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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散流年(上)>


 第一章 相识(1)

    手机短信响起来的时候，阮秋笛还在床上拥着薄被假寐，实在是一点儿都不想起来。昨天夜里无端端失眠到两点，好不容易朦胧睡去，到如今好像只隐约听到外面有鸟叫了那么三两声，不提防居然已经天亮了。

    拿起手机正要回短信，结果刚拿到手里手机就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不是短信，显示屏上面分明的是一串熟悉的数字，她愣了半分钟，这才接了电话，那头立即就有一个很上扬的男声传入她的耳中：“HELLO。”

    是司骏，他的声音极好听，大早晨迷迷糊糊地听到本该是一大享受，但是只因为电话那头的是她熟悉惯了的人，那一把好听的嗓音也就平淡了起来，听不出其中的好与坏。

    她有时候也在想，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呢，当一样东西熟悉到成为习惯，那么即便它再稀罕，到此境界也便是鱼眼珠子，没有任何娇贵的地方。

    所以此刻她只是略笑了一笑，电话那头的男人却听得清楚，然后又听到她“嗯”了一声当打招呼，声音细软得像只小猫，痒痒的仿佛一颗心被它无意中挠了一下，又是舒服又是难受。

    “还没醒？”司骏含笑开口问她。

    “你大早晨打电话过来不是只为了求证我有没有醒吧？”她笑了起来，这下子倒是真的醒了，但是依旧不想动，手和脚都舒服地蹭着凉滑的薄被，被子用的是绸面，浅绿的底色上洒满了大朵大朵红艳欲滴的木芙蓉，看起来无比喜气。

    司骏也跟着笑，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纵然是再无心的话语也会听出味道来，满心都是欢喜，“当然不是，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阮秋笛啐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头黑发顿时在枕上散开，乌泽泽的像一匹上好的黑缎。

    他听了只是笑，不说话。

    “昨天干吗半夜还发短信骚扰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认识司骏那么久，虽然她为他们划定的有一个一定的尺度，但是戒备心强的她总算没有再拿他当外人。

    司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昨天夜里看网球比赛，慕容静水发挥得超好，一时激动就顺手把短信发过来了。”

    他口中的慕容静水是网球界的宠儿，出身于体育世家，近两年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中风头强劲，很是受人关注。

    “她啊……”阮秋笛下意识地应了一句，脸上的微笑却莫名地淡了一下，像一朵即将枯落的花，苍白无力摇摇欲坠。

    “怎么了？”司骏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在电话那头问她。

    “没事，”阮秋笛仿佛如被惊醒，长睫微动，停了片刻露出一个干干的笑容，“好了，我要起床，不和你说了。”

    “好吧。”虽然司骏依依不舍，但是他明知道她的脾气，不想招她讨厌，只好挂了电话。

    阮秋笛抓着电话闭目片刻后，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她的相貌是很漂亮的，眉毛弧度优美，杏眸如星，只是此刻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格外严肃的样子。

    对着空气发了半天呆，紧抿了半天的唇终于舒展开来，微微上扬，便有一个优美的弧度出现。

    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觉得好笑，她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忘记带着微笑出现在别人面前。

    或许是周一的缘故，一大早到公司，众人便觉得空气中仿佛有种火药的味道，仿佛一不小心，情势便会急如满月之弓，将那火药引炸。

    “神经哦，阮姐，刚才你让我跟的那个客人票不要了。”埋首于电脑前的年轻女孩抬起头来，灵动生辉的大眼看着对面电脑桌后坐着的人，“只好当废票处理了。”

    阮秋笛笑着点了下头，一手抓着电话一手不停地拨着另外一个客人的电话，他们公司的大名是夏华航空服务有限公司，说白点做的就是贩售飞机票的生意，所以跟客人一定要沟通好，不然航空公司动不动就会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和名目罚款，上次就有同事赔了一千多人民币，心疼了好长时间。

    “怎么又废票？榕榕，小心到时候航空公司不给咱们票号。”说话的是另外一名同事，此刻一边把电脑打得噼啪响，一边抬起头活动一下快石化的脖子，顺手拿起桌子上不知道谁放的小镜子仔细查看着自己的黑眼圈，然后爆发出委屈的声音，“天啊，我快成熊猫了。”

    “我们不都一样？”其他人也跟着叫了起来，刚才还各自忙着各自手中工作的女子纷纷抱怨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也不用给我们发工资了，直接把钱给我们兑换成保养品和营养药好了。”

    阮秋笛打通了电话后抬头正好对上她们哀怨的眼神，看着那一双双的确可以媲美国宝熊猫的眼睛，她忍不住想笑，“可以啊，你们记得跟齐东阳反映一下。”

    “跟他反映？”对面的同事立即摇头，“谁敢啊，你看他那摆酷的样子，我站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呢。”

    阮秋笛拎了支笔在打印好的工单上写写画画，听到她们抱怨个不停，唇微微扬起，目光盈盈，似笑非笑，“你们就那么怕他？”

    “你以为谁都跟阮姐你一样跟他那么熟啊，你们是从公司初建就混到一块儿去的，我们却是到公司筹建分公司的时候才进来的，谁敢跟阮姐你一样连经理都不喊直接喊他名字啊，他那么严肃，我们可不想死。”说话的同事一边开口一边左顾右盼招揽同盟，“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果然是一呼百应，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接了口：“就是就是，经理那张扑克脸看着就让人紧张，还是阮姐好，这么温柔，不过阮姐，我倒想问个问题，你一开始进公司的时候难道不怕他吗？居然直接喊他名字？”

    阮秋笛看着她们好奇的目光轻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对面叫宁榕的女孩子却开了口：“经理哪有那么恐怖，我觉得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阮秋笛听了只是笑，那笑容里分明带了两三分了然，外加一分她身上原本就有的疏朗。

    一提到齐东阳，宁榕也是没什么话的那一位，不过现在看来，本来同她一样无话的人分明是被人吹乱了一池春水。

    宁榕是公司的审核会计，专门负责审核对账，平时话也不怎么多，明眸皓齿得让人心怜，长长卷发衬得她活像漂亮的芭比娃娃。

    阮秋笛无意中知道她曾经拍过广告，也是，这样的天生丽质，不展露出来实在浪费。

    “哦——”有人拉长了声音逗她，“你是怎么发现他‘很好’的呢？”

    “我……”宁榕的心思不小心泄露了那么两三分正在懊恼，听她们那么一说脸上更是挂不住，找不到求救的人，她只好低眉装出忙碌的样子，一张脸上又是羞又是慌，热辣成一片嫣姿丽色。

    阮秋笛看她那慌张的样子，熟悉得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便忍不住想要开口，话语尚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只觉得眼前一暗，有人走了进来，待众人看清楚进办公室的人是谁后，她们顿时一个个掩住了笑，恢复了平常只给他看的认真样子。

    阮秋笛回眸，心下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招呼：“早。”

    想来齐东阳绝对会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让女人心动的男子吧，眼睛里有忧郁的神采，笑起来却又带上了三分不羁三分邪气，容颜俊朗，表情却又那么严肃。

    他很高，大概超过一百八十厘米，因为业务一直很忙，所以他消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依然玉树临风，最近他常在各处票点来回跑，所以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穿着工整的套装，而是衬衫配牛仔，却依旧风流倜傥，可见本钱很好。

    但是她却还是喜欢他穿套装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西装，领子外翻出来，有时候随着他的动作袖子也会露出来白白的一截，越发衬得他的腕骨纤细分明，手指修长，有种纤纤少年的感觉。

    他的头发极软极垂，感觉就像是《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那样，阳光下看过去仿佛微微泛蓝，就像现在。

    此刻他看着她，脸上微微带笑，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也带上了半分笑意，“早，今天忙不忙？”

    “还好。”阮秋笛看着竭力装出没事人一样的同事，含笑开口做代表回答。

    “那就好。”齐东阳点了点头就要往自己的位子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准确无误地点名，“宁榕，昨天的账对好了吗？”

    “好了。”在他面前，宁榕一如从前，不敢多说半句话。

    他又点了下头，抬脚朝经理室走去，全然没留意身后的众人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真是的，他干吗一大早就跑过来吓人嘛。”齐东阳的身影刚没入经理室，外面的丫头们又疯了起来。

    “知道什么叫威严了吧，小丫头们，”阮秋笛又好笑又好气，“平常在我跟前就嘻嘻哈哈，看到他就怕成这个样子，一个一个跟闷嘴葫芦似的。”

    “难得阮姐你不怕他，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说话的女孩子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谁说我不怕他？”阮秋笛三分是真三分是假地笑着开口，“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他是我曾经的初恋情人，但是我们受到双方家庭的阻力没办法在一起，后来我因为意外被毁容了，然后整容成现在的样子，所以你们别看我不怕他，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呢，生怕他认出我来，又怕他认不出我来。”

    她说完就笑吟吟地看着众人等候反应，结果众人沉寂了半秒后爆发出异口同声的唾弃之音：“切！阮姐，我们早就不看言情小说好多年了。”

    “你编的故事太老套了。”有人打击她。

    阮秋笛故意做出难过的样子，“真的有那么老套吗？”

    “是啊。”众人一起点头，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清脆若铜铃敲击。

    阮秋笛也跟着她们微笑，目光轻掠过经理室的方向。

    半是黯然，半是神伤。

    谁说她不怕他来着，记得一开始在公司见到他的时候，她亦是怕得要死，恨不能躲得远远的避开他。

    她还记得那天下着雨，两年前的二月天气，天气犹凉。

    因为头天跟要去面试的公司已经约好，所以她起了个大早，看一眼外面天气，依旧下着雨，看样子是一夜都没停，天色昏黄，不似早晨倒像下午。

    再看一眼自己，因为失眠的原因面色不太好，所以她干脆找了身颜色鲜亮的衣服来穿，再看一眼镜子，发现精神果然看起来好很多，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只是没想到到地方了却出了意外。

    她素来没有方向感，到了地方只觉得车来车往的让人发慌，在站台前左右顾盼了半晌，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向走过去，结果找了半天却根本没发现约她来面试的那家公司的踪影，当时看着时间慢慢流逝，她急到不行，只好打电话求助，最后甚至拦了辆出租车把她直接带到公司，绕了一圈之后才发现，她离那家公司也不过两百米的距离，真真无愧她“路痴”的称号。

    下了车就看到接待她的人站在一棵光有枝没有叶的玉兰树下等她，她看着那人尴尬地笑，那人也跟着笑，“没关系的，我们公司的确很难找，好多人都会跑错地方，因为这个站有两个站台。”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开始这人坚持要她坐什么什么车过来，结果她因为赶不上车便换了另一辆，这才造成这次的乌龙事件。

    “快点进去吧，我们经理也在，”那人回头嘱咐她跟上来，“简历多带了一份没有？”

    她点了点头，跟那人一起上了三楼。

    现在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公司开初是和电信合作的，所以里面很是安静，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人朝会议室走，只觉得耳中不停地有什么东西在轰鸣，直到那人伸手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回过头来喊她：“进来吧。”

    她的心突然一下子跳得无比猛烈，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不可推测的未来，微微定了定神，她才慢慢走了进去。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当然不是因为她惊艳全场，只是因为有个冷冷淡淡的声音开口道：“怎么这么晚？”

    她脸上猛地一热，随即微微抬眸看过去，神色像极仓皇的小兽，一有风吹草动，宁愿自伤也要逃开的样子。

    那时候说话的便是齐东阳了。

    眉目俊美，面色严整，带着三分咄咄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

    她猝不及防，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坐在一堆人里依然出彩的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他微皱着眉，只略略扫了她一眼，目光就移了开去。

    后来据他说，他那时皱眉倒不是因为她迟到，而是因为她那身衣服颜色太过刺眼。

    但是她却不知道为何对他便起了一份畏惧的心思，好在后来混得熟了，才慢慢改了过来。

    所以说起来，她那时候，亦是怕他的。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慢慢和他熟悉起来的呢？

    齐东阳的朋友很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有很多时候见了面才知道，朋友的朋友亦是自己在另一个场所交到的朋友。

    城市就那么大一点，人际关系兜来转去，总有产生交集的时候。

    工作总是很忙，总部催得又紧，白天见不到他人，到晚上下了班，朋友圈子里的人想起他来便喊一声，他有时间就会过去，没时间就算了，结果久了倒是给他惯出了下班之后泡吧的习惯，这习惯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好在他也只是随便喝两杯，到时间了就回家走人。

    夜生活，他并不是特别喜欢。

    泡吧，也只是排遣寂寞和压力的一种方式而已，不然常常失眠的他只好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折腾良久直到很晚才能入睡。

    “白天总是训练，好累却没办法休息，不小心走神了就会摔跤，到了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觉。”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孩跟他这样说。

    那个时候他有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

    她更小，比他小了一岁多。

    苍白的肤色，如画的眉眼，身材单薄瘦削，除了这些，他的记忆中她还有一双很美的手。

    她那个时候练习花样滑冰。

    双人滑。

    所以那个时候他蛮羡慕她的“拉手”，也因此他总是在见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她的手需要给别人拉的遗憾。

    她的手很干燥，微凉，握起来很舒服。

    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开心，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在笑。

    第一次拉住她的手，她面色绯红，扭捏尴尬了半天，手在他的手中颤了好半天，他却佯做不知，和她没话找话说东拉西扯，直到她反握住他的手。

    她的私人时间总是很少，所以那个时候他们都很珍惜那一段她从训练场回家的时光。

    慢慢地走，尽可能地拖时间，尽可能地放慢脚程。

    现在想起来，那种感觉依然会幸福地冲击着他的四肢，让他沉沦，至死方休。

 第一章 相识(2)

    所以，在酒吧里，他根本不理会那些找上门的莺莺燕燕，有人笑着打趣他，他却微笑，“我们公司美女就很多啊，要是我想欣赏美女的话，现成的就有。”

    “你们公司？也不见得你带一个过来。”那朋友撇了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尚呢。”

    齐东阳微微一笑，十指交叉放在吧台上，身子却稍稍朝外移了一下，“谁说的？”他看着里面的服务生，“麻烦你，再一杯。”

    “禁欲太久会伤身的。”朋友暧昧地笑，轻转着手里的高脚杯，灯光打过来泛起一片柔和的琥珀光。

    接过新调的酒，齐东阳的唇略略一扬，居然站起身来，“是吗？”

    那朋友诧异地看着他仿佛锁定目标似的，直直朝一个从背影上看像个邻家女生模样的女孩子走了过去，这才笑着喝了杯中的酒，“这小子！”

    原来他喜欢那种调调的女孩子。

    无论怎么看，那女孩子都不像爱泡吧追求夜生活的样子，长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一身白色休闲运动衣，就像是个偷学大人喝酒的小姑娘，与这里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气息格格不入。

    仿佛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她回眸，这时候才让人发现居然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她居然还戴了一副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CHESS！”齐东阳微笑着对她举杯，“你好，慕容小姐。”

    她摘下眼镜，认真端详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我们认识？”

    “不。”齐东阳微笑着对她举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可是他们都认不出我。”慕容静水的笑容里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洋洋得意。

    和电视上的网球宠儿比起来，此刻的她像个大女生，神情俏皮可爱，不过想来也是，虽然她是国内外知名的奥运会网球冠军，并且在温网比赛时进入过半决赛，但是她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慕容家向来出这种体育天才，长跑、击剑、篮球……除了运动员外还有教练，据说家族历史可以上溯到清朝慈禧光绪时期，是个很恐怖的体育世家。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齐东阳含笑看着她，全国都在准备2008奥运，而且听说她很快就会有场重要的比赛，怎么她不在训练场努力，反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的故乡？

    慕容静水无奈地摇了摇自己的右手，“训练时伤到了手，只好跟教练请假回家休息。”

    “严重吗？”齐东阳抬眸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右手果然包扎得很结实，只不过因为穿着宽松运动衣的关系被笼在了袖子里头。

    “大概要静养一段时间，希望它快点儿好啦，不然教练又要骂人了。”她无奈地吐了下舌头，神情很是轻松自在，丝毫没拿他当外人的样子。

    面前的男人很俊朗，高而瘦，刚好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她是被搭讪的那一个，但是她宁愿管那个叫缘分，不然那么多人为何只有她将他认了出来？

    “现在训练应该很紧张吧。”齐东阳微微一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是啊，全国都在备战2008奥运会嘛，不加油的话，所有人都会骂死我的。”她咬着唇轻笑出声。

    “我看过你的很多比赛，表现很优秀，想来一定是从小就练习出来的成绩。”正好她身边的位子空了下来，齐东阳索性坐了下来。

    “是啊，小时候有段时间好讨厌网球，练到想吐。”她看着他笑吟吟地开口，“没想到吧？”

    “从小就一直练习网球吗？没有想过练习别的运动？”齐东阳笑着凤眼斜斜睨她一眼。

    “别的？”慕容静水倒也配合着做思索状，最后却无奈地双手一摊，“好像没有呢。”

    “哦。”齐东阳应了一声，仿佛漫不经心般地开口，“喜欢花样滑冰吗？”

    “花样滑冰？”她连连摇头，“我怕摔跤，以前倒是在冰场玩过两次，结果被摔得哇哇叫，我们家倒有人喜欢，但是不是我。”

    齐东阳薄唇一扬，微微笑了起来，不再说话，低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完。

    慕容静水也笑着没有说话，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下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我送你。”他突然开口。

    慕容静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下头，“好啊。”

    齐东阳把手机掏出来按了一串熟悉的数字，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又挂了电话。

    “朋友吗？”慕容静水好奇地看着他。

    “同事，”他微笑，“我让她把车子开过来，等一下吧，要不要再喝点东西，我请客。”

    “好啊。”慕容静水含笑点头，眉目宛然，容色如画。

    齐东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抬眸轻笑，“见到美女不是应该表示惊叹吗？怎么你的反应是叹气呢？”

    “为什么你不是练习花样滑冰的呢？”他依旧叹气。

    慕容静水笑起来，觉得今天真是开心，“原来你是花样滑冰运动的超级FANS，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让你失望了。”

    “是啊，很遗憾。”他轻笑出声。

    神情半真半假，让人不知道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只在开玩笑。

    时间将近晚上十点的时候，阮秋笛仍在加班。

    桌子上的台灯映得她的脸色更加温润柔和，她不是那种骨感美女，但是看起来，那一种红尘烟火的温艳感却格外动人，五官如画，一式的套装穿在她身上，硬是有种橱窗模特里才有的整齐感。

    此刻，她眉微颦，贝齿轻咬红唇，手下依旧写写画画、忙忙碌碌，今天最晚的一个航班是夜里十点多的，到现在客人还没取票，因为只有宁榕一个人在这里加班，她不放心，所以就陪着她等。

    时间一长，人便觉得倦，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算她平时再怎么样笑脸迎人，一旦无人时，她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倦了下去，就像是一阵烟，风一吹，就散了开去，人也跟着朦胧起来。

    “有电话了，有电话了。”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有夸张的声音在拼命地提醒着她。

    阮秋笛被吓到了，甚至失手打翻了一杯水，她只好一边慌张地拿纸巾吸水，一边紧张地抓起手机，“啪”的一声却把手边的电话听筒撞掉在地上。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还好还好，她接通了手机，而电话的听筒也被捡了起来。

    “阮秋笛，帮忙把我的车开到路客酒吧来，我要用车。”那头的男人习惯性地发号施令。

    除了齐东阳，还有谁用这样的口气直呼她的姓名？

    阮秋笛咬了下唇，再抬头开口时便换了淡淡的笑颜：“好的，我马上过去。”

    “还在公司？”齐东阳开口问她。

    “已经没事了。”她换了轻松的语气跟他说话。

    “嗯，我等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那边依稀很吵。

    路客酒吧，她知道那个地方。

    她转身进了经理室，从办公桌抽屉里杂乱的东西中准确地找出他的车钥匙。然后她走出来对宁榕开口：“我有事先走了，你记得等下票出了后对完账赶紧回家，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那钥匙……不是齐东阳的吗？

    “经理要用车？”宁榕忍不住多嘴。

    “是啊，我帮他开过去。”阮秋笛依旧微笑，对她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哦，好的。”宁榕的神色微微一黯。

    阮秋笛注意到了，但是此刻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她？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既然她要掩饰，就随她吧。

    下了楼，她径自去了停车的地方，找到了齐东阳的“小老婆”，熟练地避开周围的车，换档启动，车子出了大楼向酒吧一条街疾驰而去。

    想来现在她还是应该蛮有成就感的，从以前的路痴到现在可以熟练地驾驶车辆，这两年里，她的改变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若不是齐东阳逼着她改掉路痴的习惯，或许到现在，她依旧还是那个走在路上不断战战兢兢的路人。

    学会遗忘、学会掩饰、学会微笑，这个都市，只有坚强的人才可以活得更好，虽然她做得还不够好，但是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努力到她自己都相信只要她肯，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客酒吧前，她开始打电话给齐东阳，挂了电话后，她拿了自己的东西下了车，站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出来。

    这就是都市里的夜生活吗？

    她看着身边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轻喟，路灯将影子拉得极瘦极长，让她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瘦削苍白的样子，一时不由得入了神。

    “这么快？”仿佛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有人在她身后笑着开了口。

    “没有红灯，所以我就一路杀过来了。”她回身微笑。

    “给你介绍，”齐东阳微笑地将身边的女伴介绍给她认识，“慕容静水。”

    他身后的女孩子便微笑着伸出手来，“你好。”

    阮秋笛惊讶地挑着眉，看着她的打扮，利落的马尾，简单的休闲运动衣，片刻后才伸手出去，“久仰大名，我是阮秋笛。”她的手极凉极冰，慕容静水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因为那半分好奇，她便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我有没有见过你？”慕容静水看着她面善，忍不住就开口，一旁的齐东阳立即笑了起来。

    “没有，我们怎么会见过？”阮秋笛仿佛略带尴尬窘迫之色，低首笑了一笑。

    “没有吗？”慕容静水笑了起来，“难不成是上辈子见过，这一世还记得？”

    齐东阳笑着连连摇头，看向她们两个，“走吧，一个一个送你们回家。”

    阮秋笛却突然开口：“不要了，我家离得近，我慢慢走回去就成了，你还是送静水回去吧。”

    没有人注意到，第一次和慕容静水结识的她直呼了她的名字。

    “一起走吧，这么晚了。”慕容静水拉住了她。

    “不用了。”她连连摇头。

    “走吧，不用跟我客气。”齐东阳再次开了口。

    “不是客气，”阮秋笛微笑，“夜色那么好，我只是想自己走一走罢了。”

    齐东阳无奈摇头，“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不可以吗？”她微笑，对他们挥了下手，“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慕容静水在她身后开口。

    阮秋笛回眸一笑，对她又挥了下手，“你们也是。”

    齐东阳帮慕容静水拉开车门，“走吧。”

    “今天就劳烦你了。”慕容静水看着他一笑，微微倾身上了车，齐东阳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也跟着上了车，车子响了两声，随即驰离路客酒吧。

    相反的路上，阮秋笛沿着人行道慢慢前行，直到身后的车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回头，看着它离开的方向。

    握紧的手终于可以放开，手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痕迹，深深浅浅。

    她微微一笑。

    郎才女貌，或者也可以说是女才郎貌，这样多好。

    断不会再像那些三流剧本中所编造的。

    没有好下场。

 第二章　回忆(1)

    不是没有过夜游的经历，只不过她很少夜游而已。

    一个人，慢慢走，心情只会越来越压抑，身边疾驰的车辆、擦肩而过的路人、明黄繁华却寂寥的路灯灯光、喧闹的夜市。

    热闹倒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她。

    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依她的性格来说，她永远也玩不起来，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默默地接受，从来不知道主动，这样的性格让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有多久了？

    记忆中唯一一次主动的下场，惨痛得让她不想去回忆，所以她开始抗拒主动，就像是被蛇咬到的人，很久很久以后看到一截草绳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所以，就这样吧。

    她的手指捏紧又放开，借着这样神经质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紊乱如潮的思绪，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来。

    “找我什么事？”她不冷不热，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歉意。

    司骏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对他假以过辞色。

    但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就像现在，他依旧兴致很好的样子，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毅然放手，“没有事就不可以找你吗？”

    她咬唇淡淡而笑，“那倒也不是。”

    身后传来车辆的喇叭声以及纷杂的人声，他疑惑地“咦”了一声，“你在外面？还没回家？”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含了丝淡淡的委屈。

    “吃饭了没有？”司骏压下心中瞬间的爱怜，柔声问她。

    “还没，等下回家再说。”她看着脚下的路，暗淡的光映出灰灰白白的痕迹，仿佛可以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一样。

    “你现在在哪里？”司骏急急开口。

    她抬头四顾了一下，报了个地址过去。

    “你等我去接你，站那里不要动。”他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忙忙挂了电话，仿佛都能看到他冲下楼开车的样子。

    抓着手机发呆半晌，她这才迟疑着将它放回去，看着身边车来人往，想要往前继续走，想到刚才司骏的话，她又只好站在路边发呆。

    也只有司骏能忍受得她现在这般的怪脾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偶尔再听她发发牢骚，接受她心情好或不好时的种种怪异举动。

    果然是爱得比较多的那个人比较委屈，依司骏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找到更好更适合他的人，但是他却偏偏认定了她，所以他宁愿委屈。

    她常常觉得抱歉，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让他干脆放手，但是她知道他不会的，就像她，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会是说放手就放手的呢？

    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还能清晰地记得自己喜欢过的人是什么样子。

    一直都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彼此的样子。

    那个时候，刚好学校的运动会散场，她随着人流出了学校大门，路上人多车更多，一不小心就会酿成祸事。

    “看什么呢？”他像个坏男孩一样痞痞地叼了根烟挂在唇边，凤眼斜斜睨她，似笑非笑。

    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清晰分明的眉眼，双手无意识地揣在口袋里，抠着口袋里衣服上的线头。

    “怎么？吓傻掉了？”他丢开口中的烟，大步走到她身边，扳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没有啊，一点儿伤都没有。”

    她被他粗鲁的动作晃醒了，这才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跳了开去，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干吗？”

    “醒了？”他一笑，神情可恶到了极点，但是看在她眼中，却带着三分风流倜傥的意味，好看得让她不自觉地脸发烧。

    “谢、谢谢。”想到刚才若不是他伸手相助，恐怕她已经被车撞到，所以她感到后怕之余，亦诚心向他道歉。

    “谢、谢谢。”他学她说话，学完之后却大笑了起来。

    她看着他身上的学生制服，胸口松松的没有扣上扣子，书包丢在脚边，人懒懒散散的，头发极软极垂地半掩住他明亮狭长的凤眼，“你怎么……不去上课？”

    而且他还抽烟，看起来像个小太保，要是爷爷看到了，一定会要求她离他远远的。

    “上课？”他笑了，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戏谑看着她。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清晰地知道她的样子有多么单调。

    面色苍白，身材瘦削，头发束成马尾，整个人没有一丝颜色。

    十四岁的女孩子应有的圆润红晕她统统都没有，在爷爷的要求下，她更是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站在异性面前，她手足无措，完全做不出潇洒随意的风姿。

    更何况，他是这样俊美和耀眼。

    她更是发慌。

    “你呢，你不也没上课？”他单手抓过书包甩在肩头，笑笑地看着她。

    “我……我不一样。”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后就跟着她慢慢走。

    她不安地回头看他一眼，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你……”

    “没事，你走你的。”他笑嘻嘻地对她挥挥手。

    她走了两步，然后再转过身去，苦恼地咬着唇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怎么不走了？”他一跳两跳跳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她的脸涨得通红，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感觉自己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和心慌意乱。

    他是故意的吗？他是故意的吧？

    他笑起来，看着她的窘态只觉得满心里都那么快活，伸手拉了一下她的发尾，“不逗你了，别这样。”

    她如释重负，抬起头看着他盈盈一笑，他却不知道为何，愣了一下后笑着移开了视线。

    她多喜欢他的微笑啊，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他的唇习惯微微扬着，眼睛弯出了温柔的弧度，眉毛舒展开来，像春风一样，在水面拂出浅浅的涟漪。

    谁说她冷情？她只是一直都爱着那个特定的人而已。

    司骏很好，但是他终究不是她的那盏茶。

    每个人命中都有一个特定的天魔星，司骏自认为，他命中的天魔星，分明就是阮秋笛。

    是怎样遇到她的？

    还记得那时候他在医科大学读书，正好在医院做实习，因为学业成绩很优秀，人物又极风流出彩，所以每次在医院食堂吃饭，他身边总围着好些颇具姿色的小护士，他并不热情，但是依旧很享受那时的时光。

    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他自认为自己很正常，也习惯了眼下的生活，寂寞了就接受她们的邀请，纯粹打发时间。

    遇见她的那一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上班下班，然后准备和某个美女护士的约会。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巧就在他下班的那一刻，医院里骚动了起来，七八十来人抬着一张简易担架扑了进来，一迭声地催着医生救命。

    本来他是要下班的，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担架上躺着个恐怖的血人儿，手脚上的撞伤不提，一张脸上亦是血渍斑斑，看起来恐怖到了极点。

    他只略略扫了一眼，已经大致估量出她的伤势有多严重，要修复完全的话，只怕不是三两个月的事，叹了口气，他正要走开，却有一只手，牢牢拉住了他的衣服下襟，血人儿的喉咙里拼命挤出了几个字——

    “我不要死……救我。”她说。

    她的手小小白白，上面惊心动魄地沾染着殷红的血渍，那一刻，他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居然奋力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只觉灼灼如流光，燃烧着不甘。

    自此沉沦。

    那个时候她多大？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一晃到如今，居然也有六七年了。

    他问过她怎么会被车撞得这么厉害，她只是笑，说是自己不小心，太心急的原因。后来她毕业后找了工作，却不知道为何居然克服了一度的心理障碍，而且最后还学会了开车。

    他总会想到初见她时她的那种目光，那样积极的生命力，让他全身心震撼，无法不去动容。

    她注定是他生命中的天魔星，一见到便再也逃不开宿命的安排，他是无神论者，但在这一点上，他却坚持至今。

    缓缓将车子靠近人行道，停在合适的位置，他下车走近那站在路边发呆的小姑娘。

    “HELLO。”他对着她笑，上下打量着她，没有忽略掉她此刻落寞的神情。

    总得想些什么法子哄她开心才是，他心里如是想。

    “嗨。”阮秋笛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和他打招呼。

    “发什么呆？”他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没什么。”她笑笑，仰起脸看他，“你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干吗又要来接我？没必要的，我走回去就好了。”

    “谁说没必要？”他坚持，看着这让他心疼的小姑娘，“难道你要我丢下我的小姑娘自己在家睡大觉？”

    “说什么呢？”阮秋笛大为尴尬，一张脸微微发热，“你就喜欢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司骏立即叫屈，转脸看她身形单薄孑立一旁，伸手将她拉过来往车子里推了过去，“上车，我带你去吃东西。”

    她最近瘦得厉害，越发显得下巴尖尖，好像脸上只剩下一双大眼，每每让他看到就觉得怜惜无比，或许她可以纵容自己这样瘦下去，但是他却不允许。

    “去哪里？”她坐上车后问他。

    “随便看看吧。”他笑着看了她一眼，随即发动车子走人。

    她坐在车子里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她不是多话的人，但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倾诉的愿望，只想说些什么，有些隐秘的心事几乎都要冲口而出了，却又要被她狠狠压在心底，噙在口中，只好不停地说着别的什么来分散心思。

    到了地方却看到餐厅里灯火明亮，人倒不怎么多，很安静，进去了之后发现环境也很好，干干净净看起来舒服无比。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问他。

    “朋友介绍的。”他可没敢说是有美女曾经在这里约过他。

    “哦。”她似笑非笑，点了下头。

    吃东西的时候他和她说话：“最近有回家吗？”

    她抬头看他一眼，瓷质勺子不小心在碗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没有。”

    “我听说桃花已经开了，再不去，恐怕就看不到了。”她家住在城市郊区，那儿有一望无际的桃林，他曾经去过一次，直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你随时都可以去看啊，又没人拦你。”她只是笑，细细地品尝面前的食物。

    他立即沮丧万分，“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她咬着勺子笑吟吟地看他，神情俏丽，容色宛然，直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跳，只好掩饰性地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她又开口：“最近公司事情蛮多的，我已经跟家里人说过了，可能过一阵子才回去。”

    “可惜了今年那么好的桃花。”他叹了口气。

    “不会啊，纵然少了些旧人，自然会有别的新人欣赏。”她想到那一片桃夭盛景，言语间突然也掺杂了些许遗憾。

    “还是回去看看吧，要不我送你，顺便带我也去看看？”他却又笑起来，如意算盘打得极好。

    “你想干吗？”她白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话里有话。

    他大受打击，叹了口气，鼓舞士气后重新追击，“什么时候做我女朋友？”

    “这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她微微咬了下唇，低眉顺眼，就是不抬头看他。

    “你也拒绝我好多次了。”他看着她那样子，心下一阵失望。

    她只用力咬着唇，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碗沿丁当作响，响了几下后她又觉得尴尬，只好松开手去。

    “没关系，”见不得她委屈的样子，司骏笑了起来，给她、也给自己找台阶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都已经被打击惯了，不怕的。”

    她偷偷松了口气。

    司骏就这一点最好，永远不会强迫她做她不开心不情愿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让她陷入尴尬的境界而不伸手相助。

    “等下我送你回家。”他笑了一笑，只装作一切都似往常，将刚才的尴尬遮掩过去。

    “好。”她嫣然一笑，面色和悦至极，真真切切地假以辞色一回。

    第二天进公司没多久，就出了件事。

    有个客人本来在她们这边定了一张4.5折飞广州的机票，但是那个客人怕不保险，所以就要了民航的号码又在那边订了一张票，据客人自己说订的是4折票，后来她们公司给客人送票的时候，那人就跟送票师傅说明明可以订到4折的票，干吗报4.5折？而且她现在在上班，不方便下楼拿票，所以她就要送票师傅把票先带回去给她问一问是不是有4.5折的票，然后要送票师傅晚点再给她送票。

    但是当时她可能表达的意思有问题，总之结果就是那张票被送回来后，就被人把位子取消给作废了。如今到广州去的票早就没那个折扣，客人就不依不饶，坚持说她没有取消那张票，现在她就要那张票，结果整个上午，公司里都有点兵荒马乱的味道。

    “这事情处理不好的话，我肯定会投诉你们的。”末了那女人很嚣张地做最后结论。

    接电话的同事愤愤然地挂了电话，“神经病！她自己没说清楚反而怪别人，投诉就投诉，谁怕她啊。”

    “但是有投诉的话会给咱们公司带来影响的。”另一个同事一边出票一边加入讨论的大军。

    “到底是谁把那张票给取消的？”有人疑惑地开了口。

    “别管位子是谁取消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事情处理了再说。”阮秋笛一边调记录一边不停地刷屏，看看有没有人退票或者是航空公司把锁起来的舱位重新放出来。

    “现在只有7折了，一下子贵了那么多，要是半折一折赔钱也就算了，这贵了一小半呢，真不甘心。”宁榕叹了口气，看着黑屏里的记录连连摇头。

    “半折一折也不甘心赔给那女人，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了，说话真难听，口气牛得不得了，还跟我说我们害她不能专心看书，哼！看书就了不起吗？能看成高尔基巴尔扎克吗？”接电话的同事犹在愤愤不平。

    阮秋笛听她说得有趣，虽然此刻事情蛮棘手的，但是还是笑了。

    她想到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经常会遇到奇奇怪怪的客人，有时候晚上值班，还有人来打奇怪的骚扰电话，简直是把她们当色情业服务通讯处了，想一想都让人气愤。

    但是那又怎么样，一晃眼的工夫什么都过去了。

    曾经的同事大部分都流失了，现在还在公司里的，除了齐东阳和她，几乎就没有别的人了，全部都是后来招的新人。

    那个时候也有投诉，她们开始也是什么都不懂，全部靠齐东阳一个人来处理，后来她们才慢慢接手这样的事情，但是好在投诉并不多，后来事情做得多了，也就知道了怎么和客人说，怎么去骗人，而且还要骗得那人心悦诚服。

    想一想齐东阳当时还真是在她们身上下了不少工夫，要说辛苦，那时候他最辛苦，加班到夜里一两点是很正常的事情，偏偏她们凑到一起还要说他是冷面人，又严肃又苛刻。

    现在想起来都有种恍然一梦的感觉。

    她抬眸看向经理室，微微叹了一声。

    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连忙抓过来听，却是齐东阳打过来的，“帮我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送进来。”

    “好的。”她挂了电话，连忙从桌子上的文件中找出做好的上个月的财务报表，略略对了一下，觉得无误后就起身走进了经理室。

    “给你。”她把报表递给他。

    “谢谢。”齐东阳正在打电话，看她进来也只点了下头，示意她找位子坐下来。

    她便只好坐下来，环顾了一下他办公室的环境，视线落在办公桌前一只玻璃花瓶里，白底青花，里面插了一枝黄色美人蕉，看起来就像身材高挑纤细的美女，倒是和那花瓶极为搭配的样子。

 第二章　回忆(2)

    齐东阳挂了电话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花上，笑了一下后开口：“今天早上刚摘的，漂亮吧。”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阮秋笛想到他早晨上班还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花的样子，不觉莞尔一笑，“很漂亮。”

    她知道他有养花种草缓解压力的习惯，倒也没有想他是破坏公共环境后才得来的这枝花，谁想他却冷不丁冒了一句：“害我紧张了半天，生怕被别人逮到说我是采花大盗。”

    她顿时哑然，看着他张口结舌，他却仍是笑，垂下头看着她拿来的财务报表，看了两眼抬起头来对她又笑了一笑。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好看的，此刻他的唇微微扬着，眼睛弯出了温柔的弧度，眉毛舒展开来，像春风一样，在水面拂出浅浅的涟漪。

    她坐立不安，只好低着头当作没看到。

    “账目应该没有错吧。”他一边看报表一边跟她说话。

    她点点头，“放心，宁榕做得很好，而且我最后又对了一遍，跟票点也核对过了。”

    “辛苦你了。”他点了点头，看着她又开口，“昨天的事，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故意做出没心没肺的样子，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和她共事多久了？大概两年多了吧，从之前的疏远到现在的合作无间，他们也用了两年的磨合期才像如今这般渐入佳境，只是她总是这样，即便亲近也有距离。

    “你不必紧张。”他突然开口。

    “哪有，我哪有紧张？”她干笑两声，压住想夺门而逃的冲动，“还有事吗？没有话我就出去了。”

    “没有了。”他的眉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去。

    “那我出去了。”她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手刚握住门把手，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传了过来。

    “是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情而感到尴尬吗？”他问她。

    她迅疾回身，看着他俊朗的眉眼，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其实不必在意的。”他微微一笑，模样极其动人。

