，歪着头说道：“今日我生辰，就给你个机会讨好我。”
　　“什么？”
　　醒之猛然蹦到了莫苛的背后上，搂住了莫苛的肩膀：“就是允许你背我回去咯。”
　　莫苛怔了怔，逐渐的，逐渐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抬手撑起了身后的人，眯着眼笑道：“寿星大人有令。小人焉敢不从。”
　　醒之闭着双眸，靠在莫苛不算结实的肩膀上，眉间一片轻松和欢愉，轻声道：“生辰的感觉……真好呀……”

　　最是年少轻狂时（八）

　　漠北正西方昆仑山脉，是整个天山的最主要的山脉，它纵横千里，与天相接，高山裸岩峭壁山势陡峭异常，普通的百姓备齐各种工具也很难攀爬到山腰，故而自古以来，昆仑山便被世人尊称为“万山之宗”。
　　候月阁占据昆仑山已有数百年，传说候月阁第一任阁主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奇才，他年约十六时与当时的武林泰斗大战一天一夜难分胜负，自此成名天下，加冠之年放眼天下已是难逢敌手，从此以后他日日游荡江湖之间，更是做下了不少惩恶扬善，大快人心的好事。
　　便在阁主二十五岁那年，痴恋上一个神秘女子，至今没人知道那女子是何门何派何方人士，传说那女子是天上下凡的仙娥，在人间游玩的时候邂逅了阁主，可时间到了那女子便踏月离去了，丢下了阁主一人痴痴的候在人世。
　　那阁主一心等着那女子回来，便在最接近月亮的昆仑山上，建下了候月阁，顾名思义，侯你归来之意。
　　匆匆岁月，转眼百年，阁主终其一生都未等到那女子的归来，最后将这阁主之位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弟子，并嘱咐那弟子，替自己好好的守着候月阁，无论何时只要那女子回来，都要告诉他，他在等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的，直至几百年后的今日，那女子却再也没有回来，而候月阁也已成了天山山脉的第一大派。
　　午后的昆仑山顶，一棵千年古树上，坐着一个双眼通红的少女，她垂着头，掩饰着眸中的泪：“这阁主真傻，那女子更傻，做神仙有什么好，永生永世的都是孤单的一个人，倒还真不如与相爱的人携手这短暂的一生来的开心。”
　　坐在最对面高枝桠的莫苛，摇了摇头眯着眼笑道：“我认为那阁主挺幸福，终其一生都在希望中活着，不会失望没有绝望。”
　　醒之抬眸说道：“你又怎么知道那阁主没等到绝望呢？一天天总是会绝望的，更何况他一直等到死都没有将人等回来。”
　　“他若绝望了，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子接着等呢？”莫苛侧目望向云间，只见一个玉柱般的山峰直入云层，他抬起手来指向远处：“你看那边，原来漠北的景色竟然是这样的环环相扣，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看到昨日的那个山谷。”
　　醒之摆了摆手，说道：“当然不能了，那婀娜山的神仙峰是天山脉最高的冰山玉柱，故而在漠北的哪个地方都不难看到，只是这里与那里遥遥相望较为清晰罢了，昨日的峡谷都在最低处，怎么可能看得到。”
　　莫苛眉宇间爬上一抹失望：“可惜了，江南没有那样的峡谷。”
　　“怕什么，你若喜欢那峡谷，明日咱们再去便是。”醒之不以为然说道。
　　莫苛回过脸来：“明日一早我便要赶回江南去了。”
　　“是吗？”醒之杏仁般的眸中划过一抹失落，随即笑道：“这有什么，人生那么长，你总有机会的再来的，啊！对了，今天你身后的那马车里坐的是谁啊？从始至终我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莫苛扬了扬下巴，一脸的骄傲：“那是，我师父武功盖世，放眼江湖又有几个人能与我师父相提并论，在你没看到的时候他老人家早就到了山顶，哪像我啊，本来身手就不如师父，最后还要拖个死沉死沉的你，看你瘦的干巴巴的，没想到那么沉，害的我差点也上不来。”
　　醒之涨红着脸说道：“你自己技不如人还怨我！有那么个好师父还不知道好好的学艺，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都替你脸红！”
　　“喂喂，奇怪耶，你今天怎么不用头发遮脸上的伤疤了？”
　　醒之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说我欠了人家吗？若是人家看不到这疤，怎么找我还债？反正也已经去不了，不如不遮。”
　　“很少见姑娘家对自己的样貌这般想得开。”莫苛长叹一口气：“虽然我从来没感觉你是个姑娘家。”
　　“你！……就你这般坏嘴巴定然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
　　莫苛歪着头，眯着眼笑道：“谁说的？我家音儿将来定然会嫁给我的，你不知道吧？我家音儿可是金陵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呃……待到我们大婚后，我定然要带她来漠北给你看看。”
　　醒之忿忿的说道：“指不定你用什么卑鄙的伎俩，欺骗了人家姑娘，若人家知道你这般的无赖性情，怕是躲都躲不及！”
　　莫苛抱着胸口，点头连连：“嗯！算你说对了，我自小为了拐骗我家音儿，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练武都没有那么勤奋，而且你相信不？……我自小就知道，我家音儿就是上天补偿我。”
　　“哼！上天又没亏欠你什么，为什么要补偿你？”
　　莫苛摇了摇手指：“它当然欠了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人失去了一样珍贵的东西，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因为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它定然会补偿给你一件更加珍贵的东西……所以音儿就是上天对我补偿，注定的，是我的！”
　　醒之怔了怔，然后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荒谬！”
　　莫苛懒懒的转过脸来：“你不信就罢了，反正我是相信的，因为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残阳逐渐的落下，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醒之回眸说道：“你不是说和你师父一起来拜寿的吗？怎么不见去你去正堂那边？这可都快晚上了，静辉公子呢？！我到现在连人影都没见到！”
　　“刚才去了正堂，那里到处都是人，我一个小人物，怎么会有人在意，至于静辉公子嘛……戚阁主就是他的外祖父，晚上总是要献寿礼的，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不就看见了吗？”
　　醒之恍然大悟的问道：“那你师父是戚阁主的什么人啊？”
　　“以前是徒弟。现在嘛……我也不知道咯。”
　　醒之皱着眉头：“不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吗？”
　　“那就还是徒弟咯。”莫苛伸了一个懒腰，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
　　付初年站在候月阁院后的屋檐下，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大树：“正伦啊，你的好女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站在付初年身后的付总管垂着头，一脸的自责：“这几日太忙，疏忽了她……”
　　看着树上有说有笑的二人，付初年不知想到了何事，眸中闪过一丝阴霾：“那少年是那家的公子？这般的眼生？”
　　“正伦不知，平日并不见她有什么玩伴，想来是新认识的吧。”付总管垂着头说道。
　　付初年理了理衣袖，沉声道：“新认识的便可以和人携手昆仑山了，若是早认识几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正伦你说呢？”
　　付总管跪下身去：“正伦有负侯爷所托，请侯爷责罚。”
　　“正伦你自小与本侯一同长大，这些年了发生的事，正伦怕是看的比本侯还要清楚。”付初年侧目看了一眼付总管，单手将付总管搀起：“责罚本侯看就不必了，但是正伦一定要记住，即便她苏醒之想做第二个叶凝裳，但本侯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去做第二个阿七……一个阿七就已经够本侯心疼的了……正伦你可明白？”
　　付总管不敢与付初年对视，满脸的愧疚，他垂下头说道：“但请侯爷放心，正伦绝不会辜负侯爷的交代。”
　　付初年冷笑一声：“此事若让清弦知道不知该怎般的伤心难过呢，今晨本侯还在想，做个侧室是不是委屈了这丫头，毕竟她是阿七一手带大的，如今看来能做个侧室倒是高抬她了。”
　　付总管诚惶诚恐的说道：“侯爷放心，正伦保证此事万不会传到小侯爷的耳朵里，正伦也以为以她的相貌与家世并不适合做小侯爷的侧室，若侯爷不弃，便当多给小侯爷纳了侍妾吧。”
　　付初年望着远处的，不经意的说道：“噢，如此的话，正伦不觉得委屈吗？她名义上毕竟还是你的女儿。”
　　“正伦自祖上便是侯爷的家奴，承蒙老侯爷不弃更是赐下了家姓，理当为侯爷分忧。”
　　付初年回过头，拍了拍付总管肩膀，笑了笑：“既然正伦执意如此，本侯也不多勉强了，那便按照正伦说的办吧。只是……以免夜长梦多，此事越快越好。”

　　最是年少轻狂时（九）

　　付初年回过头，拍了拍付总管肩膀，笑了笑：“既然正伦执意如此，本侯也不多勉强了，那便按照正伦说的办吧。只是……以免夜长梦多，此事越快越好。”
　　昆仑上的气温，白昼的差距异常的大，白日还是炎炎夏日，夜晚已宛若隆冬，因贺寿之人众多，寿宴便摆在了宽阔的校场内，一入傍晚校场的每个角落已点了篝火，既能取暖又可照明。
　　校场的最角落一张桌子上，一身青衣的少年将一个白色的狐裘给身旁的少女披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几分取笑之意。
　　莫苛将披风给醒之系好，一副施舍的模样：“这本是我给你自己的预下的，没想到你如此的不济。”
　　醒之冻得只打哆嗦，她打量着周围穿着单薄的人：“怎么，他们也不冷啊。”
　　“人家都有内力护身，若人人都和你一样，估计也没人能上得了这昆仑山了。”
　　醒之搓着双手，看了看四周：“怎么，你师父不和咱们一个桌子吗？”
　　莫苛眯着眼笑道：“当然不了，师父定然在上座上，怎么说我师父当年也是戚阁主最宠爱的弟子，怎么可能坐在这么个小角落。”
　　众人落座不一会，便见一个老态龙钟的长者，带领着众人缓缓走进校场，想来那长者该就是候月阁阁主——戚阁主。
　　醒之伸长了脖子朝戚阁主身后打量着，侧目间却见戚阁主和一人头戴金冠的人并排走着，时不时的和那人说上两句话。
　　醒之只觉得那头戴金冠的人异常的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待到到那人身后的付正伦后，醒之连忙缩了缩脖子，将脑袋朝披风里扎了扎，她侧目去找莫苛，不想身边早已没了，醒之不敢张扬着找人，唯有垂着头，坐在原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醒之祈祷了半天，终于等付正伦众人走过了自己的桌子的时候，暗自松了一口气醒之朝四处看了看，却并未见到莫苛的身影，暗自撇了撇嘴，虽急着找人但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的张扬，更是不敢抬头看向主座的方向。
　　待到戚阁主走到了主座下前时，本喧闹不已的人群，瞬时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醒之便听到空旷的场地传来苍老的声音：“多谢各位武林同盟赏脸，不远千里来给戚某过这寿辰，戚某如今已经是耄耋之年，却能趁此寿辰在有生之年能见到我的外孙和多年不见的爱徒，戚某很高兴。如今薄酒一杯，先干为敬。”一杯饮尽，戚阁主放下手中的酒盏：“如此，各位同盟便不要客气了。”
　　只见坐在上首的付初年，站起身来，爽朗的一笑：“本侯代谯郡百姓敬上戚阁主一杯，多谢戚阁主这些年对谯郡城众百姓的照顾，祝阁主年年有今日。”
　　戚阁主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戚某愧不敢当。”
　　坐于右侧上首的一个白衣书生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晚辈寒教楚瑜，替家师敬前辈一杯，家师因闭关怠慢了前辈的生辰，望前辈见谅。”
　　戚阁主笑道：“哪里哪里，如今后生可畏，楚教主的大名，我老头早就如雷贯耳了，咱们同属天山门派，楚教主就莫要跟着我这糟老头客气了。”
　　“徒儿祝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声清脆的女音，在内力的支撑下，连声响了三次。
　　众人一起望向门外，就连一直垂着的头的醒之也不自觉望向正门外。
　　布满繁星的夜幕下，突然出现一抹闪耀的蓝影，如梦似幻的光芒宛如仙宝踏风而至，待到那抹闪光的蓝影靠近，众人才知原来不过是个人影，只见那人一身天蓝的绸衣，长长的黑发一丝不苟的梳到脑后，绾成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发髻，发髻上只戴了一支天蓝色的珠子，在黑夜中发出悠悠的光辉，正好与她手中的闪闪发光的画册，相映衬着。
　　只见那女子高举着手中的用莹蓝色的夜明珠拼制的‘群仙祝寿图’，单膝跪在了主座前：“徒儿来晚了，还请师父责罚。”
　　戚阁主大笑出声：“死丫头，就会弄些个妖蛾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般的贪玩，真不知道你拿什么治理的琼羽宫。还不快过来，坐下。”
　　醒之虽然不敢朝台上看，但戚阁主的话却听的一清二楚，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故作小女儿娇态的俏佳人就是那天乾嘉酒栈中的女魔头——玲珑月。
　　玲珑月坐到戚阁主身边，瞟了一眼对侧的白衣人，撅着嘴说道：“师父呀，你不知道，前日我好心好意的去乾嘉酒栈去看师兄和甥儿，没想到师兄却对月儿避而不见，今日若非是师父寿辰，只怕月儿见师兄一面都难的很呢。”
　　戚阁主摇了头，笑道：“死丫头，不说前日我还想不起来呢，你怎么说也是人家前辈怎么能这般的欺负后辈？”
　　玲珑月看了一眼下座的楚瑜，撒娇道：“本来师兄不愿见月儿，月儿已经够恼怒的了，不想楚大教主却偏偏撞到了刀口上，所以这也不能怪月儿。”
　　戚阁主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这般的任性，此次多亏楚教主不与你个女子一般见识，还不和人家说声谢谢去。”
　　楚瑜拱手笑道：“前辈哪里的话，是楚瑜那日不识趣了。”
　　玲珑月撇了撇嘴，道：“知道就好，哼！”
　　此番的娇态又惹出戚阁主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玲珑月手：“吃东西也堵不住你这丫头的嘴！”
　　醒之只感到一阵恶寒，想那玲珑月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装作十几岁的模样，实在不能让人不寒啊。
　　玲珑月看着对侧阴影下的白衣人，不依的拉了拉戚阁主的袖子：“师父呀，你年年生辰月儿可都是费尽心思准备贺礼，不知十多年不曾回来的师兄和甥儿此次千里迢迢的赶来，送了些什么给你？”
　　戚阁主楞了楞，随即道：“月儿不可无理，你师兄既愿回来，便已尽到了心意。”
　　玲珑月了解的点了点头：“噢，师兄也就算了，难不成富甲一方莫家少主，大名鼎鼎的静辉公子也是空手来的不成？”
　　“自然不是，阿苛还不快将你所说的礼物乘上了。”戚阁主笑着对一侧的少年说道。
　　那少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飞身跃至高台上，对众人拱了拱手：“晚辈不才，近日才学了一套新奇的剑法，正好赶上了外祖父的生辰，以此借花献佛，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一声熟悉的声音，将醒之拉出思绪，偷偷的抬眼却看到一身青衣的莫苛，闭目持剑站在校场高台之上。醒之有点回不过神来，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莫苛，怎么一会的功夫就跑上的高台。
　　醒之朝一旁靠了靠，学着人家拱了拱手：“前，前辈……”没等醒之问出后，一阵悠扬的笛声的响起，醒之几乎是下意识的朝声源望去，掠过高台上舞剑的莫苛，醒之一眼看到了那人。
　　篝火下，那人站在高高的玉台上，不染尘土的白袍与身后的黑发随风飞扬，浑身散发着一种及其温和的气息，他狭长的眸中闪烁着清冷而又迷离的光辉，鼻梁高挺，丹唇素齿，抚在玉笛的手白皙而修长。
　　好一个冠绝天下，风流蕴藉的男子。
　　飘荡在空气中的笛声浅浅轻轻的，如羽毛般轻拨着心尖，音音清脆，声声婉转，行云流水，雪山仙乐。
　　笛声幽咽缠绵又带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然……
　　飘渺的笛声，勾动人心中的几许落寞几分忧愁，还有那些几乎要忘却的过往与回忆。
　　一曲终，白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笛，旋身飞回了上座，再未抬眸。
　　周围的掌声与吆喝声，似是都远去了一般。
　　醒之定在了原处，怔然的望着那一抹白袍，似是要看懂又似是要看清一般，心中涌起了许多起起落落的东西，侧目间就只剩下了忧伤与不舍，还有几分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情愫，那是丢却记忆也也割舍不掉的东西，永远的刻骨铭心。
　　看到那人一直低垂的眼眸，眨眼间，所有的情绪又都不见，眼里心里只想安抚那人落寞与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眼眸，她不明白为何，听到这样的笛声心中会是一片难舍的酸涩，她更想知道那吹笛的白衣人到底是谁，唯有侧耳倾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
　　戚阁主无比欣慰的看着眼前的青衣少年：“这套剑法变化诡异无比，明明是一套狠辣无比的招式，阿苛却能舞出那股柔意来，真真让人心醉不已。好小子！光这套剑法也不愧你静辉公子之名了。”
　　莫苛脸上露出几分羞涩：“苛儿谢外公夸奖，那苛儿能不能下去和朋友说几句话？”
　　戚阁主爽朗的一笑，摆了摆手：“去吧！”
　　怔在原处的玲珑月终是回过神来，他对着白衣人微微一笑：“时隔近二十年，没想到月儿的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师兄的‘傍妆台’，月儿也算是今生无憾了。”
　　戚阁主斥道：“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的就会胡说！”
　　白衣人微微抬眸：“凤澈谢玲珑宫主夸奖。”
　　待听到‘凤澈’两字，醒之的瞳孔缩了又缩，一颗心仿如炸开了一般的难受，她努力的攥紧了拳头，却止不住心中那无尽的痛意。
　　“喂喂，怎么样啊，想不到你这般崇拜的人却是本公子吧。”莫苛撞了撞醒之的后背，得意洋洋的说道。
　　醒之只觉得胸口痛楚的快要裂开一般，她努力的按压着胸口，才没让自己痛叫声。
　　莫苛收起了笑容，一脸讨好的趴在醒之的身边道：“不会真生气了吧？……呃，你脸色怎么难看？”
　　醒之一把拽住了莫苛的手，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青白一片，哆嗦着说道：“莫苛，我……我好难受。”
　　莫苛眉宇间瞬时爬上了一抹焦急，他想也不想打横抱起醒之，转身走出了校场。
　　只是这一举动却未逃开上座众人的眼睛，只见付初年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狠厉，而凤澈狭长的眼眸却也起了波澜。
　　戚阁主一人，嘴角依然挂着笑容，他转过脸来看向凤澈：“那丫头是谁？看那样子苛儿倒是在意的紧。”
　　凤澈垂下眼眸，低声道：“凤澈不知。”
　　是付初年脸上客套的笑容却越发的僵硬了，而他身后的付总管早已满头的冷汗。
　　一脚踢开一处厢房，莫苛极为焦急的将醒之放到了床上，上身靠在自己怀中，并给她盖上了厚厚的被子：“你有没有怎么样？……你别吓我，我我，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原本只想逗着你玩罢了。”
　　醒之紧紧的攥住莫苛的手腕，喘着粗气，疼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莫苛紧紧的将醒之搂在怀里，脸上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和担忧：“哪疼？哪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疼成了这样？是不是乱吃东西了？还是冻着了……来人！快来人！……不疼，不疼，一会就不疼了……”
　　甚至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的醒之软软的靠在莫苛的怀中，醒之觉得如果胸口再疼的重那么一点点，自己也许真会就这么死掉，眼泪也随之不争气的滑落了。
　　莫苛的心乱极了，却又不敢放开醒之：“来人！快来人！”

　　最是年少轻狂时（十）

　　莫苛的心乱极了，却又不敢放开醒之：“来人！快来人！”
　　只听一阵急乱的脚步，一个小厮领着一个长须老者，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公，公子阁主说，让长孙大夫给姑娘瞧瞧。”
　　“那还愣着干吗！还不快过来！”莫苛厉声吼道。
　　长孙大夫惶恐的上前两步，为难的看着被莫苛紧紧护在怀中的醒之：“公子是否先让老朽给姑娘看下脉。”
　　“那还不快看！和我说什么！”
　　长孙大夫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厮，小厮连忙说道：“公子将姑娘护的这般紧，让长孙大夫怎么看脉？”
　　莫苛猛然醒悟，他垂下头去，附在醒之的耳边轻声哄到：“不疼，不疼，让大夫给你看看脉就不疼了。”说罢极为小心的将醒之那只紧抓自己手腕的手，伸了出去。
　　长孙大夫脸上露出一抹难色，随即轻叹了一口气，摸上了两人交叠一起的手，好半晌后，长孙大夫才松了手，眉头却皱成了一团。
　　“她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疼成了这个样子？”
　　长孙大夫从医箱中拿出一颗药丸，递给了莫苛：“公子先让姑娘吃下这个，再容老朽与你细说。”
　　莫苛接过药丸，用衣袖擦了擦醒之额头上的虚汗，小心的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抬手捏开醒之的嘴巴，小心的将药丸放了进去：“拿水来。”
　　长孙大夫道：“不用，只要放进她的口中，让她含化便可，公子莫要让她自己压着胸口，也莫挡住她的呼吸，尽量让她舒服的坐起来。”
　　莫苛极小心的调正了醒之的坐姿，然后轻抚着她的后背，然后看向一旁的长孙大夫：“她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那么疼？”
　　长孙大夫摸了摸胡须说道：“公子莫要担忧，姑娘患有心疾，想来该是先天不足。”
　　“可平日玩闹，那般的奔跑也不见她有任何不适，怎么今天好好的坐着，说疼就疼起来呢？”
　　长孙大夫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公子所见的那般，先天不足的人，有的是自出生便会发病，有的却需要某些个契机，或者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才会发病，但是一旦开始发病，以后便要多加注意才是，以老朽看来，也许姑娘的家人早就知道她先天不足，故而姑娘自出生便用极珍贵的药材，调养的身子，而那药材也有压制的作用，想来姑娘平日里也是极少发作的，所以这次才来的这般的凶猛。”
　　“是吗？”莫苛呐呐的回了一句，垂下眼眸出神的看着醒之的侧脸，灯光下醒之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眼窝，偶尔因疼痛轻轻颤动着，眉头锁在了一起，青白的嘴唇紧紧的抿了起来，极轻微的呼吸，让醒之整个人显得那般的脆弱不堪，一碰即碎。
　　那小厮与长孙先生无声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口中的药化去后，不一会那撕裂心肺的疼痛逐渐的，醒之慢慢的睁开了双眼，侧目看了一眼身旁一脸紧张兮兮的人，皱了皱眉。
　　莫苛眯着眼，低声笑道：“喂喂，你不会这么小气？不过和你开了个玩笑罢了，即使我不是静辉公子你又怎么知道那静辉公子与你想的一样，真是个死心眼的丫头。”见醒之并不理会自己，莫苛欠扁的加了句：“天下的公子多的是……即使我有了音儿了，你也不必失望成这个样子吧。”
　　醒之无力的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的开口道：“虽然你是静辉公子但也不能这般的自以为是，谁说我是为你了？见过孔雀的没见过你这般孔雀的。”
　　莫苛一脸的疑惑：“孔雀？……”
　　“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呗。”醒之轻叹了一口气，满脸惋惜的说道：“世人多是以讹传讹这话我算是信了，什么静辉公子武功盖世博学多才，原来连这都不懂。”
　　莫苛点了点醒之的脑袋：“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孔雀是南疆的东西，我们金陵人自是少见的很，我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
　　“唉……若是被众姑娘家知道心心仰慕静辉公子就是你莫苛的话，不知是该怎般的伤心呢。”醒之轻咳了两声，皱了皱眉头。
　　“怎么？怎么？可是又疼了？……快来人……”
　　醒之拽住莫苛的衣袖：“不要鬼叫了！头都被你叫疼了，我就是嗓子不舒服，咳一下就好了。”
　　莫苛责道：“你还说，你刚才那模样吓人极了，怎么坐着好好的，就突然疼成了那个样子？”
　　醒之也是一脸的疑惑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本来听笛子听的好好的，就突然疼了起来，不过这会也一点都不疼了，可是因为吹了风的缘故，这昆仑山景色好是好，就是太冷了。”
　　“嗯，想来是下午的时候着凉了。以后万要小心，幸好今日我就在旁边，若不然……”莫苛眸中闪过一丝后怕：“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以后莫要一个人乱跑了，若真像今天这般突然病了，身旁连个人都没有，那可怎地好？”
　　醒之气道：“哼!看不出来你心思居然这般的坏，这样的疼一次也就够了，你莫非还想我再疼上几回才肯罢休？！再说我平日里去哪都有木通跟着，这几日若非是要带你玩，我岂能将木通丢下。”
　　“怎么，你以前没疼过吗？”
　　醒之怒道：“当然没有！你若再咒我！小心我吃了你！”
　　“呦，谁要吃了谁？”只见一蓝色身影推门而至，低声笑道。
　　莫苛醒之二人同时望向声源，只见一身蓝衣的玲珑月缓缓的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那日在乾嘉酒栈看到的，一身白衣被叫做怒尾的男子。
　　玲珑月绝色的脸上露出一抹遮盖不住的笑意，她侧目打量着依然靠在莫苛怀中的醒之：“甥儿的眼光真是独特。”
　　莫苛正色道：“前辈莫要乱说，女儿家的声誉是极重要的。”
　　玲珑月执起衣袖掩嘴轻笑道：“看甥儿把姑娘护成的滴水不漏的模样，怎么也不是我乱说吧。”
　　莫苛此时才发现抱着醒之的姿势是多么的不妥，他欲放下醒之却又怕她再有不适，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起身，正欲回话之时，不想醒之却掀开了身上的被褥，若无其事的起身坐了一旁。
　　莫苛似是不能适应突然空去的怀抱，微怔了怔，很快他摈弃那莫名的失落站起身来，优雅的拉了拉衣袍，拱手道：“不知前辈找莫苛有何要事？”
　　玲珑月坐在怒尾搬来的椅子上，那模样仿佛慵懒的小猫一般，她绝色的脸上笑容不减的说道：“我不但同你娘亲自小一起长大，更是你师父的师妹，甥儿对我就不必如此见外吧，难道你师父没有同你说起过我吗？”
　　莫苛拱手道：“前辈见笑了，家师这些年从不曾谈起往事了，记得他曾对儿时的莫苛说过，前尘往事不必挂怀，他也已经忘记了以前的种种，只希望莫苛将来能做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儿。”
　　玲珑月的笑容僵硬在嘴角，绝美脸上露出一抹惆怅，有点怔然的坐在原处，良久良久，方才再次抬起眼眸，脸上的笑容再也掩盖不了眉宇间的落寞：“那天在谯郡城正巧遇见一株成色还不错的雪莲，此次来参见寿宴并未带上尚好的东西，如此将这株雪莲作为与甥儿见面礼吧。”玲珑月话毕，怒尾打开怀中的木盒，便闻得一阵扑面而来的清甜香味，只见一株宛若盘子大小的色泽莹白鲜嫩的雪莲，静静的躺在盒中，
　　莫苛只随意的瞟了一眼：“多谢前辈厚爱，如此贵重的物件，晚辈亏不敢当，君子相交淡如水，若让家师知道晚辈无故收下别人如此贵重的礼物，定要责怪莫苛的，还请前辈见谅。”
　　“天山雪莲虽不能治愈先天的心疾，但若说压制一段时间也是不难的，本以为甥儿与这姑娘定然交情匪浅，如今看来倒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迂腐了。如此怒尾咱们走吧。”玲珑月看了一眼，靠着床柱睡去的醒之，随即站起身来便朝门外走去，怒尾紧跟其后。
　　莫苛眸中闪过一丝懊恼：“长辈且慢……”
　　玲珑月故作惊讶的回过头来：“甥儿怎么了？”
　　“那个……那个雪莲……”
　　“雪莲啊，甥儿不要我自当是自己用，传闻甥儿博学多才又怎会不知道雪莲的驻颜功效，可是什么东西都难比的，要不也不会有价无市，如今说来倒是我运气好了，恰巧碰上了这株成色这般好的，自然不能浪费了。”玲珑月丝毫不给莫苛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来，正色道“怒尾去将雪莲煎成一碗水，临睡前本宫要用。”怒尾应声抱着怀中的雪莲退了下去。
　　“前辈……”看着怒尾迅速消失的身影，莫苛自动的噤了声。
　　“怎么？甥儿还有事吗？”玲珑月不解的问道。
　　莫苛失望的摇了摇头：“莫苛送前辈。”
　　玲珑月摆了摆手：“看那姑娘的模样似是坐着睡着了，甥儿快去看看吧，就莫要送了。”话毕转身走出了房门。
　　莫苛回头一看，才发现醒之坐在方才的地方，靠着床柱睡的正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快步走了回去，欲将醒之扶下，未曾想却惊醒了睡的浅显的醒之。
　　醒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眸看了一眼玲珑月方才坐的椅子：“嗯？她走了？……现在几时了？”
　　莫苛抬眸笑道：“时间尚早，若是乏的慌，就再睡会。”
　　“不睡了，咱们回去吧，明日一早你不是还要赶回金陵吗。”醒之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打了哈欠。
　　莫苛斜斜的靠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桌上已经冰冷的茶，眯着眼笑道：“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啊，怎么？那么着急让我走？”
　　醒之侧过脸，一脸的苦恼：“不会吧，你明天不会又不走了吧？先说明，明天我可没空陪你玩了，我已经两天没见我爹爹了，我想过了今天他也该忙完了，所以明天我怎么也要在家陪陪爹爹了。”
　　莫苛一脸的不屑，轻哼了一声：“谁想让你陪啊，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金陵去了，我已出来三个多个月了，我还从来没和音儿分开过那么长时间，既然寿辰都完了，我自是要赶回去咯。”
　　醒之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深吸一口气：“嗯嗯嗯，那么万人敬仰的静辉大公子，咱们是不是要下山了？要不耽误你明日的路程可就不好了。”
　　“急什么，我师父还没说要走呢，难不成把我师父一人丢在这不成……”
　　莫苛话未说完，怒尾端着一个青瓷碗缓缓的走了进来，只闻一阵浅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怒尾将碗放在桌上，垂眸对莫苛说道：“公子，宫主让我将这水给姑娘送来。”
　　莫苛微滞了一下，随即笑道：“如此请公子帮莫苛谢谢前辈。”
　　“公子客气了，此水最好是趁热喝来的好。”怒尾话毕，转身离去。
　　醒之闻着这股香甜，不自觉凑到碗边：“什么东西，好香啊。”
　　“昆仑山特有的甜水，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喝到的。”
　　莫苛作势便要去端那碗水，不想醒之却强了个先：“那美女前辈可是说给我喝的！难不成你还想抢不成！”话毕，醒之就轻抿了一口，然后陶醉的眯上了双眼，对着莫苛说道：“哇！真的好好喝啊……怎样？你若肯求我，我便让你喝上一口。”
　　莫苛双手抱胸站在原处，不屑的说道：“你喝过的东西，本公子才不喝呢。”
　　醒之坐到椅子上，端着碗翘着腿，坏笑道：“如此，那我就喝完了。”话毕后，一饮而尽，而后又意犹未尽的吧嗒吧嗒嘴：“嗯，很香很甜，好熟悉的味道……我是不是以前在哪喝过……”
　　“师父！”不知何时，那一抹白影已站在了门外，莫苛站起身来，惊讶的叫道。
　　“下山了。”凤澈话毕，转身离去。
　　山风中，凤澈身后的长发与衣袍随风飞扬着，背影显得那般的萧瑟与孤单，让人心中隐隐生出一抹绝望。
　　醒之凝望着这样的背影，不自觉的拢起了眉头，心中似是有什么划过。
　　月夜中，醒之趴在莫苛的背上，时不时抬眸看向前方轻灵的白影：“你师父这会子怎么了，怎么下的这般的慢？”
　　莫苛迎着冰冷的夜风，小心的跳跃在陡峭的崖壁之间，回道：“笨！没看到我师父再等咱们吗？”
　　醒之缩了缩头，嘟囔道：“真是个奇怪的人，上山的路上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下山反而这般的婆妈。”
　　莫苛侧了侧脸，小声的说道：“别乱说，师父是习武之人，耳朵灵着呢。”
　　“本……咳咳。”正欲回嘴的醒之，冷不丁的喝了一口冷风，呛得咳了好一会。
　　莫苛皱了皱眉头：“这会风凉，你别说话了。”
　　醒之喘了一会口气，朝莫苛的颈窝边钻了钻：“我先睡会，回了城你在叫我。”
　　“睡吧。”莫苛轻应了一声，停下步伐将醒之身上的披风遮盖严实，再次朝前方的白影追去，嘴角却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极为柔和的浅笑。

　　最是年少轻狂时（十一）

　　月夜中，乾嘉酒栈外。
　　莫苛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仍不见身后的人醒来，山下炎热的气候，已让身后那披着狐裘披风的人出了一身的汗水，莫苛拉了拉身后那人的披风，露出那个窝在自己颈窝睡的正香的，汗津津的小脑袋：“喂喂，天都快亮了，还不起来了啊？”
　　醒之在莫苛颈窝噌了噌方才抬起脑袋，睡眼惺忪的抬起眼眸：“……这么快到了？”
　　莫苛翻了翻白眼：“快吗？你都睡了快两个时辰了。”
　　醒之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明月，急急忙忙的从莫苛的背上跳了下来：“完了完了……”不想腿却麻的不像自己的一样，连连退了两步，眼看就要便要跌倒，却被莫苛一把拉住。
　　“那么着急做什么？前日你回去的可比今日晚多了，也不见这般的着急。”
　　醒之站稳了脚步捶了捶麻木的双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摘掉身上的披风扔到了莫苛的怀中，没好气的说道：“今日说不定我爹爹要回家，爹爹若知道我这时还没回家，定然会不高兴的。”
　　莫苛接过醒之砸来的披风，赌气的说道：“那你还在这磨蹭什么，还不快回去。”
　　醒之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脖子，伸了伸腿，待感到腿不那么麻，抬眸看了一眼高空中的明月，焦急的说道：“那我就先走了。”
　　莫苛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摆手连连：“走吧！走吧！快走吧！真是麻烦！”
　　醒之想也不想，转身急忙的朝南城的方向疾奔。
　　莫苛如何也没想到醒之真会走的这般的干脆，怔楞的站在原地，看着头也不回快跑到转角的醒之，莫苛心中说不出的气闷和恼怒，想也不想便开口喊道：“喂！……”
　　拐角处的暗影下，醒之回头：“怎么？”
　　见醒之回头，不知为何，莫苛心中的气闷和恼怒顿时化作了浓浓的委屈：“我……我明晨一早，就要走了……”
　　“那祝你一路顺风咯！”站在转角处，醒之语气轻快的说道。
　　“你！……真没良心！好歹我也……”
　　醒之‘咯咯’的笑出了声：“好啦好啦，知道了，等有机会定当去金陵看你去。”
　　莫苛眯着眼，笑道：“那可说好了，我住金陵莫府，很好找的，你到了金陵随便找人一打听，人家就会告诉你的！”
　　“嗯嗯嗯，那我先走了。”醒之摆了摆手，转身朝拐角处走去。
　　“喂！……”
　　“又怎么了？”醒之回眸。
　　莫苛嘴角溢出一抹极为柔和的笑容，低声说道“这几日，我在漠北很开心。”
　　“嗯，我也一样。”话毕，醒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莫苛静静的站在原地，心中满是惆怅和失落。良久良久，莫苛飞身跃上了三楼，抬眸看到凤澈正站在自己的窗前。
　　借着月光，凤澈凝视着眼前的人，沉吟了半晌开口道：“舍不得？”
　　莫苛眸中闪过一丝惊异，急忙摇头：“怎么会！”
　　凤澈垂下眼眸，转过身去：“莫苛，无论何时，都不要试图欺骗自己的心，否则……将来吃下苦果的，还是自己。”
　　莫苛转身跳进窗户内，笑道：“我与她只是朋友关系，更何况我从未将她看做女子，师父多虑了。”
　　凤澈转过身来，凝视莫苛双眸良久，方才垂下眼眸，低声沉吟道：“许是吧……”
　　月夜中，南城付家的大门内，缓缓的露出一颗扎着羊角髻的脑袋，只见她伸长了脖子朝漆黑的院子内打量了一会，方才缩头缩脑的钻了进来，关好门后，方才蹑手蹑脚的朝院内挪去，眼看快到厢房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偷腥的浅笑。
　　突然，梧桐树下，油灯被人点燃，只见竹椅的人缓缓站起身来，双眸不眨的看着醒之：“这么晚，是去哪了？”
　　醒之一惊，看向那人，连忙笑道：“爹爹忙了一日了，怎么还没睡？”
　　“一个姑娘家彻夜不归，成何体统！”付正伦皱眉看着醒之，低声训斥道。
　　“哪有爹爹说的那般严重，我不过是玩的晚了点，一时忘了时间罢了。”醒之玩着衣襟，小声的辩解道。
　　“你还敢说！昆仑山是你能去玩的地方吗！”付正伦怒声道。
　　醒之缩了缩头，吐了吐舌头，陪着笑脸道：“爹爹都知道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不去了就是，再说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又那么冷。”
　　付正伦一脸的心有余悸的说道：“幸好这次侯爷不予计较，若不然连我也保不住你！”
　　醒之绞着衣角，忿忿不平的低声道：“真是奇怪，我是爹爹的女儿又不是侯爷的女儿，他凭什么管我，他又凭什么计较我的所作所为。”
　　付正伦长叹一口气：“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可妄加议论侯爷的不是，你这脾气若还是不改，嫁到侯府后定然会吃大亏的。”
　　“嫁？嫁到侯府？谁要嫁到侯府？”醒之抬起眼眸，一脸的迷茫。
　　付正伦缓缓的坐到了竹椅上：“你与小侯爷自小一同长大，虽是打打闹闹，可小侯爷心里却对你很是中意，苦苦求了夫人非要纳了你。幸好侯爷和夫人大度，并未嫌弃咱们的家世，说让我回来准备准备让你过几日，便入了侯府……虽只是个妾室，但只要小侯爷真心的喜欢你，想来不会比那些个侧室差到哪去。”
　　“什么？！让我嫁给那个蠢猪！”醒之满脸的不屑和恼怒：“难道爹爹同意了？！”
　　“醒之怎可这般的说小侯爷？！说了多少次你我二人都深受侯府大……”
　　醒之瞪大了双眸，怒声道：“别说做妾！就是做妻我也不嫁！我不嫁！死也不嫁！
　　付正伦无奈的叫了一声：“醒之……”
　　醒之不容付正伦说话，大声的喝道：“即便是嫁猪嫁狗我也不要嫁给付小侯！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给那个比猪还蠢的付小侯！”
　　付正伦猛然站起身来，眼中一片冷厉，怒喝道：“苏醒之！你以为你是谁！小侯爷焉能让你这般的诋毁！你看看你身上的锦袍，头上金环，脚下的绣鞋，月月的银两，这所有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出自侯府？莫说这些，即便是你平日里吃的新鲜瓜果，南方的蜜饯点心，哪样不是侯府给的？更何况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女儿，就该知道我家自祖上便是侯爷的家奴，承蒙老侯爷不弃更是赐下了家姓，如今让你给小侯爷做妾那更是侯爷赐下的天下的恩典，你却说出这般忘恩负义的话，可知羞耻二字！”
　　醒之怔在原地，满眸的不可思议，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呐呐道：“爹爹，我是你的女儿，你怎能，怎能这般的说我？”
　　付正伦眸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软下了口气：“你该知道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与其将来嫁给那些个贩夫走卒，还不如嫁去侯府来的好？付家贵为一方诸侯，如今更是血统稀薄，已算得上代代单传，你嫁给小侯爷若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下辈子还愁什么？……你当年遭遇不测，若非是侯府出钱出力，将你的命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你焉能有几日？别说现在只是小侯爷要你做妾，即便是现在就要了你的命，那也是你欠了人家的。”
　　醒之怔怔的站在了原地，嘴张了又合，却说不出任何争辩的话来。
　　付正伦看了醒之一会，低声道：“既然已经得了人家的恩，咱们就该报答是不是？你自己好好想想。”话毕，付正伦长叹了一口，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醒之怔然的看着付正伦的背影，失魂落魄走进了自己的厢房，一进门她将房门死死的扣住，整个身子无力的抵在了门上，慢慢的坐下身去，泪水无声滑落。
　　醒之抱住双膝狠狠的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最终还是忍不住终是啜泣出声，那一声声极压抑极小声的哭声，不知饱含着多少不甘和委屈，往事犹如走马灯一般，清晰的呈现在脑海中。
　　从记事起爹爹就和自己有着莫名的隔阂，爹爹对待自己根本不像一个父亲对一个女儿，虽然自己别人家的父女是如何相处的，可亲情不该是这样的不是吗？隔壁铃兰总是扯着他爹爹的衣袖撒娇耍赖，铃兰都已经八九岁了，可是他的爹爹总是抱着她四处走，经常摸着她的头发和她说话。而这些年来，别说爹爹会抱自己了，就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摸过，自己也曾学着铃兰的样子，拽着爹爹衣袖的撒娇，可是每每总是被爹爹不着痕迹的推开。
　　爹爹会给自己穿最好的绫罗绸缎，会给自己戴那无比贵重的首饰，会给自己别人吃不到的江南的蜜饯点心，甚至就连自己卧室内的各种精致的摆设，有些也是一般的百姓见也不见不到的，本以为这些便是爹爹疼爱自己的方式，可最后呢，爹爹却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施舍，别人给予的施舍，若没有这些施舍，自己根本什么也不是，根本什么也没有。
　　爹爹对待自己所有的种种，让自己感觉不到任何的亲情，他的眼里有莫名的遵从、还有几分放任，有的时候也会划过一丝怜惜，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表露出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可是亲情，亲情不是这样的。
　　若说爹爹家在这里，还不如说是侯府，这一年到头，爹爹总共住在家里的时间最多两个月罢了，仿佛侯府才是爹爹真正的家，若说爹爹的亲人是谁，与其说是自己，倒是有点勉强了。其实自己心里清楚的知道，在爹爹心里自己和侯爷的一家子比起来，是那么的无足轻重，在这里自己只不过是最多余的人罢了。
　　月辉透着窗口撒了进来，不知哭了多久的，醒之揉了揉红肿的双眼，不顾双腿的麻木，走到盆架上仔细的洗了洗脸，而后点上了屋内蜡烛，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摸了摸桌上的各种精致的摆设和两个首饰盒子，又看了看铜镜中自己那张模糊的脸，而后抬手一点点的摘掉头上的发饰耳环和脖子上的青玉项链，一点点的褪去身上的衣袍，走到衣柜旁翻找了半天，找了一件相对朴素的衣袍，整齐的穿到了身上，撕扯了一块崭新的床单，又从柜子中拿了两套比较普通一点布衣和一双干净的布鞋，又从床头摸出一个荷包，一同包了起来。
　　是夜，付初年躺在书房的长塌上，一阵阵的心烦意乱，脑海中一次次的划过昆仑山上翠衣少女对着那青衣少年浅笑的画面，那一点不相似的身影，无数次与曾经的那抹红色重叠着，付初年双手狠狠的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满满的疲惫和烦乱，缓缓的闭上了双眸。
　　夏日清晨的婀娜山下，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少年，静静的站在树林中，凝视着一个方向。几近正午，一抹艳红凭空的出现在林中，白袍少年凝视的地方。
　　红衣少女微楞一下，随即嘴里露出一抹自信飞扬的笑容：“不容易，竟然让游手好闲的付小侯找了玄地的出口，只是不知付小侯找叶凝裳有何事？”
　　付初年轻轻一挥手，只见不知何时潜伏四周的弓箭手，纷纷搭上了弓箭，对准了那抹红衣，付初年嘴角露出一抹睥睨的浅笑：“今日本小侯来，并不想为难叶宫主，宫主若是识趣，便速速的将阿七还回来，本侯爷心情一好，也就饶了你性命。”
　　叶凝裳肆无忌惮的玩弄着鬓角的长发，无趣的打了一个哈欠：“今日叶凝裳心情好，就不予付小侯计较了，快带着你的狗们回去吧。”
　　付初年脸上露出一摸恼怒，眸中满是被羞辱的愤恨：“叶凝裳你别欺人太甚！”
　　叶凝裳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低声道：“叶凝裳若是有意欺你，你焉能完好的站在这里？叶凝裳的耐心是有限的，付小侯若是识趣就快带上你的狗们，夹着尾巴回你的谯郡城吧。”
　　付初年一张俊秀的脸，已涨的通红，只听他怒声喝道：“放箭！”
　　风行电掣之间，三十多余箭支已全部朝叶凝裳飞去，只见那一抹红衣旋身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翩然落下。
　　叶凝裳把玩着一支弓箭，似笑非笑的站在付初年的面前：“付小侯胆子倒是挺大，带这么几个人就敢来我婀娜山撒野，是说你勇气可嘉好呢，还是说你不知所谓好呢？”
　　付初年连连退了两步，一脸惊恐的看着叶凝裳：“妖女……你若敢动本小侯，爹爹他，他绝不会放过你的。”
　　叶凝裳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她上前狠狠捏住付初年的下巴，满眸阴霾的说道：“别自持是付家独子，便以为所有人就要迁就你，即便现在叶凝裳一刀结果了你，付侯爷也不敢如何的，叶凝裳不动你，只是不想让叶凝裳的奉昭伤心罢了。”
　　付初年楞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一腔的愤怒压住了心中的胆怯，他疯一般的朝叶凝裳扑去：“妖女将阿七还来！将阿七还给我！姨母没了阿七怎么活！快将阿七还给我！”
　　叶凝裳做梦也没想到，方才还浑身抖的跟筛糠似的付初年，会不要命般的的扑过来，一时不察竟被付初年扑到在地，慌乱之下一时竟忘那一身的武功，随即挣扎起来，抬手就朝付初年的脸上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自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被人说过付初年，如何受的别人的巴掌，只见他满目赤红的狠狠的就还了回去，叶凝裳楞在原处，自小到大就连一手指头也没人敢碰的叶凝裳，居然被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巴掌。
　　叶凝裳摸着肿胀的脸，恶狠狠的盯着骑在自己身上的正欲再次动手的付初年，猛然运气，瞬间将付初年掀翻在地，迅速起身一脚踩住付初年的胸口，付初年猛的吐出一口鲜血，瞬时身上的白袍泼上的一抹艳红。
　　见付初年遇险，四周的弓箭手再也按耐不住，迅速的将叶凝裳围了起来，手中的弓箭再次对上那一抹红色。
　　叶凝裳脚下施力，对着付初年冷笑一声，闪电般的扔出手中的暗器，一阵白雾飘过，只见那三十多人，已浑身无力的摔在原地。
　　叶凝裳摸了摸肿胀的脸颊，眯着眼看着地上满眸倔强的付初年，冷声道：“本来叶凝裳心情好，不想杀生，却偏偏碰上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别说叶凝裳要了你的阿七，就算是叶凝裳要了当今太子，谁又敢说个不是？难道你没看到就连你爹爹也不敢多管吗？！”
　　付初年浑身无力的躺在原地，咬牙说道：“我若不死，日后定然不让你这妖女好活！”
　　叶凝裳摸了摸微肿的脸，嘴角的嘲讽更甚，她美眸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收回了踩住了付初年的脚，拼命的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和枯枝，整理着头上的发髻，满眸施舍的说道：“既然你有如此的雄心，今日我叶凝裳就饶了你这条狗命，望你这废物日后能给叶凝裳一点惊喜。”
　　望着叶凝裳的背影，付初年咬碎了一口牙，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大喝一声朝叶凝裳扑去，叶凝裳侧身一闪，却被付初年划破的身上的罗裙，只见艳红色的衣裙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叶凝裳摸了摸身上的衣裙，满脸的震怒，一脚踢飞了还在挣扎的付初年。
　　付初年闷哼一声，从树上弹下，生生的吐了一口鲜血，趴在原地挣扎起身未果，昏了过去。
　　叶凝裳皱着眉头看着已惨不忍睹的衣裙，满眸阴狠的看着远处树下的付初年，看了一会似是想到什么一样，抬眸打量了一圈瘫软四周的弓箭手，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信步走到付初年的身前，用脚将他翻了过来，蹲下身去，按住了他的脉搏，眸中的疑惑更甚。
　　叶凝裳扬手就是一巴掌，只见付初年右边微肿的脸，此时已是肿胀不堪，看来这一巴掌是用了内力的，付初年在一阵辛辣的疼痛中，悠悠转醒，入眼的便是叶凝裳那张美艳的脸。
　　叶凝裳脸上露出一抹极为诡异的笑容：“看不出来唉，付小侯的抗药性这般的强，连叶凝裳最新的配置的软骨散都能抗的住。”
　　付初年脸上已无喜无悲：“妖女，休要啰嗦，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叶凝裳脸上的笑容越甚，不顾付初年身上的血污，将他扶起身来，附在他的耳边轻吹了一口气，柔声道：“谁说要杀你了？叶凝裳只是想让小侯爷帮了忙而已。”
　　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的付小侯，脸上爬上一抹恼羞成怒的红润：“不知廉耻的妖女！”
　　叶凝裳大笑出声，声音却越发的冰冷：“看在奉昭的面子上，叶凝裳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你，你不知回报也就罢了，还敢划破叶凝裳的罗裙……小侯爷今年也有十四了吧……听说一房妻妾还没有……”
　　付初年一阵心慌，拼命的挣扎着：“妖女你想怎样！放开！放开我！”
　　叶凝裳嘴角露出一抹极为魅惑的浅笑：“不想怎样，既然小侯爷抗药性那么高，就让小侯爷帮忙试试新药。”话毕，叶凝裳单手掰开了付初年的嘴，将手中的药丸直接塞进了付初年的喉咙深处。
　　付初年不及反抗，已将那药吞下，叶凝裳将付初年钳制在怀中，一点点的解开了他身上的衣袍，调笑道：“付小侯倒真是细皮嫩肉，这一身的肌肤，让叶凝裳都羡慕呢。”
　　不消一会，付初年本来疼痛的胸口逐渐的没了知觉，小腹传来阵阵的灼热感，身上更是一阵阵的酥麻和火热，叶凝裳微凉的手，在他□的肌肤上轻轻划过，让他从心底有种说不出的舒畅，还有从叶凝裳身上传出一阵阵的清淡的冷香，更让付初年有种说不出的依恋，逐渐的付初年放弃了挣扎，氤氲的双眸怔然的凝视着叶凝裳的侧脸，心头露出了一阵莫名的欢腾……
　　长塌上满头的汗水一脸痛苦的付初年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死死的按住自己的狂跳不已的胸口，他双眸呆滞的打量着自己的书房，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着房门喝道：“快将付总管给本侯叫来！”

　　最是年少轻狂时（十二）

　　清晨时分，整个谯郡城还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彻夜未眠的醒之，随便的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背上包袱，轻轻的将房门开了一条缝隙，待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她才敢迈出脚步。
　　走至大门时，醒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付正伦紧关的房门，伸手拉开了大门，抬眸却对上付正伦那双满含沉痛的双眼。
　　“爹爹……”醒之呆呆的站在原处，声音微弱的唤道。
　　付正伦瞳孔微缩，随即沉下了脸，随即对身后的两个老妪说道：“将小姐带回房去！”
　　“爹爹！你怎么能忍心让你的女儿去给人家做个毫无地位的妾室？！你……”
　　“还不快将小姐拖进去！”付正伦一声怒喝，那两个老妪，不过醒之奋力的挣扎，一人一边将醒之拖进了院子内，听到动静的木通，匆匆的穿上衣物，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小姐在付正伦的指挥下，拖进了自己的屋子。
　　只见那两个老妪将醒之夺下醒之伸手的包袱，好不怜惜的将醒之扔进了屋内，不顾醒之的大喊大叫，随即关上了门，落上了锁。
　　醒之歇斯底里的叫喊着，拍打着厢房的门，而一门之隔的付正伦的心却如铁打的一般，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满脸的冷凝，付正伦隔着窗缝隙，看了一眼敲打房门的醒之，沉声说道：“你且冷静冷静，待你冷静下来，这两位婶娘便会教你该学的规矩，七日后侯府便会派花轿接你进门。”
　　“爹爹……爹爹，我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般的对我？你不该是很疼我吗？我自小没有娘亲，你不该是很疼很疼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迫你的女儿嫁给别人做妾室？爹爹是侯府的管家，那些高门深庭的妾室是如何的没地位，有的甚至被妻室活活打死都不能过问，这些爹爹难道不比女儿清楚吗？”醒之拍打着房门，哭泣着嘶喊道。
　　付正伦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毕竟是侯府的管家，醒之放心，只要你听话嫁过去，不会有下人敢为难你的，小侯爷他也是喜欢你的，只要你听话，早日为小侯爷生下一儿半女，到时候即便是小侯爷娶了正室，她也不敢如何为难你。……而且你毕竟也是我的女儿，只要我一日是侯府的管家，即便那些人想为难你，也要先看看我的面子是不？”
　　“我不喜欢侯府，也不喜欢付小侯，如何能嫁给他，爹爹不是曾经和我说过女子就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爹爹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付小侯，为什么却非要逼迫我嫁给他？！求求爹爹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付正伦摸着房门上的锁，声音沙哑的说道：“醒之别傻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小侯爷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你，万事都好说，可是他喜欢上你，你该知道，即便是我放了你，侯爷会轻易放了你吗？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醒之能逃到哪里去？只怕还没逃便被抓了回来，到时候侯爷会怎么对你，我连想都不敢想，醒之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乖了很听话，这次醒之便再听我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害你的，醒之好好想想，想通了便皆大欢喜，想不通也只有苦苦的折磨自己。”
　　醒之停了拍打，满面泪水，痴痴的坐在原地。
　　不一会，窗口传来一阵阵的敲打声，醒之麻木的转过脸去，看向已被木条封死的两个窗口，心中已是冰冷一片。
　　清晨时分，乾嘉酒栈外。
　　莫苛牵着高大的白马不停的朝南边张望着，筹措了好一会，却仍然没有等到想等的身影，桃花般的眸中难掩的失望，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马鬃，却没有走的意思。
　　凤澈透着马车的帘幕缝隙，看着心不在焉的莫苛，眉头微微的皱起。
　　朝阳逐渐的升起，赶马车的马夫上前两步，低声道：“主子，时辰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莫苛似是猛然醒悟一般，抬眸看向东方的朝霞，翻身上马，又回眸看了一眼南边的街道，方才缓慢的驱使着身下的马匹，那马夫随即也跳上马车，不紧不慢的跟在莫苛的马后。
　　自出了城门后，莫苛便不自主的下了马，不停的朝城内张望着，眸中的焦躁再不掩饰。马夫也不再催促，静静的停在一旁。
　　太阳冉冉升起，光线也逐渐的灼热了起来，城内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来，莫苛却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那抹翠绿，白皙的脸上已是难掩的失落。
　　日进正午，炙热的阳光已热的人喘不过气来，马车已挪到了树荫下，唯有莫苛还牵着自己的马匹站在原来的地方，因过度的炎热，马匹已是焦躁不已，不停的刨着前蹄，几次想挣脱莫苛拉扯的缰绳。
　　凤澈撩开车帘，抬眸看向日头下的莫苛：“我们明日在走吧。”
　　莫苛骤然回头，满眸的懊恼，连忙说道：“干嘛等到明日！咱们现在就走吧，都出来三个月了，音儿在家早该着急了，我方才只是在想事情，一时忘记了时间罢了。”
　　凤澈抿嘴不语，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眸中情绪：“你若担心，回城看看她吧。”
　　“我才不担心她呢！这么没良心的丫头，我怎么可能担心她！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莫苛话毕，翻身上马，似是为证明自己的话一般，头也不回的驱马前行。
　　凤澈眸中闪过一抹忧色，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帘幕，马夫随即驱动马车，跟在了莫苛的马后。
　　谯郡城已逐渐的消失在身后中，疾驰中的莫苛，突然转过脸上，眺望身后的城池，似是在等待奇迹出现一般，逐渐的，逐渐的，谯郡城一点点的消失在天地间，莫苛却终是未等到自己想等的那抹翠绿，他收回眼眸，狠狠一鞭子抽在了马匹的身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仰起一地的尘烟……
　　朝阳下，晨起的雾水逐渐的散去，露珠点缀下各色花朵在晨风中摇曳着舞姿，清凉的空气中带着丝丝甘甜，让人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谯郡城，正东方镇北侯府的后苑，付初年脸上露着讨好的笑容，将一朵极艳丽的赤薇花别在了赵韵柔的鬓角：“夫人就不要再气了，昨夜为夫在书房可是反省了一夜，你看看为夫都瘦了好多。”付初年话毕，轻轻的执起赵韵柔的手，几分委屈的说道。
　　本是一脸的阴沉的赵韵柔再也绷不住了，轻笑出声：“堂堂一个侯爷整日里油嘴滑舌的，让别人知道了也不怕笑话。”
　　付初年陪着笑，坐在赵韵柔的身旁，调笑道：“这天下人除去夫人，谁还能让堂堂镇北侯变得这般的油嘴滑舌。看在为夫这般诚心的份上，夫人就不要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了，一切交给为夫便是。”
　　赵韵柔皱了皱眉头：“即便是我愿意，清弦又怎么可能愿意委屈醒之，让她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
　　付初年胸有成竹的笑道：“那还不好办，夫人告诉清弦，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婚礼就先不办了，先把那丫头接到侯府来，让他们先住在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如此一说，清弦定然会乐意的。”
　　“可这样骗清弦，是不是不大好？”
　　付初年敛下眼眸，低声道：“如此也是为了清弦好，清弦才十六岁，对什么都好奇，我就怕他分不清楚好奇和喜欢，等过了这几年，遇见其他的姑娘，再说喜欢上，咱们该怎么办？若说门不当户不对还好，若是门当户对，谁愿意让自家的女儿屈就一个侧室？所以为了清弦也只能委屈那丫头了，再说，若是等过几年清弦还是喜欢那丫头，到时候我再给他们补上一场婚礼，将那丫头扶了正便是。”
　　赵韵柔想了一会，开口道：“可是我看清弦那个样子，不像是好奇，倒真像是喜欢上那丫头了。”
　　付初年坏笑了一声，凑到赵韵柔耳边说道：“我像清弦那么大的时候，可是见了谁都说喜欢，那个时候爹爹不止一次逼着我娶妻，若非是我死也不从，又怎么与夫人有了今日，我也是遇见了夫人以后，才庆幸自己一直未娶妻。你看看爹爹也是二十多岁才娶了娘亲，三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我，娘亲生下我……便去了，爹爹也是一辈子都没有续弦。自来我们付家人，动情动心都晚，所以我才不敢给清弦轻易娶妻。”
　　赵韵柔沉吟了一会，侧目道：“既然如此，那便先按照夫君说的办吧。”
　　“本侯多谢夫人了。”付初年伸手抱住了赵韵柔，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柔和的浅笑，眼底却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傍晚时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笼罩了谯郡城。
　　豆大的雨点砸在人生疼生疼的，梧桐树的枝叶在暴雨中挣扎着摇摆着，院内已是一地的落叶，木通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旁看着床上的躺着的人：“小姐……”
　　醒之似是已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双眼呆滞的望着床帐。
　　木通顿时红了眼：“小姐你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怎么受的了，即便心里如何难受也不和自己过不去不是？你不是说乾嘉酒栈新来的橱子做出的东西很好吃吗？我刚才专门去给小姐买的，小姐……你和木通说句话好不好。”
　　醒之转过脸来，看了木通一眼，扯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木通不要担心，我很累，想睡会，睡一会就好了。”
　　木通失声哭了出来：“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吧，哭完就好了，哭完起来吃点东西，小姐还小，日子还长呢，怎么能这样的和自己过不去，再说……再说小侯爷对小姐也是有心的……小姐，你多少吃点吧，要不，要不喝点水也行，你这样是熬不下去的……”
　　一直皱眉站在屋檐下望着屋内的付正伦，回头朝身后的两个老妪使了使眼色，两个老妪垂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醒之的卧室。
　　木通走过桌前端起温度正好的碗，不想却被人伸手夺了过去，木通抬眸便对上付正伦阴沉的脸，木通垂着双眸，退到了付正伦的身后。
　　只见一个老妪已经上前按住了浑身无力的醒之，强行的掰开了她的嘴，另一个夺去碗的老妪，拿起勺子就朝醒之的嘴里灌着，醒之被呛的咳嗽连连，奋力挣扎着，可那按着醒之的老妪，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醒之的身上，另一个人，不顾仍在咳嗽中的醒之，一勺一勺的喂着，只见那些个米粥，随着醒之的咳嗽喷了出来，醒之惊声尖叫着，不顾一切的奋力挣扎着，那些米粥从嘴里流了出来，流到了脖子里，衣襟上。
　　木通分明看到那老妪的手在暗处，拧着醒之身上的肉，醒之吃痛，双眸恶狠狠的盯着老妪，嘴里的尖叫也越发的凄厉，而老妪下手也越发的狠了，另一个老妪干脆扔了手中勺子，掰着醒之的嘴，用碗将米粥直接灌了下去。
　　木通再也不忍继续看下去，看了一眼付正伦的背影，转身退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谯郡城正东方，镇北侯府的后苑的花圃内，那些被园丁照顾的良好的奇花异草在暴雨的洗涤下，已被打散了花枝，片片花瓣飘落在花圃的下的土地上，随着雨水被泥土冲刷的不堪入目。
　　清宁阁内，付清弦盘着双腿，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看着窗外的暴雨。
　　富贵将一杯热茶递给付清弦，低声道：“小侯爷，咱们把窗户关上吧，这一下雨天怪凉了，万一吹了风就不好了。”
　　付清弦摇了摇头：“这雨都下了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停？”
　　富贵笑道：“这夏天的雨水来的快去的也快，估计也下不多长时间了。“
　　“奇怪了，这几天在街上怎么也没碰见过苏醒之？”付清弦低低的声音中，满满的失落。
　　富贵将手中的热茶放到了一边，回头笑道：“醒之小姐再过几日就要进府了，怎么说也要好好的准备准备，哪里还有时间出来乱逛啊。小侯爷是想醒之小姐了吧？”
　　付清弦闷闷的躺了身去：“有什么好准备，咱们侯府什么没有，怎么也不会委屈她的，定然是她不愿意搬过来同我住，所以发那大小姐的脾气了。”
　　富贵忙道：“小侯爷说哪里的话，这又不是小事，怎么能像侯爷说的那般随便。”
　　付清弦用棉被抱着，呻吟道：“不就换个地方住吗？有多大的事……唉！苏醒之定然又会将这一笔账，算在本小侯的头上，到时候还不知道又该怎么对待本小侯了呢！”
　　富贵抿着嘴，偷笑道：“奴才看小侯爷倒是乐在其中的很。”
　　付清弦猛然坐起来，佯装生气的说道：“本小侯那是苦中作乐！那苏醒之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天打本小侯三顿的时候都有，若非是本小侯不和她一般见识，岂能让她猖狂成这般模样！”
　　富贵从衣柜中拿出几套衣服，点头连连：“是是是，小侯爷说的是，小侯爷乃堂堂男子汉，自然懒得和醒之小姐一般见识……小侯爷还是先起来试试衣袍吧。”
　　付清弦看着富贵手中的衣袍，皱了皱眉头：“本小侯才不要穿红色，换个颜色，最好是翠绿色，要不青竹色也行。”
　　富贵一脸的为难：“可是再过两天，你接醒之小姐的时候，一定要穿红色的，醒之小姐的乔迁之喜，自然穿的吉利点好。”
　　付清弦站起身来，怒道：“富贵！你安得什么心思！若让苏醒之看见本小侯穿红袍……木通？你怎么来了？”
　　木通发髻散乱，满身泥泞，两步走到付清弦的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付清弦一脸的惊异：“木通你这是怎么了？！”
　　木通双眼通红，猛地朝付清弦叩了一个响头：“求求小侯爷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她，小姐她……都快被老爷逼死了……”话毕，木通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付清弦连连退了两步：“什么！苏醒之到底怎么了！”
　　“小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那两个嬷嬷下手又那般的狠……小姐自小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哪肯从了她们……”
　　付清弦咬着牙，暴怒道：“付总管他怎敢……”话未说完，已经冲出了门外，一头扎进了暴雨中。
　　富贵一声惊呼，拿起角落的油伞，便冲了出去，木通也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这场暴雨已肆虐了一个多时辰了，不但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天地间已经被乌云笼罩，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夹杂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雷声。
　　两个老妪喂完了饭，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出去，只有付正伦一人，脸色复杂的呆在原地。
　　醒之的牙龈已被那强行进入的汤匙和碗边刮破，溢出了鲜血。醒之缓缓的坐起身来，摸了摸嘴角的血丝，抬眸看向付正伦，眸中已是冰冷一片。
　　付正伦根本不敢与醒之对视，他侧目看向一边，硬声说道：“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你这般的倔强，只会苦了自己罢了。你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想吧！”话毕转身走了出去，抬手锁上了房门。
　　一道闪电划过，黑暗中映出了醒之毫无血色的脸，她目光呆滞，赤着脚下了床，一步步的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点上了桌上的油灯，她摸起一支镶嵌着红玛瑙的金簪，借着一道道的闪电和昏黄的灯盏，打量着铜镜中那张并不出色的脸上，细细的一点点摸过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痕。
　　——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对我说过，如果有人的脸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么定时前世欠了人家的，所以今生留下痕迹，来还人家的。有了这样的痕迹，才好让人家一眼认出自己。
　　“苏醒之！你，你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冲进门内的付清弦看着手持金簪，对着自己的脸的醒之，吞了吞口水，不敢再走一步：“苏醒之，有什么话好好的说，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好不好？……”
　　紧跟在付清弦身后的付正伦也楞在了原地，眼底也闪过一丝慌乱。
　　醒之歪着头眯着眼，似是想了一会才想到眼前的人是谁，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浅笑：“有人说过，脸上有些奇怪的东西，是因为前世欠了别人才会留下的印记，今生好让人一眼认出自己……付小侯，你说我是不是前世欠了你，所以今生注定要给你做妾室来还你？”
　　“做妾室？！没人让你做妾的，苏醒之你听我说……”
　　醒之猛然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因为我打了你是不是？因为我一直看不顺眼是不是？因为我一直很讨厌你是不是？所以你才想出了这样的恶毒的计策报复我折磨我？！”
　　满身雨水的付清弦，连连的退了两步，一脸的受伤：“不是！不是……苏醒之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你做妾室，我真的没有……”
　　“放我走！”醒之不容付清弦多说，用金簪抵着自己的脖颈，厉声道。
　　“苏醒之有话好不好说，你不要吓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
　　“放不放！”醒之猛的用力，那金簪已经刺进了肌肤，鲜血顺着脖颈，滴在雪白的亵衣上。
　　“放！放！”付清弦强忍着眼泪，声音都是颤抖的：“你别刺了，我知道那很疼的，你不愿，只要你说的我便不会勉强的，你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我本就没想着要勉强你的。”
　　“备马！”醒之敛下眼眸，冷声喝道。
　　付清弦看了一眼，门外的大雨，低声恳求道：“等雨停了好不好？这样……”
　　醒之握住金簪的手动了动：“备马！”
　　付清弦朝富贵挥了挥手，目不转睛的看向醒之，眸中溢满的哀求，圆圆的脸已是苍白一片：“你已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要不你先吃点东西……我不会再逼你的，真的……”
　　“退开！”醒之不为所动，一脸的决绝之色。
　　付清弦连连退后，付正伦皱眉想了一会，终是未敢上前，退了付清弦的身后。
　　醒之一步步的走进暴雨里，瞬时一身亵衣的醒之被雨水浇了透彻，付清弦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付正伦拉住了胳膊，暴雨中，醒之头也回的走出敞开的大门，翻身上了马。
　　付正伦眯着眼说道：“你真以为这样就能出城了吗？”
　　醒之抬眸看向付正伦：“也许你并非是我爹爹的，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养育恩情，你说过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拜人施舍，如今我已身无长物，只剩下了贱命一条，既然我欠了人家的命，如果你们继续逼迫，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们又能如何！”
　　付正伦满脸的复杂：“你这样是走不掉的……”
　　“我送你！苏醒之，我不逼你，既然你铁了心要走，让我送送你好不好？”付清弦上前两步，大雨将他脸上的表情遮盖，只剩下声音中那低三下四的哀求。
　　醒之看了付清弦一眼，垂下眼眸想了一会：“上来！”
　　付清弦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泪水却和着雨水划过脸颊，他上前两步，跃上马匹，坐到了醒之的身后。
　　木通倚着大门框，不停的用衣袖擦拭泪水，红着眼睛望着南城门的方向。
　　富贵看着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马匹，急忙就朝侯府跑。
　　“回来！”只见付正伦怒喝一声。
　　富贵满脸焦急的返了回来：“总管这事待快点通知侯爷啊！这个时候城门还没关呢！要是出了城，再找人就难了，更何况她还带着小侯爷！”
　　付正伦背着手，沉思了一会，站在雨中仰着脸，叹息一声：“让他们去吧。”
　　城门外，暴雨中的马匹上付清弦接下了身上的衣袍，披到了醒之的肩膀上：“穿上吧，你还要赶路呢，怎能连件衣袍都没有。”
　　醒之的身子微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不动声色将那衣袍穿到了身上。
　　见醒之穿上了自己的衣袍，付清弦脸上露出了一抹有点伤感的笑容：“你身上有股浅淡又清冷的香味，那香味还带着几分甜腻，十分的好闻，我从未在别人身上闻到过……苏醒之，我不娶你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醒之将马停在十里亭外，低声道：“亭内能避雨，你下吧。”
　　付清弦筹措着，迟迟不肯下马。
　　“付小侯再拖延时间吗？”醒之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付清弦慌慌张张的下了马，手却抓住马鞍，不肯松开。
　　醒之皱了皱眉头，冷笑一声：“付小侯原来也不过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付清弦摇头连连，却不愿松开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苏醒之你还会回来是不是？”期期艾艾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期盼和恳求。
　　“不知道。”
　　付清弦紧了紧手，满眸的慌乱：“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娶你了，我再也不娶了，你别走了好不好？”
　　醒之眸中划过一丝冰冷，她转过脸来，想也不想，一鞭子抽在马鞍着，付清弦吃痛，反射的松了手，只见那马儿和马上的人只留下了一个冰冷的背影，在暴雨中绝尘而去。
　　付清弦怔然的站在原地，良久良久直至那马儿快消失在雨幕的时候，付清弦骤然醒悟，他发疯一般追着那逐渐消失在天地间的身影，电闪雷鸣倾盆暴雨，不知跑了多久，付清弦脱力的跌在了地上，他挣扎着起身未果，被马鞭抽伤的手，不住的流着鲜红的血液，付清弦猩红似裂的双眸望着醒之消失的方向，脸上已布满了绝望，眼泪和着雨水不停的流着，少年心中曾经最纯净的美好，瞬时被狠狠的砸碎在雨水中，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给他留下：“苏醒之！苏醒之！！我……我喜欢你！！！”
　　白雪皑皑的婀娜山上，往日的欢声笑语已不复见，洞口已被积雪掩盖了大半，曾经的棉布帘已破损的不成模样，一半垂在地上另一半飘荡在半空中，云池还如记忆中的那般温暖，就连飘荡在水中的雪莲花瓣，还如几年前鲜嫩的颜色。
　　明亮的石桌上却已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床上的棉被还是原本的那个，那些棉絮已经岁月腐蚀的不成模样，桌上的那只碗还原封不动的放在原处，地上的鹿皮鞋还摆在原本的地方，就连那棉袍还在石床的里面，可原本的人，原本的人却不知去了何方。
　　灰衣人怔楞坐在石桌前，一脸的不知所措，良久良久，他的双眼紧紧的闭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万般缘由皆有因（一）

　　樊城，北方最大的城池，自古以来便是是漠北通往江南的必经之路，故而大奉朝有名的商号，在这都设有自己的店面，在此处无论是北方的皮货、人参，南方的瓷器、丝绸，天南地北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物品，没有在樊城看不到的。
　　七壁酒楼乃是樊城最大的也是最金碧辉煌的酒楼，据说这里最有名的招牌菜‘珍珠锦鱼’所用的鱼儿便是江南特产蓝鲤锦，开始的人并大相信这种说法，即便是条龙，自江南千里迢迢一路颠簸来到这樊城，也该死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这蓝鲤锦可是极珍贵难活的。
　　可当众人知道七壁酒楼是谁家的以后，便再也不抱这种怀疑，话说这江南第一庄，即便庄内一个最普通仆人随便随便的出手，一般的大侠也不是对手，第一庄为了运这鱼儿，动用了大批的武林高手，用内力镇住颠簸的水，让这娇生惯养的鱼儿一路活生生的蹦到了北方第一大城——樊城。
　　当然，此处的饭菜也不是人人都能吃起的，若是在这樊城没有点身份，想在这定个雅间都是相当难的。樊城商业畅通，到处都是财主，可能显示身份的酒楼也就此一家，故而即便此处的饭菜卖到天价，照样是门庭若市。自然，此楼倒出的残羹剩饭也要比外面酒楼也好上许多，后门也就成了乞丐门的聚集地。
　　八月初，尚未入秋，一日的曝晒暑气未散，空气还带着浓重的闷热，城内的青石板依然是滚烫滚烫的，临近傍晚，本该繁闹的街道此时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
　　七八个小乞丐窝在七壁酒楼后门旁的角落里，别的小乞丐在酒楼围在后门的门缝里张望着，
　　后门便在此时开了一个缝，一个店小二将一盘剩菜剩饭倒进了后门的泔水桶里，然后迅速的关了上后门，那一群小乞丐蜂拥而上挤成一团。
　　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郎，远远的走了过来，他的皮肤偏白，五官端正略显平凡，唯一出彩的便是那双灵动而漆黑的眼眸，让少年有种说不出的灵秀，只是在右侧的脸颊上有一道长至下巴的伤疤，破坏了整体的美观，让少年秀美的气质中平添了几许地痞之气。
　　一个抱着半只白斩鸡的小乞丐首先看到了那少年，只见他眼前猛然一亮，咧嘴一笑：“醒之来了！”
　　一身少年装的醒之歪着头眯着眼，找了个空地随意的做了下来，笑道：“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小乞丐们欢呼一声，放下手中的吃食，一起拥到了醒之的身边，醒之将纸包放在其中一个小乞丐的怀中：“豆芽给大家分吧。”
　　豆芽抱着纸包，挠了挠头，将纸包放在了一旁打开，将里面的馒头一个个的给大家分着，最后还留了一个放在了靠在墙角坐着的醒之的面前。醒之拍了拍豆芽的头：“我吃饱过来的，你们吃吧。”
　　豆芽露齿一笑，有点腼腆的垂下头，一点点的细细的咬着白馒头，便是此时一对官兵从街口跑过，醒之微微眯着双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走过的官兵，豆芽抬着眼看着路过的官兵，继续咬着手中的馒头。
　　醒之垂下头，不经意的问道：“门禁还没开，怎么这几天巡逻的官兵越来越多了？”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纪稍大点的乞丐抱着怀中的吃食，挤到了醒之的身边：“醒之还不知道吧，漠北这段时间出了大乱子了，先是塞外的琼羽宫被人偷袭死伤惨重，然后寒教几乎被人灭了教，候月阁也受创不小，漠北各个小门派也是死的死伤的伤，现在漠北的各大小门派都热闹极了！”
　　醒之怔楞了片刻，看向那个乞丐：“肖林怎么知道这事的？”
　　肖林道：“现在樊城的所有的茶馆都在传这事，想不知道也难。”
　　醒之道：“哪个门派这般大的能耐，不但连挑了三大门派，连那些个小门派都不放过。”
　　肖林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道：“要是门派之间的争斗，朝廷才不会管呢，让他们自相残杀，朝廷还落个看热闹呢。”
　　“不是门派？那会是谁？”豆芽吐字不清的说道。
　　肖林神秘的笑了笑：“就因为各大门派到现在还不知道偷袭自己的人是谁，所以各处才人人自危惶惶不得终日，朝廷这般的大张旗鼓帮着各大门派抓人，也许就是想在其他门派之前找到那些人，若能收入己用最好，若是不能收入己用，自然是要将这威胁除去。”
　　豆芽满眼惊奇的说道：“那些人一定厉害的很，先不说琼羽宫和寒教，说书的人都说候月阁阁主可是武林敬重的泰斗，能在他眼皮底下撒野的人，必定也有很大的能耐。”
　　醒之低低的咳嗽两声：“如此说来，现在樊城的门禁一定更严了？”
　　“严！肯定会更严了！”肖林点了点头，一脸的赞同的说道。
　　醒之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恹恹的不再说话。
　　肖林看着醒之这般的模样，连忙笑道：“醒之别难受，我说的严，是说朝北的门禁该严了，而朝南的门禁查了好几个月了，这段时间也该放开了，光这几件事够朝廷忙上一阵子了，哪还有时间将朝南的路抓那般的紧。”
　　醒之侧目想了一会，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说的也是。”
　　豆芽将手上的油在身上的抹了抹，垂着头小声说道：“醒之快要走了吧？”
　　醒之拍了拍豆芽的头，笑道：“豆芽放心，前辈说我没有路引和户籍，即便是要走也不是这三两天就能走掉的，即便过了樊城，后面的城镇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肖林将手吃剩的残渣扔到了泔水桶里：“醒之也别灰心，等过几天咱们几个再去南边城门看看，前几日我同过路人打听过，只要过了樊城，再朝南走，别的地方都不查路引的。”
　　醒之眸中闪过一丝喜色，不经意间醒之看到豆芽将半个馒头藏到了衣袖中，她笑道：“大家一定还没有吃饱吧，你们等一下，我去街口买点蛋酥，晚上你们饿了好吃。”话毕，醒之起身朝巷口跑去，豆芽嘻嘻一笑，站起身来追着醒之的身影也朝巷口跑去。
　　刚出胡同口，醒之眼前闪过一抹灰色的身影，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醒之想也不想便跟上了那人的脚步，夕阳下，灰衣人的背影显得异常的瘦弱，他走路的步伐很轻盈，给人一种极其安静的感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显得柔软又飘逸。不知为何，看着这人的背影，一种莫名的欣喜在醒之的心底跳跃着，一时之间内心深处溢满了各种感觉，有喜悦有苦涩还有微微的酸……
　　一阵微风让醒之迷了眼，再次睁开眼时，那一抹安静的灰色已消失街口。醒之站在原地找寻了一会，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口，方才的一切让醒之有种如临幻境的不真实感，醒之又站了一会，确定没并没有任何灰色身影时，她摇头笑了笑，转身朝卖点心的巷口走去。
　　醒之嘴角噙着浅笑，怀里抱着一包蛋酥，快步走进七壁酒楼的后巷内，当看到围成一团的小乞丐的时候，醒之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我回来了！”
　　围在一团的众小乞丐纷纷回头，透过空隙醒之看到捂着腿坐在墙根处的豆芽，醒之连忙挤了过去，待看到豆芽脸上的鞭痕时，醒之怒声道：“谁下这样的狠手！把人打成了这样！”
　　豆芽见到醒之，连忙挣扎着坐起身来指着路口，一脸慌张的说道：“肖林还在那边……”
　　便在此时七壁酒楼门口传来噪杂的喧闹声，醒之放下手中的蛋酥，站起身来就朝街口跑去，七壁酒楼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两个轿夫装扮的人正在对肖林拳打脚踢，看到此幕醒之顿时怒从心生，她想也未想边冲上前去，朝两个轿夫撞去，其中一人不坊正好被醒之撞了趔趄。
　　醒之挡在肖林面前，怒声道：“青天大白日还有没有王法！”
　　肖林爬起身来，一脸的怒容：“豆芽就是他们打的！”
　　那两个轿夫回过神来，哪容醒之与肖林再说，撩起衣袖再次上前，醒之拉着肖林连连退后两步，见二人冲上前后，醒之拉着肖林就朝人群里扎，不想却被人绊了一个踉跄，被那两名轿夫逮了正着，眼看拳头便要落下，醒之几乎是反射性的将已经受伤的肖林挡在身下。
　　七壁酒楼三楼正对街开的一个窗户，露出一双美眸，当她看到楼下的噪杂人群中的醒之时，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回过头来对身后的人说道：“怒尾你下去看看。”玲珑月话刚落音，只见楼下街上一抹灰影闪过，眨眼间那围住醒之与肖林的两名轿夫已飞了出去，躺在地上惨叫连连。
　　抱着头护着肖林的醒之，抬眸便看不远处惨叫的轿夫，不及多想，醒之拽起肖林连滚带爬的就朝路边的小巷子跑去。灰衣人站在七壁酒楼门口，有点出神的望着醒之与肖林奔跑的背影。
　　待看到楼下的灰衣人时，玲珑月脸色一变，叫住了正欲出门的怒尾，冷声喝道：“怒尾快看！”
　　怒尾匆匆走到窗口，看到那人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即道：“是他！”话未说完，那灰衣人已消失在七壁酒楼门外。
　　玲珑月眯着双眸：“怒尾有几成把握捉住他？”
　　一直垂着头的怒尾，筹措了一会，方才单膝跪下身道：“属下并没有半分把握……追上他。”
　　玲珑月转身一脚踢在怒尾的胸口，脸上的怒意好不遮拦：“废物！”
　　怒尾身子一个趔趄，随即跪直了身子，低头说道：“以属下观察，他并非多管闲事之人，方才贸然出手必有原因……”
　　玲珑月踱步坐到桌边，皱眉沉思了一会：“你是说他认识丫头？”
　　怒尾沉吟了一会，方才开口道：“属下不敢妄自猜测，但怒尾知道醒之小姐是谯郡口音。不知宫主是否记得五年前他曾……”
　　玲珑月侧目看向怒尾，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你若不说这些，我倒是忘记那些个陈年旧事了，怒尾你查那丫头的身世已查了好几月了，到现在还没有眉目吗？明晨之前，我要看到那丫头的全部生平！”
　　醒之拖着肖林跌跌撞撞的跑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巷，两人极为狼狈的瘫坐地上，喘着粗气，好一会两人方才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了一眼。
　　醒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息不稳的问道：“你没事吧？”
　　肖林对着醒之咧嘴一笑：“没事！别看那两个人长的挺敦实，动起手来却软绵绵的还不如个女人！”
　　醒之一巴掌拍在肖林的后脑勺上，笑道：“你小子就嘴硬吧，大拳头全被我给你挡下来，你是不疼！”
　　肖林忙道：“是不是打着你了？”
　　醒之动了动胳膊，也是咧嘴一笑：“当然没有，那点力气还不够给我挠痒呢！”
　　肖林抬手摸了摸眼角的青紫，抽着气说道：“娘的！那知府家的小姐小小年纪却凶的跟个母老虎一样，豆芽去追你的时候摔倒她脚边，不分青红皂白就被抽了一顿，什么东西！”
　　醒之捂住胸口闷咳了两声，笑道：“你也是，明知道人家是知府家的小姐，还跑去找人理论，你这不是找抽吗？”
　　肖林忿忿说道：“我就是气不过！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耀武扬威的抬手就抽人，咱们白白挨了打却连评理的地方都没有！”
　　醒之搂住肖林的肩膀，一脸神秘的说道：“想不想报仇？”
　　肖林一脸狐疑的看着醒之：“你有办法？”
　　醒之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当然有办法了，就怕你不敢做罢了。”
　　“怎么？！你看不起我？”肖林气恼的说道。
　　醒之咧嘴一笑，附在肖林耳边低声道：“想治那母老虎还不简单，等再过几年你将她娶进门，到时候要捶随你捶，要打随你打。”
　　肖林一下红了脸，气恼的说道：“你这是什么鬼主意！我怎么可能娶她……”
　　“那知府家的小姐可是樊城出了名的小美人，又与你年龄相当，你怎么不能娶她，娶了她你还能吃亏不成？”醒之打断肖林的话，一脸笑意的说道。
　　“你！……那样的母老虎送我，我都不要！”肖林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说道。
　　醒之脸上的坏笑更甚：“呦，是老羞成怒了，还是春心荡漾了？”
　　不知是气还是怒，肖林的脸更红了，他恼怒的举起拳头佯装要教训醒之，醒之连连告饶，笑了半晌，醒之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递给了肖林：“一会你给豆芽找个大夫看看腿吧。天色晚了，我就不过去了。”
　　肖林欲推辞，后来想了想还是把碎银拿了起来，他垂着头，好一会方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快走了，不过这段时间，还是谢谢你……”
　　醒之拍了拍肖林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什么，最后皮皮的笑了笑：“放心吧，一时半会我还走不了，你快回去吧，要不豆芽看不见咱们该着急了。”
　　肖林点了点头，握着手中的碎银，点了点头快步朝小巷深处走去。醒之见肖林走远，摸了摸酸疼的胳膊和大腿坐到了墙角边，她抬眸望着逐渐暗下的天空，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自那日离开谯郡城去，醒之一路朝南奔了一夜，清晨时□下那匹马儿疲乏的再也走不动了，醒之唯有将那马丢弃路旁，赤脚走上了小路，从一个小村落偷了一身粗布袍子，用碎发遮住了脸上的伤疤，做了男装的打扮，可没走多久醒之就发现自己在发烧，喝了点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便睡了下来，待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玲珑月救下。玲珑月对醒之可谓关爱有嘉，得知醒之要南下时，说自己也要南下去找她的师兄，不如同行。
　　自从谯郡城逃出来后，醒之对任何人都有很强的戒心，自然不肯相信玲珑月是真心救下自己，几日的路程对玲珑月多加防备，虽是如此身无分文的醒之却并没有拒绝玲珑月的同行，众人同行数日，醒之也发现玲珑月对自己确实没有恶意，逐渐的也放下了防备。
　　一路朝南走来，醒之并未发现任何追兵，跟着众人进了樊城以后才知道，樊城好进不好出，朝南去的城门被众多官兵封死，没有官府的路引是不会给任何人放行的，而想要官府的路引，就必须有户籍。
　　玲珑月见路封死，安慰醒之说她会想办法的，还说在樊城有事要办，如此众人只好在樊城住下，等待严禁时日过去。
　　镇北侯府虽没有派出追兵也没有贴告示捉拿醒之，但这次官府毫无预警的封死南路，醒之却清楚的知道，这是镇北侯府针对自己故意将南路封死。醒之本是四处逃窜，逃到哪倒是不甚在意，可镇北侯府只封南路，让醒之起了逆反之心，东西南北四条路，三条路都是可以走，就是不许下江南，这必然是有原因的，而这个不可告人的原因，勾起了醒之强烈的好奇心，本还犹豫要不要与玲珑月同路的醒之，决定不管如何定然要与玲珑月同下江南。
　　有的时候，醒之不禁想时谯郡城的日子，蜜饯也好、锦袍也好、金银翡翠也好、侯爷夫人给的每样东西都是百里挑一的上品，一个和自己素未平生的人凭什么要对自己那般的好？难不成她那个时候便想着让自己给付小侯做妾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必对自己那么好，别说一个妾室，即便是未来的小侯夫人，她完全没必要如此的讨好。
　　若说侯爷与其夫人对自己疼爱那就更说不上了，见都没见过的人，她为何要疼爱？再说如果她真心疼爱自己的话，最后又怎会让自己给她的儿子去当妾？如此大手笔的施舍一个外人，是何道理。侯府的人对待自己的态度诡异的很，让人理不清也看不透，也许真去了江南就能找到原因了吧。
　　刚进樊城时，醒之不知道镇北侯府并未派人捉拿自己，在街口看到一队官兵迎面而来，吓得醒之撒腿就跑，那些官兵见醒之跑自然就追，醒之跑了好几条街后，方才把官兵摔掉。
　　正窝着墙角大喘气的醒之，却见一身篓烂的豆芽端着乞讨的小碗坐在了旁边，对着醒之就是一阵傻笑，问道：“你新来的吧？”
　　醒之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待看到自己身上的因为逃跑弄的又脏又破的衣袍才知道豆芽在说什么，豆芽的牙齿雪白雪白的和污黑的笑脸一点都不般配，醒之看着看着的却感觉这笑容那么暖那么暖。那个时候醒之想，即便以后不能营生，做一个逍遥的乞丐也不赖。从此醒之在樊城多了一群朋友。
　　一阵晚风吹过，醒之闷咳了两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眼就在樊城过了两月有余，想来那南下的门禁很快就能解除了，醒之摸了摸被自己藏在衣领下厚重的金锁片，似是想着什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缓缓的闭上了双眸……

　　万般缘由皆有因（二）

　　夜幕时分，七壁酒楼客院内，醒之身着一套浅绿色的长袍，拖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到小院内的花藤下坐了下来，抬眼便看到玲珑月带着怒尾走了过来，怒尾提盒中的各种菜肴摆到石桌，再次退到了玲珑月的身后。
　　玲珑月坐下身去，随即对醒之挥了挥手，示意让醒之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醒之抬眸浅笑，毫不客气的坐到了玲珑月的对面：“醒之两日未见前辈了，今个儿前辈怎么那么有空？”
　　“看来看去，丫头还是穿浅绿色最为好看。”玲珑月浅浅一笑又道：“这几日忙了些琐事，丫头可是寂寞了？”
　　醒之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碗筷，不经意的说道：“还好，没事的时候我就去找豆芽他们玩。”
　　玲珑月道：“丫头若真惦记那群朋友，不如我让人在樊城买个院落，专门安置他们吧。他们年纪尚小，乞讨并非长远之计，到时看看他们想学点什么，我让人给他们请些师父，专门教导他们。”
　　醒之面上一喜，而后又皱了皱眉头：“此事好是好，可是不是太麻烦长辈了？”
　　“当初莫苛临走时，曾多次嘱咐我要对你多加照顾，我因在望月阁耽搁了些时日，谁知道待到下山……”玲珑月顿了顿拍了拍醒之手：“丫头不要如此见外，莫苛是我的甥儿，既然将你托付与我照顾，我自当是真心待你，丫头既然如此在乎那群朋友，为何不替他们多想想？他们自小无父无母每日以乞讨为生，此时年纪还小自然有人愿意施舍他们，可再过些年呢？他们年纪渐长却无一技之长，如何为生？难道丫头就忍心让他们将来以卖苦力为生呢？”
　　醒之咬着下唇，站起身来拱手道：“前辈大恩，醒之无以为报，将来若有事吩咐，晚辈自不敢辞！”
　　玲珑月将醒之拉着坐下：“丫头就是太较真了，说了多少次了，莫要再叫我前辈，丫头若是真心待我就和莫苛一起叫我一声姨娘便是。”
　　醒之对着玲珑月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有点磕巴的叫道：“姨娘……”
　　玲珑月脸上笑容更甚，又朝醒之碗中夹了许多的菜肴，方才放下手中的箸，笑眯眯的看着醒之：“这两日樊城不似太平，就莫要乱跑了，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将这事办好，最多晚上就让他们住上新房子。”
　　醒之点点了头，微微眯着眼，甜甜一笑：“谢谢姨娘。”
　　玲珑月低低的应了一声，摸着醒之散乱的长发，望着她的侧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谯郡城镇北侯府。
　　已是深夜时分，付初年放下手中的卷宗，捏了捏眉心，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付总管：“探子可有查到什么？”
　　付总管垂下了眼眸：“此人行踪飘忽不定又心狠手辣，无论武功多高的高手到了他手中，均是一招毙命，所以至今连他使的功夫，都查不出是何门何派。”
　　付初年皱了皱眉头：“听说他曾与候月阁阁主交过手？难道候月阁的阁主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功夫不成？”
　　“探子只探出了候月阁阁主似乎是受了轻伤，自那以后，候月阁主也在全力追捕那人。”
　　付初年沉吟了片刻：“候月阁阁主这些年已鲜少出手了，他四十多年前已是江湖第一高手，这人到底有这多大的本事，能将他打伤？”
　　付总管开口道：“不知侯爷可还记得，当年叶凝裳也曾与戚阁主一战，二人也是平手。据当年的探子报，若非是因为戚阁主是凤澈的师傅，以叶凝裳的实力也断断不会只是平手而已……侯爷该知道，那个时候叶凝裳才多大？而戚阁主已成名多少年？”
　　“你是说此人可能是天池宫的人？……不可能！不说那丫头一直在咱们眼皮底下，再说她武功已被废的一干二净，怎么可能再出来兴风作浪，而且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付总管道：“侯爷还记得和叶凝裳一起消失在火海的凰珠吗？”
　　“有人得了凰珠？！”付初年一惊，恍然大悟道：“一个年轻人凭空出现，并能与候月阁阁主打成平手，定然是有所凭借！怪不得候月阁倾巢而出要找到那人，戚老头定然也是想到了那人手中有凰珠，所以才会如此！……付总管吩咐下去，无论如此一定要先候月阁找到那人，本侯这次不要活人，只要凰珠！”
　　付总管站在原地，筹措了一会方才开口道：“昨日探子送来消息，玲珑月似乎是有意要带一直被困在樊城的她下江南，不知有何图谋……以侯爷看，咱们是不是把她从玲珑月手中抢回来，接回谯郡？”
　　付初年眸中出现一抹愤恨：“接回来？！付总管是不是看清弦才好两日，故而心里难受，好让她回来接着折磨清弦？”
　　付总管急忙说道“并非侯爷所想……”
　　付初年冷哼一声：“若非是她武功和记忆全无，你以为本侯会留她到现在吗？她如此对待清弦，我不杀她已是最大的恩赐，你却还期望本侯将她接回来，继续当大小姐供养着？！”
　　付总管垂眸道：“侯爷误会了，正伦只是怕她在玲珑月手里出了岔子，给侯爷惹来麻烦。”
　　付初年眸中满是轻蔑，冷声笑道：“你是怕玲珑月真会带她下江南是吗？……呵，那神秘人自出江湖第一个就挑了琼羽宫，琼羽宫惨遭重创，如今的玲珑月寻找那人还来不及，哪有时间下江南？……再说了，即便让她下了江南又能如何？她已没了天池宫的武功，虽然孔绪并未给她换脸，但她四年来的变化你都看在眼里，女大十八变这话是一点错都没有，她如今哪里还有小时候的半分灵秀，即便没有脸上那遮盖了大半的容貌疤痕，恐怕阿七也已认不出他了，而且她那时失音，从新学的说话，不说至今说话吐字不清，就连那一嘴的漠北腔调，也不会让阿七多想，你需知道她儿跟着阿七长大，阿七至今说的还是温软的金陵话，她记忆全无，拿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金陵那么大，你以为即便她到了金陵就能碰到阿七吗？”
　　付总管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付初年猛然站起身来，喝道：“没有万一！既然你如此担心，那么……她若朝江南走，到时她那条小命也不必再怜惜了！”
　　“侯爷这……”
　　不容付总管再说，付初年摆了摆手：“下去吧，本侯累了。”
　　付总管敛下眼眸，躬身说道：“正伦送侯爷回后苑。”
　　付初年疲惫的坐下身去：“今夜就歇在书房，你退下吧。”
　　付总管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带好了房门，付初年见付总管出门，将身子缓缓的靠到椅子中，眼眸之中遮掩不住的烦乱，他一遍又一遍的压抑着心中的慌乱和愧疚，良久良久方才站起身来，斜斜的躺在软榻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眸……
　　浅浅的冷香中还夹杂着几分甜腻，缭绕在自己的鼻尖，身上的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一点点的摩擦着火热的肌肤，脑海中传来一阵阵的酥麻和舒适，付初年不自觉的磨蹭着那人的脖颈，不想却被那人毫不怜惜的推开，一时间付初年感到无比的委屈，睁开湿润的双眸，带着几分祈求的看向那一身红衣的人。
　　叶凝裳嘴角的笑意越加的浓重，她一遍遍的恶作剧一般玩弄付初年颤栗的滑腻的肌肤，付初年低低的呻吟出了声，浑身无力却挣扎着再次靠向叶凝裳的颈窝，讨好一般脸颊无力的磨蹭着叶凝裳微凉的肌肤让付初年满足的叹息出声，浑然不知自己的衣袍已被人全部解开。
　　叶凝裳冷笑一声，发狠一般猛然的掐向付初年大腿根部的嫩肉，只听付初年低低的尖叫一声，浑身僵硬的抽搐了一会，然后无力的倒在了叶凝裳的颈窝。
　　叶凝裳瞪大了美目，不可思议的看着浑身□的付初年，楞了一会叶凝裳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她伸手拍了拍瘫软在自己怀中的付初年，笑道：“多谢付小侯试药。”话毕后，毫不怜惜的将付初年扔下，转身朝再次进了玄地。
　　付正伦带人赶到的时候，远远的变看到躺在玄地入口的众卫兵，眼睛扫了一遍，方才看到大树下的散乱一地的白色衣袍，记得就是自家小侯爷临走穿就是白色衣袍。
　　付正伦制止了跟随的众人，急切的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付初年脸颊肿胀，肤色呈不正常的绯红，他一双眼眸宛若死水一般毫无焦距的直视着天空，他浑身赤露的躺在厚重的枯叶上面，那身上青青紫紫，腿间一片白浊。
　　付正伦慌乱的拾起沾满血污衣袍，将付初年包裹起来，不着痕迹的擦拭着付初年腿间的白浊，急急的低声唤道：“小侯爷！小侯爷！”
　　良久良久，付初年的眼眸才有了焦距，逐渐逐渐双眸中溢满了凌厉的杀意，他的无力的攥住一把枯叶，努力的收紧着，狠狠的用尽全力的咬着口中的嫩肉：“叶凝裳！！本小侯要她碎尸万段！！”
　　付正伦故作镇静的整理着付初年的身上的衣袍，低声道：“小侯爷放心，侯爷已奏请了圣上，不日后，大军就会攻上婀娜山！”
　　付初年凌厉的眸光看向付正伦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狠绝的杀意。
　　付正伦扶住付初年跪下身去：“小侯爷上山狩猎误入玄地入口，被阵法和迷烟所伤。”
　　付初年似是无意的瞟了一眼，自己带出来的躺在周围的三十多个弓箭手。
　　付正伦咬着下唇，再次开口说道：“小侯爷上山狩猎误入玄地入口，被阵法和迷烟所伤……所带士兵全部阵亡阵中。”
　　付正伦小心的将付初年扶到树边，让他靠在树干上，站起身来抽出身上的佩剑，一步步的走向那满眸惊恐的三十多人。
　　付正伦缓缓的闭上眼眸，无力的靠着大树，他用尽全力的咬住腮上的嫩肉，每听到一声惨叫，心中对叶凝裳的恨意便又多了一分了……
　　深夜时分，七壁酒楼客院内。
　　怒尾双手奉上一碗漆黑的药汁，玲珑月抬手接过一饮而尽，怒尾接过空碗随即递上一碗清水，玲珑月漱了漱口，皱眉看着桌上的点心：“撤了吧。”
　　一直垂着头的怒尾，开口道：“宫主晚上只顾醒之小姐，并未进食，这些若不合宫主心意，怒尾可去换点别。”
　　玲珑月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查的怎样了？可有详情？”
　　怒尾回道：“五年前，镇北侯府的管家对外宣称接回了寄养江南的女儿，不过那女娃却在江南回漠北的路上遭贼人袭击，重伤在身危在旦夕，后来付侯爷亲自请来了神医孔绪，方才保住了那她的性命，神医孔绪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她的性命保住了，虽如此她却不记得以前，连话都不会说了，所以直至现在她说话都还有几分吐字不清，而脸上也留下了那道疤痕也是那时留下的。”
　　见玲珑月不语，怒尾继续说道：“这五年来不但侯府管家对这女儿疼爱万分，就连付侯爷与其夫人也是对她也是极其宠爱，但凡侯府有了什么稀罕物，从来都不少了她的，就连付小侯经常都被她殴打，付侯爷与其夫人也都不闻不问，可谓对她放纵到了极点。”
　　玲珑月沉吟了一会，开口道：“噢？那可有查到付管家五年前将女儿寄养在江南何处？”
　　“不曾，宫中安插在侯府的眼线，在侯府也有十几年了，从未听说付总管在江南还有个女儿，就连着这个女儿的生身母亲都查不出来，这几个月琼羽宫动用潜在漠北的所有探子，也只查到了她五年前到现在的一切。”
　　玲珑月美眸流转，侧目问道：“如此说来，她在谯郡过的该是相当不错，那付初年为何突然变卦逼婚？”
　　“其中内情，探子们并未查到，只知道戚阁主寿辰之时，付侯爷曾看到莫苛公子与她独处一处，当日回到谯郡后，付总管便要将她送去镇北侯府于付小侯做妾，她心高气傲与付小侯自小不合，又怎肯与他做妾，故而以命相逼，最后付小侯心中不忍，亲自将她送出谯郡城。”
　　玲珑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漠北地界还有镇北侯府手伸不到的地方？怒尾你说，为何到现在也未见付初年动手将她抓回去？只是封死了南路？”
　　怒尾道：“镇北侯府的探子一直跟着咱们，只是迟迟不曾动手，但是封死南路确实是针对她一人，似是要将咱们都困在了樊城之中。”
　　“这么说，付初年是怕她去江南投奔莫苛吗？……可若怕她去找莫苛，为何不干脆将她接回谯郡城？”
　　怒尾道：“付小侯自她走后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月余，也是最近才恢复了些精神。”
　　“你的意思是说，付小侯对她有情？但是付初年却是不肯再要她，既然付家已不愿要她，为何这般费尽心思的不让她去江南？……怒尾你说，付初年费尽心思在隐瞒什么？”玲珑月嘴角的笑意越发的诡异。
　　怒尾皱了皱眉头：“怒尾不知。”
　　玲珑月眸中有藏不住的笑意：“又是五年前，怒尾不感觉太巧了点吗？五年前奉昭离开了婀娜山，五年前镇北侯府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娃，五年前婀娜山天池宫的小宫主多大？五年前你们在哪里找到的他？”
　　怒尾一惊，开口道“宫主是说，他与她可能是旧识？而她可能是天池宫的宫主？可是怒尾几次出手，并未发现她有任何武功，若她真是天池宫的宫主又怎么会一点武功都没有，一般的人没有内力护身，在婀娜山顶上是呆不下去的。”
　　“哼，你怎么知道她以前没有武功？你不是说她大病一场吗？你知道她是病了，还是被人废去了武功？怎么那么巧这丫头就记忆全无，连话都不会说了呢？而且此事还恰恰的发生在奉昭下山之后？”
　　怒尾讶然：“宫主是说，这些都是付侯爷……可付侯爷为何要这么做，那小宫主可是奉昭亲手带大的，付侯爷又怎么会下那么狠的手？”
　　玲珑月冷笑道：“天下人皆知，付初年恨不得将叶凝裳碎尸万段，可未等到他羽翼丰满之时，叶凝裳便死在了江南，甚至连尸体都不曾留下，多年来付初年心忿难平，小小的报复一下天池宫又能如何？”
　　“宫主便如此笃定，她便是天池宫的小宫主吗？宫主应该记得，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破解婀娜山下的玄地阵法，付侯爷当初要是能破解玄地阵法，恐怕早已挥军杀向婀娜山顶。”
　　玲珑月笑道：“付初年上不去婀娜山，可小宫主却能随意来去，五年前她才多大的孩子，付初年想擒下她，还不是易如反掌？而且叶凝裳身有体香，冷凝而甜腻，那是自小到大食用雪莲的人身上才会有的香味，恰恰刚好那丫头身上也有同样的香味，放眼天下就算是大奉朝的国库内才有几朵雪莲？”
　　“若付侯爷真那么恨天池宫，何不干脆给她一个痛快，为何要这般折磨她。”怒尾低哑的声音中隐隐有几分暗淡。
　　“那丫头和莫苛又是什么关系？那日我见莫苛对她的在意，并不是像作假。”
　　怒尾垂着眼眸说道：“莫苛公子在寿宴第二人便离开了谯郡。而且据宫内探子报，莫苛公子与一个叫音儿的女娃，自小一起长大，莫苛公子对她更是爱护有嘉，从不肯让她受半分的委屈。”
　　“是吗？……”玲珑月皱了皱眉头，话锋一转：“你速速放出密令，将琼羽宫的所有的高手都调来樊城。将宫中的秘药全部拿来！不管用什么方法这次本宫一定要捉到他！”
　　“宫主三思！他，他毕竟是……”怒尾连连上前两步，几次欲言又止。
　　玲珑月绝美的脸上说不出的烦躁，她的眸中隐隐透露着一股凌厉，怒道：“难道你想反抗本宫主不成？！”
　　“怒尾不敢，即便她是天池宫的小宫主，可宫主又怎能笃定她与他便有交情？……怒尾还望宫主三思而后行，毕竟他什么都不懂，也许只是无意才会打伤宫主的人……”
　　玲珑月冷笑一笑：“那时他性命岌岌可危……怒尾你说，这天下除去天池宫谁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怒尾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良久良久，方才低低的应了一声，转生走出了门房。
　　玲珑月见怒尾远处，隐忍在眸底的烦躁再不掩饰，她抬手打翻了身旁的小茶几，只见上面的碗盘应声跌碎，各种糕点散落了一地……

　　万般缘由皆有因（三）

　　漠北的夜空明月高挂星辰闪烁，空气中微甜夹杂着透彻的凉爽，偶尔有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让人心神俱醉。
　　醒之悠闲的趴在长廊的栅栏上，单手拨弄着栏杆外面的不知名的夏花，柔和的月辉撒在一簇簇洁白的花朵上，晕染出一层浅浅的光芒，整个小园内充满了温馨的清香。
　　近三个月，醒之却极少想起谯郡那个所谓的家，还有那个唯一的亲人，记得醒之才从江南回到谯郡城那会，身上有伤，天气闷热又头疼的厉害，因受惊过渡，心中总是说不出的恐惧和不安，经常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睁着眼对着床帐到天明，隐隐感觉好似曾经发生了什么，可是脑海一片空白，甚至连说话都不会了。
　　每次看到眼前的爹爹时，心中却充满陌生和疏离，如今想来那个时候他初时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忐忑有余夹杂着几分复杂，根本就无半分亲近和熟悉的感觉，那眼神不该是对亲生女儿会有的眼神。
　　即便两人不亲，但不可否认他待自己也是极不错的。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亲爹爹的话，那自己又是谁呢？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怎么又会和他在一起呢？莫不成是他拣了受伤的自己吗？可看他的模样又不太像，即便是拣了受伤的自己，多半也出于怜惜，他的眼中极少有怜惜，最多的是责任，有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极复杂难解的。
　　三个月来，醒之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通，谯郡城的种种处处透着古怪，想来想去总是理不顺。醒之嗅了嗅眼前的小白花，缓缓的闭上双眸，嘴角露出满足的浅笑，如果有秘密，将来总有一天会揭开，此时想了也只是为难自己罢了。
　　八月中旬的漠北，夜晚已充满了凉意，几乎已听不到蝉鸣，夜深的时候却能听到各种虫类极为低落叫声。
　　这几个月的逃亡，醒之过的极为安逸悠闲，每日可以随意的睡到日上三竿，不管玲珑月在不在，每日的三餐总是怒尾亲自照顾，身上的衣袍甚至微小的饰品都是怒尾亲自张罗的。怒尾话不多，但是为人极其细心，即便醒之如何的任性，如何故意的刁难，怒尾永远是一副好脾气。
　　不知为何，自打醒之跟了玲珑月以后，她与怒尾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觉，有的时候醒之甚至有种怒尾要自己的亲爹爹多好，和怒尾在一起的时候，醒之总是一遍遍的将怒尾与谯郡城的那个爹爹对比，比来比去，醒之内心深处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有爹爹定然会是怒尾这样的。
　　昨日傍晚，醒之去看了被玲珑月安顿在城北的肖林、豆芽他们。豆芽和那几个年纪较小的乞丐，已被玲珑月送去了私塾，唯有肖林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不愿念书，心心念念的要学武，即便如此玲珑月二话不说，派去两名武师专门教导肖林和那两个人。
　　醒之看着那个大院子、新房子还有肖林、豆芽的笑脸，醒之对玲珑月有说不出的感激，并为当初自己对玲珑月一行人的防备与冷言冷语更为内疚了。平心而论玲珑月对醒之一直都不错，只是那时醒之在谯郡刚吃了亏，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对谁都充满了恶意，所以对待玲珑月一行人也是极其恶劣的。一路走下来，看着怒尾、玲珑月所做的一切，醒之心境发生了不少变化，也许醒之感应不到玲珑月内心的想法，但是至少醒之知道怒尾待自己是绝对的真心真意的。
　　玲珑月每日极为忙碌，醒之很少能见到她人，但是只要玲珑月每次叫醒之陪同她一起用晚饭的时候，醒之总是竭尽所能的让玲珑月开心一些，这也算是醒之现在唯一能报答玲珑月的方式。
　　夜已深，胡思乱想了好一会的醒之打了哈欠缓缓的走出长廊，抬眼看到玲珑月坐在长廊尽头的花亭内，正独自一人对月独酌。
　　玲珑月也看了醒之，她举起手中酒盏，微醺的一笑：“丫头，过来喝一杯？”
　　醒之又打量了一会四周，方才走上前去坐了下来，好奇的问道：“怎么不见怒尾前辈？”
　　玲珑月饮尽杯中酒，盈盈笑道：“丫头好生偏心，怎么那么惦记他？”
　　醒之缩了缩头，一脸无辜的说道：“我从未见怒尾前辈在无人的时候离你半步，现在不见他，自然好奇。”
　　玲珑月抿着酒，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全部的心思：“若他在定然又会多嘴，哪能像这般痛快的畅饮。”
　　醒之伸手夺取了玲珑月的酒杯，面对玲珑月凛冽的眸光，醒之咧嘴一笑：“前辈不是说让我也喝一杯吗？酒盏就一个，你怎好独占？”
　　玲珑月的眸光逐渐的柔和下来，却并未再说什么，侧脸看向半空中的月牙儿。
　　醒之伸出舌头舔了舔杯中的酒，被辣的吸气连连，抬眼间看到玲珑月的落寞的侧脸，犹豫了片刻，醒之开口道：“前辈喜欢怒尾前辈？”
　　“怎么可能！？”玲珑月急促的说毕，自己也有点怔楞，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可对着醒之清澈的眼眸，如何也发不出声，唯有不再多说，再次抬头望月。
　　醒之本想取笑玲珑月一番，抬眸间却看到玲珑月眸中瞬间的不知所措，细细的观察了玲珑月的反应以后，斟酌之下，方才再次开口：“前辈喜欢莫苛的师傅吧。”这句话，是单纯的陈述句。
　　玲珑月却并未回头，脸上却出现了一抹自嘲的浅笑，她缓缓垂下眼眸，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的灌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更甚，笑意却未达到眼底：“江湖天下，谁人不知玲珑月为了她的师兄，发誓终身不嫁？”
　　醒之道：“那前辈一定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自己的师兄了？”
　　玲珑月晃动着桌上的酒壶，嘴角上翘，她的眼眸一片水色隐隐有些迷离，似乎是醉的厉害，：“我是西域人，五岁那年拜师候月阁主，刚到候月阁的时候，我不会说中原话，师兄就教我说话，一句话一句话的教，即便我如何的笨拙，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过半分的不耐和厌烦，他待人极好，气息温和仿佛能有着安定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主的心生眷恋，……他是天下最多情和最无情的人……心中却只独独对一个人好而已……”逐渐的，玲珑月的目光已只剩下了悲切，眸中隐隐可见泪光。
　　玲珑月侧脸上毫不掩饰的悲切，让醒之心中涌起莫名的怜惜和不忍，甚至内心深处隐约还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感慨，醒之尝试着抿一口酒盏中的烈酒，然后一口饮尽，小心的开口说道：“不知在那本书上写过这样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心其实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个人……书上还说，有些看不清摸不到的人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儿时的镜花水月，酣梦一场，梦醒了人也就散了，与其去想梦中哪个不可能的人，不如及时珍惜眼前的人。前辈知道什么是镜花水月吗？……谯郡的说书先生说，镜花水月就是看得见却摸不到。”
　　玲珑月微醺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浅笑，逐渐的她笑出了声音：“好个镜花水月……”
　　醒之能察觉到玲珑月心中那跌入深渊一般的绝望，她又喝了一杯，眯着眼有点口齿不清的说道：“佛经上说，人不该有执念……前辈知道什么是执念吗？醒之以为……有的时候自己一直执着的东西，也许并非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那只是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自己无时无刻的告诉着自己，自己是喜欢某个东西，离不开某个人，心中对一切否定那段执念的感情、人和事物、都抗拒着甚至憎恶着，认定了那个自己虚构的执念就是心中的真爱，往往忽略了自己心底深处最在乎最爱的人。”
　　玲珑月脸色一变，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醒之醉醺醺的回道：“怒尾前辈一直跟随前辈身边，对前辈细心照料一心一意，前辈明明就知道怒尾前辈对自己的情谊，为何独独对她冷脸相对，从不肯给半分好脸色呢？”
　　玲珑月冷哼一声：“身为奴仆，对自己的主子尽忠是他该有的本分！”
　　醒之呵呵笑了好一会，摇头晃脑的说道：“前辈心中清楚的知道怒尾前辈对自己的深情，便毫无忌惮理所当然的对怒尾前辈予取予求，却独独不肯接纳他的感情，前辈心心念念着别人，却又不肯放开怒尾前辈。前辈如此自私又残忍的践踏着怒尾前辈的真情……终有一日，怒尾前辈也会感到疲累也会感到绝望，待到那日，怒尾前辈恐怕要真的放下前辈，放弃那渴望又不可及的爱，这些就是前辈想要的吗？前辈须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理所当然的应该对另一个人好，一个人纵然有再强的毅力，当日复一日的看不到曙光的时候，也终将走向绝望的深渊！”
　　“你莫以为本宫不敢把你怎么样！”玲珑月猛然摔碎了手中的酒壶，怒声喝道。
　　“醒之身受前辈恩情，所以才会说出此番话来，前辈自己好好想想，若怒尾前辈真的离开了，前辈又当如何？前辈莫要一直执迷不悟下去，真要待到不能挽回的时候，只怕前辈此生已追悔莫及。”醒之越说头越低，最后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玲珑月看着醒之的睡脸，痴痴的坐在原处，绝美的双眸一片呆滞毫无焦距。
　　天微亮，怒尾一身朝露的飞进小院，抬眼便看到一身单薄衣衫的玲珑月孤身的趴在亭子内，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快速上前轻声叫道：“宫主。”
　　手臂发麻的玲珑月动了动，似梦似醒中低低应了一声，再无了声音。
　　走进亭内，怒尾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叫了一声后见玲珑月并无反应，怒尾方才伸出手去，熟练的将玲珑月抱起，刚触到玲珑月冰冷的身子，怒尾眉头皱的便更深了。
　　怒尾将玲珑月放到床上，不想玲珑月却环住了怒尾的脖子，她噌了噌怒尾的颈窝，似是有意识又似是无意识的亲舔着怒尾的耳垂，怒尾僵在原处，玲珑月一点点的舔舐着怒尾的耳垂脸颊，玲珑月睁开微醺的醉眼：“怒尾，你可会离开我？”
　　“不会。”一直垂着眼眸的怒尾，毫不犹豫的说道。
　　玲珑月似是满足的喟叹一声，在怒尾怀中找了舒适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怒尾此次却并未再放开怀中的人，只是拉起了床上的棉被，包住了怀中的人。
　　漠北的腊月，肆虐的寒风如冰刀一样，一遍遍的割着人的肌肤，满是鞭伤的肌肤已感觉不到寒冷和火热，只知道那侵了盐水的牛皮鞭，每一次打在身上都会让人禁不住的颤抖着，内心的绝望和恐惧又增添一分。
　　怒尾抬起眼眸看了一下台下，不知何时底下的人群已散去，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们的眼中均是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嘴脸，怒尾双眸已布满了绝望，他缓缓的闭上了双眸，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声，西域的男儿，即便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不是？
　　“住手！”一声娇喝落，身上的鞭子停了下来。
　　怒尾感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脸，他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撇开脸，抬眸朝那人恶狠狠瞪去，不想却迎上了一双盈盈浅笑的眼眸。
　　身裹白色狐裘的玲珑月转过脸去，望着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清脆的说道：“师兄，月儿要他！”
　　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手边还牵着一个乖巧女娃，他看都未看怒尾一眼，对着玲珑月点了点头，随即朝高台上扔了一锭银子。
　　玲珑月甜甜一笑：“谢谢师兄。”
　　高台上一直抽打怒尾的大汉笑吟吟的捡起那锭银子，一边开着怒尾身上的脚镣手铐一边对玲珑月陪着笑脸：“小小姐可要当心，别看这个奴隶年纪小，可是这骨头却硬的很，小心别伤了小小姐。”
　　玲珑月接过那大汉递过的卖身契，脱下身上的狐裘扔到几乎身无寸缕的怒尾的身上，用西域话问道：“能走路吗？”
　　怒尾惊讶的抬起眼眸看了玲珑月一眼，不自觉的抬了抬头，方才双手捧着狐裘，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抱起一直牵着的女娃，转身朝街口走去，玲珑月眸中闪过焦急，她皱了皱眉头，不耐的对怒尾说道：“你先披上，快走了。”
　　怒尾垂下眼眸，看着双手中那华贵的纯白色的狐裘，微颤颤的伸出手，将那略显小的披风披在了身上。
　　玲珑月早已经飞身下了高台，焦急的喊道：“师兄等等我！”
　　怒尾忍着全身的疼痛爬下高台，隔着风雪看着不远处的略显矮小的人影，眸中似有水光闪动……

　　万般缘由皆有因（四）

　　清晨时分，玲珑月头疼欲裂睁开眼，便看到站在床边的怒尾，她挣扎坐起身来，皱了皱眉头：“几时了？”
　　怒尾端起桌上的温在水中的醒酒汤，送到了玲珑月的面前：“辰时。”
　　玲珑月一惊连忙起身，并未接怒尾手中的醒酒汤，冷声道：“为何不叫醒我？”
　　怒尾再次将醒酒汤放在玲珑月的面前：“戚阁主正在院内赏花。”
　　玲珑月一把打掉怒尾的手中的碗，怒声道：“怒尾！身为奴仆便该谨守自己的的本分！”
　　怒尾蹲下身去，仔细的捡起玲珑月赤脚周围的碗上碎片，将那些拣不起的残渣用自己身上白色的衣摆，一点点的擦拭着。
　　看着如此的怒尾，玲珑月心中越加的烦闷，脸色也越来越坏，她一脚踹在怒尾的身上，怒道：“谁准你弄脏身上的衣袍！”
　　怒尾单手攥着身上那片污浊的袍子，垂着头说道：“戚阁主已来了一会，宫主是否先梳洗？”
　　玲珑月脸色一变，连忙登上了床榻上的绣鞋，随意的洗了一把脸，坐到了梳妆镜前，瞪了一眼欲上前的怒尾，冷声道：“今日不用你梳妆，下去吧。”
　　怒尾身形微顿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门外。
　　约莫一刻钟，玲珑月从屋内走了出来，抬头便见戚阁主坐在小院的亭中品茗，转瞬间玲珑月脸上挂上盈盈的浅笑，三步两步的走到亭中：“师父怎么来的这般早？”
　　戚阁主放下手中的茶盏，捋了捋胡须，慈祥的看着玲珑月笑道：“死丫头，大清早的哪来那么大的火气，老头子站在院中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玲珑月坐到戚阁主的身旁，撇了撇嘴：“还不是这奴才越来越不听话了，师父来了都不知道叫醒人家。”
　　戚阁主看了一眼垂眸站在亭子外的怒尾，笑道：“好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看你这一身的酒气，人家不叫你那还不心疼你？”
　　玲珑月端起面前的茶盏，笑道“师父用早饭了吗？”
　　戚阁主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这七壁酒楼的客院，比咱们候月阁的分舵还要精致的多，丫头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师父要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绕来绕去可不是师父往日的作风。”
　　戚阁主的笑容逐渐的敛去，叹了一口气：“弘帮昨夜被灭了，全帮上下二百多人均是一招毙命，一夕之间无一活口。”
　　玲珑月倒吸了一口冷气，沉思了片刻：“师父怀疑还是他？”
　　戚阁主摇摇头：“不是怀疑，是肯定，弘帮帮主也算是武林内前五十的高手，放眼江湖有几个人能一夕之间不动声色的灭了弘帮？”
　　玲珑月眉宇之间露出几分凝重：“以师父的实力，还不能轻松的拿下他？”
　　戚阁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上次我与他交手的时候，月儿还真以为我讨了便宜不成？我当时已被他打伤，可他却突然失神，而后神色仓皇似乎要逃，他心神不宁之下才被我得了空将他打伤，若非如此，只怕为师如今已是一堆尸骨。”
　　玲珑月倒抽了一口气：“他已如此厉害了吗？”
　　看着玲珑月若有所思的脸，戚阁主想了片刻方才再次开口道：“月儿，他和琼羽宫有关系吧。”
　　玲珑月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笑道：“师父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丫头，就是性格太过耿直，在漠北这些年连撒谎都没学会。”戚阁主叹了一口：“三个多月前，你从西域来漠北给我过寿，琼羽宫却遭人重创，如果为师猜的不错，那就他第一次在江湖上出手。可他并未像往常那般对琼羽宫的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也只是打伤了生死阵外的人，突出重围而已。”
　　“师父多想了，也许那人并非是他。”玲珑月脸上的笑容已有些僵硬。
　　戚阁主淡淡的摇了摇头：“能轻松破了你琼羽宫的生死阵，还有余力打伤琼羽宫众长老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也只有他了。丫头，师父老了，不知道你们小辈心中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为师，可是丫头啊，现在江湖天下已传遍了，凰珠就在他手上，凰珠现世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为师连想都不敢想。”
　　玲珑月有一瞬间的失神：“月儿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弘帮帮主得了他的行踪，不动声色的倾巢出动，最后落了个帮毁人亡。他下手过于狠绝，从不留活口。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手持凰珠，不知还会有多少江湖人赴上弘帮后尘……月儿，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何渊源，但是此次出来为师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的命，为师是万不会留下的。”
　　“师父……”玲珑月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慌乱的垂下眼眸，低声道：“……月儿但凭师父做主。”
　　“宫主！……”不知何时，怒尾浑身颤抖着站在亭内，垂首跪在戚阁主的面前：“怒尾求阁主三思！”
　　“放肆！”玲珑月怒喝一声：“何时有你说话的地方！”
　　“宫主……”
　　“滚下去！”玲珑月不容怒尾多说，怒不可遏的将怒尾踹倒在地。
　　怒尾垂着眼眸，坐在地上良久，方才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来，踉跄的走出亭外。
　　戚阁主眸中有一丝狐疑：“那人与怒尾……”
　　“师父，月儿有点不舒服，恕月儿不奉陪了。”玲珑月话毕，有点魂不守舍的站起身来，朝亭外走去。
　　“月儿！”戚阁主看着玲珑月的背影，皱眉说道：“月儿，嫣儿去的早，你师兄直至如今也不肯原谅师父，你们三人都是师父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也就只剩下你还记挂着师父，你若有难处可以说给出来，师父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是也不愿再看你受委屈，而且怒尾待你着实不错，都这些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放下那年少时的痴想了。”戚阁主话语之中，说不出的沧桑和力不从心。
　　玲珑月回过身来，笑了笑：“师父多想了，月儿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罢了。”
　　戚阁主皱了皱头叹了一口气，朝玲珑月摆了摆手：“去吧。”
　　几近中午，醒之方才起身，她打着哈欠开开房门，抬眼便看到怒尾站在自己门外，醒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怒尾叔叔有事吗？”
　　一身白衣的怒尾垂眸说道：“宫主等醒之小姐一起用饭。”
　　醒之看了看天，抬手拢了拢身后散乱的长发，极随意的绾了一个男式的发髻，快步朝前楼走去，看着浑身散着莫名冷气的怒尾，开口道：“姨娘今天怎么那么有空请我吃饭？她不用去陪戚阁主吗？”
　　怒尾跟在醒之身后，低声道：“怒尾不知。”
　　“戚阁主回昆仑山去了吗？”
　　“怒尾不知。”
　　醒之停下了脚步，回头将怒尾浑身上上下下打量个来回，咧嘴坏笑道：“怒尾叔叔，晨时我找水喝的时候，可看到你抱着姨娘进房，好半天都没有出来，怒尾叔叔在姨娘的房里干什么呢？”
　　怒尾身上的冷气瞬时散去了不少，他虽然一直垂眸不语，但白皙的耳根却已通红一片。
　　醒之暗自摇头，怒尾大叔你已年近四十，怎能还这般的纯净？醒之嘴角笑意更甚，再次开口说道：“怒尾大叔啊，你喜欢姨娘这又不什么秘密，既然喜欢了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好男儿应该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像你这般的扭捏，要到何年才能得到姨娘的芳心啊？”
　　“怒尾的私事，不敢劳驾小姐费心。”冷冷的声音中，再无半分起伏的情绪。
　　醒之看着怒尾一直垂着的眼眸，低声笑道：“叔叔已守在姨娘身旁那么多年了，眼睁睁的看着姨娘为了别人流了多少泪，而那个人从不转身看姨娘一眼，难道这些就是怒尾叔叔想要的吗？怒尾叔叔一直不肯上前一步，又怎知道姨娘不需要你的慰藉，又怎知道姨娘真的不喜欢你？大叔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能给姨娘幸福呢？人生在世，若白驹之过隙，一驰而过。怒尾叔叔真的想遗憾终生吗？”
　　醒之话毕自己也是一阵怔楞，见怒尾身上的气息越发的冷冽，嘿嘿傻笑两声，一溜烟的跑个没影。怒尾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那一身的气息却越发的暗淡了。
　　七壁酒楼，三楼雅间。
　　醒之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呵呵，什么事把丫头吓成这样。”坐在桌前的玲珑月，朝醒之招了招手笑吟吟的说道。
　　醒之摇了摇头，坐在了玲珑月指定的椅子上，有点困惑的说道：“姨娘没感觉今天怒尾叔叔很奇怪吗？……平时存在感那么低的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散发出那么强的气息？……难不成是他内功突然有所大成的原因？”
　　玲珑月给醒之夹了口青菜，笑道：“小丫头就知道胡思乱想，他不动武你怎么知道他内功如何？一个奴才也……”
　　玲珑月话未说完，却被醒之伸手捂住了嘴，看着玲珑月惊异的眼光，醒之感觉到自己的鲁莽，她连忙放下手去，陪着笑脸附在玲珑月耳边小声的说道：“怒尾叔叔应该就在门外，姨娘小声点嘛……姨娘不要老说怒尾叔叔是奴才，也许姨娘认为没有什么，可是怒尾叔叔听到心里也会难受的，我方才就看到他似是很悲伤的模样，是不是因为醒之昨夜醉酒胡说了什么，所以姨娘迁怒了叔叔？”
　　玲珑月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侧目看了一会醒之的脸，方才开口问道：“丫头今年多大了？”
　　醒之放下手，挺了挺胸脯骄傲的说道：“我已过了十四岁的生辰，算是十五了。”
　　玲珑月取笑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能这么孩子气。”
　　醒之垂下眼眸，似是专心致志的吃着桌上的饭菜，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嘟囔道：“若是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起来真的很难看。”
　　玲珑月的笑容再次僵硬在脸上，给醒之夹菜的手也尴尬的悬在半空。
　　醒之也感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忙陪着笑脸：“姨娘有心事就和我说说呗，兴许我能帮上忙呢！”
　　玲珑月缓缓放下手，美眸中满满的复杂之色：“丫头喜欢逛街吗？”
　　“喜欢呀！”抬眸间，醒之已是满脸喜色：“以前没事的时候，我最喜欢在街上溜达了。但是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像以前那般招摇的上街。”
　　醒之一会高兴一会苦恼的孩子模样，让玲珑月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触动和柔软，她会心的一笑：“丫头莫怕，和我在一起即便被人认出来，也没人敢怎样的。”
　　醒之眸中爬上了一抹欣喜，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她有点小心的开口说道：“那……可不可以让怒尾叔叔也一起去，我想……咱们俩个弱质女流单独上街还是不很安全，不如叫上怒尾叔叔一起去呗，怒尾叔叔武功那么厉害，跟着咱们也好保护咱们啊。”
　　玲珑月眼底已满是笑意，装模作样的考虑了一会，似是有点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丫头说的这么有理，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怒尾叔叔，怒尾叔叔快进来！”醒之对着门口叫了两声，声音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可等了良久也不见有人推门进来，醒之脸上露出一抹狐疑，转过脸说道：“姨娘，叔叔不在门口吗？”
　　“进来吧。”玲珑月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低声道。
　　话才落音，怒尾已经推门而入，依然是一身白衣垂着眼眸：“宫主有何吩咐。”
　　“当然是一起吃饭咯，吃完饭咱们三个去逛街！”醒之眉飞色舞的说罢，见怒尾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求救的看向玲珑月。
　　“坐吧。”玲珑月皱了皱眉头，有几分无奈的说道。
　　怒尾在原地站了一会，方才走向桌前坐了下来，看似毫无情绪，但醒之还是看到了他隐藏在衣袍旁的的微微颤抖的拳头，那极力压抑的情绪却还是能让人一眼看穿。
　　自怒尾坐到桌上，玲珑月心中就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她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
　　桌上，明显的低气压让醒之有点沉闷，醒之对着怒尾干笑了两声：“怒尾叔叔尝尝这鱼，这鱼做的清淡，但也不难吃。”
　　“谢小姐。”怒尾垂眸道。
　　玲珑月仿若没看到二人一般，一杯酒接一杯酒的饮着。
　　一直未拿起竹筷的怒尾皱了皱眉头：“宫主身体不好，还是少饮两杯的好。”
　　玲珑月眼眸一抬，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放肆！奴才便该……”
　　“看姨娘一只霸着酒壶不放，定然是好酒，也让醒之尝尝呗。”醒之打断玲珑月的话，伸手就去拿玲珑月酒壶。
　　玲珑月抬手拿起了酒壶，放到一边：“昨天才饮了几杯就不行了，今日怎还敢再喝，丫头还小，现在还不到喝酒的时候。”
　　醒之咧嘴一笑：“那姨娘也不要喝了嘛，万一喝多了咱们还怎么逛街。”
　　“死丫头，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玲珑月似是无意的瞟了怒尾一眼：“罢了，吃饭吧。”
　　醒之讨好的笑了笑，将自己碗中剥去骨刺的鱼肉，放在玲珑月的碗里：“姨娘要多吃鱼，能驻颜也能长寿的！”
　　看着碗中鱼肉的鱼肉，玲珑月眯着眼吃了下去，方才说道：“这鱼儿做的确是不错，丫头这是锦鱼并非丑鱼，下次莫要再外人面前乱说，免得让人笑话。”
　　醒之不以为然的说道：“天下人都传只有丑鱼才有驻颜长寿的功效，其实不然，所有的鱼儿都有这样的功效的，以后姨娘多吃鱼就能看出来了，而且吃鱼能让人变得无比聪明，我看怒尾叔叔就该多吃点鱼，补补脑。”
　　玲珑月掩着嘴‘扑哧’笑出了声：“你的意思是说怒尾很笨？”
　　“不是笨，是有点呆！前辈都说了这鱼好吃，那鱼儿就摆在大叔面前，大叔也不知道给前辈剥几块鱼肉，你说是不是很呆？”
　　一直闷头扒着碗中的白饭的怒尾，楞了一下，拿起手中的竹筷有点僵硬的夹起一块鱼肉，极为仔细的挑去了鱼刺，有点惶恐有点期待的将那鱼肉放在玲珑月的碗中。玲珑月似是没看到怒尾紧张和期待一般，装作不经意的将碗中的鱼肉吃了下去。
　　醒之脖子伸的老长，一脸笑意望着玲珑月：“怎样怎样？是不是比我夹得好吃的多了？”
　　玲珑月耳根一红，板着脸佯装生气的怒道：“若不想逛街，你便继续磨蹭吧。”
　　“去去去！我都好久没逛过街。”醒之话毕立即开始扒饭，当看到对面耳根通红的怒尾，又瞟了一眼比他好不到那里的玲珑月，醒之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的诡异。

　　万般缘由皆有因（五）

　　八月中旬，樊城的白日依然燥热燥热，可这却丝毫没有影响醒之逛街的心情，每每看到那些新鲜和不新鲜的店铺，都要拉上玲珑月逛上一番。刚到街上时，醒之第一次拉起玲珑月的手，玲珑月有几分僵硬和几分不知所措，但次数多了，玲珑月也渐渐的习惯下来，冰凉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反而让心里又升起了几分莫名的亲切。
　　江南布庄内，醒之趴在柜台上，时而回头看看玲珑月和怒尾，时而看看桌上的布样。
　　见醒之一直不走，玲珑月开口说道：“丫头想做衣袍？”
　　醒之回头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不如咱们每人做一套吧。”
　　玲珑月好笑的说道：“丫头想要什么，尽管挑就是，何必这般扭捏，一点都不像漠北的女儿家。”
　　醒之瞪大双眼，撇了撇嘴不服气的说道：“我才不要像漠北的女儿家，漠北的女儿家有什么好的，从来都是被人欺负的料！”
　　“丫头胡说，只听江南的女儿家柔弱，谁敢欺负咱漠北的女儿家！”
　　醒之放下手中的布料，一脸正色的说道：“前辈说的不对！江南的女儿家虽然柔弱，但是却极少被人欺负，正因为柔弱，所以男子们大多都想怜惜，你看看那些性子强悍如男儿一般的漠北女子，有几个能得到男子怜惜的？”
　　见玲珑月一脸深思的模样，醒之继续说道：“前辈知道吗？一千多年前在东海有两种蟹，一种是蓝色的，一种是红色，蓝色的较为凶狠，从来不知躲避危险，无论是面对同类，还是面对无比强大的敌人都是不屈不挠。红色的性格温顺，不善抵御，遇到敌人时就翻过身来装死。千百年后，蓝色的蟹灭绝了，而会用柔弱保护自己的红色螃蟹却一直繁衍至今。那依前辈看，到底是谁弱，谁强呢？”
　　见玲珑月一直不语，醒之转过身来对着店里的掌柜说道：“我要这个水蓝色的布料，还有这个藏蓝色。”
　　掌柜笑道：“小姐眼光极好，这水蓝色正是秋日的好颜色，可这藏蓝色大多是男子穿的颜色，小姐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谁说是我要穿，是他要穿。”醒之一把将怒尾拉上前来，对掌柜说道。
　　“好嘞！小顺快来给这位爷量量身子。”掌柜眉开眼笑的朝里间喊道。
　　“丫头……”“还有她！给她也量量身子。”不等玲珑月说话，醒之连忙对掌柜嚷嚷道。
　　“好嘞！顺娘将这位娘子和小姐也领到内间去。”掌柜又对着里面，吆喝了一声。
　　未等那位顺娘出来，醒之已经拉着玲珑月朝里间走去，走了几步醒之似是有点不放心回头说道：“要好好的给他量身，若衣袍做的不合适，我们可不会付你银子！”
　　眼看着怒尾僵硬的站在原地，醒之眸中划过一抹笑意，拉起玲珑月进了内间，玲珑月皱了皱眉头：“丫头，我衣袍众多，就不用做了。”
　　顺娘笑吟吟的说道：“夫人真是有福，看小姐对你多孝顺。”
　　醒之皮皮的说道：“看她给我扣了那么大的一个帽子，我想不孝顺也难啊。”醒之拉着玲珑月的手，撇嘴说道：“再说你以前那些不是火红色就是过于的艳丽，全部都不合格！所以现在咱们从新做，我一定会让你比以前更美。”
　　顺娘再次说道：“夫人就依了小姐吧，我家女儿要是有小姐一般孝顺，我老婆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醒之戳了戳自己的脸，自己的脸挨着玲珑月的脸，一脸喜色的问道：“我俩长的很像吗？”
　　顺娘笑道：“女儿家总是像爹爹多一点。”
　　玲珑月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安慰道：“丫头还小，现在还看不出来，等长大就好了。”
　　醒之则是一脸憋屈的看向顺娘，顺娘也似是感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道：“外面的老爷虽是一直低着头，但看侧脸也是个俊美的男子，小姐过些年定然也会出落的更加水灵。”
　　这次是醒之笑出了声，她一脸坏意的看向玲珑月有点红的脸，对顺娘说道：“是啊，我娘亲这般的美人儿，自然只有我爹爹那样的男子才能配上。”
　　“丫头！你若再这般胡闹……”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快量身吧。”醒之憋着笑，装作正经的说道。
　　待顺娘给玲珑月量好身，醒之再次说道：“腰线不要收的太紧，袖口要宽大一些，衣边上的绣花要温和些，不要太扎眼，裙摆长一点没关系，但是不能过长，不要像身上的一样。”
　　顺娘收个尺子：“小姐倒是挺内行，这边还有几款江南的样子，小姐要不要看看？”
　　醒之道：“嗯，若有男子的袍子的样子，也拿来看看。”
　　顺娘笑道：“那夫人和小姐就先稍等片刻。”
　　见顺娘出去，玲珑月方才开口说道：“跟着我，丫头大可不必女扮男装。”
　　醒之嘿嘿一笑：“谁说我要女扮男装了，我穿男装只是感觉它比罗裙要舒服，我是给怒尾叔叔选几套衣衫，姨娘难道没发现吗？怒尾叔叔根本不适合穿白色，可自打见他到现在，我从未见他穿过别的颜色的衣袍，所以才想给他也做几套。”
　　玲珑月楞了楞：“也许怒尾已经穿习惯了。”
　　醒之道：“不适合就是不适合，穿习惯了也要换下来。世间的颜色那么多，为何非要穿不适合自己的颜色？”
　　玲珑月眸中划过一抹情绪，垂着头说道：“随你吧。”
　　醒之一脸喜色的说道：“你也知道叔叔有多固执，恐怕我说也没啥效果，既然姨娘也同意，那一会你亲自和大叔说呗。”
　　玲珑月楞了楞，想了一会方才点了点头：“嗯。”
　　醒之搂住玲珑月的胳膊，咯咯的笑出了声：“就知道前辈对我最好了！”
　　玲珑月有点不习惯与人那么亲近，本想挣出自己的手臂，当看到醒之的灿烂笑脸，不知为何本来还烦闷的心情，仿佛拨开云雾般的放晴了，她似是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捋了捋醒之的乱发，开口道：“丫头可愿随我回西域？”
　　“西域？”醒之眯着眼想了一会：“好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不过人家说西域人的头发、眼睛跟咱们长的不一样是不是？”
　　“丫头不觉得他们的头发和眼睛奇怪吗？”玲珑月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抬眸问道。
　　“怎么会！只有目光狭隘的人才会排斥别人的不同，天和地广阔无边，孕育出的万物都是有区别的，所以人与人不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我想啊，蓝色的眼睛一定比黑色的要好看的多。”
　　玲珑月眸中已满是笑意：“你小小年纪，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醒之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说的也是，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长大。”
　　玲珑月安慰的拍了拍醒之的手：“丫头莫要乱想，以后跟着我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醒之笑道：“看姨娘一脸怜惜不舍的模样，不知的人还以为我受了多少苦呢，其实不是，这世间的好人很多，我以前在谯郡，他们待我也是极好的，不过是我自己任性罢了。”
　　玲珑月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方才说道：“我师从候月阁主又得琼羽宫真传，而至今又从未收过徒弟，不如丫头拜我为师吧。如此，待我百年以后，有丫头帮我照看琼羽宫，我也就放心了。”
　　醒之的笑容僵在脸上，摇头连连：“我不喜欢习武，更不喜欢麻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醒之有种很久以前就认识姨娘的错觉，所以不自觉的想和姨娘亲近，姨娘若真心疼我，不如别给我那些个担子，让我活的自在点好。”
　　玲珑月听罢醒之的话，怔然出神良久良久，再次抬头时，笑容已挂在脸上：“丫头喜欢便好。”
　　三人出了江南布庄，已是黄昏时分，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少了下来。
　　一直和玲珑月手牵手的醒之，停住脚步：“姨娘，我想去北街看看豆芽他们。”
　　玲珑月点点头：“这几天樊城不安生，你且早去早回。”
　　醒之诡异的一笑，伸手拉起身后的怒尾，将玲珑月的手放在怒尾手中：“这几日樊城不安生，怒尾叔叔可要帮我多多照看着姨娘。”话毕转身一溜烟的跑个没影。
　　看着醒之的背影，玲珑月咬牙切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站在原地，良久才想起要抽回手来，不想自己的手却被怒尾紧紧的攥住，玲珑月更是恼怒：“放手！”
　　怒尾的手却攥的更紧了，他垂眸说道：“醒之小姐临走时将宫主的安慰交给怒尾，怒尾自当不负所托。”
　　“你！”玲珑月从未见过怒尾如此强硬的姿态，几次挣扎未果，只有气闷的快步朝客栈走去，怒尾虽仍然比玲珑月慢了半步，但是那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见两人走远，醒之一脸贼笑的从角落钻了出来，托着下巴说道：“虽不理想，但是也算有所进步，不过大叔的奴性还真是根深蒂固……有点难办啊……哎，原来媒婆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啊！”话虽如此，可醒之却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傍晚时分，玲珑月坐在床榻上出神的望着窗外，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尽显，她按了按了太阳穴，绝美的眸中是毫不遮掩的烦躁，良久良久她缓缓的躺下身去，闭上了双眸。
　　过了好一会，站在床旁怒尾，弯下身摸了摸玲珑月的额头，不想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怒尾动作一僵，但却很快缓和了下来：“宫主可有不适？”
　　玲珑月的手指轻轻的磨蹭着怒尾的手心，叹息了一声：“怒尾，三日后他们会将新做的衣衫送来，到时你把白色的衣袍换了吧。”
　　“怒尾谢宫主！”不知为何，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怒尾的声音中却有遮掩不住的颤抖。
　　一直闭目的玲珑月放开了怒尾粗糙的手掌：“我有点累了，你下去吧。”
　　怒尾将玲珑月身上的薄被，小心的给她盖好，然后脚步轻微的退了下去。
　　怒尾走后，玲珑月缓缓的睁开了眼眸，她一眼不眨的望着房门，良久良久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眸中的种种情绪却被浓重的内疚覆盖。
　　春日的漠北豪迈中带着几分秀丽，谯郡城内早春的梅花开的别样婀娜，偶有春风扫过，天地间便飘起一阵阵粉色的花瓣雨。
　　乾嘉酒栈，一身红衣的叶凝裳坐在三楼窗前，一口口的灌着青稞酒，她身前的衣襟已被酒水撒透，目光也已散乱迷离。
　　一身白袍的玲珑月手持火轮宝剑，满脸怒气的冲进了乾嘉酒栈，飞身上了三楼：“好你个不知廉耻的叶凝裳！”
　　瞬时，三楼上的客人已跑的干干净净，店小二站在楼梯口伸了伸头，终究还是没敢上来。此时楼上就剩下叶凝裳与玲珑月对持着。
　　叶凝裳微微回眸，似是没看到玲珑月一般，继续饮着酒壶中的青稞酒。
　　玲珑月一脸的羞怒：“叶凝裳休要欺人太甚！”
　　叶凝裳冷哼一声：“手下败将焉敢猖狂。”
　　“你！”玲珑月面上一红，目光一闪随即怒道：“即便是败在你手上，我玲珑月败的也是光明磊落！哪像你这般的不知廉耻尽然给师兄下……下那种药！”
　　叶凝裳冷笑一声：“恐怕你也早有此想法了，不过是有贼心没有贼胆。”
　　“叶凝裳你！……”玲珑月一时语塞，似是被人说重了心事，脸色青红交加的站在原地。
　　叶凝裳自嘲的笑了笑：“即便叶凝裳下了药又能如何？叶凝裳还是不忍凤澈伤心，终是未做到最后一步……”
　　叶凝裳一掌打飞桌的酒坛，玲珑月有点愣神的抬手接住酒坛，一脸的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叶凝裳回眸浅笑：“既然来了，陪叶凝裳喝酒吧。”
　　叶凝裳了然的目光和脸上苦涩的笑容，让玲珑月的心有种同样的说不出的凄凉，她将手中的剑猛然掷入身后的墙上，抱着怀中的酒坛，利落的坐到了叶凝裳的对面，抬起手中的酒坛就猛灌了一通。
　　叶凝裳笑的猖狂：“这才是漠北的女儿家！”
　　玲珑月放下手中的酒坛，脸色已绯红一片：“这酒可真烈。”
　　叶凝裳灌了一大口，笑道：“你又不适合穿白色，又何必跟人家学？”
　　“你！……”玲珑月面色一红，怒道：“叶凝裳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讨人厌恶。”
　　叶凝裳面色一沉，随即自嘲的笑笑：“有啊，你师兄说过很多次。”
　　“哼！既然知道我师兄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又何必强求，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你叶凝裳有多不知廉耻！”玲珑月的眸中露出一抹恶意和嘲笑。
　　叶凝裳不以为然：“你又有何资格嘲笑我？你学着人家穿白衣，学着人家温柔，学着人家柔颜俏笑，可你师兄多看你一眼了？你认为我叶凝裳是笑话，可我叶凝裳最少还是我叶凝裳！你呢！你只是一个活在人家阴影下的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玲珑月脸上已是狂怒一片，她拍案而起：“叶凝裳，你别以为我不敢怎样你！”
　　叶凝裳灌着酒坛中的酒，脸上的嘲笑更甚：“何必恼羞成怒？又不是叶凝裳抢走了你师兄？若是心情不好便坐下喝酒，有时间与叶凝裳生气，还不如多喝两杯醉了自己来的实在。”
　　玲珑月站在原地良久，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绝望，她摇摇晃晃的坐下身去，抓起酒坛朝嘴里猛灌着酒，青稞酒顺着嘴角打湿了身上的白衣，玲珑月眼角似是有泪滑过，良久她放下手中的酒坛，大口口的喘气，眸中已是一片沉寂。
　　似是受不了这般的沉默，叶凝裳放下手中的酒坛，笑道：“书上说西域人跳舞非常好看，这楼上没人，不如你给叶凝裳跳一段吧。”
　　玲珑月怒道：“为何不是你给我跳舞解闷，却让我给你跳！”
　　叶凝裳懒懒的说道：“你跳完了，叶凝裳也给你跳，左右也是无聊的紧。”
　　玲珑月冷嘲道：“师兄一向温文儒雅，从不肯对人说一句重话，看我师兄那样的怒骂，怎不见你真的伤心？”
　　叶凝裳笑出声来：“凤澈骂叶凝裳，说明他心里是有叶凝裳的，可你呢？你一直做人家的影子，凤澈性格淡漠，将来若是不记得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瞬时，玲珑月盈盈的水眸已是死寂一片，她怔然的坐在原处，看着叶凝裳绝美而妖艳的脸上，逐渐的，逐渐的她笑出了声音，饱含泪水的笑容，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的凄凉：“是啊，你这样的异类，师兄即便是想忘也忘不了吧……可我，我就要走了。”
　　叶凝裳微微一愣：“你舍得走？”
　　“呵，他们说爹爹病重了，要我回去，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玲珑月垂着眼眸，话毕喝完又灌了一大口酒，又苦笑了两声：“叶凝裳虽然在人前看不起你，可私底下却没少羡慕你，你说你怎么那么讨人厌？凭什么你叶凝裳能天不怕地不怕？凭什么你叶凝裳能在这天地间畅游的那么自在？凭什么你叶凝裳能不畏惧别人的眼光，凭什么你叶凝裳想要谁就要谁？你叶凝裳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就能比所有人活的都自在？！”
　　“呵，我师祖说过一句话，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叶凝裳侧目一笑，故作神秘的说道：“你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为别人活着，而我叶凝裳只为自己活着，人生在世，若白驹之过隙，一驰而过，不如及时行乐。如此苦短的人生，又何必因为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玲珑月抱住酒壶坐在原处，目光怔然的望着叶凝裳，脸上划过种种情绪，良久良久她大笑出声：“好个不如及时行乐！好个叶凝裳！今天玲珑月与你不醉不归！”
　　叶凝裳醉眼微醺的说道：“玲珑月对叶凝裳合胃口，玲珑月比戚嫣儿好，不虚伪不造作是漠北的好女儿！”
　　玲珑月眸光有点黯淡，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惜我就要走了，否则日后能与你一起逍遥快活定然也不错。”
　　叶凝裳拍了拍玲珑月肩膀，豪爽的说道：“怕什么！人生漫长，咱们终是还能见面的，玲珑月这个朋友，叶凝裳要定了，将来若有难处，大可来婀娜山找叶凝裳，当然叶凝裳若是心情好了说不定也会去西域看你的！”
　　玲珑月脸上闪过一抹不以为然，恶意的说道：“对别人说人生漫长，可对你们婀娜山天池宫那就不一定了，你们天池宫历代宫主可是没有一个人活过二十五岁，你叶凝裳与我说什么人生漫长。”
　　叶凝裳不以为然的笑笑，用自己的酒坛碰了碰玲珑月的酒坛：“那叶凝裳与你保证，一定活到下次咱们见面！”
　　玲珑月浅笑道：“如此，一言为定。”
　　“呵呵，叶凝裳说话算数，来来来……你方才不是说给叶凝裳跳舞吗？”
　　“无赖！谁说给你跳舞了……”
　　“怕什么，这地方又没有外人，不会有人看到的，若有人敢偷看，叶凝裳便剜了他的双目！”
　　“叶凝裳，你真的很讨人厌！……但我喜欢……哈，来来跳舞……”
　　窗外梅花依旧，微风拂过，枝桠随风摇摆着，带着几分娇羞的春意，花瓣洋洋洒洒的飘荡空中，此时乾嘉酒栈内却充满了女子毫无芥蒂放浪不羁的笑声。

　　万般缘由皆有因（六）

　　临近正午，七壁酒楼客院内。
　　玲珑月皱着眉头看着身旁的空位，抬眸问道：“丫头去哪了？”
　　“江南布庄来人说，衣袍做好了，小姐一早就去了布庄。”一直站在玲珑月身后的怒尾回道。
　　“可有派人保护？”
　　怒尾道：“宫主放心，怒尾已安排了宫内最好的暗系保护小姐。”
　　玲珑月点了点头：“丫头不在，为何你也不坐下一起用饭？”
　　不自主的怒尾的嘴角极轻微的上扬着，他毫不犹豫上前两步坐在了玲珑月的身边，似是很自然夹起桌上的鱼肉细细的挑刺。
　　玲珑月凝视着怒尾认真的侧脸，脸上的烦躁逐渐的散去，美眸中的光芒也慢慢的柔和下来，嘴角轻扬起一抹暖融融的浅笑：“怒尾看丫头如何？”
　　怒尾将剥好鱼骨的鱼肉放在了玲珑月的碗中：“醒之小姐极懂事，很善良。”
　　玲珑月很自然的夹起鱼肉咬了一小口：“是啊，付初年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将这孩子教养的这般好。”
　　“据怒尾所知，付初年与其总管对小姐一直很放任，从不曾费心教导她。”
　　玲珑月动作一僵：“你的意思是说，这孩子也许天生就是如此？”
　　怒尾不动声色的给玲珑月布着菜，开口说道：“宫主不通医理，自然不知，人常说的失忆，也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但并不会失去原本的心性。”
　　“是啊，奉昭性格良善坚毅，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又能差到那去……叶凝裳真傻，身边的奉昭万般的好，为何非要……”当看到怒尾瞬时僵硬下的手，玲珑月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不动声色的噤了声。
　　怒尾僵硬了片刻，似是没听到玲珑月说话一般，继续说道：“宫主跟着小姐这些时日，很开心。”
　　玲珑月浅笑道：“开始的时候还想利用这孩子，可越相处越觉得不忍心，也许是我和这丫头一见如故，也许是叶凝裳的缘故，不论如何叶凝裳总是救过我的命，而这丫头每日竭尽所能的哄我开心，那日我还曾拿琼羽宫做饵试探过她，现今想想都觉得羞愧……如今闻名天下的天池宫只剩下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就让我帮叶凝裳照看着吧。”
　　“宫主，既然对别人都如何的心善，为何独独容不下他，你该知道他也许……”
　　“呵呵，我老头子是不是来的不凑巧？”戚阁主尚未进门便看到正在对视的玲珑月与怒尾二人，嘴角的笑意更浓，取笑道。
　　玲珑月连忙站起身来，怒尾已不动声色的挪到了玲珑月的身后：“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师父怎么来了？”
　　戚阁主坐在了桌旁，佯装生气的说道：“我老头子若不来，你这个死丫头恐怕已经想不起老头子来了？”
　　玲珑月盈盈笑道：“师父说哪里的话，月儿还不是知道师父忙嘛，所以这几日才未敢去打扰。”
　　“什么都是你这丫头有理！。”戚阁主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慈爱的笑道。
　　玲珑月坐到了戚阁主的身边：“师父若是有事，遣人来唤月儿便是，怎么还要亲自跑一趟。”
　　戚阁主微微的垂下了眼眸，叹息了一声：“为师此次前来，确实有要事找月儿。”
　　玲珑月美目一转：“师父若是能用到月儿，尽管开口便是。”
　　戚阁主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道：“为师听说月儿已将琼羽宫泰半的密侍都调到了樊城……为师已摆下了困魔阵，可却没有足够的人力，还有两个空门尚且没有守卫，不知月儿可否借些人给为师一用。”
　　“困魔阵！师父为何要摆下这般的死阵，师父该知道此阵伤敌十分却会自伤七分，这可是同归于尽的阵法，就算被困之人和施法的人不死，也会走火入魔疯癫成狂！”
　　戚阁主叹息一声：“师父知道，不该让你琼羽宫的密侍前去送死，可事到如今，师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即便是在师父的全盛时期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师父如今病痛在身，当初又被他打伤……可此次师父即便是死，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继续祸害武林……当初，当初若非为师软弱，叶凝裳又怎有机会在江南……月儿，师父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了……”戚阁主闭上眼眸，苍老的脸上尽是惨淡之色。
　　玲珑月眉头紧皱，轻声道：“师父该知道月儿并非是担心密侍的安危，而是担心师父，若催动困魔阵的话师父只要稍有轻伤自己也就很难出阵，而且困魔阵需要‘引’，师父能笃定那‘引’便可将他引出吗？若不然，这全阵的人只怕……”
　　戚阁主微微抬眸，胸有成竹的说道：“正因为师父有很好的‘引’所以才会想到用困魔阵，这些时日不知为何，他经常的夜袭候月阁驿站，那模样似是在找人，而且他在前日的围剿中，已受了不轻的伤，所以此次困魔阵定能拿下他的首级！”
　　“不知师父所谓的‘引’是什么？”玲珑月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问道，只是放在衣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戚阁主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说出来也不怕月儿笑话，当日为师与他一战，本来是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一个鲁莽的小徒孙冲出人群，大叫一声，不知为何他却看着那小徒孙出了神，后来被为师乘机打伤，而后毫不恋战的逃走了。”
　　玲珑月目光一凌：“师父的‘引’便是那个小徒孙吗？不知那徒孙是男是女？哪里人氏？是否可靠？”
　　戚阁主安抚的拍了拍玲珑月的放在桌上的手：“月儿放心，为师已派人查过了，那小女娃是你四师侄在江南收的徒弟，身家清白，断无可能与他是旧识。自那次事后，为师便将这个小女娃带在了身边，他这几次的夜袭不但并未伤人，而且处处手下留情，若为师猜的不错，他便是在找那女娃！”
　　“如此说来，师父已有了万全之策？”
　　戚阁主从衣袖中掏出了一长方形的木盒，放在了玲珑月手边：“前日为师得了这个，月儿兴许能用到。”
　　玲珑月打开了木盒，只见盒内是一支缀着翡翠的描金的木制步摇：“凤临簪？！师父这么贵重的东西，月儿万万收不得！”
　　戚阁主嘴角露出一抹慈祥的浅笑：“此次前去凶吉难卜……师父身边就剩下你那么个女儿家，这东西不给你还能给谁？……罢了，为师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玲珑月伸手接过盒子，默默的捏住了手中，垂眸道：“月儿送送师傅吧。”
　　戚阁主看着垂着眼眸的玲珑月慈爱的笑道：“师父硬朗着呢，哪里还要你送。月儿若真是为难的话……密侍的事，师父勉强了你，你便当师父没说过吧。”
　　玲珑月猛然抬眸：“绝非如此！月儿，月儿只是想起了往事……既然师父执意要摆下困魔阵，月儿自然不敢阻拦，只是到时师父可否带上月儿……月儿到时也可助师父一臂之力。”
　　“师父并非能彻底驾驭困魔阵，到时……月儿还是莫去了。”戚阁主似是想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玲珑月的头：“一眨眼啊，你们都那么大了，师父虽是老了不中用了，但还并非为到了让你们替为师出生入死的地步，只要你们能能好好的活着，师父也不强求了。”
　　玲珑月双眸微红，猛然跪下身去：“月儿这一生从未恳求过师父，如今月儿求师父就让月儿也去吧！”
　　戚阁主的眼眶也已红润，他仰着头努力压抑着眸中的泪水：“月儿想来便来吧……但万万不可入阵。”话毕后，似是要掩饰眸中的泪水，转身离去。
　　良久良久玲珑月怔然的站起身，一步步的坐回了桌前，双眸无神的望着门外。
　　自始至终怒尾一直站在原地，他的手死死的抠着座椅的扶手，指甲已经翻起鲜血淋淋，他不曾抬头，可浑身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不知过了多久，怒尾冷笑一声：“这便是你想要的是不是？你便对他恨到了这般的地步？他一日不死，你的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是不是？！”
　　玲珑月一直垂着眼眸，似是没听到怒尾的话一般，坐回原处不肯抬头，一口口的吃着碗中的饭菜。看着玲珑月这般的模样，怒尾身上的气息更强，他一掌拍碎了身上的椅子，转身离去。玲珑月猛然抬眸望着怒尾的背影，一直勉强忍住的眼泪也随之滑落。
　　“叔叔！怒尾叔叔！”见怒尾越走越远醒之不以为然，自顾自的抱着一摞衣袍兴冲冲的从门外奔了进来：“姨娘！姨娘！快试试新袍！”
　　玲珑月急忙的拭去脸上的泪水，板着脸斥道：“死丫头，一惊一乍的不知道跑慢点。”
　　醒之吐了吐舌头，将衣袍小心的放在椅子上，朝坐在饭桌边的玲珑月讨好的说道：“姨娘先来试试衣袍嘛。”
　　玲珑月道：“你过来先吃饭吧，待吃罢了再试也不迟。”
　　醒之走了两步，歪着头看着玲珑月的双眸：“姨娘，你哭了？”
　　玲珑月连忙用手擦了擦眼睛：“哪有，不过是眼中吹进了沙尘。”
　　醒之坐到了玲珑月身旁，眼珠骨碌碌的转个不停，想了一会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姨娘是不是和叔叔生气了？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叫了怒尾叔叔好几声，他都没有理我。”
　　“丫头胡说什么，我方才去叫怒尾办事去了，估计是走的着急，所以没听到丫头叫他。”似是感到了自己态度的不妥，玲珑月摸了摸醒之的头发，强笑道。
　　醒之觉得此时的玲珑月虽是在和自己说话，可她的双眼看到的却不是自己，那样出神的眼眸，仿佛是透着自己看别人：“姨娘……你怎么了？你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同我说，若叔叔惹你哭了，你也告诉我，我一定……不过叔叔那样的性格怎么会欺负姨娘，是不是姨娘说了什么……不过叔叔也不会那么小气啊，到底怎么了？”
　　“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心思。”玲珑月侧过脸，拿起了木盒里的步摇问道：“你看看这个好看吗？”
　　醒之看了看那步摇，满脸失望的咂了咂嘴：“这是谁啊？金银的步摇那多，偏偏送了块木头的，不过这样式还算素雅，勉强能看吧……不会是怒尾叔叔送你的吧？！”
　　玲珑月点了点醒之的额头，骂道：“小小年纪，怎这般的庸俗，那金银的步摇怎能与我手中的相比，丫头可别小看这木头，这是上千年的铁木，不但有凝神聚气之用，而且能压抑邪气和各种瘴气，丫头身上有股怪味道，戴上上它可是正好！”
　　醒之嗅了嗅身上，皱眉说道“我身上真的有怪味道？为什么我自己闻不到？”
　　“味道在自己身上，自己当然闻不到，丫头快戴上着步摇吧，这一身的异味，将来即便找到了中意的人，人家闻这味不敢接近你，到时你还不哭死了？”
　　醒之歪着头想了一会，方才开口说道：“真有那么难闻吗？……我好似听付清弦说过，我身上有股味道，可是怎想到会那么难闻，想来一定是熏到姨娘了，否则姨娘又怎会费心给我找着簪子？”
　　玲珑月抬手将这簪子插在了醒之的发髻上，又扶了扶：“丫头以后可莫要乱摘这步摇，身上那么难闻的味道熏了自己人还好说，你怎好再去熏了别人？”
　　醒之瘪着嘴，委屈的说道：“我又不知道身上有味道，要不一定天天洗澡了，你以前也没告诉我，现在又怪我熏了你。”
　　玲珑月拍了拍醒之的手，笑道：“这体味是天生就有的，即便是你一天洗三次还是洗不掉，以后戴上这步摇，别人也就闻不到了。”
　　醒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翻了翻白眼：“这块木头真有那么大的功效吗？”
　　玲珑月摸了摸醒之的脸，柔声说道：“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以后在人前万不可摘了这步摇，丫头知道吗？”
　　醒之点头连连“不摘不摘，打死也不摘！”
　　看着不停扶头上发簪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醒之，玲珑月嘴角不自主的上翘着：“丫头真好，又乖巧又听话。”
　　醒之咧嘴一笑：“若姨娘早日接纳了大叔，说不定孩子也该和醒之差不多大了呢！谁让姨娘想不开呢！”
　　玲珑月垂下眼眸，有点慌乱拿起竹筷，给醒之夹了几块肉：“废话真多，快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醒之跑了一上午也是饿了，并未注意到玲珑月的异样，拿起筷子毫不犹豫的大吃起来，过了一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眸道：“姨娘晚上就莫要等我吃饭了，今儿是肖林生辰，晚上我要去北城和他们一起吃饭。”
　　玲珑月一眼不眨的看着醒之狼吞虎咽的模样，时不时的用丝绢给醒之擦擦嘴角：“嗯，生辰礼物可有给人家备下？”
　　醒之点了点头：“早准备好了，我用木头雕了几个小人，虽然很粗糙，但是肖林定然会喜欢的。”
　　玲珑月宠溺的点了点醒之的额头：“你这死丫头，怎么这般的小气，人家生辰你便送几块烂木头？”
　　醒之咧嘴一笑，有点赖皮的说道：“我若拿姨娘的银子给人家买生日礼物，人家知道了不定要怎么说我呢，而且买来的东西，总是不如自己亲手做的有诚意。”
　　玲珑月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枉费姨娘这般的疼你，你倒是把姨娘当外人了，晚上玩会闹会也就罢了，但莫要回来的太晚，这些时日樊城一直不太安生。”
　　“我哪有把姨娘当外人，只不过想借亲手做出的东西表达一下情谊罢了。”醒之努力的吞咽着嘴里的食物，而后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附在玲珑月的耳边说道：“姨娘知道吗，弘帮被人端了。”
　　玲珑月微微一愣：“丫头怎么知道的？”
　　醒之低声说道：“现在整个樊城都传遍了，他们说是一个人把弘帮百余口都灭了，现在整个武林人人自危乱成了一锅粥，都说那人穷凶极恶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听说武林泰斗要齐聚樊城一同商议如何捉拿那魔头呢！这几日樊城确实也来了不少生人呢！”
　　玲珑月脸上的笑凝固嘴边，好半晌才开口说道：“那丫头怎么看待此事呢？”
　　醒之托着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会，方才说道：“江湖的事说不出谁对谁错来，人多并不代表就是正义和真理，但是人少就一定会被歪曲和误解，而且弘帮此次倾巢而出被人灭门，谁又知道怎么回事呢？若说那魔头挑上门去灭了人家好几百口，这是如何说不过去的，但是弘帮倾巢而出被人灭门，这就不好说了，谁又知道不是弘帮先去找人家晦气的。武林自古至今便是强者为尊的世界，既然此次众人如此的不惧出动了这么多人，只能说明那魔头定然身藏巨大的诱惑，或者是手中有什么宝贝！”
　　“丫头……从何听来这些见解？”玲珑月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问道。
　　醒之喝了一口水，理直气壮的说道：“当然是我自己想的，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总是打着正义的旗帜来祸害那些有苦衷的可怜人……嘿嘿，简直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既烂俗又幼稚！”
　　玲珑月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死丫头，好东西不学，尽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快吃吧，等吃完了就去洗个澡换身衣袍再出去。”
　　醒之又胡乱的塞了两口饭：“天色不早了，我准备准备也该去了，姨娘我就先走了。”
　　玲珑月摆了摆手：“嗯，快去吧，早去早回。”
　　醒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姨娘别忘了试试新袍，若是不合适就让他们去改……还有，别忘了让大叔也试试！”
　　玲珑月笑着点了点头，不耐的说道：“快去吧，小小年纪怎么那么的唠叨。”
　　醒之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个没影。
　　见醒之走远，玲珑月整了整发髻和身上的衣裙，抱起椅上的衣袍，缓缓的朝门外走去，待到了一处偏僻的厢房，玲珑月轻叩了两声房门，单手抱着手中的衣袍，推门走了进去。坐在床上擦拭手中宝剑的怒尾，不似往日那般恭敬和拘谨，他似是没看到来人一般，头都不曾抬一下。
　　玲珑月将衣袍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坐到怒尾的身旁，努力的扯出一丝僵硬笑容：“丫头拿回了定做的衣袍，让你试试。”
　　怒尾将手中的剑入了鞘，垂首低声道：“谢宫主。”
　　玲珑月抬手去解怒尾脖颈处的盘扣，怒尾的身体不自觉朝后闪去，玲珑月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而后很自然的上前了一点，怒尾楞在原处，嘴角微动欲言又止。
　　玲珑月将怒尾身上的盘扣一个个的解开，站起身来，将浑身僵硬的怒尾身上的白色衣袍褪去，怒尾机械般的站起身来，侧脸上满是不知所措，身子无比僵硬的配合着玲珑月的动作，玲珑月拿起一件新做的深蓝色的衣袍，在怒尾身上比了比，动作极轻微的极仔细的给怒尾穿在身上，又将那盘扣一个个仔细的扣好。
　　穿好衣袍，玲珑月又将怒尾身上的衣袍一点点的拉正，小小的皱褶都不曾留下，她抬眸浅笑：“丫头说的不错，你还是穿深色的好看些。”
　　一直垂着眼眸的怒尾，双手藏在衣袍中微微的颤抖着，几次欲言又止，似是极力的压抑着什么。
　　尴尬的沉默让玲珑月无所是从，她站在原地筹措了一会，并未等到怒尾的答话：“如此你歇息吧，今日我那也用不到你了。”
　　怒尾依然垂着眼眸僵硬的站在原地，却是不肯开口挽留。
　　玲珑月眸中满是毫不遮掩的失望，她走到门前，转身强笑道：“怒尾以后抬起头吧。”
　　怒尾一惊，霍然抬起眼眸，看到的却是玲珑月离去的背影……
　　小院内的花朵儿蔫蔫的垂着头，秋日的午后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天气给人的心中更添几分烦躁和抑郁。
　　七壁酒楼客院，玲珑月厢房的地上已堆满了空坛，只见她脸色酡红，双眸一片水光迷离，一口口的灌着青稞酒，时不时的还笑上两声，只是那笑声竟然夹杂着说不出的悲凉。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扔出手中的酒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一头扎进了棉被中，身子轻轻颤抖着，若是仔细听还可听见极轻微的啜泣声。
　　一个少女怒视着对面的男子：“谁准你穿黑色的！本宫说过以后只许穿白袍！你若再犯，本宫定然将你逐出宫门！”
　　男子似是有点委屈，他缓缓的抬起双眸，欲辩又止。
　　玲珑月怒喝一声：“怒尾！你若敢再在人前抬头，本宫便废了你的双眼！”
　　怒尾怔楞了片刻，随即垂下了头去，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怒尾那双眼眸。
　　狂风过后的夜晚，漫天星斗圆月高悬，西域的夜晚旷野中的透露出无限的温柔。
　　一身白衣的怒尾站在琼羽宫的花亭之下，看着亭顶上的扔下了一个又一个酒坛，斟酌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老宫主定然也不愿看到宫主如此，还请宫主节哀。”
　　不时，亭顶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谁为了他难受！……我，我只是很想师兄罢了……”那属于少女的清脆的声音中已满是醉意。
　　好一会后，花苑内已满是酒坛，花亭顶也已没了声响，怒尾轻声唤了一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怒尾一跃而起飞身上了花亭。不知何时，花亭顶上的玲珑月早已沉沉睡去，怒尾蹲下身去，又唤了两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伸手极为熟练的抱起被风吹的冰凉的人，飞身朝东掠去。
　　漆黑的房中，怒尾像往常那般将玲珑月放到了床上盖好薄被，正欲离开时，不想却被玲珑月伸手拉住了胳膊，怒尾僵在原处，轻声唤道：“宫主？”
　　玲珑月伸手环住了怒尾的腰，将头埋在了他的怀中，低低的笑出声了。
　　怒尾不敢挣脱，维持半弯着腰的姿势，僵硬的站在原处。
　　玲珑月的脸一点点的磨蹭了怒尾的胸口，她笑了一会抬手去解怒尾身上的衣扣，怒尾的呼吸渐渐的乱了节拍，他伸手握住了玲珑月的手：“宫主，你醉了。”
　　玲珑月从怒尾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一个用力将怒尾拉到床上，怒尾不察极为狼狈的跌在了床上，黑暗中怒尾的眼眸中已是遮掩不住的慌乱，匆忙间，他欲起身，不想却被玲珑月整个人压在身下，玲珑月低低的笑出声，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怒尾的脸颊：“月儿抓住你了……”
　　“宫，呃！……”怒尾正欲开口，不想却被玲珑月咬住了嘴唇，一阵酥麻自怒尾胸口荡漾开来，玲珑月轻咬着怒尾的下唇，试探着用舌头舔舐着怒尾的牙龈，似是等了一会见身下的人并未挣扎，玲珑月尝试着的将舌尖滑入了怒尾的口中，一点点的触碰着怒尾的舌头，那舌尖带着几分小心，几分筹措，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
　　怒尾屏住了呼吸，带着几分恐慌承受着玲珑月的触碰，他双手握成拳头，全身僵硬无比，良久后玲珑月抬起头来，侧着脸用耳朵轻轻的摩擦着怒尾的侧脸，她的手灵巧的解去了怒尾和自己身上的衣袍，浑身□的压在了怒尾的身上。
　　一直紧握双拳的怒尾闷哼一声，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他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了回去，玲珑月轻笑一声，拿起怒尾放在一旁的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张嘴咬住了怒尾的脖颈，怒尾疼哼一声，双手紧紧的环住了玲珑月的腰，学着玲珑月的模样舔舐着她的耳垂，玲珑月轻呼一声软倒在怒尾的怀中。
　　窗外明月依旧，帐内旖旎无限……

　　万般缘由皆有因（七）

　　夜幕时分，醒之告别了肖林众人，哼着小曲朝七壁酒楼走去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醒之终于察觉出不同，往日的这个时候，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今日醒之自北街走到现在的地方，已过了两条街，可是却没看到一个人。看着寥无一人的街道，醒之暗暗心惊，她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不多时，远处隐隐约约的众多的脚步声，黑暗中还能看到众多火把晃动着，醒之想也不想，闪身躲进了小巷内。
　　火把与脚步声一点点的接近了醒之所在的小巷，醒之惊慌的连连退了两步，摔在身后的稻草堆上，她双眸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扒拉着稻草堆朝里面钻去，伸手之间却触碰到一抹温热，未等醒之察看，她的脖子已被人掐住，醒之脸颊通红双手掰着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抬眸间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那双眼眸在这样没有黑透的傍晚散发出极诡异的光泽，冰冷的让人心惊。
　　醒之脸颊涨的通红，双眸直愣愣的凝视着那人的双眸，莫名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和心疼，脚步一点点的接近，那人似乎也感到了醒之并无恶意，缓缓的松了手，警惕的看着望着巷口，只是那一双在晚上显得异样明亮而又诡异的眼眸微微涣散着。
　　醒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迅速的回过神来，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手忙脚乱的将那些稻草再次覆在那人的身上，那人立即收回眼眸极为警惕的看向醒之，那模样似乎是准备随时扑上去。
　　醒之尴尬之色搓了搓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动作这般自然的隐藏这个人，她轻咳了一声，心虚的摸了摸脖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那人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看醒之一会，醒之被这样的眼眸看的浑身冷汗，可僵硬的笑依然挂在了脸上不肯卸去，好一会后，那人缓缓的闭上了眼眸，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醒之长出了一口气，有条不紊的将那人遮掩好，转身就朝小巷子中间跑去，伸手拔去了头上的木步摇，扔在了接近的巷口的地方，便在此时那群手持火把的人已赶到了巷口，火把下，醒之满眸惊慌的望着众人，一副极为恐惧的模样。
　　带头的人上上下下将披头散发的醒之打量了来回：“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为何孤身一人待在这偏僻的小巷！”
　　醒之吓得直哆嗦，连忙垂下眼眸，颤巍巍的说道：“不，不是，我，我的步摇丢了……姨，姨娘会骂人的……”
　　“步摇？”带头人满脸的怀疑。
　　“是木，木制描金，上面还缀着绿色的翡翠，姨娘才送的……”
　　只见站在巷口的一个人，弯腰捡起了角落处的步摇，递给了带头人，醒之满眼惊喜的看着带头人手中的步摇：“就是它！”
　　带头人皱着眉头看着醒之，眸中似是有一抹疑色闪过：“姑娘可有看到有人经过？”
　　醒之双眼紧紧的盯着那人手中的步摇，摇头连连，缩着头低声说道：“能把步摇还给我吗？”
　　带头人想了想将手中的步摇扔到醒之的怀中，带着众人转身离去，时不时的回头看了几眼站在巷口的醒之。
　　“谢谢。”醒之接过步摇满脸感激的捧着步摇，对着那些人的背影说道。
　　待见到那一队人马转了弯，醒之连忙将步摇收回怀中，抬腿朝小巷里面跑去，待扒开稻草后只见那人如意料的那般早已昏厥了过去，便在刚才的火把下，醒之看到自己的手上鲜血，就知道那人一定受了伤。
　　醒之用尽全力的将那人扶起来，尝试了好几次方将那人背了起来，她脚步微颤的从小巷的另一处窄道朝七壁酒楼走，走了一会，醒之停在隐蔽的地方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看你瘦了吧唧的，怎么那么沉……”
　　那人似乎听到了醒之的抱怨，无意识的朝醒之的脖颈中扎了扎，不知为何那人本来粗重的呼吸慢慢的变得轻缓，他的嘴角不自主的微微的扬起。
　　醒之并未看到背上人的变化，她气喘如牛的举步艰难的朝七壁酒楼挪着，朦胧之中醒之似乎听见有人轻轻唤了一声‘之之’，醒之四周察看了一下，并未见到任何人，顿时毛骨悚然，满脸的恐惧之色，脚步变得更加急切起来。
　　七壁酒楼客院，怒尾垂着眼眸坐在床边，手一遍一遍的摩擦着身上的深蓝色的衣袍，突然一抹黑影从窗口一窜而入，站在了怒尾脚边。
　　怒尾停了手中的动作，眼眸未抬，沉声道：“出了何事？”
　　黑影道：“方才小姐在前街小巷内救下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黑暗中，怒尾沉声问道：“为何不阻拦？”
　　黑影垂下头去：“那人虽是身受重伤，但以属下一人之力万不是那人的对手，而且那人后来对小姐并无恶意，故而……”
　　“身受重伤？你还不是对手？”怒尾声音越发的冰冷。
　　黑影单膝跪下身去：“首领恕罪，并非属下无能，却是那人功力过高，而且追捕他的正是候月阁的人，若属下猜测的不错，他便是近日江湖盛传的……”
　　“此事宫主可知道？”未等那人将话说完，怒尾问道。
　　黑衣人摇了摇头：“宫主还在休息，属下不敢前去打扰。”
　　顷刻间，怒尾手中的长剑一闪，一声重物的倾倒声，那黑衣人已躺在了地上失去了气息，怒尾看也未看地上的人，快步朝醒之房间走去。
　　醒之满头大汗的将那人小心的放到自己的床上，气都来不及换一口，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将那人身上的粗糙无比的衣袍剪开，当看到那人胸口上那道浅显的伤口，醒之放心的轻吐了一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道：“还好伤的并不重。”
　　醒之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未找到任何药粉，正欲出门却见怒尾匆忙推门而入，眼也不抬的反手将门拴住，醒之见有人进来，惊慌之中连忙跑到床边放下床上的幔帐，待看到来人是怒尾的时候，醒之干笑了半晌：“怎么，……怎么叔叔还没睡？”
　　怒尾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扔在床下的破旧衣袍，开口道：“听暗系说，你救回了一个人。”话语之中，连半分疑问都没有。
　　醒之站在原地傻笑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怒尾的气息，见其并未生气，醒之连忙撩起幔帐，有点理亏的小声说道：“叔叔来的正好，我正愁没伤药呢。”
　　怒尾快步上前，动作极为轻微利落的坐到了床边，只见他坐了好一会，方才伸出手去轻轻划过那人脸颊，手指似乎止不住的轻抖着，因房间并未点灯和他一直垂着头的缘故，醒之并看不到怒尾情绪拨动，但却清晰的感到怒尾身上散发出能将人淹没的悲伤。
　　片刻后，怒尾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细细的洒在那人身上，侧目间才发现那人几乎□，怒尾似是诧异了片刻，低声道：“小姐可有看出男子与女子有何不同之处？”
　　醒之刹时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小声道：“他，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脏的分不出颜色了又像麻包一样粗糙，所以我才……再说我又没有武功，这黑灯瞎火能看到什么……可冤死我了……”
　　“如此说来，倒是小姐吃亏了？”
　　怒尾语气之中毫不遮掩的调侃，让醒之楞在原地，相处数月，醒之从未听到怒尾如此轻松的口气。醒之窘迫的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醒之见怒尾一直按住那人的脉搏，有点担心的凑上前去：“他还好吧？”
　　怒尾摇了摇头，难得的解释道：“胸口的剑伤只是皮外伤，身上却受了极重的内伤，似乎有点走火入魔的迹象。”
　　“走火入魔不是很严重吗？……那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些人的手法及其阴狠，他虽是伤了根本，但却没有生命危险，先劳小姐看顾片刻，怒尾去煎副草药，给他找身合适的衣袍。”怒尾话毕后，站起来。
　　醒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傻笑道：“人是我救回来的，怎好如此麻烦怒尾叔叔。”
　　怒尾拍了拍醒之的肩膀，极为郑重的说道：“小姐心底良善虽是好事，但救下此人之事，万不可让宫主知道，樊城正直多事之秋，宫主怕麻烦，万不会收留这样一个没有来历的人。”
　　醒之点头连连，拍拍胸脯保证道：“叔叔放心，醒之定然不会给姨娘惹来麻烦的，对谁都不会说的。”
　　怒尾垂眸点了点头，身上的气息难得的温和，转身走了房门，并将房门仔细的关好。
　　醒之端着一杯水走回了床前，托起那人的头轻车熟路的喂了半杯水，然后将茶碗放在床旁的桌子，将薄被给那人盖到伤口下面，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满意自得的点了点头，神情也是放松了下来。
　　玩闹了一天的醒之疲乏的揉了揉眼，低头对床上的人随意的说道：“左右你也无事，我先去椅子上睡一会，好不好？”话毕后，醒之微微楞了一下，好笑的拍了拍头，感觉自己一定是累傻了，才会对以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
　　不想醒之正欲起身之时，却被那人大力拉住了胳膊，醒之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在那人的伤口，连忙抬手支住自己的身子，那人却趁此机会单手环住醒之的腰，醒之惊慌失措的抬起眼睛，却看到那人睡的正是香甜。
　　“喂？”醒之尝试着轻唤了一声，却不见那人有所回应，可扣住自己的手却没有放开，醒之双手支撑着身子不敢触碰那人，不多时醒之的双手已不堪重负轻轻的打着颤，她可怜兮兮的抬起眼眸，看着依然沉睡的人：“你若不让我走，我不走便是，咱们可不可以……换个姿势，我这样真的很累，再说万一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醒之说的话，仿佛有意识一般胳膊微微施力，便将醒之送到了床里面，自己的脸紧挨着醒之的脖颈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那只攥着醒之的手，却一直都没有放开。
　　醒之的手腕被那人攥的疼的厉害，几次挣扎未果长叹了一起，低声嘟囔道：“昏迷中防人之心都那么强，你狠！”耳边的呼吸声沉稳而有力，很快，奔忙了一日的醒之也顾不上手上的疼痛也随之沉沉睡去。
　　怒尾端着药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到醒之与那人脸贴着睡着正是香甜，怒尾微微的扬了扬眉，嘴角似是有点上翘，他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走到了床边，低低的唤了醒之一声，睡梦中的醒之嘀咕一声，侧了侧头，将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再次睡去。
　　怒尾的嘴角荡漾出明显的笑意，他将药碗放到床边的桌上，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那人喂下，又将两人的被子拉好，转身走出了房门。

　　万般缘由皆有因（八）

　　一夜好眠，清晨时分醒之睁开了蒙眬的睡眼，一张白皙的侧脸首先映入了眼眸。醒之撑起身子，却压住了那人的头发，那人梦中轻吟了一声，皱起了眉头。醒之连忙抬起了胳膊，有点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身下头发，绒绒的软软的，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香甜。那头发长得出奇，那人侧身躺着，头发已长及腿弯，乌黑而有光泽。
　　醒之撇了撇嘴，坏心地又狠狠拉扯几次他的长发，只见他眉头皱成了一团，低低轻吟了一声，宛若撒娇一般朝醒之的颈窝扎了扎。顿时醒之心中有种甜滋滋的满足，她抿嘴笑了一会，垂下眼眸细细地打量着依在自己颈窝中的人，只见他双眸紧闭，鹅蛋般的脸上透露着柔和、纯真之气，樱红的嘴唇似乎撒娇一般微微上翘着，尖尖的下巴上一点肉都没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羸弱而又单薄。
　　醒之玩了一会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身子动了动，随即疼得咧开了嘴，只见那只压在身下的可怜的手腕被少年抓了一夜，周边已是青紫一片。怒尾悄然进门，抬眸便看到醒之正在努力地掰着那人的手，虽是疼得呲牙咧嘴却因顾及那人却不敢冒然施力。她皱着眉头不敢施力的模样，说不出的无奈和委屈。
　　怒尾垂下眼眸，掩去嘴角的笑意，将手中的药汁放在桌上把昨日的药汁换去。
　　醒之看到怒尾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双眼晶晶地闪动着，极诚恳地叫道：“怒尾叔叔……”
　　怒尾板着脸，沉声道：“怒尾什么也没看到。”
　　醒之有点茫然地看向一直垂眸的怒尾，顿时想起此时自己与那人同床共枕了一夜，醒之“唰”地红了脸，连声道：“不是不是，大叔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要占他便宜的意思，我真的……是昨天，我正想起来的时候，他就拉了我一把，然后我就，我就……”
　　“嗯，这孩子样貌不错，小姐对他有心也是难免的，若小姐真心喜欢他……”怒尾故意剩下了半句话，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醒之满眸的焦急，满脸通红：“他是不难看，可我绝对没有占他便宜！我摸都没摸他一下，打死我我也不会对他负责的！”
　　怒尾的浅笑僵硬在嘴边，眉头不自觉地上挑着：“如此说来，倒是他配不上小姐了？”
　　“当然不是！可我并未……我并未那什么……”醒之抓耳挠腮满脸的不知所措，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怒尾终是绷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双眉也舒展开来，他上前两步轻弹了一下少年的胳膊肘腕，少年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掌。醒之趁此机会连忙将手收了回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了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却感到手腕上一阵疼痛。醒之将手腕伸出衣袖，只见上面已是乌青一片，顿时脸色更苦了。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小姐自己上吧。”怒尾嘴角含笑，将一个药瓶放在了桌上，端起桌上微热的药碗坐到了少年的床边，怒尾回头看了一眼正熟练上药的醒之，“是谁告诉小姐，女子占了男子的便宜就该负责？”那声音似乎是极力地忍着笑意。
　　醒之侧目想了一会，理所当然反问道：“难道不该如此吗？若有人白白看了人家轻薄了人家自然是要对人家负责的。”
　　“小姐真是个好姑娘，这般爱惜男子的名节，这般说来小姐的意思是要对他负责了。”怒尾双眉微挑，嘴角含笑。
　　“当然不是！昨日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做，即便是不小心占了他的便宜，我也万不会做出老牛吃嫩草这等无耻之事！更何况他一直昏迷不醒什么也不知道。”
　　“小姐今年尚未过十五岁的生辰，这少年身形看似单薄，但昨日怒尾给这少年诊脉时，这少年的骨骼似是最少也有十九的模样。如此小姐心中顾忌便可去除了，不如待到他醒来，怒尾不妨做一做媒人，撮合了两位如何？”等了好一会，怒尾见醒之一直不回话，便不再调笑，用汤匙将药汁朝那少年嘴中送去。不想那少年眉头紧锁紧闭牙关，一勺药汁顺着嘴角全数地流了下来，不自觉地怒尾再次皱起了眉头。
　　已上好药正尴尬站在原处的醒之灵机一动，上前两步岔开了话茬，有点讨好地说道：“一看怒尾叔叔就不会喂药，来来我教你。”
　　醒之坐在怒尾让出的地方，将碗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用嘴唇试了试药汁的温度，随即对着昏迷中的少年展颜一笑，托起了少年的头，舀了半汤匙的药，缓缓地送入了少年的嘴里。少年似乎嫌药汁过于苦，刚刚放下的眉头再次拢在了一起。醒之附在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少年拢起的眉头逐渐地放了下来，那药汁一口口地喂得更加顺畅了。
　　“小姐同他说了什么？”
　　醒之似笑非笑地看了怒尾一眼：“大叔若不再提我占他便宜的事，我便告诉你。”
　　“小姐良善，心胸开阔与他甚是般配，小姐为何避他如蛇蝎？”怒尾转过身去，垂着头给那少年身上伤换了新的伤药，“罢了，小姐若真不愿，怒尾以后也万不会再提起此事。”
　　醒之清楚地感到了怒尾语气中的不快，忙岔开话题：“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就告诉他喝完药会给他买糖块吃……他睡了那么久了，怎么还醒？”
　　怒尾将那薄被再次盖到少年身上：“他身受内伤，许是正在修复，昨晚我又给他吃了点药，让他一直睡着吧。”
　　醒之咧嘴一笑，献媚地说道：“还是怒尾叔叔想得周全，他若醒着，定然没有这般安生了。”
　　清晨时分，一直等在饭桌前玲珑月食之无味地看着眼前的丰盛的早饭，不时地朝门口张望着，可等了又等却不曾等到自己想见的身影。她焦躁地站起身来，在厅堂内踱来踱去，几次张口欲唤人，可终是未张开嘴。她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了门外，却迎面碰上了戚阁主。
　　玲珑月掩饰着眸中的惊讶，退回身来笑道：“师父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戚阁主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桌上三个人的碗筷，不动声色地说道：“月儿是不是新收个了徒弟？”
　　“月儿若收了徒弟，自当带她去拜见师父，师父为何如此问？”
　　戚阁主转过身去，沉吟了片刻：“我昨日送给月儿的步摇，怎不见月儿戴？”
　　玲珑月扶了扶头上的发髻，笑得极为不自然：“早上起得匆忙，故而忘了。师父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戚阁主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他转过脸来看了玲珑月一会，低声道：“师父不知月儿为何一定要隐瞒为师，昨日你四师侄追捕那人时，明明看到那步摇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而且那丫头的行为诡异，让你师弟起了疑心。他故意将那丫头放走，派人悄悄尾随，不想那丫头却真的救下了他，并且将他带回了七壁酒楼的客院。”
　　玲珑月脸色一变，惊声道：“师父的意思是说，那人现在在这个客院？！”
　　“没错！跟踪他们的人亲眼见他们进了客院，但客院内琼羽宫的暗系太多，他们不敢贸然打草惊蛇，一直在外守了一夜，期间并未见他出来，所以他现在一定还在这客院，与那个手持步摇的小丫头在一起！”
　　玲珑月皱了皱眉头：“那依师父的意思，又该如何？”
　　戚阁主叹了一口气：“虽说他身受重伤，但是为师也不敢保证能将他一下拿住，自是不敢贸然地打草惊蛇，看月儿的模样定然也不知道那丫头瞒着你闯这般的大祸。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惊动他，最多一两日为师便会将困魔阵摆下，到时自然让他插翅难飞！”
　　玲珑月一张绝色的脸已是惨白惨白，她缩在衣袖中的手狠狠地掐着手心的嫩肉。
　　戚阁主见玲珑月这般的神情，心中已能笃定玲珑月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故而心中升起了几分安慰，对那未曾蒙面的丫头又气上几分。他慈爱地拍了拍玲珑月的肩膀，安慰道：“月儿莫怕万事有师父在，待到此事了结，你定要好好整治一下琼羽宫的风气，想来那丫头定然是身受你的宠爱，才敢如此地放肆行事。”
　　玲珑月垂下眼眸，遮盖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月儿谢师父教诲。”
　　“困魔阵尚未摆好，月儿最好让那小丫头将他留在七壁客院中，待到困魔阵大成之时，为师自会派人来引他！”戚阁主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说道。
　　“师父就这般笃定能将他引走吗？”
　　戚阁主自负的一笑：“别的事或许师父没有把握，但经过昨晚为师能笃定，只要有‘引’他一定会自己走进困魔阵！到时为师有十分地把握能将他一举击杀！”
　　玲珑月的呼吸一顿：“月儿自当，自当尽全力将他留在客院。”
　　戚阁主满意地一笑：“有月儿这句话，为师也能安心地筹备困魔阵，如此为师就先走了。”
　　玲珑月垂眸躬身道：“月儿送师父。”
　　“罢了罢了，你且用饭吧。”戚阁主目光一转，“月儿何时将为师所需暗系送去？”
　　玲珑月嘴唇苍白，强笑道：“师父先行，月儿这便会派人过去。”
　　见戚阁主远去，玲珑月瞬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跌坐身旁的椅子。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椅柄，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喘息了一会，方才回过神。她匆忙地站起身来，快步朝醒之住的小院跑去。
　　刚走进醒之的小院，玲珑月便见一身深蓝衣袍的怒尾推门走出，玲珑月目光一闪屏住呼吸，极为迅速地躲到了树后。待怒尾出了院子，玲珑月深吸了口气，快步地走进了醒之的房间。
　　“叔叔怎么……姨娘！”醒之扔下了手中的碗，手忙脚乱地扯下幔帐用身子挡住了床，有点紧张地看向玲珑月，“……姨娘，怎么这么早？”