    她也点头微笑，转身走了出去。

    当门被她关上后，她才回过神来，一颗心犹如在高空中荡秋千一般，飞到不可想象的高处，过了好久都没有办法落下来。

    他说的第一次见面，她亦记得，再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尴尬无比。

    她不爱热闹，但是毕业那年，拗不过室友们的热情，她到底还是跟她们一起疯出去玩了一天。

    一大帮子人在一起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一起去吃饭，吃完还不想散伙，索性在KTV里包了个房间一起唱歌，一时间里面鬼哭狼嚎，她也只有客随主便，任凭她们折腾她的耳朵。

    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却是快乐的，她甚至很庆幸那天她有参加，虽然就是在那一天，她遇到了某个她不该遇到的人。

    她不唱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包厢里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暗淡的壁灯没有关，平时在男生面前斯文大方的淑女形象早被那些姐妹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哑着嗓子吼，音越飙越高，调更是跑得找不到，一曲终了，众人又是叫又是笑，热闹得不得了。

    她像个陌生的看客，只觉得有趣，却融不进去，一个人更是往角落深处躲去，终于惹来了众怒。

    “小阮子，来唱歌。”有人硬把话筒塞到了她手里。

    “不行不行，我唱歌老跑调。”她连忙推辞，当那麦克风是洪水猛兽般丢开。

    “你看咱们唱歌的哪个没跑调？那有什么关系，又没有外人，不就咱们这些人吗？”有姐妹们不干了，死活要把她从角落里拖到众人面前。

    “真的不行，我没有什么会唱的歌。”她依旧连连摇头。

    “实在不行你就是唱‘两只老虎’也成。”有姐妹们如此一说，顿时众人像炸开了的马蜂窝一样，笑翻了天。

    “不要折腾我好不好？我求饶还不成吗？”她举高双手摆出投降的模样给她们看。

    “不行，姐妹们，你们说怎么罚她？”有人拿着麦克风大声吼了一嗓子。

    “唱歌、唱歌！”

    有节奏的声音响起，她左右为难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那群存心“陷害”她的姐妹。

    “不然这样，”突然有人开了口，不知道从哪里摸过来一罐啤酒，“喏，是喝酒还是唱歌，二选一！”

    “二选一，二选一！”玩疯了的众人也跟着凑热闹，那一刻，就像站到了聚光灯下一样，她只觉得仿佛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等待着她的选择。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姐妹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知道该做什么，矛盾得像濒临死亡的人被告知有选择何种死法的权利一样。

    如果让她选，她一定会选一种痛快的死法，所以她伸手抓住了那罐啤酒，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它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你疯了？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呢。”没见过她喝酒的姐妹们上来要抢走她手里的啤酒，结果却懊恼地发现那早就成了空罐子。

    “没关系。”她只觉得此刻身上热热的冒火，神志倒还是很清楚的，“等下我醉了你们记得带我回去。”

    “笨蛋！”有人啐她，“唱首歌不比喝酒轻松多了。”

    她听了只是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然后就又坐回了角落里，看着姐妹们继续唱歌热闹。

    后来，有人点了王菲的专辑来唱，一首又一首，《笑忘书》、《扑火》、《开到荼蘼》、《人间》……灯色朦胧，她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身子热得发烫，明白自己是要醉了，索性闭上了眼睛假寐，耳朵里飘来飘去的全是她们竭力模仿出的空灵歌声。

    后来有人突然唱起了《阿修罗》，她隐约听得到歌词：“……是谁，你是谁，为什么，情愿两个人不快活，也要一起生活，我们做过什么？怎么，怎么，莫非你是阿修罗，享受哀艳的战火……”

    歌词毫无意义，意境却哀伤让人心堵到无话可说，她浑身发热，面色绯红，面上绽出大片芙蓉晕，摇晃着站了起来，整个人仿佛载浮载沉般地发晕，身上的冷热来回收缩，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耳边嗡嗡嗡地轰鸣着，推开门迷迷糊糊地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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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哪里？”有人追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我好热，去一下洗手间。”她茫茫然开口，自顾自地出了门。

    长长的走廊仿佛一下子走不到尽头，她扶着墙壁慢慢前行，昏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转过走廊时她顿了一下，因为就在那拐角处，有个男人背靠着墙壁正在抽烟。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了然，仿佛能透过对面墙壁的窗子看到极远之处，拿着烟的手指修长且骨骼分明，侧面轮廓俊美非凡，熟悉得仿佛拥有着这世间最让她心动的魅力。

    她突然想到了那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当她明白自己此生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她爱那个人的时候，她痛彻无比，每一寸肌肤都像在遭受凌迟，一直痛到了骨子里。

    此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浑身都痛得发抖，他却并不做声，只回了下头，然后便不在意地保持他原来的姿势。

    烟气袅袅升腾，他的脸便若隐若现，直到她满脸都是泪，才走了过去靠近他。

    “你是谁？”他站在她面前，掐灭了手中的烟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起了眉。

    他忘记她了，他忘记她了！

    他怎么可以忘记她？

    她满心里都是这样哀怨的情绪，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无声地抽泣到缓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你……不要紧吧？”他伸手架开她，和她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低声问她。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抽抽噎噎，泣不成声，偏又极力压抑着，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晃了晃她，希望她可以清醒一点。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低低抽泣，极力压下心中的委屈。

    他却皱了下眉，“你喝醉了，要赶紧休息。”

    “我没有。”她瞪大了犹在流泪的眼睛严重指控他无视她话语的行为。

    眼泪为什么那么多呢？

    仿佛储存了那么久的眼泪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全数还给了他。

    他叹口气，只好无奈地轻轻拍了拍眼前醉鬼的背好让她缓过气来，她却就势拉住他的衣摆，躲入他的怀中，眼泪很快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不要再哭了。”他低低开口，不知道是该把她丢在这里，还是干脆做一次好人彻底安抚她。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口齿含糊，在他怀中呜咽不已。

    “你忘记我了……”她又开口，言语中凄恻之意让他不忍卒闻。

    温热的泪不小心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仿佛微微颤了一下，无奈地叹口气，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我没有。”

    她在模糊中以为找到了失踪许久的怀抱，依偎得心安理得，全然不管抱着她的男子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如果她当时清醒那么一点，知道最后尴尬的是自己的话，她那天一定会闪得远远的。

    可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而且那一刻她还满心欢喜甜蜜，像尝到甜头的小孩，以为自此以后便和平顺畅甜美如糖。

    “天啊，小阮子你在干什么？”后来有去洗手间的姐妹出现，七手八脚地把她从那男人怀中扯了开去。

    她用力拉住那男人的衣服，他却微微用力，拉开了她的手。

    手指与手指相错。

    她泪眼，贪恋地汲取他手指的温度，直到他松开手为止。

    那一种痛，怎能用言语来形容？

    就像很久很久以后，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前缘种种，只要不去刻意想起，就不会觉得痛。

    只是，总有什么会来提醒她，或是一首歌，或是一句话，再或者，只是一杯酒。

    仿佛前世今生，一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居然也这般漫长，漫长到，她以为此生，是在不停的轮回中度过。

    第一次痛过，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要怎样，才能忘记？

    “阮姐，你没事吧？”有同事奇怪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脸色苍白，自己却是根本不知道的。

    “不是吧，难道你是被经理吓到？脸色好难看。”有同事开口打趣。

    阮秋笛勾起了唇角，“我只被他吓过一次。”

    “咦？他做了什么事情让你吓到？”善于挖掘八卦的同事立即全部都竖起了耳朵。

    阮秋笛笑了一笑，“秘密。”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沮丧的嘘声。

    “嘘什么嘘，刚才的事解决了吗？”阮秋笛做出恶婆娘的架势，逗得众人撑不住都笑了起来。

    “别提了阮姐，刚才到广州的票放了一张4折的出来，我们跟航空公司交涉了半天，人家才同意把票给我们，我们帮那人订好后通知她，结果她居然轻飘飘地说她不去广州了。”说话的同事头上都快冒黑线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阮秋笛也有点哭笑不得，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好了好了，打起精神来，继续咱们的工作，至于刚才那人是走是留，已经不关咱们的事了。”她拍了拍手，鼓舞一下她们的士气。

    “放心。”众人纷纷比出OK的手势，有条不紊地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她微微一笑，顺手摸过桌子上不知道是谁的小镜子看了两眼，发现自己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就像那一次她来公司面试，在开初的惊艳畏惧后，赫然发现齐东阳就是她毕业那天醉酒后抱住的男人。

    那一次，她的面色难看得同今天的一模一样。

    “对不起。”后来她偷偷找机会向他道歉。

    “那……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他沉吟良久，这才慢慢开口。

    “我想，我把他弄丢了。”她开口，随即一笑。

    凄然如花落无声，委地成泥。

 第三章 惊喜(1)

    “喜欢惊喜吗？”

    上班的时候，司骏突然打电话给她，她像做贼一样，偷偷抓了手机跑到办公室外面去接。

    “不喜欢。”她实话实说。

    那头的司骏立即很失望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老打击我好不好？”

    “我哪里打击你了？”她佯装不知，眉毛微微一扬，一边唇角就扯了上去。

    “现在在上班吗？”他又叹口气，觉得自己有未老先衰的趋向。

    “你说呢？”阮秋笛朝天丢白眼，“明知故问。”

    司骏便在那头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废话那么多，还不是只想听她的声音？可惜她一副好样子，不解风情得像块铁板，他一脚踢过去，只换来一阵痛，倒让他忍不住咬牙切齿，真想抓她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还要继续上班呢。”她探头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有同事抬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她脸一热，便急急开口要挂他电话。

    “等一下，等一下。”他在电话那头叫起来。

    “什么事？”她压低了声音问他。

    “等一下会有个惊喜，”他在电话那头笑，“到时候记得要开心哦。”

    “什么惊喜？”她被他说糊涂了。

    “秘密。”他笑呵呵地开口。

    “不说拉倒，”她咬一下唇，“好了，挂了。”

    利落地挂掉电话，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进去。

    “爱情热线？”有人不怕死地笑吟吟飞来一句。

    “臭丫头。”她做势要拍她，脸却不知不觉红起来，“不要乱说话。”

    “阮姐，是谁啊？”有人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谁也不是。”她的脸烧得更厉害，看见她那样子，同事们顿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齐东阳从外面走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是笑容满面。

    “没什么，工作、工作。”干笑两声的众人连忙继续投入工作。

    阮秋笛一笑，抬眸看向齐东阳，却见他刚好看向她，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她忍不住又是一笑。

    齐东阳只觉得心下“突”地一跳，虽然阮秋笛是美女，但是他倒没有特别留意过原来她笑起来居然这般好看，只觉得她眼睛内仿佛沉淀了千颗星子一样，粲然生辉，几乎让人不可逼视。

    他讷讷地调开了视线，想继续朝经理室走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开脚步，是因为此时同事们的笑声犹在耳边？或是因为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好到让人眷恋？还是因为阮秋笛的笑容让他依稀回想起某些久远的记忆？他不知道，只是想就这样站在这里、不被人发现似的，默默地享受这一刻，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门外有个十来岁的小男生抱着一大束花站在门口，伸手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开口询问：“请问有一位阮秋笛小姐是在这里吗？”

    众女看着那一大束百合眼睛几乎都要发出幽幽绿光来了，随即调头看向阮秋笛，个个摆出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势，“阮姐——”

    “我就是。”阮秋笛在众人小李飞刀般的眼神中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有位先生在我们那里订了束花送你，麻烦你接收一下。”小男生朝前走了两步，不好意思地又停了下来，抱着花站在那里傻傻地笑。

    叶绿花白蕊黄，香味几乎充斥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阮秋笛咬一下唇，懊恼地把这账算到了司骏的身上，除了他，谁会跟她玩这样的把戏？

    但是又怎样，还不是要乖乖走过去收花签字？她突然有种把自己卖掉的感觉，这就是司骏说的惊喜吗？她可不喜欢，尤其是所有同事都在的情况下，尤其是在自己的顶头上司……亲眼目睹的情况下。

    小男生重重地把花束交给她，拿了单据走人，留下她一个人傻傻地抱着花面对众人。

    呵呵。

    哈哈。

    对着众人干笑两声，她恨不得立即把花丢到无人的角落。

    “阮姐！”终于有人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老实交代，什么时候钓到的金龟婿？”

    她正要分辩，手机却又响了起来，只好一边示意她们不要乱猜，一边接电话，一边还要把花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有没有很惊喜？”司骏洋洋得意。

    她哭笑不得，“惊喜？我看是惊吓才对吧。”

    “难道你不喜欢？”换他很懊恼地鬼叫，“韩剧真是害人不浅。”

    “好了。”她制止他夸张的委屈声音。

    “说喜欢，不说的话我就哭给你看。”他居然知道开始威胁她。

    “拜托！”她这下真的笑出了声，“好，我喜欢总可以了吧。”

    他这才心满意足。

    看在别人眼中，这情形还真是刺目。

    “打击我，我男朋友从来没给我送过这么大一束花。”同事中的甲女开始叹息。

    “我根本就没有收过花。”乙女也开始望花兴叹。

    “好浪漫哦。”丙女双手捧住自己的颊扮可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束大到离谱的花叹息，尤其让她们心动的是这神秘的FLOWERSPRINCE送的不是玫瑰，而是数十朵百合花。

    一个男人若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当百合一样来宠爱娇惯，那这个女人该有多么幸福？

    所有的人全部在脸上流露出羡慕向往的表情，或叹息或微笑，不一而足。

    司骏还在和阮秋笛说话：“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我不知道要不要加班。”她的话简直是大煞风景。

    “你就不能痛快地跟我说一次行吗？”他好委屈地抱怨给她听。

    她抿唇而笑，被他的语气逗乐了，“我尽量，如果实在不行，我一定主动跟你另约时间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他气哼哼地开口。

    阮秋笛浅笑着收线，回头就对上同事们艳羡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掠了下头发，“看什么？”

    “阮姐，你好幸福哦。”有人羡慕地看着她。

    “是吗？”她继续微笑。

    “好羡慕哦。”另一个人接着跟帖。

    阮秋笛只好继续微笑，不停地笑，不然这种时刻还能做什么表情呢？

    “花很漂亮。”突然有人接了句话，而众人顿时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要死了，怎么经理还在？

    阮秋笛回眸看他，却见他对她笑笑，“不过这惊喜也太老套了吧。”

    众人一听，顿时偷偷嘘了起来。

    什么嘛，怎么这样打击人啊？

    阮秋笛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是吗？那你会怎么做？”

    齐东阳没有看她，目光落到那束花上，笑容里突然多了丝追忆的味道。

    “怎么不说？”有人偷偷在下面嘀咕。

    “是什么？”阮秋笛追问。

    他却仿佛被突然惊醒，略略一笑，居然朝经理室方向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她们：“好了，赶紧工作，达不成任务小心我扣你们工资。”

    “切！好过分！”众女顿时抱怨起来。

    阮秋笛把目光转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鼠标轻点，一条一条地翻阅客人的信息，准备打票出票。

    “阮姐，”宁榕凑近她悄悄地笑，“你说经理会送什么惊喜给女孩子呢？”

    “放烟花？在月光下跳舞？”她笑笑地开口。

    “好浪漫哦，经理那么严肃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宁榕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阮秋笛莞尔一笑，跟她说悄悄话：“因为他闷骚嘛。”

    “真的？”宁榕信以为真。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傻丫头，我骗你的。”

    那样的浪漫，那样的烟花，那样的月光和舞蹈，只属于她爱的那个人。

    她不曾想过他那样痞痞又邪气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思。

    他喜欢她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就会觉得心跳加速，如饮烈酒，早已醉人。

    自从知道她上下学的行程后，他就时不时地会出现在她面前，或者是在上学的站台，或者是下学的公车上，甚至是在学校门口，看到她出来，总是那样挥挥手，似笑非笑的，好像在招呼自家的宠物。

    她总是要涨红着脸走过去，躲躲闪闪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好巧啊，又见面了。”他总是可恶地用这句话做见面语。

    “是啊。”她就呆呆地回答。

    他却立即变脸，“什么好巧，你知道今天我等了多久？”

    她只好红着脸跟他说对不起，一边还要像日本人那样做90度鞠躬。

    “什么对不起，请我吃饭。”他威胁她，说得跟真的一样，但是最后却都是他付钱。

    那天早晨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镶着朱砂红边的白缎公主裙，他看了两眼，“好漂亮……别激动，我说的是你的衣服。”

    她咬着唇瞪他。

    “穿那么漂亮干吗？我简直不习惯了。”他浑然不在意，一只手勾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在她身侧。

    她气得想咬他两口，转脸却看到他笑眯眯地目视前方，侧面轮廓光洁完美，不知道为什么就心虚起来，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后就低着头不再理他。

    “你说什么？”他大声地跟她咬耳朵。

    “今天……今天我生日。”她继续低着头，感觉被他的气息吹拂过的耳朵一定红得很可笑很尴尬。

    他却突然一下子静了起来，“生日吗？”

    “嗯。”她点了下头。

    他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笑得格外灿烂，“要不要礼物？ABIGSUPRISE？”

    是什么？

    她迷惑地看着他格外开心的样子，突然觉得认识他就已经是她生命中很大的惊喜了。

    他却不由分说拖了她就跑，迎面的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裙摆高高地飞起来，好像可以御风的感觉一样，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成神化仙了。

    就是那一次，他第一次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总是很干燥，宽宽大大，温暖的，带着男孩子才有的力度，她面色绯红，尴尬扭捏，手在他的手中颤抖。

    “你喜欢什么东西啊？”他大声问她。

    “很多东西都喜欢啊，”她回答他，跑得气喘吁吁，“明亮的、灿烂的、可以让人感动到想流泪的。”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他哀怨地回应她。

    她就抿着唇笑。

    直到反握住他的手。

    多快乐？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有那么多的快乐？

    那一天，他给了她明亮的、灿烂的、可以让人感动到想流泪的风景，她想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那一晚那一场烟火的表演，忘不了沙滩上的月亮，忘不了他带着她跳舞时手心的温度。

    那么暖。

    即便现在想起来那么凉，仍然是她此生最美的记忆。

    多么幸福，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她却依然还拥有着那么丰富的回忆。

    抑或其实她是不幸的。

    因为那么多事情都改变了，她却依然死抱着记忆生活。

    为什么今天要那么扫兴呢？

    晚上十点，齐东阳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发呆。

    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兴奋，但是他为什么要说那么莫名其妙的话？而且还要故弄玄虚，话说了一半就闪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故意耍帅呢，真是莫名其妙极了。

    无聊地点着电脑里的东西，他调出了工作程序开始在家办公，想了一想，又随手点了TM上线，看一看有没有人给他留消息。

    上了后才发现没有留言，再看过去，发现阮秋笛和宁榕居然都还在。

    她今天不是有约会吗？怎么还在线上？

    突然想起来，在他的印象中，她似乎从来没有请过假，早退迟到更是免谈，他不知道是怎样的毅力能够让她坚持了两年多这样的生活。

    甚至他因为知道她会在公司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便心安理得地跷班。

    或许是因为她太擅长沉默了吧，连笑容都那么轻浅，才会总让人不自觉地忽视。

    “我不哭，是因为有人跟我说，我的笑容很漂亮。”记得很久以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她这么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句。

    初时的反应是觉得好笑，然后就觉得分外好笑，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可是她偏偏说了，被他撞到之后，就低垂着头红着脸，好像犯了天大的过错一样。

    后来有天晚上她加班的时候，他在TM上跟她说话，开始说的全是公司里的事，后来她突然冒出来一句：“幸好你不是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不然我一定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他倍觉好笑，“有那么夸张吗？”

    “你都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严肃。”说得好像她见过他以前的样子似的。

    “我要是不严肃的话，我怕听到某人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笑容漂亮而笑场。”他偷偷笑，打了个龇牙咧嘴的符号过去。她过了片刻才回话，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难道你就没有夸过某个女孩子笑容漂亮的时候吗？”

    他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按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符号过去，她疑惑地点了好多问号回答他。

    要怎么说呢？

    不要哭，因为你的笑容最漂亮。

    怎么会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呢？

    他那个小小的、苍白的、美丽的小姑娘哭泣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安慰过她。

    因为长时间的训练，她浑身疲倦，伤痕累累，可仍然坚持在冰场上练习，从来没有对她那个要求严格的爷爷有过一丝抱怨。

    “爷爷是为我好。”她笑着安慰他，却在他的手按上她腿上的伤时疼得掉眼泪。

    一个小小的失误，让她直接被她的拉手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场上。

    她之所以哭，一半是因为伤，一半却是因为没有完成爷爷的要求。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

    不要哭，因为你的笑容最漂亮。

    如果没有人来提醒他的话，他是不是真的就把这句话忘掉了？

    “阮姐，有客人在机场走不掉了。”一起加班的宁榕叫了起来。

    “怎么了？”阮秋笛被吓了一跳。

    “那个客人带了个婴儿，当时咱们接电话的那个新同事不清楚状况，让他直接到机场去买婴儿票，但是现在航空公司不给开位子，那个客人在机场闹着要投诉呢。”宁榕心急之下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似的，简直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阮秋笛皱眉看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我打电话到那家航空公司，你问问齐东阳在那边有没有熟人。”

    “好。”宁榕立即抱起电话猛按数字键。

    阮秋笛一个电话直接拨到那家航空公司的值机处，开始跟他们交涉。

    她们这一行怕的就是客人到机场了却出了事，那麻烦可就大了，要是赶到飞机即将起飞那一会儿，更是让人焦头烂额。

    “阮姐，怎么样？”宁榕放下了电话问她。

    “没办法，航空公司不给开位子，现在只能问客人可不可以明天走。”她一边挂电话一边去翻客人的电话。

    “齐东阳怎么说？”她抬头看了宁榕一眼。

    “正在找人。”宁榕回答她。

 第三章 惊喜(2)

    阮秋笛微一蹙眉，正想说话，电话铃却响了。

    “要是我今天走不了的话，我肯定是要投诉你们的！”电话那头的客人怒气冲冲。

    “先生，很抱歉，造成这样的结果我们也很无奈，但是请你听我说两句话可以吗？”深吸一口气，她以最职业性的笑容，最能够打动人心的温柔话语面对暴怒的客人。

    宁榕焦急的情绪也被她的话语慢慢平抚了下来，开始想办法处理这个事情。

    急是根本急不出来好主意的。

    待到齐东阳打电话过来，阮秋笛的安抚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所以先生你看，你在我们机场的宾馆休息一晚可以吗？保证明天你可以顺顺利利带着你的宝宝登机。”

    “你们阮姐呢？”齐东阳找了半天人，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找了机场宾馆里的朋友，给那客人订了个房间，希望他能够在机场暂住一晚，费用自然是他们报销，然后明天再让客人坐最早一班飞机。

    “正在和客人交涉，你等一下。”宁榕伸手把电话递给刚挂上另一部电话的阮秋笛，“经理找你。”

    “客人怎么说？”齐东阳向她询问最终结果。

    “我跟客人说希望他明天再走，”阮秋笛不安地咬唇，“但是我估计他在机场住宿的费用咱们是必须要承担的了，这样……可以吗？”

    “太好了！”齐东阳开心无比，“咱们可想到一块去了，我房间都帮他订好了，保证服务周到。”

    阮秋笛心下的石头顿时落了下来，含笑低语：“你同意就好。”

    语音清婉柔腻，若逆来顺受，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异状。

    “怎么不同意，这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你……”齐东阳心下一软，只觉得对面电话里的同事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可爱贴心了，如果她此时在他面前，他简直有冲上前抱起她转个十圈八圈的冲动……

    “铃！”电话却在此时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我……”阮秋笛看着不停响着的电话，再看看手里抓的电话，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接，但是最后却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电话，抓起了不停响的那部，“你好……”

    电话那头的齐东阳怅然若失，他不是没听到电话里急促的电话铃声，想来是刚才那客人打回复电话来了，但是刚才阮秋笛电话挂上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是某根不知名的心弦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至于那客人，却不重要了。

    抓着手机，他看着电脑上TM里她的头像出了会儿神，然后突然拿过电话按了几个数字，拨通了电话。

    “是你吗？”电话那头的女声爽朗大气。

    “明天有时间吗？”他笑着问她。

    “我现在赋闲在家，就是时间多。”她浅笑起来。

    “到时候我去接你吃饭。”他也笑，几天不见，她的态度依然如此，爽朗自然，哪像某人，沉默寡言含蓄至死的样子。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继续刚才的电话：“抱歉，有电话进来了。”

    “你接吧，再见。”那头的人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却没有急着接，在心里数到了“五”，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事情办好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四平八稳。

    “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之前的和睦仿佛已经不复存在，她依旧是她，他依旧是他。

    “嗯，再见。”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她不知道自己干吗又把电话打回去。

    “好的，再见。”他也颔首。

    电话再度挂上，阮秋笛皱起了眉。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为什么她总是不懂这样的道理？

    同一时间。

    慕容静水可不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人，但是齐东阳打电话过来冒冒失失地约她，她却同意了，简直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为什么。

    “休假回家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又跑出去做什么？”嫂子芮瑾一边拿着水果喂自己老公，一边疑惑地问她,“是谁约你？”

    “秘密。”她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你手上的拉伤还没好呢。”大哥慕容秋渊也皱起了眉，“要是被爷爷知道了，他一定气你不爱惜自己，明年的奥运会他还指望你拿个金牌回来呢。”

    他原本就长得面孔端正，此刻板起脸来更显严肃。

    “少来说我，他爱生气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却不怕他，笑吟吟地做了个鬼脸，“再说第一个惹他生气的又不是我。”

    “那是谁？”粱芮瑾疑惑地看着自己亲爱的那位，“难道是你？”

    结婚的时候她见过那不苟言笑的老人，很严肃的样子，慕容秋渊在他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不像是有胆子敢顶撞他的人。

    “不是我。”慕容秋渊连忙摇头。

    “告诉我是谁？”她一准佩服死那人。

    “就是堂姐嘛。”慕容静水插嘴。

    “她不是已经去世了？”粱芮瑾惊讶地看着她。

    “是啊。”慕容静水点头，“要不然，慕容静水怎么会是慕容静水呢。”

    她无奈地笑，话说得似乎颠三倒四，但是听她说话的慕容秋渊却清楚她在说什么。

    起身走到窗边，她伸手拉开了窗帘，外面天黑成一片，远远高高的三两颗星，仿佛人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身后，嫂子正在追问她大哥关于堂姐的事，他却支支吾吾的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她转过身，坏心眼地微笑，“大哥，嫂子又不是外人。”

    嫂子立即翻脸，大哥就很凶地立即瞪她，她却又微微一笑，亲热地拉走了嫂子，“大嫂，我带你去看堂姐的照片，是个美人哦。”

    慕容秋渊很不配合地嗤笑出声，这次换她瞪他。

    粱芮瑾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实在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慕容静水只是笑，想来等下大嫂就知道大哥为什么笑她了。

    直到第二天晚上跟齐东阳见了面，她一想到大嫂在看到堂姐照片时吃惊的样子，还是觉得好笑。

    “今天这么开心？”齐东阳捏着罐啤酒懒懒地靠在吧台上问她。

    “有帅哥相陪，怎么会不开心？”她不正经地调侃他，妄图看看现在的男人脸皮是薄还是厚。

    半天不见回音，结果侧脸一看，却见他正盯着酒吧里的电视机看得认真，不就是场球赛嘛，有必要那么疯狂地进行全民观看运动吗？

    “十三四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她正闷闷地咬着杯子里的吸管，却听见他突然开口跟她说话。

    “上学，放学后就做训练。”她想起那时候最喜欢春天，放学的时候从学校到训练场，一路上都是高高的合欢树，树上开着大片大片粉的花，像鸟的羽毛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就轻轻落在地上，却还是那样粉粉的颜色，好看得让人忍不住就会化掉似的站不住脚。

    “没有男孩子等你？”他看她一眼，坏笑着开口。

    “什么啊，我那时候可是一巨单纯巨纯粹的丫头，哪会有人等我啊，就是等了估计我也不清楚。”她拿杯子半掩着脸，琉璃清澄，衬得她的眼睛更是明如点漆，仿佛能反射出人的影子似的，“你呢，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我那时候，”他做沉思状揉了揉下巴，“你那年纪的时候，我大概十六岁左右，嗯，我在等喜欢的女孩子上学下学。”

    慕容静水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漂亮吧，”他看着她坏坏地笑，“我想想，对了，她的样子倒跟你挺像的。”

    “呸！”慕容静水笑着拿脚踹他，“就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他也不动，只是笑，手里的啤酒轻轻摇了下圈又一圈，“她很瘦，脸色总是很苍白，眼睛很漂亮，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哭，只有忍不住了，才会偷偷地一个人哭。”

    慕容静水悠然神往，虽然自己挺欣赏的男人在这儿念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觉得嫉妒甚至是生气的感觉，反倒是因为他那一抹不在乎的笑容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想冲动地伸出手去，抚平他眉上的结。

    “听起来就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啊。”她叹口气。

    “是啊，”他也笑，“那个时候她练习双人滑，在冰场上就像个小精灵，不知道有多好看。”

    “怪不得你遗憾我不是练习双人滑的，”她恍然大悟，“那现在呢？告诉我她是哪个，看看我认不认识。”

    齐东阳却不再说话了，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身边有低低的音乐声在四处游走，气氛压抑又迷离，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是他和那个她分手了？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跟她说：“早就结束了。”

    “真遗憾。”她应了他一声，不知道应该是自己尴尬，还是他尴尬，只好什么也不要再说了，免得多说多错。

    双人滑……

    冰场上的精灵……

    她突然开口：“以前我有个堂姐，也是练双人滑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冰场上的时候，她就像个真正的精灵，举手投足都那么美丽。”

    “她叫什么名字？”齐东阳轻轻开口，声音突然哑哑的，暗暗的，仿佛再一用力，就要破碎似的。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她并没有回答，或者是听到了却不想回答，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吧台里调酒师傅惊险精彩的表演。

    齐东阳侧过脸轻笑了一下，“慕容静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外面沙沙的一片，很奇怪，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居然还能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甚至连雨点砸在什么瓦片上清脆的回声都能听得见，噼里啪啦丁当作响。

    慕容静水回过头来看着他笑，“又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齐东阳扬起唇，“别客气，我看着你面熟，就当是熟人再聚了。”

    “好啊。”她一笑，觉得对面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格外英俊潇洒。

    送花那天终究还是放了司骏的鸽子，阮秋笛过意不去，再加上有言在先，只好跟他另约了时间。

    吃完饭外面居然下起了大雨，阮秋笛看着只觉得酣畅淋漓，她喜欢下雨的日子，总有想窝在家里的冲动，听雨打树叶之声，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司骏无奈地摇头，“像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很浪漫地撑伞雨中漫步，你居然只想着一个人回家？”

    阮秋笛微微一笑，“这么大的雨，你浪漫得起来吗？”

    “就是下刀子我也能浪漫得起来。”他大言不惭，送她上了车，然后绕过去坐到驾驶位，一打方向盘，把车子开了出去，顺手开了广播。

    车子像鱼儿一样在马路上畅游，路灯打过去，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反着光，柏油路像洗过一样，干净得仿佛和平常一点儿也不一样，变得无比陌生起来。

    广播里的女声慢慢地唱：“……Whydostarsfalldownfromthesky，Everytimeyouwalkby，Justlikeme,theylongtobe，Closetoyou……”

    她看着车窗上被雨打出来的水痕默默发呆，一滴随即扩散成一片，数十滴溅在一起，便形成一条微型的小河流似的，慢慢地滑过车窗，孩子气地伸手去碰它，却因为隔着那一扇透明，怎么也无法阻止它的速度。

    广播里还在唱：“……Justlikeme,theylongtobe，Closetoyou……”

    她知道这首歌，莫文蔚在《夕阳天使》里面翻唱过，那样骨感的女子用那样一把慵懒的声线，慢慢地浅吟低唱，在这个雨天，意外地让人有种惊艳的感觉。

    “咦？”她小小地惊讶了一声。

    “怎么了？”司骏开口问她。

    “好像看到了熟人。”

    她凝神看过去，可不正是熟人？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司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男人撑着伞正在拦车，后面虽然有辆车，但是看起来似乎是熄火了。

    “好。”她点了点头。

    司骏方向盘一转，车子便朝那男人驶了过去。

    阮秋笛摇下车窗，看着齐东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东阳苦笑，“车子到半路停火了，我也没办法。”

    阮秋笛正要说话，却见他身后的车子车门一开，慕容静水探出了头对着她微笑，她了然地应了一声，回头看向司骏，“我们送他们一程吧。”

    “好啊。”司骏看着对面俊朗的男人，和气地点了下头，“你好，我是司骏。”

    齐东阳亦跟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齐东阳。”

    “他是我上司。”不知道为什么，阮秋笛加了一句，随即看向慕容静水，“赶紧上车吧。”

    “谢谢。”慕容静水看着她眉开眼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她和蔼可亲得像个大姐姐。

    “不客气。”她含笑开口等他们上车，另一只手却已经摸过电话去找修车处，让他们把齐东阳的车子拖回去修理。

    “谢谢。”齐东阳倒没觉得什么，心安理得地道谢一声，倒是司骏多看了他一眼。

    “开车吧。”阮秋笛收了电话开口。

    司骏微微垂眸，手横过车子的方向盘，回头询问：“告诉我住址。”

 第四章 遇袭(1)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永远都那么开心，只是总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要是被家里人发现，那她一定会死得很惨。

    她常常感觉日子像是偷来的，幸福，却总觉得短暂，眼看着便像夕阳落山，剩一点儿余温在手似的，让人不敢碰触，生怕一动，就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模样。

    她不爱说话，他也知道，但是却总爱逗她说话，做鬼脸，说冷笑话，什么他都做过，她没笑，他自己却乐得说不出话来，爱笑爱闹的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仿佛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严肃的样子。

    她喜欢偷偷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明亮而温暖，仿佛有水样的东西流泻其中，带着沉沉而灿烂的质感，眉微微地扬着，嘴角有温柔的弧度，从每个角度看过去都精致得让人叹息，是一种纯粹的阳光飞扬。

    “看什么呢？”他拉着她的头发坏坏地笑。

    “你。”她呆呆地开口，随即醒悟过来，一张脸顿时红得着火，扑喇喇便成燎原之势。

    他却没有取笑她，正觉得奇怪呢，她偷偷一看，他却正在得意地偷笑。

    这人……

    她又羞又恼，狠狠瞪他一眼。

    眼看着她恼羞成怒，他连忙安抚她，拉着她的手继续摇摇晃晃地在溜冰场里穿行。

    她本来不想来的，可是他想玩溜冰，硬拖着她过来，虽然她不喜欢溜冰，但是他高兴就好。

    但是看他那姿势危险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把她摔倒，她只好硬是从他手里逃掉，找到休息的地方坐了下来，看着他一个人惊险万分地做着危险的动作。

    他看着她嘻嘻笑，故意耍帅的结果就是十分钟内摔了十七次，并且还有一次惊险地撞上了一队人，当场被人家给踹了回来。

    她掩着脸偷笑，他不服气地冲上去拽她，硬是把她给拽下场，她偏头一笑，轻巧地滑了出去，顺手施力，让他结结实实地再摔一跤，没有伤到任何地方，但是绝对让他疼到记忆深刻。

    “臭丫头！”他爬起来去追她。

    她笑着闪开他的追踪，冰鞋流畅地转了个方向，她轻飘飘地后退，姿势优美地倒滑向相反的地方，红色身影宛如惊鸿，在冰场里留下一道绚丽的轨迹。

    “不玩了，你会我不会。”他站着不敢动了。

    “不就是滑冰吗？掌握好平衡就好了。”她只好再滑回来。

    结果他当场使坏，拖着她摔在一起，她惊呼出声，在下面当垫背的他却笑得乐不可支。

    “我不要玩这个了。”他依旧笑，“太容易摔跤了。”

    没错，这个运动实在是太让人容易摔跤了。

    还记得那一年五一期间公司里出票量超高，齐东阳一高兴，拉了一帮人去聚会，结果吃完饭唱完K，坐车准备回去的时候，一帮人被街对面溜冰场大门上闪烁的霓虹灯闪花了眼睛，不由分说就挤了进去，嘻嘻哈哈地嚷着来玩一次优美又高雅的运动。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下了场子，东摇西晃险象丛生，一个个却笑得开心无比，看一眼齐东阳，虽然他没下场，但是他的脚却在一晃一晃，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怎么不下去玩？”她开口问他。

    他看一眼冰场上的同事，偷偷笑着开口：“摔了会很狼狈的。”

    “这什么理由啊，不摔怎么可能学得会呢？”她笑着看下面那堆人。

    “也是。”他笑眯眯地过去了。

    她坐在休息区看他们一个一个继续摆出惊险刺激的动作，甚至还有人要玩惊险专业的三周跳，把她吓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再看一眼齐东阳，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格外可笑。

    “经理，你在玩太空漫步吗？”有人大笑着开口。

    “要你管！”齐东阳丝毫不理会他们的挑衅，抬头就见她正看着他们笑，索性对她招了招手，“阮秋笛，下来一起玩。”

    她摇头，“不要了，你们玩吧。”

    “那可不行，要摔一起摔，要出丑一起出丑，你们说是不是？”他还懂得利用群众的力量。

    “小阮下来一起玩嘛。”被蛊惑的群众立即上前拉她。

    她没办法，只好换了冰鞋下去。

    虽然疏于练习，但是好在又不是没玩过这个，她试着滑了两下，保持平衡的法子倒还有用，她也就放下心来。

    但是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周身寒噤噤的，觉得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抬头一看，果然，身边又倒下了四五个同事，齐东阳那家伙保持不了平衡居然直朝她撞了过来，她连忙避开，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拽住了他，止住了他的冲势，免得他一头撞晕过去。

    “谢谢。”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止住了冲势，却看到她突然花容失色，一下子松开了他，随即他只觉得背部被人撞到，“哗”一下子飞出去摔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四平八稳地像锅贴一样粘在地上。

    被人拿来当垫背的他揉着鼻子苦笑，“这才真是飞来横祸呢，不玩了，我根本就不会玩。”

    虽然看见他那个样子是很好笑，但是她还是忍住了笑，冰鞋流畅地转了个方向，轻飘飘地向他的方向滑了过来，如一道流星，在冰场里留下优美的轨迹。

    轻巧地在他身边旋了两圈，她笑着开口：“不就是滑冰吗？掌握好平衡就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却又轻巧地滑到了一边，恍惚想起，以前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一直到现在，潜意识里都还记得，如果是说给同一个人听的话，对方会不会还记得呢？

    她不清楚。

    看一眼齐东阳，他似乎格外用心起来，不说话，一步一步特认真的样子，同事三三两两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怕摔的就两个人拉着手在一起滑。

    突然想起来，在花样滑冰的圈子里，男选手和女选手搭档，行话就叫做“拉手”。

    他们说，只要拉上手，就不会分开。

    所以拉手并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情。

    看一眼摆设大同小异的溜冰场，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的，她还是不喜欢滑冰。

    似乎她总在加班。

    看着TM上阮秋笛依然在线，齐东阳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还在。

    上去跟她打了个招呼，他丢过去几个字给她：“帮我把咱们这个月的报表和工资表整理一下，然后打印出来，签字后传到总部去。”