　　万般缘由皆有因（九）

　　“叔叔怎么……姨娘！”醒之扔下了手中的碗，手忙脚乱的扯下幔帐用身子挡住了床，有点紧张的看向玲珑月：“……姨娘，怎么这么早？”
　　玲珑月伸手拴上房门，快步上前走到床边：“让开！”声音说不出的冷冽。
　　醒之背着手拉着床帐，一脸的慌张的咽了咽唾沫：“我……我是不该给姨娘惹麻烦，可是他真的很可怜，姨娘的心底最好了，就不要为难他了……怒尾叔叔说他受伤颇重，姨娘……”
　　玲珑月不等醒之将话说完，一把将醒之扯开，伸手拉开床上，瞬时，少年那张单薄而又苍白的脸暴露在眼前，玲珑月的身子似是颤动了一下，转瞬间已回复了正常，她僵硬的站在原地良久良久，方才缓缓的伸出手去，一点点的拂过少年的苍白的脸颊，刹时红了眼眶。
　　醒之见玲珑月对少年未存恶意，伸长了脑袋看向玲珑月，只见玲珑月双眉紧锁，满眸的苦痛：“姨娘认识他？”
　　不等玲珑月回答，一声巨响，只见一身蓝衣的怒尾手持长剑破窗而入，启手攻向站在床边的玲珑月，剑锋之下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情谊和深情，玲珑月堪堪的退了两步方才站稳了脚步，她双眸赤红丝毫不惧的与怒尾对持着。
　　醒之也受到了惊吓，连连的退了两步跌坐在床边，手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伤口，睡梦中的少年低低的呻吟着。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玲珑月惊慌失措的看向床上的少年，目光闪烁而又夹杂着焦躁。醒之惊吓之余连忙松开了手，附在少年的耳边低声轻哄了一会，那少年受了醒之的安抚很快安静下来，再次沉沉睡去。
　　怒尾侧耳听了一会，待那少年依然睡沉，他头也不回的对醒之说道：“一会，醒之小姐万要护好他。”
　　玲珑月心中气苦，冷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你能护住他们？”
　　怒尾霍然抬首，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异样的扎眼异常的冷漠，他手中的长剑将床挡了滴水不漏：“以前怒尾懦弱无能，让这孩子吃足了苦头，如今怒尾即便是拼得一死，也断不会让这孩子再受半分伤害。毕竟他是怒尾的血脉，不是吗？”
　　玲珑月的脸色越加的难看了：“怒尾！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现在是对我拔刀相向吗？！”
　　怒尾冷漠刚毅的脸上说不出的悲凉：“怒尾不敢，怒尾只求宫主能放过他这一次，毕竟……毕竟他也是你的血脉，你亲生的孩儿。”
　　醒之满脸的震惊，她有点回不过神的打量着少年的脸，他虽是男子，但细看之下那精致绝伦的五官和脸型确实与玲珑月的样貌极为相似，只是……昨日傍晚，醒之看见过他的双眸，那眼眸与玲珑月如何也说不上相同，醒之脑中灵光一现，抬首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怒尾，印象中从未看到怒尾叔叔抬起过头，莫非……
　　玲珑月绝美的脸上难掩的悲切：“我在你心中，是不是一直这般的冷血、不堪？”
　　怒尾微微垂下眼睑，不再与玲珑月对视：“怒尾不敢再信宫主。”
　　玲珑月呼吸一顿，堪堪站住了脚步，一脸的狼狈，她的嘴微微张开，几次欲言又止，良久良久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时年少轻狂，不懂亲情伦常，更不知珍惜所有，只觉得他是我生平最大的耻辱，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玲珑月话毕，怒尾冷漠的眸中说不出的绝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握住长剑的手也不自主的紧了紧。
　　“可这些时日，我才知道我一直苦苦追求的不过是最不可能的幻影，却因此错过了多少该得到的美好……怒尾你信我一次好吗？”语气中，饱含了多少小心翼翼的希翼。
　　怒尾眼眸微垂，却不为所动的挡在床前：“方才宫主已将不少暗系遣去了候月阁驿站，宫主让怒尾如何再信？”
　　玲珑月的脸色惨白惨白的，急忙道：“我遣人过去并非真心想帮师父，只是想稳住师父，让他对我放下戒心，到时候即便他真进了困魔阵，只要阵眼有琼羽宫的人，我也能救他出来。”
　　怒尾冷笑一声：“到时只怕他不死也已走火入魔，宫主是不是就安得这般的心思。”
　　“怒尾你要怎样才肯信我？……”玲珑月单薄的身子已摇摇欲坠不堪重负，绝美的脸上一片悲痛欲绝。
　　此时，一直坐在床边的醒之了拉了拉怒尾身后的衣袍，怒尾谨慎的侧过眼眸，醒之果然看到那双与猜想中一样的浅灰色的眼眸，醒之与怒尾的四目相对，低声道：“怒尾叔叔信我吗？”
　　怒尾身上凌厉的杀气收敛了不少，他对醒之安抚的一笑，浅灰色的眸中闪过一抹决然：“我自然信得过小姐，小姐也要相信怒尾，今日怒尾即便拼得一死，也会护你二人周全。不过……怒尾还望小姐日后能善待于他。”
　　醒之微微一笑：“怒尾叔叔若真的信我，那便信姨娘吧。方才我能看出来姨娘对他并无半分恶意。”
　　怒尾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不解的看向醒之。
　　醒之对怒尾重重的点点头：“若非叔叔冲了进来，估计姨娘这会正抱着他哭呢。你看姨娘的眼睛还红着呢。”
　　怒尾机械般的转过头去看向玲珑月，只见此时她的眸中已有遮掩不住的水光，目光一直紧紧的锁住少年的脸，漆黑的眼底隐隐透露着期盼。怒尾考虑了片刻，慢慢的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和身上的杀气，不过依然不放心的站在了床的一边。
　　玲珑月试探的上前了一步，有点怯懦的看了怒尾一眼，见怒尾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处，玲珑月也逐渐的放下心来，她快步上前两步，几乎是飞扑到床边，醒之连忙让出了床边的最佳位子，拉了拉仍在戒备中的怒尾，给怒尾一个放心的浅笑，二人一起看向玲珑月。
　　玲珑月颤抖不停的手一点点的抚过那少年的五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是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她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殷红的唇不能自主的轻颤着，她的手一点点极为小心的划过他的脸、他的脖颈、她不知所措又谨慎无比抚过他稍显单薄的胸膛，看当看胸口那道长长的伤痕时，玲珑月的瞳孔微缩了缩，脸上布满了心疼和自责，一直隐忍的泪水也随之滑落，良久良久，她缓慢的俯下身去，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低低的啜泣着。
　　一直站在原地的怒尾脸上的情绪难辨，有几分动容有几分神伤，浅灰色的眸中那浓浓的情意也再也不受任何的遮拦，他慢慢的伸出手去将玲珑月扶起身来，一点点的收紧了自己的怀中，玲珑月终于痛哭出声，一句句的忏悔，让人闻之心酸难忍。
　　怒尾的侧脸也逐渐的柔和起来，多年的梦，甚至想也不敢想的梦，突然毫无预兆的呈现在眼前，这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的虚幻，周围的一切让怒尾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微甜夹杂着些许酸涩还有几分微痛。
　　醒之抚了抚玲珑月的后背，歪头笑道：“姨娘既然找回了小弟，该高兴才是，再这般的哭下去，小弟都被你吵醒了。”
　　玲珑月一惊，急忙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年，只见少年双眼紧闭睡的正好，责怪的看了一眼醒之，醒之吐了吐舌头，玲珑月似是想到什么，破涕为笑：“什么小弟，他比你大了四岁，你该叫他哥哥才是。”
　　醒之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床上躺着的单薄少年，粗鲁的捏住了他的下巴：“你看他小嘴小脸小胳膊小腿的，那点像是比我大的模样，你再看看他这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比我大！”
　　玲珑月拍开了醒之的手，责怪瞪了醒之一眼：“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再说怎能这般的形容男子？他今日会如此瘦弱都是怪我当初……”
　　“姨娘好偏心呢！就我自己的时候，姨娘从不舍得怪我半分，现在倒是好了，姨娘的儿子回来了，怒尾叔叔也向着姨娘了，姨娘就不要我了！”醒之拽住玲珑月的胳膊不依不饶的喊道，那脸上的模样别说多委屈了，本又红了眼眶的玲珑月再次破涕而笑。
　　玲珑月点了点醒之的脑袋：“死丫头，半分矜持都没有，鬼主意那么多。”
　　醒之抱住玲珑月的胳膊，将头歪在她的肩膀上，皱了皱鼻子说道：“那姨娘不照样喜欢我。”
　　“真不害臊。”玲珑月又点了点醒之的额头佯装责怪的说道，只是那眼中的宠溺却越发的浓重了。
　　一直未再言语的怒尾嘴角轻扬着的，脸上的也是一片轻松的笑意，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玲珑月和醒之二人，冷漠的眸中难得有了几分温度，当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床上的少年时，浅灰色的眼眸逐渐的染了凝重之色……

　　万般缘由皆有因（十）

　　今日是樊城七日一逢的市集，本与昨晚与豆芽、肖林说好今天出去玩的醒之却被迫留了下来，醒之委屈的撇撇嘴一勺勺的给床上的少年喂着饭，怪只怪那昏迷中的少年着实可恶，明明是昏迷不醒，吃饭还要挑人喂，不管是玲珑月还是怒尾，只要不是醒之喂下的东西，那少年像是知道的一样牙关紧闭嘴也不张，喂下的东西悉数都流了出来。本玩心踊跃的醒之唯有在怒尾和玲珑月眼巴巴的关注下一口口的喂着那少年吃饭。
　　期间玲珑月一直坐在床边给少年擦嘴，拭额头，脸上的笑意越加的柔和，眼眸之中更是温情一片，怒尾也不似往日那般一直垂着眼眸，他脸上的线条的比往昔柔和了许多，一双浅灰色的眸子似有一汪温水浅浅流淌，目光牢牢的锁住了玲珑月和床上的少年。
　　醒之在这样诡异又温情的气氛下，终于将一碗饭喂完又喂少年喝了点水，本以为大功告成的醒之却再次被强留了下来。若说有事还好，可三人相对无言已近一个时辰了，醒之坐在椅子上已昏昏欲睡了，玲珑月和怒尾却不曾开口说上一句话。
　　坐在红木椅子上的醒之已昏昏欲睡，突然感到两道诡异的目光，醒之打了冷战，困意去了一大半，她抬眸扯着僵硬的嘴假笑了一下：“叔叔和姨娘有事便说，你们老这样看人真的很吓人唉。”
　　怒尾尴尬的垂下了眼，玲珑月对醒之狡黠的的笑了笑，三步两步的坐到了醒之的身边：“丫头，可还记得你曾经答应与我一起回西域？”
　　醒之点了点头，疑惑的问道：“姨娘不是说要先下江南再回西域吗？”
　　玲珑月浅笑着拉着醒之的手：“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丫头还是愿意的，怒尾你速去准备！天黑之前咱们出发。”
　　侧目间怒尾已出了房门，玲珑月坐到床边笨拙的给床上的少年套着外袍，醒之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即可开始忙碌的两人：“姨娘有这么赶吗？”
　　玲珑月的手顿了顿，垂着头给少年扣着衣袍上的盘扣：“丫头不愿和姨娘回西域是吗？”
　　“我……”当初逃出来的时候心中有点莫名的执念，一心的想朝江南走，即便是被迫困在樊城的时懊恼了很久，可也从不曾想过要改变路线。醒之目光有些许闪烁，她的手指一点点的绞着衣角，垂下头去。
　　“丫头喜欢莫苛吧？”
　　“喜欢莫苛？……不是，我……”醒之下意识的去摸颈间的项圈，脸上的的迷茫之色却更重了。
　　玲珑月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醒之的长发“丫头一心想去江南，是为了找莫苛吧？”
　　“去江南找莫苛？”醒之将玲珑月的话在心中思索了很多遍，逐渐的很多模糊的东西都变得异常的清晰，她缓缓开口道：“姨娘说的不对，我去江南并非是为了莫苛，这些年我一直住在漠北，自是知道镇北侯爷的能力，若我一直留下漠北总有一日会被他们找到，他们说我是从江南来的，所以我才想去江南看看。”
　　玲珑月侧目一笑：“如此倒是我误会丫头了。”
　　醒之将脑袋凑到了玲珑月的脸前，眨了眨眼：“姨娘为何会认为我喜欢莫苛？”
　　玲珑月点了点醒之的额头：“死丫头，你既然不喜欢人家，为何还要收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
　　“什么贵重东西？你不是说着个项圈吧？……它也就是金子的块大一点，翡翠成色好一点，能有多贵重啊？”醒之不以为然的说道。
　　玲珑月道：“死丫头，不知道什么东西你都敢收，那项圈可是莫苛的父母留给莫苛唯一的遗物。”
　　“遗物？！……他爹娘都死了？！”
　　玲珑月摸了摸床上少年的额头，垂下了眼眸：“是啊，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醒之略有所思的说道：“看不出他还是个孤儿……”
　　玲珑月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道“看你一脸怜惜的模样，莫苛可不需要你的可怜，他自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就算后来知道父母双亡也不见得有多伤心，他师父更是对他视如己出，他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师妹，又是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真正的当家人，所以他从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根本不需要被人怜惜……倒是我儿他……”
　　见玲珑月的眸光逐渐的暗淡，醒之连忙说道：“小弟也很幸福啊，琼羽宫富可敌国将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以后日子那么长，姨娘和叔叔对小弟好一点，也能补偿小弟以前不在你们身边的所受的苦不是？”
　　玲珑月双眸失神的说道：“丫头不懂，只怕他……只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的。”
　　“怎么会呢！人生那么长，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只要是无心的错都值得原谅的，姨娘以前一定也是不得已，只要以后姨娘好好对小弟，小弟一定会原谅姨娘的。”
　　玲珑月抚摸着少年的头发，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脸，隐隐红了眼眶。
　　醒之连忙拉了拉玲珑月的衣袍：“姨娘就不要难过了，大不了以后我多多照顾小弟就是了。”
　　玲珑月破涕为笑：“死丫头一口一个小弟，姨娘不是说了他比你大四岁吗？你该叫他哥哥才是。以后不准这般的没规矩。”
　　醒之皱了皱眉头，耍赖的抱住玲珑月的胳膊：“姨娘好偏的心呢！有了儿子就不要醒之了，他那么瘦那么小，我才不要叫他哥哥呢！……呃？姨娘他叫什么名字？”
　　玲珑月目光专注，伸手一点点拂过少年的眉眼、脸颊、良久良久似是叹息了一声：“无恨，他叫廖无恨。以后丫头要唤他无恨哥哥，知道吗？”
　　醒之笑着点点头，一脸郑重的说道：“嗯！醒之谨记姨娘教诲！”
　　玲珑月佯作生气的拍了醒之一巴掌：“调皮精！也不知跟谁学的这般的鬼精灵。”
　　醒之‘嘿嘿’一笑，佯装害怕，一下跳了老远。两人笑闹之间，只见怒尾匆忙的闪了进来，眉宇间尽是焦躁之色。
　　“怎么了？”玲珑月随即敛住了笑容。
　　怒尾道：“候月阁派人过来了。”
　　玲珑月一惊：“多少人？”
　　“只有一个小女娃，可她手里却拿着候月掌门令！”
　　玲珑月沉吟了片刻：“候月阁所有的人都已去筹备困魔阵，这女娃一定就是师父所说的‘引’，怒尾你继续去准备，咱们按原计划傍晚出发。”
　　怒尾道：“那女娃手持令牌，要见宫主。”
　　玲珑月冷笑一声：“我也正说要去会会她，看她有何资格做无恨的‘引’！”
　　“无恨？……”
　　玲珑月抬眸对怒尾一笑：“我给他取了名字了，叫廖无恨。”
　　“廖……无恨？”怒尾似乎有点回不过神来。
　　玲珑月妩媚的一笑：“怎么？这个名字怒尾不喜欢吗？我记得怒尾没卖身之前姓廖，难道我记错了？”
　　怒尾有点局促，不敢看向玲珑月的脸，好半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逐渐的了红了耳根几乎是夺眶而逃。
　　玲珑月与醒之相识一眼，爆笑出声。醒之拍着床边指着房门，笑的愣生生的语不成调：“叔叔……害，害臊的样子太，太可爱了！”
　　玲珑月笑了一会，脸色通红的点了点醒之的额头：“死丫头没大没小的，你且在这守着你无恨哥哥，我去前院一趟。”
　　醒之连忙拉住玲珑月的衣袖：“无恨被叔叔喂了药了，一时半会也醒不了，姨娘我也一起去嘛，我还没有见过候月阁的女弟子呢。”
　　玲珑月笑骂道：“怎么没见过，姨娘当初就是候月阁的女弟子。”
　　“那怎么一样……”
　　“好好好，还不快整整衣袍和姨娘一块走。”玲珑月一边说话一边整理醒之稍微凌乱的发髻，又将醒之头上的木制步摇扶了扶，一点点拉正了醒之衣袍上的皱褶。
　　醒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闭上双眸趴在了玲珑月肩头，赖皮的说道：“姨娘你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玲珑月狡黠的一笑：“你若真舍不得姨娘，那不如嫁给你无恨哥哥，这样一辈子都不用离开姨娘了。”
　　醒之哀怨的摇了摇头：“无恨哥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是我这破了相的小孤女配得上的。”
　　玲珑月拍了拍醒之道：“没事，姨娘给你做主。”
　　醒之吓了一跳：“姨娘你不是说真的吧？”
　　玲珑月‘噗嗤’笑出了声：“瞧把你吓得，还不快走。”
　　醒之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跟上了玲珑月的脚步，一直走在前面的玲珑月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待两人出了门一会，无恨的手指轻动了一下，缓缓的睁开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他有点朦胧水泽的睡眼已变的无比的警惕，浅灰色的眼眸一点点的打量了一会四周，他并没有感到人的气息，然后垂下头嗅了嗅身上的衣袍，又看了看胸口上好药的伤口，翻身下了床，闪身走出了门。
　　客院前厅，玲珑月坐在主座上，醒之站在她的身后，两人细细打量着坐在下首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只见她一身灰衣步袍，头上扎着一对颇为可爱的羊角髻，皮肤要比一般的漠北女儿白皙的多，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煞是惹眼，那少女也不畏惧两人的目光，滴溜溜的大眼也在两个人的身上乱转。
　　见玲珑月与醒之一直不语，少女坐了一会似乎是腻了，毫不客气的抓起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便吃便点头：“还是七壁酒楼的点心好吃。”
　　一句话落音，玲珑月的完美无瑕笑容僵硬在脸上，这少女竟是一口标准的金陵腔。
　　“你是江南人？”醒之想也不想便问出口。
　　少女不屑的翻了翻白眼：“江南人怎么了？江南人那点比不上漠北人！”
　　不想少女的口气这般的恶劣，醒之有点回不过神：“喂！你这人……”
　　“我怎么了我！本小姐就是地道的江南人！漠北人有什么了不起，一群灰不溜秋的土包子凭什么看不起我们江南人？！”少女猛然站起身来，掐着腰说道。
　　醒之有点愣神的看向玲珑月：“姨娘是不是请个大夫，先给她看看脑子？”
　　玲珑月‘噗嗤’笑出声来，然后佯装正色的看向那边的少女：“四师侄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少女涨红着脸，狠狠的瞪了醒之一眼将脸转向一边，并不打算回玲珑月的话。
　　玲珑月冷笑一声：“怎么？本宫还配不上说话吗？”
　　少女猛然蹦了起来：“琼羽宫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稀罕被你庇护！要不是师祖非要我过来，我早和九师兄去困魔阵了！”
　　醒之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他们嫌弃你是江南人，所以不带你玩。”
　　少女顿时恼羞成怒，跳起脚来：“你个漠北蛮女知道什么！”
　　醒之上前两步，一脸的坏笑：“定然你学艺不精又爱耍大小姐脾气，所以整个候月阁的人都不喜欢继而才嫌弃你是江南人。”
　　少女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醒之的脸哆嗦了半天：“谁，谁说的！九师兄就很喜欢我！”
　　醒之‘嘿嘿’笑了半天，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有点同情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不想少女目光一闪，伸手捏住了醒之的腕骨，少女正欲施力之时，却被一阵劲风扫过，只见少女惨叫一声飞了出门外。
　　玲珑月眼底闪过浓重的杀意，转身已飞到了少女的面前：“今天本宫就替四师侄教训教训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话毕，内力十足的一掌眼看就要落在少女的身上，刹时少女被这凌厉的杀气逼的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惨白的。
　　不想一道白影闪过，抬手挡住了玲珑月的一掌，微微施力，玲珑月倒退了数十步‘噗’的喷出一口赤红的鲜血。醒之奔出门外的时，见此情形顿时大惊失色，惊呼一声，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玲珑月。
　　玲珑月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人，毫不在意的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安抚的拍了拍醒之。
　　醒之双眸赤红的怒视着将少女扶起并细细检查的无恨：“姨娘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打伤她！狼心狗肺的东西！”
　　无恨浅灰色的瞳孔缩了缩，轻轻动了一下手掌，醒之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朝自己袭来，玲珑月眼神一闪，伸手去拉醒之，不想却晚了一步，醒之猛然后退数步，狠狠的砸在了身后的石柱上，玲珑月满眸的心疼，急忙将醒之扶住。
　　醒之待那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方才对玲珑月露出了一抹虚弱的浅笑：“姨娘莫担心，我没事。”

　　万般缘由皆有因（十一）

　　醒之待那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方才对玲珑月露出了一抹虚弱的浅笑：“姨娘莫担心，我没事。”
　　那少女见有人替自己做主，腰杆也比刚才直了许多，她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浅笑：“什么天下第一宫！你们琼羽宫改名草包宫吧！”少女头也不回的拍了拍身后的无恨：“小兄弟身手不错嘛，干脆入了我们候月阁算了。”
　　玲珑月目光闪了闪，强笑道：“不知四师侄派你来有何事？”
　　少女从腰间拿出一个令牌，神气的说道：“师祖说，这两日让你护着我。”
　　玲珑月一愣：“几日？”
　　少女收起了腰牌：“谁知道是几日，师祖说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两日，待摆好阵法自会放信号让我回去。”
　　玲珑月笑道：“既然如此，为何方才不说。”
　　“你也没问我。”少女大摇大摆走进方才的大堂，无恨一步步的跟上，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的锁住少女的身影。
　　醒之扶着玲珑月紧跟在少女的身后，对着无恨单薄的背影就是一阵咬牙切齿，玲珑月安慰的拍了拍醒之的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少女毫无形象的坐在椅子上，用手背拍了拍无恨的胸膛：“你也坐，方才的事我还要谢……你的眼怎么了？！”
　　无恨缓缓的垂下了眼眸，脸上露出一抹暗淡。不知为何，无恨此等暗淡失落的模样让醒之心中说不出的气闷，她对着少女恶声恶气的吼道：“什么怎么了？西域人的眼睛本来就咱们的不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少女又豪爽的拍了拍无恨的胸口，讪笑道：“我只是一时没有准备，你莫要介意，其实你眼睛也挺好看的。”
　　无恨抬眸看向少女，一双本该冷漠无比的眼眸，顿时流光溢彩让整本来就精美无比的脸更加的耀人眼目。
　　醒之怒道：“你别拍他行不行！他胸口还有伤呢！”
　　少女瞟了醒之一眼，讥笑道：“手下败将焉敢猖狂。”
　　“你！”醒之咬牙切齿半晌，愣生生的挤不出一句话来，她气闷的一屁股坐在了玲珑月的身旁，玲珑月抚了抚醒之的后背，目光复杂的看着坐在下首的少女与无恨。
　　四人相对无言，少女却是实在无聊，她看向无恨：“喂，你叫什么名字？”
　　无恨看向少女，眼眸似乎闪过一抹情绪，随即垂下了眼眸，长长的宛若羽扇的睫毛将全部情绪都遮盖了，但不知为何，醒之明显感到了无恨情绪中的受伤和失望，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接口道：“他叫无恨！”
　　少女撇了撇嘴：“真难听！”
　　“你！……”“落然。”醒之的话被一个清冷声音打断，那声音犹如三月的清泉透彻纯净，给人一种人如沐春风的错觉，但话语中措辞却是无比的生涩硬板，很不清晰，想来他该是很少说话的，但可从腔调上可以听出，他说的是江南话。
　　“落然？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少女对无恨一笑，挑衅的看向醒之。
　　醒之气的双颊通红，正欲起身却被玲珑月牢牢的拉住，醒之憋屈的坐在原地，愤恨的怒视着少女的侧脸。便在此时无恨拉起少女的手，轻声说道：“之之，走。”
　　少女一脸的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叫枝枝？”
　　无恨抬起眼眸，嘴角微动：“我知道。”
　　醒之感觉自己眼花了，因为方才的那一瞬间，醒之明明看到了无恨在笑，虽然他嘴角只是轻动了一下，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是不知为何，醒之却是清楚的知道他那个样子就是在笑，此时的醒之不自觉的细细的打量着无恨，许是那双眼眸太过冰冷的缘故，他不似睡着的时候看着年纪那么小那么瘦弱，睁开双眼的他，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怜惜，因为他的身上散发着压人窒息的强势，空空洞洞冰冷冰冷的。但每每他面对那个叫枝枝的少女的时候，他身上的气息就会自动的收敛起来，眉宇之间的狠厉也会遮掩起来，甚至方才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气息宛若春日的溪水一般瞬时活了起来。
　　枝枝单手托着下巴，侧目想了一会：“不会是大哥让你来保护我的吧？”
　　无恨摇了摇头，拉起枝枝便朝门外走，玲珑月正欲起身的时候，无恨的手却被枝枝挣脱开，枝枝揉着手腕，又坐回了原处：“走什么走？师祖说让我待着，要走你走！”
　　无恨身上的气息更加的暗淡，他不再言语，再次坐到了枝枝的身边，不知为何醒之心中的怒火却越演越烈，她猛然的站起身来：“怎么说他也救了你！你有没有教养！你这是什么态度！”
　　枝枝似是被人踩住了痛觉，跳起脚道：“我自小没爹没娘，自然没有你草包宫的教养好！”
　　醒之一愣，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眸：“我……”风驰电掣间，醒之已被人扣住了脖子，无恨浅灰色满含冰冷的杀气，一点点的收紧了醒之脖子上的手，他面容满是肃杀之气，那只手也极为苍白，甚至能看到上面青细的经脉。
　　玲珑月大惊失色，伸手便要拿下无恨的手，不想却被无恨反手推了出去，连连退了好几步，被正走进门的怒尾险险的接住。“住手！”当怒尾看到在无恨手中的醒之的时候，他的脸也顿时变了颜色，正欲上前却被一阵劲风扫的连连后退了两步，无恨甚至头都没有回一下。
　　被钳制住的醒之逐渐的失去了力气，那双满是委屈的双眸微微涣散着，却仍然紧紧的盯着那双浅灰色冰冷的不近人情空洞的眼眸，生死的一瞬间，醒之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认识对面的人很久很久了，久到自己已经忘记他了。无恨半阖着眼眸，不再与醒之对视，羽扇般的睫毛遮盖了所有情绪，可他的手指却慢慢的一点点的松动着，身上的杀气也淡去了许多。
　　枝枝得意的看了脸色涨紫醒之一眼，悠闲的开口道：“算了吧。”
　　枝枝的声音一落，无恨几乎是立刻便收了手，像扔废物一样将醒之扔在地上，醒之坐在地上咳嗽连连，脖颈间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她的双眸无神的望着无恨的双脚，眸中已满是委屈的泪水。
　　玲珑月将惊魂未定的醒之拉了起来，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缓缓的阖上了双眸，遮掩了满眸的痛苦与后悔。怒尾的脸色也不甚好，他看着若无其事坐在原处的无恨，脸上难掩的失落与痛苦，还有浓浓的自责。
　　枝枝玩着手中的令牌，悠闲自得的看着站在一起的三人，打个哈欠：“我饿了，快叫饭菜去。”
　　怒尾皱眉瞟了一眼枝枝，握着拳头转身走了门外。醒之心有余悸的趴在玲珑月的怀中，余光偷看着无恨，无恨却还是半阖着眼眸，只是那身上的气息宛若腊月的冰刀一般，似是比方才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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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过子时，夜幕是一片阴郁，乌云压抑，不见半分亮光。七壁酒楼客院的花亭四壁已掌上了琉璃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长亭旁的一簇簇的小白花上，泛着柔和而又略显诡异的光亮。
　　枝枝坐在长亭内把玩着手中的长剑，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毫无半分的困意，她一边擦拭一边比划着，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人。一身白袍的无恨极为安静的坐在之之的身后，她一眼不眨的注视着枝枝的一举一动，偶尔枝枝回头，两人目光相碰，无恨的气息总是很瞬时便柔和了下来。
　　怒尾、玲珑月、醒之三人愁眉不展的坐在醒之房内，从窗户注视着亭内二人。玲珑月叹了一口气，微微抬手，一阵风过原本敞开的窗户已紧紧的关上。
　　醒之也随之叹了一口气，无力的趴在桌上打着盹：“姨娘，今夜还走不走？我想睡觉了。”
　　玲珑月咬了咬下唇：“怒尾你再去下一次药。”
　　怒尾摇头苦笑：“哪有那么容易，虽然他身上有伤，但以我的能力是绝近不了他的身的，而且也许迷药也许对他根本就没有用。”
　　玲珑月道：“此话怎讲？”
　　“昨日我给他吃下了药丸中本有很重的迷药成分，可他今日一早就醒来了，说明他是身上的伤导致的昏迷，那药对他并未起任何作用，否则他最少要睡上三日。”
　　醒之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说道：“想让他走还不容易，把那个江南的死丫头掠了，他就自动跟咱们走了，他对她可是寸步不离看护的紧着呢。”
　　怒尾与玲珑月相视苦笑，玲珑月正欲开口时，突然听到一声长哨，匆忙推窗时，便看到一道蓝色的烟火划过高空，玲珑月与怒尾同时面色一沉，却见亭内的枝枝的一脸的惊喜，匆忙收了手中的剑，飞快的窜出了亭子。无恨动作丝毫都没有停滞，起身跟上了枝枝的脚步。
　　橘黄色的灯光下，怒尾与玲珑月的脸色显得越加的苍白，他们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玲珑月看了一眼被长哨声惊醒的醒之：“丫头你在此等候，我与怒尾去去便回。”话毕，两人闪身出了门。
　　醒之有点莫名的看着四人相继出了庭院，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她坐在原处想了好一会方才匆忙的站起身来朝后门走去，她利落的解开中午已备在后门的马车的绳索，跳上马车追了出去。
　　子时已过，一路追至南门，醒之却惊奇的发现樊城的南城门的却是大敞的，朝城墙上望去，连半个守卫都没看到，便在此时城外南边山坳里又射出一道极蓝的焰火，醒之一路追上，驾着马车直奔城外。
　　马车不知跑了多久，那明明就在眼前的山坳却怎么到不了，醒之心中奇怪，又绕着山坳跑了一圈，在一片密集的小树林里跳下了马车，她皱眉数着周围那些参差不齐的树木与树木旁的乱石，闪身走进小树林一片空地中，刹时烟雾骤起淹没了所有能及的视线，醒之极小心的迈着步伐，口中似乎还数着什么，走了好一会后，直到一个拐弯处，那呛人的烟雾逐渐散了去，瞬时醒之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眼前是西域特有的风貌，万里晴空，广阔的草原，远远望去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和深广的森林，一座园林式的宫殿就坐落在森林的外围，醒之如入梦境，不自觉的朝宫殿内走去。
　　眨眼间，场景变幻，方才还是晴天万里，此时已是乌云密布，雷声阵阵，倾盆暴雨直泻，醒之连忙躲进了花苑的长亭内，远远的却听到人的争吵声，好奇之下醒之一点点的超朝声源靠近着。
　　“玲珑月！你疯了！这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
　　“你放开我！我不能要他……我不能要他，若师兄知道了，我，我就……”
　　“玲珑月！你别疯了！无论你有没有孩子凤澈也不会要你的！……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你连亲骨肉都不要了吗！”
　　“叶凝裳！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了什么心思！我若是生下他，便没有资格再和你争师兄，你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你若是身怀有孕那孩子却不是师兄的你会要？你会要才有鬼呢！”
　　“我会要！既然上天给了你一个孩子，你为何还要痴心妄想那些根本得不到的？你以为凤澈能想起你来吗？当我亲眼看见凤澈为了戚嫣儿在你师父面前……自废武功的时候，我的心便死了……所以我才到西域来找你的，我不妄想了，你也不要妄想了……”
　　“我不信！你胡说！师兄向来以一身武功而自傲，若让他自废武功不如要了他的命！我不信你！我要去找师兄！你放开我！怒尾就快回来！放开……呃！……疼！”
　　远远的，醒之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正在拉扯一个身穿跌倒在地一身白色亵衣的女子，因暴雨过大醒之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白衣女子似乎是摔到了，躺在地上大声呼痛，红衣女子手忙脚乱的抱住白衣女子朝长亭拖着，不知道是不是牵动了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疼的惨叫连连，很快亵裤已经鲜血染红。
　　醒之上前了两步，方才看清楚，那白衣女子的腹部微微隆起，红衣女子惊慌失措的解开了白衣女子的长裤，大量的血自白衣女子的腿间流了出来被雨水冲刷干净，此时醒之内心模模糊糊的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快步上前，不想却被看不到的东西挡了回来，醒之不死心的又试了几次，可那雨幕似是有形一般，挡住了前路。
　　白衣女子在地上越叫越凄厉，痛呼声夹杂着诅咒腹中婴孩的声音，透过雨幕清晰的传到了醒之的耳中，暴雨声中白衣女子的呼痛声越来越弱，那尖叫声也不似方才那般尖锐，红衣女子似是恍然醒悟般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全部倒入了白衣女子的嘴里，逐渐的那白衣女子又恢复了气力，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只见红衣女子从白衣女子□拽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极为瘦小的婴孩，红衣女子掏出一把匕首将脐带斩断，将没有声息的婴儿护在了怀中，拖起地上已经昏迷的白衣女子朝亭子内拖去。
　　醒之上前了几步，看到红衣女子焦急的摆弄着怀中的婴孩，可那孩子却没有丝毫的声息，红衣女子似是很焦急，从怀中掏出各种各样的药丸想朝那个比成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婴孩嘴里塞着。可颗颗药丸没有一粒婴孩能吃下去的。红衣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急忙俯下身去，口对口对着婴孩吹去，一点点的吸吮着婴孩口中的污秽。
　　醒之与那两名女子只有三步远的距离，可却怎样也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她们的脸似是被雨水晕染了一般，是一片水漾的模糊。不一会，小小的婴孩似是有了微弱的呼吸，红衣女子欣喜若狂，可能是过于虚弱的缘故，那婴孩挣扎了几下发出虚弱的声音随即再次沉寂下去，红衣女子似是有点怔楞，片刻之间已是惊慌失措，她拖住婴孩身体的手不停输送着内力，然后拼命着咬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好半天似是从那只手腕上咬下了一点东西，就着嘴，一点点的送到了婴孩微张的口中，又输送了一会内力，那婴孩才低低的哭了起来，虽是哭了出来，可那声音依然很虚弱，红衣女子似是很高兴，抱住婴孩亲了亲。
　　大雨、长亭、女子、婴孩瞬时消失在眼前，天空是一片蔚蓝蔚蓝，还是那座无比奢侈的宫殿，只见一个看不见长相的女子将一个小小的襁褓抛向宫殿后山的森林的一个阴暗的山洞中，一个白衣青年似乎在恳求着，却被女子狠狠的踢倒在地，随即有人将挣扎不休的白衣男子制住压了下去，女子转身离去。
　　毫无预警醒之的眼前一片模糊，宫殿、草原、森林、蔚蓝的天空瞬时消失眼眸，周围已经变成一片漆黑的天地，隐隐能听到打斗的声音，醒之循着身影朝山坳的深处走去，不多时便看到玲珑月、怒尾抱着已经昏迷的无恨，似乎在躲闪着什么。
　　“姨娘退后三步，左走五步，绕出八卦圈！”脱口而出的话，醒之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玲珑月先是一惊，然后拉起一直抱住无恨的怒尾，按照醒之所有的步伐朝圈外退去，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才退到了醒之的身边。
　　玲珑月一把抓住醒之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来回，见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放下心来：“谁让你来这边的！”

　　万般缘由皆有因（十二）

　　玲珑月一把抓住醒之的手，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来回，见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放下心来：“谁让你来这边的！”
　　醒之正欲开口，四周突然发生了变化，醒之惊惧异常暴喝一声：“后退！他们变幻了阵法！”话刚落音，一团耀眼的光芒，直扑醒之四人站的地方，玲珑月拉住醒之险险的避开，而怒尾与无恨的身影瞬时消失在视线内，光芒过后，两人方才再次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怒尾与其怀中的无恨。
　　玲珑月上前一步，急声道：“可有伤到！？”
　　怒尾垂眸看了一眼依然安睡怀中的无恨，而后缓缓抬起头，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浅笑，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朝后倒去，醒之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了怒尾高大的身躯，可两个人冲力又怎是醒之的力气能阻止的，怒尾应声倒下，即便是摔倒在地他的手依然牢牢的护着怀中的无恨，他的手努力的伸着，似乎想摸一摸无恨的脸，可那虚弱的手臂却有几分力不从心。
　　醒之一脸的惊恐，她指尖轻颤不知所措的握着怒尾的手，将怒尾的手放在了无恨的脸上，醒之努力的压抑着眼中的泪水，小心的问道：“叔叔，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乌云已散去，明亮而温润的月辉洒照在怒尾的身上，怒尾抬眸看向楞在月光下的玲珑月，浅灰色的眸子泛着暖暖的光亮，他轻轻扯动嘴角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最后他的嘴角扯起了一抹柔和的浅笑，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玲珑月怔然的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不成模样，她注视着怒尾的一举一动，直至怒尾闭上双眼，玲珑月似是恍然顿悟了一般，疯一样的扑到怒尾身上，惊慌失措的试着怒尾的鼻息和颈脉，逐渐的她绝美的眼眸已是一片呆滞，只见她小心的抱住怒尾的头，附在他的耳边柔声道：“你不是说，要追随我一生一世吗？你不是说，你的命是我的吗？你不是说，要一直等着我吗？怎么了？后悔了？要放弃了吗？你甘心了吗？我已经、已经知道自己离不开你了，你却走了，你甘心吗？……你醒醒！怒尾你醒醒啊！”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喊，包含了多少不舍、悲切和悔恨。
　　醒之低声啜泣着，努力的拉扯着不停摇晃着怒尾的玲珑月，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突然，四周一片刺眼的大亮，还被怒尾扣在怀中的无恨身形一震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玲珑月霍然抬首看向无恨，似是想到了什么了，她有焦急的手忙脚乱的将无恨从怒尾怀中拉了出来，她的脸上已找寻不到悲伤的痕迹，双眼布满了冷静与警惕，她单手夹着无恨，右手拉着醒之，转身就朝没有亮光的地方跑。
　　红着双眼的醒之却挣脱了玲珑月的手，再次跑回去，拽着怒尾的双臂一点点的拖着：“我们，我们带叔叔一起走吧。”
　　玲珑月刹时又红了眼眶，却厉声道：“快回来！”
　　醒之摇了摇头，拼命的拖拽着怒尾：“姨娘舍不得叔叔，叔叔也舍不得姨娘，我们带叔叔一起走。”
　　玲珑月强忍着眼泪，返回原路，一把扯过醒之朝暗处走去：“丫头听话……要听话，你无恨哥哥中了困魔阵中的镇魂，姨娘必须找个地方，给他治伤。我想你怒尾叔叔也、也不会怪咱们丢下他的。”
　　醒之咬着下唇，不停的摇着头，便在此时无恨又生生的呕出了一口鲜血，醒之一惊忘记了哭泣，借着月光却发现无恨的脸上已无半分生气，她不敢再做挣扎，擦拭着泪眼打量着四周。玲珑月看着越来越多的光线包围过来，眼底已闪现绝望之色。
　　醒之有点木然的转过脸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四周的光亮，她垂着眼眸缓缓的松开了怒尾的衣袍，站起身来拉起玲珑月的手：“姨娘好好的跟着我的步子走，此阵有一死角，那里是最安全的。”
　　玲珑月回眸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怒尾，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几乎是瞬间她收回了目光，对醒之点了点头，单手携着无恨，一步步极小心的跟上了醒之的脚步，走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四周的光线逐渐的弱了下来，醒之找到了一座隐秘的山洞，三人迅速的钻了进去。
　　玲珑月将无恨安置在一处干燥地方，看向正围着洞口一个人形的木桩打转的醒之：“这儿里安全吗？”
　　醒之看了一会木桩：“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就是主阵的阵眼，而这个木头人就是主阵之人的依归之处，困魔阵看似强大，其实却是一个最为残缺和冒险的阵型，此时若想破阵其实不难，只要打碎这个铁木桩，困魔阵不攻自破，阵内一千一百人不会留下任何活口的！”
　　看着无恨苍白的脸色玲珑月目光微转，她利落的抽出了靴中匕首，扔给醒之：“丫头不可鲁莽，你无恨哥哥还困在镇魂阵的梦境中，若此时破阵你无恨哥哥便一辈子醒不来了。你先守在这，姨娘先助他出了梦境，再做打算。”话毕后，玲珑月双手低住了无恨的后背。
　　醒之捡起匕首将它紧紧的握在手中，警惕的蹲到洞口附近，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无恨与玲珑月，无恨唇上还有尚未擦干的血迹，所以让他原本就很白皙的脸显得更加的苍白，他双眉紧紧的拢在了一起，似乎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所谓镇魂阵，便是利用各种幻境将人牢牢的困在自己梦境，若是美梦还好，被困住的人自愿的醉死梦中，若是噩梦那么被困之人便会被活活的捆绑在梦中直至死去。
　　玲珑月的双手死死的抵住无恨的后背，后背的额头上的汗珠不停的滚落，而玲珑月的手掌四周似乎有着很微弱的光线，醒之看着那光线心中隐隐不安着，可又说不出那不对，醒之侧目又打量一会木桩，脑中乍现灵光，她霍然抬眸再次看向玲珑月的时候，已是满眼的惊惧。
　　醒之虽不会武功，可却清楚那道蓝光的意思，那是给人输送功力才会有的，记得怒尾叔叔曾经说过无恨被人伤及了根本，要本身的内力自我修复着，此时他深陷梦境不愿醒来，本身的内力根本不足以将他拉回来，如今姨娘这是要倾尽一生的功力将他从梦境扯回来。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让醒之辨不出到底该如何，她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变成了这样呢？明明早上还是好好的一家人，为什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已面目全非？怒尾了无声息的躺在冰冷的野外，玲珑月一生的功力这便要废了，而无恨却还昏迷不醒，这本该是多好的一家人？是谁那么狠心的摆下了困魔阵，拆散了刚刚才团聚的一家人？
　　“丫头……”玲珑月一声虚弱的叫声，将醒之拖出了思绪。
　　醒之连忙用衣袖胡乱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小跑了过去，挤出了一个笑容：“姨娘……”一声未落，泪如雨下。
　　玲珑月摸了摸醒之的脸：“傻丫头，好好的哭什么？”
　　醒之伸手搂住玲珑月，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姨娘我们走，我们带着无恨一起走，醒之和你一起回西域，我们再也不来漠北了……再也不来了……”
　　玲珑月的脸轻轻磨蹭着醒之的长发：“傻丫头……姨娘也想走，也想和你们一起回西域，可姨娘不能把你叔叔一个人丢在这，你叔叔自打十一岁被姨娘买回来，三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姨娘身边，他日日与姨娘相伴，也许姨娘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可姨娘一生心高气傲，怎会允许自己去喜欢一个卖身的奴才，所以姨娘才会一直说他不过是个奴才，将他踩的那样低，对他百般的虐待……还好你怒尾叔叔是个通透的人，他也许早就看出了姨娘的心，所以一直不离不弃的等待着姨娘的回心转意。如今姨娘都明白了……姨娘舍不得他，姨娘不能把他一个留在漠北，姨娘要陪着他。”
　　“不是的，不是……叔叔舍不得，叔叔舍不得让姨娘去陪他，姨娘还有无恨要照顾，无恨他什么都不懂，他还需要姨娘的照顾，姨娘不能这样自私……”
　　玲珑月扶起醒之，一点点的擦拭着醒之脸上的泪水：“是啊，无恨不通世事，什么也不明白呢……不过，丫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这般的善良，将无恨交给你照顾，姨娘很放心。”
　　醒之摇头连连：“我不，我不帮，我要姨娘好好的，无恨需要的是娘亲不是我！”
　　玲珑月摸了摸无恨沉睡的侧脸：“那时我从漠北回了西域继承琼羽宫，却因为再也看不到师兄而日日买醉，一次醉酒后和你怒尾叔叔……方有了他，那时我年纪尚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怀有孕，而我平日的生活是你怒尾叔叔一手照料的，他又故意对我隐瞒了这事，待到我察觉身怀有孕的时候，孩子早已六个月了，我欲打掉他，却被人阻止了，我二人争执之间，我摔倒在地，他刚满六个月就落地，本来无论如何也是活不成的，可那人不但输送了十几年的内力给他，还喂他吃下凰珠的碎片，无恨才堪堪保住性命。”
　　玲珑月扶起了无恨，疼惜万分的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他的性命来的如此不易，按理说我这个做娘亲该更加珍惜才是，可那时我年轻气盛，高傲的自尊那容的下我与一个身份低贱的奴仆生下的孩子，于是待那个救下无恨的人一走，我不顾怒尾的苦苦哀求，便将……便将刚满十日的无恨，扔进了后山的野狼窟中。当时我以为他定然已死无全尸，可没多久我便知道，他还安好的活在狼群中，他屡次大难不死，我心中也有了惧意，不敢再加害于他，但是我也不准任何过问他，怒尾怕我再下狠手，自是不敢将他从野狼窟中接出来，在怒尾看来，只要那孩子活着，一直活着便会有希望，所以怒尾偶尔会送些吃食去那山洞中，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装作不知。”
　　看着醒之脸上逐渐显现的惊恐，玲珑月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浅笑：“那山洞内常年不见阳光，他又自小与野狼一起生吃食物，我也曾去洞口偷偷的看过他……你没见过他那时的模样，瘦小的让人心惊……明明已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形个子却还不如一个五六岁的幼儿，长长的头发拖至脚跟，那发色犹如暮年的老人一般，是灰白色。五年多前，宫内出了叛徒，不知从何得知了他吃过凰珠的碎片，便将他掠走近半年有余，日日毒打放血。我将他找回来后，便在他所住的野狼窟外设下了阵法，当时我视他为我人生的耻辱，自然不想让世人知道他的存在，可却哪知道他吃了凰珠碎片，自婴孩时又有十几年的功力做依托，居然练成了邪门的功夫。”
　　玲珑月的脸轻轻的摩擦着无恨的脸，低声说道：“这么多年他身处狼群从不曾与人相处，五年的那一次遭遇，也许才会让他的性格变得冷漠残忍。直至三个月前他一举破了我圈住他的阵法，打伤了琼羽宫的众人，逃了出来。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跟疯了一样在漠北各大门派寻找着什么，只要是阻碍到他的人都未留下活口，前不久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说他身携凰珠，现在全天下全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那些人为了凰珠趋之若鹜前仆后继的来到漠北，为的就是一举击杀他，好独占凰珠。”
　　看着醒之毫无反应，玲珑月静静抚摸着无恨的脖子，手指一点点的磨蹭着无恨脖颈的脉搏：“他是戊戌年九月初六生的，如今也已十九了，等过完今年的生辰，也已是弱冠之年了，他却又和同龄人不同，他不懂人情世事更不懂的如何与人相处，对这人世宛若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他一身的戾气满手的鲜血，分不清楚善与恶……丫头也嫌弃他了吧？是啊，我原本就不该将他生下来，让他白白受了十九年的磨难却在后悔的时候又没有能力保护他……如今丫头也不要他，我又何必留他在这人世间继续受苦呢？”话未说完的玲珑月一点点的收紧了放在无恨脖颈间的手。
　　一时间，得知了这么多的秘辛往事，醒之心乱如麻难以分辨，更不知该如何安慰玲珑月，可当她看到玲珑月的手毫不留情的扼制着无恨的脖颈时，想也不想便扑上去掰着玲珑月的手：“姨娘不要！”
　　“丫头不嫌弃他吗？”看着醒之紧紧的攥住自己的手，玲珑月死寂的眸中闪过一抹希望。
　　“既然姨娘知道他曾受过这么多的苦，便更该补偿他。醒之不敢嫌弃他，他并没有错，要说错他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全是姨娘当初的自私和心狠造成的，既然姨娘真心悔过，为何不愿和他在一起，好好的教导他？而且比起醒之来，他更需要的是娘亲……姨娘，趁现在咱们一起走吧。”
　　玲珑月摸着醒之的长发，看着沉睡的无恨：“姨娘也想和你们一起走，可是咱们三人一起走是逃不掉的，你们先走，姨娘脱了身就去找你们。丫头是个良善好孩子，将无恨交给你，姨娘也不担心……”便在此时，洞外雷声阵阵狂风大作，玲珑月与醒之同时脸色一变，四目相对，满是惊惧。
　　玲珑月一把拉着醒之扶起无恨，看了一眼洞口：“你们快走！”
　　“要走一起走！”醒之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玲珑月满眸的焦急：“丫头你听我说！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打碎那铁木桩，你们才可以逃出去！”
　　醒之道：“那我留下来，姨娘带着无恨走！”
　　玲珑月急声道：“那是铁木桩，一般的匕首根本毫无用处，丫头身上没有武功，无论如何是打不碎它的！”
　　“你别想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已经把一身的功力都给了无恨，你拿什么打碎它？我不走……”“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醒之要说的话，醒之捂着脸委屈的看向玲珑月，玲珑月有点木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留下来，自是有办法打碎它！你知道这阵法的厉害吗？只要打碎了它！阵内所有的人谁也别想出去！我一个人尚有办法脱身，可带着你们俩个怎么出去！？……你叔叔已经去了，你难道愿意看到他留下唯一的血脉也与咱们一起折在这里吗？”
　　“姨娘……我舍不得，我已经，已经把怒尾叔叔丢下了，我不想，不想再丢下姨娘……”醒之捂着一边脸，低声泣道。
　　玲珑月顿时红了眼，可她仍然利落的将无恨放在了醒之的背上，醒之木木的伸出手将无恨背上，玲珑月强忍着眼泪，抚了抚醒之被打红的脸颊，将一个玄色的铁质的圆牌子塞在了醒之的手中：“丫头别怪姨娘的自私，姨娘想让他活着，这世上姨娘只信你，把他交给你姨娘放心，……这个是琼羽宫的宫主令，这个令牌不但可以号令整个琼羽宫，还能开启琼羽宫后山的岩洞，如今姨娘只能给他这些了，……你们不要再回樊城了，直接取道下江南，去江南找莫苛，到时候我师兄定然会念旧情护着你们的。你们在江南莫家等我，待我完了解这里的事，自会去江南莫家找你们的！”
　　醒之接过玲珑月的玄铁令牌：“姨娘，我走，我去江南莫家，我等着你，你一天不来我等一天，你一年不来我等一年，你不一辈子不来，我等一辈子……姨娘，醒之很傻，你千万不要骗醒之。”
　　玲珑月强忍的泪水，点了点头：“无恨方才收了我三十多年的内力，身上的内伤又在调节期，这一个月内他用不出任何武功的，所以这一路，丫头要多加小心。”见醒之转身，玲珑月再次追了上去：“丫头，你答应姨娘，以后无论世人怎样唾弃他无论无恨变成什么样，你都要待他如自己的亲哥哥那般。”
　　醒之咬着下唇，举起的右手的三根手指：“苍天在上，厚土为证，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我苏醒之若嫌弃薄待无恨半分，定遭五雷轰顶，天人共诛，死无全尸！”
　　玲珑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她含着欣慰的浅笑朝醒之点头连连，醒之利落的背起无恨转身朝洞外走去，玲珑月的脚步停在洞口，走了几步醒之再次回过头来，只见玲珑月依在洞口的墙上早已泪流满面，醒之咬着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快步的朝阵法的外围走去。
　　玲珑月怔怔的望着醒之和无恨的背影，直至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雾气之中，玲珑月方才回过神来，她方才一直挂在脸上的柔弱与悲切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满眸的坚毅与决绝，她快步走回洞中，坐在人形木桩旁边，运功敛聚着全身最后的内力……
　　按照步骤，走过最后一步，环绕周身的浓雾瞬间散去。刹时万物一片清明，天已有点灰蒙蒙光亮，醒之抬眸便看到架来的马车，还安好的栓在刚才入阵的地方，醒之加快了脚步走了马车前，将背上的无恨小心的安置在马车内的软榻上，架起车辕甩起马鞭就朝山坳出口跑去。
　　刚走到了山坳的出口，醒之便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她心中一惊，不禁再次加快的车速，谁知刚出了山坳，醒之便看到一个人被绑在山坳出口的大石上，此时各种碎石从山间滑落，醒之驱车路过定睛一看，被绑在石头上的人居然是少女枝枝，却见枝枝被堵住的嘴，发出‘咿咿呀呀’的求救声。
　　醒之咬着牙装作没看到枝枝，快速的从那巨石边擦过，但身后的震动却越来越大，很多凌厉的碎石打在车身上发出‘嘣嘣’的声响，没走几步，醒之突然调头返了回去，将车停在捆绑着枝枝的大石旁，用腰间的匕首利落的解开了绳索。
　　枝枝刚恢复自己，就快步朝山坳里面跑去，醒之一把将枝枝拉住：“里面要塌陷了，你进去找死吗！”
　　枝枝挣扎着，厉声尖叫声：“九师兄还在里面！”
　　便在两人拉扯的瞬间，只见四周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只见山坳四周的巨石，顺着滑坡大面积的滚落了下来，枝枝惊呆了，楞站在原处，早已忘记了挣扎，醒之心中惊惧交加，她拉起楞站在原处枝枝推搡到马车里面，自己极其迅速的架起马车快速的调头利落的驱车朝外围逃去。
　　一阵惊慌失措的颠簸，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小石头从山涧滑落，打在醒之的脸上手臂上，醒之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暇躲闪，不知急速奔驰了多久，身后的声响逐渐的逐渐的弱了下来，最后回归了平静。
　　醒之跳下了马车，回头望去，只见那远处那小小的山坳已被四周高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填平，可身后的那个山坳已经了无声息，只有阵阵烟土随晨风飘散着。
　　朝阳已经冉冉升起，东方是一片似火的云海，又是一个宁静的清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仿佛只是梦中的幻觉。醒之遥望着平平的山坳，希望能在上面找寻到自己想要的身影，可等了很久很久，偶尔还能听到小石子的蹦跳撞击声，却没看不到任何的活物从山坳出来。
　　醒之的心仿佛跌进了冰窟，透彻心扉的冰冷蔓延着四肢，灭顶的绝望和悲伤，紧紧的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的每一次的呼吸都困难无比，醒之的心宛若破了一个大洞，彻骨的寒风不停的吹进心脏深处，刀风一次次的撕扯着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即便如此，醒之却仍不肯相信玲珑月没有出来，她又看了一眼四周，缓缓垂下了眼眸，一点点的坐会了车上，再次拿起了缰绳，不想却被人扑的一个趔趄。
　　枝枝双目赤红的撕扯着醒之的衣袍：“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找九师兄！”
　　醒之目光一凌，伸手将枝枝推搡开，不想枝枝应声摔下车去，在地上挣扎了好久方才狼狈的站起身来，醒之一愣，随即便知道枝枝也被人封住了武功了。
　　枝枝爬起身来后，满脸的怒容：“你敢欺负我！你等着，我这便回去告诉师父！让师父来收拾你！”
　　醒之一把拖住了枝枝的衣袍，将腰间的匕首架在了枝枝的脖颈上，冷笑一声：“想回去报信？那也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枝枝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满含惧意又有几分不服的瞪着醒之，醒之不以为然的扭住了枝枝的胳膊，扯去了枝枝身上的腰带，枝枝尖叫一声，扭动着挣扎着，高声咒骂着，当感到脖颈间的匕首时，枝枝再次安静了下来，双目布满了惊恐。
　　醒之用枝枝身上的腰带将她的双手反捆着，不顾枝枝一声赛过一声尖叫将她再次拖进车里，又从车上找了一根粗麻绳将枝枝的双脚绑住，用衣袍上扯下一缕布条，将枝枝的嘴塞个严实。安置好一切好，醒之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坳，再次捡起缰绳与马鞭，驱赶着马车绝尘而去。

　　爱恨情怨一线天（一）

　　群星闪烁，圆月高悬半空，一阵微风吹过，林子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记得半个月前的中秋节，月亮也是这么圆，那日天一黑姨娘便拉着自己出门放花灯，二人出门的时，特意换上了怒尾叔叔早已备下的新衣袍，却忘记带钱袋，街上人挤人两人自然是懒得回去，走在街上看着几乎人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花灯，两人是既羡慕又垂涎，后来怒尾叔叔来了。
　　只见一个大男人垂着头，站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下，手里还提着两盏简陋的花灯，那模样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他并不言语将两盏花灯，分给自己与姨娘，自己一眼便看出那花灯是怒尾叔叔亲手做的，更何况是姨娘，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姨娘定然是故意不带银两，也许她本就等在河畔要与怒尾叔叔一起放花灯吧。
　　那时虽然也算是在逃亡，可在姨娘与怒尾叔叔的庇护下，自己过的比在谯郡城时还要逍遥，尤其怒尾叔叔，从开始的时候对待自己便是真心的好，姨娘开始的态度自己并无法感知，可一起生活那些时日，姨娘的态度也逐渐改变着，尤其是后来的那十多日，每每姨娘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宠溺中透露着补偿之意，经常看着自己的脸出神。现在想来姨娘在那时便已经后悔了当初抛下了无恨，定然在那时已下定主意找到无恨便回西域去吧。
　　短短几日，物是人非，摸了摸满是水泡的手，醒之不禁苦笑出声，便在此时身旁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声，醒之抬眸便对上枝枝不可一世的脸，醒之装作不没看到一般，将手中干硬的馒头碾碎泡在了开水里，一点点吹凉。
　　“都吃了三天的馒头了！本小姐饿死也不吃了！”枝枝一把将手中干硬的馒头扔了出去。
　　醒之放下手中的碗，起身捡起馒头，放到了一旁，接着吹着碗里的馒头碎屑。
　　枝枝恼怒万分咬着牙便想朝醒之扑去，怎奈全身无力的摔倒在地，她挣扎的爬起身来，破口大骂：“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就会下毒使坏，有本事你把解药交出来，我和你单挑！”
　　醒之将方才被枝枝丢弃的馒头再次放在枝枝的手旁，不耐的撇了枝枝一眼，冷声道：“你若是乖乖的，等到了江南我自会给你解药，到时你想回家还是想去漠北随便你。如果你再闹，我定然把你活活饿死！”
　　枝枝瞪大了了双眼，咬牙切齿的怒视着醒之，好半晌终于拿起手中的馒头，忿忿不平的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醒之见枝枝不再闹腾，端起已经吹凉的碗，走到车旁。
　　“喂！”枝枝出口叫住了醒之，筹措了一会方才再次开口道：“你说我九师兄没事，是不是真的？”
　　醒之回眸：“只要你相信他没事，他就一定不会有事。”
　　“说了还不等于没说？”枝枝撇了撇嘴，嘟囔了一会，再次恶意的说道：“那个人昏迷这些天了，怎么还不见醒来？该不是要死了吧？”
　　醒之轻轻将碗放在了车边，一步步的走了回来，抬脚踢飞了枝枝手中的馒头，一把抓住枝枝的前襟，低声道：“你若想好好的活着，就管好你的嘴，下次若让我听见你诅咒他，我定然先割着了你的舌头！”
　　枝枝惊吓过度的看着醒之的跳上车的背影，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一连三日醒之对枝枝说了不少狠话，可从来不曾对自己动手，更没有露出这般凶狠的宛若吃人的模样。
　　醒之将无恨扶起，让他依在自己的怀中，将泡碎的馒头用木制的汤勺一点点喂到无恨嘴里，自从山坳逃出来已经过了三个日夜，幸好那日怒尾叔叔准备的马车里的物件还算齐全，一时半会吃不了苦，无恨却直至现在连一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这几日醒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其实已经是不安极了，怒尾与玲珑月拼了命将无恨交到醒之的手中，可无恨却一直沉睡不醒，醒之多怕万一无恨真有个什么，即便自己死上一万次也无颜再面对玲珑月。
　　醒之将一碗饭喂下，又喂了几口水，擦了擦无恨的嘴角，将无恨再次放在铺好的软榻上，盖好了薄被又摸了摸无恨的额头，月光透过车窗洒在无恨的脸上，显得他就本白皙的脸色更加的没有血色，醒之抚过无恨苍白的嘴唇，暗暗的下了决定，待到明日无论如何也要进城，找个大夫给无恨看看。
　　枝枝掀起了车帘，不客气的坐了进来，她看着醒之一会，有点委屈的撇了撇嘴：“喂！我不睡外面了！我今天也要睡在马车里！”
　　醒之也不多话，扯着枝枝就朝外，不想枝枝却嚎啕的一声哭了起来，醒之有点发愣的看着毫无形象哭的异常惨烈的枝枝。
　　枝枝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不和你睡野外了，外面那么冷，小虫子会爬到身上，夜里还有狼，我都好几个晚上睡不好了，车那么大凭什么他能睡，我就不能睡？”
　　醒之有点头疼抚了抚额头，看着狭小的空间马车里，也最多就能睡两个人，又看了看枝枝流泪不停的满是恳求脸，醒之眯着眼想了一会，从车夹层抽出唯一的一床薄被，扔到了枝枝的身上：“你可以睡在这，但是我劝你做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有你好受的！”
　　“不会不会！”枝枝泪眼中露出一抹喜色，连连摇头，她似是生怕醒之会反悔一般，伸手抱住被子动作迅速的躺了下来，还自动自发的和无恨隔开了一小段距离：“我不但被你下了毒，还被你下了软筋散，即便我想打什么鬼主意也是力不从心的，你就信我吧。”
　　醒之跳下马车又有点不放心的看了枝枝两眼，最后又将车帘撩开。枝枝抱住被角不屑的撇了撇嘴，眼中露出一抹坏意，黑暗中她悄然将手伸入无恨的薄被中，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掐着无恨身上的肉，掐了一会似是不解恨，换了一个地方用力拧了又拧，沉睡中的无恨因为疼痛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醒之熄灭了马车旁的篝火，在马车附近找了一处能一眼看到车内情况的空地，抱着怀中的匕首躺了下去，她一眼不眨的望着车内的两人，过了好久好久并未见有动静，醒之方才收回了目光了，闭上了困顿的双眼。
　　一夜好眠，枝枝伸了个懒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抬眸便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枝枝一惊猛的朝后倒去，脑袋一下碰在了车边上，只见‘嘣’的一声，枝枝呼疼连连，无恨眸中闪过一抹焦急，猛然起身却力不从心的倒下了去。枝枝揉着自己的后脑勺，看着浑身无力倒在软榻上的无恨，惊呼道：“原来你也被她下药？！”
　　无恨挣扎了几次，却没有起来，枝枝联想起那日无恨差点掐死醒之的事，便更加的笃定无恨也和自己一样是被醒之下药掠来的，她垂着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无恨起身未果，看着枝枝一只揉着后脑，他眸中的焦急越发的重了：“你，可是疼？”
　　枝枝抬起脸来，眸中有泪：“她对我下药也就算了，没想到她居然对你也下了药……你是不是很难受？”
　　望着枝枝的泪眼，无恨浅灰色的眸中闪过一抹光亮：“不难受。”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很难受你很疼。”枝枝上前两步，一把掀开无恨的薄被，捋开他的胳膊和上衣，只见无恨苍白的皮肤上一片青青紫紫，到处都是被人掐过拧过的痕迹：“我亲眼看到她对你……你还骗我……”
　　一道光线刺过来，醒之昏昏沉沉的睁开酸涩的眼，有点迷糊的望着高空的太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猛然坐起身来，却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了扶头，有点吃力的站起身来，用水袋中的水洗了一把脸，将栓在一旁的马套上马车，掏出两个馒头，跳上了马车。
　　枝枝听见动静以后，已再次钻进了被窝，佯装熟睡。醒之见枝枝仍然酣睡，没好气的捅了捅了睡在外面的枝枝：“起来，收拾一下要赶路了。”
　　枝枝骤然坐起来身来怒道：“好疼啊！你就不能轻点。”
　　醒之翻了翻白眼，侧目间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眸，醒之身形一顿，瞬时已是满脸的喜色，她手忙脚乱的越过枝枝，爬到无恨的软榻前，放下手中的馒头，伸手便要去摸无恨的额头，不想却被无恨扭头躲过，醒之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手尴尬的伸在半空中，良久良久醒之讪讪的收回手，安慰道：“你这几天大概会虚弱一点，等过几日就好了。”
　　无恨侧过脸来，眯着眼打量着一身狼狈的醒之：“滚。”
　　醒之怔然了片刻，她霍然回头看向来不及收回坏笑的枝枝，怒声道：“你和他胡说什么了！”
　　枝枝故作无辜的摇摇头，看着枝枝眼中的坏意，醒之怒火更加的膨胀，她一手拎着枝枝的衣领，反手将她朝外拖去，枝枝尖叫一声，呼痛连连。
　　“住、住手！”见枝枝喊痛，无恨冰冷的目中已布满了杀意，几次挣扎起身未果，生硬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几分焦急。
　　醒之回眸眯着眼静静的看着，无恨滚出软榻挣扎着爬向枝枝的方向，顿时忆起在七壁酒楼客院的种种，良久良久醒之冷笑出声，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酸涩和浓的化不去的悲哀，醒之一把将枝枝丢弃，上前两步，好不温柔的将无恨拖回了软榻，冷声道：“你若想她好好的，你就乖乖的躺好！否则别怪我对她不客气！”
　　无恨听罢此话不再挣扎，任由醒之拖拽着，他半阖着眼眸掩藏着心中的杀意，身上的气息却如万年的寒冰冰冷刺骨，醒之不以为惧，她毫不温柔的将无恨扔在软榻上，盖好了薄被。起身走了出去，捡起缰绳，拿起皮鞭驱车而去。
　　马车刚起步，车厢内的枝枝就挪到了无恨的身边，她一脸关切的看向无恨：“你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下黑手？”
　　无恨摇了摇头，越过枝枝看向门帘，浅灰色的眸仁中是从未有过的滔天般的杀意。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

　　九月初，艳阳高照。
　　马车一路疾驰在大道上，连个遮掩的地方没有，赶了一上午马车的醒之被大太阳晒的头晕眼花的，满手的水泡已被缰绳磨破，血水浸湿了缰绳浑浊汗液与污渍让醒之的手疼的止不住的哆嗦着。
　　“喂！你想热死我们啊？！”枝枝掀开了车帘，没好气的说道。
　　醒之斜了枝枝一眼，装作没听到，又加快了点速度。
　　“马车里面又闷又热都可以蒸馒头了！你倒是逍遥，自己坐在车外面吹风。”枝枝见醒之不理自己，眼珠滴溜溜的乱转，再次开口说道：“喂！我热点没关系，可落然一直在冒虚汗，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了。”
　　醒之回头：“早上不是给了你们俩个馒头吗？”
　　枝枝理直气壮的说道：“他不吃，我就都吃了！那么干的馒头他能咽下去才有鬼呢！”
　　醒之斜了枝枝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不远处有片树林，马车微转，朝树林里跑去。马车刚停下，枝枝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坐在大树下用衣袖扇着风，醒之将马拴在有青草的地方，将车厢的布帘打开，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仍然躺在软榻上的无恨，他的脸色的并不太好，嘴唇也白的厉害，眉头拢在了一起，睡的极不安稳。
　　醒之垂着头皱了皱眉，拿起水袋就上了车，一进车厢醒之便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整个车厢内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醒之轻手轻脚的扶起昏睡中无恨，用汤勺一点点的朝他嘴里喂了点清水，喂完水后，醒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有点热。
　　枝枝见醒之跳下了马车，有点着急的说道：“今天吃什么？我刚才看了包袱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醒之走到车厢后面，在夹层里找了又找，并没有找想要的干粮，她把锅拿了出来，看了看车厢夹层的各种佐料：“升火你会吗？”
　　枝枝靠在树荫下，眼皮都不抬一下，大言不惭的说道：“不会！”
　　“那你去拾点柴。”
　　枝枝‘噌’的站起身来：“凭什么天天都让我拾柴？！你为什么不去！”
　　醒之一把拽住枝枝的前襟，不顾她的放声惊叫将她拖拽到远离马车的地方，狠狠的将她摔在地上，一脚踩在她的脖子上，厉声道：“你别以为无恨护着你，你就可以给我耍花样！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若是让我得知你再起什么坏心思，定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快去拣柴！”
　　枝枝咬着下唇，圆溜溜的眸中布满了惧怕和怨毒。待醒之走后，枝枝挣扎爬起身来，恶狠狠的踢了一脚小石子：“哼！去就去！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几天！”
　　醒之再次走到马车旁，将车厢的布帘拉开了，让马车内保持通风透气。她看了一眼仍然虚弱安睡的无恨后，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粗的树枝，朝树林的小河边走去，蹲在小溪边上洗了洗满是脓血的手。
　　金秋九月，越靠近南方便越感觉不到凉爽，太阳依然是毒辣辣的，四周的树林仍是不见枯叶，南方的秋天总是来的很晚，若是在谯郡此时已是凉爽的好天气了，可惜在这里只有在夜里才能感到秋季的凉意。
　　潺潺溪水，倒映着一个瘦弱而又略显粗糙的少年，散乱的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的盘起，若仔细看还能看出这木簪便是当日玲珑月送的那支，只是上面的翡翠坠已被拆了去。满是汗水、污垢微黑的脸庞，经过几日毫无遮掩的曝晒，原本莹白的肌肤已是又粗又黑，晒的最严重的地方还有点脱皮，如果说以前醒之还算得上清秀的话，如今的醒之确实算不上好看了，许是比较黑的缘故就越显得脸上疤痕狰狞凶狠，给那平庸的五官平添了凶恶之气。
　　枝枝拾了一堆柴后，见醒之仍然没回来，便再次爬上了马车，此时的马车被放在阴凉处，车窗和车门的布帘都已经打开，一阵风吹过，说不出的凉爽。看着安睡在车厢内的无恨，枝枝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从隔层里拿出薄被有点赌气的躺了下来，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满身是水的醒之提着两条收拾好的鱼回来，抬眼便看到无恨和枝枝并排睡在车厢里，醒之眉头紧皱额头上的青筋尽显，想上前唤醒枝枝又怕吵醒了无恨，最后干脆视而不见。
　　醒之点着了堆好的柴火，架上了铁锅与水，时不时抬头看向车里安睡的两人，此时即便是醒之如何的迟钝，也知道那困魔阵是候月阁阁主摆下的，而枝枝便是困魔阵的‘引’，但是醒之心中也明白，这些事枝枝也许并不知情，可枝枝的九师兄如果真在阵中的话，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因为不敢走城镇的缘故，所以并不知道江湖上的消息，可醒之心中清楚的知道，无恨暂时并没有被人追杀的危险，也许江湖上大多数的人都认为无恨定然葬身困魔阵，不知那本书曾经记载过，自古以来几乎没人活着走出困魔阵。
　　只要一路平安的将他们带去江南，到时无恨的武功也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又有姨娘的师兄庇护，而且据说从始至今但凡见过无恨的人几乎都没有活下来，也就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见过无恨的真面目。所以只要到了江南，无恨就该彻底安全了。
　　醒之将鱼煮上，又抬眸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枝枝，这一路上醒之曾无数次后悔带上任性又骄纵的枝枝，可如果不带她，相信很快江湖人就改知道无恨还活着的消息，也许枝枝并不知道无恨是谁，可就怕枝枝回到候月阁后说出被救的经过，候月阁的人不是人人都像枝枝这样缺心眼，只要一想便知道无恨还活着了。
　　如今无恨醒来，看着他对自己的态度，醒之却觉得自己带枝枝逃跑就是对的选择，在这世上无恨根本就没有在乎的东西，可醒之却清楚的知道无恨在乎枝枝，而且是很在乎很在乎的那种，在乎到宁愿不要性命也要护住枝枝，要不当初也不会义无反顾的跟着枝枝进了困魔阵了。至少枝枝在自己的手里，自己还可以拿枝枝的安危威胁无恨。如果枝枝不在自己手里，自己倒是真拿无恨没有半点办法了。
　　无恨对对枝枝那么在乎，而枝枝心里似乎喜欢是她的九师兄，若是枝枝知道了自己的九师兄是为了无恨才被困在山坳的时候，不知道枝枝又会怎样对待无恨。上一次枝枝已经差点害了无恨的性命，这一次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再给枝枝任何机会伤害无恨，看样子这个恶人自己怕是要当到底了吧。
　　醒之一下下的拨弄着篝火，心中却是无比的烦乱不安还有压不住的狂躁，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如果按照这样一直走下去，无恨与自己只怕会一直对立着，自己又怎么对得起姨娘的托付，姨娘是不是出了山坳都不知道……不会，姨娘一定出了山坳了，只要自己带着无恨等在江南，必定能等来姨娘的，不管怎样，只要无恨一直活的好好的，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怒尾叔叔与姨娘的照顾。自己答应过姨娘会好好待无恨，便会好好待他，他领情与否那是他自己的事。
　　枝枝被一阵阵的香味熏醒了，她睁开眼便看到不远处火上一锅鱼汤，她极利落的起身跳下马车，满面垂涎的走到鱼汤边上，对醒之讨好的笑了笑。
　　看着枝枝活蹦乱跳佯装可人的模样，醒之更是烦躁，可此时她也并没有像平日那般给枝枝脸色，她端起一个大碗给枝枝盛了一条鱼，又浇上了许多鱼汤，不冷不热的递给了枝枝。
　　枝枝一脸狐疑的看着醒之手中的碗，却不肯接：“你不会下毒了吧？”
　　醒之顿时气结，将碗放在了枝枝的面前，一把拽住她脑后的散发，恶狠狠的说道：“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少给在我面前耍骄纵！”
　　枝枝吃痛大声尖叫，待醒之松了手，只见她双眸含泪的恶狠狠的瞪着醒之，嘴唇蠕动却不发出声音。枝枝心中将醒之从头到脚诅咒个遍，转眼垂涎的望着眼前的鱼汤，想了想又想，终是未敢端起碗来，枝枝斜着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醒之的一举一动，当看到醒之也尝了一口鱼汤后，枝枝眼中的疑色慢慢淡去，她迫不及待的端起鱼汤抿了一口，舒服眯起了双眼。
　　醒之尝了一口鱼汤的味道，似乎是对汤色还比较满意，将另一条鱼盛到碗中，细细的剥着鱼肉，醒之将整条鱼的鱼刺剥了出来，又将鱼脑剥了整个，端起整条鱼和已经吹凉的鱼汤就朝上了马车。
　　不知何时无恨已醒来了，他浅灰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在车下面吃的不亦乐乎的枝枝，待看醒之上车，即可收回了目光，满是防备的看向醒之。醒之心中溢满了无奈和苦涩，难道自己就长的这么像坏蛋吗？又忆起小溪边上自己的脸，貌似是有点凶相，既然已被人认定了是个大坏蛋，那么不坏就白不坏！
　　醒之伸手欲将无恨扶起来，谁知道无恨却挣扎的厉害，醒之冷笑一声，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在外面吃的开心的枝枝，咬着牙说道：“你若再不肯乖乖听话，别怪我对她不客气！”
　　无恨几乎是立刻停止了挣扎，闭上双眼任由醒之摆布，只是那身体却是僵硬无比，醒之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有几分自嘲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涩还有不知前途的烦躁，她把剥好的鱼肉弄成碎块用勺子送到无恨的嘴角，可无恨却怎么也不肯张嘴。
　　“是不是要我饿她三顿，你才肯吃？！”醒之恶狠狠的说道。
　　无恨霍然睁开双眼，那浅灰色的眸仁中溢满了浓重的杀气，浑身的气息冰冷到了极点，醒之毫无惧意的与其对视着，内心宛若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咸各种滋味齐聚心尖，瞬间醒之顿悟一件很重要的事，无恨没有人们那么多复杂的感情，他的心中只有喜和恶，想来如果无恨恢复了武功，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就是自己，可想到这里醒之的心中反而少了许多恐惧，倒是多了几分自嘲，看样子自己只有卖命的赶路才行，否则无恨未到江南便恢复了武功，到时自己定然会身首异处。
　　醒之想不明白，当时自己到底再想什么，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发那么毒的誓言要照顾这个一定会杀了自己的人？可即便醒之心中有多懊恼，只怕醒之也不会丢开无恨，醒之深知无恨的身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将自小被人丢弃的无恨再次丢弃，醒之心中浮躁又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当再次碰上无恨冰冷的双眸，醒之又有种说不出的愤怒与委屈。
　　“看什么看？到底吃不吃！”醒之的语气越加的不善。
　　无恨双眸半阖，微微的张开嘴，很不甘愿的吃下了醒之一直端在勺中的鱼肉。看着无恨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样，醒之苦笑不已，心中涌动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让醒之又有种大哭的冲动，她垂着眼眸遮掩着通红的眼眶。似乎是感了醒之身上气息的暗淡与悲伤，无恨几乎是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似乎是要找到一些什么，想了又想终究是无果，他冰冷的眸中似乎有烦躁闪过，心中对醒之的更是厌恶，那烦躁和厌恶，让他心中有一种嗜血的悸动。
　　待一整条鱼和一碗鱼汤喂下，醒之借着擦汗的空隙抹去了眼中的泪水，伸手掀开了无恨身上的薄被，无恨目光一凌，侧目又看向还在树下锅里找汤喝的枝枝，终是未做挣扎。
　　醒之不顾手掌的疼痛，一点点的推拿着无恨的双腿。这也是无恨昏迷时，醒之每天都要做的，只是最近无恨醒来后，对醒之的抵触让醒之无从下手，所以停了两日。不知那本医书上说过，若一个人长期卧床，若无人看管长期来便会肌肉无力，行走困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每日给其推拿全身的筋骨一刻钟。
　　无恨似是有点呆愣，这些天虽然是一直昏迷不醒，可在昏睡中并非是没有半点知觉的，他清楚知道也有人曾经这么碰过自己。虽然无恨不分世事，可自小与兽类一起生活，自然是能感受到任何不同的气息。
　　无恨清楚记得到睡梦那人身上的气息与现在的这个人完全的不同，那气息无比的温和舒适让人依恋，不像身旁的人身上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似乎是怨气。但这怨气，无恨也是熟悉的，那日睡梦中感到身上一阵阵的疼痛，而当时下手的人的气息也似乎和这个人如出一澈。此时无恨心中更加笃定自己身上的青青紫紫是那里来的了。
　　当醒之撩起无恨的衣袖时，便看到无恨苍白的肌肤上一片片的青青紫紫，看这伤痕已有了两日了，但那一片片的青痕依然的触目惊心，她的瞳孔缩了又缩，不动声色的撩开无恨的亵衣，却看到同样方位的外侧腰间也是一片惨不忍睹的青紫，醒之气闷无比说不出的心疼，她将衣服给无恨整好，再次盖上了薄被，起身跳下了车。
　　枝枝看了一眼被自己喝个底朝天的锅，又看着气势汹汹奔下车的醒之，连忙缩了缩头，放下手中的碗，靠在树上闭目装死。醒之却没有要放过枝枝的意思，她拎起枝枝的衣领，直接将她拖到了偏僻处，枝枝大声尖叫着，醒之连忙看向车厢内的无恨，果然一听到枝枝尖叫，无恨就是挣扎着要起身，醒之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若敢再叫割了你的舌头！”
　　枝枝连忙捂住了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满是防备的看着醒之。
　　醒之将枝枝拖到一个马车内看不到的偏僻处，还未来及说话，枝枝连忙抢先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又不故意吃完的！谁让你自己不吃的。”
　　醒之突然有种撞墙的冲动，她咬牙切齿一把扯住了枝枝的长发：“谁和你说这个了，你胆小不小嘛！无恨身上是不是掐的！”
　　“不是我！”枝枝咬着牙忍着痛斩钉截铁的说道。
　　醒之心中一阵狂怒，正好对上枝枝满是怨毒的眼神，醒之手上力气越发的重了：“无恨对你那般好，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该知道，若非是他在乎你，我绝不会让你活到今天！你不感激倒也罢了，竟然如此狠心的下这般的黑手！你是不是活腻了！”
　　枝枝皮笑肉不笑的满是恶意的说道：“我就是怕他伤心，所以告诉他那是你掐的。”
　　“你！……”看着枝枝无辜的模样，听着车内因无恨挣扎发出的声响，醒之心中充满了茫然的无力感，她慢慢的收敛了怒气，掐住枝枝的下巴冷笑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可我劝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小算盘，没有他就没有人保你！你若真想找死！我便成全你又能如何！”
　　枝枝不屑的看着醒之：“我少吓唬我！只要有他在一天你就不敢将我如何！你最好祈求别让我翻身，否则我定然百倍还给你！”
　　“我会好好等着那一天的！”醒之脸上的冷笑未褪去，心中却是苦笑连连，醒之心中清楚枝枝所说的那一天很快就能到来，可当今之计却不能有丝毫的示弱，否则只怕眼下的日子都很难熬的过去。
　　见醒之回去正在收拾锅碗熄灭篝火，枝枝站在原地上上下下的将醒之全身打量个遍，然后趁着醒之不注意，爬上车边气冲冲对无恨说道：“你别以为她给你吃的就是对你好了！我今天一天没见她吃任何东西，她却比我们都有精神，她定然是瞒着你藏下了还吃的东西！”
　　正好收拾东西的醒之当然听到了枝枝大声的吆喝，有种要掐死对面的人的冲动，心中的无力感却越发的沉重了，无可奈何和对前路的迷茫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烦乱的心让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再去计较这些琐事了。
　　见醒之毫无反应，枝枝涨红着脸对着车外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强盗土匪！拿走了本小姐所有的银子，让本小姐天天啃干馒头！”
　　醒之装作没听到，拉起拴在树上的马儿套上车辕。正喋喋不休的谩骂不停的枝枝，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醒之又要赶路了，顿时连骂人都忘了，她伸出头，看了一眼树荫外的烈阳，怒道：“你想热死我们啊？！这么大的太阳还赶路，你坐在外面吹风倒是舒爽，让我们在这蒸笼里蒸包子！”
　　醒之目光一凛，枝枝随即闭了嘴。醒之越过枝枝，装作无意的瞟了一眼嘴唇苍白的无恨，想了想，再次将马儿卸了下来栓到了原处，自己随便找个靠近马车的树荫坐了下来。见醒之妥协自己，枝枝刚才的不满化成了一脸的得意，她拉起自己的薄被，安抚的拍了拍里面的无恨：“睡一会吧！”
　　一天未进食的自早上便感到不舒服的醒之，只感觉到头疼欲裂，难受的很，她蜷缩在树边很快便沉沉睡去。躺在车厢里的无恨，目光越过睡的香甜的枝枝落在蜷缩在树下的醒之身上，浅灰色的眸中却有迷茫闪过……

　　爱恨情怨一线天（三）

　　九月初，暴雨倾盆。一处官道的小树林中，一辆极为简陋的马车孤单的停在大树下。
　　秋风阵阵夹杂着雨水从车窗处洒了进来，车门用另一床薄被遮盖个严实，虽是如此车厢内也已浸了不少雨水，无恨靠坐在车里面最干燥的地方，虽是盖了一床薄被，但是似乎不是那么管用，枝枝缩在无恨的身边，虽是冻的瑟瑟发抖，但仍然执意不肯与无恨同盖一床薄被，无恨几次将身上的薄被拉到一旁，均被枝枝拒绝。
　　醒之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遮挡了大部分刮进来的雨水，她身上衣袍已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雨水透着车窗不停的打在醒之的身上。醒之眉头深锁的看了看车外，这一场暴雨已下了近一个时辰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日夜兼程的赶路，越靠近南边天气就越发的闷热难当，雨水也越发的频繁，一连几日的大雨已耽误了不少行程，若再不赶快赶路只怕未到江南，无恨便已恢复武功，到时一切便会功亏一篑。
　　醒之在夹层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白袍和亵衣，放到了无恨的身边干燥的地方，醒之将衣袍上的水拧了拧，手搓了又搓直至手不太凉的时候，方才挪到无恨的身边。一直坐在无恨身边瑟瑟发抖的枝枝看到醒之解无恨的衣袍，不屑的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便将头扭到了一遍。
　　醒之目不斜视的替无恨脱了身上亵衣和亵裤，轻车熟路的换上新拿出的衣袍，每当醒之的手触及无恨冰冷的肌肤时，心中总有不可抑制的酸涩，这些日子醒之一直照料无恨的生活，发现无恨真像玲珑月所说的那般不通世故，他不懂的赤身裸体要遮掩更没有羞涩之情，他的浅灰色的眸中永远只有冷冽的防备和蓄势待发的凌厉，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人的表情，唯独对着枝枝的时候那一身的冰冷之气才会故意收敛着。当扣好最后一个盘扣，醒之抬眸正好对上无恨满含戒备的双眼，醒之不自觉的苦笑，已是一段时间了，无恨仍然不能接受自己的接近，但是因为没有武功的关系倒是不再做无谓的反抗。
　　待一切弄好，枝枝听到动静方才转过身来，不屑的瞟了一眼醒之，低声道：“不知廉耻！”
　　醒之佯装没有听到，随着无恨身体一日日的恢复，醒之已聪明的不再当着无恨的面与枝枝发生争执，虽然二人的武功都不在了，可无恨已不是当初只能躺着浑身无力的无恨，此时他虽还未恢复武功力气虽还不如普通人，但发起狠力气也是大的惊人。
　　上次醒之与枝枝在车内发生争执，醒之一把揪住了枝枝了的长发，没曾想无恨却不要命般的扑了过来，将醒之砸倒在地，枝枝更是不动声色的掐了醒之好几把。此件事后醒之清楚的知道只要自己不在无恨面前和枝枝发生争执，无恨为了枝枝的安危也断断不会在此时反抗。虽然无恨没有情绪可无恨的所有的心思，醒之几乎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故而每每醒之总是能避重就轻的让无恨乖乖听话。
　　看着满车厢的雨水，醒之拿出羊皮卷看了一会，重新带上了遮阳的斗笠，看了枝枝一眼：“你好好照顾无恨，你若乖乖听话，今晚咱们就宿到清镇的客栈。”
　　枝枝眼前一亮：“你真肯进城？”
　　醒之看了一眼外面阴暗的天空，点了点头：“你别捣乱，否则天黑之前，我可不保证能不能进城。”
　　见醒之拿着斗笠出去，枝枝转过身来附在无恨的耳边低声说道：“前面就是清镇，我家有镖局有分舵在哪，要是她真进了镇子，到时候你掩护我逃跑。等我找到哥哥的人，再回来救你如何？”
　　无恨的眉头轻皱了皱，下意识的躲开了枝枝的碰触，轻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倾盆暴雨中，一辆马车疾驰中奔进了清镇，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头戴斗笠的全身已湿了大半的醒之利落的跳下马车。
　　店小二连忙迎了上去，帮助醒之稳住了马车：“客官住店啊？”
　　一身男装布衣打扮的醒之点了点头，撩开了车帘，只见一身翠衣的枝枝从里面跳了出来，醒之摘掉斗笠爬进车厢内去扶无恨，枝枝倒是乖顺的站在一旁等着，待到无恨下了车，枝枝伸手虚扶无恨却被其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许是暴雨挡路的缘故，客栈内人还不算少，醒之环顾了一周，将无恨和枝枝安置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小锭银子：“掌柜两间房。”
　　掌柜面有难色：“客官真对不住了，今日大雨阻路，就剩下一间客房了。”
　　醒之皱了皱眉：“那能多给两床棉被吗？”
　　掌柜忙陪着笑脸：“没问题，客官你随我来。”
　　枝枝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会，连忙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可不和你睡一间房，我和落然一起住，你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四周人见枝枝一句话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醒之回头恶狠狠的瞪了枝枝一眼，枝枝不服气的坐下身去，撇了撇嘴。
　　掌柜见二人争吵，忙陪笑道：“虽然没有房了，但是通铺还剩个位子，小哥要是不嫌弃，不如在通铺将就一宿吧。”
　　醒之心中虽然不情愿，但是多日来的劳累与不适，让她对床产生了极大的渴望，想了一会醒之也唯有点了点头：“如此谢谢掌柜了。”
　　醒之回到座位上，便去搀扶无恨，枝枝听说醒之要去睡通铺一脸的幸灾乐祸，而且无恨似乎并没有听懂众人的意思，只是半阖着眼眸，任由醒之搀扶着。店小二安置好了马车，笑吟吟的跑了过去，给醒之三人引着路。
　　醒之先将无恨安置好，回头看向等待吩咐的店小二：“三碗酸汤面。”
　　“好嘞……”“还要冰糖雪梨，仔姜闷鸡，豆鼓猪排，三鲜豆腐，麻辣仔鸡，芙蓉甜羹，水晶蒸饺，扬州酥饼，绿豆芙蓉糕。”不等店小二说完，枝枝立即报上一堆菜名。
　　店小二目瞪口呆的看着枝枝：“客，客官，咱们只是个小店……”
　　枝枝拍案而起，颇有气势的说道：“没有这些你开什么店啊？！”
　　醒之并未露出任何怒容，抬眸说道：“她说的这些，有什么就上什么吧。”
　　店小二如释重负，点头连连的退了下去。
　　枝枝一脸狐疑：“你吃错药了？今天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醒之沉着脸，瞟了一眼一直半垂着眼眸的满脸疲惫的无恨，压抑着怒气道：“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枝枝嘴角露出一抹嘲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值得你这小气鬼这般破费？你打了什么鬼主意！”
　　醒之不再理会枝枝，推窗看向外面，暴雨依旧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她侧目想了片刻：“若饭菜上来，你们就先吃吧。我去把马车里的水清一下。”话毕后转身走了出去。
　　醒之从楼上缓缓而下，不懂声色的站在楼梯附近侧耳倾听了片刻，方才找店小二低问了几句，转身朝客栈外走去。似乎是心有感应一般，醒之刚走出客栈，无恨便挣扎着走到窗前，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朝外望去，浅灰色的眸中无喜无悲没有任何情绪，看着醒之消失在雨幕的尽头，方才收回目光。
　　枝枝圆溜溜的眼中满是兴奋，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极迅速的将棉被拉开把枕头放在棉被里，远远的看过去就像躺着一个人，枝枝做完这些正欲出门，店小二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托盘中的菜色让枝枝眼前一亮，她转个方向毫不客气的坐到桌边，待摆好方才后，便自顾自的拿起筷子边大吃了起来。
　　店小二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无恨的身边：“那位小哥方才吩咐小的，让小的伺候公子用饭。”
　　无恨半阖着眼眸站起身来，屏住气息朝饭桌前挪去，店小二见无恨似乎并没有走路的气力，欲搭把手却被无恨一个冰冷的眼神，震慑当场，触电般的松开了手，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下来，心有余悸的楞在当场。
　　枝枝正吃的不亦乐乎见无恨过来，连忙凑了过去，附在无恨耳边说道：“我一会就去分舵看看，待她上楼你想办法拖住她。”
　　无恨拢了拢眉，无意识的躲开了枝枝的碰触。
　　见无恨一直没有反应，枝枝撇撇了嘴，皱着眉头一脸委屈的看着无恨的侧脸，无恨僵硬的点了点头，俊秀的眉头又轻拢了拢。
　　店小二楞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见无恨并不动筷子，急急忙忙的拿过桌子上的竹筷换上了一支汤匙，又从各种菜色中挑出一些放在无恨的碗中，有点僵硬的说道：“小哥刚才特别吩咐了公子的口味和习惯，公子可尝尝这几样清淡菜色是否合口味。”
　　无恨拢了拢眉头，推开了店小二夹的菜，身上的冷气却越发的重了：“她呢？”不经思考问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无恨又不自主的拢了拢眉。
　　店小二赔笑道：“小哥说赶路的时候弄湿了马车和车上的物件，惹公子生气了。公子这几日赶路并没有好好用饭，小哥怕他在这公子吃不下，所以便去收拾马车去了。”
　　枝枝抬头看向一旁的店小二，讽刺道：“她给你多少好处，你这般的给她说好话。”
　　店小二的笑脸再次僵硬下来：“小哥是给小的一点赏钱，可小人也是看脸色讨饭吃的，真情假意一眼就能看出，小人知道那小哥对两位主子是真的上心。”
　　枝枝笑出了声，凑到无恨脸前的说道：“居然说咱们是他的主子，一看这店小二便是在撒谎，你千万莫信了他。”
　　店小二也听到了枝枝并未刻意压低的话语，顿时脸上笑容已有点挂不住了，最后讪讪的说道：“小的去看看面熟了没，两位慢用。”
　　枝枝看那店小二出门，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她一边吃一边说道：“你别信那小二，她不是个好人，那小二摆明是拿了人家银子替人说好话呢！”
　　无恨不语，垂眸注视碗中的饭菜，似是在想着什么，他将店小二夹的菜和特意为自己的备下的汤勺推到了一边，尝试着拿起搁置一旁的竹筷，学着枝枝握筷的模样，几次尝试着夹起眼前的饭菜，反复几次却连一棵青菜都没有夹起来，就连拿筷子的姿势都极为别扭难看。
　　枝枝看了一会，终是憋不住大笑出声来：“你怎么那么笨，连这个都不会？”
　　枝枝笑了一会，见无恨放下了手中的竹筷并无任何羞怯之情顿觉无趣。她匆匆的吃了几口菜，不停的张望着外面，又等了片刻间醒之与店小二都没有回来，有点按捺不住的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小缝，朝外张望了片刻，扭头对无恨小声说道：“我现在就去找找分舵，一会她若回来你定要拖住她，只要我找到哥哥的人，便会立即带人来救你。”
　　无恨眼眸未抬的点了点头，枝枝出去后，无恨再次不动声色的拿起竹筷，姿势极为别扭的夹着桌上的饭菜，几次尝试未果，无恨似乎有点懊恼的皱了皱眉头，便在此时门被人再次的推开，只见方才的那个店小二拖着两盘面条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无恨即刻放下手中的竹筷，半阖着眼眸如入定一般。
　　店小二放下托盘中的面，笑道：“方才那位客官呢？”店小二等了片刻，见无恨并无意回答自己，也识趣的退了出去。

　　爱恨情怨一线天（四）

　　暴雨下下停停，将近傍晚的时候，醒之抱着一个油纸包回到客栈，店小二迎过去接过醒之手中的油纸伞，笑道：“饭菜早已送上去了，公子至今未叫人收拾，小哥正好还能赶上。”
　　醒之含笑点了点头，摔了摔湿嗒嗒的衣袖，捋了捋湿透的长发：“不是说让你伺候公子用饭吗？”
　　店小二面有难色：“公子似乎是不大喜欢生人近他的身，那位也不是很喜欢有人在，所以小人就下来了。”
　　醒之安抚了店小二几句，并要了桶热水，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前，透着门缝看到无恨正用及其别扭的姿势握着手中的竹筷，戳着盘里的饭菜，若是戳穿了菜叶或肉片他便慢慢的将挂在竹筷上的食物朝嘴角送着，但是不幸的是有很多并未送到了口中便已掉在桌上。
　　醒之忍着笑若无其事的推门走入。见醒之进门，无恨眼眸未抬，连忙将手中的竹筷放了下来，正襟危坐在原处，似乎方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醒之抿着嘴，放下手中的油纸包，走到无恨身后，忍着笑说道：“筷子不是用拳头握着的，是用两根手指拿着，而且最好是用这只手。”醒之从后背环着无恨握住了他的手，附在他的耳边轻轻的交代着细节，手把手的教导着。
　　无恨侧过脸似是有点怔楞的看了一会醒之的侧脸，手轻动了动终究是未挣脱，醒之握着无恨的手一点点挪动着，极轻声的鼓励着细微的呼吸轻轻擦过无恨的耳廓，瞬时无恨心中涌起阵阵的极异样的酥麻感，这感觉让他说不出的贪恋和不知所措。不多时两人合力夹起了一粒花生米，一点点的挪到了碗中，看着稳稳夹回碗中的花生米，无恨浅灰色的眼眸潋起一抹光亮，虽是一个极为细微的动作，却未逃开醒之的眼。
　　醒之微微的一笑，柔声说道道：“用筷其实很难学的，我儿时曾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以后什么都忘了，也是学了很久才学会用筷，你现在自己试试。”话毕后，醒之放开了无恨，坐到了他的身旁。
　　无恨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的放下了手中的竹筷，垂着眼眸不再理会醒之。
　　侧目间醒之看到了两碗动也未动的面，神色一变，瞳孔缩了缩：“她呢？”
　　无恨几乎是反射性的回眸看向床铺的方向，醒之顺着无恨的目光看去，昏暗的光线下似是看到棉被中隐隐约约的蜷缩着一个人，醒之松了一口气，倒是未对床上的人多做怀疑，也许醒之根本没有意识到无恨还会对自己撒谎。
　　醒之看着桌上腻成一团的面条，又看了看桌上被无恨一次次的夹掉的菜，低声道：“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
　　无恨半阖着眼眸仿佛没听到醒之的问话一般，多日来无恨的各种习惯醒之早已了然于心，自是也并没指望无恨会回答自己，她挑了几块尚好的牛肉和鸡头，分成小块放到勺中送到了无恨的嘴边，许是饿了无恨连眉头都不皱一口口的吃着醒之送到嘴边的饭食，吃了几口后，醒之将勺中的肉食换成了青菜，无恨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但仍是未曾反抗，张嘴吃下。
　　无恨的小动作自是没逃开醒之的双眼，醒之垂下眼眸嘴角轻扬心中暗暗偷笑，这些时日的相处醒之也已将无恨的口味摸的一清二楚，无恨自小与狼群一起长大，主食自然是各种肉食，即便是吃各种肉也必须清淡，因为无恨常年不吃食盐，所以若是一下过咸，自然是受不了，他也吃不了辣，烤肉时哪怕粘连上一点点的辣他都能吃出来，虽不拒绝进食，可是眉头却是越皱越紧，而且无恨不爱吃酸味过重的野果，却像小孩子一般喜欢吃甜果，自然的无恨最不喜欢的便是吃青菜。
　　当无恨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醒之从已腻成一团的面条挑了几根比较长的放进汤勺里，喂无恨吃下，无恨虽然已经吃饱，但是并未拒绝醒之的喂食，虽知道无恨是迫不得已才对自己惟命是从，但是每每看到如此乖顺的无恨，醒之心中总是说不出的酸涩柔软和微微的刺痛。
　　方才出去之前醒之刻意在楼下听了一会，现在在传的消息，几乎都与‘凰珠’有关，各样的说法都有，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候月阁樊城一役后，候月阁戚阁主再未出现在江湖中，候月阁在樊城分舵的所有弟子无一返回，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候月阁折损及其严重，天山第一大派的地位岌岌可危，如今候月阁的各大弟子正为了阁主一位闹的不可开交。
　　有人说身携‘凰珠’的魔头已与候月阁戚阁主同归于尽，毕竟从古至今根本没有活人能走出困魔阵，还有人说前些时日在漠北见过他，可至今为止没有一人说对过无恨的样貌，也就是说并没有活人见过无恨，对天下的江湖人来说无恨就是一个谜，但是无论谁说起他，总是称其魔头。
　　魔头，每每醒之听到这个称呼都忍不住的冷笑，无恨自出生到大经历了的所有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在那些危险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无恨却并未学会怨恨和阴毒，他的心像冰晶般纯净的一尘不染，他在兽群中想要生存就必须杀戮，所以才养成了挡我者杀的性格，没有人教过他做人的道理，他虽是已近弱冠，但却还只是一个不懂人世的孩子，这世上有许多人都可称作‘魔头’，可独独无恨不适合这两个字。
　　无恨赤身坐在浴桶里，醒之的指尖轻动极为熟练的打理着他已长及到腿弯的长发，不得不说虽因常年不见阳光无恨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白皙，可一头长发却是漆黑润泽，摸起来更是宛若尚好的丝绸一般软软的滑滑的，让人有种想亲近的冲动。似是感受到了醒之气息的平和，一直心有防备的无恨终是抵不过疲惫，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
　　醒之侧耳倾听了片刻，当听到无恨均匀的呼吸声，醒之的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浅笑，无恨一直很安静，尤其睡着后更显得乖巧羸弱，醒之的手轻轻划过无恨的脸颊，光洁的脸颊，弯弯的长眉，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十九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如此的他看上去倒像个十四五岁的不谙人事的青涩少年。
　　一点点的抚摸着无恨的脸，醒之心底柔软的能滴出水来，她能想象出他所有的情绪，也许在别人的眼里无恨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可他的喜悦，忧郁、压抑、暗淡、失望、难过、还有暴跳如雷。醒之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甚至从他的身上的气息上感觉到。这是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了解，该是和缘分有关的东西。
　　醒之将似梦似醒的无恨从木桶里扶了出来，无恨浑身上下的的肌肤都非常的细致白嫩，害的醒之都不敢用力擦拭，生怕稍微用力不对就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的红痕，一点点的极为细致的将无恨全身的水擦拭干净，给他穿上崭新的亵衣，扶到铜镜前的椅子上。
　　无恨似是累极了，一双眼极力睁开，可昏昏沉沉的就是睁不开，坐在椅子上不住的点着头。看着无恨睡着时如此可爱的模样，醒之抿嘴轻笑。
　　醒之知道这个时候无恨一定很想睡，自他醒来后，一天要睡十个时辰左右，清醒的时候也特别的少，今日暴雨阻路，车厢内进了不少雨水，为了给枝枝腾出干燥的地方，他一直坐着，也就是说他今日一天都没有合眼，想来已经困乏极了，才会到了此时连眼都睁不开，虽然无恨如此反常，醒之却对无恨的身体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醒之心中清楚的知道无恨昏迷的时候生生接下了玲珑月三十多年的功力，如今的昏睡只是身体在慢慢在吸收着那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功力，所以此时的无恨才会异常的虚弱使不出半分的武功。
　　外面的暴雨已渐渐小了起来，稀稀落落的小雨仍然下着，桌上油灯已点起，昏黄的灯光下，醒之轻轻的扶起无恨点个不停的头，让他舒适的靠在椅背上，睡梦中的无恨似乎感到身旁人对自己的怜惜，脑袋不自主的在那人的手背上撒娇般的磨蹭了一下，方才沉沉睡去。
　　醒之嘴角含笑，心中一片甘甜。她伸出手细细的擦干那长及腿弯的长发，拿起篦子一点点理顺他的长发，时不时的垂着头嗅一嗅，脸上说不出的陶醉之色。无恨身上有股味道，幽幽的淡淡的冷香，若是不注意根本就感觉不出来。
　　无恨似是睡的非常的好，他平日总是皱起的双眉已经全部展开，嘴角微微上勾，让人有种他在笑的错觉，他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让醒之更是说不出的柔软酸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和心疼。
　　醒之的脸轻蹭了蹭无恨的长发，手指轻划过他的侧脸，良久良久方才开口说道：“今天是九月初六，你的生辰。你知道生辰是什么吗？生辰就是一个人生下的时辰，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人们都要过生日，以表示对生辰的庆祝。你是戊戌年生的，如今已是第十九个生辰，过了今日你便已是二十岁了，二十岁对男子非常重要，也称弱冠。男子加冠后便说明已是成年，成年便意味着无恨已经大了，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也该娶妻生子。”
　　醒之将玲珑月交给自己的那块似铁非铁似铜非铜的小令牌，从怀中掏了出来用红绳穿了起来，牢牢的系在无恨的脖颈间，又从桌上的油纸包里拿出下午刚刚买回的男式银簪，缓缓的插入无恨的发髻中：“待到姨娘回到江南，咱们再择日给无恨行冠礼吧，此时咱们要尽快赶到金陵，多耽搁一时便多一分危险，今日我打听了路线，若是没有雨水挡路，最多三日便可赶到金陵，等到了金陵你再想如何，我绝不拦你。”
　　醒之蹲下身去，声音轻柔的在无恨耳边低语着，无恨似乎觉得有点痒，下意识的动了动头躲开了醒之的气息，躲开后似乎又感到了什么，不时又再次蹭回了原处，将耳朵靠在醒之脸庞。模糊的铜镜倒映出无恨的模样，一丝不苟的发髻，如玉的脸庞，如若再配上一身锦袍，无恨也已是一个清新俊逸的翩翩少年郎。醒之看着无恨如此的模样，止不住的嘴角上扬，心中突然涌动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
　　醒之傻笑了一会，瞟了一眼仍然霸在床铺上的人，脸色慢慢的沉了下去，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你朝里面点。”等了片刻却不见床上有动静，醒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抬手掀起棉被，只见一个绵软的枕头安好的躺在被子下面。
　　醒之仿佛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头晕目眩窒息般的呆愣原地，须臾之间心中涌起一片惊天骇浪，她慌张的冲到房外，一把拽住了走廊上的店小二：“今天和公子在一起的小姐呢？”
　　店小二似乎是被醒之的表情吓了一条，想了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吃饭的时候还在，等到小的再去送面的时候，就没在看到那位小姐了。”
　　醒之猝然的放下店小二，再次冲进了门，她的头脑一片空白耳中一阵阵的嗡嗡声，她似是找不到方向的苍蝇，愣愣的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熟睡在椅子上的无恨，狠狠的咬住嘴唇，不可抑止的红了眼眶。
　　一路走来，醒之不知自己是怎么忍受下来的，无论他对自己怎样，自己总是一步步的让着，处处为他的安危着想，甚至连那个刁蛮的枝枝，自己也一并照顾着。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他那样，那样干净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欺骗自己，一时间，醒之说不出的悲凉愤怒和浓重的失望。她的心中突然空落落的，甚至怀疑自己为这个人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值得。
　　明明知道他视自己如仇敌，明明知道他对自己欲杀之而后快。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即便是受人之托，不得悔改，可是他值得吗？真的值得自己为他拼命吗？哪怕是他能给自己一点点值得拼命理由也好。即便内心如何的失望伤心，醒之也知道此时已耽误不得，她迅速的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到包袱重，甚至有点粗暴的拖起熟睡中无恨就朝门外走去。
　　熟睡中的无恨猝不及防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在一阵拖拽的疼痛中惊醒，他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湿湿的还带着几分才睡醒的迷蒙，还没有清醒他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似是被醒之过大的动作扯疼了，他的眉头紧紧的皱成了一团。
　　醒之毫不怜惜的一把将无恨推进马车内，极为利落的将马套上车辕，自己也跳上了马车了，扬鞭架起马车就朝外冲去，从店内赶出来的店小二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看着马车的背影。
　　无恨被猛然冲出的马车，带了一个跟头，他扶着车厢堪堪坐稳了身子，似是被醒之此时的态度惹恼了，只见他的双眉紧紧的皱在一起，薄薄的嘴唇甚至紧紧的抿着，浅灰色的眼眸说不出的暗淡失神，这是长久以来无恨第一次流露出表情。
　　直至出了小镇，醒之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身在南方的小镇，南方的小镇因地处中心，不像北方那般处处都有关卡和城门，此时要是在漠北的同样的城镇，这个时辰根本就出了城。
　　醒之的马车冲出客栈一炷香的功夫，细雨中大批人手持火把小小的客栈围了水泄不通，十几个人直接冲进了客栈内。
　　醒之如此掉以轻心的原因，定然是因为这段时间对枝枝的习性有所了解，醒之当初曾告诉过枝枝她已吃下了断肠的毒药，如若在一段时间没有解药定然会死的很难看。可醒之却忘记了这段时间内枝枝同样对醒之的习性有所认知，枝枝早就怀疑自己根本没有中毒甚至能笃定醒之根本不会对自己下毒，所以才敢有恃无恐的逃跑的。而且醒之最大的错误就是潜意识的认定了无恨离不开枝枝，即便自己不在片刻无恨也不会轻易放走枝枝的。
　　虽然出了城镇，可醒之心中的担忧和自责一点都不少，她暗怪自己的粗心，若非是她的粗心和小看了枝枝了，枝枝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枝枝一旦逃跑，那么无恨就有很大的危险，枝枝是戚阁主带去樊城的弟子，如今当时在樊城的所有的弟子们均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而枝枝却活生生回到了江南，必定引起怀疑，若枝枝将事实道出，那么对待无恨将是灭顶的灾害，枝枝知道无恨的长相也知道他的习性，还有无恨喜欢枝枝，这些都将成为那些个江湖人捉拿和危害无恨的有利条件。
　　醒之此时已后悔当初确实不该多管闲事救下枝枝，可醒之更介怀的却还是无恨的欺骗。只一次的欺骗让醒之的心境的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如今的她深深意识她也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了，消息从江南传到漠北毕竟还需要些时日，江湖上那些捉拿无恨的人先不说，可只要无恨恢复武功恐怕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自己，生命安全的保障已是迫在眉梢的事。传闻姨娘的那个师兄当年也是个绝顶的高手，后来不知为何却不再过问江湖事，此次前去只有希望他能护住无恨也希望他能帮自己保住性命。
　　道路泥泞车程又过快，无恨在车厢内被颠的七倒八歪，眉头也越皱越深，脸上甚至有轻微的恼怒闪过。道路一片漆黑，醒之只能祈祷官路平坦，马车不会陷在里面，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赶路，希望在两日内赶到金陵。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了，天气依然放晴，下午时分天气越加的热了起来，江南的热是潮乎乎的湿热不似北方是热的爽利，北方人短时间内很难适应江南的热，赶了近一天一夜路的醒之将马车靠在路边的树荫下，头晕目眩的爬进车厢，抬眸看到无恨垂着眼眸靠坐在车厢的角落，薄被和下面的铺垫都还都整齐的摆放在一旁。
　　当看到无恨一副落魄之极的模样时，一股怒火直攻醒之的心头，她利落的从包袱重翻出一个干饼的扔在无恨的脚下，转身爬出了车厢驱车上路。醒之进来时，无恨因疲惫而黯淡无神的双眸划过一抹光亮，当看到醒之一气呵成的动作时，无恨缓缓垂下了眼眸，单薄的嘴唇抿了一条线，苍白而纤长的手指微微抖动着。
　　醒之身上的衣袍在昨日已经淋湿至今还半干不干的贴在身上，逃亡的这些时日醒之几乎没有好好的吃上一顿饭，连日的煎熬还有昨日一夜的赶路让醒之说不出的难受，头疼的快要裂开了，急促的驱车并未赶跑醒之心头的怒火。
　　醒之心中清楚的知道无恨对枝枝的依恋超出常人，当初不放枝枝离开，第一是怕她会危害到无恨的性命，其二便是从那时在客院的一举一动便可看出无恨对枝枝超出常人的依赖，甚至连亲生的父母都抵不过那丫头半分，这些虽然早就知道，可看到无恨离开枝枝后的这副模样，醒之却依然十分介怀。
　　若说那枝枝从头到尾对无恨有一点好也就罢了，可那人典型的自私自利，平日的吃喝享乐都是先紧着自己，甚至连逃跑都让将无恨扔下做掩护，即便是从不抢无恨的薄被不穿无恨的衣袍也只能说明她内心深处对无恨的嫌弃。
　　当初把无恨引到困魔阵差点要了无恨性命的人，自己怎么能放心无恨喜欢她？可不放心又能如何？无恨已经喜欢上了，没有任何道理的喜欢，即便是她没有一点优点，无恨依然这般的死心塌地，她只是逃走了，无恨已经这般颓废，像失去了魂魄一般。若那她将来若还想对无恨不利，好不是易如反掌。醒之打心眼里不相信枝枝有一天会喜欢无恨。
　　思来想去醒之已头疼欲裂，她想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就越加的生气，只是不知是气自己多一些，还是气无恨多一些，那甩在马儿身上的鞭子一次比一次响亮，马儿吃痛奔跑的越加急促，如此反复，醒之心中的烦躁并未消除半分，如今醒之只有寄希望于江南，希望玲珑月已到了江南，更希望那位前辈能收留自己和无恨……
　　夕阳似火，尘烟飞扬，前方却是一片未知……

　　爱恨情怨一线天（五）

　　九月的江南空灵中透露着几分羞涩，虽已是秋日的尽头，可四周依然山青水绿一片生机盎然，远远的看去柳条乘着细碎的秋风轻轻的拍打着湖面，碧水中荡漾着层层的波光。江南素有鱼米水乡之称，金陵更是多湖的水城，城内水流纵横各种特色的石桥在金陵城都能看到，若到了七月金陵大街小巷都飘荡着淡淡的荷花香味，江南的建筑富丽而又精致，各种涂漆描金彩绘让人眼花缭乱。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偏僻小巷内，醒之从拿着一件蓝色的衣袍，在无恨身上比划了比划，这件衣袍是自己在樊城时新做的，尺寸却是按照怒尾的身子量的，虽然这些时日无恨都是穿怒尾的衣袍，可如今要去见人，这衣袍还是稍显大了许多。
　　几乎算是日夜不停的赶路，两人终于在离开清镇的第三日的午时进了金陵城，无恨靠着车厢角落静静的坐着，自那日后醒之便不再和无恨说话，即便是路途上醒之累极了在车内躺上一两个时辰，也从不管无恨如何，无恨从那日后便就垂着眼眸一直靠坐在车厢的角落，这两日来甚至动也未动。他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让醒之又心疼又生气，可现在醒之手里没有枝枝，自然对无恨的威胁也就失去了效用，醒之心中更是清楚的知道无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而且醒之也一直介怀那日无恨的欺骗，所以对无恨不管不问也有赌气的成分。
　　此时，无恨身上的亵衣已皱的不成模样，长长的黑发纠结在一起，白净的脸因两人没人擦洗已脏的不成样子，浅灰色的眼眸被羽扇般的睫毛遮盖，眼底已是青紫一片，他苍白的嘴唇上还有翘起的干皮屑，整个人看上去的说不出的憔悴可怜。
　　本已气消了泰半的醒之看到这般的无恨，心中再次燃起了怒火，她将衣袍摔在车厢内，似是被醒之的怒气吓到了，无恨的睫毛长长的颤抖了一下，却终是未抬起眼眸，醒之一把拽住无恨毫不留情的朝外拖拽，无恨猝不及防猛然摔倒在地，肩膀狠狠的砸在车厢的凸起的不平处，几张干饼从无恨怀中滚落，无恨动了动，有点慌张去摸滚出去的干饼。
　　醒之呆呆的愣在原地，她眼睁睁的看着无恨将几张干饼再次揣到怀中，挣扎的坐起身来。醒之的胸口仿佛被人狠狠的砸了一下，让她疼痛难忍喘息困难，逐渐的红了眼眶。
　　一路走来，开始准备的那些干粮根本就不够吃，醒之又不敢进镇子，有的时候能抓到几只鱼固然好，可大多数的时候，三个人还是要啃干粮，若是喝汤吃鱼，每次醒之都会喂无恨吃下，可吃干粮的时候，醒之总是将最大的一块的留给无恨，并不看着他吃。那时枝枝总是喊着吃不饱，醒之总是置之不理，后来却不喊了，醒之一直以为她是习惯了，可现在看来却是那时无恨一定是将自己那份的干粮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藏了起来，等到醒之不在的时候再给枝枝吃。
　　醒之缓缓的垂下头，将那衣袍拣了起来，叠好放到了一旁，拿起一旁浸湿的帕子慢慢的走到无恨身旁：“还在等她回来是吗？”声音因压抑说不出的颤抖。
　　无恨缓缓的抬起眼眸，浅灰色的眼眸说不出的灰暗无光，顿时醒之的心纠成了一块，她慢慢的坐到了无恨的身边：“你若真喜欢她，我们便再去找她，不过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将病医好，否则你这般模样，她又怎会喜欢你？”
　　无恨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苍白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身上的气息更是一片死寂的暗淡。
　　醒之暗暗懊恼自己说错话，她轻轻捋起无恨耳旁的碎发，轻声说道：“我是说无恨若一直这般的病下去，又怎会有力气将她找回来？……无恨的头发又黑又亮，摸起来软软的绒绒的很舒服让人不自主的想亲近，无恨的眼睛虽然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却比任何人都要好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好像一对猫眼石，无恨身上还有一股浅浅的冷香，甜而不腻非常好闻，再过几年无恨定然会是天下最好看的男子，无恨对枝枝那么好，所以枝枝将来定然也会很喜欢很喜欢无恨的……”
　　无恨霍然抬眸定定的凝视着醒之的双眸，他原本暗淡的无光的眼眸一片波光汹涌闪闪发亮，他的手指不自主的轻颤着，一点点的抬起手似是要抚摸醒之的脸：“之之……”声音低哑的不成模样。
　　醒之心中一紧，一种巨大的熟悉感铺面而来，顿时她的脑中混乱一片，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和不忍，还有那犹如剜心般的疼痛，让她的喘息都是困难的，她想也不想伸手握住了无恨伸出来的手，却发现无恨的手冰冷冰冷的，那样的冰冷宛如在伤口上撒一把盐，眼泪随之滑落：“无恨……”
　　这一声落，无恨浑身猛地一震，触电般收回了手，眸光瞬时暗淡了下来，他似乎遇到了很苦恼的事眉头紧紧的皱成了一团，但神态之间却是难掩的失望和低落。
　　良久良久醒之方才平息内心的波动，她转过头从的包袱里拿出了篦子顺便擦掉了眼中的泪水，此时的无恨让她说不出的心疼和怜惜，她跪在了无恨的身旁，细细的打理无恨的乱发：“无恨莫要心慌，等下我便带你去治病，一会若见了生人无恨不要怕，他们都不是坏人，无恨要相信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伤害你的，所以日后即便无恨好了，也不要随便的与人动手，更不可乱伤人性命……相信这样的无恨枝枝会更加喜欢的。无恨若肯好好听话，早一日治好病，便可早一日去寻枝枝。”
　　无恨的气息逐渐的缓和下来，他抬起眼眸浅灰色的眼眸一眼不眨的凝视着垂着头的醒之的侧脸，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一片雾气朦胧让人看不清晰，他身上的气息出奇的平和没有半分戾气。
　　醒之利落的褪去无恨身上已有了味道的亵衣，快速的将干净的亵衣给无恨换上，一边换一边细细交代着穿衣的细节，直至将那墨蓝色稍显大的锦袍穿在无恨的身上，醒之抬眸而笑正好对上无恨雾蒙蒙的双眸，醒之露齿一笑：“虽然衣袍稍显大了点，可无恨穿上也是很好看的。一会见了人无恨若不想说话就不要说，但万不可没有礼貌，更不能随便对然流露出杀气，知道吗？”
　　似是被醒之突然的笑容惊到了，无恨如着魔般盯着醒之的笑脸良久良久，方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得了无恨的回应，醒之将头上的木簪取了下来，用篦子给自己绾了个干净利落的男士发髻，一阵甜腻的冷香自醒之的身上飘散出来，一直垂着眼眸的无恨霍然睁开双眸看向醒之，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他苍白的唇颤抖般蠕动着似是要说些什么，可张张合合却没有吐出半个字眼。
　　醒之打了打身上的尘土，再次将木簪置于发髻中，那满车厢的浓郁的甜腻冷香顿时淡去了不少，醒之并未察觉出无恨的异常，她极为利落的爬出了车厢，心事重重的架起马车就朝一早路人指的方向赶去。
　　金陵东城，不像方才那些地方那样杂乱，这里的街道的明显宽敞了许多，道路铺垫的也非常的整齐，几乎的没有凹凸不平的石板，巍峨的高墙顺着街道无尽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赤红的刻文大门，门前的两个纯黑色的石狮子巨大而又狰狞，三层门台均是纯白色的大理石铺垫的，光可鉴人，远远望去真真是好一片雄壮的瑰丽庄园。
　　站在大门外，醒之有点筹措的拉了拉身上破旧的衣袍，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深深的吸了口气方才轻拍了拍大门偏旁的小门。
　　不一会，门轻轻的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半张脸：“你找谁？”
　　醒之勉强的一笑：“我找莫苛。”
　　那人又将小门开大了一点上上下下将醒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满眼的鄙夷，‘啪’的一声将小门紧紧的关上，甚至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没说。
　　醒之被那人突然的动作，惊的连退了两步，顿时满腹的恼怒，她心下一横撩起衣袖使劲的拍打着那门，拍了半晌没有人理会自己，醒之顿时怒焰高涨，抬起脚来铆足力气一下下的踹着那红漆偏门。
　　小门猛然开启，方才那人满脸怒气的看着醒之：“敲什么敲？若要讨饭就去后门！”
　　醒之站直身子，毫不畏惧的迎上那人：“谁说我要讨饭，我找莫苛！”
　　那人嗤笑出声，双眼满含鄙夷的将醒之从头到下又看了一个来回：“我们少庄主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这乞丐！”
　　醒之抬眼将那人也打量了来回，怒道：“你去告诉莫苛我是醒……从漠北来的，他自然会来见我。”
　　那人讽刺道：“如今从漠北来的多了去了，我们少庄主能知道你是谁！快滚！要不我就叫人了！”
　　醒之脸憋的通红，一把推开那人就朝里面闯去，那人猝不及防被醒之推的一个趔趄，回过神时醒之已进了门，那人顿时大怒，小跑进去拽住醒之的衣领就朝外拖拽，连日的奔波醒之早已精疲力竭那是一个大男人的对手，拉扯之间被那人拖拽了一个跟头，醒之痛叫一声，不及起身已被人拖到门外，扔了出去。
　　醒之的头狠狠的砸在地上了，从台阶上翻滚了下来，顿时眼冒金光头晕目眩，良久良久她有点分不清方向的坐起身来，抬眸晕乎乎的看向将自己扔出来的那人，扶着头疼欲裂的头说不出话来。
　　那人得意洋洋的叉着腰：“今夜庄内要设宴招待贵客，我们少庄主哪有时间见你这个臭乞丐！”话毕后那人转身进了门，将大门关了严实。
　　醒之眼睁睁的看那赤红的高门，再次关上，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当初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到了金陵一切便迎刃而解了，谁曾想过莫家居然会是这样大的一个家族，这般排场甚至高过谯郡城的镇北侯，高门深院一个没有名帖的人想进去是谈何容易，即便是混进去了，那么大的地方又去到哪去找莫苛和姨娘的师兄？
　　前路的茫然已冲淡了那初到金陵的喜悦，醒之有点怔楞的望着逐渐落幕的夕阳，浓重的疲惫从心底涌出，让醒之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四肢敞开躺在原地动都不想动一下，只想就这样躺着，这样就不必再担心也不必迷茫更不用伤心难过，就这样躺着缓缓的闭上双眼就能把一切都忘记了，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没有内疚，一切的一切世上的纷纷扰扰都平静了下来。
　　雨，毫无预兆的一滴滴的落下，转瞬间已是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冰凉的雨水冲刷着温热的肌肤，眼泪和着雨水顺着眼角滑落，那是一种明明看到曙光却总是走不到的绝望，一种莫名其妙的绝望，让人身心疲惫无处遁逃。
　　一股似曾相识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醒之霍然睁开双眸，身旁停留着一双镶嵌着金线纹路的黑色短靴：“莫苛！……”擦去脸上的雨水，醒之的目光一点点的向上望去，一身绛紫色的锦缎绣袍，掐丝绣花的腰间上海挂着一块青翠色的玉佩，白皙的肌肤，娃娃脸，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眸，嘴唇的颜色非常浅。顿时醒之脸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失望，再次闭上了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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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通知
　　请大家不要使用复制的方式每章打分，这样我清理起来很费时间的。谢谢同学们极度亢奋的热情，感谢大家滴错爱，只要每章少几个霸王，其实完全没必要让有的同学跑去补分。这样大家多辛苦。
　　点名批评 鳄鱼 同学 ，知法犯法 罪加一等！！！

　　爱恨情怨一线天（六）

　　一股似曾相识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醒之霍然睁开双眸，身旁停留着一双镶嵌着金线纹路的黑色短靴：“莫苛！……”擦去脸上的雨水，醒之的目光一点点的向上望去，一身绛紫色的锦缎绣袍，掐丝绣花的腰间上海挂着一块青翠色的玉佩，白皙的肌肤，娃娃脸，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眸，嘴唇的颜色非常浅。顿时醒之脸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失望，再次闭上了双眸。
　　一直站在那人身后的打伞的老仆，有些不赞同那人的行为，随即附在他的耳边说道：“王爷，雨水越来越大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那人不置可否，缓缓的蹲下身去：“小兄弟，雨水如此的大你为何不躲？”等了片刻却不见醒之回答，那人皱了皱眉，再次开口说道：“你在这里不走，是要找莫家少庄主吗？”
　　醒之再次睁开了眼：“你认识莫苛？”
　　那人似是有一瞬间的怔楞，然后微点了点头：“我正好要去莫家，别的不能做，倒是可帮小兄弟带个信。”
　　醒之霍然坐起身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见到莫苛吗？”
　　那人站起身来，似是有点嫌恶的退了两步，又打量了醒之片刻，方才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自然，小兄弟有什么事尽可说便是了。”
　　醒之感到了那人微不可查的嫌恶，急急忙忙的站起身来，陪笑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公子又如此面善，一看便知道是个好人。”
　　那人将醒之上上下下打量个来回：“听口音，你是漠北来的？”
　　醒之连忙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连连点头：“公子好耳力，我是从谯郡城来的。”
　　“是吗？”那人微微侧目，脸上闪过一抹惆怅：“谯郡城……是个好地方……”
　　雨水已将那人的靴子与长袍下摆打湿，他身后持伞的老仆有点焦急的说道：“王爷雨水越来越大了，音儿小姐知道王爷要来定然早已等候在外了，若王爷迟迟不到，音儿小姐难免会担心的。”
　　那人微微一顿，似是回过神来，他抬眸看向不停雨地里的醒之：“小兄弟有何话要带？”
　　“你就说谯郡城的……”醒之猛然愣住，记忆中那些和莫苛在一起的日子里，自己并没有告诉过莫苛自己的名字，而且此时将自己的真实姓名说出来也是极为不妥的。醒之刚才明明听到那仆人唤对面的人为王爷，他既然是皇族的人定然有侯爷家也是有关系的，听说侯爷的亲妹妹就是皇家的贵妃，而且醒之潜意识的认为付侯爷定然不会如此简单的放过自己，那时在樊城自己有姨娘与怒尾叔叔护着自然不怕，可此时此刻的醒之不得不多长个心眼。
　　醒之极为苦恼的皱了皱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莫苛来见自己了，一道亮光闪过，醒之急急忙忙的拉出一直被自己藏在脖颈的上项圈，小心的取下了上面扣着的金锁片，递到那人的面前：“请公子将这个给莫苛，他自会见我。”
　　伸手接过金锁片，当看清金锁片的模样时，那人脸上片刻的错愕，他抬眸又打量了一眼雨水中的醒之：“小兄弟先找地方避避雨吧，此时雨水过大，即便是少庄主看到了此物，一时半会也是出不来的。”
　　醒之笑道：“谢公子挂心，请公子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莫苛。”
　　那人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台阶，身后的仆人只是轻扣了两大大门，看门人也露了露头，当看到来人是只见莫府的正门‘唰’的一下打个大开，方才推倒自己的人，点头哈腰的将二人迎了进去，最后仍不忘关紧大门。
　　醒之嘴角含笑伸手接着掉落的雨水，恍然间醒之的眼角擦过一边墙角的马车，小跑了过去，拧了拧身上的雨水，爬上马车，抬眼便看到无恨坐在车里，双眸直愣愣的看着车厢的角落，似乎连外面下了暴雨都不自知，醒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铺好靠垫，让无恨舒适的靠了起来：“怎么不睡会？估计他们还要等一会才出来，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如先睡会？”
　　无恨机械般的转过脸来，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直楞楞的凝视着醒之的脸，眸中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沉，似是没有任何情绪，又似是包含了种种的情绪，他苍白的唇微微张开：“你为何一直……”
　　喉间低不可闻的话语，淹没在唇间，终是没有问出来。无恨一点点的阖上眼眸，双手紧紧的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双膝间，努力的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醒之不明所以，有点疑惑的看了无恨片刻，似是明白了无恨不安，她想了一会，方才伸出手去，轻抚了抚无恨的后背：“你无须担心，莫苛的师父我是见过的，想来该是个高人，无论如何总是能治好你的，听说他的武功非常好，你若跟着他那些人也是不敢把你怎样的。”
　　无恨抬头看向醒之，目光一点点的描绘着她的眼，她的眉，小巧的鼻梁，还有微微上翘的嘴角，这相貌这轮廓虽然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可是那说话的神情和极为细小的动作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是脸上那道又长又深的毁去容貌的疤痕是怎么来了。
　　无恨抬起手，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伸向醒之的脸，当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醒之脸上的疤痕时，似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颤抖的指尖极带着几分惶恐划过那道疤痕，醒之温热的肌肤似乎带着春风般的暖意，透过指尖流入了无恨的心底，刹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冰雪消融，似是映照在阳光下的浅浅的一汪溪水，那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轻轻的柔柔的暖暖的，舒适的让人想哭。
　　逐渐、逐渐的浅灰色的眸中的光一点点的暗淡了下来，瞬时已满是晦涩：“之之……”
　　为何眼睁睁的看着我认错了人，却也不说，一直不说？
　　如着魔般楞在原处的醒之，听着一声轻唤，骤然清醒，她的身子猛然朝后倾去，躲开了无恨的手指，漆黑的眼中布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嘴角的笑容已凝固，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避着无恨的目光，不等无恨说完，立即说道：“你先在这稍坐片刻，我下去看看。”话毕逃一般的奔下了马车。
　　莫家庄正厅
　　莫苛一身锦绣白袍，及腰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梳齐了发髻，一支做工雕刻极为精致的翠玉簪子斜斜的插在发髻中，腰间的挂着一个翠玉环佩长长的流苏，显得人的修长而飘逸。莫苛似是极为耐心的欣赏着袖口的细碎绣花，只是那余光不动声色的锁定了对面的红色身影。
　　本艳阳高照的天空更须间已是一片阴霾，细小的雨滴零零碎碎的落了下来，很快的细碎的小雨变成大颗大颗的雨滴砸了下来，一时间乌云密布已是暴雨倾盆而至。
　　一直端坐在莫苛对面的红衣少女，新月般的弯眉紧紧的皱成了一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的眯着，薄薄的嘴唇已抿成了一条线，白皙的鹅蛋脸上说不出的着急，外面的雨水越来越大，她却如何也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就朝门口跑去。
　　莫苛眉头微微挑了挑，脸上的不悦之色已是尽显：“音儿回来！”
　　名唤音儿的红衣少女霍然转头看向莫苛怒道：“凶什么凶！这么大的雨水，万一阻了他的路怎么办？”
　　莫苛轻叹了一口气，柔声哄道：“音儿莫要焦急，外面雨水过大，你一直站在风口小心着了凉。我这边唤人去迎迎可好？”
　　音儿不以为然的说：“习武之人还能怕这点小雨，凤澈前些时日还夸我了呢！”
　　两人说话之间，只见一抹绛紫色身影从雨幕中缓缓走来，音儿一见来人顿时已是满脸的喜色，老远便喊道：“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那人走进屋内，侧目看向音儿，澄澈眼中已满是愉悦，嘴角轻扬：“既应了你，自然会来。”
　　莫苛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躬身道：“莫苛见过煜王爷。”
　　音儿一把拉起了躬身要跪的莫苛，撅了撅嘴：“叫什么王爷，既然来了咱们家了就该守咱家的规矩，叫他奉昭便是。”
　　莫苛微皱了皱眉头：“音儿不可无礼，王爷的名讳可是能随意乱起的！”
　　音儿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怎么是我乱起的，那时我拣了他的佩饰，上面就有这两个字，我唤他，他也是应了的，平日里我都是那么叫他。”
　　“音儿！你……”“少庄主可认识此物？有人在门外让我将此物交给莫少庄主？”似乎不愿在名讳上多做纠缠，奉昭打断他二人的对话，将方才的那面金锁拿了出来。
　　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翡翠金锁，莫苛怔了怔，顷刻间桃花般的眸中勾勒出阵阵波澜，只见他伸手抢过金锁，身形一闪宛若离弦的箭一般扎进了雨幕。
　　醒之奔下了马车，一口气跑到了莫家庄外，猝不及防的赤红的大门豁然敞开，一道白影刹时已冲到了门外。
　　当看清站在雨幕中等待的人时，莫苛顿住了脚步，他清澈的眸中潋滟着一波波的喜悦，嘴角轻轻扬起勾勒出愉悦的弧度，一双桃花般的眼眸宛若月牙儿般已成了一条线。
　　莫苛站定雨中，故作潇洒的拉了拉衣袍的下摆，整了整袖口，方才摇头晃脑的说道：“死丫头，怎么？漠北混不下去了？”
　　醒之怔楞了片刻‘扑哧’一笑，而后学着莫苛的模样拉了拉已湿透的衣摆，整了整衣袖，仰着下巴说道：“是啊，若非如此，谁会来江南投奔你，怎样？妞儿最近可有想大爷？”
　　莫苛笑出声来，咬着牙恨道：“死丫头！……”话语间人已冲到醒之身边，一把将醒之搂在了怀中，而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眸，那俊美无铸的脸上难掩的狂喜与不舍夹杂着淡淡的心疼。
　　醒之微楞了楞，一路的艰辛磨难苦涩种种瞬时被莫苛身上传出的巨大的喜悦缩冲散，她反手搂住了莫苛的腰身，闭眼靠在他的怀中轻笑出声。
　　雨幕中相拥的二人身影落在随后赶来的奉昭与音儿的眼中，奉昭的神情说不出的隐晦难辨，他不自主的看向一旁的满脸妒色的音儿，顿时神情更是说不出的暗淡。
　　音儿凤眸微眯，嘴角上撇，一脸的讽刺：“莫苛，不介绍你的朋友给我们认识？”
　　莫苛闻声，宛若触电般猛的将醒之推出怀中，而后极为的不安的看了音儿一眼，回头对醒之说道：“外面雨水大，咱们进去说吧。”
　　醒之余光擦过门台上的红衣少女，心中已对莫苛瞬时的转变有些明了，她不着痕迹的与莫苛拉开了距离：“此次前来，我是受玲珑月前辈所托来找你师父的。”
　　“是……是吗？”顿时莫苛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嘴里的话语也有几分不自然，他拉起醒之的手腕便朝屋檐下走去，不想却被醒之挣脱开了。
　　醒之指了指巷口角落被遮盖严实的马车：“我的马车还在那边。”
　　莫苛筹措着看了音儿一眼，说道：“一会自然会有人来驾的，你和我先进去吧，雨水太大了。”
　　“不用了，事情紧急，你还尽快通知前辈吧。”醒之话毕挣脱了莫苛的拉扯，转身走回了巷口跳上了马车。
　　见醒之执意莫苛并未勉强，侧目间见音儿与奉昭两人进去，莫苛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快步跟上二人。
　　莫苛匆忙的换下身上湿淋淋的衣袍，找管家问了醒之的住处，便急忙跑了过去，远远的便看到醒之独自一人搀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朝屋内走去，莫苛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似是在深思着什么。
　　醒之刚将无恨安置在床上，便看穿着一身洁净白袍的莫苛进了门，醒之歪着头笑了笑：“怎么？不必陪客了？”
　　莫苛微微一笑：“几日不见，你倒是丑了不少，现在可算是名副其实的丑丫头了。”
　　醒之不自觉的摸了摸脸，有点恼羞成怒的红了脸，正想反驳时，却看到一名丫鬟端着两套干净的衣衫恭敬的走了进来，先给莫苛福了福身，而后说道：“小姐吩咐奴婢给这位姑娘送两套衣衫。”
　　莫苛眉宇间闪过几分不耐，随意的挥了挥手，那婢女放下衣袍匆忙退了下去，待到那婢女走远，莫苛方才回眸，缓缓一笑，一双月牙儿般的眼眸看向醒之，悠然说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到现在还没告诉过名字呢，难道要本公子和下人一样说‘这位姑娘’？”、
　　醒之一怔，有点不自然的垂下眼眸，再次抬眸时生硬的说道：“一个名字而已，当初又不是我不告诉你，谁让你一直叫我死丫头？！活该你不知道！”
　　莫苛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纸扇轻摇了摇，故作潇洒的说道：“不知小姐芳名，小生可有幸得知？”
　　看着莫苛如此摸样，醒之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笑着笑着那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恍恍惚惚的似是又回到了漠北的潭水旁的木槿树下，似乎对面的人一直站在花落纷飞的木槿树下，依旧故作潇洒的拉着衣摆，那双桃花眼在火红的落日下水光粼粼，微闪光华。
　　“问名字就问名字，弄的文绉绉的酸的倒牙，你叫我初绿便是。”
　　莫苛的笑容微顿了一下，原本的调笑僵硬在嘴边，对面人的回话明明摆着就是一句敷衍，甚至名字连编都未编，随口说出来的，一瞬间莫苛有种被欺骗的恼怒，他一把收了手中的折扇：“即便连名字都不愿说，何必从漠北巴巴的跑到莫家庄！”话毕，莫苛转身朝外奔去。
　　醒之话毕后也十分后悔，即便是怕暴露了行踪也不该如此的敷衍的随口说个名字，还记得那时与莫苛初次相识时，即便是初次见面莫苛也是随口报上了自己的姓名，醒之想也不想连忙追了出去：“莫……”眼前一黑，只见一抹绿影划过，醒之已失去了意识。

　　爱恨情怨一线天（七）

　　一望无际的冰雪间，醒之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时辰，却依然未看到半点人影，突然一只雪兔跳入了视线，醒之一阵欣喜忙追了过去，那雪兔似是有灵性一般，每每与醒之拉开了点距离，它总是停下片刻，不时的回头张望，似是在等待醒之一样。追了好一段路程，醒之气喘吁吁的弯下了腰，深吸一口气，不觉四周寒冷却有一种心旷神怡的熟悉感。
　　醒之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愣神之间，那一直等待原处的雪兔却不见了踪影。一个黑衣人豁然出现天地一线间，醒之惊喜之下，连忙追着那人的身影，连唤了数声，却不见其回头。醒之有点疑惑，却丝毫不见气馁，紧跟着那人脚步，走到一座山洞边前，却见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从洞口赴窜了出来，黑衣人迟疑了片刻，方才伸手接住朝自己飞扑过来的小童，那小童似乎及其高兴，红彤彤的脸颊不停的磨蹭着黑衣人的颈窝，黑衣人似是想躲开，却被小童双手搂住了脖颈，唯有僵硬的接受着小童的亲近。
　　看着眼前的一切，醒之内心荡漾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暖，那黑衣人似乎是感觉有人的查看，豁然转身，不等看清那人的长相醒之一片眩晕，瞬时跌进了一片红艳艳的火海中，一道道的烈焰宛如有生命一般，一次次的扑向醒之，一阵阵钻心的烧灼之痛，撞击着醒之的四肢与感官，便在醒之无暇多顾之际，一道烈焰直直迎面而来，醒之尖叫一声，只能本能捂住了脸，不想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挡住了那道烈焰。
　　那人挡住烈焰之后，瞬时四周又恢复成一片冰天雪地，救下醒之的那人并未转身，而是快速离去，醒之高声唤着那人，那人却又加快了速度，不时便消失在茫茫冰雪之间。
　　醒之慌乱的张望着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冰川再无他物。瞬时，她彷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雪堆里，漆黑的眼神茫然而又空洞，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那般的难受、无力，有种被全天下抛弃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黑漆漆的找不到方向，也摸不到最想触碰的温度。
　　醒之霍然睁开双目，昏黄的灯光下一张模糊的面容首先映入了眼眸，周围飘散着浅浅的草药味道，空气中透着清爽的凉意，静寂的屋内能清晰的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和蜡烛的燃烧声。
　　莫苛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睡颜，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极轻的动了一下时，立即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似是生怕自己轻微的呼吸声都会将人吓到一样，待到醒之缓缓的睁开双眸，毫无焦距的对上自己的脸的时候，莫苛一双姣好的桃花眸中刮起了阵阵狂喜，他握住醒之的手，急声问道：“感觉怎样？有没有好一点？渴不渴？饿了吗？”清朗的男音透着疲惫的沙哑。
　　醒之眸中一片空茫，有点不知所以的凝望着眼前狂喜的俊颜，努力想了好一会却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我……我怎么了？”本该清脆的声音，宛如沙硕摩擦着瓷器。
　　莫苛又惊又喜，连忙放下醒之的手，起身倒了一杯水：“你都烧了那么多天，为何一路走来连药都不知道吃，你怎还是这般的粗心……幸好诸葛先生在，否则……”
　　醒之努力的想撑起身子，可四肢却如灌了沙袋一样，使不出半分力气，她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木木的想了好一会才委屈的说道：“我不知道，本以为只是有点中暑。”
　　莫苛端着水急急的走了回来，单手按住醒之肩膀：“莫要折腾了，才退了烧。”话毕，单手托起醒之的脖颈，将水杯凑了过去。
　　醒之也是渴到了极点，一口气喝尽了杯中的水，才转过脸来对着莫苛讨笑了笑。
　　莫苛放下水杯，似是极为习惯的用自己的衣袖细细的擦拭着醒之的唇：“你如此这般的粗心，真不知你家人怎会放心让你独自一人上路……”莫苛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好心情的眯着眼笑道：“……莫不是你为了要来江南见我离家出走了吧？”
　　醒之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几个月不见而已，你怎还向以前那般孔雀……真真是……”侧目间滑过一片漆黑的窗外，醒之一惊，挣扎着起身，却在一阵眩晕中又倒了回去，她急急的问道：“几时了？！”
　　莫苛迅速的揽住醒之，皱了皱眉头：“子时已过，你再睡会吧。”
　　“子时过了？那无恨……”话未说完，醒之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莫苛死死的按了回去。
　　莫苛眉间隐隐可见几分恼怒“你大可放心，这几日诸葛先生一直在照料他，想等着你醒来，再带他去治伤。”
　　醒之眸中的焦急毫不掩饰：“几日？！我睡了多久了？”
　　莫苛叹了一口气：“今天已是第五日了，诸葛先生说你今夜再不醒来，恐再也醒不来了，幸好……明明知道自己有心疾还这般的不管不顾赶路，即便如何想要来江南也不必如此的不要命，若是诸葛先生不在，我想都不敢想……你总是这般的可恨，又让人放……”
　　“无恨如何了？”不等莫苛说完，醒之急声打断了他。
　　“死不了！”莫苛咬牙切齿的说罢，又见醒之苍白的脸上的心焦之色，终是不忍，复又说道：“你大可放心，这几日诸葛先生一直在照看他，他的情形可比你的好多了，你今夜先睡下，待到明日你恢复点气力我便带你去看他，一会吃点药膳再好好的睡上一觉。诸葛先生也说了，要等你好了，才会着手医治他。”、
　　醒之听罢，摇头连连：“不行，我现在就要见他，他倔的很，万不会如此的顺着别人的……对了，凤澈师父呢？我要见凤澈师父，一刻都不能耽误！”话毕，醒之不由分说，强忍着一阵阵的晕眩，挣扎着起身。
　　莫苛又气又怒又禁不住的担心，他恨恨的咬了咬牙，伸手点住了醒之的睡穴，轻柔的接过醒之的双肩，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上，这才端起一直温在桌上的一盅药膳，细致的喂入醒之的口中，待到一盅药喂下后，动作极为娴熟的拿起床旁的手帕，细细的擦净醒之的唇角，一切收拾妥当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门外。
　　清晨，潮湿的空气带着几分微醺的甜腻，海棠花开的正盛。
　　一身翠衣的莫苛焦急的穿过嫣红娇羞的海棠花海，迎面碰。到了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一身蓝布袍，皮肤略微黝黑，五官很是普通，但是眉宇之间透着几分文雅，他侧目对莫苛笑道：“远远的便看到海棠花中一抹青翠，少庄主这几日越发喜欢翠色锦袍了。”
　　莫苛顾不得诸葛先生的调笑，焦急的说道：“先生有没有看到她？”
　　诸葛先生脸上笑意更深：“少庄主不知吗？音儿小姐去了牡丹宴，今天已经第四日了，想来今日晚宴以后才会回来。”
　　“谁说音儿了，我说的是……算了，不同你说了！”不等话毕，莫苛急匆匆的朝南苑跑去。
　　诸葛先生凝视着莫苛的背影，摸了摸胡须，笑容中又带了几分深意，方才慢悠悠的跟上莫苛的路线。
　　醒之靠坐在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虽是被莫苛点了睡穴，可这一夜醒之睡的并不安慰，天不亮便已起身，后来实在坐不住，打听了许久才找到了无恨的住处，待真的看到沉睡在床上的无恨时，醒之才彻底安下心来。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醒之的气息，无恨的睡颜上没有半分的防备，干净的脸越显的肤色的苍白，许是睡的不好的缘故，他双眉紧紧的蹙在一起。
　　自那日客栈枝枝走以后，无恨身上浓重的防备便卸了下来，可从那时他的眉头却再也没有展开过，似是思索着什么也似是苦恼着什么，想来定然是枝枝走的时候许诺过什么，却一直没有兑现，所以他才会这样，他思想单纯，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喜欢的人为何会骗了自己。
　　醒之抚摸着无恨及膝的长发，偶尔擦过他那有点烫人的额头，不时的超门外张望着。婢女茹兰款款走了进来将托盘内早饭摆在了桌上，垂首便要退出。
　　醒之连忙唤住了茹兰：“莫苛不是说，有大夫给无恨看过了吗？怎么他在发烧也没人知道？这几日是谁照顾他的？”
　　茹兰垂首说道：“这位公子醒来的时候，不让近身，力气大的很打伤了很多人，少庄主和诸葛先生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制住了公子，诸葛先生怕公子伤到自己，所以一直用针，让公子睡着，并不需奴婢们靠近。”
　　醒之皱了皱眉头：“那凤澈前辈，此时可在？”
　　“奴婢不知。”茹兰摇了摇头，不等醒之再问连忙退了出去。
　　醒之内心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和焦虑，她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刚离了无恨两步，无恨就极不安稳的呻吟着，宛若有意识一般猛然收紧了手指，死死的攥住醒之的衣袖，醒之微怔愣了片刻，终是再次坐到了床边。
　　无恨似是很难受，不停的低低的呻吟着，那蹦出喉间的声音宛若婴孩的低泣，不安中又带着几分焦躁，醒之心乱如麻一时也失了方寸，连忙拿起方才浸湿的绢布一次次的擦拭着无恨的额头，可过了半晌却不见无恨安静下来，最后唯有附在无恨耳边一遍遍轻声哄着他，低低浅浅的声音缭绕在有点空的屋子内，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只片刻的无恨已安静了下来，眉头也有轻微的舒展。
　　醒之侧目间划过无恨的侧脸，一瞬间有种极为恍惚的熟悉感觉，似是某个瞬间或是某个时候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可仔细深想，却摸不到半分的头绪，醒之摇头浅笑，鼓励般的轻拍了拍无恨的脸颊：“真乖。”

　　爱恨情怨一线天（八）

　　醒之侧目间划过无恨的侧脸，一瞬间有种极为恍惚的熟悉感觉，似是某个瞬间或是某个时候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可仔细深想，却摸不到半分的头绪，醒之摇头浅笑，鼓励般的轻拍了拍无恨的脸颊：“真乖。”
　　莫苛站在门外不动声色望着屋内两人的一举一动，刚听茹兰说，天不亮她便来了，方才还亲手替那人洗澡、穿衣、喂药、本来在睡梦中都折腾不休的那人，自她来便安静了下来。莫苛看着她这般对待那人的模样，有种难以表述的心情。
　　江南的女儿家大多矜持娇羞，音儿即便如此的例外，可也万万不会对个男子做出这种事来，但是漠北的民风如何开放，也不可能开放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赤 裸的男子在一起，而且莫苛一直知道她看似是个放得开人，其实骨子里却是极为矜持的人。此时的一幕，是莫苛如何也想不到的，甚至是想都不不敢想，要知道那丫头嘴坏又极其刁蛮，在莫苛的印象中，从未见过她如此温驯的模样。此时，莫苛的心中宛若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瞬时涌上了心头，却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
　　醒之抬头侧目看向窗外，一眼便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外的莫苛，醒之笑了笑，极小心的掰开了无恨一直攥住的衣袖，又轻轻的拍了拍再次不安的无恨，待无恨再次安静下来，醒之方看对着进门的两人笑了笑，漆黑的双眼有点防备的看着莫苛身后的陌生人：“几时来的？”
　　莫苛嫣然一笑，微微眯起桃花眸中透着那么几分揶揄：“可是来了好一会，怎奈何本公子却还是入不了你的眼，站这么半天也不见你回头。”
　　醒之似是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莫苛身后的生人，却又欲言又止，莫苛看出了醒之的防备，连忙安抚道：“莫怕，这位便是诸葛先生，这几日一直都是先生在照顾你的朋友。”
　　醒之看了一眼那人，一身蓝袍，说不出的干净爽利，平凡的脸上说不出的儒雅，明明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那眼神却说不出的老练世故：“初绿谢过先生，只是先生对无恨用药多日，这些天，为何无恨还在发烧？”
　　诸葛先生摇了摇头：“并非是在下无能，而是这位小友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许别人靠近，他躁动之时是万不能用针的，故而在下才想着拖一拖不让他有所恶化，想等姑娘醒来再施针。”
　　醒之皱了皱眉头，转脸看向莫苛：“凤澈前辈在吗？我找他有事。”
　　莫苛抿了抿唇：“前些时候，望月阁出了些事……听说望月阁的阁主已失踪很久，生死不明，阁内已是四分五裂，甚至有人要自立门户……师父虽说已脱离门派很久，可仍是不忍见数百年大派落个解散的下场，十多天已动身去了漠北。”
　　醒之一愣，漆黑的眸中说不出的焦急：“那凤澈前辈几时能回来？”
　　莫苛为难的说道：“师父走的时候，并未说几时能归……但你说找师父的那日，我已经传书给师父了，相信很快就能有回信了，你不必担心，大可安心的住在此处，等到师父回来便是。”
　　醒之垂眸想了片刻，望向安睡一旁的无恨，方才再次说道：“可是，即便我能等，无恨却也不能等的，他……他病的厉害，而且……而且我还有很紧急的事找凤澈前辈……”
　　莫苛轻声道：“丫头大可放心，南诸葛北孔绪，只要有诸葛先生在，你朋友的病定然不是问题，你莫要这般的不安，便是师父不在，我也会好好的照顾你们的。”
　　“是……是吗？”醒之又不确定的看了看莫苛身后的人，本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未再张嘴。
　　诸葛先生看出了醒之的不信任： “姑娘若信不过，不如让在下说说这位小友的病症，如何？”
　　醒之也感到了自己的不妥，强笑着点了点头，错身两步，给诸葛先生让出了床边的方凳，诸葛先生坐下身去，单手执起无恨的手腕，不想却被昏睡中的无恨下意识的挣开，醒之一惊，连忙坐到床尾，伸手抓住了无恨的手腕，这一抓，本已挣扎不休的无恨动也不再动，不多时已再次沉睡过去。
　　莫苛若有所思的看着醒之熟悉无比的动作，诸葛先生深深的看了醒之一眼，手指按在无恨的脉搏上，随即敛下了眼眸从衣袖里拿出一瓶药丸正欲放入无恨口中，却被醒之半途截下，诸葛先生微微眯着双眸，脸上已露出不悦。
　　醒之夺药丸的时候，并未多想，此时才感觉自己大大的不妥，连忙说道：“诸葛先生莫要多心，无恨熟睡时一般人很难喂进东西，不如让晚辈帮先生喂下。”
　　诸葛先生脸色稍愉的点了点头，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排银针，醒之看了一眼那银针，将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却露出几分迟疑。
　　诸葛先生瞟了醒之一眼，悠然的开口道：“他身上的内力紊乱，不受控制，想来是被人强自输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内力，可那个输内力的人却不知道，此人的功夫极为蹊跷，并非是一般的运功之法，所以这几十年的功力至今不能同化，游窜在他的筋脉内，而他之前似乎也受过重伤，险些走火入魔，故而他如今根本就没有余力将这股内力纳为己有，你手中的药可先压制他乱窜的内力，保住他脆弱的筋脉，我再驱针加以疏导，方可暂时控制他身上多余的内力。他防备心极强，这药我已拿出了好几次却没有人能喂进去，所有他的伤才一直拖到今日。”
　　醒之目光一闪，思索了一会，方才掰开无恨的嘴，将那一粒药丸喂下，想附在无恨耳边安慰几句，却被一旁的莫苛伸手拉开，将声音压的极低在醒之耳边的说道：“丫头莫要如此无礼，诸葛先生与师父是至交好友，此番愿意医治他，已是给足了我莫家庄面子，你莫要再乱说话，免得惹先生不快。”
　　醒之垂着眼点了点头，死死的握住无恨的手，眼睁睁的看着有粗有细银针一支支的插在无恨身上的各大穴道上，无恨的苍白的脸上已满是痛色，眉头一点点的皱成了一团，额间已布满了细碎的汗水，可即便如此，也不见无恨呻吟一声。
　　半个时辰后，待诸葛先生一起身，醒之顾不得莫苛的拉扯，再次挣扎着挤回床边，慌慌张张的用衣袖一点点的擦拭着无恨脸上的冷汗，附在他的耳边低低的说着话。
　　莫苛抿着唇看着醒之的一举一动，诸葛先生也侧目注视着醒之，一时间偌大的屋内，唯有醒之低低柔柔的说话声，缭绕四周，若仔细听来，不过是一些哄骗孩子的话，可那话语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和怜惜，让人的身心屏不住愉悦放松。
　　待到无恨安静下来，诸葛先生开口道：“他此时筋脉过于薄弱，必须针灸与药浴并养，此地没有地泉并不适合疗养，若姑娘不介意，可将他移至在下的庐舍。”
　　醒之自是不愿，连忙说道：“先生何不直接在此……”
　　“诸葛先生的庐舍并不远，就在城外十多里的小望山上，那里不但有地泉而且环境清幽，很适合疗养，你若不放心便跟着去便是。”莫苛似怕醒之将人得罪个彻底，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诸葛先生好脾气的笑了笑：“姑娘跟着去也可，但我小望山历来不接待女客，若想住下便不可。”
　　醒之顿时放软的声音：“可是无恨脾性不好，若独自一人，到时唯恐惹先生不快。……”
　　诸葛先生也放低了声音，解释道：“他如此情况，放眼江南，除在下之外，任何人也是救不了的，今日即便是凤澈在此，也定然会将他托付于在下，姑娘若是不放心，大可每日去探望，但但是自祖师便立下了规矩，望山庐舍邪医门人不收女弟子，更并不能留女客，当然，如果姑娘实在不愿，我也万不会强迫，只是不出三日，他必将走火入魔而亡。”
　　醒之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觉搅动着衣角：“如此，便依先生所说……不知先生要何时动身？”
　　诸葛先生侧目看向醒之一举一动，摇头笑了笑：“姑娘不要一副生死离别的模样，在下庐舍离金陵并不多远，来回最多一个时辰，只要姑娘不嫌麻烦，每日去都是可以的。”
　　醒之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我并非不信任先生，而是无恨不谙世事，这一路并未离开过我的视线，我……我只是有点不放心罢了。”
　　“姑娘大可放心，我与凤澈自小交往，只要是莫家庄所托，诸葛宜莫不鼎力为之，最多三五个月，在下定然还姑娘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诸葛宜话毕看向一直发呆的莫苛说道：“少庄主可去准备马车了。”
　　愣在原处思索着什么的莫苛霍然惊醒，干笑了两声，遮掩着尴尬朝外走：“诸葛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诸葛先生与醒之二人，醒之犹豫了片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似是有千言万语要交代，可是想来又挺可笑，以后只是不住在一起还可日日见面，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交代些什么。
　　醒之犹豫不决的模样，让诸葛先生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好奇：“不知姑娘与他有何渊源？”
　　醒之楞了楞：“我，我受人所托，一定要照顾好他。”
　　诸葛先生笑了笑：“在下出去看看，姑娘有何要交代的，可和他说说，他虽然是昏睡着，该是还能听到姑娘说话。”话毕，转身走了房门。
　　见诸葛宜远去，原本局促不安的醒之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无恨扶起身来，一点点整理着他身上的衣襟，睡梦中无恨似是感到了醒之心中的不安，似小猫一般撒娇轻噌着醒之的颈窝，无恨下意识的动作，让醒之更为难受，她有点酸涩的摸了摸无恨的苍白的脸颊，小心的错开他身上的那些银针，抚了抚无恨背后的乱发，附在他的耳边低声哄道：“你莫怕，诸葛先生看起来该是个好人，此次前去小望山，我虽不能日夜陪你，可白日里定然每日都去看你的，你要乖乖听话，姨娘给的琼羽令你要好好的戴着，万不可丢了……更不可随意伤人性命……你好好的跟着诸葛先生治病，待你病好了，姨娘也该回来了，到时咱们一起回西域。诸葛先生是长者，无恨不可再任性妄为……一定要好好的，乖乖的听话……”
　　莫苛与诸葛先生静静的站在门房外，待到屋内没有动静以后，两人才再次走进来。
　　醒之看向二人：“现在……现在就要走了吗？”
　　莫苛摇头浅笑，无奈的说道：“不过是十多里路，瞧你一副生死离别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诸葛先生道：“他的内伤已经不能再拖了，多拖一刻便危险一刻，姑娘若放心不下，今日便一起去，看着他安顿下来，姑娘也好安心。”
　　醒之眸中露出一抹欣喜，点头连连，艰难的扶起无恨。
　　莫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去和醒之一起撑起无恨的身子，撇了撇嘴说道：“这些事，那需你亲自动手，让下人去便是。”
　　见有人能医治无恨，醒之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看着莫苛如此心有不甘的模样，憋着笑意说道：“孔雀公子，小人又没让你帮忙，是你自己恬着脸非要贴过来的好不好。”
　　莫苛咬牙切齿：“你个死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醒之得意之余笑的更大声，莫苛无可奈何唯有故作凶狠的瞪着醒之苍白的笑脸，瞪着瞪着莫苛再也绷不住了，也微微的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说不出的柔和，想了又想似是心有不甘 ，又毫无威慑力的说了句：“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爱恨情怨一线天（九）

　　层层叠叠的山坡上，一望无际的秋色，各色的菊花开的正盛，白色、黄色、紫色、远远的甚至能到一片火红色，秋风拂过，花朵如波浪一般徐徐荡漾在天地间，淡淡的花香缭绕鼻尖，一时间宛若坠入了云池花海。
　　两人并排躺在花丛的空地里，醒之深深的吸了口气，嘴角轻扬：“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①”
　　莫苛眯着眼，取笑道：“人家女子吟菊，总是喜欢它的娇艳秀美，哪有姑娘像你这般张狂，看个菊花都要喊着打打杀杀，从你身上还真找不到半点姑娘家的模样。”
　　醒之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小时候看过那么多吟菊的诗，看来看去还是这首最为顺眼，九月的天气不比春日，在九月开的花哪有那么多的娇柔缠绵，自是经历过酷热熬出来的，这样的花自是该坚韧大气些，哪里来的那么多小女儿家家的悱恻缠绵？”
　　莫苛侧目看向醒之：“就你歪理最多！……长安是哪？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醒之随手摘了一朵小白菊，轻嗅了嗅：“我也不知道，也许在西域吧，那本书我都忘记在哪看的了。”
　　莫苛浅笑，桃花眸内的光泽若隐若现：“你总是看些奇奇怪怪的书，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漠北人家都是这么教导女儿的吗？……不过这样也好，江南那些个女子如木偶一般，梳妆打扮甚至连表情都是一个样，说话又细又轻，时不时还爱低着头，真是扫兴的很！”
　　醒之回眸看向莫苛，不怀好意的笑道：“那时在漠北就老听你说你家音儿，怎么我来了好几日也不见她人啊？是不是人家已经看透了你阴暗的本质，终于决定投奔光明去了？”
　　莫苛皱了皱眉头，气鼓鼓的说道：“胡说什么，我家音儿才不会呢。这几日牡丹节刚刚结束，音儿应煜王爷的要求去牡丹苑赴宴，已经去了三四天了，想来今天晚上也该回来了。”
　　“煜王爷？……可是那天在门口帮我传话给你的人？”
　　莫苛道：“你倒是记的清楚。”
　　醒之眉飞色舞的说道：“那是，我看着他就又有种特别熟悉特别熟悉的感觉，好似认识很久很久了，可偏偏又是第一次见他，他人还真是不错，虽贵为皇族倒没有任何的架子，声音又平和的很，不知道比你强多少了！”
　　莫苛咬着牙说道：“死丫头！你是不是看见个好看的男子都是这副花痴的模样！……我劝你趁早少打人家的主意，人家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正宗的皇亲国戚，单是年龄也比你大太多了，他要是按照皇族的惯例十三四便成婚，女儿都该和你差不多了。”
　　“是吗？可他看着好年轻，一点都不像三十来岁的样子，看他的模样好似也就比你大上两三岁，皇族的人就是会保养。”
　　莫苛不屑的说道：“这可和皇族的保养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去魔宫待上二十多年，你定然看着比他还年轻，魔宫的人不知修什么的邪功，个个都能青春永驻。听说这位尊贵的王爷幼年时期便被魔宫的人掠去，直直前几年才得以下山，不过回来时，身体也已破败不堪，宫中所有的御医均已束手无策，当今天子为了他的病又是祭祖又是祭天还大赦了天下，医圣孔绪也从漠北赶了回来，这一场折腾下来才险险保住了性命，可即便如此他光调养身体都花去了好几年，今年年初才开始露面。”
　　莫苛的一席话让醒之的脑海清晰的映出了雨中的那张娃娃脸，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有种莫名的隐痛，良久良久，醒之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他还真可怜的……好好的王孙子弟怎么就魔宫的人掠走了呢？”
　　莫苛嘴角露出一抹恶意的讥笑：“这谁又知道呢？不过听说掠走他的是个不得了的女魔头，连皇家都不敢得罪他呢。那时候他的亲哥哥都已经是太子了，可朝廷并未出兵救他，甚至对这件事遮遮掩掩的。”莫苛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越发的重了，故作神秘的低声道：“不知道那魔女对他做了什么，竟然将他的身子掏成这般模样，想来也该是不得了皇家的大丑闻，看如今当今天子对他恩宠浩大的模样，分明就是在补偿，所以说他与那魔女……”
　　“你胡说什么！他根本就不是那样人！”醒之‘噌’的坐起身来，指着莫苛怒声道：“枉你还是读过书的人，瞧着你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却如乡野妇人一般道人是非，真真的是不知羞！”
　　莫苛猛然起身，怒道：“说说他又怎么了？这些个事金陵的人谁不知道？为何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般偏着他，他从漠北回来至今已有四五年了，直至今年才正式与人见面，若非有鬼怎可能四五年都足不出户，什么病这般的见不得人？！”
　　醒之不肯示弱的吼道：“你就是小心眼！定然是你家音儿和那人一起去的牡丹宴，所以你才这般的嫉恨！你休想蒙骗我，大是大非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看他就不是个坏人，你们江南这些男子仗着会做几篇文章，个个婆婆妈妈酸臭迂腐到处论人是非，本想你是个例外，没曾想你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是比他们还小人！”
　　莫苛喘着粗气，怒道：“就为了一个才见一面的人，你竟这般的说我，你又比我好哪去！真后悔当初认识你！”说完，利落的站起身来朝庐舍跑去。
　　醒之坐在原地却没有丝毫的悔意，对方才吵架的话从始至终想了又想，却不认为自己有半分的过错，过了好一会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一步步的朝庐舍走去，一个挽着一对童子髻的小少年远远的迎了过来。
　　醒之看着少年一对包子般的发髻，努力压抑着笑意，故作镇定的浅浅一笑：“可是无恨从药泉出来了？”
　　见醒之对自己笑，少年微红了耳根，腼腆的垂下头：“并非如此，静辉公子见姑娘一直不归，怕姑娘迷路，让我来迎迎姑娘。”
　　醒之复又想起与莫苛的不欢而散，不以为然的低应了一声，便走边揪着身边的菊花。
　　少年垂着眼心疼的看着一路的残花，白皙的脸皱着成了包子，努力压着心疼赔笑道：“姑娘若有不顺心，同我说说便是，何必拿这些花花草草出气，它们，从发芽、散枝、花苞、咱们看来只是短短的一年，可对它们来说却是等了一生的时间才等到了开花，姑娘又怎忍心伤害它们？……你看这山脉间的花，一片片的开的多好，我和师兄们为了让它们开的更好些，可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平日里就算师父想喝花茶，还要等花快败了的时候才舍得摘。
　　醒之抬起头来，远眺了一眼：“是吗？你很喜欢雏菊吗？”
　　少年大大的眼睛豁然一亮，白皙的脸上散发着别样的光彩：“喜欢，金陵人大多都爱牡丹，可我却喜欢小小的雏菊，它虽不高贵绝世，却不会与别的花争奇斗艳，秋日独自绽放，虽枯不改香，自是别有一番朴实之美。花到衰败之时，收起来晾干，泡水煮茶蒸糕做粥，常食雏菊对身体也有很大的好处，解毒润肠、养肝明目、生津止渴、清心健脑。有病治病，没病健体……你可见过比这更好的花儿了？”
　　醒之不以为然：“花儿便是花，自然是开的绚丽绝美才更招人喜爱。做花便该有做花的本分，再好的花儿也比不了药材，既然没有惹眼的花枝何必弄些旁门左道来哗众取宠，不过还是虚荣心作祟罢了！”
　　少年涨红了脸，包子般的脸上满是忿忿之色：“你怎能这么说它！它既为花为何要与药材做对比，再说单单的药材又怎能和它比，药材只能治病用的，它不但能治病还能养生，而且重阳时谁人不登高赏菊，你怎能说它哗众取宠呢？既然治病也是旁门左道，那你说什么才是正途，它开出花儿给别人了养生治病又有什么不对，你为何要如此的诋毁它！”
　　醒之冷哼道：“不管是人还是物都该为自己活！它为何要为别人而活？它好好的开自己的花儿便是，为何要为别的人做药材？它做这些，还不是图了个虚名，说白了还是爱慕虚荣，它没有夺目的外面，所以才从旁门左道下功夫，不守本分自然也不会有人怜它爱它！”
　　“你你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你是我见过的嘴巴那么坏的人！……你是最难看的、最刁蛮的……就连那个最最最讨厌的莫家庄小姐都比你强，强一万倍！！你你……怪不得静辉公子方才这般的生气，你简直是太过分了！”少年气到了极点，脸色变了几变，语无伦次。
　　少年的眼中隐隐可见水光，一张脸紧紧的绷着才没哭出来，醒之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迁怒了不该迁怒的人，她心虚的看向山野的上花海，干巴巴的咳嗽一声，开口道：“……远远的看这漫山遍野的花色倒是迷人的很……马上便要重阳了，为何不见周围的人来采菊？”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

　　少年的眼中隐隐可见水光，一张脸紧紧的绷着才没哭出来，醒之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迁怒了不该迁怒的人，她心虚的看向山野的上花海，干巴巴的咳嗽一声，开口道：“……远远的看这漫山遍野的花色倒是迷人的很……马上便要重阳了，为何不见周围的人来采菊？”
　　小童气愤难平，喘了半天的粗气，才噘着嘴不甘愿的说道：“他们哪里进得来，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进来小望山，这一山的花儿，大概早被四乡八里的人采摘干净了。”少年说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每每九月九日重阳的时候，这金陵远近的山脉都没不如我们小望山的最好看了。”
　　醒之疑惑的歪着头，看向少年：“我来的时候在山下并未看到守卫，为何他们会进不来呢？”
　　少年顿时忘记了方才的愤怒与懊丧，抬头挺胸，包子般的脸上说不出的洋洋得意：“姑娘来时定然看到过一望无际的竹林吧？小望山外的‘丝竹阵’，乃是自我家始祖便流传下来的上古奇阵，虽不像婀娜山下的‘玄地’至今无人能勘破，但是从祖师的夫君修改后，却还真没人能完好的闯进来，莫说是一般的乡野村夫，即便是江湖上的数得着高手想进来小望山也要留下点什么。”
　　少年眉宇之间越发的得意，摇头晃脑道：“这‘丝竹阵’乃是五百年前我始祖亲创下的，至今为此只被破过一次，那次破阵也并非是有人勘破了阵法，而是大奉开朝帝君为求始祖救治他的爱妃，砍尽了布阵的竹子方才破阵，后来始祖收个祖师，祖师的夫君乃当世不二的鬼才，祖师的夫君怕求医人叨扰了始祖与祖师，又将‘丝竹阵’修动了一番，后来那些求医人再次硬闯阵法的时候，便再也有去无回，久而久之世人终是不敢硬闯‘丝竹阵’，那时江湖人流传一句话称‘丝竹阵，归魂处’。从祖师开始但凡来我门派求医者，从没人敢私自进阵。”
　　醒之紧蹙着眉头：“学医之人不是该悬壶济世吗？为何还等人上门哀求？即是有人上门来求，那便更该救治才是，可为何还要摆下这要人命的阵法？”
　　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垂下头轻叹一声：“当时我祖师声名在外，每日求医之人不胜其数，祖师心善来者不拒，却因过于劳累差点失去了第二个孩儿，后来始祖的费尽全力才保住了那孩子，可那孩子却不再康健，而祖师的身体也受了很大的伤害，终身不能再孕，祖师的夫君对祖师怜爱有嘉，怎受得了这样的结果，为此才迁怒那些求医人的身上，将‘丝竹阵’改的这般狠辣。”
　　醒之轻哼道：“都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少年并未看出醒之的不屑一顾，急忙解释道：“但凡我‘邪医’门人，唯有血祭通过的继承人才有资格阅读门史，师兄他们虽然进门比我早却并没有通过血祭，门史不光是每代的大事，还与门规与门誓……同你说这些干嘛！即便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醒之不屑的说道：“不过是仗着医术好点，拿准了人家想活命的心思，欺负人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少年顿时又涨红了脸：“你！你你……你说话怎能这样的难听，世上苦难的人多了，若我们每个人都要救，即便是累死也救不过来，更何况世间的大夫如此的多，若我们都救了，他们还指望什么生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邪医’生来便有自己的宿缘和使命，我们并非是为了世人才存在的！……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如此诋毁我们！”
　　身旁喘着粗气的少年，宛若炸了毛的斗鸡，顿时让醒之感觉到自己的过分，人家布阵固守一方，该是不愿过问外面的事事非非，但此次却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救助无恨，虽说也有莫家庄的面子在，但是若非心善，大可不管无恨的死活。那时自己又对诸葛宜多次无礼，也不见人家真正的责怪，这少年来迎自己本是好意开解，自己却因为莫苛迁怒于他。
　　醒之微微红了脸，开口说道：“小兄弟莫要生气，方才……方才我心情很是不好，说出那些话来，实属不该……”
　　“谁是小兄弟！我都快十六了，比你还要大！我看你骨骼最多也就最多十五的模样！小兄弟小兄弟的乱叫！”少年额头的青筋冒老高，伸长着脖子一鼓作气的说完，才发现醒之原来在对自己道歉，少年顿时大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发髻，傻笑了两声，耳根都红透了，垂着头呐呐的说道：“……也怪我，明明知道姑娘心情不好，却非要和姑娘争辩，姑娘不予我计较便好了……我看姑娘很是面善，让人不自觉的想亲近，所以我才会如此的多话……师父老说我愚笨迟钝，师兄们学什么也都比我快的多，就连安慰人还能和人吵起来……也许我真会像师父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看着少年包子般的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醒之笑了起来，先前和莫苛吵架的气恼瞬时已忘了一干二净：“现在哪有人会像小兄弟这般的好心？诸葛先生虽是这么说你，却定然最偏心你，否则师兄弟几人又怎会独独让你看门史，每个人都未必做到八面玲珑，小兄弟休要和他人做比较，按照自己的本心走，只要做自己便是最好的。”
　　少年本暗淡的双眸，豁然发亮，他双眸专注的看向醒之：“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的吗？”
　　少年的面容本只算是清秀可人，可那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瞬时散发的光芒与真挚，让整个人瞬时亮了起来，让他看起来尤其惹人喜爱，这样的满是希望而又专注无比的眼神，让醒之产生一种曾经相识的错觉，仿佛曾经有一双全是依赖的眼神这般的注视过自己。
　　醒之轻声说道：“自然，你便是你，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也是最好的。”
　　少年宛若小鹿般的眸子眨了眨，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包子般的脸兴奋的通红：“你人真好！真的很好！我叫郝诺，你呢？你以后若有时间，可不可以常常来玩，我平日都很闲的，可以日日下山接你，下次你来我带你去后山的杏花谷，那里的杏子很快就能吃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杏好不好？”
　　醒之笑着点点头，顿时对着这个单纯的少年充满了好感：“我弟弟还在这里，我以后自然会常常过来，以后还要仰仗郝诺多多照顾他才是，郝诺若是下山也可以去莫家庄找我，短期内我不会离开金陵的。”
　　郝诺浅浅笑道：“认识你真好，虽然我们才刚刚认识，可你说什么我却是信的。你弟弟放在小望山上，你大可放心，我师父一般是不会出手的，但是若是出手定然会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好人，你人那么好，你的亲人定然也会逢凶化吉的。”
　　莫苛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外看着说说笑笑走进来的二人。醒之看莫苛站在门前，眼皮都未抬一下，绕过莫苛便朝庐舍走去，郝诺正与醒之说的眉飞色舞压根就没看到莫苛那么一个大活人，跟着醒之的脚步一同绕了过去，两人停在了庐舍外，透着竹窗望着躺在床上正被施针的无恨。
　　屋内，无恨赤 裸着上半身，苍白的肌肤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银针，不知是不是药浴的原因，此时的无恨的眉头已舒展开来，脸上说不出的轻松，睡的也异常安稳，丝毫看不出半分被施针的痛楚之色，见无恨如此本还有些担心的醒之也轻松下来，微微的勾起了嘴角，漆黑的眼眸说不出的柔和。
　　郝诺附在醒之耳边小声说道：“他身上的奇经八脉都已脆弱的不堪一击，想来这段时间可没少吃苦头，能硬挺下来说明他的毅力极强，师父对他可好了，护心丹都喂了好几粒了，想来这会身上该是不那么疼了，所以才睡的那么安稳。”
　　“什么意思？”
　　郝诺歪着包子头，皱着包子脸惊奇的说道：“你不知道吗？他被人强行输了三十多年的内力，可那人的内力和他所练的功法相互排斥，一直在争夺他身上的筋脉，此时他本人身体又非常虚弱，根本就压不住那两股内力，所以每日都要受筋脉撕裂之痛，此种疼痛堪比灼心，若非他毅力极强，也许早已自行了断了。”
　　醒之惊愕的站在原地，良久良久，那双漆黑的眼眸已是变幻数次，最后溢满了懊恼与悔恨，她的手死死的抠着竹窗，浑身止不住的哆嗦着，像是忏悔一般呐呐的低语：“他……没说过，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他必然会没事，怎能想到会如此……姨娘又不会害他，姨娘说他最多一个月不能动武而已……怎会这般，我我……”
　　一直站在醒之身后生着闷气的莫苛很快发现了醒之的不对劲，当听到醒之的低语，莫苛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酸涩胀痛，他想也不想从背后拥住了醒之的肩头，轻声道：“没有人会怪你的，这一路你已经尽力了。”
　　醒之捉住了莫苛的手，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满脸的慌乱夹杂着浓浓的内疚：“姨娘这般的信任我，舍了命的将他托付给我，我本该对他很好才是，可这一路我……我不但不知道他的疼，还对他发脾气……我甚至，甚至将他从楼上拖了下来仍进车里，这一路走的那么着急……我不知道他疼，不知道他一直在受苦……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会，怎会这样……”
　　莫苛从身后搂住醒之，附在她耳边柔声道：“即便你知道又能如何？他的伤已不能再拖了，你若晚到几日说不定他连命都已保不住的，虽然受了点苦，但好歹保住了性命，所以你并未辜负了他人的托付，莫要自责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醒之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专注的凝视着莫苛的清澈的双眼：“……真的吗？”
　　莫苛拭去了醒之眼角滑落的泪珠，眯着桃花眼与醒之对视着，而后轻轻一笑：“我何时骗过你？”声音说不出的柔和清软。
　　醒之看着莫苛的双眸良久良久，方才信了莫苛的话，她紧紧的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掉的更凶了。
　　郝诺自觉失言，懊恼的咬着下唇，欲上前安抚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唯有站在原地不停的踱步，便在此时，庐舍的门已被打开，诸葛宜满脸疲惫的走了出来。
　　郝诺连忙迎了上去，有点心虚的看着诸葛宜：“师父……”
　　诸葛宜责怪的瞪了他一眼，挡住了欲进屋的醒之：“他已月余未曾睡过觉，姑娘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怎么会！？我们一路走来，他一直在睡，极少醒来的，想叫醒他都很难……”醒之说着说着便没有了底气，似是想到了什么，泪掉的更凶。
　　诸葛宜摇了摇头：“他那时并非是睡着了，而是疼昏过去了。”
　　醒之满脸的不可置信，死死的捏着莫苛的手，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诸葛宜叹了口气：“这孩子算是我此生所见心智最坚的，莫说是他，即便换成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也不一定能熬到今时今日，他的内伤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不调养个三年五载休想痊愈如初。”
　　诸葛宜看着醒之继续说道：“他奇经八脉修复的这段时日，心脉不堪重负将会极其脆弱，万万经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涟漪，在下看他对着姑娘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故而……姑娘以后还是少来小望山的好，即便来了也只能等他睡着以后远远的看一眼。”
　　诸葛宜话毕，良久良久，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了风声。醒之垂着眼眸，狠狠的咬着嘴唇，艰难的开口：“要多久他的经脉才可以修复？”
　　诸葛宜沉吟了片刻：“快则三个月，慢则半载……这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否则即便是在下与医圣孔绪联手也不一定能救回他的命！”
　　一行人，默默的走在下山的路上，郝诺不安又内疚的看着一路沉默不语的醒之，几次欲言又止，当走到竹林时，郝诺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拽住了醒之的衣角，醒之停住了脚步，一双红肿的眼睛有点出神的看向郝诺。
　　郝诺垂着头，红着耳根：“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本想让你放心的，你别难受了，你难受……我也不好受，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师兄们说的对，我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醒之摇了摇头：“我还要多谢你，我若不知道自己让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又怎么补偿他？早点知道，自然是尽力的补救。”
　　郝诺攥着醒之的衣角：“我知道你很难过，你别难过好不好？怎么才能让你高兴点呢？……你见过竹子开花吗？看整片整片的竹林开花，你看过吗？”
　　醒之跟不上郝诺跳跃的思维，她打量着四周一望无际的竹林，有点茫然：“竹子也能开花吗？”
　　郝诺抬起头来，小鹿般的双眼晶晶闪亮：“能的能的，只要你想看，我就能让他们开花，你别难过了好不好？下次你来，我们在竹花里面找竹米，我给你做好吃的竹米糕。”
　　醒之心不在焉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点敷衍的点了点头。
　　郝诺并未看出醒之的勉强，兴奋极了，忙松开了醒之的衣角，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当送到路口时，醒之与郝诺道别后转身离去。
　　郝诺站在原地看着醒之的背影，手挥着不停，高声喊道：“咱们说好了，你一定要来呀，我等着你，只要你来竹子就会开花的！我做的竹米糕很好吃的！”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一）