    “不会吧……”她立即回话给他，“让我签字吗？”

    “是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平时不都是你签字？”她更吃惊，发给他好几个表示吃惊的小人儿头像。

    “没关系，比着我那字随便写两笔不就成了？”他却不在意，本来就是嘛，谁会特别在意那字是谁签的啊，大致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不行。”随着这四个字跟过来的是一个不停摇头的小人儿头像。

    “不会吧，难道你要看着我被总部罚款而见死不救吗？”他立即抱怨连连。

    阮秋笛突然想起来，总部好像是规定过每个月的五号一定要把报表和工资单报上去的，而他们这个月的报表和工资单……

    可怜兮兮地发过去几个字：“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把东西传过去。”

    “是啊。”他毫不心虚地回答。

    阮秋笛咬着唇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好笑，只好勉强回答他：“我尽量。”

    “签得像一点哦。”他却又不放心地嘱咐她。

    “知道了。”没好气地应付他的鸡婆。

    她着手开始收拾报表，并且把工资表再校对一遍，以免出错，校对完成后她按下了打印键，顿了三四秒后打印机传来“喀喀”的声音，她伸手拦过去，被打印出来的东西就自然地落到她的手中。

    随手翻查以前的文件，找到他曾经的签名，找到后就仔细观察他的用笔，准备来一场模仿秀。

    办公室里静静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平常都是宁榕陪她一起加班，一个出票一个审核算账刚刚好，但是今天她有事，所以她就让她先走了，这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空虚，只有她桌子上的台灯和电脑发着幽蓝的光，几乎都可以拍一场恐怖剧集的戏码了。

    伸手拈过笔比划了几下，察觉到并不太生的手势，她的眸色黯了一黯，恍惚间想到那年那月那人，认真得仿佛是自己做功课一样教她写字。

    当时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他的却极好，据说是专门学过，除了日常写字她还见过他临的毛笔字帖，每个字都飘逸俊秀至极，虽然说不上来是哪个大家的字，但是在她眼中看来却都是极好的。

    他还用毛笔给她抄了本唐诗三百首，细细的小楷，一眼看上去，有种线装古书的风雅，她看了欢喜得不得了，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后来却又生怕被弄坏了，干脆工工整整地放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用牛皮纸裹了个严严实实，抽屉还上了锁，这才觉得心安。

    后来他便教她写字，他说：“免得以后你写情书给我我看不懂。”

    她又羞又恼，拿着笔敲他，“什么情书，才没有呢。”

    “现在没有，以后总有的。”他只是笑，见她提着笔杀过来，顺势捉了她的手吻了一下，嬉笑的面孔换了认真的颜色，把她拉了回来认真临摹字帖。

    后来常有人赞她的字好看，却不知道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甚至她一时兴起，偷偷学他写字，若不是笔力太过纤弱，倒像个了十成十，他就跟她开玩笑：“那么爱学我写字，哪天我故意犯个错，让老师罚我抄课文好了，到时候全部拿来给你抄。”

    “你想得美。”她凶巴巴地抢过字帖。

    他却开心不已，笑呵呵的。

    似乎从一开始遇到，他们就一直是这么开心。

    虽然后来她倒不练字了，但是这么多年，她居然还晓得他的字是怎样写的，一笔一画之间小小的连笔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回过神来看过去，自己都吃了一惊。

    还是那样的用笔，最细微的转折处都清晰地提醒着她过往的时光。

    她叹一口气，把传真发了过去，随后把那报表和工资单收了起来，放在电脑桌上的文件夹里。

    坐下来后打了几个字给齐东阳：“事情办好了。”

    他回过来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她叹了口气。

    等了半晌，他却没了反应，她专心于最后一班客人，出了票后把账目核算一下，就要关上电脑走人，这时候齐东阳却又和她说了话：“有你在挺好的。”

    心脏仿佛停了半秒，之后才笑了一笑，随手关了电脑，也没有给他回话。

    阮秋笛自觉似乎做了现在这份工作以后，看夜色的机会也跟着越来越多。

    因为每天最晚的航班是22点左右起飞的，所以有客人要赶那班飞机的时候，她也只有在那之后才能下班，还好现在的公司离她住的地方不是太远，有时候赶到没有公交车的时候，她索性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就当是在锻炼身体。

    但是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坐车回去，因为走路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很多事情，总会觉得倦怠伤感，所以还是坐车好，即便伤感，也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不过今晚却早就错过了末班车的时间，所以她只好走路，经过一家又一家店铺，从繁闹的都市区一直走到宁谧的住宅区，橘黄的路灯光在长街尽头蔓延开去，仿佛看不到尽头，空气中飘散着春末夏初时节温热的因子，触到皮肤上，带出一种潮湿感来，闷闷的，压得人浑身不舒服。

    路边有高大的合欢树，在阴影里逆光成陌生的模样，闻不到花香，只感到脚下不时有软软的触觉传来，想来是白天落下的花，鸽子羽一般，落到地上聚在一起，便成了这样天然的地毯。

    她悠然神往，心里默默的，转过拐角的街道上此时空落落一片，她像衣锦夜行的女王，一个人走在上面，载浮载沉，街灯照不到的角落黑漆漆的不见任何动静，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浑身一炸，身上就起了细细的粟子，她加快了脚步，不希望自己明天上社会版头条。

    对面传来自行车辘辘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特别在意，依旧闷着头疾走，快到跟前即将擦肩膀而过的瞬间，却觉得肩膀上突然一痛，随即就见那骑车子的人跳了下来，车子随即朝她的方向倒了过去。

    路灯映得光只一闪，她已经看到那人手中明晃晃的，却是握了把快而锋利的薄刀，寸把长的样子，不伤人要害，但是却足以给人身上留下不大不小的记号，她吃了一惊，随即踉跄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疾呼。

    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大意，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似乎看到小区的大门外贴了张通知，好像是说什么变态男子专门拿刀刺人的事情，如今看来，她倒是很不凑巧地碰上了。

    “住手！”冷冷的喝声传了过来，有人飞快地跑了过来，她大喜之下稳住了心神，却不料还是被身后追她的男人重重地推倒在地上扭伤了脚。

    那个人追了两步又跑了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试着站起来，谁想到只是轻轻动一下就疼得倒抽凉气，“好像是扭到脚了。”

    “要不要我扶你去这附近的门诊部看一下？”那男人背着光，看不清楚他什么样子，但是说话的感觉却很优雅。

    阮秋笛勉强站了起来，受伤的脚蜷了上去，样子像只受了伤的鹤，那男人看了有点想笑，却还是忍住了，“走吧，我扶你过去。”

    她动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痛感火一般燎到大脑，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伸手一摸，发现手上都是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肩膀上的痛是因为被割伤的原因，她又惊又怕，手不自觉地看向那个男人，“怎么办啊？”

    眼泪都快要重得掩饰不住了………

    那男人微一弯身，“上来。”

    是准备背她吗？

    阮秋笛犹犹豫豫地伏在他肩上，那男人却很自然地背了她就走，“不要太担心，等下就到了。”声音很是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的从容不迫。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渐渐放下心来，只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真是好，遇到一个这样似乎可以完全信任的陌生人。

    “不用客气，应该的。”跟他说了这样两句话才发现，原来他的嗓音是天生的淡软，听起来便会让人觉得这人和气又温柔，是很有特色的声音。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啊。”她觉得自己以前绝对听过这样的声音。

    “可能吧。”他却只笑了一笑，很有礼貌地没有追问下去。

    真的是个很温柔又很善解人意的男人，她在心中感叹，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社区门诊部里橘色的灯光暖暖地透出来，在门口形成一片暗黄的光晕。

    “进去吧。”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把她放了下来。

    “谢谢。”她侧首看手臂上的伤，虽然伤口很长，但是还好并不深，只是一直疼，抽筋似的让人讨厌。

    “小心！”看着她一副摇摇欲倒的样子，男人低呼一声拉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却轻轻地“咦”了一声，抬头朝她看过去，正好和阮秋笛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

    娟秀的五官，微微上扬的唇，神色温艳如莲，有种含而不露的疏远。

    他有点失望，却还是一直看着她，没有放开她的手。

 第四章 遇袭(2)

    “怎么了？”她有点尴尬，忽略心中莫名的紧张。

    他却轻轻开口，仿佛在试探：“慕容静水？”

    她目光闪烁，垂下长睫轻笑，“我叫阮秋笛，不叫慕容静水。”她试着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解放出来。

    他却握紧她的手，“我认得你的手。”

    “可是我不是……”她紧张起来。

    “怎么？不进来包扎，倒在外面玩起了拔河游戏？很好玩是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短发女子笑笑地看着他们，双手插在口袋里，带了点不羁，随性洒脱得根本不像是这门诊部的主人，她看一眼阮秋笛，又笑着开口，“冉振，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个伤病员？”口中说着笑话，人却已经走了过来，扶了她一把后顺便把她从他手中解救了出来，“别担心，跟我来。”

    “谢谢。”阮秋笛跟她道谢，被她小心地扶到屋子里坐了下来。

    短发的女医生立即忙碌起来，开始准备东西给她清理伤口。

    叫冉振的男人却走了过来，半蹲在她面前，抬起脸看着她，“你确定不认识我吗？”

    “我认识你。”阮秋笛看着他笑，“你是花样滑冰的运动员冉振嘛，那么有名的人我怎么会不认识？”

    冉振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审视地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

    她的容貌和他记忆中那张总是苍白的容颜完全不能叠合到一起，甚至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她果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吗？

    那为什么……能够清晰辨认出别人是谁的，手感觉到她是他曾经熟悉的那个女孩？

    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或许是因为身为花样滑冰运动员而具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是只要努力，很多人都可以做到，但是有一条很多人都做不到，就是他只凭手感就能清晰地辨认出他握着的是谁的手。

    那个和他整整牵手在冰场上度过三年时光的女孩，他怎么会错认她？

    “慕容静水？”他看着她又喊了一声。

    阮秋笛看着他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只是微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女医生伸手把他推开，熟练地开始清理阮秋笛的伤口，冉振起身走到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奇地看一眼冉振，阮秋笛悄悄开口询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啊。”女医生满脸笑容，语气虽然漫不经心，但是那一脸的笑容却让人无法错认她的心思。

    阮秋笛莞尔：“真好。”

    “好什么？他啊？”女医生笑着看她，“我是钦媛。”

    “阮秋笛。”她笑着回礼，随即看向冉振，“为什么你要叫我慕容静水？如果你是要找她，她现在就在市内。”

    “不一样的。”冉振摇头。

    都说慕容静水以前是练花样滑冰的。

    都说她突然从花样滑冰的运动场上退出，改打网球。

    都说幸好她改打网球，不然的话，花滑多了一位普通选手，而网球界却少了一位精英。

    都说……

    只有他知道，不一样的。

    阮秋笛目光一闪，随即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钦媛的技术很好，已经帮她包扎好了。

    只是还是痛，仿佛被火灼烧的线一般，从顶端到末端，莫名的痛。

    怎么不见了？

    齐东阳找东西找得心里冒火，只差没有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签到卡，今天他要去总公司开会，没了那张卡，他连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见到我那签到卡了吗？”他逮到人就问。

    “没看到，是不是放到什么角落里去了？”众人忙忙碌碌的也没有在意。

    宁榕咬了下唇，一边对账边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急得似乎都要满头大汗似的，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你问一下阮姐吧，你的东西……”又咬了下唇，她的话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东西……一向也都是阮姐最清楚……

    他清楚吗？

    齐东阳却仿佛恍然大悟，眉开眼笑地跟她道谢，一通电话就直接拨给了阮秋笛，“见我那签到卡了吗？”

    “没放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吗？”她难得请假，此刻正在家里看书，电话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就是没有啊。”他叹气，觉得今天似乎诸事不顺。

    “有没有让其他人帮你找？”电话里似乎都能看到他那莫名委屈又恼火的眼神，她忍不住轻笑了下。

    “她们都在忙呢，问她们都说不知道。”他更用力地叹气。

    阮秋笛凝神想了一下，回忆他上次用过之后被丢到了什么地方，好像他上次去总公司后，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文件袋……

    她眼神亮了一下，立即指挥他：“你看一下文件柜第三层最左边有没有一个牛皮纸袋？”

    “有。”他走过去开了柜子把那纸袋抽了出来。

    “打开看有没有在里面。”她继续下命令。

    “哦。”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前所未有地听话，随即在看到纸袋里的签到卡后欢呼出声，“找到了！”

    “那就好。”电话里她的笑声清脆地传来。

    齐东阳心下高兴，道谢的话脱口而出：“谢了，有你在可真好啊。”

    她却半天没做声，片刻后才开口，声音里却带着点儿不自然的窘意，“这算什么啊。”

    她到底是说他的道谢算什么，还是说她做的事不值得一说？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立即笑着岔开话题：“很难得见你请假啊，出了什么事吗？”

    阮秋笛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受了点小伤。”

    “怎么了？”他有些惊讶。

    “没事，不要紧的，扭伤了脚而已，没办法走路，所以只好请假了。”她连忙解释，不想让他以为她严重到需要浑身缠满绷带躺在医院里。

    “那你自己注意休息，反正你可以调休，在家就多歇两天吧，不用急着来上班。”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阮秋笛忍不住笑，“没见过你这样的上司，居然还光明正大地鼓励员工不上班多在家休息。”

    “那当然，我是最好的上司。”他居然忍不住臭屁起来，一副无比自恋的样子。

    “今天是要去总公司开会吧？”她笑着连连摇头。

    “是啊，又要闷坐一上午了，真无聊。”他像个发泄不满情绪的小孩，抱怨连连。

    “路上小心。”她却没有安慰他，只是笑着叮嘱了他一句。

    仿佛胸口处被一拳击中，齐东阳只觉得心下一紧后随即又松散开去，含糊地笑了一声，“嗯，你自己多注意休息。”然后便匆匆挂了电话，仿佛逃难一般，他几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真是不争气呵，为什么他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种感觉是什么？暧昧吗？

    他怎么可以对自己的职员产生刚才那种异样的感受？他一向自诩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但是为什么最近却越来越多地注意到她的默默无闻起来？甚至他在不同的时间说过两次有她在真好的混账话……

    她和他喜欢的小女孩儿的模样是那么的不同，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最炽烈的爱情早已经全部付出，以后的日子便山高水长，缓缓而平淡，不会再为了某一个特定的人而心动，也不会再为了一个人牵肠挂肚，可是他却遇到了她们，先是打网球的慕容静水，再是他忽然注意到的阮秋笛……

    不，不，或许应该说是先是阮秋笛，后是打网球的慕容静水？

    为什么会注意到慕容静水？

    他一直藏着自己隐秘的心事，像蚌，没有外力的强硬介入，他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人，慕容静水和他爱的小女孩儿生就了一张何其相似的脸？

    他和她曾经开玩笑般地提起过，但是她没有在意，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没什么具体的意义。

    但是阮秋笛呢？为什么现在却又越来越多地感觉到忽视不了她的存在？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那种，他以为自己无所谓，但是仿佛只片刻不见，他便有种奇怪的被忽视的感觉。

    她和他爱的小女孩儿一点也不像。

    他的小女孩儿苍白瘦弱，她却是属于红尘般的温艳，不缓不急，从五官上看，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

    只有一样，眼神，是一样的，小动物一样警觉，却又温驯，仿佛是突然间才发现，原来她们的眼神是那样的相似，他想到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一脸泪，双眸黑如点漆，被泪水浸得浩淼不见底，粼粼碧波泛成忧伤的海洋。

    再见她，她却被他吓成一有风吹草动就要逃之夭夭的小兽。

    现在她自然是可以独当一面，但是这之前，她却也同他的小女孩儿一样，做些让人又好笑又好气的事。

    记得以前还在老办公楼上班的时候，因为上面还有别家公司，所以大门常常锁起来，他上班时间比她们晚，因此常常被锁到外面，只好向她们打电话求助，每一次，似乎都是她接到他的电话。

    第一次下来给他开门，他看她紧张得似乎站都站不稳了，心下好笑，索性就一直看着她，她的头就愈垂愈低，也不看那门上的锁，只是下意识地拿钥匙开门，他看她半天都打不开，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她果然是紧张得声音都要打结了。

    他微微侧过身子，看那玻璃门后的锁到底是怎么个难开法，一看之下，他忍不住就要爆笑出声，看她还在努力和那门锁奋战，他忍不住敲了敲玻璃门提醒她：“那个锁……没锁住，只是扣住了门把手……”

    他发誓，他清晰地看到她的面色“腾”地一下涨红，让他几乎都要怀疑她会不会因为尴尬过度而脑溢血。

    她手忙脚乱地把扣在门把手处的锁取下来，闪到玻璃门后等他进来，他也不好看她什么表情，抬脚就进了公司，过了好半晌才看到她犹犹豫豫地进来，一张脸犹自红得可笑，他很没道德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狠笑了一阵。

    这样的乌龙也能搞得出来，他可真是服了她了！

    后来有天在她来上夜班时他接到她的电话，就听她急急忙忙地开口：“我要等一下才能到公司。”

    “怎么了？”他好奇心大起，听到她声音后的背景分明是汽车行驶时的声音。

    “我……”她似乎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坐过站了……”

    他只好安慰她：“没关系……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再不挂电话的话，他一定会憋笑憋到内伤。

    她还真是……天才！

    从什么时候她开始改变了呢？

    是那次狠狠骂过她之后吗？

    “你居然因为不敢过马路，所以就在路上磨蹭了半个小时才赶到机场？”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怎么能不生气，本来交给她的事都交接得清清楚楚，客人已经在机场等着她了，只要她把票交给客人就成，结果扣掉她坐车的时间，一条短短不过五十米远的路程她居然给用掉了半小时才过了马路，她不是天才，她是超级天才才对！

    因为给客人出的是纸票，客人必须拿着票才能上飞机，就因为她票没按时送到，害得客人只好在机场等待下一个航班才能走人，急着签合同的客人大怒之下打电话臭骂了他们一通，并且还开出了高额的赔偿条件。

    他没好气地一直等到她回来，立马抓她过去狠狠削了她一顿。

    明明眼泪一直在打转，可是她还是强忍着，他看了心里又是火又是气，“改不掉这个习惯，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他也只是在说气话而已，可是后来呢，她不仅改掉了这个习惯，甚至还去学了驾驶，到现在为止，她再也没有因为这个出过问题。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说她以前似乎出过车祸，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对她的要求是怎样的苛刻。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才克服了车祸留给她的阴影，他也不想去探究她为此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只是学会了在以后的工作中，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

    她仿佛也逐渐习惯了做他的同事，以前的旧人一个个离开，新人慢慢进来，到现在，终于只剩下她和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了，就慢慢习惯了这样。

    交给她的事，她总是习惯性地微笑，“好的，放心。”

    果然他便可以放心了。

    但是为什么，他忽然在这个时刻，想到以前那个被他当成“天才”的她呢？

    那个好笑的、笨拙的、总是能引起他的满腔笑意的“天才”？

 第五章 故人(1)

    “手上的伤怎么样了？”齐东阳打电话问慕容静水。

    “还是不行，可能是长期积累的毛病这会儿全犯了，看了好多医生，也跑了不少地方，我嫂子还找了偏方来骗我喝了好多奇怪的东西，但是好像根本就没有起什么作用。”慕容静水叹了口气，她倒不是因为耽误了训练而无奈，只是因为好多天没有拿网球拍觉得不适应而已。

    她从来就没有和网球分开过那么长时间，从很小的时候接触到网球后，她就正式同它结缘，媒体现在常说她是什么国内的网球天才，但是只有她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她或许是比常人稍具了那么一点点天赋的原因，如果她不喜欢，即便再有天赋，网球于她也只可能是一件没有任何生命力的玩具，而且所有名声的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努力。

    她喜欢这项运动，每一拍挥出去的时候，她总会错以为自己是在舞蹈，手臂伸展的角度，需要发挥出多大的力气，网球飞出去的运行轨迹，她几乎都可以凭想象把它计算出来，如果不是喜欢到痴迷的话，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这种狂热。

    “要不要帮你找找医生？”因为手上的伤而不得不放弃训练，想来她也会为此而伤脑筋吧。

    “有好的介绍一下也可以啊。”她发觉自己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懒散了，手上的伤再不好的话，她只怕要在家闷到发霉了。

    “好，我帮你留意一下。”他笑着应承她。

    “不是敷衍我吧？”她笑吟吟地开口。

    “哪敢啊，要是我敢敷衍你，你的FANS肯定会来追杀我的，我可不敢拿咱们的国家荣誉开玩笑。”他做小生怕怕状。

    慕容静水听不下去了，“好好的别跟我提什么国家荣誉啊，那是在队里才这样说，怎么让你一说我就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呢，就像那东西离我很遥远似的。”

    齐东阳就在电话那头笑，“不是那东西离你远，是你离我们太远了。”

    慕容静水微微一笑，顿了几秒后开口：“对了，你们公司那位阮小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怎么想到问起她？”齐东阳疑惑地开口，“她很沉默，似乎不太喜欢说话。”

    “你跟她很熟吗？”她又问，实在是因为她对阮秋笛的印象很好，有种“恰似故人”的感觉。

    齐东阳笑了一笑，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同事嘛，自然会熟悉那么一点点。”

    “她是本市人吗？”她喜欢上了这种问题，索性把问题都丢给他。

    “她家好像是郊区的。”他回忆起她几年前简历上填的住址。

    “年龄？”她继续问。

    “大概是二十二？不然就是二十三，”齐东阳无奈地笑，“怎么？你对她感兴趣？”

    “不是那种兴趣啦，”她笑着摇头，一时口快，顺嘴说了下去，“我对你比较感兴趣还差不多……”

    齐东阳一愣，握着手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慕容静水大为尴尬，“那个、那个……我还有事，下次聊。”仿佛是避瘟疫似的，她匆匆挂了电话，随即把手机丢进了沙发里，整个人也埋入了松软的沙发内。

    她是行动派的人，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但是真说出来，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尴尬呢？

    这个男人，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心事，少少的几次接触，总能感觉到他心底某处有心不在焉的感觉，但是她对他的印象却依然很好。

    她就喜欢他那种白领精英似的模样，瘦瘦高高，带着种说不出的倜傥。

    女人常常会爱上自己看不懂的男人，她是这样的吗？

    还记得那次在酒吧里，她正无聊至极，他却突然出现，那一瞬间，她当真相信那是一场罗曼蒂克故事的开始。

    在别人早恋的年纪里，陪伴她的只有网球，她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爱情的问题，但是因为他，她仿佛是在瞬间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突然觉得她也可以考虑一下，会不会两个人比一个人快乐？

    多像一场莫名其妙便到来的艳遇。

    “做什么白日梦呢？”嫂子芮瑾捏了她一把。

    “大嫂，怎么你也和大哥学会了虐待我？”她揉着并不疼的手臂装模作样地呼痛。

    梁芮瑾笑着看她，“你看起来比较好欺负嘛。”

    “好歹我也是强势的女生好不好？”她抱怨连连地嘀咕。

    “跟我比可就差远了，乖乖任我欺负吧。”嫂子芮瑾笑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大哥大嫂的恋爱故事，涎着脸凑过去，“大嫂，你为什么喜欢大哥？”

    梁芮瑾顿时涨红了脸，“是他喜欢我好不好？”

    “好好，是我大哥喜欢你。”她连忙举手投降，大嫂也真是，她的小侄儿马上都要出世了，居然还这么扭捏，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梁芮瑾这才满意，“你也知道你大哥那个人，跟木头似的。但是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我更相信缘分，谁让我偶然间发现了你大哥这个人的存在呢，喜欢就喜欢，没什么道理，只因为他就是正好符合了我的审美眼光和欣赏水平，就是我喜欢的那一种。”

    “这样啊。”她忍不住感叹。

    “女人是直觉的动物。”梁芮瑾微笑起来，“会凭着直觉去判断未知的事物。”

    “是吗？”她不置可否。

    到底她是真的喜欢齐东阳这个男人，还是只是她一时靠直觉而产生的冲动呢？

    没有长时间的相伴依靠做提示来判断她的感情到底有多少疑点，但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是不是不应该错过呢？

    好吧，不要着急，她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的，直到她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为止。

    “你的手怎么样了？”大嫂拉过她的手仔细审视。

    “不太好。”她叹口气。

    “还得继续去看医生，你最近自己也要特别小心，不然爷爷问起来的时候看你怎么交代。”梁芮瑾作势威胁她。

    “放心，他现在在休养，这一阵子应该不会念叨我的。”她随便挥了挥手，没放在意上。

    “你得庆幸他回他那边去了，不住在咱们这边，不然你就有得受了。”梁芮瑾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老爷爷知道就是她害得他宝贝孙子没办法成为职业击剑运动员时，一张脸拉得又臭又长，害她紧张个半死。

    “是啊，我还蛮幸运的。”慕容静水莞尔一笑，神情无辜至极。“妹子，你说真的？”大嗓门的男人兴奋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响亮无比。

    阮秋笛连忙把电话拿开一点，不然她的耳朵迟早会被这个冒失的阮家三哥震聋，“是啊，我准备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回去。”

    就听到电话那边响成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话筒里的声音换了一个，是斯文温柔的阮家二哥，“怎么会想到明天回家，前两天催你你还说工作很忙呢。”

    她无奈地吐露实情，反正她要是回家的话，即便她现在不说，回到家他们也会看到她身上的伤，“不小心扭了脚，跟我们经理请了假休息呢，在这也无聊，倒不如回去喝妈妈熬的汤。”

    “你受伤了？”那头电话又被人抢走，是性急的阮妈妈。

    “没关系的，已经看过医生了。”她连忙安慰她，“休息两天就好了，没那么严重，不要胡思乱想哦。”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要不要我让你大哥去接你？”阮妈妈担忧地皱起了眉。

    “不用了。”她连忙开口。

    “小妹，不要客气。”这次接电话的是大哥，声音沉稳得让人油然心安。

    她笑了笑，“我哪有客气，我是你妹妹嘛。”

    “是啊，你是我们的妹妹。”大哥微微的笑声传来过了，“你记得就好。”

    “知道了。”她的唇微微扬了扬，随即笑容化了开去，如雪初融。

    “路上小心。”大哥殷殷叮嘱。

    “我会的。”她连连点头，心里暖暖的。

    “小妹，快点回来啊！”最小的阮家四哥终于在最后捞到了电话的使用权。

    “好啊。”她笑着开口。

    “对了，那个姓司的家伙会不会厚着脸皮跟过来？”阮家的男人对那个整天跟着他们小妹打转的男人感冒得很，所以就由阮四做代表问了出来。

    “不会，”她哑然失笑，“他最近到邻市医院做医术交流去了，要到下周才能回来。”

    “那就好。”阮四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笑眯眯地开口，“小妹，等你回来了，哥带你去看桃花啊。”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嘈乱得不成样子，她的微笑却愈来愈深。

    她真的很喜欢……她的家人……

    现在的她，多幸福？

    生命中似乎存在着明显的分水岭，自从那次车祸后，她的生命仿佛突然变得圆满起来，幸福得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当上帝为你关了一扇窗，同时也会为你打开另一扇。

    当你不小心遗落了什么的时候，上帝总是会安排你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

    所以，她是幸福的。

    她没想到钦媛除了医术不错外，居然还有一手治疗跌打损伤的针灸功夫。

    “这两天好些了吗？”钦媛笑眯眯地收起了最后一根针，把它放到了针盒里。

    “好多了，就是走路的时候还有些碍事。”她诚心道谢，“你的医术真好。”

    “祖传的，够我混饭吃的。”钦媛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怎么不去大医院工作，反而一个人守着这小小的门诊部呢？”阮秋笛疑惑地问她。

    “小门诊有什么不好，服务社区嘛，和大医院不是一样？”钦媛起身，帮她又抓了两包药，“喏，回家记得煎来喝，虽然好得慢一点儿，但是比西药可靠多了，顺便可以美容养颜，你看你，黑眼圈好重。”

    “谢谢。”她接过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多坐一会儿的话会不会妨碍你？”

    “你喜欢的话随便你坐。”钦媛看着她笑，“反正冉振走了，也没有人陪我说话。”

    “你是怎么认识冉振的？”阮秋笛也微笑。

    “朋友的朋友，”钦媛耸了耸肩，“有次他喝醉酒跟人家打架，怕被记者知道，然后就被朋友送到我这里来了，就这样认识了。”

    “打架？”阮秋笛吃了一惊，“他怎么会跟人家打架，他从来就不是那样好勇斗狠的人。”

    从来就不是？

    钦媛眯了眼睛看她，片刻后才开口：“是啊。”

    她的尾音拖得极长，不知道为什么，阮秋笛只觉得莫名心虚起来，正要说话，恰好有人进门，钦媛迎了上去招呼，那人带了个小孩子，小脸儿黄黄的，神情蔫蔫的，看来是不怎么舒服。

    阮秋笛站了起来，“你先忙吧，我回家收拾一下，明天准备回家一趟。”

    “那我就不留你了，你自己小心，记得把那药煎来喝掉。”钦媛笑着对她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再见。”她笑着和她道别，拿了药出了钦媛的小小门诊部。

    既然要回家，就跟齐东阳多要两天假好了。

    随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片刻嘟嘟的忙声后，他的声音便清晰地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是你？你找我有事？”

    “我想明天回家一趟，可不可以再请两天假？”她换了轻松的语气，似是在和他开玩笑一般讨价还价。

    “如果你不要这两天的工资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他沉吟着做奸商语气，随即笑了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只好走路不方便而已，再休息两天大概就差不多了。”她听着话筒那头的声音忍不住开口，“你在外面？”

    “是啊，我在医院。”他点点头，坐在医院的休息椅上换了个姿势。

    “你在医院？怎么了？”她疑惑不已。

    “不是我，是慕容静水，昨天朋友介绍了个医生，我带她过来看看她手上的伤怎么样了。”齐东阳连忙解释。

    阮秋笛心下一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钦媛的小小门诊部，随即开口：“我倒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要不要介绍给你？”

    “好啊。”齐东阳大喜。

    阮秋笛把钦媛门诊部的地址告诉给他后又开口：“她的手还好吧？”

    “谁知道，她说是老毛病，但是看了医生又找不出原因，都说只是肌肉拉伤，要她好生养两天。”齐东阳一边说一边皱起了眉。

    “那你带着她早点过来吧，早恢复一天是一天。”她也叹了口气。

    “你倒也蛮关心她的嘛。”他突然冒出了一句。

    “她的手比较重要嘛。”她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上次她还向我打听你的事呢。”齐东阳笑了一下，觉得还蛮好笑的。

    “打听我的事？”她的心仿佛被人突然给提了起来，“她……打听我的事干吗？”

    “我还问她是不是对你感兴趣呢。”齐东阳大笑起来，突然想到慕容静水后来说的那句话，不由自主地把那笑又压了下去，觉得有点尴尬。

    “你在说什么啊？”阮秋笛笑了两声，“不和你说了，我当你准我假了，这两天可不准扣我工资哦。”

    “知道了。”他便频频点头，虽然她看不到，但是意思意思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嗯，那……再见。”她轻笑一声，说了再见却并没有立即挂掉电话。

    “好，再见。”他不自觉地点点头，却也没有立即挂掉电话。

    空气仿佛在瞬间胶合在一起，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说话，彼此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多么激烈。

    怎么会这样？

    她恍如大梦初醒，“再见。”

    这下子，当真是匆匆挂掉了电话。

    “她有没有来复诊？”电话那头的是冉振，他已经归队了，正在继续训练。

    “有啊，顺便帮她抓了些中药，恢复得还行。”钦媛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和他打电话，“你似乎很关心她。”

    “她是第一个让我有以前的慕容静水那种感觉的人。”冉振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是他的话总是交代到点子上去，让人很自然地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你怀疑……”钦媛欲言又止，“怎么可能？”

    “我也知道不可能，虽然已经很久没见她了，但是现在的慕容静水实在太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慕容静水。”他也迷惑不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那样一个陌生的人会让他感觉到某种程度上的熟悉？

    “会不会是你感觉有误，毕竟她们的长相一点儿也不像，你不要跟我说什么灵魂交换的鬼话，那是小说里才发生的故事。”钦媛很没形象地对着墙角抛白眼。

    “我可没说，”他忍不住笑，“我是无鬼神论者。”

    “那不就结了，下次可不要一上来就乱喊人家名字，看来她真的被你吓了一跳呢。”钦媛正要多说两句，回头却看到有人正站在门口，她对那两人笑了一笑，随即对冉振开口，“不说了，有人来看病了，下次聊。”

 第五章 故人(2)

    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来看病？”

    “不是我，是她。”齐东阳看着面前短发的干练女子，闪了一下身，把慕容静水指给她看。

    “是你？”钦媛小小地吃了一惊。

    居然会是她？

    “你认识我？”慕容静水也吃了一惊，忽然想到自己岂不是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东阳忍住笑对钦媛开口：“是钦医生吧，我们是阮秋笛介绍过来的，我是她同事。”

    钦媛笑着看向慕容静水，“你男朋友？”

    “还不是。”慕容静水也笑，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门诊部，虽然房间不大，却格外的干净整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最有特色的大概就是靠墙站的那个大大的乌色药柜，一排排的小抽屉上面工工整整地贴着标签，写着每个抽屉里所放的药材，屋子里有清淡的薄荷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

    “你怎么了？”钦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慕容静水把手伸给她，“开始只是肌肉拉伤，后来就觉得练习的时候抬不起手臂，现在常常会觉得没什么知觉，木木的。”

    钦媛给她推拿了两下，大致估量了她手臂受伤的原因，这才对着她笑了一笑，“别担心，交给我吧。”

    慕容静水回头看了齐东阳一眼，对他微微笑了一笑，“看来这次真的幸好有阮姐介绍钦医生给我了。”

    “你和阮秋笛很熟吗？”钦媛头也不抬地问她，一边忙忙碌碌地准备东西。

    “刚认识没多久，但是她人很好。”慕容静水看着她微笑，“你是她朋友？”

    “我们也是刚认识的。”钦媛笑了一下，“不过我男朋友你肯定认识。”

    “你男朋友？是谁？”慕容静水疑惑地看向她。

    “冉振啊。”钦媛把她拉坐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把针盒打开，开始准备下针。

    “原来……你是冉振的女朋友？”慕容静水果然吃了一惊，随即笑着看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遇到你。”钦媛看了一眼齐东阳，“你自己随便坐吧，要喝水吗？”

    “不用了。”齐东阳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有些走神，愣了一下才知道回答。

    “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回去的。”慕容静水抱歉地看着他，“不用特意等我。”

    齐东阳淡淡扬起唇角，“没关系，你当我不存在好了。”

    慕容静水对他一笑，这才转过脸来，看着钦媛为她推拿下针。

    “冉振现在怎么样？”慕容静水问她。

    “还好吧，老样子。”钦媛伸出两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眉毛轻颦，唇抿了起来。

    “哦。”慕容静水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齐东阳靠墙而立，目光在慕容静水和钦媛的身上来回打转，似笑非笑，眸色深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冉振可以说是她的老朋友了，但是他现在却根本感觉不到她和他之间的那种老朋友似的感情。

    “今天冉哥哥怕我摔倒，自己撞到了手臂，青了好大一片哦，怎么办，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他的小女孩儿对她的拉手之间的感情他不是没有体会过。

    那么，眼前的慕容静水，和冉振的关系不得不说，很奇怪。

    太奇怪了。

    将窗户关好，窗帘拉上，房间里的灯源全部关上，再进厨房看了一遍，她这才锁上门准备回家。

    虽然脚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是比起头两天不能动的惨状，她现在起码已经好了七八成了，手臂上的伤虽然还未愈合，但是还好伤得不重，估计再过几天也就没问题了，昨天晚上看电视，本市新闻里报道说已经抓到了那个变态男，她忍不住当场就缓了口气，那天倒是被吓傻了，居然没想到去报警。

    受伤的事，她没有告诉司骏，反正他现在不在本市，要是被他知道了，她真怀疑他会不会当场从邻市飞奔回来，要是按照司骏平时对她的态度，她绝对怀疑是有这个可能的，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反正等他回来了，她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即便他再责怪，只要看到她安然无恙，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她每天晚上依然会和他报告一声，今天做了什么什么事，去了什么什么地方，或者是电话，或者只是一条小小的短信，虽然有做功课的嫌疑，但是她还是按照他的要求，每天都有和他联系。

    她对司骏是有歉疚的。

    他对她那样好，她却总是不冷不热的，他若是打来电话，那么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永远也做不好一个哪怕是很蹩脚的倾诉者，他总这样说：“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怎么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唱独角戏一样？”

    她只好笑，带着微微的尴尬和窘迫，“我喜欢听你说，我自己说不好。”

    司骏没办法，只好无奈地叹息：“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她没想到男人也可以拥有这般折磨人的感情，可她那时心下一慌，居然和他开玩笑：“凉拌呗。”

    没想到后来，他倒是真的真真正正地“凉拌”了她一次，因为医院里有事，他足足忙了一个多礼拜，她却不知道，只道他终于倦了这种追逐的游戏，所以，就这样……也好。

    但是后来，他却又打了电话给她，她接电话的时候，却莫名地觉得委屈，听他在那头滔滔不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咬着唇，皱着眉。

    他终于叹了口气，低低问她：“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哪怕只是一条短信也可以，起码我会知道，你心里是有我这个人存在的。”

    她只觉得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将她层层束缚了起来，她慌乱躲避，言不由心：“人家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那头的司骏肯定是被她快气晕了，“尊严，大小姐，你跟我谈尊严？”

    “我……我……”她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一颗头垂得低低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司骏，理智告诉她接受他，但是感情却强烈地让她拒绝他。

    “爱情是没有尊严的。”最后他这样叹息着开口，“一个多星期，你也不和我联系，万一我是出了事呢？生病了？或是被车撞到？万一我死掉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盘旋，她的心重重地揪在一起，为那种不可预料到的事情而恐惧，“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死掉？”

    “真的不可以接受我吗？”他苦笑着问她，“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我见过你最早最真实的那一面，即使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了，但是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以前的那个样子，起码我们还有着共同的回忆，虽然你一直都不说，但是我知道，你还是眷恋着以前的那个自己，包括属于那个自己的所有的故事和回忆，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后只好开口说：“我答应你，以后的日子里，如果隔了一天的时间你都没有主动来找我，那么我一定主动去找你……”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直到现在，她也是这么做的。

    手机铃声清晰地传来，她按下了接听键，没想到钦媛会打电话给她：“钦医生，有什么事？”

    “叫我名字得了，对了，你来我这一趟，你不是要回家嘛，我帮你再配点药你带回去。”钦媛一边说一边把药柜翻得噼啪响。

    “好吧。”她只好又折回头，虽然麻烦钦媛她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为了伤处快点好，也就只好这样了。