　　日落西山，一道道橘黄的光芒将天空渲染的又点阴沉。回程的马车上异常的沉闷，醒之默默的靠在窗边，双眼没有焦距的眺望着沿路的风景。
　　莫苛撞了撞了死气沉沉的醒之，调笑道：“看不出那个小呆瓜倒是挺喜欢你，可惜他小的时候烧坏了脑子，否则你俩的年龄做朋友倒是合适……”见醒之不声不响的挪了挪了地方，莫苛又朝醒之身边靠了靠，嬉笑的说道：“喂，明天我带你去登高吧？……眼看重阳就要到了，前些时日有人给送了点洞庭湖的大闸蟹，个头老大了，你在北方一定很少吃到，等会回去就让厨子先给弄上几个咱们先尝尝鲜。”
　　“对了！过几天还有金菊祭，每年此时当今天子会开百家宴，但凡金陵有头有脸各家小姐和公子都会去的，到时我带你一起去看一看金陵的风情，说不定能遇见个你喜欢的翩翩佳公子呢。在漠北时我可没看到过什么好看的公子哥，金陵四大公子除去本公子有了音儿，别的都还没主呢，你不是喜欢美男子吗？到时也让你开开眼，看看金陵的男子是不是比漠北的男子还要好。”
　　莫苛滔滔不绝的说了半晌，却不见醒之有任何动静，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又朝醒之身边蹭了噌，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翡翠金锁片，有些耍赖的说道：“当初我好心好意的送你生日礼物也不见你珍惜它，都给了我这些天了也不见你要回来。”
　　莫苛一边说一边从醒之颈窝里拿出项圈将厚重的锁片再次挂了回去，垂下头自嘲的笑了笑，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双眸凝视着醒之的脸：“你愿意叫初绿便叫初绿，我以后再也不会勉强你了……这锁片以后佩在衣袍的外面，姑娘家总是带些什么才好看，更何况这块翡翠石是中正的碧色，凤凰也雕的栩栩如生，也正好搭配你的绿色的衣袍。等明日让裁缝再给你裁剪几件罗裙，百家宴时定然会将那些个江南的丑丫头都比下去。”
　　醒之不语，却红了眼眶，眼泪无声的朝下落着，一滴滴的砸碎在莫苛的手背上，莫苛垂下头摸着手背上眼泪，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拉下衣袖一点点拭去醒之眼角的泪水：“我虽不知你们都经历了些什么，可一个姑娘家将一个重伤之人从漠北千里迢迢的的带到了金陵已实属不易，他虽是受了苦，但是好歹还能活命，也亏得你当初并不知道他在受苦，否则若为了他的伤放慢了速度，说不定他此时已……你莫要自责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已经很好了。”
　　醒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她一双泪眼努力的撑开看着眼前的人，慢慢的伸出手搂住莫苛的的腰身，趴在他的肩头，哽咽的哭道：“他醒着的时候我并未给过他半分的好脸色……甚至和那人动手的时候还屡次将他推到，明明知道他不喜我欺负那人，还逞一时之快对那人非打即骂，害的他挣扎起身与我厮打……我并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很虚弱，怎知道他每日都在受苦？！”
　　醒之紧紧的搂着莫苛腰身，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姨娘拼了命才将我俩送了出来，她说让我们等她，可……可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她那么爱怒尾叔叔，那么爱！她会不会舍不得离开叔叔，否则她为何，为何要逼我发下如此狠毒的誓言……姨娘虽放心不下无恨，可更舍不得怒尾叔叔……姨娘原是打定主意不要我们了，都不要了！……无恨从小便吃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苦，我怎么能……”
　　“不怪你的！”莫苛用力拥着醒之，那一滴滴的泪透着衣衫宛若灼燎着他的肌肤，快要将他的心烤碎，莫苛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这不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你保住他了性命，这对你姨娘和叔叔来说才是重要的，不管他曾受了多少苦难，只要他好好的活着，你便还有机会补偿他，你若真感觉内疚，待他伤好了，你便更好的待他便是。”
　　“可，可以吗？”醒之抬眼注视着莫苛双眸，轻声问道。
　　莫苛狭长的眼眸微微的弯成月牙状，碧泉般清澈的眸子，在夕阳下反射出绚丽的光辉，良久良久，他柔柔一笑：“我何曾骗过你半分？”
　　醒之怔怔然的凝视着眼前俊美无俦的脸，宛若着魔般的点了点头：“我信你的。”
　　顿时，莫苛眸底的笑意更加的深了，他用指腹擦拭醒之脸上的残泪：“这才是乖丫头，金陵有许多好去处，待到重阳节过，我带着你都逛上一遍，也让你领略领略江南的风光，你若是喜欢，哪怕是当今天子的皇宫咱们也去得。”
　　马车不声不响的停了下来，醒之恍然醒悟，脸一撇躲开了莫苛的手，坐起身来退出了莫苛的怀抱，用衣袖粗鲁的蹭去脸上的泪水，垂着头红着脸，好半晌后才敢再次抬起眼偷看莫苛，当触到莫苛忍笑忍的快扭曲的脸时，醒之顿时怒上心头，撇了撇嘴恶意的说道：“就会吹牛！皇宫也是你能随意进去的地方！”
　　“死丫头，你敢看不起大名鼎鼎的静辉公子，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莫苛坏意的拽了拽醒之的长发，拽到一半莫苛再也绷不住了，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你……你居然也会害羞……哈哈……”
　　醒之恼羞成怒，一脚踢在莫苛的小腿上，回头做了个大鬼脸，身形一闪跳下了马车。
　　顿时，莫苛惨叫一声，疼的直抽气，蹦下马车，有点跛的朝醒之追去，故作凶狠的喊道：“死丫头！我看你能跑到哪去！你等着，我非让你看看本公子的厉害不可……”说着说着莫苛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来，他碧泉般清澈的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远处欢快的身影，那回荡在四周的笑声，让莫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在什么时候，似是有那么一个人，也曾这般的肆无忌惮的笑着，如雪般的花瓣满山谷的飞扬着，天地间唯剩下了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莺莺的黄鹂，潺潺的水流，一树的繁花，比不过她半分的音容笑貌。
　　莫苛如着魔般一步步的追上醒之，拂过她额间的乱发，轻轻的牵起她的手一边朝庄园内走一边柔声哄道：“莫跑了，你烧了这些天，身体还弱的很，经不起你这般的折腾。再说江南潮湿，你初到此地难免会水土不服，秋日容易上火，更得注意才是。”
　　醒之吐了吐舌头：“还以为你这几个月有所长进，怎知却比以前还要唠叨。江南的男子真是没得救了！”
　　莫苛点了点醒之的额头，宠溺的说道：“说些什么呢，这里可不比漠北，金陵的公子可最恨有人拿他们和漠北的粗人比。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出去了可莫要乱说。”
　　“呵，我才出去几日，怎不知莫家庄的少庄主何时变得的如此的体贴？”漆黑的秀发用一根长长的火凤歩摇随意的绾了一简单的发髻，鬓角的散发让那张美艳而又精致的脸，显得更加的惹人怜爱，一朵做工极为纤巧的黄金的牡丹贴在眉间，一身的锦绣红罗裙，精致的金线点缀在领口与袖口，罗裙上点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水印，让眼前的少女看上去宛若不小心坠落凡尘的仙子般。
　　看到眼前的人，莫苛心虚干笑了两声，干巴巴的说道：“音儿何时回来的？……我本还打算晚上亲自去接你的。”
　　音儿嘴角轻轻勾起，眸光不经意的划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莫苛察觉到音儿的目光，恍然醒悟仿佛烫手一般连忙甩开了醒之的手，醒之摸了摸鼻子，讪讪的收回来手。
　　音儿露出胜利的浅笑，上前一步拉出了莫苛的手，撒娇的说道：“阿苛哥哥还不曾给我介绍过这位朋友呢？”
　　莫苛反手抓住音儿的手：“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是我和师父在漠北时认识的朋友，她叫初绿。”
　　音儿眉头一挑：“嗯？从漠北来金陵专门投奔你？”
　　“怎么会？！她是受人所托来找师父的。”莫苛急急的解释道。
　　音儿拿出手绢擦了擦莫苛额头上细汗，似是不经意的说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如此着急作甚？……不管她是来找谁的，可你该知道我们莫家庄是不留外客的，她当时病危你留了她几日也就罢了，可如今她已大好，再留也是说不过去的，即便是凤澈在时也是不喜外人住在庄内。”
　　“师父还不知何时会回来，她一个姑娘家从漠北而来在金陵无依无靠，我们怎能……”见音儿眉宇间已有几分不耐，莫苛的声音立即低了下来。
　　音儿脸上的浅笑已褪去，声音说不出的清冷：“她不是还有个弟弟？”
　　“他弟弟受了极重的伤，已被诸葛先生接去小望山了。”莫苛忐忑看着眼前的人：“小望山不招待女客音儿也是知道的，她弟弟伤的极重，没有半年的光景也是恢复不了的，更何况她还要等师父。”
　　音儿冷笑一声：“以前那些漠北来的人，无论多好的关系，也不见凤澈会逆着我留宿。你倒是好，凤澈还没有走两日，你便想欺负我了！……好！你若说庄内不用我做主了，那便留下她，如果以后这庄内还是我做主，那么你自己看着办！”
　　莫苛焦急的看着音儿，眉宇间隐隐可见恳求之色：“我绝没有要欺负音儿的意思，可规矩是死的，音儿你……”
　　“莫苛不必求他。”醒之冷冷的打断莫苛的恳求，挑着眉头看向音儿：“不过一个容身之处，我住在哪里都是可以的，莫苛你方才不是说，你还有一处临近小望山的别院吗？”
　　莫苛眼前一亮，惊喜的说道：“对对，你可以去别院，别院没有那么规矩，而且那里离小望山很近，你去看他也很方便，可那别院在城外，离金陵城也远了些……”
　　音儿上上下下将醒之打量了一个来回，一双美眸定格在醒之脖颈的金锁片上，手不自主的狠狠绞着衣袖，上前一步拽住莫苛的手，强笑道：“虽说规矩就是规矩，可这毕竟是阿苛哥哥第一次带朋友回家，想住在庄内也不是不行。”
　　“真的？！”莫苛脸上毫不遮掩的喜悦，反握着音儿的手。
　　音儿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当然是真的，她住在这里也是可以的，我正好还缺一个梳妆的丫鬟，这样也不必破了规矩，她也算是自力更生……”
　　莫苛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忙道：“怎么能她做丫鬟？！她在漠北也是大家的女儿，咱们怎能委屈人家做个丫鬟？……好音儿，我知道你心底最好了，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音儿挑衅的看向醒之：“若她非要去别院去白吃白住也不是不可，只是别院那些的奴才的卖身契都还在我手里，到时候让她一个姑娘家住在荒郊野外的别院，你放心吗？……给我梳妆的丫鬟都是高等的奴才，自然也不会吃什么苦，我莫家庄包她衣食住行，她靠自己的手吃饭，自是理直气壮一些。怎么？难道她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吗？”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二）

　　音儿挑衅的看向醒之：“若她非要去别院去白吃白住也不是不可，只是别院那些的奴才的卖身契都还在我手里，到时候让她一个姑娘家住在荒郊野外的别院，你放心吗？……给我梳妆的丫鬟都是高等的奴才，自然也不会吃什么苦，我莫家庄包她衣食住行，她靠自己的手吃饭，自是理直气壮一些。怎么？难道她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吗？”
　　醒之与音儿对视良久：“音儿小姐好心思，如此说来我倒是别无选择了。”
　　音儿侧目轻笑：“怎么？你不敢吗？我可是好心收留你，一个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的漠北人，如何能在金陵能安身立命？还是你宁愿为难莫苛，也不愿靠自己吃饭？……呵呵，再说这金陵城内外上至大家大户下至乡野村夫谁敢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漠北人？只怕到时你连丫鬟都做不成！”
　　“音儿！你怎可……”不等莫苛说完，音儿狠狠的掐了一把莫苛的手，美眸之中已满是恼怒之色，她恶狠狠的怒视着莫苛。莫苛的声音一点点的低了下来，他垂下头不敢再看醒之，好半晌方才低声道：“丫……初绿姑娘要是不介意，便在府内随便做点事，正好可以等等师父。”
　　听到这一声‘初绿姑娘’醒之稍楞了楞，随即笑道：“多谢静辉公子与音儿小姐的好意，初绿有手有脚不需要公子小姐的施舍！”话毕转身便要离开。
　　莫苛霍然抬眸，一双桃花眼中已满是焦急，却不敢挣脱音儿牵住自己的手，他着急的站在原地跺了跺脚，慌慌张张的喊道：“丫头你听我说，金陵城的人是对漠北人成见颇深，你一个人怎能生活！”
　　并排站在白色大理石门台上的二人，在夕阳下余辉下宛若九天下凡的玉女金童，别样的般配。醒之回眸，浅浅一笑：“不牢公子费心，初绿自有自己的活法。”
　　“丫头别任性……要不你先住下，等几日我去给你寻一处……”“想走可不是那么容易！”音儿扭了莫苛一把，打断了他的话，一脸的假笑，不怀好意的说道：“这几日你在我莫家庄养伤，诸葛先生虽与凤澈是至交，可公归公私归私，该得的诊金他一分也不会少要，还有你养病时吃去的药材喝下参汤，这些都是要银子的，更何况你弟弟在小望山养病，小望山的庐舍又岂是那么好进的，姑娘如此骨气，难道这笔花费也要我莫家庄给你垫付吗？”
　　醒之漆黑的眸子已经布满了寒霜：“那音儿小姐的意思呢？”
　　“小望山的庐舍可不会白白医治你的弟弟，据我所知你弟弟现如今所用的药材可都是莫家庄的药铺送去的。”音儿脸上的笑越发的恶意：“你若是有点骨气，便在我莫家庄做丫鬟来抵债，你是我莫家庄的人，你的弟弟我莫家庄自会帮你照应，你若是不愿，本小姐也不会勉强，明日一早你便去小望山下去领回你家弟弟。”
　　醒之狠狠的咬着下唇，漆黑的双眸死死的盯着音儿微微得意的脸庞，想也不想便答道：“我应你！”
　　音儿绝美的脸上绽放出完胜的浅笑，回头看向站在原处满是不安的莫苛，低声问道：“音儿如此安排，阿苛哥哥满意吗？”
　　莫苛不敢再看醒之，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你若喜欢，怎样都行。”
　　音儿似是很高兴，拉起莫苛的手就朝庄园内走去，好心情的说道：“奉昭今晚在庄内吃饭，中秋的时候你一直在忙，根本就没赶上吃蟹，好在这些螃蟹都好好的养着呢。我让厨子做了洞庭湖的大闸蟹还有你最爱吃的蟹肉羹，听说这几日我不在，你都没有好好的吃东西，一会定要多吃些。”
　　莫苛僵硬的点了点头，想回头看看身后的醒之，又怕惹得音儿不高兴，唯有心不在焉的应承着。比起莫苛来，音儿的兴致却是出奇的好：“你看我头上凤簪好看吗？这可是今年牡丹宴上的头彩，多少个公子哥都志在必得，结果却让奉昭赢来了，上面的珊瑚坠正好衬我这一身罗裙。”
　　莫苛微抬了抬眼，笑的异常的僵硬：“……音儿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进了庄内，醒之转身就朝自己的住的地方走去，却再次被音儿叫住，醒之顿住了身形，回头看向二人，音儿笑道：“煜王爷在此做客，你来伺候他用饭吧。”
　　莫苛的动作一僵，看向音儿，低声问道：“初绿姑娘奔忙了一日，不如换个人来如何？”
　　音儿瞪了莫苛一眼：“别的丫鬟粗手粗脚如何伺候的了煜王爷，初绿姑娘可曾是大家的小姐又怎是一般的丫鬟比的来的。”
　　莫苛回过头，为难看向醒之多次欲言又止，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垂下了头。醒之敛下眼眸，上前两步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音儿看了看醒之身上的绿罗裙，眉头轻佻，再次开口道：“以后这锦绣丝绸就不要再穿了，一会我便让人将奴才该穿的衣袍送去，奴才便该有奴才的的本分。”
　　醒之垂眸不语，异常乖顺的跟在两人的身后。音儿绝美的脸上说不出的得意，拉起莫苛昂着下巴宛如骄傲的孔雀般踱步而去。
　　莫苛偷偷的回眸，便看到醒之垂着的手将衣袖已经绞的不成摸样，长长的睫毛遮盖了所有的不满，下巴微微抬起，似是在说明着主人的倔强，只是那张刚刚还神采飞扬的脸，此时已只剩下了黯淡，让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更加的显眼。莫苛心微微疼着，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大错特错了，可当他再次看向音儿愉悦的脸颊，便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亭台楼阁，花林山水，贯穿着诺大的山庄，一路走过了好几座精致的小桥，有汉白玉的平桥，有镶嵌着琉璃瓦的拱桥，站在不高的桥上，微微侧目便可看到各种鱼儿在浅浅的水畅快的流中，路旁的碧草，散发着一种清淡的香味，虽入秋的天气却看不到任何的蚊虫，想来该是这碧草的缘故。
　　莫家庄正堂建在一片巨大的人工湖上，纯黑色大理石砌成了可五六人并排通过的水上平桥直通到正堂门前，挨着走道旁边还有两条汉白玉砌成的窄一点平桥，想来两旁的走道该是下人的通道。
　　此时天已微黑，桥灯已经点燃，只见每隔两个桥柱便有一盏异常耀眼的琉璃灯，在黑暗中闪闪烁烁的，傍晚时分正式水面起雾的时候，那七彩的灯光在雾气中映照着四周景色，让人有种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宛若错入了九天。
　　莫家正堂不似江南的那些小巧精致的建筑，三层高的阁楼占据了半块湖面，既有漠北的大气又有江南的温软柔和，绿色的琉璃瓦点缀着正堂旁的水榭，更是柔美的点睛之笔，各色镶金的浮雕描绘，缭绕在在通亮的灯光下，富丽堂皇的耀人眼目。
　　尚未入内，便看到一张纯白色的波斯毯从正堂延伸而出，十二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挂在正堂中央，四周的墙壁上还镶嵌着略小一点，将整个正堂映照的犹如白昼，檀木桌椅，青瓷玉器，金雕如意，明明如此该是贵气逼人厅堂，可在四周飘荡的白纱硬是给人营造出一种婉约的甜美，如此的亭榭楼阁绝对当得起天下第一，莫说漠北的镇北侯府，只怕当今天子的皇宫与之对比，也要略逊色几分了。
　　音儿一进正堂，便看到端坐一旁出神的奉昭，她放下莫苛的手，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奉昭身边，猛然惊叫了一声，尚在沉思中的奉昭猝然惊醒，似是有点不悦的抬眸看向声源，待看到来人只是音儿时，眸中的不悦缓缓散去，微摇了摇头。
　　见成功的吓到奉昭，音儿笑的好不开心，莫苛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的客套也瞬时挂不住了，他的手缩在衣袖中已握成了拳，良久良久，他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才再次放松下来，好似无事般说道：“莫苛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
　　对上莫苛时，奉昭脸上那本有的几分柔和也瞬时散了去：“不妨。”
　　奉昭敷衍都不愿敷衍的态度，让气氛瞬时的冷了下来，音儿连忙说道：“既来了我家了，自是不必如此客套，记得中秋时奉昭还夸了我家的河蟹做的好，今天我让厨房又做了些，一会吃罢饭，咱们起西苑赏菊，听说海棠花也开的正好呢。”
　　莫苛的脸色顿时更加的难看，他面色僵硬的看着音儿拉着奉昭入了座，拳头攥的紧紧的强忍着怒气，慢慢的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醒之，醒之感到了莫苛求救般的目光，强忍着心软，并不抬头与他对视。
　　一时间，诺大的正堂只有音儿一人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和笑声，莫苛等了片刻并未等到醒之的抬眸，一时间桃花眸与说不出的凄凉和悲意，身上本强势无比的气息瞬时散了去，浓浓的失落将他整个人淹没。
　　醒之皱着眉，虽是垂着头仍是能感觉到莫苛情绪上的变化，良久良久，她终是不忍，缓缓抬眸，一点点的放松了脸上的线条，努力的挤出了一抹安慰的浅笑。对上醒之的浅笑，莫苛桃花眸豁然一亮，慢慢的他微微的眯起了双眸，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音儿的喊声再次打断。
　　“阿苛哥哥怎么还不坐？”音儿看向莫苛，脸上分明透着几分不悦。
　　莫苛转过身，无懈可击的笑容再次挂到脸上，一步步的走了过去：“听你说话听的出神了。”
　　方才二人无声的交流，音儿看的一清二楚，但却并未拆穿莫苛的谎言，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的甜了：“是吗？那这么说，过几天宫里的菊花祭，莫苛也是和我们一起去的了？”
　　莫苛一愣：“……我们？”
　　音儿拉着莫苛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笑吟吟的说道：“对啊，方才奉昭和我说菊花祭时让咱们进宫玩呢。”
　　莫苛皱着眉头说道：“是吗？可是我已经和慕青他们约好了，要登高赏菊的。”
　　音儿噘着嘴说道：“你们四个凑在一起还不是一路的招蜂引蝶，年年都和他们一起登高赏菊有个什么意思……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皇宫呢，咱们就一起去看看皇家的人怎么过重阳好不好？”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三）

　　音儿噘着嘴说道：“你们四个凑在一起还不是一路的招蜂引蝶，年年都和他们一起登高赏菊有个什么意思……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皇宫呢，咱们就一起去看看皇家的人怎么过重阳好不好？”
　　“可是……”
　　音儿见莫苛仍然犹犹豫豫的模样，没好气的说道：“你不去算了，我和奉昭一起去。”
　　“怎、怎么会……年年登高也是乏味，我自然是和音儿一起过节的。”莫苛话毕偷瞄了醒之一眼，而后才若无其事的话毕转过身来，对奉昭说道：“莫苛先谢过王爷。”
　　奉昭不动声色的看着二人互动，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音儿对莫苛的表现似乎很是满意，她看向一直傻站在一旁的醒之：“杵在那干嘛？还不过来伺候王爷用饭？”
　　此时，奉昭才看到安静的站在一旁多时的醒之，他目光中略带一丝诧异和疑惑。
　　音儿看出了奉昭的疑惑：“她从漠北来金陵投奔凤澈，凤澈却不知归期，她身无分文弟弟又得了重病，我看她孤身一人身在金陵着实可怜，便在庄内给她找了个差事。”
　　这番话说出来，本就是要羞辱醒之，可醒之彷如没听到一般，动作利落的学着对面两个婢女的模样给奉昭拨着蟹肉，反倒是莫苛坐不住了，低低的叫了一声音儿的名字，恳求之意不言而喻。
　　音儿斜瞪了莫苛一眼，恶意的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不是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吗？更何况她与她弟弟的看病的银子都是我莫家庄给的，难道还对不住她吗？她都不觉得委屈，你为何还要替她委屈？我们认识十几年，怎么从来不知莫少庄主这般的怜香惜玉。”
　　莫苛轻声哄道：“音儿……莫要在王爷面前说家事，王爷不会喜欢听的。”
　　奉昭仿佛未听到两人的对话一般，垂首吃着蟹肉，音儿见莫苛再次给醒之求情，已是不高兴，此时奉昭的不闻不问更是让她无名的恼火，看着醒之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心中更是一把无名火更是烧的厉害，她拿起手中的酒杯，泄愤般的抬手砸向醒之，对于这突来的袭击众人根本来不及提防，青瓷的酒杯正好砸在醒之的额角发出低沉的声音。
　　‘啪嗒’青瓷酒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奉昭与莫苛一起看向醒之。
　　“笨手笨脚的！连个蟹壳都敲不好，要你作甚！”音儿朝一侧的婢女看了一眼，怒声道：“傻站着干嘛！你们还不过将她换下！”
　　一缕鲜血自醒之的额头上滑落，醒之放下手中的螃蟹，垂着头不声不响的退到了一旁，莫苛目光中已满是内疚，他霍然站起身来：“音儿！你莫要太过分了！”
　　音儿顿时涨红了脸，不甘示弱的喝道：“莫苛！你居然为了一个奴才凶我！你当初是如何对我和凤澈保证的！凤澈才不在几日，你便如此对我！”
　　莫苛怒哼一声，拉起醒之便要朝外走去，未走出门外边听到瓷器的破碎声，莫苛顿了顿身形，并未回头，拉着醒之踏出了房门。
　　月光如水，朦胧中透着几分极浅淡的水泽，火红火红的海棠花开的正好，只是那火一般的颜色在朦胧的清辉下却透露着几分寂寥。
　　醒之额头上的伤虽然上过药了，依然肿的非常厉害，莫苛微垂着桃花眸，躲避着醒之的目光，掩藏着内疚，良久良久，侧目看向一旁的海棠花，轻叹了一口气：“你可是怪我了？”
　　醒之摇了摇头，顺着莫苛的目光看向那成片成片的海棠花：“江南风光秀丽，就连花儿开的都比漠北绚烂了些。”
　　莫苛不敢回眸，艰难的开口：“那时……我邀你来金陵是诚心诚意的，从未想过会成了今时今日的这番光景……我不知音儿，她会如此对你，她对人虽不算和善，但却也从不屑做些故意刁难人的事……我真不知她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醒之趴坐在栏杆上，有点愣神的看向莫苛，好半晌后‘扑哧’笑出声：“你傻呀，她摆明是吃醋了，我都看出来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吃醋？……以前你说这些，我或许还信些，可自从她认识了那个煜王爷后，我俩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说过话了，甚至吃饭都很少和我在一起了。我倒是想像那个煜王爷一般日日伴她左右，可莫家庄的一切总要有人打理……以前她倒是缠我缠的紧，可自从认识那煜王爷后，他们两人倒是日日相伴了起来，现在音儿去哪，几乎从来都不告诉我，就像那日去牡丹宴，一连去了四日，走时说都没说声，我还是听下人说的。”莫苛说着说着，眼神慢慢的黯淡了下来，那低哑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失落。
　　醒之斜着眼看向莫苛：“你莫不是以为她不喜欢你了吧？”
　　“她还喜欢我吗？”莫苛回眸，满怀希望的看向醒之。
　　“当然喜欢了，若真不喜欢，怎会对我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醒之趴在原地，对着莫苛重重的点了点头：“你俩自小到大一直相伴对方的左右，无论你曾经认识过多少大家闺秀，她也不会真的在意，因为她对你太了解了，她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江南那些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们，所以对你一直很是放心。”
　　“可世事难料，你出行漠北一趟，却认识了我。那时她虽知道我们相识，可一个在漠北一个在江南，天各一方的友情自是没什么，可如今我来了江南，我们将会日日见面，她自然有了危机感，她今日不让我自谋生路，其实也是为了你，我若是在外面，她防不住你来找我，若是将我放在她的眼皮底下，无论你和我做什么，她都能看到，自然会放心点。”
　　“她今日这般的无理取闹，不过是感觉自己的领域被人侵占了，她现在就像一只努力护住自己鱼儿的小猫，高度戒备着，蓄势待发准备着随时的反扑我这个有可能抢她鱼儿的人。其实你也根本不必在意那个煜王爷，我能看出来她真正在意的人是你，那煜王爷与她，就像我和你一样，只是普通的玩伴和朋友罢了。”
　　莫苛桃花眼中满是迷蒙之色：“她今日如此对你，我却并未保护你，你不生气吗？”
　　醒之愤慨的坐直身子，挥舞着拳头：“生气呀！想想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再看看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当时简直是气炸了肺。可后来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想一想，便想通了。”
　　醒之眨了眨眼，笑道：“你不护着我那是做对了，你与她青梅竹马爱恋已深，我们只是认识不久的普通朋友，你帮我所做的一切已算是仁至义尽，你若是不顾她所想一味的护着我，那么你们的路将会很艰难很艰难，你若爱她，就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任何事，你都会无条件的护着她，这样的莫苛才值得她倾心相对。”
　　月辉下，莫苛静静的凝视着醒之的笑脸，良久良久，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双眸眯成了月牙儿，故作凶狠的咬牙道：“死丫头！你说谁是鱼儿！本公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是金陵多少女儿家心中最好的夫婿人选，岂是那鱼儿可比拟的！”
　　“那是那是，静辉公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是多少江南女儿家的梦中情郎，怎是一般的鱼儿比得了的，就算是鱼也是最矜贵的凤尾鱼。”
　　莫苛从腰间抽出折扇，潇洒的站起来，挥动了两下，摇头晃脑的说道：“算你识相，怎么你也知道本公子的好了？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打本公子的主意，本公子已心有所属，你就算是打了也白打。”
　　醒之鄙视的看了莫苛一眼，仰着下巴道：“是是是，你是江南所有女儿家心中的凤尾鱼，可一个人一个口味，也许我们漠北女子可不那么认为，最起码你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只臭咸鱼，被人弃在路边我都要再踩上一脚的臭咸鱼！”
　　“你！……你个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莫苛作势便要去扑醒之，却被醒之巧妙的躲开，醒之躲到一旁对莫苛做了大鬼脸，笑的东倒西歪。
　　莫苛站在夜幕下，借着月光看着醒之的毫无芥蒂的笑脸，突然有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他脸上的笑意逐渐的消失了，桃花眸里涌出了无限的失落，站在原地凝视良久良久：“丫头……不委屈吗？”
　　醒之躲避着莫苛的目光，不经意的说道：“还好，最少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莫苛出神的凝视着醒之的侧脸，鬼使神差的开口：“你说的值得……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当然是为了他。”醒之想也不想的答完，回头看向莫苛有点愕然的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你静辉公子住在这人间仙宫，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有一个堪称人间绝色的倾心相爱的神仙伴侣，可谓是坐拥了人世间的、所有的美好。静辉公子还有什么可以让别人为你做的？我想即便是当今天子也没有静辉公子如此的逍遥自在吧。”
　　莫苛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明月，好一会才垂下头对醒之扯了扯嘴角，大笑了起来：“算你个死丫头识趣！没想到你除去嘴坏之外，想哄人的时候尽是这般会说话。怪不得小望山上的那个小呆瓜那般的喜欢你……”
　　莫苛仰起头豪气的喊道：“对！对！对！我静辉公子坐拥了人间一切的美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丫头那么会说话，本公子要赏你！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公子我富有四海，不会短了你的好的。”
　　醒之上前两步，手抚上了莫苛的额头，当醒之微凉的手触到莫苛温热的肌肤时，莫苛的激动的情绪一点点的平复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逐渐的褪去，如玉的脸庞显出浓重的疲惫也出奇的平静，他就着醒之的冰凉的手，缓缓的闭上了疲惫的双眸，浑身放松的靠在了醒之的肩头。
　　醒之歪着头看着莫苛的侧脸，好半晌才奇怪的说道：“又没发烧，怎么就傻了呢？”
　　闭眼靠在醒之肩头的莫苛‘扑哧’笑出声来，随即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死丫头，本公子饶不了你！”作势就扑了过去。
　　醒之尖叫一声，边笑边到处乱窜，莫苛拿起石桌上的小干果恨恨的朝醒之砸去。
　　醒之不查被砸个正着，疼的惊呼一声：“莫苛！你居然用暗器！太卑鄙了！”
　　莫苛咬牙道：“无毒不丈夫！还真以为本公子收拾不了你！”
　　月辉温润，静静的撒照着西苑花亭，朵朵红花随风摇曳着，阵阵笑闹声，让秋夜清冷的微风彷如四月的骄阳一般，暖人心脾。
　　音儿站在西苑外的假山上，将苑内的一切从头看到尾，转身离去……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四）

　　一桶桶的清水从深井里提出来，一遍遍的冲刷着光洁的地面，待到黑色的石板路已纤尘不染。醒之靠着一旁的石柱粗喘了口气，望了眼不见边际的长廊又抬眸看了看阴沉无比的天空，揣测着慈悲的老天是不是会下一场及时雨来帮自己一起刷地板。
　　天未亮，醒之被人从床上拖下了地，头未梳脸未洗，便被扔到此地来了，此时已将近午时，醒之从起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早饿的饥肠辘辘，她拉起稍短的衣袖，摸了一把汗，却被粗糙的布料磨的脸疼，醒之有点好笑的看了看身上的衣袍，虽说下等仆役都是这样的衣袍，可好歹应该给自己一件女式的，这明明就是小厮和苦力穿的男衫。
　　醒之舒了一口，这次确实是把音儿小姐得罪很了，她越是这样对待自己，只能说明她越是在乎莫苛，看来昨日的分析一点错都没有，若此事让莫苛知道了，定然不知道怎么高兴了，看看这身上的衣袍，看看这刷洗不完的地板，就知道昨天咱音儿小姐心底有多酸了。
　　天可怜见！这牺牲却也一点也不值得，他们俩个斗气大部分和那个煜王爷有关系，都怪自己来的太不时候，当了这个憋屈已久大炮仗的火捻子，无端端的牵连在这无妄之灾里。
　　醒之心不在焉的舀了一勺水，有点泄气的浇在地上，虽说这一点活算不上什么虐待，可也耽误了自己去小望山探望无恨，本想着以后天天都去看他，看这样子，以后想出去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了。
　　其实也没多大的关系，即便现在自己天天去小望山，诸葛先生也不会让自己与无恨相见的，也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影响无恨的情绪，他那么喜欢那个枝枝，看见自己一定会更想枝枝才是……也不知道枝枝去哪去了，她会不会泄露无恨的行踪呢？不过已经走到了此地，即便泄露了也没关系，就算让那些人知道无恨在哪，也绝对想不到无恨会再小望山上。
　　当时虽然极看不上小望山下摆的阵法，可现在看来倒是摆对了，就算那些武林人知道了，也不是那么简单能进去的，无恨至少还是安全的。待到他养好伤出来，那些江湖人还能耐他何？当初那么多人，摆下那死阵都困不住他，若等到他伤好，身上又多了三十多年的功力，那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听那枝枝的口音几乎和莫苛是一样，想来也该是金陵人士，若无恨真的忘不了那个枝枝，不如自己趁着这个时候打听打听，等到无恨伤好了，可以直接将她掠去西域，到时候岂不更加的圆满。
　　醒之越想越开心，水也泼的欢快了不少，甚至想到无恨与枝枝将来会生几个小萝卜头，玲珑月带小萝卜头玩耍的模样了，所谓乐极生悲，便是醒之此时最佳的写照，这一瓢水下去，将一双绣鞋打湿个透彻。
　　醒之咧着嘴抬起头来，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三人，两个身着淡紫色的罗裙的婢女，其中一个湿了裙角和绣鞋，两人均是满脸的怒色，不由分辨那湿了绣鞋的婢女一脚踢在醒之的肩窝，醒之猝不及防坐在了地上。
　　醒之斜着眼看向两个婢女，慢慢的脸上挂了笑容，坏意的甩着地上满是泥水的抹布便要帮她擦鞋，吓的那婢女连连的退了两步，露出后面的人。
　　红色的软底的绣鞋，鞋上一朵金线镶边的白莲，火红的裙摆上有着精致的莲花水印，点点银线点缀其中与腰间的银色腰带相互辉映着，胸口前的那块凤形冰玉在阳光下晕染出淡淡的华光，一对红珊瑚雕刻成的牡丹耳坠与樱桃般的红唇互相映照，让这个绝美的人更加的耀眼。
　　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眉若柳叶、眸若秋水、唇若涂丹。拥有如此的花容月貌女子，无论哪朝哪代大江南北，都是不可多得美人儿。
　　莫苛栽在她的手里，不亏。
　　醒之打量完后，将三人当做隐形一般，换了个方向继续擦着长长的走廊。
　　音儿并不恼怒，她也将醒之从上朝下打量个来回，浅灰色的男衫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散乱的长发用一个簪子粗粗的挽着，肤色说不出的灰暗粗糙，五官本还算清秀，可一道可怖的疤痕将容貌毁了个干干净净，干扁的身材好似还没有开始发育一般，这粗布男衫穿在她的身上愣是让人分辨不出男女。只是脖颈上的那金锁片却是扎眼的很。
　　音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微笑，昂着下巴越过醒之身边，坐在了一旁的花亭里，似是不经意的把玩着腕上的玲珑镯，偶尔瞟一眼奋力擦地的醒之。
　　醒之无奈的翻了翻白眼，心中满是无力感，这种事虽没有经历过，可小时候这种书却也没少看，不过是几个女人争夺男人的戏码，但人家玩宫斗是为了皇帝、为了权力、为了皇位！可这算什么事啊？天可怜见啊！自己何其无辜呀！死莫苛！你个招蜂引蝶的扫把星，看看姑奶奶被你连累成什么样了！若非了为了无恨，鬼才要住在这破山庄。
　　片刻后，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送到了花亭内，只见一双青葱般的玉指手执银箸挑拣着桌上的菜肴：“这醉虾比往日鲜了不少，晚饭也做上一份吧，少庄主定然会喜欢的。”
　　音儿话毕，不经意的瞅了醒之一眼，那湿了鞋的婢女极有眼色，恶狠狠的喝道：“看什么看，继续擦！”
　　醒之狠狠的瞪了那个婢女一眼，垂下头念念有词了半晌，将地面当成了莫苛的脸恶狠狠的刷着，醒之觉的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以往在漠北也是见过这种事的，可那也是正室使出各种的方法虐待那些受宠的和不受宠的小妾才会使的招式。
　　可自己这算什么？莫苛的红颜知己？醒之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就这模样实在称不上红颜二字。莫苛未来的小妾？自己就算做牛做马做猪做狗，再下作也不会给人当小妾！莫苛的普通朋友？这才是铁一般的事实！可说出去谁会相信，一个普通朋友会让人这般的尽心尽力？都怪死莫苛做事太过暧昧！害的自己遭受这般的尴尬境界！
　　说也奇怪，大奉朝自开朝以来，女子的地位就尤其的高，这里说的女子并非是所有的女子，而是嫁给人家做正室的女子，在大奉朝不管是官家老爷还是商家老爷，只要你是他的正室，你便有权利处理他所有有名有分的妾室，若老爷想纳妾那是必须通过正室的同意的，否则官府那关也过不去。
　　正室一般也不会为难自家老爷纳妾，若不让纳妾，自家老爷跑出去将人养在外面，到时这人正室就管不着了，这也是所有的正室们不愿见得，不管自家老爷真喜欢还是一时新鲜自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一些，到时候自己想如何便如何，即是活活的将人折磨死也是无罪的，想来这也是音儿当初不敢放走自己最大的原因。
　　传说大奉朝的太祖皇帝与自己的皇后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立那个青梅竹马为后，谁知那位青梅竹马却是命薄之人，当皇后没多久却因难产而亡。太祖伤心欲绝，力排众议立亡后皇子为太子，偏偏在此时还有个不长眼的妃子加害小太子，太祖大怒，将那名妃子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太祖怕尚在襁褓的小太子没了母后的看护会受人加害和欺辱，秘密将小太子送出宫外教养，即便如此太祖仍然不放心，又将亡后的地位提的空前的高，并为此改了律法——帝与后同享天下。
　　此律法一出，大奉朝刮起了一场腥风血雨，谏臣死了一批又一批，直至所有的反对声浪都彻底的消声灭迹，此事才了。自此以后大奉朝所有的正室们，也跟着享福了，可也苦了大奉朝后来的皇帝们，自太祖皇帝以后便没有皇帝再纳后，想来是怕那后宫三千佳丽生生的折在皇后的手里，所以时至今日大奉朝唯一一个皇后便是太祖皇帝的青梅竹马。
　　醒之摇摇头，喟叹一声，这也是当初自己为何即便是死，也不愿意给付清弦做妾的原因。可恨的是来到江南却莫名其妙的要经历这种龌龊事，在漠北时还能一走了之，可现在却是万万不可，谁让无恨还在小望山呢。
　　知道无恨有救，醒之的心情本是说不出的晴朗，可看着眼前的人却让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醒之不怕做苦力，也不怕挨饿受冷，可就是不愿意和人玩心眼斗心思，但摆明了，这音儿小姐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醒之想告诉音儿，自己和莫苛确实确实确实真的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可这话听在人家耳朵里绝对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是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说音儿不相信，就算自己也不相信，但是自己和莫苛真之间真的真的比水还清比豆腐还白，还能怎么解释呢？
　　音儿吃饱了后，看向从始至终擦着一块地不曾挪地方的醒之，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浅笑。她亲手端着一盘糕点，慢慢的走到还在发呆的醒之面前，屈尊蹲下身来：“饿了吧？”
　　尚未回神的醒之木木的点了点头。音儿笑的更甜，将那一盘糕点放在醒之面前：“吃吧。”话毕后站起身来，从上朝下俯视着醒之。
　　醒之歪着头，仰着头看了音儿好一会，方才伸出手去拿盘里的糕点，不想便在此时音儿一脚踢在醒之的手，将那一块糕点打落。
　　醒之握住被音儿踢疼的手，气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音儿。
　　音儿甜甜一笑，一点点的弯下腰来，看着醒之的双眸轻声说道：“怎么？生气了？”
　　醒之不语，捡起抹布便要起身，不想却被音儿单手按住了肩膀死死的按在原地。音儿在醒之脸上来回巡视着，轻笑道：“就你这丑模样还想和本小姐抢？”
　　醒之挣扎了一下，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音儿小姐在怕什么？”
　　音儿一点点的冷了脸，慢慢的站直了身子，抬脚踩在那一盘糕点上，直至将所有的糕点踩了个粉碎，方才收回了脚：“我的东西，即便是毁了，也不会白白的便宜任何人！”
　　醒之狠狠的掐了一个音儿的手，猛然站起身来，一脚将那踩得稀碎的点心连带盘子踢向音儿：“什么是你的东西？什么是东西？你又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什么莫苛什么莫家！你以为我站在这里真的是怕你了吗？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你的任何东西！也许你视若珍宝的东西或许在我眼里还不如一双破鞋！”
　　“音儿小姐，我不知道你此时是否姓莫，但是你要知道，我是受我姨娘所托来找她的师兄凤澈的！即便是他不在你们也不该如此待客，即便你们不看凤澈的面子不愿照顾无恨，非要让我当人奴仆，我也依你了，但是音儿小姐我劝你一句，做人不能太绝了，给自己也留一条后路，凤澈和莫苛此时疼你宠你纵容你，万一以后呢？以后他们不再疼你、宠你、纵容你、你该怎么活？”
　　“人说你们江南女子个个知书达理，娴熟可人，可我从你身上丝毫看不到任何优点，其一：你不尊重长辈，我本是凤澈的客人，即便他不在庄内但他仍然是莫苛的师父，你莫家庄唯一的长辈，我名正言顺该是你莫家庄的客人，可你却要将我们赶出门去。其二：你用莫苛给你的纵容逼迫他威胁他，你这样做的时候也许自己感觉很优越和荣耀，可在别人的眼里你真的蠢到家了，此时你们俩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对你纵容会说你还小只是任性！等过些年你容颜不在年华已去，他就会说你如泼妇一般无理取闹！”
　　“你！你你！……”音儿裙摆上黏满了碎点心，那盘子砸在脚背上，滚落在地上尚好的瓷器，摔了个粉碎，她樱桃般的唇，止不住的颤抖着，喘着粗气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醒之得意的一笑：“我什么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忘记告诉音儿小姐了，本小姐虽没有音儿小姐的花容月貌金珠翠玉，可是本小姐在漠北早已经有了倾心相爱之人了，你那如珠如宝阿苛哥哥即便白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不过一条臭咸鱼而已，放在哪里都碍事的很！”
　　音儿站在原地，绝美的一张脸宛如打翻了调色盘一般，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最后恨恨的看了醒之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醒之站在原地，有点怔愣的凝视着音儿挺直的脊梁，逐渐的逐渐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她双手环住嘴坏意的喊道：“劝你一句，你若真心喜欢他，就不要把他当成东西，要知道报应这东西说来就会来的！”
　　音儿远去的身形顿了顿，随即消失在转角处。
　　醒之喊完以后满脸得色的站在原地，本以为音儿有多厉害，不过是说上几句话就逃跑了，连半分的还手之力都没有，看样子平日让人宠惯了，应该是从未一个人独自应对过任何的逆境或者自己说中她的心事，所以才会让她落荒而逃。
　　良久良久，醒之长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蹲下身去，脸上闪过音儿那张跋扈的脸，一瞬间醒之觉得莫苛很可怜，从方才音儿的言语神态之间，醒之只看到了音儿的占有欲，却感觉不出来任何男女之情。每次和莫苛说话的时候总是从那话语间感到他对音儿浓浓的眷恋、喜爱、怜惜，有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的炫耀，也有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幸福感。
　　每每此时醒之也会羡慕音儿，她和自己对比来说，无疑是幸运的，有一个宛若慈父一般的师父，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倾心的疼她护她的青梅竹马，可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尝试过失去，她真的会珍惜吗？她何时才会明白，如今自己所拥有的已经是人生最珍贵的，世间难寻的了，已不需抢不需夺了。
　　醒之缓缓的收回了目光，却被眼前的俊颜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奉昭转过脸去，并不看醒之：“来一会了。”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五+十六）

　　醒之缓缓的收回了目光，却被眼前的俊颜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奉昭转过脸去，并不看醒之：“来一会了。”
　　此时醒之才发现自己与木桶将不算宽的小径挡了个严实，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拎着木桶退到了一旁。奉昭却转了身，走回了长廊，在长亭内找了一方石凳坐了下来。
　　醒之见奉昭不走了，又蹲会了原处收拾那些被踩成残渣的点心，闻着点心淡淡的香甜味，醒之抬眸看了看日头，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一脸可惜的模样，吃午饭的时间都过了，还没人叫自己回去，看来今天是没饭吃了。
　　奉昭盯着醒之的一举一动，本来那淡淡的熟悉感却越发的重了：“你很饿？”关心的话脱口而出。
　　醒之有点懊丧的点了点头，委屈的说道：“我从早上到现在……啊，不对，我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奉昭看了看天空：“此时正是下人们用饭的时间。”
　　醒之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找不到地方，而且音儿小姐摆明了想饿我一日，我又何必过去找不自在，更何况我自己已经给自己出了气了！”
　　“你不该招惹莫苛。”脱口而出的话，让奉昭自己都楞了楞。
　　醒之很无奈，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望着天空暗自垂泪，九月飞雪了，良久良久，醒之又长叹了一口：“我和莫苛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奉昭看向醒之，淡淡的眼神尽是不信。
　　醒之也不解释，她转过头看向奉昭：“你还说我呢，你明知道莫苛与音儿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还不照样的去招惹音儿小姐吗？你别说你对她没意思，若真没意思，你那么懒得一个人，根本不必如此费心。”
　　奉昭半晌不语，只是看着醒之的侧脸，良久良久，才低声说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是相爱了吗？”
　　醒之噎住，愣愣的坐下身去，出神的凝视着木桶里的污水，四周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似乎那些招展的花儿也正等待着这个答案，醒之眯着双眼，抬起眼眸看向奉昭：“你是为了证明青梅竹马是不是相爱，才来招惹音儿小姐的，还是真的喜欢她呢？”
　　醒之轻吐了一口气，无名的悲伤弥漫心底：“她从小便被好好的保护起来，从来没有呼吸过外面的天空，你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禁忌的诱惑，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爱莫苛，那还可以分清楚对你的感情，可最怕的就是她根本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便被你诱惑了。你是备受荣宠的皇亲国戚，银子权利还有样貌以及那冷淡的性格，都能惹得任何女子的青眼，你像一个镶满了金玉珍珠的盒子，虽然还没人打开过，可光看这外面已能将人深深的吸引住，让她们不管盒子里装的是蜜糖还是毒药，便已动了春心。你这样横插在他们俩人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奉昭凝望着醒之的侧脸，寒潭般深邃的眸子溢满了迷茫：“你歪理真多，和她真的很像。“
　　醒之歪着头，好奇的问道：“什么人？“
　　“什么人？……”奉昭喃喃低语，眸中的迷茫更加的重了：“算是这尘世间唯一的牵挂了吧……”
　　醒之道：“是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说过我和谁相像，改日你带她来，我也看看呗。”
　　奉昭轻摇了摇头：“我也已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她也正是你这个年纪，不过她比你白皙的多，比你要高一点，胖一点，应该比你好看上许多……其实，其实你们模样一点都不相仿……”
　　醒之不服气的撅着嘴：“你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她了，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样？纯粹你自己在臆想，说不定她比我还矮还瘦还黑还难看！”
　　奉昭嘴角露出一抹恍惚的轻笑，神情满是向往之色，温声说道：“怎么会呢？我虽很多年没见过她的本人，但她有的时候会给我写信，每年都会送来一幅自己的画像，这些年来她的每长高一点，每一点的变化我都是知道的。”
　　“既然你那么想她，为何不回去看她？”
　　奉昭眸中划过一抹黯淡：“她过的很好，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要快乐的多……她在信中也从未说过要我回去，也从未说过想我……近年书信一日比一日少了，我想很快……或者她已经忘了我了吧……”
　　奉昭语气中不自觉泄露的悲伤，让醒之皱了皱眉：“她是你什么人？”
　　奉昭侧着脸想了好一会，方才说道：“我也想知道她对我来说算什么……那时我找到她，以为有了希望，我们相依为伴，那时……她便是我的一切……可她越是长大我越是失望，一直到我没有勇气再看着她……我真怕，我继续面对她会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失望，直至绝望……所以我走了……”
　　醒之叹了一口气：“好复杂，不过我想我听明白了一点，那时你虽然养了她，可却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她一点点的长大却越来越不像你心中的那个人，所以你就不要她了……唉！这也怪不得人家不想你了！”
　　“不！……我并没有不要她了！”奉昭霍然站起身来，怒声争辩道。
　　醒之仰着脸，一股莫名的怒气弥漫心间：“那你为什么要逃走？你有没有为她想过？你说她和我年纪相当，你走时她才多大？你们一直相依为命，你走了她还能依靠谁？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丢下了她，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怨她不曾说过想念你的话？她倒是好心，还给你写信送画像，我要是她，别说写信，就是想都不要再想你！”
　　“你胡说！”奉昭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吼出这三个字。
　　醒之不甘示弱的喝道：“我胡说没胡说你心里最过清楚！不然你心虚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个人无依无靠孤身活在这世上的凄凉！你如此懦弱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原谅！你现在一副悲天悯人的虚伪之极的模样说的这些忏悔，不外乎是为了让自己更加的心安些！”
　　奉昭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护栏，高声争辩道：“你胡说！……她有了自己选择的仆士，那人定然待她更好！她不止一次的说过她过的很好很开心！她有很多朋友！所有的人都待她很好！她说她都快忘了雪山上的日子了！她从未说过想我念我！即便是写信也像例行公事一样！她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个！”
　　醒之冷笑一声：“那她还真是好心，竟然用这样的方法安慰你，她说的这些你可亲眼看到，她信中说不想不念你，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气话？！你为何不敢回去亲眼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好？……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要是不心虚，作甚对我这么凶？作甚要恼羞成怒成这般的模样？！”
　　奉昭看向醒之的侧脸，好半晌后圆圆的眸子微微的眯了起来，冷声道：“小小年纪，好重的心机，差点小看你了，这又是为了莫苛？你以为你这么说我便会放弃音儿回漠北吗？……痴心妄想！”
　　“哎？……”醒之看着奉昭逃一般的背影，忿忿的吐了吐舌头做个大鬼脸：“不识好心人心！”
　　阴暗的地牢内，只有一架火盆噼啪的烧着，浓重的霉味和酸臭气弥漫了不大的房间，石头砌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拘，身旁的木桶里盐水泡着冰块。
　　锦袍人坐在椅子上瞟了一眼吊在柱上，早已伤痕累累的人：“可有开口？”
　　火光过于阴暗，并不能看到锦衣人和那人的面容，只见站在一旁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骨头太硬了，无论怎样的酷刑，都没吐一个字。”
　　锦袍人冷笑一声：“莫不是你心太软了？”
　　那人冷哼一声：“若说对别的人别的事我或许还会心软，可对于此事我绝不会心软半分的！我知道你对那东西志在必得，可你也该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执着，比你的野心不少半分！”
　　锦袍人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浅笑，把玩着手中烧红的烙铁，一步步的走到那伤痕累累的昏迷不醒的人身边，轻声说道：“那么看来，咱们还要尽力才行，否则如何才能撬开这张嘴？”话毕后轻轻一笑，手中火红火红的烙铁狠狠的按进了那人的胸口。
　　吊在柱子上的人闷哼一声，随即没了声息。锦袍人扔下手中的烙铁回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人：“没开口前，可要好好的照看着点，别让他白白死了。”
　　那人道：“你不要以为我和你合作，你便可以命令我。”
　　“可无论如何，你不也不敢动我吗？话说回来，我还真要谢谢那个女人。”锦袍人低低笑出声音，随即变成了狂妄的大笑，而后大步的走出了地牢。
　　天微黑，淡淡的花香笼罩着整个莫家庄。
　　马车刚到门外莫苛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早站在门外迎接的老管家殷殷的跟在莫苛的身后，照往例说着府里一天的事。莫苛脚步匆匆的边走边听，当听到煜王爷午时来过，他停住了脚步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忙补充道：“王爷也就在花园坐了片刻就走了，连音儿的小姐的面都没有见。”
　　即便如此莫苛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他轻应了一声再次朝内院赶着，老管家将一日之事都交代完了后，便静静的跟在莫苛的身后。莫苛等了一会见老管家不再说话，状似不经意的转过脸来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老管家想了一会：“一日里音儿小姐并未出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莫苛走进了房门，打开衣柜找着袍子，最后挑出一件浅绿色的，随即褪去了身上白色的长袍：“今日府里就没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管家一边伺候着莫苛穿衣袍，一边笑道：“今日庄内平顺的很，音儿小姐没有闹脾气，下人们也安分的很。倒是少庄主今日比往事早回来了一两个时辰呢，刚才门房的人来报时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莫苛坐在铜镜前，一旁的婢女利落的给莫苛净脸束发：“外面也没有什么事，漠北安生了江南也就安生了，铺子里都很太平，各家掌柜报完事，我也就回来了。”
　　老管家笑了笑：“少庄主今日心情不错，是不是漠北有消息了？”
　　莫苛选了一支镶嵌着绿翡翠的银簪递给了梳妆的婢女：“漠北并没有什么消息，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
　　老管家连连点头：“少庄主说的对，这些事也不是少庄主一个人操心的来的，漠北武林真闹的凶了，朝廷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莫苛又在铜镜里照了照自己，快步朝外面走去。老管家有眼色的说道：“看来看去少庄主还是穿翠绿色最为好看，音儿小姐看了定然会喜欢的，此时音儿小姐该是在水楼，今日就把晚饭开在那？”
　　莫苛轻点了点头，大踏步的朝水楼走去，老管家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只是眼底却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天微黑，劳累了一日的醒之匆匆的洗涮了一番，换上了亵衣便爬上了床上，不想却再次被人拎了起来，又是换装又是束发，折腾了好一阵被人连拖带拽的带到了水楼。
　　醒之哈欠连天的站在音儿小姐身后，本以为音儿小姐不甘中午的教训又要和自己玩什么新把戏，可站了好半天却不见有任何动静，醒之饿的饥肠辘辘也越发的想睡觉了。
　　不多一会，便听到水楼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原本呆坐在椅子愣愣出神的音儿猛然站了起来，不经意的瞄了醒之一眼，很快脸上挂了甜美的浅笑快步的迎了出去，那两个贴身婢女紧跟其后。醒之见人都出去了，毫不在意的在角落随意的找了根柱子，眯着眼想打会盹。
　　还未走进门便看到一抹火红奔了出来，莫苛微微眯起了双眸，脸上挂上浓浓的笑意，伸手搂住了音儿扑过来的身子，小心的将她护在臂弯中，轻声问道：“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音儿撇了撇嘴：“金陵什么地方我没去过，玩都玩腻了。”
　　莫苛宠溺的点了点音儿的额头：“前些日子一直不着家，还以为你跟着那煜王爷玩野了呢。”
　　音儿不服气的说道：“什么嘛！就知道说我，你那段时间还不是忙的不见人影，中秋节都没回来跟我一起过，现在倒是挑起我的理来了。”
　　莫苛安抚的拍了拍音儿，连声告饶：“是我不好是我不对，音儿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再生阿苛哥哥的气了，这段时间漠北安生了不少，我也能多在家里陪陪你。等过了重阳我带你去别院住几天好不好？”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到时若再说话不算，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不敢不敢，自是音儿说什么便是什么。”莫苛说罢，朝音儿身后的婢女们看了一眼，笑道：“今天可有不长眼的奴才惹我家音儿生气？”
　　“那倒没有，我想重阳的时候送你一条发带，今个儿一天都在和丽茹学绣花呢。走我带你看看去。”音儿拉着莫苛就朝水楼里面跑去，莫苛小心的护着奔跑中的音儿。
　　莫苛进了水楼便四处打量了一番，当并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身影，他脸上的笑意也逐渐的淡了去。
　　“怎样好看吗？我专门去布庄找了这这样的亮银，到时不管你穿那件白袍都会很相称的。”音儿指着绣屏沾沾自喜的说完，等了好一会见莫苛并不答话，皱了皱眉头看向莫苛，当看到莫苛心不在焉四处张望的模样时，顿时火起：“你在找什么？！”
　　莫苛动作一僵，连忙看向音儿有点不自然的笑道：“音儿怎么了？”
　　音儿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方才在找什么？”
　　莫苛的笑一点点的凝固在脸上：“音儿怎变得如此多心？”
　　音儿一双美目瞬时已溢满了委屈，红着眼睛怒道：“你说我多心？好！那我问你，你今日为何会回来那么早？又为什么回来以后要去换一身绿袍？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和凤澈一样穿着白色的衣袍！你这绿袍是穿给谁看的？就连方才你和我说话的时候都在朝我身后张望着，你在找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怎能让人不多心？！”
　　莫苛有点心虚的垂下了眼眸：“音儿莫要胡想，今日去码头脏了袍子，所以才换了换……我不过是怕那丫头第一次伺候人会惹你生气才找了找，你若不喜欢我穿绿袍我以后不穿便是，音儿乖，不要生气了。”
　　“哼！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听了莫苛的解释，音儿的声音也软了不少。
　　莫苛拉起音儿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低声笑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音儿？”
　　音儿撅了撅嘴：“那你以后不准再穿绿色更不准再带翡翠……一切绿色的饰品都不许你带！”
　　莫苛点头连连，一脸的宠溺，脸上的笑意更甚：“好好好，音儿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既然大小姐不生气了，我让他们摆晚饭好不好？”
　　音儿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喜色。莫苛掐了掐音儿脸颊，讨好的说道：“音儿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区区在下计较了。”
　　音儿绷不住‘扑哧’笑了起来，可想想又不解气，一脚踹在莫苛的小腿上：“叫你再惹我！”话毕后抽出手做个了鬼脸，转身就朝厅外跑。
　　“小心！……”莫苛声音未落，音儿便已与捧着茶水的婢女撞成了一团，莫苛慌忙将音儿扶了起来：“有没有烫到？”莫苛将音儿查看了个来回，当看到音儿被烫红的手背时，瞬时冷了脸，那婢女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的告饶，音儿看了看身上的罗裙，眉宇间爬上一抹戾色，不由分说的解下了腰间的金鞭。
　　一直靠在角落柱子上的醒之被一声毫无预兆的惨叫声惊醒的，她猛然站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着四周，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耳边的响起了极压抑的痛叫声，还夹杂着弱弱的哀求声。
　　醒之歪着头又揉了揉眼睛听了一会，方才迟钝的从柱子后面伸出头来，看向声源，只见音儿手执一根赤金鞭死命的抽打着趴在地上婢女，那婢女身上的衣裙已被鞭子扯成了一条条，裸着半个肩头，头上的珠翠散落了一地，披头散发的跪趴在原地瑟瑟的发抖，却只敢低低的啜泣着躲都不敢躲。
　　醒之有点回不过神来，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只见音儿身后的另一个婢女表情麻木的斜瞅着跪在地上的同伴，眼神里隐隐还有一丝快意。更让醒之意外的是莫苛端坐一旁，看也不看趴在地上瑟瑟求饶的人。
　　最后一鞭落，音儿将鞭子利落的收到腰中，忿忿的踹了那婢女一脚才算罢休。坐在一旁的莫苛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音儿面前点了点她小巧的鼻梁宠溺的说道：“解气了？”
　　音儿轻哼了一声：“我不要她了，每次一见到你做事便心不在焉，就知道献殷勤！”
　　“小醋坛子。”莫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又点了点音儿的鼻子，这才牵起她的手朝饭厅挪去，便走边不经意的说道：“你若真不喜欢明日就让她去柴房吧。”
　　音儿任由莫苛拉着，气咻咻的说道：“都是你这张脸太过招蜂引蝶，除了丽茹谁在你身边我都不放心。”
　　莫苛脸上的笑意异常的温和，轻摇了摇头有点无奈的说道：“我那时便要将身旁的人都换成小厮，还不是你死活不愿。”
　　音儿瞪了莫苛一眼，木着脸说道：“慕青他们几个出门都是美婢环绕，单单你带个小厮，到时慕青定然会拿这事大做文章，我还不是怕他们笑话你！”
　　莫苛柔声道：“再美的婢女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怎及得上我家音儿半分颜色，他们那哪是笑话我，分明是妒忌我有了音儿。”
　　音儿冰霜般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抹笑意：“算你会说话，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莫苛连忙躬身道：“小生多谢音儿小姐大人大量。”
　　醒之见二人渐渐远去，有点怔愣的爬起身来，走到还趴在原地低声啜泣的婢女身边，本想越过那人去前厅的，可看她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模样有几分不忍，她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轻拍了拍那婢女的肩膀：“别哭了，人都走了，起来上点药吧。”
　　那婢女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泪眼有点怔愣的望着莫苛二人消失的门廊。醒之此时才看清这人的长相，这人正是中午被自己浇湿了绣鞋踹了自己一脚的那人，醒之还来不及多想，却看到那人突然毫无预兆的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即便是方才挨鞭子也只是啜泣、低声求饶也不曾见她这般失态。醒之目瞪口呆的看了一会哭得好不凄惨的人，方才回想起莫苛与音儿临走时的对话，她安慰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家小姐的脾气古怪又善变，那么不好伺候，还不如去柴房劈柴呢，虽说累是累了点，可不必看人脸色呀！”
　　那人却哭的更凶了，醒之眉宇间已有几分不耐：“哭有什么用，你想让谁可怜便去谁面前去哭，不过若真有人在乎也不会放任你自己在这里哭了，再说柴房有什么不好，就劈劈柴吃吃饭，不用和人打交道也省得累心。”
　　那人抬起头来，怒声道：“你知道些什么！即便是少庄主心中想帮我，却也不敢真的惹怒了音儿小姐！”
　　一句话将醒之噎的死死的，总结了前言后语醒之才算弄明白了，这人并非是为了挨打吃苦而哭，她哭的是莫苛自始至终都不曾给开口为她说上一句开解的话，说来说去还是莫苛那个烂桃花惹得风流债。
　　醒之看着眼前哭的好不凄惨的人，顿时感觉很无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莫苛为了音儿恨不得掏心掏肺，怎么容得下半粒沙子，若这人一直执迷不悟下去，吃亏万万不会是那不可一世的音儿小姐。
　　醒之咬咬牙反驳道：“那就说明他心里压根就没有你！他若真在乎你，你的眼泪便能换来怜惜，他若不在乎你，你的眼泪只能换来嫌恶！不过，我若是你便不会拿自己眼泪去换任何东西，不值得！”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七）

　　
　　醒之咬咬牙反驳道：“那就说明他心里压根就没有你！他若真在乎你，你的眼泪便能换来怜惜，他若不在乎你，你的眼泪只能换来嫌恶！不过，我若是你便不会拿自己眼泪去换任何东西，不值得！”
　　那人停了哭泣，愣愣的坐在原地，出神的看向窗外的水面。醒之有点心虚的看着那人木然的神情，顿时感觉自己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没劝解也就算了，可万一她跑去投湖那自己岂不是罪孽深重了。
　　醒之挠了挠头有点尴尬，装作无所谓的拍了拍那人：“江南的男子有什么好，个个油腔滑调的没有一个能靠住，你看看你家少庄主哄你家小姐时说的话，有几句能当真？你若真想找个好归宿，不如去漠北看看，漠北的男子可比这实在的多了。”
　　那人望着水面楞了好一会，方才慢慢的开口：“少庄主不是一般人家的纨绔子弟，他从来不像慕青少爷他们在外面花天酒地，更不会和别的女子牵扯不清，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在庄内陪着音儿小姐，不管音儿小姐的怎样任性的要求，只要少庄主答应了最后总是能做到的，少庄主自小眼里便只有音儿一个人，不管音儿小姐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少庄主总是依着哄着陪着……可音儿小姐占着少庄主的心却还和那煜王爷不干不净！她怎么对得起少庄主的一片痴心！”
　　醒之忍无可忍的翻了翻白眼：“好吧好吧，不管他们三人怎么牵扯，不管那音儿小姐如何选择，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也说了莫苛心里只有音儿一个人，你以为你争得过的你家音儿小姐吗？即便是你幸运一点能做个妾室，就音儿那脾性能容下你吗？再说为了一个心中根本没有你的男人，赔进去一辈子给人做个随正室打骂欺辱的妾室，你甘心吗？”
　　那人回头看向醒之，嘴角露出一抹恍惚的笑容：“只要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莫说是做妾室，即便是为奴为婢又能如何？……你一定还没爱过人，等你爱上了人，你就该知道了。”
　　便在此时正堂上传说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醒之听着这笑声又看了看眼前双眼红肿满身鞭痕狼狈不堪的人，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不就是枝烂桃花吗？至于连尊严都不要了吗？三条腿的雪蟾不好找，两条腿的男子的到处都是，何必吊死在一棵已经有主的树上！你自己不争气别指望会有人可怜你！”
　　那人挣扎的站起身来：“我不需要任何的人可怜……你又不是我，又怎知我想要的是什么？”话毕后，朝正堂的方向望了一眼，蹒跚着走出了门外。
　　醒之望着那人的蹒跚不稳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气闷，她踢了一脚身旁的椅子，愤愤的怒道：“执念和爱是要分开的！你爱他难道就一定要得到他吗？只要他感觉自己过得好，哪里需要你来为他不平！他愿意为她伤，愿意为她痛，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没有人会感激你的好心，到时候吃苦还是你自己罢了！笨蛋！大笨蛋！都是大笨蛋！”
　　醒之气冲冲的奔回正堂，恶狠狠的瞪着一脸浅笑的莫苛，咬牙切齿了半晌终还是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来，这种事摆明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指责莫苛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指责他那张脸长的太祸水吗？
　　醒之气馁的叹了一口气，当余光擦过那一桌子的饭菜时，残余的正义感和愤怒顿时饥饿所替代，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她心有不甘的翻了莫苛一眼后，方才和丽茹一样老老实实的站在音儿的身后。
　　音儿吃完口中的食物方才抬起头来：“方才去哪了？”
　　醒之垂下头，有点气闷的说道：“不小心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莫苛扑哧笑了起来，当看到音儿板着脸时，赶忙敛住了脸上的笑容：“音儿若是使不惯这丫头，不如让她去别处吧。也省得她笨手笨脚的惹你生气。”
　　音儿抬眸浅笑：“谁说我使不惯？我看她比丽茹都伶俐。”
　　莫苛笑道：“就她？笨手笨脚的哪里比得上丽茹的一只手，就怕到时惹音儿生气。”
　　音儿笑的更甜：“阿苛哥哥错了，她可比丽茹能干多了，这一天没少给我解闷，当初留下她倒是对了。”
　　莫苛余光划过醒之的脸，对着音儿笑了笑：“音儿喜欢便好。”只是那挂在脸上的浅笑，却是说不出的勉强。
　　醒之暗中摇了摇头，本还以为这音儿小姐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没曾想她以为让自己刷地便是虐待了。想来莫苛平日倒是真的没有骗过她，否则她怎么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小姐，这音儿小姐看似强悍其实不过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小姐罢了，她也不用她那颗满是金钗翠玉的脑袋想想哪个大家的小姐会像自己这样皮糙肉厚一手老茧？她以为背着莫苛让自己干下等杂役的伙计便是虐待了？殊不知，自己本也没想要白吃白喝的留下来，本来给无恨治伤便已欠下了莫苛人情，自己又曾和姨娘约好在莫家庄相会，无论如何也要留在此地的，而且不知为何从姨娘将此事交代下来，自己却潜意识的认为凤澈一点靠不住，甚至不能全心全意的去信赖这个陌生人，也更不希望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人说，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现在自己多干一点活，这样不算用到凤澈，还能少欠莫苛一点人情，也正好心安。毕竟自己和莫苛也算不上太好的关系，即便当初有那么一点点投奔的意思，可看到音儿对自己如此羞辱他还要万般陪小心的模样，也就失了当初的想法。说来说去江南的男子无论看似多么豪迈也毕竟是江南人，即便当初在漠北时如何的爽朗也不过的假象罢了。
　　那日音儿每一句话都对自己咄咄相逼，那种嫌恶又鄙视的眼神，彻底的超越了自己能容忍的底线，若非为了无恨，照以前自己的脾气定然上前给她几个大嘴巴。所以莫苛当初在漠北留给自己所有的好，也在那一时之间彻底的灰飞烟灭了。
　　那日之事，若换成漠北人万万不会是那般模样，即便换成最没骨气的付小侯，他也万不会看着自己的朋友受家人侮辱的，不过那日晚上自己告诉莫苛自己不在意了，也并非在说谎，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在漠北的几日相伴罢了，算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最多算得上萍水相逢罢了，可若拿萍水相逢来说，莫苛算是待自己相当不错了，所以即便做个下等奴才来偿还他的人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醒之越想越得自得，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得意微笑。一直用余光观察着醒之的莫苛看到这种有点得意的笑脸，才算彻底的放下了这悬了一日的心。
　　莫苛与音儿二人用罢饭又喝了会茶游了会园子，这一日才算彻底完了。
　　待到醒之再次回到住的地方早已亥时了，又累又饥的醒之点燃了屋内的油灯便看到了桌上的两个玉米饼子，醒之说不出的欣慰，这音儿中午还被自己狠狠的修理一顿，晚上给自己吃的，一看就是个还没见过大风浪的孩子，这要是换成自己，定然连窝窝头都不会给人一口，先让饥饿把他的意志折磨垮了，然后狠狠的虐一虐他的身心。当初自己就是这般对付付小侯的。
　　醒之一边想一边吃，想到高兴处还能笑出来，待吃完了脱了衣袍就爬上了床，对着软软的床更是说不出的满意，当初和无恨从漠北一路到江南，何时睡过这么软的大床，即便是睡在地上，身下也连个铺垫的毯子都没有，而且蚊虫那么多，第二日起来满身的疙瘩，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睡在车里，虽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那里面又热又闷，还要时不时的照看睡得不太安稳的无恨。
　　那个时候最要命的还是太累心，不管路上多热多苦，日日晨起都要想着三人吃什么喝什么走那一条路比较安全点，又怕遇见土匪强盗还怕车坏了马会不会病了，要防着枝枝又要照看无恨会不会被枝枝欺负，还要担心外面的人知道消息前来追杀，又挂念无恨的身上的伤什么时候才会好，即便是有一点空闲还要想一想姨娘逃出来了没，现在的日子和那时比起来，简直是天上人间。
　　现在无恨的伤已经有得治了，虽然莫苛一直并未打听到姨娘的消息，但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若真有什么怕是早传出消息了，也许姨娘正躲在哪里养伤也说不定，待到无恨伤好姨娘也就该好了，到时候三个人一起回漠北或者去西域，怎样也比在江南好，江南这地方繁花富丽景色迷人，可不知为何自己对这里却喜欢不上半分，甚至看人待物都要带上几分挑剔的眼光，也不知现在无恨怎么样了，再过两日便是重阳了，到时看看能不能溜出去也好到小望山看看他。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醒之半梦半醒的应了声。
　　单手提着食盒的莫苛听到里面人的声音，笑容立即堆满了脸，他清了清嗓子，轻快的说道：“我给你拿了点莲子糕还有清蒸的大闸蟹，丫头快出来，今晚的月亮圆极了，咱们去西苑对月赏花去。”
　　莫苛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屋内传来的睡意朦胧的声音。
　　“少庄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吃饱了已经睡下了。”
　　顿时，莫苛一脸的失望之色，慢慢的垂下了头，半晌后有点讪讪的说道：“那我把东西给你放在门口，你明日起来吃吧。”
　　“我们漠北人不喜欢吃莲子糕也不喜欢吃螃蟹……少庄主还是拿走吧，明早被人看到就好了，我要睡了。”
　　莫苛呆呆的站在门外好一会，方才勉强的回道：“是，是吗……那明日吧，明日我给你备点你爱吃的。”又等了好一会，却并未等到任何回应，莫苛眉宇间说不出的失落，桃花眸满满的懊丧，他拎着手中的食盒慢腾腾的朝西苑走去，期间不住的回头，似乎多回一次头，那门便会打开一般，他想着的那个人会笑吟吟的打开门跑出来，开心的说，方才是和自己开玩笑，可直至走到转角处，那扇自始至终都关的紧紧的。
　　莫苛走到西苑花亭，将提篮里的各种点心和吃食都拿出来，一样一样的极仔细的摆在石桌上，温和的月辉洒照在他低垂的侧脸说不出的温柔似水，待一切摆弄整齐，他抬眸看向空无一人的对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不知不觉的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就在方才那人还对自己嫣然巧笑安慰自己，可抬眸的瞬间对面只剩下了冰冷的石凳。
　　莫苛凝望着高处的圆月，他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此时他的心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莫苛已经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不曾觉得委屈过了，好似是很久很久以前，最多刚记事的时候因练功摔倒在地，坐在原地等着老管家来抱。可却被严厉的师父喝止，他冷冷的一字一句的告诉自己：你是莫苛，是莫家庄未来的庄主，是莫家三百多口的希望，如果你一直如此软弱，什么时候才能负起这武林泰斗一般的莫家庄，怎么能负起这富可敌国的莫家庄？怎么对得起因为保护莫家庄而死去的爹爹和娘亲？
　　莫苛……这两个字背的太多太多，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自己根本就没有时间委屈没有时间撒娇耍赖，人前自己是风光月霁的莫家少庄主，要主持江南武林的大小事务，要管理莫家庄遍布大江南北的生意。人后自己是师父面前天资过人最懂事的徒弟，是音儿全部的依托，这就是莫苛这两个字给自己的所有，可谁只当自己是莫苛呢？莫苛……只有在漠北的那几日，自己才是莫苛，自己才只是莫苛。
　　那几日算是自懂事以来最轻松的时光，那里没有武林事没有莫家庄的事，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无事一身轻的莫苛，还有一个只把莫苛当莫苛的嘴坏又刁蛮无理的臭丫头，陪着莫苛畅游在山水丛林嬉戏玩耍。
　　莫苛随手捏起一块莲子糕，小小的咬了一口，顿时一股苦涩在舌尖散开，怪不得她不爱吃，原来真的是这般难吃，可为何音儿却偏偏钟爱这味道呢？难道这便是女子和女子的不同吗？莫苛摇头苦笑，这糕点的苦涩似是瞬间溢进了心口，隐隐还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刺痛。
　　莫苛啊……莫苛……今日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八）

　　已是子时，煜亲王府内房依然是灯火通明，虽是已是秋末的天气，可是偌大的花圃内，一排排的牡丹却还保持着鲜嫩的花朵。花圃中间是个造型精美的花亭，花亭三面内已精巧的竹帘已被卷起。
　　白色的锦绣长袍斜斜的挂在身上，前襟已被酒水浸湿，一双掐丝的靴子东一只西一只散乱在亭外，□的双脚跷在护栏上，单身拎着酒壶，漆黑而又朦胧的醉眼凝望着不远处已结下果实的玉兰树，石桌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华光，映照在那人的侧脸上，是无尽的悲意。
　　四周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按照漠北的镇北侯府后园建造的，只是那一簇簇的花丛换上了最矜贵的牡丹，一口烈酒在喉间，似乎是烧灼的厉害，不知不觉中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衣襟上与酒水混在了一起。
　　一头白发的明成公公匆匆赶来，站在亭外好一会，方才轻手轻脚走进亭子，站在靠坐在护栏上的人身边，轻声道：“王爷，夜深了。”
　　奉昭转过脸来，毫无焦距的双眸睁了半晌，方才看清对面的人：“明成啊……你怎么老成了这般模样了……”
　　明成公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暗淡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更显老态：“可不是吗，王爷都已是而立之年，明成自然也已经老了。还记得那个时候王爷小小的胖胖的……去漠北的前一天还追着蝴蝶满御花园跑，结果让蜜蜂给蛰了包。明成跟着伺候的宫女一起挨了一顿板子，没去成漠北，明成养伤的时候还想着等王爷回来，明成一定好好的看住王爷，不让王爷乱跑了。”
　　“我一点也记不起来……这几年，我记性越发的不好了，忘记了许多事，很多很多不该忘的也快忘光了……”奉昭歪着头想了一会，眸间说不出的苦涩：“烧了她的画像后，我甚至……都快忘记她的长相了。明成，我是不是也老了？”
　　“不老不老，王爷才刚刚而立，哪里算的上老啊。”明成又看了看奉昭的侧脸：“……不过，王爷还是胖一点好看，这几年都瘦的不成样子了。”
　　“是吗？”奉昭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那道伤寒自回来后便已被药抚平了，如今光洁的脸上再也没有熟悉的凹凸了：“我……小的时候很胖吗？”
　　明成顿时眯起了双眼：“王爷小时候可是个小胖娃，脸圆圆的眼睛圆圆身上也圆圆，就像菩萨座下的小金童，王爷小的时候可爱笑了，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宫里那些没有生养的妃子们那个不喜欢王爷，除了当今陛下，先皇最疼爱的也是王爷。”
　　奉昭听着听着便将脸转到了一边，灌了一口酒，双眸出神的远处的玉兰树。
　　明成叹了一口气：“王爷是不是怪先皇不曾发兵救你？……王爷不该怪先皇的，先皇为了你日夜愁思大病了一场，也是从那个时候先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才早早的去了。”
　　奉昭冷笑一声：“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当初不愿管我也算了，为何还要把他的死算到我的头上？”
　　明成大惊，连忙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皇土……话是没错，可是王爷该知道那不是别处，那是婀娜山天池宫啊……别说是当时的王爷即便是当初的太子，他婀娜山要人，先皇也不能不给的，就算当初王爷不知道厉害，现在也该知道了咱大奉朝唯一惹不起的就是婀娜山啊……王爷怎么能这么想？”
　　明成已是双眸通红，浑浊的双眼隐隐可见水光：“没有人会把任何事算到王爷头上的，所有人都是心疼王爷的……奴才只是想告诉您，当初先皇是多么的疼您……王爷也许已经不记得了，您出生时燕太妃难产，差点将命折腾进去，先皇体惜燕太妃体弱，便将王爷接去自己的寝宫亲养，当初宫廷内上上下下十来个皇子，谁有如此的殊荣？王爷自出生便受尽了先皇的疼爱，虽说先皇对当今陛下期望高了点，可最疼最宠的还是王爷啊。”
　　良久良久，奉昭垂下了眼眸，轻声开口道：“我想回漠北了……我，我都快要忘记婀娜山的模样了……我想回去了……”
　　明成大惊失色：“王爷！你怎能……怎能如此的自私？你想想当今陛下想想燕太妃……你怎能还想着漠北还想着那个……婀娜山！……燕太妃为您差点哭瞎了双眼，陛下更是郁郁寡欢……你怎么忍心为了冰冷冰冷的大雪山抛下自己的亲人？！”
　　奉昭似乎是醉的厉害，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水光粼粼满是迷茫，他歪着头看向明成：“我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金陵的牡丹、不记得父皇、不记得母妃、更不记得哥哥了……这一切都是陌生的，好几年了，我看着四周的一切还很陌生……我想回去看看初年哥，还想回山上看看她。”
　　明成痛心的说道：“王爷对漠北的一切如此的念念不忘，燕太妃和陛下知道了，不知该怎样伤心啊……王爷万万不可再有此想法了，燕太妃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王爷折腾了……”
　　奉昭低低的笑出声来，他神色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良久良久再次对上了明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明成你说，你说初年哥会照顾她吗？……初年哥会不会一直都在骗我？”
　　明成叹息一声：“侯爷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怎么会又怎么忍心骗王爷呢？王爷怎么能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相信了呢？”
　　奉昭看了明成好一会，方才垂下眼眸：“我相信初年哥的……若不信他又怎么将她托付给他……只是这些时日我心里乱的很，似是出了什么事一样，就像当初才回来时一样的心慌意乱的，总感觉有大事发生了……后来虽然是迷迷糊糊的，可就是心里不踏实，直到收到那丫头的信才算真的安下心来……算一算，那丫头又快半年没有写信了……会不会是出事了呢？”
　　明成忙说道：“怎么会，若是有事，侯爷早就八百里加急送过来了。这些年她每次给王爷写信，侯爷不是次次都是八百里加急的送过来……想来该是小孩子玩心重，您又走了好几年，终是淡了。王爷若是不放心，咱们传信到漠北，让侯爷上山去请小宫主给您写上一封信如何？”
　　奉昭将头依在护栏上，宛若梦游般说道：“罢了，别勉强她了……她好好的，怎样都好……”
　　明成似是轻吐了一口气，笑道：“王爷也是对的，您在金陵她在漠北，将来恐怕很难再见面了，燕太妃正在寻思着给王爷指个姑娘，等王爷娶了王妃再生几个小世子，也就不会老想那漠北了，她也一样，一日日的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情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了，待到将来嫁了人，说不定到时根本就不记得王爷了……”
　　‘咣当’一声，酒壶掉落在地面上摔了粉碎，本已半梦半醒的奉昭听到这句话时，霍然睁大了双眸，漆黑漆黑的眼眸中说不出道不尽的惊恐失措，那一句‘根本就不记得王爷了……’一遍遍的缭绕耳边，宛若魔咒一般一次次的敲击着奉昭的心脏，他突然窜起身来，步履蹒跚逃命般的奔回了卧房。
　　雨后的天空湛蓝湛蓝的，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甜，路边的碧水里，一片片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的摆动着，九月荷花开的正好，红的、白的、在一片碧玉般的叶丛中翩然摇曳着，宛若江南水润含羞的女子。
　　奉昭一脸憔悴的自烟雨楼出来，漫步在雨后的街道上，虽是将事安排了下去，可心中仍然有种隐隐的不安和烦躁，他逐渐的加快了脚步，风一般的掠过金陵的大街小巷，叫卖声、说话声、孩童的嬉戏声、似乎离他很远很远，也似乎很近很近，却依然无法融入其中。
　　自从离开病榻的这一年里，他似乎在努力的适应着周围也努力的回应着周围的人，可依然不行，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苦苦压抑的想念宛如排山倒海一般扑面而来，每个日夜只要闭上双眼，便在想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被自己用甘露喂养长大的孩子，现在会如何了……真如那信里面写的那般快活吗？
　　在回金陵的路上心疾突犯的时候，当时最后悔的便是为何没守在婀娜山，没守着天池宫，即便是死也该死在婀娜山才是。可婀娜山天池宫已经没有叶凝裳了，没有叶凝裳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叶凝裳曾说过奉昭的命是她的，叶凝裳也曾说要奉昭陪她一生一世，可叶凝裳不管不顾的走了，却没有带上奉昭……奉昭之于叶凝裳到底是什么？可有可无的玩具？从小养大的弟弟？死而后已的仆士？
　　奉昭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从未问过叶凝裳：奉昭到底算是叶凝裳的什么？
　　自漠北回来的路程，那场莫名的病痛至今依然让人心有余悸。
　　那种疼，似乎有人牵扯撕裂着心脏的疼，是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尝试的，当躺在床上疼到麻木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自从离开大雪山就一直缭绕耳边的求救声。
　　还是孩童的她独自一人站在空茫茫的大雪山上声嘶力竭的挽留着自己，哭泣哀求，只是在自己最痛的时候，耳边求救声比那夜大雪山上的喊叫还要凄惨还要绝望，那隐隐约约稚嫩的哭泣声一直纠缠着自己，整整一天一夜那绝望的哭声才逐渐小去。可那哭声的消失又让自己的心恐慌起来，病情再次的加重，即便最后重到昏迷却再也没听到她的哭声和求救。
　　辗转反侧直至三四个月后，孔绪带来了她的第一封信，自己才算真正的醒来，可一颗心却空落落的，好似破了一个怎么也补不起的窟窿，冰冰凉的冷飕飕的，透着缺失温热的寒意。似无知无觉一般，奉昭轻车熟路的走进了莫家庄，走到了昨日遇见那人的长廊。
　　果不其然，昨日的那人仍然待在原地奋力刷着走廊的大理石。
　　一瞬间，奉昭恍惚回到了婀娜山，似乎无论自己走多远走多久，都有那么个人在山上等着自己，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听出自己的脚步声。她会像个小炮仗一样没头没脑的冲出来，准确无误的扑进自己的怀里，自己紧紧的将她揉入怀中，她小小的身体是火热火热的，好似大雪山里一股永不会结冰的温泉，每次碰触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的将温暖留在人的肌肤间，直直的灼进心田。
　　虽是烈日似火可那人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即便已经满头大汗可嘴角还挂着一抹舒畅的浅笑，刷洗走廊明该是个重体力的活儿，提水、泼水、到冲刷，明明是单调无比的动作，可她做起来好似在嬉戏玩闹一般的轻松又快活，偶尔她会将才提的一桶水悄悄的倒进一旁水池中，吓得鱼儿四处逃窜，她侧站在阳光下笑的好不畅快。
　　漠北的女子总是这样，想笑的时候就毫无顾忌的大笑，想哭的时候从来不去遮掩自己的泪水，江南的女子侧不然，想笑的时候微微抿着嘴还要用衣袖遮盖着自己的嘴唇，遇见不开心的事，从来不表现出来，总是维持着自己的端庄秀丽的模样。
　　醒之回头正好对上了奉昭的眼眸，她歪头一笑：“你来啦！”
　　一句熟稔的招呼，让奉昭揪了一路的心瞬间放了下来，隐隐约约的似乎还透着几分欣喜，他微微眯气了双眸，快步走向前去蹲了下来。

　　爱恨情怨一线天（十九）

　　醒之让出了一条道，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走过，有点纳闷的回过头来，却看到一身锦衣的奉昭却蹲在了自己的身边，醒之吓了一跳将身子朝后侧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干嘛？想帮我擦地呀！”
　　“好。”奉昭眯着眼轻应了声，伸手提了醒之的木桶就朝水井走去。
　　醒之呆在原地直愣愣看着的奉昭的背影，好半天才呐呐的开口道：“喂喂，我开玩笑的呀……”
　　奉昭仿佛没听到一般，把水提到醒之的身旁，将袖子撩的老高，衣摆利落的扣在腰间，学着醒之的模样踢掉了脚上的短靴，赤着脚拎起木桶利落的冲刷着地板。
　　醒之目瞪口呆的望着奉昭的一举一动，拎桶、提水、冲刷、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简直比一般的杂役小厮做的还好，这样的衣冠不整打着赤膊的模样，哪一点像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不刷了吗？”奉昭提了四五个来回，却看见醒之还呆愣愣的蹲在原地，不禁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啊？……噢！刷呀！怎么不刷！”醒之猛然醒悟，抓起抹布，跪在地上开始擦拭地上的水渍，擦了没几下醒之一脸古怪看向和自己并排跪着奋力擦地的奉昭：“那个……听说那个，你是煜王爷？……应该是真的吧？……”
　　奉昭头都未抬：“算是吧。”
　　“可看起来你似乎不是第一次干这些吧……呃，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第一次干活就会如此的轻车熟路呀，我都干了两三天了也比不了你……”醒之满脸好奇的将脑袋凑了过去，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了底气。
　　奉昭垂着头，专注的干着活，有点心不在焉的回道：“我在漠北长大。”
　　醒之眼睛一亮，连忙道：“是吗！你的金陵话说的真好，我都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漠北腔……那你在漠北什么地方长大的？”
　　奉昭利落的动作顿了顿：“谯郡，我以前住在谯郡。”
　　“是吗？！我也是谯郡城长大的呀！你吃过东街刘氏的干炒没有，还有乾嘉酒栈的点心和冰镇青果茶、中街的糖画和牛肉汤，阿旺的脆饼、沈大娘的煮花生……这些你都吃过没？”醒之满脸喜色将脑袋凑的更近，掰着手指头兴高采烈的说道。
　　奉昭不语，手上活却没有停，好一会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醒之忙追问道：“那你这来金陵多久了？你以前在谯郡住在哪？你在漠北做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如果你就在谯郡城说不定我还能见到你呢！”
　　听着醒之惊喜的话语，一直垂着眼眸的奉昭慢慢的放下手中抹布，低垂的眸中已有几分迷离，想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住，住在镇北侯府……”
　　本满眸惊喜的醒之，心中‘咯噔’一声，她有点慌乱的垂下眼眸，似是未听到奉昭说话一般，又从新拿起抹布奋力擦地。
　　不知奉昭想到了什么，慢慢停下手中的活儿，有点出神的蹲在原地，目无焦距的望着荷塘的一角：“……你谯郡城外的去过婀娜山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便是婀娜山特有的风景。”
　　好一会，奉昭微叹息了一声，再次开口说道“婀娜山上各种植物都有的，不管是漠北的还是江南和中原的，只要在山上找对位置，种什么都会活的……”
　　奉昭微微转了转眼眸，看向荷塘中的白莲，眸光说不出的柔软：“婀娜山山顶是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域，最北边有瀑布般的雪棱，若是天气好的话，冰棱会被光线折射出七彩般的光芒，后山是成片成片的雪莲花，山上到处都是雪兔和雪蛤，每每大雪封山时，雪兔饿极了便会偷吃后山的雪莲……举目漠北，四处的野味都没有婀娜山顶的雪兔的肉质最为鲜嫩。”
　　醒之停下了手中的活，惊奇的看向奉昭的侧脸：“……你去过婀娜山神仙峰？！”
　　奉昭侧过脸来，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似是在看着醒之又似是什么都没看，低声呐呐道：“婀娜山上最高的山峰是神女峰……人站在神女峰上可将整个谯郡城尽收眼底，遥遥的还能看见昆仑山，夕阳西下时，站在神女峰上俯视天地，能清晰看到火红的落霞一点点的湮灭在冰雪间……漠北山峰众多，最美不过婀娜山神女峰。”
　　醒之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满是向往的看着天空，虽是第一次听到婀娜山上的风景，可醒之却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她的眼前甚至浮现了那白茫茫天地间的最后一抹光线陨落的瞬间，心中有种蠢蠢欲动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醒之嘴角露出一丝迷离的浅笑，侧目看向身侧的奉昭，炽烈的阳光下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暖暖的柔柔的光辉在潺潺流动着，那种温润如暖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的想靠近着，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所散发的平和与安宁不自主的魅惑了人的心，让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来汲取那一份光亮与暖意。
　　“原来你就是住在神女峰上的神仙啊……”鬼使神差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几乎在瞬间，奉昭迷离的神色瞬时暗了下来，似是不知所措的垂下了手，仿佛要遮掩什么，却无可遮掩。
　　醒之却沉迷其中，并未看出他的慌乱与不知所措：“你和镇北侯爷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住在婀娜山呢？你不是王爷吗？听说婀娜山神仙峰上住着一对神仙，是不是还住着一个神女？你见过那神女吗？你现在为何会在金陵城呢？为什么又成了王爷呢？”
　　奉昭躲避着醒之的视线，一点点的朝路边退去，神色慌乱：“……你还小，不懂……”
　　醒之一脸的怀疑：“是吗？可是你为何却要和我说那么多？你应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你是不是想漠北了，是不是也想回去了？……看你刚才说话的模样好似很怀念以前……”
　　顿了一下，醒之恍然大悟的说道：“你上次说的唯一的牵挂是不是就在婀娜山上？……你为什么要来金陵？你们以前住在山上吃什么喝什么？难道不用吃喝吗？如果你上次说和我很像的人也住在婀娜山的话，是不是就是你丢下的人，你为什么要丢下她？……她那个时候年纪还不大，一个人在婀娜山上怎么活呢？”
　　奉昭不停的朝后挪着，试图拉开与醒之之间的距离，神情掩不住的惊慌失措：“怎么，会……我，我将她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定然会保证她的衣食无忧……我没有，没有丢下她……”
　　醒之打断了奉昭的话：“唉，说不定她根本就不在意什么锦衣玉食，反而愿意和你在一起呢……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不一定要荣华富贵，不一定要锦衣玉食，也不一定要权势滔天……没有相依为伴的亲人的地方，即便是镶金砌玉也不过是过路的风景罢了。”
　　醒之蹙眉想了一会，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家……一个家和被托付，如果是你，你要哪个？”由衷的感叹，一口气的说完，就连醒之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那么多感慨来。
　　奉昭的身形似乎轻轻颤动着，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他身上的气息变得非常的暗淡，隐约之间似乎还能感受到绝望的气息。
　　醒之清晰的感到奉昭情绪的波动，心中顿时懊恼极了。
　　从那次的争吵中，醒之便清楚的知道奉昭自责与煎熬，可这次无意的话语，好似又在那满怀内疚的心上狠狠的划了一道伤痕，只是醒之总是忍不住，每当想到奉昭将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狠心丢下的时候，醒之就有莫名的想怒火，莫名的想反驳他，莫名的想让他痛让他难过想让他更加愧疚，可看着奉昭如此的模样，醒之又忍不住的心疼着。
　　他原不该有这样惶恐到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明明是个事事都风轻云淡的人，不爱说话甚至惜字如金，不耐烦的时候总是锁着眉，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宛若溪水一般清澈，能倒映出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总是固执己见的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现在，他学会了虚与委蛇，能从善如流的应对各种各样的客套话，这本该是好事，可他为何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眉头总是缩的死紧死紧的，乌黑的眸子却是雾气一片，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醒之豪气冲天的拍了拍奉昭的肩膀，咧嘴一笑，指着两人的身后：“你看，你擦地比我干净多，没想到你瘦巴巴的倒是挺能干，你除了会擦地还会干什么，我看看咱俩谁会的多。”
　　奉昭顺着醒之的手朝身后看去，左边的地上抹布的痕迹歪歪扭扭还有泥水沾在上面，自己这边的却光可鉴人，不自觉的奉昭神色微微放松了下来：“都是大姑娘了，怎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醒之皱了皱鼻子，有点不服气的哼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擦地的！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做过，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会擦地有什么了不起，别的你还会什么？”
　　奉昭看向强词夺理的醒之，一双乌黑的眸子逐渐的柔和了下来，想了好一会，缓缓开口娓娓说道：“洗衣煮饭、铺床叠被、煎药做粥、缝缝补补，若不要太花哨的模样，还可以用动物皮毛做些简单的皮袍。”
　　醒之楞了好一会，吞了口唾沫，绞尽脑汁的想了半晌，强撑着说道：“那，那你会绣花吗？”
　　看到奉昭摇头，醒之松了一口气：“还好，你也有不会的，你要是都会了……”醒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有点讨好的说道：“不过你这样也很不错唉，好似在那里听过……愿意为女子做些琐碎的事的男子，定然会是个绝世好的男子，如此看来你将来的夫人说不定是咱们大奉朝最幸运的女子了。”
　　奉昭倒是不以为然，仿佛教导幼童一般，耐心的解释道：“大奉朝的女子并不看重这些，我曾去吃过一两次群英宴，金陵的女子们择婿时向来会先看一个人身后代表着什么，其次是仪表面貌，最后才是人品，前两点对金陵官家的女子非常重要，人品反而是其次，这里的文人讲究君子远庖厨，宰杀动物做羹也非什么雅事，所以这些事并非是多么值得炫耀的。”
　　醒之皱着眉头，不服气说道：“江南人就是琐碎，在我看来你这样的是最适合做夫婿的了……那些只会吟诗作对故作风流的江南文士，看似风雅其实说白了不过就是酸臭迂腐的呆瓜要不就是自认夜夜风流的雅痞，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会饮酒作乐道人长短，若要是没了家世，也只有乞讨或者饿死的份，他们才是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醒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嫉恶如仇的怒道：“更可恶的是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在人前看不起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人后贬低比自己身份高的人，他们号称自己读了多少年的圣贤书，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会，简直是虚伪至极！……在我看来他们还不如街口卖青菜讨生活的大婶们！”
　　奉昭侧目凝视着眼前满是愤慨的脸，略去那道狰狞的疤痕，逐渐的逐渐的，这道轮廓与脑海中那个回忆了无数次的小脸重叠着。
　　奉昭你说这人多傻啊！就看了人家一眼就喜欢上了，还把终身许给人家，许给人家就算了，怎么能被人抛弃了也不以羞耻呢？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抛弃了，简直就是洗刷不掉的耻辱！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哼！要是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想要抛弃我，我肯定会先把他暴打一顿，然后先把他抛弃了！哼哼！
　　醒之义愤的说完，等到了好半晌却没有等到唯一的听众的回应，顿时有点无趣，失望的扁了扁嘴：“喂！怎么不说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奉昭的眸子恍惚而又迷离，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柔声哄道：“你说都对得，女子要的爱不该等人施舍，更不该卑微的自怜自哀，若真喜欢便去争取，更不能让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弃之如敝屣，不爱了就自动离开，没有什么比一个女子的尊严更重要了。”
　　“唉？……”醒之有点回不过神来：“虽然你说的也很对，可是我并没有问这个，你方才有听见我说话吗……”好一会醒之似是慢慢的回味出话的意思，一双漆黑的眼眸顿时闪闪发光，她猛的抓住奉昭的手，激动的喊道：“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啊！我曾经也把这些说给爹……家人听的，可是他却将我训斥了一顿，说我太过大逆不道有违礼法什么什么不守妇道，没想到你居然和我不谋而合！……你人真好唉！如果世间多几个你这样的男子，那全天下的女子都有福了……你真的很不赖呀！我为什么没早点认识你呢？”
　　醒之说不出的喜悦，她无比专注的凝视着奉昭的侧脸，越发的想与之亲近，眯着双眸说道：“我总算相信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句话……原来我千里迢迢、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江南还有这种奖励呀！苍天果然待我不错……”
　　醒之微黑的脸上洋溢着甜滋滋的浅笑，她拉着奉昭的衣角有点讨好的说道：“其实江南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呃，不过你也不算是江南人，你是漠北长大的自然是我们漠北人，果然还是漠北人比较有见地，你叫奉昭是不？那我以后便叫你奉昭好不好。我叫醒……”
　　“初绿！你好大的胆子，王爷也是你能动的！”丽茹愤怒的声音生生的压住了醒之最后话语。
　　两人不明所以的望向身后，却见丽茹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的指着醒之。
　　醒之歪着头仰着下巴，拽住奉昭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漆黑的眸子满是挑衅，微微笑道：“管你何事？”
　　丽茹气红了脸，又不得不顾及奉昭的身份，努力的压抑着怒气敛下了眼眸，恭敬的行了礼：“我家小姐请煜王爷水楼一叙。”
　　“嗯。”奉昭轻应了一声。
　　醒之撇了撇嘴，讪讪的松开了奉昭的胳膊，泄愤的揉着手里的抹布，余光却见奉昭转身拧干手中的抹布继续躬身擦了起来：“你不走吗？”
　　“做完再去。”奉昭头也不抬的说完，手上的动作越发的快了。
　　浅浅的笑容一点点爬上了醒之的眉间，她高兴的点点头，跟上了奉昭节奏。
　　丽茹呆愣的站在原地，让一个王爷给自家洗园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王……王爷，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若让小姐等久了……就不好了。”忐忑不安的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却并未听到奉昭的回应，丽茹满脸通红的跺了跺脚，快速的朝水楼方向跑去。
　　醒之的肩膀不自主的抖动着，斜着眼观察着丽茹的一举一动，待到丽茹忿忿而去，醒之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地板笑的好不畅快。
　　奉昭抬眸：“很好笑？”
　　醒之努力的憋着笑：“她，她脸都绿了，那个音儿小姐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给人做下人也这么开心？”奉昭淡漠的话语中，似乎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醒之歪着头忿忿的说道：“我又没有毛病，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江南给人家做下人？我姨娘是凤澈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妹，我本受姨娘所托带着信物来投奔凤澈的，就算凤澈不在他们莫家庄也该有自己的待客之道，可那音儿小姐却强迫我在莫家庄做下人偿看病的债，我即便在此做些下人活又能如何？恐怕让人知道也只会道他莫家庄富可敌国却为人苛责斤斤计较！”
　　奉昭眼神却冷了下来：“凤澈是莫家庄的家奴，他们不待你也并非不可。”
　　“什么？！”醒之一惊：“可凤澈不是莫苛的师父吗？我在漠北遇见莫苛的时候，他叫凤澈师父，而且对他尊崇有嘉，怎么会是家奴？！”
　　奉昭冰冷的眼神中，划过一抹讽刺：“莫苛在凤澈的帮助下虽是早早的名动天下，可毕竟羽翼尚未丰满，虽与戚阁主是至亲，但第一次回漠北自然还要处处依仗在漠北长大又极有名望的凤澈……凤澈虽是莫苛的师父但却又是他莫家庄最下等的家奴，从你的事可看出，凤澈下等家奴的身份在莫苛心中可比师父这两个字重的多。”
　　醒之呆坐在原地：“可是，可姨娘并未说过凤澈是家奴……即便是家奴，莫苛也是凤澈养大的，莫苛并非无情无义之辈又怎会如此……”
　　奉昭乌黑的双眸中已溢满了恨意：“玲珑月有没有告诉你，十八年前武林人士围攻莫家庄，莫家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莫显夫妇双双死难，罪魁祸首便是凤澈！”
　　不知过了多久，奉昭缓缓开口，轻声问道：“如果你是莫苛，你是会尊他敬他，还是会杀了他？”
　　醒之已无力思考，满脑满心都是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她的心莫名的疼着，满腔的酸涩与不忍，那身影明明该是陌生无比的，此时却是如此的熟悉又清晰。
　　昆仑山上，那个冷漠如冰孤寂如雪的男子，呼啸的山风将他雪白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背后望去，这人似是要乘风而去了一般，他本该是个高高在上宛若谪仙般的人物，为何却要被人拉下尘世，狠狠的踩进泥土，那冰封般的眸中，究竟掩埋了多少伤、多少痛？……是不是也曾有泪和恨？
　　凤澈、凤澈到底该是个怎样的男子？……
　　“若我是莫苛，待到羽翼丰满之时，便会用凤澈的鲜血祭奠当年惨死莫家庄内的所有亡灵！”醒之的眸中毫不遮掩的心疼与怜意刺痛了奉昭的双眸，他几乎是咬着牙恨道：“凤澈被称为不世之才，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也不会赶在莫苛成人礼之前逃往漠北……劝你还是不要在江南白等了，说不定他此生都不敢再回江南了……”
　　醒之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他侧目看向奉昭，清晰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恨凤澈入骨，但我知道此次凤澈前往漠北并非是逃走，漠北真的出事了，两个月前侯月阁阁主带领一干弟子在樊城摆下了困魔阵，至今却了无音讯，姨娘进阵之前唯恐不测才将无恨托付给我。”
　　“什么？！”瞬时，奉昭满眸的惊骇：“当真？！”
　　醒之道：“我为何要骗你？好几个月前，漠北各大门派为了一个重现江湖的宝贝，乱成了一锅粥，就连号称漠北第一门派的侯月阁也想分一杯羹，二个月前戚阁主摆下了困魔阵想要一举擒住那个身携宝物的人，姨娘进阵之前将无恨托付给我，并嘱咐我，若她不能出阵，便让我带着重伤的无恨下江南，投奔她的师兄凤澈，否则以我姨娘琼羽宫宫主的身份，我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怎么会来江南求救于凤澈？”
　　“侯月阁？……重现江湖的宝贝？……”奉昭呐呐的说了一句，霍然睁大的双眸猛的站起身来，甩手扔掉手中的抹布，鞋都来不及穿，疯一般的朝外狂奔。
　　醒之有点莫名其妙坐在原地，当看到奉昭东一只西一只的短靴时，本有点凄凉的情绪瞬时没了踪迹，又有点好笑自言自语道：“大奉朝最尊贵的王爷怎么也和江湖人一样为了个破东西……重现多年的宝贝？……无恨？……糟了！！！！”
　　醒之顿时有种暴打自己一顿冲动，她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来，撒腿朝大门外跑去，怎能将如此重要的消息透露出去，若奉昭细细分析定然会知道真相的，若他稍微有点歹心，那无恨……
　　门房阿贵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前一后两个赤着脚的人疯一般的奔出了大门，而后各奔东西。
　　音儿从水楼急匆匆的朝西苑赶，却碰上气喘吁吁的跑来的阿贵，音儿皱了皱眉头：“何事如此慌张！”
　　阿贵喘了一口气：“不知，不知出了什么事……煜王爷和那个新来的姑娘一起光着脚跑了出去……”
　　音儿神色一紧：“怎么不拦住！”
　　阿贵耷拉着脑袋：“他……他是王爷，小的怎么敢……”
　　音儿怒道：“谁说王爷了！我说你为何不拦住那个死丫头！”
　　“可王爷前脚走……她后脚就跟上了，她跑、跑的太快，小的根本不及反应她就跑没影了……”
　　音儿道：“她和王爷一起走的？”
　　阿贵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小的专门看了看，煜王爷是朝皇城的方向跑的，新来的姑娘是朝东城跑的。”
　　音儿一惊想了想，对阿贵说道：“你速去江南盟告诉少庄主，新来的姑娘不知为何赤着脚去了东城！”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

　　秋菊遍野，微风浮动花枝随风摇曳，一道道波浪般的花海映入眼眸。
　　郝诺安静的蹲在一处花田，将落在地上的菊花瓣一片片极为小心的捡起来放进手中的小罐子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郝诺霍然抬眸朝山下的竹林望去，薄薄的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满脸惊喜的站起身来朝庐舍跑。
　　郝诺抱着小罐子，一头扎进庐舍内，开心的喊道：“师父！师父！我下山接个人！”
　　诸葛宜看了一眼天色：“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告诉你多少次了，要稳重不可如此跳脱。”
　　郝诺瘪了瘪嘴，把罐子放在石桌上，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师父，山下有人，我去接她上来。”
　　诸葛宜瞟了一眼庐舍外的铃铛：“你听错了，铃铛并没有响。此时已是傍晚，外人都知道庐舍的规矩，万不会此时求医，天黑前将罐子里的花瓣装满。”
　　郝诺眸中有几分焦急，跺了跺脚：“师父师父你先让我下山接人，我回来再拣好不好？……大不了我拣两罐子嘛……”
　　诸葛宜脸上已有几分不耐：“师父与你说了多少次，你是庐舍未来的舍主邪医的继承者，不管将来遇到什么都要老成持重，必须让人能心生信任，你如此这般的屡教不改真真的令为师失望至极！”
　　“师父不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山下，她很着急很着急的！”郝诺绞着衣角解释道。
　　诸葛宜一怔，狐疑的看向郝诺，过了好一会，才放缓语气试探般的说道：“铃铛没有响，你是怎么知道有人在山下？你又怎么知道她很着急？你知道山下的人是谁吗？”
　　郝诺焦急的望向山下，解释道：“铃铛是没有响，可她真的就在山下，真的真的真的，就是那天和莫家少庄主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她现在就在山下，而且她很着急，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诸葛宜扶住门槛，眯着双眸，有点不确定的说道：“你是说……你能感受到那个姑娘一举一动和所有的情绪？”
　　郝诺点头连连：“嗯嗯嗯，那天我远远看见她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所以想安慰她……那知道她存心欺负我，说了很多气我的话，虽然知道不是她本心，可是我当时也很生气，后来她知道那人的伤势后很难过，我也很难受……我能感觉到她在山下这几天过的并不好，想下山找她……可师父非让我日日拣菊瓣……”郝诺越说越委屈，嫩嫩的语气中说不出的埋怨。
　　诸葛宜几乎是屏住呼吸，堪堪退了两步，一双眼眸说不出的惊涛骇浪，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慌乱的喝道“快！快……你快下山迎她！……”
　　郝诺听了诸葛宜的话，立即露了笑脸，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了没影。
　　待到郝诺跑远，诸葛宜步履凌乱的朝外跑，来到药田拽住正在侍弄草药的连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语无伦次的道：“连雪，小宫主……诺儿找到了……我们等到了，找到了……为师穷其一生……连雪那人你快快跟去看看……”
　　连雪皱眉想了一会才明白自家师父的意思，不着痕迹的朝山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师父放心！”话毕飞身朝山下掠去。
　　诸葛宜六神无主的站在原地，脸上说不出的慌乱，眸中又说不出的迷茫和期望。他站在庐舍门外张望了片刻，似是极不放心的朝山下阵法出口走去。
　　一望无际的竹林将整个小望山围了个严实，从正午直至黄昏，醒之跑了近两个时辰才跑到小望山，站在竹林外围从东头溜达西头犹豫不决，不知该从那里才能进去，看一眼即将落下的太阳，醒之狠了狠心闷着头闯进阵法里，本带着忐忑无比的心情进阵，却在走进来阵法的一瞬间，醒之欣喜万分。
　　这阵套路在醒之看来极为平常，似是走过许多次一样，醒之甚至清楚的知道每根竹子的定位，每道纵线的摆设，每个机关的设点，一眼望去明白清楚简直比自己摆下得阵法还要熟悉，只一刻钟的时间醒之便欢快的蹦跶着出了丝竹阵，迎面碰上了急匆匆朝外跑的郝诺。
　　两人各退了好几步，郝诺气冲冲的抬起头来，当看到来人是醒之时：“咦？你怎么进来的？”
　　醒之一脸得意，撇了撇嘴嘲笑道：“这就是说的天下无敌独一无二的阵法？一路走来简直比官道还要平坦！”
　　郝诺倒是没反驳，一眼便看到了醒之□在地上的脚，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怎么没穿鞋？”
　　醒之拍了拍脑袋：“一着急就忘了……无恨怎么样了？”
　　郝诺似是没听到醒之说话一般，紧紧蹙着眉头，过了一会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撕掉了身下的衣摆分成了两半，蹲下身来继续的将醒之的双脚包仔仔细细的裹住。
　　醒之有几分不好意思，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出城前是石板路，出城后一路上都是软泥，你不说我都还忘记了自己没穿鞋呢！”
　　郝诺站起身来，闷声说道：“一个姑娘家让人看了脚，多不好。”
　　醒之点点头：“好啦好啦，小小年纪比老夫子还迂腐……喂，你还没说呢，无恨怎么样了？”
　　郝诺楞了楞，可怜兮兮的垂下头：“我，我也不知道……这，这也不能怪我，师父这几日老让我拣花瓣，从早拣到晚，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本来想下山看你的，都耽搁了……不过有连雪师兄照顾，想来也是坏不了哪里去……”
　　醒之皱了皱眉头：“没事，我又没怪你，我自己上去看看，顺便有事找你师父，应该在天黑前就能下山，这样不会坏了你们的规矩吧？”
　　郝诺微微眯着眼，翘起了嘴角，点头如捣蒜：“不坏不坏，还是师父让我下山接你的呢，我们快走吧！”郝诺伸手拉过醒之的手，很自然的将醒之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内伸平，又摸了摸她的手背，然后将醒之的手一点点的扣在自己的掌心里，做完一切后郝诺抬头对楞在原地的醒之浅浅一笑，理直气壮的说道：“路不好走，我拉着你！”
　　醒之愣神的跟在郝诺的身侧，很慎重的考虑自己要不要将这个小小年纪不学好的采花贼暴打一顿扭送官府，可当看到他脑袋上的两个包子般的发髻还有那张正贼贼偷笑的包子脸，醒之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了。
　　上次回程的路上好似听莫苛说，这娃儿打小烧坏了脑子，是傻的。和一个烧坏脑子的傻子一般见识，是不是也有点不通情理？更何况他师父对无恨还有救命之恩。
　　一阵风掠过，只见一个白影划过天际，小包子郝诺兴奋的蹦起来：“大师兄你回来的真快！”
　　醒之望着那道越飘越远的白影：“刚才我在山下好像也感到这阵略带草药味的风……”
　　“嗯嗯嗯，是我大师兄啦！”郝诺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瘦小的胸口，骄傲的昂着小脑袋：“我大师兄的轻功可谓天下无敌，江湖上那些排的上名号的连大师兄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了！”
　　醒之翻了翻白眼，对郝诺的话是一分也不相信了，当初他吹嘘了大半个时辰的丝竹阵，醒之才刚刚亲身经历过，所言句句虚假，此时怎肯再信他的话，醒之努力告诉自己：他是傻的，他是傻的，不能计较不予计较不可计较！
　　郝诺说了半晌却等不到回应，扭头看向醒之，可怜兮兮的苦着脸：“我真的没说谎，大师兄真的很厉害的……他刚才比我还晚下山，只怕这会已经办完差事回来了，定然是师父让他去城里买东西，你看看我先出发下山的才接了你，大师兄都从城里办差回来了，难道还不够快吗？”
　　醒之想了一会，方才站在竹林外时，好似也感到那么一阵风掠过，好似，好似也看到了一抹白影，可这完全不能说明问题，也许这傻娃天生爱说谎呢？说不定他大师兄早八百年就在山下了呢？
　　“我没说谎！”郝诺突然站定了身子，怒声分辩道。
　　“唉？……”醒之好奇的转过脸去：“我有没有说你说谎，你干嘛不打自招？”
　　“你说了你说了！”郝诺跺着脚不肯依醒之：“我听见你在心里说了！”
　　“你对我用了读心术？！”醒之顿时冷了脸，读心术乃自西域传到大奉朝的邪法，分为读心、摄魂、魅惑、三重阶段，此功法一出，各大门派哗然一片，虽说摄魂与魅惑两样主要看人的心志，可一般涉世未深的武林少侠却是万万抵御不了。读心术主要看修炼人的功夫，不管你心志多么坚韧，只要修炼人达到了顶峰，便没有任何限制，只一眼便可看出人心中所有的想法，所以这种邪法最诡异的还属读心术。
　　当年此功法一处，各大门派齐声讨伐，当时的武林盟主一声令下，将此秘籍销毁的一干二净，修炼此功的人全数围剿尽诛，从此此邪功在江湖消声灭迹近四十年。
　　郝诺红着脸分辨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可你想什么我就是知道，你别，别生气，我也不想的……”郝诺无比的委屈的看着醒之：“上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难受我也不好受，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醒之狐疑的看了一会不知所措的郝诺：“真的如此？”
　　郝诺点头连连，攥着醒之的手极认真的说道：“真的真的，我对别人就不会，你上次来的时候你想什么我就是知道的，我还知道，你当时说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是你心情不好故意想欺负我……”醒之想甩开郝诺的手，郝诺紧张的双手攥住醒之的手放在胸口，可怜兮兮的低声求道：“真的没有说谎……也没有任何企图的，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很乖很听话的，不相信可以问师父……我，我……”说到最后郝诺的圆圆的大眼逐渐的红了，隐隐可见泪光闪动。
　　醒之眯着眼异常防备的打量了一会郝诺，又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夕阳：“算了，我们先上山吧，天黑了就不好了。”
　　即刻间，郝诺转忧为喜，乐滋滋的跟上了醒之脚步，解释道：“不要急，师父既然让我上山接你，定然会接待你的。”
　　醒之回头瞟了一眼笑的傻兮兮的郝诺，却没有再说话，心里打定主意待到无恨一好，立即离开小望山，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这个小傻子了。
　　当初看到这段关于读心术的外野史的时候，还痛斥了那个武林盟主目光狭隘容不得外来的功法，如今看来当时的武林盟主的决策时多么的英勇果断，这哪是什么功法，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妖孽！你只是想了一下下，他就知道了所有，那还得了，这让别人怎么活？
　　本走在醒之身旁的喜滋滋的郝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淡去了，最后绷着一张包子脸嘴撅的老高，目不转睛的看着醒之的侧脸，似是抗议一般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可没人听到。
　　连雪垂首的跪在地上，诸葛宜一脸焦躁，步伐不稳的走来走去，一阵沉默后，连雪抬眸说到：“师父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庐舍舍主穷其一生为的还不是婀娜山的垂青，如今……如今上任宫主虽已不在了，可小宫主能阴差阳错的来到小望山，我们便还有机会不是吗？此时若出了半分的差池，师父一生的希望将会瞬时湮灭！”
　　诸葛宜六神无主的说道：“可是……可是当时我们并未护下……”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一）

　　诸葛宜六神无主的说道：“可是……可是当时我们并未护下……”
　　连雪忙道：“师父！此事你并无半分过错，那时你并不知道那是小宫主的人，我们庐舍本就不参与江湖事，在当时看来我们庐舍没有任何的必要为了一个人跟整个江南甚至整个武林作对，别说咱们没有错，即便是有错，师父也要推干净，师父若感觉愧疚，待到小宫主认可了庐舍再细细为小宫主打量便是！”
　　诸葛宜的脚步一顿，神色一转，蹙起眉头看向连雪：“你和连悦赶快换身干净的衣袍，将自己打理仔细一些……慢！先将为师以前的衣袍找出来一件合身的来。”
　　越走越慢，怨念越来越重的郝诺在醒之的连拖带拽中，终于在日落前爬到山顶，还未进茅舍醒之便看到三个白衣飘飘的人站在庐舍的门前，醒之甩了甩被郝诺攥的生疼的手，有点不耐的说道：“你们庐舍不是天黑之前不接待外客吗？他们是谁？”
　　耷拉着脑袋的郝诺似乎知道自己攥疼了醒之微微松了松手指，心不甘情不愿的抬抬眼皮，又垂下头没好气的说道：“我哪知……”话未说完再次抬起头来：“怎，怎么是师父和师兄们？”
　　又走近了几步，醒之清楚看到诸葛宜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斜斜的插着一支镶金白玉簪，身着锦绣白袍，平凡的脸上越显那双眸子光彩夺目，此时的诸葛宜与那日一身粗布蓝袍的诸葛宜相对比，感觉上相差甚远，那时的他给人平易近人豁达不羁的感觉，此时的他少了豁达多了几分华贵，眉宇间却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
　　待到醒之走至门前，诸葛宜与连雪、连悦三人整齐的跪下身来：“庐舍第二十二代舍主诸葛宜，恭迎宫主。”
　　醒之微楞了一下，迅速的朝后退了一步，将郝诺推到身前，想了想又伸长脑袋好奇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宫主了？”
　　郝诺微张着嘴呆呆的看着跪在眼前的自家师父：“我，我不知道耶……”
　　诸葛宜抬眸看向郝诺，无声的叹了口气：“诺儿，还不快给宫主行礼。”
　　郝诺楞了楞挠了挠头：“唉？……师父不是说宫主是不会喜欢我，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嘛？宫主在哪呢？”
　　诸葛宜看了醒之一眼：“诺儿不可胡说，跪下！”
　　郝诺顺着诸葛宜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却只见醒之一人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好半晌郝诺才抬起手指着醒之，有点不信的说道：“她？！……”
　　“跪下！”诸葛宜怒斥一声，郝诺瘪了瘪嘴‘噗通’一声跪在了诸葛宜的面前。
　　诸葛宜轻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力的说道：“反了……”
　　郝诺撅着嘴慢吞吞的转个身，和诸葛宜一样面对着醒之跪了下来，恭敬的叩了一个头，有点不情愿的开口道：“郝诺拜见宫主。”
　　醒之连连退两步，干笑了两声：“那个，那个诸葛先生，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认错人了？”醒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漠北人……这是第一次来江南……”
　　诸葛宜摇了摇头：“宜虽不认识宫主，但诺儿绝不会认错。”
　　醒之看向郝诺，郝诺似是怕醒之误会一般，连忙分辩道：“没有，我不认识的……师父你不要冤枉我嘛……我怎么可能认识宫主！”
　　诸葛宜看向醒之继续说道：“虽然诺儿不认识您，可诺儿若见到小宫主，却能清楚知道小宫主所有的心思，天池宫遗训，唯有与宫主血脉相连的那人才能得知宫主的全部心意，诺儿自来便是愚钝痴憨连人的脸色都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小宫主心中所想所思，能清楚的看到小宫主所有的情绪，所以诺儿自生下便注定了是和宫主血脉相连之人，断断不会认错人的。”
　　“血脉相连？……怎么可能我父……我并无兄弟姐妹……虽说他能看出我心思，可有书记载四十年前西域传来的读心术也有此功效……”
　　“宫主！……”诸葛宜重重的叩了个头：“纵然给宜天大的胆子，宜也万万不敢让郝诺修习那邪术，天池宫自立宫以来便有邪医庐舍，庐舍的舍主便是将来陪伴宫主一生一世的仆士，郝诺便是这一代的仆士，宜怎敢如此！”
　　看着诸葛宜破皮的额头，醒之软下声音，商量道：“那个诸葛先生你们……你们先起来，让我看看无恨……然后再听你们慢慢说来，可好？”
　　霎时，诸葛宜微垂下了眼眸，艰难的开口道：“三日前，也就是宫主将人送来的第二日……大批武林人士围攻小望山，唯一的条件便是交出那位公子，否则他们将会效仿先辈伐尽小望山的竹林杀上山来……”
　　“什么！……怎么可能！根本就没人知道无恨在这的！”诸葛宜话未说完，醒之一把拽住了他怒声道。
　　诸葛宜愧疚万分的垂下眼眸：“宜说的句句属实，危机之时……宜曾向莫少庄主求助，可送去的消息却石沉大海，宜以为莫少庄主不愿为一个人与整个江南、整个武林为敌，故而才不做回复……宜当时并不知道小宫主的身份，私心以为为了一个陌生人便毁了庐舍的数百年基业万万划不来，所以宜自作主张将那位公子交给了他们。”
　　醒之双眸赤红，催了诸葛宜一把，怒声喝道：“胡说！除了你和莫苛，根本没有别人知道无恨来了江南，更没有人知道无恨就在你小望山上，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诸葛宜恐慌万分连连叩首，匍匐着身子朝前两步：“纵然给宜千万的胆子，宜也绝对不敢欺瞒小宫主！围攻之事莫少庄主也是知道的，如若小宫主不信，可将莫少庄主找来当面对质！宜若有半分谎言任凭小宫主处置！”
　　醒之怒到了极点，将匍匐上来的诸葛宜再次推倒在地：“胡说！胡说！我不会相信你的！除去莫苛与你，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无恨在小望山！他们怎么可能找来！你休要在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快将无恨交出来……否则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庐舍和你这小望山的花花草草！”
　　郝诺扑到诸葛宜的身上，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你！……你蛮不讲理！我师父从来都不会说谎的！我，我虽不知道你弟弟不在山上了，可那天……那天我确实看到山下有许多人！”
　　郝诺一脸正气的模样，让醒之的怒火烧的更加旺盛：，她手指颤抖的指着郝诺：“你！还有你们那时是如何对我承诺的！我将一个活人交予你们，可你们现在告诉我人不见了，如此这般的让我如何再信你们！”
　　郝诺微微垂下了眼眸，不敢与醒之对视，有点心虚软软的解释道：“我想……我想师父也不是故意的……”
　　诸葛宜抬手推开了郝诺，又恭敬的叩了个头缓缓抬眸看向醒之的双眸，平凡的脸上说不出的凄楚：“当时他们说公子便是漠北的那个魔头，宜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他们也怕弄错了人不想轻易的得罪了庐舍，便派明秀镖局的当家人陆武与其实胞妹陆玉枝上山辨认公子，那位陆玉枝陆姑娘一口咬定，公子便是害死了戚老阁主在漠北背了上百条人命的大魔头。”
　　“那陆姑娘此话一出，宜不动声色的派连雪去莫家庄通知莫少庄主，可连雪久等无讯，在莫家庄等了一个多时辰甚至连莫少庄主的面都没见到，当时连雪空手而回……宜便想到，莫少庄主定然是不愿为了公子与那些人为敌，所以当下决定将公子交予那些人……”
　　“宜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小宫主若不信，可将莫少庄主请来对质也可以自己慢慢盘查仔细。若因公子不见使小宫主气愤难当，不管是毁田还是烧山，小宫主悉随尊便，宜绝不敢有半分的怨言，但此事是宜一人所决，郝诺、连雪、连悦三人并不知情，宜自知有负小宫主所托，不敢祈求小宫主的原谅，只求小宫主莫要迁怒他三人的身上。”
　　连雪跪着上前一步：“三日前，江南群雄齐聚山下时，师父曾让我将一封信函送去莫家庄，可莫少庄主却推辞不见，连雪等待许久不见人来，唯有留下口信，回来给师父报信，送走公子之事，两位师弟并不知情，是连雪怕祸及庐舍，才劝师父将公子交予那些人，小宫主若真要一个人出气，连雪愿意一人承担，还请小宫主饶了师父与两位师弟。”
　　连悦也上前一步：“连悦不敢让师父与师兄顶罪，送走公子之事也是连悦主张的，小宫主若要责罚便责罚连悦……”
　　醒之冷笑一声，打断了连悦的话：“方才还说都不知道，此时却是个个知情，说什么血脉相连，说什么不会读心术，说什么防范万全的丝竹阵！不过都是你们小望山骗人的伎俩！我不管你们师徒四人如何，今日若不将无恨交出来，休想善了！”
　　诸葛宜缓缓抬眸，满眸凄哀的看向醒之，良久良久，他抬手极为迅速的点住了挡在自己前面的连雪与连悦二人的穴道，而后缓缓的站起身来，拍了拍白袍上尘土，垂下眼眸不卑不亢的开口道：“宜愿用性命担保，请小宫主相信诺儿对此事不知半分……”
　　诸葛宜顿了顿，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小宫主可以不相信宜可以不相信连雪、连悦，可诺儿自出生便注定了是要与小宫主血脉相依的人，若小宫主不认可他……”
　　诸葛宜又顿了顿，有点艰难的说道：“此事诺儿真的不知情，他一直谨记小宫主临走时的托付时时想要照看那位公子，宜为怕他知道此事后会吵闹不休，所以日日让他捡拾花瓣才瞒住了他，宜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小宫主万万不要误会了诺儿……若小宫主为了此事非要找回点什么，宜愿一力承担！”
　　诸葛宜话才落音，足尖一点，闪电般的朝对面掠去，醒之心中一跳，不及防备，只听‘咚’的一声，抬眸便看到一道白影狠狠撞击在庐舍外的老柳树上，被弹飞开来……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二）

　　诸葛宜话才落音，足尖一点，闪电般的朝对面掠去，醒之一惊，不及防备，只听‘咚’的一声，抬眸便看到一道白影狠狠撞击在庐舍外的老柳树上，被弹飞开来。
　　郝诺呆了呆，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奔向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诸葛宜，郝诺抱住诸葛宜，抖着手拼命的擦拭着他脸上的鲜血：“师父！……师父！”
　　醒之满眸惊骇的楞在原地，待回过神来，疾步跑上前去，当看到郝诺怀中满脸鲜血已奄奄一息诸葛宜，心中已满是懊悔。
　　郝诺将诸葛宜搂在自己的怀中，圆圆的大眼里满是愤怒的瞪着醒之，哭着喊道：“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不相信师父！我师父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我师父从来都不会说谎的！就算你是宫主我也绝不会原谅你的！我也绝不会……”
　　“还不快给他止血！”醒之一声怒喝打断了郝诺的话。
　　郝诺恍然顿悟，极为利落的点了诸葛宜身上的几个大穴，单手摸上了他的脉搏一会，慢慢的松了一口气，他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有点胆怯的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可怜兮兮的看向醒之，低声低气的开口道：“……止血药在屋里的柜子里，绿色的瓶瓶……要不，要不你帮我扶着师父，我去给师兄们解开穴……好不好？”
　　醒之冷着脸点了点头，蹲下身去轻手轻脚的扶住了诸葛宜，郝诺解开了连雪与连悦的穴道，连雪、连悦上前接替了醒之极小心的将诸葛宜抬进了庐舍内，醒之紧跟其后。
　　郝诺怯怯的看了一眼黑着脸不说话的醒之，惴惴不安的拿着药粉将诸葛宜额头上的伤口遮盖了干净，手脚极为利落的包扎好。
　　醒之站在床尾，满脸阴沉的看着昏迷中的诸葛宜，本炽烈的怒火在看到诸葛宜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时，已经一点点的冷却下来，可心中却更说不出的烦乱焦躁，似是有极重要的事情，没有理清一样，但仔细想想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忽略了。
　　在喂下一粒药丸后，诸葛宜长出了一口气悠悠转醒，即可有点惶恐的看向醒之，连雪、连悦顺着诸葛宜的目光也有点放心的看向醒之。连雪、连悦、二人对醒之已是心有不满，可也不敢真的忤逆诸葛宜，唯有满脸戒备的站到一旁。
　　诸葛宜目光暗淡，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话来。
　　郝诺偷偷挪了挪脚步，轻手轻脚的挪到醒之身边，单手拽了拽醒之的衣角，眼巴巴的说道：“你……你都已经不生气了，就不要为难我师父了……好不好？”
　　诸葛宜所说每一句话，在脑中一遍遍的重复着，醒之皱着眉头，某些答案似乎隐隐欲出，却在此时被郝诺拉着了衣角，这一瞬间的动作，巨大的熟悉感冲击着醒之视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无恨也是这样拉住自己的衣角，可仔细想来却又没有了印象，从漠北到江南一路走来，无恨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醒之烦躁的敲了敲头，突然一道亮光闪过：明秀镖局……陆武的妹妹陆玉枝……陆玉枝……枝枝！？
　　醒之霍然抬眸看向诸葛宜：“那陆玉枝可是在漠北望月阁门人？”
　　诸葛宜虚弱的咳了一声：“明秀镖局的老当家早早便去世了，故而宜近年来与明秀镖局并无过多的交往，只知道明秀镖局大小姐在老当家去世没多久被送去漠北了，至于是否投在望月阁门下，这些宜并不知情。”
　　连雪忙上前一步，恭敬的说道：“宫主有所不知，这位陆玉枝陆小姐自小便嚣张跋扈不服管教，并自小与莫家庄的音儿小姐交好，两位都是金陵城内有名的刁蛮小姐，但是在此事之前连雪每每入城并未听说陆家小姐从漠北归来的消息，那日来小望山认人也着实突然。”
　　醒之的眉头越皱越深，心中已恨的咬牙切齿，当初真不该如此轻视那个枝枝，在小镇时那些人没得手，自己便松懈了下来，根本没曾想过会有人跟踪，也许他们已经跟了一路，也许是从自己和无恨进金陵城的时候就才被盯上了。
　　可惜当时自己以为见到凤澈，无恨就有救了，兴奋的过了头，早忘记江南本就是枝枝的老巢，笨的连马车都不知道换的进了城，本以为自己将这件事办的多么天衣无缝，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掌握之中。
　　莫家庄在江南相当于漠北的望月阁，多年前那场三个日夜都没有熄灭的大火虽然致使莫氏夫妻双双殉情火海，可却没烧动莫家庄丝毫的根基，即便莫苛一出生便注定了遗孤的身份，可莫苛小小年纪在江南武林盟的地位却一直没人能够撼动，无恨在莫家庄时，他们忌惮莫家在江南的势力，自然不敢下手，这也是姨娘当初为怕万一，一定要自己将无恨送到江南莫家庄的原因。
　　可无恨被送到小望山医病，却给了那些人下手最好的机会，小望山历来圈阵自闭从不与外人争斗，更没有与各路人马作对的实力，自然庇护不了无恨，此时诸葛宜还算记得受人所托，也向莫家庄求助了，可莫苛的态度显然就是拒绝帮助，小望山断断没有理由为了一个莫家庄自己都不愿保护的客人，与整个江南武林盟作对。
　　醒之心中满是懊恼悔恨，若非当初自己不够小心谨慎，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发现自己与无恨的踪迹，怪只怪在樊城时自己一时心软救错了人，更怪自己不该因漠北几日的出游之谊轻信了莫苛，如今自己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的，甚至都不知无恨都掠去了那里，怎样才能救回无恨？
　　那些人为了得到凰珠不知该会如何对待他，若他真有凰珠还好能交出来还好，可自己照顾他那么久，清楚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凰珠，身上除了那块琼羽宫的令牌和一个摘不掉的镯子，再也没有他物，那些人找不到凰珠，不知该如何疯狂的拷问他，无恨生性倔强不通人情世故，又怎肯屈服那些人，无恨自出生便吃了那般多的苦楚，这次又因自己的一时大意却还要遭受这些无妄之灾……自己辜负了姨娘的期望与托付……此次的失误，不知无恨会对这世上的人会多失望，多么的憎恨……
　　站在醒之身后的郝诺突然上前拉住了醒之的衣袖，怯生生的说道：“你别着急，师父、师兄还有我都会帮你找他的……你不要，不要再自责了，很快我们就能找到他了……那些人应该不会对他那么坏的……还有，我其实不是很傻的……”
　　郝诺几句话，诸葛宜便知道醒之在想什么，他开口道：“庐舍虽然历来不问江湖事，但是平日也算广济善缘，在金陵还算有点人脉，小宫主若……若还信过庐舍，宜定然赴汤蹈火也要找出公子的下落。”
　　诸葛宜话毕后忐忑不安的看向醒之，醒之自然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抬眸便对上了诸葛宜漆黑漆黑的双眼，当目光擦过他的额头时，醒之心中已很是不忍，方才自己气昏了头，才不肯听他们的解释说出那样的气话，现在细细想来其实庐舍并没有错的……
　　醒之收敛身上的煞气：“诸葛前辈或许认错人了，我并非什么小宫主，如今无恨已被人掠去，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乃是漠北谯郡城人士，养父是镇北侯府的管家付正伦，我的真名叫苏醒之。”
　　诸葛宜有点艰难的坐起了身子靠在床边，摇了摇了头：“小宫主小的时候伤过头是吗？或者小宫主根本就不记得小时候？”
　　醒之点了点头：“养父曾说过，我本是江南人，在从江南去谯郡的路上遇见了一伙贼人，受了很重的伤，最后虽是保住了性命，可还是伤到了头，所以我现在只能记起十岁时后的事。”
　　诸葛宜的眼眸变的异常的阴沉，似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小宫主当初是被圣手孔绪所救？”
　　醒之有些奇怪的看了诸葛宜一眼：“养父曾说过，若非圣手神医孔绪及时相救，也许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诸葛宜冷笑一声，努力压抑着怒气，狠狠的咬着牙：“小宫主虽是受了重伤，可并未伤及性命，若我记不错，小宫主应是在六年前的夏天受的伤，因不治引发高烧，虽有危机却无半分性命之危，他孔绪不但擅自抹了小宫主的记忆，还喂下了一种叫做‘初见’阴毒无比的邪药，所以小宫主重病之后，不会说话，心智退化，一切都要从新学！”
　　一句话语，在醒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曾经的往事与话语一句句的划过脑海，所有的一切全部吻合在一起，醒之的心也逐渐的沉入了满是冰棱的谷底，她周围的空气突然阴冷阴冷的，一片片的空白与茫然接壤着和付正伦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在瞬间明白了许多年都想不通的事。
　　自己即便不是亲生的可好歹也是自己养大的，但是付正伦却要躲闪着自己的感情，甚至让自己感受不到半分亲情。终于知道那付侯爷与夫人为何要对自己多加垂青，他们给自己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纵容自己在谯郡刁蛮无理嚣张跋扈，却从来不肯见自己，那是一种愧疚后的补偿，一种对良心的抚慰。
　　如果谯郡城的一切一切都是假象，那么那些记忆中曾经，记忆中那些的人又算什么？那么曾经的自己又算什么呢？如果苏醒之不再是以前的苏醒之那苏醒之到底是谁？
　　醒之很想大笑又很想大哭，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又锥心的疼，那种熟悉的微痛自心脏蔓延开来，冰冷冰冷的，扼住脖颈快要让人窒息的冷……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都已是一个人了……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郝诺突然满脸痛苦的捂住了胸口，黯然神伤的醒之并未注意到郝诺的异常，但坐在一旁的诸葛宜几乎在同时郝诺的一举一动，他不动声色的对连悦使了使眼色，连悦轻步上前，熟练又迅速的将一粒药丸塞入了郝诺的口中，手运气不动声色抚着他的后背。
　　好一会，郝诺惨白的脸才逐渐的好转，连悦轻轻的松开了手掌退到了后面，郝诺似乎经历了一场莫大的痛苦，清澈的眸子已满是疲惫，他微微吐了一口气，怯怯抬眼看向醒之，有点犹豫的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醒之的一根手指：“你，你别难过……你，你还有我，师父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你……为了一直陪着你……”
　　醒之木然的转过脸来，出神的望着自己手指上的手，温热的又有点软软的手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攥的严严实实的，肌肤的温度顺着那手心源源不断的传来。
　　醒之轻轻抬眸，掉入了一双清澈的暖泉中，那汪清泉没有世间的纷乱，没有黑暗的漩涡，更没有难猜的心事，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眸将心中所想显示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陪着你，只是一直的陪着你……只是为了陪着你……
　　这一刻，两人的心是同时跳动着的，从来没有的亲近感蔓延在醒之的心底，两人默默的对望着，似乎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应道了什么，是一股暖流，是一种朦胧的亲近，是一种属于血脉相连的暖意……
　　诸葛宜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浅笑，深沉的眸中已尽是满意之色，他顿了顿，试探的开口道：“宜可以让小宫主记起从前……不知小宫主是否愿意？”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三）

　　诸葛宜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浅笑，深沉的眸中已尽是满意之色，他顿了顿，试探的开口道：“宜可以让小宫主记起从前……不知小宫主是否愿意？”
　　醒之看向诸葛宜，眸中的迷茫之色依然尽褪去，她并没有挣开郝诺的手：“我只想先找回无恨，剩下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听到醒之的话语之间，似乎已对庐舍有认可之色，诸葛宜的眸中的喜色已满溢出来：“小宫主放心，宜倾尽所有也会帮小宫主找回宫主……三日！最多三日宜定然会找出公子的下落，不出十日定然能将公子救出！”
　　醒之眸中划过一丝光亮，拱手说道：“多谢诸葛先生相助！方才醒之过于莽撞，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让诸葛先生遭受如此……”
　　诸葛宜忙道：“小宫主莫要把宜与庐舍当外人，宜当初有负小宫主所托，理当接受如此惩罚，待到小宫主恢复记忆之时，便会想起所有，到时也自然知道庐舍所谓小宫主是什么。”
　　醒之听罢此话，眸中已有几分不悦：“记得不记得以，于我又能如何？失去的那些便已经失去了，即便找回来又能如何？其实先生不必如此关心此事，只要诸葛先生愿帮我找回无恨，醒之已别无所求。”
　　诸葛宜脸色一变：“小宫主此话差异，即便那些曾经失去的已经找不回了，可难道您就真的不想知道您自己到底是谁吗？难道您不想知道您是在哪里长大的被谁养大的吗？难道您不想记起那些曾经真心对你好的人吗？小宫主为何……为何要让那些虚伪的贱人占据您的曾经，占据您的所有的？”
　　“您是天池宫第二十三代宫主，自出生便注定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动您一下，您是上苍的女儿，您是天际的上的明月，您是婀娜山上最矜贵的神女，没有人、没有人能伤害了您之后还能好好的活在世上。”诸葛宜咬了咬牙，语气已恨到极点：“小宫主放心！付初年的这笔血债，宜定会给替您加倍的讨回来！一个小小的皇家侯爷居然敢这般的对待您！诸葛宜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定然不会放过付初年与孔绪！”
　　醒之侧目问道：“婀娜山？……天池宫？……是在谯郡城外的那个婀娜山吗？”
　　诸葛宜微点了点头：“虽然小宫主并非江湖人，可在谯郡时一定听说过婀娜山吧。”
　　醒之呐呐低语：“谯郡的人说，婀娜山上住着一个神女……”话未说完，脑海一个低低浅浅的声音响个不停。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便是婀娜山特有的风景。
　　——婀娜山上各种植物都有的，不管是漠北的还是江南和中原的，只要在山上找对位置，种什么都会活的……
　　——婀娜山山顶是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域，最北边有瀑布般的雪棱，若是天气好的话，冰棱会被光线折射出七彩般的光芒，后山是成片成片的雪莲花，山上到处都是雪兔和雪蛤，每每大雪封山时，雪兔饿极了便会偷吃后山的雪莲……举目漠北，四处的野味都没有婀娜山顶的雪兔的肉质最为鲜嫩。
　　——婀娜山上最高的山峰是神女峰……人站在神女峰上可将整个谯郡城尽收眼底，遥遥的还能看见昆仑山，夕阳西下时，站在神女峰上俯视天地，能清晰看到火红的落霞一点点的湮灭在冰雪间……漠北山峰众多，最美不过婀娜山神女峰。
　　“他为何……”醒之脸上的迷茫更甚，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便在此时，庐舍门上悬挂的风铃突兀的响个不停，将醒之的思路彻底的打断。
　　诸葛宜眯着看向风铃：“连雪你去看看是谁在丝竹阵外！”
　　连雪请应了声，闪身飞出了庐舍。
　　连悦上前一步，恭敬的说道：“宫主初到江南，住在莫家庄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宫主若不嫌弃不如先住在小望山上，也好随时探知公子的消息。”
　　最后的一句话，明显敲进了醒之的心中，醒之想也不想，拱手道：“如此，便要叨扰诸葛先生几日了。”
　　诸葛宜微微皱了皱眉，叹息一声：“小宫主不必与宜如此的见外……强行阻断记忆对小宫主的身体总是有害处的，不知小宫主何时才愿让宜治好您？”
　　醒之微垂眼眸：“此事我需考虑几日，此时醒之只想诸葛先生先帮醒之将无恨找回，其它的一干杂事，待到找到无恨再做打算。”
　　“寻找公子与小宫主治病并不冲突，不如……”“我叫苏醒之。”诸葛宜话尚未说完便被醒之极为不耐的打断：“在我知道我是谁之前，我还是苏醒之，即便以后知道了以前，我也是苏醒之。”
　　诸葛宜此时怎敢惹怒醒之，唯有诺诺称是，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失落。
　　郁郁葱葱的丝竹阵外，一身白衣的莫苛满脸阴沉的看向连雪：“快将人还回来！”
　　连雪冷笑一声：“姑娘是我小望山的贵客，莫少庄主以什么身份要人？”
　　莫苛冷声道：“莫非你们小望山心有不甘也想分一杯羹？……你们以为拿了她便可探听到凰珠的下落吗？”
　　连雪一脸的嘲讽：“莫少庄主莫要以为所有的人都与你这般龌龊，姑娘乃是心甘情愿的在我小望山做客。”
　　莫苛微眯着双眸：“让诸葛宜出来见我！”
　　连雪笑道：“莫少庄主似乎忘了，这并非你莫家庄，我家师父好歹算是你的前辈，还望少庄主自重！”
　　莫苛微眯的桃花眸中已溢满了杀气：“你小望山这是打定主意了要与我莫家庄作对！”
　　连雪平凡的脸已满是不屑：“若说作对此时还言之过早，但莫少庄主要知道，我小望山虽不问世事，但也绝非软弱好欺之辈，若莫少庄主做的太过，就休怪我庐舍翻脸无情！天色已不早了，恕连雪不送！”
　　莫苛的双手已紧攥成拳，手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动着，怒声喝道：“连雪！你速将人交出来，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们计较，否则休怪我踏平你小望山！”
　　连雪嗤之以鼻：“天下第一公子、江南三大公子之首静辉公子、江南盟大主事、莫家庄莫少庄主，那些奉承话静辉公子听听也就罢了，莫不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莫苛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将双手收在在身后，强压住怒气，昂首说道：“这便是你们小望山求人的态度吗？别忘了诸葛宜当初是如何的低声下气的求我的，我既应了你们，自然会给你们办妥，你们莫要自作聪明的以为拿她便可威胁我！”
　　连雪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腰间的刺绣垂带，风轻云淡的笑道：“连雪可不会以为傻到以为一个被莫少庄主舍弃的客人，能威胁到莫少庄主。莫少庄主若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坦荡，以少庄主一向顾全大局的作风，又怎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我小望山撕破脸呢？”连雪抬眸看天，笑道：“此时天色已是不早，莫少庄主独自一人重返小望山，音儿小姐难免担心莫少庄主的安慰，还请莫少庄主早些回去吧。”
　　“连雪！”咬牙切齿的一声怒喝，气到极点的莫苛拔出剑来直直的刺了出去，一阵风掠过，连雪已站在三丈外的一棵细细的竹尖上。
　　连雪弹了弹身上的白袍，慢悠悠的笑道：“连雪虽不会武功，可这天下还没有几个人能碰到连雪的衣角。”
　　莫苛沉了沉气息，抬手收了长剑了跳上骏马，一双桃花眸阴冷阴冷的望着连雪：“既然小望山如此自不量力，就休怪我莫家庄不在顾念往日情谊！”话毕绝尘而去。
　　连雪望着莫苛远去的背影微微而笑，眸中却说不出的阴狠，低声笑道：“莫少庄主还不知道吧，从今以后小望山再也不是那个往日里任人欺辱的小望山了！”
　　天微黑，煜亲王府却被禁卫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身黑色行装的奉昭扶着腰间的宝剑端正的站在马圈外，怒视着跪在自己面前垂着头的一干大内高手。不算大的后院一片沉静，空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明成公公一脸焦急的在奉昭的身后不停走来走去，并不时的朝门外张望着。
　　天色一点点的暗了下来，奉昭也越发的着急了，一双圆圆的远目已溢满了怒火：“解开！”
　　明成公公停了脚步，凑到了奉昭的身边好言哄道：“王爷身体尚未大好，是受不得奔波之苦的，王爷再等等，陛下已经朝咱们这赶来了，等陛下到了自会让人给你解开穴道……”
　　明成公公话未说完，便见四个人将一个人护在中间急匆匆的进了院落，明成公公连忙迎了上去行了大礼，上前一步与最中间的被斗笠遮住脸的人耳边低语了一会，包围奉昭的大内高手也迅速的退了下来，瞬间，诺大的院子只剩下那人与奉昭。
　　那人疾步走到奉昭身前，抬手拿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三十多岁极为英挺的脸，宛若刀刻一般的五官上遮掩不住的尊贵，他看着双眼都在喷火的奉昭，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轻声哄道：“阿七休要任性，你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不一定是真的，过几日便是母妃的诞辰，初年在七日前已从漠北动身来金陵，算算最多最多三五日便要到了，你若真有疑问不如等上几日问问初年。”
　　奉昭硬声道：“让我走！”
　　奉昭如此强硬的态度，让长庆帝沉下了脸：“阿七！你年岁已不小了，怎能如此任性！过几日便是母妃的寿辰，前些年你一直在养病，不愿出席也就罢了，但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奉昭怒道：“是你将漠北的消息截下的！”
　　长庆帝斥道：“是朕又如何？！你是我大奉朝最尊贵的煜王爷，如何能继续参与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再说那些江湖的传言也做不了准的，更何况母妃和朕一直都想将你的身子养好了，早日给你娶个王妃，让你在金陵安心度日，又怎能让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再次乱你的心神！”
　　奉昭双眸赤红，喘着粗气，勉强压住怒气问道：“凰珠重现江湖了是不是？他们围攻的是谁！是，是不是她？”
　　长庆帝态度慢慢的软了下来：“关于此事你大可放心，经过证实此次身携凰珠出现在漠北的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自半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漠北，一身绝世武功难逢敌手，先是不问是非曲直的灭了一干小帮派，更单枪匹马的重创了漠北各大门派，就连望月阁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漠北各大门派的高手曾全力围剿他，可却全部被绞杀，无一人幸免，迄今为止当今世上见过他的面貌唯一还活着的人便是戚老阁主……可两个月前戚老阁主也已下落不明。”
　　奉昭道：“不是她，为何还要隐瞒？”
　　长庆帝皱眉道：“不管是不是她，你若知道凰珠现世，安能坐得住？”
　　奉昭似是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气息一点点的弱了下来，脸色顿时已是惨白惨白的，长长的睫毛将眼眸遮盖住，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好半晌他再次开口道：“你们一直说她安好的再山上，凰珠为何会出现？……除非她死，否则凰珠是不可能在别人手中的……”
　　长庆帝拍拍奉昭的肩膀，低声哄道：“你莫胡思乱想，她人好好的在漠北呢，估计那人少年心胜，想打着天池宫的名号招摇撞骗肆意妄为罢了。”。
　　奉昭的气息越显悲伤了：“到如今你还骗我？……连戚老阁主都擒不住的人，为何要拿着天池宫和凰珠的名号招摇撞骗吗？他未及弱冠便已能将戚老阁主打败，你说他身上会没有凰珠吗？你们为何要骗我，她早就出事了，肯定很早很早就出事了，那少年的功夫已是如此，佩戴凰珠在身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和初年哥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奉昭顿了顿，声音极轻“……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害了她？”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四）

　　奉昭顿了顿，声音极轻“……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害了她？”
　　奉昭的责问，让好脾气的长庆帝怒火高涨：“君煜！你太放肆了！朕乃一朝天子，你的亲哥哥，你怎能将朕想的如此的下作不堪！朕有什么理由去加害一个小小的孤女！”
　　奉昭不甘示弱的吼道：“你让我如何信你！不说那阴毒的诅咒！即便为了那半壁江山，这世上最希望天池宫消失的不是那些江湖武林人，而是大奉皇朝的君家！”
　　话毕后，奉昭缓缓的闭上了双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已无悲喜，娓娓开口道：“我不是君煜了，君煜二十五年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奉昭，婀娜山天池宫的仆士——奉昭……既你们那时已经舍弃了我……为何，为何后来还要回来招惹我？……她若死了……若死了……大奉朝便能真正的千秋万代了，君家的血脉再也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了，所以你们骗走了我，然后，然后……斩—尽—杀—绝！”
　　长庆帝额头上青筋突突的跳着，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着，指着奉昭怒声吼道：“放肆！放肆！你放肆！朕岂是那等的小人！你心中便认定了朕就是这种数典忘祖的无耻小人！枉朕对你日夜惦念这些年！得来的却是你这般的诛心之论！……阿七，你真让朕寒心！”
　　奉昭乍然睁开双眸，一双黝黑黝黑的眸子满是冰封的寒意和恨意：“她若真是好好的在天池宫，凰珠又怎会落在别人之手！你休想再蒙骗我！凰珠是什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她若好好的，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得到凰珠！”
　　长庆帝气息不稳，显然已怒到了极点：“未曾想你如此冥顽不灵，不念亲情！朕真是瞎了眼了，白白的心疼你了这些年！来人！”
　　明成公公带着两人小跑着走进院子，长庆帝转过身背着双手，仰着头说道：“喂煜王爷吃下软筋散，用特制银针封死煜王爷的武功！”长庆帝似是又想了想：“仔细着点！万莫伤了王爷的身子！从今日起暗灵十人留在煜王府寸步不离的守着王爷，禁卫军留下一百人将煜王府给朕把牢靠了！”
　　明成公公上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煜王爷大病初愈怎受的这些……”
　　长庆帝挥了挥手：“不必多说！朕意已决！你们好好的看着王爷，若王爷有个什么好歹，煜王府上下给朕洗好脖子等着！”话毕转身走出院子。
　　站在原地的奉昭死死的盯着长庆帝的背影，黝黑黝黑的双眼划过种种情绪，瞬间却被那铺天盖地的悔意与哀意覆盖，他微垂下了双眼，目光呆滞的望着自己的足尖，那小小的身影站在冰天雪地之间苦苦的哀求着自己的声音，一遍遍的在脑海中回放着，她那时的模样也越发的清晰了，单薄的衣衫，散乱的头发，冻得通红的一双小手……那时，她，她似乎连鞋都没有穿……
　　醒之，之之，那个曾经在大雪山上与自己相依为伴又喋喋不休的傻孩子，到底如何了……
　　傍晚时分，莫苛怒气朝天的冲进雕梁画栋的莫家庄，一路朝西苑疾奔，待看到那一整片花簇，扬鞭落下，霎时只见那鲜红鲜红的海棠花瞬时被扫落大半，破败的花瓣与枝叶纷纷扬扬的飘落，鲜红的颜色遮盖了雪白的鹅卵石。莫苛双眸赤红喘着粗气，发疯般抽打着周围的锦绣的花簇，一双桃花眸说不出的怨毒，脸色阴沉的扭曲着，转眼的功夫，那一地的繁花已只剩下孤零零的花枝，凄凄惨惨的随风颤抖着。
　　待到莫苛发泄的差不多的时，一直跟在莫苛身后的老管家，方才朝前走了两步：“少庄主消消气，今日音儿小姐跟着漠北的大厨学了一道菜，说是专门做给您吃的，这会正在水楼等着您呢。”
　　莫苛一点点的平复了呼吸，甩手扔掉了手中的马鞭，微微眯着的桃花眸散发着阴冷阴冷的光芒，冷声道：“是音儿说漏了嘴？”
　　老管家垂了垂眼：“少庄主千万莫要冤枉了音儿小姐，今日音儿小姐并没有人招惹那位姑娘，午膳后煜王爷突然到访，和姑娘在园中说了会话，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跑了出去，那些奴才根本猝不及防，再说少庄主仁慈，当初并没有下令禁姑娘的足，所以……所以才没人挡住姑娘。”
　　莫苛捏着手中的花茎，阴沉的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老管家一脸的为难：“少庄主也知道煜王爷的武功，那些个奴才若要偷听也是藏不住的，所以……所以当时并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莫苛恨恨的咬了咬牙：“废物！一庄子的人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老管家想了想说道：“其实姑娘离开，对少庄主不无有好处，少庄主需知道，纸里是包不住火的，无论少庄主如何的看护姑娘，可也是挡不住有心人的追查的，到时查出姑娘和那人一起来的金陵，即便到时少庄主满身是嘴，也是说不清的。”
　　莫苛一把揪断了手中的花茎，咬牙道：“怕只怕小望山的那些人包藏祸心！……小望山历来不留女客的，此次破了固守百年的门规，难免事有蹊跷，而且此次庐舍不似以前那般唯唯诺诺听之任之，态度出奇的强硬，万一他们下了狠心想分一杯羹，那么她……此时她独自一人困在山上，不知该……”
　　老管家笑道：“如此更好！既然事已至此，少庄主不如将姑娘的身份宣扬出去，到时候大家找不到凰珠的下落，自然会想起姑娘，到时候看他们小望山的‘丝竹阵’怎么抵得住潮水般的人群，那时少庄主便可以借别人之手，将小望山这个眼中钉彻底拔除，待到凤澈从漠北回来一切也已成为定局！”
　　莫苛微垂的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心动，随即湮灭在一片黑色的漩涡中，他缓缓转过脸去：“此事我自有定夺，你最好不要擅作主张。”
　　老管家垂首：“老奴不敢，少庄主年少有为，历来以大局为重……可此事重大，少庄主已不止一次的破例，老奴并非指责少庄主，可少庄主该知道凰珠对待个武林是什么样的象征，对待此事少庄主却屡屡因感情用事失了先机……是以至此，若此时少庄主再硬不下心肠来，只怕这些年的经营也会功亏一篑！”
　　老管家顿了顿，继续道：“少庄主虽然人前风光，可谁又知道少庄主在人后无数次的妥协与退让，若非是他，莫家庄怎会这些年一直固步江南？……就连音儿小姐与您吵架时都拿他来威胁少庄主，少庄主真的甘心如此吗？……老奴每每想起这些，都无比痛心……”
　　莫苛缓缓的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俊逸不凡的脸上略显几分苍白和脆弱，良久良久，他轻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夜深沉，圆月如明镜，高高悬在半空之上，柔柔的辉光洒照在一望无际的花瓣上，让小望山的夜，美的惊人。
　　醒之与郝诺手牵手并排躺在花丛中，一个仰望着天空，一个侧脸看着身旁人的侧脸，静寂的山林中虫儿欢快的叫着，给这寂寞的山谷添上了几抹欢快。
　　郝诺眨了眨圆圆的双眼，偷偷摸摸的将自己的头靠在醒之肩头，正在出神的醒之似乎未注意到郝诺的小动作，并未躲开郝诺的依靠，郝诺得逞后，如偷腥的小猫一般，抿着嘴笑的贼兮兮的，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醒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般的爱撒娇？”
　　郝诺不乐意撅了撅嘴，理直气壮的说道：“师父说，你我是血脉相连的人，你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我也是这世上你最亲的人，我们是注定了要相依为命的人，我想和你亲近有什么不对。”说罢赌气般的又朝醒之的肩头靠了靠。
　　醒之转过来脸来：“你知道什么是血脉相连吗？”
　　郝诺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就是想亲近你，觉得你是最好看的，能看见你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醒之凝视着郝诺清澈的双眼，低低的叹息一声，柔声说道：“同根相生称之血脉至亲，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怎知道你是不是我的血亲？”
　　“是的，是的。”郝诺点头连连：“师父从来都不说谎，我看见你就很想亲近，你开心我就很开心比自己开心还要开心，你难过我比你还要难过，比自己难过时都要难过，你疼我也会疼的，很疼很疼的……”
　　醒之摸了摸郝诺的童子发髻，有点想笑又有几分感动：“这些话，是你师父教你的吧……傻瓜，学话都不会学，你师父的意思该是……”醒之想了想，乌溜溜的眼眸上爬上了迷茫之色：“亲人呢……该是让你觉得不会孤单的人，无论多大的风雨，有人和你一起面对，一同分享，一同开心，一同难过，同舟共济不离不弃……”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我可以的！我都可以的！”郝诺一双大眼亮晶晶的，拉着醒之的手急急忙忙的说道。
　　醒之揉了揉郝诺的包子头：“傻瓜……”
　　郝诺皱了皱眉头，坐正了身子，非常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我其实不是很傻的，我也不是妖怪……师父说，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师父还说，我比你早出生一会，比你大，要我今后遇见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你，让我让着你，万事听你的，我都很郑重很郑重的答应师父了，而且我在师父和祖师的牌位前都有发誓，我一辈子都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醒之一惊，坐起身来：“你说，我们是双生子？！”
　　郝诺眉头皱的更紧：“什么是双生子？这个师父没有说过……”
　　衬着明亮的月光，醒之细细打量着郝诺的容貌，除去一双清澈的大眼郝诺的容貌并不算好看，甚至称得上平凡，那眉与眼还有唇跟自己没有半分的相似之处。打量了一会，似乎是确定了什么，醒之心中说不出失落还是庆幸，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郝诺有点傻，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那么将来他将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他从从头到脚与自己却没有半分的相像，若硬要说是双生子，也太过牵强，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郝诺的师父认错了。
　　若真认错了，那些陪着自己的话，也不过是童稚的笑话罢了……
　　“师父才不会认错！”郝诺似是很生气，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我才不是和你说笑话呢！我就是要陪着你，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和我一样好看的，怎么会不像！很像的很像的！”郝诺一边说话一边把自己的脸朝醒之的脸边凑着：“你看是不是很像？”
　　郝诺皱了皱眉头：“你脸上有疤遮盖了容貌，所以才会看不出来的，等治好了脸，你就更好看了，一定比我还要好看的……”郝诺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越皱越深“可你为何……为何不愿让师父给你治病？有病不是该治好的吗？”
　　醒之今日对郝诺出奇的有耐心，轻声问道：“你既然能看透我的心思，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愿意治病？”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五）

　　醒之今日对郝诺出奇的有耐心，轻声问道：“你既然能看透我的心思，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愿意治病？”
　　“你不想找回自己……可是为什么……你在怕什么呢？”郝诺不解的看向醒之，有点苦恼的说道：“可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连自己都不要了呢？就算再不喜欢那也是你自己……你在怕什么呢？……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然后我也很喜欢我自己的……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会难过的死掉的，真的……真的会死掉的……”
　　醒之愕然的看着眼圈红红的的郝诺，轻拍了拍他肩膀，柔声哄道：“不会，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郝诺那么乖……”
　　郝诺抱着膝头，别扭的甩了甩了头，委屈的说道：“骗人！你根本就不想的治病……你现在连自己都不要了……到时也一定不要了我”郝诺越说越伤心，赌气的甩开了醒之的手，还不解气的怒道：“……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最狠心的人！”
　　醒之的手僵在半空中，呆呆的怔在原处……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要了呢？郝诺的话反反复复在醒之脑海中回荡着，似乎有一道雾瘴慢慢的变得稀薄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会难过的死掉的，真的……真的会死掉的……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人在为了自己的不记得难过着？是不是真的还有人在等着？
　　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对醒之犹如当头棒喝，本来的困惑、彷徨迷茫和踌躇不前，所有的猜测、迟疑、顾忌，似乎逐渐的逐渐的消散着，浑浑噩噩的脑海也一点点的清晰起来，本来水光朦胧的眸子也慢慢的变得清澈。
　　此时，早已是一无所有了，即便以前再过不堪、凄惨又能如何呢？阴谋算计、四面楚歌、亡命逃窜的日子都捱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还有什么更可怕的？
　　书上说，当你已经没有可失去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得到！不管如何，如今的苏醒之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么以后的苏醒之是不是就只剩下得到了呢？
　　郝诺等了一会不见醒之来哄自己，忐忑不安的偷偷回头看去，当看到醒之仍然僵在半空中的手时，蹑手蹑脚的将自己的脑袋又挪了回去，轻轻的蹭着醒之的手。
　　醒之被郝诺的小动作惊醒了，柔柔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郝诺似是感觉到了醒之心情的变化，眯着双眼开心的笑了起来，醒之坏意的掐了掐郝诺的包子脸，直至掐到变形，郝诺也没喊一声，圆圆的眼睛满是笑意眯成一条缝的盯着醒之看，对着这样润润又软软的目光醒之毫无招架之力终是不忍心下手。
　　醒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捏了捏郝诺被自己掐红的脸，神清气爽的站起身来，肆无忌惮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对着一处树荫笑道：“诸葛先生，给我治病吧。”
　　郝诺利落的爬起身来，顺着醒之的目光看向那处，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你也能听到师父呼吸声吗？”
　　醒之皱了皱鼻子，坏意的掐了一把郝诺的包子脸：“笨蛋！我听不见呼吸声，还看不到那扎眼的白色的衣角吗？”
　　片刻，一身白衣诸葛先生满面春风的信步走了出来，躬身道：“宜，绝不敢负小宫主之托。”
　　秋夜的月光明亮又带着几分清冷，萧萧瑟瑟的秋风打乱了花枝，斑驳的倒映随风微动，空气弥漫着说不出的寒意凄凉。
　　幽暗的地牢内，各种刑具被摆在桌上，墙壁上的火把散发着黑黑的油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混合着腐肉的臭味，一个黑影被黝黑黝黑的金刚钉铐在石床上，浑身上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只有胸口不时的微动一下，还证明生命的存在。
　　“唰！”的一声黑铁铸的门板被拉起，一盏琉璃宫灯首先映入了眼眸，一个身着锦绣蓝袍的人缓步走了进来，因石牢过于阴暗，所以并看不清他的脸，他身形端正提拔，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习武之人，可在宫灯下若隐若现的花白色的胡子还是暴露他的年纪，守石门的四个人极有眼色的将一张红木椅置在了正中间对着石床的方向。
　　那蓝袍老者优雅的坐下身去，似是不经意的问道：“开口了吗？”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守门人佝偻着身躯苦着脸摇了摇头：“兄弟几个一直没闲着，各种刑具都用遍了，可他骨头太硬，楞是一点声响都没有，我们几个怕一时下手太狠了，把他弄死了……您说他该不是个哑巴吧？”
　　蓝袍老者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石床前：“倒真看不出骨头硬到这种程度。”
　　石床上的人似是感到有人接近，微动了一下，随即没了声息，蓝袍老者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了：“倒是还知道怕。”蓝袍人微微弯下了身子，靠近石床上的人轻声说道：“只要你乖乖的说出东西的下落，我便放了你。”
　　石床上的豁然睁开双眸，一双眸子在幽暗阴森的石牢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便在蓝袍老者对着那双眸子微微出神之时，石床上的人已经挣脱固定着铁铐钉子，瞬息间狠狠地砸向老者，蓝袍老者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滞身子后迅速的躲开，却还是被砸中了手背。
　　守门的四个人一看出了如此等状况均是又惊又怒，扑过去将那人恶狠狠的推到石床上，一个人拣起脱落的铁钉，一人按住石床上还在挣扎的人的手，那人抬手将一寸长的铁钉狠狠的按在石床上人的掌心里，连着血肉一锤子砸进了石缝里。石床上的人闷哼一声，看也不看被钉在石床上手，张口就去咬按住自己的人，却被那人利落的卸去了下巴。
　　蓝袍老者垂眸看了看红肿一片的手背，嘴角的笑阴冷阴冷的：“身上的肉都快烂没了，还有心思反抗，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般心智够坚定的却也不多，老夫很欣赏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石床上的人身上的衣袍已经残破不堪，长长的黑发宛若稻草般纠结在一起，一脸的血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只有一双妖异的眸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诡异无比满是恨意的光芒。
　　蓝袍老者避开了石床上那人眼眸，上前一步伸手几下撕碎了石床上的人身上的残破不堪的衣袍，只见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刑具后的伤痕与凝聚的血污立即暴露在冰冷的空气。
　　石床上的人妖异的双眸如毒蛇一般，死死的盯着老者的脸，对□的身体没有半分的感觉。老者摸了摸石床上人的脸，猝不及防的甩了一把巴掌，石床上的人生生的吐了一口鲜血，双眸的仇恨之光更加的浓烈了。
　　蓝袍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慢条斯理的将每根手指擦拭干净后：“对付连羞耻之心都没有的人，光用刑具是没用的。”老者一边说，一边拿起宫灯一步步的朝石门走去，守门的四个人连忙躬身送着。
　　快到石门边时，蓝袍老者嘴角阴阴的朝上扯着，顿了顿脚步，上上下下的将身旁的四个守门人的长相打量个来回，异常满意的说道：“你们还要些日子才能出去，若是闷得慌不如找些乐子，男人的身子虽不如女人来得柔软，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守门四人恍然大悟，顿时满脸□连连，点头哈腰。
　　蓝袍老者话毕抬脚出了铁门，待到铁门缓缓落下之时，蓝袍老者却并不急着走，他静静的站在假山外似是欣赏着那一簇簇秋风中朝不保夕的繁花。
　　不多时，假山内传出了几个人的淫词秽语与猥琐的□声，若细细听还有一个用喉咙发出的凶狠声，不一会，假山内噪杂的声音越显激烈了，有的人甚至大声的哼哼起来，那个凶狠的宛若野兽般的声音却逐渐的弱了下来，蓝袍老者似是满意极了，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在蓝袍老者离去没多久，一道娇小的身影悄声无息的落了下来，借着月光打量着挡住假山通道的金刚所铸的铁门，好半晌后才飞身离去。待这道黑影远去后，阴暗的角落走出一个人来，随意的看了一眼钢铁门板与石洞，脚尖一点跟上了那个娇小身影。
　　山光水色，翠色欲滴，巍巍高山怪石嶙峋，山与山之间有一座凹陷，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宛若铮铮的琴弦撞击着巨响，天水争夺一般倾泻在山涧的深潭中。
　　炽烈的阳光洒照在潺潺潭水之上，微风拂过，漫天的木槿花瓣随风而落，几许沾染水滴的莹白色的花瓣在清澈的潭水中打着旋，戏弄着水中的鱼儿。
　　莫苛不明所以的站在水潭边，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般的美好，美好的让莫可不敢闭上双眼，生怕闭上双眼后，会忘记了这里的景色和曾经的人。
　　一抹耀眼的红随风掠过，漫不经心的靠坐在满是莹白色花朵的树上，莫苛慢慢的张开双眸，映入眼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绝色面容，莫苛的心顿时狂乱的跳着，一下下的敲击着胸膛，有点涩有点疼还有几分像羽毛划过心尖的不知所措，那一双精明的桃花眸中潋滟着水漾的波光，迷迷蒙水雾一片，似乎曾经的记忆只剩下这一抹艳红，这一张绝色倾城的容颜。
　　红衣女子似是被莫苛看的有几分不耐，柳叶眉微微的皱起：“有事便快些说，没事就滚出叶凝裳的山谷！”
　　莫苛微敛下眼眸，微微一笑：“我要娶戚嫣儿为妻……难道叶凝裳不想与我合作吗？”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莫苛自己楞在原地，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叶凝裳微微侧目，羽扇般的睫毛在日光下划了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就凭你！？”
　　莫苛心中顿时满是恼怒，他站直了身子微仰着下巴，故作不屑的笑道：“难道叶凝裳以为这世间就只有凤澈才算得上俊美无俦吗？”
　　叶凝裳将莫苛从上朝下打量个来回，嘴角勾起不屑的浅笑：“呵！你莫以为和他有几分相像便可以替代他！在叶凝裳眼里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也莫以为我漠北的女儿家个个都是有眼无珠的笨蛋！你真以为谁都会认错人，你还真以为你能代替他！”
　　莫苛一张绝世的俊颜已阴沉一片，一双桃花眸已满是阴霾之色：“我便是我，从来不想替代任何人！你叶凝裳倒是洒脱，可也不是一心想要取代戚嫣儿吗？不过你叶凝裳倒是自信张扬，不也是白费了这些年的心思，人家却看都不看你一眼了……”
　　叶凝裳微微眯了双眸冷冷的瞥了莫苛一眼，绝色的容颜说不出的阴沉：“叶凝裳喜欢他，无论如何就是喜欢他，他喜欢不喜欢叶凝裳，那也是叶凝裳自己的事，干卿何事！”
　　莫苛藏在身后的手已微微握成了拳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了，胸有成竹的说道：“明日是望月阁的沐休日，凤澈与戚嫣儿定然会偕同下山，到时你只要设法将凤澈引开一日，只要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便能让戚嫣儿对我念念不忘。”

　　爱恨情怨一线天（二十六）

　　莫苛藏在身后的手已微微握成了拳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了，胸有成竹的说道：“明日是望月阁的沐休日，凤澈与戚嫣儿定然会偕同下山，到时你只要设法将凤澈引开一日，只要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便能让戚嫣儿对我念念不忘。”
　　叶凝裳狐疑的看向深潭边上的一身白衣的人，皱了皱眉头：“你喜欢戚嫣儿？”
　　莫苛侧了侧脸，微微而笑：“男子娶妻，不一定要最喜欢的人，但是一定要娶最需要的，我只是非常需要她。”
　　“卑鄙！”叶凝裳满脸的厌恶，一双绝美的眼眸中已满是不屑之色：“好男儿本该顶天立地，拿一个女子成事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莫苛冷笑一声，桃花眸中已满是寒光：“兵不厌诈，成王败寇，只要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结局，谁又管你经历了什么过程，谁会管你用什么方法？”
　　“你叶凝裳倒是坦荡，从十四岁直至如今，你为了凤澈，遭受了多少侮辱，遭受了多少耻笑？你所谓的真心真意，痴情不悔，在天下武林人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你为了一个男人将婀娜山天池宫维持上百年的威严、尊贵与矜持全部都丢尽了，你所谓的坦荡，让你得到了什么？不过是成就了天下最大的笑柄！”
　　莫苛顿了顿，脸上的嘲弄更甚：“时至今日，你却还在巴巴的为凤澈着想，可凤澈何曾想过你半分？何曾给在人前你留过半分情面？他当着天下武林众位豪杰的面前，羞辱你的时候，嘲讽你的时候，何曾想过你也不过是个姑娘家？何曾想过你和戚嫣儿一样，也不过是个弱质女子罢了……便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冷眼，一次又一次的无视，让你成为了所有人茶前饭后的笑话！”
　　“你叶凝裳那些你所谓的顶天立地的坦荡，让你得到了什么？你甚至连他的一丝一毫的怜惜都没得到过！这就是你叶凝裳坚持的？这就是叶凝裳追了这些年想要的？如此下去，你叶凝裳穷其一生，也只配躲在暗处偷暗暗哭泣！说什么好男儿说什么好女儿，连自己喜欢的，连自己最想要的都得不到，还说什么坦坦荡荡的站在天地间！”
　　叶凝裳的脸色隐晦难辨，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紧紧攥住手指压抑不住的微微颤动着，却也遮掩不住通红的双眼：“我叶凝裳，不需要也不屑任何人的怜惜！”
　　莫苛蹲下身来，捡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对着光线悠闲的看着，状似无意的说道：“你就从没想过，让凤澈只看着你叶凝裳一个人吗？”
　　叶凝裳垂下了眼眸，羽扇般的睫毛遮盖了她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眸看向深潭边的人：“莫显……你相信报应吗？”
　　莫苛抬手将手中的鹅卵石扔了出去，不屑的笑了笑：“不信！”
　　叶凝裳出神的凝望着水潭：“我们婀娜山天池宫相信人是灵魂不熄有因果循环的，始祖说……人是会有报应的……我们天池宫的人都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叶凝裳以前，以前也是相信人是有报应的，那时叶凝裳想，只要叶凝裳真心真意的对凤澈好，看着凤澈，陪着凤澈，给凤澈天下最好的灵药、武功、雪莲，甚至凰珠……不做凤澈不喜欢的事，不说凤澈不喜欢的话……总有一日，始祖说的因果循环与善果就会回报在给叶凝裳的，可叶凝裳等了又等，一日日的，一年年的，日日年年岁岁、春去秋来，日升月落，花开结果……可为何，为何叶凝裳却怎么也等不到凤澈的回眸？”
　　“……叶凝裳时间不多了，天下人都知道，天池宫历代宫主，从来没有人能活过二十五岁……叶凝裳都不敢想，叶凝裳到底多大了，每次想起会永远的离开凤澈，叶凝裳心就撕裂般的疼着……没碰到凤澈之前，叶凝裳从来不屑长命百岁，可碰到凤澈之后，叶凝裳却祈求上苍，让叶凝裳活着，哪怕、哪怕在尘世多留下几天也好……哪怕叶凝裳扭转不了生死乾坤，可最少也能在凤澈的生命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叶凝裳不怕死，可叶凝裳怕叶凝裳还没有死，凤澈便已经忘了叶凝裳了……”
　　“婀娜山天池宫，历代宫主若白驹之过隙，一驰而过……终究没有人留下什么，可叶凝裳想……至少让叶凝裳所爱的人，记住叶凝裳来过这世上，并轰轰烈烈爱着他……”
　　莫苛半眯的桃花眸，宛若一潭幽深的温泉，氤氲的雾气潋滟着七彩的水漾，暖暖的柔柔的波光倾斜而出，他喉结轻动，犹如梦游般的说道：“叶凝裳……我愿意帮你……让我帮你实现愿望……”
　　不知过了多久，莫苛终是回过神来，他似是遮掩失态一般，转过身去凝望着湖面：“如此，也算我成全了你，你成全了我。”
　　良久良久，叶凝裳方才回过神来，微微侧目：“你，不害怕吗？”
　　莫苛背对着叶凝裳微微一笑，昂首道：“天地如此不仁！若这不公的老天真要降下报应，我莫显便一人来承担！”
　　叶凝裳打量着立在潭边的白衣人，从枝桠上跳了下身来，走到他的身边，站直身子浅浅一笑，同样昂首说道：“我叶凝裳注定是不能善终之人，若真有什么报应也不用你来帮叶凝裳挡！
　　叶凝裳对着湖面深吸了一口气，侧目看向身边的人，嫣然一笑：“我叶凝裳喜欢凤澈，想和他在一起，若有阻挡，遇神杀神遇魔降魔！即便碎尸万段死无全尸，我叶凝裳心甘如饴！”
　　一句话落，莫苛的神色说不出的隐晦难辨，他桃花眸中似乎划过一抹失落，喉结轻动，转过脸去，不再与叶凝裳对视，硬生回道：：“如此，咱们算为同盟了。”
　　叶凝裳瞟了身边的人身上的白袍，眸中已满是轻视：“东施效颦！你实在是配不上雪莲花的颜色！人活一世连自己都做不了，这世上便更没有人能看起你！”
　　叶凝裳脸上满是坏意：“你还是穿回自己的颜色，休要在模仿他了，即便将你仍进染缸里三个日夜，也漂不出他的半分颜色，只有那污黑污黑的颜色才是最适合你的灵魂！”
　　莫苛背着的双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青筋突突的跳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阳光灿烂了：“莫显，受教了……”
　　叶凝裳一脸讽刺的浅笑，脚尖轻点飞身上了云际，乌黑乌黑长发随风飞扬着，一阵阵浅浅又清冷的香味顺着风飘散在莫苛的鼻尖，那香味有几分甜腻还有几分暖意，似是三月的春情又似是九月的秋意，让人不自觉的迷恋其中。
　　逐渐的叶凝裳的那张脸换成了另一张脸，同样的红衣，同样的金鞭，甚至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可感觉却变了，没有那一股温润的暖意，少几分性情的洒脱，多了几分任性的跋扈，多了几分阴狠的刻薄，似是、似是再也找不回站在姻缘湖边的那个洒脱不羁笑傲世间的红衣女子了……
　　不知为何，那张脸突然变了变，弯弯的嘴角甜甜的浅笑，清澈的眼眸，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肆无忌惮的玩闹，姻缘湖边那一抹最有生机的绿色逐渐的替代了那迷惑双眼的火红，她静静的屹立在清澈的湖边，朝自己欢快的招着手。
　　宛若受到了蛊惑一般，莫苛嘴角扬起暖暖的浅笑，一步步的小心又期待的朝那一抹生机的浅绿走去。那绿色的人一双清澈见底的眸中只映照着自己一人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甜美：“莫苛，我好想你……”
　　莫苛一把将近在咫尺的人紧紧的拥入怀中，这一刻，从未有的满足感将莫苛的一颗心填充的满满当当的，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气息荡漾在胸口，舒服的让莫苛忍不住的叹息一声，他拥着怀中的人，看着她调皮的笑脸，挑了挑眉头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尖：“坏丫头，可不许再胡闹了……”
　　怀中的人抬眸，脸上的笑已逐渐的散去，那双清澈的眼眸含着莹莹的水光，布满了伤痛、后悔、还有浓浓的失望：“莫苛、莫苛，我一直都信你、信你的，你为何，为何要骗我……”
　　莫苛心头一跳，霎时间翻山蹈海的悔恨已溢满了心头，拥着她的手指越发的收紧了：“不，你听我说……”未等莫苛说话，怀中人一点点的变成了透明的颜色，紧紧的扣住的手指逐渐握成了拳头，掌心已是空空如也，莫苛的心前所未有的恐慌着，他伸出双臂试图再去拥住那人，可那个方才还在自己怀中浅笑的活生生温热的人，瞬时变成了无数个绿莹莹的花瓣，随风飘散着……
　　莫苛发疯般的追逐那闪闪发光的花瓣，可那些绿莹莹的花瓣宛若有生命一般，齐齐的朝姻缘湖落入湖中，瞬时已经消失不见，莫苛想也不想跳下深水，奋力的朝湖心扎去，可那绿色却早已消失不见，莫苛不死心的扎进了湖底，湖底却是一篇冰冷的漆黑，那一抹光亮生机的绿色似是在瞬间消失在眼前，生命中……
　　莫苛失魂落魄的站在湖水中，一颗心已慌到了极致乱到了极致也痛到极致，他疯狂的拍打着湖中的冷水，水珠高高的溅起，撒了他满脸满身，他那双永远半睁着的桃花眸，布满了血丝瞪着的圆圆，那里面满是滔天的悔恨与癫狂，他霍然抬首看向湛蓝湛蓝的天空：“贼老天！你不公！不公！同样是人，凭什么他自出生就注定了高坐云端，注定拥有一切！我却要躲在阴暗处，像狗一般过着摇尾乞怜的生活！凭什么……贼老天！你如此不公怎配的起众生的敬仰与参拜……”
　　擎天一声巨响，一道响雷带着黑紫色的闪电，毫无预兆的落下，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蓝天白云，此时已是黑云遮天，倾盆大雨瞬时而落，冰冷刺骨的雨点一颗颗的砸在莫苛的脸上身上，遮盖了本该温热的眼眸。
　　莫苛失神的伸出手接住那些冰冷冰冷的雨滴，失魂落魄的呐呐低语：“苏醒之，你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吧……”
　　莫苛霍然惊醒已是一身的冷汗，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莫苛的呼吸逐渐的平复下来，一颗恐慌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了，他的食指狠狠的按住狂跳不止的太阳穴，掀起身上的薄被，走到了窗边。窗外明月高悬，莹莹的清辉宛若流水一般洒照在院中的树木上，深吸一口气，莫苛噪杂慌乱的心逐渐的被平复了下来。
　　莫苛侧目看向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紧锁着眉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良久，他苦笑着摇摇头，凝望着一棵孤单的小树出神，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紧蹙的眉头一点点的舒展开来，嘴角也轻轻扬起。
　　秋风中隐隐约约的传来一声叹息：“……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你欺负人的时候，我便已经记知道了你的名字——苏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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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回眸秋风逝（一）

暖暖秋阳微拂着郁郁葱葱的翠竹，一望无际的花海绽放在柔柔的早阳下，微风拂过，一阵阵浓郁的花香随着清晨的秋雾四处飘散，雾气笼罩下的小望山，生机祥和鸟语花香，宛如人间净土世外的桃源。

　　

　　所谓庐舍，并非真的是一间小小的庐舍，而是占据了整个山顶的庭院与竹楼，竹楼外是一排翠绿色的篱笆，看那力度似是将深深扎根在泥里的粗壮竹子活生生的折成了天然的篱笆。庐舍前院的是一排做工精致的竹房，都是平日配药看诊用的。

　　

　　在主楼的后面，有个依着后山傍着溪水的后园，园内五间竹屋，建的有点奇怪，其中四间屋子将中间的那间房，紧紧围在中间，用鲜活扎根的竹子隔开四间屋子和中间那个主屋的距离，只有一条蜿蜒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从四个方向延展到了主屋的主道上，若不走进后院，想来所有人都看不出庐舍还有第五间卧房。

　　

　　醒之如今便住在最隐蔽的那间竹屋内，虽说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竹屋，但里面却一点也不显得简陋。

　　

　　一入门便可看到屋内正中摆放的那一套有些年头的檀木桌椅，那雕刻精致的桌上着一套不知年月价值不菲的纯金掐丝的琉璃香炉，方正的檀木椅上都垫着崭新的苏绣垫子，长长的美人榻上铺垫着最柔软的金丝绒，榻周边镶嵌着大颗大颗的珍珠和各种颜色的珊瑚，脚踏上垫着一个做工考究细绸软垫。

　　

　　屋内最东角是一排四扇雕工精美的冰玉屏风，那屏风是块整体晶莹剔透的冰玉，小小的一块都已是价值连城。屏风将一处天然的地泉遮掩住，泉壁是用翠玉堆砌的，最上面靠坐的地方却是洁白的暖玉，软布靠垫皂角香粉一应俱全，像是备下多时，但每件又是崭新崭新的。

　　

　　醒之虽然惊叹这屋内各种物件的雍容华贵，可最让醒之满意的还是这张香红木床，这张床已看不出年代，可通体散发淡淡的香甜味，闻着有种熟悉又舒服的感觉，这张床比醒之睡过的所有的床都要软的多大的多，缓缓躺下好似整个人在埋在了被铺中。

　　

　　柔柔的阳光顺着竹窗打照在华丽的香红木雕花床上，已好久未曾如此好眠的醒之睡意朦胧的蹭了蹭身下的金丝软被，舒服的喟叹一声，却不肯睁开眼。

　　

　　这一声轻叹落，诸葛宜等人推门鱼贯而入，连雪连悦一人端着水盘与布巾，一人端着一套崭新的罗裙与绣鞋，垂首跪在床外三尺。

　　

　　诸葛宜嘴角含慈祥的笑容，宠溺的看着懒床还不睁眼的醒之，极有耐心的等待着，四人之中唯有诸葛宜身后一人用衣袖遮遮掩掩的盖住脸。

　　

　　半梦半醒的醒之感觉有人遮挡住了暖暖的光线，有点不情愿的睁开惺忪的睡眼，这一眼下去，所有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怔愣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醒之猛然坐起身子来，急声道：“无恨有消息了！？”

　　

　　诸葛宜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恭敬的说道：“连雪昨夜已去打探，倒是有了点眉目了。”

　　

　　醒之楞了愣神，当看到垂首跪在自己床前的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满是不安的问道：“是不是无恨出了什么意外！？”

　　

　　诸葛宜忙轻声安抚道：“小宫主莫要胡思乱想，连雪、连悦还不伺候小宫主洗漱更衣。”

　　

　　醒之错愕的看向诸葛宜，恍惚间才想起自己还身穿亵衣，她扯过被子将自己挡了个严实，顿时满脸通红：“那个，那个还是我自己来吧，你们先出去吧……”

　　

　　诸葛宜笑了笑，满目慈祥的笑道：“小宫主不必如此，小宫主不是想知道公子的消息吗？不如连雪一边伺候你洗漱，一边就与你细细说来。”

　　

　　醒之缩着脑袋，窘迫的说道：“也，也不是那么着急，不如等我出去……”

　　

　　诸葛宜笑道：“连雪一会还要下山呢，小宫主若真不着急，就让他先下山办事吧。”话语之间，掩饰不住的威胁之意。

　　

　　醒之皱着眉头看向诸葛宜：“一定要他们伺候吗？”

　　

　　诸葛宜点了点头：“既然想找回以前的记忆，必须先熟悉以前的生活，若是宜所料不错，小宫主在天池宫时，日常生活也是有人细细料理的。”

　　

　　虽是如此，醒之还是有几分不乐意：“怎么可能，我历来奉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当对上诸葛宜坚持的目光时，醒之更是委屈：“好了好了，让他们留下来就是。”

　　

　　诸葛宜满意的一笑，拉起身后的人便要退出门去，谁知方才还躲躲闪闪的人似是扎根一般的站在原地，诸葛宜有些吃惊的看向身后，谁知那人竟然咬着下唇，红了眼眶。

　　

　　直至此时，醒之才看到诸葛宜身后的人，只见那人一头乌黑及膝的长发梳成了一个随意的发髻，一支剔透的白玉簪子斜斜的镶嵌在发髻中，一身浅蓝色的丝缎锦袍，腰间的玉佩与绣花锦缎极为考究，这身形看着却有几分眼熟，但那张惊艳俊逸玉琢无暇的脸却是出奇的陌生。

　　

　　那人似是委屈极了，通红的双眼瞪的圆圆的满是怨怼的对着醒之，瞪了好半晌，眼中委屈的泪水似是要满溢而出的时候，猛然转向诸葛宜，怒声道：“……还说摘了面具会更喜欢我，她都不看我！师父骗人！再也不要相信你了！”话毕，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

　　

　　这熟悉声音落下，醒之目瞪口呆的看向诸葛宜：“郝诺？”

　　

　　诸葛宜很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宜，先去外厅等候。”话毕恭敬的退到门外。

　　

　　连雪垂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盆放到盘架子上，碧色的药水在盆中轻轻晃动着。连悦同连雪一般低低的垂着头，上前两步跪在了窗边放下手中的托盘，将还在呆愣中的醒之搀扶下了床，连雪端起手中的茶盅递到醒之的手边，仍震惊郝诺容貌的醒之接过茶盅利落的漱着口，一股香甜的草药香味，弥漫了整个口腔，让人精神一振。

　　

　　此时，醒之才醒过神来，有点好奇的盯着茶盅内的漱口水，连雪看出了醒之的惊讶，一边拧着手中的棉布一边解释道：“这是今晨采集的露水，专门为您熬的漱口水。”

　　

　　连悦轻手轻脚的拿走了醒之手中的茶盅，跪在地上将一个空盆举起，醒之皱了皱眉头，将漱口水吐在地上，满脸不悦：“站起来。”

　　

　　连悦不敢忤逆醒之，连忙站起身来，连雪将醒之虚扶到梳妆台前，用温度正好的棉布仔细又轻缓给醒之擦着脸，柔声说道：“昨夜连雪探查了几处可疑的地方，其中明秀镖局一座废弃的庄园外聚集了大批的好手，守卫非常森严。”

　　

　　不知神游何处的醒之顿时来了精神，蹙眉问道：“能肯定无恨就关在那里吗？”

　　

　　连雪将醒之的整张脸擦拭干净以后，拿起梳子打理着醒之的长发，笑道：“他们虽然也在别处施了障眼法，那点小伎俩，还瞒不过连雪的眼睛，宫主不必着急，昨夜过于匆忙，所以连雪并未找到公子被关在何处，再给连雪两夜时间，连雪定然能找到具体的方位，救出公子便指日可待了。”

　　

　　这一夜虽睡的安好，可自清晨起，醒之心中就有种莫名的不安，如何也乐观不起来：“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无恨，岂是那么好救的。”

　　

　　“宫主不必如此悲观，更不要小看了咱们庐舍，连雪说能救下便定然能救下。”连雪一边安抚着醒之低落的情绪，一直梳头的手也不曾闲下来。

　　

　　“是吗？”醒之似乎没有相信连雪的话，出神的望着一处，眉头越蹙越紧。

　　

　　连雪梳头的手法极为轻巧熟练，在醒之不知不觉间已绾好了一个不算简单的双鬟髻，待到将一只翠绿的簪花斜斜的插在其中的一个发环上后，连悦双手托起那件崭新的绿色纱裙，连雪将从醒之头上拿下的那支木簪放到桌上，轻手轻脚的扶起坐在椅子上出神的醒之，两人手法极为娴熟的将纱裙与鞋子给还未回神的醒之穿好，齐齐的退到了一边。

　　

　　过了好一会，醒之有点呆滞的目光，触到了桌上的木簪，习惯性的拿起来便要插进发髻里，却被连雪用手挡了下来，低声道：“这簪子已经脱漆了，小宫主以后不要带了，小宫主身上浅浅的冷香，甜而不腻非常好闻，何必用这东西遮遮掩掩的？”

　　

　　“冷香？”醒之不解的看向连雪。

　　

　　一直垂着头的连雪，这才抬起头来：“嗯，因常年服用天池雪莲的缘故，历代天池宫宫主身上都有这种香味的，这也是宫主身份的象征之一。”

　　

　　玲珑月赠簪时说的话，顿时在醒之耳边反复响起……

　　

　　——小小年纪，怎这般的庸俗，那金银的步摇怎能与我手中的相比，丫头可别小看这木头，这是上千年的铁木，不但有凝神聚气之用，而且能压抑邪气和各种瘴气，丫头身上有股怪味道，戴上上它可是正好！

　　

　　?——丫头以后可莫要乱摘这步摇，身上那么难闻的味道熏了自己人还好说，你怎好再去熏了别人？”

　　

　　——这体味是天生就有的，即便是你一天洗三次还是洗不掉，以后戴上这步摇，别人也就闻不到了。

　　

　　——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以后在人前万不可摘了这步摇，丫头知道吗？

　　

　　醒之的手紧紧的攥住那支脱了漆的木簪，心中却说不出的酸涩，如今看来，想必那时姨娘已预料到了什么，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将那
摇给了自己，怪不得要嘱咐那么多次不让随便摘下……如果当初姨娘有半分歹意，不管这香味是真是假，只要狠一狠心，把自己交给那些如狼似虎的武林人来换取无恨的平安……这样的话，姨娘、怒尾叔叔还有无恨便不会被困死在困魔阵，姨娘从不愿连累自己的，即便追着无恨去了困魔阵也将自己留在城内，即便是最后的托孤，也是走到绝路的不得已……

　　

　　醒之心中越发内疚，漆黑漆黑的双眼已微闪过水光，眼眸中满是翻山蹈海的悔恨与不安。

　　

　　连雪和连悦将一面一人多高的水晶镜，并未注意到醒之的异常：“宫主看看这个发髻行吗？”

　　

　　醒之将木簪贴身放在怀中，木然的抬起脸，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略显粗糙的皮肤，五官还算平整，只是那道长长的红红的疤痕却异常的扎眼，将原本属于五官的光辉完全遮盖，平庸中又说不出的粗糙，怎么看怎么像小村庄出来的丑姑娘。

　　

　　醒之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眸中更是失落了。

　　

　　“宫主不必如此，这道疤很快就会消失的。”连雪似是看出了醒之的心思，笑了笑哄道：“宫主喜欢身上的罗裙和发髻吗？若是不满意，连雪再去换。”

　　


　　醒之这才将视线再次转到镜子上，大致的扫了一眼身上的衣裙，却是说不出的满意。脖颈上镶金的绿松石项链和身上的绿色裙摆上的金线绣花相互辉映着，头上的一对精致的发髻将原本有点圆的脸衬托的越发可爱了，尤其那一支碧绿色的簪花宛若画龙点睛般的斜插在一边，让整个人显得俏皮跳脱起来，如此装扮之下虽也称不上美女，但也显得非常的活泼可亲。

　梦醒回眸秋风逝（二）

　　见醒之露出了今晨的第一个浅笑后，连雪、连悦两人轻舒了一口气，连雪笑道：“宫主想必也饿了，师父还在外厅等着和宫主一同用饭呢。”
　　醒之侧目看向垂首站在一旁的连雪、连悦，可心中说不出的奇怪，她想了想，有点冒昧开口道：“你们抬起头来。”
　　连雪、连悦两人依言同时抬起头来，同样的衣袍却是两张陌生无比的脸，一个看着温文尔雅，一个略显刚毅，均不是昨日看到的那张脸，醒之微张着嘴呆在原地：“那个……那个你们哪个是连雪，哪个是连悦？”
　　一个人上前一步，露出温和的笑脸，他整个人看着并不像是医者，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书卷味，白皙无暇的肌肤让他越显文质彬彬的，尤其那双微微眯起的眼更是让人忍不住的想亲近：“回宫主，我是连雪。”
　　另一个人也上前一步，身形稍显消瘦，五官有棱有角宛如刀刻一般，脸上的表情非常的冷淡，他微垂着眼：“连悦。”
　　“噢。”醒之呆呆的点点头，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连雪笑了笑，柔声道：“宫主不如先用饭，师父自会与你细细说来。”
　　一个长长的红木桌，醒之有些别扭的坐在正中的上座，时不时抬头偷看坐在自己两手旁的四个人，几次欲言又止。
　　诸葛宜抬眸笑了笑，将一块不知名的肉夹到醒之碗中：“小宫主不要只喝粥，这是小望山一种药草喂出来的野味，不腻的。”
　　醒之点了点头，有点扭捏的说道：“诸葛先生……你们可以不可以不要对我那么恭敬，也不对我那么客气，怎么说我现在算是寄人篱下……而且我的并一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宫主……若诸葛先生不嫌弃，直接唤我姓名便是。”
　　诸葛宜看着醒之的目光越发的柔和了：“小宫主莫要说什么寄人篱下的傻话，待到小宫主恢复记忆便知道我们对您来说算是什么……不过小宫主既然开了口，宜也只有从命。”话毕后，侧目看向身旁的人：“连雪、连悦你们听到了吗？”
　　连雪、连悦齐声应了声，唯有郝诺一人一言不发的垂着头，似是与那碗饭有仇一般的恶狠狠的瞪着，口中念念有词。
　　醒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如先生叫我醒之吧。”
　　诸葛宜笑道：“那醒之叫我先生是否也太过客气了？”
　　醒之皱了皱眉头，努力翻阅着合适的字眼：“若诸葛先生不弃，醒之便唤你一声前辈如何？”
　　诸葛宜摇了摇头，转过脸去看向门外的方向，低声说道：“宜怎敢让做您的前辈，若醒之真不见外，不如叫我子秋，我全名诸葛宜，字子秋，这字自取了后……好些年便从来没人唤过。”语气中说不出的失落与萧瑟。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子秋，倒是个好名字。”醒之强压住心中那股不妥与烦躁，勉强的笑了笑，客套的说道：“先生既然如此不拘，醒之也就不再客气，以后便叫先生子秋便是。”
　　诸葛宜极缓慢的转过脸来，平凡的脸上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似乎有万千情绪瞬时涌出：“如此，如此子秋先谢过宫主……醒之了。”
　　“师父不要难过了，这个字不要也罢，那个笨蛋宫主不要你是她自己笨……”“郝诺！”诸葛宜怒喝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郝诺不服气的瞪了瞪眼：“本来就是！那个冒牌货哪里会给她挡灾解……”诸葛宜已是怒不可遏，霍然站起身来，厉声打断了郝诺的话：“郝诺！你即刻回房，面壁思过三日！”
　　郝诺满脸委屈的与诸葛宜对视一会，又侧目看一眼楞在原地毫无反应的醒之，怒气冲冲的站起身来，跑出门外。连雪、连悦二人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朝门挪去，却被诸葛宜怒声喝止：“不许哄他！这三日不许给他送吃的！”
　　醒之被这一声暴喝振回了心神，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郝诺还只是个孩子，诸、子秋其实不必如此严苛……”话未说完醒之自己便皱起了眉头，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诸葛宜此时才意识到醒之还在身边，神色一紧，连忙垂下头：“醒之说的是，是子秋对郝诺太过苛责了。”
　　醒之听罢此话，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古怪，她动作僵在原地，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诸葛宜见醒之脸色阴沉沉默不语，更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谨慎又小心的站在原地，眼睑也渐渐的垂了下来，似是在等待着惩罚一般，连雪、连悦也挪到了诸葛宜身后，垂首而立。
　　三人忐忑不神情与不安的情绪全部落在了醒之的眼里，那一副慎重又沉重等待醒之开口的模样，更让醒之说不出的憋屈和烦躁，无名的怒火瞬时蔓延开来，嘴里本来甘美的药粥顿时索然无味，她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汤匙，站起身来快步离去。
　　待到醒之的脚步远去，诸葛宜才敢抬起眼眸，他回眸看向连雪连悦二人：“若此次……小望山再得不到小宫主的认可，恐怕恐怕……永生永世再难翻身……”
　　连雪抬头看向醒之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师父放心，宫主并非心狠之人，只要想起一切，定然做不出遗弃血脉之事。”
　　诸葛宜摇头苦笑，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为师，此生已是无望，只望诺儿会比我幸运些……”
　　小望山的后山是片一望无际的杏林，此时正直杏树结果的时候，一颗颗青青黄黄的果实点缀在枝叶间，散发着浅浅的果香。许是诺大的小望山终年不见人烟的缘故，山上的各种小动物都不似外面的那样怕人，偶尔可看见几只小松鼠越过躺在地上的人，挑拣着树上熟透的杏子，有的胆大些的还会停留片刻，有些好奇的盯着树下的人。
　　醒之无精打采的躺在杏树下面，有一下没一下拔着地上的青草，自昨日知道无恨并不在小望山时又被告知一些似是而非的事，醒之心中就说不出的凄惶与茫然，并且深深的怀疑着小望山等人的动机，一夜莫名的安眠，让醒之的疑心不禁加重，虽然趁人不察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香炉，并未看出有燃香的痕迹，醒之还是说不出的不安。今日晨起直至现在，醒之已经尽量在忽略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可却不知为何那不安越是压抑却显沉重，似是有什么极不好的事正在发生着。
　　江南并非漠北，这里的一切对醒之来说太过陌生，虽心中认定小望山的人不一定能靠得住，可醒之还是不得不停留在此与众人虚与委蛇，金陵城堪比谯郡四座城池，莫说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孤身去找人，即便是走在大街上能找回来时的路已经不错了，即便醒之如何的不信任庐舍的人，可也只能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庐舍。
　　醒之心中特别的疲乏无力，似乎当初那股支撑着醒之来江南的信念和执着似乎在瞬间被什么蚕食了个干净，醒之已经不能像一切一样对什么都很乐观，也不能像在漠北时对谁都无条件的信任着，思虑也一日重过一日。
　　醒之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无恨弄丢了，无恨是自己从漠北到江南这一路的支撑与坚持，怎么能丢了呢？醒之每每想起是因为自己无条件的相信了莫苛，才会丢掉无恨的时候，翻山蹈海的悔恨与绝望便能瞬时将醒之淹没。
　　醒之做梦都不敢想无恨落在那些人手里，到底会出什么事，如果真有什么万一，即便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对不起玲珑月交托时那殷殷期盼与无条件的信任。
　　小望山上众人的态度极其诡异，关于他们所说的婀娜山天池宫，醒之不知道潜意识里是不相信，在醒之的概念中婀娜山上人只不过是传说，传说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故事，故事中那些传说中人可以让人仰望让人向往，可当你突然成为传说里的人时，那是一种多么荒谬的感觉。所以即便是答应了找回记忆，醒之也并未把诸葛宜所说的话全部当真。
　　一只大胆的松鼠，站在醒之的手旁，盯着醒之看了又看，一直沉溺在思绪中的醒之在不知不觉间已被它吸引了，那松鼠等了又等似是实在经受不起诱惑，自认为隐秘的朝醒之身上跳去，一点点的挪到醒之的腰间，扒拉着小爪子去拽醒之腰间闪闪发光的金玉相间的配饰，左拽左拖四个蹄子一起拖拽，什么姿势都用了个遍，小松鼠折腾了好半晌，怎么也弄不掉那亮晶晶的东西，着急的抓耳挠腮的团团乱转，一只爪子就是不肯放下那根绳子。
　　醒之被这呆呆傻傻的小松鼠逗的笑了起来，小松鼠收被笑声惊吓到了，一下松了爪子，大大的眼睛机警的看向醒之，醒之抬手就要去抓身上的小松鼠，却被一只手轻轻的挡住了下来。
　　“别抓，吓到它，它就会咬人的。”郝诺一边小声的说着话一边伸出手去，放在小松鼠身旁，小松鼠歪着脑袋看了一会，似是认识这只手一般，放弃那拽不掉的配饰，想也不想就跳上了这只手。
　　郝诺歪着脑袋眯着眼，一脸得意的摸了摸手中的小松鼠，将小家伙送到了醒之的面前：“看，你对它友善，它就能感觉到的，就不会咬人了。”
　　醒之坐身起来，用手指点了点松鼠的小脑袋，漫不经心的说道：“对那些花花草草还有这些小动物，倒是有办法的很呢。”
　　郝诺昂起来脑袋，骄傲的说道：“那是，我可是和它们一起长大的。”
　　醒之不再言语，缓缓的躺在身去，目光散漫的打量着周围的杏树，郝诺等了等却未等来夸奖，疑惑的看向醒之，却见她早不知神游何处，郝诺生气的瘪了瘪嘴，伸长着脑袋挡住了醒之的视线，醒之被突然冒出的俊脸吓了一跳，微微皱了皱眉，转过脸去不看郝诺。
　　郝诺顿时委屈极了，他伸手放走了手心中的小松鼠，怯生生的拉住了醒之的衣袍，软软的说道：“你，你不喜欢我现在的脸，是不是？”
　　醒之并不看郝诺，似是安抚小动物一般，抚了抚郝诺柔顺的长发，随意的应道：“不是。”
　　迟钝如郝诺也感到醒之明显的敷衍，似是非常生气，赌气的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将脸换回来便是！”
　　郝诺的无理取闹让醒之的心更是烦躁，皱了皱眉头：“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郝诺顿时红了眼眶，莹莹的泪水在一双圆圆的大眼里打着转：“你就是不喜欢我！无论我怎么样你就是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那个无恨！你想要他，根本不想要我！”
　　醒之叹了一口气，努力的压抑着无名的怒火，好脾气的说道：“你和无恨又不一样，和他比什么呢？”
　　“是不是，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他？”郝诺努力睁大双眼，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来。
　　醒之莫名的心虚着，不敢与郝诺对视，看向身旁的杏树苗：“你是你，他是他，没什么好比的。”

　　梦醒回眸秋风逝（三）

　　醒之莫名的心虚着，不敢与郝诺对视，看向身旁的杏树苗：“你是你，他是他，没什么好比的。”
　　“为什么那么不耐烦我？你昨天明明不是这样的……”郝诺顿了顿了又说道“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的脸？……其实也没关系的，你要不喜欢……我，我便不要它便是。”好半晌，郝诺不见醒之回头，也等不到醒之的回答，便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似是下定了何种决心，小心的说着：“我不怕疼的，不怕疼，不疼的。”，抖着手捏开了瓶口，郝诺又看了醒之一眼：“如果，如果我难看了，你是不是就会让我跟着你了？”
　　醒之有点懵然的回过脸来：“你说什么？”
　　郝诺紧张的吞了吞唾沫，挪了挪身子，更加的靠近醒之，小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我和他一样也受过苦，没有人要，变的很难看很难看，你就会让我跟着你……”
　　醒之即可冷了脸：“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郝诺紧紧的捏着药瓶，心虚的垂下头：“连悦……连悦师兄查到了他的生平……他根本就不是你弟弟……你是不是想让他当你的仆士，所以才会，才会对他那么好的？”
　　醒之怒声道：“他一直生活在西域，焉是你们说查就能查到的！说！是不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郝诺摇头连连，唯唯诺诺的说道：“不是，不是……我没，没胡说……只要我们想知道什么，连悦师兄都能查出来的……”
　　醒之惊怒交加，怎能将郝诺的话听进去，她利落的爬起身来，便要去找诸葛宜，郝诺不知是感应到什么，一把抱住了醒之的衣角，求道：“连悦师兄不是故意的要查的，你不要不相信我们……我们都是真心，真心对你好的……我只是怕，只是怕你会要他不要我，所以才……你别走，别下山，别不相信我们……师父等了一辈子，才等到天池宫的人，我不敢了……不敢了，你别生气……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师父吧……我再也不敢求什么，也不敢乱说话了……”
　　郝诺一声声极压抑的啜泣声，让醒之的心渐渐的软了下来，她慢慢的平复了呼吸，蹲下身来，抚了抚郝诺披在身后的长发：“别哭了，是我心情不好，迁怒你了。”
　　郝诺睁着泪眼抬头看着醒之：“你别生气……是我错，是我错，我笨，我不会说话……我不该乱说话。”
　　醒之叹息了一声，坐回原处，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郝诺的乌黑油亮的长发：“我并非是有心责怪你，也并非是怀疑你们小望山，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谎，可是无恨在小望山丢了如今还不知道人会怎样，又怎么让我心无芥蒂的相信你们？”
　　似乎见醒之的态度软化，郝诺的情绪也好转了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眯着红肿的眼偷偷的将头枕在醒之的腿上，手死死的拽住醒之的衣角，认真的说道：“我和你的命是相连的，师父宁愿我死，也不会让你出事的……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更不敢伤害你在乎的人……”郝诺捏住醒之的衣角，朝醒之怀里靠了靠，有些紧张的说道：“可是，如果你让他做了你的仆士，我们就会很可怜很可怜，他们都可以欺负我们的……你就当可怜可怜师父……要不可怜可怜我也行，你就收我做你的仆士……好不好？”
　　醒之摸了摸郝诺哭的红肿的双眼，低声哄道：“你昨日还说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今日怎么又改了口？”
　　郝诺抬手握住了醒之的手，表情说不出的慎重，煞有其事的说道：“我没有改口，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人，我就是为了而生的，我们是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如果你要我，那么我就会成为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如果你要了别人，我就会很可怜很可怜的，会和师父一样可怜、不，一定比师父还可怜的！“
　　醒之点了点郝诺的脑袋：“傻瓜，话都说的颠三倒四的，我怎么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告诉我，你连悦师兄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郝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每次只要师父想知道什么，总是问连悦师兄，就算当时师兄不知道，第二日也会知道的。”
　　醒之微微挑了挑眉头：“是吗？那么说你们有自己的打听消息的渠道了？……既然如此，你们是不是早就打听过无恨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无恨的事？”
　　郝诺咬着下唇，委屈的说道：“我回房面壁没多久，师父和师兄就一起来了，师父很生气……骂我不争气，还说我不该不听话，连悦师兄告诉了我，那个……你那个弟弟其实不是你弟弟，说你对他很好很好……还说若我一直惹你不开心，你肯定不要我的，还说你心中一定是属意的仆士就是他……是不是啊？”
　　醒之想了想，问道：“是吗？无恨的事……你师兄也是早上才知道吗？”
　　郝诺气鼓鼓的说道：“你为什么老不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说谎的！这事这么重要，如果连悦师兄早就知道了，师父他们肯定一早就告诉我了！”
　　醒之微怒道：“既然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为何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你！你就是怀疑我们！”郝诺气愤的爬起身，理直气壮的大声道：“我从小到大一直戴着面具的，师父不让摘的，说只有见了你才可以摘的！”
　　醒之双眸直直的盯着郝诺：“为什么只有见了我才可以摘？若真如此，你一个人戴便是，为何你的师兄们也都戴着？是不是你师父也是戴着面具？”
　　郝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张白玉般的脸胀的通红通红的，他抓住醒之的手，咬着下唇争辩道：“你……你怎能把我们想成这样？……我们才没有什么目的呢！我们才不想要什么凰珠呢！我们才没有藏你那个什么弟弟……你你……你好过分！你怎么，怎么能这样的想我们！我们没有骗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的对待别人的真心！……你坏死了！你坏死了！”
　　醒之心中说不出的烦乱，抬手就要扯开郝诺攥住自己的手，谁知郝诺是个拗脾气，死死的醒之的手，怎么也不放开，他狠狠的咬着自己的下唇，脸上说不出的伤心难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眼看着两个人扭成了一团，诸葛宜与连雪、连悦从暗处走了出来，齐齐的跪下身去，诸葛宜垂着眼睑，脸上无喜无悲：“小宫主息怒……小宫主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子秋便是，何苦为难诺儿？”
　　醒之拗不过郝诺，唯有让他攥着自己的手，怒气冲冲的转过脸来：“好！我就问你，江南离西域何止千里之遥，你们怎么能一夜之间便查出无恨的生平的！”
　　诸葛宜道：“天池宫自创宫以来，历任宫主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祖师怕天池宫宫主终年居住雪山心思过于单纯不谙人事，恐会遭受那些窥探宫中宝物歹人暗算，便将庐舍挪到了最繁华的江南，庐舍内的舍主便是天池宫的仆士，每代的仆士都会有两个士奴——连雪、连悦，分别掌管着情报与暗护。”
　　“历代天池宫仆士从是从庐舍选出来的，仆士因为血缘的关系，一生都会自己的宫主忠心不二，若宫主早故，那么由仆士按照宫规，选出下一任宫主，并教养成人，然后陪伴小宫主来江南挑选下一任仆士……因为上一代老仆士的猝死，并未来及给当时的天池宫宫主挑选仆士，故而上任宫主的仆士并非庐舍中人，自此庐舍便与天池宫断了三十多年的音讯……”
　　“当时漠北传出凰珠显世的消息，子秋便时刻关注着，连悦曾派出大量的密探去探查此事，可那些见过手持凰珠的人几乎无一生还，几乎没探出什么消息。后来没多久，小宫主便带着公子出现江南，那时候子秋被请去给公子诊脉，手搭上脉搏便探知了公子身上近三甲子的功力，公子年纪最多弱冠，却已经身携三甲子的功力，自然和那凰珠拖不了干系，当时子秋便猜测公子是不是私占了凰珠，所以私下里让连悦去探查了公子的生平，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内，子秋便想借着诊病之故，将公子带回庐舍细细打探宫主的消息。”
　　“庐舍自创舍便有规定，不许仆士暗用势力，打探宫主的一切，所以子秋那时并不知道您便是宫主，更不知道你曾遭受了那些……子秋当时是起了心思想打探宫主这些年的近况，可子秋并非要探知宫主隐私……”
　　“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公子还未清醒，那些知道公子身份的人便杀上门来，明明的指认了公子……在当时，在子秋看来，为了一个有嫌疑的人，子秋实在不敢让庐舍牺牲太多，毕竟小望山是为了宫主才存在的，为了一个可能是偷盗凰珠的歹人便与全武林为敌，子秋自然不愿，所以才将公子教给了那些人，子秋如何也想不到，宫主会将天池宫和自己的命脉交给一个外人，无论如何，此事都是子秋的错，不管宫主是打是罚，子秋都认了。”
　　醒之似是很难消化诸葛宜所说，但是几个有利的字眼还是被捕捉到了：“你口口声声唤我宫主，可为何不说庐舍有如此大的情报网？”
　　诸葛宜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子秋本打算宫主回复记忆以后，再将此事禀告宫主，毕竟此时宫主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醒之皱了皱眉头，半信半疑的说道：“那我何时能恢复记忆？”
　　诸葛宜精神顿时一阵：“只要宫主全力配合，最多七个昼夜，子秋可保宫主记起全部。”
　　醒之侧目沉思：“那你说十日内，救出无恨可还算数？”
　　诸葛宜神情说不出的振奋：“待到宫主醒来之日，子秋定将公子，双手奉上。”
　　连雪跟着说劝道：“宫主此时无论如何焦急也只有白白的等待，若宫主真信得过庐舍，便请宫主一边治疗一边等待公子，待到宫主一觉睡醒，便能见到公子，也不必日日心焦猜疑，又何乐而不为？”
　　醒之垂眸沉思了片刻，身形微动了一下，却发现还有一只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她转过脸看向泪痕未干的郝诺，用空闲的手抚了抚他眼角的泪，揉了揉他长长的头发，轻声哄道：“你别难过，我并非不喜欢你的长相，郝诺的相貌很好看，比那面具要好看百倍千倍……只是你散下的长发太黑太亮太像无恨了，只要看见这一头长发就莫名的烦躁莫名想发脾气。”醒之笑着捏了捏郝诺的脸，笑了笑：“郝诺很乖，也很听话，我很喜欢的，郝诺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方才都是我的错，不该试探郝诺，不该对郝诺乱发脾气，更不该迁怒郝诺，郝诺原谅我好不好？”当对上郝诺狐疑的目光，醒之又狠狠的揉了一把郝诺的长发“……我给郝诺保证，若我恢复记忆，你真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一定一定不会抛下你的。”
　　郝诺本满是委屈的小脸，霎时变得晴朗起来，嘴角也慢慢的弯了起来，他眯起了圆圆的大眼，侧着脑袋将脸放在醒之的手掌轻轻的磨蹭着：“你说的，可不许骗我……我等着你。”
　　醒之点了点头，敛去了脸上的笑容，侧目看向诸葛宜：“如此，我便再信你们最后一次，醒之有劳各位了，我们马上就开始吧。”
　　诸葛宜豁然抬起双眸，眸中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的回道：“子秋绝不辜负宫主所托！”


　　
　　梦醒回眸秋风逝（四）

　　诸葛宜豁然抬起双眸，眸中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的回道：“子秋绝不辜负宫主所托！”
　　夜深沉，树叶疏密错落，阴沉沉的天空只有几颗暗淡的小星星，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压抑，一阵秋风吹过，枝桠轻动枯叶飘零，似是在诉说着秋风的寒意。
　　“唰”的一声，惊醒了园中的虫儿，只见别致的假山下一块厚厚的铁板被打开，一个素衣老者提着一盏宫灯，缓缓的步入了蜿蜒的石牢。
　　幽暗阴冷的地牢内，浮动着腐肉的臭味混杂着一种劣质的香粉味，看门的四人看到老者进来，将那一张红木椅子搬到了正中间，并用衣袖擦拭干净，素衣老者微微皱了皱眉头，用衣袖掩住了口鼻，看向一旁的守门人：“可有说话？”
　　守门人□了两声：“虽然还不曾开口说话，可现在会躲闪也会疼叫了，比那两天和死鱼一样躺着没任何反应，不知道好了多少。”
　　素衣老者斜了一眼石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会躲闪，便是知道怕了。”
　　守门人点头哈腰的说道：“是是是，您说的是，现在我们哥几个一靠近，他就抖的厉害，以前那股子硬气，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素衣老者微微挑了挑眉头，看向地牢的衣角，只见四五个女子被拷在角落的，瑟瑟的发着抖，素衣老者微微一笑，故作慈祥的说道：“你们可还想活命？”
　　四五个女子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身上的衣裙显然是撕扯过的，她们满眸惊恐的看着一脸猥琐□四个守门人，又看了看坐在正中的素衣老者，迟疑的点了点头。
　　素衣老者笑道：“你们几个也算是风月场的老手了，想来手段该是不少，你们若是有办法让他开口，莫说是活命这种小事，即便给你们改了户籍，赎身从良也不无不可，当然……若是你们更喜欢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老夫也是给得起的。”
　　四五个女子顿时面面相窥，有的人眼中分明已溢出了欢喜之色，有的人却还有几分迟疑，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道：“并非姐妹们不愿，那位公子都被打成了那样儿，如何还能……”
　　“各位姑娘大可不必担心。”素衣老者站起身来，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荷包，抬手递给了身边的其中一个人：“投入火盆里。”
　　那人接过荷包，抬手扔进了石牢内唯一的火盘中，一股香腻的甜味顿时飘散开来。
　　素衣老者瞥了一眼石床上闭着双眼一直努力压抑着还微微发抖的人，满意的一笑，回头看向角落的几个女子：“各位姑娘也在红尘中厮混了不少年头了，如今都已经这个岁数了，即便以后留在妓馆里，结局如何不必老夫再多说，倒不如趁此机会搏一搏富贵。”
　　素衣老者话毕，拿起守门人递过的宫灯，一步步的走出已拉开的铁门。已近秋末，空气已有种冬日的寒冷与萧瑟，花园中的花朵已败落了不少，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盏琉璃宫灯越显的耀人，老者在石洞门口等了一会，不时便听到了洞内的噪杂的淫声浪语。
　　老者抖了抖手，拍了拍衣袖上还残留的香味，不知想到了什么似是满意极了，嘴角的笑意一直延伸的到双眸，他抬眸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长吸了一口气，一边慢悠悠的朝外走，一边轻笑道：“整整一包极品媚春，想那一室的人，今夜如何也不会消停下来了。”语气中难掩的幸灾乐祸。
　　待到老者走出院落，一个娇小的身影自假山的死角钻了出来，轻手轻脚的在厚重的铁门外心着急万分的摸索着，好一会没有察觉丝毫的线索，慢慢的垂下了瘦弱的肩膀，似是懊丧极了也气愤极了，抬手将身侧一块石头捏了个粉碎。
　　便在此时，从另个角落飘出了一个快到诡异的身影，停在了那个娇小的身影的后面，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娇小的身影警觉的转过身，却见那个诡异的身影一闪，已朝墙外跳去，那娇小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头，侧目看了看周围，脚尖一点随即跟上了那个身影。
　　不知追了多久，那诡异的身影在一片小树林内停下了脚步，漆黑的树林中早有一个人等待多时，那个诡异的身影垂首站在那个人的身后。
　　那人一身长袍，背手而立，似是耐心的等待着什么，片刻后那娇小的身影赶了过来，那个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身影慢慢的转过身来，低声道：“做笔交易吧。”优雅温润的男低音，让人在这个阴暗到窒息的夜里，感受到了一丝放松与舒适。
　　那娇小的身影微微一顿，谨慎的开口道：“什么交易？”却是清脆悦耳的女音。
　　男声微微侧目瞟了一眼身后的人，再次开口道：“我们帮你救出你想救出的人。”
　　娇小的身影将双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身形，迟疑了片刻，看了看对面的二人，硬生道：“阁下行为如此鬼祟，让我如何信你？”
　　对面二人似是早有预料，利落的摘去脸上的面罩，站在前面的人将一根碧玉的竹节扔了出去：“小望山庐舍第二十二舍主诸葛宜见过阁下。”
　　诸葛宜身后的人，微微垂下身子，不卑不亢的说道：“晚辈连雪，乃天池宫仆士座下雪奴，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救助公子。”
　　那娇小的身影查看着手中的竹节，似是并未看出破绽，略过诸葛宜抬头看向连雪：“你的主子是谁？”
　　连雪抬眸笑道：“正是第二十三代天池宫仆士——诸葛郝诺。”
　　娇小的身影冷笑一声：“休想蒙骗于我！叶凝裳至死也没承认过你们！……无恨能有今时今日，你们小望山功不可没！”
　　诸葛宜似是身形不稳的轻动了动，一张平凡的脸上瞬间已煞白煞白。
　　连雪面色一冷，上前一步：“既然前辈知道的如此清楚，那也该知道上任宫主已薨，此时的仆士是此任宫主亲口认定的，我小望山庐舍诸葛一族，仍然是天池宫最正统的仆士！”
　　诸葛宜轻吐了一口气，伸手将连雪挥退，谦逊的说道：“关于令公子之事，诸葛宜不敢推卸责任，但当时诸葛宜寻找宫主心切，才会被那些伪君子们蒙骗，小望山庐舍对此事也是非常内疚，如今我小望山已寻回了宫主，自然想弥补过失，还望琼羽宫宫主能不计前嫌，共商对策。”
　　那人被人揭穿了身份却也不惊，倒是大方的扔掉了脸上的面罩，黑暗中虽是看不清她清晰的模样，可从轮廓当中便可确认，这便是失踪多时的琼羽宫宫主，玲珑月。
　　玲珑月抚了抚乱发，不经意的抬眸，低声笑道：“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你们此任宫主是谁？”
　　诸葛宜缓缓开口道：“谯郡城苏醒之便是我们天池宫丢失了近七年的宫主！”
　　玲珑月心中一惊，脸色冷了下来：“你们抓了她！”
　　“诸葛宜不敢。”诸葛宜抬眸，语气说不出的真诚：“当初都怪我太过粗心才会被人蒙骗……其实此事说来也只能怪玲珑宫主那时太过小心，能从雪莲冷香中认出天池宫宫主的人，放眼天下不过三人，玲珑宫主当初护人心切将凤临簪赠予我家宫主，才会使得诸葛宜一时不察没认出宫主，错待了公子。”
　　诸葛宜停了停继续说道：“玲珑宫主与叶宫主交好多年，想必该知道我们小望山庐舍诸葛一族誓死忠心天池宫，在庐舍看来天池宫宫主的安危甚至比得过我小望山所有人的性命，此时整个庐舍与诸葛宜都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助前辈救出公子的。”
　　连雪见玲珑月一直不语，上前一步帮忙说道：“琼羽宫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也算得上富可敌国势可通天，可琼羽宫的势力却远在西域，远水难接近火，江南毕竟还是皇家与莫家的地盘，前辈若想凭着一人之力救出公子，可谓难如登天，万一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不知他们将会怎样对待令公子，我们庐舍虽无权势，可好歹也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前辈何不考虑与我们合作呢？”
　　玲珑月一只紧握身后的拳头一点点的松了开，她微微垂下眼眸，想了一会：“你们方才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诸葛宜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其实，这对玲珑宫主不难。”
　　玲珑月侧过眼眸，满眸狐疑的看向诸葛宜，似是已有几分不耐：“说！”
　　“玲珑宫主必须答应我们……”诸葛宜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此、生、此、世，公子不能再出现在我天池宫宫主的面前！”
　　瞬间，玲珑月一双美眸说不出的冰冷凌厉，几乎是厉声喝道：“丫头待我儿亲生手足一般，岂是你们说断便能断得了的！”
　　听罢此话，诸葛宜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嘴角的浅笑逐渐的冷凝了下来：“玲珑宫主，做人不该太贪心……你可知道为何当初我一摸公子的脉搏便认定了公子便是偷盗凰珠之人！……这世上最后一粒九转还魂丹公子吃了，千年雪莲比翼连枝公子也吃了，天池宫的命脉凰珠公子也拿了许多年……故而我当初才会死死的认定公子便是偷盗天池宫的贼人，要知道这些东西对天池宫和历任宫主来说意味着什么。小宫主仁慈将这些东西赐予公子活命，玲珑宫主直至此时还巴着宫主死死不放，到底意欲何为？！”
　　诸葛宜的眸子越发的阴冷：“公子小小年纪身负三甲子的功力，放眼天下已无对手，玲珑宫主还想要什么？再说此时玲珑宫主的内力早已没剩下多少，若非我们庐舍暗中的相护，玲珑宫主夜夜探访别苑不知被捉去多少回了，诸葛宜不敢要求宫主与其公子知恩图报，但玲珑宫主纵横西域多年沦落到今日田地，最该明白知足者常乐！”
　　玲珑月眸如寒冰：“你以为所有人和丫头在一起都是为了贪图天池宫的宝物吗？！……你们小望山如此心胸，也怪不得叶凝裳当初舍弃你们！你必须给个不能相见的理由？否则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
　　诸葛宜似是被人说到痛处脸色瞬时惨白一片，身形不稳的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任何话来，那一双眼眸在夜色的遮掩下布满了悲伤与痛苦，彷佛遭受着不可忍受的煎熬一般。
　　连雪似是察觉了诸葛宜的失态，连忙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住了情绪不稳的诸葛宜：“前辈误会了，并非我们小望山容不得公子一人，也并非是我们认为前辈意图不良，只是前尘世事的牵绊，容不得小望山被天池宫舍弃，也容不得天池宫宫主的一意孤行。”
　　诸葛宜缓缓的闭上双目，一点点的平复了波动不稳的情绪后，霍然睁开双眸，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连雪，侧目看向玲珑月，缓缓开口不卑不亢的说道：“仆士、仆士，说到底不过是天池宫宫主寸步不离身的奴仆与死士，每任仆士在未出生时，便注定了此生的身家性命只属于天池宫的宫主一人，若玲珑宫主想听，诸葛宜可将个中渊源以及天池宫多年的秘辛细细说来，待玲珑宫主自己分辨！”
　　玲珑月一双美眸中难掩疑色：“你口口声声尊我宫主，如今我便给你个机会，你若真能说服我，我会考虑你方才所说……但你须知道，我可不那个涉世未深的傻丫头，个中真假我能分辨一清二楚，你若存心蒙骗，休怪我不客气！”

　

　　梦醒回眸秋风逝（五）

　　玲珑月一双美眸中难掩疑色：“你口口声声尊我宫主，如今我便给你个机会，你若真能说服我，我会考虑你方才所说……但你须知道，我可不那个涉世未深的傻丫头，个中真假我能分辨一清二楚，你若存心蒙骗，休怪我不客气！”
　　诸葛宜摇了摇头，一双黑莹莹的眸子凄哀难辨，半晌，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五百年前，邪医祖师身怀六甲遭人暗算，腹中婴孩儿岌岌可危，祖师夫君心伤万分唯恐累及了祖师性命，几乎耗尽了医舍的宝药与所有的功力才险险的保住母婴二人……祖师几乎丧命才产下了一名心脉不全的女儿，自己却终身不能再孕，虽是如此祖师夫妇也是满怀欣喜，不敢再多奢求。
　　可不想那女婴却在腹中被歹人下了束缚灵魂的恶毒诅咒……那阴狠的诅咒与灵魂束缚牵制着小小女婴不全的心脉，女婴自生下来便日日受着锥心之痛，眼看着朝不保夕……祖师夫君乃当世的鬼才，怎能相信耗尽一切却得来这种结果，于是瞒着伤心欲绝的祖师，用上古的血咒将那灵魂诅咒和病痛转接给一个自己族里血缘极其近的婴孩，这才缓解了那小女婴的病痛。
　　虽然大部分的疼痛被别人承担着，可灵魂束缚诅咒不能除去，那心脉不全的小女婴便随时可失去了性命，祖师对当日未能护住腹中孩儿之事自责不已日日以泪洗面，祖师夫君虽不舍女儿却也已束手无策，祖师夫君怕祖师想不开伤了心神，日日陪伴左右，想尽了一切办法可还是难得祖师欢颜。
　　祖师的刚满八岁的儿子心疼母亲，瞒住父母求助祖师曾经的好友，当时大奉朝开朝的陛下，陛下得知此事后大惊大怒，昭告天下寻求解决之法，数月后从方士口中得知漠北群山之间有一神池——天池。
　　传说此池，乃万物灵气聚集之地，上养天气，下养地灵。乃是上古神人聚会之处，又称‘瑶池’，传说这池水在数万年来聚集了天下灵气，又被神人的仙气蒸腾，即便只是里面的一小滴水，也是天地间不可多得的灵药，据说此水还有驻颜养颜之功效，若日日泡浴此水，可容颜不老，华发不生，病痛永褪。
　　大奉朝开国陛下，倾一国之力耗尽了半年之久才在婀娜山之巅找到了那一汪传说的天池，亲自前往清镇送信，祖师夫妇得知之后大喜过望抱着女婴连夜赶往漠北婀娜山，终算是保全了女婴的性命，可女婴却因心脉不全灵魂受诅却永生永世不能再出婀娜山，祖师夫妇为怕小女儿受那些窥探天池的歹人骚扰，在婀娜山下摆下了精密的阵法，创下了天池宫。大奉朝开国陛下更在婀娜山下荒芜戈壁之处生生建起了一座城镇，并派出皇家之人和大批的军队专门镇守此地，为的便是保住婀娜山上的天池宫上那一点微弱的血脉。
　　本寄情山水的医舍也从偏远的清镇搬到了天子脚下最繁华的金陵城外二十里，此处是朝廷的中心，江湖的中心能更好的察觉江湖的消息，以免天池宫再受人骚人，当时庐舍始祖已逝，祖师夫妇又常年居住漠北婀娜山，所以整个庐舍便是当年分担了祖师女儿诅咒的孩童打理，那孩童便是我们小望山庐舍第一代舍主，天池宫第一任仆士。
　　十六年后，祖师夫妇远走天涯，小望山庐舍第一代舍主奔赴漠北婀娜山陪伴了当时天池宫宫主一生。自创宫至今因为那个古老的诅咒，历代宫主一生必须有一个仆士，那将是唯一能陪伴宫主走完一生的人，也因血脉诅咒的原因，这个仆士也必须是我小望山历代的舍主。
　　诸葛宜微微的垂下了头，艰难的说道：“如今小宫主对公子依恋非常，若宫主与公子意趣相投一意孤行选公子为新仆士，那么、那么小望山庐舍从此在天池宫便再无半分立足之地，我小望山本是天池宫的旁支，却因上一代的意外已有三十年未得到小宫主的认可，若此次再不成事，只怕小望山再难维系下去……此次公子在我小望山丢失，已让小宫主对我小望山心有芥蒂，小望山庐舍不敢求玲珑宫主原谅，只求玲珑宫主能与我们合作，让小望山重获宫主青睐！”
　　玲珑月眸光隐晦难辨，冷冷一笑：“你小望山庐舍的生死与我何干！你那时如此对待我的孩儿，即便将来如何凄惨也是你们的报应！你莫以为我玲珑月做那些以德报怨的蠢事！”
　　“诸葛宜恳求玲珑宫主给我小望山庐舍一条生路，即便玲珑宫主不怜我小望山庐舍，可小宫主何其无辜，难道玲珑宫主愿拿小宫主的性命冒险吗？”诸葛宜话毕，双手攥拳，死死的垂着头，挺直了腰杆缓缓跪下身去，连雪面上虽有不服，却还是跟着诸葛宜跪下身来。
　　玲珑月皱着眉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此话怎讲！”
　　诸葛宜抬眸迎上玲珑月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道：“若玲珑宫主真与小宫主交情颇好的话，应该知道小宫主自打生下便有心疾，每次犯病重则危及性命，轻则心口刀割样疼痛，此病终生无药可，……近日小宫主心疾之症频频发作，若非诺儿在她身边接走了七分的疼痛，不知她又要遭受多大的苦楚！……玲珑宫主真忍心看着我家小宫主遭受这般的苦楚吗？”
　　玲珑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松动，她抬眸看向黑沉沉的夜空良久，骤然回眸冷冷的看向诸葛宜，咬牙硬生道：“好，我玲珑月应你便是！”话毕后当即看到连雪嘴角那抹刺眼的浅笑，玲珑月顿时脸色更冷：“你们别以为我像那个笨丫头一样好蒙骗！你们小望山的帐我时时刻刻会记在心头，总有一日会连本带利的找回来！”
　　“玲珑宫主一言九鼎，庐舍诸葛一族也必不食言！”诸葛宜丝毫不在乎玲珑月狠话，阴郁多时的脸上也露出了宽慰的浅笑，他缓缓的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只要玲珑宫主愿意遵守诺言，以前的误会若真让玲珑宫主咽不下这口气，待救下公子后，我诸葛宜随玲珑宫主处置便是。”
　　玲珑月上前一步直直的看着诸葛宜，带着几分试探的说道：“你倒是胸有成竹，那铁门可是天石铸造的千斤铁，除非你知道机关，否则不可能打开！”
　　诸葛宜看向连雪，连雪微摇了摇头，上前说道：“前辈不必煞费苦心了，那机关根本不在门外，门内与门外有暗号，只有暗号声响，里面的人才会开门。”
　　玲珑月一双美目说不出的失望：“如此说来，你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诸葛宜露出一抹和煦的浅笑，低声说道：“玲珑宫主不必如此试探，今日进去的那批女子中有我庐舍的探子，诸葛宜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不出三日，不出三日庐舍便能救出公子……叶宫主生前与玲珑月是至交好友，你二人在漠北也是出了名的豪气不拘、为人坦荡……到时，诸葛宜还望玲珑宫主莫要出尔反尔才好……”
　　玲珑月缓缓转过身去，背手而立，仰望夜空，半晌后冷笑一声：“你也不必再多试探，我玲珑月一生从未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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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一辆精致的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入了金陵城，秋风拂过水中翠柳，柳枝的末梢在水中轻轻摇摆着荡漾出层层浅浅的波纹，虽才是天亮，街上已有不少行人朝城外赶，虽是多年未归，金陵城依旧是大奉朝最美丽最繁华的城池。
　　马车慢悠悠的晃了半个金陵城，在煜亲王府停了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利落的跳下了车，伸手去扶马车内的人，一位唇红齿白相貌清秀的妇人缓缓下了马车，那男子与妇人携手叩开了煜亲王府的大门，红漆大门轻轻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男子亮了亮手中的玉牌，里面的人眼前一亮，即可敞开了大门，恭敬的将两人迎了进去。
　　九月初九，正是重阳，煜王府内的奴仆们早早起身将府内清扫了一遍，人人的鬓角早早的插上了鲜红的茱萸，许是过节的缘故，所有的人来来去去匆匆忙忙的，可脸上却有洋溢着浅浅的喜悦。
　　诺大的煜亲王府独煜亲王奉昭一人安静的蜷缩在书房的外廊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双眸无神的盯着手中的书卷，偶尔有仆人匆匆经过会不禁的放轻脚步，不敢惊扰脸色越显憔悴的王爷。明成公公捧着托盘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笑纹的说道：“王爷……这茱萸是刚从山上摘下的，王爷也戴一枝吧。”
　　奉昭抬起眼睑，瞥了一眼沾染着晨雾静静的躺在浅黄色的托盘上的助茱萸：“……已经，重阳了？”低哑的声音中夹杂着迷惑与恍惚。
　　明成公公见奉昭回话，脸上笑意更深：“王爷也在府中闷了多日了，今个儿重阳节，过几日就是太妃娘娘的寿辰了，王爷不如趁这个时候去宫里给太妃娘娘请请安，想必今个儿宫里边一定热闹极了。”
　　奉昭似是没听到明成公公说话一般，再次的垂下了头，无神的双目盯着书的一角不知神游何处。明成公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逝，又试探的加了句：“王爷若真闷的厉害，不如出城放放纸鸢，今个儿金陵城的闺阁小姐们几乎都会去城外放纸鸢，说不定莫家庄的音儿小姐也会去的。”
　　奉昭身体明显一僵，终究没再抬眼，微垂的头轻摇了摇……
　　“风光明媚晴空万里，正是放纸鸢好时候，阿七怎么不去？”清朗豪气的男中音，乍然从院中传来，奉昭恍恍惚惚的抬起眼眸，只见一身利落蓝袍的付初年满脸笑意的站在院中，似是被那晨光中的人恍伤了眼，奉昭微微眯起了双眸，凝望了片刻，似是骤然惊醒般的霍然站起身，迟疑的走了一步后，却怔怔然的楞在原处，手中紧握的书卷也应声落地。
　　付初年笑着摇了摇头，快步上前走到奉昭面前，弯腰将书卷拣了起来，低声笑道：“小七这是想什么呢？怎这般的魂不守舍？”
　　奉昭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付初年的胳膊，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紧了紧手，死死的捏住了付初年胳膊上的肉。
　　付初年似是明了什么，安抚的拍了拍奉昭满是青筋的手背，轻轻拉着他朝屋内走去，侯爷夫人赵韵柔怜惜的看了一眼似是魂不附体的奉昭，垂下了眼眸，跟上两人的脚步。
　　待到了屋内，奉昭却还是死死的攥住付初年的胳膊，若仔细观察，便可看出奉昭的身子不自主的颤抖，沉默了良久良久，奉昭似是鼓足勇气一般，再次抬起眼眸直直的看向付初年的双眼，缓缓开口道：“……她，她可还好？……”
　　这句话的结束，随之而来的是许久许久，让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多了多久，付初年轻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拍了拍奉昭苍白的脸，单手将奉昭按坐在椅子上，轻叹了口气。付初年的一声叹气让奉昭又紧张的起来，他身体僵硬的站起身来，微颤颤的张了张嘴正欲再问，却被付初年截断了话语：“她已经半年多不曾给山下传过话了，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她与人下山的消息……”

　　梦醒回眸秋风逝（六）

　　不知过多了多久，付初年轻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拍了拍奉昭苍白的脸，单手将奉昭按坐在椅子上，轻叹了口气。付初年的一声叹气让奉昭又紧张的起来，他身体僵硬的站起身来，微颤颤的张了张嘴正欲再问，却被付初年截断了话语：“她已经半年多不曾给山下传过话了，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她与人下山的消息……”
　　奉昭目光一紧：“她和谁一起？可是那个仆士？”
　　付初年摇了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避开了奉昭的紧追不舍的目光：“我并不知道她那个仆士如何了……听说她和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在一起，那少年人武功却高的离谱，不知为何……两人自下山后无故斩杀了不少名门正派的门人，甚至有的门派都被灭了门……戚老阁主本要活捉他二人以示惩戒，可樊城一役后，戚老阁主与侯月阁两百多人，至今下落不明……”
　　付初年等了等，见奉昭沉默不语，再次开口道：“这几个月里漠北各大门派损失惨重……人人自危，我本以为那丫头是你养大，无论如何也会是个良善的好孩子，未想到尚未及笄的年纪，竟然已如此狠毒……”
　　“不可能！”奉昭猝然松了付初年的胳膊，目光炯炯的凝视着付初年的侧脸，斩钉截铁的冷声道：“她虽文不成武不就，没有历任宫主的半分的优点，可她从小便是软弱心善的孩子，莫说杀人，即便是伤人也是下不去手的！”
　　付初年微微回眸，眯了眼道：“你走时她才多大！你要知道人是会变的！她早已不再是你下山前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孩子……现在的她是天池宫的宫主，历任天池宫的宫主个个无法无天目无世人，哪个是忠君守律的人！”
　　奉昭的俊脸阴沉阴沉的，一双眸子冰冷冰冷看向付初年：“那时，我走时，你是如何应了我的？这些年你送来信是如何说她乖巧可人的！直至今日你却言之凿凿的和我说她成了这般模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信你所说！你怎知道此事不是有心人士栽赃嫁祸她，不是有心之人想栽赃嫁祸给天池宫！
　　付初年嘴角路出一抹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阿七回金陵几年，倒是变了不少，没曾想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如此伶俐的表述自己的心思了，倒是真真长进了不少。”
　　奉昭脸上已满是不耐，急声道：“是不是有人栽赃天池宫？”
　　付初年笑容一敛，眼眸中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没有人栽赃嫁祸天池宫，那些死人身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据……凝碧碎心掌这等绝世的武功，整个天下也只有天池宫才有！……你说她软弱良善，可这种阴毒一击必死的掌法，在江湖消声灭迹了多少年了？天池宫的历代宫主都嫌它过于霸道，已弃之不用，当年叶凝裳可曾习过？叶凝裳可曾让你习过？可她呢？如今漠北死的上百多人，几乎都死在凝碧碎心掌之下，你让我怎么帮她撇清楚！”
　　霎时，奉昭苍白的脸已成灰白色，他一把拽住了付初年的衣袖，硬生道：“不可能的！我不信！她一直不爱习武，那掌法如此复杂难懂，她生性好动根本静下心来，穷其一生也是学不会的！”
　　付初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她不会，那她的仆士呢？听说那孩子可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奉昭楞了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身形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身上的力气，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垂首喃喃低语：“不可能……我不信，他们在婀娜山上好好的，为何会要下山？……又怎么可能滥杀无辜……我不信……”
　　似是感受到奉昭的松动，付初年满是怜惜抚了抚奉昭有些散乱的长发，眼神说不出的阴冷毒辣，轻声说道：“既然你已经全部都知道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天池宫在漠北地界大开杀戒，在她下山的短短几个月里，已有三个门派被凝碧碎心掌灭了门，伤亡将近五百多人……算是彻底触怒了天下人，现在整个武林讨伐天池宫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因漠北的武林盟主戚老阁主至今生死不明，此时江南盟主莫家庄少庄主已被众人选为武林代盟主，估计不日后……他们将会斩杀天池宫宫主与其仆士，以祭亡灵！”
　　奉昭猛的屏住了呼吸，片刻后，一点点的轻吐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眼中的迷茫与惶然似是在瞬间消散了，一双漆黑的眼眸说不出的坚毅刚硬：“天池宫的事，焉是那些江湖草莽能干涉的？莫说她没杀人，即便杀了，天下人又能如何！”
　　付初年猛然专眸看向奉昭坚毅的侧脸，眼中是遮掩不住的讶异，半晌，他长叹了一口气：“阿七，你已不再是天池宫的仆士，天池宫的人是死是活与你何干？天池宫人独断独行这些年，早已成了一方大害，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拔除天池宫不但有利江湖武林，更得利的是朝廷，我已上奏朝廷请陛下发兵围剿了。”
　　奉昭一点点的，极缓慢的，转过脸看向付初年，彷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将他从上朝下的打量了个来回，逐渐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你从来不曾喜欢过她，从来不曾真心待过她，是不是？”语气是不容质疑的肯定！
　　付初年转过脸去，避开了奉昭的问话，冷声道：“我此次连夜赶来不光是为了给太妃娘娘拜寿，还有便是捉拿逃窜江南的作恶多端的天池宫余孽，不日我便会奏请陛下在金陵颁下搜查令，一举歼灭天池宫！”
　　“她在金陵？！……”奉昭惊愕的站起身来，怔愣了片刻，机械般的转过脸默默的打量付初年的背影，良久后，突然笑出声来，眸中却是说不出的绝望悲凉：“你那时也是骗我的是不是？你从来没想过要照顾她……是不是你、你！这些年无时无刻都在处心积虑绞尽心思的将她、将天池宫除之而后快！”
　　“阿七！”一直静坐在一旁的侯爷夫人赵韵柔霍然起身，怒道：“阿七怎能对侯爷说不出这般伤人的话来，这些年她在漠北时，我和侯爷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但凡宫中赏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曾少过她，每每逢年过节都会给她裁制新衣，无论是首饰物件还是新奇摆设，只要是上好的，总是会给她留上一份。”不知不觉间赵韵柔的眸中已染上一层水雾，语言逐渐哽咽了起来，似是有掩不住的伤心：“……阿七……你怎么不看看她是怎样对待我们的？……你为何不问问你的甥儿为何并未与我们同行？你为何不问问你的甥儿被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如果……如果她不曾在漠北闯下此等大祸，侯爷又怎会狠心至此！”
　　奉昭垂下眼睑，脸上的带着冰渣的冷笑也在瞬时散去，满脸的恍惚麻木和不知所措，好半晌，垂着眼睑缓缓开口轻声道：“这次无论谁说什么，只要没见到她，我都不会再信了……”语气中满是坚不可摧的决心。
　　天蒙蒙亮，浓重秋雾尚未散去伸手不见五指，晶莹的秋露压弯了即将开败的花枝，泛黄的绿草和远处鸣叫不已布谷鸟，昭示着秋色已深，天已凉。
　　从外面看，这是一片颓壁残垣废弃已久的庄园，可若细心的人会发现后园的一个角园有修建整齐的杏树露出墙头，小小的杏树林后面依附着一个看似已荒废多年的假山，周围都是凌乱的石子。极轻微的一声响动后，假山一处不显眼的侧角开了条细细的缝隙，一只眼透着细缝看了看，当看到对面花园处一朵娇嫩的红花时，里面的人似是放下了心，将小小的缝隙留下又走了里面。
　　待那道缝隙开了没多久，玲珑月与连雪二人从院外飘然而至，旁若无人的站到了那条缝隙外，浓雾中一身白衣的连雪将手中的鸟儿放飞，玲珑月看到那细缝伸手便将那树枝遮掩的非常严实的沉重的铁门轻轻的推开。
　　门略开了一人的缝隙，一股让然作呕的甜腻香气，连雪伸手用一块湿布掩住了玲珑月的口鼻，自己也用衣袖遮住了口鼻：“媚春的药性极为霸道，前辈还是小心好些。”
　　一股舒适的清凉猛然窜入口鼻中，玲珑月似是才有点回神，方才那股甜腻作呕的香气让她的心中生出一股难掩的担忧。掩好石门后，站在走廊上便听到一声叠过一声的□的叫喊声，玲珑月顿时沉下了脸，快步的朝转角走去，在高低起伏的叫声中，不算清晰的话语从里面传了出来。
　　一个男子沙哑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都一夜，还是那么紧 致岂是那些个……娘们能比……唔……”
　　“这都多久了……他还真经使唤……你倒是快点……”
　　“呵……药顶着，前面栓住了，他想 泄 都不行。”
　　“他是不是早疼昏了……”
　　“昏了怕什么？……该用的照样能用……”
　　接着是个老女人越来越高的淫 叫着，猛得，那女人像掐住喉咙般的尖叫一声，顿时没了声息，那个猥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婆娘都在上面 泄 了那么多回了，还没爽死……”
　　连雪、玲珑月两人快步转角，一副淫 秽 不堪让人作呕的画面随即映入眼眸，男男女女六七人宛若牲畜赤 裸着身体手都在抚摸着自己的身体，齐齐的围住一个石床，不知是否是过长时间的□，有的女人 下 体 都已是鲜血淋淋，浓重的血 气和腥 气夹杂着甜腻的香气让玲珑月毫无预警的吐了出去。
　　连雪拍了拍呕吐不止的玲珑月，目光却紧紧锁住被捆绑在石床半空的人，玲珑月顺着连雪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梦魔般的画面，一个血肉模糊没了原本模样的人，被铁链悬在石床上的半空中，双 腿被伸 张开到了极限，一个男人在他身后不停的耸 动着双 跨，一个浑身赤 裸的女人散乱着长发跨 坐在两人的最上面，不停的起 伏着，一个落了单的男子扶着悬住那人铁链，用身下的巨 物，不停在那人口中抽 插着。
　　被石锁紧紧悬在半空的人，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半点好肉，各种各样的瘢痕错落的印在那人的身上，有的血肉甚至已焦黑一片，长长的头发沾染了污物杂乱的纠结着，身体偶尔不自主的抽 搐一下，单薄的双肩似是已经承受不住一丝一毫的重量。
　　一滴泪顺着玲珑月眼角滑落，她发狂般的厉声尖叫着，抽出身上的鞭子，取下了那人身上女子的头颅，那失去头颅的女子又疯狂的抽 动两下，才缓缓的掉下石床，炙热的鲜血溅了那人一脸，在最下面的猥琐男子受到了惊吓，拔 出巨 物带出了大量的鲜血，不等再动，已被玲珑月取走了头颅。
　　因那男子的牵扯，空中的铁链微晃动了一下，被吊在铁链上的人，随着铁链摇晃着转了半个圈，周围在瞬间静寂了下来，只有火盆中的火光依然欢快的跳跃着，映照着那张死气一片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睁的大大的，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毫无焦距空洞死寂的直直的落在一个方向，一切都静静的，宛若死去了。
　　一瞬间的静寂后，众人惊慌失措的逃窜着，玲珑月狂叫一声，发疯般的无止尽的斩杀着周围的人，就连自进洞后唯一的一个比较干净躲在连雪身后的女子也未放过，连雪并未阻止玲珑月的举动，只是静静的看着玲珑月将洞中的活人斩杀干净，鞭子一遍遍的不停的凌虐着那成片成片面目全非的尸体。
　　玲珑月喘着粗气，机械般的打量着周围肢体翻飞的尸体，眼中的仇恨宛如漫天的大火呼啸一般燃烧了她所剩余的人生，那些横 飞的血 肉似乎在诉说着她的仇恨誓言，可她的目光不敢再去触碰石床上的人，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不再有。
　　当目光接触到悬在半空中的人时，连雪素来清冷的目光也露出了微微怜悯和可惜之色。又等了一会，连雪见玲珑月一直楞站原地，微微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利落的斩断了石床上的枷锁，那人毫无预兆的结结实实的滚落了下来，毫无知觉的斜躺在了地上，那胸前的茱 萸已掐捏的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一身身的血 污与白 浊 混杂在一起，下 体更是惨不忍睹，男 根已血肉模糊却依然坚 挺的矗 立着，根 部被一根 粗粗的皮绳扎的死紧。
　　伤痕不算多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不在有任何的关系，仿佛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已死去了，不再属于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毫无焦距空洞死寂的直直的落在一个方向，周围血肉模糊的一切，仿佛都离他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可不管是远是近都不再和他有关系，地上的人似乎只剩下了一具毫无声息的躯壳，静静的躺在这人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再会有喜怒哀乐。
　　连雪心中一惊，眸中怜惜之色更甚，叹息一声，蹲下身躯抬手点住了那人身上的几处大穴，掏出匕首轻轻挑开那捆绑住 男 根 的皮绳，这期间昏迷中的连动都未动一下，连雪脱去身上的长袍包裹那具残破而 赤 裸 的躯体，那躯体轻动了一下，终是晕厥了过去，连雪垂下眼眸正好对上那双空洞死寂的浅灰色眼眸，微微一惊后，连雪又叹息了一声，伸手将那双一只睁着的眼眸阖上。
　　连雪的一举一动都被玲珑月注视着，她持鞭的手微微颤动着，几次欲上前却又止步不前，滔天的自责与悔恨溢满了双眼，似乎每一个神情都经历着极致的苦痛。
　　连雪抱起石床上的人：“公子急需救治，前辈先同我回小望山吧。”
　　玲珑月艰难无比的点了点头，跟上了连雪的步伐，当快走至洞口时，玲珑月霍然回眸，那本该清澈的水眸似被毁天灭地的仇恨的阴云遮盖，她抽出长鞭打碎了洞中的火盘与油桶，熊熊烈焰顿时吞没了整个山洞。

　

　　梦醒回眸秋风逝（七）

　　这个清晨，清静的小望山庐舍内却忙乱一团。
　　诸葛宜摸着床上面目全非的人脉搏，眉头越皱越深，眸中的愧疚怎么也遮掩不住，许久，他长叹一口气：“身上本来的内伤已好了大半，只不过七处大穴被人用钢钉压制，那些人许是想废了他的武功，可惜却能力不及，唯有用此方法将他一身武功压制……身上这些伤痕虽是狰狞却都是些不碍事皮肉伤，只是下！体……前面后面都伤都非常重……即便公子能痊愈，将来恐也无力房事……而且公子一心求死……”
　　玲珑月直愣愣的凝望着无恨的侧脸，艰难的张开嘴，哑声道：“如何、如何……才能救他？”
　　诸葛宜望着无恨手腕上一直脱不去的镯子，摇了摇头：“他若愿意活，不需要人救……他若死意已决，即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玲珑月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本来美艳多彩的双眸溢满了痛苦之色，山洞内的画面毫无预警的映入脑海，让玲珑月再次几欲作呕，眸中翻滚着波涛骇浪的怒气与恨意。
　　诸葛宜漆黑温润的眸子也已溢满了不忍，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即便公子醒来，定然、定然也是生不如死，倒不如……倒不如如此不知世事的去了……玲珑宫主还请节哀……”
　　诸葛宜的每个字都像重如千斤的铁锤，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敲在玲珑月的心上，让人疼痛难忍痛不欲生，玲珑月浑身冰冷，忍不住的发着抖，屏住呼吸奔至床边，粗暴的推开了诸葛宜，霎时，双眸通红已溢满了泪水，她努力的睁大双眼，死死的凝望着无恨毫无气息的脸，不愿让泪水滑落，许久，轻喘出声，缓慢的轻手轻脚的坐到了床边，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她伸出双手，想抱住无恨，可当目光触及他满身的伤害却再也不敢多动半分，她俯下身子用脸颊轻碰了碰无恨还算完好的脸，终是哽咽出声。
　　“孩子、孩子……娘的好孩子，娘对不住你，娘错待了你……可你、可你怎如此的狠心、连个偿还的机会都不给娘？……你是不是在怪娘？是不是恨了娘？……你怪、怪娘没有早些救下你，怪娘在漠北时又丢了你……”玲珑月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那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她的抖着冰凉的手指，一遍遍的触碰着无恨的脸颊，哽咽的啜泣，再也连贯不起来的语调：“好孩子……你一直那么乖，那么乖……他们怎能忍心，如此的、如此的待你……”
　　压抑多日着的焦躁、担忧、以及浓浓的悔恨混合着伤痛与悲切，终于在这一刻让玲珑月彻底爆发了出来，那小声的啜泣逐渐的变成了悲恸欲绝的哭声，那一声声凄厉而满含痛心的哭声，宛如杜鹃啼血，一声声烫伤了周围人的心，让人随之泪下。
　　不知过了多久，朝霞映入了竹窗，慢悠悠的打照在床上的人身上，已哭到声嘶力竭的玲珑月被这一道光线刺痛了双眸，她怔愣愣抬首望向窗边，只见一支细弱的翠竹在窗外轻轻摇曳着，突兀的，玲珑月水洗过的眸子霎时赤红一片，苍白的脸上溢满了毁天灭地的仇恨，神情暴虐而癫狂，冷冰而又飘忽的声音宛如来自阿鼻地狱：“戚禄！莫苛！莫家庄！今日我儿所遭受的一切，玲珑月有生之年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郝诺听罢此话，猛地打了个寒颤，清澈的杏眼满是怜惜又有几分惧怕的凝望着似是已癫狂成魔的玲珑月，郝诺咬着下唇，似是在极力挣扎什么，当目光再次触及玲珑月眼角滑落的无声的泪水时，郝诺怯生生的上前半步，怯生生的轻唤了一声：“前辈……”
　　玲珑月猝然回首，满眸的阴狠凌厉的如箭一般的射向郝诺，连悦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半个身子将郝诺挡住了，郝诺被这样的眼神吓的生生的退了一步，泪水顿时盈满了眼眶，他在连悦的身后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再次伸出头去，磕磕巴巴的开口道：“宫主、宫主哭了……很伤心……不如……不如把他放到宫主身边，药池很大，可以放下两个人……”
　　“郝诺！”诸葛宜本该平和温润的眼眸，恶狠狠的瞪向郝诺，怒喝一声：“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玲珑月霍然侧目看向诸葛宜，锐利的目光正好捕捉到那尚未遮掩的慌乱，而后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当目光再次转向郝诺时，眸中再无半分癫狂之色，泪水盈盈眸中已布满了乞求，哑声说道：“小兄弟有办法救我可怜的孩子？……只要能救他，要我、要我如何都可以……”
　　郝诺眸中怜惜之色更甚，对着玲珑月摆手连连，怯生生的看了诸葛宜一眼，见诸葛宜不语才敢开口道：“看他的气息，确实、确实一心求去……但也并非是没有牵挂，虽不知道他挂念什么……可、可宫主很挂念他，从那时到现在都和你一样在哭……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将他放进药池，放在宫主身边……虽不见得能救他，但也、但也比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心求去，来的好……”
　　玲珑月泪盈盈的双眸满怀希望看向诸葛宜，低声哀求道：“玲珑月还请舍主成全！”
　　诸葛宜咬着压根，瞪了郝诺一眼，忙拱手客气的说道：“并非是我庐舍见死不救，可千年药池乃属我庐舍密地，不是谁都能进的，更何况此种方法也并非真的能救回令公子……”
　　玲珑月正欲开口却被一声突兀‘噗通’声打断，却见郝诺推开连悦的拉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眼眶红红满是乞求的看向诸葛宜，呐呐的哀求道“师父救救公子吧……宫主真的好伤心，一直哭一直哭、哭的我好难受……宫主不想公子有事，如果咱们救回了公子，宫主一定会很高兴的……诺儿求求师父了……”
　　此时，连悦、连雪眸中也溢满了恨铁不成钢怒气。倒是诸葛宜脸上的怒气一点点的散去了，一双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满眸怜爱又有几分无奈的看了一眼跪下地上的郝诺，随即像是躲避一般扭开了头，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孩子就是太过心善……罢了，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你这般的善意，他日……不知上天会不会怜悯，给你个好结果……”
　　跪在原地的郝诺连连上前两步，抱住了诸葛宜的双腿，破涕为笑，抬眸说道：“会的会的，宫主给诺儿说过，种善因得善果，诺儿一定会有好报的。”
　　诸葛宜懒得多看郝诺一眼，有些赌气的将郝诺扯了起来，转眸看向玲珑月：“一日，庐舍会将令公子与我家宫主放在同一个药池一日，若一日后令公子依然生机全无，到时就莫怪我庐舍众人不仁。”
　　玲珑月单手擦拭脸上的泪痕，忙说道：“玲珑月不敢！多谢诸葛舍主！”随后玲珑月眼中又闪过一抹迟疑“不过那药池……”
　　诸葛宜眸中隐隐有些不耐，但依然解释道：“玲珑宫主放心，药池乃是上百年的密池，常年以名贵药材养池内之水，此水不但能修复公子身上的外伤，对内伤也有一定的效果，否则我庐舍又怎敢将宫主放入药池。”说话间，诸葛宜来到床前，熟练无比的抬手封住了无恨全身的大穴，连气息也用银针封住，此时的无恨已呈现龟息的假死状态。玲珑月又是一惊，正欲发问，却被诸葛宜抬手打断：“若不封住四相五官，怎能将公子泡入药池？”
　　玲珑月不放心的看着抱住无恨走出门外的连悦，正欲跟随，却被诸葛宜伸手挡住：“药池乃密地，玲珑宫主还请留步。”似是看出玲珑月的不肯妥协，诸葛宜又加了一句：“玲珑宫主还请放心，公子身上有我天池宫信物，事已至此，我小望山绝不会再对公子起任何歹心……公子已是如此，生与死全在一念之间，玲珑宫主跟与不跟也不会有多大用处，倒不如趁此空闲，我们同去看看玲珑宫主带来的另的一个住在北间的沉睡未醒的人吧。”
　　玲珑月似是恍悟一般，豁然收回眼眸，眉目之间是难掩的惊喜之色：“他，先生也能救吗？”
　　诸葛宜道：“先来粗鲁看了两眼，他虽是被阵法伤的不轻，可当时定然有什么挡住了胸口，心脉被挡住他的那东西护的很周全，能救与否不敢妄下定论，还是先去看看人吧。”
　　小望山后山的杏树林是一处天成的阴阳八卦阵法，隐藏在这片杏树林后的山洞便是小望山最大的秘密——千年药池。
　　洞内的石钟乳与点点水滴，似乎在诉说着山洞的历史，周围石壁上镶嵌的时候一块块绿莹莹不知名的石头，在山洞深处是一块人工雕砌的水池，池中的水在莹绿的光芒下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彷佛雕砌水池四周的并非是石头，而是最尚好的水晶。
　　传说这药池是王母瑶池有异曲同工之妙，虽无瑶池起死回生之效，却也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能。池内的水并非一般的清水，而是生机勃勃的青绿色，水波潺潺如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浅浅淡淡的药香，这一切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似是在昭示着生命的延续。

　　梦醒回眸秋风逝（八）

　　传说这药池是王母瑶池有异曲同工之妙，虽无瑶池起死回生之效，却也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能。池内的水并非一般的清水，而是生机勃勃的青绿色，水波潺潺如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浅浅淡淡的药香，这一切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似是在昭示着生命的延续。
　　一对看不清模样的赤！裸！男女，静静沉睡在池底。
　　若是仔细看，可看见到那沉睡不醒的少女正是醒之，只见她赤！裸！的身体在轻动的水流中若隐若现的漂浮着，在贴近她身旁沉睡不动的男子时，她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而熟睡中的男子似是被轻微的水流带的身形浮动了一下，那模样似是想躲开了女子的牵绊，但紧紧的相连那只的手，彷佛生根般握住了男子面目全非伤痕累累的手掌，可绿水轻轻的一下下的浮动着，仿佛熟睡中的男子在努力的挣开这牵绊，莹莹的绿水中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可洞中的空气却并不如方才那般的轻松明快，隐隐的有种阴郁的氤氲笼罩了四周。
　　似是感受了这细微的变化，仍然浮动的男子手指悄然动了一下，再未试图摆脱醒之的掌心，空气中的阴郁之色似乎在男子放弃挣扎的瞬间散了去，洞内的流水声再次轻快了起来，醒之瘦弱的手掌紧紧的包裹着男子握成拳的手，潺潺的绿色一遍遍的拂过二人的肌肤，温暖而又舒适，片刻，空气中的气息越显得的温润平和了，男子紧握成拳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开，迟疑着试探着又极为小心的扣住了醒之的手心，绿水中隐隐的两人的身体似乎更加贴近了，远远的看去两个人似乎肢！体！交 错着，相互偎依一团。
　　绿水中的醒之依然双目紧闭，朦朦胧胧的她却感觉自己在一团迷雾里睁开了双眼。她觉得自己像是幻化成了一团透明的云雾，随着一阵微风，瞬间飘到了昆仑山之颠。
　　醒之不明所以，站在崖顶昂仰望星空，漆黑的夜空宛如巨大的黑幕，点缀着点点碎碎的星光，细细月牙儿在黑幕中若隐若现。一阵夜狂风夹杂着雪花掠过，夜幕中的醒之清晰的看到一袭红衣一闪而过，霍然回首，只看到那翻飞的红纱飘向远处稀稀落落的灯盏中，正是侯月阁方向，神思之间醒之已不知不觉的跟上了那一袭红纱。
　　直至跟到最后面的一间屋内，醒之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声响后，一盏蜡烛被人轻轻点燃，走进屋内，却见一个红衣少女手持金鞭，微眯着双眸满意的凝视着，站在床边的身穿白色睡袍被点住了穴道的人，红衣少女手指轻佻的划过那人白皙的脸颊，轻笑出声，将一粒红丸喂入他的口中，抬手轻拍了他的胸口，只见他喉头轻动，那粒药丸显然已吞了下去。
　　那个身穿白色睡袍的人，亵衣与长发都有些散乱，虽是透着几分狼狈可倒是丝毫不惧，静静的站在原处，在红衣少女喂他吃下红丸时，连眼都不曾抬下。
　　被人这般无视，红衣少女似是非常气恼，不可一世的撇了撇嘴，仰起下巴有些傲气又有些负气的哼道：“遇见我叶凝裳，就算你凤澈天纵英才也不是过不了三招？”
　　凤澈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愉之色爬上了如墨的双眸。红衣少女察觉了凤澈的怒气，反而开心笑了起来：“昆仑之巅，千里孤峰，群阵环绕，如此盛名之下的侯月阁对我叶凝裳来说还不是如履平地？”
　　红衣少女似是早已习惯了凤澈的不理不睬，丝毫不在意的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冰凉的茶水有滋有味的喝着，不一会，凤澈凝白如玉的脸一点点的染上了霞色，一双凤眸雾气蒸腾波光潋滟，他轻喘了一声，呼吸压抑不住的急促起来。
　　一抹喜色爬上红衣少女眉梢，她急切的站起身来，屏住呼吸走到凤澈的身边，想了好一会，似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抬起手来，小心翼翼的抚上凤澈霞红一片的脸颊，当那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肌 肤，让凤澈舒服的喟叹一声。
　　突兀的，这一声喟叹似是惊住了两人，只见凤澈眸中的雾气瞬时散去，一双凤眸犀利看向少女，冷声说道：“你下的什么药？！”
　　红衣少女连忙退了两步，有些心虚的垂下了头，一会又似是想到了什么，逞强的说道：“这药虽然烈了点，可我早找人试验过了，不会伤身的！”
　　凤澈微一侧目，眸中顿时闪过恍悟之色，霎时一双凤眸寒光四射盯着少女微仰起的脸，咬着压根斥道：“解药！”
　　红衣少女委屈的咬了咬下唇，赌气的说道：“凶什么凶！莫以为我真的怕你，今日我便要将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能耐我何！”
　　话毕，红衣少女无视凤澈恶狠狠的眼光，抬手解开凤澈身上的穴道，衣袖一甩，依托着内力将凤澈放倒在床榻上，凤澈挣扎着起身，几次未果，呼吸越显急促脸色越显绯红，清澈的双眸再次朦胧一片。
　　红衣少女艳丽的脸上露出几分欢喜之色，轻轻的坐到了床头，伸出微凉的手指褪去了凤澈身上的亵衣，凤澈双颊艳红一片，轻喘着接受着红衣少女的触碰，如墨的双眸明明挣扎不休，可身 体也在努力的试图靠近红衣少女灵巧的双手。
　　逐渐的，凤澈如墨的眼眸染上氤氲的绚色，神色更是难得的柔和，润泽如水的双眸，痴迷的凝视红衣少女的一举一动，似痛苦又似是享受，想更接近也想讨论，眉宇间是难掩的愉悦，瑰丽的唇 瓣，发出低低 浅浅的呻 吟……
　　隐忍的轻吟似是给红衣少女莫大的鼓励，她的舌尖一点点的触碰着凤澈胸前那颗粉 嫩的茱 萸，凤澈的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如玉般的脸上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他试图支起身子微挺着胸口，似是要将另一颗茱 萸 也送到红衣少女的唇中。凤澈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呼吸越显急促，双腿无意识的磨 蹭着少女腰 身，几次想抬起手拥住少女，却是力不从心，波光潋滟的眸中似乎有一丝委屈划过，一闪而逝。
　　红衣少女双颊也是通红一片，她轻喘一口气坐起身来，似是想了一会，仿佛鼓足了所有勇气一般，伸手利落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裙，赤 裸 的身子再次覆上了凤澈火热的身躯，凤澈长出一口气，手和脚缠上了已浑身□的少女。
　　少女似是欢喜极了，一双美目痴痴的凝视着凤澈的侧脸，红唇轻啃着凤澈的耳垂：“凤澈、凤澈……我喜欢，喜欢你……今生今世只喜欢你一个……”
　　凤澈绯红的脸微侧了过来，一双如墨的凤眸，似乎闪着点点星光，他有点痴迷有点茫然的凝视近在咫尺少女玉琢般的脸庞，如梦似幻般的轻吟道：“叶……叶凝裳……”
　　少女顿时红了眼眶，转眼间，凤澈双腿缠上了少女的腿，腿 间的炙 热轻轻磨蹭着少女的细腰，少女徒然一惊，美艳无双的脸宛如一片火烧云，她有些紧张的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去触碰那 坚 硬 的 火 热，当那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火热时，凤澈不自主的轻吟出声，无力的双手紧紧的扣住了少女的细腰：“叶凝裳……”轻轻柔柔的声音，似是在催促着什么。
　　少女似是明白了身下的人在催促着什么，她的唇瓣轻碰了碰凤澈的滚烫的双唇又亲亲了他那双如水的凤眸，安抚着焦躁不安蠢蠢欲动的人，而后缓缓支起了身子，红着双颊咬着下唇，便要坐下身去，不想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突兀的声音。
　　“师兄？”轻轻的敲门声与那清脆甜美的声音，似是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两人身上的炙热。
　　凤澈那双已溢满了雾气了凤眸，霎时清明一片，满眸震惊的看向俯在身上正欲坐下的人，无暇的俊颜上顿时溢满了惊慌、恼怒、羞辱、奋力挣扎着便要躲开少女，可身子只能轻动几下，甚至脸躲开少女的气力都没有。
　　门外的人，似是听到了门内的轻响：“师兄，睡了吗？”
　　少女那肯让凤澈躲开，眼看便要坐下身来，凤澈怔了怔，眸中溢满了慌乱，低声喝道：“滚！”这一声怒喝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凤澈轻轻喘息着片刻，那双凤眸似是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冰冷，死死的盯着跪坐在自己腰 间的少女。
　　少女在凤澈的注视下已是满脸的难堪，狠命的咬着下唇，眸中却是孤注一掷的倔强，她不顾凤澈杀人的目光，对着那火 热 狠狠的坐下了身，凤澈拼劲全力动了一下生生的错开了两人的接触，喘息着咬着牙说道“……别让我恨你！”
　　霎时，少女满是红霞的脸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惨白的，她如失去所有力气瘫坐一旁，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满满的都是凤澈那张满是怒意和恨意的脸，一滴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昭示着门外的人的耐心也即将用尽，凤澈脸已满是慌乱和焦急还有浓浓的嫌恶，刻意压低的声音中早没了一贯的风轻云淡：“滚下去！”
　　只三个字，宛若巨锤，让少女满是难看的脸上更添几分疼色，少女咬着下唇，目光有些呆滞的看向满眸焦急的凤澈，不知为何，少女似是极为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屏住呼吸，通红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才勉强不让含在眼中的泪滑落。
　　不知是疼痛还是什么，少女轻喘一声，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更甚，她急忙俯下身去，唇再次覆上了凤澈的唇，恶意又充满报复的狠狠的啃噬了一口，一粒药丸划过两人的唇瓣，落入了凤澈口中。
　　侧目间，浑身赤 裸 少女已跳下了床，随意的披上了披风，捡起地上散落地上的所有的衣裙与绣鞋，□着双脚，风一般的掠过窗口，窗口轻动一下后，又严实的合上，屋内氤氲雾气与炙 热 的高温，似是在瞬时散去，霎时冰冷一片。
　　漆黑的夜，只着披风的少女，紧紧的抱住怀中的衣袍，发疯般的朝飞驰下山，□的双脚已被冰凌割的鲜血粼粼，脸上的泪迎着昆仑上刺骨的山风，冻结成冰……

　　梦醒回眸秋风逝（九）

　　七彩的雾气变幻莫测，醒之在晕眩中再次走出了迷雾，眼前是冰封万里的婀娜山。
　　一袭红衣在最高的山峰迎风望日，一站便是一日，待到夕阳落下，方才跳下山峰，一双美眸盈盈的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洞口的男孩，轻松的笑道：“今日有什么吃的？”
　　男孩垂了垂眼眸，并不知声，转身走进了洞内。山洞内一池一床还有满墙壁的破旧书卷与竹卷，小小的石桌上已放上了一锅汤，红衣少女掀开锅盖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满脸喜色的笑道：“奉昭，手艺越发见长呀！”
　　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的奉昭依然将头垂的死死的，白皙的耳根却是已经通红一片，红衣少女眼底闪现一抹坏意，勤快的拿起碗来盛着肉汤，故作陶醉的嗅了嗅：“好香的炖雪蛤，奉昭先吃。”
　　奉昭依然不抬眼眸，抬手拿起了石箸，端起碗将整张小脸埋进了碗里。红衣少女抿嘴偷笑，石箸夹起整只的雪蛤放到奉昭已快空的碗中：“小奉昭可要多吃一些，要不将来谁来保护我。”
　　奉昭听罢此话将头低的更低，但是却未拒绝少女的雪蛤，轻轻的的放在碗中张嘴咬去，只听一只清脆的蛤蟆叫声，将奉昭吓的一个激灵，一股腥气在口中散开，奉昭仓促的放下碗，只见一只活生生被咬断了腿的雪蛤，在碗中凄惨的叫着，奉昭有点呆滞的伸手去拿出嘴里的东西，只见都是血红的皮肉，还有一只生腿，奉昭傻傻的看着手中的血肉，呆愣愣的站在原处，一阵爆笑将他从呆滞中惊醒，只见他飞一般的跑到洞口，呕吐不止，将方才吃下的东西，吐的一干二净，仍然不停的作着呕。
　　红衣少女却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拍着石桌，开怀大笑，好不开心。
　　红衣少女将手中的一把赤红的长剑扔到奉昭的怀中：“赤邪剑，沉寂时黝黑如墨，见血时通体赤红……这可是我从十几个高手的围攻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抢回来的，听说这剑客是望月阁的镇派之宝……”红衣少女见奉昭一直低头不语，连忙蹲下身来，扣住奉昭弱小的双肩，拼命的摇晃着，有些撒娇的说道“送给奉昭做佩剑，奉昭就不要再生气了嘛！”
　　奉昭单手扣住了怀中的长剑，却也扭开头去，并不打算理睬红衣少女。红衣少女那肯依他，双手依然死死的扣住奉昭的肩膀，噘着嘴说道：“好奉昭，最最最好的奉昭，不要不理我嘛……”红衣少女见奉昭仍不肯回头，似乎也有点生气，双手用力掰正了奉昭的小小的脑袋，眼底露出一抹恶作剧的笑意，迅雷不及掩耳的狠狠的亲了亲奉昭粉嫩的嘴唇：“哪！人家又不嫌弃你吃了生雪蛤，初吻都给你了，你要负责嘛……”
　　霎时，奉昭小小的脸宛如熟透的苹果，红了透彻，大大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少女的脸，似是想到了什么有点惊慌失措的垂下了眼眸，红衣少女吃吃笑出声音，伸手将奉昭搂在了怀中：“奉昭莫怕，姐姐最疼奉昭啦……以后，一辈子也不欺负奉昭了。”
　　怀中的人逐渐放松了僵硬无比的身子，一点点的有几分惶恐有几分试探的靠在了红衣女子的怀中，不知为何红衣女子心中突然红了眼眶，她的双手紧紧的将奉昭扣在怀中，她的侧脸摩擦着奉昭的稚嫩的脸颊，不知深思何处。
　　物转星移，炽烈阳光洒照在幽深的潭水上，茂盛的枝叶随着山风摇摆着，周围一派宁静祥和，隐约中还能听到各种鸟类的叫声。
　　山与山之间有一座凹陷，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宛若铮铮的琴弦撞击着巨响，天水争夺一般倾泻在山涧的深潭中，一阵风拂过，无名白色花瓣顺风飘过，稀稀落落的浮在水面。
　　醒之侧目看到阳光下的一个人，绛紫色的长袍将少年有些消瘦的身形衬的有几分英挺，他挺直着脊梁的站在潭边，潭水在日光下照射下一片波光潋滟，莹莹的水光反映在少年清新俊逸的脸上有几分若有所思的迷离，更显少年心事的寂寥。
　　醒之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少年——付初年。
　　一袭红衣飞身掠过，落在潭边的那棵满是莹白色的花朵的树上，白花红纱给潭边又添一抹艳色，红衣少女斜斜的坐在枝桠上，无精打采的看向潭边的人，并不打算先开口。
　　付初年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上的人，微微眯起了双眸，黝黑的眸中有光亮闪过，逐渐的升腾着淡淡的雾气，怔怔然的凝视着树上让人惊艳的红衣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树上的红纱轻动了一下，红衣少女眸中划过几分不耐，不耐的说道道：“付初年，你让叶凝裳来此就为了瞪眼吗？”
　　付初年不自然的侧开了脸，耳根爬上一丝红晕，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水中的倒影，许久，似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再次缓缓转过脸去，开口说道：“叶凝裳……我要走了。”
　　红衣少女舒了一口气，侧目看了一眼付初年脚下的包袱，又闲闲的躺回了枝桠，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叶凝裳又不是你的谁，你走与不走，与我何干？”
　　“叶、凝、裳！”付初年霍然抬眸，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受伤，几乎是咬着牙根发出了这三个字。
　　红衣少女一脸的嬉笑：“付小侯何必生气呢？难道叶凝裳说不对吗？”
　　付初年涨红着俊脸，伸长脖子，额头的青筋冒的老高，恼羞成怒的喝道“你就那么希望我走吗！”
　　红衣少女微微坐直了身子：“你走不走，对叶凝裳都没有一丝一毫影响，不过，我想谯郡城的父老乡亲们，定会放着炮竹欢送作恶乡里欺男霸女的付小侯……”
　　付初年的脸红的更加的厉害，抖着手，指着树上的笑靥如花的脸庞：“你！……谁作恶乡里了，谁欺男霸女了！叶凝裳你休要血口喷人！”
　　“谯郡城人人都在说呢……”红衣少女脸上的笑意更甚，修长的手指捋了捋衣袖，捏着嗓子调皮的学道：“姑娘，您可不知道呀！小侯爷这两年不知怎么了，看见漂亮的姑娘都往府里抢，若是娶妻做妾固然好，谁不愿意和镇北侯府结亲家，可这个付小侯爷倒是好，抢走一两天又给人扔了出来，死活不要了，那些被掠去的姑娘被放出来后怎么有脸嫁人啊，个个都寻死觅活的，现在谁家有闺女都不敢让出门，万一碰见付小侯爷可怎么好！”
　　付初年眼神闪烁，呐呐无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说道：“你莫听那些人胡说，我不过是……我不过是……”
　　红衣少女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优雅的坐起身来：“叶凝裳可没兴趣知道你的事，只盼着付小侯以后少让那些狗腿子们蹲在婀娜山下！”
　　付初年的脸色青白交错，好不热闹，脸上更说不出的恼怒，可看见叶凝裳起身要走，黝黑的眸子又闪过几分焦急，他急忙跑了出去，挡在了树下，有几分恳求的说道：“我就要走了，你没有什、你……你总要让我见见阿七吧！”
　　红衣少女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她的情绪，再次看向树下眼神忐忑的少年时，恍如般的点了点头，冷笑一声：“原来付小侯又在打奉昭的主意，上一次奉昭见过你，半个多月不曾开口说话！你以为叶凝裳还会让你再见他？！”
　　付初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阿七已八岁多了，如此在婀娜山上住着也不办法，别的皇子在五岁便开始读书了，若一直这么下去，他堂堂皇子……姨娘日日以泪洗面，你当可怜可怜我们好不好？……如果……如果你真想让人陪着你， 除了奉昭，你要谁都可以，哪怕……哪怕是我、我也是可以的……”不知想到了什么，付初年眼前一亮，似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紧张又兴奋的说道：“我可以和阿七换的，你要是让人陪着，我也可以，我愿意和阿七换，我可以在婀娜山陪你一辈子！”
　　红衣少女美目一转，脸上已没有方才的嬉笑，她抬手一挥，付初年如断了线的纸鸢飞了出去，落入了深潭中，红衣少女利落的跳下树枝，站在潭边，看向在潭里挣扎的人说道：“就凭你这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废物！也配和奉昭相提并论！”话毕，转身离去。
　　付初年在深潭中扑腾着，许久才爬上岸，再次抬眸时，那个火红的身影早已消失的丛林间，周围只剩下欢快的鸟鸣声，付初年蓦然回首看向那棵在深潭边已飘摇了几百年的老树，逐渐的那双漆黑的眸中升腾起滔天的恨意，突兀的，付初年发狂般的昂天大吼，这一声吼似是负伤的野兽般，暴躁、狂乱还有负伤后的不平。
　　“我付初年在此发誓！今生不铲平婀娜山，死不罢休！——叶凝裳！叶凝裳！！叶凝裳！！！”
　　风雨飘摇，时光轮转，在一团迷雾中，醒之看到两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一人一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狂放的奔腾着，由远而近，两人身上的红纱随风飘荡，说不出的肆意张狂洒脱不羁，在醒之的身边，两人同时勒住了马，相视而笑。身在迷雾中的醒之，清晰的看到了玲珑月年轻而满是活力的脸庞。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

　　风雨飘摇，时光轮转，在一团迷雾中，醒之看到两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一人一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狂放的奔腾着，由远而近，两人身上的红纱随风飘荡，说不出的肆意张狂洒脱不羁，在醒之的身边，两人同时勒住了马，相视而笑。身在迷雾中的醒之，清晰的看到了玲珑月年轻而满是活力的脸庞。
　　玲珑月身旁的红衣女子眺望远处，深吸了一口气，回眸笑道：“碧草蓝天万里苍茫好一派塞外风光，若余生在此牧马放羊定也是另一番风情滋味。”
　　玲珑月轻巧一笑：“这疆域自胭脂河畔以东都是我琼羽宫下的，你若真喜欢，我便割出一块给你，你在西樵山下建一个宫殿，依山傍水碧草环绕，金银器皿奴仆环绕，有些西域男子天生一对湛蓝湛蓝的眼瞳，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纯净的颜色，丝毫不逊色中原的男人，时候我们姐妹二人便可在在辽阔的天地间寻欢作乐肆意妄为，再不必担心中原那些门派的讨伐，更不必想江南和漠北那些噪杂的事和人，多好！”
　　“好啊。”红衣女子想未想便出声回道。
　　听到这清脆的应答声，玲珑月明显一愣，不可思议的看了红衣女子一眼，揶揄的笑道：“怎么？和师兄闹别扭了？”
　　“他从不曾承认过我，又何来别扭一说？”红衣女子回眸看向玲珑月，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苦涩，她手执马鞭指向远处一条羊肠小道：“假如你为了一个不停行走的人倾尽一切劈山开道，可穷尽一生却始终跟不上他的脚步，你会不会累？……你累的时候，在他身后不停的唤她，但他却从不回头，甚至看都不愿看你一眼，你会不会灰心丧气？……他的眼里只有他前面的人，永远不会转身看你，也永远不会去想你替他做了多少，反而只记住了你所有的缺点与坏处……你觉得这么两个人，有可能在一起吗？”
　　玲珑月逐渐的变了脸色，负气的说道：“你不要师兄便不要了，哪里来那么多理由，你若不要，我还等着呢，扪心自问我是比不上你喜欢师兄，你叶凝裳那么炽烈的痴情也让我汗颜止步，可我更不愿伤了姐妹间的感情，所以才一直迟迟不回中原，你若能下了这决心，我便索性把琼羽宫给了你，你就在这里牧马放羊一辈子，我下江南找师兄去！”
　　红衣女子轻叹了口气回眸看向玲珑月：“你的孩儿也该两岁多了吧？怎没见到他？”
　　玲珑月眸中划过一丝慌乱，似是有些紧张的垂下了双眸：“你知道我素来不喜他，所以送了出去，让别人教养了。”
　　红衣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并未看出玲珑月的瞬间的慌乱，逐渐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如果我能有一个孩子，不管是谁的，我都不会舍得让他离开我半步，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爹爹是谁，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个吃亏的人，如果你对那孩子爹爹没有情谊也定然不会让他占了便宜……你玲珑月也已拥有了这些，又何必执着过去呢？不如将孩子接回来与那孩子的爹爹一起好好过日子，西域塞外，万里风光，一家三人，便是最大幸福……”
　　玲珑月眸中闪过一丝不忿，刻薄的说道：“你说的好听，我玲珑月将你叶凝裳当成朋友，从未想要回中原和你争夺师兄，你倒是好，才才听说我要回师兄身边，便如是劝说我！”
　　红衣女子眉间也染上了怒气，愤然回头，冷声道：“即便你要去江南谁又真的能拦住你！……你去江南，你去亲眼看看你那高傲无比的师兄为了你那个娇滴滴的小师妹做到了哪一步！你若能让他回心转意，只要不再让他呆在莫家任人践踏，我也就认了！你若放心，便将你孩儿交给我养，明日便将奉昭接来，从此再不会踏出西域一步！”
　　玲珑月有些怔怔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红衣女子直视着玲珑月的双眸，脸上满是愤恨之色：“三年前在你刚刚接手琼羽宫的时候，你那矜贵又高傲的师兄便被你敬爱的师父废去了一身武功，伴你小师妹出嫁莫家，一年后，你那不可一世的师兄为了让你小师妹在莫家过的好一点，毅然放弃了一切，心甘情愿卖身给莫显，做了莫家最下等的奴才！……两年前，你生产那几日知道我为何会来西域吗？我本是想让你劝劝凤澈……我虽告诉你他被废了武功……可却不曾告诉你这些，便是想今后让你在西域安心的相夫教子，今日我……”
　　“你胡说！我师兄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卖身为奴！更不会卖身给莫显！”玲珑月怒喝一声打断了红衣女子的话，一张艳丽的脸已涨的通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恶意的开口道：“我玲珑月自知失了身有了孩儿，已失去与你争夺师兄的资格，但你也不该为了让我绝望，说出这般的谎言来糟践师兄！我玲珑月真是错看你叶凝裳了！”
　　“为了让你绝望，便值得让我叶凝裳撒谎吗？……我翻遍了婀娜山的秘典，耗尽了天池宫的灵宝才将你师兄武功恢复！可你师兄给了我什么！”红衣女子说话间已拉开上身的衣襟，只见红衣女子凝玉般的肌肤上一道狰狞伤口从肩头直至胸口，那翻飞的伤口虽只剩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可依然能看出当初刺下着这一剑的人出手快准狠，丝毫没有一分不忍。
　　玲珑月美眸中溢满了讶然：“这伤口真的是师兄……师兄为何要如此对你？即便他一直不喜欢你，可也从不曾对你下如此狠的手，你做了什么？……又是为了小师妹……”玲珑月脸色一点点的暗了下来，本还要说些什么，可不知想到什么，却再也张不开嘴。
　　红衣女子拉上衣襟，微红了眼眶，她侧过脸去，不愿让玲珑月看到她已通红一片的眼眶：“这点你不必怀疑，若非我叶凝裳有意相让，谁能伤到我？你扪心自问，我何曾对你师兄下的去手？……我不过是不忍心，不忍心看他在莫家庄任人践踏，我想强行带他走，可还是不忍心……不忍心违了他的心意，下不去手……没曾想，他倒是狠得下心来……我在婀娜山养伤时想了很久很久，想通了许多，所以才来西域找你……”
　　玲珑月扬手将手中的马鞭仍了出去，怒声道：“岂有此理！师兄真是狠心！可……可她戚嫣儿凭什么、凭什么毁了师兄的一生！……她嫁的好不好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后悔！她有什么脸拉上师兄一辈子，她怎么忍心让师兄那样、那样高洁的人去给她的夫家做奴才！我们自小都是被师兄带大的……她怎么狠得下心！”
　　“凤澈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选择，从来没有人能勉强他……我们终归不是一条路人，就这么散了也好……”红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回头看向玲珑月：“待到明日你便将那孩儿接回来，过两日安顿好，我再修书给奉昭，从此我便陪着你在西域牧马放羊，看看西域是不是真有比天空还要蓝的眼瞳……”
　　玲珑月本来气愤的通红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没好气的说道：“要孩子自己去生，那孩子我不喜欢，也不许你帮着养。”
　　红衣女子望向阴阴郁郁的太阳，漫不经心的说道：“天池宫有人间最好的灵丹妙药，可代代宫主个个短命，人们都说，我天池宫是受了诅咒的魔宫，可惜他们却不知道，历代天池宫宫主都有胎带的心疾，那些人间至宝延年益寿的灵药，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她们的性命，让她们在幼年时期平安的活下来……所以，除非叶凝裳能豁出性命，否则此生都不会有孩子……”
　　玲珑月楞了好一会：“所以……所以那时你才不曾强迫师兄……”
　　红衣女子转过脸来，眼中似乎还噙着泪，笑道：“若他与我相依相爱，即便豁出性命，有一个孩子又能如何？可他对我恨之入骨……若我生下他的孩子便去了？那孩子如何自处？他定然会恨我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受苦的……”
　　一时间，整个草原上，死一般的静寂，两人默默的坐在马上，脸色各异不知在想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疾风掠过，一只鹞子落在了红衣女子的肩头，红衣女子伸手抚了抚肩膀上的鹞子，拿下它脚上的一个小小的竹筒，利落的从里面抽出纸条，打开后便变了脸色。
　　红衣女子的脸色让玲珑月不禁担心了起来，她急忙问道：“出了何事？”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玲珑月，玲珑月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也无比的难看：“岂有此理！他戚嫣儿也欺人太甚了！凭什么为了他莫家的子嗣让师兄冒进婀娜山寻凰珠！”
　　红衣女子闭上眼睛，眉宇之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她要凰珠，那便给她……”
　　玲珑月满脸的怒色：“凭什么给她！师兄万万不可能答应这样荒唐的事！凰珠乃是你天池宫门派的至宝，凭什么她说要便给她！若那莫显真爱她，即便她生不出孩子来，定然也会对她好，更不会让莫家的人欺负她！若不爱她，即便她生出孩子了，又有何用！”
　　红衣女子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与你打赌，若我料想的不错，不出几日，师兄肯定会找我索要凰珠的。”
　　玲珑月已气的满脸通红：“师兄怎么可能做出这般不讲清理的事！那凰珠本就是天下至宝，你天池宫世代相传的信物，怎是他开口说要就能要的！”
　　红衣女子轻笑出声：“你也不必为谁抱不平，给他给他都给他，没有了牵绊最好，今后我与你在这西域牧马放羊，快哉人生，让他凤澈继续跟着莫家跟着戚嫣儿煎熬去吧！”
　　玲珑月冷哼一声“你真的甘心吗？将近十年的付出，换来这样的结果，你真的甘心吗？”
　　红衣女子眯着双眸看向玲珑月：“不甘心又能如何？继续纠缠下去也不过是两个人都痛苦，你不也早放弃了凤澈，如今还来劝我？”
　　玲珑月怒道：“我是比不了你叶凝裳痴心！但是我也能看着你将近十年付出换来这样的结果！师兄要凰珠！好！就让他自己来婀娜山拿！我就不信婀娜山下的玄阵困不住他！”
　　红衣女子眸光微转，似是猜想到了什么，凤眸中似有一丝惊喜之色闪过：“你的意思是……让凤澈去婀娜山？”
　　玲珑月眉头微挑，笑道：“这就要看你婀娜山下的玄阵到底有没有传说的那么厉害了，即便困不了一辈子，困他个两三年，有这两三年朝夕相对，何愁不成眷侣？”
　　逐渐的，红衣女子紧蹙的弯眉一点点的放开了，无暇的脸上露出一抹灿若朝阳的浅笑，利落的扬起手中的马鞭便朝远处奔去：“谢谢！”
　　“就知道你不甘心！否则又怎会来西域找我买醉，要隐居婀娜山便是最好的地方。”玲珑月嘟着嘴自言自语的说完，眉眼也逐渐弯成了一条线，双手放在嘴边，高声喊道：“用不用那么着急啊！”
　　红衣女子策马回头，银铃般的笑声飘荡风中：“事成之后，叶凝裳必有重谢！”
　　玲珑月举起手，使劲的摇了摇，大声笑道：“我记住了……”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一）

　　迷雾慢慢转换了轮廓，醒之站在半空中，看到红衣女子倚靠在一处酒楼的三楼窗外的房檐上，醉眼朦胧的眺望远处，那双漆黑的凤眼染上了水泽，苍白的脸上呈现着不正常的红润，身旁堆积的酒壶，昭示着她已经喝了不少了。
　　醒之侧目，看到一个身着黑色绸缎长袍的男子疾步走进了酒楼，江南人素爱艳丽的华服，像男子这般连头上的长簪和身上的玉佩都是墨色的极为少见，醒之不由的多看了两眼，只见那酒楼的掌柜连忙迎了过去，两人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黑衣男子眉头越皱越深，脸色极为不悦，冷着脸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快速的走了上来，直奔红衣女子坐的地方，可走到了窗口却顿住了身形，静静的站在原处。
　　红衣女子并不知道身后站着人，一直怔怔的看着一个方向，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女子霍然回眸看向身后的人，她歪着头迷惑的看向一身黑衣的人，逐渐的漆黑的眸中雾气更甚，轻轻一笑：“你来了……”
　　黑衣男子本阴沉无比的脸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只见他利落的撩起衣摆跃上窗口与红衣女子并排坐在了窗外：“受那么重的伤还能饮酒作乐，天池宫的人还真是怪物。”
　　红衣女子不语，水漾朦胧的双眸痴痴的看向黑衣男子的侧脸，吃吃笑道：“天池宫有不老不死的凰珠，我……我叶凝裳怕什么？”
　　黑衣男子垂下眼眸，脸上似乎也有笑意：“可惜凰珠已经不在是天池宫的了……”
　　红衣女子微怔了证，水漾的眼眸越显朦胧，她慢慢放下手中的酒壶，冰凉的手指触上黑衣男子的侧脸，轻声说道：“你要凰珠，拿走便是，你想要回江南为何不同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你陪我三年……我便将凰珠送给你吗？你为何不遵守诺言！为何要打伤奉昭？！……为何还要说出那般绝情的话！……”
　　黑衣男子本柔和下来的眼眸，伴着红衣女子的每一句话逐渐的冷硬了下来，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结上了厚厚的寒冰，怒声道：“叶凝裳！你够了！我不是凤澈！”
　　红衣女子猛地一惊，慌忙收回手去，撞倒了身旁的酒壶，酒壶顺着房檐，滚落地上摔个粉碎，红衣女子直愣愣看了会那残破不堪的碎片又低低的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莫显……可、可你便当一会凤澈……一会也不行吗！”
　　“我莫显永远不会做凤澈的替身！永远都不会！”莫显冷冷一笑：“……看看，这还是不可一世的叶凝裳吗！？这还是天池宫宫主叶凝裳吗！？看看如今的叶凝裳已落拓成了什么样子！可还配得上叶凝裳这个名字！”
　　红衣女子并未恼怒，只是垂下眼眸，许久，幽幽的开口道：“莫显……莫家势力已被你尽收麾下，如今你已是真正的一方霸主了，你曾经想得到的财富、名望、势力都已得到了，再也不用受人脸色，再也不用躲在人后……戚嫣儿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你们也已孩子都有了……十年的计划，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你很幸福吧？……”
　　红衣女子又低低笑了起来：“我也用了十年……十年的念想，十年的追逐，甚至用了各种自己都不屑的手段，可为何我却什么都没有呢？人跑了……凰珠丢了……奉昭不肯原谅我……同样的十年，为何却是迥然不同的结局？”
　　莫显的脸色并未好转，宛如幽潭的眸子似是闪过极轻微的涟漪，他看向远处，不经意的说道：“谁像你叶凝裳那般的死心眼，将那些情情爱爱看得那样重，只要你有钱有势，多得是人愿意与你相依相伴过一生，这天下也只有你，只有你叶凝裳傻到用十年的真心换了十年的羞辱……”
　　叶凝裳开启一壶新酒，喝了一口，用衣袖粗鲁的擦拭着嘴：“呵，你莫要在我面前炫耀什么，即便你得到一切，抢去了戚嫣儿又能如何？你并不喜欢她，成亲那么久却一直与她貌合神离，流还连金陵各大烟花之地夜夜不归家……那富丽堂皇的莫家庄就成了困住你的牢笼，那些你费尽心机得到的权势，只不过让你得到了做不完的事务，成了你人生最大的负担，你永远不可能肆意的傲游人间享受人生，这样累死累活的日子我叶凝裳不屑！”
　　“我叶凝裳的人生不需要金银财帛权势滔天的衬托，我就要一个凤澈……只需一个凤澈足矣……”
　　莫显俊美的脸铁青铁青的，咬着牙：“叶凝裳你就是个 贱 人 ！”
　　叶凝裳侧目看向莫显，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许久许久，浅浅一笑：“那又如何？可我叶凝裳从不后悔！”
　　莫显逐渐眯起了双眼，狠狠的捏住叶凝裳的一只手，低声道：“我莫显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费尽心机吃尽苦头得来的，如今过的便是当初最想要的日子，我也从不后悔做下每一件事！”
　　叶凝裳低低的笑出声来：“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笑了一会，叶凝裳豁然睁开双眸，紧紧的盯着莫显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莫显，我叶凝裳看不起你，从开始到现在，我叶凝裳打心里看不起你！”
　　莫显宛如幽潭的双眸爬上一抹疯狂，捏住叶凝裳的手越发的用力，似乎都能听到筋骨的扭曲的声音，叶凝裳咬唇不语，漆黑的水眸死死的锁住莫显的双眼，不知过了多久，莫显松手扔掉了叶凝裳的手，避开了叶凝裳的双眼，冷笑道：“我莫显不需要被你叶凝裳看起，只要这天下人的仰望！”话毕起身跳入窗内，转身离去，身形虽是利落潇洒，可还是透着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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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彩的朝霞随风飘荡着，暖暖的光温暖的周身，雾气中醒之转瞬时间已站在小望山庐舍前，碧绿色的竹叶随风而动，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萧瑟与凄凉，朦胧的月辉，洒照在对面两人的身上，笼罩着道不尽的残云愁雾。
　　一个男子身着淡青色的长袍，身形有些消瘦，手上似乎拿着什么，有几分恐慌又有几分不知所措的对着背对自己而站的红衣女子几次语言又止，终是不敢开口，默默的站在了红衣女子的身后，似乎在等待她的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女子霍然转身，有几分不耐的说道：“诸葛宜，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诸葛宜被红衣女子突然的动作，吓的朝后退了一步，清澈的双眸露出一抹惶恐：“我……宜不敢惊扰宫主，只是宫主伤的颇重，此时又没有凰珠护身……宫主若没有别的事，便让宜给你调养几日……”
　　红衣女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嘲：“你这是是要挟恩图报？”
　　“不敢不敢……”诸葛宜连连摆手，眉宇间却是说不出的压抑心疼，他颤悠悠的站在原地，喏喏的开口道：“宜只是担心宫主的身体，宫主身上的那一掌丝毫不留情面，明是用了全部的功力……宫主这些年疏于调养，如今又失了凰珠，还是让宜给宫主调养一段时日，宫主再做夺回凰珠的打算……可好？”
　　红衣女子柳眉轻佻，嘴抿成了一条线，冷哼道：“诸葛宜，你以为你是叶凝裳的什么人？”
　　诸葛宜微垂下了眼眸，微颤颤的伸出手来，一个碧色的牌子在月光闪烁着浅浅华光：“我、宜是宫主的仆士，自然有资格……有资格照顾宫主……”
　　红衣女子毫不在意的瞥了那牌子一眼：“这个破牌子叶凝裳没见过也不认识，叶凝裳的仆士只有奉昭一人，以前是，以后是，即便有一日叶凝裳死了，他也是。”
　　诸葛宜满眸不可思议的看向红衣女子，连连上前两步急声问道：“我不信宫主没看过宫训，宫主明明知道仆士并非宫主说的那般简单，他丝毫没有保护宫主的能力，甚至……我、宜并不期望什么，更不敢妄想占据宫主的什么，宜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到仆士的职责，宫主心疾颇重……若没有宜在身旁……”
　　“笑话！我叶凝裳需要人保护？没有你！叶凝裳这二十多年不是照样活的很好？”红衣女子脸上有微微的不悦，甩手说道：“你不必多说，明日一早，我自会离去。”
　　诸葛宜满眸的焦急与惶恐，急急忙忙的开口道：“宫主！……宜不敢有别的意思，宫主若不喜，便……便不认也罢了，可此时宫主身上的伤并没有宫主想的那般轻巧，更何况失了凰珠，宫主的心疾本就压制不住……宫主这一路从漠北赶到江南已是极限……宜不敢再说什么，只求、只求宫主能在此养些时日，至于夺回凰珠……大可从长计议……”
　　叶凝裳垂下眼眸抚了抚手腕晚上的一处红痕，侧目说道：“夺不夺凰珠，都是叶凝裳自己的事，不敢劳烦诸葛先生。”
　　诸葛宜看着叶凝裳的侧脸，清澈的眸中露出几分凄惶与决绝：“宫主……你该清楚的知道，天池宫的正统的仆士是为什么而生的，不能要，不能求……只能等待宫主的意思，宜知道、宜知道此次若非宫主受伤，宜绝没有机会接近宫主……宜也知道，宜不该、不该动用暗桩，探听宫主的消息……可是宫主也该知道一个被抛弃的仆士会得到怎样的下场，如果宫主心意已决……宜，求宫主赐宜一死……”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二）

　　“诸葛宜！你敢威胁我！……”红衣女子霍然回首，怒气冲冲的看向诸葛宜，当目光触及夜风中抖个不停的诸葛宜时，红衣女子眸中划过一丝不忍，她侧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回头看向垂首一直颤抖的诸葛宜，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淡淡的开口道：“我七岁时，猎羽哄我说要出山一趟，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便会将属于我的仆士给我带回来，谁知道猎羽却一走数载却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年纪小，并不知道猎羽病的厉害……一日日的呆在婀娜山上不敢下山，心里怨着猎羽哄骗了我……后来，年少气盛还在生猎羽的气，自然不愿遵循规矩传信小望山，再后来我有了奉昭相依为伴……便也再没了必要。”
　　诸葛宜眉宇间已满是痛惜之色，张张嘴似是想安慰红衣女子，却终是未发出声音。
　　不知想到了什么，红衣女子脸上露出一抹痛楚，再次开口傲然的说道：“此次，叶凝裳多谢诸葛先生救命之恩，至于仆士一事，便请先生今后便莫要再提，即便是奉昭，叶凝裳也不曾想要困住他一生，从今以后你小望山庐舍与天池宫再无瓜葛！你还是庐舍的舍主诸葛神医，今后你的弟子以及小望山今后所有的舍主再也不必担他人病痛。”
　　诸葛宜猛然抬起头来，涨红着脸急声道“宫主即便如何不喜欢我、也不能这般武断的将庐舍弃之门外！宫主如此做法将今后的天池宫宫主性命置于何地，又将庐舍置于何地！”
　　红衣女子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不管是谁的命都没有贵贱之分！我天池宫历代宫主的命是命，你庐舍舍主的命便是不是命了，既然是自己的疼，又何必让别人承担？难不成我用别人的寿命换自己的性命便能安心的活在人世吗？……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即便是疼死了，心里也是坦荡的，不必愧疚于人！”
　　诸葛宜的唇已是灰白一片，上前一步，跪在了红衣女子的脚边，大声说道：“宫主！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有的使命和宿命……我不求在宫主身边争得一席之位，本只是想……只是想照顾宫主……诸葛宜今生不敢再有任何奢想，但求宫主不要因为诸葛宜一人而抛弃了庐舍的过去与将来！”
　　红衣女子眸中的怒色已是隐忍不住，看也不看诸葛宜一眼，疾步朝庐舍走去，清脆的随着凄冷的夜风飘散四处：“没有谁一定要为谁而活，叶凝裳并不需要你，今后我天池宫的历代宫主，也不需要让别人来承担自己的痛楚！”
　　诸葛宜怔怔然的跪在夜风中，白皙的脸上挂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良久良久他突然一脸痛苦的弯下腰身，捂住了胸口，那目光猛的看向红衣女子离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又添几分担忧与苦涩……
　　醒之凝视着诸葛宜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天空中的雾突然浓了起来，让人看不清方向，天空似是有一片片的朝霞陨落四处，变成了一片炽烈的烈火。火圈的最中央，醒之看到了那个红衣女子抱腿而坐，散乱的长发丝毫不显狼狈更没有半分的恐惧之色，那一双凤眸是前所未有的清澈、璀璨、生机勃勃、她的嘴角挂着甜香的浅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宇之间满是向往之色。
　　一声巨响，红衣女子淹没在火圈中，漫天的红纱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在火与光的交错中，醒之又看到了那个神采飞扬的红衣女子，她脱不羁屹立在昆仑山之巅迎风而笑，绝美的笑容比璀璨的夜空还要耀眼。
　　漫天飞舞的红，缓缓落下，在冰与火的轮回间，醒之的目光落入了一双浅灰色的眸仁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清楚的映出了自己的倒影，懵懂无知又清澈透明的颜色，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专注。
　　在一片光雾中，醒之再次站在婀娜山顶的，一盏油灯散发出昏暗的光线，身穿粗布灰衣的男子靠着油灯坐着，他手中拿着浆好的皮毛，笨拙的缝补着，似乎是油灯太暗的缘故，他虽是努力的靠近光线，可那双眼睛还是因光线太暗不停的流泪。因背对着石床，他不算宽阔的背将光线挡的干干净净，身后的石床上，一个小小孩童正睡的香甜，时不时还吧嗒吧嗒嘴，每次那孩童发出小小的动作，那男子都会回头看一眼石床上的孩童，几次起身将她蹬到一旁的被子再次盖好掖好。
　　须更之间，醒之目光一转，再次看到那个沉默的男子，他身着亵衣静静的坐在天池中怀中还抱着一个女童，那女童似乎在生病，一张圆圆的小脸呈现不正常的绯色，男子的粗糙的手指一次次的划过女童的脸颊，一遍遍的抚摸她枯黄的头发，平静的脸上溢满了担忧，不知两人在池中坐了多久，男子抱起依然昏睡不醒的孩童起了身，将煮好的药口覆口的喂了下去，而后又将被子掖好，起身出去在雪地抓了一只雪蛤，在收拾雪蛤时，男子几欲呕吐都被生生的压住了，他几乎是闭着双眼，才将雪蛤整理好，放到锅里，生火炖汤。
　　天地变色，冬雷震震，醒之再次抬眸看向站在冰天雪地赤着脚的女童，她对着一个渐去渐远的灰色背影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哭泣着，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的停顿，一步步的一步步的朝山下走去，直至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间，再也不见……
　　迷雾中的醒之，再次回头，在一片树林中看见那个女童费力的抱着一个更加瘦瘦小小孩童，没命般的朝婀娜山跑，进了山洞才看见那小小孩童满身的伤痕，浑身下上居然没有半分的完好，他的长长能包裹全身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将他衬得更加的可怜。
　　迷雾中的醒之再次看到此次的画面，胸口有股窒息般的疼痛，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喋喋不休的女童，一遍遍的擦洗喂药，那个满身是伤的孩子极为倔强咬着薄唇不肯呻吟出声，只是那紧锁的双眉在昭示着他的痛，一日日的过去，那孩童从活生生的木偶逐渐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有血有肉的人，会呻吟，会闹脾气，会撒娇，愿意睁开双眼，甚至会暗中照顾女童……
　　——“既然天意让我捡回了你，而你又比那小花还要坚强，不如就叫落然吧。落下来，安然自得的和之之生活在一起，多好！”
　　——“等到奉昭回来，我就和他说，让落然也做我的仆士。因为你的名字是我给取的，天池宫宫规，仆士的名字是要宫主亲自来取的，你既然要了我给的名字，自然只有做我的仆士了。只是可惜了……可惜你答应给我的金银珠宝……不过呢，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落然总有一天会成为最最最最美丽的凤凰！所以，落然既落在了我婀娜山，那就说明婀娜山上肯定有宝藏，到时候我——苏醒之、奉昭、落然三个人守着婀娜山的宝藏一起生活……呵，多好！”
　　——“雪神在上，我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苏醒之若嫌弃阿然半分，就让苏醒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永世不得出婀娜山！”
　　——“姨娘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打伤她！狼心狗肺的东西！”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我苏醒之若嫌弃薄待无恨半分，定遭五雷轰顶，天人共诛，死无全尸！”
　　一道弘光闪过，醒之的天地再次一片黑暗……
　　绿水中，男子似乎感染了醒之的情绪，一点点的试图更家接近着她，他微微蜷缩着四肢，试图将醒之纠缠的更紧，当他的肢体再次被醒之无条件的接纳时，他似乎更加的委屈了，不顾全身的伤努力的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诺大的身形蜷缩在了醒之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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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付初年进城已有几日，赵韵柔被太妃留在了宫中，长庆帝本欲将付初年留在外宫，可付初年却坚持住进了煜亲王府，长庆帝也想让付初年多多劝解奉昭，倒是没有多加勉强，此时的奉昭与付初年已没了往日亲近，平日里连话都不愿多说，神情也越发的恍惚了，可这丝毫不影响付初年以半个主人的身份的入住煜亲王府。
　　日近午时，付初年、奉昭二人同在花厅用着午饭，付初年几次与奉昭说话，奉昭似是没听到一般，垂着头神思恍惚的吃着碗中的饭，付初年倒不在意，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宫中的趣事一边朝奉昭碗中夹些菜肴。
　　明成公公气喘吁吁的小跑了进来，似是司空见惯了两人用饭的模式，眼皮都不抬一下，恭敬的行了礼对奉昭说道：“王爷、侯爷，莫少庄主求见。”
　　奉昭放下手中的碗，缓缓抬首，有些茫然的看向明成公公，许久，轻声道：“不见……”
　　明成公公皱了皱花白眉毛，有点为难的说道：“莫少庄主这两日都来了好几回，王爷每次都回绝……似乎不太好好吧，而且此次似乎音儿小姐也在车内，王爷真不见见吗？”
　　奉昭神色似乎有几分松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却被付初年打断了，付初年优雅的拭了拭嘴角，低声道：“让他们进来，本侯正有事与其相商。”
　　明成公公得了令，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王爷、侯爷、稍等片刻，老奴这边去请莫少庄主与音儿小姐。”话毕后，不待奉昭开口，已碎步跑到厅外。
　　莫苛与音儿相携而入，便感到厅内那一股压抑而又诡异的气氛，当看到坐在正座上的付初年时，莫苛的脚步微微一顿，桃花般的眼眸中似乎有轻微的诧异闪过，随即恢复了平静：“莫苛见过煜王爷，见过侯爷。”
　　付初年抬了抬手，微微一笑：“一别半载，静辉公子越发的丰姿俊朗，堪比乃师当年。”
　　莫苛脸上客套的笑容僵了僵：“多谢侯爷夸奖。”
　　音儿随着莫苛敷衍的行了礼，似是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一般，举起手中的纸鸢笑吟吟的朝奉昭走去：“奉昭，那时你说重阳节时会要我放纸鸢，去宫中进晚宴，可你为何多日不去找我。”
　　奉昭闻言，似是惊醒了一般，抬眸看向音儿，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的解释的话。
　　音儿见奉昭不语，倒也不恼，拉起奉昭的衣袖：“院中有一大片空地，咱们去放纸鸢吧。”奉昭不察，被音儿拉了一个趔趄，站起身子后，皱了皱眉头，却并未睁开音儿的手。
　　莫苛眉头紧蹙，正欲开口阻止却被付初年伸手拦了下来，付初年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本阴沉的脸也逐渐有意一抹浅笑。
　　音儿一手拿着纸鸢一手拽着奉昭朝外拖着，奉昭手腕轻挣了挣，似是怕伤了音儿不敢用力，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半分拒绝的话，终是在音儿强势的拖拽中步履凌乱的出了门。见此，付初年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切，极为满意的看着音儿与奉昭的背影，漫不经心的说道：“如今莫少盟主事务如此繁忙，还有心带着女眷出外玩耍，实属难得。”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三）

　　莫苛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侯爷说哪里的话，莫苛到此本是有事相求王爷，音儿顽劣不分轻重，如此对待王爷……都怪莫苛平日太过娇惯她了。”
　　付初年轻摆了摆手，非常愉悦的说道：“这丫头天真率直活泼可人，本侯都忍不住要动心了，也怪不得阿七这般的喜欢她。”
　　莫苛的笑容僵在脸上，眸中也有一瞬间的慌乱：“音儿顽劣难教，怎受得起侯爷如此错爱。”
　　付初年回眸看了一眼正在被音儿指挥着拿着纸鸢的奉昭，笑而不语，片刻后才转过脸来看向莫苛：“不知莫少庄主多次拜访王府，所谓何事？”
　　莫苛勉强的笑了笑：“其实并无大事……”
　　“莫少庄主是觉得本侯客到金陵比不上煜王爷一言九鼎？还是信不过本侯？”付初年微微一笑，幽深的双眸看向莫苛，语气说不出的和蔼。
　　莫苛顿时垂下了头，有几分诚惶诚恐的说道：“莫苛不敢，只是侯爷初到金陵，此等小事不敢麻烦侯爷罢了。”
　　付初年嘴角的笑意说不出的高深莫测，极为随意的坐到上中的椅子上，看向院中的人不经意的说道：“阿七自幼年便因身体不适，一直在将养山中，他生于宫廷却长在民间，生活简单纯朴，山中岁月孤独他便整日与些小动物为伴，所以养就了单纯如一又心软不知世事的性子，至于市井上所传的被魔宫掠去多年，纯属无稽之谈，本侯想莫少庄主是万万不会听信了这些，便以为阿七与那魔宫真有不共戴天之仇吧？”
　　付初年不等莫苛回答，接着说道：“莫少庄主自出生便失了双亲，繁华光丽的莫家庄内群狼环饲对那诺大的家业虎视眈眈，哪个不等着吞下少庄主的骨头？阿七与莫少庄主自小便际遇不同……莫少庄主是个明白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不会不知道吧？……有些事与其去求一个心底善良的人，倒不如找找别的出路？莫少庄主以为呢？”
　　莫苛眼仁微动，脸上露出一抹凝重，拱手说道：“莫苛此次前来的确有事相求，莫苛希望侯爷能借朝廷之兵围剿小望山！”
　　付初年的满是笑意的脸，瞬时沉了下来：“小望山历代神医对皇家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可谓功不可没！怎是你莫少盟主一句话就能围剿的！”
　　莫苛沉吟了片刻“侯爷自漠北来，也该知道数月前漠北有几个门派被一人灭门之事……莫苛不敢隐瞒侯爷，此时，那个罪魁祸首已逃窜江南，正躲在小望山内！”莫苛见付初年沉思不语，继而大着胆子说道：“虽是知道，他人就在小望山，可两日来我已派出暗探无数，终是过不了小望山下的丝竹阵，无奈之余才来求助朝廷……侯爷初到金陵舟车劳顿，本不该为这些琐事打扰侯爷，可此次关系重大，还请侯爷斟酌定夺。”
　　付初年沉思了片刻，蹙起双眉：“此事当真？……若没有证据贸然围剿小望山，单单今上这一关也过不了的，更何况太妃顽疾一直是小望山的诸葛神医打理，若劳师动众一番最后却冤枉了小望山，不知太妃与今上会发下怎样的怒火……”
　　莫苛上前一步，语气笃定的说道：“五日前，我曾在莫家废院布下陷阱，他本就是要被擒住了，可半途之中却被小望山的人救走了！”
　　付初年手指轻动，端起茶水，不似经意的说道：“你怎这般的笃定是小望山的人救下了他？”
　　莫苛从腰间拿出一截翠玉竹，双手呈给付初年：“这是那晚从哪些人身下掉落的。”
　　付初年微眯着双眸，细细打量着这一截晶莹剔透的翠玉竹：“这物件虽是真的，可万一是有心人有意栽赃，更何况在漠北时从没人见过那魔头的模样，你莫少庄主说那是魔头便是魔头，这如何能取信于人？万一弄错了人，冤枉了小望山，到时候本侯……”付初年看了有心不安的莫苛，话锋一转：“其实想证明那人是不是漠北逃窜的魔头也很简单，他身旁是不是有个刚刚及笄的毁了半张容貌的丫头？”
　　莫苛垂下了眼眸掩饰，沉思的片刻，开口道：“莫苛也是近期才从一个侯月阁得以死里逃生的女弟子得知这魔头的行踪，并能他便是作恶漠北之人，至于侯爷所说的那个丫头，莫苛并不曾见过。”
　　付初年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可眼底却是冰冷一片：“本侯掌管边陲军事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对本侯撒谎，莫少庄主倒是好气魄，莫不是真以为本侯不知道你莫少庄主与那丫头在漠北便已相交甚笃？”
　　莫苛身形微微一僵，不待莫苛说话付初年再次语重心长的说道：“那丫头自小便任性胡闹，不过是被父亲训斥了几句便离家出走，正伦为此都急白了头，莫少庄主也该体惜体惜一个父亲的苦心，我此次前来不光为了给太妃拜寿，还有就是将那个顽劣的小东西带回漠北。”
　　莫苛侧目想了想，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抬起桃花眸，眸中的警惕却不少半分，斟酌的说道：“莫苛不敢欺瞒侯爷，那丫头为人单纯跳脱不谙人事，不知为何一直被那魔头蒙骗……可莫苛能肯定，她人此时也在小望山。”
　　付初年顿时一脸的恍然大悟，不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的说道：“这魔头实在可气！杀人如麻也就罢了！怎连那么个小小的丫头家都不放过！正伦为我侯府操劳了半生，才疏略教导女儿，如今这，这让本侯回去如何给正伦交代……”
　　莫苛忙说道：“侯爷不必如此生气，待到破了小望山的丝竹阵，擒下那魔头后，侯爷的家事怎么都好说。”
　　付初年似是极烦恼的皱起了眉头：“莫少庄主想捉拿魔头的急切之心，本侯能理解，可莫少庄主毕竟年少，考虑事情还是有欠妥当，莫少庄主该知道即便今上同意派兵，可丝竹阵这等的上古奇阵，焉是说破便能破的？”
　　莫苛嘴角露出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关于此事侯爷大可放心，不知侯爷是否记得大奉开朝年间的一件的趣事，传说太祖帝君有一个异常得宠的妃子因琐事和帝君闹了别扭，一气之下离宫出走，一连数日太祖帝君心急如焚，当得知妃子的藏身之处连夜赶了去，却因一个奇怪的阵法无法近身，苦思良策多日无果，英雄一怒为红颜，最后一夜之间伐尽了那片山林，这才得破阵法……这便是上古奇阵丝竹阵唯一被破的一次传说。”
　　付初年侧目看向莫苛，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欣赏之色：“若没有丝竹阵，代盟主想不动声色的拿下小望山并不难，可惜要破丝竹阵必然要兴师动众，金陵毕竟是天子脚下，一个处理不好便会触怒朝廷，所以少庄主才想求助传闻中与魔宫有仇的阿七，一来算是先知会朝廷一声，二来这上千亩的竹林也不是几个人能伐尽的，还可借助朝廷的兵勇。待到破阵之后，凰珠能不能找到先不说，只要擒住那魔头代盟主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到时武林归心，那么代盟主的‘代’字也就不复存在，到时莫苛莫少庄主便是真正的武林盟盟主……如此一役更可让自从上任庄主去世后便已一蹶不振的江南莫家，再次重振天下一家的美誉……真真是个一石四鸟的好计策，不亏是英雄出少年，与你一比，本侯真真的不得不服老了。”
　　莫苛怔了一下，脸色顿时异常的难看，连忙申辩道：“莫苛从不曾想过那么多，当初也只是一心想要擒住那祸害武林的魔头……侯爷若抽不开身，莫苛绝不敢强求！”
　　付初年摇了摇头：“少盟主莫曲解了本侯的意思，本侯是从心底佩服少盟主的计策，绝无半分讽刺之意，既然少盟主如此坦诚，本侯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本侯此次前来不但是为了太妃的寿辰，更是为了剿灭那个蒙骗侄女的魔头！……这样一个人活在世上，对武林、对朝廷都将是个心腹大患，所以即便少盟主不说，本侯也不会放过他的。”付初年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着同样不动声色的莫苛：“当然他与武林众人的恩怨，本侯并不想过问，所以此人不管是死是活，本侯都不会插手，但是那丫头是本侯的家事，也希望少盟主休要多事！”
　　莫苛忙道：“莫苛不敢！”
　　付初年满意的笑了笑：“既然少盟主如此痛快，本侯也可以给你保证，三日内本侯定然能说服今上，将朝廷的兵马交予少盟主差遣。”
　　莫苛桃花眸中难掩的狂喜之色，朗声道：“如此莫苛便不打扰了，在此先谢过王爷！”
　　付初年不经意的看向门外，正见音儿不知为何正在拽着奉昭的长发，奉昭似是被拽的疼了，双眉紧锁却并未见恼怒之色，眉宇间的宠溺之色若隐若现。付初年刚硬俊逸的脸逐渐的柔和了下来，不自觉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阿七单纯心善，围剿之事毕竟过于杀戮，少盟主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莫苛顺着付初年的目光看向院中，当看到音儿与奉昭的玩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还是恭敬的说道：“侯爷放心，莫苛一定谨记侯爷教导。”
　　付初年收回眼眸，赞许的看了莫苛一眼：“少盟主小小年纪便能这般的顾全大局，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天色不早了，不如少盟主和音儿小姐便在此用过晚饭再走吧，正好阿七近日心情不太好，也可让音儿小姐在王府多陪陪阿七。”
　　莫苛的手指微动了动，强笑道：“围剿之事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安置，莫苛与音儿又怎敢打扰侯爷与王爷。”
　　付初年不经意的斜了莫苛一眼：“如此，少盟主就先行回去吧，待到音儿小姐玩累了，本侯定会派人送回莫家庄。”
　　莫苛面色一沉，双手在衣袖上握成了拳，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怒色：“莫苛……多谢侯爷。”
　　付初年端起茶盅并不抬眼，送客之意不言而喻，莫苛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院中欢快的身影，有些愤然转身朝门外走去，付初年却抬起双眸注视着莫苛笔直的背影，笑道：“少盟主开始便打定了主意，用音儿小姐作饵，如今本侯对这饵甚是满意，少盟主还有什么不满？莫不是少盟主还期待着这天下真有两全其美的美事？”
　　莫苛静静的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转过身后，清丽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完美无瑕的浅笑：“莫苛，多谢侯爷成全！”
　　付初年眯着眼笑道：“成全不敢说，本侯奉劝少盟主一句，少年心性未尝不可，可少盟主心有鸿鹄之志，不但背负着整个莫家庄的复兴，更将是整个武林的主宰者，注定做不了天真烂漫的人，人只有一颗心，只能装载一样东西，有些东西注定了需要牺牲某些东西来得到……不知少盟主心中是否真的想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莫苛黝黑的桃花眸说不出的平静，侧目深深的看了院中在秋风中飞扬的罗裙，低声道：“莫苛受教了！”话毕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四）

　　幽寂的小望山，繁花落尽草木染黄，秋风呼啸着吹过，漫山竹影飘摇，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深秋的山中散发出说不出的孤寂与寒冷。
　　冰冷的山风并未吹进竹屋一丝一毫，夜明珠在轻纱下透露着昏暗而温暖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少女呼吸均匀的躺在香红木的大床上，柔软的棉被让她那张白皙无暇的脸显得异样的脆弱。
　　不知在床侧坐了多久的黑衣人，有些犹豫有些恐慌的，一点点的极缓慢的伸出苍白而微曲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一会后，微曲的手指似是鼓足了一身的勇气，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了一下少女的侧脸后逃一般的离开，手悬在半空又等了一会，见少女依然再熟睡，仿佛松了一口气才缓缓放下心来，苍白的手指再次的俯了下去。
　　此次那手指似乎变得胆大了些，指腹轻柔而缓慢的描绘着少女的的五官，他眼底的冰霜似乎在一点点的消融着，空气再不似方才那般的窒息的冰冷，隐隐的有股暖流在两人之间悄悄的滑动着，少女许是被弄痒了，下意识的轻动了一下，黑衣人的手指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骤然的将手收回到胸口，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满是不安又警惕无比的看着少女的睡颜，似乎时刻准备着的落荒而逃。
　　一直站在门外的玲珑月眸中难掩的心痛，她缓步走了进来，黑衣人似是听出脚步声并未回头，玲珑月走到床边：“你若真舍不得，我们便带她走，带她会西域去。”
　　黑衣人似是没看到来人一般并未抬眸，那双眼眸紧紧的锁住少女的光滑的脸颊，却再未敢伸出手去。
　　黑衣人这般小心恐慌的模样，让玲珑月的心仿佛被放在火上烤，不安、疼痛、焦躁还有无尽的悔恨：“无恨……你信娘，丫头不会嫌弃你的……不管你曾做过什么她都不会和你计较的，她那时并非是不认你，也并非不要你了，而是不记得你了，诸葛先生不是说了吗？她是被歹人下了药才会不记得以前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那时、那时你那般模样，她不是还是要你吗？她不是还是对你很好吗？”
　　“落然。”无恨并未抬头，可清晰的声音却有不容质疑的肯定。
　　玲珑月眼中顿时溢满了水雾，似惊似喜的看向无恨：“好好好，落然落然……只要你肯和娘亲说话，你说叫什么便叫什么。”
　　无恨并未回答玲珑月的话，可却丝毫不影响玲珑月的心情，她默默的走近了无恨身边，期间时不时的观察着无恨的神色，见他并未半分的不悦才敢坐到了醒之的床尾，与椅子上的无恨并排的坐在了一起，见无恨一直未有不耐的神色，玲珑月似是高兴极了，顿时又红了眼眶，小小的竹屋内，再次静寂一片，只能听到醒之均匀的呼吸声。
　　玲珑月贪婪的打量着无恨的脸，可每次目光划过无恨脸上的浅浅的伤痕时，隐藏在眼底的伤痛便又深了几分，似是不习惯玲珑月针芒般的目光，无恨不悦的皱起了眉头，玲珑月霎时收回来了目光，看向熟睡一旁的醒之，不自觉的嘴角露出几分浅笑：“丫头以前老感觉自己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噘着嘴，上次在布庄有个大婶说我们是母女，丫头高兴了半天，结果那大婶又说她更像爹爹些，丫头好不甘心又忿忿的噘着嘴。如今待到醒来丫头见自己这般模样，定然能高兴的不知怎么好了。”
　　无恨虽未接话，可玲珑月能感觉到他侧着耳朵在聆听，玲珑月抿嘴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醒之露出在外面的手，睡梦中的醒之似是认识这双手一般，轻动了一下，反手紧紧的攥住了玲珑月的手，清晰的叫了声：“姨娘……”
　　一声无意识的轻唤，玲珑月说不出的心酸，似是被醒之的声音惊到了，无恨身形猛然一动，瞬间身影已飘至门旁，惊魂未定的注视着又沉沉睡去的醒之，这么一连贯的动作又让玲珑月心中一阵难受：“落然莫怕，诸葛先生说了，她最早也要明天午时才会醒来。”
　　听到玲珑月这般说，无恨似是稍稍的放下心来，声息全无的坐回了原处，玲珑月垂着头遮掩着眼中的泪，细细的摩擦着醒之的手，强笑道：“庐舍果然不负盛名，没曾想泡了七天的药草，丫头会变得这般白净好看，小的时候定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不知付初年对叶凝裳有多大的恨意，竟然如此的狠心，将这些阴狠的药用在这样一个还懵懂的孩子身上……甚至连容貌都要毁去……”
　　无恨浅灰色的眸仁暗了暗，身上的气息瞬时阴暗无比，几乎在瞬间玲珑月便察觉到了无恨身上的杀气，玲珑月垂着头，状似不经意的说道：“门开着，风是不是有点冷？丫头的手有点凉。”
　　无恨猝然间收了身上的杀气，轻了动了动，用身子挡住了醒之，然后看向醒之紧抓住的玲珑月的手，似乎在犹豫什么，可终究是未动手，唯有皱着眉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隐隐有些不悦。
　　无恨轻微的一举一动每个神色并未逃开玲珑月的双眼，玲珑月明白了无恨的意思，想松开醒之的手却被醒之静静的抓住不放，玲珑月轻动了一下正欲掰开醒之的手指，却被一只苍白而冰冷的手握住了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玲珑月看向无恨的侧脸微微一笑：“丫头很爱撒娇，你来试试，她也会拽住你不放的。”
　　无恨眉头蹙的更紧，慢慢的松开了玲珑月的手，带着几分试探和犹豫慢慢的挪向醒之的手，半空中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收回了手。
　　看到无恨如此动作，玲珑月目光闪了闪，开口轻声说道：“娘前知道你舍不得丫头，不如……咱们连夜带着她走吧……她自小在漠北长大，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的，对庐舍众人也非常陌生，定然也是愿意和我们走的，那时，在樊城时，她便盼望着和娘亲回西域……更何况她醒来后便会记起一切，更会记起你……再不会不认你了……娘亲虽是许下了诺言，可如今的江湖上又有谁会死守着能真的遵守诺言，即便与小望山结仇，娘亲还是不放在眼里……我们带丫头回西域好不好？”
　　“我不许！”郝诺气鼓鼓的从门外冲到床前朝里面挤了挤，圆圆大眼怒视着玲珑月。
　　玲珑月暗自懊恼自己的粗心，面上却冷冷一笑：“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无恨似是不意外郝诺的出现，头也未回，只是凝视着醒之的侧脸。
　　面对玲珑月的质问，郝诺顿时涨红了脸：“你们太坏了！明明答应了师父！我们帮你救了人，又替你治好了他们两个……还答应让你们陪宫主一晚，你们怎能再起歹心！”
　　玲珑月轻轻一笑：“笑话，我答应有什么用！要去要留也是她说的算，你们小望山有什么资格给她做决定？”
　　郝诺似是气极了，伸着脖子大声喊道：“你你……你！你狡辩！……宫主才不会跟你走呢！她临睡前说我很乖很听话，还说很喜欢我！……还说永远不会丢下我的！”
　　无恨的背影轻颤了一下，慢慢的垂下了眼眸，浅灰色的眼眸在长长的睫毛的遮掩下已无光色，身上的气息在霎时已是一片死寂。
　　玲珑月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揪了一下，看向郝诺的目光越发的伶俐：“一群不被承认的奴才有什么资格不会被丢弃，有什么资格被主人喜欢？她不过是心善可怜你们罢了！”
　　听罢玲珑月的话，郝诺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圆圆的眼睛已是通红一片，咬着唇才不让自己哭出来，喘息了半晌，才开口争辩道：“才是不！我们庐舍才不会被可怜！”郝诺伸出手指着无恨说道：“他才需要可怜！师兄说他脏的很！我们宫主根本不会要个不洁的人！”
　　“放肆！”玲珑月怒喝一声，身形一闪只听‘啪’的一声，郝诺已经摔倒在地，郝诺捂着被打的侧脸，毫不妥协的与愤怒中的玲珑月对视着，郝诺清澈的双眸让玲珑月说不出的生气，欲再出手，却被一声清咳顿住了身形。
　　“玲珑宫主何必与一个小辈过不去？”诸葛宜脸上挂着浅笑，温润的眼底却说不出的冰冷。
　　“师父……”郝诺委屈的叫了一声来人：“他们出尔反尔要带走宫主！”
　　诸葛宜上前扶起郝诺，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诺儿莫怕，你玲珑前辈岂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玲珑月冷笑一声：“本宫虽是应了你，可若是丫头若自己愿意跟我走，你又能如何？”
　　郝诺喘着粗气正欲争辩却被诸葛宜挡了下来：“玲珑宫主怎可这般的强词夺理，琼羽宫也算是一方大派，玲珑宫主今日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半分的诚信可言。”
　　玲珑月道：“我琼羽宫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要诚信何用！”
　　诸葛宜微笑道：“如此说来，西间的那个人你也不要了吗？这位公子是宫主要保的人又有东西护身，我庐舍自然不能将他怎样，可你若不想西间那的个人醒来，便可以随意的出尔反尔。”
　　“你敢威胁本宫！”玲珑月的脸色青白一片：“卑鄙！”
　　诸葛宜拱了拱手：“不敢当。若说卑鄙庐舍怎极得玲珑宫主的一分。”
　　玲珑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轻轻一笑：“即便是本宫不要西间那人，你以为你家宫主便不要了吗？她可是和她的怒尾叔叔最亲了，诸葛先生心中最该知道她对你们小望山庐舍本就不敢太过信任，如果再听说你对她的叔叔见死不救，不知该怎样看待庐舍众人！”
　　诸葛宜呼吸一窒：“好！……好一个玲珑宫宫主……你真以为小望山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吗？”
　　玲珑月轻轻一笑：“谁说我们要走？小望山有丝竹阵护着，我们在此养伤再安全不过了。”
　　诸葛宜压低声音，怒道：“玲珑月！你！……休要欺人太甚！”
　　玲珑月眯着双眸道：“本宫欺你了又能如何？即便你们小望山所有人一起上，焉能讨了半分的好处？”
　　“玲珑宫主打的好算盘！”玲珑月不可一世的模样让诸葛宜说不出的反感和气闷，当他的目光转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背影身上，眼底闪现出一抹恶意：“可惜有些事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即便我家宫主如何心善又怎会要一个如此肮脏不堪的下贱人共度一生……”
　　“诸葛宜你找死！”玲珑月怒喝一声抬手便攻去。醒之似是被一声暴喝惊到了，轻吟了一声，眉头蹙成了一团。
　　“出去。”冰冷的两个字，从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口中吐出。
　　玲珑月忙放下手中的软剑，惶惶然的说道：“你莫听他们胡说……”玲珑月正欲再说些什么，可周围的空气却瞬时冷了下来，隐隐还带着几分杀气。玲珑月连忙改口道：“好好，然儿莫气恼，娘亲这便出去。”话毕后，满是凌厉的瞪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的诸葛宜与郝诺。
　　诸葛宜倒是不惧，直挺挺的站在原处，似是监视一般盯着无恨的一举一动，郝诺见诸葛宜不动，自是不愿动，狠狠的瞪了玲珑月一眼，噘着嘴看向占着醒之身旁位子的无恨。
　　“今夜后，此生与她再不相见。”好无起伏的声音，却让人不自主的的信服。
　　诸葛宜满意的一笑，拽住目瞪口呆的郝诺走出门去。走至门旁的玲珑月听到此话，猝然转身，不可思议注视着那挺的笔直的背影，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逐渐的红了，快步跑了出去。
　　几人的离去，让不算的竹屋再次静寂了下来，窗外的冰冷的晚风依然吹着，屋内却像是瞬时温暖了起来，浅浅淡淡的甜香，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的侧脸，像是一副醉人的图画，让人不敢伸手，不敢试探，怕这是梦中才会出现的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碎。
　　无恨的侧脸还能看见一些浅浅淡淡的疤痕，可却丝毫不影响他秀气的五官，弯弯的长眉，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这模样本该是张清醇乖巧可人的少年，可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阴暗，让人瞬时忽略了他的长相，从内心深处战栗着，惧怕着。他微垂的手指上还有未脱的瘢痕，除去一双苍白的手和布满细细疤痕的脸，全身上下都被黑衣紧紧的包裹着，任谁也看不过出五日前这人还是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人。
　　此时，他聚精会神的凝视着床上的人，却再不肯伸出手去触碰，似乎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脑海深处，他脸上僵硬的线条出奇的柔软，浑身的气息说不出的绵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却没有往日那拒人千里的寒冰，浅灰色的眼波宛如一袭细细流淌的辉光，温软而满是留恋与不舍。
　　当第一曙光打照在竹窗外时，端坐一夜的无恨透着竹窗看向远处的朝霞，良久良久，起身，深深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毫不犹豫的走出了房门。
　　床上的人依然无知无觉的熟睡着，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这一瞬间，无声的永别。
　　郝诺站在晨曦中看着缓缓驶向后山的马车，一瞬间，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悲切，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件最中心的竹屋，猛然跑了出去，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赶着马车的连悦连忙停住了马车，等了半晌，却不见马车内有任何的动静，郝诺吞了吞口水，死命的盯着窗帘，挣扎了半晌才艰难的开口说道：“宫主想、她不希望你走……昨天我说的那些并非是真话……我知道，无论怎样，宫主都不会嫌弃你的……”郝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有些话语，消失在唇瓣间。
　　许久，不见里面的人回话，郝诺似乎非常丧气，追上郝诺的诸葛宜心中忍不住的叹息一声，拉回了傻站一旁等待回话的郝诺，客气的说道：“后山这道雾障极为隐秘，只在辰时开一刻钟的时间，出了雾障一路朝北避开官道十分安全，还望玲珑宫主安心上路。”
　　郝诺见马车轻动似是又要开拔，再次冲了出去，不顾连悦的阻挡利落的爬上了马车，抬手便要去拽无恨的衣摆，转瞬间，无恨已挪开了身形，抬眼看向郝诺，深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可眉宇间似有杀气闪过。
　　郝诺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敢看无恨有些喏喏的说道：“你别走，宫主不让走，我、我昨天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宫主很担心你，一直最担心的就是你……”见无恨一直不语，郝诺又欲说些什么却被追上车的连雪从身后点住了哑穴，不顾挣扎郝诺的挣扎扛下了马上。
　　一时间，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无恨仿佛没听到郝诺的话一般，静静的坐回了原处，玲珑月坐在另一个角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未再说些什么，目光再次回到躺在身旁熟睡的人脸上。
　　郝诺被连雪扛下车后，咬着下唇不甘心的看着，静寂的马车从自己的身边驶过，留下了长长的一道痕迹，好半晌，郝诺有些丧气的垂下头。
　　“好好看护她……”红了眼睛的玲珑月从窗户上探出头来，看向站在一旁的郝诺：“你是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看护她……”
　　郝诺的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不知为何也红了眼眶，赶忙又追了几步，正欲回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咬着下唇拼命的点着头，那清澈的杏眼内溢满了感激之色……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五）

　　南方的秋季，近午时分阳光依然十分毒辣，偶尔一阵山风透过竹林缝隙吹来，一阵清新的凉爽之气扑面而过。
　　大批的兵勇将整个小望山团团围住，一点空隙都不露，各种砍伐的工具已一应俱全，只待一声令下，小望山这千亩竹林即将毁于一旦。付初年与莫苛二人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内，各有所思的注视着小望山丝竹阵的出口，似乎都破有耐心的等待着什么。
　　小望山山顶庐舍内，却是一片消沉与低迷的气压，连雪疾步奔回庐舍最后面的主屋内，神色极为不善、阴郁，诸葛宜见连雪进门，蹙起眉头，低声轻问：“他们如何说？”
　　连雪往内室瞟了一眼，也压低声音道：“他们要咱们交出公子与宫主……否则将会在明日日落之前夷平小望山。”
　　诸葛宜紧紧的握住了拳头：“莫家庄简直是欺人太甚！……那玲珑宫主三人可已安全？”
　　连雪忙道：“师父还请放心，莫家庄的人一直徘徊在阵法出口处窥探，万万想不到小望山后的那道雾障便是另一条出口，今晨连雪将公子三人一路送上小道，方才离去，公子等人的安全不必担忧。”
　　连悦想了想开口道：“可他们这般的兴师动众，我们恐……唯今之计只有让师弟避开众人下山，入宫求助于太妃娘娘。”
　　诸葛宜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付初年手段并非一般寻常人能比，他如此有恃无恐的动用如此多的兵勇，又怎可能瞒得住朝廷，想来他早已打点好了一切，若连雪此时下山入宫，说不定倒是正中了他的引君入瓮之计，他万万不会让连雪见得太妃娘娘。”
　　连雪一惊：“师父的意思是朝廷此次向要对咱们小望山赶尽杀绝？！”
　　诸葛宜叹了口气，看向内间里正无忧无虑趴在醒之床头的郝诺，好一会才开口道：“并非是朝廷想要对我小望山赶尽杀绝，而是镇北侯爷为掩盖当年之事要斩草除根！”
　　“怎么可能！煜亲王爷是前宫主的仆士……”连雪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的停住了声音。
　　诸葛宜点了点头：“江南虽有各种传言说煜王爷小小年纪便被魔宫的人掠走，可均是空穴来风和不堪入耳的传言，相信的又能有几人呢？煜王爷天池宫仆士的身份乃属皇族秘辛，除了凤澈和皇族少数知情的几人，这天下又有几人知情？……我想此种真情莫苛都不一定知道，而正因为付初年知道煜王爷是宫主的仆士，所以当年才起了害人之心，他也是怕咱们小望山会将小宫主救治好后，小宫主再跑回去找那个煜王爷，那么付侯爷当年所作所为再也隐瞒不住，若我想的不错，他此时上山并非是只是为了公子和凰珠而来，最主要的还是小宫主的性命！”
　　连悦咬着下唇，满脸的愤慨：“岂有此理！皇家怎会出了这般阴险狡诈的小人！……那莫苛定然是为了公子和凰珠而来，两人狼狈为奸各得所需，所以无论反抗与否，他们都不会留下宫主的命！”
　　诸葛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小望山自上任宫主开始，一直与世无争韬晦光阴，本就不想参与朝廷与武林的是是非非，可越是忍让他们便越以为咱们软弱可欺，真以为小望山脱了朝廷与凤澈的便再也无能为力……哼！这次他们可打错了算盘，我们有了宫主的认可，再不必像从前那般缩手缩脚的做人，他们想伐竹平山岂是那么容易，小望山不缺的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连雪连悦均是一脸喜色，连悦拱手说道：“连悦这边去准备。”
　　诸葛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内间一个沉睡不醒的人，还有一个笑逐颜开坐在床头的不停说话的人，欣慰的点了点头：“宫主与诺儿天生心善，还是莫要惊动了他们。”
　　连雪、连悦顺着诸葛宜的目光看过去，众人的神色终是难免的放松了下来，连雪道：“还请师父放心，无论如何我与连悦都会保护宫主与师弟的。”
　　诸葛宜目光中满是欣慰之色，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侧目看向门外，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狭窄又有些年头的小路上，不知神游何处……
　　小望山丝竹阵外。
　　自探路的连雪离开已有一个多时辰，付初年依然沉稳的坐在草棚之下静静的等待着回音，相比之下莫苛已有几分沉不住气了，不停的张望着小望山的出口，见付初年一直沉默不语，莫苛终是有些焦躁的问道：“天色已不早了，不如就此开始吧。”
　　付初年心中也是暗暗惊奇，今日摆下如此阵势，虽是得到了今上的赞同可也不过是吓唬吓唬小望山让他们交出自己想要的人，按照小望山的一贯风格是绝不敢如此包庇二人，如此的有恃无恐的态度倒是让付初年出乎意料，心中也微微不安了起来，生怕有何措不及收的变故。
　　付初年故作沉稳的说道：“少盟主莫要如此急躁，再等等吧。”
　　莫苛急声说道：“只怕再等下去会生出许多变故，侯爷人常年居住漠北并不知道小望山的真正实力，莫要低估了小望山！”
　　付初年蹙起了眉头，沉思了片刻：“如此，开始吧。”
　　莫苛朝远处打了手势，那些杂役与兵勇立即会意，拿起手中的利器便要砍伐青竹。便在此时一袭淡青色的衣袍从丝竹阵内缓缓走出，付初年与莫苛齐齐起身，看向接踵而来的三人。
　　付初年拱手而笑：“初年久仰小望山盛名，初到金陵特来拜访。”见诸葛宜一直冷笑不语，付初年脸上的笑意也逐渐的消融：“初年来意想必诸葛先生已经知道，初年并无意与诸葛先生交恶，还望诸葛先生能将两个朝廷重犯交出来。”
　　诸葛宜平凡的脸上露出几分傲世的张狂：“笑话，我若不交你又能如何？”
　　“是吗？”付初年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小望山庐舍也已几百年的历史，若在先生手中付之一炬，先生又如何与小望山的历代先祖交代？”
　　诸葛宜侧了侧眼眸，露出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我小望山庐舍诸葛一族虽有邪医之名，可秉着医者之心广结善缘救助百姓，在金陵一带也算颇有口碑……不管今日结果如何，我诸葛宜一声上对得起历代舍主，下对得起你大奉朝的贫困百姓，今时今日朝廷降下这无妄之灾，我小望山不敢有任何怨言，可也不愿就此束手就擒……今日我诸葛宜亲自下山来此，抱的便是玉石俱焚决心！”
　　付初年微微变了脸色：“诸葛先生真以为本侯不敢动你小望山？”
　　诸葛宜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切：“对朝廷来说，我小望山生死并非什么大事，可朝廷真的想好了，要如何给那些受过小望山恩惠的黎明百姓和达官显贵们交代？”
　　付初年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成了拳头，可脸上却不露半分：“本侯记得诸葛先生与凤澈乃至交好友，这些年凤澈掌管莫家庄更是对你小望山可谓处处照顾，不知你们小望山会如何对待你们的大恩人。”
　　付初年话刚说完，便见两个身着家丁服饰的人押着个浑身血迹斑驳披头散发的人走出了人群，那个已经昏迷不醒的人似是受过不少酷刑，此时他身上的袍子已破碎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片片青紫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隐隐可见身上的各种伤痕。
　　诸葛宜的笑容顿时凝在嘴角，双眼寒光乍现，眼神一转冰冷的目光宛如箭一般的射向付初年身旁的人：“莫少庄主好手段！这般欺师灭祖罔顾人伦的事都做的如此的理直气壮。”
　　莫苛微微眯起了桃花眸，阴沉的说道：“什么叫欺师灭祖？什么叫罔顾人伦？难不成让我莫苛认这个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毁我墨家庄园的贼人为父才成？”
　　莫苛的话让诸葛宜微楞了楞，随即诸葛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寒光一点点的散去，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最后却是笑出了声，那笑声越来越畅快，哪有半分的担忧老友之情：“呵……他凤澈当年为你莫家可谓是鞠躬尽瘁，为使你母亲的私心得逞可谓用尽手段，又怎能想到今时今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凤澈落得今天的地步，便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你既然愿意送他一程，想来他也是甘愿死在你莫家人的手里，莫少庄主不必念及小望山，他死在你的手中，我诸葛宜倒是巴不得！”
　　付初年与莫苛具是脸色一变，倒是付初年很快的转了心思，轻笑出声，柔声道：“如此说来，诸葛先生已打算为素昧平生的两人，与朝廷拼个鱼死网破了？”
　　诸葛宜侧目看向付初年，：“鱼死那是肯当然的，至于网破不破，还需看侯爷和少庄主的能耐。”
　　说话间，一股诡异而又浓烈的香气，瞬时飘散开来，众人心中均是怪异无比，却找不到源头，莫苛脸上霎时大变：“快闭气！”迅速说完，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付初年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但闻到这股香气便感到不妥，随即屏住了呼吸，可一干兵勇与家丁侍从，又怎比得了那些高手，浑浑噩噩的闻进去了许多，大多数已摇摇晃晃的坠到在地，只有少部分的未曾中招，也迅速的退回了付初年与莫苛的身前。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六）

　　小望山庐舍内一派的祥和静寂，就连平日里吵闹不休的鸟儿，不知是不是怕吵到床上安睡的人，也悄然的躲藏了起来。
　　醒之在淡淡的清香中慢慢的睁开了双眸，模糊的看见一片淡绿色的云彩，飘飘荡荡的不甚清晰片刻后才知道那只是一方纱帐，微错开眼，被竹窗外的阳光温暖了双眸。
　　恍如经历了无数个岁月更迭，又像仅仅是弹指一瞬的黄粱南柯。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周遭的一切亦是如此，她茫然睁眼，却又知自己在看些什么，努力回想所曾经历的人生，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次嬉笑怒骂，每一次欢喜悲伤，流水般晃过眼前，他们是谁，自己是谁，一切的一切是那么清晰，又莫名模糊。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那一幕幕图画终不过是转身后的风景，一步步的走来，往事成烟，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逝。
　　大梦初醒，又似是浓睡未醒，窗外的日光早已高悬，却像是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今方梦醒。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①
　　记得儿时曾一遍遍念过的诗句，那时只知写得那么好，却不求甚解，如今回思，原来竟是传神，方才深深体味到个中滋味。
　　不知躺了多久，醒之长叹了一口气，侧了侧脸缓缓的敛下了眼眸，入眼的便是一双清澈又多彩的弯弯杏眼瞳。
　　“醒了！醒了！……你想起以前没有，还记得不记得我，还记不得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郝诺皱着包子脸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醒之满目疑惑的看向眼前的人，郝诺的笑容有些僵硬在嘴边，整个人趴在醒之的眼前，紧张兮兮的问道：“那你有没有记得你还说过，不会不要我？”
　　醒之有些疲惫的半睁着眼，似乎并不想回答郝诺的问题。
　　郝诺吞了吞唾沫，将脸又伸近了点：“你不是真不记得我了吧？……可你就算不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呢？”
　　许久，当郝诺都快哭出来的时候，醒之才伸出手来，安抚的拍了拍郝诺，轻声道：“记得……”
　　郝诺猛地松了一口气坐回了原处，威胁的举了举拳头，想了想又放下来，最后傻笑了起来，可笑了一会又感觉不对，再次挥起拳头佯装凶狠的打了被子两下：“下次再吓唬我，就是此等下场！”
　　醒之想笑一笑，可努力半天却依然笑不出来，她垂着眼点了点头：“嗯。”即便此时郝诺再迟钝可也看出了醒之不妥，他惶急慌忙的摸了摸醒之的额头又攥住她的手腕正欲把脉，却被醒之挣脱开了，醒之安抚的拍了拍郝诺的脸：“我没事。”
　　郝诺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双圆圆的眼睛满满的惶恐，怯生生的坐到床边，期期艾艾的开口道：“你……你不喜欢我，是、是吗？”
　　醒之因为连日未进食，体力有些不济，她有些吃力的坐起身来，想安慰安慰郝诺，却说不出什么，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容，摸了摸郝诺的脑袋，轻声说道：“郝诺莫要误会，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
　　郝诺瘪了瘪嘴似乎有些不信，试探般的将头靠在了醒之的肩膀上，等了片刻见醒之并不反对，便伸手搂住醒之的脖颈，有些委屈的将脸埋在醒之的颈窝，低声呐呐了半晌，不知说了些什么。
　　醒之轻叹了一声，目光呆滞的看向一个方向，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郝诺的后背，屏风后的温泉的水在细细流淌着，竹屋内的暗香依然轻轻浮动，明明是充满阳光的午后，可那日头仿佛像怎么也照不进竹屋，空气中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和萧瑟。
　　“怎么就你自己？他们呢？”
　　许久，郝诺窝在醒之的颈窝似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醒之的问话，他揉了揉眼睛：“师父和师兄们有很急的事下山去了，不过……晚饭前一定会赶回来的。”
　　醒之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看向郝诺的侧脸：“落然呢？落然你们没救回来吗？”
　　郝诺垂着头，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公子一早就救回来了……”似是知道郝诺为何不悦，醒之摸了摸郝诺的脑袋，轻声说道：“郝诺莫要误会，我并非是要他做的仆士，只是担心他的安危罢了。”
　　郝诺大大的杏仁眼猛然一亮，眉眼弯弯看向醒之：“我哪有那么小气！……你可以放心，他虽是受了伤，可他身上有凰珠护着又有师父照看，那么重的伤不几日也好了大半，早就没事了。”
　　醒之并未怀疑郝诺的话，微微松了一口气：“那他人现在在哪？可是在庐舍客房？”
　　郝诺摇了摇头：“公子不愿见你，知道你中午要醒，今晨一早就走了。”
　　醒之目光一暗，伸手拽住了郝诺的手：“他是不是伤的很重，不然他为何不见我，便走了？！”
　　郝诺皱了皱眉头，顿了顿说道：“……公子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只不过一直昏迷不醒，没有生念……不过最后还是醒了，今晨和玲珑前辈还有另一个人，一起走了？”
　　醒之直视郝诺的杏眼：“你说姨娘回来了？那另一个人是谁？他们为何不等我醒来再走？”
　　郝诺包子脸皱成了一团：“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玲珑前辈也很重视他的，他虽然也受了重伤，不过师父已经治好了……”郝诺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这次是公子非要走的，不管我们的事，还有玲珑前辈留给了你一封信。”郝诺话毕，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有些忐忑的交到了醒之的手上。
　　郝诺坐起身来，扶住醒之，有些紧张兮兮的看着醒之正在拆的信纸，几次伸头想看看信的内容，终又是咬着下唇忍住了。一张纸，话并不算太多，可醒之看了又看，郝诺忐忐忑忑的等了又等，圆圆的杏眼瞪着信纸的背面，似乎要将那薄薄的信纸瞪个窟窿。
　　见醒之将信收进信封里，板板整整的压在了枕头下，郝诺瞥了眼枕头，看向醒之一直绷得紧紧的脸：“……她们，她说了什么？”郝诺想了一会，呐呐的说道：“……我可没有欺负他们，是他们欺负我来着，玲珑前辈很凶的……”
　　醒之脸上露出了自醒来后的第一抹真心的笑容，她捏了捏郝诺圆嘟嘟的脸颊，低声哄道：“姨娘说，怒尾叔叔没有死，落然身上的伤也好了，这次要谢谢子秋和庐舍救醒了叔叔和落然……姨娘说琼羽宫事务堆积过多，所以才会提前离开，还说待到他们养好伤会再来江南的。”醒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的暗了下来：“若大家都好好的，为何姨娘不等我醒了再走呢？即便是再忙，一个早上的空该是有的吧……”
　　郝诺有些生气醒之一直的心不在焉，轻哼道：“你那么坏，不知道以前怎么欺负公子来着，公子执意不愿见你，玲珑前辈依着公子才赶早走了。”
　　醒之浅浅的笑意凝固嘴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越发的暗淡了，怔怔然的坐在了原处。郝诺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拉了拉醒之：“其实也不是……公子许是不喜欢江南，所以才不愿多做停留……”
　　醒之侧目看向又皱起眉头的郝诺，强笑着安抚道：“郝诺不必解释什么，我知道他为何不愿见我。”
　　郝诺好奇的侧过脸：“为什么？”
　　醒之轻吐了一口气，看向窗口：“如果我对你喜欢的人动不动又打又骂……最后还将她从你身边逼走，你还会不会理我？”
　　郝诺摇头连连，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可你不会那么做！”
　　醒之回头看向郝诺，苦笑道：“可我真已经那么做的……”
　　郝诺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心思，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玉佩，醒之顺着郝诺的手看去，那是一块翠玉色的四方玉佩，佩饰的四周还包裹着细细薄薄的黄金，因为年代久远和长期被人把玩的原因，黄金与玉佩都显得的很亮，可佩饰上的字体与图画却还是异常的清晰，醒之一眼便认出了这便是那个代表着仆士身份的玉佩。
　　一时间竹屋内安静极了，两个人相对无语。
　　醒之越过身旁的人，目光再次转到窗外，山上的秋日并不显得很热，柔柔的光线似是给各种的植物镀上一层暖暖的光，醒之目光落在孤立在草丛中的野花上，想起了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背影。
　　窗外的景色，与多少年前的夏日很是相似，同样的鸟语花香同样的郁郁葱葱，醒之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泡在水中笑的肆意张扬的孩童，那一对小小的酒窝不知承载了多少幸福与甜蜜，刺痛了别人的眼，勾起了人心中的邪恶与强占……
　　茫茫雪山，孩童逐渐长成了冷峻的少年，后来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生生死死来来去去，唯有他依然站在原本的地方，在一望无际的雪山上守着誓言，守着曾经那一句无心的承诺，从希望到失望最后在岁月的摧残和回忆的轨迹中逐渐的绝望……
　　再次见面，一切都是陌生的，从新认识从新开始的，以后会有不同的结局，自己本向往着山下的苍山翠柏，可依然愿意陪他在茫茫雪山，永不下山，似乎想要遵守那时的的誓言，那时沉默的身影便成了生命唯一的寄托与偿还。
　　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轮轮转转所有期望等来了他的的抉择，这回是他转身离去，所有的等待回首都成了雪山中最坚硬的冰凌，他还是毫不犹豫毫不留恋的离去了。
　　终，再一次，擦肩而过……
　　也许那时，站在那背影后，曾很失望、曾很愤怒、或许还有被抛下的恨意，可此时，当知道困住他半生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时，还有什么资格……
　　如今回首，那一点点的逐渐的转变，似乎在眼前回放着，如此的清晰……孤寂半生的人，终于想放弃一切，重新过活，然后转身，决绝离去的身影，不顾身后人声嘶力竭的哭声与祈求声，决绝离去的身影，那样熟悉，那样疼痛，恍如昨日……
　　奉昭奉昭，再不用奉诏了，终，可以自由的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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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央时分，一批快马急促的掠过金陵城的街道，停在了煜亲王府门外，一个红妆少女迅速的从马上翻了下来，仆人们一见来人，二话不说的打开了大门，少女跌跌撞撞的朝院内疾奔。
　　“奉昭！奉昭！”当走至中庭便看到疾步迎来了人，少女宛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急促的叫着那人的名字。
　　奉昭目光触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的少女，平波的眸中透着几分着急与心疼，赶忙伸手接住了少女急促撞过来的身子：“音儿，慢些……”
　　音儿满眸的焦躁，死死的拽住了奉昭的衣袖：“快救救凤澈！莫苛……莫苛将他打的遍体鳞伤……他们带他去小望山，我才知道……原来莫苛一直将凤澈囚禁府内！”
　　奉昭楞在原地，似是理不清音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音儿见奉昭一直不语，更是焦急，死命的摇晃着奉昭：“奉昭我求求你，快救救凤澈吧，此时只有你才能救他了……看莫苛的模样分明是想要凤澈的命啊！”
　　许是，奉昭才找回了神思，有些犹豫的说道：“凤澈是莫苛的师父，怎会……”
　　音儿顿时红了眼眶，死死的攥住奉昭的手腕急切无比的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莫苛想要凰珠，便拿凤澈和小望山的人交换那个身携凰珠的人！你不相信随我去小望山便是！”
　　奉昭一双漆黑的瞳仁猛然的缩了缩，不再多问，拉起音儿便朝大门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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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望山上。
　　醒之坐在清晰的水晶镜前，借着镜子注视着身后手指灵巧认真为自己绾发的郝诺，等了一会见郝诺一直不抬头，醒之无奈的垂下了头看了一眼身上绚丽多彩的衣裙，轻笑道：“你们庐舍的人，倒是个个都很会梳妆打扮，莫不是一早就学习如何伺候自家的娘子？”
　　郝诺不以为耻，有些骄傲的仰了仰头：“那是！我们可是为了天池宫宫主而生的，又怎能不会梳妆。”
　　“郝诺……”醒之的浅笑僵在嘴边，她拉住郝诺灵巧的手，转过身来：“这世上，本就没有谁是为谁而生的，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才活着的，若是人人都为别人活着，那自己的人生又将如何？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雏菊没？你说那雏菊一直都是为别人，真就像你说的那般畅快吗？……不管是人还是花儿，只要自己开心何必去管能为别人做多少好事？……郝诺也一样，郝诺又聪明又好看，将来肯定会有自己的大好人生，根本不必为任何人去做什么。”
　　郝诺圆圆的包子脸皱成了一团，有些不悦的撅起嘴，嘟囔道：“你又不是那花儿，又怎么知道
　　它不开心？……你又不是我又怎知道我不愿意为别人做些什么？”
　　醒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无奈了笑了笑，轻拍了拍郝诺的手，轻声哄道：“只要你愿意，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你愿意做我的仆士那我的仆士就只有你一个，可是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不开心了，一定要告诉我，到时候去走去留，我也绝不会迫你。”
　　郝诺大杏眼豁然一亮，白皙的脸上散发着别样的光彩，有点呆愣的看着醒之的脸，当看到醒之再次对自己轻笑时，不知不觉间郝诺脸颊上已爬满了红云，磕磕巴巴的想说了些什么，声音却淹没在唇间。
　　“此时你年纪还小，你知道的那些道理和责任都是子秋教导的……等你大一些就会明白我今日说的话了，到时候愿意做什么，千万不要委屈自己。”醒之笑着安抚郝诺，眼底却闪过一抹忧色。
　　郝诺反手攥住醒之的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醒之，认真的说道：“郝诺以后会好好保护宫主，不让宫主生病不让宫主生气更不会离开宫主的。”
　　醒之楞了楞，随即撇开了脸，好一会才转了回来，笑道：“郝诺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郝诺虽是有些迟钝可还是看出醒之的满不在乎，圆圆的杏眼怪怨的瞪了醒之一眼，委屈的说道：“我是认真的！”
　　醒之摇了摇头，正欲再说，却被郝诺奇怪的动作所打断，只见郝诺宛若小狗一般皱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又嗅，一直将头伸到窗口才停了下来：“奇怪，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凄迷香？”郝诺猛然看向山下的方向，顿时慌了神：“师父和师兄他们还在山下！”
　　醒之一愣，侧目看向竹林小道，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霍然站起身来，抓起挂在竹墙上的金鞭，不由分说的拉起郝诺跑出了竹屋，直奔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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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七）

　　夕阳残红，青峰环翠，郁郁葱葱的翠竹随一阵晚风轻摇，那些早早的干枯了竹叶随风滑落，轻轻的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小望山丝竹阵外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近一下午的厮杀，让所有的人都已精疲力竭，小望山虽有毒药护身，可总架不住蜂拥而至视死如归的人群，逐渐的从开始的随心所欲的进攻到如今力不从心的防守。
　　三个相互照顾的人，豁不出性命的人，武功再好又怎抵得住虎狼般的人潮，诸葛宜的脸上已不如早时那般的镇定，连雪身上已有多处挂彩，连悦因是武功最高的，总是要顾及二人，身上的伤更是重，包围圈逐渐的一点点的缩小着，那架势分明是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付初年悠闲自得的坐在凉棚下，犹如看戏一般望着小望山众人的困兽之斗，逐渐的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又极为自得的笑容：“不知莫盟主用了如何手段，能让这些江湖高手如此的不顾性命？”
　　莫苛笑而不答，侧目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夕阳：“侯爷可以让那些残余的兵勇自行去伐竹了。”
　　付初年微怔了下，随即笑的更加开怀，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的凤澈：“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莫盟主既拿得起又放得下，大事何愁不成？……今日围攻小望山，本侯算是见识了真正的莫盟主，真真不亏英雄少年，本侯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若能有你一分，也不至于落个忍人欺辱……”付初年不知想到什么了，连忙停了口，脸色极不自然的望向一旁，不敢与莫苛探视的眼光相对。
　　付初年被莫苛看得有几分不自在，猝然站起身来，有些烦躁的看向远处，莫苛不知是想到什么，轻挑了挑眉头：“侯爷莫要急躁，那些人都是有分寸的人，万万不会伤及小望山一干人等的性命的。”
　　付初年不屑的撇了一眼莫苛：“虽然本侯在今上面前说过不伤他小望山众人，可这般的拼死抵抗，那便是抗旨，莫盟主以为本侯连这几乱党的性命都背不起吗？”
　　莫苛微眯起桃花眼：“如此，倒是莫苛顾及太甚了。”话毕后，轻轻朝身后的人打个手势，只听一声高哨，那些武林人士宛如发了狂野兽一般，下手更狠了。
　　诸葛宜见众多兵勇再次开始伐竹，漆黑的眸底溢满了焦急，本下手处处留情的招式，越发的阴狠了起来，看向连雪低声道：“连雪你和连悦速速上山带宫主与诺儿先走！”
　　连雪微一闪神，手中的长剑一挥，毫不留情的斩杀了一个人：“要走一起走！”
　　连悦剑锋一转，内力迸射，杀气腾腾挡住众人的进攻，诸葛宜一把扯住了连雪：“你速速带宫主他们入后山！”
　　连雪脸上满是阴郁之色，却是一脸的坚定，诸葛宜越发的焦急，低声说道：“当年为师未能护住宫主性命，本该自刎陪葬，可师父放心不小宫主才会苟活至今……如今，师父找到了下任宫主，心愿已了，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连雪急声道：“他们一时半会攻不上小望山，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带宫主回漠北回小望山！”诸葛宜猛的推了连雪一把，怒声喝道：“小望山数百年的基业，眼见便毁在师父的手中，师父还有什么脸去见历代舍主与宫主？还有什么脸苟活于世？！”
　　连悦虽一直替二人挡住攻势，可两人的话却句句听在耳中：“师父！你休要多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诸葛宜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脸色难堪无比：“混账东西！我们都死在这里！宫主和诺儿怎么办！？”
　　说话间，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堵住了丝竹阵的入口，诸葛宜的瞳孔猛的缩了缩，脸上已布满了绝望，只见那雪白的身影一闪，一掌打在了诸葛宜的前胸，诸葛宜连退数步，用手中的长剑支住才险险的站稳了脚跟。连悦连雪同时一惊，迅速的朝诸葛宜身边靠去，三人围成一团，努力抵挡着众人的杀招。
　　莫苛不经意的打了打衣袍上的尘土，眼神一转，满是杀机，抬手再次毫不留情的朝诸葛宜攻去，诸葛宜本就是三人之中最不忍心杀戮的一个，又怎抵得莫苛阴狠的杀手，连连躲避却也勉强躲开了要害，莫苛幼年成名天下，历经无数次决斗，心狠手辣每掌都击打在人最疼的地方，这招招歹毒的打法又怎是妙手仁心的诸葛宜比得了的。连雪连悦二人心急如焚，可却被众人缠住了身形，无力脱身，再分神之间身上也多处挂彩，显然已是受伤不轻。
　　付初年嘴角轻勾，风轻云淡的看着疲惫不堪的三人，眼神中似是有什么闪过，轻轻的说道：“莫盟主还是给他们一个痛快好了，莫要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莫苛空隙间朝付初年点了点头，飞身使出全力的一掌朝诸葛宜挥去……只见半空中突然一道淡黄色的身影一闪，抬手接住了莫苛十足的一掌，付初年显然未想到出现了如此的变化，连忙冲了过去，一掌挥开了对自己毫无防备的莫苛。
　　莫苛后背一疼，闷哼了一声，连连退了数步，堪堪站稳了脚步。
　　付初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急声道：“阿七可有受伤？”
　　奉昭推开想要查看自己的付初年，看一眼周围停下的众人和已负伤的小望山三人，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出了何事……”
　　“放开他！……快放开他！”便在此时，传来了音儿的怒喝声，奉昭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音儿正和两人争夺一个遍体鳞伤的人，顿时，奉昭的眸瞳紧缩了一下，片刻间又恢复了正常，他脸上的表情虽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只是瞬时那平和的气息便消融了，浓重的杀气如爆破一般散发开来。很显眼，奉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凤澈。
　　奉昭并不看朝自己求救的音儿一眼，一步步的宛如梦游般的朝凤澈走了过去，面对面的，静静的凝视着那个人，奉昭黝黑的眸子波涛暗涌仿佛在经历着莫大的苦痛，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身上极力压抑的杀气顿时爆发开来。
　　一阵风吹来，淡黄色的衣袍随风扬起，奉昭的眼神忽明忽暗，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的将人打量了一次次，仿佛经历了轮回，彷佛历尽了生死，许久许久，平静的说道：“放开他……”
　　目光忐忑的付初年忙朝架着凤澈的两人使了使眼色，两人松开了手退了一步，音儿伸手接住昏迷不醒的凤澈，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艰难的一步步的挪到凉棚的椅子上。
　　奉昭一眼不眨的看着音儿的一举一动，脸上似悲似喜，不知想到了什么，奉昭一直平和的眼神猛然的一凛，伸手拉过音儿，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不放，怒声道：“休再管他！”
　　音儿第一次被奉昭用如此的严厉的声音训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可当眼神转到满身是伤的凤澈身上，顿时来了底气，她使劲全力的挣脱奉昭的手无果，张嘴狠狠的咬住了奉昭的手腕，奉昭死死的咬着牙关就是不愿松手，音儿口中已满是铁锈味道，可她双眸恶狠狠的瞪着奉昭阴沉沉的脸，口中越发的用力，生生的扯去了奉昭手腕上的一块肉。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于的疼痛，奉昭脸色已是惨白一片，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凝视着满嘴鲜血的音儿，良久良久，他露出一个悲切无比的浅笑，轻轻的开口道：“又一次选择的……又一次选择的……”
　　付初年又气又急，却不敢上前一步，倒是莫苛没有丝毫的着急之色，嘴角勾起一抹趣味的笑意。秋风乍起，一片片的竹叶似怜惜一般，轻轻的划过奉昭的脸颊，黯然的落在地上，似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奉昭的手腕滴滴答答的流着鲜血，彷佛流尽了一身的气力和希望。
　　付初年再也忍受不住的上前一步，却被莫苛扯住，莫苛不动声色的转了转眼眸，看向被围住的小望山三人，付初年脚步一顿，微微的点了点头，莫苛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朝远处的众人点了点头，顿时，小望山脚下又是一片刀光剑影。
　　青山翠竹，人影飘渺，叫喊声，厮杀声，这些似乎都离奉昭很远很远，他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秋风吹痛了他的脸，落叶刮伤了他的心，残阳打在他的身上，一个孤单的人影映照在地上，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满雪花的午后，自己静静的躺在雪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说了会照顾自己一生一世的人，毅然的转身下山，再未回来……
　　丝竹阵的出口，再一次被付初年与莫苛堵了个严实，诸葛宜想不出任何能回到山上办法，他的余光看向满身是伤的连雪与连悦，眸中是难掩的伤痛，他不怕死，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儿也不怕死，可他心中仍是有无数个悔恨与不甘，他不甘小望山再次被天池宫承认的时候，他却无力辅佐宫主，他悔恨自己当初鲁莽的决定，小看了莫苛与付初年，最多的，还是放不下山上的那两个不知世事还未长大的孩子……
　　一刀剑光闪过，诸葛宜单手执剑，眼底满是坚韧决绝之色，连雪连悦显眼也看到了莫苛的杀招，怒喝一声，便要不顾一切的朝前冲去，却被诸葛宜的剑气挡住外围，狂风乍起，竹叶纷飞，沙沙声不绝于耳，一声巨响，两个人影均是倒飞出去，诸葛宜一身淡青长袍已被鲜血染成了赤红色，散乱的长发张狂的飘在身后，只见他凌空朝后飞去，神情冷硬，稳稳的落在竹尖上，身形随风浮动浑身却有种说不的飘渺独立，夕阳的辉光下诸葛宜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神兵利器，华光流转，杀气迸射。
　　莫苛后退数步方站稳了脚步，抬眸望向竹尖，桃花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手中骨扇轻摇，低低笑出声来：“不曾想，诸葛先生倒是深藏不露……”话未说完，飞身而起，手中的骨扇五处骨节突然伸长出三寸的剑锋，暮日冷锋，杀气凛冽。
　　诸葛宜苍白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如幽潭，眉宇间杀戮浓重，神色更是说不出的疯狂，只见他仗剑而起，飞身迎了出去，霎时风起，一片翠竹在凛冽的杀气中瑟瑟作响，似是有雾迷了人的眼，只闻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溢。
　　一声巨响，两个起落，两道身影伴随着漫天的竹叶落回原地，诸葛宜与莫苛两两对望，竹叶在视线中洋洋洒洒的落下，莫苛轻笑出声，嘴角却溢出一缕鲜血，诸葛宜身形轻动，手中的长剑却断裂数段，持剑的手微微抖动着。连雪连悦被众人团团围住，□乏术，唯有一边应付众人一边焦急的张望诸葛宜与莫苛的对持，这般的分心抵抗，让二人筋疲力尽。
　　莫苛优雅的抬手，指腹拭去了嘴角的鲜血：“畅快！不曾想诸葛先生竟有如此伸手，莫苛实在敬佩……可诸葛先生不该多管闲事，莫怪莫苛不留情面！”话毕再次仗扇而出，一道弧光划过，诸葛宜死死的握紧手中的断剑，单手按住胸口堪堪退了两步，眸中的戾气夹杂着浓烈的恨意与怨气逐渐化成一抹疯狂的决绝，只见他竖起手中的断剑快步迎了上去，微风拂动，那满是血色的淡青色的长袍与身后的长发，随风轻扬，那平凡的脸上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分明透露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梦醒回眸秋风逝（十八）

　　连雪连悦被众人团团围住，□乏术，唯有一边应付众人一边焦急的张望诸葛宜与莫苛的对持，这般的分心抵抗，让二人筋疲力尽。
　　莫苛优雅的抬手，指腹拭去了嘴角的鲜血：“畅快！不曾想诸葛先生竟有如此伸手，莫苛实在敬佩……可诸葛先生不该多管闲事，莫怪莫苛不留情面！”话毕再次仗扇而出，一道弧光划过，诸葛宜死死的握紧手中的断剑，单手按住胸口堪堪退了两步，眸中的戾气夹杂着浓烈的恨意与怨气逐渐化成一抹疯狂的决绝，只见他竖起手中的断剑快步迎了上去，微风拂动，那满是血色的淡青色的长袍与身后的长发，随风轻扬，那平凡的脸上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分明透露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连雪与连悦似是明白了诸葛宜的心意，怒喝一声，发疯般的朝外冲去，可再迅速的动作也闭上锐利的剑锋，众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五段三寸锋刃直取诸葛宜的胸口。
　　“师父！”连悦双眸赤红，在不顾蜂拥而至的人，直至冲了出去，期间连中数刀，可依然未赶上那锐利的锋刃。
　　“珰！”的一声巨响，一截金鞭死死的扣住了莫苛手中的骨扇，莫苛眸中寒光四射，抬眸看去，正好对上一双莹莹美眸，莫苛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的掐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胀还有一点酥麻，手腕一软‘咣当’一声，手中的骨扇飞了出去，脚步凌乱的倒退了两步。
　　付初年不明所以，顺着没莫苛的目光看去，却看到了一张做梦都想不到的脸，霎时，他眼中已满是慌乱，不知所措的看向一直背对着众人站在远处的奉昭。
　　醒之眉头轻挑，与莫苛擦身而过，单手连挥两鞭，内力振开了，缠住连雪连悦的几好人，熟练的将鞭子收到腰间，走到跌倒在地的诸葛宜面前，当看到诸葛宜一身的伤口时，醒之皱起了眉头，伸出拭去诸葛宜脸上的血迹，抬手点了诸葛宜身上的几处穴位，撕开罗裙，扎住了诸葛宜胳膊上最深的伤口，可很快血液便浸湿了浅色的罗裙。
　　诸葛宜一脸无措的坐在原地，幽深的眼眸蒸腾起蒙蒙雾气，当看到醒之脸色越来越阴暗，那平淡的脸上顿时满是局促惶恐，他身形轻动似是要起身，却被醒之伸手按下，郝诺气喘吁吁的从丝竹阵冲了，惊呼一声，便从身上的小兜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赶忙递到了醒之的手中。醒之单手按住了诸葛宜身上最大的一直流血不止的伤口，将那药喂入了诸葛宜的口中。
　　“宫主……”“疼吗？”诸葛宜吞下药丸正要说话，却被醒之的声音打断，诸葛宜连忙摇了摇头，醒之还欲再说些什么，可当看到诸葛宜那忐忑不安的眼神，却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你在这坐一会，等打发走他们，咱们再回山上。”
　　霎时，诸葛宜平淡无奇的脸上霎时慑出极为耀眼的光彩，他看向醒之的眼眸似乎被一层水色覆盖，似乎在下一瞬间便能落下泪来，他有些忙乱的点了点头，朝郝诺的身旁靠了靠，给醒之让出路来。醒之看向一旁的正在给连悦连雪收拾伤口的郝诺：“看好你师父和师兄。”
　　郝诺回眸，对醒之点了点头：“你要小心些。”
　　付初年在郝诺的声音中回过神来，朝周围低喝一声：“上！”
　　醒之冷笑出声骤然侧目，手中长鞭如灵蛇般驰电掣的朝付初年的掠去，付初年不及反应，大惊之下连连退后数步，却见那鞭子在付初年脸颊一侧轻轻滑过一道弧度，迅速被收了回去，那金鞭宛如灵蛇甩直醒之身后，在郝诺腰间划了弧，再次被醒之收回手中。
　　付初年这般被人戏弄，怎忍得下这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脸侧的鞭痕，冷峻的脸上说不出的阴暗，也不顾楞站在远处的奉昭，怒喝一声：“拿下！”
　　醒之冷哼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夕阳下一块金边镶嵌的碧绿色的玉佩清晰的呈现在人的眼前，醒之眸光一转，再次看向付初年，目光冷厉，一句一字的说道：“奉天令在此！谁敢动手！”
　　围在周围的众人一阵低呼，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窃窃私语
　　付初年眯起双眸看向满脸嘲讽的醒之：“笑话！你说它是奉天令，它便是奉天令吗？”
　　一直怔在一旁的莫苛，恍恍惚惚宛若梦游般的站在原地，一双桃花眸雾熏熏的，似是看着醒之又像是越过众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许久后，他羽扇般的睫毛轻动了动，桃花眸中的水雾似是要荡漾出来，他白皙俊美的脸越显柔和，嘴角露出朦朦胧胧的浅笑，轻声道：“醒之……”
　　这声低哑的轻唤，让站在不远处的奉昭如遭雷击，身形一震，蓦然回首，看到了夕阳下宛如从画中走出的那个熟悉无比的人。
　　青绿色的纱裙随风飞扬，弯弯的笑眉，水盈盈的黑眸，挺直的鼻梁，宛如凝脂的肌肤上，娇艳欲滴的红唇，长长的发髻绾起了一对双鬟髻，两边鬓角留着细细的辫花，辫梢还缀着几个小巧的铃铛，只见她勾唇轻笑，让那清醇的气质中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妩媚，身上有种不属于年纪的出尘离世，橘黄色的辉光洒照她那人轻盈的身影上，说不出是飘渺如烟遗世独立，仿佛一阵风过，那人便会随风而去，那嘴角的浅笑若近若离，让人恍然如梦，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醒、醒之……”奉昭跌跌撞撞的朝青衣少女奔去，可跑了几步却放慢了步子，宛如怕画中的人受到惊吓般，一步步的，漆黑的眸中有小心翼翼又有说不出的惶恐，脸上有懊恼有伤痛有期望最多的还是无止尽的悔恨。
　　奉昭站在那张年年都会看到的画中的容颜的面前，不拘言笑的脸上似乎还透着几分不可置信，黝黑黝黑的眸中清晰的映出了少女的脸，几次伸手，可每每到了半途总又犹如受到惊吓般的缩了回去，他似乎忘记了呼吸，只敢静静的一眼不眨的望着眼前的人，逐渐的逐渐的大片大片的雾气在眸中凝结成泪珠，他努力的睁大了双眼，不让那泪珠划过，喉头轻动，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醒之在看到奉昭的瞬间，眸子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平静所遮盖，看了对面的人许久，醒之轻挥了挥拿着玉牌的手，笑道：“奉昭，好久不见……”
　　等了一会，不见奉昭有丝毫的反应，醒之转身朝诸葛宜走去，奉昭楞楞的站在原处，一眼不眨的注视着醒之的一举一动，
　　醒之走到诸葛宜身边，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他扶起身来，仔细的抚了抚他身后的散乱的长发，只见醒之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儿，对诸葛宜轻轻一笑，手指轻抬，一张完好的人皮面具落在了手中，诸葛宜一惊，抬手便要去捂脸，却被醒之伸手挡了下来：“这些年一直都是子秋在照顾我，他便是继你之后，我的新仆士。”
　　揭去面具的诸葛宜身形一震，缓缓的放下手来，一张白皙的脸露了出来，因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那张略显病态的脸并算不上英挺，可却有一种与世无争的飘逸，夕阳下，他的眼瞳并不是纯正的黑色，而是有些像外域人浅棕色，那浅棕色的眼眸配上白皙似雪的肌肤将人显得更加出尘，丝毫不逊色当年的玉面郎君——凤澈。
　　诸葛宜眼中掩盖已久的迷雾似乎在瞬间消散了，浅棕色的眸子越发的温润平和，眼眶却一点点的红了，许久，轻咽了一声：“宫主……”
　　醒之攥了攥诸葛宜的手，回头对奉昭笑道：“子秋是我师父的正统仆士，你走后，子秋便找来了，待我宛若亲子，这些年我在漠北过的非常自在，他们说你在江南过的也非常好，所以我便没想着来打扰你。”
　　“是、是吗？”奉昭不敢与醒之对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摆，磕磕绊绊的接了一句。
　　“自然，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又不是不知，我本就是受不了委屈的性子，真若过的不好，定然早早来江南找你哭诉了。”醒之说完，看向奉昭身后的付初年：“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付侯爷，我在漠北这些年也亏了侯爷多加对我照料，那时我身上穿的衣袍还都是侯爷夫人亲手缝制的呢。”
　　奉昭回眸看向付初年，眸中闪过一丝愧疚，许久，他转过头来，张嘴似乎要问些什么，可看着和诸葛宜手掌相交亲昵异常的两人，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好半晌开口道：“那个你捡回去的孩子，你说让他做仆士、现在又……”
　　“你走没多久，落然被姨娘接走了……嗯，姨娘就是师父生前的好友琼羽宫宫主玲珑月。”醒之好脾气的说完，又看了看对面的三人“不知庐舍怎么，惹得付侯爷、煜王爷、莫庄主如此对待。”
　　一句煜王爷让奉昭楞了楞，他随即回头看向付初年，付初年连忙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无比僵硬的笑容：“朝廷接到线报，说在漠北滥杀无辜的身携凰珠的人便躲藏在小望山！”
　　“是吗？”醒之微微侧目，想了一会方才说道：“我想侯爷误会了，那凰珠是我天池宫之物，怎可能落在外人之手？”
　　奉昭看向醒之与诸葛宜交握的手掌，有点忐忑的问道：“那凰珠……”
　　醒之微微一愣，随即道：“天池宫虽然规定了，凰珠只能由宫主佩戴，可我记得宫志上也有记载第九代宫主曾将凰珠作为定情之物赠送于自己的未婚夫……所以我将它作为定情之物送赠予心爱之人，不算违反宫规，只是那凰珠本就是我天池宫私有之物，我既是天池宫如何处理它，外人还是管不着的，煜王爷与付侯爷为了小小的凰珠差点将我天池宫仆士就地诛杀，不知心存何念？”醒之嘴角含笑，声音平和，可那声声的质问分明就是指控。
　　莫苛顿时冷了脸，狠狠的瞪了醒之一眼，上前一步：“凰珠之事我们自是不能插手，可那身携凰珠之人在漠北滥杀无辜，武林盟就不能不管。”
　　醒之目光温和的看向莫苛：“莫庄主误会了，漠北出事的那些时日，他日日与我相依相伴如何来的时间滥杀无辜？”
　　付初年冷笑道：“他若真没有做下此事，大可出来与众人对质，如此缩头缩脑的藏在小望山如何让人信服。”
　　听着二人咄咄逼人的话语，奉昭微微皱起了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醒之打断：“不巧，他家中来了急信，催他回去，前几日便已离开江南了。”
　　付初年眸中露出嘲讽之色：“宫主自己自说自话，让本侯如何信服？”
　　醒之冷眼看向付初年，单手扬起手中的碧色玉牌：“付侯爷，莫说本宫并未窝藏疑犯，即便窝藏了，本宫手持奉天令，付侯爷又能如何？付侯爷该知道，即便是当今圣上见了奉天令一样要下跪，付侯爷对奉天令视而不见也就罢了却又如此咄咄逼人，不知付侯爷要遮掩什么，为何非要干净杀绝？”
　　付初年顿时阴沉无比：“本侯又怎么知道，你这奉天令是真是假？”
　　醒之冷声道：“本宫此时便可与侯爷入宫对质，让今上鉴定一下，这奉天令的真伪！”
　　“你！……”付初年咬牙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醒之！”
　　醒之拱手道：“不敢当，若煜王爷、付侯爷、莫庄主没有别的事，本宫便先带子秋他们回去疗伤了，若三位还有疑问，小望山庐舍随时欢迎各位。”
　　醒之扶住诸葛宜正欲转身，却被人拉住了手腕：“之……之之……”奉昭艰难的开口，顿了顿才说道：“……你在江南住多久？”
　　醒之回首，仿佛不认识一般，将奉昭打量个来回，微微一笑：“这还是奉昭第一次叫我的乳名，不过煜王爷既已不再是天池宫的仆士了，奉昭这个名字也已经不能用了，虽是如此，可煜王爷当年的养育之恩，苏醒之此生会时刻铭记在心……苏醒之初到江南，还想在此游玩几日，待到过几日会亲自过府看望王爷。”
　　莫苛见醒之再次转身，想也不想上前攥住了醒之的手腕：“不许走……你、你跟我回去！”
　　醒之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莫苛：“我与莫庄主素不相识，何来回去一说？”
　　莫苛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咬着牙说道：“你答应过，不离开，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
　　“求诸葛先生救救凤澈吧！”不知何时，音儿扶着凤澈站在了诸葛宜的面前，打断了莫苛要说的话。
　　脸色苍白的诸葛宜侧目看向身旁的醒之，醒之顺着众人的目光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被音儿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凤澈，安抚的拍了拍诸葛宜手：“这些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事，子秋若愿救便救，若不愿也就算了，不必过问于我。”
　　诸葛宜垂眸想了一会，看了郝诺一眼，郝诺上前接过凤澈，音儿依依不舍的将凤澈交给了郝诺，又想说些什么，却被莫苛伸手拉回了身侧，莫苛正欲说些什么，当碰上醒之凌厉的眼神，立即噤了声，虽是再未开口，可那双桃花眸中有恼怒愤恨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的委屈。
　　奉昭、付初年、莫苛还有音儿，四人神情各异的看着小望山众人眼睁睁的走进了丝竹阵，众多的江湖人和朝廷兵勇，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日沉月升，袅袅秋风，泛黄的竹叶纷纷飘落，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的散去，小望山再次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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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过方知酒香浓（一）