    好在她住的地方离钦媛的门诊部并不远，直接走过去也就结了。

    熟门熟路地找到钦媛那家小小的门诊部，她推门进去，钦媛回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先坐一会儿，我帮她把最后几针扎完就好。”

    她点了点头，回头就见那坐在桌边的女孩子正笑着看她，可不就是慕容静水？

    “原来你在这里。”她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是啊，你的伤怎么样了？”慕容静水注意到她每走一步，眉就微微蹙一下，看来还没完全恢复。

    “没多大关系了，你呢？”她看着她手臂上扎的那些针，长长短短的起码有七八十来根。

    “钦医生的技术很好。”慕容静水看着她微笑。

    她四顾两眼，“一个人来的？”

    “齐东阳送我来的，刚才说公司里有事，就先走了。”慕容静水微微低头笑了一下。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说话，专注地看着钦媛下针。

    慕容静水看着那几寸长的银针在她面前飞来舞去的，索性不看它了，转过脸对她微笑，“我觉得你好像我堂姐哦。”

    她愣了一下，看到钦媛也在看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不会吧，难道我长得这么大众脸？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说我好熟悉，像什么什么人。”

    慕容静水摇了摇头。

    她记得小时候有次生病，是堂姐陪她一起去的，打针的时候，堂姐抱着她，她只觉得堂姐香香的、软软的，虽然很瘦，但是有她在，就觉得心安。

    就像现在坐在她身边的人给她的感觉一样，香香的、软软的，像大姐姐一样，虽然看起来，她并不比她大多少——堂姐也是只比她大了半年而已。

    “真的很像。”她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阮秋笛却笑了，“那哪天把她约出来吧，约出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很像。”

    慕容静水神色一黯，“她已经过世了。”

    “对不起。”阮秋笛立即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轻轻笑了一下，看她一眼，又说了一句，“没关系。”

    “她是怎样的人？”钦媛开口问她。

    慕容静水顿了一下，随即单手放到颈子上，摸索了一下，把挂在脖子上的链坠打开，只听到“嗒”的一声脆响，里面小小的照片随即展现在她的面前。

    慕容静水微笑开口：“左边这个，就是我堂姐。”

    面色苍白的少女，瘦削，眼神却像无声的水，无边无际的深沉，微微带着笑，眉间却有着淡淡的悒郁，仿佛背负了太多的不快乐。

    “原来你堂姐长得和你那么像啊。”钦媛吃了一惊，从来没听杂志或报纸电视上报过这个八卦呢。

    “是啊，我们很像。”慕容静水点了点头，手指爱惜地抚过那链坠。

    “她……”阮秋笛看着那照片开口，声音哑哑的，“她去世的时候，她的家人一定很伤心吧。”

    “我们很伤心。”慕容静水简直有点答非所问。

    “我是说……”阮秋笛说了两个字，却又停了下来，看着慕容静水抱歉地微笑，“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慕容静水将那链坠收了起来。

    钦媛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将慕容静水手上的针给拔了下来，回头看阮秋笛一眼，“我去给你配药。”

    “谢谢，麻烦你了。”她连忙道谢。

    “不客气。”钦媛笑了一笑，收了针走到了药柜前开始配药。

    过了片刻，慕容静水突然开口：“齐东阳是怎样的一个人？”

    阮秋笛看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欢喜，心下一动，将之前的事情努力忘掉，调整好心情回答她的问题：“很好的人啊。”

    “怎么个好法？”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若不向他的熟人打探，她只凭自己怎么能做到知己知彼呢？

    阮秋笛微微一笑，目光看向别处，慢慢地开口：“上班的时候，他可以很严肃，做起事来很认真，也很有能力……”

    他不常常笑，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就格外的让人心动。

    他看起来，似乎满腹心事，但是即便那心事，也只会让他更有故事感而已。

    他也有顽皮的时候，恶作剧上来，谁还会想起他板着脸的样子？

    他居然还能静得下心来莳花弄草，简直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的自律性很强，每天总会按时回家，即便前一刻玩得再疯，只要一超过他的底线，他会立即放手。

    他不会夸夸其谈，虽然也会说笑话，可是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油腔滑调。

    他不是超人，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突然想起来，刚开始上班的某天她加班，他在经理室对账，那个时候公司还没有上轨道，他们一直做到很晚，当核对最后一笔账的时候，他拜托她帮忙冲杯咖啡给他，当她把咖啡端给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在睡梦中都皱着眉，她站在那里不敢动，良久，才听到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话，他的眉皱得更深，眉心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

    心脏仿佛突然纠结在了一起，无数影像在她眼前浮光掠影般跳过，她心惊肉跳，仿佛是在追看一出还没结束的剧集，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世外做个优秀的观众，但是没想到，剧本太吸引人，她只需要一点点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

    “表面很冷酷，很不在乎，但是他其实会是最在乎的那一个。”她微微笑，看向慕容静水。

    如今，又有人喜欢他了，这样多好，而且喜欢他的人不是别人，是慕容静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上帝果然是公平的，害他失去的，又会从别处来补偿他。

 第六章 相似(1)

    回到公司的时候，刚进门，就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橙香。

    “经理，要不要吃橙？”问话声刚落，就有人砸过来一个橙子。

    金灿灿的橙子饱满圆润，不像是水果了，倒像是艺术品，齐东阳利落地接了下来，“犯不着用这么可爱的暗器袭击我吧。”

    “袭击？谁敢啊？”说话的同事笑嘻嘻地开口，下面就有人吃吃地笑。

    齐东阳抓着那橙子微笑，“今天这么好？谁请客？”

    “借花献佛而已，我们跟阮姐说过了，她说随便吃没关系。”有人笑着指了下阮秋笛的位子。

    齐东阳看过去，就见她桌子上放着一个外包装很漂亮的竹篮子，已经被人打了开来，里面放的全是如他手中那般大小的橙子。

    他略一挑眉，还没等他发问，就已经有人开口为他释疑：“还记得那个千里寻夫的女人吗？这是谢礼。”

    齐东阳恍然大悟。

    “如果不是阮姐帮她去求人，怎么会有人肯退票给她，让她能及时和她丈夫见上最后一面？”说话的同事微笑着摇头，“真没见过阮姐这样的人，明明不关她的事，可是她就喜欢乱操心，把不是自己的工作也给揽了过来。”

    “什么瞎操心，那叫负责任好不好？”有人插话进去，说着话却又叹了口气，“可惜用心过度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接话的同事又笑，“像上次那个男人，没事就发骚，还以为阮姐看上他了，恶，以为自己是钻石王老五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鬼样子。”

    “就是，能配上阮姐的人，起码也得我们经理这样英俊潇洒的级别还差不多。”说话的人笑呵呵地就朝齐东阳看了过去。

    “说什么呢？”齐东阳顿了一顿，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了，明明是五月天，不知道怎么就有些汗涔涔的感觉，背心微微发潮。

    “没什么。”说话的人这才发觉自己有放肆，做了个鬼脸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做潜逃犯去了。

    齐东阳看了她们一眼，这才带着手中的橙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全然没有听见身后的骚动。

    “你们猜，经理是不是害羞了？”有人贼忒兮兮地笑，在MSN上发了句话出来。

    “我猜是。”立即就有人跟着说上了。

    “才怪，经理那么严肃……”但是也有人质疑。

    “怪了，严肃怎么了，再严肃他也是人啊，就算咱们天天喊他齐大人，他也只是个正常人啊。”有人立即有理有据地反驳。

    “榕榕，你说呢？”有人推了推一直没有插话的宁榕。

    “说什么？”宁榕抬起头，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

    “说……”那同事看她一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只好摇了摇头，“没事。”

    “哦。”宁榕看了她一眼，继续忙碌起来。

    MSN上继续有人口沫飞溅，没有人在意到，宁榕为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经理办公室。

    将那橙子放在办公桌上，齐东阳不错眼地盯着它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半晌后才觉得刚才仿佛突然紧张起来的肌肉慢慢放松。

    奇怪，他紧张什么？又不自在什么？

    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吗？也值得他那么大反应？

    不过倒是突然想起来那个千里寻夫的故事来，还记得那天那时，她急得好像她才是故事的女主角，因为没有办法问航空公司要到位子，所以她只好找到同航班的客人，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挨个打过去问，很多客人都是没听两句就口气生硬地挂了电话，不然就是嘲笑她多事。

    “算了，我坐车去好了。”到最后，那个“千里寻夫”的女客人自己都放弃了。

    “那怎么可以？”还记得她一边看着电脑上调出来的资料，一边抓着电话不停地拨，神情认真，面容严肃，“没到最后一刻，为什么要放弃？如果你现在真的放弃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虽然并没有觉得她的努力有多大意义，但是他也没有反对，不过还是蛮佩服她的，到最后居然真的给那客人找到了一张票，有人愿意推迟行程把票让给那个女人，让那个女人去探望她那个在异地的火灾中为救人而负伤的丈夫。

    虽然那个男人因为伤势过重而不治，但是那位女客人却是从此便记住了她吧。

    记得她曾经说过：“我喜欢我这份工作，因为她可以让我接触到不同的人，在和这些人的接触中，或许我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故事。”

    多与人接触……

    似乎她总在强调这个原因，难道她以前是很孤僻的人吗？

    像他的小女孩那样，怯生生的，仿佛婴儿般无辜？

    他想得太过入神，所以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仿佛大梦初醒。

    “喂，哪位？”拎起电话，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齐东阳吗？我总部的，上次你们传给总部的报表和工资表可不可以再传一份过来，上次传的不知道被人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急又快，害他只好把听筒拿开一点。

    不过——有没有搞错，居然能把报表和工资表的传真给搞丢，总部的人也够天才的！

    “好，我等下给你传过去。”虽然有些腹诽，但是他答应得还是挺爽快的，挂了电话就开始找上次要阮秋笛发过去的传真。

    其实他可以另外再打印出来一份的，但是……算是，还是找上次那份省事，不过他得想一想阮秋笛会把它放到什么地方才行。

    文件柜？

    好像没有。

    他桌子上？

    也没有。

    难道是放到外面传真机旁边的文件夹里了？

    也没找到。

    他几乎有些发狂了。

    “经理，你在找什么？”看他翻来翻去地制造噪音，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了。

    “找上个月的报表和工资表，我让阮秋笛打印好发过传真的，但是不知道被她放哪里去了。”他继续锲而不舍地翻找。“阮姐从来不会把东西乱放的，难道没有放到之前的报表资料夹里了？”有人疑惑地开口。

    “没有，我已找过了。”再次徒劳无功，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众人一副忍耐的表情，他笑着做皱眉状，“快点帮我找，就知道看热闹。”

    老大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宁榕凝神细思，随即走向阮秋笛的办公桌，开始从桌上的资料夹里翻找某张类似报表的东西。

    “是这个吗？”她把找出来的东西递到齐东阳的面前。

    齐东阳只看到下面自己熟悉的签名：“怎么可能，上次明明是我让她替我签的名……”

    咦？咦？

    他一把抓过那两张纸，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的签名。

    或许是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恐怖吧，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经理，你没事吧？”

    “没……没事……”他几乎脑子不能打转，只是认真地、努力地、严肃地分辨着上面的签名。

    他几乎怀疑，是不是这签名根本就是后来他签的。

    除了笔力纤弱一点，这字和他的字几乎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

    这样熟悉的运笔方式、这样一个字一笔连写下来的习惯，仿佛练习过了千百遍一样，熟极而流。

    他伸手抚上那些字，满脑子都是疑惑的问号。

    难道她也有喜欢学别人写字的习惯？

    “好了，把这些药带回去，怎么吃法上面已经开了药方了，回去注意一下就好了。”钦媛把包好的药放进袋子里递给阮秋笛，不忘再次嘱咐她一遍。不是她天生热情，而是冉振拜托过她而已，她从没见他那样认真过。

    “谢谢。”阮秋笛看一眼时间，起身跟她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路上小心点。”钦媛看着她的脚又嘱咐了一句。

    “怎么不找辆车接你？”一旁的慕容静水还没有走，见她要走也跟着开了口。

    “太麻烦了，我到车站坐车就可以了。”阮秋笛笑着开口，看一眼手中的药包，被灰色的草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包一包地摞在一起，绳子在最顶端打了个结，有种古典的沧桑感。

    “车站那么多人，万一到时候碰到你的脚怎么办？”慕容静水越想越不安全，索性开口道，“不如打电话叫齐东阳来送你吧。”

    “他？”阮秋笛仿佛被吓到，有点茫然失措。

    “对啊，你不是他的同事吗？发挥一下同事爱不是正好？”慕容静水对着她一笑，伸手就去摸自己的手机。

    “不、不要了。”她结巴了一下，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没关系的，他敢不送你告诉我，我来教训他。”慕容静水做了个鬼脸，看着她嘻嘻地笑。

    阮秋笛看着她的笑容有点恍惚，也不说话，仿佛突然之间陷入了沉思中似的。

    “怎么了？”钦媛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疑惑地开口问她。

    “没什么，”她淡淡扬起唇，“她真像我妹妹。”

    “咦？我正觉得你像个大姐姐呢。”慕容静水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阮秋笛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紧了一紧再次开口：“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路上小心。”钦媛一笑，也再次嘱咐她。

    “好。”她一边朝门外走一边回过头笑，就在要跨出门的那一刻，冷不防好像瞥见身前有个阴影，她吓了一跳，连忙朝后一闪，避了开去，这才没有和那个正一脚踩进门的人撞个正着，她回过神来，话脱口而出：“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进门的齐东阳也是一脸惊愕，看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吓我一跳。”

    慕容静水忍着笑挤了进来，“做了什么亏心事吓成这样？”

    “哪有。”他说着话，眼睛却看着阮秋笛，带着点儿研究和审视的意味。

    阮秋笛不自在地对他略略点一点头当作打招呼，随即继续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慕容静水突然伸手拦住了她，随即看着齐东阳微笑，“你这个经理是怎么当的嘛？自己的员工受了伤你居然还忍心让她一个人去车站挤车回家？”

    “那我送她。”齐东阳看了她一眼连忙开口。

    “不用了。”阮秋笛连忙推辞。

    “要的，”慕容静水拉住她笑着开口，“你放心，为美女服务，他乐意得很呢。”

    “怎么把我说得跟个色狼似的？”齐东阳不满地嘀咕。

    钦媛忍着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齐东阳先生，这位美女可就交给你负责了，怎么样？能不能安全把人家送回家？”慕容静水偏着头一副俏皮小女儿状。

    “YESMADAM。”齐东阳大声地回了她一声，随即看着阮秋笛开口，“你放心。”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阮秋笛心里这样想着，却忍不住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走吧。”慕容静水热情地把他们朝门外赶，一直看着他们上了车，跟她挥了手道了别，汽车发动后驶离她的视线，她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出来。

    “怎么？不舍得了？”钦媛懒洋洋地倚在门口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啊？”她笑了一笑，“只是送同事回家而已，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

    “可是，你很在乎他的吧。”钦媛笑眯眯地开口，然后转身进屋，不想理会这些人到底是在搞什么把戏了。

    是吗？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慕容静水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微微一笑。

    胡思乱想于她并没有什么用，更何况刚才是她一心促成这事的不是吗？

    所以即便她现在心里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也是她自作自受。

    不过……

    没什么的。

    她干吗要杞人忧天？

    汽车缓缓驶离钦媛的小诊所，周围的景物在不停地变换，阮秋笛却一直垂着头，仔细地把药包上的绳仔细打结，仿佛那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你家的具体地址在哪里？”齐东阳终于开口询问，因为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而且他很怀疑，如果他不问的话，她是不是可以一句话都不讲，随便把她拉到哪儿随便一扔了事。

    阮秋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随口把自家的地址报给了他，然后开口：“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他在开车，自然不好分神看她，只笑了一笑，继续专注地开他的车。

    车内一时间居然静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该说些什么，却也都不知道在这个时刻该说些什么，才能冲散这突然冒出来的尴尬氛围。

    把药包上的绳结拆开再系上，她起码已经打了五个不同的花样，这才放开备受她蹂躏的绳结，齐东阳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后也松了口气，因为从她刚才开始弄那个绳结开始，他就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

    “你的脚还好吧？”他分神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一直在盯着车窗外的风景看。

    光秃秃的一片高速路，有什么好看的？

    阮秋笛看的自然不是光秃秃的高速路，但是要说看什么，其实什么也没看，她习惯坐车的时候跑神，自觉有种魂灵出窍感，总比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打发尴尬气氛好，所以她倒没想到齐东阳今天话那么多，愣了一下后才知道回答：“好很多了。”

    应该再说些别的什么吧？

    她悄悄凝睇他的侧脸，揣测着他此刻的心理活动，或许，他也如同她一样，有点焦躁？

    她坐在后面的位子上朝后退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再然后……稀里哗啦一片，有什么东西砸了她一头，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拼图块，拈了一片看着他皱眉，“你是准备拿它当暗器吗？”

    前面那男人居然笑得发抖，半天没接她的话。

    阮秋笛无奈开口：“真高兴我能娱乐你，不过，拜托你也有点风度好不好？”

    他这才憋住笑开口：“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明明就想笑，以为我看不到吗？”她瞄着他双肩抽动的造型，再度无奈地叹息。

    “抱歉，那东西放那里已经很久了，但是我怎么也拼不成功，没想到它今天居然改做了别的用途。”他索性笑出声来，压抑的感觉可实在不怎么好。

    “多少块的？”她低下头开始找其他袭击到她的凶器。

    “一千，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弄丢，不过丢也是只丢在车里吧。”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好奇地问她，“怎么，你有兴趣？”

    “反正也没事做，不如找点事情来做一做。”她看着手中抓到的拼图块微笑，看来她已经想到逃出尴尬氛围的借口了。他好心提醒她：“太多了，很难拼的。”

    “那可不见得，我要试试。”她把拼图板放在膝盖上，然后把那些图块放到一边，从里面拈了一块放到她认为的最正确的地方。

    “我只见过一个人玩拼图玩得不错，但是这一块的话，起码也要一天搞定。”他可没有轻视她的意思，只是不想她死那么多脑细胞而已。

    “那个人是谁？”她状似无意地问起。

    “一个老朋友。”他微笑，淡淡地一句话带了过去。

    “哦。”她轻轻地接了一句，没有追究下文的兴趣，继续研究面前复杂的拼图。

    原图是一张风景人物图，淡蓝紫色的薰衣草田里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女孩，背影孤孤单单的，但是那大片大片淡蓝紫色的小花却盛开得那么绚烂热烈，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那么寂寥，一个那么喧闹。

    “你可真会买东西。”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你有兴趣？”他微微扬眉，“你有兴趣的话就带走慢慢拼，反正放我这儿也是白放了，浪费。”

    “是吗？那我可不客气了，拼好了我请你看成果。”她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抬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第六章 相似(2)

    她也没有做声，认真而专注地看着膝盖上的拼图，偶尔放上一块进去，直到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打扰，这才放下了拼图的事。

    看一眼前面齐东阳的背影，她轻轻咬了下唇，这才拿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HELLO。”电话那头的司骏依旧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口气风骚得要命。

    “你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简直像是在办公事，这样的说话方式让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

    果然那头的司骏大受打击，“拜托你表现得兴奋一点、亲热一点好不好？”

    她忍俊不禁，“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要我兴奋亲热？你杀了我吧。”

    “我才不要，难道你是要我这辈子打光棍吗？”他立即叫起来。

    她忍不住耳根发热，啐了他一口：“你再说这些混账话，小心我就不理你了。”说着话，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齐东阳。

    他的耳朵里塞了耳机，看样子好像是MP3，是因为她打电话的缘故，所以才把MP3拿来用的吗？

    她的目光顺着他乖顺的发尾一直落到他的肩头，他坐在前面的时候，腰背都很笔直，肩膀处的衣服褶皱形成的弧度有种格外坚毅的味道。

    她慢慢垂眸，继续认真听司骏说话。

    “我大概后天就可以回市内了，你到时候有时间吗？”司骏兴致勃勃地询问。

    “后天？”她迟疑了一下，“我不清楚，因为我今天回家，已经请过假了。”

    “回家？”他立即指控她，“我不在的时候你偷偷回家？”

    “什么叫做偷偷回家？”她微微笑，车子拐了个弯，有阳光正好侧照了进来，一瞬间的明亮后随即车内又暗了下去。

    快要入夏了吧，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赶得上最后几天的花事。

    她伸手摇下车窗，外面的风“呼”的一下灌进来，她仿佛受了惊吓似的，朝后猛地靠了过去，膝盖上的拼图板几乎都要翻掉了下去，连忙伸手给按住，但是上面还是有不少刚才拼好的图块给打乱了，薰衣草田中间出现了一片混乱，那一小块狼藉的空白就像是突然被掏空的心脏似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内容。

    微微叹一口气，她只好再一一帮它们复原。

    齐东阳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发现她的脸上又出现那种怔忡的神情，他不自觉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总是这样，在没人发现的时候，她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上一刻有多明快，下一刻就有多迷茫，仿佛前一刻那个会说会笑仿佛很快乐的人不是她一样，又或者人前的明快只是伪装，这样的她才是真的她？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真的很怀疑，究竟是怎么样才可以像她那样，似乎强颜欢笑也能做到几乎没人察觉。

    电话里的人是谁？是那个送花给她的人吗？

    那个人有没有看过她这个样子？

    还是她的不快乐正是因为那个人才引起的？

    风透过半敞的车窗钻进来，他耳朵里充斥着MP3里的歌声，一颗心却悄悄流连在她身上。

    男人习惯保护弱者，纯粹是他们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但是此刻，他不仅仅表现出了浓浓的保护欲，他还对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要怎样，才能明白她此刻在想什么？

    她似乎是很怕他的，虽然现在可以很熟稔地说笑，但是他知道，一有机会，她就会从他身边逃离，仿佛是刻意要划出的距离，一旦超越这个距离，她全身就仿佛警铃大作，提醒着她快点走开。

    她……

    影影绰绰中，对面好像有辆车迎面开了过来，身后的座位上传来她的惊呼声：“小心！”

    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打方向盘，车子朝左侧去，和迎面而来的车子擦身而过，只有毫厘之差，堪堪避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抱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没关系。”她反倒安慰他，手中的电话已经放了下来，“在想事情？”

    他不好开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电话打完了？”

    “嗯。”她点了点头。

    顿了一下后他以为她还要说些什么，她却又安静了下来。

    “是那个FLOWERSPRINCE？”想到同事们送那男人的外号，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一怔，随即不自在地应了一声：“是吧。”

    “你男朋友？”他很八卦样地刺探。

    “不是，”她仿佛急急分辩一样，“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他疑惑地皱起眉，“听你们说话好像不太像呢，难道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他只差没有明白无误地跟她说她是处于恋爱中了。

    她却愣住了，半天没有接他这句话。

    是吗？

    她做了什么会让别人以为她和司骏在一起了？

    都说人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这次呢？会不会是真的正像他说的那样，其实她已经算是和司骏在一起了？

    明明她没有忘记她爱的那个少年不是吗？

    “你根本就是习惯了司骏的呵护。”心里头有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提醒她。

    她没有！

    她没有忘记谁才是她爱的人，她从不曾忘记过！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那么，司骏算什么呢？

    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他像一棵树一样，挡在她身前，细心地陪伴在她身边，像她的精神支柱一样，牢牢地为她撑出了一方晴天。

    她感激他，多过了喜欢他。

    或许别人可以接受这样的感情，但是她……绝对不可以。

    在她心里还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可以。

    或许是她太自私了，她明明知道司骏对她的感情，却还是放任自流，任他付出，而她理所当然地接受，心中牵牵念念的，却另有其人……

    阳光那么好的天气，她却突然觉得冷，心仿佛跌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暗淡、憔悴。

    “没有。”她突然开口，一半是解释给他听，另一半，却像是证明给自己听。

    “呼”的一声又一阵风灌了进来，齐东阳连忙伸手去摇车窗，“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微笑，低下头认真地看那拼图。

    他却突然开了口：“你是不是怕我？”

    她无奈地笑，“是啊，我好怕你的。”

    “真的吗？”他很怀疑。

    “是啊，怕死了，见到你就想立即逃开。”她想到之前的某天他似乎也这样问过她。

    “真的？”他失望似的开口。

    “才不是呢。”她笑了起来，抬头看他一眼，“或许以前很怕，但是后来就不会怕了，毕竟，我也看到了你并不怎么可怕的那一幕。”

    “例如……”他不记得他自己有做过什么让她觉得不再怕他的事情。

    “例如……仿佛被抢匪洗劫过的房间？”她掩唇吃吃笑了起来。

    齐东阳俊脸微烧，不好意思地辩解：“那是例外。”

    “是吗？”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换她来消遣他。

    那次对他来说，可能当真是意外。

    那时她刚进公司没多久，公司里新员工要做培训，培训主管和他都住在员工宿舍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事先通知他，总之她们那批人——起码六七个人一起到员工宿舍后，看到的满地狼藉简直就是被抢匪洗劫过的现场。

    “被子没有叠。”有人开始挑刺。

    “床单用很久了。”第二个接着开口，以下类推。

    “他肯定在床上吃东西了。”有人不小心摸到了一点细细的饼干屑。

    “垃圾没有收，而且还扔得到处都是。”有人继续镇静地打量他的房间。

    “衣服没洗，而且有随手放的现象。”有人伸手把他的一条裤子从沙发垫下面拽了出来。

    “没有擦桌子的习惯。”因为只有他的房间里有网线，所以培训主管只好把笔记本放在他桌子上，结果惹来另一句抱怨。

    她是最后一个开口的，怔了片刻后突然开口：“我要不要换鞋子进去？”

    培训主管和那几个同事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笑得东倒西歪，半晌后才忍住笑开了口：“拜托，我还怕他的房间弄脏了你的鞋子。”

    她只好尴尬地对着那似乎真的不怎么干净的地板笑，再悄悄看一眼他这一团糟的房间，只觉得他平时的那种威严形象“砰”的一下子，就全部倒塌了。

    后来再见他，她就开始微笑，不再觉得他那么恐怖了。

    不是因为不再怕他，而是因为看到了他严肃的另一面，最正常的那一面。

    “没必要笑那么久吧？”前头驾驶位上的齐东阳忍不住出声抱怨，她那样笑，害他都快要把自己当傻瓜看了。

    “不可以吗？就许你取笑我，就不许我取笑你一次？”她浅笑着看向车窗外。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的样子，笑得开开心心，眉目又何曾有半分阴霾？她知道自己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闷很忧郁，所以才努力把自己改造成爱说爱笑的样子，但是此刻她却笑得这般开朗阳光……

    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偷偷地看他一眼，再低头微微一笑，他有时候不搭理她，有时候就玩心大起，抬起她的脸，人就站在她面前，要她好好看个清楚，她自然不好意思，对他又推又赶，又笑又闹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她那时候，总是会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却坚持抿着嘴把那笑容给吞了下去，免得他骄傲忘形，看到她那般喜滋滋的样子。

    就如现在一般的笑容……

    “问你个事儿。”齐东阳突然开了口。

    “什么事？”她抬起头，微微转身，看着他小半张侧脸。

    诗经中说，有匪君子，如砌如磋，如琢如磨。

    他这半张侧脸，当真给人一种书中那位“君子”的感觉。f

    如砌如磋，如琢如磨。

    “上次我让你发报表传真到总部，今天我看到那两张表了，上面的签名还真的像我写的，你是不是练过？”他微微回了下头，随即又专注地看向前方。

    “是啊，”她顺口接了下来，“怎么样，写的还不错吧。”

    “真的很像我写的字呢。”他在她前头连连点头，“佩服佩服。”

    背心处潮潮的，一冷一热地收缩，指甲缓缓却执着地掐在掌心里，她笑得云淡风轻，低下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拼图。

    “你真的练过？练这个做什么？”他突然再次开口。

    “学过写字而已，不是故意要学别人写字的，”她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个。”

    她把膝盖上摊放着的拼图举给他看，齐东阳疑惑地微微分神，却在看到拼图后“刷”地来了个紧急刹车，一驰一停之间，刚刚才完工的拼图“哗啦”一下全部被打翻了过去，她花费了半天工夫才完结的成果被他就此破坏殆尽。

    他无法置信，张口结舌，她却懊恼地看着被打翻的拼图板，考虑着要不要提醒他一声，他开车的技术实在不怎么好。

    “不要小看我哦。”他还记得，他的小女孩曾经很拽地看着他，把怀里的拼图板小心地放了下来。

    “我等你拼好，记得喊我起来。”他根本不相信她拼图的速度，懒洋洋地找了个地方闭上眼睛准备睡大觉。

    风在林梢鸟在叫，他以为自己就要睡着了，却被她给晃醒了，“给你看我的成果。”她得意洋洋地笑，献宝似的把拼图表拿给他看。

    他无法置信，张口结舌：“怎么可能？”

    就像现在一样。

    “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

    “就是有可能。”她微笑的样子，瞬间和他的小女孩当年的样子重叠到了一起。

    甚至连说话的语气和方式，都一模一样得让人突然……觉得不适应……

 第七章 秘密(1)

    穿过一片貌似荒芜的待修公路，隐约便看见一片绿色的田野，金色的菜花在风中摇曳，空气中充满了微甜的气息，偶尔风起的时候，还能看到有蒲公英的小伞兵飞起又降落，没有看到任何跟桃有关的东西，但是浓郁的乡土气息却已经扑面而来，让住惯了高楼大厦的齐东阳不自觉地精神为之一震。

    阮秋笛的家还真是个好地方，他近乎艳羡地分神看着路两旁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据她说她们这个镇子的特产是桃，但是这半天经过的地方却没有看到半棵桃树，尤其让他想不通的是既然这镇子以桃闻名，又何以取了“杏花镇”这个名字呢？

    “你确定你们这个村子没有取错名字？”他怀疑地瞄了一眼阮秋笛，发现她正在东张西望。

    “怎么可能？从我知道这个镇子的时候它就叫这个名字了。”阮秋笛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怎么？你有意见不成，那我可以代你向村长引见一下，和他提议改个名字如何？”

    “村长？”他的眼角开始抽搐，现在可是21世纪，居然还存在“村长”这个鬼东西？

    “没错啊。”阮秋笛点了点头，伸手给他指路，“朝西拐，就快到了。”

    “你家还真隐蔽。”他连连摇头，看着路两旁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植物，有种会不会一下闯入原始森林的感觉。

    “停！”阮秋笛果断地喊了一声。

    他配合默契地将车停到了一个农家大院前。

    说是农家院子，可是又不尽然，明明是两层木楼，周围则搭了一圈蔷薇花架，上面有待开已开的红蔷薇，点缀在绿叶当中，格外的醒目，刚好将那木楼团团围在里面，看来农家盖房果然不同于城市里的建筑，随心所欲得让人看起来格外尽兴。

    “怎么样？”看他一副惊奇的样子，她笑着开口问他。

    “漂亮！”他几乎要羡慕起她了。

    “妈妈，哥哥们，我回来了。”隔着那层蔷薇篱笆，阮秋笛含笑对着木楼喊了起来，然后回过头看着他，“走吧。”

    “哦。”他又发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跟着她进了蔷薇围起来的小院子。

    看一眼他意想不到的神情，阮秋笛的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小妹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阮家三哥阮震西第一个跑了出来，上去就给了阮秋笛一个大大的拥抱。

    “三哥，你是想闷死我吗？”阮秋笛笑着掐他，阮家的男人个个长得高大健壮，他这么冷不丁地对她一抱，还真是吓人一跳，招架不了他这种热情。

    齐东阳看着面前大熊也似的男人，忍不住也耸了耸肩。

    “走开，小妹快被你抱窒息了！”长相斯文的阮家二哥阮震南动作却不怎么斯文，伸手粗鲁地把弟弟推开后，他含笑在阮秋笛额上吻了一下，“欢迎你回家，小妹。”

    他是个长相很漂亮的男人，但是看起来却不阴柔，而是一种斯文的温柔，和弟弟阮震西截然不同，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你干吗占小妹的便宜，被你这家伙一亲，她还嫁得出去吗？”阮震西立即对着他大吼起来。

    “妹子，别管他们，你的脚还好吗？”好不容易抢到发言权的阮四阮震北凑到她身边开了口，大方地把肩膀借给她靠。

    “谢谢你，四哥。”阮秋笛看着他微微一笑。

    “嫁不出去我负责娶她！”阮震南立即还击，丝毫没注意一旁的陌生男人——齐东阳目瞪口呆的样子。

    “他们喜欢开玩笑。”阮秋笛只好对齐东阳如此解释，不然的话说不定他在心里怎么想呢。

    阮震北终于注意到了身边的这个“陌生人”，忍不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站在最后的阮家老大阮震东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把弟弟们分开，顺便把阮秋笛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再提醒神经大条的弟弟们一致对外，“没看到有客人吗？闹什么？”

    阮震南和阮震西终于看清楚了似乎跟妹子一起回来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他……”阮震西眼珠子一瞪指着齐东阳就要开口。

    阮震南火速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对着齐东阳笑了两声后转头把询问的目光投给了阮秋笛。

    “小妹，不介绍一下吗？”阮震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开口。

    “他是我上司，齐东阳。”她看着身边神态各异的兄长们，简单地给他们介绍。

    “哦——”阮震西被捂住的嘴巴终于得以解放，长吁了一口气后开口：“原来是你上司啊。”

    你以为是什么？

    阮秋笛看着他们一笑，“是的，他是我上司。”

    刻意加重了“上司”两个字的发音，相信哥哥们也不会笨到乱说话吧？

    “你好。”阮震东第一个对齐东阳伸出手去，“我是阮震东，整形医生。”

    没必要加后面那句吧？

    阮秋笛哀怨地看着他，他却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头，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老大都已经发话了，其他三兄弟也依次向他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老二阮震南。”阮震南看一眼面前的男人，然后再看一眼阮秋笛，眉毛皱得可以夹死蚊子。

    “我是老三阮震西。”阮震西则是以审视的目光将齐东阳上下打量个遍。

    “我是老幺阮震北。”阮震北则同样盯着他上下打量。

    “我是齐东阳。”他对他们点了下头，再看向阮秋笛微微一笑，“既然已经把你送到家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还没等阮秋笛开口，阮震西已经一个箭步过去，亲热地勾住他后开口，“都已经来了，干吗急着回去？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就是，先别急着走嘛。”阮震南也走了过去，怎么看都有一种和阮震西勾搭好胁迫人的感觉。

    “公司里可能还有点事情……”齐东阳有点冒汗，这几个男人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他直觉上感到自己应该少和他们牵扯才对。

    “也不差这点时间对不对，再说了，你帮我们送小妹回家，我们还得好好谢谢你呢。”阮震西紧紧勾住他，一副生怕他跑了的神情，热情得令齐东阳简直没有招架之力，只好频频看向阮秋笛以求救。

    “大哥……”阮秋笛拉了一下阮震东的手臂。

    “放心。”阮震东看着她给她一个微笑，“他们有分寸。”

    “但是……”阮秋笛还要说话，却被他制止住了。

    看着左右为难的客人，阮震东终于开了口：“齐先生，盛情难却，你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他的长相或许不如弟弟们出色，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明显比他们有分量，带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只好点了点头，一旁的阮秋笛不自觉地缓了口气，对着他笑了一下。

    他忍不住以目光对她示意，你确定他们是你的哥哥？

    阮秋笛看着他怀疑的目光依次在哥哥们的身上掠过，唇边漾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些古里古怪的哥哥们，还真是让人说不清啊……

    有人说酒品如人品，所以男人们喜欢在酒桌上交朋友。

    阮秋笛看着哥哥们一杯一杯地灌齐东阳酒喝，她也不说话，只是带着点笑意看着哥哥们闹，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碗是青瓷碗，看起来娇贵得很，里面盛着十来个虾肉馄饨，面皮晶莹透亮得似乎可以看到里面微红的虾仁，一个个在汤中漾开来，像舞女的裙摆，漂亮得几乎不像是食物，反倒是像艺术品了，嚼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满口生香，她抬头看着身边的母亲，微笑着开口：“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

    妈妈含笑看着她，她爱娇地一笑，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看着被自己的儿子灌得有点脸红的年轻男子，阮家妈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个多小时，齐东阳虽然神志依旧很清醒，但是此刻没有人允许他开车，阮秋笛的妈妈去熬醒酒茶去了，他只好继续坐在客厅接受阮秋笛哥哥们的盘查，他们几乎快要把他的祖孙三代都盘查清楚了，却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厨房里，阮秋笛在和母亲说话。

    “这小伙子果然很好。”她叹了口气。

    “是的。”阮秋笛眯起眼睛细细地笑。

    “有没有想过……”阮家妈发试探地提起这样的话题。

    她却匆匆开了口：“妈妈！”有点儿惊慌失措的味道，更多的却是畏惧。

    “傻孩子！”她抚着她的发，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出神。

    “你自己看着处理。”过了片刻，她才这样开口。

    “嗯。”她点了点头，端了醒酒茶出去。

    客厅里的哥哥们依旧在大声地说着话，齐东阳就像是被盘查户口一样有一句就回答一句，她忍不住有些想笑，敛了下眉才进了客厅。

    “一人一杯。”她把那些闻起来味道就怪怪的醒酒茶分到他们面前，看了齐东阳一眼，开口跟他说话，“你还好吧？”

    “还行。”他面色微微泛红，对她点一点头，笑了一下。

    “可以开车吗？”她又问他。

    “妹子，你干吗催齐老弟走？”阮震西亮开了大嗓门，“走不了就在咱们家留宿一晚嘛，反正咱们家房间够住的。”

    “哥！”她对着三哥皱眉，“人家还有事要做的，怎么可能没事留在咱们家？”

    “那有什么关系，妹子，我这可全是为了……”阮震西还要说话，却被大哥狠狠瞪了一眼后把其他的话又吞了回去。

    齐东阳疑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阮秋笛，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阮秋笛把醒酒茶递给他，“赶紧喝吧。”

    “嗯。”他点一点头，把那味道怪怪的东西给喝了下去。

    阮秋笛略略回头，就看到大哥正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太过犀利，仿佛什么也逃不开他的目光一样，她有点无所适从，只好垂下了头，随即又抬起来，看着哥哥们开了口：“我带他出去走走，解了酒之后就让他先回去了，哥哥们也把那茶喝了吧，喝过休息一下。”

    她说完话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对齐东阳微一示意，就带着他朝门外走去，急匆匆的，丢下哥哥们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就说你吧，废话还真多。”阮震南又开始跟阮震西过不去了。

    “我那还不是想帮妹子一把吗？谁知道她居然会遇到那个男人？这两年来她瞒我们可真是瞒得滴水不漏。”阮震西不服气地嚷了起来。

    “可惜妹子似乎并不想让我们帮她。”连一贯神经大条的阮家老幺都感觉出来了。

    阮震东叹了口气，拿过桌上的醒酒茶一饮而尽，半晌才开了口：“我觉得，他们这样……很不好。”