　　秋后十月，细雨霏霏，山林间仿如一层氤氲水雾从天际垂下，空气阴冷潮湿，小望山上的竹林依旧那么郁郁葱葱，只是偶有几片长针样的竹叶略显出斑驳的秋金色，被风一吹，窸窸窣窣地掉落下来。不再如盛夏时节烂漫蓬勃的野雏菊，此时亦显出几分垂暮的美，为晚秋时节的山景平添了几许柔婉。
　　一袭皓雪长衫的男子安逸的躺在杏树下，流瀑般的长发散乱身畔，他的脸笼罩在这片雾气中，些许迷离，些许淡远，却敛不住绝美的轮廓，沉静的睡颜透出平和柔静，浑身散发着极是温润的气息。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杏林中传来，白衣男子微微睁开了双眸，一双如墨的凤眸在雾气中显得清冷迷离，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杏林，蒙蒙雾气中一个身着碧绿裙装的少女拉扯身后少年，两人似乎差不多大的年纪，少年似乎在和碧装少女闹别扭，整个人几乎在挂在少女的臂弯上不肯好好走路。
　　那少年似乎是见碧装少女不肯理自己，干脆单手搂住一棵杏树不肯撒手，碧装少女无法唯有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歪着头看着少年，很是无奈的说道：“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郝诺红着兔子眼，憋着嘴：“我精心养了那么久，它好不容易才活了……你好狠心，说踩死就给踩死了！我要告诉师父，你欺负我！”
　　醒之翻了翻白眼：“好吧好吧，我错了……死都死了，你说怎么办吧。”
　　郝诺更是委屈了：“你这么没诚意的道歉，我不接受，我就要告诉师父，你又欺负我！”
　　醒之立刻变了脸，凑着郝诺笑道：“子秋身上的伤还没好，这么点小事，不至于让子秋伤神，我知道，郝诺最乖最孝顺了。大不了过几日我赔给你一株比它还好看的花儿。”
　　郝诺想了会，神情有些松动，可还是开口道：“什么花儿能和剪刀树比？它可是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的，树干上的液汁只要沾染一滴便能见血封喉算是这世上最毒的植物，说不定此生都难见第二棵，你说踩就踩死了……好狠的心！”
　　醒之抬手支着下巴：“那郝诺想要什么补偿呢？”
　　郝诺突然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才不上当呢！你明知道它极为不易存活，这世上也没剩下几棵了，才故意踩死的！”
　　醒之顿时苦了脸：“好嘛好嘛，我错了我错了……”醒之声音委屈极了，“可郝诺也说过，不会探听我的心事的，郝诺也说话不算数！”
　　本横眉竖眼的郝诺顿时气短了不少，他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眸，呐呐的说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知道，可就、可就是知道了。”
　　醒之叹了口气，深明大义的说道：“算了，我知道郝诺不是故意的，才不会和郝诺斤斤计较呢。”
　　郝诺咬着下唇，放下了了怀中的树枝，拉住了醒之的手，忿忿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你……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知道啦，咱们快回去吧，一会我煮蘑菇汤给郝诺喝好不好？”醒之一本正经的说道。
　　郝诺即刻忘了先前的不快，快步跟上醒之，眯着杏仁眼美滋滋的眯着眼：“我要喝两碗！”
　　醒之侧过脸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浅笑，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清湛的凤眸，醒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白衣男子像是偷窥被人抓到般，有一瞬间的尴尬，再次无声无息的垂上了眼，羽扇般的睫毛遮盖了全部的尴尬与狼狈。
　　醒之好似没看到白衣男子的尴尬：“林内潮湿雾重，凤澈前辈身上的伤方才起色，还需爱惜自己才是。”
　　醒之拉着郝诺走过，却发现了一丝异常，她回头看了眼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凤澈：“前辈可是忘记了回去的路？”不待凤澈回话，醒之看向郝诺：“郝诺还不快将凤澈前辈扶起来，送回去。”
　　郝诺余光瞟了凤澈一眼，也注意到了凤澈的异常，忙回身有吃力才将凤澈扶起来，凤澈轻微的动了动，软软的靠在了郝诺的身上，那一双腿似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在地上拖着。醒之回过身，很自然的扶住了凤澈的另一只胳膊：“虽然是用天池麝香接好了筋骨，可是前辈此时还在恢复期，下次万不可独自一人走那么远了。”
　　一直垂着眼无动于衷的凤澈，羽扇般的睫毛轻颤了颤，耳根爬上一抹红润，他微微抬了抬眼，许久许久，开口道：“把绣鞋扔了吧。”
　　醒之微愣了楞，垂眸看到自己绿色的绣鞋上还沾染着剪刀树的白色汁液，对凤澈善意的一笑：“前辈也认识剪刀树吗？”
　　凤澈微点了点头，却不愿多说，防备之意不言而喻。便在此时连雪匆匆迎了过来，当看到醒之搀扶住凤澈时，连雪的脚步轻顿了顿，很快被笑容所掩盖，对凤澈道：“前辈出去也不说声，害的连雪好找，音儿小姐来了，都等了前辈好一会。”
　　众人抬眸顺着连雪的目光望去，只见音儿一袭红衫静静的立在庐舍门前，明明看到凤澈与众人却来迎，凤澈的目光淡淡扫过，无动于衷的垂下了头，众人很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一起进了竹屋。
　　音儿眯着眼眸打量着凤澈身侧的醒之，眸中似乎有一点疑惑，郝诺感觉到了音儿不算和善的眼神，半个身子将醒之挡住。音儿看也不看郝诺，猝然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凤澈时，眼眸顿时复杂了起来：“你……”在音儿欲言又止时，醒之众人悄悄的退出了房门。
　　凤澈安静靠躺在竹椅上侧耳倾听，如玉的脸上是坦然的平淡：“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音儿垂着头，筹措许久：“莫苛说……说、你不但害死了莫家几百多口……甚至、甚至他的父母也是你害死的……真的吗？”
　　凤澈抬眸直直的看向音儿，一双漆黑的凤眸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与慌张。音儿被凤澈看的更加心虚：“其实我也不相信莫苛所说，只是他……”
　　“是真的。”“什、什么？……”音儿霍然抬眸看向凤澈，满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你……”
　　凤澈轻声道：“你已相信了莫苛，何必再来问我？”
　　“可是……”音儿急声想辩解些什么，可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你莫担心，我不会害莫苛，若要害也不会等到今日了。”凤澈侧目看向音儿，“你告诉莫苛，我以后都不回再回莫家庄了……”
　　“你……你要去哪？”音儿声音低哑，不敢与凤澈对视。
　　凤澈避而不答，侧目看向竹窗外，在庐舍院中的老树下，醒之与郝诺两人蹲在篝火上铁锅边上，不知在说些什么，清脆的笑声响彻了整个茅舍，看了会，凤澈回眸：“音儿喜欢莫苛吧。”
　　音儿身形一僵，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正欲开口，却被凤澈清冷的声音打断。“如果真喜欢莫苛，就立煜王爷远些吧……太近了，怕到时你自己都分不清是利用还是喜欢了。”
　　音儿咬着下唇：“凤澈你……你当年既然加害了莫苛的父母为何又要留下莫苛的性命？……又为何要收养我？”
　　凤澈轻摇了摇头，一缕乱发遮盖了脸颊，轻声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们都已长大成人了，好好过日子便是了。”凤澈缓缓的依在竹椅上闭上了双眸，“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下山吧。”
　　音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离凤澈五步的地方，不上前也不后退，只是那脸上再也没了当初的焦急之情，一双如水的眸中隐隐还有些防备：“……你、你谋划了这些年就放弃了吗？”
　　凤澈有些疲惫的睁开双眸：“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用在我面前遮掩，不管莫苛让你来打探什么，你只需告诉他，我双腿已废，不会再回去了。”
　　音儿目光一转，看向凤澈耷拉在长椅下面的双脚：“你……这是他打的？”
　　凤澈闭目不语，似乎已经睡着了，音儿又看了眼凤澈，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中时，看向醒之的方向目光停了停，连雪却挡住了音儿的视线，脸上虽一直挂着客气的浅笑，可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醒之端着汤盅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放到了凤澈的靠椅旁边，正欲离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凤澈已睁开了双眸，醒之坦然抬眸，调皮的笑道：“前辈既然醒了，便尝一尝我与郝诺的手艺。”
　　凤澈垂眸轻点了点头：“方才闻到一阵浓香，才知这云菇也能散发出如此美味。”
　　醒之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前辈博古通今，醒之可是什么都瞒不住前辈。”醒之想了想，“前辈若不嫌弃叫我醒之便是。”
　　“凤澈不敢高攀天池宫宫主。”凤澈声音冰冷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让我猜猜前辈此时心中是怎么想的。”醒之侧了侧眼眸，单手托住下巴：“前辈自从得知小望山庐舍隶属天池宫后，表面上虽是一片风轻云淡，配合治伤，可心中便笃定我们天池宫会因那些陈年积怨为难你……方才音儿姑娘来，前辈肯定说了些让她伤心死心的话，让音儿姑娘认定了前辈便是个十恶不赦、罪有应得的人，便再也不会起带你走的心思。前辈放下牵挂，孑然一身，也就不怕我们天池宫的报复……庐舍虽是一直给先生积极治伤，可在前辈看来，我们天池宫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在想出更好的法子折磨前辈之前，不会让前辈死。或者是前辈等了许多年，一直在等着天池宫的报复？……”
　　凤澈身体有些僵硬，抬眸看向：“宫主小小年纪，心思已如此谨慎，凤澈佩服。”
　　“前辈错了。”醒之水盈盈的眸子直视着凤澈清湛清湛的眼眸，她抬了抬手指：“第一，前辈与我师父的恩怨情仇和醒之没有丝毫的关系，男欢女爱讲究两厢情愿，醒之有何资格咬定师父便是受害者？第二，师父当年即便是尸骨无存的死在江南，也是她自己为了爱情甘之如饴，我天池宫没有丝毫寻仇的动机。第三，我想前辈应该受了师父的误导，认为我天池宫人个个心狠手辣，所以才会误解。”
　　醒之秀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甜笑：“我曾耳闻前仆士提过，当年师父为了与前辈同命相依，曾经多次恐吓威胁前辈，前辈此时回想一下，我师父虽是说的凶恶无比，但穷其一生可曾做出过半分前辈不能接受之事？……其实我师父也只是想爱而不得的看不通透世事的普通女子，她为了讨好前辈日夜苦思冥想可谓费劲心机，只可惜却用错了方法，得到了最坏的结果……此次醒之本不想掺和前辈与莫家的恩怨，至于救下前辈也并非醒之的意思，对醒之来说，前辈不是仇人不是恩人，只是一个初次相识，我家子秋救下的陌生人。”
　　凤澈散乱的发髻遮住了眼角，遮盖了他满眸的狼狈，他虽还是原本的姿势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处，可那衣袖下的手，死死的扣住竹椅扶手。
　　“前辈不必担心我们会为难音儿小姐，更不用狠心的跟她断绝关系，至于前辈与莫家的恩恩怨怨我们更不想管，其实我们天池宫个个都是不错的好人，要不子秋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照顾前辈这些年了。”醒之边说边朝外走，快走至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调皮的眨了眨眼：“云菇虽有剧毒，可只要刮掉上面的花纹，用醋洗一洗，便成了无毒的人间美味，更有续筋接骨之奇效。”--

　　醉过方知酒香浓（二）

　　月光下，那人静静的靠躺在花圃的中间，依然是多年都不曾改变的一袭月白长袍，依然是多年不曾改变的安静怡然的神色，无论发生怎样的事，他的表情甚少有波澜，所有的笑颜似乎都被曾经的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占据了，所有的苦楚似乎都是那一个热情似火的女子所给予的。醒之拉着郝诺轻轻的绕过，似乎很怕扰了月光下的人。
　　凤澈听到了声响，豁然睁开了双眸，入眼的便是醒之笑意盈盈脸，那笑容似乎晃伤了凤澈如墨的眼眸，他轻动了一下，侧着脸，微微眯着双眸，打量着月光下的青衣少女。
　　醒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玩得太晚，一时忘了时间……不想却惊扰的前辈。”半睡半醒被醒之拉着走的郝诺因顿住了脚步，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有些委屈的说道：“困，想睡……”
　　醒之回头，轻轻的拍了拍郝诺的脸，安抚道：“郝诺乖点，自己回房去睡，我和前辈有话说。”郝诺睡眼迷蒙的看了凤澈一眼，对醒之点了点头，宛若梦游般朝自己房间走去。
　　凤澈有几分好奇的看向醒之衣摆，醒之顺着凤澈的目光看去，看到自己刚才做好的小吊坠，醒之随手接下来，在手中摇了摇：“前辈喜欢？喜欢便送你。”
　　凤澈似是被醒之略显唐突的话吓到了，微怔了怔，却也不说要不要。
　　醒之走进花圃，将手中的在夜里发着莹莹白光的小玉兔，放到了凤澈的掌心中：“后山岩洞里可以找到夜光石，这个东西虽然做的不算精细，但也雕刻了很久，才会回来那么晚。”
　　凤澈垂眸摩擦着手中莹莹发光的小白兔，脸上似乎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凤澈谢过宫主。”
　　“今日莫家庄送来了请帖，明日莫苛便会提前行冠礼了，听说为他戴冠的会是戚阁主，前辈同我们一起去吗？”醒之想了想，“前辈不必多想，我天池宫虽比不了那些大的帮派，可在金陵地界也不是莫家庄说动便能动的……更何况依前辈的武功若想离开，也不是谁能拦得住的。”
　　凤澈似是没听到醒之说话，指腹摩擦着手中的玉石，长长的睫毛沾染了秋露，每一次颤动似乎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莫苛曾说，行冠礼之日便是迎娶音儿之时……”
　　醒之道：“这倒未曾听说，可哪有人会把冠礼与婚礼同时举行的？前辈的担忧之心醒之能够理解，可前辈也该知道，不管他们将来会如何，前辈都无力改变什么，任何人任何事都有自己本来的轨道，前辈的强求或者是别人强求也许会造成别人的苦恼和负担。”
　　凤澈侧目看向醒之，许久，娓娓道：“宫主小小年纪，心思如此通透实属难得……若音儿能有三分心思也便好了……”
　　“音儿小姐生来矜贵，自小锦衣玉食又得前辈庇护宠爱，自然是好命，又怎么是醒之这野生野长的土丫头比得了的。”不知何时，醒之脸上的笑意已经隐去，清澈水亮的眸子有一丝疲惫，“夜已深，前辈身上的伤还未大好，还是早些进去休息吧。”
　　不想凤澈却拽住了正转身醒之的手，醒之惊讶的回眸，凤澈自己也楞了楞，清湛的眸子也有些不知所措，许久，他的手一直未松开：“陪我说会话，行吗？……”
　　醒之眯着眼笑了笑，就着凤澈的手，坐到了竹椅边上的草地上，将凤澈身上快要滑落的薄被朝上拉了拉：“前辈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醒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澈有些尴尬，垂着眼眸缩回了手，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奉昭回金陵有几年了，那时你年纪尚小……如何过活？”
　　醒之的笑容顿了顿：“奉昭虽是早早的离开，可醒之并不可怜，因为醒之在谯郡城过的很好，有长辈有玩伴有家还有一个很忠心很忠心的佣人……别人有的，醒之都有，前辈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我并非是……只是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聪慧的孩子，故而……”“前辈不必解释，前辈的意思醒之懂得。”醒之看向凤澈，慢慢的说道，“醒之能有今日要谢谢我的师傅，是师傅教会了我许多许多做人的道理，师傅一生经历的所有事，醒之都曾在天池宫宫志看到过，自开始认识醒之便一遍遍的看宫志，懂事后更是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赴师傅的后尘，所以醒之的心智自来要比同龄成熟许多。”
　　“宫志？你师傅……”凤澈喃喃低语，一双清湛的凤眸已蒙上了层层水雾，让人看不清方向。
　　醒之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凤澈的每个细微的神情：“师傅喜欢将自己的心情还有这一天所经历的细碎的事情都记录在册，每日一记，我知道师傅那时所有的思想和每个举动所代表什么师傅对前辈的情谊我懂得，师傅对前辈的所作所为我知道，后来回头想想我也知道了因为师傅的任性，也曾让前辈受过各种委屈。”
　　不知想到了什么，凤澈苍白的手指在冷风中不住的轻颤着，醒之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暖暖的手心将那冰凉的手包裹在手心中：“师傅已过世多年，即便曾经再大的过错也已成了往事烟云，前辈便莫要耿耿于怀了，那时师傅并非是不想对前辈好一些，只是性格使然，不知道怎么对前辈好罢了。”醒之攥了攥手中冰冷却不再颤抖的手指，“前辈不愿回莫家庄便不要回去了，过些时日我便会带着子秋和郝诺他们回婀娜山了，前辈若喜欢小望山庐舍，醒之便将它送给前辈。”
　　“你……”凤澈身子一僵，苍白的唇微微开启，却说不出第二个字，银辉下，他的脸苍白的厉害，那双本该清冷清冷的凤眸如一汪看不到尽头的秋水，在雾气中荡漾出层层涟漪，让人看不清楚。凤澈苍白的手指在醒之的手心中轻动了下，声音低哑：“你们……要回漠北了吗？”
　　醒之侧过脸，看向挂在树梢上明月：“不如前辈和我说说师傅是个怎样的人吧……”
　　凤澈怔了怔，顺着醒之的目光仰望明月，眸光散乱而迷离：“她啊……”凤澈又顿了顿，许久，“她算不上是个好人……初初相识的时候，我本以为她只是任性骄纵，对她的那些豪言壮语虽未放在心上，可也不曾厌恶她……那时……那时我本也犹豫过，可未等……却让我看到她如此血腥残忍……你师傅心狠手辣，暴虐成性，是我此生见过最狠毒的女……”
　　“住口！”醒之怒喝一声，伸手甩开了凤澈的手，霍然站起身来，冷笑道：“不管师傅与前辈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可师傅从未说过前辈半个不是，未曾想师傅逝去多年前辈居然还会如此记恨于她，甚至不惜身份在小辈面前说出这般可笑的谎言！”
　　凤澈清澈透亮的眸子直视着醒之愤怒的双眸，没有半分的慌乱和愧疚：“也许我不该在你面前如此说她，但我不想骗你，你问我，我如何想的便如何说……”
　　醒之压抑着满腔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那醒之便请教一下，我的师傅是如何心狠手辣暴虐成性的？”
　　似是受不了如此冷嘲热讽的态度，凤澈好看的眉紧蹙成一团：“你年岁还小，或许不曾听说过我，当时侯月阁阁主曾有四个关门弟子，我、嫣儿、月儿……我们还有一个最小的师弟，他是我们当中最小的，天赋极高……当年戚阁主最疼爱的不是嫣儿也不是我而是我那极爱笑的小师弟，小师弟天真率直善良可人……可叶凝裳却斩断了他的四肢……”凤澈清清冷冷的声音顿了顿，缓缓的闭上了双眸：“你的师傅斩去了他的手脚，剜去了他的双眼，割掉了他的舌头……他本是个极漂亮的少年，总喜欢拉着我，撒着娇和我比衣袍上的布料……他脸上有一对酒窝，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样……从哪以后，我每每见了叶凝裳那张脸，脑海中总是浮现满面血泪，没有了手脚的小师弟……”
　　醒之仿佛忘记了呼吸，木然的站在原地，本该嫣红的嘴唇惨白惨白的，不知过了多久，醒之低低的笑出了声：“北宫伯玉……北宫伯玉死有余辜！”醒之霍然抬眸，看向凤澈俊美无暇的脸，“便是因为那北宫伯玉，所以……所以不管后来师傅做了什么，前辈却不肯再信她再接受她吗？”
　　凤澈点了点头，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垂下眼眸专注的看着自己放在双腿的手指。醒之看了凤澈一会，突然摇头轻笑：“人各有命，谁也无力改变什么，也许你和我师傅便是命该如此……命中注定的不能在一起。”
　　醒之笑了一会，又道：“我记得前辈冒上婀娜山取凰珠时，曾被迫与师傅成了亲……那时前辈身受重伤，师傅不曾强迫前辈圆房，可后来前辈大好，我师傅可曾动过前辈一次？我想前辈那时定然心存侥幸，以为师傅不愿强迫于你，所以连一个手指都不愿动你，可前辈回头好好想想，师傅如此喜欢你，次次纠缠于你，那次不在你身上讨些便宜与你亲近亲近才肯罢休，可为何后来在婀娜山的日子，你们成亲那么久，师傅却不再与你亲近，甚至多次不愿再近你的身？”
　　醒之不容凤澈说话，继续道：“……前辈，你心中你的小师弟便是那所有美好的化身——纯洁、美好、善良。而我的师傅就是万恶的源泉——邪恶、污黑、歹毒。
　　“前辈……你真可怜，真的很可怜……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我师傅那样的爱你？……穷其一生也不知道我的师傅是多么的……”
　　“你想说什么？……”凤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莫非、莫非有什么隐情？”
　　“前辈还记不记得，师傅折了大半的功力为你恢复了武功，想要带你离开莫家庄时，你却猝然出手将我师傅打成重伤……”醒之故意停了停，弯下腰与凤澈脸对着脸，笑意盈盈的说道：“前辈……忐忐忑忑的猜人心思不好受吧……可醒之永远不会告诉前辈……什么是真相！”
　　凤澈伸手拽住了正欲离去的醒之：“你到底知道什么？”
　　醒之回头，双眸直视着凤澈的双眸，恶意的笑道：“其实醒之也一直想知道，前辈一生将自己的师妹护的如此周全，可她又怎么会死在那夜动乱？”凤澈呼吸一窒，缓缓的松开了手指，醒之拂袖而去。
　　(月光潺潺漫不经心的洒照在花草树木的枝叶上，仿佛给小望山上一切的镀上了一层银辉，江南秋末的夜晚，透着几分凄凉，几分萧瑟。
　　秋风拂过，似是情人的双手，轻轻拂过脸颊，拨乱了花圃中人的散乱的长发，他呆望夜幕上的繁星，本该平波清冷的眸光中一片波光迷离的朦胧，种种情绪闪过，几分寂寥、几分苦涩、几分疼痛，终，混成了一汪冷冽的冰泉……)多发了……不让删除，请无视！！！
　　

　醉过方知酒香浓（三）

　　月光潺潺漫不经心的洒照在花草树木的枝叶上，仿佛给小望山上一切的镀上了一层银辉，江南秋末的夜晚，透着几分凄凉，几分萧瑟。
　　秋风拂过，似是情人的双手，轻轻拂过脸颊，拨乱了花圃中人的散乱的长发，他呆望夜幕上的繁星，本该平波清冷的眸光中一片波光迷离的朦胧，种种情绪闪过，几分寂寥、几分苦涩、几分疼痛，终，混成了一汪冷冽的冰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师兄，这诗说的是什么？”女童圆圆的鹅蛋脸上，满是疑惑的眸子注视着对面的白衣少年，嘴里一遍遍的重复书上的诗句。
　　凤澈放下嘴边的玉笛，如玉的脸庞闪过一丝尴尬的红润，故作镇定的拿走了桌上的诗经：“师妹还小，不是念这些的时候。”
　　女童拽着自己的两个小辫子，对着凤澈做了个大鬼脸：“哼！师兄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一个女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心中隐隐期盼着要嫁给那人，并且暗暗发誓即便是将来被那人薄情的抛弃，也不以为羞辱。”女童想了一会：“那人为什么要抛弃喜欢自己的人呢？……嫣儿一直好喜欢好喜欢师兄，师兄会一直对嫣儿好吗？会不会也像诗中写的那样，有一天也会抛弃嫣儿呢？”
　　凤澈放下手中的诗经，如墨的凤眸凝视少，指腹轻柔的抚过她圆圆的脸颊，柔声道：“不会，师兄一辈子都不会抛下嫣儿，会一直对嫣儿好，一辈子对嫣儿好……”
　　三月天，春意盎然。
　　“师兄！师兄！”少女满脸兴奋的一头扎进了凤澈的怀中，气喘吁吁的娇声道：“师兄，今日我下山在街市上看到一个男子和师兄长的几乎一个模样，不！也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凤澈一袭白衫，温文尔雅的一笑，气息温和而无害，他执起衣袖擦拭着少女头上的薄汗：“都大姑娘了，还这般的鲁莽。”
　　凉风有信，皎月无边。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一轮明月映在杏花上，闭月羞花般的少女酣醉在花亭中，眸中隐隐有泪光：“师兄，我一眼便喜欢上他了……”
　　凤澈如玉的脸上，一抹心碎，一抹伤痛，柔软的指腹温柔的拭去了少女脸上的泪珠：“师兄知道了……”
　　广阔的大堂，一声清脆的玉碎声。
　　戚阁主怒吼咆哮着：“凤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凤澈垂下眼眸，撩起长袍，跪下身去，抬眸不卑不亢的说道：“凤澈要与师妹解除婚约，求师父成全。”坚定的语气不容反驳。
　　逐渐的，戚阁主脸上的怒容褪去，冷笑一声：“这姻亲是当年我与你父协定下的，当日我能收你为徒，便是因这婚约的缘故，如今你想毁婚，就是要背叛师门！凤澈，你真要背叛师门吗？”
　　凤澈闭上双眸，一点点的伏下身躯，重重的三叩首：“恕徒儿不能尽孝了。”
　　黄昏下，一侧清冷的厢房内。
　　“都是我不好，累的师兄被爹爹废了武功……”少女坐在床榻边，哭的双眼红肿。
　　“嫣儿莫要自责，师父已是手下留情，终是不忍心伤了我的经脉。”床榻上，凤澈脸色苍白，可浅浅如春风般的笑容依然挂在如玉的脸上，他伸手拭去了少女的泪痕：“嫣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冰冷的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满脸喜色的少女推开：“师兄！爹爹答应让我下江南了！……师兄，你你，你要走吗？”
　　凤澈将尚未来及藏起的包袱，推到了床里面，回眸对少女安抚一笑：“是啊，五湖四海、山光水色、想出去走走看看。”
　　少女泫然欲泣：“师兄不是曾答应过，要带嫣儿下江南的吗？”
　　鱼米之乡，春红柳绿。
　　江南宛若二八年华的小家碧玉，处处透露着羞涩的美，娇媚的柔。
　　少女依偎着男子的怀中，男子一身玄色长袍，本该犀利的眸光却是温情一片，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少见的柔和，手轻轻的抚摸着少女的长发。
　　花香鸟语、湖光水色，映出相依相偎的二人，宛若一张唯美的山水画，二月的春风宛如最锋利的剪刀般，刺痛了凤澈的双眸，将那颗心扎的伤痕累累。
　　莺声燕语，春意正浓。
　　荷花亭下，少女不安的攥住男子的白衫，满眼的祈求：“师兄，嫣儿在这里一个亲人也没有，爹爹也生了嫣儿的气，从此不会再管嫣儿，师兄，师兄难道要嫣儿孤零零的独自一人出嫁吗？”
　　垂着眼眸的凤澈，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心思，良久，他轻然抬起眼眸，柔柔一笑：“师兄送嫣儿出嫁……”
　　春末的花枝，摇曳最后的春色。
　　富丽堂皇的厅堂上，少女已是一头妇人的发髻，挺直了腰杆端坐在正堂之上，只是绞着手绢的手，暴露她的畏惧。
　　“呵！我当我的显哥哥娶了怎样的绝色呢，不过是个稍有姿色的黄毛小丫头！”女子绝色妖娆的容颜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媚笑：“夫人新婚燕尔却独守空房，不好受吧？夫人想知道显哥哥这几日都宿在哪吗？……呵！好好当你的夫人吧！莫要再有什么空想！”
　　徐徐晚风，将繁花吹落满地。
　　少妇手持酒盏，披散着长发，双脚□沿着花亭的栏杆行走着，时不时的大笑几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凤澈蹲下身去，撕去白袍上的衣摆，包在少妇的脚上：“风凉了，回屋去吧。”
　　“屋子里好冷……师兄，为什么呢？为什么嫣儿喜欢的人不是你？”少妇睁着迷蒙的泪眼，望着一身温和气息的男子：“师兄，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你是不是也不要嫣儿了？”
　　凤澈清淡的眸中泛起波澜，他一点点的敛下眼眸，聚精会神的包扎着少女脚下的布，再次抬起眼眸，暖暖浅笑：“嫣儿已嫁作人妇，还是如此任性，这让师兄怎般的放心留下你一个人呢？”
　　初夏，柳绿花红。
　　“你想留下来，也不是不行。”近一个多月不见人影的玄衣男子，斜坐在厅堂之上，犀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立在厅堂上的白衣人，逐渐的，冷冽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和嗜血：“你已是废人一个，我要你作甚？不过……既然那么想留下来，便要立下终身为奴的契约，还要改姓！”
　　冬日，霜风如刀，刀刀催人老。
　　少妇那笑靥如花的脸，在岁月的摧残下已如昨日黄花，憔悴、无神、眸中满是惶惶的不安“一年了，一年多了，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那么久没回过房了，师兄……师兄，嫣儿想要‘凰珠’，嫣儿留不住他，能留下他的孩子便也心足。”
　　凤澈一身粗布白衫，气息还是如从前那般平静温和，只是那清淡的眸中掩也掩不住的不忍、伤痛和疲惫，许久，他抬眸一笑，轻声道：“师兄去找……”
　　月上中天，微风拂过，郁郁葱葱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白月光透着竹窗洒照在床上的人，让那张清秀的小脸透着几分唯美与出尘。睡梦中的人似是睡的极不好，柳叶眉头簇成一团，嫣红的嘴唇微微的张着，呼吸有几分轻快和急促，瘦弱的手指紧紧的抓住被子。
　　“北宫伯玉！放开！……住手！”
　　“你敢……杀了你的！住手！放开！一定……杀了你！……杀了北宫伯玉！”
　　“北宫伯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碎尸万段！”
　　一遍遍的梦呓，重重复复的说着这几句话，不知何时，声音渐渐的低落了下来，低低啜泣声响起，那梦中都压抑不住的委屈，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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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六，谓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个星宿是吉神,六辰值日之时,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实属十年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也正是天下第一大庄莫家庄庄主，江南盟盟主，武林盟代盟主莫苛提前加冠的日子。
　　高阳风暖万里无云，亭台楼阁花林山水。十八年前的大火并未烧到已有上百年历史莫家的根基，莫家庄园依然美轮美奂，堪比皇家。
　　时值正午，莫家正门外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诺大的庄内已挤满了各种来路的人，声沸腾喧闹一片。
　　醒之扶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诸葛宜找了一处僻静的地坐了下来，满是抱怨的说道：“本以为还能看看加冠是怎么回事，没曾想咱们居然根本就进不了家庙，既然冠礼仪式不准=给外人看，又何必请那么多人来？……”
　　诸葛宜好脾气的笑了笑：“家庙岂是我们这等外人能进，虽然说是邀请咱们参加，但也只是中午的大宴，我本以为你是知道的。”
　　醒之忿忿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冠礼。”
　　诸葛宜有些疲惫的靠在身后的长栏上，安抚道：“待到宫主及笄时，子秋也给宫主办的隆重一些，好不好？”
　　“算了，我愿意看别人折腾，可不想折腾自己。”醒之用衣袖擦了擦诸葛宜额头上的虚汗：“说了不让你来，非要逞强，看看现在难受了吧。”
　　诸葛宜垂着眼睑，轻声道：“你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又是来莫家庄龙潭虎穴的地方，我又怎能放心。”
　　“有连悦跟着怕什么。”醒之拿出腰间的竹筒，递了过去，摇头道：“也不知道你是我的仆士还是我是你的仆士，这么大的人还不会照顾自己。”
　　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接自己手中的竹筒，醒之疑惑的抬眸，却发现诸葛宜的脸却比方才还苍白，他垂着头，手指似是不能自主死死捏着衣角：“子秋不配做宫主的仆士……”
　　诸葛宜如此自卑的模样，让醒之心随之一紧，微微的皱起了眉头：“子秋说的不对，醒之自小在婀娜山上虽有奉昭陪伴，可奉昭内敛始终不愿与醒之亲近，那时醒之以为仆士本该这样，可自醒之想起一切后便对子秋便有莫名的好感。”醒之拽了拽诸葛宜前襟的散发，调皮的笑道，“醒之心中的仆士本该就是是子秋这样，既像爹爹一样管东管西又要像侍卫一样时刻都想着醒之的安危，仆士之职天下再也没有人比子秋更合适了。”
　　诸葛宜温玉般的眸子闪着光泽，怔怔的看向醒之：“宫主、宫主说的是真的吗？”
　　醒之点了点头：“自然？欺骗子秋我有什么好处，我本不喜欢江南，若非是为了子秋身上的伤，早就回漠北去了。”
　　“宫主……宫主要走了……”未等诸葛宜说完，醒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自然是带着你们一起走，你们在小望山等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为了等着本宫主来接你们吗？昨日我还同凤澈前辈说呢，等咱们都回漠北了，便将小望山和庐舍都送给他，江南这鬼地方，以后咱们都不来了！”
　　诸葛宜嘴角的浅笑一点点荡漾开来，笑了一会，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小望山庐舍乃先祖祖业，宫主怎么随便送人呢？”
　　醒之摇摇头：“规矩都是人定的，本宫主决定要改了那宫规，小望山庐舍咱们不要了，仆士以后都不用江南漠北的跑了，省得再像师傅那般弄错了人，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今后仆士与宫主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便是，这样也可少上许多意外。”
　　“醒之！”一声满含喜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醒之回眸，便看到不顾众人目光匆匆穿过庭院过来人，头戴翠玉金冠，身着玄色长袍，腰间的赤红色的束带，说不出的英姿勃勃意气风发。莫苛一双桃花眸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弯着，众目睽睽下抱住了醒之，柔声道：“我专门让管家看着你的请帖，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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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过方知酒香浓（四）

　　醒之被莫苛突来的动作惊住，楞了楞，噪杂的庭院一瞬间鸦雀无声，醒之回过神来，推开莫苛尴尬的咳了咳，莫苛微微侧目,目光锐利的扫射四周，霎时庭院内再次人声沸腾。莫苛虽是松开了醒之，一只手攥住醒之的手拉他坐到了一旁，桃花眸闪烁着晶晶的光亮，一眼不眨的看向醒之似是而非的笑道：“你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再也不回来。”
　　微风过，发随风动，莫苛额上的似火焰又似泪珠的朱砂痣，在刘海下若隐若现，异样扎眼，醒之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如着了魔般，慢慢的抬了起手来，指腹柔柔的摩擦着莫苛额上的朱砂痣，莫苛轻怔了怔，白皙俊美的脸上迸射出耀眼的光彩，他抬手将醒之的手紧紧的握住手心中，柔声道：“你说，这朱砂……是我欠了别人，还是别人欠了我呢？”
　　许久，醒之似是叹息了一声，不敢看向目光炯炯的目光：“都有吧……”莫苛轻轻笑出了声，攥住醒之的手在脸颊上磨蹭着，那神态既适意又有几分得意，醒之猛地收了手，轻哼道：“长这么个女里女气的东西，有什么好炫耀的！”
　　莫苛笑容更甚，一双桃花眸眯成了月牙儿，他捏住醒之的脸颊拉了拉：“你以前是易容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呀？”
　　醒之挥掉莫苛的手，狡黠的一笑：“既然我易容的如此成功，为何你还能一眼就看出来？”
　　莫苛站在原地轻轻笑出了声，心情极愉悦，得意洋洋的开口道：“直觉，你知道什么叫直觉吗？……就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只需一眼，一眼便能认出你来，你若想骗我，不如躲起来再修炼几十年吧！”莫苛的食指轻轻在醒之眼前晃动着，那副无赖的模样还有半点的庄主和盟主的威严和庄重，莫苛见醒之出神不语，不可一世的笑道：“后日便是我十八岁的生辰，本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特许你这个小骗子帮我庆生。”
　　醒之回了神，并未接莫苛的话茬，想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工不算精致的荷包：“这个还是给你吧……”
　　莫苛笑意盈盈伸手夺过醒之手中做工粗糙的荷包，拽着荷包看来看去，皱着眉头满是嫌弃的说道：“啧啧，看这粗劣的针脚，一看就知是出自你手，算了！本公子宽宏大量便不嫌弃你了……”莫苛满眼笑意的打开了荷包，却在瞬间愣在当成，“你这是什么以后意思？！”
　　醒之不敢与莫苛愤怒的目光对视：“没什么意思，这本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遗物，又怎么是我这样的外人能要的。”
　　莫苛气道：“当初给你的时候，你还那么高兴……既然已经收下了，哪里还有还回来的道理！”
　　莫苛抽出金锁朝醒之手中塞，却被醒之抬手挡了回去：“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它是父母的遗物，若是知道连收都不会收。”
　　莫苛的手指死死的捏着金锁，俊美的脸阴云满布，怒极反笑：“怎么？做了那天池宫的宫主便要与我这小门小户撇清关系了吗？”
　　“这和我是不是宫主没有关系，我与你萍水相交，万是要不得你如此贵重的东西。”醒之侧目看向别处，可语气越发的坚定了，“再说这种东西本该送给心爱之人，你已加冠，是时候娶妻了。”
　　莫苛伸手将醒之的身子板正，双手用力的扣住她的肩头，直直的凝视着她的双眸：“好！……好一个萍水相交！既然你说咱们萍水相交，那我娶妻与否又与宫主有何干系！”
　　“莫苛……”醒之有些心虚，“我并没有要与你决裂之意，只是想这东西对你意义重大，我拿着并不合适。”
　　莫苛正欲再说，却看到老管家急匆匆的朝这边走来，莫苛迅速的将荷包与金锁收回衣袖中：“不要便不要！以为我稀罕！”想了想又转过身来，俊脸伸到醒之耳边，“后日，我等你……”话毕依然怒气不减半分的拂袖而去。
　　醒之有些无奈，回头看了眼一边走路一边与老管家私语的莫苛，垂着脑袋坐到诸葛宜身边，有些疲惫的长出了一大口气，恹恹的开口道“我看我与这莫家庄实在是八字不合，咱们还是甭等着吃人家这一顿饭了，回吧。”等了半晌却听不到诸葛宜的回答，醒之有些纳闷的抬头，却直直的对上了一双美艳的凤眸，醒之乌黑的眼眸无奈更甚：“敢问音儿小姐，有何指教？”
　　“原来真的是你！”音儿微怔了怔，回过神来眯着丹凤眼冷声笑道，“传说，天池宫宫主个个貌美如花都是瑶池仙女转世下凡，如今一见，才知世上的事多是以讹传讹，什么天女下凡？在我看来她们都不过是个藏头露尾只敢躲在暗处抢人夫婿的小贱人！”
　　“醒之所认识的少年郎里面还没有一个是成了亲当了人家夫婿的，今日音儿小姐又何来抢人夫婿之说？”醒之眯着眼甜甜一笑，“至于贱人嘛，再贱又怎贱的过那些个见一个爱一个，一心两用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子呢？音儿小姐你说是不是呢？”
　　“咳……”诸葛宜强忍着笑，连忙垂下头去。
　　“你！……”音儿顿时红了脸，满眸怨毒的盯着醒之：“你别以为你是天池宫宫主便了不得了，你真以为莫苛真心喜欢你吗？……呵，你在他心里最多也不过只是个用得着踏脚石！”
　　“噢……”醒之满脸的恍然大悟，“音儿小姐自年幼时期便被凤澈收养在莫家，如今凤澈都已离了莫家，音儿小姐身份不明，依然如此泰然自若的以女主人自居，想来对莫苛来说，音儿小姐比我这个有点用处的踏脚石还要有些用处了。”
　　“你……”“我什么我？天下怎么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莫苛而已，便失了所有的风度，便是你将他亲手送给我，我还嫌养他费粮食呢！子秋咱们走！”醒之拽起在一旁看戏的诸葛宜，快步朝大门走去。
　　一路穿过庭院，诺大的莫家庄内几乎方才看到那一幕的人都默默的用余光打量着醒之，诸葛宜微微皱起了眉头，半个身子将醒之遮挡住，直至出了莫家庄的大门，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弃了来时的马车，两人慢慢的朝西门闲逛去。自出了金碧辉煌的莫家庄，醒之的神情明显的放松了下来，当来到满是商铺的西门时，醒之的愉悦已是不加掩饰。
　　诸葛宜的脸色比方才要好上许多，神情也不似在莫家庄时那么的疲惫，他看着醒之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笑道：“宫主倒是喜欢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醒之挑着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回道：“我来时便与郝诺说好了，要给他带东西回去，又怎能食言呢？”
　　诸葛宜思量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宫主好像特别不喜欢音儿小姐。”
　　醒之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见她，就看她尤其的不顺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难以忍受的很。”醒之侧目看向诸葛宜浅浅一笑，“子秋你说，这算不算是天生的八字不合？”
　　诸葛宜的神色并没有半分的放松，有几分小心的开口询问道：“……宫主与莫少庄主是如何认识的？”
　　醒之似是没听出诸葛宜语气中的忐忑，有些不甚在意的回道：“我们算是偶然认识的，那时在漠北与我同龄的人，我只认得清弦一个，所以初初认识莫苛的时候觉得非常新奇也非常有意思，一直觉得他是个非常不错的玩伴，不知要比清弦要好上多少倍，后来到了江南才知道……算了，不说了，清弦也好，莫苛也好，好像第一印象永远都是错觉……人好不好，值不值得相交呢，要在关键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诸葛宜稍稍舒展了眉头：“莫少庄主一十二岁便成名江南，年少有为能文善武，为人更是不骄不躁难得的随和，江南人称静辉公子。莫家庄曾被御赐天下第一庄之美名，又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百年基业万贯家财，莫少庄主可以算得上整个金陵待嫁女儿家心中的如意郎君。如此俊美朗朗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宫主不动心吗？”
　　醒之回眸，微微一笑：“动心，如何能不动心。”
　　“宫主不可！”诸葛宜失声喝道，可对上醒之疑惑的目光时，诸葛宜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满眸焦急的看向醒之：“并非子秋逾越，只是……只是……”
　　醒之的浅笑凝固脸上，有些惊讶：“子秋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诸葛宜慢慢的吐了一口气，目光有些不自在，他顿了顿，娓娓道：“有些话，也许子秋不当讲……可宫主年幼，心思良善，又怎懂得世间险恶，传言毕竟是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莫少庄主自幼便心思慎密步步为营，更何况他心狠手辣雄心勃勃，莫说是宫主与他认识不过是寥寥数日，只怕那与他一同长大的音儿小姐在他的眼里也抵不过半分的武林霸业。”
　　醒之怔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得沉重起来，许久，醒之再次抬眸正对上诸葛宜满是担忧有些苍白的脸，她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子秋无须担忧，我所说的动心，不过是那时在漠北的道听途说，后来知道静辉公子便是莫苛时，心中也再无半分涟漪……”
　　诸葛宜深怕醒之误会，浅棕色眸子溢满了焦急：“并非子秋要干涉宫主的私事……若莫少庄主只是野心勃勃也就罢了，可他小小年纪心硬如铁不知怜悯为何物……对待教导自己多年如师如父的凤澈尚且如此残忍……即便是你二人今日有了情谊，可万一有一日他变了心，只怕将来也很难善待于……”
　　醒之轻轻笑出声，打断了诸葛宜的话：“子秋，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为何有的人总是将功名利禄江湖霸业看的这般的重？人生在世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他们却要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机关算尽苦苦奔波，他们穷尽一生能过几日自己真心想要的生活？有哪些绞尽脑汁算计的时间和步步为营的心力，不如找一个自己爱的也爱自己的人，悠悠哉快快乐的过一生岂不是才不辜负这短暂无比又奇妙无比的生命。”
　　“我遇见莫苛是个意外，我的意外，对莫苛来说，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我想他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一个人，怕是从小到大只过过在漠北那两天闲云野鹤的日子，只可惜他依然没有体会到做闲人的乐趣。所以，我们从来都是道不同的人，不管过多久，一生一世或者生生世世，只要他野心依旧，我们都不会有任何交际。”
　　诸葛宜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起来：“宫主小小年纪能看的如此透彻，实属难得，是子秋太过多虑了。”
　　醒之俏皮的眨了眨眼：“子秋不要对我太放心呦，那时婀娜山下的姻缘湖边，一袭青衣站在白色花雨中，那个心思单纯神采飞扬笑容明媚的少年，我可是真的动心咯。”
　　诸葛宜摇头轻笑：“可惜莫少庄主永远也做不了那笑容明媚心思单纯的人了，宫主注定要另寻良人了。”话毕后，醒之与诸葛宜相视而笑。
　　“诸葛神医伤势未愈，便下山闲逛，好高的兴致。”一声讥讽的话语，让两人同时收回了笑容。

　　醉过方知酒香浓（五）

　　“诸葛神医伤势未愈，便下山闲逛，好高的兴致。”一声讥讽的话语，让两人同时收回了笑容。
　　醒之侧目眯着眼打量对面挑衅的人，许久，冷笑一声：“付、初、年！”
　　诸葛宜反射性的伸手将醒之拉到身后：“侯爷有何指教？”
　　付初年整了整衣袖，笑道：“两位不必如此紧张，本侯也不过是路过此地，恰巧碰见了二位，闲来无事与小宫主叙叙旧而已。”
　　诸葛宜满眼防备：“今日正值莫庄主冠礼之日，付侯爷定然是莫家庄上宾，何来无事一说。”
　　醒之从诸葛宜身后露出头来，眯眼一笑：“正好，我也有些事要找付侯爷呢。”
　　付初年微楞了楞，讽刺道：“好说好说，宫主不亏叶凝裳的弟子，年纪小小胆色过人。”
　　醒之不以为然，将付初年从上到下打量个来回，眯眼笑道：“一别经年，付侯爷依然丰姿朗朗，难得难得。”醒之回过头头来，对诸葛宜轻声道：“子秋你且在此等候，我与付侯爷有些悄悄话要说。”
　　诸葛宜正欲说些什么，醒之攥了攥诸葛宜的手腕，对他轻轻一笑，诸葛宜犹豫了会，点了点头：“子秋便在此等候宫主，宫主莫要走远了。”
　　秋日的正午，街道上的人并不算多，两人慢慢的走在街道，醒之几乎每个摊位都会停停脚步东看看西看看，付初年倒是有耐心也不着急，醒之看什么他也跟着看看，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走到了半条街，两人倒是一句话都没说。
　　一阵风过，醒之湖绿色的纱裙随风翻飞，宛如一抹碧烟迷醉了人眼，付初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醒之的每个神态举止，有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他内心深处隐隐有股莫名的焦躁，他停了停脚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开口问道：“小宫主如此留恋金陵，是否打算在此地定居。”
　　醒之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金陵繁华似锦纸醉金迷，是个游览胜地。可若说长期居住，我还是喜欢漠北，漠北的空气中有股清新的甜香，人虽不多，可大多忠厚朴实，没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
　　“是吗？”付初年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宫主为何长居小望山庐舍，迟迟不肯动身回漠北去？”
　　醒之侧目看向付初年，许久许久，嫣然一笑：“付侯爷是怕我会将你禁锢我六年之久的事说给奉昭吗？”付初年脸色一变正欲开口，却被醒之打断：“付侯爷大可放心，既然你围攻小望山时，我都没说，以后便更不会说了，付侯爷多虑了。”
　　付初年骤然抬眸，轻声道：“宫主不怕再不走便回不去了吗？”
　　“付侯爷思虑过重就不怕未老先衰吗？”醒之玩弄着胸前的一缕长发，直视着付初年锐利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付初年，本宫不予你计较，只是看在那时的确欠了你的份上，这六年算是还你了，如果你再如此的咄咄逼人，企图伤害我天池宫或小望山的任何人，本宫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付初年闻言一震，脱口惊呼：“叶凝裳！”
　　醒之将食指放在嘴边摇了摇，轻声笑道：“付侯爷说话小心些，家师已仙逝多年，哪里来的叶凝裳，我是苏醒之。”
　　付初年如中了魔咒般，怔怔然的站在原地，那双锐利的眼眸再没有半分的棱角和杀气，神色恍恍惚惚飘飘荡荡，似是凝视着醒之似是看着更远的地方，他缩在衣袖的手，紧紧我握成了拳头，连呼吸都轻微极了，不知多了多久，他微微张了张嘴，涩声道：“你为何不敢承认？”
　　醒之躲开付初年水漉漉的让人看不明白的眼眸：“我想叶凝裳做梦也想不到，儿时的嬉戏却让你怀恨在心半生，那时她却有不对，不该欺你太甚，如今我替她还了你六年，付侯爷解了恨可以收手了。”
　　“嚣张跋扈傲视天下的的叶凝裳，也会有向人认错的一天……”付初年的双眸须更不离的盯着醒之，脸上神色隐晦喜怒难辨：“你信不信我明日便将你天池宫的传说张扬出去，告诉全天下的人你便是那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叶凝裳，你猜猜……以小望山的能力和你这个武功尽废的人，能抵挡全武林的人几天？”
　　醒之嘴角轻扬，笃定的说道：“你不会，也不敢。”
　　“你这讨厌人的模样即便转了世，也是半分没变！”付初年眯着眼睛，轻轻的开口，声音低哑，“叶凝裳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全天下都掌控在你叶凝裳的手里，你以前凭借一身的魔功，武林天下是没人敢招惹，可现在你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凭什么？凭什么还敢露出这副死样子？！”
　　醒之丝毫不恼，依然笑容满面：“若我猜的没错，那时是你骗走了奉昭，所以你才有机会将我禁锢在谯郡六年。你不敢，不敢让奉昭怨你一生，更不敢让奉昭后悔终身。”醒之见付初年脸微微变色，笑容更甚了，她微微踮起脚尖，柔声道：“付初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你，一辈子，都不是我的对手。”
　　不知为何，付初年有些惊慌的连连退了两步，待站定后看到醒之满是嘲笑的脸，许久，面露尴尬之色，咬牙道：“……妖女！”
　　醒之双眼眯成了月牙儿，脸上的笑容更甚：“既然侯爷已接受了醒之的道歉，那么你与天池宫的恩怨就此算是了结了，醒之衷心的希望侯爷莫在煽风点火联合众人做那些夺取凰珠剿灭天池宫的妄想，日后天池宫也会与侯爷好好相处，做个相亲相爱的好近邻，。”
　　“休想！难道你道歉了，本侯爷就必须接受！”付初年咬着牙根道：“不灭天池宫，本侯爷誓不为人！”
　　醒之脸上骤变，一双眼冷厉如刀：“付侯爷堂堂一品侯爷，手握天下三分之一兵马，权倾朝野，怎能如此的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不过是儿时无伤大雅的玩笑，又何必为了那少年旧事拼个你死我活呢？”
　　“我落在你手中时，你何曾想过要放我一马？”付初年目光灼灼的凝视着醒之的脸：“那时我示弱时，你可曾心软？你同着一干人等羞辱我时，可曾想过你也有会求人的一日？如今你无力抵挡才来示弱求饶，晚了！”
　　醒之怒声道：“你别以为我失了武功，我天池宫便软弱好欺了，我今日与你示好也不过想了解那些个陈年旧事，你别以为你的兵马真能将我天池宫如何，想用朝廷的兵马来对付我天池宫，简直是痴心妄想！别忘了奉天令还在谁手里！”
　　付初年毫无预兆的放声大笑，狂放的笑声引来周围人的纷纷侧目，许久许久，付初年眼泪都笑了出来，他骤然停了笑容，附在醒之耳边，轻声道：“你怕了，你也有害怕的一天……对付你天池宫又怎用得着朝廷的兵马？即便你天池宫已失了凰珠，可不是还有半个皇朝的宝藏吗？那些个武林秘籍个个都孤本随便半卷都让天下的人抢破头……哪个门派不盯着你们天池宫？侯月阁、清风观、寒教、江南盟乃至整个武林盟，谁不想借着讨伐魔宫分一杯羹？从那时，天池宫抢了阿七的时候，这世上便有你天池宫没有我付初年，有我付初年便没有你天池宫！你能苟活今日都怪我当时心太软，不该听了孔绪的鬼话！”
　　醒之丝毫不惧：“想灭天池宫，那也看看他们有没有能耐上得了婀娜山！”
　　付初年笑道：“天池宫有什么？天池宫不就为了一个宫主而存？天池宫灭不灭，那便要看看苏宫主你有没有本事从金陵回到婀娜山！”
　　“付初年，你别得意。”醒之顿了顿，“那时在谯郡听说你为了报复天池宫在江湖上漂泊流浪吃了十年的苦头，今日同你说，并非是求你，只是怜惜你，想让解开心结罢了，没曾想你已变得如此卑鄙下作！……我不怕你，以前不怕，以后更不会怕，我只当看错了你！你这样的无耻的小人根本配不得别人半分的怜惜！”
　　醒之话毕转身想走，却被付初年眼疾手快的死死的握住了手腕：“即便你欠我的那些算了，你以为你欠阿七的便能不还了吗？阿七为了你蹉跎了半生，如今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难道以为真这样就算了吗！”
　　“付初年，你莫要自以为是，我不恨你便已对得起你了，你当初废我武功毁我容貌时，我早将欠你的还清了。”醒之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的全部心思，“至于奉昭，不管是以前的强行掠走还是后来的养育之恩，孰对孰错已经算不清了……只是他对我无意，若他喜欢，就算是以身相许又能如何？”话毕，醒之猛然睁开了付初年的拉扯，快步朝街尾已有心神色不安的诸葛宜跑去。
　　付初年慢慢收回双手，逐渐握成了拳背在身后，静静的一眼不眨的凝视着醒之与诸葛宜欢颜相携而去的背影，他的表情隐晦难辨，嘴角明明勾起，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那张英俊朗朗毫无表情的脸，让人看不出任何的爱恨情仇贪嗔喜怒，只是那一双锐利寒光的眼眸不知为何蒙上一层水波，似泪珠又似雾气，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在阳光下闪烁的惊人的光芒，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凌厉杀气。

　　醉过方知酒香浓（六）

　　晚风徐徐，花枝招摇雕梁画栋的煜王府却是说不出的萧瑟凄凉，不知从何时开始，煜王府的下人们走路都静悄悄的，似乎唯恐发出半点声响便要惊散了神思恍惚骨瘦形销的煜王爷。
　　自那日从小望山下回来，奉昭日日坐在最靠近煜王府大门的长廊上，除去一日三餐便是盯着那赤红色的大门，只有那大门稍微有些响动，奉昭的便会屏住呼吸的盯着那开启的门缝，待看到来人时，星眸中的失望毫不遮掩。
　　付初年进门抬眼便看到坐在长廊上的奉昭，一连数日他只穿浅灰色的长袍，布料也相当普通，头上的金色发冠和翠玉长簪已除去，换做了丝毫不张扬的墨色发带，付初年默默的叹了口气，再次抬眸时，俊朗的脸上已溢满了笑容：“今日我让你去莫家庄，你不去，可好，那天池宫的小宫主追着我一直询问你，后来若不是那诸葛宜旧伤未愈有些不适，她便追着我回王府来了。”
　　奉昭霍然抬眸，急声道：“是吗？！她如何问你的？你是如何答她？她可有说何时会来？”
　　付初年拉着奉昭起身，一点点朝内堂走去，笑道：“她呀……她一直追问你这些年在金陵过得好不好。”奉昭猛然收紧了付初年的衣袖，付初年安抚的拍了拍奉昭的手：“我可没敢告诉她，你一场大病险险丧命……我告诉她，你过的很好，在金陵结下了不少知己朋友，太妃与皇上对你都好的很，与音儿小姐更是情投意合。”
　　“那她……她是如何回的？”奉昭犹豫了半天，方才吞吞吐吐的问出了口。
　　付初年道：“她说你性格木讷不拘言笑，那时不知道你便是圣上的亲弟，当今的煜亲王殿下，时常为你担忧，在漠北时多次想来看你，可又怕找不到你，如今见你在金陵过的比漠北好上千倍万倍，自然也就放心了。”
　　奉昭拽住付初年的袖口急急的问道：“那她可说什么时候会来王府吗？”
　　付初年安抚道：“小望山的众人都伤着，今天来参加莫苛的冠礼，诸葛宜只坐了一会便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想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你且再等等，待到他们身上伤都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也许便会下山来了。”
　　“那她可有说，让我去小望山找她？”
　　付初年摇了摇头：“她自来便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定然是怕你见了诸葛宜不喜，所以才不想让你们见面。”
　　奉昭垂了垂眼眸，喃喃道：“是吗？”
　　付初年拍了拍奉昭的肩膀：“莫难受了，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又岂能忘了你的恩情，若能脱开身，第一个便会来看你的。”
　　奉昭白皙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当年也是我狠心把她抛下了，她即便是怨我，也是不会说的。”
　　付初年侧目看向奉昭，轻声哄道“阿七多想了，那日她在小望山下见到你……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乍惊还喜，可见她是真心想见你的，便是多日未至，也是近亲情切……”付初年想了想又开口道：“那个时候我虽是围攻了小望山，可并无害她性命之意……不知阿七会不会怪我？”
　　奉昭抬了抬头，眸中郁郁之色稍微淡了些：“那时我误会了你与嫂嫂，以为你们容不下她才会……但你也要信我，不管那个身携凰珠的人做了多少恶事，我都敢向你保证，这些事定然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年少懵懂，不知是如何的受了那人的迷惑才会将凰珠送与他人，而且江湖的事定然有江湖自己的解决办法，朝廷也不便多插手。”
　　付初年点头笑道：“当时若不是为了清弦的事，我和嫂嫂也不会气红了眼，说出那般的胡话，你也知道我与你嫂嫂恩爱多年，只得清弦那么一个孩儿，自然是溺爱过了头，怎受得了他如此的被人欺负。”付初年目光微闪，看向奉昭：“今日莫家庄内，音儿小姐也追着询问你的去处，问你为何多日不去看她……阿七对音儿小姐到底如何？”
　　奉昭似是恍悟了般：“是吗？这些日子倒是疏忽了她。”
　　付初年仔细观察着奉昭的神情，轻声道：“阿七和我说句老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接近她到底是为了报复凤澈，还是真的喜欢她？”
　　奉昭骤然抬眸，冷冷的开口道“报复凤澈？……他本就是个无心之人，我若真想报复他，不如一刀杀了他……可惜我曾答应过她，不会伤他性命……更何况我又怎可能和他一样，做出利用女子的事！”
　　付初年看向奉昭的双眸：“你是真的喜欢音儿小姐吗？”
　　奉昭微微侧开脸，看向园内一角，许久许久，白皙的脸上露出有些恍恍惚惚比哭还难看的浅笑：“喜欢啊，怎能不喜欢？七成像的容貌，十成相似的任性与跋扈，同样的红衣，同样的蛮不讲理，同样的胡作非为……想了这些年，做梦都在想……又怎能不喜欢呢？”
　　付初年紧紧的握了握奉昭冰冷的手，安抚道：“初年哥哥知道了，只要你喜欢便好。”
　　奉昭微怔，回眸看向付初年：“可她好似喜欢莫苛多一些，似是与莫苛有了婚约。我虽喜欢她，可万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去坏了她人的因缘。”
　　付初年微微一笑：“她若真心喜欢莫苛又怎会与你走的那么近？她自小寄居莫家庄，婚事自然不能自主，莫苛想娶她不想娶她又怎能她能左右的了？更何况即便她不喜欢莫苛也要装作喜欢在乎的样子，否则莫家庄又怎能有她一个外人的立足之地，更何况现在凤澈没有了，她连唯一的依靠都失了，自然要看莫苛的脸色过日子，又怎敢说个‘不’字？”
　　付初年看着奉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若是莫苛真心喜欢她也好，可你该知道莫苛十足十的像了莫显，音儿小姐又怎抵得上他半分的野心？你若喜欢她，咱们便将她娶进府来，做个堂堂正正的王妃，总比没名没分委委屈屈的住在莫家庄来得强。”
　　奉昭犹豫许久：“可她……会愿意吗？”
　　付初年眼眸流转，嘴角轻扬：“我帮你问问，若她不愿意，我绝不迫她半分，她若愿意，莫苛和圣上哪里我自会安排妥当。”
　　奉昭星眸中的郁色与担忧逐渐褪去，虽还是不拘言笑的模样，眸底深处隐隐可见欢欣之色，不知过了多久，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向一直等待回复的付初年，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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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大奉朝冬至节非常隆重，在冬至前后两日，商户歇业，朝廷省朝，百姓以美食相赠邻里亲朋，相互走动拜访，自大奉朝开朝便有‘冬至大如年’一说。①
　　山中的冬日总是来的比较快，似乎深秋未完，树上的落叶已褪尽，一阵风过，彻骨寒意侵入心脾，让人不寒而栗，竹楼的主屋有地泉引温水的缘故，显得特别暖和，因过节的缘故，醒之将厨房的一干用具都搬至了后院的自己屋内，跟着诸葛宜一干人等包起了扁食，竹屋虽大可一下容纳了六个人，也显得拥挤，不过人多了倒是有种其乐融融的暖意。
　　郝诺像个小花猫，大大的杏眼随着诸葛宜的手骨碌碌的乱转，明明是每个步骤都是跟着诸葛宜走，可自己手中的扁食总是惨不忍睹，郝诺左右看看别人面前的扁食，又看看自己手中不成模样的东西，如做贼般一双猫儿般的眼瞳滴溜溜的乱转，见没人注意自己，连忙将扁食攥在手里便让扔在别人脚下，未曾想脑袋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郝诺愤然回头，当看到醒之盯着自己的那只攥着扁食的手，即刻没了脾气，喏喏的说道：“好难噢……”
　　“笨蛋！”醒之又拍了拍郝诺的头顶，顿时郝诺脸上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地方，也满是面粉，看他委委屈屈的小媳妇儿模样，醒之又好气又好笑：“笨成这样，也不知道子秋是怎么养大你的！”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至少我会做竹米糕，可好吃了！”郝诺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无辜的看向醒之，委屈的瘪了瘪嘴：“醒之不要嘛……你们包我吃就好了，干嘛非要我动手，以前我们冬至都不吃这些的，师父也从来不舍得让我干这些的……”
　　醒之不为所动的摇了摇头：“古书有云，十月到，冬至到，家家户户吃水饺。水饺便是你现在包的扁食，不是说你非要包够多少才可以，但是大节庆自然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起干活，再说我们都在干活，你一个人傻坐在这不无聊吗？”
　　醒之话音未落，凤澈停了停手中的活，微微抬眸看了眼还在点着郝诺脑袋的醒之，明明是清澈如水的眼眸，可不知为何却有种说不出的浓重的雾气，他顿了顿，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是未发出声音。他慢慢的垂下头，目光专注包着手中的扁食。诸葛宜与连雪连悦三人，互看了一眼，眸中似乎有各种说不出的情绪涌动着。
　　郝诺看了一圈，见没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水漉漉的眸子看向醒之，怯生生的说道：“我一个人坐着，其实也不是很无聊……”

　　醉过方知酒香浓（七）

　　郝诺看了一圈，见没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水漉漉的眸子看向醒之，怯生生的说道：“我一个人坐着，其实也不是很无聊……”
　　“你！……”醒之咬了咬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又拿眼前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毫无办法，醒之停了停，瞟了眼郝诺面前歪歪斜斜不成模样的扁食，甜甜笑道：“好！那你就坐着吧，反正你也包了几个，到时候我们吃扁食，你就喝片汤吧！”
　　“醒之不要嘛……不要老欺负诺儿……”郝诺皱了皱眉头，见诸葛宜和自己的师兄丝毫不打算帮自己说话，顿时气短了不少，他伸出满是面粉的手捏住醒之的衣袖，低声道：“醒之也没有包，一直在压片，醒之是不是也要跟着诺儿一起喝片汤？”
　　醒之顿时哑口无言，连悦连雪‘扑哧’笑出声来，诸葛宜虽然垂着头，脸上的笑意隐隐可见，凤澈抬起头来，眉宇间的阴郁淡去了不少，他看了眼郝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很多，一起吃。”
　　“好呀好呀。”郝诺扫了一眼凤澈面前整齐的扁食，顿时喜笑颜开：“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
　　诸葛宜清咳了一声，狠狠的瞪了郝诺一眼，郝诺即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凤澈感到自己的唐突，有些尴尬的垂下头，顿了顿：“我不是个好人……”声音轻轻浅浅似是在说给众人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节庆的喜悦和谐轻松的氛围，好像在瞬时凝固了下来，醒之看向凤澈，只见他像往日那般风轻云淡的垂着眼眸，羽扇般的睫毛将他那双清清淡淡的凤眸全部遮盖，可那轻轻颤动的极快的频率，依然诉说着他内心的忐忑。
　　凤澈虽已年近四十，可莹白如玉的脸上丝毫不显半分老态，甚至最易衰老的眼角也不见一丝一毫的细纹。此次上山时他受伤颇重，脚筋被人用利器生生的挑断，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虽在小望山将养了月余，可脸色依然呈现病态的苍白，但是这依然不折损他半点的气度与风采，那浅白的肤色让他显得更加的不食烟火。
　　醒之清澈如水的眼眸凝视着凤澈的侧脸，许久许久，微微笑道：“前辈说的不对，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便是醒之这般的稚龄也不能肯定的说自己这一生一直都在做好事。”
　　醒之目光坚韧与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凤澈对视着，语气更加坚定的说道：“这一生，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人和人选择的道路不同，自然不会走到一条道上去。和你同道的人自然认为你是好人，可与你背道而驰的那些人却认为你罪大恶极。前辈终其半生坚持自己所认为对的事，不得不让人敬佩。”
　　凤澈凤眸微微闪动着光亮，醒之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些年，前辈一直做的很好，真的很好。前辈没有辜负过任何人，所以也不必为任何事内疚，更不必追忆过往。人生在世，若白驹之过隙，一驰而过。前辈已为别人蹉跎了半生，此时虽然不算太早，可也不算太晚，前辈是时候放下曾经，该为自己活上几年了。”
　　凤澈的呼吸似乎停了，身上的气息比让日还要浅淡温润，那双柔和的凤眸宛如被泉水洗过般，清澈剔透，他只觉得心里软软绵绵的，似乎能掐出水来了，好像那多年的坚持和背负的难以喘息的枷锁，在一席话间豁然崩塌。可心田在瞬间又被种说不出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一直压抑的呼吸似乎顺畅，那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已不再隐隐作痛。
　　凤澈的心柔软成一片，胸口又酸又涩。多年的隐忍，不能与人言的苦衷委屈，似乎在这人的一个眼神间被看了个明白理解了个透彻。那双清清浅浅的凤眸中的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逐渐的逐渐的凝聚成水滴，他只感觉眼睛涨涨的又热热的，不知过了多久，他薄唇微启：“谢谢你……”话音落，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手中的面粉中，摔了个粉碎。短短的三个字，那有些沙哑的声音中有那说不出道不尽的激动、感激与如释重负的轻松。
　　醒之半垂着眼眸，让人看不出心思，许久，她抬头眯着眼深吸一口气，浅浅笑道：“今日能一起过节，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前辈能想通自然是最好，若还想不通，就住在小望山上等到想通为止，反正我小望山多的是地方，醒之可保证任何人不会叨扰到前辈。”
　　此时，凤澈感受到周围的人探寻的目光，顿时红了脸，似是惊觉在众人面前失了态，凤澈不再抬头，有些散乱的长发，将白璧无瑕的脸庞遮盖中，又恢复了平日冷冷清清的模样。醒之自然看出凤澈的尴尬，她宠溺的拍了拍还摸不清方向一直盯着凤澈的侧脸不眨眼的郝诺：“笨蛋！连雪连悦都去煮扁食了，你若不吃我就全吃光了！”
　　郝诺立即忘了初衷，急急忙忙的站起身来，追上走到门边的醒之，拉住了她的后襟，有些恼怒的说道：“不许吃光！前辈也说让诺儿吃他的！”
　　醒之回眸看向郝诺，伸出一只手来，将郝诺圆圆的脸颊拉到变形，自己却‘咯咯’的笑个不停，郝诺也不还手，等了一会见醒之不松手，瞪着圆溜溜的杏仁眼，口齿不清的喊道：“似父……嗤嗤……偶欺负额……”（师父，醒之又欺负我……）
　　诸葛宜有些欣慰有些满足的看向门口二人，笑而不语，凤澈抬眸，眉宇间的阴郁之色不知在何时已全部散去，水光潋滟的凤眸含着毫不遮掩的笑意，看向门口的二人。潺潺地泉水氤氲起浅浅的水雾，潮湿却怡人心脾，不大的竹屋内，满满的暖意……
　　金陵城内莫家庄。
　　冬至的风，虽不冷却有已带了几分寒意，烟云已淹没了夕阳，天却还没有黑透，莫苛安静的坐在莫家门外的石台上，此时他沉寂的表情紧抿的薄唇，已看不出早晨的期待和中午的焦急等待，他只是安安静静的靠着石柱坐着，甚至连望向南边的眼眸都垂了下来，十月冬至，凉风习习，今日正是莫苛十八岁的生辰。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黑了个透彻，一阵微风过，一日未进食的莫苛突然觉得彻骨的寒冷，他双手紧紧的环住自己的双臂，努力的将自己缩成一团，可身上还是止不住的发着抖。他垂着双眸，蒲扇般的睫毛颤动的非常厉害，苍白的唇上有些脱皮，眉宇间更是难以言喻的的脆弱无助。此时的莫苛不再是天下第一庄的当家人，不再是江南盟的盟主，不再是武林盟未来的盟主。他只是莫苛，今日才十八岁的莫苛。
　　繁星高挂，莫苛有些恍惚的睁开双眸，抬起头来，脑海中毫无意识般的一遍遍的回放着，漠北开满白花的树下那青衣少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个时候，陪伴在她身边是自己又似乎不是自己，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是那个样子，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自己，回来后，不止一次的期待再次的见面，不止一次憧憬着再次见面的情景。可做梦也没想到，她从漠北到江南的这一路却走得如此落魄如此凄惨。
　　江南的再次见面，自己不能再像漠北时那般的肆无忌惮那般的洒脱张扬，却是最真实的自己，她失望了，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次次的改变，一点点的将自己推远，从信任的知己到普通朋友，她每推开一次，每一次的拒绝，都好像把自己的心放在烈火上灼烧，疼痛难忍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她每一次疏离的微笑，每一次躲避的神情，都让自己的一颗心宛若被那一根根细如牛耗的针尖毫不留情的戳着，不见伤痕不留痕迹却痛不欲生。如今，却连普通朋友都不愿意和自己做了，终于成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
　　莫苛抚摸着藏在胸口荷包，苦笑两声，漠北的婀娜山下无名湖畔古木树下的青衣少女，其实就是最酣甜的美梦，梦醒了，人也就散了，莫苛便也不再痴心妄想了。
　　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一生注定了不可能有无关名利的交心朋友，她不过是一场意外，只是不是自己时一时迷茫时遇见的一次意外，她与那人一起来到江南时，梦就该醒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愿相信罢了。
　　如今她不来帮自己庆生倒也好了，莫苛便不会再念念不忘，莫苛便只会是江南的莫苛，只会是一直的莫苛，就当漠北的莫苛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者只当莫苛像数十年如一日那样，演了一场戏，只是这场戏并非是演给凤澈，也不是演给武林人看，这出戏的观众只有她一个人。
　　莫苛，莫苛，莫要苛求……从她带那人来漠北时，从你开始算计她时，你们便不在是一条道上的人，你们便再也回不去白花树下嬉戏无忧无虑的两人。你们将来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对立，当莫苛知道她是天池宫宫主的时候，其实路也只剩下了一条，便是你死我活。
　　莫苛你已经做了大多大多无法挽回的事，你再也无法挽回这段友情了。莫苛莫苛，莫要苛求，莫苛什么都可以求，江湖天下武林大业，可若拿这些去换一个她，她的友情，莫苛你求不起也要不起。已经利用了就利用个彻底吧，只当那时在漠北时两人的日子，给攻占天池宫做了最好的铺垫。

　　

　　醉过方知酒香浓（八）

　　莫苛你已经做了大多大多无法挽回的事，你再也无法挽回这段友情了。莫苛莫苛，莫要苛求，莫苛什么都可以求，江湖天下武林大业，可若拿这些去换一个她，她的友情，莫苛你求不起也要不起。已经利用了就利用个彻底吧，只当那时在漠北时两人的日子，给攻占天池宫做了最好的铺垫。
　　莫苛死死捏着手中的荷包，却不敢再看一眼，他极缓慢的松开了一根手指，那粗糙的荷包在手指间摇摇欲坠，莫苛死死的凝视着手中的荷包，目光哀怨迷离，满脸的悲恸欲绝，泫然欲泣，似乎似乎下一秒便会落下泪来。
　　便在此时，街口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霎时，莫苛半垂的头霍然抬起，桃花眸内的阴郁一扫而光，甚至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迸射出喜悦的光芒，他的修长的手指猝然收紧，快速的将荷包放入怀中，极为利落的站起身来，张望来人。
　　音儿站在高高的大门内，那门只开了浅浅一条缝，可音儿却能看清楚莫苛所有的神情和极细微的动作，那个欲丢不舍而又迅速收回的荷包，让音儿眼神逐渐的冻结成冰，艳丽无双的脸上布满了讥讽和嘲弄，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莫苛，当那马蹄声一点点的接近，音儿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高马上的付初年远远的便看到忐忐忑忑不肯抬头站在门外的莫苛，莫苛垂着脸，努力的想让自己摆出怒气冲冲的模样，可心中喜悦的源泉却是如何也压抑不住，他甚至垂着头，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出了声，待那马蹄声近，莫苛努力的绷着脸，霍然抬首却对上了付初年探询的双眸。
　　莫苛愣在原地，失望如潮水般淹没了那双桃花眸，心中似乎有什么崩塌了，懊恼、怒火、失望、各种情绪从桃花眸中一闪而逝，须更间那双眼眸恢复了往昔的坚硬与平静，他十分有礼的对付初年微微一笑：“天色如此晚了，不知出了何事，让侯爷如此的行色匆匆。”
　　莫苛的种种情绪均未逃脱付初年的眼眸，付初年收回探询的目光，轻声笑道：“莫非莫庄主知道本侯要过来，故而专门侯在门外？”
　　莫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脸上堆满了客套的笑容：“侯爷说哪里的话，方才送个故人离去，在此耽搁了一会，正好等来了侯爷。”
　　付初年高深莫测的笑道：“不知是何人如此重要，竟然让莫庄主送至门外？”
　　莫苛似乎努力的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可惜却徒劳无功，干脆放弃了继续笑下去，半垂着眼眸：“不过是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侯爷又何必多问。侯爷若有什么事，不如进去喝杯茶水，慢慢再说？”
　　付初年倒也不再追问，朗声道：“本侯正有此意。”
　　莫家庄的水榭，依然的巧夺天工富丽堂皇。
　　正堂厅上，付初年丝毫不客气的坐到上座，他轻抿了口茶水，抬眸打量着厅内的婢女，而后看向莫苛，故作惊讶说道：“怎么不见寄居在莫家的音儿小姐？”
　　莫苛脸上怒色微显，客气的说道：“音儿乃我莫家庄堂堂正正的大小姐，何来寄居一说？”
　　付初年垂着眼，整了整衣袖笑道：“莫庄主开什么玩笑，你与凤澈已是决裂，那音儿乃是凤澈之养女，与你莫家又有什么关系？”
　　莫苛绷着脸，紧紧的抿着唇，显然已动了真怒：“莫苛与音儿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音儿自然当得起我莫家庄的大小姐。”
　　付初年不以为憾的冷笑：“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没了凤澈也没了牵绊，不知莫庄主打算如何处置音儿小姐？”
　　莫苛眯着桃花眼，努力的压抑着冲出胸口的怒气：“侯爷到底什么意思？”
　　付初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想和莫庄主谈一笔对莫庄主乃至整个莫家庄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
　　莫苛霍然起身，送客之意不言而喻：“若此交易牵扯音儿，侯爷大可不必多说，无论什么，莫苛都不会同意。”
　　付初年丝毫不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唇微动，轻轻的吐出了是三个字：“天池宫……”
　　莫苛瞳孔微缩，冷笑一声：“莫苛想要什么，自会凭借实力自己动手夺来，绝对不会拿自己心爱的女子来换任何东西！”
　　付初年笑意凝固嘴边，眼中却满是讽刺之色：“啧啧，看看莫庄主说的多么冠冕堂皇，不拿女人换任何东西，你心爱的女子是女子，那别的女子便不是女子吗？……莫庄主此时能说出这般对天池宫的藏宝阁志在必得的话，想必也是因为莫庄主认识一个女子吧……本侯记得当初她带着身携凰珠的怪物，历尽艰难千里迢迢投奔莫庄主的时候，莫庄主是如何对待一个投靠自己的女子？……”
　　付初年言尽，兴致勃勃的注视着莫苛的神情，一副看好戏的神态，许久许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莫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却已苍白的如纸：“付侯爷无别的事，便回吧，恕莫苛不能远送了。”
　　付初年笑了笑：“难道莫庄主就不怕，本侯将有些话有些事，一不小心便告诉了那位对你信任有嘉的天池宫宫主吗？”
　　“悉随尊便。”莫苛冷冷的吐出四个字，丝毫不惧付初年戏谑的目光。
　　付初年一怔，忽而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眯起双眸，低低开口道：“莫庄主要好好的清楚，只要你答应将音儿小姐嫁予阿七做正妃，不管是你想要天池宫的密保，还是统一整个武林，到时朝廷会无条件全力配合莫盟主，如此划算的交易，莫盟主难道不动心吗？”
　　“送客！”莫苛看也不看付初年，声音冷硬到了极点。
　　付初年难以置信的看向莫苛，良久，冷哼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卷金黄色的绸缎：“莫苛！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侯好好与你说，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拒绝，你与音儿小姐根本没有婚约，你凭什么为音儿小姐做主！”付初年缓缓展开黄绢：“莫苛听旨！”
　　莫苛仰着头背着双手，站在原地不为所动：“恕、难、从、命！”
　　付初年目瞪口呆，许久许久才回过神来，怒喝道：“莫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抗旨不尊是要抄家灭族的！”
　　莫苛回眸，不屑的轻笑一声：“你不敢！”
　　“放肆！……”付初年半晌没有说出第二句话，怒到了极致反而笑了出来：“莫苛，关于此事，你接不接旨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二人没名没分，你做不了她的主，让音儿小姐出来接旨！”
　　莫苛眯着桃花眸，双眸迸射出危险的锋芒死死的盯着付初年，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的说道：“便是拼尽整个莫家庄，莫苛也绝、不、会、答应！”
　　“我愿意。”一声清脆的女音，打断了目光厮杀的二人。一袭红衣缓缓的出现在正堂门外，音儿艳光四射的脸上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音儿愿意嫁予煜王爷为妃。”
　　“音儿胡说什么！”莫苛急急的喝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休要擅作主张。”
　　音儿看也不看莫苛一眼，一步步的走进正堂：“我方才在门外已听得一清二楚，煜王爷求下圣旨欲娶音儿为正妃。”
　　莫苛上前一步拽住了音儿的手腕，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安抚音儿，轻声哄道：“音儿莫要担忧，便是有圣旨，我们也不必怕他们，就算是皇家此时也不敢轻易的动莫家庄。”
　　音儿回眸冷冷一笑，讥讽道：“莫非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莫家庄？”
　　莫苛见音儿如此，变了变脸色：“音儿莫闹，这段时间我过于忙碌，才忽略了你……音儿乖，莫要生阿苛哥哥的气，外公已回漠北去了，我也忙完了，这几日我什么都不做，专门陪陪你可好？”
　　音儿艳丽的脸上依然冻结着厚厚的冰霜：“别人不要你了，才想起我来？今日你在门外多久，我就在门内多久，你扪心自问，你的心里真的没有她吗！”
　　“没有！没有！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可以对天发誓……”“够了！莫苛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誓言，更不想在你莫家多呆一日！”
　　音儿凤眸冷冷的望着莫苛：“我知道，我自小便是凤澈捡回来的，一直以来你们期待我成什么样我便努力做到什么样，从懂事后，我发现我越是越骄纵你们便宠我，于是我不顾一切的骄纵……就像你在凤澈面前一如数年的演戏一样，连你自己都分不出那个是真的你，那个是在演戏……我也一样，我明明不想那样，可你们总是期待我那样我最后成了你们期待的样子。”
　　音儿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明明喜欢长剑，可凤澈却只教我鞭法……从我记事起便是这一袭红衣，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这颜色还是习惯了这颜色，莫苛……凤澈不在了，你可以在莫家庄为所欲为了，再也不必演戏了……可我也累了。”
　　“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习惯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分不清了……我们在一起太久太久了，久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在乎你……”音儿看向门外的荷叶：“我分不清楚到底那个才是真的你？是等在门外殷殷期盼别人的人是莫苛，还是刚才对着别人口口声说要用整个莫家换我的人是莫苛……莫苛，我答应这婚事，并非是我已经变了心，也并非我对你的报复……只是，只是我却不敢相信你了。”
　　听到此处，付初年脸上未露出半分的惊讶，依然饶富兴趣的看着正堂上的两人。
　　莫苛站在原地，满脸的震惊，满眸的不可思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了声音：“你……你这是要背叛我吗？”
　　音儿轻轻吐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笑：“莫苛，你曾许诺过，你冠礼之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时，可自从凤澈离开之后，你便对事绝口不提，你明明知道凤澈一走，我便是个身份不明的人，如此在莫家庄住下去只会遭到更多人的嘲笑，可你从不曾想过我的立场和我的难处，冷眼看着别人嘲笑我。
　　音儿的声音越来越轻：“莫苛……你让我太累太累了，而煜王爷却不会，他愿意娶我为正妃愿意给我名分，他真心的对我好，不会说谎更不会骗我，他没有抱负和背负，他只想单单纯纯的和我过日子，他单纯的让人一目了然，所以……所以我要嫁给他了。”
　　“可你并不喜欢他！”莫苛怒声吼完，一双燃火的桃花眸死死盯着音儿：“难道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还抵不过那名分二字吗？他能给你的，我莫苛都能给你！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给你的！你曾不止一次说过要嫁给我，如今、在我愿意拿整个莫家庄为你抵抗的时候，你却要嫁给别人！”
　　音儿艳丽无双的脸上溢满了悲伤，一双眼眸已通红一片溢满了泪水：“莫苛你笃定了朝廷不敢将莫家庄如何才会这么说的，你扪心自问，假如朝廷真会让你用整个莫家庄换一个音儿，你愿意吗？”
　　“我……”莫苛迟疑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桃花眸一眼不眨的直视着音儿的双眸，柔柔的开口道：“我愿意的，如今我的身边只剩下一个你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愿意用整个莫家庄换你。”
　　一滴泪滑落音儿的脸颊，‘啪’摔的粉身碎骨，音儿怔怔然的看向莫苛，许久许久，久到莫苛忘记了呼吸，音儿慢慢的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比哭还看看的微笑：“我不信你……”
　　莫苛怔怔然的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刺骨的寒意直袭心头，莫苛满是皮屑苍白的唇止不住的哆嗦着，张扬俊美的脸惨白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他的胸口似是被人撕裂了大口，汩汩的流着鲜血与热量，重若千斤的‘背叛’二字，狠狠的砸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让莫苛头晕目眩疼痛无比，那双桃花雾气氤氲眸悲悲切切的凝视着音儿的脸，似是过了一个轮回又像是才一瞬间，莫苛张了张嘴，涩声道：“可你不喜欢他啊……如何才能幸福？”
　　音儿用尽全力对莫苛露出一抹甜美的浅笑：“我会努力喜欢上他……”
　　莫苛摇摇欲坠，抬手扶住桌脚方才站稳了脚步，付初年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路过莫苛走向音儿，抬手将手中的卷轴双手奉到了音儿的手上，朗声道：“音儿小姐可过目，只要你手中握着这圣旨，你便是我大奉朝尊贵的煜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音儿打开手中的黄绢，看了看，将它紧紧的攥在手中，对付初年冷静的说道：“成亲之前，我可需继续住在莫家庄？”
　　付初年微微一笑，轻声道：“音儿小姐马上便是咱们大奉朝的煜王妃了，与莫家庄无亲无故，长居此地恐怕会遭人非议，圣上与本侯商议过了，音儿小姐出嫁之前暂居宫中，待到出嫁之日，直接从宫中嫁去王府……”付初年用余光瞟了眼失魂落魄的莫苛，温声道，“本侯就在此地等候音儿小姐，音儿小姐收拾好了，咱们便进宫，太妃叨念着要见见音儿小姐呢。”
　　音儿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付初年一眼：“不必了，没什么好收拾的，现在就走吧。”
　　付初年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看向楞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如钉在原地的莫苛，朗声笑道：“当断则断！音儿小姐好生爽快！如此，莫庄主……本侯与音儿小姐就先告辞了。”
　　莫苛眼神涣散浑身颤抖的站在原地，不知听没听到他二人的话，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就这样一个人，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突兀的，莫苛猝然瞪圆了眼眸，发疯般的追出门去，待看到音儿与付初年的背影。莫苛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怔怔然的站在原地一眼不眨的凝视着音儿的挺的笔直的背影，他俊美的脸上神情隐晦难辨，声嘶力竭的喝道：“音儿！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音儿顿了顿身形，头也不会的跨出了赤红色的高门。付初年满脸兴味的回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莫苛，眸中的嘲笑与幸灾乐祸毫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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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过方知酒香浓（九）

　　十一月的天气，细雨寒风，江南的冬天来的迅速。似乎刚过了冬至没多久，天气便急剧的冷了下来，虽然没有漫天的飞雪，可冰冷的雨滴丝毫不逊色雪霜。
　　小望山庐舍众人的生活，并未因为冬天的临近发生任何改变，依旧养伤的养伤制药的制药，只是诸葛宜却不再为任何人出诊，庐舍众人守着自家宫主过着比以前还深居简出的日子，醒之已拟定好所有的计划，只待新年之后便带着老老少少出发回漠北去。
　　寒冷的细雨已稀稀落落的飘了好几日子，醒之深居小望山后迷上了医术，日日围在诸葛宜身边学习把脉看诊，诸葛宜虽是推辞，可也极喜欢自家宫主对自己的依赖，半推半就的把一身是伤的凤澈，当实践的对象，教醒之一些皮毛的医术，自醒之开始习医后，凤澈的一身伤便由醒之亲手照料，得过诸葛宜的指点，醒之也有些照顾伤者的经验，做起一切来说不出的得心应手乐在其中。
　　小小的住屋内，三个小火炉烧的正旺，凤澈□着上身闭眸坐在床边，等待着上药的人，醒之搓了搓冰凉的手，待差不多的时候，醒之才敢伸出手去，可当稍微有些凉的手碰触到那凝白如玉的肌肤时候，凤澈的身子还是微微的瑟缩了下。
　　醒之赶忙收回了手，有些歉意的说道：“手还是太凉吗？要不前辈先披上衣服，我去烤烤手。”
　　凤澈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摇了摇头：“一时未注意罢了。”
　　醒之‘嘿嘿’一笑，动作极为灵巧的将药膏均匀的抹在凤澈的疤痕上，经过两个月的细心调养，凤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早已长合，并未留下任何瘢痕，只是后背两处深入肌骨淬了毒刀伤还在愈合中，赶上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一连多日的阴雨，醒之都极小心的处理伤口，怕稍微的用力都会加重了凤澈的疼痛，一盏茶的功夫，醒之长出一口气，收了手。
　　凤澈光洁的额头已溢出汗滴，他微微的吐了一口气，披着亵衣神情疲惫的靠在床上。醒之用衣袖擦拭着凤澈额头上的细汗，眸中毫不遮掩的心疼，凤澈睁开双眸，正好对上醒之满是心疼的眼，醒之慌忙移开眼眸，凤澈微怔了怔，逐渐的眸底荡漾出层层笑意，却也未说什么。
　　醒之起身收拾了药箱，看了眼窗外滴答不停的小雨，想了想终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前辈的腿是不是酸疼的厉害？”
　　凤澈收敛了眼底的笑意，半阖着眼眸，脸色苍白，摇了摇头：“不碍事，还忍得住。”
　　醒之放下手中的药箱，有些无奈的再次坐回了床边，凤澈似是有些讶异又有些欣喜，抬眸看了醒之一眼，正欲说话，却眼睁睁的看着醒之将自己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的推拿起来，猛然而来的酸痛让凤澈猝然一动轻吟出声。
　　醒之放柔了手劲，凤澈轻舒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全身的肌肉，紧蹙的双眉慢慢的放松了下来。醒之拉过被子给凤澈盖在身上，不抬眼的说道：“都疼成这样，前辈却还如此逞强，活该自己受罪。”
　　凤澈感觉到了醒之的怒气，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又有些不明所以的喜悦，想了想开口解释道：“并非逞强，这点疼我还忍得住。”
　　醒之道：“既然疼，为何不说出来？为何一定要忍着？”
　　凤澈安抚着醒之：“不要生气，并非有意瞒医，习惯了而已。”
　　“狡辩！”不知为何，明明是几句风轻云淡的话，却说的醒之满腹怒火，可怒气下又多处几分心疼：“你又不是神仙，普通人能有的喜怒哀乐痛你都能有，你也可以任性些，也可以肆意妄为一些，为何一定要如此勉强自己！”
　　凤澈缓缓抬眸，墨玉般的凤眸似乎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潺潺波动，远远近近的让人看的不太清楚，他就这样安静的凝视着醒之溢满怒气的脸。醒之满腔怒火在这样的温温润润的水光下熄灭了，她有几分心虚的垂下了眼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推拿着。
　　“轻些，有些疼。”浅浅淡淡的一句话，似乎还带着几分责怪。
　　醒之有些惊慌的抬眸却对上了一双笑意满溢的眼眸，不知为何在这样有些水水软软的目光下，醒之竟红了脸，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可手上的力气确是放松了不少，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嘴里的话越来越多：“这才对，又不是铜皮铁骨，疼便该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愿意什么不愿意什么都要说出来，想便做不想便不要勉强自己，即便是硬撑到底也没人可怜你，你这般的无欲无求不言不语别人便会认为你就是万能的，不会考虑你的真心感受。”
　　凤澈眸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心情似是好极点了：“多谢苏宫主教会。”
　　凤澈不温不火的回答让醒之更加的无措， 醒之垂着头：“筋骨虽然接得很好，可伤筋断骨这样的伤不将养个三五年不会好彻底的，以后没人在你身边，自己便要多加注意，不可用冷水泡脚，你身上旧伤多，万万淋不得雨水，阴雨天最好躺在床上，变了天便要多加衣袍，否则一辈子都难去根。”
　　凤澈眸中的笑意逐渐的淡去，气息温润而安逸，他安静的看着醒之的侧脸，也不知有没有将醒之的话听进去，过了半晌，醒之不见人回应，有些纳闷的抬起头，正欲再次发问，却被敲门声打断。
　　连悦敲了两下门，站在屋檐下说道：“宫主，莫家庄有人求见。”
　　醒之顿时满眸疑惑，侧目思量了片刻：“是音儿还是莫苛？见我还是要见前辈？”
　　连悦答道：“都不是，是莫家庄的老管家，点名要见宫主你。”
　　醒之眸中疑惑更甚：“我与他未有交际……他可有说有何事吗？”
　　连悦道：“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有些急事，昨日便在小望山下徘徊了一日，连雪怕他冻出个好歹才将他带上山来，若宫主不愿见他，连悦这便将他打发了去。”
　　醒之想了想：“罢了，我去看看吧。”言毕正欲起身，却被凤澈扯住了手腕，醒之徒然一惊看向凤澈，凤澈似是也讶异自己的冲动，他轻咳了咳垂下了眼，轻声说道，“老管家看似是个仁厚的老者，心思却很是难测，宫主还需小心，莫要因怜惜便轻信他。”话毕，便轻轻的放开了手。
　　凤澈反常的举动，不知让醒之想到了什么，逐渐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甜美的笑容：“多谢前辈关心，醒之去去便回。”
　　庐舍客厅， 莫家老管家佝偻着身躯站在不算宽敞的竹屋内，一双浑浊的眼睛不停的朝门外张望着，待看到一身翠色的醒之进门，他蹒跚着脚步急急的迎了过去，跪下身来，激动的说道：“求宫主救救我家庄主！”
　　醒之一愣，抬眸见老者全身上下的衣袍已湿透，微微皱起了眉头，赶忙扶住老者：“老人家起来慢慢说话。”
　　“求宫主救救我家庄主吧，再这样下去……他，他撑不住的……”老管家不肯起身，固执的跪在原地，浑浊的双眸满是乞求，语气恳切隐隐带着几分哀意。
　　醒之眉头蹙的更深，思量了片刻，似乎很难辨老者话中真伪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老管家满是皱纹的脸上溢满了焦急：“宫主宫主，那时我家庄主是有愧对宫主，可宫主不能见死不救啊……庄主不知为何与音儿小姐大吵了一架，音儿小姐一怒之下便接了圣旨，本月十六便要嫁给煜王爷为妃了！”
　　“什么？！”醒之大惊，“莫苛如此在意那音儿小姐，怎么可能允许让此种事情发生！”
　　老管家急声道：“真的真的！是付侯爷亲自来传的旨意，庄主本来誓死不肯接旨，可音儿小姐不知着了什么魔，当下便接了圣旨，毫不留恋的跟付侯爷走了！……庄主情深，怎生受的了音儿小姐这般……这般的绝情，当日便将自己关在房内，日日饮酒……这都半月有余了，老头子要是有半点办法也不会腆着脸来求宫主了……庄主这是狠了心要活活折磨死自己啊……”
　　醒之怔在当场，满眸的震撼和不可置信，莫苛当初信誓旦旦的话语一遍遍的萦绕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谁说的，我家音儿可是地道的江南女子，也不见就是你说的那般，只可惜这次师父不让她来，否则她定然会喜欢这的。”
　　——“火红色不好吗？我家音儿穿火红色长裙是最美的。”
　　——“谁说的？我家音儿将来定然会嫁给我的，你不知道吧？我家音儿可是金陵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呃……待到我们大婚后，我定然要带她来漠北给你看看。”
　　——“嗯！算你说对了，我自小为了拐骗我家音儿，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练武都没有那么勤奋，而且你相信不？……我自小就知道，我家音儿就是上天补偿我。”
　　——“它当然欠了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人失去了一样珍贵的东西，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因为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它定然会补偿给你一件更加珍贵的东西……所以音儿就是上天对我补偿，注定的，是我的！”
　　那样张扬那样自信那般炫耀，一直都肯定的与自己相携一生的心爱女子，突然变了主意要嫁给别人为妻，莫说骄傲如莫苛，即便换做一般的普通男子也是受不了的，不知那心比天高的莫苛受到这般的打击会如何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伸手拉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老管家：“我同你去。”

　　 缘浅缘深缘由天 （一）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伸手拉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老管家：“我同你去。”
　　一路上不停催促马夫的老管家，每每看向坐在对处的醒之都露出感激无比的目光，态度更是诚惶诚恐，醒之的心乱糟糟，根本无法揣测老管家的心思，可看他这般的讨好和小心，本还有几分的怀疑的醒之，再没有半分的疑色。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么喜欢莫苛的音儿，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嫁给奉昭。
　　马车在暮色中疾奔入城，直接从莫家庄后门疾驰而入，停在水榭后面的小道上。莫家庄的水榭小楼既有漠北的大气又有江南的温软柔和，青砖高墙用绿色的琉璃瓦点缀，婉约又不失庄重，各色镶金的浮雕描绘，缭绕在在通亮的夜明珠下，金碧辉煌的刺伤眼目。自凤澈离去后，莫苛便将卧房搬到了莫家庄最富丽堂皇的水榭的后院。
　　醒之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半晌不见动静，她轻轻的唤了声莫苛的名字，又等了一会，不见一丝一毫的回应，焦急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将手中的灯盏递给了醒之，醒之点了点头，老管家伸手推开了莫苛卧房的门。
　　一阵浓重的酒香扑面而来，醒之皱了皱眉头，借着灯光打量着地面上散落的东倒西歪的酒罐子，醒之弯着腰避开罐子找着空地，一步步的走进内室，刚进内室便被绊了一脚，醒之堪堪站稳脚步，看了眼脚下一字排开，没有拆封的酒罐子。
　　“滚出去！”一声口气不清的怒喝，夹杂着劲风扑面而来，危急之下端着灯盏的醒之凭着感觉猝然侧身，险险的躲开迎面飞来的酒壶，屋内突来的光亮，让适应了黑暗的莫苛用手臂遮住了双眼，醒之将手中的灯盏放到桌上，打量着凌乱不堪的四周，目光停在了乱糟糟的床上。
　　那个从来都是神采飞扬自信不羁的人，好像一堆凌乱的破布窝在红木床上，他身上的白袍衣扣散乱松松垮垮，洁净的颜色上已满是污浊和褶皱，他长发纠结而凌乱，因胳膊盖着脸的缘故，让人看不清楚他如今的模样。
　　“滚！……若敢再近一步，杀……”醒之方一动脚步，床上便传来口齿不清的威胁，醒之屏住呼吸，低低的唤了声：“莫苛？……”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笑打散了这让人不安的寂静：“呵呵……你们都来，你们都来看我笑话……我不……我不怕……咳咳……”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莫苛你不舒服？”醒之皱了皱眉头，急急的上前两步，坐到了床边，当手指触及莫苛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醒之陡然一惊，：“你在发烧！”
　　莫苛摇摇晃晃的伸出手打掉醒之的附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口齿不清的喝道：“……不用你们可怜！……”可做完这一切后似乎又有些后悔，摸索着又将醒之的手紧紧的扣在手中。
　　此时，醒之确定莫苛喝醉了，轻声哄道：“莫苛起来吃点东西，让大夫给你看看，好吗？”
　　莫苛将脸埋在被子中：“呵！……你们那个不是巴不得我死，我死……我死了……你们就都好了……”
　　“怎么会呢？大家都很喜欢莫苛。”醒之扶住莫苛的肩膀想将莫苛扶起身来，不想却被莫苛一把扯到身侧，紧紧的搂紧怀中。
　　“你骗我……”莫苛不甚清晰的声音中溢满了委屈，醒之挣扎起身却被莫苛搂得更紧，他收紧了手，有些狂躁的喝道，“看！……你现在就巴不得，巴不得离开我，你们都、都是骗子！……都口口声声说喜欢，喜欢我……转眼又要嫁给别人……”
　　醒之奋力挣脱却换来莫苛更加大力的钳固，醒之不敢再动，却被莫苛呼吸间的酒气熏的难受，她轻声哄道：“不会，没有人会骗莫苛，莫苛乖，莫苛先松开……”
　　“不松！一松开你就要走了！”莫苛猛然勒紧了手。
　　醒之疼呼一声，有些恼怒的抬起眼眸，对上了莫苛因气愤而瞪得圆圆得桃花眸，醒之楞在原处一时忘记了挣扎，眼前的这张脸哪里还是那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莫苛。
　　只短短十几日的功夫，莫苛瘦得不成人形，一双本该精神奕奕的桃花眸布满了血丝，饱满的脸颊已经塌陷了下去，青葱般的胡须冒了出来，本该水泽光亮的薄唇干裂出数道口子，满是翘起的皮屑，一呼一吸之间溢满了浓重的酒气。
　　此时，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一片雾气朦胧，莫苛的手死死的扣住醒之腰身，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可即便如此他眉宇间却还是溢满了不安和绝望：“求求你……别走，别离开我，我还有，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你说……”
　　一声似曾相识嘶哑无比的哀哀的祈求，在醒之耳边一遍遍的萦绕不散。
　　——“……叶凝裳！叶凝裳！……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对你说！”
　　顿时，醒之红了眼眶也失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她僵硬的身子在莫苛的怀抱里逐渐的软了下来，她甚至伸出手去抱住了莫苛，鬼使神差的低声道：“不怕，不怕了……”
　　莫苛怔怔的凝视着醒之的脸，水水的桃花眸一片波光潋滟，一股狂喜荡漾在水光之间，他一点点的拉近两人的距离，满是皮屑的嘴唇轻轻划过醒之的额头、眉间、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唇间，莫苛试探的碰触着醒之软软的红唇，等了一会，似乎并未等来拒绝，莫苛才小心的伸出湿软的舌尖，一点点的描绘着醒之嘴唇的轮廓。
　　灼热而急促的气息让恍入梦境的醒之猝然惊醒，她惊呼一声，莫苛轻笑一声，单手抚过醒之的后背，嘴唇轻柔又满是安抚之意的触碰着她的嘴唇，霍然清醒的醒之拼命推拒着莫苛，可又怎是莫苛的对手，莫苛似是被醒之剧烈的挣扎再次惊到，他眼神一转，发狠的钳住了醒之的双手，用力的吸允啃咬着醒之的唇，一只手滑入了醒之的衣襟。
　　“莫苛住手！……”醒之大惊，扭动着身躯想脱开莫苛的钳制，可莫苛的呼吸越显浓重，面容越显狂乱，根本不容醒之抗拒单手撕开了醒之的外袍，一声轻响，莫苛突然呻吟一声，陡然松开了手。
　　醒之惊魂未定的坐起身来，余光却见一道人影从窗前闪过，醒之愣了楞，却听到莫苛低低的痛吟声，只见莫苛方才钳制住醒之的手腕汩汩冒着鲜血。醒之大惊失色，一时忘记了方才的争执，死死的按住了莫苛不停流血的伤口。
　　莫苛在剧烈的疼痛中，迷迷糊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满脸的疑惑：“醒之？”
　　醒之余光在床上看到一片带血的树叶，对着门外喝道：“快来人，叫大夫！”
　　莫苛懵懵懂懂的看向醒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迟疑的开口道：“……怎么了？”
　　醒之怒声道：“笨蛋！你差点丢了性命！”
　　老管家带着早已备好的大夫几乎是冲进门来，当目光触及满身鲜血的莫苛和发髻散乱衣襟凌乱嘴唇红肿的醒之时，老管家倒吸了一口气，蹒跚的步子走的极快：“庄主这是怎么了？”
　　莫苛迷茫的抬起眼眸，看了眼老管家，又回眸看了看醒之，似乎在努力想着二者的关系，不知想到了什么，莫苛骤然抬眸，拉起被子搭在了醒之的身上，单手将醒之包裹个严实：“出、出去！”
　　老管家脚步一顿，向身后的众仆人使了使眼色，仆人极为整齐迅速的退了出去，只余一个大夫还站在老管家的身后，当对上老管家不解的目光，醒之才想起方才的一切，顿时红了脸垂下头去。
　　老管家忐忑的说道：“庄主先让顾大夫给你看看伤吧。”
　　莫苛晕乎乎的摇了摇头：“出去、都出去……”
　　醒之的手还按压着莫苛一直流血的伤口，见莫苛一直神志不清的人，也顾不得什么羞涩了，抬眸道：“大夫快来，血口止不住。”
　　顾大夫放下医箱，走到床边，从醒之手中接过莫苛的手腕，当见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了一口气，单手从医箱内拿出药粉倒在了伤口上，很快的药粉被血液冲刷个干净。
　　莫苛因疼痛眉头皱成了一团，他摇了摇眩晕的脑袋，似乎努力认清四周的一切，老管家忍不住上前点住了莫苛受伤胳膊的穴道，汩汩的血终流的缓慢了些。顾大夫舒了一口气，将药粉按在血口上：“此人内力极为深厚，若非是顾虑什么手下留情，庄主这只手便保不住了。”
　　因流血过多，莫苛的脸色苍白极了，甚至嘴唇上都没有一分的血色，不知是醉还是醒着，他低低的笑出声来，虚弱的嘟囔道：“贱命一条、谁想要谁拿去便是……”
　　老管家满脸愧疚的说道：“庄主可不能有如此想法啊！……都怪老奴不好，这两天疏于防卫，才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找到了潜入的机会，老奴知道庄主心里不好受，可这一庄上下好几百口，全指着庄主呢，不为自己为了莫家庄也要保全自己，可不能有半分闪失啊！”
　　 
    缘浅缘深缘由天 （二）

　　因流血过多，莫苛的脸色苍白极了，甚至嘴唇上都没有一分的血色，不知是醉还是醒着，他低低的笑出声来，虚弱的嘟囔道：“贱命一条、谁想要谁拿去便是……”
　　老管家满脸愧疚的说道：“庄主可不能有如此想法啊！……都怪老奴不好，这两天疏于防卫，才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找到了潜入的机会，老奴知道庄主心里不好受，可这一庄上下好几百口，全指着庄主呢，不为自己为了莫家庄也要保全自己，可不能有半分闪失啊！”
　　顾大夫皱了皱眉头对管家说道：“庄主风寒入体引起高烧，郁结于心又多日饮酒伤了脾胃，手腕上的外伤也伤到了筋骨，失了不少血。”顾大夫声音顿了顿，不知对醒之说还是再对神志不清的莫苛说，“……庄主万不能因为年轻便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若再有这么喝下去，庄主可就……我先开几服药，庄主喝着，这两日要吃点东西，但不能过硬，也不能过于丰盛，先喝点温软的米粥养养胃，等两日退了烧……”
　　“出去！……都出去！滚！”不等顾大夫说完，莫苛疲惫的声音已满是不耐。
　　老管家忙安抚道：“庄主万不可如此的不爱惜自己……”
　　“滚！”不知为何，莫苛霍然睁开双眸，满眸满眸的杀气的看向对面的两人：“再不滚……”“莫苛！”醒之怒喝一声，莫苛歪着头茫然的看向醒之：“醒之……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醒之满腔的怒气和怨气，被这一句话打的七零八落，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生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醒之叹了口气，努力将声音压的很平和：“喝了这么多日的酒，什么事也耽误了，你若真舍不得自然再去争取一番，苦苦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你好好养病，等两天好一些，便去找音儿说说。”
　　“是……是吗？”莫苛桃花眸中的迷茫更甚，呐呐的说道：“可她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我……”
　　醒之柔声哄道：“女孩子家大多口是心非，明明关心一个人却偏偏爱说反话，也许你真惹怒了她，所以她才一气之下做错了事。不过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她若真喜欢你也不会与你较真，当时定然只是一时生气做出了选择，说不定现在正后悔呢。”
　　莫苛怔怔坐在远处，满是血丝的双眸出神的凝视着醒之的脸，醒之对莫苛浅浅柔柔的笑了笑，暗处伸出手给老管家使了使手势，老管家朝顾大夫使了使颜色，顾大夫忙提笔开方子。片刻后，一直歪着头的莫苛妥协了，微微点了点头。
　　醒之顿时露出胜利的甜笑，裹着被子便要起身，却被莫苛用未受伤的手拉住，醒之不解的看向莫苛，莫苛顿了顿，开口道：“你……你不是说，要陪着我……”
　　醒之思索了片刻，并未想起自己曾说过这话，可当对上莫苛期盼的目光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我陪着你，不过，你要换个房间，看这卧房酒气熏天床上又都是血污，怎么能住人？”
　　莫苛疲惫的桃花眸溢满了喜悦：“……唤人来打扫便是。”
　　老管家点点头，朝外跑，不多时一群仆人再次涌进了房间有条不紊又极为迅速的将房间打扫干净，收拾床的时候，莫苛不肯起身，醒之哄了半晌，莫苛才肯起身，可多日绝食和醉酒方才又和醒之一番折腾伤了手，让他的虚弱的站不住身子，软软的靠在醒之身上。
　　待到一切收拾整齐，醒之给莫苛喂下药汁后，已经月上中天，疲惫了数日的莫苛也已沉沉睡去，可未受伤的手依然死死的抓住醒之的手腕不放，醒之几次挣扎，都换来莫苛不安的呻吟声。醒之为难的看向一直守在床旁老管家：“林伯，你点了莫苛的睡穴吧。”
　　老管家看向醒之，惶恐的说道：“老奴不敢！”
　　醒之有些焦急的，又挣了挣莫苛紧抓不放的手：“我走时不让人跟随，告诉子秋去去便回，可已这个时候，子秋定然会担忧的。”
　　老管家慈祥的笑了笑，安抚道：“宫主莫要担忧，城门关之前我已经让人通知了小望山，说宫主今夜就宿在莫家庄了，宫主最为忙乱的时候，连雪少侠曾来过一趟，见宫主忙碌也就未打扰，已经回去了，说明日再来接宫主回去。”
　　醒之听罢微微放下心来，自己的手也依然挣脱不开，她有些无奈的看向老管家，老管家微微一笑：“一会老奴会叫人把贵妃榻搬到床边，不如宫主就在榻上将就一宿，老奴保证莫家庄的下人们绝对不敢乱嚼舌头。”
　　醒之将管家的话听到一半，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奇异感，下意识的回眸朝窗口看去，却见窗外空空如也，她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疑惑的问道：“最近莫家庄可是与人结仇了？”
　　老管家也注意到醒之的动作：“虽然莫家庄近期并未与人结仇，可总归是树大招风，等着要庄主性命的人不计其数……宫主感觉那不对吗？”
　　醒之侧目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今天莫苛受伤的时候，我就感觉窗外有人，方才也是，老管家应该在水榭四周在增些家丁守卫，定然有贼人已经混入了莫家庄。”
　　“老奴早已下令搜庄了，直至方才也没传来一丝一毫的消息。”老管家说罢将贵妃榻挪到了莫苛床边铺好垫背，又将茶水放在醒之一只手能够到的地方，“庄主高烧未退，还劳小姐看顾一宿，老奴也不放心，需去庄里四处察看一番，庄主这里就先交给宫主照顾了，若有不对，宫主便喊人。”
　　醒之皱着眉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莫苛，不放心的看了眼紧闭的窗口，最终还是说不出推辞的话：“林伯还是将窗户上死吧，不知为何我总感觉那人还没有走。”
　　老管家点了点头：“宫主还请放心，我会让人一直守在窗外门外的，若有动静，宫主叫人便是了。”言毕，老管家用轻纱遮住了夜明珠，顿时屋内暗了下来，可并不影响视线，老管家对醒之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门外，并带好了房门。
　　老管家一走，整个屋内只剩下了莫苛均匀的呼吸声，汤药里虽然加了安眠的东西，可莫苛睡的并不安稳，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低吟，每每此时醒之总轻轻拍着莫苛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每隔一会便会换去莫苛额头上的帕子，用带水的棉布给莫苛沾湿嘴角。
　　两人相处虽看似安逸，可醒之心中却隐隐有股不安，总感觉有股凛冽的杀气环绕着四周，醒之的目光一遍遍的巡视着屋内的一切，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躲藏一个人的地方，但是醒之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紧迫感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床边快要朦胧睡去的醒之猝然感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霎时，醒之困意全无，屏住呼吸等待来人，不知是不是醒之的呼吸陡然改变惊动了来人，醒之感到一阵极为清浅的风过，而后那股极为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气息消失的了无踪迹。
　　醒之霍然坐起身来，起身便要追出去，不想却忘记自己的手腕还被莫苛攥住，醒之猛然用力差点将熟睡的莫苛带下床去，莫苛被这突兀的动作惊醒了，歪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床边，迷迷蒙蒙的桃花眼看向保持着起身朝外走姿势的醒之。
　　莫苛想了好一会，霎时迷茫的桃花眸溢满了恼怒，单手用力将醒之拽回了怀中，紧紧的抱住再次躺下身去，低低柔柔的呢喃道：“……好难受……你说要陪我……不许走……”
　　醒之知道莫苛并未全醒，怕激怒了他并不敢挣扎，莫苛高烧未退醒之怕他又着了风，便伸出那只自由的手，拉着被子给莫苛和自己盖上，手轻轻拍着莫苛身子，低声哄道：“莫苛睡醒就不难受了。”
　　片刻后，莫苛搂着醒之再次沉沉睡去，可被禁锢在莫苛怀中的醒之却怎么也睡不着，几次欲起身只换来莫苛越搂越紧的手，醒之的脑海中一直回放着刚才那一股突然而来的气息，似乎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从脑海中一划而过却总也抓不住，但是仔细思索起来又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为何醒之心中笃定今天用树叶伤了莫苛手腕的便是方才那个突然现身的人。
　　醒之将那股气息重温了一遍又一遍，将自己认识的人否定了一个又一个，却怎么也想不出，那一股气息到底是属于谁的。如果刚才不自作聪明屏住呼吸，想来那人也听不出自己已经想来，当时若猛然睁眼，那人定然来不及逃跑。
　　逃跑！一个来刺杀的人为何要为了自己一个没有武功的人逃跑？难道是怕自己叫人吗？可他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伤了莫苛，又有什么理由怕不会武功的自己呢？而且那个时候莫苛神志不清强迫自己，这人伤了莫苛也算是救了自己，就像方才明明忍不住现身了，却为何在知道自己醒来后要逃走呢？
　　醒之越想心越乱，心中的不安也越发的重了，她伸手拍了拍头，看了眼已经熟睡的莫苛，欲起身却被睡梦中的莫苛禁锢在怀中，心乱如麻的醒之忍不住想发脾气，可病中的莫苛看起来又憔悴又可怜，实在让人不忍责难。醒之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半眯着眼佯装熟睡，余光却死死的一眼不眨的盯着被上死的窗户，希望那人会再次现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有些泛白，紧紧盯住那窗户半宿的醒之，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缘浅缘深缘由天 （三）

　　正午时分，在一阵鲜花的清香中，莫苛睁开酸涩的双眼，他有些摸不清头脑的眨了眨桃花眸，打量着极为洁净的卧房，呆坐了好一会，却想不起任何事，当看到桌上花瓶中的鲜嫩的花枝，莫苛血红的桃花眸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还有些憔悴的脸在瞬间溢满了狂怒。
　　他陡然起身又摔了回来，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腰身沉甸甸的，胸口也有些闷闷的，手腕处更是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醒之因这猛然的冲撞力，有些难受的轻吟出声，睡梦中的她缩了缩脑袋又朝莫苛胸口蹭了蹭。
　　莫苛垂下头，入眼的便是醒之熟睡的侧脸，一时间，这安逸的睡颜竟让莫苛忘记了方才的怒火，他怔怔然的凝视着醒之的睡颜，脸色从惊怒后的诧异到心安的满足，一双桃花眸从寒光四射慢慢变得极为柔和。
　　莫苛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醒之的脸颊，只是这短暂而又轻柔的触碰，让莫苛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波动，不知为何，那连日来那空荡荡冷飕飕的心好像在瞬间被填得的满满当当的，所有的失落、悲切、孤寂和被人背叛后的伤痛，彷佛须更间消失的了无踪迹，只剩下眼前这个趴在自己胸口的睡得正香甜的人。
　　心，软软的水水的，甜的能掐出蜜水来。
　　莫苛情不自禁的垂下头去，嘴唇不由自主的摩擦着醒之的额头，不知不觉间嘴角轻轻勾起，脸上挂满了宠溺的浅笑，酸胀无比的太阳穴和手上的伤也不那么痛了，他不自觉的调整了身子，让醒之靠的更舒服些，醒之呼吸顺畅后，无意识的吧嗒吧嗒了嘴。
　　见醒之如此可爱的模样，莫苛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可又怕吵醒醒之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他用未受伤的手轻轻的拍了拍醒之，指腹划过醒之的脸颊，抚摸着醒之散乱的长发，有些憔悴的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欣喜。
　　老管家悄悄的推门走了进来，正欲说话，莫苛轻‘嘘’了一声，老管家会意，轻手轻脚的走到桌边，将方才熬好的粥放在了桌上，抬眸间却看到莫苛凝视着怀中的人，目光柔和到了极致也专注到了极致，脸上分明还透露着知足的幸福。不自主的，老管家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老管家走进莫苛，将声音压倒最低，开口的说道：“昨天宫主来时，见庄主一直饮酒，可是担心坏了。”
　　莫苛余光瞥了眼老管家，几乎是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说道：“她怎么来了？”
　　老管家微垂了垂眼眸，摇了摇头：“……不知道，兴许是听说了……听说了庄内出了事，反正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找庄主，老奴自然不敢违抗庄主的命令带她过来，可宫主发了好大的脾气，险些拆了老奴这把老骨头，老奴迫不得已这才带……”
　　“罢了。”莫苛显然是心情非常的好，嘴角一直微微上翘着，有些沙哑的声音也是非常愉悦的。
　　老管家见莫苛虽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那耳朵分明还竖着等着听后话，老管家眼底滑过一抹笑意：“宫主一进屋见庄主那副模样，当时就吓坏了，哄了半晌，庄主发了脾气与宫主……后来就……庄主将宫主的衣袍都撕破了……”老管家似乎是说不下去了，慢慢没了声音。
　　“我们？……”莫苛楞在原处，垂下眼眸查看怀中的人，她薄薄的嘴唇似乎有些肿胀，上唇似乎还有两处极小的伤口，莫苛‘噌’的红了脸：“……她嘴上的伤？”
　　老管家垂着眼眸点了点头：“正是庄主……若非是窗外有人用暗器伤了庄主的手，只怕你二人已经……”
　　莫苛的脸更红了，他懵懂的抬起被包扎好的手腕：“暗器？……”
　　老管家道：“若老奴猜的不错，定然小望山的人不放心宫主，所以一直躲在暗处……当时庄主与宫主……呃……庄主神志不清，下手自然没有分寸，想那小望山的人也是护住心切……”
　　莫苛目光游移，赶忙打断老管家的话：“罢了罢了……此事以后休要在提。”
　　老管家垂着眼点了点头：“粥先温在水中，庄主在躺一会吧，昨夜宫主不让下人们动手，一直照顾庄主到天际大亮，这会子才睡着。”话毕，老管家极有颜色的退出了屋子。
　　莫苛并未抬眸，一双桃花眼自睁开以后便再也未离开过醒之的脸，他的唇情不自禁的摩擦着醒之的眼睛、睫毛、额头，干涩的心田似乎被蜜水灌溉了一遍，酥酥麻麻暖意溢满了胸口，那种甜似乎都要满溢出来。
　　莫苛正想碰触醒之的嘴唇时，醒之陡然睁开了双眸，两人眼对眼的对视了片刻，醒之伸手推开了莫苛的脸，睡意朦胧的嘟囔道：“莫苛，胡子好扎……”言毕，翻个身换了姿势再次沉沉睡去。
　　莫苛怔怔的瞪大桃花眸，心脏‘蹦蹦’的狂跳着，狂喜，抑制不住的狂喜，将他整个心淹没，莫苛单手扣住醒之的腰身，俊脸埋在醒之的颈窝，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连续不断的震动，从身后传来，即便醒之再瞌睡也睡不着了，她怒气冲冲的坐起身来，对着莫苛高声喝道：“让不让人睡了！”
　　当看到莫苛笑脸，醒之呆了呆，眯着眼拍了拍头，许久才想起昨晚的一切，醒之扶住头呻吟一声：“你终于醒了……喝醉酒折腾死人了。”
　　不想，莫苛却沉下了脸：“谁让你来的？”
　　起床气还没有发泄的醒之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莫苛阴沉沉的脸，“干嘛又黑着脸，我又不欠你银子，若是不烧了，便起来吃点东西，我也要回去了。”
　　“谁准你进来的！”莫苛听完醒之的话，明显一愣，阴沉着脸重复着一边。
　　“莫名其妙！我爱来就来，你能耐我何！好心当成驴肝肺！”醒之一边说一边毫不留恋的爬起身来，似乎也是真动了怒气。
　　莫苛没想到醒之会毫不留恋的起身，恼怒无比的拽住了醒之的手，醒之猛的一抽气，甩开了莫苛的手，醒之抬起手看了看昨天被莫苛拽了一夜早青紫一片的手腕，莫苛也看到了醒之手上的伤，顿时知道这伤和自己定然脱不了关系，有些心虚的垂下眼。
　　老管家听到争执声，赶忙跑了进来，见醒之怒气冲天的瞪着莫苛，顿时感觉不妙：“宫主起来了，可要吃些东西？”
　　醒之皱着眉头放下了手腕，拉了拉被莫苛扯破的衣襟：“林伯给我备辆车，我要回去了。”
　　老管家一愣，自然不敢擅作主张，下意识的看向莫苛。莫苛骤然抬眸看向醒之，本就布满血丝的桃花眸却更红了：“要走边快些走！谁稀罕你来！”
　　醒之回头瞪了莫苛一眼，穿上绣鞋就要朝外走：“你以为我稀罕来，若不是看你病的要死要活的，鬼才会下山呢！”
　　“你……咳咳……”莫苛猛然坐起身来，却因用力过猛，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老管家忙去端水，满是乞求的看看醒之一眼，此时醒之混沌的脑袋才忆起莫苛还病着，顿时有些理亏，可又想想自己劳心劳力的照顾半宿，又担心有人行刺他惶惶不敢闭眼，起来却又挨脸色，心里总归有些不情愿。
　　莫苛好一会才止住了咳，狠狠的瞪了站在床边垂着头的醒之一眼：“走啊，怎么不走了，难不成还让我叫人把你赶出去吗！”
　　老管家急忙想拉莫苛，可还是让莫苛把话说完了。本有些愧疚的醒之才压住的邪火，再次高涨的起来，她恨恨的瞪了莫苛一眼：“你！病死你也是活该！”言毕，转身就朝外走。
　　“不许给她备车！让她走回去！”莫苛见醒之连句软话都没说，真得要走，气恼的喝道。
　　老管家为难的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跺脚，追着醒之出了门：“宫主莫要生气……”
　　醒之一边朝大门走，一边对管家说道：“林伯不必为难，我到街口雇一辆车也能回去。”
　　“宫主千万不要和我家庄主较真，我家庄主一向沉稳识体，从不曾如此任性失态过，此时音儿小姐不在，庄主心情郁结病痛缠身，才会如此的错待宫主，求宫主便莫要和我家庄主斤斤计较。”老管家便小跑跟上醒之脚步，气喘吁吁的说道。
　　醒之顿了顿脚步，舒了一口气：“我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看他的那中气十足的样子，想来病也好了大半，至于他与音儿小姐的事，醒之实在是爱莫能助，而且醒之一夜未归，子秋定然担忧，所以才着急赶回去。”
　　老管家见醒之放软了态度忙说道：“宫主无须着急，老奴昨日派人给小望山送了信的，诸葛先生不会着急的，宫主也忙累了一夜，不如在此用了午饭再走吧。”
　　“管家！”一个小厮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管家快去看看……庄主、庄主吐血了！”
　　老管家与醒之陡然一惊，对视了一眼，二人再顾不上说话，慌慌张张的朝莫苛的卧室跑去，刚进卧室床前一滩怵目惊心的血迹被映入了眼眸，只见莫苛疲惫的靠在床沿，脸色白如宣纸，嘴角还有未擦拭的鲜血。
　　莫苛听到动静，疲惫的睁了睁眼，见来人是醒之，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却被醒之快一步捂住了嘴：“好！我认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为了我这么个讨厌的人动肝火伤了自己的身子多不值得。”

 缘浅缘深缘由天 （四） ...
　　莫苛轻喘了一口气，再次闭上了双眼，醒之用衣袖擦了擦莫苛嘴角的血迹，余光看见莫苛手腕上的伤也裂开了，她一边解着布条，一边对老管家说道：“快将顾大夫叫来。”
　　
　　便在此时，门外走进一个小厮对着站一旁的老管家说道：“小望山庐舍诸葛先生求见庄主。”
　　
　　醒之大喜：“快让子秋进来，正好给莫苛看看。”醒之将药粉撒在裂开的伤口上，再次包扎好，动了动身子，没曾想却被人紧紧的抓住了手，醒之疑惑的垂下头去，却见莫苛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可却将自己的手攥在手心不肯放开。
　　
　　但凡病中的人都怕孤单，醒之自然了然，想起方才两人无谓的争吵，确实也挺不值得，醒之好脾气的笑着哄道：“我刚刚睡醒有起床气，这才迁怒了你，静辉公子大人大量莫要同小女子计较了。”
　　
　　莫苛半阖着眼眸，许久许久，极没精神的开口道：“我等了你七个时辰……”
　　
　　醒之呆了呆根本不知道莫苛在说什么，以为莫苛又在说胡话，有些疑惑的看向老管家，老管家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却被人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诸葛宜满脸焦急的走进来，首先入目的便是离床三尺外的一滩怵目惊心的鲜血，诸葛宜倒吸了一口气，移了移目光，这才看到坐在床旁的完好的醒之，他轻吐了一口气，神情刚稍稍有些放松，却又看到醒之破损的衣襟和微肿的嘴唇，顿时诸葛宜浅棕色的眼眸一抹怒火，恨恨的瞪了一眼半阖着眼眸的莫苛。
　　
　　醒之自然知道诸葛宜在气什么，有些心虚的傻笑了两声：“子秋来的正好，快帮来看看莫苛，方才他吐了血。”
　　
　　诸葛宜并没有上前的意思，漫不经心的瞥了眼莫苛：“郁结于心，外感风寒引起高烧，空腹酗酒伤了脾胃，肺火过旺淤血淤积，血吐出来倒是好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醒之惊喜的说道：“那他是没事了？”
　　
　　诸葛宜笑着对醒之说道：“宫主莫要如此好心，有的人值得你对他好，有些是不值得的，莫庄主众星捧月身娇肉贵，那需宫主为他操心，他若真想死，又何必半死不活的演戏给宫主看？”
　　
　　醒之瞪了诸葛宜一眼：“子秋！”
　　
　　诸葛宜见醒之有些生气，顿时放软了声音：“诺儿自昨晚便闹着找宫主，今日非要跟着我下山来，虽好不容易哄住了，可宫主若再不回去，诺儿只怕又会闹个天翻地覆了。”
　　
　　醒之想了想：“子秋先给莫苛开个方子吧，待他吃了药，咱们再回去吧。”
　　
　　莫苛听罢醒之说话，猛然攥紧了醒之的手，虽还是未睁眼，可身上的怒气毫不遮掩。
　　
　　诸葛宜对醒之安抚的一笑：“莫庄主都是小伤小病，用不了子秋的方子，便是子秋开了方子，莫庄主敢不敢吃还是一说呢。”
　　
　　醒之看了眼依然半阖着眼的莫苛，手上传来一阵阵疼痛：“莫苛你先起身吃点东西好不好？”
　　
　　莫苛微微睁开眼眸，目光专注的凝视着醒之，许久许久低声道：“你……你陪陪我，可好？”那沙哑的声音中竟隐隐带着恳求之意。
　　
　　莫苛桃花眸中毫不遮掩的示弱和恳求，让醒之怔在当场，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莫苛，印象中的莫苛青春自信张扬且不可一世，从不曾见过他对任何人示弱半分，即便是失落即便是受伤，可却从不肯将弱点和伤处暴露人前。
　　
　　音儿，这个从小自大的美梦和所有的感情寄托，在一瞬间破碎了。纵然莫苛再坚强再懂事可此时也只是个失去了所有，无依无靠的少年。隐隐约约间，醒之似乎又看到那一场湮灭天地的大火，熊熊烈焰中，一身黑衣的人死死的握住一个的红衣女子的手，脸上的笑容恍惚而又明净，他说：“不怕了……”
　　
　　他说，不怕了，什么也不怕，即便是同赴黄泉也甘之如饴。
　　
　　“我不走。”醒之反握着莫苛的手，又重复了句：“我不走。”
　　
　　莫苛露出一抹百花齐放的浅笑，桃花眸眯成了月牙儿，他双眸凝视着醒之，有些无力的将头靠在醒之的肩膀上，似梦似醒的呢喃道：“真好……”
　　
　　“宫主不可！”诸葛宜浅棕色的眸中满满的焦急：“宫主！宫主怎能与……”诸葛宜想说些什么，可却又知道如何来劝，几次张张嘴又合上。
　　
　　醒之看向焦急毫不遮掩的诸葛宜，笑着安抚道：“子秋先回去吧，我过几日再回去。子秋不必担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向稳重的诸葛宜上前两步，想拽开醒之可又恐醒之不喜：“子秋不敢干涉宫主的私事……可莫庄主实在实在……子秋怕宫主会……”
　　
　　醒之看着诸葛宜说道：“子秋，你说的我都知道，你不说的我也明白，你不必如此担忧，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诺儿若是闹，你便送他下来，让他也来住几天。”
　　
　　“宫主就是太过心善！”诸葛宜跺跺脚，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搁进去一个便也算了，难不成子秋还要将诺儿再掺和进来！”
　　
　　醒之忍不住笑了笑：“我知道子秋是为我好，可子秋也要相信我，子秋先回去吧。”
　　
　　老管家垂着眼一脸不喜的站在诸葛宜身边，送客之意不言而喻。诸葛宜见醒之如此坚定也不好再劝，长叹一声：“宫主要好好保重自己，我会让连雪天天下来看看的，宫主若有什么事就和连雪说，莫进了贼人的圈套！”言毕，看也不看身旁的老管家，拂袖而去。
 待诸葛宜走远，醒之忍不住笑出了声：“莫苛，你做了什么让好脾气的子秋那么讨厌你？”等了一会听不到回应，醒之侧目看去，不知何时莫苛已沉沉睡去。
　　
　　老管家送人回来，便看到莫苛靠着醒之睡着了，连忙把莫苛从莫苛身上扶了下来，莫苛这次倒是安静，并未死巴着醒之不放，可未受伤的手依然攥住了醒之的衣襟，老管家对醒之歉意的笑笑：“今晨老奴就让人给宫主裁制了衣袍，待会便让送回来。”
　　
　　醒之不以为然的笑笑：“没曾想莫苛生起病来，居然如此缠人，倒是一点都不像他。”
　　
　　老管家客套的笑凝固在脸上：“宫主有所不知，庄主还在襁褓时便失去了父母，自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便是病中也不曾像别的孩子撒娇耍赖，有的时候怕音儿小姐会担忧，便瞒着病情，更不会如此放任自己。”
　　
　　醒之皱着眉头看向老管家：“凤澈呢？凤澈对他不好吗”
　　
　　老管家想了想：“说句不瞒宫主的话，他二人虽有师徒之情，可却始终亲近不起来，当年老庄主和主母死因不明，莫家庄好几百口除了送信在外的老奴，便只活了凤澈和刚呱呱坠地的庄主，所以老奴一直怀疑当年害死老庄主和戚夫人的便是他！”
　　
　　“胡说！”醒之怒喝一声，正欲再说却被莫苛不甚安稳的呻吟声打断，醒之拍了拍莫苛，待他睡安稳以后目光一转，咄咄逼人的看向老管家：“我说莫苛为何要如此对待凤澈！原来凤澈与莫苛不和，全都是你这刁奴教唆的！凤澈若是真害死了他们，又怎么会含辛茹苦的养大莫苛！他性格孤傲，看似对莫苛不甚亲近，其实心里最是在乎，他若真起歹心又怎会如此用心的教导养育尚在襁褓中的莫苛！”
　　
　　老管家并未因醒之的言语恼怒：“我并非诋毁他，只是一切太过巧合，他说……他说老庄主死在大火里，所以找不到尸骨，可主母身怀六甲都能逃脱，为何老庄主身负神功却会死在大火中！而又怎如此的巧合，主母会在那时早产，保住了孩子却保不住大人！我从不疑他是那种贪图财富害人性命的人，他也绝不会因为莫家庄而杀害老庄主……可他与老庄主自幼年便不合，恨老庄主入骨，得了机会又怎肯给他生路！”
　　
　　醒之震撼当场，许久许久才找回声音：“……幼年不合？他们一个在漠北一个在江南，怎么会早早结了怨？”
　　
　　“这本是莫家秘辛……本不该道给外人听，可庄主如此依赖宫主，老奴也不想让宫主误会庄主。”老管家默默的抬起头来看向窗外，叹息一声：“莫家庄历代子嗣单薄，三十多年前，庄主夫人被诊出有孕，年逾四十的庄主既是担忧又欣喜若狂，担忧的是庄主 　夫人也已年近四十，如何才能顺利产下婴孩，欣喜的是莫家庄终于后继有人，庄主既喜又忧的，跌跌撞撞的过了几个月，眼看着庄主夫人临产之日一日日的接近。”
　　
　　“老庄主机缘巧合，在庄外时救下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并收留在庄主，那老者许是感动庄主的善心，便对老庄主说，你夫人怀有双胎，一明一暗，明着乃光明磊落的开阳星君转世，他自立自强坚毅果断，将来定然是个尽职尽责的继承人，会将莫家庄发扬的更加光大！可为暗着，贪婪狡诈的天狼星，是附在开阳星君命中的陨星，他一生的使命便是败坏开阳星君的命势克父克母，更是开阳星君此生的命劫，若让他得势，开阳星君便会一生艰辛波折难得幸福，更甚至会让莫家庄庄毁人亡！”
　　
　　“老庄子自然不信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更何况大夫一直诊断庄主夫人腹中只有一胎，庄主只当那疯子讲了个笑话，庄主夫人临产之日整整疼了一天一夜，平安产下一子，丫鬟们将孩子抱给庄主时，庄主欣喜若狂。正当稳婆收拾妥当后，却发现庄主夫人迟迟不肯落下胎盘，稳婆一探，才惊觉腹中还有一子，只是那孩子太过虚弱瘦小，攀附在庄主夫人腹中迟迟不肯下来，又整整两个多时辰，庄主夫人才产下了第二个孩子，可庄主夫人却因失血过多便……便在生下孩子后去了。”
　　
　　“庄主与庄主夫人恩爱近二十年，便是一直没有子嗣， 也不曾想过要纳妾，可如今庄主夫人为了一个小小的婴孩失了性命，这让庄主怎生受得了？庄主看向瘦弱如小猫般的二子却怎么也难起怜爱之心，蓦然想起那疯子的一席话便更加肯定这第二个孩子便是那个陨星，当时便起了杀心，可即便如何不喜，他的性命也是庄主夫人用命换回来的，便再也下不去手了，后来他便将这个孩子交给了自己贴身的仆人，放在了莫家庄最偏远的院落教养起来。”
　　
　　老管家停了停看向醒之：“我便是当时庄主的贴身小仆林贵……”
　　
　　醒之愣在原地，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鬼神之说安能相信，莫庄主失了夫人又怎舍得错待自己的孩儿？”
　　
　　老管家苦笑一声：“庄主不但相信而且是深信不疑……庄主夫人小名为凤铃，于是庄主便给大儿子起名莫凤童，字澈。可只给小儿子起了个莫显，故名思意莫要显现人前。即便将儿子丢在莫家最偏远的院落，庄主依然不放心，找上自己的好友侯月阁戚阁主，将五岁的大公子送去了昆仑山，更与戚阁主尚在襁褓中唯一的女儿定下了娃娃亲……”
　　
　　“同人不同命……明明是一胎双生，明明是同样的长相，大公子却拜得名师，早早的名扬天下又有自己深爱的小师妹，将来还有富可敌国的莫家庄。可二公子长直十几岁还要遭受家仆的脸色和欺凌，一日一餐长长饿肚子……庄主怎么不明白呢？那么一个瘦瘦小小懂事贴心的孩子，你若愿意善待他，他又怎会、又怎会偏激成那样……所以后来二公子虽然做下了不少算不上光明的事，可老奴却一点都怪不起来他，二公子是老奴亲手带大的，老奴亲眼看着那些年二公子受的所有折磨和屈辱，二公子从个好好的孩子一点点的变得偏激执拗，老奴眼睁睁的看着大公子和二公子从至亲的血脉到不死不休的仇人……”
　　
　　老管家擦了擦眼中泪水：“大公子荣耀了半生，有慈爱的父亲有疼他的师父，还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师妹，这些、这些都毁在了二公子的手中，二公子抢了他的妻子也并未善待，二公子联合戚老阁主抢了莫家庄庄主之位……可便是他恨二公子入骨可怎么不想想二公子当年是如何的可怜，没人疼没人爱，冬天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身下连个褥子都没有还要安慰老奴说自己一点都不冷……便是他恨二公子也是情有可原，可二公子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啊，他怎么能下的去手……”
　　
　　不知是为凤澈不平还是可怜莫显，醒之也红了眼眶，她平复着内心的酸涩，垂下头凝视着莫苛的侧脸，坚定无比的说道：“不是凤澈，不管是戚嫣儿的死还是莫显的死，都和凤澈没有半分关系。”
　　
　　“怎么可能！”老管家猛然一愣：“莫非天池宫留下了什么？”
　　
　　醒之看向老管家：“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莫苛为何如此笃定莫显和戚嫣儿是凤澈害死的，但是我能确切的告诉你，莫显和戚嫣儿的死和凤澈没有半分关系，而且凤澈从不曾做过半分对不起他夫妻二人的事。凤澈无愧你们莫家庄无愧莫苛更无愧于莫显夫妇！”
　　
　　“不可能！当年戚老阁主说他亲眼看到……” “难道戚老阁主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若他真的亲眼看到了，又怎么会放凤澈活到今日？”醒之目光炯炯的直视着老管家的双眸，反问道。
　　
　　老管家有些怔愣的站在原地，有些不确定说道：“可他、可他是庄主的亲外公，怎么可能骗庄主与老奴！”
　　
　　“凤澈还是莫苛的亲伯父，依他的性情怎么可能给莫显下手，他若要杀莫显早就可以动手，难道他在莫家庄这些年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更何况那时他拿回了凰珠的时早已恢复了武功甚至不知比莫显高多少，可他想也不想便将武林至宝凰珠给了戚嫣儿，只为了了结戚嫣儿的一个心愿。”
　　
　　醒之看向老管家：“你说，若凤澈有半分异心，恢复了武功又有了凰珠还愁什么！”醒之停了停又道：“戚阁主并非　良善之辈，凤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甚至双脚的脚筋都被生生的挑断，我不相信那是莫苛下的手，可若戚老阁主真如你说的那般良善，凤澈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又怎么忍心下那么狠的手！”
　　
　　老管家一脸的不可置信，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戚夫人毕竟是戚老阁主的亲生女儿，杀女之仇，戚老阁主即便是下手狠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他若真有那么生气，当初他亲眼看到的时候，怎么不报仇？莫非是因为他打不过凤澈吗？”醒之冷笑一声：“再问一句，假如莫显杀了你的亲生女儿，你能下去手将他折磨的生不如死吗？”
　　
　　老管家没了声音，垂着浑浊的双眼不知再想什么，他有些不信的问道：“可戚老阁主为何要那么做？”
　　
　　“我又怎么知道戚老阁主为什么那么做？你也说了，他当年暗中联合莫显抢了凤澈的莫家庄庄主之位，那时戚老阁主和凤澈没有任何仇恨，即便是凤澈解除了两家的婚约，也不过是为了成全了她女儿的一片痴心，并为她女儿的变心担下了罪名，可他却恩将仇报暗中联合莫显抢了凤澈庄主之位，并让凤澈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待在莫家为仆为奴，他为父为师，也是看着凤澈长大的……若是换成了你与莫显，你会如此对待莫显吗？”
　　
　　老管家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房间内，安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醒之不再理会老管家目光专注的凝视着莫苛的睡颜，只是那眼中的怜惜之色却更重了，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这辈子便只能做个卑鄙无耻的宵小之辈？！愣着干嘛！看都看了，还不快走！”极为不耐的声音，将醒之和老管家都拉出了沉思。
　　
　　醒之动了动身子，对着门外轻声，疑惑的叫了声：“子秋？”等了片刻，门外只传来匆匆离去有些杂乱的的脚步声。
　　
　　老管家朝外走了两步问道门外的人：“方才怎么回事？”
　　
　　小厮答道：“同诸葛先生一同来的凤……先生，方才就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了……一直到诸葛先生与小的寻来，这才跟着诸葛先生走了……”
　　
　　老管家斥道：“谁准你们让他进庄的！”
　　
　　小厮道：“小的们也不知道，他在诸葛先生马车上，谁也没看到他，方才小人去送诸葛先生，诸葛先生发现人不见了，让小人陪着找，一路匆匆回来，便看到他一直站在窗外。”
　　
　　老管家疲惫的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
　　
　　老管家回房与醒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方才的事，醒之将莫苛身上的被子朝上拉了拉，睡梦中的莫苛被自己的长发弄痒了，皱着眉头噘着嘴无意识的蹭了蹭枕头，见莫苛如此可爱的模样，醒之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老管家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醒之忍不住的笑道：“还是睡着了比较好，醒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嘴巴又那么坏。”
　　
　　老管家听了此话，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的停了笑容，试探着开口道：“宫主不要怪庄主早上和你发脾气，冬至那日……庄主在门外等了宫主一天，依老奴看……庄主之所以闹脾气也只是想让宫主哄哄而已……”
　　
　　“冬至？等我一天？”醒之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方才也说等了我七个时辰，我还以为他说胡话呢……他为什么等我？”
　　
　　老管家道：“冬至那日是庄主的生辰……你也知道……戚夫人是难产而死，而老庄主也是那日去的……所以庄主从来都不过生辰的，那天庄主很高兴，和我说与你约好了要出去游玩，早早的就等在门外了，结果等了一日……却等来了付侯爷的圣旨……”
　　
　　听罢此话，醒之的心莫名的一紧，心中涌动着淡淡的酸痛。那日莫苛扯着自己说的话似乎不停的在耳边萦绕，他说后日生辰，让自己帮他庆生，可自己却想，他静辉公子天下第一庄庄主要过生辰，自然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又怎会缺自己这么一个锦上添花的人，那曾想到过这种缘由。
　　
　　那时，漠北姻缘湖边，莫苛为自己庆贺生辰的情景似乎还历历在目，这一切让醒之更是内疚，她抬了抬眼眸，附在莫苛耳边小声许诺道：“待你病好，我补你一个生辰……”
 缘浅缘深缘由天 （五） ...
　　一连半个多月的冷雨，在这日终是停了，莫家庄沐浴在水洗晴空的晨光中，水榭四周的奇花异草被雨淋漓，早已凋零得七零八落，此时景色虽不如夏季来得艳丽靡靡，可周遭枝桠尚存的脉脉莹绿与水榭内的潺潺水流交相辉映，看起来倒让这个冬季少了几分清寒。
　　
　　莫苛反反复复的发了好些时日的高烧，如今虽是大好，可看着还是十分的憔悴虚弱，可怎么也比前些日子将自己关在房内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来得强，莫家庄的仆人们许是感染了家主的心情个个都喜上了眉梢，尤为老管家最甚，一脸的褶子笑的都快看不到眼睛了。
　　
　　花亭正中放了个火盆，莫苛斜斜的躺在软榻上，虽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一句句诗句自花亭一边传来，那轻轻柔柔的声音，说不出的安定人心。莫苛半阖着眼眸，偶尔抬一抬眼，眉宇间却是遮掩不住的烦乱。
　　
　　醒之读了一会诗集，见莫苛依然闷闷不乐的不言不语，有些无聊的叹了口气：“你躺了好几日了也不难受啊？不如起来四处走走活动活动？”
　　
　　莫苛抬起眼眸瞟了眼醒之，轻咳了一声：“才两日便闷了吗？”
　　
　　醒之抱着书本半真半假的摇头说道：“天生劳碌命，常年住在山上，早已习惯山野生活了，那受得了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莫苛咳了几声，坐起了身来，看向远处的树枝，不经意的说道：“也好，我也躺了好几日了，不如咱们切磋切磋武艺，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醒之笑容一顿，极为迅速的恢复了正常，毫不在意的笑道：“你身体尚未痊愈，若是伤着了如何是好？”
　　
　　莫苛回眸看向醒之，有些憔悴的桃花眸中有几分寻味：“苏宫主未免太自信了，虽说天池宫武功出神入化，可我莫家庄的武功在江湖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你怎知道我便不是你的对手？”
　　
　　醒之眯着眼一笑：“好，不过你身体尚未痊愈，不如我们都不用内力，过上几招？”
　　
　　莫苛又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醒之身边：“宫主莫要自视过高了。”
　　
　　老管家上前欲阻拦，却被莫苛凌厉的眼神挡了下来，老管家欲言又止唯有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走向院中。水榭的空地上，醒之在仆人们呈上来的兵器中随手拿起个鞭子，轻甩了两下对莫苛轻轻一笑，反手抽了过去，莫苛微怔了怔，侧身险险躲开。
　　
　　雪山天长，年华易逝，天池宫历代的宫主都长大在空无人烟的雪山，自然不会让尘世繁华分了心，很多宫主一生醉心武学，甚至从不曾离开婀娜山，故而天池宫的招式在每一代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精进。如今天池宫的武学早已没了什么华美的招式，化繁为简的招式看似平平无奇但几乎每出一招便是将人逼退数步，大凡天池宫的武功都不以杀人为目的，但是几乎每一招都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连连后退。
　　
　　不出十招，莫苛手中的骨扇脱手而去，醒之收起长鞭微微一笑：“好久不曾动手了，都手生了，不知道我天池宫的功夫，莫庄主可否满意？”
　　
　　莫苛若有所思的看着掉在地上的骨扇，许久不曾回神，只不过短短的几招，让莫苛显得更加的疲惫：“怪不得天下武林人都以天池宫马首是瞻，你不过随随便便一出手，便叫我这苦练数年的武功形同儿戏。”
　　
　　醒之笑而不语，老管家走上前去扶住还虚弱的莫苛安抚道：“庄主身体尚未痊愈，体力不济，即便输了一招半式也是在所难免。”二人再次回到花亭，莫苛桃花眸中的郁郁之色却也难消。
　　
　　醒之不由的摇了摇头，安慰道：“天池宫的武艺虽是精湛，却有祖训限制不能踏足江湖，即便我此时身在江南也不过只是意外，所以说什么江湖人以天池宫马首是瞻不过是笑谈，而且我可以像你保证，天池宫绝对没有任何野心，等了过了新年，我们便要搬回婀娜山了，万不会涉足江湖一步。”
　　
　　莫苛目光一滞，心中莫名的一空：“我们？……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绝无容不得你天池宫的意思，方才也只是心情不好罢了。”
　　
　　醒之抿了一口茶水，垂着眼眸笑道：“我知道啊。”醒之抬起眼眸直视着莫苛双眸继续笑道，“莫苛便是莫苛，是那时我在我姻缘湖边认识的莫苛，他不会容不下我的。只是江南武林人因陈年积怨对我天池宫多有误解，我早走一日，他们也可以早一日安下心来。”
　　
　　莫苛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远处残落的花枝上，神情更显恹恹，他张了张似是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轻吐了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眸。
　　
　　醒之以为莫苛乱想，忙说道：“我废弃以前的宫规，会带走庐舍所有的人，这样以后仆士在长成之年不用与宫主分离了，至于小望山庐舍我将它送于凤澈，如此他也有了栖息之所，这样也省得你在费心。”
　　
　　莫苛虽未睁眼可，眉头却越皱越深：“为什么要走？为何连庐舍都不要了？……难道你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醒之摇摇头：“仆士因宫规所限，在江湖中立足实属不易，又不能以真容貌示人，这些年子秋着实受了不少委屈，未免以后的仆士赴他后尘，我便将他们全部带走，这样他们也不必再以人皮面具示人。至于小望山庐舍送给凤澈，也是希望他有个安身之地，不管你们以前有多少误会，但他毕竟是你的伯父，这些年教你养你，从不曾有过半分害你之心，即便是你认为的那些事实，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他那日那般模样，你心中便是有气也该出够了，便是你不认他，以后也莫要再想着报复了。”
　　
　　不知为何，听完这番话，莫苛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脸色也越显不善，轻哼了一声，未至可否，不知和谁赌气，躺在榻上不言不语，老管家对醒之暗中歉意的摇了摇头。
　　
　　醒之笑着拉了拉赖在榻上生闷气的莫苛：“别耍少爷脾气了，都躺了好些天了，再躺下去你骨头都要酥了，今天天气正好，不如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莫苛反手将醒之的手握在手心，一把拽到自己怀中，本疲惫无比的桃花眸似乎闪烁着什么，与醒之脸对脸的轻声道：“你不是不肯碰我了吗？”
　　
　　醒之一愣，看向莫苛眸子：“我哪有？你手腕上有伤，又身体不舒服，我只是怕下手没轻没重的伤了你。”
　　
　　莫苛眯着眼说道：“还说没有！自我醒来喂药端水全都是下人们再做，你那一次不是坐的远远的，刚才你念诗集也不是坐在离我最远我地方，好像怕我的把病气过给你一样。”
　　
　　醒之瞪大了眼：“你那日刚清醒便吵吵嚷嚷的赶我走，后来我回来了，你虽未赶我，可你吐了血神智也不算清醒，后来你醒来我怕你恼怒又怎敢接近你，这几日过的都是如履薄冰，若非是答应你等你病好和那日爽约让你等了一日，我也……”
　　
　　“你也什么？”莫苛顿了顿，有些委屈的说道，“小望山的那些人以前与你素未蒙面，但他们是你的仆士，你待他们好也就罢了。可他与你半分交际都不曾有过，即便是你要回漠北却还将庐舍赠予他，不忘安排好他的是生活，你对所有的人都好的很，可明明咱们早早的便认识了，那时在漠北又那么开心，可你却偏偏不肯将我放在心上！”
　　
　　醒之忙申诉道：“我若真不在乎，又怎会一听说你病了便下山了，而且不顾子秋的反对在莫家庄一住便是数日？”
　　
　　莫苛直视着醒之的双眼，看了一会，确定她真的没有蒙骗自己，俊美的脸似乎也不那么冷硬了：“既然如此，你必须补偿我。”
　　
　　醒之挣了挣，皱了皱眉头：“你先放开我。”
　　
　　莫苛脸色一变，有些赌气的说道：“怎么？还碰不得了？”
　　
　　醒之突然朝转过脸去，巡视了着四周，眉头却皱的更深了，莫苛也感到了一丝异常随着醒之的目光也打量了一眼四周，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坐直了身子，可莫苛的手却依然死死的拽住醒之的手腕，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屏住呼吸的两人，同时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醒之看向莫苛，凝重的说道：“这股气息自那日你醉酒便若隐若现的，几次都有杀气，可庄内加派了如此多的人手，他依然来去自由，你不得不防了。”
　　
　　莫苛一怔，随后眸中闪过一丝不屑，自负的说道：“藏头露尾难成气候，我又岂会怕那些宵小之辈。”
　　
　　醒之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你还小心点吧，总感觉这人来者不善。”
　　
　　莫苛冷哼一声：“怕什么，我自小还没怕过谁，他若真自不量力也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老管家见两人似是要起争执，忙说道：“听人说从西南海域才来了个戏班子，在鑫德楼唱些听不大懂的戏，不如庄主带着宫主也去凑凑热闹。”
　　
　　莫苛顿时皱起了眉头，脸色极为不耐：“既是听不懂有什么好听的。”
　　
　　老管家忙说道：“听不懂才要去听个新鲜，庄主都在庄里待了快一个月了，期间慕青公子他们来了几次，都被老奴挡了下来，这会天气好，不如庄主出去和慕青公子他们聚聚？“
　　
　　醒之帮忙说道：“是呀，你病了这些时日，你那些朋友一定担心死了，不如你出去散散心和他们聚一聚。”
　　
　　莫苛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他们来，不过是想看看我落魄成什么样子，定然都等着看我笑话呢，我此时出去不正称了他们的心意。”
　　
　　醒之有不赞同的说道：“怎么说你们也是自小一起在金陵长大，你怎么可以如此编排人家？若非人家真心实意来看你，又何必来了一次又一次？”
　　
　　老管家道：“今个天气好的很，宫主长居漠北定然还没有好好的逛过金陵，庄主不如带宫主先去吃个饭，晚上再去德鑫楼去听听戏曲。”
　　
　　醒之顿时一脸喜色：“是呀，我还在没在金陵的酒楼吃过饭呢，选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莫苛看了醒之一眼，吐了一口气，似乎是不忍让她失望，点了点头，可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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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有几分刺眼却也感受不到温暖，多日的雨水让四周显得湿漉漉的，一呼一吸之间雾气嗳嗳，却更显阴冷。江南人好出游，一连半月的阴雨阻了许多人的兴致，天刚一放晴，大多人都迫不及待的涌上大街，街道上虽满是泥水，可丝毫不能阻挡众人的步伐。
　　
　　莫苛与醒之并排走进了云雾阁，上二楼时，一间房门的笑声让莫苛身形滞了滞，很快恢复了正常，莫苛进了雅间将厚厚的狐裘脱了去，身上的衣袍虽还是穿习惯的，可急剧的消瘦让这衣袍却略显宽大。莫苛拉了拉衣袖，垂着桃花眸优雅的坐□来。
　　
　　醒之东看看西看看，透着内窗的窗缝看向楼下：“你们南方人就是鬼点子多，我们那边吃饭就是吃饭，从不曾见过还在馆子里说评书的，不过唱曲的倒是有，不过都客人点名让他们过来的。”
　　
　　莫苛垂眸，轻声道：“小土包子。”
　　
　　醒之撇了撇嘴，正欲说话却被隔壁房间的狂肆的笑声打断了，醒之摇头道：“世人多是以讹传讹，还说江南公子个个温文尔雅，如此一看和漠北那些个粗人又有什么区别？”
　　
　　莫苛嘴角露出一抹讽刺：“他们如何和漠北的粗人比得了，那些粗人至少还算光明磊落，他们却自认读了些书，看不起江湖中人，却只敢逞口舌之快。”
　　
　　一阵冷风吹过，醒之猛地打了个冷战，回头便见莫苛不知何时开了外窗，她站起身来，关上了窗户：“穿那么单薄不要吹风了。”
　　
　　莫苛皱了皱眉头，再次伸手推开窗户：“这里的空气太过污浊，开窗透透气。”
　　
　　醒之有些生气，起身转了一圈坐到了莫苛里面，伸手关 死 窗户， 整个人挡在了窗户和莫苛之间：“你身体尚未大好，怎能如此的任性，本就是出来闲逛散心的，如若心里不爽还要别人同你一起受罪。”
　　
　　莫苛看了醒之片刻，却笑了出来，他靠在醒之耳边轻声道：“怎么？宫主舍不得小生了？既然舍不得别不要回漠北，不如扎根江南，本公子便咬咬牙狠狠心给你个莫家庄的如夫人做如何。”
　　
　　醒之狠狠去掐了莫苛一把，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好一个如夫人，就公子这般的姿色，给本宫做个面首，本宫还要考虑考虑。”
　　
　　莫苛耍赖般的将脸依在醒之的肩膀上，可桃花眸中却也难掩的疲惫：“宫主便忍心，人家这般没名没分的跟着你？”
　　
　　推门而入的小二见二人依偎一起即刻垂下了眼，用余光偷瞄着醒之与莫苛二人，莫苛侧目看向小二：“这几日你们东家和慕青公子他们可曾来过？”
　　
　　小二哥这才敢抬起头来，故作无意的看了一眼醒之，陪着笑脸：“前日我们东家和慕青公子他们去看庄主却被挡了下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呵……平日里那么嚣张，不将众人看在眼里……看看他不可一世的静辉公子还不照样拱手将自己的女人送与他人……煜王爷公然娶了他的女人，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立足江南，待到王爷大喜之日，咱们都去莫家庄好好看望看望咱们江南的第一公子……”
　　
　　这句满是幸灾乐祸毫不压抑的声音，让隔壁间传来，顿时让莫苛脸上敷衍的浅笑凝固嘴角，他桃花眸中的杀气一闪而过，俊美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端儿。
　　
　　小二哥忙说道：“庄主可千万别听这些无聊的人嚼舌头，慕青公子早已狠狠的教训了他们一顿了，慕青公子还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当不得真的，莫庄主和音儿小姐自小一起长大佳偶天成……”
　　
　　“这两日慕青他们都在哪玩？”莫苛不等小二哥说完，不耐的打断了他的。
　　
　　小二哥的笑脸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这不德鑫楼才来了个戏班子，我们东家和慕青公子他们图个新鲜，这几日都去那边。”
　　
　　莫苛浅笑依旧的挥了挥手，可握住水杯的那只手却越发的用力了，小二哥很快就退了下去，莫苛顿时敛去了笑容，桃花眸冰冷冰冷的，手中的水杯在转眼间已化作粉尘。
　　
　　醒之想说点话安慰安慰莫苛，可实施当前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莫苛坐在原处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抖，醒之皱了皱眉头，伸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抚过莫苛的后背。
　　
　　莫苛霍然回首对上了醒之担忧的眼眸，心中的愤恨与怒气在似乎去了泰半，胸口酸酸软软又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欣然，他慢慢的松了手，紧绷的身子也慢慢的软了下来，忍不住的低低笑出声来，可笑意却为止眼底，他一边笑一边道：“你别以为我有多在乎，我不过是不愿意让那些等着我摔跤的人看笑话罢了。”
　　
　　醒之见莫苛如此，心中更加的难受了，她强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你静辉公子乃金陵闺阁小姐待嫁的上上人选，便是笑话你的人也是吃不葡萄说葡萄酸，绝对是因为妒忌公子你。”
　　
　　莫苛点了点醒之的鼻尖，咳了咳，似笑非笑的说道：“这丫头越来越会讨本公子欢心了，等那日公子心情好了，把你这如夫人扶了正。”
　　
　　醒之眨眼一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庄主的抬爱。”
　　
　　“莫庄主何时纳了如夫人？怎么也不通知一声？”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紫衣的白面公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的华衣公子，这声音分明与隔壁传来的如出一辙。
　　
　　莫苛微微眯起了双眼，继而恢复了正常，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的说道：“清泰兄可是好久不见。”
　　
　　许清泰三人不请自来的坐到两人的对面，对身旁两位锦衣公子笑道：“这便是方才我与你们谈起的静辉公子。”
　　
　　那两个锦衣公子惊奇又做作的看向莫苛，其中一位公子无比夸张的说道：“久仰静辉公子大名，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莫苛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默默的饮着杯中的水酒，那公子找了个没趣却也满不在乎，三人的目光　毫不遮掩的将莫苛身边的醒之打量了来回，眸中的幸灾乐祸却越显深沉。
　　
　　许清泰笑道：“不曾想，几日光景而已，静辉公子倒是换了口味，这姑娘是比音儿小姐娴静多了，只可惜那些个姿色平平的野花野草又怎比上的音儿小姐的倾国倾城之貌，静辉公子刚刚历尽情殇心情郁结，难免意气用事，别一小心让那些贪图富贵的有心人钻了空子。”许清泰话毕，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看好戏的神情毫不遮掩。
　　
　　莫苛垂着眼睑，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醒之倒是沉不住气了，三位公子一副文人打扮，眉宇间还隐隐可见书卷气，可她如何也想不到，那些所谓的江南的文人雅士，居然会像一般村妇那般的道人是非长短。
　　
　　莫苛伸手拉住欲起身的醒之，抬眸微微一笑，对醒之柔声道：“这位乃是岭门少门主许清泰。”
　　
　　醒之轻哼了一声，可却连看那人一眼都显多余：“人都说金陵的公子人品高洁礼博学多才，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毕竟是传闻，也不过只是一群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罢了。”
　　
　　许清泰笑容一敛，有几分惊奇又有几分惊奇的说道：“你是漠北人？莫不是你……”
　　
　　“她便是天池宫宫主苏醒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苛打断了许清泰的话。
　　
　　许清泰楞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再一次的将醒之从上朝下打量个来回，眼中再无方才的轻蔑之色，满眸惊奇的说道：“原来苏宫主真的与他……?”
　　
　　醒之没想到莫苛会如此介绍自己，轻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不想却被莫苛单手亲昵的搂住了肩膀，醒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抬眸看向莫苛，莫苛躲避着醒之的目光，旁若无人的拉起醒之拿起一旁的披风极为细心的给其披上，他抬眸看向许清泰：“我们已吃好了，清泰兄若不介意，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啊？这就要走了？”许清泰语气中的失望毫不掩饰，眼中似乎还有些许羡慕，那两人也敛去了脸上的幸灾乐祸，满眸思议的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在众人的目光下，相携走出了酒楼，当走到转角处时，醒之再也忍不住甩开了莫苛的手：“你什么意思？”
　　
　　莫苛被醒之甩开双手倒也不恼，沉着眼睑面无表情的背着双手，朝前走。醒之见莫苛如此，怒极反笑，冷笑一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莫苛回身猛然拽住了醒之，垂着眼低声道：“难不成让别人知道与我在一起还辱没了你不成？”
　　
　　醒之一愣，霍然抬眸静静的看向莫苛，许久许久道：“我真心当你朋友所以才会担心你陪着你，若我真和你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可你方才那般分明是利用我做挡箭牌 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如此对我，我一直告诉自己，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漠北我认识的莫苛，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却告诉我，你不是他了，永远不会是他了！”
　　
　　莫苛注视着醒之的双眸，单薄的唇紧紧的抿着：“漠北的莫苛……是不是非要我做个任人嘲笑欺负的傻瓜，你才满意吗？……你现在日日伴着我，心里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巴望着日日看我的笑话？”
　　
　　醒之仰着头一眼不眨的看向莫苛，逐渐的红了眼眶的，她倔强的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若你这样的认为，我也无话可说。”话毕转身离去。
　　
　　莫苛紧紧蹙着眉头，默默的看着与自己背道而驰的醒之，动了动脚步却又停住，莫苛的桃花眸死死的锁定了醒之那挺的直直的脊梁，那倔强的模样像是无声的拒绝，莫苛几次轻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追出去，眼睁睁的看着醒之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莫苛眯着双眸，抬起头来，伸出手看着撒在自己手心的太阳光，明明是个艳阳天，可莫苛的胸口宛如被人敲开了一个洞，冰冷冰冷的冬风蜂拥灌入，莫苛整个人仿佛冻僵在这个日头高照的中午…….........
 缘浅缘深缘由天 （六） ...
　　传说，释伽牟尼成佛之前，绝欲苦行，饿昏倒地。一牧羊女以杂粮掺以野果，用清泉煮粥将其救醒。释伽牟尼在菩提树下苦思，终在十二月八日得道成佛。从此佛门定此日为“佛成道日”，诵经纪念，相沿成节。从那至今，腊月初八这一日劳作一年的百姓，便会敬神供佛、欢庆丰收和驱疫禳灾，腊月初八也是腊月中最重大的节日，又称‘腊日’①。
　　
　　年关将至，小望山庐舍今日所有的节日都比往年来的重要隆重，连雪分着步骤将杂粮放入锅中，连悦时不时的添把火，没多久，一锅香喷喷的腊八粥刚刚端到厅房，两个馋猫闻香而至，一身翠色衣袍的醒之身后还跟着裹的厚厚的像个不倒翁的郝诺。
　　
　　连雪好笑的看着两人：“宫主别着急，少不了你们俩的。”
　　
　　本盯着一锅花花绿绿的粥的醒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郝诺非说要吃，所以我们才过来的……”
　　
　　郝诺瞪大了双眼气鼓鼓的争辩道：“我才没有，我才没有，明明是你自己想吃，作甚又要赖在我身上！”
　　
　　醒之恼羞成怒，回头瞪了郝诺一眼：“闭嘴！”
　　
　　郝诺恓恓惶惶的看了醒之一眼，粉嘟嘟的嘴蠕动了两下，却不敢发出声音，委屈的垂下头，一点点的红了眼眶。
　　
　　醒之怎想到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郝诺居然当了真，忙陪着笑脸哄道：“郝诺乖，千万别哭，否则子秋又会以为我又欺负你了，我不过是开玩笑嘛，一会最大一碗给郝诺，好不好？”
　　
　　郝诺不屑的撇着嘴，忍着眼泪，气咻咻的说道：“你那天走也不和我说声，好多时日都不回来，师父也不肯放我去找你，我晚上都不敢睡觉……还、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怎么会！”醒之赶忙给郝诺擦去眼泪：“便是我不要所有人也不会不要郝诺的，郝诺那么乖那么听话又为了我吃那么多苦，，我怎么舍得不要郝诺？等咱们回了婀娜山，醒之便带着郝诺住在山上，一辈子都不下来了，好不好？”
　　
　　郝诺红着眼睛：“真的？”
　　
　　醒之忙道：“真的真的，郝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也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以后自然要和我在一起，再说了不管将郝诺交给谁，我都不会放心，自然自己看着你好点。”
　　
　　郝诺杏仁般的眼眸顿时亮晶晶的，一对睫毛如小扇子般忽闪忽闪的，嘴角弯弯傻呵呵的注视着醒之的脸，连雪与连悦对视一眼，连雪笑着打断了又正欲说话的郝诺：“诺儿不要闹了，师父和凤澈先生都来了，小心凤澈前辈笑话你。”
　　
　　郝诺撅了撅嘴，好像是对醒之方才的回答非常的满意，虽有些不乐意，可还是像听话的小媳妇儿似地端正坐到了桌前，可杏仁眼内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嘴角忍不住的上翘着。
　　
　　看着郝诺如小狐狸得逞的模样，醒之一点都怒不起来，反而隐隐有几分心疼。许是诸葛宜一生未被天池宫承认的缘故，在他的教育下郝诺也特别没有安全感，他虽然心智只有十来岁，平日里怎么欺负都行，但是只要稍微得知你一点半分的冷落，都会深深不安着，自那一日自己从莫家庄回来，他一直都唯唯诺诺的不敢乱说话，甚至用自己的方法处处陪着小心，自己虽然心里知道他害怕什么，可却也不敢贸然说起，生怕他更加疑心。
　　
　　如今信誓旦旦的给他保证也不过是想让他更放心而已。而且除去小望山的人，便是将郝诺交给谁，自己也是肯定不会放心的。
　　
　　郝诺心情极好，眯着眼大口的喝了一碗粥，烫的直吐气，醒之又好笑又心疼，给他擦了擦有点红嘴的嘴，安抚的拍了拍他，本被烫的眼泪汪汪的郝诺也不像平日那般撒娇闹腾，极为听话的吹着碗中的热气。诸葛宜和连雪连悦轻轻笑出声来，三人眼中的宠溺毫不遮掩。
　　
　　不知为何，这样温情的画面却刺痛了凤澈的眼，他抬眸看向醒之与郝诺，很快的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了全部的心思，手却无意识的揪住衣襟。
　　
　　饭后，众人都散了，唯有郝诺拽着醒之在厅堂上的软榻上睡着了，屋内的火盆霹雳拍啦的作响，阳光透着竹窗撒进来，青铜香炉内飘散着极为浅淡的橘香，提神又清新。不管外面的风云如何变幻，小望山却一如既往的安逸宁静。
　　
　　醒之合上医书，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一直不语的人，笑道：“前辈都在此坐了半个时辰了，有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
　　
　　凤澈有些惊讶又有些窘迫，又过了一会才开口轻声道：“那日……那日我并非是有意偷听。”
　　
　　醒之‘扑哧’笑出了声：“便是莫苛再不仁，可他毕竟还是前辈一手带大的，前辈担心他也是在所难免，我当然知道前辈并非是那些听人墙根的宵小之辈，前辈也不要怪子秋对前辈态度不好，子秋虽是听了我师傅的话，这些年与前辈交好，可却师傅的早逝，却始终是子秋心中的一个结，故而对前辈有所介意。”
　　
　　凤澈默默的注视着醒之，轻声道：“我并非担心莫苛，莫苛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格有多坚韧我也知道的，那时我并不相信音儿真的会嫁给煜王爷，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音儿有喜欢莫苛，我是知道的……初初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便想，这会不会只是莫苛引出宫主的计谋，莫苛这个孩子，自小就相当执拗，为了哪些东西，他甚至可以牺牲所有……宫主心善又常年居住婀娜山有怎么明白这世间人　的功利。”
　　
　　醒之敛去笑容：“前辈想说什么？”
　　
　　凤澈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我……宫主莫要乱想，我不过是……不过是想和宫主说说话而已，我并非是、是要论人长短，宫主不该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人，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宫主看到的那样简单……”凤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我并无资格对宫主说教，毕竟另师的早逝，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我只是，只是怕莫苛会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凤眸如水清澈剔透，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在这样的一个浊世跌跌撞撞几十年的人，曾被人伤害过，背叛过，利用过的人，怎么还会保持这样纯净的双眸，怎么还能保持这样平和的心态？
　　
　　凤澈，十几年了，谁又能像他这样保持着原本的初衷一如既往的坚持下去，这样坚韧又脆弱的凤澈，世人又怎能把往事的过错都归咎在一个都不会为自己争辩半分的人的身上呢？
　　
　　醒之看向满眸慌张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凤澈，柔声道：“前辈不必自责，我师傅的死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江湖中有传闻，传说婀娜山受了天神的诅咒，历代天池宫宫主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虽然诅咒是假的，但是活不过二十五岁却是真的，也就是说，当时即便是师傅不死在那场大火中，也很快便会离开人世，师傅也许是自己蓄意的想死在那场大火中，那样至少前辈，至少还会记住她为她内疚。”
　　
　　醒之不容凤澈说话，继续道：“前辈知道我为何要对郝诺那么好吗？”
　　
　　醒之又道：“小望山庐舍的历代舍主医术过人，按道理应该很容易在江湖上立足，可惜他们却个个都是命苦之人，不管他们的有多么惊世的才华和天分，自他们被选中之后必须埋没自己低调做人，甚至在上婀娜山之前，他们都不能以真容示人，必须常年佩戴人皮面具，他们必须保证从身到心甚至血液都是自己宫主的。甚至他们来者不拒不计条件的治病救人也不过是为了给宫主积福，不收女客过夜也是为了宫主守身。”
　　
　　醒之抬眸看向凤澈：“他们自出生，不足月就被人选中，以特制的草药和活蛊换血，我虽不曾亲眼见过，可宫志上有记录，每一次的换血都让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但是这种堪比酷刑的换血每月一次却要持续到他们五岁，他们五岁以后接管庐舍，成为庐舍舍主。”
　　
　　“历代天池宫宫主每一个都胎带着严重的心疾，若不好好调理，莫说二十五岁，便是十岁也过不了，心疾之症无药可医，每次发作起来都有疼痛难忍不说，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在他们成为仆士之前，天池宫宫主是出不了云池的，否则一举一动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历代天　池宫的人才会搜罗天下秘籍宝药为的不过是找出新的方法给自己的宫主保命，那凰珠对外人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间至宝，对我们来说不过是能让我们的性命多一层保障却又毫无用处的护身符罢了。”
　　
　　“每代天池宫宫主有了与自己血脉相依的仆士以后，才得以从云池走出来做一个正常的人，因为有了仆士后，那些宫主不管受了多少大的伤得了多大的病，可她自己只会承担三成，七分的伤和疼都被自己的仆士接过去了，但却不会要了他们的命……知道为何郝诺的心智却只有八九岁吗？”
　　
　　凤澈眸清如水直直的看向醒之，默默的摇着头，静待着下文。
　　
　　醒之给郝诺拉了拉身上的毯子，注视着郝诺精致的睡脸：“那一年奉昭下山落然失踪，我一觉醒来发现四周空空不见一人，那时我尚在病中又惊又怕跑遍了婀娜山却寻不到落然，当时我很害怕很害怕……迷迷糊糊莽莽撞撞的冲下山去，却不小心摔伤了头，流了很多很多血……救我的人说了许多次，那时本以为便是能保住我的性命，醒来后也会是个痴儿……
　　
　　“可不曾想，我居然能痊愈如初，虽然不记得一切，虽然什么都是从新开始的，可我却不是痴儿……可直到后来我想起了一切，知道郝诺是我的仆士，我才明白，那时并非是我运气好，而是……而是我所受的伤和痛都过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不管到什么时候，此生郝诺都会是我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人。”
　　
　　凤澈怔怔的看这醒之，清澈如水的凤眸划过种种情绪，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正欲说话，便在此时窗外突然一声异响，凤澈与醒之霍然抬首望向窗口，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凤澈与醒之同时追了出门去，可空荡荡的院内只有几棵光秃秃的竹子随风轻动，四周没有丝毫的异常，凤澈却看向窗口的一些不知名的粉尘，醒之紧紧的蹙起了眉头，顺着凤澈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竹制的窗户上有一块缺口，那缺口分明就是被人生生掰下来的。
　　
　　醒之与凤澈对视一眼，慢慢的走回了竹屋内，两人静坐室内一言不发，诺大的厅房里郝诺均匀的呼吸声显得特别的清晰，周围的空气说不出的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凤澈低声道：“这人来去自由，莫不是丝竹阵出了问题？”
　　
　　“不会，除非外力砍尽竹子，天下无人可破！”醒之想了一会，“这股气息我认识，前几日在莫家庄时便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方才那一阵风中残留的气息分明与那日莫苛房中的是同一个人。”
　　
　　凤澈眉宇间爬上一抹凝重之色：“宫主可有将丝竹阵的阵法透露给别人？”
　　
　　醒之摇了摇头：　“没有，这些阵法都是天池宫的上古阵法，我从不曾与人外人提起，这人极有可能是那日跟着我与连雪上山的，可是若他真的是跟着我们，以连雪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到的，连雪武功虽不高，但是轻功却不是一般人都比拟的，便是前辈也不一定能追上连雪。”
　　
　　“莫家庄……”凤澈眸中闪过一丝不安，眉头越皱越深：“宫主可是与莫苛说了些什么？”
　　
　　醒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安慰道：“前辈莫要担忧，我与莫苛虽算是朋友，可此时又怎比的那时，若是不知道他的野心也就罢了，既已知道了醒之自然会小心，那日我曾清楚的告诉过莫苛，我天池宫无意踏足武林，只待新年后便会回婀娜山了。”
　　
　　凤澈沉思了片刻：“宫主以后还是少和莫苛来往了，也许他没有坏心，可他身后的人并非都和他一样，天池宫对江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宫主比谁都清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凤澈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人心总是那么贪婪，怎么填也填不满……”
　　
　　醒之笑了笑：“前辈不必为这些担忧，现在金陵地界便是让他们破了丝竹阵，我也是不怕的，更何况莫苛的担忧我都知道，只要我们天池宫不威胁他莫家庄在江湖的地位，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的，更何况莫苛的本性不坏，并非真的心狠手辣之徒。”
　　
　　凤澈一眼不眨的凝望着醒之的笑脸，那水凝的凤眸雾气朦胧氤氲一片，似乎有种种情绪闪过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逐渐的，他无暇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清丽的浅笑，那缓缓展开的笑容竟让人有种云破日出春暖花开的错觉。
　　
　　屋内暖风流动，午后的阳光照得心也暖融融的，冬日的寒风似乎也被这股温暖驱赶的了无踪迹。
　　
　月明星稀，冬日的花园没有了繁花与绿叶的点缀总显得的萧瑟凄凉，一阵风过阴冷阴冷的，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酒罐子散了一地，莫苛斜躺在水榭长亭内，波光水漾的桃花眸凝望着天空，他脸色绯红一片，一只手不停我摩擦着手中一个不算颜色不算鲜艳，做工也不算细致的荷包，时不时的还说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他好像已经醉的厉害了。
　　
　　老管家一直站在一边注视莫苛，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老管家仰起脸来看向天边的明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湿冷的夜里显得尤其的突兀，引来了莫苛的侧目，莫苛醉熏熏的桃花眸看向老管家，却轻笑出声，口齿不清的说道：“……我还没叹气，你叹什么？”
　　
　　老管家有些浑浊的双眸看向莫苛：“老奴想知道，庄主此时是为音儿小姐嫁给别人难过呢？还是为了苏宫主置之不理难过？”
　　
　　“呵！我怎么可能为了她！”莫苛讽刺的冷笑一声，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我自然是为了音儿。”
　　
　　老管家摇了摇头，浑浊的眸中满满的迷茫，喃喃自语：“庄主想骗别人需先骗过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庄主一直拿着苏宫主给的荷包呢？”老管家垂了垂眼，低声说道，“庄主毕竟是老庄主的儿子，像他也是必然的……”
　　
　　莫苛侧了侧脸，一阵风过吹起了他额前的刘海，那颗娇艳欲滴的似泪又似火焰般朱砂痣在双眉正中若隐若现的：“你不是说过……我除了眼睛和爹爹像一些，别处都像娘亲吗？”
　　
　　老管家看向莫苛：“庄主不是一直想知道主人和戚夫人的事吗？……以前庄主还小，老奴怕便是说了庄主也不会明白，可现在老奴想给庄主说说，不知道庄主还想听吗？”
　　
　　莫苛皱了皱眉头，眯着微醺的桃花眸满是不解的看向老管家，老管家却不看莫苛，他浑浊的双眼直直的望向远处天空：“当年侯月阁戚阁主收凤澈为徒之时曾与当时的莫家庄庄主定下婚约，老主人承诺凤澈接任庄主之日便是迎娶戚夫人之日，老主人还答应戚阁主，将来凤澈无论有多少妻妾，能接任庄主之位的孙子，只会是戚夫人的孩子。”
　　
　　“主人十八岁生辰刚过，老主人要给主人和凤澈分家，兄弟二人一长一次，可老主人却偏心的厉害，只给了主人一个偏远小城的几间店铺和一座小宅，说的好听一点是分家，说难听的一点不过是想将主人赶出莫家庄，好将所有的家产都留给尚在漠北的凤澈。”
　　
　　“主人得知一切后，只对老主人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带走老奴，老主人自然不会驳了主人这么个无足轻重的要求，主人走的时候身　上只拎着一个半旧的包袱，也许是天都可怜主人，明明早上还是艳阳天，可中午却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主人拎着包袱站在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对老奴说，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出，总有一日他会带老奴回来享福。那时老奴虽是连连答应，可并不以为然，只想着主人现在好歹有了几间铺子，以后再不用让主人挨饿受冻了，到时候在小城里给主人张罗一房夫人，这样主人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不曾想，主人在小城将老奴安顿好后，却单身去了漠北……遇见了戚夫人、凤澈、还有那个女人……”
　　
　　“老奴还清楚的记得主人第一次从漠北回来的时候……主人自小便受人冷眼，极为早熟内敛，脸上总是无喜无悲让人看不出情绪，可那一次是老奴第一次看见主人是那么高兴，你只要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便能看出那种遮掩不住的欢欣和喜悦，有的时候坐在那里看着账本，他便会毫无预兆的笑出声来，老奴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自然明白主人动了心。”
　　
　　“少年的心事有乐也有愁，根本不用老奴旁敲侧击，主人便如竹筒倒豆子的告诉老奴，他是如何在那个如画的潭中与那姑娘遇见的，那姑娘一把便抱住了他，身上软软的香香的，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闻到过如此好闻的味道，在他的叙述中那明明该是个刁蛮的姑娘，但他却认为她直率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便是最后那般被人伤害，还是死心不改……”
　　
　　莫苛看向老管家：“你不是说娘亲温柔贤淑，是个难得的大家闺秀吗？那人不是娘亲吗？……你不是说娘亲很爱爹爹吗？”
　　
　　老管家满目慈祥的看向莫苛：“若那姑娘是戚夫人，主人又怎会吃那么多的苦头，若真像苏宫主所说主人并非是他害死的，那么说不定……说不定……”
　　
　　莫苛蹙着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这和苏醒之又有什么关系？”
　　
　　老管家摇了摇头：“主人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坐拥整个莫家庄，将天下武林人士，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看不起他的人统统都踩在脚下，他娶了戚夫人，让凤澈改姓为奴，做了莫家庄庄主，做了江南盟盟主，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是武林盟主，所有的、曾经的那些他想要的一切都一一实现，甚至连凰珠……连凰珠都是唾手可得，可他的眼睛却再也不笑了……日日买醉红楼画舫不愿归庄……”
　　
　　老管家直视着莫苛的双眼：“……是音儿小姐重要还是武林重要些？是那些宝藏重要些还是苏宫主重要些？庄主真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坐拥那些想要的一切吗？……庄主真想好了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吗？”
　　
　　莫苛眯着眼怔怔然的看着老管家：“我不知道你在 说什么？”
　　
　　“以前是老奴错了，那时不该偏听偏信让你暗中和戚老阁主联系这些年，否则……只有凤澈教导你的话，你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老管家对莫苛慈祥的一笑，“还记得苏宫主才来的时候，不会武功身无长物更没有音儿小姐的花容月貌，庄主不知道她是天池宫宫主，便是她带着身携凰珠的人，庄主却没有丝毫算计的为她遮掩将她护在羽翼下，甚至不牺欺骗戚老阁主与江南众家为敌，那时庄主不愿从她身上图谋任何事，每日下午早早回府，如此的归心似箭。”
　　
　　“穿了十几年的白袍换成了翠竹般的青袍，连佩饰和发簪都换成了翡翠……庄主说自己喜欢音儿小姐，庄主以为自己为了音儿小姐嫁人伤心，所以日日买醉……可庄主和音儿小姐自小便一起长大，真的能分清喜欢和习惯吗？那一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将自己灌的不成模样真的是为了音儿小姐嫁人伤心吗？老奴清楚的记得，那天天未亮庄主便出门足足在庄外站了苏宫主六七个时辰，更是对苏宫主退回自己的玉佩耿耿于怀，不知道庄主是否记得，那玉佩音儿小姐不止一次的旁敲侧击的索要过，可庄主却总不舍得给她。”
　　
　　“音儿小姐嫁人了，庄主感觉自己被人背叛了，毕竟音儿小姐是庄主自小到大便认定的是属于自己的人，可苏宫主退还玉佩、迟迟不至甚至不肯碰触庄主都让庄主伤心失落……庄主许是自己不知道，那日庄主醉酒醒来见苏宫主毫无戒备的倚在自己怀中，庄主只是看着苏宫主的侧脸，眼睛都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那种发自内心的遮都遮不住的心满意足的笑，是老奴从未在庄主看着音儿小姐时看到过的。”
　　
　　不知是不是酒意已被冷风吹散，莫苛的脸苍白的厉害，握住酒壶的手指在冷风中止不住的颤抖着，他桃花眸中满满的不知所措：“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到底想说什么！”
　　
　　老管家抬眸看了眼高挂的月牙儿：“庄主明白老奴再说什么，庄主可以骗得所有人，却独独骗不了自己的心……夜深了，老奴先退下了。”
　　
　　莫苛愣愣的看着老管家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桃花眸中的醉意一点点的消逝着，冷风一阵阵的吹着，花园的枯枝咯吱吱的作响，半空中的月牙儿散发着冰冷的辉光，冰冷的冬夜死寂的仿佛没有了生命一般。
　　
　　莫苛眯着桃花眸回想着认识醒之的经过，如此的清晰，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的清晰，和她的过往的一切仿佛昨天才发生一样，相识、结伴、斗嘴、分别、再聚，一切的一切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舒适让人心生眷恋，在见到她那一瞬间，那一抹调皮灵动的浅绿如此的鲜活亲切，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仿佛等了许久许久才等到，在自己毫无防备毫无招架的时候她就那样毫无预兆的闯进了心里面。
　　
　　莫苛抿了一口绵软的酒水，音儿音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似乎好像从少会主动想起这个名字，每次被她惹急了才会忍不住的炫耀出来。
　　
　　莫苛将手中的酒壶猛然的扔了出去，酒壶落入了水潭中‘咕咚’一声，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那点点水花似乎都刻着那人的笑脸，莫苛站在亭内低低的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却如被人追赶一般跌跌撞撞的跑出了花亭，直直的跑回了卧室一头扎进了绵软的被铺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山光水色，翠色欲滴，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四溅的水珠蒸腾起氤氲的白，如梦似幻的深潭边，似雪的花瓣漫天飞舞，一袭翠绿莹莹的站在古树下。
　　
　　莫苛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快步上前，眼前一晃，那树下的翠绿却变成了火焰般的红色，莫苛顿住了脚步，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那火红色的身影却豁然回首，莫苛心中‘咯噔’一声，所有的喜悦在瞬间凝结成冰。
　　
　　音儿注视着莫苛的脸，冷笑道：“你骗我！你说你只喜欢我，你说过这一生只对我一个人好，可你却骗了我！”
　　
　　莫苛眉头越蹙越紧，冷声道：“你胡说！明明是你执意要嫁给煜王爷！”
　　
　　音儿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我不嫁给他又能怎样？难道看着你移情别恋看着你痴痴呆呆的站在庄外为别人伤为别人痛吗？莫苛你好自私！”
　　
　　莫苛又惊又怒，还有几分被人看透心思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眼前一花，音儿那张脸却发生了变化，虽还是一身红衣七成相似的相貌，可莫苛却清楚的知道这人不是音儿，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你是谁？”
　　
　　古树下的人挑着眉头上上下下将莫苛打量了来回，微微笑道：“你不是说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吗？”
　　
　　只这一浅浅的笑容，莫苛只觉得额间的朱砂痣‘突突’的跳着疼，他有些不适的揉了揉额间殷红殷红的微微发热的朱砂，头一阵阵的发懵，只觉得恍恍惚惚声音一一闪过耳边。
　　
　　“莫显……你相信报应吗？”
　　
　　“我们婀娜山天池宫相信，人的灵魂永世不熄有因果循环的，始祖说　……人是会有报应的……我们天池宫的人都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我叶凝裳注定是不能善终之人，若真有什么报应也不用你来帮叶凝裳挡！”
　　
　　一时间莫苛头疼欲裂痛叫出声，这一声叫喊尚未落音，周围却在须更间静寂了下来，莫苛再次抬起眼眸，入眼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这张细致而柔美的脸，莫苛无数次在莫家祠堂的画像上见到过，那双红肿的美眸似是刚被水洗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贪婪的凝望着莫苛的脸，轻声道：“阿显哥哥，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莫苛如着魔般一步步的走进古树下的人，顷刻间，她的脸上露出了喜悦，她满怀欣喜的伸出手，手指一点点的拂过莫苛的俊脸，柔软似水的眼眸中是浓的化不开的眷恋，莫苛仰起脸注视她有几分柔弱的面容，有几分不知所措，她垂下脸来对莫苛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那一滴沾染在睫毛上的泪珠，轻轻滑落，直直的掉落在莫苛额间。
　　
　　莫苛只感觉额间一股灼燎的疼，火烧火燎的绵延直胸口，那一阵阵的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他的双眼一片模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柔弱的满眸含泪的容颜消失在云雾之间，莫苛不但没有丝毫的不舍，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莫苛双手握拳，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这样可以减轻额间火烧般的疼痛。突兀的，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冷香。莫苛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满眸惊喜的抬起眼眸，入眼的便是那朝思暮想的碧绿，莫苛一点点的睁大了桃花眼，那额间的疼痛似乎消散了不少，他一眼不眨的注视一步步的走进的人，不自主的再次扬起了嘴角，心中的期盼和欣喜若狂再也压抑不住。
　　
　　碧莹莹的绿纱在风中翻飞着，那张出尘的脸上布满了笑意，只见她歪着头，调皮的眨了眨了眼：“人家说，眉间的朱砂是前世欠下的情债，不知道你前世欠了多少人，才会长出形状这么奇怪的朱砂痣？莫苛你到底欠了谁？”
　　
　　莫苛明明恨的牙痒痒，可心中却有股甜蜜快要满溢出来，他咬牙切齿：“死丫头，你是来讨债的吗？”说着说着，莫苛却再也绷不住了眯着眼笑出声来，两人笑盈盈的对视许久，莫苛霍然冲了出去，一把将那碧绿色的身影钳制住，恨不得揉入自己的骨血。
　　
　　甜腻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前所未有的暖意溢满了莫苛的心田，莫苛恶狠狠的说道：“你别想逃了！我便是什么也不要，也要你！”话毕，他将脸埋入了那人的脖颈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低的笑出声来。
  