    “老大，你也看不惯了？”阮震西顿时眼前一亮。

    “说真的，”阮震东无奈地皱起了眉，“我真看不惯她在我们面前装样子，为什么……她不跟那男人开口说出她到底是谁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阮震南斜着眼瞄他，“给妹子整了张陌生的脸出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翻遍整部《诗经》，阮秋笛最爱的便是这句话，总觉得这一句才是真真正正的精华，尤其是“夭夭”和“灼灼”二词，更是将人们心中的桃花给神化到了极致。

    虽然曾经可惜过现在的时间看桃花的话似乎晚了点儿，但是此刻漫步于桃林中，这满目的粉红粉白，却依然让人为之惊叹不已，风一过，便有细小的花瓣飘落，居然有种“樱吹雪”的味道来。

    本来只说着随便在外面走两步，可齐东阳不干，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借着酒劲发疯，可能男人天性就比较粗心，也不顾她的脚伤尚未痊愈，一副和她谁跟谁的样子，非让她把他往桃林里带，她没办法，只好跟他穿过草陌抄近路去了阮家的桃林。

    他本来还在说说笑笑，直到亲眼见到了这种场景才闭了嘴，把刚才那种活跃收拾了五六分回去，她忍不住开口打趣：“怎么，看呆掉了？”

    齐东阳回头看她一眼，满目的粉红粉白中，她言笑晏晏，眉目间仿若山清水秀，他心下一动，倒想起前人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来，虽然他自恃酒量不错，但是此刻被风一吹，也不免有点醺醺然了，带着三分醉意三分笑意地开了口回答她：“没错，我正在想要不要花点银子租块地尝试尝试做农夫的感觉呢。”

    “那好，我回家跟妈妈说一声，一定少算你点租种费。”阮秋笛也顺口跟着他胡扯起来。

    “那好，说定了，哪天我不上班了，就真的跑来做农夫了。”齐东阳笑起来，一边在桃林间穿行，一边把挡在面前的桃枝掠开。

    他原本以为这桃树即便不高，起码下面也该走得下一个人，哪知道这些桃树全都长得比较矮，他得不时矮着身子才能从树下走过去，一圈还没走完，就已经觉得累人了，回头看阮秋笛，却见她犹如分花拂柳，悠然自如，他连连摇头，“原来你们家的桃林也欺生。”

    阮秋笛见他说得有趣，含笑开口：“怎么，你还准备跟它们培养一下感情不成？”

    “那也行啊。”他索性坐了下来，“不走了，太累人了。”

    “谁让你长那么高的个子？”阮秋笛笑着靠着树坐了下来，“以前收桃子的时候，哥哥们可从来不负责摘桃，因为他们在这里只会笨手笨脚地碍事。”

    “我还以为既然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那么想来桃树也会跟我见过的李树高度差不多，哪想到它居然可以长这么矮。”他唉声叹气，一副误信诗书的样子。

    阮秋笛含笑侧过脸去，看着被阳光晒成淡淡透明的花瓣出神。

    还以为这次会赶不上花期，没想到此刻坐在树下，只是换了个角度而已，就和刚才落英缤纷的感受截然不同，只觉得头顶上方仿佛是绵延不断遮天蔽日的花潮一样，将人推入花海中载浮载沉的有种微微眩晕的感觉。

    风在林梢鸟在叫。

    林中有微风，混着桃花的淡淡香味，将人轻柔地包裹起来。

    “几乎不想回去了呢。”齐东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她只是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刻似乎已经很完美，不需要说什么话来延续这一刻。

    齐东阳的手机响了两下又停了下来，他看到她在看他，便笑着解释：“短信而已。”一边说一边拿了手机去看。

    她却随口问了句：“谁的？”

    “慕容静水的。”他也顺口就回答了她的问题，说完了两个人才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

    阮秋笛抱歉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条件反射。”

    “没关系，”他笑起来，觉得她太小心了，“我也是条件反射。”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阮秋笛含笑开口：“她催你回去？”

    “不是。”他摇头，“只是问我有没有把你送到家而已。”

    “她……”阮秋笛顿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是很好的女孩子，你可得好好珍惜。”

    “我怎么感觉这话这么不自在呢？”他笑着看她。

    “什么啊，我实话实说而已。”她故作愤愤状，“听我的，绝对没错。”

    “好好，”他做出投降状给她看，“知道了，阮大小姐。”

    阮秋笛低下头淡淡一笑，“打个电话给她吧，你怎么也不回她短信？”

    齐东阳不自在地拿着手机把玩，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本来是很想打电话给慕容静水的，但是被她这样说开了去，再打电话就总有点奇怪的味道，所以他便笑着开口：“等我恢复正常了再打吧。”

    阮秋笛的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转，随即便收了回去，微微闭上了眼睛，身体的重量也完全交托给身后的桃树了，仿佛是准备小憩一番的模样。

    齐东阳微微一笑，也学她的样子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仿佛睡在花瓣海中，浑身都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第七章 秘密(2)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阮秋笛睁开了眼睛，但是她并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离她不远处正合眼休息的齐东阳。

    阳光并不晒人，透过初生的枝叶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了他的脸上，便有一种明暗的实感来，越发显得他的皮肤好来。

    她有些想笑，这样好的皮肤长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倒还真是浪费，但是看看他，长长睫毛，睡时也仿佛含笑的唇，便又觉得不是那么浪费。

    如砌如磋，如琢如磨。

    她脑海中不期然又想起诗经中那句话来。

    她还是喜欢他工作时的样子，认真严肃，唇紧紧抿着，眼神坚毅，仿佛什么事也难不倒他一样，平常的时候又开得起玩笑，这男人——她想起以前的同事给的评价——倒还挺宜室宜家的。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轻轻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俯下身静静地看了他好大一会儿，片刻后缓缓伸指，似乎是想抚上他的脸——

    太逾矩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缓缓朝前移去，在他的睫上微微一碰，随即又缩了回去，如蝴蝶的亲吻，轻悄无声。

    齐东阳他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吧，这一刻，她这般放任自己，来接近他……

    这般靠近他。

    他却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连忙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开，却没有回去，只站在林外候着他醒来。

    有村子里的人经过和她打招呼：“小阮，回来了？”

    “是啊。”她含笑应对，给他们让路，回首处，就见远处水库影影绰绰，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偏高的原因，所以能看到水面上有粼粼涟漪，一圈一圈被风吹开了去，光线暝灭，倒映在水里的景色便也跟着或清晰或朦胧起来。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她看着西天的红霞出了会儿神，才进了桃林把齐东阳喊醒。

    “时候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了。”她催他走人。

    “好。”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一副浑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她家的桃林里，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我居然睡着了。”

    她只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关系，酒醒了吧，可以开车吗？”

    “可以。”他点点头，跟着她一起从桃林里走了出去。

    “路上小心点。”她看他一眼，有点担心。

    “放心，”他笑着开口，不怀好意地瞄她一眼，“倒是你，好好休息才对，休息好了后赶紧回公司上班。”

    “切！”她唾弃他，“吸血鬼，就知道压榨员工。”

    齐东阳脸微微一侧，笑了起来。

    送走了齐东阳，她才慢慢走回家，已经是下午五点之后了，好在渐渐进夏，白天的时间开始变长，虽然已经是这时间了，却还算白天。

    进了门，却见哥哥们东一个西一个的，看报纸的看报纸，下象棋的下象棋，都没有回自己房间。

    “我先回房间了。”她跟他们点了下头，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小妹，你等下。”大哥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有事吗？”她靠门站着，背着光，越发衬得眸如点漆般黑。

    “你有事没有和我们说。”二哥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你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大哥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脚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最终却还是没有过去，依旧站在那里，“早就遇到了，有一两年了。”

    “都那么长时间，你怎么……”三哥的脾气总是那么急躁，但是看她神情怯怯，下面半句话不由自主地就咽了回去。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他对你的态度是这样的？他认出你是谁了吗？”大哥看着她缓缓开口。

    “没有，”她咬了下唇，“他没有认出我。”

    “那你怎么不和他说你是谁呢？”四哥看着他们说了半天，这才插了句话。

    “不敢，”红唇上留下一道深痕，印迹宛然，“也没有机会。”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大哥看着她开口，“你知道，如果你想恢复以前的样子的话，我应该可以帮你想一下办法，虽然成功率可能不是很高……”

    “不要，”她急急开口，“我就现在这样子就可以了。”

    阮家四兄弟一起看着她，眼眸中有深深的怜惜和不解，片刻后大哥阮震东终于开了口：“慕容静水……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面色惨白，表情奇怪而诡异地形成一个苦涩的微笑。

    终于到了要揭谜的时刻了吗？

    是啊，她在怕什么？

    明明她……才是慕容静水不是吗？

    而那个男人，是她从十三岁就遇到的人不是吗？

    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他，十六岁的时候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二十一岁她在KTV里再次遇到了他，拉着他哭得稀里哗啦，可是她却没办法告诉他，她就是慕容静水。

    被车祸毁容后的她拥有了一张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脸，即便她想告诉他，他又会不会相信呢？

    而且他也没有认出她……

    不仅仅如此，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为什么他现在可以对当年的她绝口不提？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他对她的留恋？

    至于现在的这个慕容静水……

    她相信，所有的关键都在爷爷的身上。

    那个固执的，甚至一度被她认为残忍的老人。

    那一年，那一天，她训练完毕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爷爷严厉的斥责。

    “爷爷！”她害怕得要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可以说是爷爷把她一手带大的，爷爷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从来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

    慕容家有家训，要求子孙们有运动天赋有能力的一定要学体育好参加奥运会，她不知道这个祖训是怎么来的，但是爷爷要求她接受训练，她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虽然她不喜欢滑冰，但是她依然练习得很认真，久而久之，她已经接受了这项运动，甚至早已催眠自己，让自己以为它是她自己选择的，所以她必须为了它而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不快乐，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认识了齐东阳，那个时候，他是那么爱笑爱闹爱玩的少年，不同于现在的这个严肃的、认真的……让她已经开始看不太懂的齐东阳了。

    直到认识了他，她才学会了开朗地笑，甚至开始真正喜欢上了滑冰。

    她想起他和她一起去玩的时候，他在冰场里摔得哇哇叫的样子，一直到现在都还能深刻地回忆起来。

    “你认识那个叫齐东阳的小子对不对？”爷爷严肃地绷着脸看着她。

    她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生气的样子。

    “我认识，可是……”她想解释给爷爷听，想告诉他齐东阳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但是面对爷爷严厉的表情时，她不自觉地退缩了。

    “你让我说你才好呢？小小年纪，居然去认识不认识的男生！”爷爷声色俱厉，“还要人家父母跑到我们家说我没管教好你！”

    她只觉得头“嗡”的一下，整个人就懵了。

    齐东阳的父母？

    虽然不知道齐东阳的父母说了什么话，但是爷爷这样骄傲的人，被他们这样一闹，想必一定是气坏了吧。

    她迟疑地看向爷爷，只见他坐在那里，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正看着她。

    “爷爷……”她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抚爷爷的怒气。

    “你……”爷爷站起来又坐下，最后索性在屋子里走圈圈，一遍又一遍，“你到底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她只觉得委屈，眼泪就开始大颗大颗地掉。

    “你看看你，说你一下你就只知道哭，要你训练的时候也不专心，我问过教练，他说你根本就没有尽全力，静水，你要知道，你练习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为了咱们慕容家，你看看你堂哥秋渊，他做训练的时候多认真，而你呢，静水？”爷爷看着她的脸，冷冷地开口，“你自己不觉得抱歉吗？”

    她羞愧无比，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知道掉眼泪。

    但是心里却有着小小的抗拒，只因为事情的起因是因为齐东阳。

    她从来没有听过爷爷这么严厉的话，但是因为齐东阳的缘故，她默默接受了下来。

    “我要你训练，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你……”爷爷看着她开口，“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低低开口。

    不，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遵守这劳什子的见鬼家训，也不明白为什么和齐东阳来往就一定会耽误她的训练程度，她不想为家训负责，也不想因为家训，就要舍弃掉齐东阳，和他做出见了面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或许是她不求上进，她不明白，为了一个冠军梦，或者说是体育梦，为什么要让一个家族这样世代追逐去完成它，这不是很可笑吗？

    她的父亲慕容迟，是慕容家里唯一一个和体育无关的人，但是她母亲，却是有名的体育记者，他们飞机失事那天，父亲是去接到韩国采访的母亲回来，但是没想到会出这样意外，而那个时候，她才两岁。

    至于父亲为什么要去接母亲，她一直到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父亲不希望她到处跑来跑去，结果两个人就闹了些矛盾，那次父亲去韩国，是想赔不是的，但是造化弄人，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所以，她不喜欢训练，不喜欢体育，不喜欢那见鬼的家训，同样，也不喜欢爷爷对她的安排。

    她不像堂哥慕容秋渊那么有天分，也不像堂妹慕容清夷在她父母的允许下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只有乖乖地接受爷爷的安排，按照他给她规划的前景一步步往前走。

    再见到齐东阳的时候，就有点偷偷摸摸的味道，她开始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仿佛草木皆兵。

    “对不起。”他很懊恼地向她道歉，“我没想到我父母会去找你爷爷。”

    “没事的，”她安慰他，“爷爷那么疼我，不会怎么着我的。”

    “是吗？”他怀疑地上下打量她，帮她提了书包慢慢朝她家的方向走。

    “我也没想到，你爸爸妈妈那么厉害。”虽然看得出齐东阳出身很好的样子，但是她真的没想到他父母那么有名，甚至可以在本市的市政新闻里见到他们的踪影。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她没有笑，表情有点严肃地看着他，“他们不喜欢我。”

    “你还小呢，”他揪了下她的辫子，笑着开了口，“人家说女大十八变，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他们一见你就喜欢得不得了呢。”

    她忍不住睨他，说得好像他比她大好多似的。

    “丑小鸭总是丑小鸭，童话只是童话。”过了片刻，她才低着头幽幽地回答。

    “谁说的，没有现实存在的话，怎么会有童话的产生呢？”他笑微微地看着她，“要相信童话是存在的才比较快乐。”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结果他做了个鬼脸后开始唱起电影《东成西就》里的歌：“我是一只丑小鸭，咿呀咿呀哟——”

    她被他逗出了满腔笑意，他却还在她身边扮大猩猩一样跳来跳去，她忍不住推他，“走开，离我远一点，你不要跟人家说你认识我哦。”

    他就配合默契地做出伤心的样子，她满身心的喜悦细胞都被他带动了起来，半掩着唇笑得开心。

    “静水！”就在那个时刻，爷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慌张地抬起头，就看到爷爷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伤心失望的眼神正朝她看过来。

    她畏畏缩缩地就要朝他走过去，紧张得连书包都忘了问齐东阳要回来。

    “静水，你的书包。”齐东阳走了过去把书包拿给她，然后对她爷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爷爷你好，我是齐东阳。”

    爷爷却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有理他，拉着她就走。

    “爷爷……”她忍不住回头看齐东阳略略失望的眼神，看到她看过来，他却又弯了下唇角对她微笑。

    爷爷停下脚步，一只手还抓在她的手臂上，郑重而又认真地对她严厉开口：“静水，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那一刻，她的心沉了又沉，一直沉到永不见底的黑暗中去。

 第八章 心思(1)

    阮秋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下厨。

    以前的时候她年纪还小，不用做，到了阮家后，阮家妈妈心疼她一个人，也不让她碰这些东西，结果她的厨艺简直乏善可陈，直到后来到市内上班，她一个人住，才慢慢把手艺练了出来，自然赶不上大师级别，但是对于一个人吃饭的她来说，也足以应付得绰绰有余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她是全程跟进，跟着阮家妈妈学做馄饨。

    上次吃的是虾仁，这次的肉换了精猪肉——其实还是有点儿肥肉的，绞碎，菜是白菜青葱，黑胡椒，食用油，酱油，把鸡蛋打进去，然后把馅搅匀。

    虽然还是生的，但是已经很香了。

    面皮是阮家妈妈亲自动手和的面，待面发好后，揪了一团出来，在砧板上洒下细细的面粉，再把面杖拿面抹上几抹，以免等下擀面皮的时候粘在上面。

    阮家妈妈擀面皮的速度很快，也很熟练，不像她，研究了半天也没有能力把面皮擀成她那样的透亮状，最后她索性不擀了，专门学怎么把面皮包上馅后拧成小花朵的样式来。

    “怎么想着学这个？”阮家妈妈笑着看她。

    她笑了笑没做声，把手里包好的馄饨举给阮妈妈看，“是不是这样的？”

    “嗯，比之前的好多了。”阮家妈妈点了点头。

    虽然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经将她视作这个家庭的一分子，甚至会恍惚地觉得这个女儿根本就是她生的。

    那么乖巧，那么贴心。

    却又那么的让人不放心。

    她喊她妈妈，既然这样，她就要负担起这个责任，要好好照顾她。

    “秋笛，为什么不回家呢？”她慢慢开口问她。

    阮秋笛沉默了片刻才静静开口回答：“不想回去。”

    “为什么？”她和儿子们不说，可是不代表他们不在意她。

    “不敢，”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低地开口，“我害怕。”

    “怕你爷爷？”阮家妈妈叹了口气，“都那么多年了，我想他应该早就看开了。”

    “他一定很生我的气，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荒唐到让清夷去冒充我呢？”她苦笑了一下，“还好清夷现在看起来还不错，不然的话，我会愧疚死。”

    “难道你就打算这样过下去吗？”阮家妈妈认真看着她，“秋笛，你有你原来的生活，也有你的亲人，为什么你不试着去找回他们呢？”

    “都已经六七年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回他们，妈妈，我现在……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咬着唇，慢慢地把手中的面皮轻轻地拧成弧度可爱的小花状。

    “那他呢？”阮家妈妈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轻声开口，“那个人，你要拿他怎么办？”

    “我……”她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你还爱他吗？”她细细查看她的神色。

    “妈妈，”她轻轻敛眉，“我们都以为爱情可以长久，但是时间……却是最无情的，现在他有他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再去闯入其中……”她抬起头微笑，“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再和他在一起，因为我们现在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再也回不去了。”

    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论是什么，都没办法再和当年一样了。

    如果她不管不顾地对他说出所有的一切，那么她的身份就会暴露，他会怎么做？他要怎么做？还有清夷——现在的慕容静水，她会怎么做？媒体会放过这种新闻吗？爷爷又会怎么做呢？

    她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些事情。

    当她还可以做阮秋笛的时候，她完全不必考虑这些问题，她大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为没有人提醒她，她是慕容静水。

    她多希望这个世界上当真只有阮秋笛，而没有她这个曾经的慕容静水存在过……

    阮妈妈在她肩上拍了一拍，“我不管你决定做哪一个人，总之你都是我的女儿，而这里，也都是你的家。”

    “妈妈，”她吐了口气，无奈地笑，“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大哥昨天那样喊她的名字时，她已经没办法再去自欺欺人了，如果没有人点破，她还可以继续撑下去，可是现在……

    外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连忙站起身，“我去接电话。”

    阮妈妈皱了下眉，在她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客厅里，阮秋笛一边在身上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抓起了电话，“喂，找哪位？”

    “就找你。”那头的人笑得十分可恶，“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干吗还要通知我？我又没办法去接你。”

    她的语气中微带薄嗔，司骏却十分享受，唇角也愈来愈上扬。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又开口问她，“我想见你。”

    “就这两天吧。”她迟疑着开口。

    他便在电话那头暗自着急，“我去你家接你。”

    “不要了。”她立即否决他的提议。

    “秋笛——”司骏的眉都要打出蝴蝶结来了，“为什么我要做什么事的时候你都要打击我呢？”

    “我哪有打击你？”她淡淡开口，存心想和他划清界限。

    她不想这么自私地霸住他，却又根本不准备给他任何希望。

    齐东阳提醒得对，她不能这样听之任之地让他有所误会，司骏很好，对她也十分照顾，但是她心里……另有他人。

    “你总这样，我兴致勃勃的时候，你就‘哗’一下一盆冷水泼得我透心凉。”他十分不满意，但是却只能小小地抗议两声。

    “对不起。”她心不在焉地跟他道歉。

    “脚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他只好再次主动地移开话题。

    “好多了，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你不用担心。”她浅浅开口，两个人在电话里居然有瞬间的相对无言。

    “秋笛？”他试探地喊她。

    “怎么了？”她应了一声开口问他。

    “你可不可以多说两句话，”他皱起了眉，“我总觉得你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了似的。”

    她忍不住垂首轻笑，轻轻开口：“我怎么可能会消失？”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他叹了口气，“让我觉得，我根本抓不住你。”

    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无辜样子，“你要抓住我干吗？”

    “你说呢？”他频频叹息，“秋笛，我想要见你。”

    “我知道了。”她却连半点反应也没有似的。

    “那你快点回来吧，回来后给我电话。”他只好这般嘱咐她，不然的话她一定不会主动打给他的。

    “好的。”她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过多的反应。

    “那你先忙吧，”他只好结束这个电话，“自己要注意。”

    “嗯，再见。”她微微点了下头，挂了电话。

    任“嘟嘟”的忙音响着，望着手里的电话半晌，她才轻轻挂上了电话。

    她似乎总在做错事情，像此刻，她明显感到了司骏的失望，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他失望。

    她到底是谁呢？

    是以前的慕容静水还是现在的阮秋笛？

    如果她只是阮秋笛的话，一切问题就很好解决了，她只需要向前轻轻走一小步，司骏一定会很开心地欢迎她。

    可是掩饰得再好，好得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只是阮秋笛了，骨子里她却依然清楚地记住自己是慕容静水的事实。

    慕容静水，是没有办法忘记齐东阳的，就像她永远也不可能再轻易喜欢上一个人那样。

    “静水，你的手怎么样？那医生到底有多高明？”嫂子芮瑾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和窝在沙发里看体育新闻的她说话。

    “哦，”她转了一下手腕，“说真的，嫂子，我觉得我大概很快就可以回去接受训练了。”

    “真的？”梁芮瑾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好了，免得爷爷老打电话过来催，说我们不尽心给你找医生，你哥现在都不敢接电话了，老拉我出去当替死鬼，害我现在一听电话响就怕得要死。”

    她的话音刚落，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慕容静水忍不住偷偷地笑，怀里揣着个抱枕在那儿夸张地发抖。

    梁芮瑾瞪了她一眼，“臭丫头，就知道消遣我，也不知道去接下电话。”

    “嫂子，怀孕期间的人做些小小的运动对宝宝的身心都有好处的。”她笑眯眯地开口，用目光示意嫂子去接电话。

    话是这样说的，目光却落在嫂子身上，紧紧看着她免得她出意外。

    梁芮瑾接了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的男人就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话出来，先做自我介绍，然后就是说明来电意图，再接着就是大力游说，梁芮瑾捂住了话筒对慕容静水开了口：“喂，有导演找你拍电影了。”

    “咦，真有人这么识货看上我这张青春靓丽的脸了？”她先自恋又臭屁地把自己小小地捧了一下，才懒懒地开口，“跟他说本姑娘下半年的行程满得很，没兴趣跟他们玩。”

    梁芮瑾按照她的话跟那人解释了一下，听那人说了两句又捂住了话筒，“他说是上次找你拍广告的那导演介绍他来找你的。”

    “我晕，”她倒进沙发里，“一个广告花不了我几天时间，而且那时候刚好比赛完，现在我忙着回去训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跑去拍电影？”

    她从沙发里跳起来拿走嫂子手里的话筒，听那人说了两句就开了口：“对不起，我最近很忙，下次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考虑同你合作。”

    笑容很完美，语气也不急不徐，就像是打太极一样，一点儿也不激烈，可是刚好把那人要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堵了回去，然后她道了声再见就挂掉了电话。

    放下话筒的时候，正好看到嫂子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她笑了一下，“我可不是因为伟大的爱国情操在作祟。”

    “那是，你这么懒，要不是爷爷要你做这一行，你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梁芮瑾深表同意，对她认真点了点头，才又笑着开口，“懒丫头，这两天怎么不见某人约你出去了？”

    “人家也有正经事要做嘛。”她又坐回沙发里满不在乎地晃着脚上的拖鞋，顺手拉了嫂子坐在一起，在她肚子上毛手毛脚地摸来摸去，又侧着耳朵听了片刻。

    梁芮瑾忍不住红了脸，把她推了开去，“你在做什么啊？”

    “我想知道我的小侄子调皮不调皮嘛。”她振振有词，看着嫂子嫣红的脸笑得不怀好意。

    梁芮瑾做昏厥状给她看，“这才几个月，你不要那么恐怖好不好？”

    “人家好奇嘛，你快点把我侄子生出来，我好带他去玩。”她说得轻松无比，似乎生孩子就是眨眼间就能完成的事一样。

    “你这要求也太高难度了一点……”梁芮瑾忍不住想笑，却听到手机铃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响了起来，摸了两下从自己身后搜了出来，“喏，先接电话。”

    慕容静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的来电提示，这才接了电话开口：“原来是你这死人，没事打我电话干吗？”

    她口中的“死人”，是和她一起打男女混双的赵伯勋，两个人关系不错。

    “难得我休息一次，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赵伯勋笑着开口，“喂，你这地头蛇不出来请我喝酒吗？”

    “你休息？教练怎么肯放人了？”她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跟她捣乱。

    “我是说真的，我到后天才归队，你到底要不要出来，不是我一说请客，你就吓得不敢出来了吧？”他故意激她。

    “你废话，谁不敢出来，今天不喝倒你我可不罢休，说好了，晚上到路客酒吧，认识路吗？”她嚣张无比地下了战帖。

    “一言为定，晚上七点见。”他立即接话，笑话，他一个大男人还干不倒小丫头片子？

    慕容静水笑眯眯地挂了电话，正好看到嫂子正皱眉瞄着她，她挑了挑眉，“怎么了？”

    “你是运动员唉，怎么动不动就跑酒吧？这生活习惯可不好。”梁芮瑾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嫂子，你几时见我喝成酒鬼来着？我们说着玩呢。”她笑着靠了过去蹭了蹭她，像只调皮的小猫，“放心，不用担心我，我是谁？我可是阳光无敌青春飞扬人家人爱花见花开的慕容静水！”

    梁芮瑾忍不住啐她：“厚脸皮！”

    “这叫自信！”她骄傲地抬起下巴，“自信！”

    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慕容静水电话，齐东阳也不知道。

    从那天自阮家回来后，他就一直没和慕容静水联系，按道理说他应该问候一声，但是他却连一个简单的电话都没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甚至明明他现在有时间，他却宁愿一个人去泡吧。

    路客酒吧里，他一个人慢慢地喝着啤酒，微苦，清凉，味道不错。

    他并不是习惯寂寞的人，相反，他以前爱玩爱闹。

    直到好多年前，当他发现自己和那个时候的静水断了所有的联系后，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北京上学，和这个城市再无所瓜葛。

    日子慢悠悠地过，他的生活波澜不惊。

    后来便从电视上看到慕容静水，他却开始觉得她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她在她爷爷的压力下，不仅彻底把他摒除在她生活之外，更放弃了她以前的所有，拿起了网球拍？

    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办法找到答案。

    后来毕业后工作，就进了现在的公司，虽然父母早已经在北京定居，但是他却还是顺理成章地回来了。

    他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一直到那天，在路客酒吧里，他遇到了现在的慕容静水。

    她不认得他了。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小姑娘。

    人还是那个样子，身份也一样，甚至有些小动作也保留着，但是她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小姑娘了。

    为什么？

    缓缓喝干手中的啤酒，齐东阳无聊地将它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折腾。

    “还要吗？”柜台后的主人笑眯眯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

    酒吧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的样子很真诚，此刻把酒往他面前一放后突然又对他开口：“你朋友在那边，你怎么不去和她打个招呼？”

    朋友？谁？

    齐东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到慕容静水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笑得很是开心。

    那男人……

    和慕容静水一起被称为“金童玉女的”的网球运动员赵伯勋？

    他对着老板晃了晃啤酒，“我发现你这小小酒吧可真是越来越卧虎藏龙了。”

    老板就眯起眼睛笑，转而招呼起其他客人，齐东阳又喝了一口啤酒，走了过去。

    “嗨！”他站到慕容静水面前笑着和她打招呼。

    “……是你？”惊讶之后，慕容静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坐。”

    似乎从那天他送阮秋笛离开就没有再和她联系了，如今乍然出现，她当真是被吓到了，但是同时却又觉得那么高兴，当真是又惊又喜了。

    这种心情……还真不错。

    他坐下来看着赵伯勋，“幸会。”

    慕容静水对着茫然的赵伯勋开口：“我朋友齐东阳。”

    “你好。”赵伯勋把杯中的酒举高敬他。

    “你喝酒怎么不找我一起，一个人喝闷酒不无聊？”慕容静水笑着看他，“还是你开始发现我的真面目是个烦人精了？”齐东阳笑着摇头，“哪敢啊，我们小人物倒愿意日日被你所烦才是。”

    “真的？”慕容静水提高声音，笑得有些腼腆。

    齐东阳低头一笑，“谁说不是呢。”

    慕容静水的眉顿时舒展开去，赵伯勋在心里便啧啧称奇，几时见过她这般模样来着？

    “来，干杯！”她把手里的杯子举高，兴高采烈地提议。

    喝下了杯中被调制得颜色特别漂亮的果酒后，她又看着齐东阳开了口：“她还好吗？”

    齐东阳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谁，便点了点头，“还好，大概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

    “那就好。”慕容静水舒了口气，“你那天可认真把人家送回家了？”

    “那是自然。”齐东阳瞄她，怎么她一副不相信他开车技术的态度？小看他！

    赵伯勋听他们俩“她”来“她”去地说得热闹，也不知道他们俩说的是谁，索性不开口就笑着听他们说话。

 第八章 心思(2)

    “她家远吗？”慕容静水又问他。

    “我发现……”齐东阳慎重地看着她，“你对她真的很关心，你确定你不是玻璃圈的人？”

    “你想死啊？”她做暴怒状，“我跟她一见如故还不成吗？”

    “成，怎么不成？”齐东阳忍住笑看她，“要不要我把她电话给你，你哪天约她出来喝酒聊天？”

    “好啊，”她立即把手伸出去，“拿来。”

    “你还当真啊，我说着玩的？”齐东阳上下左右打量她，把手机交到她手里后又开口，“再问一遍，你真的不是那个？”

    她顺手把手机往他头上砸，“去死！”

    他连忙捂着头，看一眼赵伯勋，却见他正忍着笑看慕容静水对他施暴。

    “慕容，拜托你不要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成不成？”看不下去的赵伯勋终于开了口。

    “他自找的嘛。”她忙着输手机号码，没空理他们。

    “她常这样？”齐东阳看着赵伯勋询问。

    “没错，你猜对了。”赵伯勋做了个惊吓过度的神情，“她是有名的火爆大王，我们可都不敢惹她。”他说着话，眼里却满是笑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互相敬了对方一杯。

    “喀嚓”一声后，一道亮光闪起，三个人顿时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个人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慕容静水，听说你要接拍电影是吗？”

    “慕容静水、赵伯勋，你们被媒体称为金童玉女，没想到私下也会见面，请问你们可能会因为这样而产生感情吗？”

    “请问你们身边的男士是谁呢？”

    “身为运动员，这么晚在酒吧喝酒，请问你们是怎么看待这事的呢？”

    ……

    吵吵嚷嚷，酒吧里的其他人也给他们吓呆掉了。

    慕容静水被齐东阳和赵伯勋护在了身后，急忙朝酒吧外“逃难”，一旁的老板反应过来，也开始和那群人交涉，不然的话只怕他的客人都快要跑光了。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狗仔队？”慕容静水懊恼地回头看着那群紧追不舍的人。

    “谁知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把咱们当娱乐明星看待的记者。”实际上赵伯勋也被吓了一跳，“拍电影？你拍什么电影？”“我怎么知道？”慕容静水被刚才那群人吵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嚷嚷些什么。

    “赶紧走吧。”齐东阳连忙提醒他们。

    “慕容，我们两个在一起目标也太大了一点，咱们分头走好了。”赵伯勋跟着他们冲出酒吧，急匆匆地在门口拦了辆车跳上去闪人。

    “我送你回家。”齐东阳连忙拖着她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跑过去。

    “谢谢。”她嫣然一笑。

    上了车后，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人正在跳脚，但是也有人钻进了车子，一副就要跟上来的样子。

    “快开快开！”她抓过安全带绑好，一边忙不迭地催促。

    齐东阳一踩油门，车子便如离弦的箭一样，朝慕容静水家飞快地驶去。

    “开车的技术很不错嘛。”她大为欣赏。

    “那是！”他接了一句。

    “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技术？”她朝后看，那写人上的车子已经变成影影绰绰的小点了。

    “年少无知血气方刚的时候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神色专注，表情认真。

    车子仿如游鱼般划过夜的海洋，路灯的光辉温柔温暖到极致，在长街尽头洒下一片昏黄，奇怪的阴影在地上出现，长长短短，风过，便如投影在海上，似乎下一秒就能随波逐流。

    车里没开灯，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莫名地感到心安，再朝后看，那些人已经不见踪影。

    天气并不热，车厢里却莫名地觉得闷，她摇开窗户，风透进来，“呼”一下吹得她眯起眼睛，揉了半天才好一点儿。

    再抬头，发现已经到了自家的小区了，他将车子缓缓开了进去，最后停在了她家的楼下。

    “到了。”他开口，把车里灯打开，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人在悄悄微笑。

    “嗯。”她抬头看着他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说，最后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外面却没有走。

    “有事？”他也推开车门下了车，斜倚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笑地问她。

    她却只是笑，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

    “你有事和我说？”他挑眉，伸指在车身上叩了一记，“不说我可就走了。”

    她背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终于笑着开了口：“齐东阳，我们试着交往好不好？”

    他半晌没说话。

    她等了片刻问他：“你捧场给下反应好不好？”

    他却仿佛苦思不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啊。”慕容静水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笑靥如花，还不忘记问他要答案，“你呢，怎么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慎重，“可以考虑一下。”

    看着面前的慕容静水，他不自觉地把她和以前的她影像重合，却总是错开，再重合，再错开，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即便不一样，她依然还拥有那张他熟悉的容颜。

    他想贪心地抓住那一瞬间的错觉……

    “哼！”她故意冷眼看他，却怎么也抑制不了满心的欢喜。

    夜色朦胧，夜色温柔，有暗香浮动。

    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合欢树早已长满了叶子，花期已过。

    “我想念阮姐。”有人倒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看你是想把责任朝阮姐身上推吧，这样你就可以轻松了。”立即有人毫不客气地拨乱她的小算盘。

    “难道你们不是。”那同事就很不服气地开口，“我受够这些人了，净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出来，我刚才应付的那女人，居然很跷地跟我说她是电视台的，要是不帮她搞到票，她就曝光我们！”

    “神经！电视台的有什么了不起，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有同事很不屑地开口，“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服务行业有多难做，就喜欢把自己真当成上帝来折腾人，只要咱们稍微不小心一点，他们就准备给咱们穿小鞋，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真佩服阮姐，对那样的客人她还能软言细语，脾气好得不得了，谁娶了她可真是有福气了。”那同事再度开口。

    立即就有人点头，“那个FLOWERSPRINCE真有眼光，不错。”

    “有没有人见过那个FLOWERSPRINCE什么样子？帅不帅？”有同事很八卦地开口询问。

    “我没见过，好奇哦！”有人拉长了声音抱怨，“阮姐就喜欢吊人胃口。”

    “我也想看看。”其他人也跟着八卦了起来。

    没办法，面对着随时可能把她们教训一顿的凶猛客人，她们再不自己减压八卦的话，只怕真要精神抑郁了。

    有人伸手拨通了电话：“阮姐，你怎么还不回来？”

    阮秋笛在那头细细地轻笑，“我就要回来了，别着急。”

    “怎么不着急啊，我已经望眼欲穿了。”那人叫了起来。

    “夸张！”阮秋笛无奈地摇头，“好了，我尽快赶回去。”

    “要带好吃的过来哦。”她不忘再加一句。

    “小心吃成胖子哦。”阮秋笛好气又好笑。

    那人还要再说，经理室的门一开，齐东阳探头出来开口：“帮我把这个月的出票量统计出来。”

    “好，等下就给你。”那人偷偷吐了下舌头，连忙挂了电话做正经事去了。

    齐东阳又回到电脑前，电脑的右边，总部的传真正在发过来，他抽过那传真看起来，发现上面提到了要分公司把表现突出的员工选出来回总部进修的事。

    这事儿，等她回来再说吧。

    她从电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然后电话就被挂掉了。

    突然想起了刚工作的时候，有天，她问他要本省各地市的票点地址和他们的联系方式。

    那时候他正在电脑前忙，根本没有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站在他身侧，目光只锁在他白色的衣领上，跟他说：“你在工作QQ上加一下我，把资料传给我一份就好了。”然后她就把自己的号告诉给他了。

    不是没有私心的，她只是想知道他QQ的账号是多少而已，她不敢去问别人，怕别人察觉出来什么，只好自己念兹在兹地挂在心里，直到有机会把它说出来。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好像是应了她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她不敢在他身边多做逗留，便先走开了，回到了自己办公桌前。

    然后就是等待，她几乎厌倦了这种等待，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没办法主动上前，她做不到那么积极主动，有时候她真羡慕堂妹清夷，那么爽快利落的女孩儿，和她拥有着那么一张相似的脸，却比她活得积极了千百倍。

    后来他自然是把资料传给了她，但是她也几乎要等到吐血，然后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紧张刚才居然忘记看他的账号了，然后她把ICQ上的人看来看去，却就是没有找到他。

    怎么会这样？

    她不相信地翻来查去，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看了又看，然后诧异又灰心地发现——他居然是用别人的QQ把资料发给她的，那电脑之前有人用，可能是上面的QQ没关，所以他就顺手发了。

    她失望得要死，又委屈无比。

    他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不知道她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也不知道她现在只想着……哪怕和他只有一点点关联也好。

    但是就连她这样小小的心愿，都是这样难以完成。

    她只想着，可以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点……

    “妹子，在发什么呆？”三哥拍了拍她，把她不知道飘往何处的魂给叫了回来。

    “没什么。”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看着三哥微笑，“哥，我要回去了。”

    不论怎么样，都是要面对的。

    即便她永远是做蜗牛或鸵鸟的那一方，总有些事情，需要她现在或即将面对。

    看一眼门外，芳草如茵，谁说无情？

    第一次近距离地靠近他，是她刚进公司两天左右，那时候公司和电信合作，每个人配发了一个耳机，在小小的格子间里接客人的订票电话。

    她只接受了半天培训就开始接电话，自然难免紧张，更郁闷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耳机有问题，怎么也听不到声音，只好喊人帮忙。

    比她早些进公司有前辈也看不出毛病，就直接喊了他过来：“齐东阳，你来帮忙看一下。”

    他看她一眼，便走了过来，她不自觉地低下头，只觉得浑身都在轻颤。

    他接过那耳机调试，身子微微俯低，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刚洗过的头发，有微微的洗发水香味传过来。

    衣领白白硬硬地突兀在她面前，她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才可以忍得住没有伸手去帮他捋平领角的褶皱。

    长长眼睫微微垂下，就在那么近的距离让她仔细体会他有多少改变。

    似乎比以前瘦了，也高了。

    他从前总是爱笑，单凤眼明亮狭长，她从不知道男人有这样一双眼睛居然可以如斯迷人，尤其是现在，只要看她一眼，总能吸引她全身心的注意。

    她几乎要变成花痴了，却还要努力压抑着自己，免得引来他的反感。

    她隐瞒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

    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拥有了一张连自己几乎都不敢承认的脸，又何谈要别人去接受呢？

    只要清夷在就好了。

    她是自私的，只要清夷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她的阮秋笛，而不必担心慕容静水的死活。

    她只需要……这样看着他，便够了。

    —待续—


<朝颜散流年(下)>


 第一章 心动(1)

    她回到家的时候，算是黄昏了，西天的云彩被染出金灿的边，仿佛是上了釉彩一般美丽。

    “我回来了。”她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

    “嗯，那就好了，公司里的同事指不定有多开心呢。”他微笑，开口问她，“阿姨还好吧？”

    “我妈……挺好的，”她也微微笑了，“哥哥们也很好，说是下次有机会还找你拼酒。”

    “免了，我可不敢了，你们家那哪是四个哥哥啊，根本就是喝酒的四大天王嘛。”他连连摇头，让他一个人单挑四个，也太看得起他了。

    阮秋笛掩唇轻笑，“那你可以说你不善酒，吃饭不就成了，谁让你逞英雄的，他们敬酒你就喝？”

    “你哥哥那样杀气腾腾的，我哪敢不喝？”他自己也笑，“不过阿姨做的饭很好吃，现在还能想起来那碗虾仁馄饨的鲜味呢。”

    “你喜欢那个？”她心下一动。

    “是啊，很喜欢，现在外面卖的都不够真材实料，好没意思。”他怀念地叹了口气，“我到现在还没出去吃饭呢。”

    “你想吃的话，”她微微咬唇，有点不自在，“我给你带去。”

    他和纪舫两个也不是第一次蹭饭吃，她不自在个什么劲？

    “真的？”他有些惊喜，又有点怀疑，“不是吧，难道你未卜先知，回来的时候知道带些这个？”

    笨蛋！

    她在心里怨念。

    “是啊。”但是她依然笑着开口，既然他误会，就随他吧，不用和他说是她刚学会的，“我带去你宿舍吧，正好纪舫也可以一起吃。”

    “那好，我也有事找你，你来了咱们再说。”他笑眯眯地等她把手机挂掉，再把手边那张传真拿过来看了一下，然后突然又跳了起来，开始紧张地收拾房间。

    人出丑一次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同样的事出丑第二次。

    看一下房间，把该收的衣服随便卷一卷塞好，然后拎着扫把扫一下地，垃圾赶紧丢到门外去，他大致看了一遍，觉得不至于太过混乱后才松了口气。

    真累，怎么像迎接女王陛下驾临似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抱着笔记本工作，直到门铃响起来，他才丢开电脑去开门。

    阮秋笛抱着一个超大的保温杯出现在他面前，看着他微笑着开口：“送外卖的到了。”

    “简直是太幸福了。”他眼睛里的笑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似的，连忙把她让进屋来。

    “今天……”她有些想笑，“不是因为我来才收拾房间的吧？”

    真准！

    他连忙否认：“怎么可能，我早跟你说那是一次意外了。”

    “嗯。”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也不戳穿他心虚的样子，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又何必坚持呢？

    “东西给你，你自己盛来吃，”她警告她，“记得给纪舫留着点。”

    他怀疑地瞄她，“不是吧？”

    “怎么了？”她被他的话说得莫名其妙。

    “承认吧。”他仿佛十分了解她似的跟她一副哥俩好的口气。

    “你在说什么啊？”她更加疑惑。

    “你是不是喜欢纪舫？送东西给我吃其实是给他的？我是个幌子对不对？”他得意洋洋，一连三个问句，简直佩服自己的细致观察。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喜欢纪舫？”

    真想海扁他一顿，这人——太过分了！

    他嘿嘿一乐，“开玩笑的，你看你，脸都吓白了。”

    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拜托，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他大笑着抱着东西进了厨房，她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东张西望。

    这是典型的单身汉宿舍，墙壁上白白的什么也没有，虽然房间可疑地刚收拾过，但是依然让她察觉到某些小状况，最明显的莫过于身后——

    她探手一抓，摸出一件T恤，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忍不住摇着头笑起来，果然粗心呵，这么大“一团”居然没看到？

    齐东阳端了碗出来，就看到阮秋笛晃着手里的“罪证”，很招摇地对他笑，他脸一热，连忙掩饰，“那是今天刚换的。”

    “算了，早就知道男生宿舍乱，我自从那次惊吓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叹口气，果然是历经人世的沧桑。

    “惊吓？”他皱眉，却无话可说，“那我还是尽快叫我女朋友来收拾才行。”

    “女朋友？”她惊讶地看着他。

    “是啊，”他耸耸肩膀，“就是慕容静水。”

    应该算是他的女朋友了吧？

    一瞬间的惊讶后，她口中的苦味顿时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她涩涩开口：“真好，她是很好的人啊，齐东阳，你真幸运。”

    记忆中，她似乎从来没有喊过齐东阳别的称呼，一直都是齐东阳、齐东阳、齐东阳……

    有人问她：“为什么你不叫他经理，都是喊他名字？”

    她怎么回答的？

    对了，她是说：“因为我从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都是喊他名字的。”

    这样的习惯，怎么可能轻易就改掉？

    别人都以为她说的是从工作中遇到他的那个时候，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一开始是指的什么时候，离现在有多么遥远。

    她站起身，手中无意识地帮他东理一下西整一下。

    “我要不要付劳务费？”他咬着馄饨看着她开了口。

    “不用了，你当我没事做手痒好了。”她回头一笑，再转头的瞬间，笑容变得楚楚起来。

    “对了，总部现在要选优秀员工进修，你有合适的人选吗？”他一边吃东西一边问她。

    “咱们公司里的人都挺优秀的。”她近乎心不在焉地敷衍。

    客厅里的气氛相较于刚才，似乎一下子冷清了不少，齐东阳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可以在一瞬间改变刚才的状况？

    “她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过了片刻，阮秋笛开口轻轻问他。

    “已经好很多了，她说钦医生很厉害，想来很快就可以归队训练了。”他连忙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那就太好了。”她微微一笑。

    “我刚才说的事……”他把那张传真给她。

    阮秋笛接了过去，看了两眼后抬起头开口：“我会尽快把人选给你。”

    “嗯。”他点点头。

    碗里的汤鲜美可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一口下去，都有点胆战心惊的味道。

    就仿佛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正好被人撞到一样。

    她坐了下来，把手中的那张传真看了又看，仿佛那上面蕴涵了太多他看不出来的秘密一样。

    他悄悄看她一眼，珍珠白的外衫，黑色真丝软裙，整个人像一副眉眼分明的山水画。

    头发挽了起来，一枚翠色玉簪斜斜固定住挽起来的长发。

    侧脸温腻，鼻子和下巴处有很美的弧度，眼睫如不安的蝶一般微颤着。

    “你以前的男朋友真的和我很像吗？”他突然开口问她。

    她仿佛受惊般地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回答他的问题：“其实也没有那么像。”

    “他怎么会舍得放弃你？”他疑惑开口。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我的意思是，”他笑了一笑，“有你这样美丽的女朋友，他怎么会舍得分手？”

    这是他首次夸奖她的美丽，她本该感到欣喜的，但是此刻听来，却带着无穷的讽刺意味，她心中慢慢变冷，脸上却依旧洇出大片的胭脂晕，明眸璀璨，他微一晃神，只觉得眼前仿佛有流星闪过。

    “其实，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慢悠悠地开口，微微一笑。

    “不是这个样子？”他被她说糊涂了。

    “我整过容。”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喜欢把化妆什么的也称做整容。”他自做聪明地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不是，”她摇头，“我说的是在脸上真的动刀子的那种手术。”

    他忍不住抖了一下，“你不疼啊？”

    “自然很疼。”她白了他一眼。

    “那你还动刀，对了，你大哥是整容医生，一定是要你做他的活广告吧，”他兴致上来仔细看她，“你是割了双眼皮还是垫了鼻梁？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原来的样子？”她笑起来，“原来的样子啊……可惜我现在没有照片给你看。”

    “那我以后一定要要来看看。”他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她低下头微笑，心里苦如黄连。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坐了。”她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馄饨，味道真棒。”他吃得开心无比。

    “你喜欢就好。”她点了点头，看着他再次开口，“我走了。”

    你……多保重……

    院子并不大，但是难得里面有花有草，有藤有架。

    靠西的葡萄架旁边，放了架摇椅，可能是用了有些时间的原因，竹色被打磨得仿佛上了釉一般光亮。

    一只卷毛小狗卧在下面眯着眼睛睡觉。

    一切都很安详，包括摇椅上脾气一贯不怎么好的老人，这一刻也是沉默若斯。

    他微闭着眼睛，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身下的椅子。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层层皱纹，而霜白也早已染上他的两鬓。

    他很瘦，又长期被风湿等病痛折磨，此刻脸上依然微带着一丝倦意。

    慢慢张开眼睛，看着小院子里被夕阳染成金灿灿烂的一片。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也许很快的，他便会如这将落的夕阳般，失去最后一点温暖。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一生，他对得起整个家族，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三个孙女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体育界拥有显赫成绩。

    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让他在这般的年纪里，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后悔。

    是的，他后悔了。

    他此生骄傲无比，从没有向人说过对不起，只有那个人，让他不愿回想。

    但是他也知道，若是那人依然活着，他一定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将生活重演一遍。

    只是世事又怎么会有如果呢？如果真的有如果，他是多么想对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为了他的粗暴和严厉，以及他甚至抹杀她存在的无情？

    他多么想回到从前，即便他仍然坚持自己的初衷，起码他可以看牢她一点，不至于让她出现意外……

    “咳咳……”一口气没有喘过来，他咳得脸都通红了，摇椅下的小狗被惊醒，睁着一双黑黑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突然猛地摇了一下尾巴，跌跌撞撞地朝屋内冲了进去。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从屋内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杯子和药，急匆匆地跑过来后把他给扶正，然后把药给他喂了下去，“慕容先生，你还好吧？”

    他推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紊乱的气息，点了点头，“没事，只是咳嗽而已。”

    “幸好小白跑过来通知我，不然的话……”妇人心有余悸，爱怜地在那只小狗身上拍了一拍。

    他把手朝前伸了一下，妇人会过意来，把小狗抱起来放到他膝盖上，那小狗便伸出粉色的舌头在他手上舔了两下，然后打个了转，在他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卧了下来。

    他轻轻地抚着它身上光华的皮毛，嘴角边渐渐浮现一抹轻轻的笑意，转脸看向那妇人，“报纸该到了吧，把报纸和我的眼镜拿过来给我。”

    “好的。”妇人应了一声，进屋去拿钥匙好去开报箱的门。

    过了一会儿，她把他要的东西拿了过来，帮他把膝盖上的小狗放到地上，好让他可以轻松地看报纸，“慕容先生，我进去准备晚饭，你有事记得一定要喊我。”

    “去吧。”他对她和蔼地笑笑，戴上眼镜看起报纸。

    平常看报纸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先看时事版，然后就是体育版，之后的文艺版和娱乐版他基本上是不看的，因为家里人都和体育挨着或多或少的边，所以他看体育版的时候最认真，而平常他也会在体育版上看到家里人的一些消息，或是到什么什么地方参赛去了，或是做教练的说弟子怎么怎么样了，比赛要怎么怎么个打法。

    但是今天他把体育版整个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家里人的消息，或许他们都在加紧训练吧，好备战2008奥运会。

    如今家里也只有一个野马似的丫头喜欢和他作对，如今更是因为手上有伤的缘故躲在家里休息。

    将时事版的报纸翻完，他取下眼镜歇了歇，再戴上，将剩下的报纸随便翻了两翻，看来是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新闻里，他伸手便要取下眼镜，不想再看了，但是他身子一动，报纸却不小心掉在地上散了一片，他扶着摇椅站了起来，撑着腰弯下身去捡。

    年纪大了，身体当真不听使唤了，他一边感慨，一边把地上的报纸抓起来。

    那是……

    他突然一把抓起地上的某张报纸凑到眼镜下。

    她……她怎么会上娱乐版？

    网球玉女有意接拍电影秘密酒吧悄然私会金童

    他抓着报纸的手抖了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丫头纯粹是想气死他不是？

    迈着已经没办法做到健步如飞的步子进了屋，他抓起电话就拨了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爷爷，”

    那头的人已经认出了来电的是谁，声音里有一丝畏缩，他原本想立即发火的，一想到孙媳妇已经有身孕了，连忙强压下了火气，“静水在不在？”

    “她不在。”梁芮瑾看着自家桌子上放的报纸心里暗叹静水有先见之明闪人。

    “秋渊呢？把他给我喊过来。”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他此刻的语气依然铿锵有力。

    梁芮瑾连忙把烫手山芋交给亲亲老公，“爷爷找你。”

    慕容秋渊看她一眼，她指着那报纸对他耸了下肩，他只好苦笑着接了电话，“爷爷，我是秋渊。”

    “你们是想气死我是不是，搞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对着他就是一顿暴吼。

    不是“我们”好不好，慕容秋渊再次苦笑，是他妹子一人干的好事行不行，干吗老扯上他？“我想这事情一定是有些误会，小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她就是想做也不敢啊，爷爷实在太小看自己的威慑力了。

    “拍什么电影？体育版不上居然跑去给我上娱乐版，那个赵家的小子也是，两个人在搞什么把戏？”他大怒，偷偷摸摸的干什么，还“私会”？

    “爷爷，你也知道现在的狗仔队猖狂得没办法，小妹要是真喜欢赵伯勋，怎么可能玩这种私会的游戏……”被无辜拉来做炮灰的慕容秋渊只好慢慢为妹子做解释，做大哥的真是命苦，小妹一声令下，他就只好被绑牢在家。

    “她手上有伤也就算了，你们不看着她还让她去酒吧，跟她说要么叫她早点归队，要么就乖乖在家里待着，我……”嗓子里仿佛被突然塞进了羽毛，又痒又热，他忍不住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爷爷！爷爷！”慕容秋渊紧张地大声喊了起来。

    他却捂着胸口软软地滑了下来，手里的电话听筒随之滑落，砸到了地上。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渐渐发热，视线逐渐模糊，胸腔里仿佛放着的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清晰无比。

    臭丫头……

    慕容静水第一次这么愧疚，她居然把爷爷气到住院？

    虽然说事情并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所以她根本就没什么错，但是要不是因为她，爷爷也不可能要从老家舒适的小院子里挪到医院去闻消毒水的味道。

    总之都是那群狗仔队的错，干吗写得那么危言耸听？害她从报纸出来后就一直接到朋友们的电话，然后她再不停地解释回去。

    打电话想跟齐东阳解释，他却笑了，“那天我在场的。”

    她一想也是，都糊涂了，怎么会忘记那天他们是在一起的？

    她跟他说起爷爷的事，心下不免愧疚，他说：“那你还不去医院看看他？”

    她倒是想去，可是就怕到时候爷爷醒着，肯定会把她训得花里胡哨惨不忍睹的。

    但是大哥大嫂一直都在念她，所以她也只好提心吊胆地去了医院。

    按照大哥给的消息，她上了二楼的病房，里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传来，她揉了下鼻子，走到了爷爷的病床前静静坐了下来。

    还好还好，爷爷在熟睡中，不至于看到她就骂。

    她轻轻地把爷爷的手放到被中，然后撑着颊看着爷爷的睡颜出神。

 第一章 心动(2)

    突然发现爷爷真的老了，被子下的身体瘦削而干枯，脸色也不大好，怎么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强硬地要求父母让她顶替慕容静水身份的爷爷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她放弃了慕容清夷的身份，成为了慕容静水。

    这就是慕容家最难以说出口的秘密，除了他们，再没有外人知道，大家都以为学滑冰的慕容静水成为了出色的网球选手，又有谁想到她居然是个冒牌的呢？

    而失去踪迹的慕容静水变成了慕容清夷，成为失踪人口后的第三年，正式在户口本上注销。

    大家都很伤心，只有爷爷，无动于衷，至少表面上来看，他没有任何反应。

    堂姐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可是他居然这样狠得下心来，毅然决然地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她不知道堂姐是不是真的去世了，还是离家出走了，但是暴怒的爷爷在当年一口咬定她死了。

    那样的话说出口，他一定是怨到极点痛到极点了吧……

    床单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连忙握住了爷爷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回慕容清夷，但是起码她现在还是慕容静水。

    “静水……”爷爷含糊地地睡梦中开口，她以为他是在喊她，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囡囡……”他却又改变了称呼。

    慕容静水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是爷爷喊堂姐时用的，他想要说什么？会说些什么？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仿佛即将窥到了冰山一角。

    片刻后，病床上的老人再次喃喃出声：“囡囡，对不起……”

    慕容静水一瞬间红了眼圈。

    这个骄傲固执的老人终于在这个时刻放弃了他的伪装，但是他说话的对象却不是他想要找的人，如果堂姐可以听到该有多好？可是人海茫茫，她到底是死是活呢？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能原谅呢？为什么不回家？

    “我知道……你喜欢他……是我不好，我逼你们分开……”老人再次开口，眉头紧皱，睡梦里都保持着防备不安的姿态和神情，她忍不住伸出手为他抚平额上的皱纹，心里却在为他刚才的话翻江倒海。

    那个人……会是谁？

    难道堂姐的故事里还另有其人？

    到底是什么事？

    轻柔的动作惊醒了病床上的老人，他缓缓睁开眼睛，在她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半晌才反应了过来，“静水？”

    “爷爷，我来看看你。”她心虚地收回了手。

    想到之前的事，他脸色一沉，随即看向她，“你不跟我解释一下吗？”

    “爷爷，别生气，”她连忙坐他旁边帮他轻轻拍着背，“你只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就好了。”

    “都上报纸了还要我相信？”他还是觉得生气，“即便你没有做那样的事情，可是有那样的报道依然会伤害到一个运动员的生命，你得自己爱惜自己的名声。”

    “我知道。”她乖乖听他的训诫，“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绝对不会出现第二次这样的情况。”

    “你知道就好。”他看她一眼，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肌肉劳损好些了吗？”

    “已经好很多了，我很快就能回去参加训练了。”她连忙下保证。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神色间略显疲倦。

    “爷爷……”她张了张口，想继续问他堂姐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

    “没事。”她连忙改口，“你要不要吃水果？”

    “不用了，”老人轻轻地摇头，“我很累，想休息一会儿。”

    “那我在这里陪你。”她把椅子搬过来一点，看着他微微地笑。

    “好。”老人脸上浮现出点点笑意，满脸的皱纹也几乎要舒展开了。

    看着他闭上眼睛休息，慕容静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要说的话终究也没有说。

    关于堂姐的秘密，也只有爷爷一个人知道了……

    这两天天气真的很不稳定。

    白天开始逐渐变热，夜里却还是觉得冷，不小心踢了被子的下场就是和他一样，顶着个红通通的鼻头出现在众人面前，外带不停地流鼻涕。

    感冒真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病了，出现次数频繁，让人仪态全失，而且还搞得人精神恍惚，买了药吃也不一定有效。

    总之，最最讨厌的就是它了。

    像此刻，他一边上班做事情，一边还要不停地抽出面纸来维持自己的形象，一时间稀里呼噜，隔几分钟就来那么一下子，他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众人同情地听着经理室的动静，一边暗自庆幸感冒的那个幸好不是自己。

    “说真的，这天也真是诡异，好好的时冷时晴，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有人看了经理室一眼，然后回头问身边的人，“榕榕，你脸色不太好呢，不是也要感冒吧？”

    感冒的不是我，是另有其人好不好？

    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大麻烦，宁榕已经没时间理会经理室那个她欣赏的男人了，随便开口敷衍了两句：“没有，我穿得很保暖，不怕感冒的。”

    “那就好，不然的话我还在考虑要不要闪得远一点呢？”那同事笑着开口，颇能自得其乐的样子，结果乐极生悲，面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只好把笑容万分艰难地收了回去，抓起电话职业性地开口跟客人报备。

    其他人个个都忍住笑，看着自己这办公室里常常发生的一幕，没办法，常常在她们吃到一半、说到一半、笑到一半、或是打呵欠打到一半、伸懒腰伸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过来，害得她们不得不突然中断自己前一秒还在做的事情，改和客人哈啦，简直就像半夜肚子疼一样让人讨厌。

    “大家注意一下好了，千万不要感冒，这样的天气感冒好的很慢的。”阮秋笛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把电脑敲得噼里啪啦，一边还要不甚在意地让目光掠过经理室的门。

    “跟你们说哦，这两天一定要离经理远一点，不然的话被传染上可真冤枉死了。”有人偷笑起来。

    “那可不是，我们一定要做好完全措施，彻底离经理这个暂时的祸害远一点。”立即有人点头表示同意。

    “哪有那么夸张？”阮秋笛笑着拍了她一巴掌，伸手把桌子上的资料收拾好装入文件袋，然后倒了杯热茶，拿着文件进了经理室，她做这一切动作太过顺畅熟稔，快得几乎没有人表示惊讶，又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自然了，众人居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进了经理室，她随手帮热茶放到他边上，然后把资料拿给他，“你要的东西。”

    “谢谢。”他接了过去，又抽了张面纸掩住半张脸。

    她看着垃圾筒里小山般壮阔的白色污染物，似乎很无意地开口：“感冒了？干吗不去买药吃？”

    “不起作用，已经吃过了。”他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试试别的方法，姜茶什么的。”她又开口。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你别开玩笑，姜茶？谁会弄那个？”

    “那就先喝点热茶吧，会好一点的。”她微微低头，随即又抬头对他一笑，轻轻出了经理室。

    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再说下去的话，就要把自己袒露在他的面前，她不敢让他发觉……她是关心他的。

    齐东阳拧眉看了她片刻，才转而看向她刚才给他的那些资料上去。

    心里却乱糟糟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牵扯不断似的总在提醒着他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他想不出来。

    算了，到时间了应该自己就会顺出来了吧。

    午休的时候，她去了药店，一排一排的药架几乎看得她眼花缭乱，害她根本不知道要拿哪一种才好。

    现在市场上的感冒药也是多不胜数，至于疗效如何，各有不同，她挑了半天，只觉得满眼都是些奇怪的药名，包装花里胡哨的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王道，最后只得努力回忆自己曾经吃的是哪一种药，她上次感冒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半年前？

    那个时候吃的是什么药？

    她记得好像那个药的外包装是白色的底，包装盒面上似乎有一抹黄色……

    她在感冒药的药架前来徘徊，从海岛下，从左到右，一个都不漏放过。

    “竹林众生？”她取下那包药仔细观察，最后隐约确定应该就是她曾经吃的那种，效果似乎还不错。

    那……就它吧。

    匆匆付了钱拿了药走人，站到大太阳下，她才觉出自己的冒昧来。

    就这样直接把药给他吗？

    他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想？

    或许没有人会乱想，但是她不能冒险。

    那么……偷偷放到他的办公室？

    她脸上神色一喜，心下有一丝恶作剧般的开心。

    就让他以为是神秘人给的药也不错，看他东想西想，东猜西猜……

    她忍不住掩唇一笑，将那药丢到包里，匆匆回到了公司，这会儿大伙几乎都出去吃饭了，只有一个还在看门，见她回来大喜之下，把公司全权交给她，自己跑出去觅食去了。

    大好时机。

    她忍不住微笑，怀着一丝隐秘的心理靠近他的办公室，紧张地从包里取出了那盒药，将它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不行，如果等下他先回来，岂不是会知道药是她放的？

    她连连摇头，顺手将那药又放进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想一想，却还是不妥，万一他没有发现这盒药，那不是浪费了？

    那么？放哪里好呢？

    她左思右想，没有办法下决定。

    她的身影被斜斜地映在了墙壁上，拉长，变形，可是门外的齐东阳却看得分明，绝不会错认。

    那斜斜一抹身影，除了她还有谁？

    透过窄窄的门缝看过去，就见她焦躁不安地对着他的办公桌走来走去，把一盒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似乎是准备放下，但是又下不了决心放，他几乎都要看烦掉了。

    难道就那么难吗？

    她伸手搭在他办公桌上，考虑再三，开口，用的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感冒好点了吗？没有是吧，我那儿有药，你要不要吃？”

    他突然张口结舌，心内如受雷击，顷刻间，电闪雷鸣，一切都通透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难以下决定，只是因为是给他吃的，所以她才反复不定。

    他想起她之前的那一杯热茶，再之前的馄饨，再之前的一切……仿佛突然间，有根无形的甜蜜的线扯动了他的神经，让他在这一刻心内温柔如潮泛滥，他突然很想立即走进去，跟她说：“把药给我吃吧。”

    她在里面却又换了语气，“你看，为了你的感冒不要传染给其他人，还是找点药吃吧，没有？我这儿有，你要不要？”

    为什么要让他突然间在这个时刻，发现她原来所为他做的一切都是有含义的？

    她是……喜欢他的吗？

    那么为什么她又总是那么疏远于他？在这以前，她从不曾表现过一丝对他有异样情感的表情，但是这一刻，他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她只是同事爱，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让他此时听来格外温柔的情意。

    他的神色阴晴不定了起来，轻轻退出了公司，站到了外面的走道上。

    可不可以当作根本就没看到刚才的事情，可是一颗心，却早已经乱成了一团，要怎么办？

    他突然大踏步重新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阮秋笛做贼心虚地一脸慌张，看着齐东阳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进了经理室。

    房间里又传来了擤鼻涕的声音，过了片刻，他走了出来，懒懒跟她开口：“有没有药？我刚才喝的热茶好像不管用。”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看他，仿佛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一样，随即点头，“有啊，你要不要吃？”

    “嗯。”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她紧张地翻自己的包。

    他刚才进办公室找没找到，就知道她一定是怯懦地把药又收了起来，所以他也只好亲自问她讨要，反正那药……本来应该就是买给他吃的不是吗？

    见鬼，他在心里高兴什么？

 第二章 伤吻(1)

    “晚上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就出来一起吃饭吧。”慕容静水笑眯眯地给齐东阳打电话。

    齐东阳含着笑听那边说完后开口：“晚上吗？晚上应该有时间吧。”

    “那时间地点你来定，定好了跟我说一下就成了。”慕容静水应了一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这样就算是交往吗？一起吃吃饭，说说笑笑，她主动，他接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不过……慢慢来吧，并不是所有的爱情开始都会一帆风顺的对不对？

    她喜欢齐东阳，得抓住机会。

    而且他也愿意接受她。

    如今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对方又愿意接受自己的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她找到了，应该庆幸才是。

    齐东阳笑着挂了电话，慕容静水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主动、积极，生机勃勃得像株生命力超级旺盛的植物，盎然春色无边。

    和他认识的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门外，隐约可以看到那枚翠色玉簪的主人埋首工作的样子，认真而心无旁骛。

    她怎么可以这样？

    把自己保护得那么好，一点儿情感都滴水不漏的样子。

    怎么可以这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究竟当他是什么？

    他霍然起身，大踏步朝她走了过去。

    阮秋笛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有光线细明灭，抬眼，便看到齐东阳面色严肃地朝她走了过来，那一刻，她心跳如擂，不知所措。

    耳边仿佛有细细的声音在唱，又仿佛如游戏通关时的音乐声在响。

    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噔——

    他想要做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异常，那一刻，只他们彼此，仿佛心知肚明。

    阮秋笛几乎要认为，他知道她的事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众人诧异地回头，就见一个男人怀中斜斜抱着一大束百合靠在门口对着他们微笑。

    是个很斯文的男人，戴了副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暗色衣裤，整个人仿佛如包容一切的夜，深不见底。

    他的眉眼并不俊美的过分，但是就是看着舒服，无一处不顺眼，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他是谁？

    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如是反应。

    花香幽幽，众人看着那一大束似曾相识的百合。

    他是……

    “司骏？你怎么会现在来这里？”阮秋笛惊讶地看着他。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就山，”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看一眼茫然的众人，打了声招呼，“你们好。”

    阮姐那个神秘的男人——FLOWERSPRINCE？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阮秋笛急急走了过去，低声对他开口：“你来这里干吗？我还在上班呢！”

    “你也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他低低一笑，将那花送到她手上，“喜欢吗？”

    阮秋笛悄悄回头看一眼同事，咬了咬唇，“同事们都在看呢。”

    “随她们看去，我就是要她们都看到。”他笑吟吟的，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齐东阳，这人他倒是认识，那天还送过他呢。所以他客气地对齐东阳略略点头示意。

    齐东阳怅然若失，站在那里没动，回给他一个涩涩的微笑。

    阮秋笛将那花接过来拉着司骏就朝门外走去，“你跟我出去说话。”

    “难道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司骏笑着跟众人示意，然后被她拉了出门，到隐蔽的地方去。

    “你在说什么啊？”她抱着那束花，瞪着一双剔透如黑白水晶般的眼眸看他。

    司骏心下不自觉地软得一塌糊涂。

    总是这样，即便有再多抱怨，看到她的时候，却总是会不自觉地替她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他这一生，栽定在她的手中，她却毫不知情，纤弱的手总是紧紧握起来，不知道自己掌握的是他一生的幸福。

    “秋笛。”他含笑看了她片刻，轻轻软软地开口。

    “嗯？”她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跟她说什么。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含笑看着她，看到她渐渐觉得局促不安的时候，才又开口喊她：“秋笛。”

    “什么事？”她低着头，眼睛只在地上来回巡视。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他才开口慢慢地说。

    她微一迟疑，他却立即堵住了她的话：“我们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话音里居然被她听出了一丝不忍睹闻的请求，阮秋笛抬头看他，眸清如水，整个人恍如暗香疏影，过了片刻，略略一点头，“好。”

    他却十分开心，顿时眉眼都舒展开去，“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她笑着摇头，却暗暗心惊。

    这世界上除了父母兄弟等至亲之人，原没有规定谁一定要对谁好，可是他这般，仿佛她小小一个允诺，便是一生一世的欢愉。

    他这般爱她，她何以为报？

    “工作还好吗？”她轻轻开口。

    “挺好的，一起合作的医疗项目也谈得顺利极了。”他笑着点头，看着她长长头发挽成的发髻，上面斜插的玉簪翠色欲滴，越发人如秋棠，胧烟似雾，单薄得像抹影子。

    “你先回去吧，晚上再来接我。”她抬头跟他说话。

    “好。”他笑着，人却没有动。

    她疑惑地看他，不安地动了一下，手里抱着的花束的包装纸便随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来。

    他突然朝前走了一步，将她连人带花，一起牢牢地拥入了怀中。

    “司骏？”她似是想推开他，他只好用了三分力气。

    耸在她耳边低低开口：“秋笛。”

    她停了下来，小声地开口，语气里有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哀求：“司骏？”

    他的一颗心一时轻飘飘飞升，一时重重砸下，只觉得每根神经都被什么的粗糙的东西扯磨得生疼，只好将她拥得更紧。

    她无法挣扎，他的拥抱激烈而灼热，仿佛被压抑得太久而一朝爆发的火山。

    这样喜欢，却总是这样痛……

    她泪流满面，在他怀中无声抽泣，只觉得整颗心纠结在一起，仿佛被看不见的刀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司骏察觉到她的身子在怀中颤抖，只好轻轻松开手去，却看到她泪眼的样子。

    “对不起。”他只好拼命道歉，伸手帮她擦掉眼泪，“是我太孟浪了。”

    不是因为他。

    她摇头，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有太多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一样。

    他帮她轻轻拍着背，心下默然。

    “你……你先回去吧。”她低着头从他身边急急跑了过去，没有直接进办公室，反而去了二楼的洗手间。

    她这个样子若是进办公室，说不定会被人以为是怎么怎么着了呢。

    司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自己面前消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要怎么样，才可以彻底打开她的心呢？

    不是全凭热情就可以走近她，她心里，一定是有着什么而难以开口的，究竟要怎么样，才可以让她专心的，只看他一个人呢？

    他终于走下楼去。

    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拽曳出奇怪的形状，朦胧又暗淡。

    洗手间里，阮秋笛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出神。

    鬓发上被溅上了水，一颗颗细密轻薄的水珠附在发上，轻绒绒一片。

    她皱眉，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皱眉。

    她撇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撇嘴。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可是这样的她，这一刻，她突然陌生到恐惧。

    这不是她，不是她……

    她到底是谁？

    她能抓住的，又是什么？

    镜子里光线一暗，有人走进了洗手间，她慌忙抹了一把脸后从镜子前走开，把那花也给抱了起来。

    百合香若有似无地充斥她浑身上下，她如在梦中，脚步迟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齐东阳正在说电话，修长手指抓着手机，斜依在墙壁上，唇角扬起，微微地笑，“说定了，我晚上去接你。”

    语音轻快，面色温柔，唇角弧度柔和，她立即明白过来。

    他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要下楼去。

    擦肩而过。

    她只隐约听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哗啦”一声后摔得粉碎。

    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惊诧地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才走了下去。

    他也听到了吗？

    下午五点后。

    “阮姐，来应聘的人找不到咱们公司。”还没一会儿，就有人叫了起来。

    公司里因为业务拓展的关系，最近要招聘一些新人上岗，所以她们这两天也正在忙这个。

    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发现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才稍稍放下心来，刚才那群丫头纷纷打趣她问她是不是被感动得哭了，她只好搪塞过去。

    “跟他们说清楚公司的地址了吗？”她问那个同事。

    “说清楚了，可是那人找不到，”同事叹了口气，“难道咱们公司就这么难找？”

    她突然想到之前自己上班时的遭遇，轻轻微笑，站起了身来，“我下去看看好了。”

    “求之不得，谢谢阮姐。”负责培训的同事正在忙着找培训资料。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直接就出了门下楼。

    没有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走在下楼的方向，脚步声轻轻回响。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什么掏空了似的，不过这样也好，就好像有泪，却不必担心会因为泪太多会不情自禁地哭出来一样，免得尴尬。

    她多希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面对的时候为止。

    可惜她只能走到一楼，就不得不停住了脚。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似的。

    隔着一扇明亮的玻璃门，齐东阳正在抽烟。

    烟雾袅袅，他的脸便模糊不清。

    对面是大片大片血色残阳，他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从额头到下巴，弧度流畅完美得让人几欲落泪。

    她突然觉得眼睛发酸，连忙掩饰性地低下了头，开了玻璃门走了出去。

    他听到响声，却并没有睁开眼睛，她先是朝外面走了走等了片刻，却没有见到来应聘的人，只好又走了回来。

    他还是闭着眼，慢慢地抽烟，她拿出手机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才知道那人还没摸清楚位置，只好再和她说了一遍，然后跟那人说好在公司门口等她。

    她悄悄看他，他却神色安详自若。

    时间可不可以在这一刻静止？

    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在这样的时间洪流里，莫名地重逢在一起，即便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夕阳的光淡淡地映在他身上，仿佛可以发光发热似的，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人心醉了。

    她看着他身后的残阳，真的想要流泪了，却又觉得微笑就好，要怎样，才能把她此刻的感情尽数宣泄出来？

    有烟草的味道传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只那样看着她，直到她紧张局促地低下头去，才轻轻开口：“等人？”

    “是啊。”她点点头，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他笑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跟她一起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个人……是FLOWERSPRINCE？”

    “嗯。”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出神。

    “看来晚上是有节目了？”他笑着开口，似是在打趣她。

    她忍不住开口：“你还不是一样？佳人有约？”

    他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是啊。”

    她也跟着淡淡一笑，靠在墙壁上侧着脸看那夕阳。

    他没有动，也靠在墙上。

    过了片刻，她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问她。

    “你说等下那个来面试的人会不会被我们吓一跳，只是个小小的面试而已，居然要我们两个一起站在这里迎接她似的。”她笑着看他，目光交错后立即跳了开去。

    “也许。”他也笑起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微风掠过耳边，空气里似乎有广玉兰花盛开的气息，看不到树在那里，却依然能感受到花开的气息。

    他突然开口：“我想念你上次给我们带的馄饨了。”

    “那我做好带给你。”她轻轻开口。

    “好。”他转脸看着她，微笑着开了口，“上次那个，也是你做的吧。”

    她微有窘意，“是的，不过，我妈妈帮了我很多。”

    他只是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古里古怪的。

    “我们认识很久了吧？”过了片刻，他又问她。

    “是啊，两年多了。”她点了点头，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个干吗？

    “我还从来没有和同事一起看过夕阳。”他微微一笑。

    “我也是。”她迟疑地看向他，却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那夕阳，神色恬淡无比。

    “真好看。”他似乎很有感慨，“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

    是很好看。

    她淡淡地扬起了唇角。

    在别人眼中看来却是极协调的画面，虽然夕阳苦短。

 第二章 伤吻(2)

    “请问……”来人怯生生地开口。

    阮秋笛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们，她看一眼齐东阳，浅浅微笑起来。

    夕阳苦短，这一刻，她却依然觉得漫长到满足。

    医院。

    慕容静水依旧陪着爷爷。

    “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训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虽然她已经是一名成功的运动员，但是在他眼中，她却还是那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

    “好。”她频频点头，左耳进右耳出，不然一定会被爷爷唠叨到死。

    “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不当一回事，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努力，那么别人更不会在意了。”他看着她继续千叮万嘱。

    “知道了，”她笑眯眯地抬起头，“爷爷，我帮你削水果吃吧。”

    “嗯。”固执的老人家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妥协。

    她的手指很细，也很灵活，水果皮削得薄薄的，却并不断，长长的一绺垂了下来，她看着只是笑，存心要削出一个完整的苹果，这可是她的私人绝活，总是能一刀削出一个完整的苹果来。

    “你就喜欢这样玩。”他看着慕容静水无奈地笑了起来。

    “哥哥也喜欢这样说我。”慕容静水淘气地笑。

    “芮瑾那丫头还好吗？”他开口问她。

    “很好，大哥可紧张嫂子了，你放心，虽然爸爸妈妈不在家，不过大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细心着呢。”她笑眯眯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爷爷。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希望自己还可以看到新的希望的诞生，看静水一眼，“你要没事就回家好好歇着，手上的伤好了，就赶紧归队报到，别借着这会儿工夫作乱。”

    “我哪有，”她连忙叫屈，随即又安抚他，“我知道了，爷爷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等下就走。”

    “嗯。”他点了点头。

    “我出去洗下手。”她站起身来，推了门出去，然后再帮他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看得出神。