 
  缘浅缘深缘由天 （七） ...
　　月明星稀，冬日的花园没有了繁花与绿叶的点缀总显得的萧瑟凄凉，一阵风过阴冷阴冷的，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酒罐子散了一地，莫苛斜躺在水榭长亭内，波光水漾的桃花眸凝望着天空，他脸色绯红一片，一只手不停我摩擦着手中一个不算颜色不算鲜艳，做工也不算细致的荷包，时不时的还说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他好像已经醉的厉害了。
　　
　　老管家一直站在一边注视莫苛，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老管家仰起脸来看向天边的明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湿冷的夜里显得尤其的突兀，引来了莫苛的侧目，莫苛醉熏熏的桃花眸看向老管家，却轻笑出声，口齿不清的说道：“……我还没叹气，你叹什么？”
　　
　　老管家有些浑浊的双眸看向莫苛：“老奴想知道，庄主此时是为音儿小姐嫁给别人难过呢？还是为了苏宫主置之不理难过？”
　　
　　“呵！我怎么可能为了她！”莫苛讽刺的冷笑一声，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我自然是为了音儿。”
　　
　　老管家摇了摇头，浑浊的眸中满满的迷茫，喃喃自语：“庄主想骗别人需先骗过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庄主一直拿着苏宫主给的荷包呢？”老管家垂了垂眼，低声说道，“庄主毕竟是老庄主的儿子，像他也是必然的……”
　　
　　莫苛侧了侧脸，一阵风过吹起了他额前的刘海，那颗娇艳欲滴的似泪又似火焰般朱砂痣在双眉正中若隐若现的：“你不是说过……我除了眼睛和爹爹像一些，别处都像娘亲吗？”
　　
　　老管家看向莫苛：“庄主不是一直想知道主人和戚夫人的事吗？……以前庄主还小，老奴怕便是说了庄主也不会明白，可现在老奴想给庄主说说，不知道庄主还想听吗？”
　　
　　莫苛皱了皱眉头，眯着微醺的桃花眸满是不解的看向老管家，老管家却不看莫苛，他浑浊的双眼直直的望向远处天空：“当年侯月阁戚阁主收凤澈为徒之时曾与当时的莫家庄庄主定下婚约，老主人承诺凤澈接任庄主之日便是迎娶戚夫人之日，老主人还答应戚阁主，将来凤澈无论有多少妻妾，能接任庄主之位的孙子，只会是戚夫人的孩子。”
　　
　　“主人十八岁生辰刚过，老主人要给主人和凤澈分家，兄弟二人一长一次，可老主人却偏心的厉害，只给了主人一个偏远小城的几间店铺和一座小宅，说的好听一点是分家，说难听的一点不过是想将主人赶出莫家庄，好将所有的家产都留给尚在漠北的凤澈。”
　　
　　“主人得知一切后，只对老主人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带走老奴，老主人自然不会驳了主人这么个无足轻重的要求，主人走的时候身上只拎着一个半旧的包袱，也许是天都可怜主人，明明早上还是艳阳天，可中午却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主人拎着包袱站在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对老奴说，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出，总有一日他会带老奴回来享福。那时老奴虽是连连答应，可并不以为然，只想着主人现在好歹有了几间铺子，以后再不用让主人挨饿受冻了，到时候在小城里给主人张罗一房夫人，这样主人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不曾想，主人在小城将老奴安顿好后，却单身去了漠北……遇见了戚夫人、凤澈、还有那个女人……”
　　
　　“老奴还清楚的记得主人第一次从漠北回来的时候……主人自小便受人冷眼，极为早熟内敛，脸上总是无喜无悲让人看不出情绪，可那一次是老奴第一次看见主人是那么高兴，你只要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便能看出那种遮掩不住的欢欣和喜悦，有的时候坐在那里看着账本，他便会毫无预兆的笑出声来，老奴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自然明白主人动了心。”
　　
　　“少年的心事有乐也有愁，根本不用老奴旁敲侧击，主人便如竹筒倒豆子的告诉老奴，他是如何在那个如画的潭中与那姑娘遇见的，那姑娘一把便抱住了他，身上软软的香香的，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闻到过如此好闻的味道，在他的叙述中那明明该是个刁蛮的姑娘，但他却认为她直率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便是最后那般被人伤害，还是死心不改……”
　　
　　莫苛看向老管家：“你不是说娘亲温柔贤淑，是个难得的大家闺秀吗？那人不是娘亲吗？……你不是说娘亲很爱爹爹吗？”
　　
　　老管家满目慈祥的看向莫苛：“若那姑娘是戚夫人，主人又怎会吃那么多的苦头，若真像苏宫主所说主人并非是他害死的，那么说不定……说不定……”
　　
　　莫苛蹙着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这和苏醒之又有什么关系？”
　　
　　老管家摇了摇头：“主人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坐拥整个莫家庄，将天下武林人士，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看不起他的人统统都踩在脚下，他娶了戚夫人，让凤澈改姓为奴，做了莫家庄庄主，做了江南盟盟主，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是武林盟主，所有的、曾经的那些他想要的一切都一一实现，甚至连凰珠……连凰珠都是唾手可得，可他的眼睛却再也不笑了……日日买醉红楼画舫不愿归庄……”
　　
　　老管家直视着莫苛的双眼：“……是音儿小姐重要还是武林重要些？是那些宝藏重要些还是苏宫主重要些？庄主真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坐拥那些想要的一切吗？……庄主真想好了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吗？”
　　
　　莫苛眯着眼怔怔然的看着老管家：“我不知道你在　说什么？”
　　
　　“以前是老奴错了，那时不该偏听偏信让你暗中和戚老阁主联系这些年，否则……只有凤澈教导你的话，你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老管家对莫苛慈祥的一笑，“还记得苏宫主才来的时候，不会武功身无长物更没有音儿小姐的花容月貌，庄主不知道她是天池宫宫主，便是她带着身携凰珠的人，庄主却没有丝毫算计的为她遮掩将她护在羽翼下，甚至不牺欺骗戚老阁主与江南众家为敌，那时庄主不愿从她身上图谋任何事，每日下午早早回府，如此的归心似箭。”
　　
　　“穿了十几年的白袍换成了翠竹般的青袍，连佩饰和发簪都换成了翡翠……庄主说自己喜欢音儿小姐，庄主以为自己为了音儿小姐嫁人伤心，所以日日买醉……可庄主和音儿小姐自小便一起长大，真的能分清喜欢和习惯吗？那一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将自己灌的不成模样真的是为了音儿小姐嫁人伤心吗？老奴清楚的记得，那天天未亮庄主便出门足足在庄外站了苏宫主六七个时辰，更是对苏宫主退回自己的玉佩耿耿于怀，不知道庄主是否记得，那玉佩音儿小姐不止一次的旁敲侧击的索要过，可庄主却总不舍得给她。”
　　
　　“音儿小姐嫁人了，庄主感觉自己被人背叛了，毕竟音儿小姐是庄主自小到大便认定的是属于自己的人，可苏宫主退还玉佩、迟迟不至甚至不肯碰触庄主都让庄主伤心失落……庄主许是自己不知道，那日庄主醉酒醒来见苏宫主毫无戒备的倚在自己怀中，庄主只是看着苏宫主的侧脸，眼睛都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那种发自内心的遮都遮不住的心满意足的笑，是老奴从未在庄主看着音儿小姐时看到过的。”
　　
　　不知是不是酒意已被冷风吹散，莫苛的脸苍白的厉害，握住酒壶的手指在冷风中止不住的颤抖着，他桃花眸中满满的不知所措：“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到底想说什么！”
　　
　　老管家抬眸看了眼高挂的月牙儿：“庄主明白老奴再说什么，庄主可以骗得所有人，却独独骗不了自己的心……夜深了，老奴先退下了。”
　　
　　莫苛愣愣的看着老管家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桃花眸中的醉意一点点的消逝着，冷风一阵阵的吹着，花园的枯枝咯吱吱的作响，半空中的月牙儿散发着冰冷的辉光，冰冷的冬夜死寂的仿佛没有了生命一般。
　　
　　莫苛眯着桃花眸回想着认识醒之的经过，如此的清晰，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的清晰，和她的过往的一切仿佛昨天才发生一样，相识、结伴、斗嘴、分别、再聚，一切的一切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舒适让人心生眷恋，在见到她那一瞬间，那一抹调皮灵动的浅绿如此的鲜活亲切，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仿佛等了许久许久才等到，在自己毫无防备毫无招架的时候她就那样毫无预兆的闯进了心里面。
　　
　　莫苛抿了一口绵软的酒水，音儿音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似乎好像从少会主动想起这个名字，每次被她惹急了才会忍不住的炫耀出来。
　　
　　莫苛将手中的酒壶猛然的扔了出去，酒壶落入了水潭中‘咕咚’一声，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那点点水花似乎都刻着那人的笑脸，莫苛站在亭内低低的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却如被人追赶一般跌跌撞撞的跑出了花亭，直直的跑回了卧室一头扎进了绵软的被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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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光水色，翠色欲滴，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四溅的水珠蒸腾起氤氲的白，如梦似幻的深潭边，似雪的花瓣漫天飞舞，一袭翠绿莹莹的站在古树下。
　　
　　莫苛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快步上前，眼前一晃，那树下的翠绿却变成了火焰般的红色，莫苛顿住了脚步，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那火红色的身影却豁然回首，莫苛心中‘咯噔’一声，所有的喜悦在瞬间凝结成冰。
　　
　　音儿注视着莫苛的脸，冷笑道：“你骗我！你说你只喜欢我，你说过这一生只对我一个人好，可你却骗了我！”
　　
　　莫苛眉头越蹙越紧，冷声道：“你胡说！明明是你执意要嫁给煜王爷！”
　　
　　音儿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我不嫁给他又能怎样？难道看着你移情别恋看着你痴痴呆呆的站在庄外为别人伤为别人痛吗？莫苛你好自私！”
　　
　　莫苛又惊又怒，还有几分被人看透心思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眼前一花，音儿那张脸却发生了变化，虽还是一身红衣七成相似的相貌，可莫苛却清楚的知道这人不是音儿，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你是谁？”
　　
　　古树下的人挑着眉头上上下下将莫苛打量了来回，微微笑道：“你不是说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吗？”
　　
　　只这一浅浅的笑容，莫苛只觉得额间的朱砂痣‘突突’的跳着疼，他有些不适的揉了揉额间殷红殷红的微微发热的朱砂，头一阵阵的发懵，只觉得恍恍惚惚声音一一闪过耳边。
　　
　　“莫显……你相信报应吗？”
　　
　　“我们婀娜山天池宫相信，人的灵魂永世不熄有因果循环的，始祖说　……人是会有报应的……我们天池宫的人都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我叶凝裳注定是不能善终之人，若真有什么报应也不用你来帮叶凝裳挡！”
　　
　　一时间莫苛头疼欲裂痛叫出声，这一声叫喊尚未落音，周围却在须更间静寂了下来，莫苛再次抬起眼眸，入眼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这张细致而柔美的脸，莫苛无数次在莫家祠堂的画像上见到过，那双红肿的美眸似是刚被水洗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贪婪的凝望着莫苛的脸，轻声道：“阿显哥哥，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莫苛如着魔般一步步的走进古树下的人，顷刻间，她的脸上露出了喜悦，她满怀欣喜的伸出手，手指一点点的拂过莫苛的俊脸，柔软似水的眼眸中是浓的化不开的眷恋，莫苛仰起脸注视她有几分柔弱的面容，有几分不知所措，她垂下脸来对莫苛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那一滴沾染在睫毛上的泪珠，轻轻滑落，直直的掉落在莫苛额间。
　　
　　莫苛只感觉额间一股灼燎的疼，火烧火燎的绵延直胸口，那一阵阵的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他的双眼一片模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柔弱的满眸含泪的容颜消失在云雾之间，莫苛不但没有丝毫的不舍，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莫苛双手握拳，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这样可以减轻额间火烧般的疼痛。突兀的，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冷香。莫苛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满眸惊喜的抬起眼眸，入眼的便是那朝思暮想的碧绿，莫苛一点点的睁大了桃花眼，那额间的疼痛似乎消散了不少，他一眼不眨的注视一步步的走进的人，不自主的再次扬起了嘴角，心中的期盼和欣喜若狂再也压抑不住。
　　
　　碧莹莹的绿纱在风中翻飞着，那张出尘的脸上布满了笑意，只见她歪着头，调皮的眨了眨了眼：“人家说，眉间的朱砂是前世欠下的情债，不知道你前世欠了多少人，才会长出形状这么奇怪的朱砂痣？莫苛你到底欠了谁？”
　　
　　莫苛明明恨的牙痒痒，可心中却有股甜蜜快要满溢出来，他咬牙切齿：“死丫头，你是来讨债的吗？”说着说着，莫苛却再也绷不住了眯着眼笑出声来，两人笑盈盈的对视许久，莫苛霍然冲了出去，一把将那碧绿色的身影钳制住，恨不得揉入自己的骨血。
　　
　　甜腻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前所未有的暖意溢满了莫苛的心田，莫苛恶狠狠的说道：“你别想逃了！我便是什么也不要，也要你！”话毕，他将脸埋入了那人的脖颈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低的笑出声来。


 缘浅缘深缘由天 （八） ...
　　许是新年将近的缘故，小望山上求医的人并不多，庐舍众人难得的清闲，连雪连悦每日变了法的给大家做药膳补身养气，诸葛宜虽用了不少方法，可惜醒之当年被付初年废去的内力也已再也找不回来了，诸葛宜虽是气愤难平，可看着醒之浑不在意反而安慰自己，也逐渐的释怀了。
　　
　　自那日醒之气愤难平的回来后，众人虽不问发生过什么，可却极有默契的对莫苛只字不提，一晃又是十几日，诸葛宜早早的托镖局将大型贵重的行李押往谯郡城，只待新年后便举家搬迁，许是便要随醒之离开的缘故，诸葛宜对凤澈也和颜悦色不少，虽不可能做到知心相交，可也不像前些时日那般冷嘲热讽。
　　
　　凤澈身上细碎的小伤，在醒之精心的照料下，已全部都好了，只是挑断的脚筋不养个三年五载很难再恢复如初，对此凤澈也不甚在意，时不时还会反过来安慰醒之，小望山的日子平静而温馨，让众人体会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幸福。
　　
　　腊月二十六这日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暖融融的，空气虽冷却显得异常清新泛着丝丝甜意，年前虽没有节庆了，可这一日却是旧年最后的嫁娶好日子，也正是煜王爷大婚之日。 
　　
　　小望山庐舍院内的杏树下，两个人脑袋对脑袋的一边下棋一边嘀嘀咕咕的小声说些什么，虽是大冬日，可阳光暖融融的，两人身旁各放一个火盆，倒也不显寒冷。
　　
　　便在此时，一声清晰的叫声悠悠扬扬的从山下传来，郝诺与醒之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郝诺歪着脑袋：“……好像有人在叫你名字。”
　　
　　一身锦绣翠衣，腰间银色束镶嵌着细碎的花边，腰间挂着流苏下缀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玉，与头上的小巧的银色发冠相映得当，此时的莫苛早已没了半个月前的颓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朝气蓬勃。不知他已在小望山下站了多久，但是久久的等待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好心情极，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眉眼弯弯的，又过了一会，他将双手放在嘴角高声喊道：“苏、醒、之！”
　　
　　郝诺再次从棋盘中抬起头来，朝院外的下山的小路看了眼：“真的有人在叫你耶。”
　　
　　正聚精会神的醒之皱了皱眉头：“别想耍赖！你输定了！”便在此时又一句‘苏醒之’自空气中断断续续的传来。
　　
　　连雪给两人身旁的火盆加了点木炭，不经意的说道：“今晨下山时便看到莫庄主站在山下，这声音怕是用内力从山下传来的。”
　　
　　郝诺猛然起身，撞散了棋盘，满脸惊讶的说道：“呀！等了你那么久，说不定有急事呢！”
　　
　　醒之抬了抬眼皮，瞥了郝诺一眼：“郝诺，你演的真假。”
　　
　　郝诺傻笑了两声，委屈的撅着嘴：“你老赢，有个什么意思？不玩了。”
　　
　　醒之道：“好啊，你输了三局总共九两，先把银子给了我，咱们就不玩了。”
　　
　　“九两啊……咱俩关系这么好，谈银子多伤感情。”郝诺的杏仁般的眼眸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无比献媚的笑道，“区区九两银子，你又怎么可能看到眼里。”
　　
　　醒之摇摇头，伸出手来：“拿来，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出尔反尔？”
　　
　　郝诺咬着下唇，不舍的捏了捏腰间的荷包，反复思量了半晌：“不要，师父给我那点银子都到你手里了，我人都是你的，你怎么还好意思要我银子？”
　　
　　“人都是我的？”醒之侧过脸，眼神极为诡异的将郝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你、你想干嘛？……”郝诺捏着荷包退后两步，满脸戒备的盯着醒之。
　　
　　醒之看向站在一旁的连雪：“都说年前的猪肉特别贵，你说郝诺得几钱银子一斤？”
　　
　　郝诺‘哇哇’大叫，一边哭一边朝屋里跑：“师父师父！宫主要卖了我！”
　　
　　便在此时，山下又传来了莫苛的叫声，醒之把玩着棋子，皱着眉头朝下山的路瞟了一眼，思索了片刻却还未动。连雪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朝山下掠去。
　　
　　一直站在角落的凤澈走了出来坐到醒之的对面，醒之见来人是凤澈有气无力的长叹了一口气：“别想教训我，我不要像你一样，老是给人欺负。”
　　
　　凤澈好脾气的笑了笑，温声道：“和莫苛吵架了？”
　　
　　醒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也不知为什么，自打来了江南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与我所想的总是背道而驰，总感觉他根本不是我在漠北遇见的那个和我极有默契，心意相通的人。”
　　
　　“你错了……”凤澈摇了摇头，“要是真算起来，在漠北和认识的那个孩子，才是真正的莫苛。”凤澈见醒之满脸的不信，继续道，“那时的莫苛不用背负莫家没有责任和枷锁，青葱年少嬉戏游玩，一举一动都是最真实的性情。而你在江南看到的，是伪装好的天下人眼中的江南第一公子——静辉公子，你明白吗？”
　　
　　醒之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我还是喜欢漠北的莫苛，可惜很多东西已经根深蒂固，很难有所改变，两个人的差异若太大了，便也不再适合做朋友了。”
　　
　　听了醒之的话，凤澈的浅笑僵硬在嘴角，一双漆黑的凤眸顿时暗淡了不少，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开口低声道：“今日奉昭和音儿大婚，你不去吗？”
　　
　　醒之抬头看了看天色：“晚上才拜堂，去那么早坐着也是干坐着，再说今日去的定然都是达官显贵，我谁也不认识， 
　不如到时辰了再去，也省得尴尬。”醒之转过脸去，“音儿成亲你不去吗？”
　　
　　凤澈避开醒之探寻的目光：“能嫁给奉昭做煜王正妃算是音儿的福气，奉昭比音儿大了许多，没有追逐权势的野心，又是个极为担当的人，音儿跟了他万不会吃亏受委屈的。”
　　
　　醒之侧目问道：“你为何对音儿如此在意？音儿到底是你什么人呢？”
　　
　　“她……她是我的责任。”凤澈温润的眸子静静的回望着醒之：“你该知道我曾在婀娜山上住过一段时间，当年得知你师傅葬身火海，我也曾愧疚，便想起当年在婀娜山上看到的竹简，那竹简说天池宫宫主每一代都是灵魂的传承，并记录着如何寻找天池宫主转世的方法，我在废墟中找到了凰珠的残片，依照竹简所记录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小村落，等了近两年等到了音儿的降生，那对夫妇在音儿之前已有三个儿女，我提出收音儿为徒，要带她回金陵，那对夫妇倒是没有为难，毕竟在他们眼里，音儿跟着我，总是比跟着他们食不果腹来的好……我曾承诺那对夫妇，将来定会待她如亲生般。”
　　
　　凤澈轻吐了一口气，温软的眸子似有一丝波动：“若非是我一意孤行，想偿还对你师傅的愧疚，音儿也不必与父母骨肉分开，山村虽苦，可平平淡淡的也是种福气，所以我不能让音儿吃苦受委屈……否则我这一生都会不安。”
　　
　　醒之皱了皱眉头：“如果按你所说，天池宫宫主岂不是该是音儿？”
　　
　　凤澈摇了摇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凰珠碎片是假的，可也为时已晚……其实这世间哪有如此相像的人，我不过是将音儿按照我印象中的叶凝裳那样养活，她才会变成这般的性情，若非是我也许她也会是个温柔贤惠的姑娘，所以如若音儿过得不好，我……”
　　
　　“前辈莫要多想，不管今天的局面是怎样的，音儿小姐都是幸福的，她自小到大锦衣玉食，有前辈宠着莫苛护着，莫说贫苦家的女儿，便是一般的富家小姐随又能像她那般随性，至于婚事……那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醒之顿了顿，“我虽不知道奉昭有多么喜欢他，可奉昭既然求下旨意要娶她，那么将来必定不会负她，前辈根本不用为任何人自责内疚。”
　　
　　凤澈墨玉般涌起一阵波澜，逐渐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他侧过眼凝视着醒之的双眸，轻声安抚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无须为我担忧，我不会再将那些事都揽在身上，待音儿大婚后我便再无牵挂，到时便听你的，做个悠哉的闲人，可好？”
　　
　　两人对视许久，脸上都不自主的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层层光辉晕染在两人的身上，似乎有种云山雾绕如临仙境的错觉，树下的两人宛如初下凡间的谪仙，那样的不染尘世，那样的若近若离，两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极暖极为融洽的气息，如此的和谐又如此的彼此相衬，院中的一切都有种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让冷冽的空中有种清馨柔软的微甜，让人迷醉而不愿自拔。
　　
　　一前一后走进院内的连雪与莫苛，被这样的场景震在当场，莫苛一路挂在嘴角凝固嘴角，须更间，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惧与失落，他想也不想快速上前，一把拽住了醒之的手腕，紧紧的攥住，当对上醒之清澈的双眸，莫苛张张嘴却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莫苛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柔声道：“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我错了，你原谅我可好？”
　　
　　醒之侧目看向莫苛，有些不信的说道：“你不会是专门来道歉的吧？”
　　
　　莫苛点了点头，瞥了凤澈一眼，从怀中将翡翠金锁掏了出来，深吸一口气，桃花眸一眼不眨的与醒之漆黑的双眼对视着，缓缓开口道：“从今起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真话，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再有任何目的，再也不会和别人一起欺负你，再也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永远不会再打天池宫宝藏的主意，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不做莫家庄的庄主，我可以不做江南盟盟主，可以不争武林盟主，我想和你在一起……”
　　
　　莫苛似是鼓足了勇气：“苏醒之，我喜欢你，这和你是不是天池宫宫主没有关系，即便你只是漠北那个一无是处的丑丫头，我也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你原谅我以前犯的错好不好？”
　　
　　莫苛将手中的金锁塞入醒之正欲缩回的手中，脸上露出无比温情的浅笑：“你先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我并非要你现在同意，这金锁先放在你这，若哪一日你同意了，便将它戴上，你若真那么不喜欢我，难接受我，再将它还给我好不好？”
　　
　　醒之楞了楞，咬着下唇道：“哪有那么多以后，新年过后，我便要回漠北了。”
　　
　　莫苛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在暖暖的阳光下熠熠发亮，如此的晶莹剔透不设防，他的手指紧紧的握住醒之手腕，柔声道：“我同你一起回去，这些时日我一直没来找你，是在打理庄内事务，你喜欢漠北，我便将莫家庄挪到谯郡去，江南的生意不要便不要了，我以后就住在你婀娜山下，我不急，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着你答应。”
　　
　　醒之怔在当场：“莫苛……你疯了。”
　　
　　莫苛俊美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我没有疯，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老管家曾问我，是不是要一个人孤单单的守着莫家庄…　…当时我想不清楚只感觉很害怕，那夜我做了梦，梦见了许多人许多事，我现在想的很明白了，我不要一个守着莫家庄，我绝不要像爹爹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要追悔莫及……苏醒之，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求求你，再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好不好？”
　　
　　“不给不给！”郝诺不顾诸葛宜的拖拽，猛然从房里窜了出来，拼命的拉着莫苛握住醒之的那只手：“不给不给，你那么坏，老是欺负我们！”
　　
　　莫苛看了看气咻咻的郝诺，倒也不恼，他轻轻的松开了醒之的手，朝周围扫了一眼，连雪、连悦站在院门边，诸葛宜站在屋外，凤澈垂着眼眸坐在树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被郝诺藏在身后的醒之身上：“我知道你们天池宫的规矩，主仆相依血脉相连，甚至比夫妻还要亲密，我也知道你的仆士便是这个小傻瓜，如果将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也绝不会迫你和他分开……到时我同你一起养活他可好？”
　　
　　不知是羞还是怒，郝诺涨红着脸，跳脚喝道：“我、我不傻呢！我师父有的是银子，月月都会给我！我才不要你养活！”
　　
　　“诺儿！”诸葛宜皱眉低喝了一声。
　　
　　郝诺瘪瘪嘴，有些垂头丧气的看向莫苛，无比委屈的小声申辩道：“我不是傻瓜……”
　　
　　“以前莫苛曾做下不少错事，也曾为难过你们，那些都是莫苛一时糊涂，还望各位大人大量不要和莫苛计较以往了。”莫苛又扫了一眼脸色各异的众人，目光再次落在醒之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慎重的举起右手三根手指：“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莫苛今日所言若有半分虚假，来日必将粉身碎骨，永坠阿鼻地狱不得翻身。”
 
 
 
 　　

　　缘浅缘深缘由天(九）

　　天微黑，金陵内城煜王府张灯结彩，视线遥望，高墙内外，一片艳红。两个巨大的双喜红灯笼，在招摇的红门外晃动着，王府各处都以大红绸缎装点，甚至连早已凋谢的百花枝头，都系上了绣女们巧手连夜赶制的大红花朵，栩栩如生，仿佛春意重回大地。
　　虽没有看到早时迎娶的盛况，可驱车走来，这一路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感叹，据说煜王府这场婚事甚至比当年今上做太子时迎娶太子妃还要隆重，当今陛下恨不得将半个皇城都赏赐给这唯一的胞弟。因圣上主婚，去煜王府的每辆马车必须通过御林军的戒严，故而煜王府外围已排起了长长的车龙。
　　一辆不算显眼的马车内，莫苛满眸含笑的拽了拽朝外张望的醒之：“在看什么？”
　　醒之目光暗淡，垂下了眼眸，喃喃道：“若奉昭一直在婀娜山上，又怎会有今日这般风光？可见当初他选择离开也是对的。”
　　莫苛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煜王爷乃当今陛下同胞兄弟，自是出生便注定了今日的尊贵，更何况大家都以为他自小在漠北受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陛下自然想要补偿他。”
　　醒之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许久后，开口道：“……你说，如若奉昭没有下山，如今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莫苛脸色变了变，沉了口气，缓声说道：“你生性安逸又极念旧情，若他一直不走，也许你俩便真的会守着婀娜山上住一辈子。他当年狠心的丢下年纪尚小的你，虽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我还是要谢谢他，若非他离开，我们又怎能相识呢？”
　　不知听没听到莫苛的说话，醒之若有所思的看向不远处满是红光的宅院，莫苛忍不住拽了拽醒之的长发，醒之对上莫苛担忧的桃花眸，安抚的一笑：“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无论如何奉昭对我总有养育之恩，我也希望他能过的好一些，当今陛下对他宠爱有加，他又得偿所愿的娶了音儿，这样我以后也不必再挂念他了，现在他锦衣玉食的怎么也比跟着我在婀娜山上的山洞里挨冻受穷强，所以我也是为他高兴的。”
　　莫苛微微眯起桃花眼：“那是那是，他们愿意跟谁就跟谁。我呢……以后便是死了也要赖着你苏宫主了，看看苏宫主一出手果然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不了，一对古玉如意外加万两黄金，莫说那些文武百官，便是我们莫家庄也只能望尘莫及，看来看去也就陛下的那些赏赐能和你苏宫主比上一比了，不过那一对古玉如意都足够买下一座谯郡城了，你倒真舍得。”
　　醒之侧目看向远处红光下的大宅院，若有所思的说道：“我小时候曾不止一次的对奉昭说过，若他娶亲，我便是砸锅卖铁抠掉祠堂的夜明珠也要他风风光光的。如今子秋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几乎被我拿个差不多了，这对如意还是庐舍开山祖师留下的，以后我们便要回婀娜山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带着也不安全不如索性都给了奉昭，也算是履行了我小时候的诺言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醒之笑出声来，“你不知道我拿这些的时候，子秋心疼的脸都变了形，手都哆嗦了着，嘴里念念有词的安慰自己，后来还不放心的对我说了又说，这些东西权当给奉昭的遣散费了，以后他就和我们天池宫没关系了。”
　　莫苛瞪大了眼：“你怎么说的？”
　　醒之道：“自然答应了，子秋就是不放心奉昭说不定哪天又回来了，其实给奉昭多一些他也就多安心一些。”
　　莫苛大笑出声：“这仆士还真是有意思的紧，你说这像不像大房得知受宠的小妾要与人私奔了，恨不得高声欢送，可又怕小妾心有不甘，干脆把所有财产什么的都给小妾算了，省得小妾后悔了再回来与自己抢人。”
　　“如此说来，倒是有点那个意思。”醒之面无表情的说罢，爆笑出声，两个人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笑成一团。
　　大红喜服，层层细碎的金边点缀，胸前的金蟒栩栩如生，让奉昭原本略显文秀的五官看起来英武了不少，他站在大门阴暗的角落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明成公公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王爷，陛下和侯爷说宾客都来了差不多了，马上便要拜堂了，让王爷快些回去。”
　　奉昭并未回头，低声道：“再等等。”
　　明成公公看了看已黑透的天色，朝外张望了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若来早就来了，王爷还是莫要等了……”
　　便在此时，两个碧莹莹的身影一前一后跳下马车，那生机勃勃的绿色在大红的灯笼下如此的鲜艳，二八年华的少女，弯弯的笑眉，水盈盈的黑眸，挺直的鼻梁，宛如凝脂的肌肤上，娇艳欲滴的红唇，虽只是清秀的样貌，可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出尘飘逸。她身旁的少年俊美如玉，眉眼如画，一双弯弯的桃花眸宛若溪水晶莹剔透，浅浅的粉唇轻轻上扬。两人相携而入，宛如观世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如此的般配又耀人眼目。
　　门房传来礼官的唱礼声：“天池宫苏宫主，古玉如意一对，黄金万两。”这一声落，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各种探寻的目光朝刚进门的两人望去，片刻后，不知是谁清咳了一声，顿时四周再次恢复了喧闹。
　　奉昭站在角落动也未动，随着唱礼声落，俊脸上的喜悦和期盼迅速的凝固下来，直至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只是握拳抖动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
　　“奉昭，今个是你的生辰，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好看吗？”六岁的女童自说自话的，将那个做工极为粗糙的碎皮毛荷包挂在自己的腰间，“那些金银珠宝有什么好，送礼物最主要是送心意嘛，这个荷包的每一针一线都代表我对你的心意，看！密密麻麻的，说明我对你多在乎，这便是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的意思。若是我不在乎你，我也不用如此费心思，直接将后山山洞的夜明珠抠下来给你不就得了。”稚嫩的声音中，分明透露着几分心虚。
　　明成公公站在一旁，焦急的唤了一声陷入回忆的奉昭：“王爷，莫要误了时辰。”
　　奉昭愣愣的回神，看也未看明成公公一眼，步伐不稳的朝内院跑去，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了正与人低语的付初年，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急切的说道“你可还记得，有一年我去你府里，当时身上挂着一个用碎皮毛拼对成的荷包？”
　　付初年有些莫名其妙的的看向奉昭，当看到奉昭满脸焦急时，付初年侧目想了一会：“好像有那么一回事，怎么了？”
　　奉昭紧了紧手，急声道：“后来呢？后来那荷包哪里去了？”
　　付初年思索了一会，皱眉道：“当时你被我与你嫂嫂取笑，便自己摘了，后来再也没见你戴过，怎么了？”
　　“是吗？”奉昭神情恍惚的应了句，“我好像记起来了……我扔在上山的路上了。”
　　付初年见奉昭神情不对，关切的说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醒之、莫苛缓缓走近内院，远远的便看到与付初年并排站在一起的奉昭，醒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堆起了满脸笑容的说道：“恭祝煜王爷与王妃百年琴瑟，瓜瓞延绵。”
　　奉昭怔怔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醒之的脸上，仿佛没听到醒之说话一般。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二人，本喜悦的氛围霎时尴尬无比。
　　付初年赶忙上前道：“苏宫主客气了。”付初年笑见醒之不语继续道，“听说宫主年后便要回漠北去，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醒之垂了垂眼：“多谢侯爷关心，本来醒之早该前来拜访王爷，怎奈一直忙于搬迁之事，耽搁了，如今大部分的事宜子秋都已办妥，只待年后动身便可以了。临走之前还能赶上王爷婚礼，醒之之幸。”
　　一句句无比客套的话，宛若最锋利的匕首一刀刀的捅在胸口，让人疼痛难忍却又毫无招架之力，奉昭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明明等在墙角时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现在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付初年笑道：“宫主几人匆忙动身，可有请镖局护卫？若是没有合适的，不如年后与本侯同行？”
　　醒之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被莫苛从中打断：“莫苛年后随醒之同回漠北，路上事宜具已安排妥当。”
　　付初年满眸的惊讶：“莫庄主也要去漠北？莫非侯月阁有事？”
　　莫苛看了醒之一眼，桃花眸露出一抹真切的喜悦，柔声道：“此去漠北与江湖之事并无关系，我已打算将莫家庄挪至谯郡城，到时也好与醒之朝夕相对。”
　　付初年楞在当场，过了一会干笑道：“莫家庄自金陵建庄已上百年，生意遍布江南各地，金陵大小商铺更是无数，而且莫家庄从未涉足极北之地，可谓在漠北毫无根基，莫庄主不觉得此种决定太过匆忙吗？”
　　此时周围声音不自主的低了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侧耳倾听莫家庄江南的去留，莫苛缓缓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浅笑，最后目光再次落在醒之的脸上，坚定的说道：“若有醒之相伴，舍弃莫家庄当是无憾。”轻轻浅浅的声音，分明用了内力，如此清晰的落入院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醒之皱了皱眉头，低声斥道：“莫苛，休要拿此事玩笑！”
　　莫苛笑了笑：“是不是玩笑，我想今日在小望山上已说的很清楚了，莫不是醒之还想让我在此重复一次誓言不成？”
　　奉昭满眸震惊的看向醒之，张了张嘴，可却被小跑过来的明成公公打断：“王爷、侯爷，拜堂的时辰到了，迟迟不见王爷，陛下都有些不高兴了。”
　　付初年瞟了醒之与莫苛一眼，阴沉沉的眸中满是冰冷的寒意，拉起奉昭还欲说话的朝正堂走去。司仪的唱礼声响起，众人齐齐的朝正堂涌去，一时间空旷的院内只剩下醒之与莫苛留在原地，
　　醒之皱眉道：“莫苛你嫌天池宫还不够招摇吗？我年后便要动身，绝不愿再出意外，莫苛不要闹了！”
　　莫苛拽住了正欲离开的醒之：“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在相信我了是不是？”
　　醒之不敢与莫苛对视，撇开头：“莫苛，我们俩不合适，是绝无可能相伴到老！”
　　莫苛紧紧的攥住醒之的手腕：“你既然不相信我，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为何要避开我？为何不愿给予我改过的机会？苏醒之！你对所有人都好，你可以善待那么多人！为何独独对我狠心！”
　　醒之甩开莫苛的手未果，转脸怒道：“我是想相信你，却是你不肯给我机会？！那时若非是相信你，我也不会千里迢迢从漠北来投奔于你，若非是相信你，我又怎会将落然交予你手？你当初是如何应我的？可最后却不顾小望山的求助，眼睁睁的看那些人抢走了落然！若非是我太相信你了，落然又怎会身负重伤回漠北去，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你让我有何颜面去见怒尾叔叔和姨娘！你可知道落然曾吃了多少苦……我便是太相信你了，才给你了围攻小望山的机会，若不是子秋提前送走了姨娘他们，若非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时候，你可会留下子秋等人的性命？你如此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让我如何再信你！”
　　莫苛缓缓垂下了眼眸，羽扇般的睫毛遮盖了有些暗淡的桃花眸，他拉住醒之的手轻轻颤抖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便、便真的不能原谅我吗？……若我，若我能早点能想明白便不会，便不会那么做，那时在谯郡我们初初相识的时候，他曾对我说，永远不要欺骗自己的心，那时我不懂，不以为然……难道我现在想明白，也晚了吗？醒之……我真的可以，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那声音中分明透露出哀求之意。
　　看着莫苛诚惶诚恐的模样，醒之心有不忍，她转眸看了眼大堂的方向，拜堂声越过诺大的殿堂传到院中：“罢了，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莫苛抬眸看了看醒之放软的神情，桃花眸也迸射出一抹柔软：“嗯，醒之……”莫苛紧紧的攥住醒之的手，再次开口道：“醒之，只要这次你不抛下我，我便可以等，等你原谅我，等多久都没关系，哪怕是一生我也等得起……”
　　醒之若有所思的与莫苛并肩走进了长廊，她皱了皱眉头，沉吟了片刻：“你最近……有些奇怪。”
　　莫苛不以为然，凝视着醒之的侧脸笑道：“有什么奇怪的？”
　　醒之想了想：“有些不像你了……好像一夜间换了个人一样。”
　　莫苛脸上的笑容更甚，停住了脚步，指着额间朱砂痣，半真半假的说道：“那日我醉酒后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中有许多人和许多事……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进了那里……却狠心的丢下我一个人，那时我一直哭一直哭，后来那些血和泪便凝成了这般奇怪的朱砂，那时我曾许下誓言，绝对不会和你分开，所以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从来只需一眼能认出你来……”莫苛将醒之耳边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你以后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否则我可是会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醒之脸色一变，正欲说话，却被莫苛突然放大的俊脸怔在当场，莫苛的额头抵住醒之的额头，柔声道：“我们都不要管那些过去事好不好？你原谅我一次，我们从新开始，从漠北开始，我什么都不要了，只做回那个你初初认识的莫苛，好不好？”
　　“莫苛你……”
　　莫苛的唇轻轻的印在醒之的额前：“你先不要拒绝我，你若不信，我便拿出真心给你看看好不好？”
　　醒之不知所措，不敢看向莫苛熠熠闪亮的眼眸，她侧过脸去却楞在当场，不知何时奉昭与音儿已拜完天地，此时一对新人在众人的拥簇下静静的站在长廊的尽头，看那模样似是不止站了一会了。

　　缘浅缘深缘由天（十）

　　奉昭紧紧攥住手中的火红色的绸缎，绸缎的那头还牵着自己选中的新娘，奉昭垂着眼眸看看自己身上火红的新郎装，有一瞬间的恍惚，是何时，何时开始那个喜欢抱着自己大腿倚在自己怀中的小丫头已长大成人了，那时话很多，总是说着长大了要如何照顾自己，只对自己好的小丫头，已成了他人追逐的对象？她会不会已经忘了那些儿时的戏言了？
　　奉昭说不出心中是失落还是失望，只是有什么隐隐作痛着，他努力的挤出一抹浅笑，可当对上醒之晶莹剔透的眸子却只觉心如刀割。
　　莫苛歪着头看向对面，像是早知道众人已站在对面，他牵着醒之的手，两人并排与对面的众人对视着，许久，他露出一抹睥睨的浅笑：“我以莫家庄第四代庄主的身份，宣布……我莫苛及莫家庄即日起退出江湖，从明日起将不参加任何江湖的纷争。至于众人听出莫家庄将盘出所有店铺的消息也是真的，即日起莫家庄在金陵的五十七家大小店铺将在年后元宵节之前，全部盘出，价高者得！”
　　众人均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每人脸上都有大大小小的震惊，便是付侯爷脸上也布满了不可思议，许久，付侯爷笑了笑，不冷不热的说道：“莫庄主，这玩笑是很好笑，可你们是不是该让一让，先让新人入洞房。”
　　震在原地的醒之顿时满脸的尴尬，连忙朝后退去，不想却被莫苛紧紧的攥住了手腕，莫苛对付侯爷微微一笑：“侯爷误会了，莫苛虽不如侯爷身份矜贵，可莫家庄自江南建庄百年，每任庄主均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才莫苛所说之事句句属实没有半分的玩笑，莫苛明年会陆续收了江南所有生意，随醒之回漠北去，从此再不踏足江南与江湖，以前的种种是莫苛不懂事对侯爷也多有得罪，以后与镇北候毗邻而居，还望侯爷不要计较往事！”
　　“莫苛！你疯了！”不待付初年回话，一身新娘装的音儿猛然拽去盖头，厉声喝道。
　　金线掐丝镶嵌着各种珍珠的正红色的新娘正装，华丽的凤冠下那张绝世的容颜，在火红色的烛火的映照下更显绝世倾城，此时她满脸的怒容，宝石般的眼眸闪烁着愤怒、不甘、妒忌、还有遮掩不住的眷恋。
　　醒之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莫苛与付初年对视良久，看也不看音儿一眼，拉起醒之退到一旁，让路之意不言而喻。
　　奉昭却如钉在原处般动也不动，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一眼不眨的凝视着一直垂着眼眸的醒之：“你……你要嫁给他了吗？”
　　醒之抬了抬眼，看了眼奉昭又看了看他手上红绸，顺着红绸看向他身后半步的新娘，此时那新娘的眼中根本容不下其他人，一双凤眸如此专注又溢满了质问的凝视着莫苛，明明已嫁为他人妇，可那眼眸中如此明显的爱恋毫无遮掩心虚之意。
　　一瞬间，这画面让醒之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这一切曾在哪里见过，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触目惊心，让人的心隐隐作痛。
　　醒之晶莹剔透的双眸凝视着奉昭的脸，恍恍惚惚开口道：“为何不带赤邪剑？”
　　一句话落，奉昭如遭雷击，他瞪大了双眼，呼吸突然变重了许多，瞳孔缩了缩，急声道：“你说什么！”
　　“奉昭，这赤邪剑呢，是我亲手抢来的，不算天池宫遗留之物，待到你长大成家的时候，这赤邪剑便是我叶凝裳给你唯一的陪嫁。”一句熟悉又陌生的话，在脑中盘旋着，醒之脑海中说不出的混乱，只感觉胸口一阵阵窒息的疼痛。
　　小望山上，正在诸葛宜身边撒娇耍赖的郝诺突然重重的放下手中的小荷包，捂着胸口猝然不及的摔倒在地：“疼，宫主……”
　　身后的连悦扶住郝诺，极为利落的喂下了药丸，诸葛宜按住郝诺的脉搏，顿时大惊失色的：“何事让宫主耗费如此大的心力！连雪快些下山将宫主带回来！”
　　奉昭见醒之不语，疾步上前，再次开口道：“你方才说什么！”
　　醒之连连退了两步，满脸的惊惶失措：“我……我不知道……”
　　莫苛将醒之挡在身后：“煜王爷还请自重，今日煜王爷大婚冷落了新娘子便不好了。”
　　“明成公公还不快引王爷与王妃入洞房。”莫苛一语惊醒了尚在出神的付初年，他忙对众人笑道：“陛下已在后园等待开宴，各位随我一起去后园。”
　　奉昭满眸怒火瞪着将醒之整个挡住的莫苛，在明成公公和付初年告诫的目光下，拉起已被下人再次盖上盖头的音儿在众人的拥簇下，与莫苛醒之两人错身而过。音儿错过莫苛时身形顿了顿，最后还是跟随手中的红绸踱步而去。待众人远去，醒之再也站不住身形，她满头冷汗的拽住莫苛的衣袍，软软的靠在莫苛的后背上。
　　莫苛惊讶的转过身来，当目光对上醒之乌紫乌紫的嘴唇，大惊失色：“醒之！”
　　醒之紧紧攥住莫苛的衣袍，急促的喘息着：“疼……好疼……”
　　莫苛顿时想起了什么，桃花眸中溢满了担忧，打横抱起醒之朝大门外跑去，不想却被人一抹赤红挡住了去路，莫苛急声道：“让开！”
　　奉昭挡住了莫苛的前路，面无表情的低声问道：“她何时有的心疾？！”
　　“让开！”莫苛不予多说，低声喝道。
　　“她何时有的心疾？！”奉昭神色恍惚牢牢的挡住了莫苛的去路，声音说不出的狂乱。
　　“滚开！”莫苛单手携着醒之，脸上已溢满了狂乱，抬手朝奉昭攻去，奉昭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付初年飞身上前，单手接住了莫苛十足的一掌。
　　付初年连连退后数步，嘴角溢出一抹鲜血：“莫庄主什么意思？虽说音儿小姐与你一起长大，可如今她选择做了煜王妃，莫庄主便该祝福她才是，如此这般的大闹婚礼又是为何？”付初年话未落音，大批御林军与护卫军已将莫苛团团围住。
　　莫苛单手护住醒之，厉声道：“什么音儿什么煜王妃！快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在长廊的尽头的音儿，身形一震，回过头来想摘去盖头再看一眼，却被明成公公挡住，不知明成公公说了句什么，音儿在长廊的尽头停了停，很快的离去，消失在转角处。
　　恍恍惚惚的奉昭又上前一步：“你们骗人，她自小都康健的很，多次诊断，根本就没有心疾……你们为何要骗我？她为何会有……怎么会有心疾的？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呵，事已至此……你们为何又要骗人？想让我后……”奉昭话未说完，猝不及防被付初年从身后点了睡穴。
　　付初年将奉昭交给从长廊尽头赶来的的明成公公：“不过是被掌风震晕了，直接将王爷送入洞房，莫要惊动了陛下和众来客。”
　　莫苛看向逐渐缩小的包围，心中明白这天罗地网本是付初年防备自己大闹婚礼布下的，如今他看自己与醒之一起前来，趁此机会，打起天池宫的主意。莫苛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对侯爷多有得罪是莫苛的不是，还请侯爷先行让开，救人要紧。”
　　付初年冷笑一声：“莫庄主好重的心思，方才的告白转移了众人的注意，此时趁人不备却对煜王爷痛下杀手，若非是本侯出手，煜王爷早已被莫庄主击毙掌下！你以为你还走的掉吗？”
　　窒息的花香不断涌来，醒之喘息一声，咬着唇压抑着胸口的疼痛：“莫苛……莫苛你快走，付初年心思叵测……他早就布置好了……”
　　莫苛单手紧紧的将醒之护在怀中，桃花眸中溢满了心疼，柔声道：“你莫说话，我这便带去出去找大夫。”
　　醒之死死的拽住莫苛的手：“莫苛你走……付初年与我天池宫有宿怨、他要的是我，你走！”
　　莫苛对醒之安抚的一笑，柔声哄道：“这些虾兵蟹将岂能挡住我，你且忍一忍，我这便带你出去。”言毕，莫苛朝外围冲去。越来越浓的香味，从四方涌来，醒之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被人一下下的击打般闷疼难忍，醒之清楚的知道，如果这香味一直不散，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只可惜正与众人缠斗的莫苛并不懂医理。
　　明知死期将近，可醒之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和惊慌，反而出奇的平静。
　　一时间，那些被遗忘的人被遗忘的事，纷纷扰扰的涌上心头，往事如云如烟，记忆中的人并不多，奉昭如今贵为大奉亲王荣宠有嘉又娶了音儿为妻，将不再会是牵挂。郝诺今后再也不用受自己的连累，也能解脱了，相信子秋与连雪连悦会好好的照顾他，只可惜自己难遵守诺言，子秋必定还要在小望山等待下任宫主的出现。
　　付清弦，该谢谢他在谯郡城陪伴自己的那几年，还欠他一句对不起。姨娘与怒尾叔叔已放下过往，想必现在定然相守一起。莫苛，若是自己就此去了，他也就死了心，自己也不必再揣测他防备他到底又有何图谋了。
　　似乎将所有的人都想了一遍，醒之被这疼痛折磨的疲惫至极时，脑海中闪过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那双眼说不出的冷漠和无情，配上那张苍白到病态的脸，却让人说不出心疼，儿时婀娜山上的誓言自己都还清楚记得，不知他是不是还记得？只可惜自己不能再帮他，也没有能力再保护他了，不知姨娘知不知道他钟情陆玉枝，他如此的敏感又自卑自尊极点，姨娘若不帮他，他们怕是注定要错过了……
　　醒之感觉自己的心脉快要承受不住了，突然有点想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付初年的手里，原来那时、那时的叶凝裳将他伤的这样重，重到那个天真懵懂又有些莽撞的少年变成这般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阴狠模样。
　　醒之仿佛又看见与叶凝裳在湖边说话的付初年，他似乎还会脸红还会害羞，有些不知所措，说出自己的心思时，有点像受了惊吓的小鹿，满眸期待又随时准备着逃跑……
　　叶凝裳、叶凝裳，你太高傲了，太不懂人情了，如此惹人心疼又单纯如白纸的少年才会被伤成这样……
　　醒之抬起眼眸注视着莫苛紧绷的侧脸，他的神情如此的专注认真，一瞬间，醒之仿佛又看到那个与叶凝裳一起冲进火海的身影，他那时的神情也是如此的专注认真，不过那时他眼眸却是隐含喜悦的。
　　醒之用尽全力的抬起手，欲摸一摸莫苛的侧脸，可却有些力不从心，当手指碰触莫苛的那一刹那，黑暗袭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朦胧间，醒之又看到那片熟悉的火海，一声声的爆炸声自四周响起，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自火海中飘了出去，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将黑影飞出的那片房屋夷为平地，仿佛要燃尽生命冲天的火焰随风呼啸，让人绝望的跌入深渊。
　　落在不远处的树下黑衣人，愣愣的站在原处，俊颜上的痛苦、绝望、不甘在火光下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让人感同身受，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突然，一口赤红的鲜血自黑衣人口中喷出。原本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黑衣人，突然动了起来，火红的焰火映红了他的眼眸，眼中是铺天盖地的哀伤。他的单薄而略显绝情的唇止不住的颤抖着，许久许久，仰天长笑，震耳欲聋的笑声未落，他的身形便如离弦的箭般，义无反顾的冲进了火海，冲进了方才他飞出来的方位。
　　“叶凝裳！便是死！你也休想撇开我！”一句震耳欲聋的誓言自火海中冲出天际，响彻遍野。
　　打斗中的莫苛感觉那指尖的温度，迅速的垂下眼，只感觉自己怀中的人身形一软，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一瞬间，莫苛魂飞魄散，骤然变了脸色：“醒之！”一句呐喊，不知不觉已变了腔调。
　　莫苛再也不顾其他，探了探醒之鼻息，满眸狂乱的对周围人喝道：“大夫！快找大夫！”见周围的人动也不动，莫苛回眸看向付初年，急声道：“你不是想要天池宫的宝藏吗？这天下只有她一人知道在哪！快找大夫！”
　　付初年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微微笑道：“本侯可不要什么天池宫的宝藏，只要她的命，若此时莫庄主将她交给本侯，本侯便不予莫庄主追究方才的事。”
　　莫苛摸着醒之越来越弱的脉搏，惊惧到了极点：“付初年！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让你付氏一门给她陪葬！”

　　缘浅缘深缘由天(十一）

　　付初年微微一愣，正欲开口，不想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是疾驰而来的连雪，连雪快步上前摸向醒之的脉搏，顿时也变了脸色，急忙的喂下一粒药丸，连雪看向四周：“夜来香会诱发加重心疾，若在此耽搁，宫主性命不保！”
　　莫苛看了眼满园的娇艳的花儿，骤然抬眸，看向付初年，眼中溢满了恨意，他将醒之交给连雪：“跟紧我！”
　　付初年后退一步：“殊死抵抗者，杀无赦。”
　　“住手！”一声威严的怒喝，让付初年身形一震。
　　长庆帝快步上前：“付初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背着朕对天池宫下手！怪不得阿七当初会怀疑朕！”
　　连雪单手摸着醒之的脉搏，脸色已惨白一片：“宫主……宫主好像没有脉搏了……”
　　莫苛满眸骇然，瞳孔缩了缩：厉声喝道“不可能！”
　　长庆帝与付初年均是一愣，长庆帝大惊失色：“快传御医！”
　　小望山上，脸色苍白不停冒冷汗的郝诺，身形突然轻颤了颤，昏了过去，一直守在郝诺身旁的诸葛宜楞了楞，须更已满眸的惊恐，他站起身来，如一阵风般掠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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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晚宴过后众人已散的差不多了，煜王府东园的洞房的烛火还闪烁着，西园内却守卫森严灯火通明，仆人们来去匆匆，内间雕花床上，莫苛将醒之抱在怀中，源源不断的内力顺着筋脉输送到醒之体内，正在行针的连雪，苍白的脸已布满了汗水，越想镇定手却越是抖个不停，虽然莫苛一直用内力吊着，醒之的呼吸还是极其微弱。
　　长庆帝在对面的房间走来走去，不停的朝外张望着，等待着宣召的御医，付初年跪在大堂的正中，偶尔抬眸朝对面的房间张望一眼。见对面一直没动静，长庆帝英挺的脸上布满了焦躁与疲惫，他瞟了一眼跪的笔直的付初年，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可知错！”
　　付初年敛下眼眸，脸上没有半分的悔过之意：“初年不知错在何处！”
　　长庆帝顿时满面怒容：“为何要对天池宫下手！”
　　付初年冷笑一身：“她天池宫的人个个该死！若非他们阿七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长庆帝怒气冲冲的看向付初年，当目光触及他挺的笔直的脊梁，不知想到了什么，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以为天池宫愧对阿七了是吗？”
　　付出年面无表情的开口道：“阿七儿时活泼好动又极爱说话，若非被叶凝裳掠走，他又怎会成了这般呆滞木讷的样子！”
　　长庆帝侧目看了眼忙乱的对面，轻摇了摇头：“你说阿七现在又有什么不好？……以前阿七没回来的时候也许朕会怪她们掠去了阿七，可自从阿七回来后，朕一点都怪不起来她们，阿七现在多好，如此的干净如此的单纯……他的手上从未沾染过兄弟的鲜血，也从没有经历宫中的那些龌龊，他性子还如儿时那般善良那般心软，干净的像一张宣纸般……他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难不成非要变成你我这样，才叫好吗？”
　　“那人虽说掠了阿七，可从阿七的性格上便可看出那人对阿七极其爱护，其实阿七比我们过的都好，她护着他，疼着他，不曾让他沾染任何龌龊，不舍得让他沾染江湖血腥事，阿七眼神清澈，什么也不懂，甚至连人都不曾杀过……若将阿七放在你的手里，你可以保证能将阿七保护的如此好吗？”
　　见付初年不语，长庆帝仰起头来，再次开口道：“朕无数次想，如果那时阿七没被天池宫掠去，一直与朕在一起，如今他会什么样子，当初父皇突然驾崩，大皇子偕同五皇子、瑨妃叛乱时，若非朕早有预料同你联手，也许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朕了，朕那时手刃众兄弟时，你都在看在眼中，若阿七在，你说朕会不会用他？”
　　付初年垂下眼，强辩道：“便是如此，若非天池宫的任性妄为，姨娘又何必与阿七骨肉分离几十年！阿七本就是大奉朝的王爷，自出生便该锦衣玉食，又何必在那寸草不生的山上吃苦受累为人奴仆！”
　　“为人奴仆！为人奴仆！说是仆士！你看阿七身子可有半分奴性！宫里那些真正为人奴仆是什么样子！阿七那样子分明就是被人宠惯坏了！任性随意，脾气执拗，不懂看人脸色！若有人那么对朕爱护有嘉，便是为人仆士又当如何！”
　　付初年满眸震惊：“陛下！你……”
　　长庆帝看向窗外的明月，似是在回忆什么，那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还记得那一年朕奉父皇之命亲自去漠北看望病重的付老侯爷吗？那时在谯郡城，朕曾亲眼看到过阿七与天池宫宫主，不知那宫主做了什么事，一路不停的对阿七道歉认错，阿七虽不理她，可阿七的喜悦便是朕站的如此远也能感觉到，那宫主不停的给阿七买东西，时不时的拽拽阿七的头发，朕明明跟的那样近，她们俩个却丝毫不知或者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她们相依相伴的两人，足足的跟了一天，朕清楚的看出那宫主是真心对阿七好的，便是朕这个亲哥哥也做不到她那般地步，你也许从未见过她对着阿七时的眼神，那般温柔又那般专注，这样的眼神便是母妃身上，朕也不曾看到过，那时朕站在街心曾荒谬的想，为何被她掠去的不是朕呢？”
　　“叶凝裳啊……叶凝裳是个奇女子，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像她这般无惧无畏的去爱一个人？每每想起她，再去看后宫中的那些美人妃子，朕总是想若朕也成了废人一个，她们可还会对朕好？每每看到她们千方百计的争宠？朕总是很寒心，若朕真成了废人只怕她们便会迫不及待的要朕的命……朕无数次奢想过，这世上可会有人像叶凝裳爱那人般爱着朕？”
　　付初年高声喝道：“陛下怎可受那妖女的蛊惑！天池宫叶凝裳喜怒无常血腥残忍，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又怎配得起陛下垂青！”
　　长庆帝回眸看向付初年因激动有些扭曲的脸：“朕不知你与叶凝裳之间发生过什么，会让你如此恨她入骨，可她已去世多年了，尸骨无存，你却为何还是放不下呢？难道真的是你所谓的恨吗？难道就真的单单是因为阿七吗？……此时的天池宫宫主又是何其无辜？”
　　付初年咬牙道：“历代天池宫宫主残忍不仁为祸漠北，人人得而诛之！”
　　长庆帝英挺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如今的天池宫宫主从不曾出没江湖，从不曾做出任何危害江南危害武林之事，为何初年一定要赶尽杀绝呢？朕从不知鲁莽的初年会有这般心机，那成片成片的夜来香，分明便是想一举取了那小宫主的性命！”
　　付初年骤然一愣：“陛下？！”
　　长庆帝微微笑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也许你知道还没有朕多……你可知道为何代代天池宫宫主必须守着婀娜山？并非是婀娜山真有什么宝藏，而是啊，她们如果离了婀娜山便会性命不保，你只知道这任小宫主有心疾，你可知道那叶凝裳其实也有心疾，你知道为何历代天池宫宫主都活不过二十五岁？你真相信有什么诅咒吗？”
　　付初年疑惑的看向长庆帝：“初年不懂陛下的意思。”
　　长庆帝直视着付初年的双眸：“西域边陲历朝历代都归顺大奉，几百年来从不曾有过半分反抗之心，为何你付家世代却要重兵守在谯郡城？付初年，你可知道为何你祖上被赐付姓，毫无军功却可以世袭镇北候？你可知道为何天池宫宫主手中为何会有奉天令？”
　　“那时阿七被掠去的时，你曾怨付老侯爷不肯派兵去营救，你知道为何付老侯爷宁愿背上保护不利的罪名也不愿去营救皇子？你可又知道为何先皇从不曾追究阿七被掠之事？”
　　付初年眼中的疑惑更甚似乎还夹杂着慌乱：“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长庆帝深吸了一口气：“当年付老侯爷去的匆忙，所以从不曾告诉过你付家历代的使命……你付家一门并非是为了大奉镇守边陲才驻扎在谯郡城，而是为了保护天池宫宫主，就连那谯郡城也是为天池宫宫主而建！”
　　付初年满眸惊惧，厉声喝道：“什么？！不可能！”
　　“付初年你在质疑朕吗？”长庆帝的声音越显冰冷：“你付家原本只是无名无姓的家奴，当初赐姓氏为付，也是取只付出不求回报之意，你付家历代所享的荣华富贵不是大奉朝的皇帝给的而是天池宫宫主给的！”
　　付初年尖声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付家与天池宫历来不曾有任何关系！怎么可能！”
　　长庆帝沉声道：“你付家历代手握三十万精兵，那些与其说是朝廷的军队不如说是你付家的私兵，若无你付家兵符，大奉朝历代帝王谁能调到你付家驻守谯郡城三十万精兵？朝廷为何要每年拨出大量的银钱养兵？并非是对你付家真那么放心，而是历代朝廷都有保护天池宫宫主的使命！你祖上不过是第一代天池宫宫主的家奴，大奉朝历代帝王却都要与付家联姻笼络你们，明明忌惮却还要对你付家优待有嘉，不是因为你们那些传说中的战功！为大奉朝立下赫赫战功的绝对没有你们付家！”
　　付初年脸色惨白惨白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凭什么！它天池宫凭什么！”
　　长庆帝低低的笑出了声：“你知道天池宫第一代宫主是谁吗？……她便是大奉朝历史上最尊贵的奉天公主，大奉朝开朝国君的义女，第二代国君的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付初年瞪大了双眸，满脸的不可思议，薄薄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着。
　　长庆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先祖怕自己的子孙后代不愿善待天池宫人，便赐予奉天公主奉天令，奉天令不但可以号令你漠北三十万精兵，还能开启大奉半壁江山的宝藏，若奉天令与先祖密诏一起拿出来，甚至可以废立大奉朝历代的君王，先祖两代帝君为了这奉天公主可谓费尽了苦心，甚至要自己的嫡系子孙立下血誓方能继位，那血誓和变相的血咒没有任何区别！历代大奉的君王可以愚昧昏庸，可以不问政事不管民间疾苦，但是万不能残害天池宫的血脉，否则付家将会第一个倒戈……你倒是好，还真和君家一条心。”
　　“我付家怎会……怎会是她天池宫的家奴……”付初年满眸癫狂，高声喝道，“历代天池宫宫主从不曾诞下子嗣，说什么天池宫血脉……每代宫主都有心疾怎么可能有机会诞下血脉！开朝帝君为何如此糊涂！为了那天池宫没有血缘的宫主如此的算计自己的子孙！”
　　“初年你逾越了，先祖的对错岂是你能议论的。”长庆帝背手而立，“你许是不知道，奉天公主的父亲乃不世鬼才，家有一祖传宝物能让人的魂魄暂时栖息，天池宫宫主的传承并非是血脉的传承而是灵魂的传承，每一代天池宫宫主身死后，灵魂都会寄居于凰珠之内，直至找到下一具可以转生的身体！”
　　“什么！……”付初年跌坐原地，满眸的狂乱和不知所措，他不停的摇着头，喘息越显粗重，“这……这怎么可能？……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人都说，‘凰珠’乃上古神兽凤凰最为悲伤时滴落在人间的一滴泪。凡人日日佩戴于身，开七窍，益寿百年。哪怕得米粒般大小般的碎片食下也可解百毒、治百病，更有那起死回生的功效。若练武之人有幸得之，日夜用此辅助练功，一年时日至少可得两甲子功力。”长庆帝蹲下身去，拍了拍付初年，轻声道，“付初年你怎么不用脑子想一想，如此一件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宝物，为何大奉朝历代君王从不曾起占有之心？为何凭天池宫一主一仆能保住那凰珠在自己手中数百年？”
　　付初年瞳孔放大，呼吸越显急促，苍白的唇颤动着，几次欲言又止，不停的摇着头，手指紧紧的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袍。
　　“天池宫宫主与那凰珠相依相生，与其说那是凰珠，不如说是天池宫主的魂精！你说当初凤澈剜去一块凰珠喂给戚嫣儿时，叶凝裳遭受了怎样的噬心之痛？那种痛，就连朕这个拥有天池宫血咒的人都隐隐感觉到了。”长庆帝蹲在付初年的身侧，目光中露出一丝玩味：“初年，你可知道……对面屋内那个垂死的小宫主便是你恨之入骨叶凝裳的转世。”
　　付初年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他不敢抬眼，甚至连看向对面的勇气都没有，他满眸满眸的混乱，手死死的扣着地面，他不停的摇着头，低语呐呐的什么。
　　明成公公小跑了进来，垂着眼眸道：“陛下，小望山诸葛宜求见天池宫宫住！”
　　长庆帝眸中闪过一抹喜色，霍然起身：“快快让他过去！”
　　长庆帝话才落音，诸葛宜几乎是冲进门来，直奔醒之所在的房间，当莫苛与连雪见到诸葛宜紧绷的脸终于有一丝放松，诸葛宜看也未看众人一眼，上前便按住了醒之的脉搏，一摸之下几乎魂飞魄散。
　　诸葛宜看向莫苛，厉声质问道：“宫主心疾较轻，怎会如此的来势凶猛？！”
　　连雪朝对面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此事与莫庄主无关，想必师父也看到了煜王府从前院到后园大片大片的夜来香，想来这些都是针对宫主的。”
　　诸葛宜看向醒之惨白的脸和乌紫乌紫的嘴唇，不知想到了什么，浅棕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恨意，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翠玉瓶，叩开瓶口一股怡人心脾的清凉药香自瓶内溢出，诸葛宜倒出一粒喂入醒之口中，接过连雪递来的银针，利落的扎在几处穴道上，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凝重。
　　连雪看诸葛宜慢慢收了手，急声问道：“现在当如何？”
　　诸葛眉头越蹙越紧：“这院中的夜来香必须尽快的移除，诺儿方才晕了过去，我真怕……此时若有凰珠还好，宫主又不易挪动……我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如此狠心，无论如何宫主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怎能如此狠心。”
　　莫苛的手一刻也不敢离开醒之，他侧目注视着诸葛宜的脸，急切的说道：“那现在该如何？方才她几乎断了呼吸，如此这般会不会有危险，……陛下已令人将宫中所有的雪莲都送来，这会正在煎水，不是说雪莲对心疾有奇效吗？”
　　诸葛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莫庄主莫要浪费内力了，需让我好好想一想，陛下此时何在？”
　　便在此时，一直在对面屋内的长庆帝走了进来，看了眼靠在莫苛怀中的醒之脸色苍白嘴唇乌紫，微怔了怔，忙安抚道：“诸葛神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诸葛宜与连雪站起身来正欲行礼，却被长庆帝拉住，长庆帝满怀歉意的说道：“此事都是朕考虑不周，让初年做下这种糊涂事，只要能医好小宫主，诸葛神医尽管开口便是。”
　　“还望陛下能尽快将王府院内所有的夜来香都移除。”诸葛宜垂了垂眼，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在下听说陛下曾在十几年前得米粒大小的凰珠碎片，不知陛下能否将凰珠碎片借在下一用。”
　　长庆帝微微一愣，随即苦笑摇了摇头：“朕哪有什么凰珠碎片，那时母妃终日念叨阿七，朕不过是放出话去想引阿七回金陵罢了。”
　　诸葛宜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倒吸了一口冷气：“陛下此话当真！”
　　长庆帝点了点头：“人命关天，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信口开河。”
　　诸葛宜倒退了两步，满脸的不知所措，张了张嘴，话语却哽在喉间。莫苛见诸葛宜如此，脸色更加的难看，他紧了紧怀中的人，轻声问道：“非凰珠不可吗？续命的丹药那般多，只要诸葛先生开口，我莫家庄必倾尽全力……”
　　诸葛宜回了回神，目光呆滞的注视着莫苛，许久许久，屋内寂静一片：“莫庄主……真心想救我家宫主吗？”诸葛宜的声音已沙哑的不成语调。
　　莫苛沉了沉口气，目光真切的与诸葛宜对视着：“以前莫苛曾做下不少错事，莫苛不怪此时先生不信莫苛，但此时醒之危机，还望诸葛先生抛开往日的成见，便是让莫苛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诸葛宜避开了莫苛的目光：“当年戚夫人为孕育子嗣曾吃下凰珠碎片，如今那块碎片该是溶入了莫庄主的血脉，若莫庄主不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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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浅缘深缘由天（十二） ...
　　月明星稀，自昏迷中醒来的奉昭不顾众人的阻拦，疾步匆匆地朝西园赶来，方一进门便看到失魂落魄地跪在月光下的付初年，他蹲□去拽住独自出神的付初年，急声道：“之之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便在此时，对面屋内的门打开了，长庆帝皱了皱眉头，斥道：“阿七怎么这般的不懂事，今夜是洞房花烛岂能让你乱跑，莫要坏了规矩快些回去！”长庆帝给奉昭身后的明成公公递了个眼色。
　　
　　明成公公气喘吁吁地说道：“王妃的盖头还没有揭，王爷时间不早了，今日是新婚初夜莫要冷落了王妃……”
　　
　　“之之到底怎样了！她是不是有心疾！你们为何不让我进去！”不等明成公公说话，奉昭怒然看向长庆帝低声喝道。
　　
　　站在长庆帝身后的诸葛宜看见一身新郎装的奉昭先愣了愣，随后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煜王爷现在倒是紧张了。”
　　
　　奉昭看也不看诸葛宜，冷声喝道：“让开！”
　　
　　诸葛宜微微笑道：“我天池宫的家务事，还望煜王爷莫要插手。”
　　
　　“你！……之之自小跟着我长大，你有什么资格挡我！”奉昭脸色非常难看，声音也是前所未有地拔高。
　　
　　诸葛宜笑了笑：“煜王爷也说是自小了，我想煜王爷比谁都清楚，当那时你选择离开婀娜山时便与我天池宫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若非为报王爷当年的养育之恩，宫主又怎会倾尽庐舍之财力，给煜王爷恭贺新婚呢？”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奉昭本涨红的脸逐渐苍白成一片，愤怒的双眸逐渐暗淡了下来，他脑中一片混乱，努力在找寻着那些可以辩驳的话。
　　
　　没有……没有什么呢？……诸葛宜所说句句属实，是自己选择离开婀娜山的，是自己选择抛弃了之之，是自己选择遗忘过去了……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自己烧毁了叶凝裳的画像，甚至将赤邪剑都留在了天池宫，那时要的便是和天池宫再无半分瓜葛……为何会变成这样真的没有瓜葛了呢？
　　
　　奉昭木然地抬眸看向长庆帝英挺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跪在月光下付初年，想起那住在深宫中所谓的母妃，这些都是自己的亲人，自己便是为了这些血脉相连的人和一己之私离开了天池宫，丢下了之之的……可到底得到了什么？这些年过得浑浑噩噩，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一时间，奉昭突然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的陌生，这世上还有谁，还有谁会像儿时的之之那般全心全意地信赖自己，谁又会像她那般视自己为整个天地？不会了……再不会有任何人了，再没有任何人对像儿时的之之那般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好，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了。
　　“她何时……何时有的心疾？她自小便没有，怎么会……”
　　
　　诸葛宜侧过眼眸，冷声道：“谢煜王爷关心，我家宫主并无心疾，方才只是园中花粉过多引发了气喘。”
　　
　　“气喘？……”奉昭愣了愣，“可她捂住胸口分明……”
　　
　　诸葛宜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一时呼吸困难，宫主被吓坏了。”
　　
　　奉昭想了想，轻声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诸葛宜摇了摇头，无比和蔼地开口道：“莫庄主正陪着宫主说话，我等都被赶了出来，煜王爷还是莫要去打扰了，夜已深，煜王爷还是快入洞房吧。”
　　
　　奉昭的目光越过诸葛宜想看看里面的人，却只见床帐挡住半张床，莫苛一人柔声说着什么，诸葛宜见此微微敛下眼睑，走出门外，伸手关上了内室的门，长庆帝见奉昭当着自己的面被拒，有些尴尬地看向门外，却也不打算出言相帮。
　　
　　奉昭退了一步，满眸质疑地看向诸葛宜：“她真的没有心疾吗？”
　　
　　诸葛宜侧目倨傲地瞟了奉昭一眼，冷笑一声：“煜王爷看不出来吗？还是说，煜王爷在期待什么？……身为天池宫仆士，可以不会武，但万万不可不会医，看煜王爷如此，难不成当年不曾习医吗？”
　　
　　奉昭顿时哑口无言，有些狼狈地垂下脸去，想了想又欲开口。长庆帝不等奉昭再次开口，低声斥责道：“阿七胡闹够了吗！小宫主不过是喘症罢了，为何你非要说她有心疾！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莫不是要让你的新王妃坐到天亮不成吗？！”
　　
　　奉昭身形震了震，抬眸看向满眸讥讽的诸葛宜，缓缓侧目看向满眸威严的长庆帝，又看向一边跪在对面失魂落魄的付初年，奉昭转身就朝外跑去，那身形说不出的狼狈又有几分可怜。
　　
　　一阵冬风，跑至园中的奉昭突然感觉很冷很冷，这风似乎比三九天婀娜山上的狂风都要冷，好像一下子就把心吹空了。奉昭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觉满园孤零零的枯枝在冷冷的月光下随风轻动，如此的凄凉又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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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空万里，暖暖的阳光从竹窗处打照床上，醒之在熟悉的暖香中睁开了眼，她的思绪有片刻的混乱，转了转眼眸看见了床侧的人，她轻动了动，那趴在床边的人豁然睁开眼眸，惺忪的睡眼正对上醒之探寻的眼眸。
　　
　　顿时，莫苛已没了任何困意，握住醒之的手，轻声道：“睡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醒之闭了闭眼，呻吟道：“头有点晕，昏昏沉沉的有点难受……”
　　
　　莫苛坐起身来，眉眼弯弯地哄道：“都睡了三天了能不晕吗？再睡下去，年都被你睡过去了。”
　　
　　诸葛宜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怨道：“宫主想吓死我们吗？以后子秋怎还敢再让你一人出门。”
　　
　　醒之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对不起，又让子秋担心了。”
　　
　　诸葛宜见醒之神色暗淡，立即笑道：“还好此次有莫庄主与你同行，否则子秋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宫主趁热先把药喝了吧。”
　　
　　醒之点了点头，坐起身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却皱了皱眉头：“为何雪莲水的味道这般怪异？”
　　
　　诸葛宜垂了垂眼：“没放糖块，又加了几味药材。”
　　
　　醒之倒是没在意，侧目看向窗外：“天气那么好？怎不见郝诺？”
　　
　　一直坐在一旁的莫苛有些不高兴地拽了拽醒之稍显凌乱的长发：“才醒来就找那小傻子，本庄主那么大一个人，怎不见你问问。”
　　
　　诸葛宜连忙说道：“莫庄主都在这守了两天了，宫主也该谢谢人家，若非莫庄主倾力相救，只怕宫主此时还被困在煜王府呢。”诸葛宜话毕，转身走出了竹屋。
　　
　　醒之皱了皱眉头，侧目看向莫苛：“你不觉得今天子秋怪怪的吗？”
　　
　　莫苛不答突然伸出手，将醒之紧紧地抱住怀里，醒之动了动莫苛却搂得更紧了，紧得仿佛浑身都在颤抖着，醒之侧目：“莫苛，你怎么了？”
　　
　　莫苛将脸深深地埋着醒之的颈窝，许久许久，吸了一口气，方才抬起眼帘，轻声道：“你知道吗？……我都快被吓死了，以后可不许再这般吓人了。”
　　
　　醒之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自己和莫苛的距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就有心疾，那日也是没注意院子里花罢了，你说这么冷的天，煜王府怎么会有那么多盛开的夜来香呢？”
　　
　　莫苛的桃花眸暗了暗，拉起醒之的手，柔声哄道：“你才好一些莫想那么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和诸葛先生都会帮你处理。今个是年二十九了，我已好几日没回府了，我先回府安置一下，毕竟这是莫家庄在金陵的最后一年，有许多事都要安置，还有那些跟随莫家多年的大掌柜们都要安抚，新年便不能陪你，待到十五我会带你和小傻子一起看看元宵花灯，等过了元宵节咱们便回漠北去。”
　　
　　醒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思索了片刻：“莫苛，你的决定太过草率，你我自小环境不一样，并不适合在一起，更何况我并不喜……”
　　
　　“好了好了，你身体尚未大好，莫要想这些了，我知道那时没保护你带来的人是我不好，我知道围攻小望山是我不该贪心，可你不能因为我的一时糊涂便要否决我，何况我也没说非要你现在便接受我。”莫苛顿了顿，手指抚了抚醒之的脸颊，“你先养病，别的什么也不必想，你不愿意我绝不会迫你，等我安置好莫家庄再来陪你。”
　　
　　醒之横了横心，继续说道：“莫家庄在金陵屹立百年你说收便要收了，如此草率，莫苛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喜欢是相互的，并非是一厢……”当对上莫苛无比苍白的脸和有些慌乱而略显卑微的目光时，醒之话说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垂下眼，躲开了莫苛的眼眸，“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莫苛虚弱地笑了笑：“我们不说这些，你先养好身子，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对你的心。”言毕，莫苛站起身来，却感觉天昏地暗，身子一趔趄再次倒了下去。
　　
　　醒之伸手扶住莫苛，当指尖触到莫苛肌肤时，陡然一惊：“你怎么在发烧？！”
　　
　　莫苛侧脸轻动了动，脸颊依依不舍地摩擦着醒之微凉的手指，一双桃花眸柔软地能滴出水来，他轻吸了一口气，柔声安抚道：“没事，有点伤风，诸葛先生已给了药了。”
　　
　　莫苛坐了片刻，忍着眩晕再次起身，对床上的醒之安抚地一笑：“莫要胡思乱想了，我会尽快安置好莫家庄的，若在山上过年闷得慌，便带着小傻子去莫家庄找我，最多十日我就忙完了，到时候带着你和小傻子上画舫看花灯，好不好？”
　　
　　醒之皱了皱眉头：“莫苛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先不要忙了，在山上修养两日吧。”
　　
　　莫苛眼眸中的氤氲的迷雾在一时间尽然散去，如此的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桃花眸逐渐眯成了月牙儿，嘴角轻扬：“傻瓜，我忙上几日便能与你一直相守，又何乐而不为？你乖乖听话，好好养病，过些时日我来接你。”
　　
　　醒之倒也不争辩了，无比乖顺地点了点头，莫苛看着如此的醒之，一颗心顿时柔软一片，心田仿佛被蜜水灌溉一遍，酥酥麻麻的暖意溢满了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让人说不出的满足，抑制不住的喜悦快要从桃花眸中满溢出来。
　　
　　连雪刚送莫苛离去，郝诺冲了出去，莽莽撞撞地冲进醒之的怀中，又是好一阵哭诉，只说了片刻的担忧，便开始说莫苛的坏话，如何如何将他赶出去，如何如何不让他进门的，看着这般没头没脑的郝诺，醒之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搂着他轻拍着低声安抚着。
　　
　　窗外阳光明媚，似乎在昭示着冬季的尽头，醒之一觉醒来也说不出的如释重负，看到奉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也断了醒之心中那些莫名的牵挂，毕竟当初两人相依为命近十年，十年，不是说放下便放下的。
　　
　　当看到奉昭一身正红新郎装站在自己面前时，醒之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和失落，隐隐中又有几分欣慰，不爱说话情绪从不外露的奉昭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在金陵有疼爱他的亲人又有他心爱的人，孤孤单单的三十个岁月，终是和天池宫的缘分走到尽头了……
　　
　　醒之深吸了一口气，打量着窗外的风景，纵然金陵再美仑美奂金碧辉煌也不是属于自己的天空，纵然奉昭再尽忠职守那毕竟也是师傅抢掠来的，一切物归原位，这种感觉让人如释重负说不出的轻松。
　　
　　醒之看着怀中哭到睡着的郝诺，开始向往起漠北的生活，不知道这一大家子未来有多么热闹，过几年给连雪连悦还有郝小包子每人讨一房夫人，那天池宫很快就会多出许多小萝卜头，人多自然兴旺，再过几年说不定天池宫也能跻身漠北大帮大派之中。
　　
　　醒之低低地笑出声来，正好被来寻郝诺的诸葛宜看到，诸葛宜紧绷几日的心也放了下来，好脾气地问道：“宫主笑什么？”
　　
　　醒之笑眯眯地回道：“没有什么，只是想到郝诺将来有了孩子会是怎样的光景。”
　　
　　诸葛宜怔了怔，垂下眼眸将一封信交给了醒之：“这是凤澈留下的。”
　　
　　醒之惊讶地看向诸葛宜，诸葛宜侧过脸去：“那日郝诺昏迷，我与连悦下山去煜王府寻你，待到回来的时候，凤澈便已经走了，这封信本是放在宫主床上的，莫庄主一起回来，我便将它先收起来了。”
　　
　　醒之放下怀中的郝诺，几乎是抖着手拆开了信，只薄薄的一张纸，工整干净的字体映入眼目。
　　
　　醒之：
　　凤童幼年在漠北遇一老翁，他曾说过凤童命运多舛，将会众叛亲离，注定一生孤独。建议凤童随他修仙问道，那时凤童与嫣儿感情笃定，不肯信命，不肯远离尘世。
　　此去经年，他所说之话却也一一兑现，他曾说，凤童想开之日便去终南山找寻仙缘。
　　你给做的新袍凤童很是喜欢，一并带走了，可惜不能在新年伊始穿给你看了。
　　原谅凤童以前对你的误解，原谅凤童不能与你一起过年了，原谅凤童的不告而别，凤童此生见过太多眼泪，已经受不起醒之离别的泪水。
　　人生在世，若白驹之过隙，一驰而过。
　　若当年的叶凝裳是苏醒之，结局又当如何，凤童的人生又当如何？
　　醒之，醒之，多想多叫你几声名字，这名字如此的通透让人心生暖意。
　　人生犹如浮云朝露，命运兜兜转转总是这般可笑可叹。
　　凤童此去，后会无期，望卿珍重珍重。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信纸上，打散了墨迹。
　　
　　他曾答应对戚嫣儿好，便倾尽一切地对她好，为此受伤受辱却依然遵守最初的诺言，也许戚嫣儿根本不记得那戏言般的诺言。
　　
　　一诺终生，终身不悔。
　　
　　人说，世间最美好的爱恋，是为一个人付出时的勇敢，便是为此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无怨无悔。
　　
　　莫凤童，谁能像你这样无怨无悔地倾尽生命的对一个人好，终其一生的好？
　　
　　戚嫣儿，你的来生是否还会幸运的遇见这样一个人？
　　
　　情深不寿，强极必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莫凤童，你本就不属于这人世，不该沾染任何凡尘。
　　
　　莫凤童，一路走好。
缘浅缘深缘由天(十三） ...
　　大年初一，新年的炮竹，响彻了小望山。
　　
　　庐舍众人皆是一身新袍，醒之经过两日的调养身体也已痊愈，在连雪的巧手下也装扮极为艳丽，只是依然闷闷不乐难展笑颜。
　　
　　一顿无比丰盛的午饭后，郝诺坐在醒之身边玩着荷包的银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依窗而坐的醒之，杏仁般的眼眸滴溜溜的转圈圈。
　　
　　诸葛宜在门外筹措了片刻，整了整身上的长袍走了进来，笑道：“今日年初一，天气也很好，街上想必热闹得紧，宫主不如带诺儿下山逛逛？”
　　
　　醒之侧了侧脸：“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诸葛宜坐到醒之的对面：“宫主想什么时候走，咱们随时都能动身……宫主这几日便闷闷不乐的，可是在担心凤澈？”
　　
　　醒之摇了摇头：“如此的结局对凤澈来说，许是最好的结果吧。”
　　
　　诸葛宜道：“那宫主为何……莫不是宫主是为了莫庄主吗？宫主若真不喜欢莫庄主，咱们也可连夜离开江南。”
　　
　　醒之转过脸来，摇了摇头：“我也曾试图阻拦莫苛，可他的样子像是铁了心一般，我也不是没想过咱们连夜离开，可若真如此……我又怕莫苛会做出什么事来。”
　　
　　“子秋能看出来，此次莫庄主对宫主是认真的，也许莫庄主曾犯过不少错，可人生在世谁又能没有错呢？宫主不能因为莫庄主一时的误入歧途便要对他全盘否决了，这样对莫庄主并不公平……”
　　
　　醒之有些惊奇地看向诸葛宜：“子秋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难道你就不怪他那时围攻小望山吗？……你需知道那个时候若不是我醒来的及时，也许你和连雪连悦早已被他……”
　　
　　诸葛宜笑道：“宫主可知道什么对子秋最重要？”
　　
　　醒之有些懵懂地看向诸葛宜：“子秋你怎么了？我记得你很不喜欢莫苛，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对莫苛就改观了。”
　　
　　诸葛宜棕色的眼眸越过醒之，看向郝诺：“对子秋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小望山也不是庐舍，子秋可以不要性命甚至可以不要连雪连悦的性命，但是必须保护好宫主和诺儿，只要宫主好好地活着，子秋才有资格说小望山说庐舍说未来，子秋不敢奢望太多，终其一生不过想要个资格。”
　　
　　“宫主那日昏迷不醒，并未看到莫庄主能对宫主做到哪一步，子秋见到那样的莫庄主不能说不感动，子秋敢笃定，若宫主真有个三长两短，莫庄主必定会……子秋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来决定宫主的心意，但是莫庄主能那般护着宫主，一个人的语言可以骗人，但是眼睛却骗不了人，子秋想也许宫主未来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但若宫主心中已另有良人也千万莫要勉强，毕竟喜欢也好爱也好，都需是两个人情投意合。”
　　
　　醒之沉思了片刻，对诸葛宜眯眼一笑：“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你家宫主不过还有十年的寿命，哪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若是真与人谈情说爱却不能厮守一生，岂不是害了人家？”
　　
　　诸葛宜忙说道：“宫主心疾并不严重，回到婀娜山后日日浸泡云池加以雪莲调理，又有郝诺常伴左右，宫主定然长命百岁。子秋的师父曾对子秋说过，婀娜山上有两朵并蒂雪莲已快有千年了，待到那并蒂莲千年之日，子秋便有机会治愈宫主的心疾，所以宫主万不必因身有心疾而不敢接受他人。”
　　
　　醒之干笑了两声，侧过脸去，干巴巴地说道：“子秋的医术我自是信得过，信得过。”
　　
　　诸葛宜满意的一笑，白皙的脸上眼角的纹路也显现出来，和蔼地说道：“所以我天池宫宫主呢，只需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有任何的顾忌，更不用管什么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传言，有子秋在，万不会让宫主有事！”
　　
　　诸葛宜想了想又说道：“宫主若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莫庄主不希望他随咱们回漠北，也万不要勉强自己，虽说那日他对宫主也算有恩，可恩情和爱情总归是不同，子秋也不希望宫主勉强自己。”
　　
　　醒之的笑容僵在脸上，沉吟了片刻：“想必子秋也该知道，那日莫苛在奉……煜王爷的大婚之日当众宣布要收了江南所有的生意同咱们一起回漠北去，若此时将莫苛抛下，莫苛将如何面对天下的耻笑，要如何自处，音儿猝不及防地嫁了别人这已经够让莫苛伤心的了，既然子秋已不介意他围攻小望山的事，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便是当初他不愿保护落然也是情有可原的。”
　　
　　诸葛宜的微笑僵了僵：“公子之事……子秋也有很大的责任……”
　　
　　醒之见诸葛宜眼神暗了下来，忙说道：“罢了，当初你的所作所为也是情有可原，我万不会怪你的，今日新年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诸葛宜抬了抬眼，努力挤出一抹浅笑：“那宫主的意思是？”
　　
　　“我呀……我想呢，反正你家宫主豆蔻年华又没有什么心仪之人，既然我家子秋如此的看好莫苛，本宫主就给他一个机会，想一想呢，未来的十年有莫苛作陪定然也不错。所以，子秋准备准备，元宵节后咱们就和莫庄主动身回漠北，回婀娜山！”不等诸葛宜再说，醒之眯着眼朝一旁的郝诺招了招手：“郝诺要不要下山玩儿呀？”
　　
　　“好啊好啊！”郝诺赶忙点了点头，利落地将碎银通通装进荷包里，仿佛怕醒之反悔一般，一阵风似的跑到醒之身旁，拽住了醒之的手。
　　
　　诸葛宜将醒之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跟着笑了　笑：“让连雪跟着你们吧。”
　　
　　郝诺拽着醒之的衣袖：“师兄早上对我说，山下现在可热闹的，到处都是爆竹，还说今天聚鲜楼可以吃那么大的龙虾和河蟹呢！”
　　
　　醒之好笑地拍了拍郝诺的粉嘟嘟的脸颊：“好！那咱们就去聚鲜楼。”
　　
　　郝诺窘迫地站在原地，拽了拽瘪瘪的荷包，委屈的说道：“可是我，我都没有银子了唉……”
　　
　　醒之脸上的笑容更甚：“怕什么，又没让你请客，咱们先去莫家庄找上冤大头，然后就有人付账了呀！”
　　
　　郝诺想了想，点了点头，粉雕玉琢而略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可以称之为奸诈的傻笑：“也对噢，莫家庄的房子那么大，莫庄主的银子肯定很多，宫主好厉害居然能想到让别人请客！”
　　
　　“那是！要不然我怎么能当宫主，而你只能当个小跑腿的呢？”
　　
　　“我才不是小跑腿的呢！我是师父的宝贝！也是宫主的宝贝！无价之宝！”
　　
　　“是呀是呀，是无价之宝了，卖不出的无价之宝！”
　　
　　“你好坏！就会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师父，就说那天你踩死了我的剪刀树，哎呦……你不要打我的脑袋嘛！上次那个谁谁谁还说我是傻子！都是被你打傻的！我要告诉师父……”
　　
　　诸葛宜注视着一边说话一边远去的两人，不自觉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心中也溢出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漠北的人过年总是喜欢一家人都守在家里，可金陵的新年反而都喜欢外出，所有店铺没有关门的，街上的人反而比平日多出来许多，许多没有的路边小摊子也摆出来。
　　
　　傍晚时分，醒之郝诺连雪三人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郝诺噘着嘴拉住了醒之的胳膊：“我好饿哦……”
　　
　　醒之安抚的拍了拍：“连雪这便带咱们去聚鲜楼，一会就不饿了。”
　　
　　郝诺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可是冤大头都没有在家，谁给饭钱？……也真是的，平时里用不着他的时候天天在眼前晃悠，现在能用着他又找不到他。”
　　
　　醒之捏了捏郝诺的鼻子：“好啦好啦，你家宫主带了银子了，缺不了你吃的。”
　　
　　郝诺瘪了瘪嘴：“那怎么一样，你的银子是赢我的，我的银子是师父给的，总的来说都是咱们自己的银子，可冤大头的银子是冤大头自己的银子和咱们没有关系，用他的不心疼。”
　　
　　醒之点了点郝诺晃悠悠的脑袋，拉着郝诺走进了聚鲜楼：“好啦好啦，知道你会算计，这是咱们在金陵最后一次下馆子，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必节省，等咱们回了婀娜山，你若再想吃海鲜可是吃不上了。”
　　
　　郝诺杏仁般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转，连连点头：“嗯嗯嗯，不省钱，连悦师兄说多吃虾子会变聪明，宫主一会要吃一些，补补！”
　　
　　“你！……”醒之看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店小二，咬了咬唇恶狠狠瞪了郝诺一眼，郝诺瘪了瘪嘴，有些委屈的垂下头去。
　　
　　连雪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人，对一旁的小二说道：“还有雅间吗？”
　　
　　小二哥立即眉笑颜开的说道：“有有有，客官随小的来。”
　　
　　聚鲜楼是莫家庄名下产业，每年初一至初三都会推出的东海鲜虾宴，金陵虽隶属江南可并不靠海，所以想吃活虾和海产并不那么容易，此番莫家庄为了从海边将鲜虾活鱼运回来还是耗费了不少功夫，虽花费了大量人力和财力可运回的海产也最多能维持三日，故而虽才是傍晚，大厅的座位早已坐满，就连雅间也只剩下了最贵的贵宾间。
　　
　　连雪好脾气地给两人剥着虾皮，时不时还要给两人添上水，又怕两人吃不了太辣故而又对店小二一番交代，这顿饭虽吃得安静，可连雪还是感觉醒之的心情比前两日好上许多。
　　
　　昨晚年三十，虽然宫主也和大家说说笑笑，一起吃了年夜饭又和郝诺放了炮竹烟火玩到很晚，可还是能看出来昨日的宫主依然心事重重的，不知临走时师父和宫主说了些什么，能让宫主看起来这般开朗。
　　
　　醒之拿起绢布给郝诺擦了擦嘴角：“别吃那么多了，小心吃伤了。”
　　
　　郝诺头也不抬地说道：“吃伤了正好，以后回漠北后又吃不到了，吃伤了就不想要吃了。”
　　
　　醒之愣了愣，低声问道：“郝诺很喜欢金陵吗？”
　　
　　连雪知道郝诺说错了话，立即绷住了脸，有些着急地看向郝诺，却不敢开口提醒。
　　
　　郝诺一边吃一边不依然为地说道：“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我又不是老下山，平日里师父和师兄都不让我下山的，偶尔跟着连雪师兄下山，师兄从来都不带我到处乱逛的。”
　　
　　醒之又问道：“郝诺会不会舍不得小望山呢？”
　　
　　郝诺抬起头来：“为什么要舍不得小望山？虽然我和后山的阿花和大壮他们都很好，可是我更想和师父和师兄和你在一起，而且师父说婀娜山有什么什么水对你身体很好，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去的，虽然去漠北以后不能再见到阿花和大壮它们，可是对我来说当然是你比较重要了嘛，我们是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只要不和你分开，只要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嘛！”
　　
　　连雪舒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醒之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郝诺的脖子：“诺儿对我真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诺儿，会好好照顾诺儿，会对诺儿很好很好。”
　　
　　“真的？！……”本来脸红红的郝诺乌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想了一会又开口道：“那可不可以把那九两银子还给我！”
　　
　　醒之怔了怔，坏意地把手上是油渍全部擦在了郝诺的衣袍上：“好奸诈！差点就中了你的声东击西之计！”
　　
　　郝诺看了看衣摆上的油渍欲哭无泪正欲申诉，却被一声巨响，震在原地。醒之和连雪一起抬头朝对面的墙壁望去，却听到无比熟悉的声音。
　　
　　“付初年！你休要欺人太甚！”莫苛一掌击碎了眼前的桌子，怒喝道。
　　 
缘浅缘深缘由天（十四） ...
　　脸色有些憔悴的付初年不以为然，伸手烤了烤炭火，不以为然地说道：“本侯还记得苏宫主千里迢迢来投奔莫庄主，劳累过度，昏迷了过去。可莫庄主趁苏宫主昏迷短短的时间，查清了一切，迅速无比地做出了一个万全的计划。莫庄主用计亲自动手擒住得了消息赶回金陵的凤澈，言谈举止间故意让音儿小姐误会你和苏宫主之间的情谊而萌生醋意。一切的一切都按照莫庄主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音儿小姐不但与苏宫主交恶，并且两人相看生厌水火不容，让苏宫主在莫家毫无半分的立足之地，然后莫庄主趁机联合诸葛宜将苏宫主亲手交给你照顾的怪物送去了小望山。”
　　
　　“那时本侯想不明白，为何诸葛宜这样一个自命清高的人愿意与莫庄主合作，直至后来得知诸葛宜便是天池宫的正统仆士，倒也不奇怪了，原来是寻主心切，只可惜他小望山做梦都未想到，与你同流合污算计了自家的宫主……可小望山庐舍乃是天池宫仆士一脉，这等绝密之事，莫庄主是如何得知的呢？本侯也是那日山下才得知的？”
　　
　　付初年似乎很是很欣赏莫苛苍白无比的脸色，继续娓娓续道：“将苏宫主亲手交给你的那怪物送去小望山后，莫庄主还不放心，怕苏宫主会看出破绽，便设个法将苏宫主困在莫家为奴为婢，受尽劳碌之苦和音儿小姐的羞辱，让苏宫主根本没有时间想起小望山还有那个怪物，莫庄主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后来小望山那群蠢货察觉不对的时候，莫庄主却提前弄走了那个身携凰珠的怪物，让小望山一干人等，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只能跟着你圆谎，莫庄主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可千般算计万般小心却始终没有想到一直利用的那个人便是天池宫的现任宫主！你莫庄主心爱的女人是女人，可一直利用的苏宫主便是不女人了吗？”
　　
　　“不过到底还是莫庄主棋高一着，得知她是天池宫宫主后便破釜沉舟，在阿七婚宴上演出了那般精彩绝伦的好戏，如此深情的告白，如此本色的演出，本侯不得不佩服莫庄主的魄力和无与伦比的心计，为了那凰珠，连莫家庄百年的基业都能舍弃，敢问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莫庄主又何愁大事不成！”
　　
　　“付初年！我说了，以前那些都是我糊涂，为何你非要如此地咄咄逼人，你到底想要什么！若要那凰珠，你大可不必在我这费心了，那凰珠现在在那个怪物手里，你若是有本事便去夺去抢！你若是还想从醒之或者我身上打主意，那你便错了！我对醒之所作所说句句真心，天地可……”
　　
　　“够了！苏宫主又不在，莫庄主不必在本侯面前演戏，本侯只是提醒莫庄主，人在做天在看，莫 
庄主还是打消了那些龌龊的念头，否则本侯敢向你保证，本侯知道的这些苏宫主很快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付初年站起身来对莫苛冷冷一笑，拿起挂在一旁的披风。
　　
　　莫苛站在原地，沉声道：“付初年，你以为你说她便会信吗？你在醒之心中不过是个口蜜腹剑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不要忘了醒之吃的苦有一大半是你付初年给的！你有什么资格！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和醒之在一起！便是煜王爷也没有资格！当初若非是煜王爷将小小的她抛弃在婀娜山上，她又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付初年的动作僵了僵，随即披上了披风，回头浅笑道：“苏宫主是不相信我，可她若知道必定会找诸葛宜求证，你说，诸葛宜可还会帮你隐瞒？莫庄主还是莫要再打天池宫的主意，好好守着江南守着你莫家庄过你的日子吧。”
　　
　　莫苛硬声道：“付初年你若是打着让醒之独自上路的主意，大可不必费心了，我万不会让醒之独自上路的！”
　　
　　付初年笑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本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劝莫大庄主好自为之！”
　　
　　隔壁静寂了下来，醒之愣愣地回过脸来看向身旁的连雪：“付初年说的可是真的？……你们真与莫苛联手抓了落然？”
　　
　　连雪默默地跪到了醒之的脚边，郝诺欲拉连雪却被连雪推开：“宫主能否听给连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
　　
　　醒之沉了沉气：“你说。”
　　
　　连雪想了想，开口道：“那时莫庄主来找师父说有了凰珠下落，师父寻主心切连夜赶下山去，只是抚了抚落然公子的脉搏便笃定了公子便是偷盗凰珠之人，毕竟落然公子小小年纪身负三甲子的功力，若非没有凰珠是万万办不到的，所以师父便与莫庄主合作了，莫庄主要凰珠而师父只要宫主的下落，那个时候师父是曾拷问过公子，但是师父毕竟行医出身，那些重刑如何也下不去手。”
　　
　　醒之紧紧地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呢？”
　　
　　连雪垂着脸说道：“后来，待到宫主再次上山，郝诺发现宫主时……落然公子已被得了消息的莫庄主先一步接走了，当时师父让郝诺下山去接宫主，派连雪去追被接走的落然公子，可惜连雪无能并没有追上，那时师父与宫主初初相认自然不敢说，后来知道落然公子在宫主心中的地位后，便更加得不敢将实情说出来了。”
　　
　　醒之轻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也算救回了落然，可为什么姨娘和落然不等我醒来便要离开了，莫不是这中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连雪道：“落然公子被用了刑，伤得非常重……”
　　
　　“有多重！莫不是……”
　　
　　连雪连忙打断了醒之的话，紧张得解释道：“绝非宫主所想，落然公子虽然外伤和内伤都很重，可有凰珠护身总归不会太坏，只是有些伤、有些伤却是难以启齿……所以落然公子才会不想面对宫主……”
　　
　　醒之皱了皱眉：“难掩启齿？”
　　
　　连雪想了想，艰难地开口道：“我与玲珑前辈去的时候，洞内燃着最烈的春情，一群男女围着公子正行苟且之事……落然公子伤得非常重……以后，以后再无力房事……”
　　
　　醒之的脸煞白煞白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动着：“姨娘、姨娘知道吗？”
　　
　　连雪点了点头：“玲珑前辈和其夫君都知道了，但是谁也没告诉落然公子，虽然大家都没说……可他也许已经猜到了，所以……所以才会赶在宫主醒来前离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深吸一口气，拉起郝诺的手对跪在一旁的连雪低声道：“起来吧，咱们回去吧。”
　　
　　连雪抬起眼眸，低声道：“宫主……宫主可否原谅师父，师父并非有意的，师父那时只是太心急……想知宫主的下落了，所以才会中了莫庄主的圈套……”
　　
　　醒之拉起连雪：“连雪放心，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不会为此为难子秋，我只是没想到掠走落然的人会是莫苛，我从来不知道……莫苛居然有这般心机，我那时如此的相信他，那般放心地将落然交给他……便是后来出事也从未想过策划这一切的便是他，他枉顾我的信任也就罢了，可落然何其无辜……何其无辜，若我没给他凰珠，若我没将他带来江南……我本以为、本以为他最多受一些皮肉之伤罢了。”
　　
　　郝诺拽住了醒之的胳膊：“你不要难过，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会怪你的。”
　　
　　醒之看了看郝诺，轻轻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盈满眼眶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我不知道、不知道会是我害了他，我本以为到了江南便好了，我自作聪明地以为没人知道他的身份，自作聪明地救下了陆玉枝，自作聪明地以为莫苛会是个好人，我那时是真的相信莫苛会救他的，莫苛在漠北时那样好那样好……我怎么能想到，想到是我亲手、亲手将落然害成那样……落然小时候那么乖那么听话还会照顾我……我那时没认出来他来，不曾对他好，明明知道他喜欢陆玉枝却偏偏要和他作对，我曾发誓要对他好的，也曾在姨娘面前立下重誓……落然这般单纯，他们、他们怎能下去手，他们怎么忍心……我有何面目再去看姨娘，有何面目去见怒尾叔叔……”说着说着醒之终是泣不成声。
　　
　　郝诺心里说不出的酸涩难受，跟着红了眼眶，似乎也要哭出来，他紧紧搂住醒之，一下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脊梁，寂 
静的房间内只剩下醒之的哭泣声和忏悔声。
　　
　　莫家庄，莫苛急匆匆地朝院内走，老管家迎面走了进来，满面喜色地说道：“今天苏宫主来了。”
　　
　　莫苛心中陡然一惊，有种很不好预感：“什么时候？说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事？”
　　
　　老管家笑着摇摇头：“庄主莫要紧张，苏宫主带着郝诺公子来找庄主逛庙会，苏宫主在庄里等了庄主好一会，后来郝诺公子闹脾气要走，苏宫主才带着他离开。”
　　
　　莫苛紧绷脸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今天是今年的第一次庙会，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老管家眯眼笑道：“苏宫主的样子似是心情不错，问老奴这几日庄主过得怎样，一个人过年寂不寂寞，让庄主忙完了便去小望山，还询问了元宵节花灯的事。”
　　
　　莫苛嘴角不自觉地逸出一抹微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敛住了笑容：“莫家庄在金陵还有多少田地？一会把地契都找出来。”
　　
　　老管家皱了皱眉：“怎么？庄主不是说不卖田地吗？那些铺子都好说，可金陵周围上千顷的田地可是莫家庄的根本，庄主还须三思。”
　　
　　莫苛摇了摇头：“并非是卖，今日付初年拿那怪物的事威胁我，明日我想去面圣，反正朝廷想要这些田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付初年愿意息事宁人，便把这些土地给了朝廷便是。”
　　
　　老管家愣了愣，想了一会开口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与其让别人告诉苏宫主倒不如庄主自己先坦白，这样总比以后东窗事发来得强。”
　　
　　“我不能冒险，如今醒之好不容易有些相信我，今日下山找我便说明醒之愿意重新接纳我，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那么大的风险，便是倾尽所有我也要封住付初年的嘴，我再也不能让醒之再退一步，否则只怕……”莫苛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下来。
　　
　　老管家忙道：“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已看淡了富贵名利，老奴不希望因为庄主此时的隐瞒让您和苏宫主再次失之交臂，但若庄主既然心意已决，老奴这便去找地契。”
　　
　　莫苛点了点头，望一眼皎洁的月色：“林伯放心，便是没有这些田地呢，我也不会让你吃苦的，将来咱们去了漠北，你也不用再如此操劳了，醒之心善定然会善待于你，到时候我便和醒之一起好好孝顺你，给你养老送终。”
　　
　　老管家连连点头，微微红眼眶：“唉唉，林伯听庄主的，只要你们过的好，林伯怎样都可以，林伯等着你和苏宫主给林伯养老送终……漠北风空气景好，正是养老的好地方，只要庄主喜欢，林伯怎样都行！”
　　缘浅缘深缘由天(十五）

　　小望山，皎洁的月色下，醒之站在庐舍门口轻拍着哭肿的双眼，有些难为情地看向连雪：“有没有办法让眼睛消肿？”
　　连雪想了想：“宫主若不嫌弃，连雪可以用内力试一试。”
　　醒之点了点头，连雪将手附在了醒之的双眼上，一股舒适的清凉之气迅速地覆盖了肿胀的双眼，过了好一会连雪放下手来低声问道：“宫主感觉好点了吗？”
　　醒之眨了眨眼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连雪，一会回去了，你不要把我们在聚鲜楼的事告诉子秋……一直以来子秋很不容易也很委屈，如果我不知道能让他好过一些，便让他以为我不知道吧。”醒之说完又回头拍了拍昏昏欲睡的郝诺：“诺儿也不许说，说了以后都不理你了。”
　　在醒之威胁的目光下，郝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说不说，我绝对不会把宫主在聚鲜楼哭鼻子哭的很难看的事告诉师父的，也不告诉师兄！”
　　醒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快步走了进去，方进一院门便碰上急匆匆出门的连悦，连悦一看是醒之三人，脸不自主地绷了起来：“宫主……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醒之抬头看高挂半空的月牙儿，侧过脸去：“连悦怎么这般紧张？”
　　“没、没有……连悦正说要去寻宫主，不想宫主就回来了。”连悦的手不自觉地拽住衣襟：“宫主不是说要等到凌晨烟花会后才回来吗？所以我才、我才会那么问……”
　　“是吗？我又没说什么，你为何要解释？莫非……”
　　“丫头！”一抹浅蓝从门内冲了出来，月光下看不出清楚那人的容颜，本该清脆的声音却也是说不出的沙哑，但是醒之也是一下便认出了来人。
　　醒之怔了怔，站在原地许久，良久良久，豁然顿悟般满怀喜悦地叫道：“姨娘！”话音未落便松了郝诺的手，上前数步，扎进了玲珑月的怀中。
　　玲珑月伸出手紧紧地将醒之搂在怀中：“丫头、好丫头……姨娘好生想你。”
　　重逢的巨大喜悦让醒之有些不知所措，埋在玲珑月的怀中又哭又笑地哽咽道：“我也想姨娘……”
　　诸葛宜脸色苍白的站在门边，勉强地挤出一抹浅笑道：“外面太冷，宫主莫要怠慢了来客，快让玲珑宫主进屋来。”
　　庐舍主屋内点上了数盏烛火，一时间小小的屋内犹如白昼，连雪细心地升起了四个火炉，让本就不冷屋子迅速地暖如春日。
　　醒之握住玲珑月满是冻疮的手，看着玲珑月憔悴不堪的脸，心疼地说道：“若有什么事派人来找醒之便是，姨娘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这么冷的天怎能一路骑马过来？若让怒尾叔叔看到姨娘这样不知该怎么心疼。”
　　玲珑月再次红了眼眶，她反手握住醒之的手：“让别人来我不放心，丫头、好丫头……姨娘求求你……”话未说完，玲珑月已跪下身去，“姨娘求求你救救落然吧！”
　　扶住玲珑月的醒之愣了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落然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诸葛宜连忙扶起玲珑月：“玲珑宫主有话说便是，我家宫主是您的晚辈，怎能当得起你这般的大礼。”醒之顿时醒悟，与诸葛宜合力将玲珑月扶了起来。
　　醒之不等玲珑月坐下，再次开口问道：“落然怎么了？”
　　玲珑月攥住醒之的手，垂下了眼眸：“离开了金陵后，我们一直朝西域赶，可谁知道他走到谯郡却怎么也不肯再走，不顾我和你叔叔的阻拦强行占了寒教的宫殿，执意在谯郡安家落户……这些我们都依了他，他从来不开口对我和你叔叔说话，有的时候甚至十天半个月不说一个字，性格也越……上月月初他一声不响地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当时我和你叔叔都急疯了，生怕他再有什么意外，我几乎调来了西域所有的人马来找他，可他半个月后自己又回来了，偏偏那戚老头却在这个时候将那个差点要他命的陆玉枝送了过来！姨娘本想暗中将她送走，可落然却不许！”
　　“醒之，姨娘是没有办法才来求你，那陆玉枝对他恨之入骨，处处想置他于死地，那次陆玉枝偷袭他，差点就……你怒尾叔叔想教训教训陆玉枝却被落然生生折断了胳膊，你怒尾叔叔已没了武功，他倒是下的去手……这些姨娘都不怪他，是姨娘亏欠了他，可那陆玉枝居心叵测，不到三天却几次险险要了他的性命，不管我和你叔叔怎么做怎么说，他都不听一意孤行，姨娘只有来求你，那时你们在来金陵的路上他不是很听你的吗？姨娘是没有办法才来求你的，若是姨娘能……绝不会来麻烦你，丫头、丫头你救救落然吧……”话未说完，玲珑月再次泣不成声。
　　醒之愣在原地，许久，开口道：“他折断了叔叔的胳膊？”
　　玲珑月抬起泪眼，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姨娘不想瞒你，以前他脾气如何姨娘不知道，可自从带着他离开金陵，那一路喜怒无常、残暴异常……就连对孩子与妇人都下得去手……你不要嫌弃他……这都怪姨娘不好，当年若非姨娘狠心地将他扔下山崖……我知道现在的他不值得人怜惜，醒之若不愿，姨娘绝不会勉强……”
　　醒之紧紧地攥住玲珑月的手，摇了摇头：“这都不是姨娘的错……落然本不是这样的，他虽不爱说话，可是心地善良，那时我们在婀娜山上相依为命的时候，他对我全心全意的信赖，个子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对我好……我饿的时候他会给我找吃的，我伤心的时候他会担心我，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照顾我，他真的很好很善良，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念奉昭……其实后来回想，他比奉昭对我好，奉昭从来不曾管过我的感受……”
　　醒之看向玲珑月的泪眼，轻声安抚道：“姨娘不要这般说他，他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他的错，是我当初辜负了姨娘的托付，让他在金陵遭遇了那般的……折磨，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才会不相信任何人……姨娘不怕，我同你回去，他喜欢那陆玉枝咱们先依着他便是，至于别的……我们回去了再想办法好不好？”
　　玲珑月紧紧地紧紧地攥了攥醒之的手，一双美眸中溢满了感激，她沉了口气，站起身来：“我日夜不停一路赶来，已在路上耽误了十日，咱们必须快些回去，你怒尾叔叔一人在那里我很不放心，毕竟你叔叔现在不比那时，所以我们最好即刻动身。”
　　“宫主三思……”诸葛宜猛然起身，当对上玲珑月如炬的目光，他的眼神瞬时黯淡了下来，脸色也变得无比的难看，许久，他张了张嘴艰难的说道：“……若落然公子对宫主真这般的重要，那宫主便和玲珑宫主去吧。”
　　醒之抬眸看向诸葛宜：“子秋在说什么，我们既为一家人当然是一起走，子秋不是说已经收拾好了吗？那还等什么？快将行李装上马车吧。”
　　诸葛宜一扫愁容霎时已是满脸的喜色，几乎是小跑出去吩咐连雪连悦，片刻后，诸葛宜却又返了回来对醒之说道：“我们如此急匆匆地连夜离开，是否先给莫庄主知会一声？”
　　醒之霎时沉下了脸，冷声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他！”
　　早上还日阳高照，下午便已阴雨绵绵，江南的冬雨有种刺骨的冷。
　　午后时分，莫苛站在金銮偏殿上，望着窗外雨，心中有种空落落的寂寞，他侧目看向小望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一打地契，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浅淡的微笑。长庆帝与付初年一前一后走入，恰巧看到莫苛侧脸上那一抹极为浅淡而略显甜蜜的微笑，长庆帝清咳了一声了，莫苛霍然回首，朝长庆帝行了一个大礼。
　　长庆帝亲自扶起了莫苛，和蔼地笑道：“不知莫庄主如此匆忙地进宫，所谓何事？”
　　莫苛垂着桃花眸看向手上的地契，沉了口气：“莫苛此次前确是有事相求。”
　　长庆帝侧过身去：“说来听听，若朕能帮上自然会帮，若是和煜王妃有关，朕也只能爱莫能助。”
　　“陛下放心，此事与音儿绝无半分关系。”莫苛跪下身去，双手将一打地契举过头顶，“莫苛求陛下准莫苛与天池宫宫主一起归隐漠北。”
　　长庆帝微微一楞：“莫庄主若真心与苏宫主相守，只需用诚意打动对方，来这求朕只怕只会让莫庄主失望了，朕没有任何权利干涉天池宫内务。”
　　莫苛摇了摇头：“我并非是要陛下帮助莫苛打动宫主，陛下只需颁下旨意不让付侯爷从中作梗，莫苛宁愿献上莫家庄上自祖上传下来的金陵内外所有的良田地契！”
　　付初年轻哼一声：“既然做了，又何必怕人说？莫庄主心思毒辣绝非一般人能比的，居然用处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来逼供，本侯可是查到，你莫家庄在数月前曾在红袖楼给五个年级颇长的妓子赎了身，小望山传来消息说那怪物被用刑以后，可是伤得不轻，今后不能人事！”
　　莫苛呼吸一顿，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声辩解道：“我虽是用计抓了他，但是后来的用刑之事绝非莫苛所为，莫苛根本就不知情更莫说参与其中……再说莫苛怎么会、怎么可能会对她所带的人下如此重的手！”
　　付初年冷笑道：“莫庄主说得好听！你说你没参与，你说你不知情，好！本侯信你，可若是那丑……天池宫苏宫主得知此事，你说你不知情，你说你没参与，她会不会信你呢？”
　　付初年声音一点点地放轻，可这声音听在莫苛耳中却是如此的心惊肉跳，莫苛瞪大了桃花眸目无焦距的看向一处，不知过了多久，莫苛回过神来，跪着上前两步，侧了侧身看向长庆帝，又重重地叩了个头：“莫苛愿用莫家庄江南全部的产业求陛下成全！”
　　付初年满脸的讽刺：“莫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当初莫庄主下手的时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做下了便是做下了，好男儿需顶天立地，既然敢做便要敢当，传说天池宫宫主乃是不小心坠落凡间的仙子，莫庄主如此的缩头缩尾又怎配得上那九天仙子？”
　　莫苛默默跪直了身子，缓缓转过身去，抬眸看向付初年，重重地叩了三个头，一缕鲜血顺着额间的朱砂痣滑落，莫苛深吸一口气：“莫苛求付侯爷高抬贵手，放莫苛这一次，大恩大德莫苛今生无以为报，来世衔环结草再报付侯爷今日之恩！”声音竟是说不出的谦卑。
　　付初年遮掩眼底的动容，看也不看莫苛一眼，正欲再开口讽刺，却被长庆帝抬手打断，长庆帝目不转睛地注视莫苛的桃花眸，英挺的脸上说不出的动容，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朕以一个国君的身份向你保证，朕与付侯爷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更不会告知苏宫主，朕不要你莫家庄的一分一文，朕相信莫庄主的真心，也衷心地希望你和苏宫主能共结连理，比翼双飞！”
　　须更，莫苛桃花眸中溢满了狂喜熠熠生辉，他深深的低下身躯再次重重地叩了个头：“莫苛谢过陛下，谢过付侯爷！”
　　付初年心有不甘地咬了咬下唇，冷哼道：“你莫要高兴的太早，本侯劝你还是早日坦白得好，毕竟我们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此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小望山上人人都知道，小心东窗事发后，莫庄主追悔莫及！”
　　莫苛道：“莫苛多谢侯爷提醒，待到忙完莫家庄江南事宜，莫苛定会找机会亲口告诉她。”
　　长庆帝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喜悦：“罢了，你快去忙吧，早日忙完好早日与苏宫主相聚。”
　　莫苛满目喜色的站起身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说道：“煜王妃出嫁之前虽为一介平民女子，可自小在莫家庄娇生惯养锦衣玉食，莫苛与……师父从不曾苛责她半分，莫家庄很快就要撤出江南，莫苛此去，也许便不再回来，煜王妃当初虽嘴上说要与莫家庄划清界限，可有莫家庄她毕竟还有仰仗，如此以后，煜王妃在江南便真的无依无靠了，莫苛不敢有别的要求，只求皇家会像当日所保证的，让她一生富贵无忧。”
　　莫苛顿了顿，目光真挚地说道：“莫苛衷心的希望煜王爷与煜王妃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长庆帝点点头，有些欣慰地说道：“莫庄主如此有情有义，当真让朕刮目相看，朕也能向你保证，皇家既然娶了她，便会保证她一生的富贵荣耀，阿七生性善良执拗，既然张嘴说了要，便会一生都会对她负责对她好。”
　　莫苛与长庆帝对视一眼，微点了点头，拱手告退。在长庆帝与付初年的目光中退出了偏殿。
　　冷风凛冽细雨淋漓，一步步地走在出宫的路上，莫苛却是如释重负神清气爽，他眉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着，俊美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就连额间的朱砂痣都显得比平日里娇艳。他不自觉的从怀中拿出那个做工粗糙的荷包，放在手心细细地摩擦着，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眸中溢满了幸福的蜜水。

　　沉醉不知归何路（一）

　　江南的冬天不是纯粹的冷，是湿冷湿冷的，若是不阴天下雨总能在冬日里感到一丝暖意。漠北的冬天却截然不同，肆虐的寒风狂放不羁，鹅毛般的大雪肆无忌惮地覆盖整片天地，放眼眺望层层叠叠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站在风雪中只感觉寒气冷冽，狂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一连半个多月的风餐露宿，玲珑月与小望山众人终于在这个傍晚赶到了婀娜山角下外原寒教的属地，醒之本想着要回婀娜山，可惜一行五个人住小小两间山洞确实有点难度，更何况还有男有女，醒之内心也想先看看落然，故而留了下来。
　　屋内已点燃了好几个火盆，虽感觉不到温暖可也比外面强上许多，醒之将瞌睡至极的郝诺扶上床去，拍了拍他因赶路瘦了一圈的小脸，柔声哄了哄，待到郝诺睡熟，才转过脸来看向诸葛宜和连雪连悦：“这些时日，大家都劳碌了，这个冬天咱们先住在此处，待到春暖花开，咱们想想办法看怎样将婀娜山上的山洞还能扩建得大一些，落然的……落然身上的伤子秋还要多给想想办法才是。”
　　诸葛宜垂了垂眼眸，沉默了许久，斟酌道：“有一事，子秋一直、一直瞒住宫主，是关于在落然公子在江南时……”
　　醒之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诸葛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关于落然在江南发生的所有的事，我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子秋不必自责，那时你也是寻我心切，并非有意为恶。若是以往，我也许会误解子秋，自从我病愈后咱们一直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子秋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
　　诸葛宜浅棕色的眸子怔怔地看向醒之，许久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倒先红了眼眶：“宫主放心，公子身上的伤，子秋……子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是竭尽全力也会治好公子，更何况公子身携凰珠数年，必然会吉人天相，宫主也不必太忧心。”
　　醒之点点头，想了片刻才说道：“这一路上我也想了不少，越想心里边越乱，不管是儿时……还是后来江南的之行，我都亏欠了他许多，若非是我……他也不必遭受那些，苏醒之一生所作所为都无愧于任何人，却独独亏欠了他，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补偿，甚至都不敢想他现在是如何的性情，什么样子，唯有希望子秋能早日治好他，这样多少也能弥补他一些吧……”
　　诸葛宜轻声安抚道：“宫主不必如此，不管宫主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帮宫主达成所愿，我想落然公子也不会和宫主计较的，毕竟宫主当时也是无心之过，便是后来也是尽力施救……”
　　醒之摇了摇头道：“未伤到你我身上，我们总是能风轻云淡许多，若是当时受伤的是我，子秋定然不会如此说了，其实我从未奢望过他会原谅，此次姨娘能来找我，已惊喜万分，我本以为……本以为姨娘和叔叔定然会怪责我，谁想……”
　　“傻丫头，总是爱胡思乱想！”一声斥责拉回了醒之的视线。
　　醒之侧目看向门口，却看见做梦都未曾想到的画面。怒尾坐在轮椅上与醒之对视着，平日内敛的脸上隐隐透露着喜悦，许久，轻声道：“小姐别来无恙？”
　　醒之半晌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怒尾被毯子遮住的双腿，呆呆的开口道：“你的腿？……”
　　怒尾略显冷漠的眼眸，溢出一丝难得柔软：“无妨，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醒之慌忙站起身来去推轮椅，玲珑月冰凉的手似是安慰一般，反握住醒之的手，醒之红着眼睛不敢抬头，与玲珑月合力将怒尾推进屋内，一时间小小的屋内静寂一片，只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声音。
　　诸葛宜看向一脸难过的醒之，起身上前按住了怒尾脉搏，醒之抬起红红的眼睛，满怀希翼地看向诸葛宜，片刻后，诸葛宜松开了手，对醒之道：“宫主不必难过，那时玲珑宫主走得匆忙，侠士重伤之后未能好好治疗调理，腿部经脉血脉不畅，待子秋开个方子再行针一段时日，侠士定能健步如飞……不过治疗期间侠士需要每日泡两个时辰的天池水，所以必须回到婀娜山上，但是山洞只有两间……”
　　醒之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叔叔的武□是否可以恢复？”
　　诸葛宜一愣，为难道：“这……”玲珑月点了点醒之的脑袋，一双美目中却是遮不住的喜悦：“丫头好不贪心，诸葛宜是神医又不是神仙，你莫要为难人家了，快让你叔叔好好看你，方才你叔叔可是一路催促……”
　　醒之歪着头对怒尾一笑，想了想：“这样吧，子秋和连雪带着姨娘和叔叔回婀娜山上，什么时候医好腿什么时候再下来，我与郝诺连悦留在这里。”
　　怒尾一愣，斟酌了半晌说道：“小姐方来，还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怒尾的腿并不着急，不如缓一缓再说吧。”·
　　诸葛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对怒尾说道：“今日才至此地，我也不愿意与宫主分开，可侠士的腿却也不能拖了，多拖一日便多受一分苦，这腿上是日积月累的淤血，若非当初玲珑宫主执意离开，此时侠士的腿断断不会如此。”
　　玲珑月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有些为难地说道：“丫头有所不知，如今落然，落然的性情……路上姨娘曾和你说过，若宫内就剩下你们二人，姨娘有些不放心，不如丫头同我们一起上山吧。”
　　醒之安慰道：“山上只有两间洞穴，子秋和连雪一间，姨娘和叔叔一间，若我去了，咱们便不够住了，姨娘无须担忧，我与郝诺有连悦保护自然不会出什么事的，姨娘若是不放心落然，我也可以帮你照看一下。”
　　“老妖婆！你在这藏了什么！……”一声刁蛮的声音方才落下，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风雪中，陆玉枝身披貂皮披风，满脸倨傲地站在门外，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内的人，当触及神色有些憔悴的醒之时，她微怔了怔，冷冷一笑，轻声道：“我说老妖婆怎么鬼鬼祟祟地回来了，你说……我若告诉他，你和死瘸子在这里藏了一屋子的人，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小贱人！”玲珑月咬着下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怒尾回过眼眸，眸中满溢着杀气，他捂住扶手的手紧了紧，却被玲珑月按了下去。醒之将玲珑月和怒尾挡在身后，上前一步与陆玉枝面对面站着，浅笑道：“好啊，你去说呀，我可是想落然得很。”
　　“真的是你！”陆玉枝尖叫一声，清秀的脸上溢满了恨意，“师尊说，那阵是你破的？”
　　醒之倨傲地仰了仰下巴：“是我又如何？”
　　“还我九师兄命来！”陆玉枝抽出腰间的匕首，抬手朝醒之刺去，两人站得太过逼近众人猝不及防，眼看着那匕首便要刺进醒之胸前，玲珑月抬手一掌打在陆玉枝的肩头，陆玉枝疼叫一声倒退了好几步，匕首脱手飞了出去。玲珑月正欲再次出手，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个人挡在了玲珑月面前，玲珑月连连退了两步，将醒之护在了身后。
　　醒之透过风雪看向对面的人，一身黑色丝绸长袍紧紧地将全身包裹住，长至膝盖的黑发散乱地披在脑后，消瘦的脸颊甚至比风雪还要苍白，长长的睫毛已沾染上了雪花微微半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不时，他的脸上已满是雪花，漆黑的长发随暴风舞动着，满身的寒意，刺骨的冰冷。
　　醒之怔怔地凝望着对面的人，不自主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落然……”
　　落然仿若没看到醒之一般，扫了一眼摔倒在地的陆玉枝，转身朝院门走去，醒之恍然醒悟，抬脚追了出去：“落然！……”玲珑月皱了皱眉头，不放心地跟在了醒之的身后。
　　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那道黑影不顾醒之的叫喊和追逐，极为快速地朝来路返回，醒之跑着追了半晌，呼吸逐渐急促，心跳如雷，那人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落然许是被人追得不耐了，猝不及防地动了动手指，醒之只觉一阵劲风扫过，有些发怔地站在原地，玲珑月大惊失色奋力一抓，将醒之拖至身后，这才躲过那道真气，那劲风在墙壁上扫过一道深深的裂痕。
　　玲珑月看了一眼那墙壁上深深的痕迹，心有余悸地怒声道：“孽障！……”
　　落然听到玲珑月的声音，停住了身形，并未回头：“赶她走。”毫无感情的三个字音落，一个起身跳跃，黑色的衣角翻飞霎时消失在风雪中。
　　——赶她走，冰冷冰冷的三个字，透过风雪传来，如巨雷一般砸在耳中，醒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在回谯郡的路上，醒之无数次想过与落然见面的情形，想了许多许多，甚至想不管怎样都要补偿他，可醒之从未想过落然居然会如此地嫌恶自己。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眼神剔透毫不遮掩的，如此干净如此坦荡，此时他甚至看自己一眼都嫌多余……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鹅毛般的大雪很快覆盖了醒之的全身，醒之感觉不到冷，只感觉无尽的迷茫失落还有丝丝缕缕的心疼，明明难受得快要窒息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玲珑月站在醒之身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拍去了醒之的积雪，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了醒之的身上，搂着醒之的肩膀：“好孩子，姨娘无能……让你受委屈了。”
　　醒之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遮掩着眼底的种种情绪：“哪里委屈，我知道姨娘的为难，也知道为什么落然不喜欢我，不愿见到我……可是我还想试一试，以前很多事都是我的错，姨娘放心，我不会生他的气的，他气我也是应当的……再缓一缓吧，缓一缓他总会见我，总会接纳、总会接纳叔叔和姨娘……”醒之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消失在唇瓣。
　　“姨娘相信你，只要醒之愿意，所有人都舍不得拒绝醒之的……”玲珑月自是感觉到醒之的气息越来越低落，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伸手搂着醒之一边朝小院走一边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他现在不愿见你便也罢了，明日你便同我们上山去，将你留在宫里，留在他身边，姨娘和你叔叔着实放心不下，万事等姨娘和叔叔回来再说好不好？”
　　醒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姨娘不用管我，他虽不愿见我，但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我想试一试……也想在谯郡城多呆几日，四处走一走，你让叔叔安心在山上养病不必挂念我。”
　　玲珑月想了想，笑道：“姨娘都忘了，这谯郡可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人既已回来，拜访一下旧友也是应当的，姨娘不勉强你了，姨娘和你叔叔听诸葛先生的，你在此若有什么不顺心，或者是那死小子欺负你，你便让人送信上山，姨娘给你做主！”
　　醒之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一切玲珑月都做得了主，唯独做不了落然的主，她回头对玲珑月笑了笑：“姨娘放心，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是夜，不知风雪何时已经停了。
　　昏暗的灯光下，怒尾轻轻地抚摸着玲珑月满是冻疮的手，平板无波的眸中满是心疼，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双手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如今已是这样，你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去江南，若有万一……”
　　玲珑月安抚道：“怎么会有事……我不是平安地回来了吗？”
　　怒尾叹了一口气，忧虑地说道：“你是知道的，他不愿意面对以往，尤其是不愿面对小姐，你这般的鲁莽，万一给小姐招来祸端……我们与他相处这些时日，我从不曾在他眼中看到半分人情，自己的生身父母尚且如此，更何况小姐那时强行带他去江南，又发生了那些不好的事，他会罢休吗？”
　　玲珑月将脸埋在怒尾的怀中：“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比你看得也明白，他视我们为空气，若不挡他路还好，挡住了定会毫不留情……他不明事理又滥杀无辜，几乎要与整个江湖天下人为敌。这些我都不怕，真的不怕，不管他给我们什么，都是我应得的，毕竟当年……可是我不能看着他变成这样，那日我亲眼看见他眼睛都不眨割下那幼儿的人头……一连数日我每夜都会梦见那幼童瞪着双眼头颅滚落在地的情形……”
　　玲珑月顿了顿，再次说道：“我并非想让醒之怎样，我也知道他最不愿意的就是看见醒之……那时在庐舍时，他坐在醒之的床前，一双眼睛有那么多情绪那么多的感情，我看得清楚很……可离了江南后就成了这样没有温度的模样，他不会说谎，他只会表示自己的不在乎，可那些眼睛里的感情却骗不了人。他不是不想看见醒之也不是不愿看见醒之，他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只要醒之不放弃他，他便还有希望，怕只怕……连醒之都、都不愿意……”
　　玲珑月将头埋在怒尾的怀中，泣不成声：“我不过想补偿他，我也不想他变成了这样……我是自私，可是我真的很想做个好娘亲，我真的真的好后悔……”
　　怒尾紧紧地搂住玲珑月：“我知道，这不怪你，那时我不该瞒着你，不然你也不会那如此的不能接受他……其实我也并不担心小姐，不管是谁也舍不得对小姐那样的人下手的……只怕那个陆玉枝断断不会善罢甘休……”
　　玲珑月慢慢地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我观察了许久，落然自失踪回来后，虽是从侯月阁掠来了陆玉枝，可待她也并不算好，平日里不管不问，上次对你出手也不过是看你要伤了她的性命……你说他将她掠来，到底是为何？那时……在樊城我一直以为他喜欢那个陆玉枝，可如今看情形又似不像，既然不喜欢为何要掠来白白养着？”
　　怒尾思索了片刻，也摇了摇头：“我看他也不是喜欢那个陆玉枝，至于为何留着她性命……也许和他失踪这段时日有关系，陆玉枝没有能力伤他，我倒是不担心，小姐可知道陆玉枝是他掠来的？”
　　玲珑月冷笑一声：“我自然不能那么说，我只说是侯月阁的老匹夫送来的。”
　　怒尾想了想又道：“明日我们走后，这陆玉枝若对小姐不利……小姐已武□全无，万万不是她的对手。”
　　玲珑月冷声道：“那孩子只是要护住陆玉枝的性命，我不伤她性命便是，我方才已派人将她软禁起来了，我们走的这些时日，你大可放心，更何况还有庐舍的连悦，他武□不弱，醒之不会吃亏的。”
　　“可他身边还有那个人……”玲珑月两根手指堵住了怒尾的嘴唇，“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无需操心那么多，只要醒之没有放弃他，他便……许多事，我们也只能旁观，罢了，咱们睡吧。”

　　沉醉不知归何路（二）

　　数日的风雪，终是停了，天气还是阴阴郁郁的不见阳光。
　　玲珑月四人，在那日一早便上山。诸葛宜临走前对连悦嘱咐了许多，并且让连雪每隔一日下山一趟，又得知玲珑月为醒之专门留下了暗卫，这才放心和玲珑月怒尾上山去。
　　婀娜山下有一片极为广阔的宫殿与属地，此处原本隶属寒教，寒教在漠北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整个江湖上虽算没有很大的名气，但此帮派一直致力经营漠北地界，在漠北也算得上前五的大帮派，更何况历代教主不乏好大喜□之辈，故而这宫殿也建得极尽奢华舒适。
　　自玲珑月走后的几日里，醒之过得都很平淡，每日里玲珑月留下的暗七都会带着醒之、郝诺、连悦四处溜达溜达，除去宫殿内有几个特别的地方是有人把守的，三人这几日已逛了整个宫殿。
　　漠北风光依旧，醒之对这里的一切说不出的亲近，回来的数日间里，本懊丧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今日一早，醒之用连雪从婀娜山送下来的雪莲煮了一大锅粥，眯着眼喂饱了郝诺几人。又找来宫内的婢女要了一件衣服，将剩下的那些白粥放在一个盅内，悄悄地朝前几日记下的那一处有人把守的地方走去。
　　梅园，是整处宫殿最为江南的一个园子，梅花在漠北这个极寒之地本是活不下去的，不知寒教第几代教主的夫人是江南人，教主心怜夫人背井离乡，故而在这些道路下都有精铁铸成的管道，地龙一起，周围地面热气蒸腾，那些自江南移植过的梅花才活了下来。
　　梅园中心有一个极为精致的八角亭，亭子的四个支柱是空心的，每当天寒之日起地龙时，亭内边暖如春日，此亭也是整个宫殿最暖和的地方。
　　醒之垂着头欲进园子，却被守在门口侍卫挡了下来，侍卫皱着眉头斜着眼打量了醒之半晌，粗声道：“新来的？”醒之不及回答，侍卫似是看了醒之手中的紫砂盅又道，“笑翠小姐要的？”
　　醒之微怔了怔，轻点了点头。
　　侍卫即刻换了一张笑脸，极为献媚地说道：“姑娘快进去吧，莫让笑翠小姐等急了。”
　　醒之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闪身进了园子，没走几步，便感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暖意，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轻悠的丝竹声，细碎的雪花稀稀落落地飘荡着，含苞欲放的梅花亭亭玉立在冰雪中，给漠北的冬末平添一抹柔色。
　　雪花飘落在八角亭的附近，便会在瞬时化去，亭子四周被薄薄的粉纱覆盖，亭中间一张睡塌上铺垫着厚厚的毛皮，身着利落黑衣的落然便闭目蜷缩在榻上，远远地看去好像他整个人都被埋在柔软的皮毛里。长塌边坐着一个身着白色狐裘的女子，低低吟唱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她的侧脸看起来极其柔和，一双美目极为专注地凝视着长塌上的人，那轻轻柔柔软软绵绵的声调，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孩子入睡。
　　醒之端着手中的紫砂盅，愣愣地站在原处，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榻上的人似乎睡熟了，那身着狐裘的姑娘的歌声也慢慢地停了，她侧目看向亭外，目光落在醒之端着的紫砂盏上，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朝醒之招了招手。
　　醒之愣了愣才端着托盘，一步步地走进亭内，那女子迎过来无声地拿起了托盘上紫砂盅，理所当然地打开了盖子。当女子看到盅内是白粥时，不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嗅了嗅盏中散发的清香，才没有说什么。
　　醒之疑惑了半晌，直到看见那女子拿起了勺子朝嘴里送，这才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伸手便要夺回紫砂盅，那女子自然未曾想到醒之会如此动作，仓促之间挣了挣，只见一盅粥瞬时翻转了过来，浇在了两人的手上，托盘与紫砂盅应声落地。
　　这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榻上的人，落然骤然睁开了双眸，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没有半分的睡意和惺忪，即刻露出精湛的光芒。他霍然侧脸满眸杀气地朝二人望去，在触及对面的人时中，那极为锐利的目光极细微地滞了滞，迅速地敛去了身上的杀气。
　　笑翠惶然回眸，怯怯地说道：“公子息怒，新来奴婢不懂规矩，这才惊扰了公子，笑翠这再去给公子换一碗。”
　　醒之垂着头眸看了眼被烫红的手，又看了看撒了一地的粥，这才慢慢地抬眸看向落然，讪讪陪笑道：“这粥本是煮给你喝的……”
　　落然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浅灰色的眼眸像冰雪一样刺骨，他只看了醒之一眼，便垂下了眼帘，身上气息说不出的冷漠：“出去。”
　　醒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惴惴不安地解释道：“……你不要生气，我并非有意的。”言毕，醒之清湛的眼眸巴巴地看向落然，这也是自醒之回来后第一次如今近距离看到落然。
　　一身极为保守的丝绸黑衣紧紧地包裹着全身，长至膝盖的头发，乱乱地披在身后，从长塌上散落到地上，一张苍白如纸而略显小巧的脸，五官明明极为精致，可却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紧抿的没有血色的薄唇显得非常绝情，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落然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却给了醒之截然不同的感觉。以前的他虽是冷漠可大多的时候是故作凶狠，如今的他却是一身的戾气、杀气，让人内心禁不住瑟缩着、战栗着、惧怕着，那种融合了一切的气息散发着说不出的暴虐和残忍，还有历尽沧桑的霸道。
　　醒之慢慢地垂下了头，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越是强烈的对比，那些漂浮的记忆越是清晰，此时她能清楚记起所有的落然，儿时的、逃亡时的……她还清楚地记得在逃亡江南的路上，便是两人一直交恶，他身上的气息也不是这样的暴戾，还有那时为落然束发时，他还会毫无防备地昏昏欲睡。
　　那时，落然是不是已认出来了自己？……
　　他，如此简单的一个人……那时，便是有了怀疑却也不敢贸然与自己相认，他如何能想到，儿时与他相依为命的之之，怎么可能会不认他？他自小的经历让他知道与别人的不同，他是不是也以为之之不想要他了，所以才不认他？他是不是曾一遍遍强迫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之之？
　　所以他叫陆玉枝，枝枝。他不相信之之会不认他，会不要他……
　　醒之想到后来的错怪、粗暴、冷战，还有落然眉宇间的委屈，在马车中伸出手时的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一颗心像被滚烫的油淋了个来回，火烧火燎地疼。
　　当自己拔下木钗，他从香味中知道了一切，可他却什么不敢说，几次张嘴却不敢质问，那时……他该是如何的委屈，如何的自卑，以为自己寻了许久许久的人已经不要他了，他不敢问，问都不敢问。那时的他还不是这般阴沉骇人的模样，还是那个单纯如一的落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怎样的事才让他变成这样？
　　“对不起……”醒之压抑多日的悔意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她努力压下眼中的酸涩和蜂拥而至的泪水，忍不住上前一步。不想一道劲风飞驰而过，离醒之双脚半寸的地方，赫然钉上了一排枝叶，那枝叶是用高深的内力齐齐穿透了地上的大理石，挡住了两人之间的路。
　　落然听到这三个字，平板无波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只是手指不自主地弯了弯，眉头微微上挑了挑，浅灰色的眸中似乎有惊涛骇浪翻滚着。慢慢地，他惨白惨白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青色的血管高高地凸起，似乎极力压抑着怒气：“出去。”
　　这没有任何感情的两个字宛如巨雷般，砸入耳中，震得醒之后退一步，扶住身后暖意融融的柱子才堪堪站稳脚步，她直愣愣地凝视脚下站立的树叶，彷佛那树叶并非扎在沥青石上而是扎在了自己的心上，有什么东西瞬间破裂了。
　　笑翠赶忙走到醒之面前，挡在了两人的中间，轻声劝道：“姑娘还是快走吧，千万莫要惹恼了公子。”
　　醒之耳中嗡嗡作响心乱如麻，又怎听到别人的劝说，她想也不想一把推开笑翠，踏过树叶上前一步，极为慌乱地说道：“本就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怪我，但是你不能如此折……”
　　落然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冒了起来，呼吸声越显浓重，身上的气息阴沉阴沉的，显然已忍耐了极限，骤然一掌，醒之身旁的青石桌已应声而碎。
　　这一声巨石崩塌的声音，再次将醒之震在原地，她清澈的眸中划过种种情绪，最终被浓浓的悔意遮盖。醒之怔怔地站在原处，不知所措又无比难过地看向落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园门出传来，惊醒了八角亭内的所有人。
　　两个人惶急慌忙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园外的侍卫，另一个是端着茶盏的小丫头，那侍卫显然知道自己放错了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公……公子，属下并非有意……”只听一声风响，那守卫话未说完人头已滑落在地，没有了头的身躯血如泉涌，轻轻颤动了两下，砰然倒下，那个端着茶盏的小丫头惊声尖叫，一声未落，人头再次落地。
　　醒之瞪大了双眼呆呆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对面的两具还汩汩冒着鲜血尸身与滚落在泥土中的头颅，让醒之感觉一股阴冷阴冷的寒意自心底冒了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回过神来，满眸不可思议地望向落然，哆哆嗦嗦地却发不出半分声音。
　　落然站得笔直，半垂着眼眸，脑后的乱发遮掩住半张脸，他依旧是原本的模样，一丝波动也无，彷佛方才出手的人并非是他，彷佛那血泊中躺着的并非是两具尸体，依然那般的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片刻后，落然的手指轻动了动。
　　醒之机械般地转过脸来，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已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笑翠，不知是醒悟了什么，醒之急声喝道：“我走！我这便走！你不喜欢，我不来便是，你别伤人了……我现在就便走。”一边说话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园门跑去。
　　一阵风过，吹落了朵朵梅花，笔直站在原地的落然，极缓慢地坐了下来，只是那双手却压抑不住地抖动着，他半垂着的睫毛急速地颤动着，许久许久，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彷佛哽咽的轻吟，整个人粗喘一声，宛如失了所有的凭仗般，瘫倒榻上，似乎，方才的那几句话和那几次抬眸已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沉醉不知归何路（三）

　　窗外的小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冬风依旧。
　　郝诺和醒之围着一个火盘，面对面地坐着，郝诺抬起头：“怎么了？从早上回来后，就一直抖个不停，心里还乱糟糟的？你害怕什么？……要不要叫连悦师兄回来看看？”
　　醒之勉强地笑了笑：“你别乱说，我不过是有些冷，连悦和暗七跑了一早上了，才将药材都送到婀娜山，这会又在整理药典，已经够忙的了，你莫去添乱了。”
　　郝诺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也才不要出去，这里冷死了，围着火盆还好，没有火盆屋里和外面一样冷……可是好奇怪，昨天暗七带我们去大殿，为何哪里没有火盆还那么暖呢？……连雪师兄隔一日才下来一次，没意思得紧，你说山上是不是比咱们住的地方要暖和呢？……连雪师兄说师父好忙，每日要给那人针灸推拿一个多时辰，日日不能间断，师兄要整理洞内的古籍，我若上去了，也没人能照顾我，所以不带我上去……师父这个月没有给我月银呢……你说他会不会想赖账？”
　　郝诺等了好一会，也不见醒之回答自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笨拙地伸出手来攥住了醒之的手：“你的手好冰，怎么还在发抖？……是不是穿得太少了，从早上出去回来都抖到现在了。”
　　醒之怔怔地抬头，当对上郝诺圆圆的满是担忧的大眼，一时间红了眼眶，慢慢地将脸放在了他的肩膀：“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些难受……”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天冷的缘故，郝诺几乎将所有能穿的衣服全部都穿到身上，整个人圆滚滚的，伸出手来根本搂不住醒之，他着急地说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醒之不说话，泪却落得更凶了，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一直在院门小屋整理药典的连悦与暗七，闻声走了出来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暗七皱着眉头看向零头的宫卫：“许雾！谁许你擅自闯进来的！”
　　许雾倨傲地说道：“奉公子命，驱逐天池宫众人出宫！”
　　“放肆！”暗七怒喝一声，“苏宫主乃是宫主与统领的贵客，岂是你们说动便能动的！”
　　许雾冷笑一声：“你我又不是在此一日两日了，如今的宫中谁当家谁做主，你心中比谁都明白，说什么贵客，若真是贵客，宫主便只敢将她们安置在这地龙都没有偏僻小院落内吗？”
　　暗七脸色变了变，硬生道：“宫主与统领临走曾令暗七好生看顾苏宫主与天池宫人，岂能因公子的个人喜恶便将人赶出去，更何况这院落如此偏僻，怎会惊扰了公子？”
　　许雾越过暗七看向已站在屋门口的醒之与郝诺，讽刺道：“怎么惊扰了公子？，早上梅园可是因为有些人的不识趣，去了两个活生生的人，从伊雪故意接近公子身首异处后，宫主曾禁止丫鬟婢女接近公子，宫主尤其讨厌那些想靠献殷勤，攀附公子的人……今日梅园的两条命便是又有人又想接近公子，若非看在她们曾救助过统领的份上，怕是有的人早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
　　连悦脸色一变，怒声道：“放肆！我家宫主去看望他，也只是看在往日的情谊，岂能像你说的那般龌龊，便是你琼羽宫再怎样富贵显赫，也不过只是一方领主，我家宫主岂能让你等随意羞辱！”
　　许雾瞥了连悦一眼，越过二人看向醒之道：“我没时间与你们争吵，苏宫主若是识相便自己搬出去，笑翠姑娘为你们求了情，公子特准你们今日卯时前搬走，若苏宫主不走，便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醒之不惧地与许雾对视着，轻轻笑道：“我若不走，你还敢动手不成？”
　　许雾愣了愣，微眯起了双眼：“天池宫宫主威名在外，许雾自知不是宫主对手，好歹苏宫主也是我家宫主带回来的，苏宫主若赖着不走，许雾自然不能如何，可苏宫主也该知道此处是我琼羽宫地界，万事都是依着琼羽宫的规矩来不是？”
　　醒之道：“你待如何？”
　　许雾冷哼道：“苏宫主若识相还是自己走，否则若是挨饿受冻可怪不得别人！”
　　醒之闻言冷笑一声：“连悦送客！”言毕，拉着郝诺再次进了屋子。
　　许雾脸色暗沉暗沉的：“将院中与厨房的木柴与炭火全部搬走，留下二十人将这院子四周都围住，他们若是一起走便送他们出去，若是不走，便好好地围住不许放一个人出这小院！”
　　暗七怒喝一声，便要冲过去却被连悦死死地拽住，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一干众人将所有的木炭收拾得干干净净。
　　郝诺趴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人陆陆续续将所有的木炭和柴火都搬走了，回过头来对正在烤火的醒之说道：“这样……我们会不会冻死，要不、要不咱们不住这儿了吧，这里又不暖和，东西也不是很好吃……人又那么凶……”
　　醒之经过方才的一闹，那股恐惧和忧心已被冲散了许多，她安抚地拍了拍郝诺：“并非是我不走，是咱们并没有地方去，谯郡城自以前便有规矩，所有的商家不出整月是不待客的，除了乾嘉酒栈开门，便是风月……都是不开门的，我们若是出了此处便会无处可去。”
　　醒之对郝诺笑了笑，哄道：“屋内还有些炭火，足够今天晚上用了，咱们那时赶路还剩不少干粮，够我们吃的，明日连雪也许便会下山了，我让他带消息上山，想来姨娘和怒尾叔叔也不会做事不理的。”
　　郝诺歪着头看了醒之半晌，不知听没听懂，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醒之见郝诺如此，心中一暖，轻轻地捏了捏郝诺的脸颊，可眸中的担忧却遮掩不住。连悦与暗七站在门外，自是将醒之的话都听了进去。
　　暗七愣了许久才说道：“谯郡城整月不做生意的吗？”
　　连悦摇了摇头：“我们来时曾途径城里，并未见有店家开门，宫主自幼在此处长大，应该不会错的。”
　　暗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今该如何是好？统领临走时多次嘱咐暗七看顾好苏宫主，如今……不行，我必须即刻通知宫主与统领。”
　　连悦看了眼守在门外的众守卫：“便是你能出了这院门，又如何上得了婀娜山，那阵法你是过不去的，如今师父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方才送药材也只是送到阵外，连雪来接应时，还说有了药材，他们明日便要忙了，到时候若是连雪两日不下山，便麻烦了……”
　　暗七想了想：“不如我去求求笑翠姑娘，公子虽不近人情，但是独独对笑翠姑娘青眼，若笑翠姑娘愿意从中求情，也许公子便会改变心意。”
　　连悦想了想，摇了摇头：“罢了，先等等连雪，看明日连雪是否下山，若不下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月光皎洁，夜已深，小小的院落并不安静，院外时不时传来守门们的窃窃私语，声音虽是压得极低，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异常的清晰。
　　月光透着窗户打照在床上，连悦拍了拍在内侧不停翻身的郝诺，瞥了眼地上烧得不太旺的火盆：“冷吗？”
　　郝诺回过神来脸来，黑白分明的大眼在月光下忽闪了两下，有些苦恼地说道：“宫主……好像不舒服……可、可是我又不能肯定。”
　　连悦笑着安抚着郝诺：“怎么会，宫主若不舒服，你定然比她还要不舒服，可你现在好好的，莫要胡思乱想了。”
　　郝诺摇了摇头：“早上我和她坐那么近，她明明一直都在抖个不停……我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反正自从疼得最厉害的那次以后，我好像就不是那么能清楚地知道事情了……今天早上我也就是隐隐地觉得她很害怕，心里乱糟糟的……”
　　连悦脸色慢慢地变得凝重起来：“这些，你对师父说了吗？”
　　郝诺大力地点点头：“我问了，师父说没事，说救宫主时用了点别人的血，慢慢就会好的。”
　　连悦“噌”地坐起身来：“你先睡，我去看看宫主。”
　　琼羽宫梅园内，生人的气息才一接近梅园，落然便警惕地睁开了眼，不悦地挑了挑眉头，片刻后，待到外面的动静全无时，笑翠轻轻地推门而入。
　　“是不是方才又扰到公子了？”笑翠轻声说完，便将落然床头夜明珠的薄纱慢慢地拉掉了，一时间屋内亮如白昼，“公子莫恼，早上误闯进来的苏宫主发烧了，方才暗七过来不过是求一副草药和一些炭火。”
　　落然手指轻动了一下，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微闪了闪，侧了侧脸，似是完全没听到笑翠的话。
　　笑翠有种错觉，好像在方才那一瞬间在床上的人脸上看见了担忧，她伸手点起了不知何时熄灭的檀香，装作不经意地轻声道：“公子放心，不过是小小的伤寒，我已遣人送去了汤药和炭火……那苏宫主中午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肯走……方才暗七来求火求药时已承诺明日一早便去谯郡城里找房子，想来过不了几日，他们便会离开了。”凝神的暖香很快蔓延整个房间。
　　黑暗中，落然的冷漠的气息一点点地变得低落了，本握得紧紧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浅灰色的双眸似乎有一道光闪过，却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一刻，他气息弱得仿佛濒死般，浅灰色的眸子没有点光泽，灰白一片。
　　笑翠从屋内柜子内拿出个古木盒子，只见里面摆放着一株莹紫色的四瓣花朵，轻声说道：“自从宫主将千年殇送来，公子便将千年殇锁在柜子里，公子日日如此难受，为何还要如此犹豫，吃了它公子并不会忘记什么，只是不会再爱了。笑翠不知公子心心念念的是谁，可只要公子不爱了便不会如此的寝食难安进退两难了，只要没有了爱，公子便想面对谁便可以面对谁，公子便没有那么多顾忌，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心中的那个人好，公子便会忘记对最爱的那个人的情忘记那些令人痛苦的爱，笑翠不明白公子为何迟迟不愿吃呢？”
　　静寂了许久许久，笑翠将手中的盒子放在靠近落然的桌上：“公子的心又乱了，公子也已经好几个日夜不曾合眼了，不如笑翠唱个曲儿，公子试一试看能睡着与否。”
　　落然眼睁睁地看着盒子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音，身体却受到惊吓般猛地瑟缩了一下，许久，他闭上了双眸，手却一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浑身的肌肉紧紧地绷住，彷佛忘记了呼吸，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尽显。
　　夜已深月如钩，诺大的梅园静寂一片，只余浅浅柔柔的女音的轻轻吟唱声。
　　是夜，江南的冬末已不寒冷，花圃内的花花草草有的已经早早地发了芽，依旧是雕梁画栋的莫家庄。
　　老管家急匆匆撩开了帘子，跟着大夫一起走出了水楼的主卧房。
　　大夫客气地说道：“林管家不必相送，公子的病看似凶猛，其实也不过积劳成疾又郁结于心，才会突然晕倒的，吃一剂退烧药，多多休息几日便可大好。”
　　老管家送走了大夫，悄声走近屋内，见床帐已经合上，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想往外走时，帐内的人却突然开了口，帐内的声音顿了顿：“告诉外公派来的人，斩魔大会，江南莫苛定会鼎力支持！”本该清润的声音却如沙硕摩擦瓷器一般的沙哑。
　　老管家愣了片刻：“庄……公子不再想想了吗？”
　　莫苛轻咳了两声，极为疲惫地说道：“我意已决，林伯不必再劝了。”

　　沉醉不知归何路（四）

　　冬日的阳光白花花的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昨夜醒之高烧不退，郝诺哭着闹着要睡在了醒之的身边，连悦没办法只有照做，郝诺这才罢休。众人折腾了半夜，直至天亮醒之方才退了烧，郝诺醒之两人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来。连悦将能找到出来的衣袍给醒之、郝诺都穿在了身上，暗七将以前的干粮融在水中做了一大锅粥，一番折腾，等醒之、郝诺、连悦三人出门找房子已是午后。暗七留下来将能收拾的收拾，只待醒之找好房子，众人搬出去住一段时日，等玲珑月回来再做打算。
　　昨夜暗七与连悦两人磨破了嘴，才让醒之改变了主意先搬出去，为防夜长梦多今日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醒之再变了心意。
　　纷纷扬扬几日的大雪让谯郡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因风雪的缘故，几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街面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根本看不到往日的喧闹，醒之凭着记忆找了几家可能会租房的人家，得到的消息均是没有闲房，或者是不出整月不愿租赁，转转悠悠几个时辰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收获，唯有先去乾嘉酒栈歇歇脚。
　　乾嘉酒栈二楼厢房内，郝诺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隙，一只眼贼溜溜地朝外张望着。连悦一边看顾郝诺，一边对脸色苍白的醒之说道：“几乎家家都闭门不出，我们根本找不到房子，宫主高烧方退，不易劳累，咱们便先回去吧……回去再想别的办法，真若不行的话，咱们便回婀娜山。”
　　“不可，子秋每日都要用针为怒尾叔叔通筋输脉，极为耗费心神，叔叔每日要受病痛折磨，还要在云池泡够两个时辰，这一日下来，他们四人早已筋疲力尽，咱们怎能又为此小事，上山扰了他们？”醒之话毕，见郝诺半个身子都在窗户外面，好笑地拍了拍他，“小心眼睛沾在窗户上拔不下来！”
　　连悦见醒之眉宇间已溢满了疲惫之色，便不忍再说，只有默默地看着两人。
　　郝诺立即坐直了身子，心有余悸地揉了揉眼睛，正欲说话却被眼前泛着香甜的茶水吸引了，端起杯子嗅了嗅：“好香呀，这是什么？”
　　醒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轻扬地说道：“青果茶，冬天是热热的甜甜的，夏天冰冰的酸酸的，这是谯郡的特产，只有乾嘉酒栈才有卖，你快尝尝。”
　　郝诺抿了一小口，吧嗒吧嗒嘴，陶醉地闭上了双眼。连悦透过窗口的缝隙看向白茫茫空荡荡的大街：“还未到申时，天色已暗下来了，宫主还要再四处问问吗？”
　　醒之看一眼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茶的郝诺：“郝诺累了，吃点东西暖了身子，一会再四处看看吧。”
　　店小二推门而入，将醒之点的几道菜端了上来，对醒之笑道：“前几日连天的大雪，没人上山，姑娘要的松茸没有了，这盘豆菜是小店送给姑娘的。”
　　醒之抚着郝诺的背后，轻笑了笑：“老掌柜还是那么大方。”
　　店小二愣了愣道：“原来姑娘以前真的来过我们这，小的方才还嘀咕，怎么看着姑娘如此的面善。”
　　郝诺突然站直了身子，指向窗外：“有人娶娘子！”
　　醒之拉住郝诺半倾的身子，低声哄道：“这么冷的天，不会有人办喜事的。”
　　“有花轿呀！”郝诺脸也不回，伸长了脑袋朝外张望，“连雪师兄说迎娶娘子要起好早的，为什么漠北是傍晚？好奇怪呀，怎么没有新郎？”
　　店小二好脾气地解释道：“傍晚时分从后门抬进去，不是娶妻是纳妾，新郎官是不用来接的。”
　　郝诺回身拽住醒之，兴高采烈地说道：“咱们跟去看看吧，我还从来没见过人家拜天地呢！”
　　店小二笑道：“小公子说笑了，哪有人纳妾还拜天地的？从后门抬进去便已经算是进门了，娶妻和纳妾怎么会一样呢？”
　　郝诺有些奇怪地看向店小二：“什么是妾？和妻子不一样吗？师父为何没和我说过？”
　　店小二面有难色地看向醒之，醒之拍了拍郝诺冰凉的脸颊：“诺儿乖，快看花轿来了。”郝诺即刻忘了方才的问题，伸出头去朝外张望。醒之看了一眼快半条街的迎娶队伍，侧目看向店小二：“这是哪家员外纳妾，这般大的手笔。”
　　店小二道：“这可不是员外家，员外家哪舍得花那么多银子纳妾啊，这个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的第五房妾室，听说是小侯爷年前上山打猎看上的一个猎户家的女儿。”
　　“第五房？”醒之愣了愣，斟酌地开口道，“……他、付小侯爷今年没多大吧？”
　　店小二道：“小侯爷去年年初方才成年，年中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好几个月，病好了以后跟换了个人一样，光那一个月都纳了两房小妾，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收了四房，这不才过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纳第五房了。”
　　醒之道：“是吗？那付侯爷和侯爷夫人不管吗？”
　　店小二嗤笑道：“管什么管，付家好几代单传了，说不定付小侯娶得越多他们就越高兴呢！”
　　醒之想了想又说道：“这些姑娘见付小侯如此，也愿意跟他吗？”
　　店小二笑道：“莫说小侯爷历来出手大方，便是分文不给谁不愿嫁到侯府享福去？谯郡城天高皇帝远的，镇北侯府可算是咱们谯郡城的土皇帝，付侯爷就付小侯爷一个儿子，万一这些妾室有人给小侯爷诞下个一男半女，那日后还愁什么？”
　　醒之从荷包中拿出一块碎银：“多谢小二哥了。”
　　店小二伸手接过：“多谢姑娘，小得看姑娘就面善得很，听姑娘这声音，倒是想起了我们谯郡城的大小姐了，你们真像，都是大好人，姑娘慢用，若有什么事再唤小的。”
　　醒之站到郝诺身边一起望着远去的迎娶队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不过离开大半年的□夫，似乎所有的一切已物是人非。若说谯郡城的这几年，所有的人都是虚心假意，那么只有付清弦与自己的友谊是不掺任何杂质，对自己的好也是纯粹的。
　　醒之本还想拜访一下付清弦，顺便看一看木通，毕竟当年多亏这二人的照顾，如今看来所有的所有早已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
　　醒之侧目扫视厢房的一圈，所有的摆设都如记忆的模样呆在原处。醒之甚至清楚地记得付小侯喜欢坐在什么位置，吃什么样的饭菜，富贵在左平安在右，一个打扇一个倒茶，每次三个人一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每每此时，富贵、平安二人恨不得将付小侯藏在自己身后，可当自己多靠近一些，这两个人便非常贪生怕死地退到一旁，一脸我忠心耿耿我悲痛欲绝却又爱莫能助的模样，那表情要多丰富便多丰富。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与木通二人又怎是他三人的对手，付小侯也不过是儿时一直被欺负惯了，习惯被压迫不敢反击罢了。
　　醒之嘴角轻轻上扬着，付小侯敢怒不敢言傻乎乎胖嘟嘟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还记得他委屈的时候喜欢撇嘴，还记得他挨打的时候每次都叫得像待宰的猪崽子一样凄厉，还记得他笑的时候眯得连眼睛都没有了。
　　一切的一切栩栩如生地展现眼前，可一切的一切在半年内已变了样，也许这便是长大了的感觉……
　　只半年，只半年……他也不一样了。
　　醒之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从开始到现在，落然为何一定要赶自己走，是讨厌吗？不……应该不会，那日两人见面似乎并不愉快，可醒之感觉不到他的厌恶，只有抗拒，那种从内心深处便有的抗拒，不光是针对自己，便是那个叫笑翠的女子虽是能近他的身，可所有的细节醒之也记得仔细，那女子从始至终都不曾碰触到他。
　　在江南遭遇到那样的对待，便是抗拒任何人的接触也是应当的，其实算来算去，自己总是怪莫苛辜负自己的信任，其实这件事最怪的还是自己，人心险恶，却还是掉以轻心，让那些人有机会伤害他，有机会摧毁了他的自尊和傲气。
　　凰珠，能长生不老能坐拥天下至尊之位，可谓人世间最大的诱惑。莫苛小小年纪自然也是过不了这一关的，本就该想到的事却偏偏不去想，这也不能全怪莫苛，不管谁面对这样唾手可得的宝藏，会不动心吗？
　　不管多少人给自己找多少借口，他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最大的责任人还是自己，心中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忽略选择了相信，才会被欺骗，结果才会造就今日这样暴戾残忍不近人情的落然。
　　为什么要搬出去呢？还要逃避多久呢？是不敢面对自己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吗？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能力改变他呢？他本不是这样，也不该这样，为什么自己不能努力地试一试呢？只有自己不放弃，他总能，总还能接纳自己，不是吗？
　　醒之笑了笑拍了拍郝诺的脑袋，哄道：“郝包子，咱们回去吧。”
　　“你不是说咱们一定要找到房子吗？回去了会不会被赶出来？”郝诺回过脸来，皱了皱眉头又道，“……而且还有那么多菜都还没吃呢。”
　　醒之也不管郝诺愿不愿意，拿起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拉起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不会被赶出来的，我们把菜拿回去和暗七一起吃，否则我们吃饱了暗七会挨饿的。”
　　郝诺懵懵懂懂地点头：“好啊好啊，可是家里好冷啊……”
　　醒之道：“吃饱了就不冷了。”
　　郝诺呐呐地说道“吃饱了还是冷啊……”
　　醒之似乎心情特别好，耐心地哄道：“今天把炭火都放郝诺的屋里，明天让暗七和连悦偷偷飞出去上山砍柴去，等些时日姨娘他们回来就会好的，不会冻着郝诺的。”
沉醉不知归何路（五）

　　连悦有些不赞同地说道：“宫主为何又改变主意？”
　　
　　醒之侧目道：“他们总不至于要逼死咱们，说来说去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咱们住咱们的，吃喝不用他们管便是，以你和暗七的能力逃开那些守卫还是不成问题的，再不成明天开始从乾嘉酒栈买吃的，炭火虽然买不到，可山上的枯枝多了去了，若此时咱们搬出去，便是不说，连雪也会多方猜测，连雪知道了，子秋定然会知道，子秋如此护短，若是知道了我们在琼羽宫受了委屈，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气恼之下便不愿医治怒尾叔叔了。”
　　
　　连悦皱眉道：“宫主是想得周全，可咱们若非是为了他们又怎会日夜不分地赶来漠北，若是知情识趣倒是好，可他摆明了不识好歹，宫主又何必巴巴地在那受委屈？”
　　
　　醒之垂眸道：“连悦为何不说，他怎会变成这样？”
　　
　　连悦顿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与宫主没有半分干系，说来说去都是庐舍一时糊涂，谁也不想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连悦见醒之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便不敢再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醒之抬眸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连悦不必担忧，我并非自怨自艾，错了便是错了，谁也不必再为那些错误找借口，我做梦也不曾想到他会变成如今这般……所有的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能风轻云淡许多。”
　　
　　醒之牵着郝诺的手一步步地走着，目光迷离眺望着远处的白雪皑皑的山峰，宛若自言自语地说道：“九岁那年，奉昭一意孤行要离去，若非遇见了他，我真不知道独自一人怎么面对那茫茫的雪山，便是有他日日作陪，我还是每日每日地想念奉昭，我从小到大从未曾奉昭分开那么久，我一直以为奉昭会舍不得我，一意孤行地认为奉昭会回来……”
　　
　　“那时，我看到奉昭回来的时候，欣喜若狂，可他却也找到了永远离去的借口，我一直不明白他怎么能那么狠心，他拿落然做借口，说我有了新仆士便是容不下他，婀娜山天大地大，一切的一切还不是我们说的算，那时落然又瘦又小看着像个六七岁的孩童，我也才九岁，他找了那么一个借口便要丢弃我，我只会哭……只知道哭，赤着脚追赶他，他走得决绝，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甚至求他，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醒之声音越来越低：“我想起一切后，明白了奉昭为何如此绝情，他也是不过被师傅禁锢的可怜人，一心想摆脱噩梦般的婀娜山。我不恨他，可我却一直无法原谅他，便是没有师傅，没有婀娜山，我还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就那样风轻云淡地丢下了我……那时我并无心疾，他可以带我走，可是他没有，他摆脱了我便是摆脱了婀娜山的一切，所以他对我的感情还是抵不过婀娜山给他的枷锁。从那时他不回头地走掉的时候，我们便已陌路。”
　　
　　“落然不一样，他没有奉昭的心思也没有奉昭的负担，我遇见他时，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后来我教他说话，教给他识字，教给他许多常识，给他讲故事，他的人生很简单，他的眼里只有我，也只认识我，他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依赖我，从不曾让我伤心难过，更不曾让我失望过。”
　　
　　“那时我病得迷迷糊糊虽不知道他为何要离开婀娜山，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否则他不会得了自由后便回到漠北，四处寻人，挑衅了各大帮派，惹了那么多人才暴露了身携凰珠的事，后来认定了陆玉枝……他叫她之之。
　　
　　六年的时间，一个人的模样和容貌都可以变，可连口音和习惯都变了，所以不怪他认错……我记得一切后，曾无数次回忆我们从漠北到江南的那一路，我知道他是在找我，也许后来已经认出我来……六年了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人改变多少事……可六年过去了，那时的他还是相信我，还是愿意依赖我，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回来找我……可我却不认识他了，还一步步地将他带入了深渊……”
　　
　　醒之侧目看向连悦，轻声道：“连悦，你可知道我昨天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心中是何滋味……难道我不该做些什么弥补他吗？”
　　
　　天色渐晚，寒风凛冽，天空慢慢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望着满天的碎雪，连悦垂了垂眼帘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罩在醒之与郝诺的头上，哑声道：“这雪像是要下大了，咱们快些回去吧，明日一早我和暗七去砍些柴火，怎样也够等到师父回来的了。”
　　
　　醒之回眸笑了笑，拽了拽昏昏欲睡的郝诺加快了脚步，稀薄的雪花覆盖了青石地面，一个个并排同行的脚印，朝城外延伸，飘起了的雪花逐渐地稀薄了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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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日休息了整月的谯郡城复苏了，各家关闭了一整月的店铺在这日都不约而同地开了门，大年里在家里闷了一个月的人们也纷纷走出门外，结伴游玩。
　　
　　谯郡城十里亭，有一处十几丈的小河，两岸边栽满了垂柳，二月的天气北方春晚，树木还都尚未发芽，垂下来的枯枝随风摇动也别有一番风情，河内的水清澈见底，阳光之下更显波光粼粼，传说此水是天上的无根之水，日常饮之可延年益寿。河岸的尽头有一棵千年槐树，此树在一千年来遭遇过数次雷击，几次死而复生，此时这棵千年槐树，已是半边枝叶繁茂半边枯萎。
　　
　　传说二月初二这一日，有病之人若食用了槐树上的露水便可不药而愈，若是相恋的男女这日在此树下定情，便可相伴一生，若是恨嫁而不得如意郎君，傍晚时分诚心在树下祈求便会在得遇如意郎君，不管这些传说是真是假，每年二月二这日的晚上，此处河岸热闹非凡，一排排的柳树上挂着一个个红灯笼，很多人在岸边摆起了摊位，往来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自许雾带人来赶醒之已有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醒之住的小院一直有人看守，若是有人出宫便也不管不问，但是已不许醒之众人自由进琼羽宫内院了。醒之倒也不再强求，暗七每隔两日便会上山砍柴，吃的东西都是从乾嘉酒栈买回来的，连雪每隔两日便会下山来，有时会带雪莲回来，有时会带几只雪蛤或者是雪兔。
　　
　　每次得到这些食材，醒之会煮上一锅浓汤，不管多少，总是给落然留一份，醒之知道落然不愿见自己，便遣暗七送去。虽不知他喝没喝，但是暗七每次都是空手而回，这样多多少少给醒之一些安慰。自那日与连悦对话后，连悦对落然的不满少了许多，倒也对醒之讨好落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郝诺在琼羽宫已经闷了半多月，一直不吵不闹很是听话，醒之想到晚上的集会便有心带他出来游玩，这一路走来郝诺像放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看到新奇的树木都会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醒之看到如此的郝诺，嘴角也一直轻轻上扬着。暗七琼羽宫培养的暗卫死士，从小到大常年隐逸暗处，只有跟着醒之的这些时日才算重见光明，更不说明目张胆地逛街了，所以此时的暗七心情也算不错，一行人唯有连悦微微皱着眉头，不甚欢喜。
　　
　　几人提着灯笼漫步在林间，只听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不一会便见官道上一辆四匹马拉着的烫金马车奔驰而过，马车前缀着两个灯笼描着三个无比醒目的烫金大字“琼羽宫”。
　　
　　笑翠求了一个月才在这一日求得与落然同去十里亭的机会，当从车窗缝隙中瞟了一眼远处林间的几盏灯笼时，微怔了怔，悄然无声地放下了车帘，似是无意地看了眼坐在车正中闭目养神的落然，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连悦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马车，低声对醒之说道：“宫主我们还是别去了，这马车是落然公子专属的，公子对宫主极为不喜，若不小心碰见了，只怕公子翻脸无情。”
　　
　　这些时日，醒之在琼羽宫可谓处处碰壁遭人冷眼，每次求见落然而不得，有时甚至会被琼羽宫人羞辱，虽然如此，醒之也不气馁，虽然有时受了落然的冷脸和背影也会难过，但是每每总能将自己掩饰得很好。
　　
　　醒之自上次那两人的教训也学乖了许多，平日在琼羽宫内专拣没人的时候才会偷溜去找落然，这样便是落然发脾气也不会祸及他人。把守虽严密倒是让醒之钻了不少空子，只可惜落然武功太高，每每也只见个背影或是侧脸，醒之却也越挫越勇，紧追不舍。
　　
　　醒之听了连悦的话，好像也想到了什么，目光慢慢暗淡了下来：“无妨，集市大得很，不会那么巧的。”
　　
　　连悦见醒之如此，有些为难地说道：“宫主在琼羽宫数日也看出来了，公子对笑翠姑娘青眼有嘉，两人也算是郎才女貌又对彼此都有情意，笑翠姑娘对公子千依百顺，日日陪伴公子左右，公子对笑翠姑娘也极为宠爱，宫主比谁都知道公子的性格，若非笑翠姑娘喜欢，公子又怎会在今日出宫去十里亭？”
　　
　　连悦见醒之不语，再次说道：“既然公子已有认定的人，宫主为何不成人之美呢？琼羽宫宫人自视过高，总以为我们高攀了公子，天下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宫主要什么样的郎君没有，又何必落人口实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连悦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满满的忿忿不平。
　　
　　暗七听着连悦的话，脸上的笑容逐渐地消失，眉头已簇成一团：“连悦兄此话差矣，我家公子虽不懂人情世故，但也算心思单纯如一，相貌俊美武功高强，放眼整个江湖难出其右，又怎么配不上你家宫主？”
　　
　　连悦冷冷地看了暗七一眼：“他心中已有了他人，便是再好又如何？我天池宫宫主又怎会给人做小？再说自我们来漠北，你数一数你家公子已经伤了多少人的性命！难不成那些人个个都该死吗？这般的暴戾残忍又怎配得上我天池宫宫主。”
　　
　　“你！……还真不知连悦兄居然如此的伶牙俐齿。”
　　
　　醒之看着相互怒视的二人，不禁有些好笑了：“你们不要胡乱猜了，我对落然绝非你们所想的那样，若那笑翠姑娘真的对她有情意，我自是乐见其成，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那笑翠姑娘很奇怪，有些不放心。”醒之看向暗七：“姨娘和叔叔临走也不曾对我说起她，暗七可知道笑翠姑娘的平生？”
　　
　　暗七躲避着醒之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时从江南回来的路上，公子夜夜梦魔，一连数日不能安睡，那夜路过岭南小镇，公子突然冲出了马车，没一会便带回了笑翠姑娘，也是自那时开始，公子听着笑翠姑娘的小曲才能入睡。”
　　
　　醒之皱了皱眉头：“笑翠姑娘是落然掠回来的吗？”
　　
　　“不是不是……”暗七连连摇手，“虽然是公子强行从楼里带走的，可后来宫主给了大笔的赎金的，笑翠姑娘许是感激公子的搭救之恩，所以才心甘情愿地日日地伴在公子左右，除了公子失踪的半个月，这些时日公子与笑翠姑娘也是极少分开。”
　　
　　醒之了然地点了点头：“那陆玉枝呢？这些时日怎不见她？不是说落然为了她还伤了叔叔，笑翠姑娘不知道吗？”
　　
　　暗七摇摇头：“我只知道那陆玉枝不得宫主的心，已被宫主派人软禁了起来，公子对此事也是不闻不问……至于其他事，苏宫主莫要为难暗七……这些事暗七哪里会知道，平日里宫主在时也是对公子爱护有嘉，便是公子做错了事，宫主也会帮他遮掩从不曾苛责他，所以这些内情，宫主绝不会让暗七知道的。”
　　
　　醒之侧目沉思，四人提着灯笼慢慢地朝十里亭走去，只是此时的气氛再也没有方才的轻松愉悦了，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了许多。
　　
　　月东升，十里亭河岸早已人山人海，一排整齐的红灯笼映照在水光上，别有一番风情，摊位上摆放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从进了人群，郝诺便捏着自己的小荷包四处跑，醒之根本跟不上到处乱窜的他，后来约好了槐树边回合，四人兵分两路，连悦紧跟郝诺左右，暗七和醒之慢慢地走在人群中。
　　
　　琼羽宫那招摇无比的雕花烫金马车，安稳地停在路旁，只有马夫守在那里，里面的二人早已不知去了何处，醒之带着暗七沿着河岸悠哉地朝千年槐树走去，暗七见什么都一脸的新奇，时不时地会问一下，醒之一直耐心地解释着。
　　
　　不时，河岸尽头传来一阵阵的骚动，大批的兵俑驱赶着人群，醒之与暗七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处，片刻后，醒之收回了目光，再次朝千年槐树走去。
　　
　　暗七愣了半晌才快步跟上醒之：“那是什么人？苏宫主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
　　
　　



沉醉不知归何路（六）

　　暗七愣了半晌才快步跟上醒之：“那是什么人？苏宫主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
　　
　　醒之笑了笑：“镇北侯府的付小侯每次都喜欢凑热闹，又怕人挤人所以下车之前总是派人清路，咱们沿着河岸边走，碍不着他们的，不会有事的。”
　　
　　暗七毕竟年少有些沉不住气，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半晌却也不愿招惹官府，默不作声地跟在醒之身后走在偏僻的沿河岸。
　　
　　通道已被空了出来，大批的兵俑守在沿街上，百姓几乎都被赶到河岸边来，可清晰地看见一个锦衣少年走在被清理干净的大道上，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女子，那些女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裙，远远地看去彩衣飘飘在红红的灯光下越显炫目，虽离得很远，可偶尔还可以听见付小侯的熟悉的笑声，远远地可见锦衣少年欢快地周旋在众女子间，好不开心好不得意。
　　
　　醒之慢慢地收回眼眸，望向对岸潺潺流水，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以前这个时候，若是自己看到付小侯又在逞凶，定然早就上前将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赶走那些兵俑。那时以为如此便是惩恶扬善了，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单纯得可以，总以为付小侯就是好欺负，从来不想自己凭什么如此地蛮横。
　　
　　如今再看到这一幕不觉反感倒是有几分怀念，最少他也不是完全变了，很多恶习和傻气还是保留了下来，只可惜谯郡城再也没人敢惹这个土皇帝了，让谯郡城的生活少了几分乐趣。
　　
　　醒之想起临走时付小侯的真情实意的表白，那时一心想逃避却自私地伤害了他的感情，后来独自逃亡时还想若有机会回来定然会补偿他，并且谢谢他，如今看他生活得还是如以前那般逍遥自在，娇妻美妾甚至比以前还快乐，可见自己那时的想法也不过是多余的，本以为他……却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醒之摇头浅笑，脑海中却闪过一丝光芒，落然……自己也是一直想补偿他，一直纠缠他……是不是……是不是自己也多想了呢？是不是自己也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呢？也许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这段时间，他对自己也只是不耐烦而已，根本没有半分的其他情谊……自己真的能肯定那些直觉不是错觉吗？比如付小侯，难道自己不就是想错了吗？
　　
　　醒之不知不觉地走了几步，脑海中反复闪过落然的脸，一时间心乱如麻，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片刻，似乎有几个女子在被清空的大路上争吵着什么，隐隐约约还有熟悉的声音，醒之皱了皱眉头。
　　
　　暗七低声喝道：“不好！是笑翠姑娘和侯府的人！”
　　
　　醒之愣了愣，急声道：“你快去将她带出来，万一落然看到，恐难善了！”
　　
　　暗七点了点头，一个跳跃朝那边跑去。
　　
　　醒之忙想跟上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焦急地朝那处望去，几个女子不知为何发生了争执，似乎将一个女子围在中间，若是猜得不错被围住的人便是笑翠。
　　
　　笑翠怕是要吃亏了，醒之不敢想若是笑翠受了伤，落然会做出什么事，那日的人头滚落至今历历在目。这半个多月，醒之也没少听到琼羽宫人的议论声，落然是如何地残忍阴狠无视人命，越是往深处想醒之越是紧张。
　　
　　一道银光闪过，醒之反射性地闪了过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袭来，醒之大惊之下只能连连后退，远处的吵闹声似乎越来越响，大部分的人都去了那边，醒之站的地方本就偏僻，此时可谓了无人烟。
　　
　　醒之连连后退，本能躲开那人的招式，一道银光闪过，醒之只感觉手腕一疼，鲜血顺着手指流了出来。黑衣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伤到醒之，身形滞了滞，冷笑一声：“有趣，天池宫宫主竟然武功尽失，这个消息若传出去，谯郡城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醒之只感觉这人的声音沙哑刺耳，武功也是极为普通的招式，显然是为了掩盖身份和门派，她一步步地后退，直至退到一棵树下，却也无路可退，黑衣人冷哼一声，伸手捉住了醒之受伤的手腕，醒之吃痛地惊叫一声，用力挣了挣，只感觉脖颈一疼，黑暗袭来。
　　
　　颠颠簸簸中，一个起落，醒之的脑袋砸在木板上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武功已废……你即刻告知主人、渔翁之利……凰珠婀娜山宝藏，换人……”
　　
　　马车似乎行驶得极快，外面的人似乎感觉到醒之的呼吸变化，撩开车帘，手指轻动，一道劲风打在醒之的脖颈处，醒之再次昏睡了过去。
　　
　　月黑风高夜，一辆简易的马车疾驰在谯郡城外的官道上，越走越显偏僻，一道极速的黑影掠过车身，站在了路中央，马儿受了突来的惊吓，长嘶一声。驾车的黑衣人猛然扯住了缰绳，勉强将马车停了下来。车内的“咚”地一声有什么撞在了车内壁上。
　　
　　醒之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似乎听见人的说话声还有打斗声，她努力地想睁开双眼，只感觉全身疼痛，头疼引起的耳鸣，让她对外面的声响听得不大真切。不知过了多久，醒之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突来的寒风让昏昏沉沉的醒之打了哆嗦，抱住醒之的人动作停了停，只听一声悉悉索索的布料声。
　　
　　醒之感觉有人极为小心又带几分不知所措地帮自己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当药粉撒入伤口的那一刻，醒之被那突来的疼痛，激得清醒了几分，她低呼了一声“疼”，随即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人放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种暖意，他的手指宛如作画般一点点临摹着醒之手指的轮廓，如此的虔诚又如此的小心翼翼，那种珍惜让醒之有种错觉，彷佛这人捧住的并非是自己的手指而是无价珍宝。手腕上的伤渐渐不那么疼了，片刻后身体被一个满是体温的衣袍包裹住，那衣料上的气息有点熟悉又有一点陌生，让半昏迷中的醒之心生恍惚。
　　
　　醒之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风声在耳边掠过，那人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背，一阵阵热源自后背慢慢涌出，那种舒适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入肌肤，让醒之有种心满意足的舒适，不禁呻吟出声。迷迷蒙蒙中醒之彷佛听见有人附在自己耳边不停地叫着之之，轻轻柔柔的声音却说不出的悲伤绝望，似乎要留下又似乎要远去，那是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仿佛最隆重最虔诚的告别，一声比一声轻喃越显绝望，醒之的心被这声音拽的疼痛难忍，黯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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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醒之自昏迷中醒来，询问了被救的过程，奇怪的是，悦和暗七似乎并不知道醒之被人掠走了，待到暗七解决了笑翠与侯府的人的争执后，再次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醒之晕在树边，当时暗七很是担心，寻上了连悦和郝诺，便将醒之带了回来。
　　
　　醒之听罢三人极为一致的说辞，心中虽然满是疑惑，却不知道该怎么问，醒之受伤的小伤口也已被人包扎好了，甚至连衣袍上的血迹都没有留下，醒之还清楚记得那两个人说的只字片语，一切的一切说明醒之并非是做梦。
　　
　　醒之仔细观察连悦和暗七的表情并不像撒谎，虽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被人偷袭了，可醒之也不想让两个人担心，更不想让婀娜山上的众人得知此事，她不能确定昏迷中听到的那些话能说明什么，所以醒之隐瞒了手腕上的伤口，并未将此事告知对暗七和连悦。醒之左思右想总感觉自己忘记很重要的事，心中空落落，说不出的惆怅，可惜却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自醒来后，琼羽宫的人又开始准时地对小院送粮送柴了，对赶走醒之众人的事只字不提，醒之奇怪了几日后，出去了一趟便知道了原因，不过短短数日的时间，漠北的大小角落，已传遍了天池宫宫主武功尽失的传言，虽然并没有人印证这个传言，可漠北乃至整个江湖在短短的月间已经热闹了起来。
　　
　　不过，自遇袭以后，醒之也本分了许多，再也不曾试图踏进过琼羽宫内院，更不曾再说要去梅园要接近落然的话。醒之此番作为让连悦放心不少，却让得到玲珑月交代的暗七心焦不少，多少次旁敲侧击制造机会却都被醒之断然拒绝了，无数次劝说失败后，暗七也只有如实禀告给玲珑月。
　　
　　醒之这番作为却让婀娜山上的玲珑月忧心不已，却也不敢与正在治病中的怒尾多说什么，只盼望着早日下山与醒之好好说一说。
　　
　　玲珑月与诸葛宜一干人等，在上山后的二十天后回来了，怒尾不但能站起来了而且勉强能走几步路了，日日练习走路十多分钟，不过短短月余的功夫便已健步如飞，只是一身傲人的武功却再也回不来了。醒之对此耿耿于怀，怒尾却不甚在意还反过来安慰醒之许多，无数次说能守着玲珑月与落然已经无比满足了。
　　
　　陆玉枝期间到是来挑衅过几次，不过每每未走到醒之面前便被众人打发了，这几个月来，醒之也只听过她在门外叫嚷的声音，却从未见过她的人
　　
　　醒之已经许久没见过落然了，也是从那次不欢而散的相见之后，梅园的布下了重重守卫，未遇袭之前醒之还有些想法，后来不管哪里有没有守卫，醒之便是去找玲珑月也会特意绕过去，玲珑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时常与醒之旁敲侧击生搬硬套地说些落然的好。
　　
　　醒之倒是时常能听到落然的消息，自从梅园开始重兵把守后，便传出落然与笑翠同居梅园的消息，其后落然宠爱笑翠的消息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不胫而驰人人皆知。
　　
　　落然此次似乎动了真心，不但将玲珑月给的琼羽宫宫主令赠予了笑翠，还将暗系最好的十二卫派到了她的身边，笑翠虽是江南人却极不喜梅花，落然一声令下将梅园的梅花悉数铲除，种上了娇贵的玉兰花，更是为了搏得笑翠一笑，让仆人们日夜不停地燃烧地龙，刚刚入春便将满园的玉兰催熟，开出了极为绚丽的花朵。
　　
　　阳光明媚，醒之站在琼羽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地看向梅园，只见玉兰花开得正好，白、粉的、黄、三色齐放，满园春色好不热闹，一身白衣的笑翠抚琴，落然斜斜躺在榻上，花瓣与枝叶随风轻扬，远远地看去像一幅动人的画卷，满卷温馨。
　　
　　玲珑月瞟了眼远处的两人，伸手搂住醒之的肩膀，盈盈笑道：“那笑翠姑娘的江南小调唱得极好，他宠她也只是为了能安眠，醒之莫要乱想。”
　　
　　醒之看了许久，侧目看向玲珑月：“姨娘可曾查清楚笑翠姑娘的来历？”
　　
　　玲珑月顿时满眸喜色，浅浅笑道：“醒之放心，她以前虽是身在青楼，却、却也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若非如此姨娘又怎能如此地放心将她放在落然的身边，我也曾多次提点过她，笑翠也是个聪明本分的孩子，定然不会胡思乱想逾越了本分。”
　　
　　醒之回眸笑了笑：“姨娘莫要互相乱想才是，我只是怕有人会对落然不利罢了。”
　　
　　“不会不会！”玲珑月牵着醒之的手一边下角楼一边说道，“这孩子不过是和你置气罢了，待过一段姨娘去好好说说他，他定然不会如此放肆了，你们见面的事我也听暗系说了，不过是小孩子发发脾气，他自来与你亲近，你也是知道的，别的人别的事不过是过眼烟云，留不住他的心的。”
　　
　　醒之愣了愣，想了好一会才明白玲珑月话中的意思，停住了脚步解释道：“姨娘误会了……那次见面是我太过鲁莽，并不知道他还如此地排斥我，才会祸及他人性命……而且我们的关系并非姨娘所想的那样，不管他宠谁爱谁都有他自己的自由。”
　　
　　“我们虽有自小相伴的情谊却无男女之情，他对我如此，我对他也是如此，便是没有笑翠姑娘也会有她人，对我来说他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如今也只是想让他过得好一些，现在他有姨娘叔叔疼爱，又有整个琼羽宫的财富，江湖天下武功也已无人能出其右，自然已是万般完美，笑翠姑娘若真是身家清白，与他常伴一生，醒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玲珑月脸色变了变：“丫头的意思……是、是要放弃他吗？”玲珑月顿了顿，许久才开口再次说道，“丫头你也嫌弃他了吗？”
　　