    照片里的女孩面色微微苍白，眉眼却极黑，微微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无法不去怜惜。

    如果她还在多好？

    静水，这个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

    他感觉得到，他的日子已经没有很长时间了，只有这件事，是他心头无法抹去的伤，即便他在有生之年想弥补，想把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找回来，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房间外的慕容静水停下了脚步。

    透过半开的窗户，她能清楚地看到爷爷手里的相片，更不会错认照片里的人是谁。

    微微叹一口气，爷爷当真是在想念堂姐了。

    她在门外踌躇良久，直到爷爷收起照片，她才推门走了进去，对着爷爷微笑，“爷爷，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他点了点头，看着她和静水一模一样的面容瞬间走了神，“清夷……”

    “什么？”她吓一跳，这是爷爷这么多年第一次喊她的真名。

    “没什么。”他摇头，“你回去吧。”

    晚上的时候，她出去和齐东阳一起吃饭。

    心里很乱，却依然没有告诉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事儿不好说，所有的人都以为慕容家少的那个人是慕容清夷，又有谁想到居然会是滑冰选手慕容静水？

    要是被媒体知道了，不知道还会扯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呢，即便是嫂子芮瑾，也是一知半解的。

    她只跟他说外公想念堂姐了，“你不知道，我站在窗户外面只看得眼睛发酸，仿佛一步也走不进去了。”

    他看着她微笑，杯子里的啤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有细小的泡沫地里面翻腾升起落下。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感情可好了，每次去她家里，我们总是疯在一起，所以她爸爸妈妈都说我们不像是堂姐妹，应该是亲姐妹才对。”她不胜唏嘘，依然记得把故事里的静水当成自己代入到里面。

    “一模一样？”他心下微微一动，再说，到底谁是堂姐谁是堂妹？

    “嗯，我们长得很相似，你看。”她把脖子上的链坠抓给他看，打开，果然，里面照片里的人恍如一对双生姐妹花。

    他的手一颤，几乎抓不住手里的玻璃杯，“可不可以取下来给我看？”

    慕容静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爽快地把链子取下来放到他手中。

    齐东阳怔怔看着照片里左侧的女孩子。

    面色苍白的少女，瘦削，眼神却像无声的水，无边无际的深沉，微微带着笑，眉间却有着淡淡的悒郁。

    仿佛背负了太多的不快乐。

    这个……才是他的小姑娘……

    静水。

    为什么会是这样？面前的静水明明不是静水，而去世的那个，也根本不是众人以为的那个慕容清夷！

    那么他的小女孩儿到底去了哪里？

    “你爷爷现在怎么样？”他收敛了一下心内的悸动，把那链子还回给她，镇定地开口，仿佛只是简单的问候而已。

    “还好，只是终究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她微微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怎么可以这样？

    他一定要去见他，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到底真正的静水去了哪里？真的去世了吗？他不知道，只知道报纸上当年只说是慕容清夷离家出走，然后寻找无果，最后认定死亡。

    他不相信她真的死掉了，这绝对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她不回家？他被强行送到北京读书，以后的事他根本就不再清楚，原本以为他终有一天可以找回她，但是现在按照面前的慕容静水所说的，她根本就是彻底地断了跟他们的联系。

    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好奇，“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我只在想，可惜我没见过你堂姐。”

    “嗯？”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齐东阳只好给她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一模一样的两个静水一起站在我面前时的效果一定很震撼。”

    “你不是吧，”她笑起来，“你随便找对双胞胎不就知道是什么效果了？”

    “不一样的，”他摇头，“他们不是你们。”

    她嫣然一笑，埋头吃东西，心里却有微微的欣喜。

    齐东阳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透明玻璃杯里的冰块撞击得杯子丁当作响，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剪不断理不清，让人困扰，如走迷宫。

    “你不吃点东西吗？”她又抬头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

    她却突然咬着筷子看着他笑起来，有点儿疑惑地问他：“我们这样就算是恋爱吗？我怎么觉得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齐东阳笑了起来，这个静水哪里像他的静水？这么大胆直接，倒是阮秋笛还比较像一点………

    他心下一紧，胸口不自觉地一窒，为自己突然想到她而惊异。

    “是没什么分别，”他看着她微笑，“我们好像还是做普通朋友自然一点儿。”

    “才不，”她大做鬼脸，“我的表白都已经说出去了，怎么好收回来？”

    这个理由也成？他哭笑不得。

    “我告诉你，”她笑眯眯的，有点儿得意，“我是真的很欣赏你啊。”

    “我有什么好值得欣赏的？”他无奈地看着她笑。

    “我想你做起事来一定很认真严肃，”她想起来阮秋笛之前告诉她的小道消息，“对不对？”

    他略一点头。

    是吧，之前公司里的人不都那样说？

    包括阮……秋笛，之前不都说她怕他？

    “但是现在却很无害，”她笑眯眯，“反正就是我们喜欢的类型，要是静……清夷见到你，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那么肯定？”

    “当然，”她骄傲不已地宣布，“我们姐妹俩的欣赏眼光一向惊人的相似。”

    前一阵子公司里突然很忙，也是，五月嘛，可以想象得到。

    好不容易进了六月，打电话要求订票的人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不过那没关系，只要成交比率没下降就好。

    等到六月初把五月业绩传过去后，没两天总部就给了奖励，她们这才知道，五月份她们居然拿了全国业绩成交率的第一名，公司里整个欢腾了起来。

    “经理，你不请客吗？”混熟了，终有人胆大起来。

    齐东阳无可无不可地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躲在人群里不说话只笑盈盈的阮秋笛，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行啊，没问题，你们定时间地点，到时候我掏钱。”

    “耶！经理万岁。”众人顿时喧哗了起来。

    阮秋笛不说话，只在人群里笑吟吟地看着她们闹他，目光无意中与他对视，她微微一笑，随即低下头去。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那句话来——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不由自嘲，这话，怎么听怎么酸。

    “那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有人立即提议。

    众人也立即赞同，难得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不一鼓作气的话，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齐东阳连连点头，“今天就今天吧，你们同意就成。”

    阮秋笛看着他被众人缠得没办法的样子忍不住笑，他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

    齐东阳看她一眼，微微低下头去。

    他似乎……太过注意她了。

    晚上下班后，众人下了班就直接打的奔赴战场，有得吃有得玩，自然要积极主动一点才成。

    去了一家地方小吃店，粽香排骨、三河小炒是两道必点的，其他的大家按自己的喜欢随便点了一些，众人一边说话一边等着上菜，十来人吵吵闹闹的不亦乐乎，纪舫这两天有事请假回家去了，所以今天就来了齐东阳一个男人。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听她们说话，本来想抽烟，可是一眼瞥见阮秋笛坐在他附近，想到她上次似乎对烟味敏感的事，他又忍了下来。

 第二章 伤吻(3)

    饭菜陆续端上来，众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有个同事正在唠叨着她的烦恼事：“我最近快被一男人烦死了，猥琐到了极点，他又不是没有老婆，却总是没事给我打骚扰电话，我都快发狂了。”

    “你不会折腾他吗？”有人接她的话开了口。

    “怎么折腾？我都跟他说过好多次了，他每次都打着朋友间正常联系一下的幌子。”她忍不住叹气，“真想打他一顿，但是我又打不过他。”

    “我告诉你怎么折腾，”有人笑着开了口，“你就半夜三更往他家里打电话，如果是他接的，你就挂电话，如果是他老婆接的，你就哭吧，一边哭还要一边念他的名字，啥也不要说，而且喊他的时候尤其要深情一点，攒着劲儿哭，我保证，他第二天出现在人前的时候肯定挂彩。”

    众人听完顿时哗然，激动不已。

    齐东阳想到那情景，忍不住替那可怜的男人抖了一下，果然，女人是惹不得的。

    “还有几招，你打电话给他领导，要是他领导接了，你继续一边哭一边念他的名字，他要是还不倒霉的话，你就在他办公楼下掏笔写N遍他名字，再写上‘我爱你，我和孩子等着你离婚’，再不然，你就到处写他的手机号，上面再补一行字，‘激情少妇渴望情人’，我保证他手机被无聊人士打到爆！”那同事一边说一边叉腰狂笑，完全没有半分淑女风度了。

    开头那同事忍不住拍案叫绝：“太猛了，我决定回家就这么干，不把他小样地整死我就不罢休。”

    齐东阳忍不住咋舌，怎么同事那么久，他就没发现这群小女人如此生猛？

    他左右顾盼，唯恐他也被她们来上这一招。

    有人笑起来，“经理你放心，你算是好男人了，我们不会对你也玩这招的。”

    阮秋笛掩唇轻笑起来，看着齐东阳一脸小生怕怕的样子。

    “经理是好男人？”有人问，“评判标准是什么？”

    “兔子不吃窝边草呗。”那同事嬉笑着开了口。

    众人一想，也是，不由得都朝他看了过去。

    “经理……”有人阴恻恻地开口。

    “干吗？”他干笑两声。

    “咱们公司好歹也是环肥燕瘦了，你的眼光也太高了点吧？”有人不满地开了口。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有人则好奇地趁机在老虎嘴上拔毛。

    “老实交代！”这问题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于是立即就有人开始趁乱逼供。

    “那个啊，”他笑着似真似假地开口，“不爱说话的，安静的，害羞的。”

    “切！大男子主义。”有人不屑。

    其他人却开始对号入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对准一旁半天没说一个字的阮秋笛，阮秋笛被她们看得不自在起来，只好开口：“看我干吗，你们知道他女朋友是谁吗？”

    “谁？”众人的眼睛顿时放光。

    “慕容静水。”她微笑，看一眼齐东阳，却见他手里拿着啤酒，似笑非笑。

    众人再次喧哗起来，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了。

    “那个……”有人疑惑地开口，“她是怎么认识我们经理的？她看上我们经理什么了？”

    即便再无知，也都知道慕容静水有多么出名。

    “就是，她那么有名气，而且长得又漂亮，怎么会认识经理？”其他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彼此遇上，便喜欢上了。”有人大发感慨，“经理真是幸运，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齐东阳只是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阮秋笛看他一眼，默默垂下了头。

    杯盘碗盏之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拿起杯子，倒了啤酒进去，泡沫很快地在杯口聚集，随即慢慢消散开去，上下翻腾，直至淡化，消失不见。

    喝进口中，只觉得微苦，没有别的味道，她一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总喜欢喝啤酒，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里面有种人生的味道吧。

    都是那么苦，无数细小泡沫在发生反应，如人生小小的磕绊，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么惊心动魄。

    她不会喝酒，第一次喝酒就被他撞到而且出了丑。

    这一次，她却是主动地拿起了酒，人说一醉解千愁，难道她极力压抑的，便是千般愁吗？

    千般愁，唯心如秋莲苦。

    她终于再次醉倒了。

    这次倒是很乖，什么也没做，伏在桌子边睡觉，直到被众人发现，看她面色绯红，才知道她醉了。

    “经理，我们都离阮姐家比较远……”众人算了一算，有些为难地看向了他。

    “那……你们赶紧回去吧，远一点的就打的回去，回来把发票给我，我给你们报销。”齐东阳看了她一眼，“我来送她就好了。”

    众人这才尽兴散场。

    齐东阳结了账回过头来喊她：“阮秋笛，醒一醒。”

    喊了两遍，她才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看他，他正准备喊她起来，她却对他一笑，朝他偎了过去。

    齐东阳顿时觉得浑身都僵硬了起来，试探地喊她：“醒醒，我送你回家。”

    她在他怀中无声地流起泪来，泪水愈来愈多，渐渐湿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怎么可以这么悲伤？

    他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仿佛受尽千般委屈万般痛苦的人一朝脱困，浑身抖得厉害，他只好伸手轻拍她背。

    她伸出手去，勾住他的脖子，与他唇齿厮磨。

    他几乎被吓到，微微推开她，她却又靠了过来，继续吻他，那样认真而专心。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再次拉开她。

    “齐东阳。”她点头，明明已经醉倒，却还是清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吻他？

    他只好抱起她，匆匆出了饭馆，夜色已深，路上却依然有人，一路走过去倒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只好当作没看见，她紧紧攀在他身上，温热温软，脂粉香酒香混成一片，醉了，却还是勉强自己睁眼看着他，仿佛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打开车门正要把她放进车里，手机却响了起来，他只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腾了一只手出去接电话。

    是慕容静水，打过来问他在做什么，他看一眼身边的人，只好匆匆说了两句就要挂上电话，阮秋笛却在此时呢喃出声：“东阳……”

    “你那边有人？”慕容静水耳尖地听到那边女人的声音。

    “嗯，”他没有否认，“是阮秋笛，喝醉了我送她回家。”

    慕容静水却笑起来，“记得不要占人家便宜哦。”

    他忍不住被她一句话说得莫名心虚起来，只好说了再见再挂上了电话，然后就要把阮秋笛朝后边座位上送过去。

    她却拉住了他不放，他也只好一起先上了车子后排座位上。

 第三章 探望(1)

    她记得，那一次爷爷真的是盛怒到了极点，她心惊胆战地缩到角落里去，眼神惊恐地看着爷爷大发脾气。

    她没办法向爷爷保证放弃齐东阳，不再和他见面。

    一想到不能再见到这个带给她欢笑带给她笑容的男孩子，她就觉得满心惶恐。

    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顺其自然的，让她和他慢慢长大呢？

    “你越来越不专心了，静水，你知道教练有多失望吗？”爷爷生气地责备她，“我知道也许你天赋没有别人好，但是只要你坚持，你就会做得很好，可是现在，你知道你荒废了多少功课吗？”

    她无言以对，总是这样的，她不善表达自己，所以每次总是齐东阳主动逗她开口。

    像现在，她听着爷爷一句比一句严厉的责备，却没有办法把心里想说的话告诉他，她怕爷爷说她幼稚，说她只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许再和那小子见面，静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早恋知道不知道，慕容家不会要那种不知道羞耻的儿女！”爷爷的话说得太严肃了。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仿佛被爷爷打了一巴掌似的那么难堪，但是不再见他……要答应爷爷，却那么难，她真的没有办法做到，“爷爷……”

    “听到没有，你不许再见他！”见她就是不开口答应，他不由得烦躁起来，“你到底说不说？长嘴巴是来做哑巴的吗？”

    她站在原地无声抽泣。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会在梦中梦到这个样子的自己，小小瘦瘦的样子，低着头，她在梦中一分为二，一个是那样小小的自己，一个是现在的自己。

    现在的自己走过去看着那过去的小小自己，想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没有办法开口，然后那个小小的自己便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无比委屈地看着她。

    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清晰地再次感受到那种预感到自己即将失去的痛，仿佛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生生剥离开一样，痛到极点，却没有办法阻止。

    “我……”看着爷爷生气地看着她，她只好再次开了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她泪眼，轻轻开口哀求，“爷爷，爷爷……”

    那个固执任性的老人却不为所动，见她死不悔改，生气地一甩手，桌子上的紫砂壶被当场拍碎了，碎片刺入他的手中，鲜血淋漓，她惊呼一声就要上前帮他包扎，他却狠狠推开了她，“你自己考虑清楚，不然的话，就当我慕容荫没生过你这个孙女。”

    他没有办法拿自己的家族开玩笑，齐东阳那小子的出身不简单，人家父母既然放出话来，他不能不认真一点。

    如果他父母是从商的话或许他也不会如此紧张，可是他父母从政，若是私下在他们慕容家的人身上动点手脚，是完全可以让他们的运动生命提前结束，或是一辈子被压在下面没法出头。

    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毫不知情，只以为他放弃了她，回房间哭得昏天黑地。

    然后，她决定出去散散心。

    她去了高速公路口不远处的东台林场，那里有着仿佛一望无际的湖水，波光潋滟，湖水蓝到发碧，从此她爱上那种翠色。

    湖面上有白鹤飞过，长长地在水面上拖出摇曳的影子，姿态优美得像一首诗。

    她羡慕无比，人若是也有隐形的翅膀该多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担心路程的远近，时间的长短，只要有目的地，那么总有一天会到达终点。

    如果她不是慕容家的女儿该多好。

    她就不会因为现在面临的景况而让自己处于这样无法选择的地步，也不必去练习自己并不热衷的溜冰，她也得过不少奖，也有一点点的名气，但是那又怎么样，她倒宁愿像其他同学那样，简简单单地上学放学，把学业做好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想得出神，看着落日的余晖一点点隐入林场内，鸟鸣声渐渐增多，暮色笼罩大地，她才起身回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逃了一天的课，只怕爷爷会更加生气吧。

    就在那一天，她出了车祸。

    是一辆疾速飞驰的小轿车，撞过她之后立即飞速逃跑，她被丢在路边两个小时后，一辆农家货车停了下来，把她直接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她醒来的时候就遇到了阮家的人，阮妈妈以为她没有醒，握着她的手对阮家哥哥哭，“这可怜的孩子脸被伤成这样，如果不去做手术，就真的毁了，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缺德狠心，把她丢到路边不管。”

    果然，麻醉药过去后，她的脸疼得无法自抑，阮妈妈怕她看到自己的样子会伤心，所以把所有的镜子都收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自己被伤成什么样子，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是谁，更没有去关注电视新闻，在阮家待了半年后，她接受了整容手术，是阮家的大哥阮震东主刀。

    他问过她要不要恢复她以前的样子，她只淡淡笑了一下，“你们不是叫我妹妹吗？就按照你们心目中妹妹的样子来动手术吧。”

    他点了点头，在她满是伤痕的额上吻了一下，“你放心，交给我吧。”

    于是，她就成了阮秋笛，不再是慕容静水。

    她第一看到自己的样子的时候，阮家妈妈高兴地上下打量着她，镜子里的她，有着阮家妈妈的瓜子脸，眼耳口鼻都陌生无比，组合起来却漂亮得让她差点无法接受。

    “我只想拥有一个在我心中最漂亮的妹妹。”阮震东无辜地耸下肩对她笑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起来。

    从此以后，她是阮秋笛了。

    不再与慕容家有瓜葛。

    直到再次遇到因手伤而不得不暂时离开运动场的“慕容静水”，她才不得不回想起了这一切。

    这便是造化吗？上天原来这么喜欢开玩笑，兜兜转转一圈，却总喜欢让原本认识的人冲锋，让原本忘记的事再次来到她面前，让她不得不去面对。

    ……

    她唠唠叨叨，只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给他，眼前景象一幅幅掠过，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不停回旋，她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够多，可是实际上，他却没有听清楚，也没有听懂，只看着她揉着太阳穴，痛苦地皱着眉，偶尔冒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她拽着他的衣袖，害他没有办法离开，只好任她靠在他怀里辗转反侧。

    非关感情，可以吗？

    他第二次这样近地接触到她。

    第一次，她醉酒后在他怀中落泪。

    第二次，她还是醉酒后在他怀中落泪，并且吻他。

    到底她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可以让她这么痛苦？

    他不得而知，她把一切都隐藏得这样好，包括她对他的态度亦是如此，眼前仿佛有太多的迷雾阻挡，他找不到答案，却对她已然投入了过多的怜惜。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闭着眼轻轻地笑。

    他只当她在说醉酒后的胡话，皱了下眉。

    “不要离开我，”停了半晌又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齐东阳……”

    她知道她现在身边的人是他吗？

    多么不协调的场景，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却在这样的夜色里在一起，他环抱着她，回应着她的痛苦，遥想自己同样难过的往事。

    他是这样想的。

    这个城市里，总有伤心的人会像他们这样吧，在某个夜晚，拥抱在一起，似乎就可以取暖。

    但是真的……非关感情吗？

    夜色温柔而无边，他看着怀中的她出神，唇边有不自觉掠过的温柔，直到她熟睡过去，终于松开了手，放开她坐了回去，发动车子，朝她家的方向驶了过去。

    痛！

    她头痛欲裂，就像是被人把头劈开过一样，又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在了头上，重得她几乎没有办法抬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镜子前一看，几乎自己都吓了一跳，黑眼圈极浓极重，面色蜡黄，脸几乎都要浮肿了，只好再转身去了厨房倒了杯盐水喝了下去，又趴回床上躺了半晌才觉得稍微好过一点。

    她这个样子怎么能上班？

    还是赶紧请假吧。

    “经理，我今天可不可以请假？”她有气无力地开口，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手机——

    呵！

    好家伙，怎么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怪不得她觉得外面的太阳那么刺眼。

    “好。”他却回答得极简单，完了后问她，“你还好吧，昨天干吗喝那么多酒？”

    她放下心来，闭着眼扯了下嘴角，“还好，还好我居然能自己摸回家。”

    齐东阳干脆地戳破她的幻想：“谁说你是自己回家的？你喝醉酒会做什么你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吗？”

    “我……”她被吓到了，半晌才开口，“我又做了什么？”

    难道是又对他又搂又抱？

    他静了片刻后才开口：“没有，你昨天喝醉倒很老实，我就一路顺当地把你送回家了。”

    她……居然忘记了昨天的一切？

    原来是他把她送回来的，她笑着懒懒开口：“那真的多谢你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乱喝酒了。”

    “嗯，你下次一定不要再喝酒了。”他点了点头，突然问她，“你想怎么谢我？”

    敲竹杠的家伙，她磨了磨牙，“回头我请你吃饭。”

    他笑着开口：“一言为定。”

    然后就挂了电话。

    手心里微潮，他只觉得莫名沮丧，开始瞬间提起来的心一下子沉到深处。

    她怎么可以……忘记得一干二净？

    是不是昨天换了别人，她也可以那样做？

    她到底想怎样？

    为什么做出那样事情的人是她，但是此刻坐立不安的人却是他？

    他只觉得不公平，心里有莫名的火气，似乎直觉觉得她应该为此对他负责一样。

    他越想就越郁闷，一个小时的时间几乎过去大半，他什么事也没有成。

    只好拿出电话拨手机，那头传出的声音却是：“你所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后再拨。”

    居然连慕容静水的电话都打不通？

    同一时刻，阮秋笛却在接电话，是慕容静水打来的，她微微诧异，根本想不到她为什么打电话给她。

    “在上班吗？”慕容静水问她。

    “没有，昨天宿醉，今天爬不起来了，”她揉着眉开口，“你找我有事？”

    慕容静水笑得十分腼腆，“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出来喝杯咖啡吧。”

    “好啊。”她笑着点了点头，“你的手怎么样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钦医生说我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她笑得十分开心。

    “那就好了，我们都等着你在奥运会上拿冠军。”她浅浅地笑起来。

    “那我们约在下午吧，你上午再休息一下。”慕容静水也笑起来，“我打电话的时候，齐东阳正准备送你回家呢。”

    “昨天晚上？”她小小地窘了一下。

    “是啊。”慕容静水点一点头，笑着跟她说，“我还说不许他占你便宜呢，不然我肯定要吃醋了。”

    她说什么话都是随兴而至，但是阮秋笛却暗暗吃了一惊。

    是啊，她是他如今的女朋友，她该和他保持距离的。

    “对不起。”她立即跟她道歉。

    “什么？”慕容静水没有弄清楚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却心虚了起来，跟她约了个地点，“那我们就下午见了。”

    “好。”慕容静水爽快地答应，然后挂了电话。

    她突然紧张了起来，跳起来跑到衣橱前找衣服，一边找一边在心里揣测她找她到底是什么事。

    是因为齐东阳的事吗？

    不不，清夷……她不是那种人，更何况，她自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有人会知道她是谁，更不可能察觉到她和齐东阳的事情。

    那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被她察觉出什么来，也不想和她有过多的接触，但是她对她却总是那么热情，还是像以前的清夷，一不留神间就粘了过来。

    她放下衣服走到窗台前拿了小小的喷水壶浇花，盆里的植物抽出绿色的叶片来，当时买的时候，说是薰衣草，但是还没开花，所以她也想象不出别人所说的薰衣草花到底有多美。

    不过她还是喜欢这盆植物，她总喜欢一些联想起来内容就很丰富的东西，就像齐东阳，开始接触的时候，她就夸过他名字好听，似乎可以让人想到“冬日暖阳”，结果他还不服气，说他那太阳是东方的，不是冬天的。

    “那有什么，谐音听起来就是冬日暖阳的意思嘛。”她更不服气。

    “那你就谐音去吧，反正我这太阳是东方的太阳，可不是给人温暖的冬天太阳。”他眯着眼睛嘻嘻地笑。

    她也就跟着笑起来。

    其实她看过法国普罗旺斯薰衣草的图片，大片在片的淡蓝紫色漫布开去，像一片海洋，风吹叶动，果然是十分美丽的，但是她始终没有办法看清楚那薰衣草的花到底是什么样子，对于不明白的东西，她喜欢把它搞得非常清楚，所以她养了这盆薰衣草，决定要好好地把这花给看清楚。

    或许是太无聊了吧，换了以前，有齐东阳做伴，她怎么想到会静得下心来养花种草？

    就像她没想到，现在的他也会做这事一样。

    果然时间流逝的时候，是从来不和人打招呼的。

 第三章 探望(2)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约定的地方见慕容静水，说是喝咖啡，结果她说她没吃饭，慕容静水就直接拉了她去了一家市内有名的蛋糕店。

    “这里的东西很好吃，而且价格也很公道，以前我经常和堂姐一起来，可惜后来就很少了，”慕容静水抱着一杯伏苓膏有一勺子没一勺子地挖着，“还以为这店会关门，这次回来一看，居然还在，真是让人怀念。”

    她只微微笑着，吃着面前精致的小蛋糕，上面堆了些水果，琳琅满目的，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好幸福。

    空气里有蜜也似的甜香，她只觉得心渐渐地定了下来，看着面前吃伏苓膏的女孩子，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和她一起对着吃蛋糕的时候。

    “你堂姐……是怎样的人？”她慢慢开口。

    “很沉默的女孩子，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和我堂姐好像，性格上有很相似的地方。”

    “是吗？”她低下头去，叉起一块碎芒果放入口中，鲜香的味道充斥于唇齿间，味道熟悉得一如以前。

    这家店的师傅依然没有换人，她想到那时候静水总在说这家店的师傅巨帅，现在只怕那师傅也早就结婚生子了吧。

    “嗯，”慕容静水点了点头，“所以齐东阳觉得我太关注你了，老是问我是不是玻璃圈的人，害我想揍他。”

    阮秋笛哑然失笑，“他是挺欠揍的。”

    “是啊，不过，又不想下重手，”她笑了起来，“毕竟他现在可是我的男朋友啊。”

    “很喜欢他吗？”她微微挑起眉看着她。

    “是啊，”慕容静水坦然自若地回答，“我和堂姐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高、瘦、做事认真，私下却又很低调，不像一般的男人那么浮夸。”

    “你们不是刚认识没多久？”她好奇地看着她。

    “是没多久，”她揉着下巴点头，“我也觉得太快了点，不过，喜欢就喜欢，哪有那么多想法，如果就这样错过，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的话，该有多痛苦。”

    阮秋笛轻笑起来。

    静……清夷就是这样的人，行动派，总是做了再说，不像她，总是在犹豫，思前想后的，等到要做的时候却可能发现，早已经迟了。

    “他的确是值得人爱的。”她轻轻叹息。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她喜滋滋的，仿佛别人不喜欢齐东阳就是不应该的事情，丝毫没考虑别人喜欢的话，她岂不是多了些情敌出来？

    她忍不住微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这个……”

    慕容静水却没有再继续下去，“不过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好像做朋友的感觉多过做恋人，不过，慢慢来吧，我知道他以前有个女朋友，他似乎很喜欢那个女朋友，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分手，你知道吗？有没有什么八卦说来听一听？”

    阮秋笛看着她，“他的确是有一个女朋友。”

    “哦，是什么样子的人？”慕容静水眼前顿时一亮，高兴地追问了下去，“我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她慢慢开口说了下去。

    从相识那一天慢慢说起，没有说分手，没有说原因，因为她怕她知道得太多，就会产生更多的疑问，她只捡那些不紧要的，却能够将故事串连在一起的情节说。

    仿佛是在回放自己的故事，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怪不得，”慕容静水若有所思，“怪不得他那么怀念她了，突然断掉联系消失，的确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是啊。”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又好奇地问她。

    她轻轻一笑，扯开话题：“还有信心吗？”

    “那当然。”她信心满满地开口，“给我时间的话，我一定能让他喜欢上我。”

    “那……再好不过了。”她低下头开口。

    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手上的伤好了后，我就要归队训练了，下半年的赛程也蛮紧的，我爷爷现在就一直在催我回队，我要是回队的话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总能见到他了。”她微微一叹，有些发愁。

    “你爷爷……”她迟疑了一下才开了口。

    “是啊，”她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爷爷上次都被我气到住院呢。”

    “住院？”阮秋笛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

    “就上次那个记者不负责任地乱写嘛，被我爷爷看到了当场就送到医院去了。”她耸了下肩膀，有些无奈。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她定了定心神，客气地问她。

    “好多了，不过爷爷年纪大了，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我们都好担心。”她忍不住皱眉。

    阮秋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垂下睫去，看着自己面前的蛋糕，忽然觉得有点食不下咽。

    他……身体真的糟糕到那种地步吗？

    她记得他有风湿，下雨的时候常常会整夜没法入睡，但是在她心里，他却一直都是那样站得笔直的，冷硬得仿佛浑身都是棱角，没有办法通融。

    像一座山，牢牢堵在她面前，让她没有办法轻易翻越过去。

    但是现在，从她口中得到的关于他的消息，却这么的让人不放心。

    她恨过他，也怨过他，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却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原来无论她走多远，装得与他们多么陌生，一有风吹草动，她却还是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医院门口，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有淡淡的消毒水传过来，曾经，她几乎闻了大半年还长的时间，那一次，她仿佛是把一生中住院的时间都用掉了。

    阮妈妈说她这话说得好：“那我们家小阮以后可就平平安安，再也不会到医院里来了。”

    她听了就微笑起来。

    她也希望，她以后再也不要到医院来闻这种药水的味道了。

    太阳照在头上让她有种想冒汗的冲动，看一眼医院门里的人，她推门走了进去，到前台去问那值班护士：“有一位慕容荫先生是住在什么病房？”

    那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学生。”她迟疑了一下，立即撒了个谎。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没听过慕容先生现在还收学生啊。”说着话，却还是告诉了她病房的号码，她几乎是立即拔脚就朝住院部走了过去，那样急匆匆的。

    “怎么一副要哭的架势？慕容先生现在还好着呢。”那护士疑惑地在她身后低头说了一句。

    她当作没听到，依旧急匆匆的，只想快点去见见他。

    她上了二楼，按照护士给的号码找到那间病房，找到了，人却迟疑着没有进去，在门口辗转了两三遍，手落在那门把手上试了几次，却还是放下了手。

    她在做什么？

    即便她见到了他，她又能说什么呢？

    他一定也认不出她了，以前的一切事情都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了，她还想着他做什么呢？她是阮秋笛，不再是他口中的“囡囡”。

    默默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傻，掏出手机仿佛是想打电话，但是看了一下却又放了回去，有人从她身边来回经过，她也不看，只是看着那扇门，她想见上一见的人，就在里面。

    若是她还是她，他见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大骂她一顿？

    她想不出来他别的反应，只好颓然放弃，空气里药水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她换了个姿势，又静了下来看着那扇门出神。

    过了片刻，却听得“喀”的一声轻响，那门却自己开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和以前相比，他老了，皱纹更深，头发更是已经雪白得彻底，手脚也不灵活了，只有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

    她默默地看着他一个人扶着墙壁慢慢走进洗手间，再过一会儿，又慢慢地走了回来。

    到现在似乎还记得那时候他抓着她手臂时的力量，可是现在看他，却如同别的老人一样，眼神不灵活，手脚也慢了下来，衰老得厉害。

    也不过才六七年而已，怎么就会变成现在她看到的这个样子呢？

    她看着他慢慢朝她走近，只觉得眼睛酸酸的，连忙低下头掩饰了过去，再抬起头的时候，却见他脚下一绊，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人就朝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她大为吃惊，人已经直接反应过去接住了他，自己却被他的重量带得半跪倒地，膝盖在长椅上磕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某根筋冷不丁一跳，痛得厉害。

    “你没事吧？”却还是急急扶起了那个老人问他。

    “我没事。”慕容荫也受到了惊吓，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脸色苍白、腿半跪在地上的样子就有些愧疚，“不好意思，人老了，就没用了，连走路都会摔倒。”

    “别这么说。”她撑起身子，偷偷在腿上摸了一把，觉得还好，应该不要紧。

    “很疼吧，对不起啊。”老先生看着她微微笑，有点不好意思。

 第三章 探望(3)

    她小心地扶着他回到病房，感觉到他瘦得厉害，胳膊上都能感觉到只有一把骨头似的。

    “谢谢你啊，姑娘，”他被她照顾着躺回床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阮。”她笑了一下，随即又担忧地看向他，“你还好吧？”

    “我没事的，放心，”他点了点头，看着她微笑，“来医院看人的？”

    “是的。”她点了点头，样子乖巧又温顺。

    他看着却有点似曾相识的熟悉，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坐下陪我聊聊怎么样？”

    “好。”她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他便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孙女儿，和你一样乖巧不爱说话。”

    看着她，他便微微地笑，她忍了几忍还是想说话，于是便开口：“那她人呢？有没有来看你？”

    “她啊，”他叹一口气，问她，“你多大了？”

    “快二十三岁了。”她不自觉地恭恭敬敬地回答他。

    “二十三？”他仰起脸，先是叹气，后来却淡淡地笑，“好年纪。”

    静水和这女孩一般大呢。

    她有点坐立不安，最后只好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他回答，她就几乎是落荒而逃了，再待下去，只怕她就有的没的乱说一通了。

    这女孩子……

    慕容荫疑惑地皱眉，想到她刚才无意识地揉着腿的动作，她应该伤得不轻吧。

    这女孩子，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还真是古怪。

    他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有云在空中缓慢飘过，变幻成各种奇怪的样子。

    微微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假寐，却听得门上毕剥一声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爷爷。”来人笑靥如花，正是慕容静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叹息，“年纪到底是大了，刚才差点摔跤，还好被个丫头给拦住了。”

    “有没有受伤？”慕容静水上去左右细看，生怕在他身上找到伤口。

    “没事。”他笑着安慰她，“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慕容静水松了一口气，随即把身后一直跟着她而没有出声的人介绍给他，“爷爷，这是齐东阳，我朋友。”她笑眯眯地为他们介绍彼此。

    齐东阳的目光对上慕容荫，他缓缓一笑，“爷爷您好，我是齐东阳。”

    他、他……

    慕容荫差点当场就震惊得喘不过气来，他……怎么会是他？

    齐东阳站在他面前，长身玉立，单凤眼带着说不出的冷峻，嘴角却含着笑，“第一次来看您，真是冒昧了。”

    慕容荫瞪大了眼睛，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也是这样俊美，却含笑如冬日暖阳，不像现在这般眼神，明明冷峻，却含笑。

    他想做什么？

    他是怎么遇到静水——现在的这个静水的？他不是去北京了吗？

    “爷爷，你和东阳聊天，我出去一下。”慕容静水想到刚才医生要她过去一趟，就开口跟他说了一下，人就出了病房。

    其实她也是希望爷爷可以认可齐东阳的，所以才想要他们谈一谈。

    她刚走，病房里的温度就冷了下来。

    “我想知道，这个静水不是那个静水对不对？”齐东阳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那里，像株白杨，挺拔而笔直。

    他不说话，只是防备地看着他，“你接近她想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要做什么？”齐东阳逼近他，“告诉我原来的静水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他摇头，依旧防备地看着他，“你不要打清夷的主意！”

    慕容静水、慕容清夷……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几乎不顾他是个垂垂老人了。

    “她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慕容荫颓然开口。

    齐东阳朝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仿佛受到什么重击一样，失魂落魄，随即抬眼看向他，“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过，但是没找到。”他低低开口。

    “所以，”齐东阳低吼出声，“所以你就放弃她了对不对？不管她是生是死，不管她去了哪里，然后就像现在我所知道的那样，她在法律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对不对？”

    是，他说的没错。

    慕容荫虚弱无比地看着他，“你想要怎样？”

    “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找到她，即便是尸体，我也要找到她的骨头！”他冷冷开口，本来他一直没办法确认这个事实，但是现在从他口中证实了这件事，他只需要努力找到他的小女孩儿就可以了。

    是真的相爱吗？

    慕容荫不敢相信。

    究竟是怎样的信念，居然让当初的少年对这样一段年少的爱恋保持着如今的热情？尤其在失去联系多年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这般疯狂？

    齐东阳再次开口：“你不爱她，我来爱！你不去找她，我去找！”

    他不是感情轻易外泄的人，但是这一刻，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

    那样单纯的、毫无保留的年少恋情，那样短暂，却成为他一生的痛，每次想起来，每次都会痛。

    他会因为现在的静水像以前的静水而接受她的表白，会因为阮秋笛的深情而不自觉地心动，但是再没有谁会如静水般让他痛到骨子里。

    怎么可以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在自己的面前呢？

    能想象那样的事情吗？

    一个平常和你一起生活、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喝着相同的水的人，就在你身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能想象得到吗？

    “不要接近清夷。”他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你放心，”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和静水那么相似，我怎么会伤害她？”

    “那你要怎么样？”他朝床内缩了一下。

    “我没想怎样，”齐东阳略略一笑，慢慢开口，“我只要找到静水，就这样就可以了。”

    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都可以不当一回事儿。

    慕容荫看着他，只觉得心内不安，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正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慕容静水走了进来，她看着他们两个微笑，“你们在说什么？”

    “随便聊聊。”两个人都微笑起来，没有人打算把事情告诉她。

    她轻轻一笑，看他们似乎谈笑甚欢的样子，心下十分欢喜。

 第四章 求婚(1)

    中午的时候，又出了事。

    说是出事，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个客人订了张机票后想换人去，但是偏偏就那一会儿工夫，那个航班的所有的机票都已经卖完了，按规定的话，机票上的人名是不能更改的，所以他要想换人的话，恐怕比较麻烦，所以他在电话里说了又说，恳求了半天，就为了这事。

    正在培训期间的新同事无辜地坐在一边看她们跟客人解释，但是那客人不停地恳求她们帮忙，说到最后，接电话的同事一个头都有两个大了。

    挂了电话她已经累得想吐沫，“上帝啊，杀了我吧，不要再让我接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好不好？我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

    众人看着她一副即将瘫倒在办公桌上的样子，同情地看她一眼后还得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阮秋笛手上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抬头就看到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出了什么事？”

    “阮姐，那客人订了张机票现在要求换人走，但是那个航班所有的票都已经售完了，没有多余的票给他换，要是放了这张票，我怕订不上去，到时候一张票都没有了，那客人肯定跟我们抱怨。”那同事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关系，我来做好了，只要把他原来订的这张票放出来及时改订上去就没问题了，速度问题而已。”她含笑开口。