沉醉不知归何路（七）

　　醒之直视着玲珑月的双眸，坚定地摇了摇头：“从开始到如今我对他从没有嫌弃过，不管儿时的他，姨娘托付时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对我来说他一直是他，从不曾变过。只是我们也并非姨娘想的那样的感情，姨娘不要多想，我认为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玲珑月美眸中闪过一丝看不清晰的亮光，转眼即逝：“丫头是认真的吗？不是和他置气，也不是安慰姨娘，你不喜欢他……是吗？”
　　
　　醒之道：“喜欢，醒之怎会不喜欢他？只是醒之的喜欢和姨娘所说的喜欢却也不一样，我一直将他当做亲人般看待，姨娘明白吗？”
　　
　　玲珑月慢慢地变了脸色：“你嫌弃他了，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嫌弃他了。”这一句话说得无比肯定。
　　
　　醒之摇头，皱眉道：“姨娘你怎不明白呢？我其实并非非要接近他不可，也不必为了他同别人好而伤心失落，落然吃的苦比任何人都多，不管他对谁好宠谁爱谁，或者是想要怎样，只要他觉得开心，觉得自己幸福便已经够了，我们不能再因为个人的喜好而强求他了……姨娘可明白醒之的意思？”
　　
　　玲珑月冷笑一声：“你说得好听！你曾对我说过要对他好，可你回来后却对他不闻不问，眼睁睁地看着他与伶人厮混！那时我将他托付给你，你对天起誓会对他好！可后来呢！他就成了这样了！现在你回来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他滥杀无辜，眼睁睁地看着他冰冷无情，你却不试图引导他回归正途！……是！我这个做娘亲的是对不起他！可这世上最对不起他的人不是我！是你！是你苏醒之将他害成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你……便是因为你他才吃了那么多的苦！”
　　
　　“那时他从西域后山逃出来，日日在漠北各大门派寻人，寻的真是那陆玉枝吗？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找的人是你！若不是你，他能与各大门派结怨？若不是因为你，他会暴露身携凰珠的事！若非是你江南那些人怎么可能抓住他！……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便要放手不管了吗？苏醒之——你怎能这般的冷心冷肺！”
　　
　　醒之道：“姨娘！……醒之是有错，可我并非是撒手不管，他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他喜欢怎样，不喜欢怎样，并非是我能左右的，我们只要看着他开心快乐便好了，为何还要强求他，我比谁都想补偿他，比谁都想接近他，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便是他能开心快乐！”
　　
　　“姨娘，你怎不明白，他的性格宁折不弯，不是你我能强求的！姨娘并非目光狭隘之人，可为何因为笑翠姑娘的身份耿耿于怀，姨娘刚才不是还说她身家清白吗？难道姨娘不想看见他开开心心的吗？”
　　
　　玲珑月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刺骨：“苏醒之……是我玲珑月看错了人，你满嘴仁义，却伪善如此，说什么为他好，说什么让他开心快乐！你明明知道他心中只有你，你却……他夜夜噩梦不断，不过一个伶人哄哄他，你便容不下，说什么最在乎的人是他，你可知道他每次狂性大发，如何才能平息？……你可知道若非有那伶人，他又会添上多少笔杀孽？……”
　　
　　“姨娘！你误解了……”玲珑月不容醒之多说，快步走下角楼，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间。
　　
　　醒之不知所措地瞪大双眼，愣愣地站在原处，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但是玲珑月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回放耳边，那一句句话中，虽是极力压抑，可醒之还是听出来那些遮掩不住的怨意。
　　
　　原来一切一切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已经扎进去一根刺，触碰之下便会痛不欲生。
　　
　　醒之再次走上台阶，站在原来的地方，望向梅园，梅园中的两人依然是原本的模样，可醒之的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第一次两人见面到现在了，醒之从开始的难过、失落、震惊到最后的平淡，并非是一朝一夕便想明白了，而是想了许多许多个夜晚。
　　
　　直到二月初二那一日，看见付清弦带着众多妻妾游街时，醒之才恍悟道，为何一定要接近呢？为何一定要干涉呢？付清弦也曾说过爱恋的话，付清弦也曾执着，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一切便已烟消云散了，付清弦还是原本的付清弦，无法无天不可一世，自己并未接受他，也并未接近他，走了淡了便也忘了，他过的还是和原本一样的好。
　　
　　同理，落然也是一样，为何要试图接近他，为何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呢？也许他并不需要这些，也许他不希望有人干涉他的生活，也许他更想随心所欲一些，他不愿意便不愿意为何要勉强他？他喜欢谁宠爱谁，这都是他的自由，他过得好便可以了，以前的事已经无力回天了，为何现在还要勉强于他？
　　
　　醒之并不介意玲珑月的话，相处了那么久自然知道她有口无心，那时对待怒尾便是句句不饶人，今日也不过是一时气急了，过几日，她气消了些，再去哄一哄她便可以了。
　　
　　醒之回眸看了眼远处如身处画中的二人，浅笑着摇摇头，一步步地走下楼去。
　　
　　玲珑月脸色阴沉地冲进梅园的八角亭，当看到还在抚琴浅笑的笑翠时，顿时怒火更加高涨，再也顾不得还躺在榻上的人，一脚踹翻了琴台，抬手便是一巴掌，怒斥道：“狐媚子！”
　　
　　笑翠捂着一边脸，满眸惊吓地看向玲珑月：“宫、宫主，不知笑翠做错了什么？”话刚说完，眼泪随之滑落。
　　
　　这一句话问话，让玲珑月的脸色更加难看，抬手又要打人，却被一股强劲的内力，推开数步，直至退到八角亭外。
　　
　　玲珑月站稳了脚步，怒气冲冲看向榻上的人：“这便是你的意思！醒之说要成全你们，这次你满意了？当时你要带回来她我并不反对，你不该太放肆，好不容易才将醒之从江南带回来，你难道一点都不想靠近一点嘛？你当着她的面前杀人也就算了！你将这梅园布置得宛如铁桶便也罢了，可你却日日与这个不知廉耻的伶人厮混，你可知道宫里都在传些什么话？这些都已经到了醒之的耳朵里，醒之不打算管你，也不打算再接近了你了！这一切便是你想要的结果是不是？”
　　
　　落然保持原本的姿势，静静地坐在原处，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浅灰色的眼眸，柔顺的长发谢谢散落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身上只着单薄的黑衣，虽然躺在榻上可身上的衣物却极为整齐，脖子上的纽扣都扣得极为牢实，整个人看起来冰冷漠然。
　　
　　玲珑月看到落然无动于衷，心中怒火高涨，可面前的毕竟是愧对多年的亲生子，到底是舍不得，努力压抑着怒火，轻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我是你娘亲，你为何不能告诉我？我知道你喜欢她，她对你也并非没有情意，若你一意孤行下去，你们便会越走越远，她不知道你喜欢她，也不知道你不能没有她，她以为是为你好，可这些真是你想要的吗？你真不在乎了吗？你真能放得下吗？”
　　
　　落然缓缓抬眸，浅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极为清晰地说道：“不要她。”
　　
　　玲珑月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抖着声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落然并不躲闪玲珑月直射的目光，根本不惧玲珑月锐利如刀的目光，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要她。”
　　
　　玲珑月愣了愣，一瞬间彷佛老了许多岁，她本该精神奕奕的双眸，已经是暗淡一片，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你为了她，一个伶人……你可知道多少情缘，错过时，不过是一句拒绝一转身，错过一时便已是一世，醒之已存弃你之心，你若一意孤行，只会渐行渐远，……日后你定然会悔恨一生。”
　　
　　落然浅灰色的眼眸，迸射出极为坚定的光芒，毫不迟疑地开口道：“不悔。”
　　
　　玲珑月从上到下将落然打量好几个来回，慢慢地笑出声来，这轻轻的笑慢慢地变得响亮起来，最后狂笑不止，笑着笑着，眼泪便也随之滑落：“你是怒尾的亲生儿子，性格与他如出一辙的倔强，脾气又有几分像我……那时我只是无意救下你父亲，他便一生不离不弃……如今你这般坚定，因为你只想到了结果，却并没有亲眼看到这结果，待你亲眼见到了，便会明白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感受……悔之晚矣。”话毕，玲珑月一步步地走出梅园，未出梅园，便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远处假山上的巨石碎了，玲珑月垂了垂眼，并未回头。
　　
　　夕阳西下，大朵大朵的云彩被绚烂的夕阳染红，晚风徐徐，吹落一地残花。
　　
　　




沉醉不知归何路（八）

　　自与玲珑月谈话以后，醒之便再也没出过小院，不是跟着连雪认药材，便是跟着连悦学着做药膳，日子虽还是与小望山时相仿，可醒之的心境却平和了许多了。
　　
　　在小望山时要担忧的事太多，那时总是要为凤澈的以后打算，会烦恼莫苛的纠缠，更主要的还想念落然，一直惴惴不安，怕他过得不好，怕众人隐瞒了他的病情，如今凤澈已远走他乡，莫苛也已一刀两断，落然也有自己的生活和重要的人。
　　
　　醒之想通透了，心里边没有了往日的枷锁，只想专心地生活，好好地对待身边的人，如今婀娜山山洞暂时还不适宜让那么多人住，醒之已在谯郡城看中了一座合适的宅院，只待再过几日等玲珑月气消了，便找个合适的日子，与她好好说一说，便要搬出去了。
　　
　　郝诺自诸葛宜从婀娜山回来后也忙起来，他幼时大病一场诸葛宜本不再苛责他学医学武，可自从郝诺被醒之承认，诸葛宜的心思也变了，每日用各种药材和书籍将郝诺的时间填得满满的，诸葛宜又怕郝诺到时学艺不精会误事，带着连雪、连悦每日还要精进自己所长的技艺。
　　
　　连雪、连悦倒还好，不怕吃苦。可郝诺哪里吃得了练武的苦，开始的时候又哭又闹，后来不知诸葛宜同他说了什么，他倒也安下心来学了，可每每看向醒之的眼神也越发的哀怨了，醒之自是说不出的内疚，但看着诸葛宜干劲十足的模样，倒也说不出劝解的话，毕竟郝诺有些防身之术总归是好。
　　
　　诸葛宜是所有人当中最忙的，不但要教导郝诺督促连雪连悦，还要日日治疗落然，倒是显得醒之一人整日无所事事。
　　
　　三月的春日，阳光正好，醒之拿着一本野书，坐在摇椅上吃着点心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时不时还要看一眼蹲在对面树下扎马步的郝诺，郝诺见醒之如此悠闲看书吃点心，自己却辛辛苦苦地扎马步，自然是心有不甘，一张小嘴撅得都快能挂个油壶了。
　　
　　醒之见郝诺如此，躲在书本后窃笑不已，却被郝诺识破，正欲申诉，却看到玲珑月和怒尾进了门，看了二人一眼，慢慢地垂下头，对二人并不热络。
　　
　　诸葛宜带着连悦上山采药去了，连雪正在煮饭，诺大的院子只剩下醒之和郝诺二人，醒之见玲珑月过来，自然是又惊又喜，赶忙迎了上去，对扎马步的郝诺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时间到了，诺儿去找连雪玩去吧。”
　　
　　郝诺得到解脱，自然高兴无比，不知为何却极为不喜玲珑月与怒尾二人，对醒之咧嘴一笑，无视玲珑月与怒尾转身去了后院。
　　
　　醒之迫不及待地拉住了玲珑月进了屋，甜甜笑道：“姨娘可是不生气了？”
　　
　　玲珑月的脸色极为憔悴，她侧目对醒之勉强一笑：“那日是姨娘不好，一时说了气话……”说着说着，玲珑月便红了眼眶。
　　
　　醒之眯着眼笑道：“醒之自然知道姨娘的脾气，正说等姨娘消了气便去找姨娘呢，没曾想倒是姨娘先来了。”
　　
　　怒尾缓缓抬眸看向醒之，浅灰色的眼眸隐隐可见担忧之色：“小姐一直宽宏通透，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醒之便是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她看了怒尾又看了看玲珑月：“……出了什么事吗？”
　　
　　怒尾安抚着哭出声来的玲珑月，为难地看向醒之：“落然说要成亲……”
　　
　　醒之怔了怔，片刻后，浅浅笑道：“……这、这是好事，为何姨娘和叔叔要愁眉不展？”
　　
　　怒尾见醒之的反应，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怒尾知道小姐恼恨然儿这些时日的荒唐，可小姐不能眼见着他与你置气将终身大事当做儿戏般，他不懂世事，也许根本不明白所谓成亲是什么意思，怒尾希望……小姐能劝劝他，莫要一意孤行。”
　　
　　醒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我想叔叔误会了，我与落然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终身大事我本就不该干涉他，更不能左右他，而且叔叔也知道他根本就拒绝我的接近，关于此事我与姨娘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过得好不好不是我们能决断的，他想怎么活，怎么过，我们只能看着，最好不要轻易干涉。”
　　
　　怒尾不敢与醒之对视，小心地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已配不上小姐了，也知道以小姐的身份，要怎样的夫婿都无不可，怒尾本就没有妄想，可怒尾也是为父之人，也有私心，他若要娶寻常女子为妻便也行，可那笑翠出身青楼，又……”
　　
　　醒之打断了怒尾的话：“我本以为怒尾叔叔与姨娘都是江湖儿女，本该不拘小节，没曾想却有这般深的门户之见，青楼出身又如何？难道她会是自愿出身青楼的吗？只要他们相互喜欢便可以了，姨娘与叔叔一路走来能走到今日，经历过的要比醒之听说的还要多，为何还要抓住那些有的没的，死死的不放手？更何况姨娘也曾说过她身世清白是个清倌……”
　　
　　“不！不是……”玲珑月突然抬起头来，“我不过是为了安你的心才那么说，我那时不得已才赎下她，怎想、怎想会有今日，落然遭受那样的事后，虽已不能……可姨娘有怎甘心让他与一个十四岁便以皮肉为生的妓子相伴一生，我我……我不敢想。”玲珑月拉住了醒之的胳膊，“你救救他吧……姨娘求求你了。”
　　
　　醒之乍一听这些，顿时有些莫名的心乱如麻，安慰道：“姨娘莫要说这样的话，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他们相互喜欢不是吗？愿意与落然相依一生的女子，定然不会……落然虽不通世事，可对人待事极为敏锐，不会轻易被人蒙骗的，想来笑翠姑娘会是心善的人，便是经历过波折才更会珍惜眼前，姨娘需对落然有些信心才是。”
　　
　　玲珑月抬起泪眼，怔怔地看向醒之，冷冷一笑：“不管是什么人都行是不是？只要能摆脱他，对你来说，不管什么人与他相伴一生，你便不必内疚，便可以摆脱了他，所以不管是妓子还是乞丐，你都乐见其成是不是？”
　　
　　“姨娘！”醒之求救地看向怒尾，却意外地看到怒尾满脸的失望之色，醒之急声道，“绝非姨娘叔叔所想，我是真心想让他好的，他愿意接纳别人本就是好事，姨娘和叔叔为何要阻止，不管是妓子还是乞丐，只要能让落然开朗起来，对姨娘和叔叔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玲珑月咄咄逼人道：“你明知道他……你心思慎密什么都能想到，却来给我们装糊涂，他要的是什么你比我们还清楚，你嫌弃他了，不想要他了，便将他推给别人，好一个居心叵测的苏醒之！”
　　
　　怒尾缓缓地闭上双眸，再次睁开双眼，神色复杂地看向醒之：“小姐正直青春，又是闻名天下的天池宫宫主，容貌清丽，富有天下，天下青年才俊趋之若鹜，便是厌烦……也是应该的，是怒尾强求了……”
　　
　　两人一席话，让醒之的心宛如打翻的五味瓶，各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醒之想对两人安抚笑一笑，却也有心无力，她想不明白原本亲如一家人的玲珑月与怒尾，为何变成这般不通情理的模样。
　　
　　醒之站在原地，抬眸看了两人一眼，似是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气氛逐渐冷凝了下来，醒之疲惫无比地开口道：“既然姨娘与叔叔已认定如此，醒之无话可说，来漠北那么久了，一直叨扰了姨娘与叔叔，醒之心中有愧，近日连雪已在谯郡城看了一套宅院，明日一早，我们便会搬出去，前些日子，让姨娘和叔叔费心了。”
　　
　　玲珑月彷佛不认识一般看着醒之：“你要走？……他成了这样，你却要走？”
　　
　　醒之垂下眼眸：“醒之在此未能帮上什么，倒是辜负了姨娘和叔叔的期待。”
　　
　　玲珑月道：“你什么都没做，试都没试过，怎知道帮不上忙？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帮忙！你那时在江南信誓旦旦地说了什么，如今你只是试图接近他一次，不过是亲眼看到他杀人，亲眼看到他这般模样便要退却了是不是？”
　　
　　醒之面无表情地道：“不管你们怎么想，醒之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的苏醒之！”玲珑月连连上前两步，“你居然有脸说出这般的话，好！你要走也行，只要你们小望山庐舍有能力将我儿的隐疾治好，你们想去哪便去哪，我玲珑月再不阻拦，若是治不好，休想踏出琼羽宫一步！”
　　
　　醒之不敢置信地看向玲珑月：“姨娘……”
　　
　　玲珑月道：“玲珑月当不起你苏宫主的姨娘，还望苏宫主自重，既然你说问心无愧，便要真正做到问心无愧！还望小望山庐舍莫要负了神医之名！”
　　
　　“公子的事皆因子秋一时不慎造成的，不关我家宫主的事，请玲珑宫主莫要逼人太甚。玲珑宫主放心，我不敢保证治愈公子，但可自当尽力！”诸葛宜一步步地走了进来，将醒之挡在了身后，不卑不亢地说完。
　　
　　玲珑月正欲上前再说，却被怒尾拉住了手，怒尾微微摇摇了头，玲珑月顺着怒尾的目光看向瑟缩在诸葛宜身后的醒之，顿时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一时间也是悔恨交加，想说些圆场的话，可看着诸葛宜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却又拉不下来脸，唯有冷哼一声，拽起怒尾扬长而去。
　　
　　醒之慢慢地从诸葛宜身后伸出脸来，双眼已是通红一片，当看到两人出了院落，眸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滑落。
　　
　　诸葛宜自是心疼无比，这样反目成仇的场面莫说是醒之，便是诸葛宜做梦也不曾想到过，他拍了拍醒之的肩膀安慰道：“其实不搬出去也好，宫主武功尽失的事已传遍江湖，若是贸然搬出去只怕会遭遇什么，宫主此时不比那时……宫主身无半分内力，便是上了婀娜山也是抵御不了山顶上寒冷……还不如住在琼羽宫安全些。”
　　
　　醒之柔顺地点了点头，心却乱到了极点也痛到了极点，一直知道玲珑月性格直爽咄咄逼人不肯吃亏，却从不曾想过，这些却会应验在自己身上，那种对自己人格的怀疑还有种种算计与咄咄逼人的语气，让醒之的心伤得一片片的。
　　
　　醒之清楚地知道，怒尾与玲珑月历经了半生的波折，如今一家三口终于团聚，自然是无比珍惜，更何况落然自出生经历了如此多的灾难，两人自然想对他加倍的好，所谓关心则乱，如今这样的不分是非也许是真的着急了，所有的所有醒之都清楚得很，可却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醒之自小没有父母，奉昭虽然照顾儿时的生活却吝啬付出感情，后来跟随付正伦多年更没有任何感情，每次想亲近都会被无情地推开，玲珑月与怒尾却不同，虽然相处比较短，可两人对自己开始便是无条件的疼爱，尤其是怒尾，从始至终便真心地对醒之好，便是后来玲珑月也是真心地爱护醒之，这些宛如父母的感情都让醒之珍惜无比。如今为了落然，两人似乎把那些日子忘了，这些让醒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沉醉不知归何路（九）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春末。
　　
　　自从和玲珑月生疏以后，醒之再不愿日夜待在琼羽宫内，每日换地方游览，只要小望山的众人都住在琼羽宫，玲珑月倒是不阻拦醒之四处闲逛，醒之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独自一人回婀娜山顶住上两日，只可惜醒之如今已内力全无，在婀娜山洞外呆不长久，一个人在山洞内又略显寂寥。
　　
　　诸葛宜对治疗落然自然不遗余力，日日朝梅园跑，落然本是抗拒治疗的，却不知玲珑月说了些什么，落然倒是同意了，可却也不准诸葛宜触碰他，便是诊脉也需悬丝，琼羽宫人疯传公子有了笑翠越加和顺了，再也不曾伤过人的性命，所有人似乎都很期待两人的婚事。
　　
　　这几个月在谯郡城也陆陆续续地传来江南的消息，莫苛年初时便卖掉了莫家庄几代的田产与店铺，卸去了江南武林盟盟主之位，一夜之间建立了暝教，两月不到剿灭了江湖大小邪教十一家，暝教教主莫苛为人正直豪爽，不吝钱财帮助不少小门小派，暝教之主莫苛一时间备受江湖人推崇，听说莫苛也是今年武林大会最有可能得到武林盟主之位的青年才俊。
　　
　　当醒之知道落然在莫苛的手中曾被那样对待的时候，说不怪怨那是假的，人是醒之亲手交给莫苛的，后来却成了……模样，那些刑法都是莫苛给的，相当于醒之间接造成了。
　　
　　在一日日无所事事中醒之无数次回忆着往事，最后悔的便是认识了莫苛，相信了莫苛，她每次看到怒尾和玲珑月那般见外的模样，宁愿受苦受刑的人是自己，也比这样一辈子愧对于人一辈子难以释怀来得强，同样的，醒之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莫苛的所作所为。
　　
　　阳春四月，浅粉色的桃花在漫天遍野中飞舞着。
　　
　　倾流谷在山涧夹缝，那有一处天然温泉，温泉四处是一望无际的桃林，每年三月后大片大片的桃花便会争相盛开，四月初的天气桃花缤纷开得正艳，每年四月此处也是谯郡城人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醒之出门时本打算将郝诺带来的，却遭到了诸葛宜的拒绝，此时诸葛宜每日将一寸光阴一寸金挂在嘴边，醒之自然不敢多说。
　　
　　玲珑月和怒尾自婀娜山回来以后，每日都忙着处理琼羽宫的大小事务，逐步地将西域的琼羽宫挪到谯郡来，寒教的宫殿与其势力范围，此时已彻底易主琼羽宫，玲珑月又耗费大量的财力扩大了宫殿和势力的范围，只要不出谯郡界，便是醒之独自一人出门也不必怕什么，毕竟落然已经名声在外，一般的人还是不敢打琼羽宫的主意。
　　
　　醒之隐瞒了被掠走的事，诸葛宜众人虽是知道外面的流传着天池宫宫主武功尽失的传言，可醒之如今模样大变，玲珑月也有派人暗中跟随，不管是监视还是暗中跟随，这些都让诸葛宜放心了不少。
　　
　　四月的倾流谷桃花遍地，美不胜收，漠北四月的阳光一点也不刺眼，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懒洋洋的，倾流谷靠近天然温泉的地方桃花最旺，也开的最艳，那处有一大片空地，是倾流谷最佳的赏景之地，已近中午，醒之来的晚了些，那一处已被别人先占了。
　　
　　醒之找一株最大的桃花树坐了下来，看向温泉处，暖暖的阳光让她逐渐忘记了纠缠多日的烦恼，看着远处成群结队的人，不禁忆起少年时的往事，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许久未曾露出的笑脸。
　　
　　靠近温泉的地方被人用高高的帆布围了一圈，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天空纸鸢纷飞，时不时从里面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阳光下透着白帆布，似乎有各种颜色的裙纱在桃花林内纷飞，想来又是一大户人家带着女眷出来踏青呢。
　　
　　以前四月的时候，那处温泉旁的空地最佳的赏景地从来都是醒之独占的，若是来晚了，那处被别的富户占了便用银子买回来，不过一般人家若听说侯府管家的小姐要占，自然不敢要银子，若是付小侯占了便更好说了，二话不说抢回来。
　　
　　那地方总是付小侯占着的时候比较多，醒之每次赏景不用带任何用具，只需带着木通悠悠晃晃地走到地方，但凡看见付小侯在此处，必定抢了吃食和用具，吃饱了躺在隔潮的动物皮毛上看桃花。
　　
　　有的时候醒之心血来潮便会要吃烧烤，于是侯府的侍卫们漫山遍野地抓兔子，每次烧烤的时候，醒之必定坏心地要求捡柴看火的人必须是付小侯本人。醒之和木通则躺在两张毯子上，指手画脚看着满侯府的人忙乎，付小侯一边吹火，时不时地抬头泪汪汪眼巴巴可怜兮兮敢怒不敢言满是谴责地看向主仆二人。
　　
　　桃花纷纷落下，泛着记忆中青涩的香甜，醒之微微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阳光，一声轻响，一只彩色的蝴蝶坠落身旁，醒之歪着头看了一会，伸手捡起那做工精致的纸鸢，纸是最好的宣纸，精工细描色彩斑斓，蝴蝶的眼睛居然还是用金粉细描的，醒之不由地朝那一处人家看了一眼，不过是个玩物便如此讲究，倒也真舍得，也不知谯郡城哪家作坊能做得出来。
　　
　　“……能把它还给我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打断了醒之思路，醒之侧过脸，一个青衣少女站在桃花树下，局促不安地说完话便羞涩地垂下了头，这少女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已梳起了妇人的高髻，她虽只是长相清秀，可整个人看上去却是说不出的舒服。
　　
　　醒之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纸鸢递了出去：“这纸鸢做得真好看，不知谯郡城哪里可以买到？”
　　
　　少妇腼腆地说道：“是……是夫君亲手做的。”
　　
　　醒之不免有些失望，还是笑道：“我从未在谯郡城见到过如此精致的纸鸢，你夫君倒还真疼你。”
　　
　　少妇红了脸，羞怯地点了点头。远处传来了喊叫声，少妇慌慌张张地应了声，对醒之歉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拿起纸鸢一手拎起裙角，朝围帐跑去。片刻后，那边再次传来悦耳的哄笑声，想必一家人遇到了什么乐事。
　　
　　桃花林的远处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不是朋友结伴出游便是一家人倾巢而出，很少有像醒之这般形单影只，醒之晒了会太阳顿感无趣，人声越大也越觉得自己寂寞，醒之很后悔自己没有态度强硬地将郝诺带出来，应该把郝诺、连悦、连雪、诸葛宜都带出来，来个全家大出游。他们都来漠北一些日子了，除去婀娜山上的一个月，几乎都没怎么出来过呢，大家全部都出来放松一下也不错，说不定到时人多，还能把那处赏景地抢回来呢。
　　
　　醒之嘴角含笑地想着以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泥土，正欲离开，只见又有一个纸鸢落了下来，醒之起身走过去，是一只燕子，那燕子不像一般是黑白两色，不但全身都涂满了油彩，而且两只眼睛会随着风转动。
　　
　　醒之爱不释手地吹着燕子的眼睛，不禁“咯咯”笑出了声来，片刻间，醒之听到有人朝自己这边跑，侧目回头看到一个身着粗糙布衣小厮打扮的人一瘸一拐地找着什么。
　　
　　醒之回头笑道：“找纸鸢吗？在我这里。”
　　
　　小厮看向醒之时愣了愣，垂着头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当他一步步地走近，醒之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醒之身边，半弯着腰身低眉顺眼地说道：“多谢小姐。”
　　
　　醒之手指死死地攥紧了纸鸢，眼看着纸鸢薄薄的一层纸便要攥碎在醒之的手中，那小厮连声哀求道：“小姐小姐，千万别弄坏了，这纸鸢是我家二姨娘的宝贝，若是坏了，二姨娘定然不会轻饶奴才的！”
　　
　　醒之顿时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努力地平复呼吸吐出了两个字：“木通……”
　　
　　木通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醒之，不知过了多久，才敢试探着喏喏地喊道：“小姐？”
　　
　　醒之丢掉手中的纸鸢，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木通跛了的那只腿，涩声道：“木通你怎么成了这样……是不是，是不是付小侯对你不好？”
　　
　　“不是不是……”木通一边说话，一边捡起纸鸢，吹去纸鸢上的灰尘，对醒之笑道，“哪能呀，小侯爷对木通很好，也很照顾木通，木通现在给二姨娘的做长随，工钱还长了呢！”
　　
　　“木通你的腿……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木通看向醒之的脸，强笑道，“小姐脸上的疤没了，也白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刚才木通就觉得像小姐的声音，走近了也不敢认。小姐以前就想自己好看些，现在如愿以偿了，木通……木通真为小姐高兴。”说着说着木通也红了眼眶。
　　
　　醒之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木通拿着纸鸢的手，那手上满是冬日裂开的血口，到现在还未愈合，手心上都是黑色的污垢，有的污垢沉入伤痕，一双手早已惨不忍睹，许久，醒之艰难地开口道：“木通我回来了，你辞了侯府还回来跟着我吧。”
　　
　　木通红着眼睛笑了笑：“木通很高兴，小姐还想着木通……木通一直都是侯府卖了死契的奴才，不能赎身的，更何况年前小侯爷做主给木通张罗了一房媳妇，木通的媳妇是侯府绣房的绣娘也是打小就卖身侯府的婢女。那时能跟着小姐已是木通天大的福气了，木通……木通现在过得也挺好，真的挺好，二姨娘虽然刁蛮任性可对木通也很好……真的很好。”
　　
　　醒之擦去眼泪，笑道：“嗯，木通过得好就好，我都不知道木通娶亲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想过要给木通张罗媳妇，没想到付小侯爷倒是先我一步做了，只要木通觉得好，怎么都好，我不勉强你。”
　　
　　木通强忍着泪：“嗯嗯，侯爷和夫人还有小侯爷、二姨娘大家都对木通很好……”木通说着说不下去了，想了想，强笑道，“小姐还不知道吧，我家娘子怀了身孕，已经四个月了呢！”
　　
　　醒之道：“真好，转眼木通都要做爹爹了呢……”
　　
　　“木通！木通！你是死人吗！拣个纸鸢都那么慢！”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女子的娇喝声。
　　
　　木通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急急忙忙地高声应道：“来了！来了！小的刚刚找到！”
　　
　　醒之愣了愣，一眼不眨地看向木通，木通本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讪讪说道：“二姨娘是商家出身……不似一般大家闺秀，有些泼辣，心地……平日里对木通也……也不错的。”
　　
　　木通不敢与醒之对视：“小姐若是没事，木通便回去了，二姨娘还急着放纸鸢呢。”
　　
　　醒之一把拽住正欲离去的木通，从腰间摘取只有些碎银的荷包，塞到木通手中，看了看有些少，赶忙摘下头上的金簪、点翠、歩摇、珍珠项链、翡翠手镯和紫金耳环，全部都塞到木通手中，醒之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连雪给自己戴那么多的首饰。
　　
　　醒之攥住木通正欲推辞的手：“我今日出来的匆忙并未带多少银两，你将这些当了给你娘子买一些好吃的，补补身子，等孩子出世了给孩子打个金锁，你自己也好好养养腿，将来若有什么难处，便去婀娜山下以前寒教找我。你现在在侯府，他们大门大户不比那个时候跟着我，自己要小心些……是醒之无能，当初丢下了你，让你受苦了。”
　　
　　“小姐不要自责，我本就是侯府的奴才，那时小姐自保尚且不能……小姐快回去吧，荒郊野外的，小姐又孤身一人，现在不比那时，那时小姐是管家的大小姐，别人自然都绕着你走，小姐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倔强，要不小姐会吃亏的……小姐快走吧，若让小侯爷知道小姐在此便不得了……”木通将手中的首饰和荷包塞回醒之手中，“现在木通有吃有喝，不愁的，这些小姐拿起，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的，有些钱财防身总是好……只要小姐好，木通就好，小姐快走吧。”
　　
　　醒之将所有的东西都塞进木通的胸口，咬着唇强笑道：“我过得很好，不缺这些，你家小姐虽然离了侯府，可穿的还是江南最好的丝绸，不信你看看。”醒之说着，拉起衣袖放在木通眼前。
　　
　　木通红着眼睛点点头，发自内心地一笑，摸了摸那丝绸，不想手上的伤痕太多干枯的皮屑抽出了丝绸的丝线，木通尴尬地收了收：“小姐过得好就好，木通也就……也就放心了，小姐快走吧……谯郡城毕竟是侯爷的地界，以后小姐出门还要小心点，要多带点人，莫要一个人出来……”
　　
　　“木通你死了吗！再不回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嗳！来了来了！……”木通看了醒之一眼，跛着脚朝温泉那边跑。
　　
　　纷纷飘落的桃花模糊了泪眼，醒之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许是哭声惊动了跑着的木通，木通回过头来，一双眼睛也红通通的，他看了醒之一眼，轻轻张了张嘴，说了四个字，闪身进了围帐。
　　
　　虽然没发出声音的四个字，醒之还是看出了木通的口型，木通说：小姐别哭。
　　
　　醒之的努力忍住不发出声音，可是眼泪却掉得更加厉害。谯郡城内那些木通陪伴的岁月历历在目，木通虽说只是自己的小厮，可醒之从来将他当兄长对待，付正伦不在的日子都是木通日夜相伴，不开心时木通会哄自己开心，寂寞的时候木通总是找着新奇的地方让自己去玩，难受的时候木通比自己还要难受，调皮的时候木通总是替自己遮掩。木通只比自己大四岁，从少年时期便跟着自己，从没吃过任何苦，两人吃饭有专门做饭的婶娘，家里的力气活有下等仆役做。
　　
　　木通的手从来都是白白净净的，柔软温热的，没有一点点的伤痕，每次都能梳出最漂亮的发髻，那时他只需陪着自己的吃喝玩乐，没事还可以欺负欺负付小侯，每次出门付小侯的富贵平安总是站在一旁，可醒之从不舍得让木通站着，便是付小侯站在一旁，木通也必须坐在自己身边，虽说木通是侯府的卖身奴才，可他的心一直向着自己。便是最后逃走，若非木通的通风报信，自己也是走不掉的。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

　　围帐内，李翠翠早已等得不耐，看见木通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恶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木通被李翠翠瞪得哆嗦了一下，颤巍巍地将纸鸢双手奉上。
　　
　　“死奴才！居然敢弄坏了纸鸢！你是不是故意的！”接过纸鸢的李翠翠当下便看到纸鸢上的被戳破的窟窿，即刻发起怒来，这纸鸢本是付清弦亲手画的，一房一个，李翠翠见自己的纸鸢这般，自然怒不可遏。
　　
　　木通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却说不出求饶的话，推搡间，木通胸前的首饰掉落了出来，李翠翠弯下腰拣起那串珍珠项链，又看看自己颈上的，手中的这串珍珠每一颗都珠圆玉润，小拇指大小极为均匀，李翠翠只在侯爷夫人脖颈看到这般尚好的珍珠。
　　
　　李翠翠想了想，高声喝道：“搜他身！”
　　
　　很快，醒之给的点翠、金簪、歩尧翡翠手镯、紫金耳环、还有一荷包的碎银，都被搜了出来，李翠翠看着呈上来的东西，冷笑一声：“你素来对我不甚尊重，平日里对院里的什么事都不上心，本以为你只是思念旧主，不愿同你一般计较，没曾想你居然还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给我拖出去！狠狠打！打死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死奴才！”
　　
　　“不是的！我没有偷东西！……那不是偷的，是协…”木通顿了顿，“是捡来的！……”
　　
　　李翠翠笑容更甚，缓缓走近木通：“这些贵重的东西，明明都是佩戴身上的饰品，谁会一次都掉光毫不自知！”李翠翠笑着说完，狠狠地踩住了木通的手指，重重打个旋，木通惨叫一声，手指已被沙硕磨的鲜血淋漓，“拖到帐外，狠狠地打！我去禀报小侯爷！”
　　
　　一声惨叫，让正欲离开的醒之震在原地，她陡然朝声源望去，遥遥地听到两三人正在鞭笞一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这声音让醒之熟悉得心惊。看见醒之还在原处时，木通不敢再叫，生怕醒之听到他的声音，鲜血淋漓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每一次鞭笞都发出极为压抑的声音。
　　
　　醒之在原地愣了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朝围帐跑去，走得越近醒之越加的心惊，当醒之清晰地看到那抹熟悉的粗布衣袍时，再也不顾地一切，怒喝道：“住手！”
　　
　　行刑的本是侯府的侍卫，边上还站着一个俏丽的丫鬟，众人一起看向醒之，此时的醒之因摘了所有的头饰早已披头散发，虽是如此，可那身翠玉色的纱裙一看便知是上好的丝绸，趴在原处的木通拭去了眼泪，默默地对醒之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无声地说道：快走。
　　
　　不知是因急促的奔跑还是气极了，醒之白皙的双颊已通红一片，她上前推开那两个手执皮鞭的侍卫，扑过去便要扶起来木通，谁知道木通居然扭开了头：“我不认识你！你快走！”
　　
　　俏丽的小丫鬟冷笑一声：“你们愣着干嘛！难不成让二姨娘亲自教训他吗！”
　　
　　醒之见侍卫又接近，当下将木通护在身后，怒声道：“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小丫鬟对侍卫使了使眼色，一个侍卫上前一步便要拖开醒之。醒之暗暗懊恼，若早想到有此事，万不会将暗七留在谷口，谁知那侍卫刚伸出手去尚未碰到醒之，便被凌空飞来的石子，极快速地打穿了手掌，另一个石子却打在了他的胸口，那侍卫不禁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小丫鬟和另外两名侍卫顿时青了脸，三人朝周围望了一眼，并未察觉异常，可任谁也不敢再靠近醒之与木通，僵持了片刻，那受伤的侍卫断断续续地惨叫着，三个人想了想，忙拖着受伤的侍卫惊慌失措钻进了围帐。
　　
　　因这处被侯府占据，游玩的人早已被驱逐到远处，醒之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等了一会也未见半个人影，醒之不及多想，伸手便去拉身后的木通。
　　
　　木通对醒之摇摇头，眼泪也随之落下：“大总管在此，小姐快走……”
　　
　　“你别怕，侯府这般待你，我定然给你讨回一个公道！”醒之打断了木通的话，咬牙说道。
　　
　　木通皱了皱眉头，狠心撇开脸：“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快走！”
　　
　　醒之扶着木通站了起来，轻声道：“如今我已不用怕侯府了，便是大总管在此也不敢将我怎样。木通别怕，你告诉我，你的腿到底是怎么瘸的？”
　　
　　木通听到醒之的话慢慢地垂下了眼帘：“小姐……木通不想说，你别问了。”
　　
　　“他们是不是老打你？你的腿也是他们打瘸的？”醒之拽住木通，目光直视着他的脸，“你不告诉我，我去问付清弦！”
　　
　　木通拽住了醒之的衣袖：“小姐别去！不关小侯爷的事……那时小姐走后，侯爷知道是我通风报信……勃然大怒，本来是要活活打死木通的，后来还是小侯爷求情才险险地保住了木通的性命……其实木通伤得并不重，只是侯府不比和小姐在一起，伤后没好好地养，所以才会落下病根……”
　　
　　醒之愣在原地，垂下头去看向木通的伤腿：“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小姐不是小姐……是木通自己去报的信，小姐一点都不知道，怎么能怪小姐！再说那个时候小姐根本没有能力带木通走，更何况现在木通过得很好，小侯爷对木通一直不错……”
　　
　　醒之再次红了眼，哽咽道：“你都这样了，他们还打你，他们还忍心打你……”醒之拽住木通藏在身后鲜血淋漓的手，“这叫对你不错，那时我何曾让你做过半分粗活，你跟着我的时候何曾挨过任何人的一巴掌……付清弦！我的人他也敢欺负！……定是那时我带你欺负他，他一直记恨在心，你跟我走，我明日便将你娘子要回来！”
　　
　　“谁人如此大胆！”付正伦带着一大队人，将醒之与木通团团围住，醒之侧目看向付正伦那张熟悉脸，一时间宛如打翻了五味瓶般，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许久，醒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要带走他。”
　　
　　醒之的声音让付正伦愣了愣，他上上下下将披头散发的醒之打量个来回，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疯子，居然敢伤我侯府的人，还不快拖下去，莫要扫了小侯爷的兴致！”
　　
　　醒之将木通护在身后，连连退了两步：“我为他赎身！多少银子都可以！”
　　
　　付正伦冷声道：“他乃家养的奴才，是死契，何来赎身一说，再说我侯府的人也是你个疯子说要便能要的，更何况你伤了我侯府的人，能不能走出去倾流谷还一说呢，木通还不滚过来！”
　　
　　木通畏畏缩缩地说道：“大总管莫要生气，小的根本不认识她，不知从哪里来的，突然就冲了出来，木通这便将她赶走！”
　　
　　醒之怒道：“你们休要欺人太甚！侯府的人怎么了，侯府的人不是人吗！我今日定然要带他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在此时一个仆役匆匆地跑来附在付正伦耳边说了一句话，付正伦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给侍卫使了使眼色，众人极为快速地围了过去，“居然打死人了！捉住他们，生死不论，若活着便押去府衙交给郑大人处置！”付正伦话毕，转身走进围帐。
　　
　　木通挣脱醒之的钳制，将醒之护在身后，大声对围帐喊道：“求求大总管放了她吧，她不是故意的，李侍卫不是她伤的……”
　　
　　醒之被木通压制，气到极点：“我不许你这么没骨气……”话未说完那些侍卫已冲了上来，醒之拉起木通便朝外跑，谁知去路已被人阻挡，醒之拉着行动不便的木通连连后退却快不过那些人，只见那明晃晃的佩刀迅雷不及掩耳地劈了过来，醒之手无寸铁，一时间唯有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刀子朝自己劈来，木通想也不想转身将醒之护在身下，醒之大惊失色抬手握住了那刀锋。
　　
　　木通愣在原处，怔怔地站在原处，傻傻地看着鲜血顺着刀锋流了出来：“小姐！……”木通尚未来及说话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顷刻间，一队十人已躺了下来，没了声息，胸口汩汩地冒着鲜血。
　　
　　醒之满眸的慌张，脸色煞白煞白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才愣愣地抬头看向远处，当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时，醒之彷如被惊醒一般，大声叫道：“落然！……”
　　
　　落然愣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听到这一声叫喊，身子猛地紧绷起来，动作极为迅速地转身便要逃走。
　　
　　醒之此时才恍悟自己多久没见过落然，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溢满了喜悦，不顾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抬脚便追了出去，心急之下却被树根绊了一脚，再次抬眼，那黑影一闪而逝，早已消失在桃花林中，醒之站起身对着空气急声道：“落然！你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正欲迈步却发现右脚传来钻心的疼痛。
　　
　　醒之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再次摔倒在地，终于回过神来的木通一瘸一拐地去扶醒之，却也被醒之带着摔倒在地，醒之受伤的手重重地按在地上，疼得惊呼一声。
　　
　　木通急忙坐起身来，拖拽着醒之，急声道：“小姐你快走！这里死了那么多人，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木通站起身来，去扶醒之却也扶不起来，急得团团转，“小姐快起来！出人命了不是闹着玩着的！”
　　
　　醒之脑中极度混乱，根本没挺清楚木通说什么，几次起身却起不来，脚踝处钻心地疼，手上的伤也疼得厉害，醒之抬眸扫了眼了空寂的桃花林，桃花开得正艳，一阵风过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有几朵落在醒之的伤手上，瞬时一瓣瓣的桃花被鲜血染得红艳艳的。
　　
　　不知过了多久，醒之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焦急不已的木通，目光游移到他蹲下后那条不自然的弯着瘸腿上，那只满是沙硕和鲜血的手不停地拽着自己，一时间，醒之只感觉恐慌无助，连日来一直不曾宣泄的委屈让胸口隐隐作痛，甚至呼吸都是疼痛难忍的，手上的伤和脚上的伤，所有的疼加在一起已让醒之到了极限，她逐渐红了眼眶，眼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茫然无助地看向木通：“我脚好疼、胸口疼，很难受……”
　　
　　木通被醒之哭得没了主意，忙哄道：“小姐别哭、别哭，要是难受得厉害走不动了，便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被大总管找到了。”
　　
　　醒之摇摇头，泪如雨下：“我不走，上次我走了、把你连累成这样了，你会被他们打死的……反正也是死、我同你一起……死了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木通想去捂住醒之的嘴，又不敢，急声道：“小姐别哭了，木通是侯府的家奴顶多挨打，死不了，小姐不一样！小姐快去找地方躲……”木通话未说完便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木通想也不想便将醒之护在身后，抬起头来警惕看向对面的人。
　　
　　一身极为保守的黑衣紧紧地包裹着全身，长至膝盖的头发凌乱的披散脑后，一张苍白如纸而略显小巧的脸，五官明明极为精致，可却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紧抿的没有血色的薄唇显得非常绝情，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醒之抬起泪眼，越过木通的手臂看向对面的人，一直未停的泪却掉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哽咽：“落然……”
　　
　　落然的身体绷得厉害，仿佛准备着下一刻便要逃开，木通见醒之认识来人，松了一口气，让到一边，他小小的动作却惊到了落然，他脚步不自主地轻动了一下，似乎转身就要离开。
　　
　　“落然，我很疼……”呢呢喃喃不太清晰的一句话，让落然再次顿住了身形，薄唇也抿得更紧，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浅灰色的眼眸，僵硬地站在原地，明明是如此强势冰冷的一个人，可那倔强的模样看在醒之的眼里说不出的孤独又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醒之的心酸酸涩涩，胸口憋闷得厉害，曾经有的那些理智的思绪，所有的一切全部不见了，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明明不想哭，可却越发的委屈，眼泪却掉了不停，她慢慢地抬起双臂，一双眼眸凝视着落然的没有血色的薄唇，喃喃唤道：“落然……”
　　
　　一时间，落然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他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许久许久，他并未像醒之期盼的那样接住醒之伸出的手，反而紧紧地攥住了拳头，脚步轻动了一小下，却是要退后。
　　
　　醒之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双手拽住了衣摆，落然吓了一跳，差一点便抬起脚来，却硬生生停住了，可他还是动了动，小小地退了一步，醒之的手却紧紧拽住那衣摆不撒手，手上的伤口因拉扯再次血流不止，鲜红的血液顺着衣摆滑落下来，染红了地面。
　　
　　落然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满弓，苍白的拳头上每一根青脉都看的非常清楚，仿佛只要醒之再轻轻动一下，他便会不顾一切地逃开，便在此时围帐内传来噪杂的喧闹声和喊叫声，快速地朝这边移动着。
　　
　　落然一惊，陡然抬眸朝围帐望去，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冰冷刺骨溢满杀气，醒之看到这样的落然也是一惊，赶忙松了手，想也不想说道：“你快走！”
　　
　　落然垂眸看向醒之，眉峰轻动了动，虽是极细微的一个动作，醒之还是看出落然不高兴了，但此时醒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推了推落然的腿：“你快走，我不用你管！”
　　
　　木通也惊醒了过来，爬起身来便去扶醒之，醒之攥住他的手臂正想起身，谁知道落然突然伸出手去，将醒之夺了回来，打横抱了起来，醒之惊呼一声，不及多想回头看向木通：“我要和木通一起！”
　　
　　落然的眉头动了动，浅灰色的眸中布满了冰霜，他抱起醒之转身朝倾流谷出口走去，醒之急声道：“放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醒之即刻改口道，“带着木通一起走！否则他会被侯府的人打死的！”
　　
　　落然顿了顿脚步，顷刻间，从桃林中飞出一道身影，落在两人的面前，拱手道：“暗七失职，让苏宫主受惊了。苏宫主与公子先走，苏宫主要的人卑职自会带回去。”话毕朝木通走去。
　　
　　四人离去没多久，从围帐中冲出白衣少年，他像是才从温泉里爬出来，长长的衣袍斜斜地披在身上，露着半个胸膛，长长的头发散乱脑后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滴，他的手里紧紧攥住一个青色的荷包，若仔细看便能看出来那荷包是从木通身上搜去的。
　　
　　白衣少年方一出围帐，入眼的便是侯府侍卫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生生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越显焦急，侧目打量了空无一人的桃花林，越过众人的尸身将双手放在嘴边对着空荡荡的桃花林：“醒之！……苏醒之！”竭尽全力地喊了十几声却未得到任何声音。
　　
　　付正伦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当看到一地的尸体惊呼一声：“小侯爷咱们快回去吧，此处不甚安全！”
　　
　　付清弦拽住了付正伦，满脸兴奋地说道：“是醒之！肯定是醒之回来了！……你不是说她还护住木通吗？要是别人谁会护着木通！”
　　
　　付正伦忙安抚道：“小侯爷稍安勿躁，刚才那个姑娘正伦也有看见，虽然声音很像，但是长相并非是一个人，而且她的脸上也没有疤……小侯爷莫不是认错了东西！”
　　
　　付清弦说道：“不可能！一般的姑娘谁会带那么难看的荷包，醒之自来自恋得很，自己荷包从来都是自己绣的，这针脚我绝不会认错的！”
　　
　　付正伦皱眉看了一圈地上的尸体：“小侯爷先随我进去吧，既然她带走了木通，定然还会回来的，小侯爷忘了？木通的那怀有身孕的娘子还在侯府。”
　　
　　付清弦眼前一亮：“对对对，管家你快去准备，咱们即刻回府！”
　　
　　一黑一青的身影，飞掠在桃花林间，天空蔚蓝蔚蓝的，阳光暖融融的，春风带着粉嫩的花瓣擦过脸颊痒痒的，流水潺潺，朵朵花瓣在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荡着。
　　
　　醒之双手环住落然的脖颈，眼眸极为专注地凝视着他的侧脸，他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半垂着遮盖了眼眸，鼻子挺直而有些微翘，薄薄的嘴唇比桃花还要浅淡的粉色。
　　
　　不知为何，醒之看着看着心也变得软软的，想哭又想笑，心中明明很高兴可却那莫名的悲伤怎么也挥散不去，曾经坚持的那些，铭记的那些全部都不见，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人。
　　
　　醒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指尖极为小心翼翼地轻轻划过落然的侧脸，落然动了动反射性的想要躲闪，却生生停住了，呼吸却变得越来越轻。
　　
　　醒之见落然并未反抗，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微凉的手指一点点描绘着他脸的轮廓，轻轻浅浅地摩擦额头上细小得快要淡去的瘢痕，一点点地移动，手指停在下巴的一处疤痕上，高高的领子紧紧地包裹住肌肤，将后半段的疤痕遮盖。
　　
　　醒之还清晰地记得，幼年的落然满身的伤痕是如何地一点点淡去直至不见的，日不间断，在云池养了半载，才养出这样细腻的肌肤，可又是因为自己，再次地……醒之不敢想，落然这样一个满不在乎的人却要用衣袍将自己全身包裹得这般严实，身上该有多少惨不忍睹的伤痕。
　　
　　醒之轻轻地将头放在落然的肩膀上，落然的呼吸猛然一重，身体微僵了僵，可身上凌人的气息却渐渐地平和了下来，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变得温润。
　　
　　醒之逐渐红了眼眶，却努力睁大眼睛，一眼不眨地凝视着落然的侧脸，轻声道：“对不起……”
　　
　　落然的睫毛颤动得厉害，薄唇抿成了一条缝，本已温润的气息在这三个字中迅速地瓦解一点点地成了彻骨的凉意，他似乎想侧目看一眼醒之的脸，最后终是忍住，许久许久都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吃了那多苦……那时、那时我并非不认你，只是一时……一时没想起来。都是我的错，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但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也别折磨那些爱你的人，你想怎样便怎样，所有的人都希望你能善待自己……姨娘虽然不喜欢笑翠姑娘，可只要你喜欢，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真的没有什么不可以。”
　　
　　落然抱住醒之的手一点点地收紧着，跳跃的身形也越显急促，他的身体僵硬如铁，一双手宛如铁钳狠狠地扣住醒之的腰，那种力气不知是要将醒之死死地嵌入怀中，还是努力不让自己伤害她，那种抑制不住的强烈，那种不能自抑的冲动，都让他无法松手。
　　
　　醒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落然脖颈处的伤痕，许久，忐忑出声：“子秋可以配出去疤的药膏，你若愿意便可以去了这一身的疤，我想笑翠姑娘也是愿意看到没有疤痕的落然的……”
　　
　　落然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上的气息刹那间变得冰冷冰冷的，他微微松开了手，甚至有一瞬间，醒之以为他会将自己扔下去，醒之的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不知所措地看向落然的脸，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知过了多久，落然身上那刺骨的冰冷慢慢地散去，逐渐变成了初见时的冷漠，拒人千里的冷漠。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一）

　　婀娜山下琼羽宫内，正在议事的玲珑月不经意地看向窗外，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地勾了嘴角，她捏了捏坐在自己身边的怒尾，示意他看向窗外，怒尾愣愣地侧目，却看到了做梦都没想到画面，只见落然打横抱着醒之快步穿过花园的长廊朝内阁走去。
　　
　　玲珑月回头遣散了众人，对窗外道：“暗七回来了吗？”
　　
　　暗七悄无声息地跪在玲珑月和怒尾对面：“暗七失职，累天苏宫主受了伤。”
　　
　　玲珑月挑了挑眉头，倒也未着急：“把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暗七垂首道：“今日暗七带着苏宫主刚出了琼羽宫范围，公子像往常一样跟了过来，公子并不忌讳小的，离得很近，到了倾流谷，苏宫主将卑职留在谷口自行进谷，暗七谨记宫主教诲，只敢暗护不敢忤逆，不知为何苏宫主与侯府侍卫起了冲突，卑职本想出手，可公子却先一步出了手，卑职见公子要管，便沉住了气……谁知竟累得苏宫主受了伤，卑职实在是没想到苏宫主为救一个残废，用手接住了刀，故而……”
　　
　　玲珑月道：“后来呢？”
　　
　　暗七道：“宫主吩咐过暗七，若公子在便将苏宫主交给公子保护，苏宫主受伤，公子震怒之下一力击杀了所有人，公子本想离去，可苏宫主为追赶公子摔在地上，伤到了脚，哭得好不伤心，卑职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不想公子去而复返，将苏宫主带了回来，卑职带回了那个被苏宫主救下的人，安排内阁外院。”
　　
　　玲珑月一双美眸华光流转，微微浅笑，温声道：“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三队的暗领，你唯一的职责便是贴身保护小宫主，还是那句话，有公子在，你能不出手便不要出手，除非公子真能对小宫主狠下心不管，你再斟酌出手。”
　　
　　琼羽宫内阁，落然垂着眼眸轻轻地将醒之放到床上，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醒之不顾一涌而来的众人，连唤了好几声，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视线越过众人的，满是失落地凝望着空荡荡的房门。
　　
　　诸葛宜似乎没看到落然一般，皱眉看了眼醒之手上的伤口，熟练地清洗着：“不过是放宫主一人出去半日，便这般血淋淋地回来，以后让子秋如何放心，看看这伤口，再深几分便要伤到筋骨了，万一伤到筋骨如何是好？”
　　
　　醒之内疚地垂下头：“我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当时情况危急……”
　　
　　“情况危急你便以身相挡？不相干的人是死是活子秋不管，但宫主若有三长两短让子秋和郝诺如何是好？”诸葛宜见醒之头越来越低，连忙又道，“并非是子秋抱怨宫主，只是宫主多次不爱惜自己，日后子秋如何放心？”
　　
　　醒之点了点头：“子秋莫要生气，我知道错了……那时我独自一人在谯郡城时，木通照顾我多年，也只有他对我一心一意的好，更何况他也是为了我才会被打的，若我临阵脱逃将怎能说得过去？”
　　
　　诸葛宜叹息一声：“子秋并非责怪宫主，只是一看到宫主受伤便……罢了，宫主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可是宫主总要顾念一下他人的感受，宫主可曾想过你若受伤郝诺便也跟着疼……”
　　
　　“我才不疼！……我就是感觉她心里高兴着呢！她高兴我自然就高兴呀！”坐在椅子上悠闲吃着点心的郝诺，一边说话一边喷着点心渣。
　　
　　“郝诺！”连雪见诸葛宜黑了脸，轻喝了一声。
　　
　　郝诺丝毫不会看人脸色，点点头非常肯定地说道：“本来就是！我真的没有感到疼，就感到她很高兴，再后来突然变得很高兴很高兴，她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所以我根本就没感到疼……”
　　
　　诸葛宜若有所思地看向郝诺，许久，浅棕色的眼神黯了黯，却不再说话。
　　
　　醒之狠狠瞪了郝诺一眼：“闭嘴！”
　　
　　郝诺委屈地撅了撅嘴：“我、我又没有说谎，高兴又不是什么坏事……”
　　
　　诸葛宜垂下了眼，冷声道：“诺儿，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郝诺见诸葛宜突然变了脸色，不解地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诸葛宜也狠狠瞪了郝诺一眼，郝诺立即委屈得红了眼，噘着红艳艳的嘴看向诸葛宜，诸葛宜看也不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驱赶之意不言而喻。
　　
　　郝诺委屈地落了泪：“宫主坏人！……诺儿最讨厌师父了！”话毕转身跑出了门外。
　　
　　连悦正欲去追，却被诸葛宜喝止：“让他去！身为仆士一点自觉都没有，宫主的心思岂是能能处张扬的！都是你们平日里太宠他了，早该给他点教训了！”
　　
　　醒之自然知道郝诺被自己连累了，忙道：“郝诺并无恶意，子秋不必……”
　　
　　“宫主不必为他说情，都是子秋平日疏于教导，才会让他这般不知轻重！”诸葛宜想也不想打断了醒之的话。
　　
　　醒之微微一惊，顿时有些不不知所措，这是诸葛宜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打断醒之的话，一时间，房内只剩下诸葛宜包扎的声音。醒之求救般看向一旁的连雪，连雪苦笑着对醒之微微摇了摇头。
　　
　　“子秋……”醒之软声软气地叫了声，见诸葛宜不理自己，伸手拉起了诸葛宜的衣袖，“子秋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郝诺又没有错。”
　　
　　诸葛宜微微抬起头注视醒之，眼中的阴霾也慢慢地散去：“子秋只是生自己的气，子秋盼了一辈子才盼到宫主，又怎舍得生宫主的气，宫主对子秋和庐舍来说便是全部，子秋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宫主，以后宫主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对子秋说，子秋万不会再让宫主遇到这般情形。”
　　
　　醒之抬眸，小声问道：“子秋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的伤心难过？”
　　
　　诸葛宜嘴角勾出一抹浅笑：“子秋并非伤心，子秋只是担心宫主这般心善，将来只剩下诺儿一个如何才能保护好宫主。”
　　
　　醒之眯眼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子秋何必难为郝诺呢，有子秋有连悦、连雪，为何非要郝诺自己保护，再说了我自己也能保护自己。”
　　
　　诸葛宜摇了摇头：“别人不知，宫主自己还不知道吗？宫主气海已破，今生都不能习武了，那些不敢对宫主出手的人只不过畏惧我天池宫威名，宫主用招式唬唬人还行，若真碰上知根知底的人，那也只有……若将你和郝诺放在婀娜山上，子秋怕你二人受不得冷，可若是放在山下，又放心不下……”
　　
　　醒之笑道：“不能练便不练了呗，武功再好也难免失手，再说练功多吃苦，我又不是个吃苦的人，以后咱们都在婀娜山上，把山洞的火烧得旺旺的，谁敢来，连悦上，再说咱们山下有阵法嘛，想挑衅想找事的人全部都上不来的！”
　　
　　诸葛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时日子秋想了又想，天池宫若想传承便必须要仆士，子秋安顿好宫主和诺儿也该去寻找新仆士了，否则下任宫主……”
　　
　　“我不许！”醒之高喝一声，想了想开口道，“天池宫宫主是人，别人便不是人吗？子秋自己也受过那些苦，怎么忍心让别的孩子小小年纪便骨肉分离，还要遭受噬心之痛，我不是和子秋说过吗？我们天池宫以后再也不要仆士，该是什么命便是什么命，没有谁的命比别人的矜贵！”
　　
　　醒之不等子秋说话，拉住他的衣袖继续说道：“子秋，你不是说能治愈我吗？只要子秋能治愈我，也许便能打破那血咒，以后的天池宫宫主便不用遭受这些，再说我比她们的心疾都轻，一直到十五岁才犯，也许这血咒经过了几百年早就轻了，说不定下一任便会不治而愈，子秋不要再牺牲别人了，就当……就当为我的性命积福了好不好？”
　　
　　诸葛宜皱眉道：“宫主怎可意气用事？血咒并非疾病，子秋又怎能有万全的保证，子秋寻新仆士也不过是为防万一，将来若没了天池宫宫主何来小望山庐舍。”
　　
　　“没有万一，怎么会有万一呢？”醒之紧紧地攥住诸葛宜的手，“我相信我子秋能治愈我，我也相信子秋能破这血咒，便是没有血液牵绊，子秋或是郝诺将来的子弟都有继承舍主的资格，到时候谁也不必受苦，庐舍还是庐舍。”
　　
　　“宫主不可……”
　　
　　醒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子秋用我的性命起誓，不会寻找新仆士，不会离开我。”
　　
　　诸葛宜不置可否：“听说宫主带回来的人也受伤了，子秋这便去看看。”
　　
　　醒之见诸葛宜脸色不好，也不愿再逼迫于他，小心地下了床，试着慢慢地走两步，感觉那只被包扎好的脚不太疼了，便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诸葛宜知道醒之的脚伤得不重倒也没有阻拦，神情飘忽地点了点走，快步走了出去，醒之若有所思地看着心事重重的诸葛宜却丝毫猜不到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也不好安慰，只有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二）

　　夕阳似血，琼羽宫内却是一阵人仰马翻，远远地便可看见一道翠影跌跌撞撞地冲过大道直至冲进了琼羽宫禁地梅园，那些守卫似是得到了谁的命令居然无人阻拦，便让那道行动都不便的身影，大刺刺地进了梅园。
　　
　　梅园内的玉兰花开得正是绚烂，八角亭便屹立在一片花海之中，亭内两个伶人演奏着极为轻柔的江南小调，落然闭目躺在软榻上，彷佛已经睡着了，那模样极其安逸，也极其的风轻云淡。
　　
　　醒之怒气冲冲地站在亭外，怒喝一声：“落然！”
　　
　　许是这一声怒喝过于凌厉，落然骤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冰冷的眼眸没有半分才醒来的惺忪，盛气凌人，当看到醒之时目光微闪了闪，却也不惧地对视回来。
　　
　　醒之看着这样坦荡无愧的眼眸，毅然怒到了极点：“你为何要滥杀无辜！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不伤那些人的性命！”
　　
　　落然听了醒之的话，没有半分反应，慢慢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了浅灰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一个方向，似乎并不打算和醒之说话。
　　
　　这些时日，醒之听到许多落然心狠手辣的传闻，虽然那次真的见过他动手，当时虽是又惊又怕又自责，可却以为他只在琼羽宫内如此，想着只要有怒尾和玲珑月压着，便闹不出大风浪。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皮都未抬，十几个人的性命便丧在他手，又怎不震惊。那时醒之只是以为他打伤了那些人，若非木通说起，醒之根本不知道躺在地上的人不是昏了过去，而是已经死去了。
　　
　　笑翠起身走到亭外，好言劝道：“苏宫主莫要生气，公子已几日不曾好眠了，如今方才睡着，苏宫主要是有事，改日再来可否？”
　　
　　醒之见落然无动于衷，更是气愤难当，勉强压抑着怒气，冷声道：“落然，我说话你可有听见？”
　　
　　落然好像被醒之凌厉的声音惊吓到了，身子僵了僵，慢慢地将脸转到一边，没有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羽扇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周围的气息似乎比方才又冷了许多，侧眼看去他眉宇间似乎有一股倔强，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无声的对抗，明明如此刚硬的模样，可隐隐间醒之还能感觉到他的委屈。
　　
　　笑翠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落然一眼，对醒之强笑道：“苏宫主还是先回去吧，公子处事自有自己的分寸。”
　　
　　落然方才的模样已让醒之的心微微软了下来，高涨的怒气也渐渐散去，如今又听笑翠如此说来，方才压下的火气，方才升起的那一丝心软和怜惜，即刻消失不见：“荒谬！他若是有分寸，若是心中有计较，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取人性命，那镇北侯府的人是能轻易杀的吗！”醒之言毕，便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自落然身上散发出来。
　　
　　亭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众人齐齐看向醒之，众人脸上已溢满了担忧，笑翠已是浑身发抖，劝道：“苏宫主慎言……”
　　
　　醒之的脸已阴沉到了极点，她看了看听到此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落然，又看着一直为落然帮腔的笑翠，怒极反笑，一把推开挡着自己的笑翠，上前数步走进厅内，伸手抓住了落然的手腕，动作一气呵成，落然躲都未来得及躲开，怔了怔，忙抽手，谁知醒之竟然发了狠，死死地拽住，很快的那苍白的手在两人的争夺下已通红一片。
　　
　　一时间，亭内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醒之，不敢相信那个冰冷异常杀人不眨眼的公子居然就这样被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制住了。
　　
　　“起来！”醒来使劲拽着落然，厉声道，“你太过分了！你是人别人就不是人了吗？你平日便是这样的杀人不眨眼吗！”
　　
　　这一声落，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躲在暗处的玲珑月嘴角路出一抹满意的微笑，而她身后的暗七却紧张得手攥成了拳头，手心中溢出了汗水。
　　
　　落然任凭醒之如何拽，就是不动如山，他冰冷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身上寒气逼人，苍白的脸撇到一边，所有人都能感觉他的怒气，感觉到他的抵触。可他这般不温不火不声不响殊死抵抗的态度，让平日耐心颇好的醒之，彻底爆发了，她骤然施力，将落然拽了个趔趄，滚下睡塌。
　　
　　一直看向别处的落然并未想到醒之会骤然施力，微动了一下。眼看要摔倒之时，若要施内力，瞬时翻转过来，必然不会如此狼狈，可醒之一只手紧紧拽住了他的手，另一手却是中午的时候受了伤的，动不得，犹豫之下落然已摔下了塌。
　　
　　“噗通”一声响，在这暖意融融的八角亭内尤其显得刺耳，众人早已忘了呼吸，怔怔地看向二人。
　　
　　醒之愣在原处，一时竟忘了所有动作，脑中轰鸣作响，恍惚闪现江南小镇那个雨夜，那时自己也是这样将重伤中的落然拖拽个跟头，一直拖到马车上，自那以后两人一直冷战到金陵，那时的落然一声不吭地忍着筋脉之疼，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动物般蜷缩在车厢的角落。一时间，醒之心中涌出种种情绪，内疚、怜惜、懊恼，胸口那钝钝的疼痛再次不期而至。
　　
　　醒之默默地看向坐在地上的落然，刚才那一下应该摔得不轻，可他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表情，长长的睫毛仍然半垂着，那双眼自始至终不看醒之一眼，醒之想将他扶起来，却霍然忆起，他一直最讨厌别人的碰触，尤其是自己。
　　
　　醒之一点点地松开了手指，慢慢地蹲下身去，一眼不眨地凝视着落然的脸，轻声道；“可是摔疼了？”
　　
　　落然的目光转了转，落在被醒之拽得通红的手上，他虽还是不声不响，可醒之却能感觉到他所散发的委屈，醒之垂下眼眸看了看他红肿的手腕，却也不敢伸手触碰。
　　
　　醒之侧了侧眼看向他散落一地的长发，那一头长发极为黑亮，可却因疏于打理乱乱地披在身后，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他整个人越显阴沉。醒之伸出手去想给他理一理，手伸至半空又想起他厌恶碰触，硬生生地收回了手。
　　
　　醒之凝视着他长如羽扇的睫毛，轻声道：“我以前就告诉过你，随意伤人是不对的，而且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害你……你平日里在琼羽宫内无法无天便也罢了，可为何在外面出手却不留丝毫余地呢？你可知道你越是这般，那些坏人便越是有理由伤害你。”
　　
　　醒之等了半晌，见落然坐在地上没有半分反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柔和了：“今日之事虽是他们有错在先，可那些人却也罪不至死，他们为人侍卫一月不过数两俸禄，却要为你的一个不高兴白白送去性命了，也许他们有妻有儿还有父母，你可知道他们的亲人该有多伤心？你想想若你有个什么，姨、玲珑宫主和怒尾统领又该如何的伤心难过，你能出手救下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可他们的亲人又当如何？今日那些人若和你一样的性情，我还有什么机会还手？说不定一击便已毙命，怎还会给你机会出手？”
　　
　　落然的肩膀微微地缩了缩，长长的睫毛颤动得极为厉害，没有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一丝慌乱，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他支住身子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头，朝醒之的身边靠了靠，可动了两下又戛然而止，死死地定在原地。
　　
　　醒之又哄道：“落然以后努力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好不好？落然该知道，这里的人，不管是我还是他们，我们对落然都没有恶意，谁都想对落然好，谁都想让落然开心。”
　　
　　醒之又看了好一会落然，见他依然是原本的模样，心中失望极了，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出了八角亭。落然见醒之要离去，猛然地抬起了双眸，一双眼眸怔怔地凝视着醒之的背影，醒之因脚上有伤，脚步说不出的蹒跚艰难，夕阳将醒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一瞬间，落然浅灰色的眸中涌出一股极为莫名的恐惧，他动了动，彷佛在下一刻便要冲出去，可却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定住了身形，只是看着，看着那蹒跚的背影。
　　
　　醒之刚走到园门口，突然见一琼羽宫仆人行色匆匆地迎面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醒之面前：“宫外有人，求见苏宫主。”
　　
　　醒之扶住身旁的玉兰树站稳了身影，微愣了愣：“谁？”
　　
　　仆人被远处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得一个瑟缩，战战兢兢地说道：“镇北侯府……家的付孝小侯爷已在宫外纠缠多时了，大统领无法，才、才命小的来询问苏宫主。”
　　
　　醒之本紧绷的心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漆黑的眼眸看向琼羽宫门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极为和悦地说道：“你去和大统领说，将他带到我的住处，醒之随后便到。”
　　
　　八角亭内的落然显然听到两人的对话，眼中迸射出冰凌，精致绝伦的脸上依然布满了寒霜。
　　
　　玲珑月自然注意着落然的一举一动，此时嘴角上的笑容已要满溢了出来，只见她缓缓走出角落，对那领命而去的仆人，轻喝一声：“慢着。”
　　
　　醒之在此看到玲珑月心中惴惴不安，却也不敢上前，玲珑月摇了摇头，走到醒之面前，轻声道：“傻孩子，还在生姨娘的气？”
　　
　　醒之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玲珑月见醒之如此，既内疚又心疼：“好丫头，是姨娘错了，姨娘那日也是气极了，姨娘已后悔了这些时日……姨娘给你道歉好不好？好丫头你便原谅姨娘的有口无心好不好？”
　　
　　醒之垂着头半晌，闷声道：“你心中有怨也是应该的，可便是如何生气也不该说出那般话来……”
　　
　　玲珑月搂住醒之摇了摇头：“姨娘心中是有怨，可也并非是针对你，姨娘说怨你，也不过是自私地想要推脱罪责……姨娘是不想你离开，气极了，才口不择言，如今他这般模样你也看到了，姨娘可有说错，今日若是换成二人做你苏醒之所做，定然死无全尸了。”玲珑月话毕，毫不避讳地看向远处八角亭内的落然一眼又道，“醒之不要走，不要离开了好不好？我知道你与付清弦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便是在谯郡城他也会照顾你，可……可姨娘和叔叔都离不开醒之。”
　　
　　醒之垂了垂眼眸：“我以为传言不会是真的，甚至以为姨娘为了留住我才让人散的……今日我也没以为那些人都死了……”
　　
　　玲珑月笑了笑，看了落然一眼：“罢了，咱不说这些了，你那青梅竹马的小侯爷还等着呢，你不是这样带着一身伤便要见他去吧？”玲珑月想了想又道，“今日你们才起了冲突，你又一身伤……不如养几日带上礼物再去侯府给人赔罪可好？”
　　
　　醒之想起了早上的争执和侯府死去的那些侍卫，为难地站在原地：“木通的娘子还在侯府，侯府一下死了那么多人，我若不给清弦一个解释，侯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木通的娘子已身怀有孕，只怕今日事后，侯府的人不会善待她，可她却万万经不起折腾。”
　　
　　玲珑月美眸划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扬起：“姨娘先派人将他打发了，听说你与那付小侯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颇佳，如今付侯爷与夫人尚在京城，镇北侯府也是小侯爷一人做主，姨娘先替你安抚了他，定然不会对你那仆人娘子发难的？”
　　
　　醒之摇了摇头：“只怕……”
　　
　　玲珑月摸着醒之的头，温声笑道：“怕什么？……傻丫头，你与他儿时便结下了情谊，他又怎会不卖你这么个小小的面子？听说当初你能离开谯郡城，人家还帮了你不小的忙呢，于情于理你都该亲自前去谢谢人家，更何况你那仆人确实还是侯府的家奴，此次前去，准备些贵重的礼物，到时你也好张嘴要回他二人的卖身契。”
　　
　　醒之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嗯，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玲珑月脸上的笑容更甚：“姨娘这便派人打发了付小侯爷，一会便让人送去拜帖，顺便提点木通的娘子一下，三日后你再去如何？”
　　
　　醒之皱了皱眉头：“就依姨娘……姨娘你为何如此高兴？”
　　
　　“嗯，只要你肯留下，姨娘和叔叔自然是喜不自禁，你先回去，姨娘一会去找你。”玲珑月轻搂了搂醒之，对身旁的仆人说道：“你小心伺候苏宫主回小院。”
　　
　　醒之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亭外的落然，漆黑的眼眸翻滚着复杂的情绪，许久许久，慢慢地敛下眼眸，快步走出了梅园。
　　
　　玲珑月见醒之走远微微一笑，缓步走回了八角亭，一双美眸极为凌厉地瞟了眼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笑翠，又看向一直看着园门的落然，脸上的笑容更甚，轻声道：“刚才你可有看见，醒之听到付清弦来时脸上毫不设防的喜悦？……你怕是没看到，但是我们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以你的内力应该不成问题，怎样？不好受吧？……你以为你能做到，你以为你可以受得住，可你真的能做到吗？”
　　
　　玲珑月见站在原地垂着眼眸显得有几分失魂落魄的落然，不忍再讽刺，低声道：“你做不到，若你真能做到，便不会日日跟着她左右，若你真像你说的那般洒脱你今日便不会出手，你若真心地想解脱，便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千年殇，更不会逼迫自己说那些绝情的话，那千年殇并不会让你忘记什么，只是让你不再爱她，可你却执意不吃，你如此地舍不得，便该努力争取不要错过才是，你这样站在原地抗拒她……你真的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了吗？你真的以为你不后悔吗？”
　　
　　落然虽是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可遮在羽睫下双眸却满溢着惊慌失措，他的手死死地抠住八角亭的柱子，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玲珑月自然感觉到落然身上的气息乱了，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是溃不成军：“三日后，她去侯府，你大可跟去，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受得住！”话毕转身离去。
　　
　　落然挺直了脊梁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他慢慢地抬起了眼眸，那本该冰冷的眸中翻滚着多少情绪，不舍、矛盾、自弃自厌、还有无尽的苦痛。他虽未看到醒之的笑脸，可却也像玲珑月说的那样，听到了醒之的声音，那般轻快的声音，那一刻，他仿佛再次独自一人被丢在了婀娜山上，到处都是冰冷的，找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他紧紧地捏住手掌中被生生掰下的石块，死死地握住，很快那石头变成了粉末，从指缝中一点点地滑落在地上。落然慢慢地垂下头，看向空无一物的手掌，一瞬间，他以为……失去了一切，浅灰色的眸中没有半分的求生意志，死灰一片……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三）

　　弯月斜照，院内的迎春花静静地开着，春初的树叶才刚发芽，倒影都是稀稀落落的。
　　
　　醒之坐在窗前，遥望天际的月牙儿，今天一日里她脑海中不停地回放落然摔下塌的模样，逃亡时的一幕幕，如此清晰地涌出，原来那时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细微的情绪，每一次两人的针锋相对，都记得如此清晰。醒之想起那些说过的恶意的话语，想起落然在江南遭受的所有苦痛，胸口窒息难道，心一阵阵地抽痛。
　　
　　这些时日总是想不靠近他不忤逆他的心思，看着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地活，便是对他好，可是醒之忘记了落然不是付清弦，相同的方法不一定适合相同的人。虽然同样是众星捧月，付清弦明事理懂隐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落然虽然也是被周围的人顺着依着，却没有人教导他辨别是非的道理，就这样的不明是非随心所欲，终一日会遭受怎样的恶果。
　　
　　落然眉宇间微露的委屈和倔强，让醒之努力筑起的心防轰然倒塌，那一刻，醒之抛开一切多想对落然好一些，多想和他说说话，多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口，可醒之却无法面对落然拒绝的双眼，曾经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如此的明亮，如此的单一，他的所有的想法都在那一双眼里，如此的干净如此地让人一目了然。
　　
　　如今的那双眼已学会了隐藏，溢满杀气的时候阴冷阴冷的，冷冷的一瞥让人如至地狱。每一次看到这双浅灰色的眼眸，沾染了仇恨，沾染了杀戮，醒之的心都会疼得厉害，忍不住地想哭。醒之想了许久许久，都想不明白，本来想安心生活在婀娜山的两个人，为何却都在一夜之间下了山，为何要遭受这些莫须有的劫难。
　　
　　人说，今生还的，是前世的债。便是自己欠了那些人，可落然又欠了谁呢？
　　
　　落然为何要遭受那些自己根本都不敢想的苦难？他一出生便已被人抛弃，在阴冷的洞里被狼哺育长大，他不过是一个懵懂又单纯的人，这世上谁能比得了他这般纯净？可为何那些人却丧心病狂不肯放过他，为何要将他活生生地拉进地狱呢？苍天又凭什么要如此待他！他有什么错，又有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不过是一块凰珠，不过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便要这样残忍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是！我这个做娘亲的是对不起他！可这世上最对不起他的人不是我！是你！是你苏醒之将他害成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你……便是因为你他才吃了那么多的苦！
　　
　　醒之忍不住苦笑，这句话虽是气极而言，可也不无道理。一切源于凰珠，凰珠凰珠，是自己亲手给他戴在手腕上的，他离了婀娜山所遭受的那些，是凰珠给的，是自己亲手给的。可落然为何要离开婀娜山呢？为何要下山呢？若是不下山，现在两人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醒之只感觉疲乏无比，无力地伏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应了声。
　　
　　暗七推门而入，默默地站在醒之身旁，沉吟了片刻，才不情愿地说道：“宫主请苏宫主去看看我家公子。”
　　
　　醒之侧了侧脸，长长地叹息，极为疲惫地说道：“我脚还有点疼不想走路，不舒服得紧，不想去……”
　　
　　暗七垂眸说道：“天如此晚了，本不该打扰苏宫主，可梅园那边说公子已经一日不曾进食，而且已经好几日不曾安眠，自下午苏宫主走后，公子便独自坐在一棵树上，不肯下来，梅园无人敢去劝说……”暗七思索了片刻，又说道，“宫主还说，公子自江南回来，虽是一直将养，可却伤了根本，身上的伤并未大好，此时夜已深，春夜寒露，公子一向衣着单杯…”
　　
　　醒之坐直了身子，皱了皱眉头：“姨娘不是说，他的伤已经好了吗？而且连雪曾说过他身上的伤病不难治，伤得最重的不过……”
　　
　　暗七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不忍道：“再轻的伤，也要好好养，莫说吃药将养，便是公子夜夜难以安寝，伤势也难好上许多……宫主与统领自江南回来时，是暗七和许雾去接应的，自那时公子一日的睡眠最多也就一个时辰……”暗七想了想又道，“不瞒苏宫主，暗七一直不喜公子的作为，但是想想那时他……便是谁遭受那样的对待，此生注定也不可能再是个良善的人…………”
　　
　　醒之若有所思地问道：“公子那时伤势有多重？”
　　
　　暗七道：“具体情况暗七并未见到，只知道宫主和统领在回江南的路上时都十分担忧，暗七曾听见宫主对统领说，公子本是毫无生意一心求死，诸葛先生也束手无策，后来郝公子想了什么办法，诸葛先生无奈之下用了……好像、好像就是如此，公子才险险保住了性命。”
　　
　　醒之站起身来，想了想又从床上拿起一个棉披风，快步朝门外走去：“你让厨房做些吃食，一会送到梅园。”
　　
　　暗七忙道：“苏宫主放心，晚膳早已备下多时了。”
　　
　　醒之的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今日从暗七这里知道的，是任何人都不曾说的，便是诸葛宜在来到漠北那夜忐忑地对自己坦白过曾暗算落然的往事，但也不曾说过，落然差点死在江南，所有人都怕她会自责会内疚，一致保守这个秘密，以至于，时至今日，才知道他的伤并非像连雪说的那般轻巧。
　　
　　醒之没多想一点，便加快一点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到梅园，许是有地龙的缘故，梅园并不像别的院子那般冷。
　　
　　梅园的梅花树几乎已被铲尽了换上了玉兰，可却保留了三棵年岁最长的梅树，醒之在梅园最大的梅花树下找到了落然，他安静地躺在月光下，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月辉潺潺给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银辉，氤氲的辉光下，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要平和柔顺了许多。
　　
　　醒之悄悄上前将手中的披风搭在他身上，自己的手尽量不碰触到他，轻声道：“这么冷，为何不回房去？”
　　
　　月光下，落然羽扇般的睫毛微微卷翘着，打了个半圆弧度，遮盖了他着双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下不像白日那般凌厉、冰冷，看起来水水的满是雾气氤氲，他的唇紧紧地抿着，明明是醒着却仿佛没有看到醒之一样，彷佛赌气一般，微微侧了侧脸。
　　
　　醒之笑了笑，声音更加轻柔：“落然还在生气吗？是我不好，不该拽你、凶你……”醒之顿了顿又道，“可你也有不对，怎可乱取人性命？”
　　
　　醒之柔和的声音让落然的气息也恢复了稍稍的暖意，可在醒之说完下半句后，再次恢复了初始的冰冷。
　　
　　一阵风过，落然散乱的长发随风飘舞，轻轻滑过醒之的脸颊，只觉一阵浅浅的冷香扑面而来，那香味幽深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也勾起了许多尘封的回忆。
　　
　　醒之静静凝视着落然的侧脸，一时间，心里水水的、软软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了抚他散乱半空的长发，想起初次见他时，花白干枯的直至脚踝的长发将他小小的身体包裹住，那模样好像从异世钻出来的小妖怪，也是一身可怖的伤痕，也是不允许自己的靠近。
　　
　　那时，自己曾说过要养好他，要对他好，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自己曾亲眼看到那花白如稻草般的长发一点点地变得漆黑一点点地变得柔顺，看着那一道道的伤痕结茧、脱落，化作一道道的白印，直至消失不见。看着宛如婴孩般的他一点点懂得人世，教他识字，给他讲故事，看着他一天天开朗起来，看着他学会耍脾气。
　　
　　如今，除去那一头漆黑顺滑的长发还在，那满身的伤痕，还有比伤痕更重的伤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恢复那时候冷漠防备的模样，甚至比那时候多了戾气和杀气。他不懂的太多，知道的太少，他如此的安静无害，却没人愿意放过他。
　　
　　现在的他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即便是笑翠踢贴身照顾他时，也不敢触碰他的肌肤，他并非是抗拒人的触碰，而是恐惧人的触碰，醒之不敢想，不敢想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地狱，不敢想怎样的伤让这样坚毅的一个人也曾有过放弃生命的想法。
　　
　　不知不觉，醒之已落下泪来，她的手轻轻地攥住那一缕长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是我没有认出来你，我不该将你交给那些人……我错了，不管你怪我还是怨我，都是我应得的，可你不能这样，不能变成这样……你这样，不声不响什么都不在意，我真的很难受……”
　　
　　落然似是被醒之的泪惊到了，身上的阴冷慢慢凝固消散，侧过脸来怔怔地看着醒之，良久良久，他极缓慢地伸出手去，接住了醒之从下巴上滑落的泪珠，仿佛是被那尚有余温的泪水烫伤了手心，他的手僵了僵，慢慢地睁大双眸，怔怔地望着醒之的脸。
　　
　　这是，落然第一次如此地正视醒之，醒之不想哭，想对落然安抚地笑一笑，越是这样泪却越落越凶，最后垂下眼眸，哽咽出声。
　　
　　落然浅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情绪，眉头微挑了挑，那只接住泪滴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攥紧了烫手的泪珠，让它融化在手心中，落然虽是未动，可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他的手几次微动，却都没有抬起来，唯有愣愣地注视着哭泣不止的醒之。
　　
　　月光下，一身绿罗裙的醒之孤单地站在梅树下，单薄的身子因低低的啜泣而轻轻颤抖着，月辉下泪珠晶莹剔透，梅树的枝桠随风轻动散落了一地的花瓣，不停掉落的泪水一滴滴地打在花瓣上，碎落了一地。
　　
　　落然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醒之面前，他目光毫不闪躲地凝视着醒之垂下的双眼，垂在身侧的双手握得紧紧的，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已没了往日的冰冷，在月辉下显得出奇的柔和，水雾雾的柔软，许久，他慢慢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又有几分试探地放在醒之的肩头，似是要安抚醒之的泪水。
　　
　　醒之感到了肩头的凉意，怔怔然地抬起眼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泪滴，落然似乎是被这样的懵懂的眼神魅惑了，浅灰色的眼眸已雾水氤氲朦胧成一片，他轻轻地极小心地将醒之拥入怀中，喉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似是满足又似是叹息。
　　
　　醒之感受到落然身上的浅香与凉意，懵在原地，许久许久，她漆黑的眼眸爬上一抹狂喜，想也不想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落然的腰身，谁知这一动，惊醒了如至梦境的落然，他身体猛然一僵，骤然推开了醒之，衣角翻飞，转眼间已经消失在梅园内。
　　
　　醒之保持原本的姿势愣愣地站在原地，月凉如水，心中冰冷一片。
　　
　　春夜如水，迎春花在月光的银辉下轻轻摇曳着，庭院郁郁葱葱花枝交错，阵阵花香随轻风拂过脸颊，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四）

　　落然垂着眼目有些惊慌失措地从梅园冲了出来，不想却被连雪挡住了去路，落然心情极为不好，微微抬眸，手指轻动，强劲的内力从指间迸射，连雪身旁的石柱砰然倒塌。
　　
　　“公子勿恼。”诸葛宜从连雪身后急步而出，“连雪并非有意冒犯，子秋有话对公子说。”
　　
　　落然眉头轻动了动，收回了手指，默默地站在原地。
　　
　　诸葛宜默默地注视站在月光下的人，一时思绪如潮，记得他刚刚醒来的时候落然撕毁了送去的各种颜色的袍子，独独留下了黑色，那时他将身上的每一个扣子都紧紧地扣着，袖口用束带死死地扎住，一双伤痕累累消瘦苍白的手在黑色的陪衬下显得无比可怖。本精致绝美的面容上大大小小青紫未消的伤痕，没有血色的嘴唇让整张脸看起来惨白惨白的，毫无人色，整个人宛如从修罗地狱才走出来一般，满身的戾气和杀意，阴沉沉的让人不敢靠近。
　　
　　诸葛宜曾看过他身上的伤痕，那一身的各种刑具叠留下的伤痕，便是阅尽生死的诸葛宜看一眼也觉得心惊胆颤，那时他睁着双眼躺在床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死寂一片，呈现着死亡的灰败，瀑布般的黑长发包裹着皮开肉绽无半分完好的皮肤身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鬼魅，让人心生恐惧。
　　
　　落然站了一会见诸葛宜一直不语，耐心用尽，越过身侧的连雪便要离开，却被诸葛宜伸手挡了下来。
　　
　　“子秋以往对公子多有得罪，往日所有过错子秋一人承担，望公子今后莫要迁怒庐舍众人。”诸葛宜垂了垂眼，“子秋那时一时糊涂，不许公子与宫主相见，公子被迫立下的誓言可以不作数，以后子秋绝不会阻止公子与宫主相见……若公子愿意相信子秋，子秋会尽力治疗公子隐疾，子秋虽无完全把握，可公子自己若不放弃却还有大好的可能。”
　　
　　落然眼眸未抬，错身走过诸葛宜身边，走入夜幕中。
　　
　　连雪气愤不平地怒视着落然离去的方向：“师父为何要对他如此的低声下气，便是我们现在住在琼羽宫也是他们有求咱们，凭甚要看他的脸色！”
　　
　　诸葛宜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日宫主钟情于他，他若和咱们翻旧账，容不下咱们，你说那时宫主会如何选择？”
　　
　　连雪怒道：“宫主怎么可能钟情他！莫说他早已污秽不堪，便是……便是那隐疾即便是师父也难以治愈，宫主眼界之高，连莫庄主那般俊美无铸的惊世之才都入不了眼，又怎会看上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诸葛宜摇摇头：“儿女之情岂是只看外表，若半年前宫主定会对莫庄主动心，那时也许他们还有机会相守一世，只可惜……可惜宫主看透了金陵的那些龌龊事，又怎会再对背信弃义的莫苛动心……莫苛是悔悟了，只可惜悔悟得太晚，缘分，缘分必定要二者兼得，莫苛与宫主终归是有缘无分，注定做不了同路人。”
　　
　　连雪愣了愣：“虽是如此，可连雪并未看出宫主喜欢他，若是有也只是愧疚之情，愧疚怜惜又能当得了男女间的情爱？”
　　
　　诸葛宜缓缓地坐到走廊的长椅上，疲惫地闭上双眸，开口道：“儿时茫茫雪山的相依为命，宫主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捡到了他，虽说是宫主救了他，可若没有他，小小年纪的宫主又怎能熬得过独自一人的恐惧。长大后的误会让宫主从内心亏欠了他，如今宫主对他怜惜、对他不忍，宫主对他总是狠不下心来，说不管不问却还是舍不得，这种种的种种，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便可以化作男女之情。”诸葛宜满脸的苦笑，顿了顿，“也许是为师多虑了，可这位公子并非心胸宽阔之人，莫苛能接受庐舍伴随宫主一生，公子能接受吗？便是没有当初的误会，公子若有一日想通了愿意接受宫主，依公子的性格必定要独占宫主的全部心思，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诺儿！”
　　
　　连雪怔怔地轻声道：“所以……所以师父今日才会对宫主说要去寻找新仆士，将诺儿一人留下，为得便是让诺儿失了依靠，失了咱们，到时候以宫主的性情便是接受了公子也必定不会抛下诺儿一人。”
　　
　　“幼年遭受的那换血养蛊之痛……尚历历在目，至今每每忆起都不寒而栗……后来又眼睁睁地看着诺儿遭受了那样的锥心之痛，以己度人又怎么真的愿意让人再赴后尘？可是我们不走又能如何？庐舍是诸葛宜此生推卸不掉的责任，难不成还要我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诺儿遭受天池宫的遗弃吗？诺儿懵懂不知愁，可诺儿之后的舍人又该如何自处？”许久许久，诸葛宜叹息一声，“你去将诺儿唤来，我有事要交代他……”
　　
　　月朦胧花香依旧，稀稀落落的星辰悄悄闪烁着。
　　
　　诸葛宜搂着衣衫不整瞌睡得不停点头的郝诺，轻轻唤了两声，郝诺“哼哼”了两声，转头又睡，诸葛宜笑着拍了拍郝诺的脑袋，将身上的衣袍解去，搭在了郝诺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过，郝诺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师父？……”
　　
　　诸葛宜宠溺地拍了拍郝诺的脸颊，轻声道：“醒了？”
　　
　　郝诺愣了一会，皱了皱鼻子，气咻咻地扭开了脸：“我不理你，你今天凶我！”
　　
　　诸葛宜捋了捋郝诺脸侧的乱发：“师父给你道歉好不好？”
　　
　　郝诺扭过脸来，狐疑地看向诸葛宜，小心的问道：“你上个月欠我五钱银子的零用，你想不还了吗？”
　　
　　“还，怎能不还？”诸葛宜笑了笑搂住郝诺单薄的肩膀，“师父都给你，什么都留给你好不好？不过以后诺儿要听话，不许闹，不许乱说话，尤其是不能将宫主的心事乱张扬。”
　　
　　郝诺有些气短地说道：“……屋里又没有外人。”
　　
　　诸葛宜哄道：“师父不是同你说过吗？宫主的心思自己知道便可以了，但是不能乱说，便是师父和师兄也不能说。姑娘家总是很爱面子，若那一日你把宫主说得羞怒了，宫主不要你了，你当如何？”
　　
　　郝诺得意洋洋地说道：“宫主才不会不要我呢，她说过要会一辈子对我好呢！”
　　
　　诸葛宜摸了摸郝诺红扑扑的笑脸，轻声道：“那若宫主嫁人了呢？”
　　
　　郝诺看向诸葛宜，皱了皱眉头：“可是很久很久以前，师父不是说，若诺儿一直很听话，宫主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娶了诺儿做夫君吗？既然宫主要娶诺儿，为何还要嫁人呢？那诺儿是小妾吗？他们说小妾不能拜天地的，只能从后门抬进去……师父，这样是不是很可怜呢？”
　　
　　“跟谁学的，胡言乱语！”诸葛宜佯怒拍了下郝诺的脑袋，当诸葛宜对上郝诺单纯的双眸，一时又心软无比，侧过眼眸不再与郝诺对视，望着半空的月牙儿，许久，幽幽叹息，“咱们小望山庐舍，自祖师以后便不待女客，我们是仆士，是仆人是死士，我们不但承担着宫主的性命还要尽量给她们幸福，我们自小除去习医习武，还要懂得琴棋书画诗酒花，要和那些窥视天池宫宝藏的人斗智斗勇，还需心狠手辣将宫主身旁潜在的危险摘除干净，不但要相貌过人还要虚怀若谷，宫主若没有心仪之人我们要与她相依相伴，爱她敬她怜她一生，宫主若有心仪之人，我们至死也只能是仆士，你明白吗？”
　　
　　诸葛宜看郝诺摇头连连，忍不住笑出声来：“就知道你个小笨蛋不会明白，师父当年就是被你那双看似精明的眼睛骗了，看你长相如此惹人怜爱本以为……这才选中你，谁知道，师父竟然看走了眼，选了你这个空有样貌的小草包。”
　　
　　郝诺皱了皱眉头，争辩道：“诺儿才不是草包，宫主老夸诺儿好聪明好聪明！”
　　
　　“是吗？”诸葛宜故作认真地看向郝诺，“为何为师老听见宫主叫你郝包子、小笨蛋？”
　　
　　郝诺顿时涨红了脸：“师父又欺负诺儿……”
　　
　　诸葛宜安抚地拍着郝诺的后背又说道：“以后万万莫说要嫁给宫主的傻话了，不许给宫主添乱，不能乱说宫主的心思，遇事一定要以宫主为主，便是不要性命也要护住宫主的安危，知道吗？”
　　
　　郝诺点头连连：“师父都说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了，诺儿早就记住了，再说宫主是诺儿最亲的人，诺儿自然会对她很好很好的，而且宫主对诺儿也很好呀！”
　　
　　诸葛宜顿时湿润了眼眶：“对，诺儿说的对，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人，也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你对她好，她也对你好，便是将来……她也会对你很好很好，宫主心善，是诺儿的福气。”
　　
　　郝诺讨好地在诸葛宜臂弯蹭了蹭脑袋：“师父别伤心，诺儿虽然和宫主最亲，可诺儿和师父又还有连雪、连悦师兄都很亲。”
　　
　　诸葛宜浅棕色的眼眸越显柔和，微微笑道：“知道诺儿最乖了也最孝顺了，所以便是师父和师兄不在，诺儿也要乖，要听宫主的话，知道吗？”
　　
　　“嗯嗯嗯。”郝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平日里就我们两个的时候，诺儿也很听话的，宫主欺负诺儿，打诺儿脑袋，诺儿从来不生气的！”
　　
　　夜已深，天空灰蒙蒙的，清风拂过，不知名的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醒之的脚边，不知在走廊转角坐了多久已满身露水的醒之，怔怔然地伸手捡起脚边的残花，许久许久，她抬起眼眸看向月辉下还在喃喃低语的师徒二人，红肿的双眼再次溢满了泪水。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五）


四月初八佛祖诞生之日，是谯郡城最大的一次庙会，也是醒之与付清弦约好的日子。

    午后阳光灿烂，醒之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独自一人漫步街头，那夜诸葛宜对郝诺说的话，一遍遍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两日，虽是短短的几句话却让醒之明白了许多，知道了那些不被记录的龌龊，此时醒之才彻底地知道历代仆士为了天池宫宫主牺牲了多少。

    天池宫的始祖，为了自己的后代可谓机关算尽，不但让人赔进去血肉之躯还要赔进去一颗心和一腔爱意，这便是为何郝诺第一次看自己便特别亲近的最终原因。不知道天池宫始祖用了什么邪法，让仆士终身爱护宫主，可是这样不是出自本心的爱，有牵制的爱，两人会幸福吗？假如天池宫宫主另有所爱，那么仆士的一生又该多痛苦？

    诸葛宜那时是不是也这样爱着叶凝裳？是不是也用这样卑微的想法和爱意仰望着叶凝裳？仆士就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意愿保护着别人，为别人的疼而疼，为别人的爱而伤，为别人遮挡一切，又将自己的一生置于何地？若只是身体血肉还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追随别人，与别人相爱一生，该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醒之看过所有的天池宫录，历代宫主也有极个别的几个爱上了自己的仆士，可惜却无一人与仆士相伴到老，毕竟每代宫主的寿命太过短暂，还未来及爱够便已早早地离开了人世，那些仆士在失去爱人的同时，也失去了依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宫主逝去，仆士每夜子时便会遭受一次毒血反侵，他们的寿命也最多在四十岁左右，并在这些年内按照记载找到下一任小宫主和下一任仆士，养育宫主教导仆士，直至血脉尽断之前，将两人安置一起，便是死期到了，可以说，每一代仆士的一生都是彻彻底底的悲剧，无法逆转的悲剧。

    诸葛宜在仆士中算是极其幸运的，不得天池宫承认，叶凝裳便是疼死也从未和他融过血，所以他虽然也和别人一样用蛊养血，虽然也可以为自己的宫主挡痛，可那血却从未与宿主交融，没有血引也一直并未毒发，否则依诸葛宜的年纪也差不多油尽灯枯了。

    醒之更庆幸的便是自己也从来没用过郝诺的血，郝诺为了自己已变成这般模样，若自己死后，他无人看顾还要受锥心之痛，自己便是死又如何能安心？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血咒都因为蛊毒，不管谁说，此次诸葛宜都不能离开漠北，再也不能有半分养血蛊养仆士的念头，只要大家不分开，一直在一起，不管将来自己会不会喜欢别人，会不会和别人成亲，大家都不用也不能分开。

    红漆高门，一对巨大的石狮子摆放两旁，漆黑的牌匾，四个烫金大字“镇北侯府”。醒之出神地站在侯府大门外，在谯郡城的六年里，明明谯郡城所有地方都跑了个遍，却不曾来过侯府，便是走到东城也会刻意地绕开侯府，以至于现在看着如此富丽堂皇的大门，醒之心中却充满了陌生。

    醒之轻扣了一下门板，未等敲第二下，霎时大门被两个人“唰”一下拉开了，只见里面一个小厮看到一身绿裙的醒之，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说时迟那时快拔腿就朝门内跑，大声喊道：“小侯爷！小侯爷！来啦！来啦！”

    醒之愣了愣，莫名其妙地看向门房内边余下的小厮。

    那小厮愣了半晌，傻傻地咧嘴一笑，躬身给醒之带路，絮絮叨叨地说道：“姑……小姐可来，自从那日小侯爷在倾流谷见过小姐后，一直对小姐念念不忘，小姐送来的拜帖，明明写好了日期，小侯爷却偏偏等在门旁，大总管劝了许久才劝回去，小的还没见过小侯爷对谁如此上心过，便是小侯爷最宠爱的二姨娘也不曾让小侯爷如此的牵肠挂肚的，小姐真是有福之人。”

    醒之目瞪口呆，许久，才呐呐地张口道：“这个小哥……你认错人了吧。”

    小厮回头道：“哪能呀！小侯爷千叮咛万嘱咐小的们，只要看见穿绿裙的姑娘，就以最快的速度来报……小姐也打听到了，这谯郡城谁不知道咱家小侯爷出了名的喜欢青葱绿，咱府里的姨娘们，几乎人人一身青衣。”

    醒之听到此话，慢慢地放慢了脚步，最后站定原地，想了片刻：“我想起来了，来得匆忙，还有一些事情尚未办妥，告诉你家小侯爷，改日醒之再来拜访。”

    小厮眨了眨眼：“你说、说什么？……这可不行，咱小侯爷都等了你两日，小姐怎能说走便走！”

    醒之不理转身就朝回走，小厮愣了愣，小跑上去，挡住了醒之的去路：“小姐小姐，千万别为难小的，若是小的把人带丢了，小侯爷一定不会轻饶了小的！”

    醒之正欲说话，却听见不远处急匆匆乱糟糟的跑步声。

    “……快给我看看，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小侯爷穿着这身袍子，真真是俊美不凡英明神武天神下凡……”

    醒之回眸，一个俊秀的少年惶急慌忙扎着脑袋朝这边跑了过来，那少年身形略显消瘦，和记忆中的人怎么也重合不起来，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富贵还是原先的模样，倒是一点都没有变。醒之转身，那少年正好走到了对面，见有人挡住路，不悦地抬起脸来，当看到醒之的脸上，少年怔在原地。

    醒之这时才看清对面人的长相，消瘦了付清弦显出了少年的清秀，只觉以前水嫩嫩圆乎乎的小脸此时水水得发白，细长眉，眼睛并不大，细细的狭长的，挺直的鼻梁，以前略显小的嘴巴，此时和那张脸相称得当，虽不至于俊美不凡，可也颇为俊秀，浅黄色的丝绸又衬出几分贵气，看起来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付清弦怔怔然地看了醒之的脸，竟慢慢地红了眼眶，勉强地一笑：“你、你脸上的疤真的没了，如愿以偿了……”

    婀娜山下琼羽宫内，梅园内玉兰花依然绚烂，梅园角落那三株上了年岁的梅树上已结上了稀稀落落的小青果，一棵离八角亭最近的玉兰树上挂着一个金丝鸟笼，笼子里百灵叽叽喳喳正叫得热闹。

    落然一身束身黑衣，脑后散乱地长发直至到了地面，他懒懒地斜靠在八角亭内，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如蝶翅般轻轻颤动，他目光游离而缺乏焦距，当目光扫过树上欢叫不停的百灵，停了停，慢慢歪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

    笑翠坐在亭心，炭火煮着一盏红豆粥，缓缓抬眸柔柔地看了落然一眼，轻轻笑道：“公子可这几日梦魔得厉害，笑翠特地煮了些红豆粥，公子喝一些好不好？”笑翠似乎已经习惯了落然的沉默，盛起一碗粥，放在了落然面前的桌上，望了望落然的侧脸，“公子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落然的头轻动了动，目光迷离却未离开那叫得正欢快的百灵鸟，只是浑身的气息越显低落了，许久，他缓缓地垂下了眼眸，羽扇般的睫毛颤动得厉害，惨白惨白的双手慢慢地环抱住双膝，整张脸埋在双膝间，披散脑后的黑发随风轻轻晃动着，却是说不出的烦恼和忧愁。

    笑翠自然看出了落然的低落，连忙笑道：“公子若是闷得慌，不如笑翠陪你解解闷，今日是四月初八，佛祖的诞生日，谯郡有一年内最大的庙会，有人说，这一日里一对男女共同放生一只生禽，食下同一锅煮出来的结缘豆……若是本就相爱，便会结缘一生白头偕老，若是男女今生有憾，可相许来生，约下三生三世的盟约。”

    笑翠凝望着落然的侧脸，轻声道：“……笑翠出身青楼，自知今生无望，公子若不弃，不如与笑翠放了那只百灵，共同食结缘豆，我们……”

    “不知羞耻！”不知何时，陆玉枝已站在了两人的不远处一株最大的梅花树旁，手放在一颗很大的梅子上，满脸讽刺地对笑翠冷冷一笑。

    本安静坐在原处的落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人，不知看到了什么，他骤然坐起身来，浅灰色的眼眸寒光乍现，手指轻动，一阵劲风过，陆玉枝的正摘梅子的手陡然一疼，顿时鲜血直流。

    陆玉枝尖叫一声，攥住手指疼得直跺脚，瞪大了双眼怒视着落然：“不过是一颗梅子便要杀人！”陆玉枝握住手腕看着受伤的手指，满脸的怨毒，尖叫地喝道，“……你个丑八怪，苟且人世的蛆虫，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每天都死那么多人！为何阎王不收了你！我诅咒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落然浅灰色的瞳孔紧缩了缩，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周围的一切彷佛在瞬时阴沉沉的，就连和煦的暖风也散发着极致的冷气，苍白的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彷佛冻结了千层冰霜，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玉枝打个冷战，逞强地说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便是天池宫宫主那个贱人表面对你好对你内疚对你怜惜！其实内在对你早就厌烦透了！否则怎会选在今日一早便去了镇北侯府！”

    陆玉枝见落然浑身阴冷欲发的气息在听到这一句话时瞬时暗了下来，顿时忘了畏惧，越发的忘形了，得意洋洋地说道：“听说那贱人与镇北侯府的小侯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今日去侯府定然也萌生了同食结缘豆之意，那贱人怕是早就等不及要攀高枝，要不怎会回来四个多月，偏偏选在今日去拜访他！你以为人家追着你哄着你就是喜欢你？别逗了！说不定那贱人心里怎么笑话你嫌弃你这个人、见、人、怕、的、丑、八、怪！……巴不得你这怪物早死，她也就不必被你拖累！”

    落然陡然睁大了双眼，没有血色的唇越显惨白，不知是气还是怒他全身似乎在微微颤动着，单薄的背影给人们一种莫名的惨然决裂之意，冻结成冰的眼眸似乎涌出一丝让人看不清楚的情绪。

    陆玉枝自然感到了落然的气息，胜利地甜甜一笑，抬手去摘方才看中的那颗大梅子，落然身形一闪，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际，片刻，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诺大的梅园内已找不到落然的身影。笑翠满眸惊恐地望着尖叫连连的陆玉枝，只见她单手抱着喷血不止的臂膀，那只被削去的胳膊掉落梅树下汩汩的流着血。

    玲珑月闻声赶到，当看到园内的情况时，冷冷地撇了眼因失血过多只能微弱呼救的陆玉枝，脸上露出讥讽笑意，冷声对身后的人道：“带下去，找人治好她。”

    玲珑月看向脸色惨白的笑翠，微微一笑，轻声道：“笑翠姑娘莫怕，还请姑娘将方才的事一一道来。”


沉醉不知归何路（十六）

谯郡城内，镇北侯府，花厅内。

    眼前的妇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微黑，虽不算漂亮但也五官周正，许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周身透着股柔和娴静之气，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粗糙的手指扶在腰间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慢慢的垂下头。

    醒之打量了一会，似乎对木通的娘子非常满意，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你莫担心，先坐一坐，我与你家小侯爷说几句话，便带你去找木通。

    妇人腼腆地点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椅子，却是不肯坐下。

    醒之自然知道她怕什么，便不在勉强，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五颗色彩均匀的东珠，放在付清弦面前的桌子上：“我知道木通不能赎身，但镇北侯府家仆众多，对小侯爷来说，木通可有可无，可小侯爷也该知道，我自小便让木通照顾惯了，木通对我很重要，这几颗珠子不是什么稀有之物，就送与小侯爷的姬妾们，只请小侯爷将木通与其娘子的卖身契给了我。”

    付清弦愣愣地看向桌上几颗烁烁闪光的珠子，每一颗都色彩均匀极为圆润，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付清弦不自主地咬住嘴唇，微微红了眼眶，许久，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天池宫的宫主，不比那时，可你……你以为我等着你……便是、便是贪图你的东西吗？”

    这小小的声音中满是谴责的语调，让醒之不禁内疚起来，可想起来时那小厮说的话，醒之压下心中的内疚，客气道：“那日琼羽宫人为了保护我，伤了不少侯府的人，若小侯爷不满意，大可再开别的条件。”

    “苏醒之！”付清弦怒喝一声，愤然起身，脸色涨红地望向苏醒之，可当他狭长的眼眸对上醒之清湛的眼眸，却再也张不开嘴说不出半句斥责的话，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眸，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不知在想什么，静寂了半晌，他缓缓抬眸，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醒之是否还在介意、还在介意去年我在雨中说的那些话？”

    付清弦不等醒之说话，忙开口道：“那时不过是年少鲁莽没见过世面而已，后来想了想，你脾气坏到不行，刁蛮任性死不讲理，每日以欺负本小侯为乐，而且长得又难看得紧，身材也不好，又黑又瘪好像一个晒干的萝卜丝，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的优点，我当时定然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说出喜欢你的屁话，等你走后没多久，我就发现，原来谯郡城随便拉出来一个女子都比你好看百倍千倍，那时定然是被你打傻了，才会巴巴地上杆子……如今想来后悔得痛不欲生！”

    醒之一点点地黑了脸，待到付清弦把话说话，醒之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咬了半天的牙，抄起桌上木质的如意，恶狠狠地砸在付清弦的背上，怒声道：“付清弦！你活腻歪了吧！”

    付清弦嚎啕一声，脸上却笑得好不开心：“苏醒之，你这个母老虎就是不许别人说实话！你长得难看是全谯郡城公认的！你为何不让本小侯说！”

    醒之脸色涨红，抖着手指着付清弦：“付清弦，我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叫苏醒之！”

    付清弦拔腿就跑，两人绕着花亭的摆设捉起迷藏，付清弦一边跑，一边回头，一个小心便会挨一下，不禁惨叫连连，便是如此付清弦也不吃亏，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醒之身上那些有的没的缺点，什么吃饭声音太响，说话声音太粗，拿长发遮住脸上的伤疤，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皮肤又粗又糙像个村妇，就连方才还自作多情，也拿出来奚落一番。

    醒之脸已气成了猪肝色，方才有的那一丝内疚那一丝顾忌，早已被怒气冲到九霄云外去了，下手越发的狠，直至付清弦惨叫声响破云际，大声求饶了半晌，引来了付总管，醒之这才罢了手。

    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花亭内，好半晌才平复了呼吸，两人对视一眼，当醒之看到付清弦不知碰到哪里，碰紫了眼角和嘴角，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自来漠北后压抑心中那些阴霾似乎在瞬间散去了，付清弦见醒之笑了，也傻傻地咧嘴一笑，不想却牵动了伤口，不禁又是一声惨叫。

    醒之见付清弦如此，笑得越发的幸灾乐祸，当余光触及还愣在花厅角落的木通的娘子，醒之方才想起亭内还有别人，忙坐直了身子，捋了捋散乱的发髻，回眸对呆在原地的木通娘子笑了笑，轻声道：“你别怕，我不过是和小侯爷闹着玩呢……呃，闹着玩呢。”

    付清弦摸着嘴唇，口齿不清地说道：“苏醒之你别装了，你再装也不能改变你就是活土匪的事实！”

    醒之抄起木质如意正欲出手，只听一声清咳，不知何时付正伦再次站在了门边，垂眸道：“今日庙会，街上的人太多，苏宫主独自一人尚且好走，只是木通家的娘子已身怀有孕，受不得挤压，木通娘子思夫心切，不如正伦先安排车马送她先回琼羽宫，苏宫主与小侯爷多日不见，吃了午饭逛逛庙会再走如何？”

    醒之想了想，看向木通娘子凸起的小腹：“罢了，我和她一起走吧，这庙会年年都人多得很，她自己走，我还真不放心。

    木通娘子摇摇头，局促不安地说道：“大管家办事，小姐还须放心，小姐可以好好与小侯爷叙叙旧。”

    付清弦垂了垂眼，片刻，抬眸痞痞地说道：“罢了罢了，她苏大宫主贵人事多，哪里有时间玩耍，还不快将苏宫主的首饰呈上来，送苏大宫主回去。”

    不时，一个长相颇为俏丽的小丫鬟将一个托盘端了进来，托盘上的首饰全是那日醒之摘下来给木通的，醒之看那丫鬟颇为眼熟，想了想才想起，此人便是指使侍卫抽打木通的小丫鬟。醒之用托盘上的红布收起了所有的首饰，塞到木通娘子的怀里，不善地瞥了小丫鬟一眼：“这本就是给你的，怎到了不相干人的手里。”

    付清弦并未看到醒之眼中的那一抹不善，沾沾自喜地说道：“这是去年本小侯第二个抬进门小妾的丫鬟，我看李翠翠和你性格颇似，就将木通拨给了她们。”

    醒之冷笑一声：“敢问小侯爷木通身上的首饰怎到了她们手里？”

    付清弦回想了片刻：“这些是从木通身上掉落的，她们看这首饰成色颇好，便以为木通偷盗了谁，这才……算了，都是误会，你啊你，还和以前鲁莽，这些东西到了下人的手里，自然惹人误会，差点害了木通。”

    醒之冷哼，似是想到了什么，微侧了侧眼眸：“……李翠翠？可是东兴钱庄的二小姐？”

    付清弦惊奇道：“你认识？！……”

    小丫鬟不服气地撇了醒之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木通的娘子一眼，当她走过木通娘子身边时，木通娘子不自觉地垂下头瑟缩了一下，那小丫鬟上前数步对付清弦甜甜地说道：“小侯爷还要忙多久？二姨娘说若是小侯爷会完了客，等小侯爷一起吃红豆粥，这粥可是二姨娘亲手煮的呢。”

    付清弦虽是没看到小丫鬟私下的动作，还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知道了。”

    醒之冷冷一笑：“付清弦不是说要请我吃饭逛庙会吗？”

    付清弦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遮掩了下去，清了清喉咙：“既然苏大宫主有所求，本小侯也就勉为其难了。”

    醒之不理装模作样的付清弦，转脸对木通娘子说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以后可不回来了。”

    木通娘子在小丫鬟咄咄逼人的目光垂下了眼眸，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奴婢是卖身的奴才，没有什么私有的东西。”

    “那便不要收拾了，去了我那里，都买新的。”醒之看了付正伦一眼，很快地垂下眼眸，“有劳大管家了。”

    付正伦躬身垂首道：“苏宫主客气了。”

    醒之有些失落地看着付正伦的背影，心头却是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惆怅又有些心酸，那时自己每每都想那个严肃的爹爹在侯府是什么样的呢？今日见了，和想象中一样的尽职尽忠，好几年间里，果然还是和自己没有半分感情。

    付清弦并未看出众人间的波涛汹涌，喜气洋洋地张罗着饭食，正是中午的时间，厨房许是早已备好了膳食，片刻，丰盛的菜色已上了满桌，醒之看了一眼，这些菜色几乎都是以前老在乾嘉酒栈吃的那几样。

    两人坐到桌前，众人都极有眼色地离开了，那俏丽的小丫鬟却一直不走，巴巴地站在了付清弦的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不时还恶狠狠地瞪着醒之的脊梁。

    付清弦将一碗红豆粥放在醒之面前，垂下眼眸，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今天是四月初八，好像大家都吃这个。”

    小丫鬟在付清弦身后着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说道：“小侯爷……二姨娘还等着您呢……再说这红豆粥也不是人人……”

    “滚！”付清弦舀粥的手猛一哆嗦，怒喝一声，“滚出去！”

    小丫鬟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恶狠狠地瞪了醒之一眼，转身跑出了花厅。醒之微微一笑，优哉游哉地掐算着这丫鬟的救兵什么时能到，看了一眼付清弦气红的脸，不禁幸灾乐祸地说道：“付小侯爷，娇姬美妾好不享受呀，这般的齐人之福真让人大开眼界。”

    付清弦变了变脸色，眼见着醒之吹了吹碗中的粥，轻轻抿了一口，一时间方才的不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眉开眼笑了起来，当对上醒之疑惑的眼神，付清弦连忙敛住了笑容，吊儿郎当的说道：“怎样？苏大宫主可是嫉妒了、后悔了，便是嫉妒后悔也没关系，清弦的夫人之位，这不还没有名头吗？苏大宫主若是愿意，咱给你留着还不行吗？好哥们够义气，咱给你留一辈子！”

    醒之不屑地瞥了付清弦一眼：“得了吧，就以您的眼光，一年五房娶下去，你未来的夫人不被你气死，也被她们气死了。”

    “怕什么！你若愿意，本小侯让她们全部卷铺盖卷走人，到时候……”当对上醒之满是疑惑的目光，付清弦顿了顿，满不在乎地笑道，“哎哎，开玩笑而已，怎么还是那么小气。”

    付清弦垂着头，遮掩着已微红的眼眶，遮掩中眼中莫名的泪水，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红豆粥，张开嘴，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飞影闪过，桌上的粥锅和付清弦手中的碗已经碎裂，滚烫的粥洒满了付清弦是双手。

    付清弦身形一僵，愣在原处。

    醒之惊呼一声，拿出手绢便给付清弦擦拭双手，付清弦却呆在原处，怔怔然地看着手中的碗和烫的通红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眼角，醒之见付清弦被烫哭了，更是焦急，大声地朝门口喊着叫大夫。

    付清弦却不觉疼痛，看着地上的红豆粥眼泪却越落越凶，许久许久，呐呐地说道：“为、为什么……”

    醒之听到付清弦的话，也满是疑惑地查看桌上的粥盆和落在地上的碗，这些瓷器宛如刀割，从中间裂开，醒之骤然抬眸看向门外，眼前一花，感觉一道黑影闪过，醒之眸中迸出惊喜：“落然！……”说话间已经跑去门外。

    付清弦呆呆地凝望着醒之毫不回头的背影，顿时泪如雨下，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眼红肿地缓缓侧目看向地上红豆粥，又低低地笑了出来，只是听那笑声却也说不出的苦涩。他愣愣地站起身来，走到醒之方才坐的地方，端起醒之的碗怔怔然地望着碗中的粥，垂着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眼泪一滴滴地滴入碗中，只让这入口的粥更加的苦涩难以下咽。

    付正伦静静地站在花厅外，待见到付清弦将一碗粥喝下，叹息一声：“小侯爷又是何必，如今她已是天池宫宫主，你两个门当户对，便是侯爷也不会再阻止你了，你若喜欢便去追便去求，何苦如此地糟蹋自己？”

    “你以为我在乎吗？……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侯爷，不重要、都不重要……”付清弦低低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滑落，“她不喜欢我啊……她不喜欢我……父亲大人不是要我纳妾吗？我纳便是……你看多好，你看现在侯府多热闹？”付清弦伸出满身水泡的双手，眼睛不眨地看向手腕上一处的疤痕，细细地摩擦。

    付正伦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小侯爷大可不必为一个女子活活糟蹋自己，您如此……侯爷与夫人该是多么伤心难过。”

    付清弦轻哼一声：“你们当初做下那些事时，可曾想过我会伤心难过？”付清弦顿了顿，“……李翠翠？李翠翠与醒之有什么过节？”

    付正伦垂首道：“苏宫主与李翠翠自幼年便极为不合，后来李翠翠便心仪小侯爷，自然看不惯苏宫主如此对待小侯爷，两人经常因为一些琐事发生一些小口角，甚至有一次大打出手，闹到了衙门，那次还是小侯爷亲自去衙门接苏宫主出来的，并让衙门狠狠的惩治了李翠翠父女，自此以后李翠翠才收敛许多，小侯爷都不记得了吗？”

    付清弦若有所思的道：“那么久的事了，怎么可能都记得……难怪李翠翠一直追着要瘸了腿的木通呢，真以为本小侯如此好蒙骗吗？！”

    付正伦抬眸道：“小侯爷的意思？”

    付清弦冷笑一声：“自然是血债血偿，木通的腿一直好不了，让我对醒之很是愧疚……管家一身玲珑手腕，莫非还让本小侯教导你如何做才是吗？”

    付正伦无声地点了点头，许久许久，他抬眸看向付清弦的侧脸，眸中毫不遮掩地难过，不过短短的半年，曾经那个单纯有些傻气的少年，怎会成了这般模样，如今的付清弦让他想起了婀娜山下树林中的付初年，好像也是那一次以后，侯爷变成如今的模样。

    看门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说道：“大管家……大管家的吩咐今日除非小侯爷送客，否则不许开门，可早上来的那位姑娘在门口吵着闹着要走，这都好一会了……”小厮话未说完，付清弦已如离弦的箭冲出花厅。

    镇北侯府大门内，付清弦跑得太急，到了地方已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气喘吁吁地注视醒之的背影，那小厮许是被醒之缠得没办法已将大门上了门拴落了锁，醒之吵不过他们，恼怒地踢着大门。

    付清弦喘了一会，用衣袖擦了擦脸，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没心没肺的笑脸，拍了拍醒之的肩膀：“苏醒之，怎样？没有本小侯你连门儿都出不去吧。”

    醒之见付清弦来了，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快快，让他开门，我有急事！”

    付清弦抬头看了看天，清咳了一声：“哎哎，这就是苏大宫主求人的态度吗？方才是谁不告而别的……”

    醒之自知理亏，回过脸来轻轻一笑：“小侯爷大人大量哪能跟小女子一般见识，是不是？”

    付清弦抬头望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醒之将嘴角的弧度扯到更大：“付清弦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又怎会给一个女子斤斤计较是不是？……”醒之见付清弦一直不语，怒声喝道，“付清弦你找死是不是！”

    这一声落，付清弦猛地打个激灵，立即陪起了着笑脸，见醒之不理自己，瞪着眼对门房喝道：“兔崽子还不快给苏宫主开门！”

    漆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醒之也慢慢露出了笑脸，看也不看身后的付清弦快步朝外跑去，付清弦的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地看着醒之欢快的背影：“苏醒之！……”

    醒之站定疑惑地回头看向门内的付清弦，付清弦快步冲出了门外，伸出双臂将醒之紧紧地拥在怀中，他的手指紧紧地扣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他的脸慢慢地埋在醒之的肩头，许久许久，哽咽道：“你便不能、便不能对我好一些吗？”

    醒之震惊之余，疑惑地侧了侧脸：“付清弦？……”

    付清弦似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志，猛然推开了醒之，咧开嘴大笑起来：“本小侯逗你呢？吓到了吧！”

    醒之正欲发火，余光却看到不远处街道一道黑影，醒之再也顾不上恼怒，转身就跑。付清弦怔了怔，呆呆地注视着醒之的背影，许久许久，醒之快跑到转角的时候，付清弦将双手放在嘴边：“苏醒之，本小侯下月十五娶第六房小妾，你一定要来喝喜酒！”

    醒之头也不回地，匆匆地应了一声，转眼已消失在转角处。

    门房的小厮见付清弦还站在原地，献媚地说道：“奴才恭喜小侯爷，小侯爷又要纳妾了……不知这次是哪家小姐有此荣幸。”

    付清弦冷冷地看了那小厮一眼：“街上姑娘那么多，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看上眼的！”话毕，转身走进侯府大门，小厮自知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跟在付清弦身后，关上了镇北侯府的大门，走至半路的付清弦突然转身回眸看向紧紧关闭的大门，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浅笑……

    四月初八正是庙会，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醒之钻进人群追寻那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越朝里面走，人便越多，那人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街道被许多往日没有的小摊位占据了半边，醒之站在人群里，满眸焦急地四处张望着，等了好半晌却再也不见那身影，才满眸失望地垂下头，默默地朝来路走去。

    醒之思索了片刻不禁苦笑，那两道一闪而过的影像根本就是自己眼花了，他本就是一个极孤僻的人，又怎会赶在人最多的时候出来，出来也不会朝庙会的方向跑，这里人挤人，便是如何小心也会被人碰触到的，方才定然是鬼迷心窍了。

    正在走神的醒之被一声巨响，惊地陡然抬眸，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人在地上挣扎着，他身边还有翻倒的木质轮椅，醒之看着往来的人群，众人似乎都没看到跌倒在地的人，醒之想也不想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轮椅，扶住了那个白衣人，那白衣人回过头来，眼上蒙着一块绣着金边的黑布，让人看不清长相。

    醒之扶住了那人的胳膊，想将他架起来，可好几次那人都站不起来，醒之无法废了好大的气力半拖半抱着地将那人拖到轮椅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就你一个人吗？”

    “多谢姑娘。”沉闷的声音不知自何处响起。

    醒之疑惑地歪着头看了那人半晌：“你是用腹语吗？……就你一个人吗？没人照顾你吗？”

    男子垂着头，轻点了点：“我好不容易才避开了他们。”

    醒之看了到处是人的街道，轻声问道：“你一个人能走吗？”

    男子轻摇了摇头，侧了侧脸斟酌了半晌，方才说道：“姑娘……姑娘能推我去一个地方吗？”

    醒之望了眼人满为患的街道，又看了看男人空荡荡的双腿：“好，可是你认识路吗？”

    男子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说不出的祥和宁静：“地方有些远，也不好走，姑娘若是有事，我可以再想办法。”

    醒之被男子的笑容感染了，也微微一笑，轻声道：“没有关系，反正我也不是来赶庙会的，不如陪陪公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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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悦君兮君可知（一）

 春天的漠北，天空蔚蓝蔚蓝的，流水潺潺，暖风夹杂着花香，醒之每朝里面走一步，越是熟悉的心惊，最后根本就不用男子的指点，醒之已经知道朝哪里推。轮椅在砂石路很不好走，男子似乎有些愧疚，几次想伸出手去扶住车轮，都被醒之阻止了。

    山光水色，翠□滴，巍巍高山怪石嶙峋，山与山之间有一座凹陷，如虹的天水自断山之处飞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击着周围的石壁，宛若铮铮的琴弦撞击着巨响，天水争夺一般倾泻在山涧的深潭中。暖暖的阳光照耀在水面上，潭边一棵不知竖立多少年的古树，枝叶随风摇晃着。

    醒之将男子推到潭边，熟悉的四周让醒之心生亲切，她放开手中的轮椅，垂眸疑惑地望向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轻声道：“公子以前也喜欢无名湖？”

    男子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出过门了……只记得这里了。”

    醒之笑了笑：“我也喜欢这里……有人说，这水潭从前的名字叫姻缘湖，相传这湖是月老掉落凡间的铜镜，若是心意相通的男女在湖边平安地住上一宿，便会结下宿世的姻缘。那时我便想，若我有了心爱之人，定然带他过来住上一夜，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男子侧过脸，直直地对着古树的方向，他眼中蒙着烫金黑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悲伤：“姻缘湖的传说……都是骗人的……”

    醒之惊讶地看向男子：“唉？……为何你也这样说？”

    男子的脸只是对着那古树，不知过了多久：“你是天池宫的小宫主吧。”男子似乎想到了醒之的惊讶，继续道，“我眼睛瞎了，舌头也断了，可耳朵、鼻子却比常人要好许多，姑娘虽然用一般的脂粉遮盖了身上的气味，可我还是能认出来那股冷香……听姑娘说话的声音，这年岁……也刚刚好，可姑娘脚步轻浮气息粗重，却是没有武功，这又是为何？”

    醒之心中一惊，皱着眉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那双腿是悬空的，长长的衣袖下虽然有手臂，却一直未曾见他的双手伸出来，眼睛蒙着黑纱，舌头也断了，越打量越心惊，一个名字几乎要从心里跳跃出来。可男子身上有股佛家的檀香，一看便是常年参禅问道之人，浑身散发着柔和安详的气息，故而醒之方才根本不曾朝那人身上想。

    男子侧耳听了一会：“姑娘莫怕，我武功尽废也并非歹人，不过是你师傅的旧识罢了。”

    这一句话更加证实了醒之的想法，醒之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忘了呼吸，许久许久，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咬牙道：“北宫伯玉！你居然还活着！”

    北宫伯玉愣了愣：“你知道我？……”怔愣了片刻，他身形猛然一动，“莫非、是不是你师傅还活着？是不是？……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叶凝裳怎么可能死，叶凝裳武功盖世又怎么可能会死！”北宫伯玉伸出胳膊去拽醒之，却被醒之躲开了。此时，醒之才看到，北宫伯玉的手腕和双手不过是用精铁巧妙打造的。

    北宫伯玉伸手挪动轮椅，不想醒之为了他的安全将轮椅下面垫了两块石头，这样猛然的施力，让轮椅角度一换，轮椅不堪重负砰然倒地，北宫伯玉惶急慌忙地挣扎起身，侧着耳朵似乎听见了醒之的呼吸声，一点点地挣扎着朝醒之爬来：“带我……带我去见叶凝裳……”

    醒之惊惶地后退了两步，满腔的恼怒满腔的愤恨：“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师傅的名字！”说话间，醒之看到北宫伯玉两行血泪从黑纱中滑落，醒之愣了愣，胸腔的那股怒火瞬时崩塌。她清楚地知道，黑纱下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眼球，没有眼球的人为何还会流泪，他又是在为谁流泪？

    “求你……求你，带我去见叶凝裳……”北宫伯玉看不见方向，只有一点点地靠感觉朝醒之的方向爬着，身下满是石子，白衣上满是泥土和点点血迹。

    若说，当初知道一切时醒之对北宫伯玉还有怨怼，如今见到眼前这个没有了手脚，看不见东西说不出话来的人，一点点地努力地爬着，醒之不知道他为何要爬向自己，他还在希望什么，在憧憬什么，他的人生还有什么可希望的可憧憬的可等待的？

    此时，看着这样一个人，醒之也忍不住心软了，她不得不承认凤澈也许是对的，叶凝裳出手太过残忍，这人并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什么都能骗人，一个人身上的气息也骗不得人，他身上有股与凤澈类似的清澈、温和，坐在轮椅上时又比凤澈多了几分安详。

    醒之并未记起前因后果，只接受到了叶凝裳心中怨和恨，所以她也只是单纯的怨和恨，如今见到这样一个人，醒之却是如何也怨不起来，更没有恨意，只感觉那个摸索着朝自己爬来的人很可怜。

    醒之走了过去，蹲下来，北宫伯玉摸索着醒之伸出的手，当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精铁时，又赶忙缩回了衣袖中，在醒之的帮助下，这才坐起身来。

    醒之注视眼前狼狈不堪的人，许久，叹了口气：“你都这样了，为何还要惦记着她？若我记得不错，你这一身……这一身的伤是我师傅给的吧……”

    北宫伯玉默默地抬起头来，病态的脸上说不出的凄惶：“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故意的……是他、是他害我的……否则……”

    醒之道：“算了吧，这些往事我不想知道，反正我师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便是你有再多的苦衷，她也不会知道了，现在又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北宫伯玉愣了愣：“死了……死了吗？……怎么会死呢？叶凝裳武功盖世怎么会死呢？……你为何要骗我？若她死了，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你也要骗我死心吗？”

    醒之摇了摇头：“天池宫只有仆士与宫主两人，自古便流传宫主写宫录的传统，宫录上记载了历代宫主所有的心事，我看了师傅的宫录，得知你曾做下的事，但是知道并不多，只知道你趁人之危……师傅一怒之下便将你……最后扔在了侯月阁门外。”

    北宫伯玉脸轻轻仰着，歪着头听着醒之的声音，许久许久，似乎笑了笑：“你想骗我……我不信，我不信叶凝裳死了……她怎么会死？这世上有谁能伤了她？你们都想骗我，都想让我死心，想让我恨她，我不信你们……”北宫伯玉不再管醒之，摸索着朝轮椅的方向爬去，锋利的石子将他身上的白袍划的不成模样，“……你们都也别想，谁也别想我死心，只要我不死……我便永远不对她死心。”

    醒之看着他这般倔强又有几分自残的模样，顿时满腔的怒气：“北宫伯玉！你别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她早就死了！我们天池宫是灵魂的传承，若是我师傅没死，根本就不会有我！你为何要这样骗自己！”

    北宫伯玉垂着头定在原处，精铁制成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一块石子，全身止不住地发着抖，似乎在下一个瞬间便会倒下一样，一阵风吹过，他松散的发带轻轻滑过，长发散了一地，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是怎么死的？……埋在哪里？……”北宫伯玉静静地执着手坐在姻缘湖岸边，整个人像在瞬间被剥去了魂魄一样。

    醒之不忍再看他的模样：“……死在江南莫家庄，她并无坟墓……那场大火烧了几个昼夜，火灭了，什么也没有了，师傅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为何会失火？……她为何没出来？”

    醒之侧过眼眸看向瀑布：“莫家庄埋得都是火药，天下武林人士云集……她对所有人说，凰珠在她身上……打不过、便想死得有尊严一些，便自己点燃了火药，不曾出来。”

    “又是……为了凤师兄？”

    醒之回眸看向地上的人：“前尘往事，我这个后辈又怎么可能全部都知道，我只知道师傅死在那场大火了，我只知道凰珠不在凤澈身上，也不在师傅身上……师傅大概是累了吧……反正我天池宫有血咒在身，个个过不了二十五岁，早死一日晚死一日，并无多大区别。”

    醒之怜惜地看了一眼北宫伯玉空荡荡的双腿，便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人声：“不管你当年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师傅都已为自己报了仇了，你们也算是扯平了，北宫公子此生再也不必挂心什么。”

    醒之见北宫伯玉似乎没有听到脚步声一般，病态白皙的脸依然对着湖面，无动于衷地坐着。醒之拱手道：“你的家人已寻来了，还望北宫公子好自为之，后会无期。”言毕，转身离去。

    北宫伯玉彷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怔怔地坐在湖边，春风着树叶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凄凉萧瑟，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精铁手来，掬一把姻缘湖水，默默地放在嘴边。

    人说，若心意相通的男女在湖边平安地住上一宿，便会结下宿世的姻缘……也许，那一宿并不平安，可我却用一生来想念，来世，你是否还记得北宫伯玉？……叶凝裳。

    醒之逃命般地奔走沙石路上，突然听见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声，醒之骤然停在原地，回头望向声源，正是姻缘湖的方向，醒之愣了愣，思索后朝原路返去，急匆匆地跑回来，却见姻缘湖边已是空无一人，轮椅掀翻的痕迹还是原本的样子，可轮椅以及轮椅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醒之四下望去，四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若非那些划痕还在，醒之错以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醒之站在岸边看向沙硕上那些血迹，心中涌出莫名滋味，从未想过此生有幸能见到活着的北宫伯玉，更未曾想过被叶凝裳恨之入骨的北宫伯玉居然会是这样的人，北宫伯玉……北宫伯玉其实也不过只是个执着的可怜人。

    醒之慢慢地闭上了双眸，深吸了一口气，山秀水美郁郁葱葱，一阵风过，瀑布激起的水雾随风拂过脸颊，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悠扬的笛声乍然响起，醒之睁开双眼，看向远处的木槿古树，四月的木槿已是枝叶茂盛隐隐可见已有些白色花骨朵，不知何时树下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背对着醒之玉笛横吹，曲声呜咽，如泣如诉。醒之心生好奇，踱步走了过去，那人站得离瀑布极近，漆黑的发丝随风飞动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一曲终，那白衣人微微侧过脸来，浅浅一笑：“醒之，别来无恙……”

    醒之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那张笑脸，面如秋月，眉目如画，一双璀璨的桃花眼眼宛若溪水几分清澈几分剔透，殷红的薄唇勾勒出一丝浅笑，让本该清俊无比的脸透漏出说不出妖异，尤其是额心似火的朱砂与艳红的薄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此妖娆，那一身气息没有了往日的平和、舒畅，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他明明笑的极为灿烂，可眸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彷佛雨中盛开的罂粟，妖异而绝美，危险却更动人心魄。

    醒之不自主地后退一步，再惊慌失措地朝后退了数步，转身朝来路跑去，不想却被一只手臂勾住了腰身，禁锢住了脚步。醒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感觉温热的身躯贴在了自己身后，那一点点的触感让醒之恐惧得想尖叫。

    莫苛从身后将醒之紧紧抱住，散乱的长发慢慢滑落遮住了半边脸，他整张脸慢慢地靠在醒之的肩膀上，埋在她的颈窝无比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许久，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眸微侧了侧脸，嘴角露出一抹无比的满足的浅笑，只是眉宇间却是说不出的疲惫与难过。

    不知两人僵持了多久，莫苛似乎叹息一声：“醒之……”纤长的手指一点点地抚摸着醒之的长发，温柔而又小心翼翼，“醒之，我好想你……”

    这一声落，醒之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消散了，皱着眉头极为不悦地说道：“莫苛你放开！”说着便去掰那人扣在自己腰间的手。

    莫苛身形微微一怔，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迷离的眸底却是遮掩不住的痛苦：“我在小望山等了三天三夜，你为何骗我……”明明该是一句质问，可却说得那般小心翼翼。

    醒之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了下来，使劲掰着莫苛的手，指甲划过那人苍白的手背，一抹殷红的鲜血慢慢地溢出来，醒之似乎不觉，力气越发的大：“事到如今，我同你已没什么好说的！你放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莫苛似乎对手上的疼痛没有任何感觉，俊脸埋在醒之颈窝低低地笑了起来，慢慢地笑声一点点的放大，片刻，那笑声已是震耳欲聋，夹杂了多少凄酸、苦涩还有不能忽略的伤痛，不知过了多久，莫苛的笑声逐渐停了，慢慢地抬起了脸来凝视着醒之的侧脸，此时他的脸上已无悲无喜，冰冷而麻木，附在醒之的耳边轻柔地说道：“既然没什么好说的，便不要说了。”话音方落，醒之腰间的束带，悄然滑落。

    醒之大惊之下忘记了动作，慌神间已被莫苛起手抱起放在树下的杂草上，欺身压了上去，醒之惊呼一身，抬脚踢向身上的人，却被那人的腿牢牢地禁锢住，醒之尖叫出声：“放开！混账！暗七！……”

    莫苛冷笑一声，低声道：“跟着你的那些人早已被引开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若你不怕人见了便可以尽情叫，许多人都想一睹天池宫宫主真容呢。”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那北宫伯玉也是你找人假冒的？……莫苛你好卑鄙！”

    莫苛脸上的笑容更甚，一双桃花眸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谢谢苏宫主的夸奖，莫苛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弄出一个北宫伯玉来。”莫苛抬眼看了一眼四周，漆黑的桃花眸逐渐迷离潋滟起层层迷雾，他的唇轻轻地摩擦着醒之的额头，有些恍惚地说道，“醒之还记得这里吗？你带我来的地方，你可知道……前世，我们也是在这认识的？”莫苛的薄唇柔柔地擦过醒之的额头，眉角、耳廓，声音也越显恍惚，“如此的良辰美景，醒之莫要负了这良辰……”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了莫苛的话，也打碎了他眼中的迷离，醒之怒声喝道：“你这个疯子！”

    莫苛倒也不恼，手指轻轻拂过被打得红肿的脸，彷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单手将醒之的双手紧紧地禁锢在头顶，殷红的薄唇慢慢地摩擦着醒之的脸颊，醒之奋力挣扎却似乎挣不开莫苛的禁锢，又惊又怒，倔强地不肯求饶，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

    莫苛垂着眼，轻舔着醒之脸颊的泪水，喃喃道：“莫哭、莫哭……”

    醒之撇开脸，强忍着哽咽：“你放了我吧……”

    “不放，一辈子也不放。”莫苛轻声说完，牙齿轻咬着醒之脖子，一呼一吸间带着说不出的柔情与不舍。

    醒之咬着牙说道：“莫苛，别让我恨你……”

    莫苛却低低地笑出声：“恨吧，恨了……最少还能记住，恨与爱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一世罢了。”莫苛空出的手指轻轻挑开醒之脖颈上的盘扣，柔声道，“今日之后，你只能属于我……”

    胸口突来的凉意，让醒之心中充满了绝望，此时醒之才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爱的、恨的、得到的、失去的、种种的种种，似乎都左右不了，一切的一起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醒之恍恍惚惚地彷佛又看到了那片火海，那个身着黑衣的人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叶凝裳欠了莫显一条命，许是，今生便是为了来还他这条命的……

    莫苛的唇妖异地艳红，却没有任何温度，当他的唇触碰着醒之温热的胸口，让醒之的心也随之冰冷一片，朦胧中，醒之似乎又看见另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醒之却能从他的眼中轻易地看出浓浓的委屈，从来漠北第一次见到他，到如今不过短短四个多月，自己见到他的却屈指可数，可他的种种模样宛如一卷画册，一张张地闪过脑海，明明还是那样木然冰冷的模样，可此时醒之却从里面读出了许多的情绪。

    醒之想笑一笑，原来，并非是他变了，只是自己被那些内疚那些伤痛那些枷锁蒙住了双眼，已经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了，原来是自己被尘世牵绊太多，而忘记了他的表达方式，他还是原本的他，只是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忽略了……忘记了那个婀娜山上一尘不染的人。

    莫苛察觉到异常，慢慢地抬起眼来，此时他苍白的脸颊却已染上醉人的红霞，嘴角隐含着甜蜜的笑意，当抬起眼的瞬间，莫苛大惊失色，极快地捏住了醒之的双颊，莫苛的脸变了几变，有惊有怒，伤心和失落，桃花眸中甚至隐隐露出惨淡之意：“你宁愿死，也不愿与我在一起吗？”

    醒之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欠你的不过是一条命，若要相逼，不惧一死。”

    这一句话落，莫苛感觉自己的心裂成了两瓣，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湮灭了所剩无几的理智与希望，他恶狠狠地掐住了醒之的脖子，醒之呼吸困难两眼发黑，可笑容依然努力地挂在嘴角，她清湛的眼眸似是看着眼前正在行凶的人，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到，眉宇间隐隐有解脱之意。

    醒之的模样激得莫苛理智全无，他的手越发施力了，咬牙轻声道：“苏醒之，这世上有谁能有你这样的狠心，今日我便成全了你……”一道突来的劲风将神智不清的莫苛击飞，莫苛在半空中翻一个身，稳稳地站在了木槿树枝上。

    醒之已无半分的求生之意，突然感觉钳制住脖颈的手腕骤然松开，大量的空气蜂拥而至，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碧空湛湛，水雾飘散，眼前的人被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金色辉光中，层层衣摆随着微风轻舞，混身的光彩夺目却不耀眼，一时间彷佛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眼前这一抹玄色，明明是如此阴沉的色调，可却给人无限的希望和暖意照得人的心软软的水水的。

    ——春日游，杏花满枝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既然天意让我捡回了你，而你又比那小花还要坚强，不如就叫落然吧。落下来，安然自得的和之之生活在一起，多好！

    ——真的，即便是落然变得如何吓人，醒之也对会落然很好很好的。真的！

    ——阿然不要怕，真的不要怕，即便是阿然真的看不见了，之之也不会嫌弃阿然的，真的，不管阿然将来能不能好，脸上的疤能不能去，眼睛能不能看到，不管阿然变成什么模样，之之绝对不会嫌弃阿然半分的，真的！

    ——雪神在上，我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苏醒之若嫌弃阿然半分，就让苏醒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永世不得出婀娜山！

    ——无论阿然怎样也好，之之都要阿然做之之的仆士，这镯子是之之从小戴到大的，也是我天池宫的信物，现在之之把这个镯子送给阿然当信物，阿然就信之之吧。

    ——……所以，之之的阿然长大后，也终是能成为天地间最美丽的雪莲花的……

    醒之露出一抹恍恍惚惚的浅笑，一点点地陷入了黑暗中。

    落然上前抱起昏迷的醒之，满身的暴戾与杀气霎时散发开来，他骤然抬眸看向站在古树上的人，浅灰色的眼眸中冻结着万年寒冰。

    莫苛站在木槿树上看向对面的人，桃花眸迸射出冰冷的杀意，许久许久，他双眸紧紧地注视着落然的苍白的脸，殷红的薄唇勾勒出一抹极为邪魅的浅笑，轻声极轻地开口道：“醒之在你身边我最是放心，你以为你还能做出什么来？废物！”

    落然眸中的冰层乍然崩裂，周围沙石翻飞，枝桠随突然的劲风，落然单手抱起醒之，身形乍起，强劲的一掌击出，莫苛本就受了伤，对这突来的一掌躲闪不及，躲得极其狼狈，转眼间，那古树已被击碎了一半。

    莫苛站稳脚步看向残破不堪木槿古树，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怨毒，他似乎无意与落然过手，微微侧目看向落然：“总有一日，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言毕，几个跳跃，人已经消失在山水间。

    落然无意追人，垂下眼眸看向昏睡在怀中的人，他的眼中似乎划过种种的情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片刻，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似乎要触摸怀中的人，当手指接近醒之的脸颊时却僵硬地悬在了半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僵持了许久，他才敢动手拭去醒之嘴角溢出的血丝，当目光接触到醒之脖颈间乌黑的指印时，那张冰封的面容破天荒的闪过惊恐，手指颤了颤，再一点点放了下来，扣紧怀中人的腰身飞身离去。

    本该离去的莫苛从草丛总踱步走到残破的古树下，这棵本来枝叶茂盛的古树，在这十足的一掌下已拦腰折断，断了生机，莫苛的目光停留在断落的地方片刻，抬眸望向落然离去的方向，桃花眸阴沉阴沉的，不见丝毫光亮。

心悦君兮君可知（二）
 婀娜山最高处侧面背风的地方有个天然的石洞，厚重的棉幕将山洞入口遮挡得异常的严实，洞内，飘散着恒久不变的药香味，一池温泉已占了大半个山洞。

    温泉旁有一张雕砌得异常精美的白玉床，床旁的白玉桌上放着一个几个瓶瓶罐罐，一个巨大的书架占据了剩下的所有的石壁，各种各样的古书已将巨大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的夹脚处是个五层的玉石橱子，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瓶，玉床的石壁上的，还有许多凹槽，因无人居住的原因，凹槽内只放了两床被子，并没有衣物。

    醒之自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泡在云池中，她扫了一眼熟悉的周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往日的压抑和客套，是一种非常单纯发自内心的笑，这样干净的笑容给人一种云破日出的错觉。

    此时，外面响起了一丝动静，醒之赶忙闭上了眼睛，来人几乎没有脚步声，悄然无息地走了过来，将一只碗放在了池边。停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来扶起了醒之的头，将勺中的药汁一点点送进她的口中。

    醒之喝着汤匙中的雪莲水，眼偷偷睁了一条细缝，瞟了瞟身旁紧绷的人，心中闪过一丝坏意，只见她身形猛然一动，整个人极为迅速地沉入了天池水中，落然不及捉住那人，手中汤匙滑落，跳进云池跪下身来便去摸索，当感觉池底空空一片时，落然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破天荒地出现了惊慌失措。

    醒之潜在水中悄然滑行过去，猝不及防地从落然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身，满眼的喜悦：“阿然！……”才一开口醒之便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厉害，声音也极为沙哑。

    落然从来不曾防备这人的气息，所以在醒之靠近时虽微微有所察觉却并没有出手，可当被她抱住时，浑身的肌肉再次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他的眉头微微地动了动，并未回头：“放开。”

    醒之虽然脖子疼得很，可还是笑出声来：“你少装腔作势吓唬我，现在我可不怕你！”说着说着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人说濒死之人会看到前世会看到心中的人，你猜猜我刚才在姻缘湖边看到了什么？”

    落然动了动似乎想挣脱身后的醒之，可当听到“濒死”两个字时却停了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回头也不搭话。

    醒之一字一句地说道：“雪神在上，我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苏醒之若嫌弃阿然半分，就让苏醒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永世不得出婀娜山！”软软绵绵的江南音，少了儿时的童稚，多了几分沙哑，却显得更加的温柔和认真，这一句话这声音，彷佛要将婀娜山的万年的冰层都融去了。

    落然跪在原处，却感觉自己使不出半分力气挣脱身后的人，他身形晃了晃似乎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他双手死死地按住了云池边缘，惨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半垂着眼眸遮盖了心思，可长长的睫毛却如蝶翼般抖动着。他似乎忘记了呼吸，身体在温水中微微颤动着，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醒之嘴角轻轻勾起，轻声道：“阿然不要怕，真的不要怕，即便是阿然真的看不见了，之之也不会嫌弃阿然的，真的，不管阿然将来能不能好，脸上的疤能不能去，眼睛能不能看到，不管阿然变成什么模样，之之绝对不会嫌弃阿然半分的，真的！”醒之顿了顿，“不管阿然变成什么模样，之之绝对不会嫌弃阿然半分，所以阿然不用怕，不用躲着之之。”

    一滴水珠，顺着眼角脸颊滑落，跌入云池内激起小小的波澜。

    醒之虽未看到那悄然无息的眼泪，可身旁人的气息暗淡无比似乎在瞬时失了生气，醒之松开了落然的腰身，走了两步，站在了落然的身边，手掌覆在了落然的青筋凸起的手，拉着无知无觉的他，并排地坐在了云池的石阶上，云池中的手暖暖的，溢满了雪莲的香甜，让人心生怀念，恍惚不已。

    洞内静寂一片，醒之虽与落然并排坐着，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醒之感觉身旁的人的气息已不再暗淡了，才开口道：“阿然想知道，我们分开后的事吗？”这一句虽是问句，可醒之并未等落然的回答便再次说道，“那日我醒来不见你，心中很是慌乱，便直奔下山寻你……”

    云池中泛出柔和的水波声，空气中云雾氤氲，一股股的暖流潺潺流淌，水声与微微沙哑的江南音形成一张密密麻麻巨大的网，不动声色地将落然的心牢牢地扣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彷佛有魔力般，让落然的心也随醒之的经历起起伏伏，一字一句中有些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紧绷的情绪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都平静了下来。恍惚间落然慢慢地转过脸来，如受了蛊惑般，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如此的平静、柔和，一眼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彷佛又看到那个抱着自己一直喋喋不休的人，如此的亲近，如此的心满意足。

    醒之将这几年的事都说完了，看了对面的人许久，笑道：“既然我将我的事都说了，那么阿然是不是要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下婀娜山？为何要离开之之？”

    落然好看的眉皱了皱，脱口而出：“奉昭，你要奉昭。”

    醒之怔了怔：“我睡着的时候要找奉昭……所以你下了山，被姨娘派来的人抓走了？”

    落然似乎恍然醒悟过来，突然将脸转到一边，并未回答醒之的问题。

    醒之低低的笑出声来却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伸手拿起池边的碗将里面煮好的雪莲水一口饮下，一阵清凉自胸口散开，醒之舒服地喟叹一声，似乎在转眼间那自恢复记忆后日日夜夜压在胸口的大石霎时消失不见了，醒之的整片天空豁然开朗。

    醒之忆起一切后，一直不明白为何落然会和奉昭一样，弃自己而去。玲珑月虽多次和醒之说过是她派人抓走了落然，可醒之却不信，当今江湖没人破得婀娜山下的阵法，若非他自愿下山，谁也抓不走他的。醒之可以不介意任何事，但是独独对这一事，一直耿耿于怀，醒之无法接受任何人对自己抛弃，谁也不可以。

    落然坐了一会，理智让他挣脱一直攥着自己的手的那只手，可身体却迟迟不肯动手，这次松开后，以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碰触她了，落然缩了缩手指，却狠不下心来。

    醒之自然感到了他手指的退缩，她的手紧了紧，缓缓抬眸目光停留在落然脖颈上的露出的半边伤痕上，本愉悦的心情慢慢地消退，她错过看向远处的书架，过了片刻，开口道：“在大煜朝的东北方向，有无尽连绵的山峰和森林，有一种肉食的鸟儿，它自出生便不能得到父母的爱，为了食物和生存与同窝的兄弟姐妹相互厮杀，胜者生存。那种鸟儿非常骄傲，视爬行为耻辱，所以在它勉强能飞时，它的母亲便会打断它们全身大部分的骨骼，将它们推下山崖，它们必须忍着痛飞起来，否则便会摔下山崖粉身碎骨。

    它有和人差不多长的寿命，在壮年的时候，它捕食用的锐利的爪子会退化，喙上会结上一层很厚很厚的茧，双翅上的羽毛也会厚厚地堆积一起，这个时候，它的爪子不能再捕食，它的喙不在锋利却阻碍进食，那双翅堆积的厚重的羽毛，让它不能在轻盈的盘旋在高空上，若要继续生存，必须经历一次痛不欲生的脱胎换骨。

    这时，它们会在悬崖峭壁上寻找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然后它会在飞翔中狠狠地撞向山崖，将自己的喙和最上皮肉全部磕掉，在那个隐秘的山洞中慢慢地等待新的喙长出来之后，它会用新喙将爪子上的那些不锋利的老指甲一根根地拨去，待到新指甲彻底长好时，它便用新指甲将双翅上的厚重的羽毛全部扯掉，这中间它们也许会饿死也许会疼死也许会被别的动物杀死，但是等它熬过这些后，它便可以重新飞翔，重新抬起高傲的头颅，开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新生活。”

    醒之注视着落然的侧脸：“你和它几乎有相同的经历，所不同的是它不会想那么多，却知道更好的生活，可你却不是，你想的太多，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不许人靠近，拒绝了任何人对你的好……”

    醒之对落然歪着头，微微一笑：“阿然还记得那些誓言就该知道，之之不会嫌弃阿然，不管阿然变成什么样，之之永远不会嫌弃阿然。是不是……因为醒之那时没认出来阿然又做错了事，所以阿然不原谅醒之，所以嫌弃醒之了？”

    “不！”落然瞳孔放大惊声喝道，他不知所措地摇着头，却不知说些什么辩解的话，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缝隙。

    醒之脸上的笑意更甚：“既然如此，阿然便不要留着这一身伤痕让我内疚了，从今日起，阿然每日在云池内泡两个时辰，这样最多一年，阿然身上便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醒之话毕便要去解落然脖颈处的纽扣，不想却被落然伸手阻止住了。落然的手挡在自己的脖颈上，却半垂着眼眸不肯与醒之对视，醒之站起身来，拨开他无力的手，落然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缩了缩身子，却发现这样的退缩根本躲不开醒之的碰触。他毫无情绪的眸中已溢满了慌乱，苍白的脸上更是满满的不知所措，直到缩到云池的最角落，他凄凄惶惶地抬头来，满眸恳求地看向醒之，当看到醒之脸上的坚定时，他再次垂下了眼眸：“不要……”那本该冰冷无情的声音中却夹杂了微不可查的恳求。

    醒之愣在原地，凝视着蜷缩在角落的落然，他彷佛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双手微颤颤地护住脖颈，本来冰冷的眉宇间却流露出脆弱彷徨和无措，他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却因为受到惊吓而快速地颤动着。便在醒之愣神时，落然猛然窜起，穿过极小的缝隙，飞掠出了云池，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


心悦君兮君可知（三）

落然一口气冲下婀娜山，那双本该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翻涌这无数种情绪，不舍、失落、痛苦、绝望、还有嗜血般的恨意，所有的所有燃烧着他的理智，此时他的眼前黑暗一片，彷佛又回来到那一个暗无天日洞穴，无止尽的刑罚，烙铁烫入皮肉的声音，竹签穿入手指的疼痛，鞭打声和叫骂声，男男女女的□与呻吟声在脑中中挥之不去，那些狰狞的笑容和扭曲的尖叫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放着，让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落然站在昆仑山之巅，冷眼看向侯月阁内来来往往的众人，脑海中那些狰狞脸庞越来越近，笑声越来越刺耳，落然心中的恨意也到了顶峰，他从腰间抽出软剑，在手中轻轻一甩，那剑身已笔直寒光凛冽，只听一声尖啸，落然已入离弦的箭般冲入了侯月阁前院。

    呐喊声，求救声，惨叫声，都挡不住持剑人的滔天般的杀意，那些溅在身上脸上的鲜血没能洗涮去持剑人的怒恨却让他浅灰色的眼眸的变得更加的嗜血，那种要毁天灭地同归于尽的决绝让他本人宛如一柄锋利的神兵利器，华光流转，杀气迸射。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广阔的前院已处处都是惨死的尸身，地面已被鲜血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蜂拥不断的人群已变得稀稀落落，许多人都不愿再朝前走一步，被围在中间的人黑衣上并不能看到鲜血的痕迹，若非苍白脸的上染上了鲜血，谁也看不出这人便是那个眼睛都不眨已使得侯月阁近半数弟子毙命的魔头。

    一阵冷风，院内梨花在风中飞舞，旋转着落在了落然的眼前，落然慢慢地停下了手中一直逼近的剑锋，浅灰色的眼眸凝视着如雪的梨花，似有一股甜腻的香气缭绕鼻尖，翻滚的血液似乎被这甜腻的香气平复了下来。落然抬眸望向满是花朵的梨树，那些花瓣在鲜血的衬托下越显娇艳。站在原地凝望着雪白的梨花许久许久，落然缓缓地收回了手中的软剑，伸出手折了一支梨花，身形一闪已飞掠了出去。

    待那黑影一点点消失在天地间，两个人从侯月阁内阁走了出来，戚老阁主看到残破不堪的前院以及满地的尸身还有不停惨叫的受伤弟子时，浑浊眼中的狠意一闪而逝，许久，他回过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黑发少年叹息道：“此魔头不除，武林浩劫为止不远。”

    莫苛扫了一眼周围，红唇轻启：“外公放心，武林盟已广发武林贴，十月的武林会盟之期便是那妖孽的死期。”

    天已黑透，婀娜山下琼羽宫内却灯火通明已乱作一团。

    落然才踏入梅园便被诸葛宜挡住，当诸葛宜看到落然仍然独自一人，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些都让诸葛宜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公子可曾见过我家宫主？”

    诸葛宜似是知道落然不会回答自己一般，又说道：“宫主自早上出去后，直至现在未归，中午时暗七将我家宫主跟丢在闹市……公子可曾见过我家宫主？”

    落然看了眼手中那一枝雪白的梨花，身形顿了顿，扫了诸葛宜一眼：“婀娜山顶。”

    诸葛宜听到他的答话，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可眼中的疑惑却没有消散：“公子今日一直与我宫主在一起吗？”

    落然眸中隐隐闪过一丝不耐与焦躁，不顾诸葛宜的手臂，转身便朝梅园内走，诸葛宜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紧追不舍地说道：“公子又去杀人了？在下给公子的那凝神的药枕和檀香公子可有用？”

    诸葛宜追随着落然的脚步，边走边说道：“公子可是当着宫主的面杀的人？”

    落然顿住了脚步，回眸看了眼紧绷着脸的诸葛宜：“不曾。”

    诸葛宜放心地吁了一口气：“宫主并不知道公子有狂躁之症，还望公子行事谨慎一些……不知公子可否让在下开始为你诊治隐疾，我虽对外宣称公子应了医，可公子若迟迟不见起色，难免会被玲珑宫主他们疑心，而且我家宫主也一直询问公子病情，长此以往，只怕很快就会被人发觉了。”

    落然眸中烦躁更甚，甩手丢弃了手中的那一枝梨花，不再看诸葛宜转身就要进屋，不想诸葛宜却不怕死地挡住了房门，诸葛宜皱眉道：“公子若不放弃便还有希望，若公子一直不肯就医，那便什么希望都没有了，难不成公子不想治好病吗？”诸葛宜顿了顿，“公子明明知道不管是玲珑宫主还是我家宫主都极其关注你的病情，公子却迟迟不肯去疤，不肯治病，若非公子想让她二人愧疚一生吗？我家宫主一直将公子江南遭受的那些磨难算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不敢靠近公子，生怕公子心生厌恶，她们不动声色却千方百计地讨好公子也并非只是为了愧疚……公子自己好好想一想。”

    落然彷佛没听见诸葛宜的话一般，转身走进了房门，将房门从里反锁住，快步走到内间的柜子前，明明都是极快速的动作可当手伸到柜门时却骤然停住了，他站在柜前许久慢慢平复了浅灰色眼眸中翻滚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柜门伸出手碰那个深蓝色的锦盒，当他的手指接触锦盒的瞬间便不自主地颤了下，他定了定神，闭了闭眼，当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往昔的不动声色与坚定，拿出那锦盒，放在了窗边的桌上，没有半分犹豫地打开了。

    锦盒内躺着一株莹紫色的四瓣花朵，这花朵的颜色是很浅的紫，四瓣花平平无奇说不上好看说不上难看，若不是花朵比野花大一些，放在野花群里根本不会被发现，就这样堪比野花的小花却有个奇怪的名字——千年殇。

    千年殇只产于西域，传说每一任天竺圣女在登上圣坛之前都会服下一株千年，从此她们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没有什么开始也没有什么结束，不会忘记任何事，却不会再爱心中的那个人，没有任何损伤，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不爱了……

    不爱了……不爱了……

    这三个字一直缭绕在落然的脑海，他那双浅灰色的淹没逐渐泛起一层氤氲的迷雾，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攥住花朵的指甲一点点地陷入千年殇的花瓣中，一时间他似乎想到了许多过往，可又彷佛什么都没想到，只有“不爱了”三个字牢牢地占据在他的心田。

    一直认为自己可以不看不听不接近，可以隐忍，可以不在乎……可是不行，压抑不住，狠不下心，每一次的对峙，每一次的面对，都让他不知所措筋疲力尽。

    落然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花儿——不爱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便什么都不用了，不用压抑，不用不看不听不接近了，不用隐忍，可以不在乎了。

    不爱了，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

    落然双眼骤然瞪大，浅灰色的瞳孔中满满恐惧满满的惊慌，他霍然站起身来，骤然施力将手中的小花碾压成汁，一眼不眨地看着那花朵零落成粉末时，这才放下心来。这一刻，他如失了所有支柱瘫软在床榻上，急促地轻喘一声，喉咙中发出一声似是啜泣的呜咽，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无神地看向一个方向，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四月中旬，漠北的天气已经逐渐地暖和起来，梅园内悠悠扬扬的琴声带着几分少有的欢快，银制的掐丝香炉青烟缭绕，满院的玉兰花也已开始凋落了，各色的花瓣随微风飘落。

    玲珑月走到拐角内边看到笑翠梨涡浅笑地俯在落然耳边说着什么趣事，落然睁着眼却也并未拒绝她的接近，玲珑月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的糟糕，她快步走了过去，皱着眉头看向散乱在桌上的众多酒壶，又看向已喝到微醺的落然，本满心的关切却再也说不出口，怒气冲冲地看向落然身边的笑翠。

    笑翠见玲珑月目光不善，连忙站起身来，强笑道：“宫主请坐。”

    玲珑月冷笑一声：“你倒不亏为花楼出身，居然教你家主子喝起酒来了。”

    笑翠连忙跪下身去：“笑翠知错，笑翠不忍见公子夜夜不眠才……才命人取来些甜酒让公子饮下好助眠的。”

    玲珑月笑出声来，笑意却未达眼底：“如此说来，本宫还要谢谢你的好意。”

    笑翠垂下头不语，只是咬着下唇显得无比委屈。

    笑翠委屈的模样让玲珑月的美眸中更是怒火高涨，抬脚踹向跪在地上的人，笑翠惊呼一声，一头撞在案几上，顿时呻吟出声，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落然手指轻弹一道劲风直逼玲珑月脸面，玲珑月跃然而起，躲开了这一道强劲的内力，站在亭外的方向，满眸的怒火地看向喝得醉醺醺的人：“醒之已经十几日不曾回宫了，你却还有心思在此饮酒作乐！”

    玲珑月见落然没有半分反应，怒极反笑：“镇北侯府每两日便送一次拜帖过来，那小侯爷听说醒之人在婀娜山上，便派人十二个时辰等在山下，诸葛宜命连雪买了大量的炭火送去了婀娜山，庐舍众人已经陆续将自己的行李朝婀娜山上搬了。”

    玲珑月见落然依然没有半分反应自顾自地喝着酒，再也忍不住说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能看出醒之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你了。”

    一声瓷器碎裂声，落然手中的酒壶滑落在地，他愣愣地看向碎裂一地的碎片，却如梦魔般伸出手想要捡起，才抓起一片却被割伤了手指，鲜血滴在酒水上，迅速地消散开来，那一抹殷红很快便消失的了无痕迹。落然静静地凝视着那血液混入酒水中消失不见的模样，眼中的冰层瞬时断裂开来，再不似方才的平静冰冷。

    玲珑月似是看出了落然的慌乱，美艳的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转身离去。


心悦君兮君可知（四）

  婀娜山顶上，醒之发髻凌乱地坐在地上的皮毛上，埋着头翻找着书卷，她的周围已经布满了散乱的书简，远远地看去好像她整个人都埋在书堆中，诸葛宜坐在她身边的案几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医书，时不时皱皱眉头。

    醒之抽出最底层的一摞竹简，打开翻了两下，惊喜地说道：“找到了，在这里！”

    醒之看了一会竹简，抬首对诸葛宜说道：“……竹简上说，有的时候人失明或是不会说话了，并非是因为受伤和生病，却是心里的一种消极暗示……那时子秋告诉落然治不好了，也许他便抱着根本治不好的心理在治病，所以这病才不会好，书简上说‘人们为了追求功利或逃避痛苦，会不自觉地使用各种暗示的方法，暗示分自我暗示与他暗示两种。’”

    诸葛宜想了想放下书来，不禁点了点头：“嗯，宫主说的也对，当初我虽说即便公子能痊愈，将来恐也无力房事……只说恐怕，也许那个时候他听见了，便记住了。”

    醒之歪着头：“你不是说，那个时候他是昏迷的吗？”

    诸葛宜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散去了：“昏迷也分许多种，公子身上的伤已让他达到了极限，不能保持清醒，但是他的神经却紧绷着一直不放弃，不允许自己晕过去，所以才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对话……当时我私心作祟又顾虑颇多，本就不愿意救助公子，甚至劝说玲珑宫主放弃公子，说了很多伤重不能救助的话……还说出便是好了也会因为隐疾生不如死……也许那时公子都听见，并牢牢地记在心中，就像宫主说的那样，虽看不出伤病，却心中有疾。”

    醒之抚了抚诸葛宜的后背，浅浅笑道：“子秋莫要自责，那时你有私心也是难免的，就好像我开始的时候也不是对小望山众人多加防备，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有私心，更何况到底是你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你根本不必自责，能与不能治好，我们都不要强求，只要尽力便好。”

    诸葛宜浅棕色的眼眸怔怔地看向醒之的笑脸，慢慢红了眼眶，为了遮掩眼中的泪水他慌忙转过脸去添了几个炭火，收拾桌子和地上的书简，垂下头若无其事地说道：“天色不早了，子秋要下山了，宫主是否与子秋一同回去？”

    醒之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些东西要查找，这几日便不回去了。”

    诸葛宜回过脸来，已看不出方才的激动：“子秋给宫主多点几盆火，看了一日的书了，入黑后便不要再看了，天黑以后万不可出山洞，若是乏得慌便去云池泡一会，睡前不可贪嘴。”

    诸葛宜每多说一句话，醒之脸上的笑容便越大，她大力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下山也要小心点。”

    诸葛宜白皙的脸上也露出一点极温暖的浅笑：“宫主明早想吃些什么？”

    醒之眯着眼笑道：“子秋带什么，我便吃什么。”

    诸葛宜将所有的书卷都整理好，又多燃上两个火盘，回过头来对醒之说道：“那明天给宫主煮点菜粥，做几个包子？”

    醒之趴在案几上，注视着诸葛宜的一举一动，心中说不出的温暖，当诸葛宜说完这句时，醒之感觉自己真的被感动了，被这平凡的一句话感动了，她大力地点了点头。

    诸葛宜以为她又在神游，笑了笑，便朝外走，刚走出山洞，便被猛然冲出来的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醒之红着眼睛抱住诸葛宜的腰，低声道：“子秋你不要走，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我都没怪过你，你不要去找新仆士，不要带着连雪和连悦离开，我不管那些后人有没有仆士，我只是不想离开你，那时我把奉昭当成最亲的人，可奉昭从来不会对我那么好……当初我在小望山时对你们那么坏，你们却一直对我那么好……有的时候，我便想为何当年留在婀娜山照顾我不是你，子秋不要走了好不好？”

    诸葛宜垂下头用衣角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扶住身后醒之慢慢地转过身来，抚过醒之长发柔声道：“宫主莫哭，子秋不走了……子秋那时只不过说说气话，不管是咒还是病，子秋都有信心治好宫主，所以我们天池宫不再需要什么换血的仆士，子秋也不会离开宫主。”

    醒之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耍赖地在诸葛宜怀里蹭了蹭，撒娇地说道：“子秋你要是我爹爹就好了。”

    诸葛宜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温柔了：“宫主又说傻话，快些进去，小心着了凉。”

    落然站在峭壁边缘看向洞口的人，虽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可两人的表情却看在了眼中，他站在风雪中任呼啸的冷风刮过脸颊却不觉疼痛，就这样如失了魂魄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垂首，右手紧紧地攥着才从后山采摘下的雪莲，不自主地一滴滴眼泪顺着眼角溢了出来，划过脸颊下巴，无声无息地砸在莹白色的花瓣上碎成了无数点，与花中的雪水融合在一起。

    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好像要飘起来了，恍恍惚惚地忆起那一朵被碾碎的浅紫色的小花，吃下去……不爱了……

    落然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得到过，却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生命中本只有那绵延心中的牵绊，似乎也要断了，许多画面在脑海中闪烁着。

    从婀娜山再次回到那山崖后的洞穴后，从来没有情绪的他，知道去恨一个人，恨不得将将他掠出婀娜山的那人碎尸万段，同样住的是山洞一个满是阳光、笑声和温暖，另一个却冰冷得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从那时，落然懂得了什么是刻骨的恨，懂得了寂寞，懂得了想念，也懂得了牵挂，有了牵挂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说那鸟儿是为了活下来的新生活才一次次地经历磨难，可他却不是为了新生活，他想活下来回到她身边过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所以他才会在一次次濒死的走火入魔中慢慢地挺过来，他不能死，他知道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也许她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自己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落然站在原地，想了许多许多，那些许多很快被“不爱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句话占据了，他紧紧地捏住手中盛开的雪莲花，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苍白的薄唇慢慢溢出了一屡鲜血，挺拔的身形也越显不稳了，陡然间，踉跄了一步摔倒在雪地中，鲜红的血液大口大口地呕出。他深吸了一口气，趴在地上努力平复翻涌的血脉，挣扎地跪起身来，却无力支撑自己站起来。从眼角溢出止不住的泪水，滑落脸颊掉在雪地中的鲜血上，分不出是血是泪，一颗心彷佛被热油淋了透彻，从来不曾像这一种疼一样让人忍受不住地想要尖叫，欲死而不能。

    落然匍匐着身子一点点地朝山下爬去，口中不住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沉重的身子在雪地中拖出长长的痕迹，那些伪装的冰冷已在虚弱中碎裂了，精致的眉宇间满是绝望的脆弱，印堂已黯淡到了极致，那些凌厉那些强势那些杀戮，彷佛云烟般在这样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身上消散了。

    醒之泡在云池中莫名的不安起来，她慢慢坐起身来，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洞口，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起身跳出云池，匆匆地穿上亵衣，鞋都来不及穿，撩开了洞口的帘幕，四周望了一眼，并未发现异常，她皱了皱眉头慢慢地垂下眼眸，可余光却擦过一抹黑影，慢慢地看向那一处，下山的路上似是有一抹黑色在雪地中慢慢地蠕动着。

    醒之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地奔出洞口朝那一抹玄色跑去，当清晰地看到雪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时，醒之感觉自己剧烈急促的心跳快要停了，她跌跌撞撞地奔到那人的面前，急声道：“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吗？”

    恍恍惚惚间落然彷佛又听到了那个让自己思念成伤的声音，他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眼眸却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抿了抿染血的薄唇，绕开挡在身前的障碍，一点点地用尽全力地朝下山的路爬去，用尽全力地想离开，潜意识的要保护最后的尊严与爱恋。

    醒之对上落然痛楚迷离的双眸，感觉自己的胸口彷佛被人狠狠地捶了一拳头，心疼难忍，她伸手扶起落然，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阿然，我是之之，你不认识之之了吗？”

    一股甜腻而冷冽的清香将落然冰冷的世界团团地围住，空荡荡的胸口似乎在一瞬间被什么填满了，火燎火烤的心流入一股甘甜的泉水，那些空洞，那些疼痛，那些绝望，在这一阵清香中灰飞烟灭了，余下的只有温暖，彷佛被所有的阳光紧紧包裹住的温暖让人眷恋难舍。

    落然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骤然用力将抱住自己的人拉得更近，不顾一切地圈在自己怀中，似乎有什么湿润了眼眶，他的手越扣越紧眼泪止不住的滑落，许久许久，他喉中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呜咽：“不要放弃……”

    醒之被一声哭啼般的恳求惊在当场，虽不知为何他会如此，可也忙不迟疑地保证道：“不会，苏醒之永远不会离开落然，落然不是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醒之顿了顿，发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肩膀流了下来，血液特有的腥味自肩膀传来，而搂住自己的人却抖得更加厉害了，醒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苍天在上，厚土为证，苏醒之发誓，今后无论如何，我苏醒之若起嫌弃离弃落然之心，定遭五雷轰顶，天人共诛，死无全尸！

    这一声落，醒之感觉身上的钳制似乎轻了许多，她小心的侧了侧脸却发现搂住自己的人已昏了过去。



心悦君兮君可知（五）

天方亮，洞外寒冷凛冽，洞内却暖如春日，潺潺的水声似是有魔力般的奇迹抚平心中的躁狂，床上的人鼻翼扇动，睡得很熟，眉头是难得舒展，不知是不是错觉，醒之甚至能从那苍白的薄唇隐隐读出一丝轻松而又满足的笑意。

    醒之靠坐在床边，单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床上的睡得正香甜的人，另一只手被那昏睡中的人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凉凉的并没有什么温度，可醒之心中像四月的阳光一般灿烂，眉宇说不出的轻松，笑意直至眼底。

    他不懂山盟海誓，不懂花言巧语，不懂得进取，演技拙劣，全身上下似乎没有半分的可取之处，可醒之却能从这样冰冷的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真挚与温暖，在姻缘湖边的最后一眼中，那些误解、冲突、挣扎似乎被炙热的阳光照耀的烟消云散，天地间只剩下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却满身暖意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不顾一切地带自己走出黑暗。

    当云池中得到了那一句没有被抛弃的答案时，醒之觉得什么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了，他从来没有离弃自己之心，甚至逃出困境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寻找自己，别的还有什么重要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得过一颗从始至终都从不曾改变的真心。

    床上的人手指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浅灰色的眼眸有瞬间的惺忪，却极为迅速地恢复了冷静，他机警地打量周围，当发现自己身在婀娜山顶时，似乎微微放下心来。

    落然手轻动了动却发现了手里还握着什么，有些愣神的望向自己的右手，只见自己的右手与一只手十指紧扣的交织一起，有片刻的怔愣，骤然抬起眼眸看向手的主人，当对上醒之面无表情的脸时，他的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无措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彷佛如受到惊吓般轻轻颤动着。

    醒之挑了挑眉头，看了眼自己被丢弃的那只手，冷笑一声：“既然醒了便不要装死了，给齐药银快下山去吧，我婀娜山不留外客。”

    落然抬起眼眸不可思议地看向醒之，那眸中分明闪过一丝受伤，再次垂下了眼睑，倔强地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几次起身未果，似乎有些焦急。

    醒之见他摔在床上几次，虽然心疼却也不动声色，她拿捏好分寸将已勉强坐起身来的人再次推倒床上，不怀好意地说道：“落然公子好大的脾气，对别人狠心也就算了，可对自己也那么狠心，什么气怒能让落然公子走火入魔五脏皆损还差点丧命……这走火入魔可不是普通的药能救回来的，不算落然公子昏迷这十几日的吃住，便是只算药材，落然公子便是卖了自己也还不起，更何况姨娘已将你赶出琼羽宫了，不知落然公子拿什么来还汤药钱？”

    落然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却使不出半分气力，他垂着眼不去看醒之，双手紧紧地捏着身上的棉被，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显然已经生气了。

    醒之不以为惧地笑道：“落然公子好生小气，这便生气了？”醒之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挑了挑落然的下巴，“醒之可记得公子以前可是嚣张得很呢，总是要侍卫赶我走，大冷天的断我粮柴与汤药，不知公子还记得与否？”

    落然将脸撇开，脱离了醒之的钳制，伸手想推醒之一把，可抬抬手却又放下来，他的眉头已皱成一团，不知是怒还是羞，苍白的脸颊已晕染上一抹霞色。

    醒之脸上笑容更甚，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坏意：“公子又气又怒却不敢承认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还记得那人年前从漠北千里迢迢跑去江南，偷偷地躲在暗处听别人聊天，救了人却不敢现身……不知公子可认得那人？”

    落然的手指轻动了一下，侧了侧脸躲避着醒之的目光，身形却挣扎得越加剧烈了，看那样子是铁了心要离开这石床。

    醒之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公子想走，我天池宫也不拦你，先把欠上的药银还上，否则可别怪我苏醒之翻脸无情！”

    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骤然抬眸看向醒之冷冷的脸庞，精致绝伦的脸惨白惨白的，他似乎要辩解些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慢慢地了红了眼，似乎是被醒之的冰冷伤到了，再也顾不上不顾全身的疼痛，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喘息了片刻，从脖颈中拽出一个玄色的令牌扔在醒之身上。

    醒之伸手接过那令牌，看了眼便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去江南的路上自己亲手给他戴在脖颈的琼羽宫令，令牌上的红绳已有些发白了，而且有两个接口，显然这绳子曾被人割断后又系上的，看编制的手法醒之知道这一条红绳便是当初自己系在他脖颈的那一条，忆起往事，醒之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自责。

    醒之见落然已摇摇晃晃地想要下床了，才惊觉已经玩出火了，忙着堆起讨好的笑容蹭到落然身边，扶住那坐都坐不稳的人，好声好气地安抚道：“才说你两句便生气了？你在琼羽宫对我做的那些可比我过分多了，你可知道那时我心里有多难受？”

    落然显然不想听醒之的解释，挣扎着要逃离醒之的搀扶。

    醒之见落然一直不抬头，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别生气了，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也莫要跟我计较了，那天见你满脸都是血趴在雪地上差点把我吓死了，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大气性，能把自己气成这样，若非是子秋临时返了回来，你这一身的武功便要废了。”

    落然全身僵硬，缓缓地转过脸来，看向抱住自己的醒之，浅灰色的眼眸中似乎还有一丝不确定，他抬了抬手指，考虑了许久才敢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醒之的脸颊。

    醒之看着那只碰了自己一下便逃跑，被缩在身后的手指，不禁笑出声来：“阿然还生气吗？”

    落然摇了摇头，却不肯伸出手去触碰醒之，白皙的耳根染上一抹霞色，只是身体却越显紧绷，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醒之自然感觉他的紧张，却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先去云池泡一会，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子秋这两天一直住在后山祠堂，一会就该过来了，待他来了让他给你把把脉好不好？”

    落然听到“子秋”两字后，本温顺的气息即刻阴沉一片：“不。”

    醒之自然能看出落然的转变，思索了片刻：“你那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落然一点不觉得自己偷窥有何不可，非常理直气壮地冷哼一声，侧了侧身体，并不打算回答醒之的问题。

    醒之看到如此孩子气的落然，哭笑不得：“你那天看见我和子秋在洞口说话，才气成那样？”

    落然被说中了心事，耳尖染上一抹霞色，却也不肯回身。

    醒之从身后搂住了落然，落然身形虽僵了僵却没有一丝一毫拒绝这拥抱的意思，醒之感觉到落然又变得温顺的气息，心中更加柔软了：“那时江南，我知道你被人掠走后心急如焚，怀疑小望山的所有人的动机，甚至恶言相向，子秋本就自责因受不住我的怀疑，差点撞死我的面前，可便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怪我，他们一直无怨无悔地对我很好很好。我在谯郡城时总是叫付总管叫爹爹，却从来感觉不到亲情，子秋虽名义上是我仆士，可在江南和后来的日子里却如亲人般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也是遇见子秋以后我才知道怎样才是一个爹爹，那日我不过是问子秋愿不愿意做我爹爹。”

    醒之见落然没有任何反应却也知道他听进去了：“你筋脉受损了，去云池里泡一泡会快一些，别耍赖了，快些起来。”

    落然动了动，靠着醒之的扶持坐起身来，下床慢慢地走进云池坐在云池的台阶上，那一身的内伤所造成的疼痛在接触云池水的瞬间去了大半，落然紧蹙的眉头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醒之自然能感觉身旁的人肌肉的放松，用手撩起池水洒在池外的肌肤上。

    醒之安置好落然便要起身，不想却被水池里的人紧紧地拽住了手，醒之回头却见落然若无其事地坐着，彷佛拽住人手的不是他。醒之宠溺地抚了抚他的漆黑的长发，想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未果，醒之看了一眼四处张望的人，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道：“你是要我陪着你吗？”

    落然回过头来，却也不敢看醒之揶揄的笑脸，轻声回道：“嗯。”

    醒之不再逗他，大方地坐到了他身边，可方才还攥住醒之手的落然却紧张地缩了缩身子，慢慢松开了手，醒之装作没看到地朝他身边靠了靠。落然彷佛被这样一个动作吓倒了，身形猛然一动，坐了个空，狼狈地掉进了水里，水池顿时咕嘟咕嘟地冒出许多水泡。

    醒之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落然挣扎了片刻，狼狈不堪地从水中露出半个脑袋，看见醒之笑得直拍石壁顿时红了脸，窘迫地躲在水中身子再不肯出来半分。醒之见他这般，强忍着笑去拉他，没想却被他躲开了。

    醒之站起身来，强势地拽住了落然的胳膊，池水让那雪白的亵衣变得异常透明，一眼下去甚至能看清楚肚兜的颜色，落然一双眼睛飘忽不定，不知该往哪看，身上的伤也让他没有力气挣扎，唯有再次被醒之扯着坐到了台阶上。

    醒之扶住落然再次靠在石壁上，单薄的亵衣已将那身上狰狞的伤痕暴露在眼前，这是醒之第一次看见落然身上的伤痕，便是这几日照顾他，子秋也会特地避开自己给他更换亵衣，如今隔着一层白布，那无数个错落的伤疤依然触目惊心，那露出的肌肤中竟然没有一块好地方，醒之颤抖着抚上他身上的疤痕，却感觉落然身体骤然间僵硬如铁。

    醒之努力收了眼中的泪水，抬眸强笑道：“喝了不少水吧，我给你揉揉可好？”

    落然浅灰色的眼眸注视着醒之的脸，并未从她脸上找到任何嫌恶，似乎松了一口气，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醒之看到落然如此小心的模样，更是心疼，一只手小心地覆住落然肚脐的左上轻轻地揉着。落然的手死死地抠住了石壁，努力的克制住反抗和逃跑的念头。

    醒之能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紧绷，却若无其事地说道：“子秋说你的胃很弱，该是常年进食生冷食物又三餐不继造成的，从今以后，你万不可任性，每日必须按时地吃饭，不可挑食，更不许再饮酒，未调理好之前，不许下山！”

    落然怔愣了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醒之不动声色地靠近，落然尚未回过神来并未抗拒。醒之轻柔的手法让落然的目光越显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出神的落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虚靠在了醒之的身上，醒之的手能感觉手下的肌肉慢慢地松懈了下来，而落然的气息也越显柔顺温和。


心悦君兮君可知（六）
 江南五月初，烟雨濛濛繁花似锦。

    一身藕荷色的煜王爷站在花亭中看向雾气朦胧的湖面，他双眉紧蹙，眉宇间已染上了一抹愁色，那双漆黑的眼眸似乎看着远方已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明成公公快步走了过来，为难地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饭菜：“王爷别等了，王妃说身体不适，不想吃了。”

    煜王爷彷佛没听到明成公公的话，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许久，他回过身来走到桌旁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拿起象牙箸一口口吃着桌上的菜。

    明成公公浑浊的眼眸满满的心疼：“王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成亲这么久了，便是有什么气也该消了，却一直不肯让王爷入后院，也越发不将王爷放在眼中……王爷不如进宫与太妃娘娘说一说，让太妃娘娘劝一劝王妃。”

    煜王爷吃了两口，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她又要干什么？”

    明成公公为难的说道：“王妃正在收拾行李……说、说要去漠北找师兄。”

    煜王爷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角：“莫苛没在江南吗？”

    明成公公摇了摇头：“四月初的时候，莫庄、莫教主便应戚老阁主的英雄帖去了漠北，王妃也是昨日去了暝教才知道莫教主已不在江南了。”

    煜王爷侧了侧脸看向明成公公：“……英雄帖？”

    明成斟酌了片刻：“武林盟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便在今年十月……因特殊原因，今年的大会并不在中原而是在漠北，此次武林盟不但要选出新盟主，还要擒拿灭了五个帮派强占寒教宫殿的妖瞳魔煞，所以此次武林大会又名擒魔大会。”

    煜王爷若有所思：“魔头？……”

    明成公公连忙说道：“王爷不必管那些个草莽的事，现在是如何劝下王妃才是，我已派人通知了门房绝不会放走王妃，周围的侍卫也加强了，王爷性情温和……不懂女人家的心思，不如老奴进宫求太妃娘娘来说说。”

    煜王爷看向明成公公，轻声道：“他们要捉的是身携凰珠的人吗？付侯爷那么着急回漠北也与此事有关？”

    明成公公不自然地点点头：“王爷莫要担心，听说侯爷是怕有人借着此次大会闹事，在半个月前早已动身回漠北去了，想来这个月中旬就该到了。”

    煜王爷不语，起身正想朝外走，不想却被人堵在了门口，煜王爷看了一眼眼前的音儿，想错过身走过，却被音儿伸手挡住了去路。音儿身着一身红色劲装，身上还背着简易的包袱，精致美艳的脸上溢满了怒气：“叫他们让开！”

    煜王爷将音儿打量个来回，低声道：“……你这是要去找莫苛吗？”

    音儿冷冷一笑：“你管不着！快让他们让开！别以为你是王爷我便怕你了！”

    煜王爷想笑一笑，可无论如何努力却挤不出半点笑容，他侧过眼去深吸一口气，想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既然那么放不下莫苛，为何又要嫁给我呢？……你若不嫁人现在不更有立场？莫苛虽说得狠心，却不会真的如何对你，你既执意嫁了我，为何不愿与我好好生活呢？”

    音儿盛气凌人地瞟了煜王爷一眼，沉声道：“王爷既然答应娶了我，又何曾好好对我？王爷可知道独守洞房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怎样的耻辱？那夜之后，我便后悔当初的选择，若是莫苛他绝不会如此对我！所以我要去找他！”

    煜王爷垂下眼眸：“……便是后来我如何补偿，如何纵容，也弥补不了是吗？”

    音儿冷哼一声，眼中不耐与不屑不言语表。

    煜王爷抬起头来看向态度强硬的音儿，冷清的眸中没有半分的波澜，轻声道：“洞房之夜只是你的借口，若你有半分的心动和情谊便不会如此践踏一个人的真心……其实嫁给我不过是你的权益之计，你本以为莫苛会不择手段的阻拦，甚至会求你留下，不曾想……莫苛却真的无动于衷，你看错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却也圣命难为只有嫁给我……那时我便想着既然娶了你，你便是我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会好好地同你过日子……所以不管你如何任性跋扈，我都视而不见，甚至不许任何人禀告宫中……”

    音儿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可握住包袱的手却紧了紧：“你娶我难道便是你说的那么光明磊落吗？你要娶的根本不是我！你和所有人都一样，你眼里看到的不是我！你喜欢的也不是我！你看的是叶凝裳！你喜欢的也是叶凝裳！就因为我像她所以你才会娶我！之所以我像她你才接近我！你莫要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我便是我，无论多相仿，我都不是叶凝裳！”

    煜王爷听完，嘴角微微上扬，沉静地眼中露出了讽刺之色：“你以为我是凤澈吗？你以为你很像她吗？我不是凤澈，所以不会错认两个人，你们是长的很像很像，我甚至也曾一度认为你便是她的转世，可是我与你成亲后，便恍悟……你不是她，她和你根本没有半分的相像之处，你所显露的骄纵跋扈和任性妄为又怎么和她一样？我和他们都错了……错得离谱。”

    煜王爷恍惚的一笑：“她看似骄纵跋扈，其实内心善良却嘴硬心软，她因儿时少人教导不懂人情世故，很多时候并非是她有意要伤害他人，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别人，她不可一世是因为她看不上人间的金银财帛权势富贵，所有的东西并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她自负武功天下无能抵，所以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你怎会和她一样？你想要得太多，心中的忌惮太多了，你患得患失又太过自卑，你不敢做回原本的自己，甚至迷失了自己……你以为所有人都欠了你，所有人都错认了你，但你可曾想过，是谁误导了他们的错认，你表面上看不起叶凝裳憎恨叶凝裳，可你内心深处却渴望自己就是叶凝裳！……这般的你，又怎会是她呢？根本不必与你朝夕相处便能看出来，两个人的不同，也只有凤澈才会认错人！只有从来没有了解过叶凝裳的凤澈才会一如既往地以为你便是她的转世！”

    煜王爷恍惚的眸中溢满了伤痛，轻声道：“有时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便想笑，当年牡丹宴匆匆的一瞥，让我如坠魔障。为了你，一个相似的皮囊，我抛弃了婀娜山相濡以沫的人，后来想啊想……一直不明白当初为何执意要离开婀娜山，便是离开为何要丢下醒之……那些我本来以为的枷锁，那些我本以为的背负，那些我本以为的厌烦，却并非如此……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也曾经如此的靠近幸福……至今我一闭眼就能想起婀娜山顶传来啼哭声呼喊声，如此清晰……我对所有的人都软弱得只会退让，为何独独对她能如何狠心如斯呢？”

    煜王爷慢慢地回头看向音儿轻轻一笑：“那时，你问我要不要娶你，我看到你眼中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敢回头追寻已失去的，想着既然当初为了你已经放下那么多了，若能让你幸福也好……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幸福原来那么难……”

    音儿站在原地许久，突然脸上露出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人都说天池宫仆士奉昭性格木讷不善言辞，如今看来道听途说却是靠不住，往日煜王爷便是能言会道哄人开心，今日更是舌灿莲花颠倒是非黑白……煜王爷莫要将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撇得那么干净，当初若非你苦苦纠缠于我，莫苛怎会忌惮得罪权势而疏远于我？若非你求下圣旨强行求娶，让你我的婚事不可逆转，莫苛又怎会对我彻底死心！”

    煜王爷看了冷眼相对的音儿，摇了摇头走到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摊平：“这是离书，你看一看，若是同意了，签下后你便自由了，你莫要多想什么，陛下与太妃那里我去说，不会有任何人会怪罪于你。”

    音儿微怔了怔，眸中闪过一抹厉色，疾步走到桌前，当看到纸张上“离书”两字，她利落的动作微微一顿，美眸流转瞟了眼看不出心思的煜王爷冷笑出声，站在一旁的明成公公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音儿提起搁置一旁的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提起包袱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煜王爷看了眼音儿的背影对明成公公说道：“让马夫为音儿小姐备下马车，派出羽林十二卫中武功最高的三个，一路跟随直至漠北。”

    明成公公皱了皱眉：“王爷此时你还有功夫安置这些……王爷擅自做主与王、音儿小姐和离……这若是被陛下与太妃娘娘知道了，不知要发下怎样的雷霆之怒……堂堂亲王居然被个妇人抛……居然和离，王爷若是为皇家着想半分便该写下休书！一封和离书，这让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搁！”

    煜王爷疲惫的捏一捏眉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快去办吧。”

    明成公公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煜王爷极为疲惫的神情再也说不出话来，长叹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

    煜王爷微微抬眸，看向花圃中在阳光下娇艳开放的花朵，清冷的眼眸迷雾弥漫，逐渐地逐渐地他冷硬的脸上溢出一抹柔软，嘴角轻轻上勾。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风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奉昭你说这人多傻啊！就看了人家一眼就喜欢上了，还把终身许给人家，许给人家就算了，怎么能被人抛弃了也不以羞耻呢？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抛弃了，简直就是洗刷不掉的耻辱！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哼！要是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想要抛弃我，我肯定会先把他暴打一顿，然后先把他抛弃了！哼哼！

心悦君兮君可知（七）
漠北五月下旬，虽已暖意融融却不够炎热，没有光亮的夜晚也更显凉意，婀娜山顶依然冰天雪地，五月天山顶偶尔有风吹过卷起浮尘般的雪花，打着旋划过人脸更显冰冷。

    落然无声地走出山洞，回头看一眼在床上睡得正好的醒之，嘴角轻勾了勾却也不明显，快速地放下棉帘，不想却在洞外看见一道人影。

    诸葛宜抬头看了眼，连颗星辰都不见的天空，叹息一声：“公子还是莫要再下山了，这几日宫主似乎有所察觉了。”

    落然瞟了眼诸葛宜，极为不喜地开口道：“你不说，她便不知。”

    诸葛宜低声道：“子秋不敢阻止公子……可公子总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些小门小派虽有野心却不曾伤害过公子，公子次次动手均是灭门结束又可曾知道这其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诸葛宜自然看出了落然的不屑一顾，无奈地说道，“既然公子一意孤行，那么回来前还是将自己洗得干净一些，常年不沾染血腥的人对血腥味都极为敏锐。”

    落然点了点头，飞身而起，转眼消失在夜幕中，诸葛宜走进山洞，看了一眼地上空空如也的地铺，又看了一眼石床上睡得正香甜的醒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点燃了桌上的香炉，片刻后安神的香味弥漫了山洞。

    夜凉如水，枝桠随风轻动，在这样没有任何亮光的夜里越是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

    极乐帮，漠北还算数得着的中型帮派，此时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上月接到武林大会的请帖后极乐帮帮主潘峰经过多番考虑，愿意与侯月阁结盟一起抵抗琼羽宫，不想不日后却收到妖瞳魔煞血函，自年初至今不管江南漠北还是中原，但凡收到血函的帮派三日内均会被屠帮灭门，不管老幼妇孺均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极乐帮帮主潘峰坐在大堂正座上，惶惶不安地看向外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桌旁的人：“莫……莫教主，今日是最后一夜了，你说他会不会不来了？”

    莫苛头戴紫金冠，眉眼如画，不长不短的刘海遮住了额间的似火朱砂痣，他的唇显得无比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少了股姻缘湖边的妖气，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浩然正气，他将一杯水放在潘峰的面前，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妖瞳魔煞何曾食言过，但凡血函便没有不见血的道理，潘帮主放心，既然戚老阁主让莫苛前来，便是有心保你一帮人的性命。”

    潘峰端起莫苛递过来的茶盏，手止不住地哆嗦着：“那就多多仰仗莫教主了……我极乐帮若能过了这个坎，全帮上下定然感怀莫教主的大恩，我潘峰有生之年极乐帮上下定以莫教主马首是瞻。”

    莫苛嘴角轻勾，微微一笑：“潘帮主莫要客气，莫苛身在江湖本就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一阵夜风将门前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大堂内的烛火霎时暗了下来，潘峰将手中的茶盏哆哆嗦嗦地放在桌上，极为恐慌地看向门外却连人影都没看到半个。此时，一动不动的莫苛却站起来身来，极为随意地拉了拉衣摆，手指把玩着骨扇，优雅地踱步走出了大堂。

    不知何时，漆黑的夜幕已散开，清冷的月辉洒照在前院的枝桠上，说不出的撩人。莫苛轻摇了摇手中的骨扇，笑道：“既然人都来了，为何缩头缩尾的不敢显身？”

    潘峰追出门去，不知何时一道黑影已屹立在对面的假山顶端，一股寒意自潘峰心底冒出，让他险些站不住脚步，莫苛虚扶了一把潘峰，眨眼的功夫，那道黑影已站在了两人的对面。

    莫苛慢慢地放开了潘峰，看向对面的人，如昼的灯光下，落然依然是一身黑衣，及膝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火红的灯光将他肤色映得有了血色，本该苍白的唇看起来也无比娇艳嫣红，这样不甚清晰的夜晚让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了过于冷漠的双眸却更凸出精致至极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美貌羸弱又无害的少年。

    莫苛轻轻一笑：“打扮起来倒是有点人样了。”

    落然抿唇不语，慢慢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轻轻一甩，手中本该柔软如水的软剑已经笔直刚硬，在火红的烛火下映出诡异的光芒，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惊颤了人心，落然半阖着眼眸，一步步地走上前。

    .

    莫苛脸上笑意未减半分，骤然起身，手中骨扇五处骨节突然伸长出三寸的剑锋，散发出冷冷的光芒。突兀的，狂风大作，园内花枝东倒西歪，枝桠沙沙作响，半空中刀光剑影武器交错声不绝于耳，一排排的红灯笼逐渐熄灭，半空中的火花四溅，两道人影在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晰。

    莫苛单手握住骨扇将落然的软剑绞得死死，那本该白皙的脸已涨得通红，双眸更是血红一片，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得厉害，显然已到了极限。落然长发随风轻扬嘴角轻扬遮掩不住的讥讽，单手执剑轻轻用力，又将莫苛推出了半步。

    莫苛似乎被这样无声的嘲弄激怒了，霎时浑身笼罩着一股黑气，一阵风过，月光再次被乌云遮盖，灯笼已灭了一大半，霎时四周的光亮都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见莫苛背在身后的手指甲在短短的时间内诡异的长长，异常锋利，长长的指甲泛着黝黑的冷光，莫苛脚下猛然施力，瞬时传来一声断裂，是内力生生踩断了大理石。

    莫苛低低地笑出声来：“你真是个惹人讨厌的东西。”话刚落音，五指化爪，一道异光破空闪过，“嗤”一声，落然连连后退却依然未躲开那快如闪电的一爪。

    落然单手执剑，慢慢垂下了眼眸看向肩膀上的五道血痕，精致绝伦的脸上更显不屑，冷冷地开口道：“旁门左道。”

    莫苛将那只手背在身后，对落然的讽刺不以为然，轻声回道：“不管什么道，只要能杀了你这怪物，便没有什么不可用的。”

    落然本半阖着的眼眸豁然抬起，看向莫苛，冷声道：“逆天而为，不知死活。”

    莫苛脸色一冷，低低地笑出声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莫苛为何不能逆天，若苍天有眼便不该让你这个妖物活在这世上！”

    “唰！”一声，骨扇上的五道短剑已飞了出去，只见数道白光疾若流星直逼落然面门，落然似乎没有躲闪之意，手中长剑挥洒只见几道银光闪烁，那五支金刚短剑已被削成数片散落一地，莫苛脸色一变，笼罩周身的黑气更加高织，白色的衣袍在强劲的内里下猎猎作响，不等落然收手，他五指并拢，只见手指上长长的指甲并拢一起，乍一看宛如妖异的黑剑。

    落然似乎看见了莫苛的动作又似乎没有看见，半阖着的眼眸始终没有抬起，只是嘴角隐隐可见笑意，直至莫苛快逼近时，他手腕轻扬，一道极速的银辉与黑影激荡交错，只听一声巨响，两人已迅速地分开。

    莫苛猝然倒地，大口大口呕出鲜血，那只化为利剑的手已鲜血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摸样，他侧过身来，看向手持利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落然，微微眯起的桃花眸中没有半分的惧意。

    落然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剑刺进莫苛的肩窝，轻轻转动着剑柄，绞着那肩窝的血肉。

    莫苛疼哼一声，可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你若还是个男人便给我一个痛快。”

    落然不动声色，手指轻动抽出了剑尖，骤然施力再次刺进原本的伤口里，不动声色的搅动着，鲜血顺着伤口沾染了白色衣襟，落然半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莫苛低低地笑出声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你需好好地折磨我，最好是杀了我，这样……这样醒之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我莫苛自问比了天下人，但是比你这个妖物却还是绰绰有余，在你眼里我许是恶人，可在他们眼里，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莫苛说着话指向大堂内已吓得面色如土瑟瑟发抖的众人：“你说……若是醒之知道，你杀人如麻可会原谅你？你在天池宫接受启蒙授业，是不是也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看看你的双手，它已经洗不干净了，你嗜杀成性以为天便不会报应你吗？”

    莫苛见肩窝的剑尖松开了许多，低低咳嗽了两声：“你不怕报应是吗？……像你这样命硬之人，老天许是拿你没办法，可你造下的孽障总要有一个人去还，你说……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落然缓缓抬眸看向莫苛，许久，他轻轻地抽出了扎在皮肉中的剑尖，本微微翘起的嘴唇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眉眼中溢出的得意、快意，渐渐地散了，精致绝伦的脸上只余下了平静。他及膝的长发随风张狂地飞舞，蝶翼般的睫毛在风中颤了颤，浅粉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机械般地侧过脸，看向大堂内的众人，不知何时，潘峰的妻儿已来到了大堂，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将一个小男孩抱在怀中两人躲在一个妇人的怀中，童稚的大眼望着这边，那本该天真无邪的双眼中满是惊恐又夹杂着浓浓的憎恨。

    落然浅灰色的双眸划过一丝情绪，他若有所思地撇了那女孩一眼，一身的暴戾与杀气在转眼间已经消散干净，落然的苍白的手指动了动，默默地收回了软剑，轻轻地抖动着剑身，一道银光闪过，剑身上的血渍已消失不见，落然反手将剑身收入腰间，看也不看莫苛一眼，转身朝外走。

    莫苛一双桃花眸在黑暗中溢满了怨毒，本该殷红的唇因这邪功的缘故已是乌黑一片，他轻动了动血肉模糊的手指，便在此时天际间盛开大一朵耀眼的蓝焰，正是婀娜山的方向，莫苛愣了愣，手指微曲了曲：“小望山的求救焰火……咳咳，报应来得真快啊……”

    落然抬眸看向婀娜山的方向，那眼眸在焰火的映照下发出冰冷刺眼的异光，他的眉头挑了挑，彷佛在思索着什么，未等想到什么，只见天际再次传来两道急促耀眼的蓝焰，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几分不安。

    莫苛桃花眸微微流转，不知想到了什么，乌黑的薄唇微微勾起，脸上的幸灾乐祸越显浓重：“夺命蓝焰连出三道，天池宫的天要塌了吗……”

    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浅灰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慌，想也不想便飞身掠起，便在此时身后的莫苛手掌翻转，暴喝一声，几道疾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飞向后背大开的落然，几声闷响似有什么刺进皮肉，只见落然闷哼一声，脚下边是一趔趄，险险地站稳了身子，他默然回头看了一眼诡计得逞的莫苛。

    莫苛吃力站起身来，潇洒地拉了拉身上的长袍，抿嘴一笑：“五毒噬心的感觉还不错吧？”

    落然本该没有血色的唇此时泛着异样的殷红，目光阴冷地望着莫苛，片刻，殷红的薄唇轻扬了扬，已满是嘲弄之色，骤然飞身而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地间。


心悦君兮君可知（八）
莫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捂住肩膀一个趔趄，潘峰一家见危机已过，纷纷奔了出来，扶住即将倒地的莫苛。

    莫苛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潘峰忙将妻儿打发到后院去了，一时间诺大的前院只剩下莫苛与潘峰二人，潘峰扶住莫苛，恭敬地说道：“莫教主放心，听了你的吩咐，弟子大部分都在内院，前院只有我一家四口，内子她们并不懂武功。”

    莫苛扶住轻咳了两声，皱眉说道：“并非莫苛想练邪功，只是那妖人身携凰珠数载又丧心病狂，莫说你我，便是戚老阁主此时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莫苛才出此下策……练功之事，是莫苛个人执意而为……”

    潘峰忙道：“莫教主说哪里的说，以身喂毒日日需遭受怎样的苦痛，潘峰想都不敢想，莫教主少年时期便已成名天下，若非是因魔头功夫过高又怎会吃这样苦头……只是潘峰听说那五种人间剧毒对心脉的损伤几乎不可逆转，莫教主若长此以往，性命堪忧……”

    莫苛乌黑的唇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若能与那妖孽同归于尽，莫苛此生无憾。”

    潘峰看向莫苛的笑脸，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潘峰一介莽夫，自年少时期闯荡武林以来便见多了那些表面仁义背地作恶的人，寒教教主更是首当其冲，我极乐帮平日里从不多生是非，今见各大小门派枉死，也是心有余悸却爱莫能助，便是愿意与侯月阁结盟也是权宜之计，今见莫教主小小年纪却如此深明大义，潘峰深感羞愧，守着教条不肯……莫教主今日之恩，我潘峰铭记于心，来日便是粉身碎骨肝脑涂也在所不惜！”

    莫苛扶住正要下跪的潘峰，哑声道：“潘帮主言重了……这妖人一日不除，就有更多人要无辜枉死，莫苛侥幸救下你一家却救不了许多，只盼擒魔大会，江湖儿女能众志成城，将妖人斩杀当场才是！”

    潘峰朝婀娜山望了一眼，儒雅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决绝：“潘峰的祖先帮婀娜山先祖摆下玄阵后曾被迫立下极为恶毒的誓言，潘峰往日一直推辞侯月阁之邀，一是因为先祖之言，二便是怕那上古诅咒，如今整个江湖因为这婀娜山生灵涂炭，可潘峰却只顾个人生死而枉顾天下苍生……莫教主放心，便是真有上古诅咒潘峰也愿一人来当，擒魔大会之前潘峰定将婀娜山下玄阵一举破除！”

    莫苛随着潘峰的目光望向婀娜山的方向，嘴角轻轻勾起：“若非是为了天下苍生，莫苛绝不敢强求潘帮主违背祖训。”

    莫苛拒绝潘峰护送，一个人漫步在阴沉的夜里，这样阴暗的夜晚在漠北极少见的，漠北极少阴天下雨，若有风雨总是来去匆匆的，很少会没有月亮。

    走至半山腰，风轻轻吹过脸颊，阵阵花香扑面而来，漠北的花儿总比江南开的晚一些，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漠北的野花甚至比江南家养的花还要娇艳清香，清幽的四季，纯朴的民风，百花盛开的季静静的躺在花海中，心中充满了平静和安逸。

    莫苛遥望夜幕中若隐若现的月牙，心中又浮现了那人眉眼弯弯的笑脸，那时也是她告诉了自己漠北的美好，那时自己也曾向往昆仑山上的神话传说，明明才一年多的时间，莫苛却感觉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这样的一年，自己为了她的一举一动若近若离，失落过、伤怀过、欣喜过、憧憬过、直至最后心如死灰的绝望。

    她走的如此绝情，自己却不肯相信，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在空无一人的小望山上等了三个日夜，当被第三日的朝阳刺痛了双眼，自己才彻底绝望了，原来她给的那些希望，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留下的只有伤痛，自己像个小丑般任她耍弄。

    小望山空空如也，所有的人都被她带走了，甚至有的草药都被连根拔不舍得丢下，可独独扔了与她约好的莫苛一个人……独独丢下了早已准备好为她放弃一切的莫苛一个人……如此的可悲可怜的一个人……

    昆仑山下，莫苛看见一辆极豪华的马车，马车两侧挂着两个很大的灯笼，让莫苛有些不能适应着突来的光线，一个人缓缓下了马车，莫苛眯着眼望去，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人站在马车旁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音儿凝视着莫苛许久，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舒畅的笑容：“莫苛，我回来了。”

    莫苛皱了皱眉头，忍着心口的疼痛站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和煜王爷一起来参加武林的大会的吗？”

    音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当然不是，我和煜王爷已经和离了，从今以后我便是自由身了。”

    “胡闹！”莫苛深吸了一口气：“皇家的婚事岂是儿戏，能随便你胡闹的，你快些回去吧，以煜王爷的性格不会和你计较太多，省得他遮盖不住的时候你们便麻烦了。”

    音儿嘴角轻勾，脸上的笑容越显讽刺：“不是我要和他和离的，是他要和我和离的，和离书都是他事先写好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便是皇家追究也追究不到我身上。”

    莫苛看了眼音儿身边的皇家马车，轻声道：“是你逼他的吧……想也能想到，你们婚后的生活虽极力隐瞒可我还是知道一些，音儿你不该太任性了，煜王爷是真心对你好的，你自己想想除了他，便是我和师……凤澈也不曾如此纵容过你，我们都不小了，你也该收敛收敛脾性了，这世上不是任何人都会无条件的被索取的。”

    音儿脸上的笑逐渐的消失了：“莫苛你怎么了？我和他和离有什么不好？我千里迢迢从江南来漠北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教，当初要是不他求下圣旨，也许咱们早在一起了……只要没有了他，我们现在便可以在一起不是吗？你不是说要娶我吗？现在你我是自由身，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可为何你要指责我呢？”

    莫苛低低的笑出声来：“音儿……你太贪心了，你不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当初若非是你一心想要做煜王妃，煜王爷又怎会去求圣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是你亲口要煜王爷娶你的，那时你也许是想用这办法逼迫我娶你，因为你不想没名没分的呆在莫家庄，可后来煜王爷当真求下圣旨木已成舟，你便想做一个光明正大的煜王妃也不错，于是你又改变了初衷。”

    “可音儿你太贪心了，你的心也太大了，你不想放过这个，却还想着那一个，当你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发现原来这些东西，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那样使你心满意足，所以你还想要别的，还想要更多。”

    “你真喜欢莫苛吗？不，你不喜欢莫苛，你只是还没有得到莫苛，若是得到了，莫苛也只会得到煜王爷今日的下场，你以为自己足够耀眼，所以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都该视你如珠如宝，你将别人的真心玩弄鼓掌之中，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这样你的，这样音儿又怎配得到他人的真心？！”

    音儿半垂着眼眸，脸色惨白惨白的，片刻后她慢慢的抬起眼眸：“莫苛……你不爱我是吗？”

    莫苛一双桃花眸直直的看向音儿，极认真的回道：“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许多，终于想清楚了，或许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们同样的幼年失怙，相依相伴一起长大，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让我错以为和你亲近便是喜欢边是爱，直到我遇见醒之，我才知道爱可以让人患得患失，才知道爱也可以因为一句话让人欣喜若狂，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们两个人一直都是兄妹之情，音儿你很优秀，也很美丽，我经常将你挂在嘴边不分时间地点炫耀着，其实这也不过只是一种少年的虚荣，音儿你也一样，我也只是你生命中的一种炫耀，所以，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爱的是醒之，而你爱的是自己。“

    音儿怔怔的站在原地许久许久，突然轻轻一笑：“莫苛你在说什么？什么爱的是自己……什么相依相伴……莫苛你在开玩笑是吗？你还记得吗？你儿时曾多次许诺会娶我为妻，让我做莫家庄的女主人？……你不记得的吗？你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说过那么多那么多，如今……如今却想和我撇清关系吗？莫苛……你怎么了？你也和奉昭一样被天池宫的妖女迷了心智不成吗？莫苛……你爱了我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又怎会不爱我了呢？”

    莫苛冷声道：“音儿，你想要的太多了，可我不是凤澈，我不会因为心软而一再让步，也绝不会让你绑住我的一生！”

    音儿慌乱的说道：“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将你当成凤澈，你只是你，你是我心中的莫苛，谁也取代不了莫苛……我爱的莫苛啊……”

    莫苛转过身去：“你知道为何凤澈会这样没有名分没有自尊呆在莫家庄二十年吗？……那便是当年有人和你一样，嫁给了一个人却贪心的不放开另一个人……所以我绝对不会做第二个凤澈，而且我不爱你。”

    “莫苛！你怎么可以那么说我……我不是的，我是爱你的啊……你想一想，我们从小到大，我一直对你很好，虽然、虽然我有点小脾气，可我对你从来没有坏心，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好是不是？”

    音儿紧紧盯着莫苛无动于衷的背影，连连上前两步，满眸慌乱，伸手攥住莫苛衣袖，“莫苛你不记得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了吗？你不记得我们两个以前有多么开心了吗？莫苛你怎么能说出这般狠心绝情的话？你怎能把我想象的如此不堪呢？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莫苛你不能这么狠心！莫苛我爱你啊！”

    莫苛伸手甩开音儿的手指：“音儿，别再用爱来掩饰你的贪婪……你能有今时今日的结果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话毕，纵身跃起朝昆仑上掠去。

    “莫苛！！！”音儿追出了两步站在了原地，她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恍惚的笑容，而后低低的笑出了声来，最后狂笑出声，声音尖利而疯狂，不知多久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脸天真满眸好奇的看向从暗处跳出来的两个王府侍卫，许久许久，她灿烂的笑道：“莫苛，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那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回道：“王……音儿小姐您认错人，小人是羽林卫长刘泽，奉王爷之命暗送你到漠北的。”

    音儿彷佛没听到对面人的话一般，娇羞一笑，扑到刘泽的身上，紧紧的搂住他的腰身，撒娇道：“莫苛你又在和我闹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舍得生我的气，就知道你刚才说话是骗人的。”

    刘泽尴尬的挣了挣：“音儿小姐您先放手。”

    音儿抬起眼眸，绝美的眼眸晶晶闪亮，抿唇浅笑道，娇声道：“莫苛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喜欢漠北，我们回江南去，我们回莫家庄去好不好？”

    刘泽朝身旁的侍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卫一掌劈在音儿的后颈，音儿慢慢的软倒在刘泽身上，刘泽将音儿扔进马车中，旁边侍卫说道：“头儿，当初王爷只说让咱们把人送到漠北，如今看刚才那人似乎铁了心……而且音儿小姐好像好像这里出了问题，现在怎么办？”

    刘泽瞪了手下一眼：“她好歹是皇家钦点的皇妃，就是要和离也不是她和王爷两个人的事，唯今之计只有带她回金陵，到时候怎么办也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了。”

    那侍卫嗤笑出声：“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当，千里迢迢的来倒贴人家，如今倒好鸡飞蛋打了，怪不得受不住了，刚才那个人说的对，这女人混到了这一步绝对是自作自受！”

    刘泽道：“胡说什么！皇家的事岂是你我二人能非议的，也许睡一觉便会好了。”

    那侍卫跳上马车架起车辕吊儿郎当的说道：“我看是好不了，你看她刚才笑的多吓人多恐怖，这样的人一直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仙，如今被人狠狠推下了下来，怎么可能受得了，我看咱们王爷真可怜，送出去的是个好好的人，回来的却是个疯子，万一陛下不同意她们和离，王爷怕是就要和一个疯子共度一生了。”

    “陛下对王爷心疼着呢，怎么可能舍得让王爷和个疯子共度一生。”刘泽跳上马车，回头看了车厢一眼，讽刺道：“当初明成公公暗地里交代过，若她真不知廉耻到与人苟合，便让我兄弟二人动手，也省得让这女人丢了皇家的脸面，如今疯了倒好了，不用我们动手，也不用动过手还要担惊受怕的瞒着王爷……方才那人倒是个明事理的，说的句句在理，要我，也不会要那么一个女人。”

    朝阳缓缓升起，晨雾中，一辆豪华的马车慢慢行驶在官道上，路旁的野花随风轻动，说不出的婀娜多姿……

心悦君兮君可知（九）

天微亮，婀娜山顶有风轻动，微风卷着雪花，打在人脸上痒痒的却不冷。

    醒之脸色苍白地昏睡在石床上，不知梦到了什么，睡得极不安稳，额间有细碎的汗珠，眉头紧蹙，神色却也说不出的疲惫，不时还要轻轻低吟一声，彷佛忍受着什么苦痛。

    落然接过诸葛宜递来的棉布，轻轻地擦拭着醒之额间的细汗，诸葛宜点燃了香炉中的熏香，很快安神的熏香逐渐弥漫了整个山洞，片刻后，醒之也逐渐平复了下来，侧了侧身子沉沉睡去。

    诸葛宜与落然相对而坐，却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逐渐地停了，诺大的山洞内潺潺水声显得尤其的响亮，隐约间还能听见醒之平稳的呼吸声。

    诸葛宜回眸看了眼已燃了大半的安神香，清咳了一声，似乎想引起目不转睛凝视着醒之的落然的注意，等了半晌也不见落然回头，诸葛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公子今日下山可是遇见莫苛公子了？”

    落然微愣，浅灰色的瞳仁紧缩了缩：“你知道？”

    “公子莫要疑心，以公子现在的轻功造诣，便是连雪也追不上你。”诸葛宜凝视着依然沉睡的醒之，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公子有所不知，去年秋日宫主参加煜王爷婚礼遭人暗算引发了心疾，当时也是我大意了，诺儿感觉不舒服时我便派连雪下山去接宫主，谁知左等右等却未等到人，而发现诺儿的情况越加严重，待到亲自下山时……宫主病危已呈现假死之态，当时诺儿在小望山上昏迷不醒，公子也已离了江南，在没有凰珠和鲜血的情况下，唯有用了莫苛的血液，毕竟莫苛是因凰珠碎片孕育而生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莫苛的身体更能替宫主挡下诅咒了。

    谁知最近诺儿一直说感觉不到宫主的心思，上一次宫主起烧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我便想是不是弄巧成拙了，方才宫主睡得正好，却突然惊醒痛叫出声，我便惊觉不好，后来越发的疼痛难忍，我把脉却看不出任何异常，许久才恍悟……此种没有缘由的疼痛，定然在莫苛身上。”

    落然冰冷的眼眸暗了暗，硬生道：“我临走，你如何应下的？”

    诸葛宜满脸的负疚：“我并非是为自己找借口，当时宫主情况太过危机……郝诺在小望山上，便是接下来也需一个时辰，公子已离开江南两日多，便是派连雪去追公子也是万万来不及的，唯一的方法便是用了莫苛的血，那时我也是有私心的……凰珠碎片已溶入他的血脉，那附在凰珠上的血咒早该淡去，所以当时也抱了极为侥幸的心理，方才，公子出门没多久，宫主出现异常还越发的严重，我便想到公子定然是伤了莫苛……这才急急放出三道求救焰火，怕就怕公子会害了莫苛的性命。”

    落然若有所思，目光转了转，凝视着醒之苍白的睡颜，逐渐的那脸上本冷硬无比的线条慢慢变得柔软起来，浅灰色的眸中溢出一抹温柔，可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冷声道：“同病同痛……”

    诸葛宜擦拭头上的冷汗：“不会，公子莫要难受，莫苛居心叵测便是不为了公子，子秋也不会让宫主与莫苛同病同痛，更何况，通过此事以后，子秋便更有把握解除宫主身上千百年来的血咒了！”

    落然似是没听到诸葛宜的话，喃喃道：“他有伤，让之之生受……”

    诸葛宜想了想：“具体事宜，子秋还没想通，所谓仆士不过是被动过渡，若仆士有事宫主不会有所感应，而仆士要遭受宫主大部分的苦痛，可宫主与莫苛之间过于蹊跷，按道理说……宫主不该对莫苛的伤有所感应，可如今看来显然颠倒了主次，若是宫主对他的伤有感觉，那么说明……若宫主有事，莫苛定然也难独善其身……公子莫要担忧过甚，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将那人给了我，待药成之时，子秋便为宫主过血，到时不管是病还是咒，定然不会留下半分痕迹，但这个期间公子还是莫要下山了，万一遭遇莫苛恐难善了。”

    诸葛宜见落然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便知道落然对自己有些不耐，诸葛宜的目光停留在落然身后和肩膀上的伤口上，血液已经干涸了，肩膀的皮肉伤倒是没甚大碍，可背后两个血洞明显是暗器所伤，暗器虽是被逼了出来，但露出的伤口依然很狰狞显然是伤到内里，甚至血液的颜色都有些不对。

    诸葛宜看那些伤口着实不忍，叫了两声落然，却不小心惊扰了睡梦中的醒之，落然一个冷厉的眼刀，诸葛宜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有些不自然地抚了抚额，再不管落然身上的伤口，快速走出了山洞。

    正午时分，阳光透着布帘的缝隙照射进来，醒之睁开惺忪的睡眼，朦朦胧胧中听到一阵水声，她伸了伸胳膊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侧目，便看到一个人背对自己，雾气氤氲的水池中，满是狰狞伤痕的肌肤被热水泡的通红，水珠顺着微凹凸不平的脊椎一点点滑过肌肤，落在一处漆黑的新伤口中……

    醒之微眯了眯眼，骤然坐起身来，云池内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蓦然回首，当看到清醒的醒之时，不自主地挑了挑眉头，僵硬的转过眼看向桌上已熄灭的香炉，浅灰色的眸中的懊恼一闪而过。

    醒之已跳下玉床，身着亵衣便走进了云池内：“身上的伤口哪里来的？”

    落然彷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欲盖弥彰的用手掌遮掩着肩膀上的新伤，在醒之凌厉的目光下慢慢垂下头去，根本不敢与醒之对视，十分气弱地说道：“别气。”

    醒之这才看见落然肩膀上还有几道新伤，脸色更加阴暗：“身上的伤到底哪来的？！”

    落然抿唇不语，可怜巴巴地朝石壁边上缩了缩身子。

    醒之见他如此可怜的躲避，倒是有些不忍苛责，转身朝池外走，没走两步却被人拉住了手，醒之回头只见落然虽还是垂着头，可伸出来的手却紧拉住醒之不放，醒之不禁有些发不出脾气来，低声道：“我去拿药。”

    落然见醒之的声音不像生气，这才筹措着抬起头来，低声道：“别走，我不疼。”

    醒之知道落然极度没有安全感，倒也不勉强，直接坐在水里的台阶上，将落然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当看清楚落然身后两个黑色的血洞时，还是倒抽了一口气：“谁人下手这般阴狠？”

    “莫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落然这一句回答得特别快。

    醒之本以为问不出来什么，见落然利落的作答，微愣了愣，不知想起了何事，顿时绷住脸：“你不是曾应过我暂时不下山吗？谁许你偷偷下山的！”

    落然理亏，再次垂下了头，想了想还是僵硬地说道：“他练邪功，防不胜防。”

    醒之皱了皱眉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若论心计，十个你也不是一个他的对手，明知道他防不胜防，却还巴巴地下山朝他手里送，这不是自找吗？幸好你不惧毒，否则你哪里还有命回来？”

    落然背对着醒之的脸上溢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不疼。”

    落然越说不疼，醒之看着这样狰狞的伤口和身上叠加的伤痕，对莫苛的怨意却越是浓重，过了一会又想起初衷：“谁让你偷偷下山的？昨夜我醒来不见你，可知道有多担心？”

    落然眉间的懊恼一闪而逝，他回过脸来拉起醒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肋下：“难受。”

    醒之撇了落然一眼，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身上，便以为我不追究你偷偷下山的事了是吗？”

    醒之见落然垂眸不语，深吸一口气正欲发作，落然突然歪着头动作有几分迟缓地靠在了醒之的肩膀上，拉着醒之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揉了揉，脸颊在醒之颈窝温驯地蹭了蹭，身上的气息更是说不出的乖顺。

    醒之这一拳没打出去，自己倒是先泄了气，明明知道他又在耍小心眼，可那些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而不争气的手掌已经反射性地顺着他的意思轻揉了起来。

    郝诺站在门缝偷看了半晌，见落然靠在醒之肩上，醒之还轻声哄着他，顿时撅起了嘴，气咻咻地便要冲进去，被连雪眼疾手快地抓了回来，拽住后领拖走了。

    后山山洞中，郝诺挣开了连雪的钳制便朝外跑，却被诸葛宜轻声喊住，郝诺撅着嘴无比委屈的看向诸葛宜：“他他他……他坏死了！他那天夜里跑到我床边吓唬我，说要是我在缠着宫主就杀了我，他明明那么凶那么坏那么吓人，还在宫主面前装可怜！太气人了！……不行，我去宫主那里揭发他！”

    连悦强忍着笑问道：“你说公子去找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郝诺瞪大眼，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大大大前天的夜里，你在睡觉嘛，他偷偷地进了我房间说要给我琼羽宫最漂亮的丫鬟！……我说我不要！……他就生气了吓唬我，还说要杀我……哼！我都没和他计较，他还装可怜骗宫主！”

    连雪笑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小师弟会如此善心，半夜三更被人威胁了，居然没有写信找宫主告状……”连雪声音顿了顿，极快速地说道，“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我才没有要他那五百两银票，是他自己要放在我床上的……”郝诺说道一半立即捂住了嘴，杏眼般的眸中满满的懊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诸葛宜，“我我……我是怕那银票放在床上丢了，所以、所以才装进荷包里，本来……本来打算给师父的……就、就忘记了。”

    连雪恍然大悟道：“噢——怪不得这几天日日抱着荷包傻笑，给宫主和师父写信的时候也抱着呢，怎么就没想起来银票的事？”

    郝诺皱了皱眉头，十分小声地强词夺理道：“那……那放在我床上不就是我的吗？”

    连悦摇头失笑道：“傻瓜，都被人卖了还不知道……这区区五百两银子你便将宫主卖了，既然收了人家的银钱，你以后便离宫主远一点吧。”

    郝诺摇头连连，澄清道：“没有啊，他又没说要买宫主，他要是说买宫主，我才不会要他的银票！”

    连雪挑了挑眉头：“那公子留下银票的时候说了什么？”

    郝诺歪着头想了一会：“他先说给我琼羽宫最漂亮的丫鬟做媳妇儿，我说不要，他说给我一颗最大的东海夜明珠，我问他能花吗？他摇头，我也没要，后来他说给五百两银票……五百两银票唉！……”郝诺掰着手指头，“五百两银票是我十年的月钱唉……我就、我一不小心就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真的给了，我点了灯，验了验，银票是真的！后来……他见我装下银票后就说，以后不许缠着宫主，否则就杀了我！……我本想找他理论的，结果他已经走远了……我又掏出来看了看银票，真的是真的唉！于是，便没想着要和他计较……”

    诸葛宜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难得公子愿意给你说那么多话，又如此耐心的哄骗你……罢了，既然收了人家的银钱，便要守诺，以后你少去缠着宫主，既然见过宫主了，一会便随你师兄下山去吧。”

    郝诺瞪着杏仁眼：“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他！……而且宫主都还没见到我呢！”

    连雪凉凉地说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若舍不得宫主便将五百两还给人家，你若舍不得五百两便少去宫主面前晃悠。”

    郝诺的脸皱成了包子状，一双手紧紧攥着荷包，痛恨无比地说道：“公子是个大坏蛋！大骗子！大狐狸！装可怜的大狐狸！……大不了，大不了这几天我不见宫主就是了，过几天他不在的时候连雪师兄再带我来找宫主！”

    “噗！”连雪一惊，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咳……别找我，连雪师兄还想多活几天，可不敢和公子作对。”

    “唔……”郝诺被连雪喷了一脸的茶水，伸手抹了抹脸，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气呼呼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带我，我自己也能上来！”

    诸葛宜无奈地拍了拍郝诺的头，安慰道：“公子看似不知世事，其实那些不过是蒙蔽世人的假象，他骨子里极轻狂又无所畏惧，人又极为聪慧，莫说是你这个笨蛋，便是儿时被人誉为神童的莫苛也不一定能斗得过公子，你和公子斗法还不是找死吗？”

    郝诺雄纠纠气昂昂的小身板，如被戳破般迅速地瘪了下去，呜咽一声坐回了原处，连悦、连雪看向诸葛宜齐默：师父，你确定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云池中泛出柔和的水波声，空气中云雾氤氲。

    醒之像儿时一般轻揉着落然的小腹，身上单薄的亵裤并不能掩饰身上的伤口，手下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让醒之止不住地难过。

    那些时日落然的肌肤被碰触后便会反射性绷紧起来，许是醒之的气息过于熟悉无害，这些时日落然根本对醒之的气息防备不起来，习惯甚至极为留恋醒之的触碰，每次靠着醒之的时候，身体便像没有骨头一般柔软顺从。

    落然极安逸闭着眼眸温驯地靠在醒之的肩窝，似是被醒之揉得极为舒适，他的喉间不时地发出“咕咕”声，这熟悉的声音，听在醒之耳中既有几分欣喜有有几分难过，手下却越发的轻柔了。

    醒之另一只手将落然脸上的乱发捋到耳后，柔声道：“阿然，睡着了吗？”

    落然喉间的声音停了停，好像是懒得开口说话，如儿时那般轻捏了捏醒之的手腕。

    醒之想了想，轻声道：“我们天池宫历代宫主命均不长久，每一代人都是灵魂的传承，最为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故而每一代天池宫的仆士都极尽所能地行善积德，子秋在江南小望山时，每每有人求医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会无条件的医病救命，他做这些并非是为了钱财和名誉，只是为了给天池宫宫主积福增寿。”

    醒之见落然动了动，便知道他在听，继续道：“我知道你所去的那些门派都曾对不起你，都曾错待过你，你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你有想过吗？便是他们本人罪大恶极，但他们的家人、弟子何其无辜？你每一次都将门派中所有人斩尽杀绝，可曾想过天理循环，终有一日……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可你该知道我相信命也怕报应……

    杀人者仁恒杀之——若真有万一，姨娘和叔叔又该如何呢？我知道你吃的那些苦头，他们都有份，我也做不到让你原谅他们，更说不出让你忘记仇恨的场面话，可你知道吗？……你每次偷偷出去，我都装作熟睡不知，但是心里有多么担心你吗？我明明知道你武功盖世又心思细腻，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伤了，可却怎么也忍不住要担心你，那种担惊受怕的等待，你知道吗？”

    落然慢慢地睁开眼，浅灰色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醒之的脸，极为认真地缓缓开口道：“我不会有事。”

    醒之听了落然的话，垂下眼看向他肩膀上的新伤，摸了摸他手腕上那一只摘不下来的手镯：“还记不记得，你儿时曾答应要做我的仆士，陪我一生一世，我们自儿时相识至今，我从不曾要求过你什么，既然我们儿时便说好了要相依为命，那你可不可以为我积点福寿，那些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已快被你斩尽了，以后便莫要轻易动刀了，好不好？”

    醒之等了片刻，见落然不言不语闭上双眼，再次靠在了自己肩头，顿时有点气馁。一夜的奔波又受了伤，他似是极为疲惫，眼窝已有些泛青，薄唇上也有些干枯的脾气，闭上眼睛的落然如此的无害有略显羸弱。

    醒之不忍再逼迫他，轻揉小腹的手停下了，慢慢地动了动身子让他的身体大部分靠在池壁上，轻声道：“罢了，若是累了，便在云池里睡会吧，也好养养伤口。”

    落然陡然睁开双眸，不悦的蹙了蹙眉，伸手拽住醒之，极为自然又霸道地再次靠在她的肩窝，拉起她的手牢牢地按在自己小腹上，安安稳稳地闭上了双眼，开口道：“每日这般，我应你，绝不主动拔剑。”只是声音却有些莫名的僵硬。

    醒之想了片刻才知道落然话中的意思，柔柔笑道：“好，一言为定。”

    落然整张脸埋在醒之的颈窝，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片刻见醒之一直坐着不动，落然有些催促地捏了捏醒之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只是有些泛红的耳尖却越发的殷红了。

    云雾缭绕，流水潺潺，落然喉间时不时地响起不明所以的咕咕声，这声音让醒之心中泛着莫名的甜蜜，再次有了儿时养鸽子的错觉。


心悦君兮君可知（十）
六月天，阳光已显得异常强烈，漠北特有的旱柳枝叶葳蕤，随风舞动，婀娜多姿。

    醒之与落然坐在乾嘉酒栈大堂一处角落，轻抿了一口冰镇果茶，舒服地深吸了一口：“你也尝尝，很好喝的。”

    落然挑了挑眉头，看似有些不乐意，当对上醒之期待的眼眸还是快速地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酸。”

    醒之抿嘴而笑，相处那么久自然知道他的口味，吃不了太咸的东西，更不喜欢太酸太辣的东西，不过倒是似孩子一般喜欢甜的发腻的小点心：“说了不让你来，你非要来，待会连雪和郝诺来了，不许冷脸，不许飞眼刀，不许吓唬他，别以为我不不知道你私下里竟恐吓他！”

    落然微蹙眉：“拿了银钱，还告状？”

    醒之绷不住笑出声来：“别冤枉他，他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秋同我说的。”

    落然面无表情：“诸葛宜。”

    醒之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喂，子秋当笑话讲给我听的啦，你莫要小心眼，瑕疵必报那一套莫要用在自家人身上。”

    郝诺站在乾嘉酒栈门内东张西望，待看到角落的那一抹翠绿，顿时眉开眼笑，没头没脑的冲了过去，当整个人快扎进醒之怀中时，余光瞅见了那一抹刺眼的玄色，生生扎住了脚跟，险些撞在桌子上。

    醒之惊呼一声，便要去扶郝诺，不想却被人紧紧攥住了手，醒之回眸，只见落然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郝诺歪着头偷瞄了瞄落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醒之的身边，正正经经地鞠了个躬：“宫主好。”

    醒之愣了愣，再次笑出声来：“谁教给你的这些？……还不快坐下。”

    郝诺看向醒之身旁的空位，咬着下唇挣扎了半晌，最后选择坐在了醒之的对面，坐姿极为规矩，只是那双杏仁眼却不会遮掩，极为垂涎地盯着醒之面前的冰镇果茶。

    醒之眯眼一笑，将碗推到郝诺面前：“喝吧。”

    郝诺斜了落然一眼，见落然没有半分反应，这才敢端起碗来，“吧嗒吧嗒”将碗中的果茶喝了个干净：“还要！”

    醒之又将落然面前的递了过去：“怎么就你一个，连雪呢？少喝一些，点心马上便送过来。”

    郝诺放下碗，正好看见小二哥将几样点心送了过来，满眸垂涎地盯着甜点，心不在焉地说道：“师兄去给宫主买果脯去了，说让我先进来。”话毕，伸手便要拿点心吃，不想听到一声清咳，手像被什么蛰了极为迅速地缩了回去。

    醒之闻得这一声清咳也看向落然，只见他此时也不再看向窗外，伸出去手挑了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醒之听见对面传来很大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只见郝诺那双杏仁般的大眼闪闪发亮地盯着落然正在咬的点心，不住地咽着口水。

    醒之顿觉郝诺可怜，拿起一块芙蓉糕放在郝诺嘴边：“吃吧。”

    美食近在眼前，郝诺早忘记了自己需要看人脸色行事，伸长了脑袋，长大了嘴“啊呜”一口咬下去，却听见“咯噔”一声，牙齿磕在了一起，郝诺捂住嘴泪汪汪地看向醒之：“唔……疼……”

    落然拉住了醒之的手臂，张着嘴将醒之手中的点心叼走了，一边吃一边面无表情地看向可怜巴巴的郝诺。若是平日，郝诺早该闹腾起来，可此时也只敢眼泪汪汪地看向醒之，甚至张嘴告状都不曾，那模样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受尽委屈的小哈巴狗。

    醒之越发可怜郝诺的遭遇，正欲说话，只见落然一边吃东西一边从腰间抽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郝诺霍然站起身来，一双杏仁眼熠熠发光，几乎欢呼道：“谢谢公子！”话毕，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躬，笑吟吟地伸出手来，极为熟练地将银票叠好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

    醒之目瞪口呆，两人相互往来的表情动作都极为自然熟练，可见此事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此时郝诺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委屈，整个人看起来满面红光精神奕奕，醒之将一碟点心推到郝诺面前：“没事的，你吃吧。”

    郝诺仰着下巴极为傲慢地摇摇头：“公子爱吃，诺儿不吃，都给公子吃。”而后居然极为谦卑献媚地将醒之推来的盘子恭敬地放到落然面前。

    落然咬着点心，不动声色地又掏出一张银票来放在桌上，郝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过桌上的银票，一边叠着银票一边欣喜若狂地奉承道：“公子您太好了！您是这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醒之石化原地，回过神来伸手去掏落然腰间的一打银票，展开看了看，一颗心都凉透了，许久许久，她抬起头来，满怀怜悯地看向郝诺，五两，只五两，郝诺便将自己卖了个干净……

    便在此时，店外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凌乱的碰撞声，片刻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柜台边，气喘吁吁又蛮横无比地喝道：“在哪呢？醒之在……”当看到坐在大堂角落的醒之时，顿时没了声音。

    “小侯……”富贵也惶急慌忙地追了进来，当看到付清弦正在拉身上有些斜了的衣袍时，赶忙上前帮忙，嘴里说些极尽肉麻的献媚的话，不知是不是错觉，醒之感觉郝诺好像被富贵恶心到了，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付清弦理好衣袍一步步地走近醒之，当快走到时才看见被柱子挡住的落然，脚步微微一滞，还是走了过去，故作凶狠地喝道：“苏醒之！上月十五你为何爽约！”

    醒之皱了皱眉头：“……爽约？”

    付清弦这才知道醒之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知是羞还是怒，顿时红了脸：“上月十五我纳妾，你说会来的！为何没来！”

    醒之恍然大悟，漫不经心：“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小心忘记了。”

    “你！……”付清弦抖着手指了醒之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对上醒之清湛的眼眸逐渐地暗淡了下来，片刻后，垂头丧气地说道，“忘了便算了。”

    醒之见付清弦这般回答，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了，耐心解释道：“那几日在山上不分昼夜地查找古籍，根本不知道今夕何夕，倒不是真的有意为之。”

    付清弦无比低落，抱怨道：“后来便没想起来吗？最少要让人带个信儿下山，如此这般一点诚意都没有。”

    郝诺哼了一声，大声道：“这一个多月，公子日夜不离地在宫主身边，我想见宫主都难如登天，凭什么给你带信！”郝诺毫不遮拦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纷纷侧目。

    “日夜不离……”付清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脸色顿时苍白无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脸对着郝诺怒道：“什么日夜不离，你个白痴知道什么！”

    醒之也被郝诺那一句日夜不离给惊到了，正想斥责郝诺，不想却听见付清弦如此说郝诺，护短心理作祟，即刻冷了脸：“郝诺如何，本是我天池宫自家的事，付小侯爷是不是管得宽了些？”

    落然似乎对郝诺这一句话极为满意，微微勾了勾嘴角，看也不看，将一卷银票全扔到桌上，郝诺的面前，郝诺攥住一打银票，手都在发抖，大喜过望，手舞足蹈地扭了扭：“谢谢公子！”

    落然不知为何心情极好，居然对郝诺微点了点头，只见他手指轻动，一道劲风，桌上的点心全部换了方向落在了郝诺的面前，这一小小的举动，几乎将郝诺的身心全部收卖，郝诺熠熠发光的双眸崇拜地看向落然，那小模样似是恨不得能以身相许。

    付清弦看向落然，喝道：“你是谁？！”

    郝诺心情大好，丝毫不介意付清弦方才的话，熟练地数着银票得意洋洋的说道：“没见识，连我家宫主夫人都不认识。”

    落然眼皮跳了跳，刚刚微微扬起的嘴角有些僵硬，醒之似是被口水呛到了，咳嗽连连，逐渐红了脸，落然十分体贴地拍着醒之的后背。

    付清弦愣了愣：“什么宫主夫人！你说清楚！”

    郝诺似乎对银票的数量极为满意，眉眼弯弯地指着醒之，十分好心地解释道：“这是我家宫主，坐在我家宫主身边的公子便是我家宫主新夫人，也就是我们天池宫的宫主夫人！”

    付清弦许久许久才回过神来，满眸伤痛遮都遮不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醒之，呐呐道：“你、你成亲了？”

    醒之莫名的心虚，不敢与付清弦对视，正欲作答，却被人捏了捏手背。

    落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利落答道：“对。”

    付清弦见醒之垂下头便已隐隐感觉到什么，又听到落然如此回答，简直入赘冰窟，许久，才抬起眼眸认真打量对面的人，因方才落然一直背光而坐，付清弦并未看到他的双眼，此时才是看到那双招牌般的灰色瞳仁，瞳孔缩了缩，惊道：“妖瞳魔煞！”

    这一声落，本坐在大堂内看热闹的众人，如一阵风般走了干净，就连掌柜和店小二都躲在了柜台下面。

    落然似是极为不喜这个称号，蹙起了眉头，冷声道：“你待如何？”

    “我、我……”付清弦的声音抖了抖，当目光擦过有些焦急的醒之时，付清弦彷如昏了头般，怒喝一声，“我要和你单挑！”

    这一声方落，富贵嚎啕大哭：“小侯爷可不能呀！你你你……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你若有个万一，让王妃怎么活呦！我滴小侯爷呦……”

    “别嚎了！”付清弦怒喝一声，富贵即刻停了哭嚎，瘪瘪嘴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付清弦看向落然，视死如归地说道：“本小侯要与你单挑！”

    落然轻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边：“去外面。”

    醒之这才回过神来，急声道：“付清弦你找死吗？！”见付清弦不为所动，醒之看向富贵：“看看你家侯爷是不是又犯了疯病，还不快将你家侯爷拖回府去！”

    付清弦本还有些胆怯与犹豫，可看到醒之着急的模样，反倒笑了出来，如个泼皮般无赖地说道：“你别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我，你走这几年，我可拜了名师学了不少功夫。”话毕，转身昂首大步地走了出去。

    醒之又生气又着急，忙看向站在门旁的木着脸的落然：“阿然！你……”

    “放心。”落然眉间隐隐有些不耐和烦躁，可到底不想让醒之着急，轻应了一句，与付清弦一起出了门。

    郝诺见落然与付清弦真的出了门，一把拉住了正欲追出去的醒之：“宫主公子欺负我还骗了我不许我见你不许我上山不许我写信我写好的信都给烧了那天夜里还说说要杀了我！”郝诺一口气说完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醒之目瞪口呆地看向郝诺：“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郝诺心有余悸地看向门外，见并没有人进来，即刻大声哭诉道：“一个多月了，每次我上山都会被公子、都被公子赶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上山他都知道，半路便把我截住了，宫主是笨蛋，每次都不知道我去找你！”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落然与付清弦面对面地站在乾嘉酒栈的门外，郝诺不知道压低声音，在外面听来也一清二楚。付清弦憋着笑看向落然，当听到从落然方向传来的咬牙声，付清弦再也绷不住几乎笑出了眼泪来。

    落然黑着脸看向付清弦，冷声道：“闭嘴。”

    付清弦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指着落然，：“你居然被一个白痴耍了，太有趣了……”不知过了多久，付清弦似乎是笑够了，吊儿郎当的将面无表情的落然打量了来回，“如此无趣的一个人，她怎么会喜欢你？”

    “你以为本小侯傻啊，真的会和你单挑？”付清弦不等落然说话，又道，“既然她喜欢，本小侯也已有美妾六房，便将她让给你，不过别怪本小侯没提醒你，你若敢对她不好，本小侯虽然单挑不过你，可不管你是什么妖瞳魔煞，便是大罗金仙，本小侯也能用三十万付家军灭了你！”

    付清弦话毕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落然的冰冷的双眼，许久许久，倒是落然败下阵来，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脸，缓缓开口道：“我若起负她之心，天地不容尸骨无存。”

    付清弦听了这一句话似乎满意了，揉了揉瞪得有点酸疼的眼睛，极为傲气地扬了扬下巴，哼道：“好了，本小侯对这个誓言很满意，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准你伴她一生。”话毕，不等落然有半分反应，转身进了乾嘉酒栈。

    付清弦走回乾嘉酒栈看向傻站一旁的富贵：“傻站着干嘛，走了！”言毕，转身朝外走，只是余光擦过醒之时，极轻微地顿了顿，而后毫不留恋地走出了乾嘉酒栈。

    付清弦站在乾嘉酒栈门外，慢慢地回头看向乾嘉酒栈的招牌，潇洒地拉了拉身上的锦绣长袍，从腰间出去一把烫金折扇，“唰”一声打开，风度翩翩地轻摇着，昂首踏了出去，底气十足又故作风流地吟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富贵躬身道：“小侯爷好诗！好诗！”

    付清弦侧眸一笑，轻声道：“既然你说好，可知道好在哪里？”

    富贵忙道：“不管什么诗，只要从小侯爷嘴里吟出来的就是好诗！”

    付清弦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富贵的脑袋：“本小侯就喜欢你这张巧嘴，赏！”

    富贵喜道：“谢过小侯爷！”

    春暖花开，倾流谷内一个十一二岁的青衣女童，从树下摘下一枝桃花，故作风雅摇头晃脑的吟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一个身着华服的小胖墩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眯着一条缝的小眼，极尽献媚地奉承道：“好诗！好诗！”

    青衣女童回头一笑，挑了挑眉头：“你说好诗，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小胖墩歪着头皱着眉，想了又想，有些傻气地摇了摇头，尴尬地说道：“嘿嘿,不知道……可你博学多闻才华横溢，吟出来的自然都是好诗！”

    青衣女童脸上的笑容更甚，却突然出手极为利落地将小胖墩踹倒在地，不解恨地踢了几脚：“让你偷听我说话，让你偷偷跟踪我！让你记吃不记打！死肥猪！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和我穿一个颜色的衣袍！”

    小胖墩嚎啕惨叫，忍着眼泪：“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命！……女侠饶命！”

    青衣女童见小胖墩不小心磕破了头，顿时有些气短：“算了，既然来了就让你们那些狗奴才们生火捉兔子，本姑娘今天要吃烤兔子！”

    小胖墩顿时满脸喜色，不顾身上的伤，利落地爬起身来：“我带的还有点心呢，都是徐记的，有很多你爱吃的，我让他们摆出来！”

    各种各样的点心摆了十几碟，小胖墩拿起一块绿豆糕巴巴地朝青衣女童身边凑：“快尝尝，还热着呢。”

    青衣女童嫌恶地看向小胖墩肥嘟嘟的手：“去去，你去烧火。”

    小胖墩拿着点心又朝青衣女童嘴边送了送，不长眼色地说道：“那么多奴才，不用我烧火。”

    青衣女童一手打掉小胖墩手上的点心：“本姑娘就要你烧火！你去还是不去！”话毕扬了扬小拳头。

    小胖墩瘪瘪嘴，委屈地红了眼眶，当对上青衣女童的凌厉的双眼，敢怒不敢言，无比哀怨地点了点头：“我去便是。”

    付清弦站在街口转角处，缓缓地转过脸，目光凄然的看向乾嘉酒栈的招牌，慢慢的红了眼眶，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点点地回过头来，仰着脸深吸一口气，似是要用尽全力般迈出了脚步走过转角，青砖小楼彻底被遗弃在那条街上。

    苏醒之，你与我同食了红豆，今生便这样吧，来生再见……

心悦君兮君可知（十一）
    夏初六月，草长莺飞野花遍野。

    倾流谷内的桃花早已飘落，桃树枝叶繁茂，有些树间隐隐可见才挂上的小青果，天然温泉边，铺着一块巨大的毛皮毯子，醒之半眯着适意地躺在皮毛毯子上，一双□的小腿却泡在温泉水里面，调皮的脚丫调皮拍着水，故意溅起水花，打湿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醒之玩了一会，身旁的人也不动也不躲没有半分反应，顿感无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阿然，你带我飞一圈好不好？”

    落然懒懒地靠坐在树边，似乎是思索了片刻后却摇了摇头：“我没有。”

    醒之微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弯弯地笑出声来：“你还说没有欺负郝诺，你看看你把他逼迫成什么样子，一口气说完那句话，我都替他憋得慌。”

    落然蹙眉，有些不甘地说道：“他应下的，出尔反尔。”

    醒之笑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脸颊，哄道：“你莫要和他计较了，他虽是贪一点小便宜，但是却是真心对人好的，那时所有的人都不和我说实话，只有他偷偷地告诉我，说你心里是不愿意离开我的，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他虽是告了状，但是骨子里却还是和你亲和你好的，他虽贪财，但也不是谁的钱财都来者不拒的，郝诺与我心思相通，也是喜欢你的。”

    落然平舒了眉头，仰起脸眯着眼看向高空：“我感激他。”

    醒之笑容更甚：“我自然知道你也是真心对他好，子秋同我说，你将郝诺哄得团团转，美婢、珍宝、钱财，为了哄他倒是废了不少心思。”

    醒之见落然不语，献媚地说道：“我知道落然最为大度，不但容下了郝诺也容得下庐舍所有人，我就知道阿然便是这世上最值得依靠的男人。”

    落然脸上并没有半分的喜悦，浅灰色的眸子闪过一道光芒，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拉起醒之的手按在小腹上：“不行，我难受。”

    醒之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爆笑出声，从落然手中抽出手来，点了点他的眉心：“刚说你大度，便又耍起了小心眼儿，明明知道郝诺没什么心思，庐舍众人待我如至亲，还难受。”

    落然侧过脸去不与醒之对视，苍白的脸颊上却晕上一抹霞色，似是被醒之强压的笑声羞到了，他翻身而起，一把搂住醒之的腰身，脚尖轻点，腾空而起，瞬间已飞出数丈远。

    山中六月，阳光柔和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炎热，蓝天白云，还有软软的微风掠过脸颊，让人的心也痒痒的更多的却是甜蜜，一玄一青，肆无忌惮地畅游在桃树林中，一阵阵的清脆的欢笑声还有尖叫声从两人的方向传来。

    “阿然！再飞高一些，高一些！”少女喜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和兴奋，这样的明快的声音和敞亮的图画似乎能在瞬间扫除人心处所有的阴暗。

    婀娜山山洞，玲珑月将一整盆绿色花汁倒进云池内，回头看向站在香炉边上的诸葛宜，不放心地说道：“你堵住水口了吗？”

    诸葛宜正围着青铜香炉正在忙些什么，额间隐隐可见细碎的汗珠：“玲珑宫主放心吧。”当诸葛宜终于将各种颜色的熏香都搭配好了，轻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还在搅动着池水的玲珑月：“玲珑宫主快将手拿出来！那曼陀罗汁如此浓稠你可是受不住！”

    玲珑月紧张地缩回手来：“我都受不住，那醒之……”

    诸葛宜掏出火折子，回头道：“玲珑宫主放心，我家宫主自出生佩戴凰珠近十年，这些东西对公子与她来说，不算什么。”

    “师父！师父！好了吗！公子抱住宫主正在过玄阵！”连雪因为过度使用轻功白皙脸憋得通红，一口气说完，只剩下喘气的份了。

    诸葛宜对玲珑月与连雪说道：“你们快出去！我要点熏香了！”

    玲珑月与连雪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诸葛宜见两人都出去了，这才用布巾遮住了口鼻，点着香炉里面的熏香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山洞。

    落然抱着醒之经过距离洞口没多远的巨石的时，似乎发现了什么脚步微顿了顿，可怀中的人有些受不住冷也没有停下来，两人直接进了山洞。

    玲珑月、怒尾、诸葛宜、连雪四人躲在巨石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落然抱着醒之进了洞口，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玲珑月有些肉疼又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前几次的办法都没有奏效，这次我派人找那些曼陀罗几乎跑死了宫中所有的千里驹，可是下了血本了，若还是没用，诸葛先生这神医的招牌还是不要也罢。”

    不想好脾气的诸葛宜却瞪了瞪眼，毫不示弱地说道：“我家宫主身体康健根本不用我如此的煞费苦心，若非是为了你家儿子我诸葛宜堂堂一代神医，怎会屈尊去配春……失传已久的蜜境。”

    玲珑月自觉理亏，却不甘示弱：“那蜜境如此霸道，不会伤了他们两个吧？……都你出的馊主意！若醒之与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和庐舍没完！”

    诸葛宜抚额长叹：“都和玲珑宫主说了多少次了，这蜜境单独吸入虽性烈，可若与曼陀罗汁相互作用反倒对阴阳交合极为有益。”

    怒尾拉了拉玲珑月的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对众人说道：“婀娜山顶，气候过于寒冷，咱们还是去后山山洞等等，今晚想必便有结果了。”

    落然将醒之放在云池旁边，这才解开她身上的披风，醒之身着单薄亵衣瑟瑟发抖地滑进云池中，整个人缩在云池，满是抱怨地看向落然：“幸好子秋不在，否则我的人都让你给丢尽了，都怪你,若非你飞得太远了，我的衣裙怎会被人偷走！”

    落然抚了抚醒之有些散乱的长发，轻轻弹了弹她的眉心，浅灰色的眸中满满的宠溺，落然对醒之偶来的小性子，从来没有半分的脾气与不耐，他看了看泡在云池中依然还在瑟瑟发抖的醒之，起身将洞中的四个火盆全部点燃了，拎着铜壶和砂锅转身走出了山洞。

    落然点燃了外面的炉子，将兑满水的砂锅架在炉子上，转身去了后山。片刻后，连悦如一阵疾风似地掠上了婀娜山山顶，有些无奈地将夹在腋下的郝诺放在了醒之的洞口：“好了，别哭了，快进去吧。”

    郝诺满脸泪水，还轻轻抽泣着，想进洞又有些胆怯地停在了洞口：“唔……要是公子也在怎么办？”

    连悦哄道：“那正好，你在琼羽宫内丢了银票，定然是出了内贼，你和公子好好说说，说不定公子还会赔给你呢。”

    郝诺吸了吸鼻涕，颇有志气地哼哼两声：“我才不要他赔给我呢！我要自己找回来！”话毕，转身进了山洞。

    郝诺酝酿好情绪，张大了嘴巴正想嚎啕大哭，不想却看见醒之似是睡着了，身着单薄的亵衣趴在云池边上，郝诺打了个嗝这才收住了哭声，如做贼般猫般地轻唤了声：“宫主？……”

    “嗯……别吵……”醒之轻应了一声，转了转脸又睡。

    郝诺嗅了嗅周围的空气，甜香甜香的，可又有一些奇怪，这种甜香与平日里甜腻的香味有些不同，他皱了皱眉头，一步步地走到云池边上，越走越近，郝诺的眉头也越皱越深，不知想到了什么郝诺猛地打个冷战，大喝一声：“啊！！！师父有曼陀罗啊！！！”话毕转身冲出了洞门。

    “啊！！！师父有人要暗害宫主！……师父要死人啦！！啊！！！！”郝诺一边尖叫一边朝后山跑，一路的尖叫声，自然惊动了正在后山采摘雪莲的落然。

    众人焦急地等在后山的山洞中，见连悦独自一个人进来时，顿感不妙，当连悦说出郝诺进了醒之的山洞时，众人大惊失色，诸葛宜与玲珑月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几乎是跳起来冲出了山洞，没走多远就碰见还在尖叫的郝诺。

    诸葛宜极为利落地捂住了郝诺嘴，恼怒无比地将他拖拽回山洞，急声对连雪说道：“快拿清心丸！”

    诸葛宜将满满一罐的清心丸塞进了郝诺的嘴里，郝诺先是被捂住了嘴，又被莫名其妙地灌了一通药丸，被放开时已有些晕乎乎的了，当看清对面的诸葛宜时，又一声尖叫：“啊！！！曼陀罗！！师父师父！有人要害宫主，好重的曼陀罗味道！师父快去救……唔呜……”

    连雪极为利落地再次将郝诺地嘴堵住，诸葛宜抚额道：“你进山洞了？”见郝诺点头，诸葛宜又道，“你看见宫主了？”又见郝诺点头，诸葛宜铁青一张脸，“那……那你可有看见什么不妥的？”

    郝诺瞪大了杏仁眼，点头连连。玲珑月早黑了脸，强烈克制掐死郝诺的冲动：“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郝诺被连雪放开了嘴，大口地喘息着：“宫主自己趴在池边，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我叫都叫不醒！师父快去看看吧！”

    郝诺落了话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玲珑月凌厉地瞪了诸葛宜一眼。诸葛宜自然感受到玲珑月强大的怨气，面子有些挂不住，他伸手拭去额头上的细汗，瞟了眼桌上早已备下的五个竹罐的清心丸，极为不善地看向郝诺，严厉地喝道：“连雪连悦将所有的清心丸都喂他吃完！不吃完不许下山！”

    郝诺前脚出去，落然便十万火急地飞回了山洞，入洞便见醒之身着亵衣睡眼朦胧地看着洞口，落然的脸色顿时阴暗无比，褪下身上的长袍，走进了池子。

    醒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坐到自己身旁的落然：“你不是去烧雪莲水了吗？”

    落然垂眸将醒之搂在怀中：“他看见了。”

    醒之恍然大悟：“啊？……原来郝诺真的来了，他跑什么？”

    落然埋在醒之肩头，闷声道：“他看见你了。”

    醒之这才想起自己一身亵衣泡在云池里，随即知道落然再说什么，忙道：“哪里有看见什么，我趴在云池边，他一进门见我在云池内，以为我在洗澡，便吓跑了，你没听见他的尖叫声吗？都变音了，可见吓得不轻。”

    落然不语将醒之抱得更紧，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难受。”

    醒之抿唇轻笑，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懂男女之防？郝诺虽然心智只有十岁，却被子秋教育得很好，一早便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要不然也不会看见我在云池中便吓成那样，倒也难为他了，子秋定然会责罚他的。”

    醒之说完最后一句话，落然浑身本阴沉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可见对郝诺会受到惩治不但没有半分的同情，反而极力赞成。

    醒之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你说你和他计较什么，明明知道他就是一个孩子。”

    落然脸颊埋在醒之的脖颈，舒适地轻蹭了蹭：“你说喜欢他。”

    醒之看向闭目的落然，他虽是极力保持镇定，可快速闪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在乎。醒之知道他面上虽表现得无所畏惧，内在却是自卑到了极点，否则以他的性格又怎会容得下郝诺，甚至连对付清弦都多有谦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乎，可唯有对待自己的时候要多小心便多小心，他似乎根本承受不起自己一个不悦眼神或者是一句失望。

    落然身体上的缺陷，让他对自己的态度莫名的患得患失，极没有安全感，他每天都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各种神情，敏感而胆怯，不敢表现任何争抢的心思，努力地表现着与自己性格相反的宽宏大度，否则以他的真实性情，又怎会容得下庐舍众人又怎会费心思对郝诺好，甚至容得下付清弦的嚣张狂妄。

    醒之揉动小腹的手指越发的轻柔，只感觉胸口闷闷的，一颗心又酸又疼，极轻声地说道：“你那时偷偷去江南时，听见我说喜欢他了是吗？”

    落然身形微动了一下，闷闷地应了声。

    醒之的唇轻碰了碰落然眉心，轻声道：“喜欢分许多种，有朋友的喜欢，有亲人的喜欢，也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我对郝诺便是属于亲人的喜欢，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我才会想照顾他想对他好，这些和对你的那些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醒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落然喉间发出舒服的咕咕声。醒之知道落然并没有睡着，可他也明白地表示了拒绝再听这些，醒之也不认为今天是坦白一切的好时候，这短短的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便是自己对他说出心思，以他的性格也会以为自己又在可怜他。

    那日，他躺在雪地里垂死之时，才敢伸手抱住自己，才有勇气说出不让自己丢下他的话，后来……后来便是愿意留在和自己在一起，暗地里却不知道用多少话来安慰自己才有了这样的勇气。他对谁都狠绝，就连对待自己的性命都是那般不屑一顾的决绝，不留一丝一毫的退路，那日他忍着剧痛一点点地朝山下爬，便是不想死在婀娜山上，不想死在自己眼前，他怕自己看到他的尸体都会可怜他，如此的自尊，却又如此的自卑。

    醒之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落然长发，到底有多深的感情，失去了，便连自己的性命都放弃了呢？

    醒之的胸口酸酸涩涩的又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与满足，她软软的唇轻轻吻了吻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的落然：“睡吧……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想清楚这些。”话毕，与落然脖颈相交，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水中的手却没有停下来。

    落然待醒之闭上双眼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眸，他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醒之安逸略带微笑的睡颜，心中高高筑起的冰层一点点地塌陷着，有什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极为柔软，似乎触碰之下便会溢出水来。落然闻着熟悉的气息，那些需要鲜血安抚的躁动和恨意都不见了，如此的舒适满足，似乎连空气都是甘甜的。

    落然甚至偷偷地想过一生一世，可他知道自己便是那些人口中骂的妖孽……不男不女的妖孽，妖孽的生命力根本没有什么一生一世，这不到两个月的日子里，仿佛是偷来的，让自己每日每日地窃喜着，可待到醒之醒悟那日，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那时……那时自己便再也不必留恋人世。

    落然紧紧攥着醒之的另一只手，轻动了一下，偷偷地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填满，满是疤痕的肌肤更加贴近醒之一些。他一眼不眨地凝视着醒之的睡颜，恍然间露出一抹满足的浅笑，如昙花般笑容转眼即逝，他慢慢地闭上双眼，眉宇间露出一抹安逸，不时间便沉沉睡去。

    醒之半梦半醒中感觉一阵阵的热浪朝自己袭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拉开了亵衣上的衣扣，朝身旁微凉有些不平的肌肤上靠了靠，睡梦中的落然似乎被醒之吵到了身子也不适地动了动。醒之感觉到落然的躁动不安，手腕轻动反射性地揉了揉落然的小腹，不想手指却触到一处热源，几乎是反射性地收回了手，朝上面挪了挪，像往日般轻揉着落然的小腹。

    落然骤然睁开了双眼，一双浅灰色眼眸不像平日那般布满寒霜，反而有点像喷发的火山，炙热而又充满了侵略性，他慢慢地坐起身来，一眼不眨地凝视着醒之嫣红的脸颊，下腹火烧火燎的感觉涨到了极点。

    醒之见那微凉的肌肤离开，半睁着眼眸微眯着瞥了眼落然，柔软的身体朝他身上靠了靠，待找到舒适的角度再次闭上了双眼。落然被这个细小的动作点燃了一般，徒然站起身来，伸手捞起醒之腰身，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呼吸粗重而急促，薄薄的唇来回地磨蹭着醒之的耳垂。

    醒之红唇轻启，睡眼朦胧地看向落然，皱了皱眉头：“阿然怎么了？……是不是火盆燃多了，我也好热。”清脆的声音中说不出慵懒魅惑。

    醒之感觉身下被极热的硬物顶得极为难受，便轻动了动，想躲开那热~~源，睡意朦胧地说道：“我们上去吧，好热。”

    落然极力压抑的理智与□，却被这轻轻的动作与魅惑至极的声音扯得瞬间崩断了，他修长的手指骤然施力，只听一声裂锦，醒之的亵衣已被撕开，露出艳红的肚兜。

    醒之一时间睡衣全无，吃惊地看向双眸赤红呼吸粗重的落然：“你怎么了？可是……”

    落然哪里还容醒之说话，张嘴堵住了醒之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单手死死地扣住醒之的后脖颈，极为粗鲁蛮横地侵入了她的口中长驱直入极尽掠夺，两人的身躯死死地纠缠一起，落然恨不得将醒之嵌入自己的身体中，舌尖一次次地入侵，略显急切粗暴地吮吸，啃噬，不肯放过每一处甘甜。

    一吻落，醒之头晕目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软在落然怀中，她感觉心中的那把火越烧越旺，那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的薄唇似是有魔力般。（请一定一定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要说！！！）

一吻落，醒之头晕目眩大口大口地踹息着，整个人软在落然怀中，她感觉心中的那把火越烧越旺，拿在在自己身上是无忌惮的薄唇似是有魔力般。
落然有些干燥的唇从耳垂一点点地划过脖颈、锁骨、胸口，当落到醒之的胸前时，张口含住茱萸，粗鲁的啃噬吸允了起来。

醒之感觉全身一麻，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让她不禁呻吟：“唔嗯”那火热的唇不算温柔的啃噬吸允让醒之感觉又舒服又难过，她的双腿下意思的缠绕住落然的身体，不知所错地轻轻磨蹭着，想平复自己的心火。

落然早已理智全无，哪里还受得了宛若挑逗的动作，手掌一挥便撕开醒之的亵裤扔出云池，他单手搂住醒之的腰身，让她整个人靠在石壁上，扶住分身极为粗暴地冲了进去。

醒之在一阵剧痛中恢复了稍许理智，双手推拒着不动如山的落然，痛苦的踹息道：“唔.....不行，太疼、太疼了。”

落然仿佛听不见醒之说话一般，只感觉进了一半的分身却再难进半步，难受地皱了皱眉头，他抬头将醒之的一只腿架上肩头不顾一切地一冲到底。

醒之陡然仰起头来，殷红殷红的嘴唇溢出一声尖叫，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抠进了落然的皮肉中：“呜......出来！不行！.....我很疼.....疼......死了，快些出来。”

醒之雾气氤氲的双眸溢出泪水，漆黑的长发张狂散发在脑后，胸口剧烈地伏着，白皙的肌肤片片红霞，此时的醒之在落然眼中美得惊心动魄，他慢慢地垂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醒之的眼角，伸出舌头舔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极尽缠绵地诱哄道：“之之，叫我的名字。”

落然不动，醒之便感觉不到那撕裂般的剧痛，她蝶翼般的睫毛轻颤了颤，抬起眼眸几分迷离又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对面的人，入坠云雾般，轻柔的哑声道：“阿然......”

这一声如天籁般的呢喃，让落然整颗心都飞出来，他轻轻一笑，不顾一切的冲撞起来。醒之疼的呜咽出声，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视着嘴角含笑的落然，剧痛让醒之逐渐地恢复了神智，他清楚自然地知道两人在做些什么，每一次因疼痛想推拒在自己身上奔驰的人时都会生生忍住。


落然的眉宇间隐藏的那抹狠历早已消失得了无踪迹，甚至平日里想遮掩却遮掩不住的阴霾全部都消失不见了，他精致绝伦的侧脸是前所未有的晴朗，那种云破日出的灿烂让落然整个人看起来熠熠闪过。


醒之手死死地扣住落然的肩膀，生生忍住剧痛，却不忍再伤他，不忍再抗拒他。落然似乎也感受到了醒之发自内心的柔情，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幅度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只听一声又痛苦又愉悦的低吼，落然身躯剧烈的震颤，肌肉绷到了极限，片刻那不停发抖的身体停了下来，那绷直的肌肉霎时软了下来。

落然轻轻抽搐了片刻，吁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滑落醒之身上，在全身的重量快要压住醒之时，他单手扣起醒之的腰身，一个翻转，两人交换了位置，让醒之趴在了自己的胸口，他将脸埋在醒之的颈窝，手指颤抖地搂住醒之的腰身，另一个手轻轻地抚摸着醒之光洁的后背，精致绝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狂喜。


醒之虽感觉那个凶物还留在自己体内，可那种快要将人撕裂的剧烈疼痛却已消散了，下身隐隐有些酥麻的胀痛，却能忍受，她有些筋疲力尽软软地趴在落然胸口，轻踹着呜咽着撒着娇。

落然感觉到怀中的人有些发抖，体贴地将她护在怀中两人一起滑下云池，坐在了水中的台阶上，落然调整姿势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极尽温柔地拂过醒之的长发，手指一点点地勾勒着醒之脸颊的轮廓，心中溢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与满足，彻骨的舒适将他紧紧地包裹住，他很想抱住怀中人站在最高的玉人峰上放声尖叫，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苏醒之是他的人，是落然一个人的苏醒之。

那些失落，那些伤痕，那些疼痛，无止尽的黑暗与绝望，眨眼间已被怀中的人填满了，没有了冰冷，没有了孤寂，甚至连那些压抑不住的嗜血的狂躁也不见，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只剩下了苏醒之。


落然的唇极尽温柔缠绵又虔诚无比的轻吻着醒之的额、眉、眼、脸颊，一点点的触碰她微仲的红唇，舌尖一点点的滑过，不动声色的潜入，吸允、舔紩、啃噬，一发不可收拾。


醒之感觉体内的沉睡的东西眨眼间已坚硬如铁，炙热撩人，她有些不适地呜咽一身皱了皱眉头，有些讨好的伸出舌尖碰了碰落然的舌头，不想却被那灵活的舌尖咬住不放，交缠在一起。

落然亲吻着醒之，双手不动声色地一次次地将醒之轻轻托起，慢慢地放下，许是在水里的缘故，此时的醒之感觉那些疼痛不再那么剧烈，一种怪异的酥麻自小腹升起，她喉间发出彷徨无助的轻吟，却换了落然眼底的笑意，他的唇一点点地挪到醒之的脖颈间，一点点吸允她的耳垂，醒之缩了缩脖子，呻吟出声。

落然依然动得比较轻，幅度小很多，几乎让醒之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那坏意的舌头不停的戏弄着自己的肌肤，想躲开可隐隐间又有些舍不得，无意的动作间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似乎被落然戏弄得狠了，醒之红着脸颊嗔怒地瞪了落然一眼。

落然几乎陷落在这娇媚的一瞥里，再也忍不住握住醒之腰间大幅度动了起来。

醒之眯着眼惊呼一身，有些紧张地伸出圈住了落然脖颈，大幅度的动作让云池内的水哗哗作响，醒之本有些痛苦的呻吟声逐渐地一点点地变了味道，那种苏苏麻麻的陌生感越显强烈：“呜，阿然慢......慢些......不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不出的撩人。

落然嘴角轻勾，浅灰色的眼眸不眨地凝视着醒之的脸，下身却坏意地搅动着，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啃了醒之一口，那种酥麻的疼让醒之下身猛地一缩。

落然倒抽了一口气，咬着醒之的耳朵，哑声道：“不乖。”话毕，俯下身来啃噬着醒之的锁骨，更快速的动力起来，醒之呼吸越显急促，胸口剧烈地起起伏伏，那断断续续的呻吟逐渐地放大，白皙的双腿情不自禁地缠绕住落然强而有力的腰身，每一次急促有力的撞击都让醒之晕眩不已。

“阿然、阿然......呜，求、慢一些，嗯唔......”醒之的脸颊讨好地蹭着落然的胸口，恍惚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知何时两人已上了岸，落然躺在玉石的台阶上，醒之浑身赤裸地坐在他的身上，醒之感觉下体又酥又麻又热，那东西似乎进得更深了，疼痛又有些舒服，她双手无力地撑在落然的胸口大口大口的踹息着，谁知根本不等她适应，落然扣住她腰间的手掌淬不及防地动了起来。

“啊！......”醒之尖叫一声，情欲蒸腾地双眸柔弱无助地看向落然：“阿然求你、求你了......不、不行......”

落然眯着双眸，嘴角勾起邪恶的弧度，哑声道：还喜欢郝诺？“言毕，不等醒之回答，报复一般极为快速极为猛烈地挺动着。

醒之尖叫连连，十指划过落然的胸口：“嗯唔......呜，不不......不是......”醒之水雾蒸腾地眼眸已没有半分焦距，“我我、......我喜欢你......呜，苏醒之、喜欢落然！......好喜欢的、喜欢......”


一句呻吟的情话，宛如世间最烈的催情剂，落然浅灰色的瞳孔急剧的缩了缩，翻身将醒之压在身下，暴风疾雨的冲撞身下的人，那凶狠的摸样恨不得将身下的人揉入自己的身体里，溶入自己的骨血中，放在自己的心尖上！

落然一身短促的低吼，一冲到底全身急剧地震颤着，醒之只感觉下身一热，一股从未有过酥麻到了极致的舒适，霎时传遍了全身，放在落然肩膀的双眼死死地抠进落然的皮肉里，浑身的肌肉直至脚趾不禁也紧绷到了极致，无处发泄的快感让她发出一声尖利的高叫，片刻，叫声噶然而止，醒之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落然待到醒之不再发抖，爱怜无比地吻了吻醒之的眉心，动作极尽轻柔地将醒之抱了起来，两人再次滑进水中，他轻柔地抽出分身，醒之身子又颤了颤无意识地呜咽一身，求饶般地蹭了蹭落然的脖颈，醒之下意识的动作让落然的心软得可以滴出水来，他的唇柔柔地摩擦着醒之眼角，哑声道：“乖，不疼。”

醒之黑曜石般的眼眸半眯着，迷离地看向似是在微笑的落然，软软地将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学着落然的摸样，红唇轻轻地蹭了蹭落然的耳垂，极低地呢喃了几个字，靠在落然怀中昏睡了过去。

落然却如木雕般怔在原地，许久许久，如梦似幻地喃喃道：“醒之爱落然，醒之爱落然......醒之爱落然......”落然骤然回过身来，紧紧地将醒之搂在怀中，本轻轻勾起的嘴角越扬越高，逐渐地逐渐地低低笑出声来，笑声一点点放大，直至狂笑不止，声嘶力竭，不知过了多久，他浅灰色的眼眸溢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水：哈哈哈哈.....哈哈......醒之爱落然!哈哈.....”笑着笑着却呜咽出声，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他整个张埋在醒之颈窝，低低哭出声音，那些冰冷、那些黑暗、那些委屈、那些恐惧、那些阴影、那些患得患失、那些需要血腥才能平复的狂躁，都顺着奔流不止的眼泪消逝在生命中......

落然的那句带着内力“醒之爱落然”清晰地传到后山山洞中每一个人耳朵里，玲珑月看向怒尾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回过头来开向怒尾：“我们是不是要回去准备喜事了？”

怒尾点点头不顾旁人的眼光将玲珑月搂在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柔声道：“这次你可以放心吧。”

连悦、连雪极有默契地一起捂住了郝诺的眼睛，郝诺吃了太多清心丸已有些晕乎乎的，这会见两个师兄的手再次伸到自己面前，吓得嗷嗷地哭。一直望着洞口的诸葛宜闻声回头看向闹成一团的三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云破日出，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不羡鸳鸯不羡仙（一）
 清晨，醒之在一阵头疼欲裂中睁开了双眼，入眼的便是落然那张诚惶诚恐的脸，醒之张张了嘴想说些什么，可却发现喉咙疼得厉害
 落然见醒之醒来，急忙端起桌上的雪莲水，小心翼翼地扶起醒之，喂她喝下水，浅灰色的眼眸中隐隐可见内疚之色：“很疼吗？……”

    诸葛宜脸色阴郁，重重地哼了一声：“公子这会倒是担忧起来了，下手的时候怎不见轻一点！”

    醒之乍一看诸葛宜也在洞中，顿时红了脸，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抚道：“子秋，阿然也不是有意的。”

    诸葛宜自然不听醒之的解释，棕色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落然，极为不善地说道：“宫主都昏睡三日了，这还多亏得公子能下得去手，有意还是无意，公子心中最为清楚。”

    落然并未像平日那般易怒不能容人，反而极为心虚地撇开脸不敢与诸葛宜对视，许久，极快速地说道：“先生说的是。”

    诸葛宜并未想到落然会开口道歉，倒是愣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自己倒是觉得尴尬，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醒之满眸惊奇地凝视着落然，却见落然极快速地红了耳根，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落然恼羞成怒，想瞪醒之一眼又舍不得，伸出手咯吱醒之，醒之躲闪不及，挣扎着翻动着痒得哈哈大笑，落然却呼吸不稳一把按住了醒之，将她压在身下，紧紧地抱在怀中。

    醒之愣了愣对了落然浅灰色的眼眸，灰色本该是世间最阴暗冰冷的颜色，可此时那双眼眸却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水汪汪又有什么极为火热的东西在跳动着。

    醒之无可自拔地陷入这双眼眸中，被无止尽的热情与爱意紧紧地包裹着，如此的舒适温暖又满是呵护之意。

    落然苍白的唇慢慢地落了下来，一点点地接近着醒之嫣红的薄唇。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将两人惊醒，醒之脸一转躲开了落然的唇，看向站在洞口嚎啕大哭的郝诺。好事被人打断，落然的脸色早已阴沉无比，目光如刀地射向郝诺，郝诺被这锐利无比的目光吓得直打嗝。

    醒之见郝诺一双杏仁眼肿得像核桃般，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顿时有些心疼，推开落然坐起身来，柔声哄道：“诺儿怎么了？”

    郝诺见有人给自己做主，气壮了不少，又是一声嚎啕，扎着脑袋朝醒之怀中冲去，落然手掌一挥，拽起被子将醒之包裹起来，利落地搂在自己，单手按住了郝诺的包子头。

    郝诺四肢滑动却不见上前，愣愣地抬眼看向高出自己一头的落然，当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眸时又是一声嚎啕，手脚极为利落地抱住了落然一只大腿，哭道：“公子给郝诺做主！”

    落然抱起醒之甩了甩腿走了两步，却踹不开腿上这个八爪鱼，干脆抱着有点发愣地醒之坐在了床边，嘴角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先说。”

    郝诺见有人给愿意给自己做主顿时不嚎了，双手双脚抱住落然的腿，小媳妇儿般地抽泣道：“公子给的银票在琼羽宫都丢了，呜呜……”

    醒之见郝诺眼泪汪汪的如此可怜，忙说道：“诺儿别哭，我把银钱补给你好不好？”说着便要从被子中伸出手去拽郝诺，不想却被落然拉住了手。

    郝诺瞪着红肿的杏眼，大声嚷嚷道：“赔给我的又不是原本的，我不要！”

    落然把玩着醒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头：“放哪了？”

    郝诺低眉顺眼地抽抽答答道：“卧房的床铺下面，呜呜……”

    落然点了点头：“去吧，知道了。”

    郝诺见落然答应即刻间便不抽泣了，也跟着点了点头，极为乖顺地应道：“噢。”言毕，利落松开手脚，站起身来，走出了洞口，期间连看都没看醒之一眼。

    醒之再次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颇为不好受地重重地拉扯着落然的长发，委屈地撅着嘴。落然也不闪躲，极为宠溺地轻拍着怀中的人。醒之一拳打在棉花上颇感无力，重重地哼了一声，收回落然攥住的手指，不愿理睬他。

    落然看着如此孩子气的醒之，不禁笑了起来，柔声哄道：“这样不好？”

    醒之委屈地说道：“可他以前只听我自己的！”

    “别气。”落然将脑袋扎在醒之的脖颈轻轻地蹭了蹭，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醒之听到这压低的笑声愣在原处，许久许久，回过神来：“你、你笑了……”

    落然抬起脸来，慢慢敛去笑意：“不喜欢？”

    醒之怔怔地摇摇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漆黑的长发无拘无束地散着，肌肤白皙似雪，剑眉入鬓，浅灰色的眼眸光彩如虹流光羿羿，挺拔的鼻梁，眉眼含着少许柔情，薄唇轻轻勾起一个浅浅弧度，那精致的眉心透着无尽的温柔与些许霸气，如此的俊美绝伦耀人眼目。

    眼前的人虽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眉宇间没有了那股压抑不住的阴郁，浅灰色眼眸不再是半垂着，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寒意，那一身的杀戮、暴戾、躁动、残忍混成的气息也已烟消云散了，此时他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一般，如此的清新怡人熠熠闪光。

    醒之不禁看呆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圈住了落然脖颈，红唇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眉心，低声道：“阿然笑起来比婀娜山上雪莲还要好看，我很喜欢。”

    落然看向醒之痴迷的双眸，本敛去的笑容不禁再次绽放，他也轻柔地吻了吻醒之的眉心，呢喃道：“之之才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山洞外，诸葛宜搂着早不哭的郝诺，看向对面的满面喜色的怒尾与玲珑月，不是欣慰还是失落，半垂着眼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怒尾看向脸色不算好的诸葛宜，安慰道：“诸葛先生莫要如此，虽说两人会成亲，可成亲后你们也不必和小姐分开，万不会改变现在的生活，诸葛先生对我们有多次救命之恩，我们绝不会为难诸葛先生的。”

    诸葛宜有些羞愧地说道：“治病救人本是庐舍分内之事，若非我一时糊涂，公子万不会遭受如此的劫难……”

    怒尾摇了摇头：“若那般劫难能换来今日的果，落然已不算白白受苦了。”怒尾看向诸葛宜，目光真挚的说道，“我与内子已商量好了，成亲之后，我们会万事依照你们的意思，你们若喜欢漠北婀娜山，我们便在山顶造出一栋别院，若是想回江南，咱们也可同回江南小望山，若是想去看看西域风光，大家便一起回西域去，不管去哪，我们都不必再分开。”

    诸葛宜有几分怅然若失地说道：“庐舍众人不敢想那么深远，一切待到大婚之后，等宫主与公子一起定夺才是。”

    郝诺抬着哭肿的眼看着诸葛宜，哄道：“师父不要难过了，反正也是公子嫁给宫主，等公子住进咱们庐舍，哼哼……哼哼哼……就落在了师父的手里。”郝诺伸出五指眯着眼一点点合拢手指，“到时候师父就把管我的那些全用到公子身上，哼哼哼哼……让他站马步、背药名、看古诗、学琴学画学书法、喝最苦的汤药，再让连雪师兄多给他买几双小鞋天天穿，哼哼哼哼……”

    诸葛宜忍了半晌还是笑了出来，心中那股怅然若失顿时烟消云散了，轻轻拍了拍郝诺的包子头，和颜悦色地说道：“倒是难为你了，这般的挖空心思地想了那么多办法。”

    郝诺沾沾自喜，骄傲地扬了扬头：“公子看着便傻傻的，骗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诸葛宜点点头：“成语倒是用得像模像样了，不错。”

    怒尾与玲珑月站在洞口的另一面慢慢地黑了脸，玲珑月努力地挤出一抹笑容，对郝诺招招手，温柔的叫道：“小包子，来来来。”

    郝诺挺着小胸脯，高傲地哼了哼：“干嘛。”

    玲珑月努力让自己笑得牲畜无害，从腰间掏出一小锭金子：“这个给你好不好？”

    郝诺一双杏眼盯着那一锭金子熠熠发亮，上前一步却又狐疑地看了眼玲珑月的笑脸，嘟囔道：“连雪师兄说无事献殷勤非什么就什么……”话虽如此，可还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玲珑月将金子放在郝诺手中，郝诺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玲珑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甜蜜，伸出拉住郝诺的双颊，哄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两面三刀，口服蜜饯的意思？”

    郝诺把玩着金子，也不在意玲珑月拉扯自己的脸颊，扑棱扑棱摇了摇头。

    玲珑月笑意直达眼底：“两面三刀便是人见人爱，口服蜜饯是可爱极点的意思，加在一起便是，小包子真是一个两面三刀、口服蜜饯的小人儿。”

    郝诺不顾被人拉扯的脸颊，顿时眉眼弯弯地狂点头：“泥……赞素有远光……”（你真是有眼光……）

    诸葛宜抚额长叹：“诺儿，今天回去把成语词典抄两遍。”

    洞内，醒之本正因为怒尾与诸葛宜对话有一点惆怅，当听到郝诺的惨叫声，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又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打扰到洞外听人墙根听到忘我的四人，唯有埋在落然的怀中强忍着。

    落然轻柔地抚着醒之的后背，浅灰色的眼眸看向洞口的方向也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心中溢满了无尽的满足。
不羡鸳鸯不羡仙2
 婀娜山上广阔的雪域中，一玄一青两道身影日日畅游天地间，神女峰上看日出日落，满山遍野地追逐雪兔雪蛤，寻找后山最大的雪莲，偶尔两人一起亲手煮上一大锅浓汤，放出飞鸽，传书山下的亲人上来一起喝
夜间两人泡在云池中紧紧地拥抱这对方，说着江湖中各种各样的趣事，说着大煜朝自开朝至今许多婀娜多姿的传说，说得最多的还是两人的未来。

    大多的时候，两人抱在一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相互地凝视着对方感受着对方，似乎这样就已经是地老天荒，那些仇恨、烦恼、世间的所有阴郁都远离了两人，只余下了晴朗万里的天空与无尽缠绵的爱意。

    光阴如梭，转眼已是盛夏，琼羽宫已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备下了婚礼，醒之舍不得婀娜山上的悠哉生活，而且觉得自己年纪尚小，不愿意如此快地成亲。醒之吞吞吐吐地找了半天理由，未等自己的想法尚未表达完全，却见诸葛宜早已气青了脸，而落然的脸色更加阴郁难看，短短的几句话已险些家变，醒之自是不敢多说，乖乖地跟随众人下了山。

    傍晚婀娜山脚下，琼羽宫内火红色的绸缎，跳动着吉利和喜庆。一排排的双喜红灯笼，将琼羽宫所有的角落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喧闹的欢快的乐声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出最动人的喜乐。

    醒之有些恍惚地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中的身着凤冠霞帔的人，心中满满的不真实，似乎在昨天，自己还在为许多事忧愁心伤，可只是短短的数日幸福却如春回大地般照耀了人生的每一个角落。此时坐在这里醒之心中有些欣喜还有些失落，那些失落并非是对落然的爱没有信心也并非是未来的不确定，似乎只是为了失落而失落。

    醒之听见门帘响声，知道婢女们已回来了，有些紧张地长出了一口气，回眸道：“拿回……”当看清楚门边的人时，醒之身形一震，骤然朝门口跑去，不想那人似乎看出了醒之的意图挡住了去路，醒之强压住心慌：“付侯爷是来喝喜酒的吗？”

    付初年看了眼身着凤冠霞帔的醒之，笑了一声：“苏宫主莫要害怕，本侯此次前来自是应约来喝喜酒的。”

    醒之狐疑地看向对面的人，紫玉冠浅黄色的丝绸长袍以及脚上的官靴，这打扮倒真不像是混进来的宵小之徒：“侯爷找醒之有事吗？”

    付初年看向窗外的明月，许久，轻叹了一声：“宫主莫怕，我是真心来恭贺苏宫主……在金陵的时候我想了许多，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不恨叶凝裳了……”

    醒之趁着明亮的月光打量着此时的付初年，在金陵时还英姿勃勃咄咄逼人的付初年不过经历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已花白了两鬓，露出了疲惫的老态，醒之心中一时更加恍惚：“醒之曾在宫录上看到一句话：人的一生其实很短很短，短到当我们还来及不恨的时候，韶华已逝。侯爷能放下仇恨对谁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了。”

    “也许我从来没有恨过……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付初年看了眼醒之，微摇了摇头，“在金陵时你暗示过自己便是叶凝裳的转世，那时……我是一点都不信的。我心中的叶凝裳和你没有半分的一样，所以我再一次地选择相信了自己，以为你只不过是为了脱身而蒙骗我……可我左想右想，你若为了脱身何必骗我是叶凝裳转世呢？你明明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仇恨，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的恨她……直至不久前，我才知道……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付初年喜欢叶凝裳，浑浑噩噩几十年了，只有付初年本人不知道了。”

    醒之愣了愣：“侯爷误会了，醒之并不知道王爷心思，那时醒之只是私心里想要侯爷看在两人儿时的情谊上放过小望山的众人而已，那时……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中我知道师傅虽喜欢欺负你，可心中对你却是极有好感的，也许她一直欺负你也不过是因为雪山寂寞而已，那些伤害过你的话，都是言不由衷，她若真像自己说的那么看不起你，以她的性格断断不会理睬你的。”

    付初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年少轻狂总是痴……大家不过都是不知世事的痴儿，如今还来计较什么？”付初年侧过眼眸看向苏醒之，一双极为犀利的眼眸此时温润如水：“苏宫主能有今日，我想叶凝裳也会很欣慰，初年此次前来只不过是想将一份贺礼亲手送给苏宫主而已。”

    付初年伸手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有一个婴儿手掌大的莹白色的玉佩，用各种的玛瑙珠子串成了一个华美的项链：“这是我付家与天池宫之间的信物，还请苏宫主时刻佩戴于身。”

    醒之接过项链，只觉得这玉佩十分的眼熟，当看到玉佩上的字时，醒之想起付清弦自儿时便片刻不离身的那块冰玉，那块玉佩上后背雕刻着两只遨游天际的翔龙，前面刻着“平安”二字，而这块玉佩上背面是一对展翅欲飞的火凤，前面刻着“如意”二字，这两个玉佩明明是成双成对的寓意。

    醒之皱了皱眉头：“付侯爷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付初年摇了摇头：“这如意佩虽和平安佩是一对，但是绝非苏宫主所想的那样，平安只是从而以，而如意佩才是主。如意便是说天池宫宫主拿着这玉佩不管所有的人事都会称心如意随心所欲，这如意佩本就是历代天池宫宫主之物，双佩合并更是付家君的调兵令，侯府一块，天池宫一块。”

    醒之看向付初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侯爷……知道了什么事吗？”

    付初年微微一怔：“看来你也是早就知道了……也对，你们天池宫内宫志记录着所有的事，大概自你懂事便已知道付家军不过是你天池宫的私兵……却还如看戏般，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在笑话我？……什么侯爷什么手握重兵什么权势滔天不过是个身份底下的跳梁小丑罢了……她是不是也知道这些，所以知道我不能拿她怎样，才像耍猴那般地戏耍着我？”

    醒之忙道：“侯爷千万莫要那么想，她若真存戏耍之心，定然直至找到侯府让你父亲拿你去了……醒之不说是因为侯爷若是本身就知道这些事，便万万不会针对天池宫了……那时你我敌对……醒之若是说出来，侯爷不但不会相信醒之，而且也许会杀人灭口……所以醒之和小望山众人才会有所隐瞒……”

    付初年轻叹了一声：“是啊……后来知道了那些，想起对待苏宫主的种种……甚至狠下来废去武功破了气海才会更加的羞愧，难以面对……”

    醒之笑了笑：“醒之自小便又懒又愚钝，最痛恨的便是起早练功，付侯爷所作所为不但没有错反而算是帮了醒之，而且若没有侯爷，那时醒之已死在谯郡城门外了。”

    付初年抬起水润的眼眸看向醒之，许久，又是微微的一笑，笑意直至眼底：“苏宫主不必宽慰于我，那些事我早已想开，否则今日便不会来了，也希望苏宫主莫要再计较前尘旧事，十月的擒魔大会，宫主万不必担忧，只要宫主还想居住在谯郡婀娜山上，这漠北谯郡这几分地上，付初年有十分把握保护宫主与落公子的安全。”

    醒之点了点头：“多谢侯爷，还望侯爷帮我问侯爷夫人好，那时候醒之在谯郡也多亏夫人照顾，那亲手置办的一针一线，醒之至今还记在心上。”

    付初年失笑摇摇头：“我想明白了许多，与夫人的感情却更加深厚，苏宫主也不必如此旁敲侧击了。”付初年听到远处的脚步声，看了醒之一眼，“苏宫主还是快点将玉佩佩戴在身上吧，否则让落然公子看到这是我所赠的，到时宫主想日夜佩戴恐怕不易。”

    醒之失笑，伸手垂下头去将玉佩佩在脖颈间，似乎所有人都错以为落然很霸道很不讲理，醒之再次抬头，已不见了付初年的踪影，醒之快步走到门边，看向远处长廊有一道浅黄色的身影慢慢远去，直至消失在月色下。

    付初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琼羽宫，弃了马车漫步在林中，不知回想着什么，嘴角一直微微勾起，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玄阵外，停住了脚步，手指轻轻摩擦着一颗参天古树，不知想到了什么，本该清湛的双眸布满了迷离且茫然，逐渐地逐渐地升起一层氤氲的雾气。

    叶凝裳……叶凝裳……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你折磨了我半生，我们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希望来世，轮回，生生世世我们都不要再遇见了……
不羡鸳鸯不羡仙3
  琼羽宫正堂中，醒之头戴小巧的凤冠，长长的珍珠流苏遮住了娇艳的容颜，身着火红色的雪纺绸缎，一层层的红纱随风轻摆缠绕红绸，衣摆上的七彩锦绣与珍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无比华美的光芒。

    透过珍珠的流苏，能清晰地看到醒之的容颜，弯弯的笑眉，黑曜石般的眼眸潋滟波光，宛如凝脂的肌肤，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勾起。鹅蛋脸清醇中又揉着几分妩媚，身上的气息说不出的出尘离世。

    整个人亭亭玉立在红烛与夜明珠交织的光线下，说不住的飘渺如烟遗世独立，彷如不小心坠下凡间的九天仙子。

    落然头戴紫金冠，金冠的两旁垂下华美的红色流苏，长及膝盖的长发轻轻飘动着与身上的锦绣喜服相互辉映着，他彷佛一夜之间从羸弱少年长成了英姿挺拔的男子，眉宇间再也没有属于少年的苍白与阴沉。

    落然如痴如醉地凝视着醒之的脸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被一声清咳打断，有些可惜的收回了手中，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红绸。

    玲珑月坐在上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双美眸中溢满了喜悦与欣慰，回眸对身旁的怒尾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诸葛宜坐在下座，拍了拍不安分的郝诺，回眸对唱礼的连雪慢慢地点了点头。

    连雪站在上座一旁，满是喜悦地敞亮地高喝一声。

    “一拜天地。”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跪下身去，对着门口的方向叩了一首，相互扶持站起身来，一举一动间让多少人落下泪来。

    “二拜高堂。”

    落然牵着醒之同时跪下身来，对着怒尾与玲珑月轻轻地扣了一个头，玲珑月再次红了眼眶，可笑容却越显真挚。不拘言笑的怒尾，眼角的笑纹都显现了出来。

    落然将醒之扶了起来，两人站到诸葛宜身旁，深深滴鞠了一躬。诸葛宜坦然受之，可也逐渐红了眼眶，趁着新人回身，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夫妻对拜。”

    落然与醒之面对面，四目再次相对，情意绵绵柔情蜜意，这轻轻一叩，两颗心似乎放下了很多很多，又似乎得到了很多很多，荡气回肠缠绵悱恻。

    “礼成——送入洞房。”众人高呼一声，拥簇着新人走出大堂，落然回头看了眼众人，突然一把将醒之抱到怀中，飞身而起踏月而去。

    醒之闭着双眼惊呼一声，双手紧紧环住落然的脖颈，片刻后感觉一阵微风拂过脸颊，醒之才慢慢地睁开双眼，她朝下看了一眼，只见宫殿内外一排排的红灯笼与天上的繁星相互辉映着，七彩交错闪烁斑斓，在风中肆意飞翔的那种快活与自由，让一颗心跟着飞起来了。

    落然缓缓落下，站在梅园八角亭的顶上，脸颊轻碰了碰醒之的脸颊，将她放了下来，指着下面轻声道：“看，喜欢吗？”

    满园的玉兰花齐齐开放了，各色的花朵彩灯下更显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树木枝叶繁茂，彩绸裹住了树干，一盏盏七彩的灯笼与数枚夜明珠在月华之下相互辉映，此时的梅园宛若人间仙境，雾气飘渺美轮美奂。

    醒之被夏日盛开的玉兰花晃花了眼，满眸惊喜目不暇接地打量着四周，可当目光擦过“梅园”两个字时却慢慢地敛住了笑容，闷闷地垂下头：“我又不是喜欢玉兰花！”

    “苏宫主有所不知，玉兰花的花语是报恩，这里的每一株玉兰树都是公子亲手载给心上人的，便留下几棵梅花树也是因为公子的心上人喜欢吃江南的蜜饯，再说这夏日的玉兰可是不开花的，为了让苏宫主看到这番景象，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笑翠一边说一边走出了八角亭，她抿唇而笑看向亭顶上的二人，慢慢地俯身道：“暗系一队，暗十三参见苏宫主。”

    “暗十三？……”

    暗十三望了醒之一眼笑道：“十三隶属琼羽宫暗系一队，最为精通的便是音律与催眠，当日宫主与统领从江南带公子的回来的路上，便发现公子夜夜睁眼到天明，有时困乏极了公子便会一只手拍着小腹，哼着不着凋的江南小曲。后来宫主将十三放在回来的必经路上，安排十三唱公子哼的那曲，不想公子果然寻来了。”

    暗十三见醒之一直不语，连忙又道：“苏宫主莫要责怪公子，公子对十三的身份一无所知，当初十三所作所为均是出自宫主口令。”

    醒之乍一听落然日日夜夜难已入眠自是心疼，可听到落然睡不着时居然会自己拍着自己睡觉，心中更是酸涩，怪不得，每次看向暗十三给落然唱曲时永远只有一首，便是儿时自己唱的最好的“茉莉花”。

    醒之咬着下唇，伸手抚摸着落然的脸颊，微红了眼眸，当目光对上落然熠熠闪光的双眸对视，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她伸出手去静静地环住了落然的腰，将头埋在落然的胸口：“你若爱听，我以后日日唱给你听。”

    落然嘴角轻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醒之绯红的双颊，伸出手指挑起醒之的下巴情不自禁地压上了她嫣红的双唇，轻柔又虔诚地吻下：“喜欢吗？”

    醒之抬头看向落然，四目相对，心中一阵悸动，她踮起脚尖，压住了落然浅色薄唇快速地亲了亲，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浅淡却极美的笑容：“很喜欢，只要是阿然送的，不管什么我都喜欢，也都会永远记得。”

    落然精致绝伦的脸上说不出的柔和，浅灰色的眼眸水水软软的，眉宇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欣喜，许是被醒之的甜言蜜语取悦了，他也笑出了声音，笑声越来越来大也越显猖狂，他陡然抱起醒之一跃而起，飞上琼羽宫的最高的阁楼上：“醒之！——我爱你！！——”夹带内力的呼喊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直至飘荡在百里之外。

    醒之安逸依偎在落然怀中，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琼羽宫的每一个角落，许久许久，她趴在落然耳边极轻声地说道：“苏醒之也爱落然。”

    落然闭着双眸紧紧地将醒之搂在怀中，深吸了一口气，过多的满足和爱意让一颗心柔软到了极致，似乎在下一瞬间便要满溢出来，他微微一笑踏风而起，抱着醒之朝洞房的方向飞去。

    月夜星空，空气中有一股弥漫着一股浅浅的冷香，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青瓦之上，那凄然的白色与喜庆的艳红如此的格格不入，又惊心怵目。

    莫苛漆黑的长发散在脑后，在夜风中张狂地飞舞着，他似是被这样的血红刺伤了眼眸，脸色惨白而骇人，可那双桃花眸依然死死地盯着在夜空中飞起的新人。

    新娘明艳动人，新郎英俊不凡，明明该是一对天作之合的壁人，可莫苛的眼中只有无边无际的红，撕心裂肺的痛，那回荡在空气中的至真爱语宛如尖刀一般，恶狠狠地剖开了莫苛的胸口，让那颗被伤得血淋淋的心直接□了出来。

    一切的一切仿佛一把神兵利器直创心神，催肝裂胆，却欲死不能。

    莫苛似乎忍受不了这样的剧烈的疼痛，伸出惨白惨白的手死死地按住胸口，便是这般的痛苦，他的目光却紧追不舍地凝望着依偎在新郎怀中明媚动人笑靥如花的新娘。

    那对刺眼的新人一步步地走入了洞房，那一步又一步似乎全部踩在了莫苛的心尖最痛的地方，让他想放声尖叫却又没有丝毫力气，骤然间，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雪白雪白的丝绸。

    醒之刚进房门骤然蹲下身去，伸手捂住了胸口，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本嫣红的笑脸顿时煞白煞白的。

    落然徒然一惊，将醒之打横抱起：“哪疼。”

    醒之无力地窝在落然的怀中，痛苦地呻吟一声：“胸口好疼。”

    落然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嘴对嘴地给醒之喂下，摘去她头上小巧凤冠，一只手放在醒之的后背，不动声色地输送着内力，柔声哄道：“乖，不疼了。”

    一阵阵的热流自后背传来，逐渐地平复了胸口的疼痛，只是这疼痛来得迅猛来得突然，虽只有片刻，醒之也已筋疲力尽，不知那药丸是不是还加着安眠的药材，待到疼痛缓解，醒之便已沉沉睡去。

    落然见醒之睡着了，手掌翻转，喜房的窗户顿时敞开，落然搂住醒之朝一座房顶看了一眼，这轻轻的一瞥，浅灰色的眼眸说不出的冰冷刺骨，杀意滔天。

    落然亲亲了醒之的眉心抱着她来到桌前，端起早已备下的交杯酒饮入口中，缓缓地压上醒之娇艳的红唇，一点点地渡了过去，片刻，直至醒之吞下那酒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然端起了另一杯酒，朝斜对面的房顶扬了扬，一饮而尽，杯落，那一扇被打开的窗户，骤然合住了。

    莫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向那扇窗户，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从尖尖的下巴滑落，莫苛似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疼痛，飞身高高地跃起，转眼间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月弯弯，繁星闪烁，微风过，枝桠轻动，碎了一地的泪水已找不到半分痕迹。
不羡鸳鸯不羡仙4
 莫苛才离去没多久，诸葛宜带着连雪和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直直地走进洞房，落然看见诸葛宜行三人进来，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站起身来让开床边的座位
诸葛宜看向脸色惨白的醒之，微蹙蹙眉：“刚才发作得厉害吗？”

    落然头，想想开口道：“心脉大乱。”

    连雪将长榻拉到床边，把手里昏迷不醒的人放在榻上，烛光将榻上的人照的清二楚，赫然便是失踪已久只剩下个手臂的陆玉枝。

    诸葛宜眉头皱得更紧：“心脉大乱，那人不要走火入魔才好……”诸葛宜朝欲言又止，转身对身后的连雪道，“用血管刺进脖颈的小脉。”

    连雪将支碧色的空心针直接穿进陆玉枝脖颈的小脉中，掐住软管不让血液流出来，中间软软的细管连接着另头碧色的空心针中。诸葛宜坐到醒之的身边，摸着脖颈的小脉便要穿刺，却被落然伸手握住手腕。

    诸葛宜抬头看向极为不安的落然：“公子不相信子秋吗？”

    落然摇摇头，可攥住诸葛宜的手掌却没有放开：“太危险。”

    诸葛宜安抚道：“公子莫要担忧，子秋也曾给宫主换过血，不会有危险的。”见落然不肯撒手，诸葛宜又道，“公子若不想让宫主与莫苛同病同命便只有换血图，而且自从宫主与莫苛过血后，宫主的心疾再未犯过，在赶回漠北的那半个月里，宫主的体质甚至比诺儿都好，公子还要阻拦吗？”

    落然手指有些松动，可过好半晌却还是没有松开手，沉声道：“再缓段时间。”

    “不可，那时早已告诉过公子，们婚礼时肯定能刺激那人发病，那人此时心脉极为虚弱与宫主之间联系最为薄弱，故而是最佳时期。”诸葛宜见落然垂眸不语，放下手中空心针，耐心的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宫主虽是奉昭手养大的，可却是找回来的，当年叶宫主心知自己命不长久，临去莫家庄时将凰珠留在小望山庐舍，公子该是知道，所谓凰珠并非是传言中的那颗赤金珠子，而是历代宫主终身佩戴的琉璃手镯，那颗赤金珠子中包裹着块凰珠碎片，本就是用来迷惑那些有夺取凰珠之心的人。

    当年凤澈拿赤金珠子阴错阳差地取出几百年来置于赤金珠子核心的凰珠碎片，才让戚嫣儿孕育出莫苛来，所以莫苛是人胎其实本身却是凰珠碎片所孕育的，后来叶宫主离世，拿着凰珠苦苦寻两年才寻到小宫主，谁知道奉昭看似忠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在将凰珠戴在才出生月余的小宫主手腕时，奉昭突然显身庐舍，抢走尚在襁褓中的小宫主！

    那时，庐舍直未被承认，便是去抢小宫主也名不正言不顺，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奉昭带走小宫主，以为……以为他如今费尽心思定然会待小宫主如珠如宝，谁知道他竟……”

    诸葛宜看向睡在旁的陆玉枝：“那时公子将陆玉枝认成宫主，其实也并非是公子的错，陆玉枝便是宫主血脉相连的孪生姐姐，时隔六年相较于被毁容的宫主，却更像长大的宫主，所以那时公子认错人也无可厚非，若非宫主年少时几乎被改面容，此时定然和陆玉枝有九分相似。”

    诸葛宜见落然慢慢地松开手，便拿起碧色空心针：“孪生姐妹血液是模样的，公子也还记得去年秋日来江南时对过的话吗？……在那之前已私下里为们滴血验过，两滴血是完全融合的，所以此次换血万万不会出差错，只要换次血，以后池宫的历代宫主再也不必遭受血咒之苦……其实宫主在和莫苛过血后，那血咒的症状便已经消失，不过却不能确定……为保险起见，也为不让宫主与莫苛同痛同命，次换血也是必然。”

    落然蹙着眉抿着唇，思索片刻，才头，慢慢地放开诸葛宜的手腕。只是此时众人都未曾注意，本该沉睡的陆玉枝手掌紧紧地握成拳头。

    诸葛宜伸出两根手指压住醒之白净的脖颈，轻轻按压两下，将那支碧色空管地扎进脉搏，只见鲜红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出来，诸葛宜才长长地吁口气，抬眸看向落然，本想些什么，可当余光看到落然握住醒之的手直止不住地轻颤着，便没有再开口。

    喜房内，青烟缭绕，火红的龙凤烛嗤嗤作响，醒之脸色自方才发病，脸色直不算好，那两支碧色的软管中流动着温热的血液，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

    落然紧蹙的眉头直没有舒展过，他的目光直紧紧地盯着醒之的脸色，手直紧紧包裹着醒之的手，霎时脸色突地变：“不对！”怒喝间便要撤掉那碧色的软管，可还是晚，只见醒之骤然坐起身来，喷出口黑血，慢慢地软下去。

    落然伸手搂住快要摔下的醒之，快速扯掉醒之脖颈上的碧色针头，手指两下，垂下头去吸允着伤口，片刻，霍然抬眸看向陆玉枝，怒声道：“血里有毒！”

    诸葛宜伸手搭上醒之的脉搏：“怎么可能！们的血液明明是样的，难道……”诸葛宜急忙将颗血红的药丸喂入醒之的口中，从落然怀中接过醒之，压住醒之的静脉朝外推着鲜血，落然托着醒之的后背，输入精纯的内力。

    “哈哈哈……”陆玉枝骤然坐起身来，伸手拔去脖子上针管，瞪大眼睛字句地轻声道，“们真是自作聪明，以为只有们知道些秘密，们镖局便是侯月阁埋在江南的暗线，当年们偷走那贱人后，父亲便将此事禀告师尊，师尊让父亲将送去漠北，后来啊……得知们在煜王府用莫苛的血，师尊便料到们会打的主意，才喂吃下‘穷尽’。”陆玉枝用唯的只手捂住嘴，嗤嗤笑出来：“偷偷地告诉们，穷尽的解药只有师尊才有噢……”连雪手刀砍在陆玉枝的脖颈上，陆玉枝应声倒在床榻上。

    疼痛难忍的醒之在刺耳的笑声慢慢转醒，陆玉枝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醒之想睁开眼问问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无论如何努力却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只感觉抵住后背的手送来源源不断的暖意，种极为舒适的暖意让醒之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多久，醒之的脸色地好起来，诸葛宜慢慢地停住手，脸色却极为阴沉：“连自己的徒孙都不放过，好个侠肝义胆的戚阁主！”

    连雪看向紧紧将醒之抱在怀中的落然，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尽杀意，极为不安地问道：“莫非没有办法？”

    诸葛宜怔怔地看着醒之不知神思何处，许久，回过神来，棕色的眸中闪过丝光亮，皱眉道：“小小的穷尽为师倒没有放在心中，只是陆玉枝的血液便是清除毒素也不能用……莫苛不亏为凰珠碎片所孕育的人胎，居然能将自己的血与宫主的心脉融合，恐怕换血之事已不可行。”

    连雪心中惊：“莫非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诸葛宜想想，如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床上的落然，试探地道：“公子不必担忧，已确定宫主身上的血咒已经没有。”

    落然霍然抬眸：“当真。”

    诸葛宜却不敢与落然对视，缓缓地移开双眸，有些犹豫地道：“那时只对公子宫主与莫苛过血，其实不然，当初心存侥幸，干脆将宫主的血与莫苛的血对换……若猜测得不错，那血咒最开始是以蛊做媒形成的病症，经历几百年的消磨早已筋疲力尽。”

    “那时换血时也没曾想过，要将血咒过继到莫苛身上，不想……不想却是成，但也留下后患，莫苛与宫主就好像从前的仆士与宫主样，不过主次却是调换，莫苛为主，宫主为次，而他们的联系却比仆士更加亲密，仆士的血液是以毒蛊养血，而他们血液是相互作用的，所以仆士与宫主只是同病同痛，而宫主与莫苛是同痛同命。”

    落然慢慢地垂下眼眸，静静地抚摸着醒之的脸颊，彷佛没听到诸葛宜的话般，可震颤的睫毛却还是暴露他的心思。

    诸葛宜忐忑道：“公子莫要难过，虽是如此，可那血咒过继到莫苛身上早没原先的本事，池宫宫主每代都过不二十五岁的诅咒也算是彻底打破，以莫苛的功力和财力绝对会长命百岁，他没事……宫主自然便会更好，所以……所以公子大可不必伤心难过。”

    落然不言不语地解开醒之的发髻，用手指梳理着的长发，不知多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落然却轻声道：“知道。”若非喜房内没有声音，诸葛宜与连雪几乎以为那句话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羡鸳鸯不羡仙5
 诸葛宜叹息声，看眼似是无知无觉般的落然，还想些什么，总算是不出口来，长叹声，起身走出门。连雪拖拽着陆玉枝紧随其后，两人起将陆玉枝送回地牢，转身朝自己的庭院走去。

    连雪见诸葛宜进房间，忙追上去，谨慎地关上门，才回头道：“师父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诸葛宜端起茶盏轻抿口，疲惫的眯起眼睛：“若是有，为师会那么吗？”

    连雪欲言又止，想片刻：“总感觉……师父有所保留，好似、好似在编故事骗公子样，那时公子潜回小望山时，师父明明是花那么多心思才找到公子的藏身地，又废不少口舌才服公子掠侯月阁的陆玉枝，若血液真是不能相融，师父万不会那么如此的煞费苦心。”

    “那时并未想到莫苛会愿意和宫主换血，更没有想到用凰珠孕育的胎身居然能破解那血咒。”诸葛宜看连雪眼，“为师累，下去吧。”

    连雪摇摇头：“师父比谁都知道莫苛对宫主情根深种，那时师父不带郝诺去煜王府，便是能笃定莫苛定会给宫主换血……师父如此大费周折到底是为甚？”

    诸葛宜叹口气：“师父不是神仙，又怎能预料莫苛会过继那血咒……有些事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如今样对莫苛倒是个保命的好办法，否则以公子的性格定然会将他碎尸万段。”

    连雪惊讶的瞪大双眼：“师父为何要保他性命？！”

    “师父哪里是为保他性命，与其和身体堪忧的陆玉枝同命，倒还真不如与身体强健武功高强的莫苛同命。”诸葛宜苦笑着摇摇头：“而且师父也不想让宫主伤心，宫主良善而心软，公子若要取莫苛性命，宫主许是不会什么，可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诸葛宜见连雪依然满脸疑惑，顿顿又道：“……若为师猜得不错，莫苛定然是受凰珠之力转世的莫显，宫主已隐隐约约记得前世，前世莫显为叶宫主抛妻弃子冲进火海，于情于理宫主前世便欠他条命，今生便帮还上，结个因果，样也省得来生不得安宁的纠缠。”诸葛宜深吸口气：“那时虽是年少，却不是不记事，还记得吗？后来冲进火海中的那道黑影便是莫显……”

    连雪若有所思：“师父想的也许是对的，于情于理那个孩子本是活不的……们明明看到戚嫣儿发疯似地冲进火海去寻莫显，却被着火的横梁砸住肚子，就算是被凤澈再次救，戚嫣儿却还能在生命垂危生下个活生生的婴，也算是不可以思议……若非以凰珠所孕育又受凰珠的保护，戚嫣儿肚中的孩子定然活不……”

    诸葛宜看向窗外，深吸口气：“公子虽有颗七窍玲珑心，可面对宫主时却窍不开，面对情之字更是不知所措，咱们来漠北半年的时间里，眼睁睁看公子干多少傻事？……公子又怎么会想到，莫苛若被自己手刃，其人定然会被宫主铭记生世，若是逍遥自在地活着，宫主便会慢慢地将人淡忘。”

    连雪不赞同地摇摇头：“公子情深似海，若宫主与别人同痛同命，公子情何以堪？”

    诸葛宜棕色的眸中闪过丝光亮，白皙的脸上露出抹浅笑：“为师虽知道公子情深，可若有个生都不能拔除的潜在威胁，公子便会时刻防备那人，不敢有半分的掉以轻心，对宫主会更加的千依百顺，也会更真心地善待诺儿。”

    喜房内，龙凤红烛映照着落然惨白的脸，半垂着双眸蝶翼般的睫毛在光影下轻颤着，他的呼吸极轻极轻双手地收紧，将醒之紧紧禁锢在自己的胸口，似乎要将怀中的人揉入骨血中，那种极致的心慌让他止不住地颤抖着，不可自拔地恐惧着。醒之疼痛地轻吟声，落然如梦初醒般急急地放松力道，却不肯放开怀中的人。

    落然就样抱着醒之靠坐床上，身上的气息低落而阴沉，浅灰色的眼眸堆积万年的冰霜，那些被压抑住的阴暗蠢蠢欲动着，努力寻找着突破口冲出，落然的手紧紧地握住床帮，生生地掰去块檀木，狠狠地成碎末。

    醒之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什么，无意识地轻吟着，宛如讨好般朝落然的怀中扎扎。落然慢慢地垂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被红烛映红的脸颊，逐渐地逐渐地，眼眸中的冰层地消融着，不动声色地化作汪清泉。原本的狂躁与杀气化成柔软与不舍，就样不眨眼地凝视着怀中的人，不知过多久，龙凤红烛已快要燃尽，落然垂下头去，虔诚的又极轻柔地吻吻醒之的眉心。

    醒之似乎感觉到落然的柔情，撒娇地轻蹭蹭落然的胸口，呜咽声。

    落然被样无意识的动作取悦，情不自禁地亲亲醒之的眼角，温柔地解开身上的衣扣，轻轻地为褪去喜服，单手搂住醒之坐起身来，自己也利落地褪去身上的红袍，而后两人慢慢躺下来，让醒之舒适地趴在自己的胸口，拉起锦绣红被裹住怀中的人。

    落然满眸柔情地拂过着醒之散乱的长发，手指地勾勒着的眉眼，薄唇轻轻地地摩擦着的耳垂，慢慢地将的手放在自己心脏上：“它是的，与同心同命，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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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九日重阳节
大婚次日一早，落然不等众人起身，便抱着醒之直接去了婀娜山顶养身，躲开了酷热的夏日，直至秋凉，两人才下山来。至于日后居住之地，醒之考虑到以落然此时的名声早已不适合居住在中原何地，若只有两人怎么居住都好，可如今醒之与落然都是拖家带口，婀娜山顶根本不适宜郝诺与没有了武功的怒尾生存，故而醒之与诸葛宜商量之后，决定与玲珑月他们在十月十五武林大会之前回西域去，只要不踏足武林江湖，众人便能安稳生活。

    当然，落然当初作出的事也必须给别人一个交代，故而醒之已将天池宫密药秘笈还有那些宝藏以及漫山遍野的雪莲交代给了付初年，等待醒之众人走后让他用这些财物以赎落然之罪。虽然醒之知道这些东西，那些武林人未必放在眼中，毕竟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凰珠。可不管如何，醒之花钱买了个安慰，最少在心里上已对那些人偿还了，所以落然的罪即便是赎不了，也轻了许多，到时一家人便能心安理得地在西域生活了，至于那些武林人士接受不接受，便不在醒之的考虑范围了。

    这两个月里，醒之与落然悠然自在地住在婀娜山顶，琼羽宫的众人却忙翻了天，自醒之与诸葛宜做出这个决定后，琼羽宫内的一干人等全都忙着迁移的事，玲珑月以前万事依着落然，本已将西域大部分的金银产业都挪到了谯郡来，如今又要再搬回去，众人自然又是好一番折腾。两个月下来玲珑月已送走了所有带来的金银财帛押，只是那一年来置下的产业不知为何都卖不出了，也只有先教给付侯爷打理了。

    漠北的九月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阳光灿烂而不炽热，天空蔚蓝蔚蓝，花枝叶茂盛，眺望之下看去远山一片醉人的碧色，清晨的空气中还透着丝丝甘甜。

    天不亮，一辆马车孤单地行驶在羊肠小道上，众人为掩人耳目，玲珑月与诸葛宜众人带着一队人马在付初年亲兵的护送下招摇地走在官道上，而醒之与落然二人则是避开众人，只带了一个车夫从偏僻的小道上出发。

    醒之透过车窗看向晨雾中渐行渐远的谯郡城，一时间恍如隔世，去年清明节是醒之一生最艰难落魄的时候，一路提心吊胆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逃到了江南，却亲手将落然送入了贼人之手，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禁锢莫家庄为奴，处处遭人冷眼排挤，后来见小望山人莫名示好，又觉得小望山的人个个居心叵测，日日疑神疑鬼，为了保护自己脱口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伤人到极致，那时又怎敢想到今日的圆满。

    落然将醒之从车窗前捞回了怀中，哑声道：“喜欢外面，过了侯月阁地界，带你骑马好吗？”

    醒之侧过眼眸，没心没肺地嘻嘻一笑，狠狠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还是落然最好了，醒之最喜欢落然啦！”

    落然别开脸去，却红透了耳根，醒之自然看出了落然害羞，板正他的脸，又狠狠地亲了亲他的嘴唇，霎时落然已是满脸红霞。他浅灰色的眼眸有些闪烁，可抱住醒之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甚至又将脸靠近了几分。

    醒之哪里看不出他的意图，干脆“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唇，细细地啃噬着，落然身体顿时僵住了，呼吸也越显急促，醒之的手指轻轻地摩擦着落然软软的耳垂，落然呼吸一紧，反客为主伸手托住醒之的脖颈，急切地吸允着醒之的红唇，另一只手快速地解开了醒之的衣扣，手指灵巧地滑了进去，便在这时车身突然一个颠簸，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落然翻身将醒之护在身下，只听一阵箭啸声划破长空，数十支精铁所制的箭羽直直地穿透了马车，钉在两人的座位上，落然随即快速地给醒之整理好了衣袍：“待在车内，等我回来。”

    醒之有些担忧地说道：“你要小心一些。”

    落然点了点头，翻身跳下了马车，车外却是一片空寂，远山与溪水还有茂盛的树林全部不见了，剩下的只是空茫的大地，落然骤然回眸，却发现方才还在身旁的马车早已失了踪影，落然瞳孔缩了缩，生生压住心中的焦躁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离落然醒之不远处的小道边早已搭起了一处凉棚，戚老阁主坐在凉棚内望着阵中的人，对身旁的莫苛说道：“这阵法当真靠得住吗？”

    莫苛嘴角扬起，桃花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潘峰的先祖便是因为无意中研制出此种阵法，被迫立下毒誓永远地被逐出婀娜山，只可惜他的先祖太过愚忠，觉得有愧家主到死都不肯离开谯郡，非要自己的子孙也立毒誓不许伤害天池宫的任何人，天池宫宫主历代灵魂转换不稳，怎受得了碎魂之阵，若非是那妖人太过心狠手辣，潘峰断不会拿出这个禁忌之阵法。”

    戚阁主感叹了一声，若有所感地说道：“若非苛儿聪慧，任凭外公一人之力又怎能请得动潘峰，当年摆下困魔阵时，外公若能得到潘峰的指点，定然不会如此狼狈，让上千个弟子白白送了性命……江山一代还胜一代，外公真的老了，这戚家也就剩下了咱们爷俩，到时这外公的一切也都只能是你的。”

    莫苛谦虚道：“与其说潘峰阵法好用，倒不如说外公料事如神，若非外公算对官道上的琼羽宫的车队不过是引人耳目，我们又怎么如此简单地便将两人困在阵中呢？”

    戚老阁主若有所思地看了莫苛一眼：“你真舍得？……”

    莫苛骨扇轻扇，浅浅一笑，柔声道：“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别人共度一生，倒不如亲手毁去，来得舒心。”

    戚老阁眉间的阴郁一扫而空，神情大悦：“好！这才是我的好外孙，天池宫宫主本身就是妖孽所化，便是活在人世也终究是个祸害，倒不如趁早除去！”戚阁主见莫苛轻笑不语，又开口道，“苛儿有所不知，我们侯月阁戚家与天池宫本就是有着永生永世不可能化解的宿怨，所以永远不可能结下姻缘。”

    戚阁主看了眼在阵中近在咫尺却不自知的二人，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五百年前，天池宫第一任宫主，少年得志，一把黄金软鞭难逢敌手，但此女却傲气乖戾喜怒无常更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武林精英一个个地惨死其鞭下。

    整个武林沉寂在一片惨淡愁云人人自危之中，新任的武林盟主便是我戚家先祖凤轩公子，戚家先祖乃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奇才，年约十六时与当时的武林泰斗大战一天一夜难分胜负，自此成名天下，加冠之年放眼天下已是难逢敌手，从此以后被江湖人推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戚家家主性格耿直嫉恶如仇，发誓要为那些人报仇血恨，带领族人踏入了漠北谯郡城地界，那天池宫宫主司寇东阳暗中窥见戚家先祖容貌，却动了心，于是千方百计地勾引戚家家主，最后戚家家主防不胜防遭受司寇东阳的暗算，两人有了夫妻之实……自此以后司寇东阳便吵着闹着要嫁给戚家家主。

    戚家家主虽不知道司寇东阳的身份可当时早已成亲，并已与发妻恩爱无比育下一子，自然不肯应允。不想数日后，戚家传来消息，主母被人活活剜去了双眼惨死家中，戚家家主大怒便去找司寇东阳，不想司寇东阳却说漏了嘴，承认自己便是天池宫宫主。戚家家主恼羞成怒当即便要取司寇东阳的性命，可无奈却让她逃走了。

    戚家家主一怒之下动用了江湖内所有的人马，誓死伐尽天池宫的妖孽，各大门派纷纷化去了往日的成见结下盟约，英雄不问出身，只要能取这天池宫宫主司寇东阳的首级，便可得‘凰珠’与武林盟主之位。

    众江湖豪杰得知了戚家家主的遭遇，群涌激愤，一时间，天下群雄云涌婀娜山，诛杀天池妖孽的声浪，鼎沸一时。众人不顾生死一路杀向婀娜山山顶，鲜红鲜红的血，染红了雪山的大地，人命却如蝼蚁般被天池宫妖孽收割者，到处都是，鲜血、杀戮、死亡。

    七日之内，竟让所有人攻上了主峰，最后将天池宫宫主司寇东阳斩杀当场，可戚家家主却不放心，生怕天池宫会死灰复燃，于是便在昆仑山上，正对着婀娜山的方向，建下了侯月阁，让自己的后人，世世代代地监视着天池宫的动向，若是再有人下山作孽便要为武林除恶，将她们一一斩杀当场！”

    戚阁主话毕看向莫苛：“所以自古以来天池宫便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候月阁占据昆仑山已有数百年，传说候月阁第一任阁主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奇才，他年约十六时与当时的武林泰斗大战一天一夜难分胜负，自此成名天下，加冠之年放眼天下已是难逢敌手，从此以后他日日游荡江湖之间，更是做下了不少惩恶扬善，大快人心的好事。

    ——便在阁主二十五岁那年，痴恋上一个神秘女子，至今没人知道那女子是何门何派何方人士，传说那女子是天上下凡的仙娥，在人间游玩的时候邂逅了阁主，可时间到了那女子便踏月离去了，丢下了阁主一人痴痴地候在人世。

    ——那阁主一心等着那女子回来，便在最接近月亮的昆仑山上，建下了候月阁，顾名思义，侯你归来之意。

    莫苛怔怔地望着神女峰的方向，一双桃花眸波光迷离，雾气氤氲，许久许久，如梦游轻叹道：“外公说的这些我也听说过……只是有些不一样罢了。”

    戚阁主满是皱纹的眼皮轻轻一动，慈祥笑道：“民间传的那些不过是说书人的胡编乱造，又怎有侯月阁藏经阁的百年阁志说得真实。”

    “外公说的是。”莫苛陡然收回目光，目光闪烁不明地看向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的青衣女子，嘴角微微勾起：“外公，莫苛进阵会一会他们！”话毕不等戚阁主回答，翻身跳入了阵内。

    醒之在车内等了许久，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禁有些担忧，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可当踏出马车以后，醒之却惊在原地，四处望去入眼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山，不知何时自己又回到了婀娜山的山顶上，风雪呼啸，周围却到处都是尸体，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雪地了。

    突兀地，一声拨弦音自山顶传来，醒之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盘腿坐在神女峰上，她的面前架着一个白玉古琴。醒之一眼便认出了那白玉琴，正是后山山洞中摆在第一幅画像下——天池宫第一任宫主司寇东阳的遗物。
不羡鸳鸯不羡仙7
天池宫第一代宫主司寇东阳盘腿坐在主峰顶尖，素手拨琴，青丝飞扬，猎猎红纱在阳光下刺痛了人眼，容颜不施粉黛如朝霞映雪，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浅笑，似是傲视着众人，又似是傲视着天下。

    几缕清淡的琴音，宛如天上的仙乐，拨弄着人的心魂，众人痴醉迷恋地望着那似火又似水的云间仙子，围住神女峰的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句很轻很轻的低喃，伴着悱恻的琴音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娓娓琴音中清喉娇啭，几分怨情，几分忧思，乐声微转，往日终成云烟，细细碎碎地飘落在冰雪之间。

    一曲“傍妆台”让醒之微微入迷，愣愣站在原处，痴迷般地望向神女峰上如天人一般的司寇东阳。

    十指急促，语调奔腾，瞬间已是漫天的飞雪，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决绝。

    司寇东阳微微抬眸，浅浅一笑，那目光悠远而充满了迷离，似是看着眼前又似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呐呐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与君相见一千年……”

    这一声落，激荡的琴声顿时扬起，漫天的杀意，翻飞的雪浪轰隆隆地滚下，顿时淹没了山下蜂拥的人群，转眼间婀娜山已哀鸿遍野。

    一曲终，方圆十里内所有的人，再无一人能站立，鲜红的血再次染红了雪峰。

    一声张狂的长笑，飘荡在众人耳边，司寇东阳火焰般的红衣随风雪飘扬，她站立在山峰最高处，单手执琴，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站不稳脚步，她将手中的白玉琴竖起，扶住琴才堪堪站稳了脚步，她慢慢地垂下眼眸，看向神女峰的人：“凤轩……为何要是你？……为何你要逼我至此？”

    醒之此时才看见站在神女峰下的与自己面对面的白衣人，不染尘土的白袍与冰雪几乎要融合在一起了，若非身后的黑发随风飞扬，醒之感觉不到哪里还站着一个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极为冰冷的戾气，鼻梁高挺，丹唇素齿，那双狭长的眸中闪烁着清冷而略带迷离的光辉，许久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已地老天荒时，他却开口如许诺般说道：“司寇东阳，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司寇东阳再次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那一滴滴泪水滑落脸颊凝结成冰，不知多了多久，她慢慢地垂下眼眸，一眼都不眨地看向神女峰下的人，轻声道：“我司寇东阳一腔爱意却换来一具全尸，也算是值了……可东阳不想死在你手里，也不会给你机会留下东阳的尸体。”

    司寇东阳仰起头面朝东方，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那漆黑的长发张狂地飞舞着，她慢慢地伸出手去，那模样彷佛是要拥抱朝阳一样，陡然一声经脉断裂的声音，只见司寇东阳胸口喷射出一道血泉，缓缓地朝后倒去。

    “妹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划过天空，自东方而来伸手接住了那坠落半空的鲜红，将她抱在怀中缓缓地落下，那黄衣人面如秋月，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尤显勾人，此时却骇白了脸，抖着手从怀中掏出白玉瓶子，拼命地朝司寇东阳的嘴里灌着：“妹妹……不要死，爹爹和娘亲就要赶回来，他们会救你的，你乖乖地，乖乖地听话……念月哥哥才会更疼你。”

    “哥哥来了……”司寇东阳轻喃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向远处的白衣人，许久，她回过眼眸勉强地对念月一笑，撒娇般地俯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他和哥哥的眼睛好像好像，笑起来时弯弯，眯起眼来很吓人……东阳本以为和哥哥有一样眼睛的人一定会待东阳很好很好，可惜、可惜他却不喜欢东阳……东阳能有今日全是一厢情愿咎由自取，哥哥放过他吧……”

    念月摸着司寇东阳的冰凉的脸颊，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东阳不要吓唬哥哥，是哥哥不好……哥哥想帮你，才杀了她的发妻，更何况他的妻子本就心恋他人……念月哥哥不愿你委屈于人，做个没名没分的小妾……”

    司寇东阳笑了笑，溢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她伸出手去一点点拭去念月脸上的泪水：“东阳知道哥哥是为了东阳好，所以哥哥的罪东阳来背，哥哥不要为东阳难过，东阳一生从未求过哥哥……只求哥哥放过他……”

    念月咬着下唇，却不愿让司寇东阳满眸的期盼落空，轻声道：“哥哥应你便你，只要你没事，哥哥什么都应你……”

    司寇东阳笑了笑，一双绝美的眼眸中隐隐可见晶莹的水光，她慢慢地侧过眼眸看了白衣人一眼，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念月呐呐地叫了两声，等了许久不见回应，陡然收紧双手，将司寇东阳死死地搂在怀中，那种用言语表达不出的彻骨悲伤与绝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心里，

    念月骤然睁开双眸，那双本该妖娆桃花眸此时猩红欲裂溢满了暴戾与嗜血，他骤然仰起头长啸一声，那一声宛如野兽般的长啸是无尽的伤痛与悲凉至极的绝望，是滔天的恨意还有浓浓的自责自厌，冰冷刺骨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念月身形轻动了动，挂着泪水的睫毛轻颤了颤，缓缓侧过脸看向远处的人，惨白的脸上已无悲无喜，极轻声地说道道：“戚、凤、轩，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终一日，你也会得到你今日所给予别人的……”

    戚凤轩却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方才的从容、方才的清冷、方才的杀意，似乎跟着那个死去的人一起烟消云散了，他整个人空空洞洞地站在原地，一双凤眸彷如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许久许久，他身形晃了晃，跪在原地……

    山风凛冽，鹅毛大雪呼啸而来，淹没了视线，也将所有人都淹没在风雪中。

    “醒之……”

    一声极为轻柔却又饱含情谊的呼唤，让风雪中的醒之回过神来，骤然转身间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在怀中。

    莫苛桃花眸中潋滟着阵阵涟漪，薄唇贴在醒之耳边，极轻柔地说道道：“醒之和我原来已经认识那么久了……”

    醒之骤然抬眸，呼啸的风雪与连绵的雪山已消散了，此时的自己正站在马车边上方才下车的地方，只是周围却是雾气迷茫让人伸手不见五指，醒之挣了挣却没有挣开，怒声道：“你放开！”

    莫苛丝毫不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来，白皙的手指捋了捋醒之的碎发：“你看，我们前世在姻缘湖边认识的，今生你又带我去了那儿里，我便想，这定然是上天注定好的，却让我想对了，原来啊……很久很久以前咱们便已认识了，可醒之为何总要躲着我呢？”

    醒之狠狠地咬住了莫苛伸出的手指，莫苛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真切，纵容道：“咬便是，你若能开心，我便不疼。”

    一阵急促的风声，莫苛霍然推开醒之，伸出骨扇接住突来的袭击，两人一碰之各自推了数步，莫苛微微一笑，笑意却冰冷彻骨：“没曾想你还有命出来……”

    落然单手持剑将醒之护在身后，剑尖还滴着鲜血，面无表情地看向莫苛：“雕虫小技。”

    莫苛微眯起了双眼，轻摇了摇手中的骨扇：“也对，咱们也该有个了结了。”

    落然微微皱了眉头，浅灰色的眼底莫名地烦躁着，再次回头看向醒之时却遮盖了全部的情绪，哄道：“站到林里去。”

    醒之皱眉看向落然胳膊上的新伤口：“你还好吗？……要小心一些。”

    落然嘴角轻勾，微点了点头：“放心。”

    莫苛桃花眸中隐晦难辨，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手腕翻转，手中的骨扇五处骨节突然伸长出三寸的剑锋，杀气凛冽，飞身而起，直至朝落然攻去，落然将寒光四射的软剑横在胸口，飞身迎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付小侯一定会出来的！真的！这次绝对不会计算错误了！！！！！

不羡鸳鸯不羡仙（八）
    凉棚下，当戚阁主看见莫苛与醒之拥在一起时，顿时微微眯起了眼，浑浊的眼眸中迸射出一丝精光，看向一旁的弟子：“快去请潘帮主过来。”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轮椅的声音，戚老阁主微微侧目便看到了被人推过来了北宫伯玉，站起身来迎了过去，伸手接过小童手中的轮椅，慈祥地说道：“玉儿怎么过来了？”

    小童站在一旁恭敬地回道：“回阁主，师叔一睡醒便要找您，不吃饭也不喝药谁也拦不住。”

    戚老阁主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慈祥：“今日一早舅父一直在忙，这才耽误了时间，还说忙完便去看玉儿，玉儿可是怪舅父一早没去看你？”

    北宫伯玉眼上绑着一个深蓝色的刺绣缎带，耳朵动了动：“什么人在打斗？”

    “玉儿莫要操心这些杂事，新装腿脚可还好用？”戚阁主见北宫伯玉不语，又笑道，“这双腿可是上百名工匠，花了三年才制成的，过段时间玉儿熟练了，便可以四处走走了。”

    北宫伯玉微微侧过脸：“你肯让我出门了？”

    戚阁主哄道：“玉儿说什么傻话，若是舅父不许你出门，今日你又怎能下山找到舅父？你那天回来和舅父说了那么多，舅父也想通了，日日让你在家不见得是对你好，待到凰……待此事了结以后，舅父便带你四处走走看看，只要有舅父在一日，便没人敢笑话你。”

    北宫伯玉微微一笑：“伯玉不敢劳烦舅舅。”

    戚阁主道：“我知道玉儿还在怪我，当年姐姐临终时，舅父曾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你，没曾想居然让你……罢了，反正叶凝裳那妖女也得到了应得的报应，已经这些年了玉儿不要想不开了，等过些日子，舅父定然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姑娘照顾陪伴你一生。”

    北宫伯玉听到“叶凝裳”三个字时，骤然收紧了钢铁的手指，一时竟忘记了呼吸，许久，他轻出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远处的打斗声。

    戚阁主看不出北宫伯玉的脸色，但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此时潘峰已经过来了，戚阁主朝走来的潘峰使了一个眼神，潘峰脚步一顿，便要换方向，只见一声沉闷的腹语自北宫伯玉处传来。

    “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北宫伯玉耳朵轻动，蒙着缎带的脸面向戚阁主与潘峰的方向。

    戚阁主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什么不能让玉儿知道的，我只是想问问潘帮主眼前的阵法而已。”

    北宫伯玉道：“来的路上小竹说，那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已被困在阵中，我正好也想听听什么阵法如此厉害。”

    戚阁主暗暗瞪了推北宫伯玉来的小童一眼，看向潘峰正色道：“那就麻烦潘帮主了，方才苛儿也进了阵，老夫还真怕苛儿有个什么。”

    潘峰只朝阵中看了一眼：“戚阁主还是尽快做防卫吧，最凶险的阵法已被那魔头破了，此时他们已在外围了，不消片刻，阵中迷烟散去，他们便会看见戚老阁主与北宫公子。”

    戚阁主倒吸了一口气，皱眉道：“这不是碎魂阵吗？那天池宫宫主为何一直好好的，没有半分神志不清的模样！”

    潘峰道：“这本是一阵两式，一式是困住那魔头的武阵——魂断黄泉，一式便是不伤人的迷阵——恍然隔世，这二合一的两个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一般的小门小派便是有实力和财力摆下此等阵法，也没有如此好的晨雾与方位，潘某是应了莫教主的意思改成了此番……那魔头实力果真不可小窥，只受了如此的轻伤便已破了黄泉阵！”

    戚阁主浑浊的目光逐渐地冷了下来，回过脸去朝身后的四个弟子的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四个人微点了点头，放出了绳索，其中一人身形一闪拽着绳索的另一头悄然无息地进了阵中。

    北宫伯玉将脸转向潘峰的方向：“恍然隔世是什么？”

    潘峰垂眸道：“说来惭愧，这个阵法不过是先祖为了讨好当时的家主做下的游玩之物，传说进入此阵的有缘人，便会看到自己的前生，想起那些曾与自己有纠葛的人。”

    北宫伯玉：“生生世世生生不息，是吗？”

    醒之站在雾气弥漫的林中焦急的看向半空，空中的火花四溅光影闪烁，交错的两道人影快得让人看不清晰，只感觉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醒之感觉一道陌生的气息，骤然回头却没有发现异常，正在狐疑之时，突然一个人从身后捂住了醒之的嘴，快速地点住了她全身穴道，抱起人循着手中的绳索极为迅速地朝阵外跑去。

    落然只守不攻根本不敢与莫苛下手，本想找机会点住莫苛的穴位，奈何莫苛也是少年成名天下并非徒有虚名，束手束脚的落然与全力进攻的莫苛只是伯仲之间，故而这一战对落然来说很是艰难。

    落然在半空中似乎感应到什么，浅灰色的眼眸快速的看向醒之站的地方，却发现那一抹青绿早失去了踪影，顿时乱了心思，生生被骨扇中的一截断剑扎进了后背，只见他身形一动徒手掰断了剑端，再也不顾紧追不舍的莫苛，快速地跳进了树林中，浓重的雾气弥漫着树林，四周变得静悄悄的便是极细微的喘息声也听不到了。

    潘峰想了许久，这才答道：“北宫公子莫要想那么多，说什么灵魂转世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哪有人可以生生世世相依相伴，先祖曾经说过，只要心中没有了牵绊，此生便已圆满，来生便是彻底的新生，绝不会遇见此生遇见的这些人。”

    北宫伯玉急声道：“若是心中还有牵绊呢？”

    潘峰看了一眼略显急切的北宫伯玉：“这些潘某便不知道了，潘某看过先祖的手札，想来是当年为了让天池宫第一代早陨的宫主重生，先祖手札里面记录很多关于灵魂转世例子，有的人会和一个人几生几世的纠缠不清，只因心中有所牵绊，并未理清两人之间的感情，有时是因为负疚，有时是因为遗憾，有时是因为不甘，总而言之定然有一个人欠下了另一个人，但是可以肯定，如果这人的一生所有的一切都圆满了，那么来生便不会再与任何旧人遇见了。”

    北宫伯玉恍恍惚惚地说道：“是吗？……”

    戚阁主皱着花白的眉头，有些不悦地看向潘峰：“老夫多谢潘帮主解惑，此时阵法快破，潘帮主速速离去吧，以免被侯月阁的箭阵误伤。”

    “北宫公子若是喜欢这些，潘某可将先祖的手札抄写一份送与北宫公子。”潘峰等了片刻却见北宫伯玉恍惚地摇了摇了头，潘峰又看了一眼阵中已占了上风的莫苛，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道：“潘某这便先告辞了。”

    戚阁主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潘峰，浑浊的眸中杀机一闪而过，便在此时被点住穴位的醒之从阵中被拖了出来，戚阁主大喜过望，一时忘记了隐瞒，急声道：“快快将她带上来！”

    北宫伯玉霍然回神：“谁！”

    戚阁主眼眸微转，喜悦地说道：“你四师兄抓住了那魔头的新婚妻子。”

    北宫伯玉在空气中轻嗅了嗅，耳朵轻动了动：“如此……甚好。”

    戚阁主瞥了眼阵中像无头苍蝇的二人，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愉悦的浅笑：“玉儿这次真的不用怕了，只要舅父得了凰珠，到时舅父便不允许这天下的人再嘲笑你！”

    北宫伯玉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轻轻地开口道：“舅舅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用计让凤师兄伤了叶凝裳，又在她回漠北的路上伏击了她，将她打成了重伤，给全然不知情的我灌下迷人心智的药，让我们在姻缘湖边整整一夜……你千算万算没算对我与她成事以后，她居然不顾情面地将我……你也没想到她重伤在身，我居然不还手……”

    北宫伯玉不等戚老阁主回话，继续说道：“我醒来以后记得自己做下的一切，我清楚地记得叶凝裳挣扎过、诅咒过、谩骂过，甚至记得高傲如叶凝裳居然哀求我不要，求我放过她，可是……可是我一直、一夜都没有停手，她给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所以我不能还手……”

    戚老阁主满眸的痛苦之色，哑声道：“傻孩子，舅父那时只是想成全你，本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便是她不愿意也无路可走，只有嫁给你，可我忘记了那妖孽不是世间的女子，又怎知道羞耻二字！”

    北宫伯玉摇了摇头：“ 叶凝裳不是妖孽，您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全部为了我，您若真的尊重我就该知道我对叶凝裳有多珍惜……那时你在算计叶凝裳的时可有想到过我？别人或许不知，可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凤师兄与叶凝裳之间的误会为何会深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叶凝裳武功盖世又怎么会死在江南莫家……您甚至连亲生女儿都要利用，否则那些火药到底又是哪里来的？谁有能力不动声色地在莫家庄埋下火药……

    您若真能想到我，便不会费尽心思地要置叶凝裳于死地，她活着……我就还有希望，她死了，我的心便也跟着去了……你所想所做不过都是为了‘凰珠’，您从年轻时便一心想到得到‘凰珠’后称霸武林甚至天下，直至今日还一直不死心。”

    北宫伯玉面对着戚老阁主，极轻声地说道：“也许您对我没有坏心，那时本以为我与叶凝裳成事以后，以我的性格定然会用诚心打动叶凝裳让她嫁给我，到时候‘凰珠’对您来说就更近了一步，可您算错了叶凝裳的性情，所以不但没有得到凰珠还将我也赔了进去。这些年您对我很好一直很好，可这些只是内疚，您与娘亲幼年失怙相依为命，可您却辜负了娘亲的托付，与其说这一身伤，是叶凝裳给的，倒不如说是您的贪心给的，所以您才会对我更加的疼爱更加的百依百顺。”

    戚老阁主看向北宫伯玉，轻声道：“舅父在你心中便这般不堪吗？”

    北宫伯玉对着戚老阁主，轻声道：“舅父一直对我很好很好，甚至比对嫣儿姐姐还要好，自从那日我回来想了很多很多，似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甚至快忘记了舅父、凤师兄、嫣儿姐姐的模样了，可叶凝裳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了，我时常梦见她，她说，北宫伯玉你还不快快来给我赔罪……我追过去，她却又不见了……所以我常常想，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呢？因为我们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没算清的事，她心中对我是不是还怀着恨意？”

    戚老阁主微微红了眼眶：“玉儿自小便良善可人得很，对世间的一切没有一分一毫的坏心思，这世上又怎会有人恨你呢？你的师兄师姐们最疼爱的便是你，你那些师侄们最喜欢同你在一起，舅父最不放心的也是你，你和你娘亲如出一辙的温柔性情，这世上又怎会不喜欢你呢？”

    北宫伯玉轻轻动了动，面向被点了穴的醒之：“如此，舅父便放了天池宫的小宫主吧，便是当我还了叶凝裳好不好？”

    戚老阁主似是恍然忆起了被点住全身穴道的醒之，想也不想的答道：“不可！若放了她，谁也制不住那魔头，舅父与莫苛联手也不一定是对他的对手。”

    醒之却如没听到戚老阁主的话一般，愣愣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北宫伯玉，那人安静地坐在哪里，一身的气息说不出的平和温柔，深蓝色绣花缎带将他没有眼瞳的双眸遮盖住了，虽是遮盖了双眼，可他的模样依然算得上俊秀，那一双精钢制成的双手被好好地藏在衣袖中，本该空荡荡的下摆却也被装上了假肢，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便给一种凝心静气的温润，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那种平和的气息能让人全心全意地依靠。

    醒之慢慢地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醒之努力睁大了双眼，不让泪水落下来，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坐在那里都让人心疼的人，叶凝裳又是怎么下得去手的？这样一个心善到从来不会想到自己，却只为别人考虑的人，为何要得到这样生不如死的结局？

    北宫伯玉感到了醒之呼吸的变化，忙轻声安慰道：“莫哭……不要怕，我不会让舅父伤害你的。”

    醒之想说话，想点头，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拼命地忍住眼泪。

不羡鸳鸯不羡仙（九）
    突然一声巨响，落然与莫苛一前一后冲出了雾阵，直奔戚老阁主的方向，一直跟在戚阁主身后的四人，起身迎了过去，落然单手持剑疾驰迎了过去，浅灰色的眼眸冰冷刺骨，眉宇间杀戮浓重，以一抵四，庞大的剑气卷起狂风，迎面而来，一时间整个小道上飞沙走石，只闻兵器撞击之声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霎时，狂风骤停，戚老阁主的四个大弟子早已身首异处，戚老阁主看到这番惨象倒吸了一口冷气，骤然回神，看向却站在原处不敢轻举妄动的落然，戚老阁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路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伸手掐住了醒之的脖颈。

    “放了她！”已站在棚外的莫苛顿时顿住了脚步，桃花眸中已满是惊恐，慌不择言地怒喝一声。

    戚老阁主微微皱了皱眉头：“苛儿放肆！退下！”

    莫苛欲言又止，看了醒之一眼，慢慢地朝进了两步，却听戚阁主轻声道：“苛儿难道不想要你小情人的性命了吗？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外公都不知道吗！外公是老了，可外公并不糊涂，还不快退下！”

    莫苛见戚老阁主骤然收紧了手指，连连后退数步，急声道：“外公不要！”

    落然蓄势待发地站在原地，浅灰色的眼眸紧紧地锁定在醒之身上：“你待如何。”

    戚老阁主眯眼一笑，轻轻地扬起了另一只手，只见大批弓箭手将众人团团围住，戚阁主看向围的水泄不通的弓箭手，轻轻笑道：“你莫要惦记琼羽宫或是朝廷的救兵，那些救兵自有与你有仇的人替老夫料理……不过老夫可不像他们，年轻气盛非要打打杀杀你死我亡的，只要你将凰珠交出来，你的新婚妻子便会毫发不伤地回到你身边，而你伤老夫无数弟子性命的帐也可一笔勾销。”

    戚老阁主看向落然的手腕，惋惜道：“当初老夫不知凰珠便是佩戴后旁人摘不下的手镯，否则……那手镯老夫认得，所以你休想用什么蒙骗老夫！”

    落然目光紧紧地盯着满脸泪水的醒之，半垂着眼眸羽扇般的睫毛遮盖着了全部的杀意，没有丝毫犹豫地摘下了佩在手上的琉璃手镯：“先交人。”

    戚老阁主看向落然摇了摇头，怒声道：“你若不想看见新婚妻子受到伤害的话，便把它扔过来，否则……”

    落然冷哼一声，翻手将琉璃手镯扔了出去，戚老阁主利落地接住了手镯，对着阳光照了照，片刻后，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极满足的笑意，眉宇间满是得偿心愿的欣喜若狂。

    戚老阁主心情极为愉悦地放开了醒之的脖颈，却狠狠地捏住了醒之的下巴，怪笑出声：“瞧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不知勾走了多少人的心……苛儿，外公曾告诉过你，天池宫的宫主个个都是妖孽，不该留在人世，你可还记得？”

    “外公！”莫苛上前一步，却见戚阁主目露杀机，已不敢再上前了，“外公不要，您不是要凰珠吗？您手里那个便是货真价实的凰珠，您把醒之给了苛儿好不好？”

    “你别以为外公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了这么个妖孽置自己的性命不顾，练那些下三流的功夫！如此的外心又不争气，外公要你何用！放箭！”戚老阁主轻喝一声，只见漫天的羽箭朝落然与莫苛疾驰而去，戚老阁主恨恨地看向对面的两人，眉宇间划过一股阴狠与冷厉，寒光四射的眼眸溢满了浓浓的杀气，攥住醒之的脖颈的手指骤然用力。

    落然对飞来的箭雨，不躲不闪，聚气一跃而起，窜出了原地，手中的软剑直至戚阁主面门，戚阁主身形一转，将醒之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莫苛虽也及时躲开了箭羽可却没有落然的速度，心急之下，腿上和手臂都各中了一箭。

    戚阁主无视已窜到了自己面前的落然，将醒之举在自己的眼前隔开了落然和已受了伤的莫苛，戚阁主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诡异而异常畅快的笑意，他手指轻动，轻声对醒之说道：“老夫不是瑕疵必报之人，今日便给你一个全尸……”说着说着笑容却僵在脸上，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溢满了不可思议，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醒之。

    落然身形一闪接住了醒之将落下的身体，快速地将她护在怀中解开了她的穴位。

    戚阁主慢慢的转过头来，满眸满眸的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身后草棚下剩下的唯一一个人：“玉儿……为何？”

    北宫伯玉侧了侧脸歪着头，轻声道：“舅父莫怕，玉儿会陪着您的。”话毕钢制的手紧紧握住薄如蝉翼的匕首直至刺穿了戚老阁主的心脏。

    戚老阁主慢慢闭上了双眼，北宫伯玉摸索着伸手接住戚老阁主的尸体，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他挣扎了许久才坐起身来，伸手拔出了戚老阁主尸体上的匕首，抱住戚老阁主轻声说道：“我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从未怪过舅父，所以舅父不必祈求我的原谅，可舅父为何要杀叶凝裳呢？以她的性格断断不会原谅您的，也不会原谅我的……”

    北宫伯玉慢慢地转过脸面对醒之的方向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坐在原地将那只匕首慢慢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里，猛然拔了出来，鲜红色血液霎时喷涌而出，北宫伯玉面带微笑地趴在了戚老阁主的身上。

    外围响起了兵器的交接的声音，片刻后，周围静寂了下来，付初年带着大批人马将小路围得水泄不通，诸葛宜的马车紧跟其后，马车未停诸葛宜惊跳下了马车直奔醒之落然二人。

    朝阳冉冉升起，静寂的晨风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周围的一切再一次地沉寂了下来，诸葛宜快速地给落然包扎了伤口，转过身来走到草棚下给莫苛拔去胳膊和腿上的羽箭，不顾莫苛惊讶的目光也极利落地给他包扎着伤口

    醒之慢慢地推开了落然走到两人的尸体旁边，怔怔地凝视着北宫伯玉的露在外面的钢铁手指，片刻，转过脸来看向付初年，轻声道：“还请侯爷能厚葬了他们。”

    “宫主放心。”付初年面色凝重地转过脸对落然说道，“落公子身上的伤若无大碍还是早点动身离开谯郡，万一那些江湖人回过神了，又难免要生一番变故，琼羽宫的人已等在昆仑山外十里处。”

    落然点点头，正欲说话，突然睁大了双眼，伸手推开付初年，急速地朝醒之跑去。

    醒之伸手掰开了戚老阁主的手指，拿出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凰珠，不想本该断气的戚老阁主骤然睁开双手，捡起手旁的匕首，快如闪电地朝醒之刺去！

    醒之瞪大了双眼早已忘记了躲闪，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朝自己的胸口，便在此时，莫苛飞身将醒之护在身后，只见感觉一阵掌风和一声利器刺进皮肉的裂锦声，醒之已安全地被落然带回了怀中。

    落然抱住醒之站在三步外，瞥了眼已被匕首刺入胸前的莫苛，面无表情道：“愚蠢。”不想垂眸却见醒之也白了脸，即刻想起了什么，浅灰色的眼眸已溢满了懊恼。

    诸葛宜责怪地瞪了落然一眼，快速地跑到莫苛身边，手法熟练的点上了几个大穴：“莫苛公子莫怕，只是伤了肺腑，我先给你拔刀。”

    莫苛却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刀柄，低声道：“让醒之过来。”

    诸葛宜劝道：“公子的伤拖不得，还是先治伤吧。”

    不想莫苛握住刀柄又将匕首压进了胸口，远处传来醒之的痛呼声，莫苛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低：“那时我便不相信你会有那么好心，愿意不取任何报酬的为我调理五毒掌侵蚀的心脉，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别将所有人都当傻子，叫醒之过来。”

    诸葛宜咬牙道：“莫苛公子好心计，只怕方才也是故意受伤的吧。”

    莫苛脸上的笑容更甚：“我若不如此，又怎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放心……现在我也没有能力带她走，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

    诸葛宜站起身朝醒之喂了一颗药丸，对落然使了眼色，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痛得早已不能动醒之放在了莫苛的身旁，在莫苛握住胸前匕首的胁迫下，离开了两人身边。

    莫苛微微转过脸来，手在空地上摸索了许久，才握住了并排躺在一起醒之的手，低低地笑出声来：“任凭他武功盖世，还是没有办法分开咱们不是？……醒之还记得吗？我们才认识的时候便是这样躺在姻缘湖边看神女峰的，那时多好，我们就那样躺在最美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争。”

    莫苛怔怔地看向醒之：“醒之，别走了好不好，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醒之慢慢地转过脸来，满眸震惊地看向莫苛：“什么？……”

    莫苛嘴角轻轻扬起，苍白的脸上更显那颗朱砂痣娇艳欲滴，他拼劲全力坐起身来，将醒之搂在了怀中，埋在醒之的颈窝，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口中却溢出一口血沫：“那时你在煜王府昏迷不醒，为了救你，诸葛宜先生给我们换了血……自那以后，我一直认为，我们便是最亲最近的人，我以为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诸葛宜拉住欲冲上前的落然：“公子切莫急躁，莫苛已知道他们二人同命之事，万不能将他逼得太狠了！”

    莫苛附在醒之耳边呢喃道：“你不声不响地离开我后，我每次想起你来，便会看看手腕上刀口，可是不行……不行，我还是痛、痛得心如刀割，每次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我便会割开那个伤口，看着你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我以为……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就能狠下心来让自己恨你……可是不行，即便流到昏了过去，醒来后还是发疯地想你……醒之，我并非真心地置你于死地，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事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想起我，哪怕只是恨我，至少还记得我……可你一直一直都不肯看我一眼，醒之醒之……你对所有的人都那么的那么的好，为何、为何独独对我这般狠心呢？”

    莫苛手指抚上醒之的脸颊，目光有些散乱地轻声道：“醒之，我并没有那么坏的……那时在金陵，我虽抓了他，可是对他用刑的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外公会那样对他，做梦都不曾想到……醒之，你为何不等我解释呢？你可以原谅所有伤害你的人……却为何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呢？谁都可以做错事，为何独独莫苛便不值得你原谅呢？……”

    醒之怔怔望着莫苛手腕的伤口，那手腕血脉上有一道极为狰狞的刀疤，那如蜈蚣般扭曲的伤口分明是一次次地被人割开后又愈合的，这样的伤口让醒之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忍，逐渐地红了眼眶，无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莫苛的手指轻颤着擦拭着醒之的眼泪：“这是你为莫苛流的泪吗？……我还记得，记得你说莫苛住在人间仙宫，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有一个堪称人间绝色的倾心相爱的神仙伴侣，坐拥了人世间的、所有的美好。你说莫苛不需要别人为自己做什么，你说当今天子也没有莫苛如此的逍遥自在……从那时你便不曾为莫苛伤心，为莫苛担忧，为莫苛哭过，你总以为莫苛是万能的，你总以为莫苛是不会的受伤……”

    莫苛抚摸着泣不成声的醒之，轻声道：“可你曾想过吗？……莫苛也是个人，莫苛从小没有父母，守着诺大的家财却还要防备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莫苛八岁便学着打理莫家庄的生意，幼年便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每日每日的算计，莫苛会累，莫苛会难过，会伤心，会需要别人的安慰……莫苛也希望有人真心爱莫苛，对莫苛好……醒之，醒之你怎么能对莫苛那么狠心呢？怎么能那么狠呢？”

    “对不起……莫苛对不起……”醒之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

    “苏醒之……我一直很怨你，今生你既然遇见了莫苛，招惹了莫苛，为何却不愿对莫苛好……他们都说人是有来世的，莫苛、莫苛若有来世不希望再遇见苏醒之了……”莫苛一双桃花眸溢满了水雾，他的手指一点点地细细地划过醒之的脸庞的每一个轮廓，“苏醒之……来生啊，来生若是遇见到莫苛，你要绕道走，不要再来招惹莫苛，不要再让莫苛为你伤心难过……”

    “不会了……我不会了，苏醒之再不敢招惹莫苛了……”

    莫苛桃花眸内满满的不舍和深入骨髓的眷恋，他的手指停在醒之嫣红的嘴唇，轻轻笑了笑：“苏醒之，怎么这般的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的不舍，你怎么能那么坏？……可你对我已经那么坏了，为何我还是爱你……”

    一阵劲风闪过，一粒石子打在了莫苛的穴位上，莫苛露出一抹忧伤的浅笑，缓缓地闭上桃花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醒之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凰珠缓缓地套进了莫苛的手腕上，正好遮盖了那条狰狞的疤痕，落然待醒之将凰珠送出，这才抱起泣不成声的醒之跳上马车，晨怡中，马车沿着小道绝尘而去。

    车内，落然轻轻抚着醒之的后背，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浅灰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醒之落个不停的眼泪，眸中溢满了懊恼与心疼，许久他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醒之的脸颊，一点点地吻去了醒之脸上的泪水：“不哭，他没事。”

    醒之红着眼伸手环住了落然的腰身，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们换了血……我一直对他心怀怨恨……”

    落然伸手将醒之的脸板正，四目相对，极认真地说道：“我，永远不变。”

    醒之看着落然极紧张又认真的模样，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小气鬼，我又不会喜欢他，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很可怜罢了，将凰珠给他不过也只是想还他换血的恩情，这样我也不必感觉自己欠了他。”

    落然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轻轻地拍着醒之的后背：“不是一个人，陆玉枝在他手里。”

    醒之愣了愣，不知想了什么，轻轻笑了笑：“如此，也好。”

    落然的手掌抵着醒之的后背不动声色地输送着内力：“累了，便睡。

    醒之缓缓点了点头，找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落然的怀中，从他看不到的角度，默默地望向窗外，旭日初升晨雾蒸腾，秋风叶落，清得透亮的姻缘湖与逶迤绵绵的婀娜山都已远去，这山这水这景色曾经看过无数遍，明明熟悉到只看一眼便能叫出名字来，可却不会留恋不舍，只因心中有了更深的依恋与牵绊。

    莫苛：你曾说，我们本该是命中注定在一起的，可你又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谁一定是谁的命中注定，只有纯善至情的爱，才能彻底打动人心，让人做出最终的选择。

    你说，我们很久之前便认识了，纠缠了前生，蹉跎了今世，两世都是我欠了你，可如果只是因为前世我欠下了你，这世来还，那你还有什么值得爱的呢？爱不是等价的交换，也不是恩情的施舍。

    落然并未参与过醒之的前生前世，他只认识了眼前的醒之，他的眼里只有这一生一世，他甚至不曾说过生生世世这样的话，可任凭醒之的灵魂历尽多少沧海桑田，错过多少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醒之却依然感谢苍天，让醒之遇见了落然……


不羡鸳鸯不羡仙（终结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数年。

    西域最大的草原有一条月河，相传月河的源头便是天山倾斜下来的圣水，这一条养育了整片草原，月河最大的一面镜湖便坐落在玫驼岭上，夏季的玫驼岭，水草肥美，各种奇花异草争相开放，一眼望去最耀眼便属六月盛开在月河镜湖边上的各色玫瑰，清水涟涟碧草鲜花越显艳丽夺目，好一派迷人的草原风光。

    疾驰的骏马一路直奔月河边上，奉昭跳下马匹取出水壶，正要从河中取水，却被一个六七岁的男娃娃挡住了去路，男娃娃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期期艾艾地说道：“这月河是我家的，所以……所以取水是要给银钱的。”

    奉昭看向对面的小男孩，一身华贵的锦衣，唇红齿白婴儿肥的娃娃脸，只是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却是浅灰色的，奉昭的心微微一紧，轻声问道：“是吗？你是哪家的孩子。”

    男娃娃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我家就在……”“木头！你猪呀！他问你，你就说，万一他去我们家告诉娘亲怎么办！到时候你可别供出来我！”一个女娃从树后面敏捷地窜了出来，狠狠地敲了一下男娃娃的脑袋。

    奉昭看向女娃娃，她和男娃娃穿着一样颜色的长裙，两个人的身高和长相都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便是她滴溜溜转得不停的杏仁眼是黑曜石般的颜色，那狡黠的小模样几乎与醒之小时候如出一辙。

    奉昭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许久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奉昭慢慢地蹲下了身，轻声道：“如此荒郊野外的，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可是偷跑出来的？”

    女娃娃小脑袋仰天，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三声，双手抱胸，极为不耐地说道：“什么荒郊野外，整片玫驼岭都是我家的，你别想转移话题，要想取水就给我一钱银子，否则免谈！”男娃娃站在女娃娃身后，不安地拉着他的衣角。

    奉昭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要一钱银子？”

    男娃娃想也不想答道：“郝诺叔叔说，给他一钱银子他就给我们做武林匹敌痒痒粉，这样我们可以洒在爹爹身上。”

    女娃娃责怪地瞪了男娃娃一眼，将他推到自己身后，语气不善地对奉昭说道：“你到底给不给！不给就不能取水！”

    男娃娃拉了拉女娃娃，小声地说道：“他年纪那么大了，头发都有白色的了，咱们就不要要他银子了好不好？我们可以找奶奶和爷爷要，奶奶爷爷会给咱们许多的。”

    女娃娃回头怒道：“妇人之仁，奶奶的银子也是自己家的！他是外人！而且你没看到他身上还穿着好软好亮的丝绸吗？他那么有钱，你干嘛可怜他！”

    奉昭紧紧的注视着两个小人儿轻声道：“你们的爹爹不喜欢你们吗？”

    女娃娃不耐地说道：“当然不是啦，爹爹总是喜欢把娘亲抢走，而且爹爹都没有自知之明，他总喜欢抱我们，可他的身上又冷又硬，胡子又扎人，哪里有娘亲身上香软，爹爹都好小气，每次都要和我们抢娘亲的怀抱，人家都还小好不好？也不知道让着人家点！”

    奉昭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了女娃娃：“这是五两，够吗？”

    女娃娃顿时喜笑颜开手舞足蹈道：“够啦够啦，一看大叔你就是好人，大叔是哪里人？不知道大叔来我们玫驼岭干嘛？若要找人我们也可以带你去，这里的牧民我们可是都认识的！”

    奉昭笑了笑，揉了揉女娃娃的一头的小辫子，柔声哄道：“我并不找人，只是游历路过此地而已。”

    女娃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奇怪地看了看奉昭和他的马：“大叔为什么一个人游历呢？爹爹不管去哪里总是喜欢带上娘亲和我们，娘亲说和我们还有爹爹在一起才是全部，大叔的家人在哪里呢？”

    奉昭一下一下的摸着女娃娃满头的小辫子，目光悠远地说道：“叔叔很久很久以前弄丢了自己家人，上天为了惩罚叔叔的狠心，让叔叔的后半生都是一个人，这些年叔叔走了很多地方，可不管在哪里都呆不久，因为叔叔没有家人。”

    女娃娃拉住奉昭的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溢满了同情，安慰道：“大叔你来我家吧，我娘亲是草原上最漂亮最温柔的人，你不知道，我娘亲笑起来就好像……就好像给人吃了最甜最甜的糖一样。”

    男娃娃皱着眉头，拉了拉女娃娃的衣角，为难道：“还是不要了，娘亲已经有那么多人抢了……大叔没有家人又不是没有家，大叔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呢？大叔丢的家人也许已经在你家里等着你了呢。”

    女娃娃眼眸微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忙傻笑道：“对对，大叔又不是没有家，大叔家是在哪里？好玩吗？有我们玫驼岭美吗？”

    奉昭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个不停相互使眼色的小娃娃：“叔叔有时会回金陵住上一段时间。”

    女娃娃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喜地说道：“是吗？！大叔是金陵人呀！那一定认识武林盟主啦？听安澜姐姐说，武林盟盟主莫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无铸、玉树临风，而且还武功盖世、富可敌国、雄韬伟略、心怀天下，做下了不少惩恶扬善的好事，最主要的他如今还没有娶妻呢！你们中原的人是不是都将对他崇敬得很呢？！”

    一直温温吞吞的男娃娃立即大声反驳道：“才怪！奶奶说那武林盟盟主长个妖孽脸，一看就不是个好人！爹爹说他就是一个口服蜜饯两面三刀阴险无比的狡诈小人！”

    “胡说！安澜姐姐说他英俊又多金！才不是什么妖孽！”女娃娃转过身来，揪住了男娃娃的前襟，怒道，“闭嘴！你再乱说我揍你！”

    男娃娃梗着脖子，无惧无畏地喝道：“肤浅！花痴！”

    女娃娃伸手拽住了男娃娃的童子髻，恼羞成怒道：“木头！今天廖朝朝不打得你满眼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朝朝，你为何又欺负阿暮！”一个清脆的声音，让女娃娃立即放下了手。

    朝朝和阿暮同时转身，如赛跑一样朝远处的绿衣女子跑去，不想半路却被一个玄衣人一手一个捞到了怀中，朝朝用小拳头使劲捶打着玄衣人：“爹爹不要你抱，要娘亲抱！”相对朝朝，阿暮就无比乖巧地窝在了落然的怀中。

    落然一手一个抱着两人朝月河的方向走去，脸颊轻蹭了蹭生闷气的朝朝，轻声道：“乖，娘亲会累。”

    醒之瞪了朝朝一眼：“娘亲才不抱你，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许欺负弟弟？”

    阿暮乖巧地说道：“娘亲不要骂姐姐，姐姐没有欺负我，姐姐只说把我打得满眼桃花开，好让阿暮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呀。”

    醒之又瞪了朝朝一眼，转过身来轻轻地拍了拍阿暮的小脑瓜，柔声道：“还是阿暮最乖了。”

    朝朝委屈地呜咽一声，朝落然怀里扎了扎。

    阿暮奇怪地看向朝朝：“姐姐不是说，爹爹身上又冷又硬，胡子还很扎，那姐姐为什么还让爹爹抱着走？”

    朝朝抬起眼恶狠狠地瞪了阿暮一眼：“你！给我闭嘴！”

    阿暮缩了缩身子，搂住了落然的脖子，落然满眼宠溺地看向两人，亲了亲气势汹汹的朝朝，又蹭了蹭阿暮的脸颊：“不吵，爹爹给你们烤鱼吃。”

    落然将母子三人安置在河边早已备下的长毯子上，捡起一块石子朝月河边走去，打了一条肥美的鲤鱼，将火架在三人的不远处，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三人。

    朝朝偷偷地瞟了醒之一眼，小心地动了动身子，不动声色地朝醒之身边挪了挪，娇声道：“娘亲……朝朝错了，朝朝以后再也不欺负阿暮了好不好？”

    醒之揉着那那满头的小辫子笑了起来，朝朝见醒之笑了，大起胆子朝醒之飞扑了过来，醒之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小身板：“小赖皮，就会撒娇耍赖。”

    朝朝嘿嘿地傻笑，小脑袋扑棱着朝醒之怀里钻：“娘亲不要生气啦，我又没有真的要打他，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阿暮斜眼看了朝朝与醒之一眼，有些负气地转开了脸看向正在烤鱼的落然，落然自然也看见了自家儿子遭了冷落，放下了手中的鱼，走了回去，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小脑瓜。

    醒之看见了朝朝一直握在手心的银锭子：“手里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阿暮立即回头道：“是个大叔给的，姐姐让我在月河边拦截过来取水喝的人，让他们给银子才能喝水。”

    醒之看向月河边：“朝朝快去将银子还给人家。”

    朝朝攥住银子狠狠地瞪了阿暮一眼：“大叔听见你们来，上马就跑了！我才不要还给他，他穿的是好软好亮的丝绸，一看就是个冤大头！”

    醒之绷起脸：“你要银子可以找爹爹和娘亲，怎么可以让弟弟去做这样的事呢？平时牧民伯伯给你吃奶酪的时候，可曾要过你银子？”

    朝朝搂住醒之，小声说道：“娘亲不要生气了，奶奶说这玫驼岭所有的一切都是咱们家的，所以我拿月河的水挣银钱又没有什么不对，奶奶说当年为了这月河让你和爹爹独占，可是给了下面部落不少银钱呢，我不过是只要了一钱银钱嘛，那位大叔穿的是好软好亮的绸缎，那匹马也是匹难得的好马，所以才会给了我那么多嘛……这又不能怪我。”

    落然鼓励地在朝朝脸上亲了一口：“好聪明。”

    朝朝得意地笑了笑：“那是那是！”

    阿暮伸手拉住醒之的手：“娘亲不要生气，姐姐没有要那么多，是大叔非要给的，娘亲就不要生姐姐的气了，一会阿暮给娘亲烤鱼吃好不好？”

    醒之暗暗地瞪了落然一眼，反手将阿暮搂在怀中：“还是阿暮最乖，最让娘亲放心了。”

    朝朝不甘示弱地搂住醒之另一只胳膊：“娘亲朝朝也乖乖地听话，全天下全江湖全草原朝朝只爱你一个，你不要生朝朝的气嘛，朝朝长大了天天给娘亲买糖吃好不好？”

    醒之忍不住笑了出来，伸出手去咯吱小朝朝：“甜言蜜语、油腔滑调，小滑头！”

    朝朝尖叫连连，朝落然身上爬去：“爹爹快来救可爱的小朝朝呀！！娘亲又伸魔爪呀呀！！！”

    落然伸手抱起朝朝，将她护在怀中：“不怕，爹爹在呢。”

    阿暮看着被落然护在怀里的朝朝，表情诚恳地说道：“嗯嗯！姐姐好聪明的，姐姐说挣来的银钱给郝诺叔叔，让他给我们做痒痒粉，洒在爹爹身上，这样爹爹去洗澡的时候，可以把爹爹关在门外，我们就和娘亲一起睡了。”

    落然看着身下的朝朝，面无表情地问道：“廖朝朝，你想的？”

    朝朝快速地朝外跑去，一边爬一边尖叫道：“爹爹我可以解释的！我可以解释的！”

    落然哪里肯听朝朝解释，猛地扑到了她身上，小心不让自己压在她身上，伸出手便咯吱她，阿暮不动声色地跑到落然身后，待到落然压在朝朝身上时，阿暮猛地扑到落然的身上，落然不察，半个身子压在了朝朝的身上，朝朝大声的尖叫着。

    阿暮充满正义地喊道：“姐姐不要怕，阿暮来救你！”话毕，又狠狠地朝落然身上压了压。

    朝朝挣扎着从落然身下爬了出来，高声尖叫：“阿暮！压死我了！你这个口服蜜饯两面三刀阴险无比的狡诈小人！”

    醒之凝视着满头杂草闹成一团的三人，眉宇间是说不出的满足，嘴角溢出一抹幸福的浅笑。

    月河碧水粼粼，草原上碧草随微风波动，各种奇花异草开得正是烂漫，夕阳的辉光给四个人晕染上金色的光晕，欢快的笑闹声，响彻整个玫驼岭。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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