    “谁说不是速度呢？”那同事抱怨连天，“我可不敢动手，我手脚慢，万一一个没配合好，那客人的票没了怎么办？”她说什么也不肯动手。

    “滑头，一有事就拼命把事情推给别人。”阮秋笛似真似假地抱怨，抬头问她们，“过来一个跟我一起把这张票放出来改订下来。”

    “阮姐，我在忙啊。”有人两眼盯着电脑屏幕地开了口。

    “不行，我速度也慢。”还有人连连摇头。

    “阮姐，我那个步骤不熟，你再换个人吧。”也有人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最后却不得不放弃。

    她忍不住皱眉，她一个人做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还是两个人一起做比较好一点，一个放票一个改订，起码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做服务行业的要求不就是满足顾客的需要吗？或许她们可以直接给客人说做不了，因为票已经全部售出，但是能满足客人的话就尽量满足不是更好吗？

    “发什么愁呢？”齐东阳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皱眉。

    阮秋笛看他一眼，不由心中大喜，“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放张票出来给客人改订。”

    “没问题。”她身边的同事早已经闪开，给齐东阳让出位子来。

    阮秋笛把客人的记录编码告诉给齐东阳，自己则快速地在程序上调出航班信息，把客人的信息先输入进去，再复制下来，随即看向齐东阳，“可以了吗？”

    “没问题。”齐东阳看着她微微一笑。

    参加培训的新同事正好就在他们后边，抬眼就能看到他和她两张完美的侧脸相对，不由得看得出神。

    “那好，我们开始。”阮秋笛一笑，手下则毫不迟疑地把航段选定后再客人的信息拷贝进去，随即封口，再调出客人的记录编码查看，就看到客人的机位已经成功订了上去，她微微侧脸看向齐东阳灿然一笑，“好了。”

    “嗯。”齐东阳也微笑，随即站起身来，进了经理办公室。

    “好了，”她跟之前那同事说话，“跟那客人说位子已经订到了，问他要不要现在出票。”

    “没问题，我立即就问。”那同事立即抓起了电话。

    “阮姐，你和经理配合好默契哦。”新同事忍不住开口。

    “还好吧。”她想到刚才他的一臂之力，不由微微一笑。

    “上次我还看到你们在一起看夕阳……”新同事的双眼闪动着可疑的梦幻少女的光彩，“你和经理有没有发展啊，看起来真的很般配啊。”

    “丫头，”她故意严肃起来，“你这样说真伤我的心。”

    “怎么了？”新同事被她的表情害得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

    “难道你不知道我正在后悔没有早点遇到经理吗？”她故作捧心状，“经理都已经名草有主了，我早就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经理这样的好男人呢……”

    所以说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说，比如现在，她正玩得欲罢不能，就见新同事尴尬地看向她身后，“经理……”

    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回头一看，就见齐东阳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好笑，正瞪着眼看她。

    “开玩笑，开玩笑。”她立即举手示意，随即整个人都几乎埋进了面前的电脑里。

    她……她在说什么啊？

    齐东阳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应了，明明想笑，但是看到她，一颗心却又跳得厉害，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见鬼了，他紧张什么？

    又干吗觉得尴尬？

    说话的人都还没他的反应大呢。

    他只好敲了敲她的电脑，示意她抬头，“我是想说……我是想说……”他一时间居然不能成言。

    “说什么？”阮秋笛一张脸红得可笑，只好半低着头跟他说话，虽然看起来很没礼貌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遮掩了。

    “把总部出的大客户的票单找给我。”他定了定神，才把自己要说话说完。

    为什么会这样？越来越不正常的人只怕是他而不是她了。

    “好。”她涨红着脸低头东找西找，把东西找到后立即抬头，“给你。”

    “哎哟！”齐东阳连连呼痛，原来是她一抬头，也没注意他，直接就一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伸手抚上他的下巴，看看有没有撞伤，却突然醒悟过来又紧张地把手收了回去，随即满脸通红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他也觉得脸上一热，随即拿了东西就要走人，但是没拿稳，一张单子轻悠悠地飘了开去，他连忙伸手去捡——

    “哎哟！”这下子换她呼痛，她只见那单子飘到自己脚边。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条件反射，立即弯下腰去捡，正好跟齐东阳撞了个正着，额头上顿时痛了起来，她一只手按着额头，一边看向齐东阳，却见他的反应跟她一样，按着额头皱着眉。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没事吧？”

    话一落音，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糗！

    蹲在桌下的阮秋笛看着面前极力压抑住自己爆笑冲动的齐东阳忍不住低下头去，她怎么会这么狼狈？

    齐东阳笑过之后才看向她，“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这样娱乐大众的行为了。”

    “说我？”她揉着自己的额睨他，“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撞到额头？”

    “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帮我去捡那张单子？”他也挑眉回看她。

    “好心没好报。”她怨念连连。

    “说真的，你没事吧。”他忍不住伸手探向她的额，那一瞬间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却看到她的脸在瞬间酡红一片。

    那是……

    他猛地醒悟过来，赶紧收回了手，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那个……”只是因为他的靠近吗？

    “什么？”一个声音接着他的话询问。

    “那个……”他垂眸看着手里的单子，有点不知所措。

    “到底是什么？经理、阮姐，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喽。”那声音终于忍不住再次开了口，齐东阳和阮秋笛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起抬头朝上看去——

    十数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的笑容，夺得他们的注意力后终于再次开口：“你们俩……”

    阮秋笛尴尬异常，“你们是不是不上班了？”

    “上，怎么不上？”众人嬉笑着开口，“你们继续，继续。”

    齐东阳蓦地站了起来，“赶紧工作。”

    板起脸训完人，他拿着单子转身进了经理办公室。

    阮秋笛则坐回自己的位子，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资料，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

    怎么会这样……

    丢人丢到家了！

    市医院，慕容静水正在陪慕容荫说话。

    “静水，你是怎么会遇到齐东阳的？”他看着她，心里正在考虑要不要提醒她离齐东阳远一点。

    “在……在酒吧里喝酒时遇到的，”她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他认出了我，然后我们这样熟悉了。”

    慕容荫面色严肃，皱着眉看向她，“你……很喜欢他？”

    “爷爷……”她撒起娇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不喜欢他！”他看向她，“你现在应该把重心放到你的训练和比赛上，不该考虑的事就不要考虑。”

    慕容静水几乎想对天翻白眼了，“爷爷，他人很好的，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慕容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却又硬生生地煞住，“你还是多专注于你自己的训练上吧。”

    “爷爷怎么这样，不喜欢他也不给我一个理由，只是让我专注于训练和比赛，好没劲。”她嘟起唇抱怨。

    “我是为你好。”他淡淡地开口，心内一阵疲惫。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却还是再次开口，“爷爷，齐东阳他真的很好啊，你不要带着偏见看人嘛。”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他皱起了眉。

    “为什么？”她不甘心地叫起来。

    “就这样了。”他合上眼睛，“你先回去吧。”

    慕容静水急得跳脚，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理由也不给她，就是要她离齐东阳远一点？

    “回去吧。”他再次开口，慕容静水只好推门出去，先回家再说。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慕容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不管清夷是怎么想的，他都不可以让她靠齐东阳太近，他不知道齐东阳想对清夷做什么，但是看现在这样子，清夷那丫头分明已经对他上了心，如果他不及时制止的话，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明明喜欢的是静水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放任清夷喜欢上他……

    他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其实她的记忆里，爷爷并不全是严肃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固执老人。

    她还记得她有段时间练习新的动作的时候，因为不熟练所以只好加强训练，但是那个动作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无法领略到完美完成它的诀窍，最厉害的一次，她没有控制好速度和落地时的动作，结果被狠狠甩了出去，腿上立即就青了一大片。

    她被吓到了，却又不敢哭，生怕爷爷骂她，硬生生地把眼泪咽回去，爷爷来接她的时候看到了，帮她拿了书包后就一个人走在她前面。

    她瘸着腿在后面慢慢跟着他走，腿疼得厉害，可是爷爷却一直没有停下来，她含着眼泪跟在后面，心里难过到了极点。

    她宁愿爷爷骂她，也好过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后面。

    到现在还记得那样的背影，高大而遥远，仿佛怎么追也赶不上似的。

    她只觉得灰心，想放弃，却又不敢。

    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吓了一跳，赶紧站在那里不动。

    眉头却细微地皱了一下。

    “疼吗？”他问她。

    她不敢回答，只好谨慎地点了一下头，鼻子就有点酸酸的感觉，眼前的景物也有点模糊，她连忙睁大了眼睛，努力了几次才又恢复了正常。

    “自己要努力。”他看着她慢慢开口，“或许努力不一定就会成功，但是成功的话就一定是因为努力，爷爷是为你好，懂了吗？”

    “嗯。”她用力把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看着他回头，自己就在后面委屈地继续掉眼泪。

    她一直都是这样，懦弱而胆怯，连自己都要讨厌起自己的性格。

    回家后自己上了药，吃完饭，写完作业，便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睡觉。

    被子温暖地包裹住她，像母亲的怀抱，她忍不住躲在里面掉眼泪，很晚了才迷糊着要入睡。

    就在那个时候，却听到自己的房间被人推开的声音，她紧张地缩进被子里，却依旧闭着眼睛，因为她听出来那是爷爷的脚步声。

    他稍稍掀开她的被子看她腿上的伤，伸手出去，轻轻地在那伤上揉了揉，因为刺痛的关系她微微将腿一抽，随即就听到他叹了口气，合上了被子走了出去。

    或许他以为她在睡梦中都感觉到那种痛吧。

    但是其实她并没有睡着，所以她记住了那一晚。

    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严肃和无情，或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

    “静水……”昏暗的房间里，慕容荫在睡梦中喃喃开口。

    “我在这里。”依稀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是静水回来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想到了齐东阳那天所说的话。

    你们不来爱她，我来爱她，你们不去找她，我去找她……

    他总以为自己才是最爱静水的那一个，却怎么知道根本就不是呢？甚至不及一个毛头小子那样执着。

    “静水，是你回来了吗？”他的手被人握住，他的思绪半落半浮，他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梦境哪里才是现实了。

    “是的。”有很安稳的女声传到他耳中。

    仿佛是真的找到了她一样，他终于心安理得，唇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回来了就好。”仿佛他只会说这一句似的，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那个人一直握住他的手，那样温暖的、带着怯怯的感觉的双手，除了静水，他不知道谁还会带给他那样的感觉。

    房间里没有开灯，暗淡无比，他仿佛在梦中一般看到那人模糊的轮廓，明亮乌黑的眼睛，弧度清晰的侧脸，线条柔和的唇。

    他真的是在做梦吗？

    “静水！”他蓦然起身，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房间里开着盏壁灯，散发着橘色的光，柔和而温暖。

    但是却没有人，也没有人握住他的手。

    是他在做梦吗？

    为什么他的感觉却是那么清晰？

    门轻轻一响被人推开了，他惊喜地回头看过去，随即又失望地叹了口气。

    是清夷，不是静水。

    “爷爷，你没事吧？”她手里抱着保温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疑惑地开了口。

    “我没事。”他看着她，刚刚涣散的思绪终于重新聚焦，“你又来了？”

    “嫂子褒了汤，要我给你带些过来。”她把保温杯放了下来。

    “嗯，”他点了点头，忍不住开口问她，“你是刚刚才来的？”

    “是啊。”她点了点头，“怎么了？”

    他叹口气，“没什么。”

    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

    医院外，阮秋笛子走得相当匆忙，几乎有点慌不择路。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会被他抓住，她没办法面对，只好在他醒来之前跑掉。

    要怎么才可以面对？她只敢在他睡梦中出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发现她的秘密。

    但是她听到他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那一刻，她几欲落泪。

    原来，她还是同以前一样脆弱。

    要怎么才可以让她快乐？

    司骏无奈地叹气，看着面前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走神的阮秋笛，她皱着眉，明明就在他面前，却总觉得离他是那么遥远。

    究竟她在想些什么？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这样闷闷不乐？

    但是他却不觉得这样和她在一起辛苦，只觉得分外怜惜她。

    “是不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他开口问她。

    “不是，”她立即摇头，对他笑一笑，“很好。”

    那微笑就如一朵小白花，带着点楚楚可怜心不在焉的味道，他只当没有看见。

    他有他的打算。

    她吃得很慢，只觉得他一直在看她，速度就越发地慢了下来，任谁都是这样的吧，被人盯着还怎么吃得下去，所谓食不下咽，正是形容的这种情况。

    “你怎么不吃？”她停下手里的筷子，有点不自在，饮食男女，相处的时候绝难逃过饭桌这一关，好在她已经习惯他。

    他弯唇一笑，便有两道深深的笑纹现了出来。

    餐厅里的灯光很好，他看着面前的她，终于相信美人如玉的说法，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灯下看美人才能看出其美来的说法。

    “不要看了，赶紧吃饭。”阮秋笛他一眼，只道他又发疯。

    结果他笑着开口：“秋笛，你嫁给我好不好？”

    这炸弹的威力过甚，她只觉得心内一跳，随即就有点头昏眼花的症状出现，“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只是简单地吃顿饭吗？怎么会演变成他的求婚记？

    他却收起了微笑，对她慢慢开口，很认真，更是慎重无比，“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她开口，却被他制止住。

    握住她一只手，他再次认真开口：“秋笛，我说这样的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只是我的请求，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够答应。”

    “我总觉得你不快乐，即便和我在一起，你依然会走神，但是起码——我不会因为这样而放弃你，我试过，但是没有办法，我还是不能够疏远你，”他对她笑了一笑，“或许你会觉得在这种场合说求婚的话比较冒昧，也许我应该换个地方，给你一个难忘的求婚仪式，但是我怕我不早点说的话，事情就会有所变动，而我越晚说，就越没有机会说。我想我可以做到在此后的时间里好好照顾你，而我也有信心，终有一天，你会彻底爱上我，离不开我。”他把她的手展开，把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四方盒子放到她的手中，并没有看她，只是自嘲地一笑，“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但是请不要轻易拒绝我。”

    “司骏……”她的声音干干的，看着手里的东西，只觉得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在响，他刚才说的话，她几乎都没有听懂。

    “我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七年？还是六年？我从二十来岁的时候遇到你，一直到现在快三十岁，如果想放弃，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比你更适合我的人，但是，我却只认定了你。”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前一阵子，你要离开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所以我得抓住机会，把我要说的话赶紧说出来，你答应也好，最后……给我否定的答案也好，起码我努力争取过。”

    “是我不好，”她摇头，“司骏，你是个很好的人，还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的话吗？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熟悉，但是你却那么照顾我，我那个时候就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那你……会答应我的求婚吗？”他淡淡一笑，唇角掠过微微苦涩。

    “我……”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逼到了死胡同，想冲破重围，却没有办法，前面有追兵，后面没有退路，“司骏……”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戒指盒还给他，他却按住了她的手背，“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但是可不可以，在你考虑的这段时间里，代为保管它？”

    他的眼神澄澈，神情难得的认真，绝不同于往日总在她面前充当她的“笑果”时的佻脱，她看着手里被他放进去的那小小墨色盒子，慢慢地握起了手，盒子角硬硬地扎着她的手，她却没有放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将他的心意打破似的。

    “我会认真考虑的。”她对他点一点头。

    “那……你慢慢考虑，不要急着回答我。”他终于放松了下来，哈哈一笑，又恢复平时的随性。

    她低头一笑，将那盒子放入包里，继续慢慢地吃饭。

 第四章 求婚(2)

    面前的玉米浓汤已经凉了，她倒没什么介意的，他却喊服务生走了过来，帮她换了一碗。

    “不要吃凉掉的东西。”他拿出医生的派头压人。

    她无所谓，看着他一笑，“哪有那么娇贵？”

    “你嫁给我的话，我愿意日日如此娇惯你。”司骏看着她笑眯眯地开口。

    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拜托，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样肉麻的话好不好？”

    他无奈地耸耸肩膀，“想想我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娶到你？即便你答应了，还有你那些哥哥们把关，最后还有你妈妈。”她微微一笑，低头开口：“那也没有办法。”

    “所以，”他微笑着看她，“你一定要慎重考虑，如果你没有认真考虑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如受蛊惑，看着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她开口。

    她习惯性地又去了医院。

    总以为，自己是恨爷爷的，可是再见到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再怎么样，天生的亲情与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她会不自觉地想照顾他，不自觉地把自己还原成慕容静水的身份。

    太危险了，可是她还是越靠越近，哪怕几乎就快要被人发现她的秘密，她却还是再一次去了医院。

    从家到医院再到病房的路她已经偷偷走到熟悉，进去之前还问过医生，医生说他刚刚睡着，她放了心，推了门进去，坐到了他旁边。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才可以错过清夷探望爷爷的时间。

    今天总觉得心里很乱，司骏的突然求婚，让她措手不及，她想拒绝，但是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其实她嫁给司骏的话，也许会是她最好的归宿，但是为什么，总是不死心呢？

    难道她还指望着等着齐东阳发现她的身份吗？怎么可能？

    而且清夷现在是他的女朋友，她是那么信誓旦旦地要抓牢他的心，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跟所有的人说，她才是慕容静水呢？

    她几乎要把自己逼到绝境上去，一方面她没办法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方面却又奢望着别人可以主动发现她的身份……

    “爷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无奈地捂住自己的脸，深深陷入到自己的困惑中去。

    她太过于沉湎其中，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沉睡中的老人悄然醒来。

    她现在的选择，要么就是答应司骏的求婚，安心地做她的阮秋笛，要么就是承认自己慕容静水的身份，等待着周围所有人的反应，只有这样，她一个人，才可以不用受两种身份的折磨，只需要做好其中一人就可以了。

    或许……做阮秋笛实际上比慕容静水要快乐许多？

    一旦她的身份暴露，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个人的反应那么简单，相信媒体应该也会注意这件事，毕竟要死人“复活”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一点。

    “爷爷，我是做慕容静水好一点，还是做阮秋笛？”她伏在他床边，有眼泪落下来，融在白色的床单上形成暗灰色的痕迹。

    慕容荫心内如涌巨浪，翻江倒海。

    微微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他并不熟悉的……静水。

    “我和以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对不对？”她继续自言自语，昏暗的房间，暗淡到若有似无的灯光，最适合在这样静悄的时间抚平心事。

    她是静水吗？那个曾经扶了他一把的女孩子？

    难道他最近所感觉到的来看他的人，就是她吗？

    可是她的脸……她明明拥有一张与静水截然不同的脸不是吗？

    她到底是谁？

    “爷爷，如果当初我没有发生车祸，而是平安地回到家中，这些年过去了，又会是怎样的景况呢？是比现在还要难以抉择，还是根本没有现在让人这么难以选择呢？或者如果我没有毁容，又或者我当时被家里的人找到……是不是一切都有所不同呢？”她喃喃自语，抬起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

    如果她还拥有慕容静水的脸，是不是解决现在这些事情就容易多了？

    慕容荫终于没有办法再忍耐地听下去，他开口：“你是……静水？”

    昏暗的房间里，他依旧没有错认她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

    “我……”她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她只是想在他熟睡的时候来看看他，待一会儿就离开，但是他却突然醒了过来，“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否认得又快又急。

    慕容荫着急地看着她，“囡囡，是你吗？是不是你？”

    阮秋笛朝后退去，身子紧紧地靠在门上，睁着惊慌的眼睛看着他下了床，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囡囡，是你对不对，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看着她完全陌生的模样，惊讶无比。

    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但是却陌生得让他完全想象不到。

    他对着她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拉住她，但是就在他的手堪堪触及她的时候，她却突然拉开门跑了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承认……

    她不是慕容静水，她是阮秋笛。

    不可以破坏清夷现有的一切，也不可以打乱阮家哥哥和司骏给她的现有的一切……

    如果人真的能够做到随心所欲该有多好，就不必因为种种束缚而有那么多的顾虑。

    但是现在，她却只能选择离开。

    走廊里很静，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以及身后追来的老人喊她“囡囡”的声音。

    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六年还是七年？仿佛从不再听到这个称呼后，她就已经彻底脱离了少不经事的岁月，开始满怀心事。

    如今，却只是简单的一个称呼，她就已然承受不了，有泪意泛滥如潮。

    “囡囡，你等等我。”慕容荫只好在后面努力追着她，他有好多疑问要问她，但是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眼看着就要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心急如焚，长长的走廊仿佛看不到边。这一刻，居然没有半个人出现，只有前面的她和后面不停追赶的他。

    他只是想问清楚一点而已……

    问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他认为有所愧疚愧对的囡囡……

    可不可以停下来？

    “囡囡……”他终于不支，停下了脚步，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只觉得头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彩色景物似乎也要变成黑白两色。

    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了吗？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身后的咳嗽声清晰地传来，她怎么也没办法朝前移去。

    “囡囡……”慕容荫只觉得背心处一紧一松地冒着冷汗，眼前的景物由昏黄渐渐变黑，闭一闭眼，又恢复成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一急，顿时气血攻心，脚下一滞，整个人“咕咚”一下就摔倒在地上。

    “爷爷！”阮秋笛吓了一跳，立即转身跑了回来。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颤抖地把他扶起来，“爷爷，你还好吗？你怎么样啊？说话好不好？”

    从没有过的恐慌席卷了她，她几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似乎连手脚也不知道该放到什么地方了，只能那样紧张到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撑起这世上她最亲的那个人。

    慕容荫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去，昏昏沉沉的无比难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是却依然觉得喘不过气，眼前依旧在一阵一阵发黑，心跳声大得清晰入耳，仿佛如果不管它，它就要跳出来似的。

    可是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他全然陌生的女孩子，“你是囡囡……”

    她看着他冷汗直冒的额头，手足无措地掉着眼泪，“我是，我是，爷爷你有没有事？”

    他紧张地屏息凝神，生怕她说出否定的答案，直到听到她的回答，他才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看她，“囡囡……我终于等到你回家……”

    她的眼泪掉得更急，他伸出手去，帮她抹去眼泪，被岁月榨干的脸上有欣慰的微笑。

    一颗心终于变得安稳起来，仿佛悬挂了多年，某日终于被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问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问她到底去了哪里，他只是那样迫切地看着她开了口：“囡囡……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

    该怎么回答呢？

    泪眼中，她看到爷爷小心翼翼的探问，那样迫切眼神，那样深刻的抱歉，此刻被她一一发现，她无法自抑，只能频频点头，“我很好，我很好……”

    仿佛是多年的心事已了，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手臂在瞬间颓落了下去，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刻，煎熬了多年的心事也在这一刻同时放下，他放任自己沉入永恒的黑暗中去。

    “爷爷！”阮秋笛泣不成声，周围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医生和护士忙乱地把他从她身边带开，然后他就立即被送进了急救室。

    她却只觉得心里空空的，耳边隐约浮现出他之前所说的话来。

    “囡囡……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可是我却忘记了问你一声，你过得好不好……

    谁也没有想到，慕容老先生就这样离世。

    突发性心脏病，仓促得让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丧礼上来了很多人，有他曾经的学生，也有一起共事的朋友，包括慕容家其他人的朋友、学生等等，每个人都在他灵前认认真真地上了炷香。

    对这个老人，无论生前他的脾气怎么怪，训练的时候有多么的严肃和苛刻，他们都不得不致以无限的尊重和热爱，就是他，投身于体育事业，一生培养了无数的学生，同样他自己的子女也都如他一般，在体育事业上发光发热，慕容家族，无愧于体育传奇家族的称呼。

    “静水，你有什么打算？”齐东阳也去了他们家，上过香后跟慕容静水说话，他看着灵堂前悬挂的慕容荫的照片，心里有丝隐约的难过。

    仿佛从前与静水如今的一点点联系，也就此被割裂开了一样。

    “我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回队接受训练，下半年的第一场比赛，我要拿到冠军，”她微微一笑，看着爷爷的照片，“爷爷在看着我呢。”

    齐东阳点了点头，“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我会的，”她微微一叹，“以前爷爷常常这样唠叨我，但是现在想听却也听不到了。”

    他默然，人都已经去世了，即便他有再多怨恨，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现在，他只要努力地去找静水就可以了……

    “节哀顺变。”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借你肩膀靠一下。”她突然开口，疲倦地靠在他身上，半晌后，又叹了口气。

    “怎么老叹气？”他没有动，安稳地充当人肉靠椅。

    “只觉得世事真是无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想到，爷爷居然就这样去了，他甚至还没有等到堂姐……”

    不等齐东阳看到她的泪水，她把脸埋在了他的后背。

    “我总以为，为了堂姐，爷爷是可以撑得下去的，但是……”她慢慢地开口，似乎是说给他听，又像只是随便地喃喃自语。

    想见又见不到，即便有再多的愧疚也没有办法告诉那个人……

    齐东阳只觉得心里一痛，仿佛被刀刺到，随即鲜血淋漓起来。

    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离开的慕容家，只觉得一颗心被揪得生疼，让他不能回想以前的事，想起来，便痛得无法言语。

    人间最苦莫过于生离死别，而生离，更排在死别之前。

    但是又能怎样，还得按时上班。

    “阮姐，快点，帮我抢票。”有同事在工作QQ里发了一堆消息过来。

    “好。”她答应了，却又愣了片刻，之后才开始帮客人订位子。

    “不对不对，”那同事走过来看，却突然叫了起来，“阮姐，你把航段订错了。”

    阮秋笛被她一提醒，连忙低头看过去，果然，那客人是要去成都的，结果被她订成了到昆明，她心下一惊，连忙把那张票给改了过来。

    “阮姐，”那同事关切地看着她，“你没事吧，怎么神色那么憔悴？”

    她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心虚地开口：“不会吧，我没事。”

    那同事又看她一眼，才走了开去。

    怎么又出错？

    阮秋笛在心下自责，提醒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工作。

    “阮姐，你没有把我那张票订死吗？我提记录看的时候发现位子已经被航空公司清掉了，现在外面已经没有这个折扣的票了，”片刻后，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客人好难说话的。”

    “有没有跟客人说票只是预留，在没有出票前被航空公司取消是很正常的事情？”她闭上眼睛静了两秒，深呼吸，然后才开口问那同事。

    “说过，但是……我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说话的同事立即着手拨电话，阮秋笛叹口气，终于丢开了手里的工作。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一定会闯祸的。

    “阮姐——”那同事被客人炮轰得只好把电话拿开耳边，对着她挤眉弄眼，“他不愿意。”

    她无奈地揉着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跟那客人说，我们帮他解决，然后帮他订一张8折的票，差价我来补。”

    “阮姐……”同事疑惑地看着她，“差价也有三四百块钱呢。”

    “没关系，”她站起来，拿起了包，“齐东阳来的话，你跟他说一声，我今天请假。”

    不理会身后同事的反应，她径自出了门。

    有点失魂落魄似的慌乱，甚至连撞到人也没有注意到，只低着头说了一声“抱歉”，她便匆匆离开了公司。

    “她怎么了？”刚进门的齐东阳疑惑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她只说要请假，但是我看她今天精神很不好。”宁榕担忧地开了口。

    他略一点头，顿了一下，却又走出了公司。

    他并没有跟踪人的变态嗜好，但是今天的她反应实在是让人担忧，所以……跟上去问一声吧。

    阮秋笛自然没有想到会有人跟在她身后，她只是茫然地随着车流人流的方向走。

    今天是安放爷爷骨灰的日子，她却没有办法在他灵前尽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年的决定，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造成如今这样的结局。

    她拦了辆车，随口跟司机说了地点，车子就随即向后山的墓园开去。

    依旧恍恍惚惚，昔日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面前旋转，时间流逝、镜头转换，却怎么也无法抹去爷爷的样子。

    “小姐，到了。”司机在前头轻声提醒她，她窒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付了车钱，下车的那一刻，她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怪不得那司机一直在看她。

    她身后不远处的齐东阳也下了车，同时诧异地拧起了眉。

    她来这里干什么？

    看着她走进墓园深处，他脚下略动了一下，但是最后并没有跟上前去，也许她只是拜祭亲人，他无须探人隐私，只要在这里看着她也就行了，她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他不能就这样抽身走人。

    也罢，就这样吧。

    阮秋笛从墓园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她两眼红肿，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很顺利地找到了爷爷的墓，上面镶嵌着一张爷爷的照片，原以为自己可以坚强，但是没想到她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办法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眼前浮现的全部都是她和他一起生活的片段。

    她曾经以为他还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供她浪费，供她挥霍，但是没想到她与他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却是那么短暂，而给那个她——慕容静水的时间，甚至远不及给阮秋笛的时间多。

    他那么希望她回来，但是她却只给了他那么短的一点点时间，一直到最后，她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是她要仓皇地逃走，他也不会强撑着来追她，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引发他的心脏病？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第四章 求婚(3)

    一阵尖利的刹车声突然响了起来，她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被人揽入怀抱中，惊险地帮她堪堪避开这一劫。

    “大姐，走路小心点好不好，给小弟赏口饭吃行不？”司机师傅探出头，没有大叫大嚷，反而以调侃的方式这般提醒她。她忍不住扬起唇，眼神却又跟着黯了一黯，那个笑容被孤零零地被挂在那里，看起来可怜兮兮。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被忽视的齐东阳终于开了口，稍稍与她隔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是……你？”她惊讶无比，眼睫一动，便有泪掉了下来。

    “你……你还好吧？”他不敢再大声，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她。

    “没事。”鼻音浓重地挤出两个字，她抹了下眼泪，随即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他看着她的神情有丝不解。

    “我……随便走走。”她慌乱地搪塞过去，随即移开视线。

    原来……做鸵鸟，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阮秋笛几乎很少主动去找司骏，但是这一次，她却去了。

    去的时候是下午，霞光满天，落日余晖洒在医院的白墙上，医院就仿佛镶了层金边一样，富丽堂皇的，她站在外面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才走了进去。

    连这个记忆中曾捡回那一命的医院都变得陌生起来了。

    值班台的小护士看着她微笑，“找司医生是吗？不好意思，司医生现在正在给病人做手术，请问你找他什么事？”

    她略略一低眉，随即看向那个小护士，“他大概什么时候做完？”

    “很抱歉，我不太清楚，”小护士继续甜甜地微笑，“如果你要找他的话，可以在医院稍等一会儿。”

    “好的，谢谢。”礼貌地跟小护士道了声谢，她便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斜对面，就是手术室，此刻那里正亮着灯，有几个大概是病人家属之类的人正坐在她旁边在等待。

    想来这个时候的病人家属心里很是忐忑吧，她看着身边那几个人，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侧首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做何表情，只好呆呆地弯了下唇角，那个女人却一脸担忧地又回过了头去。

    过了片刻，那人却突然回过了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你……看病？”

    她愣了一下，才想到可能是自己坐的地方不对，“不、不，我等人。”

    “在这边等人？”那人还是皱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她只好指了一下手术室，“我朋友在里面主刀，所以我在这里等他。”

    “原来你是司医生的朋友，司医生可是个好人，我男人……”她突然扭捏地笑了一下，“我老公出了车祸，这次这全靠司医生了，人家都说司医生医术高明，做起手术干净利落，对病人又好，这次可就全指望他了……”

    她看着面前有点滔滔不绝的女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放心，没事的。”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心下却了然，若不是过于担心，这女人怎么会跟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一般是说给别人听，另一半却是在安慰她自己，让她自己相信，她所说的那些都是事实。

    是这样的吗？人在紧张和担忧的时候总是喜欢找到可以发泄的方式，或者是像这个女人一样不停地说话，或者是像她一样……逃避现实来找司骏？

    她蓦然起身，正要抬脚离开，却听到“叮”的一声，随即手术室的灯灭了，门也打开了，她的身子顿在原地，听着身后那女人扑上去询问的声音以及她所熟悉的、司骏的声音，他在安慰那几个病人家属。

    “放心吧，过了今天，明天他能醒的话就没事了。”司骏手里拿着刚摘下的口罩，眼一瞥看到阮秋笛的身影，顿时怔住，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秋笛。”

    她转身，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嗨。”

    “你来找我？”他不敢相信。

    “是，我来了。”她看着他，浅浅微笑。

    “司医生今天佳人有约，看来是没时间理会我们了，咱们还是先走人吧。”配合他做手术的医生笑了起来。

    从手术室里一同出来的护士们也笑了起来，走开各干各的事去了。

    她走近他上下打量他，“好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

    “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看的。”他带着她去医生办公室，“找我什么事？”

    “没事难道就不可以来找你吗？”她淡然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

    司骏压下满心的欢喜，笑着开口：“自然可以，那么晚上要做什么？去吃饭？”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好。”他点头，就是想笑。

    怎么不好？

    他火速换了衣服就要出来见他，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又开始打趣他，他只是笑，“你们不懂，天上果然是会掉馅饼的。”

    但是他没想到她要看的电影居然是……《多啦A梦——大雄的恐龙》？

    出来进去的几乎全是小孩子，最大的似乎也跟他隔了几个代沟，虚弱地看一眼她，他开口求饶：“我们可不可以换个电影看？”

    新片子……《变形金刚》或者《男儿本色》都行，只要别看这个就成。

    她却看着海报上长长颈子的小恐龙微笑，“我就要看这个。”

    ……

    好吧，看就看。

    坐到电影院里，他开始还在四处打量躲闪那些小鬼的眼神，直到后来看到来看的人也不只是几岁十几的小鬼，他这才坐定下来。

    “要不要吃东西？”他悄悄问她，看到别人手中都拿着爆米花和可乐，典型的电影附带用品。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

    观众全部进场后，里面的灯随即就熄了，只有屏幕上的亮光一闪一闪的，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连表情也朦胧了起来。

    她在认真看电影，他却在分神看着她，侧脸在这样的暗景中有皎白的弧度，唇闭着，眉头皱着。

    他突然发现，她似乎习惯性地皱着眉，看书的时候或者是看电影的时候，原来都是一样的，害他忍不住就想伸手帮她抹平。

    “你在干吗？”她突然回头，黑暗中，被大屏幕上的光所映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流星璨然。

    “没事。”他连忙摇头。

    她不再理他，目光继续回到屏幕上去。

    电影果然好看，毕竟制作公司为了制作这部剧场版动画电影，特地延迟了一年才推出来的，据说是集结了超强的幕后阵容。

    他却觉得有点恐怖，这片子多老了，他小的时候好像都在看，怎么到现在还没完结？但是看一眼周围其他人，个个看得认认真真，果然机器猫依旧是大有市场的。

    但是也许成人世界也是需要童话的，所以来看这个电影的，并不只是他所谓的那些小鬼……

    他收回目光，却意外地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他凑近她低低开口，“要不要出去？”

    “不要，”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哽咽，“我没事。”

    “为什么要哭？”他帮她抹去脸上的眼泪，她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推开他的手，自己找纸巾擦眼泪。

    “我只是想……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动画片。”她缓缓开口，擦过眼泪的纸被胡乱揉在手中，那纸的质地却似乎非常好，被泪水浸软了，又被揉成了奇怪的形状，展开来，却还是薄薄的完整一张，让人有种很郁闷的感觉。

    “你别告诉我你以前没看过这个。”他吓一跳。

    像她这个年纪不一定看过《哪吒闹海》，但是若说没有看过《机器猫》就太耸人听闻了，想想连他都被小日本的这部动画片荼毒过心灵，她怎么会没看过？

    “是真的没有看过，”她淡淡开口，微微眯着眼睛，并没有看他，似乎是在回忆，“那个时候总是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小姑娘，你说的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难道你看机器猫的时候不应该是正在家里桃园里疯的时候吗？我想阮妈妈应该不会威胁你不准看小日本的东西吧？”他斜斜睨她一眼，对她的说法很是怀疑。

    “是真的。”她坚持己见，却并没有告诉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只默默地把电影看完。

    出了电影院的时候，才发现居然下起了雨，沙沙的轻响，不大，却很密。

    “要找地方吃东西吗？”他问她。

    她回头看他一眼，就在他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还等什么，走吧。”他顿时眉开眼笑。

    这个时候，她本来该在队里做训练，但是哥哥拜托她帮忙整理一下爷爷的遗物，她便从队里回来，去了爷爷家。

    花草藤架小院，家还是那个家，但是却已经物是人非。

    开了门进去，爷爷养的那只小狗就扑了上来，围着她撒欢儿似的又亲又舔，好在照顾爷爷的张婶依旧不时来照看，才没有饿到它。

    怜爱地抱起它，它就又蹭又亲的，无比亲热，眼睛乌溜溜的，小小的头颅一直在她怀里乱拱，她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才把它放了下来，开始收拾东西，它就一溜烟地跑到院子里撒欢儿去了。

    同类的东西都放在一起，然后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的打包。

    口袋里还有钥匙，她用它开了书房的门，看着那张书桌，上面上上下下总共有三层抽屉，她摸了一下钥匙，把它们一一打开。

    第一层，是一些体育资料，分门别类的别整好，她看一下，里面提到的项目全是慕容家人现在所从事的。

    第二层，几乎就算是慕容家人的成绩展览了，她抬眼朝书桌对面的书柜看过去，那里也有一些奖杯或是奖牌。

    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她开始试着打开第三层抽屉。

    可能是锁有点老化了，她试了一下，居然没有打开，微微咬了下唇，她又加了分力气，上面的锁终于“嗒”的一声开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却没有上面两层那么让人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只有一个档案袋，她把那档案袋提了出来，发现略有重量，想了一想，还是打开了它，把上面的东西全部都倒在了棕红色的宽大书桌上。

    里面却掉出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小纸片、梳子、一个奖牌、一本笔记本、一些剪报、一本毛笔抄写的《唐诗三百首》……最后飘出来的，是一张轻飘飘的照片。

    那是……

    她惊讶地按住那张照片，看着里面的人。

    左边的是一个飞扬佻脱的少年，似笑非笑地弯起唇，右边的女孩子带着羞涩而明亮的笑意，扭捏不安地站在他身边。

    她张口结舌了！

    或许她认人的本领不够高强，但是——

    照片里的男孩子微笑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表情、微笑时眼睛眯起的弧度，再没有第二个认识的人和他一模一样了。

    他怎么可以是齐东阳？！

    那样微笑着站在堂姐慕容静水的身边，笑得肆意飞扬。

    他和她……是认识的吗？

    怎么会这样？如果这只是梦，可不可以有谁过来揍她一拳把她打醒？

    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认识的人，居然似乎在这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她所熟悉的人。

    那么爷爷……他根本早就认识了齐东阳对不对？那为什么还要对她说那样奇怪的话？为什么齐东阳会和堂姐站在一起？

    她没有办法错认照片里的两个人彼此间那种相互喜欢而羞涩的情意。

    她预感到，自己将会揭开一个……秘密……

    迟疑地将目光投给书桌上那本笔记本，她伸手拿起了它，缓缓打开，几乎是在里面有文字记载的第一行就找到了答案。

    是堂姐的日记。

    她在里面说：5月14日，我遇到了一个叫齐东阳的奇怪男孩子。

    原来他和她在好多年前就已经遇见了。

    她看一下手中的日记，里面的纸张有些泛黄，甚至连字迹都有些濡渗，泛着朦胧毛边儿似的。

    她只觉得心里隐隐在发慌，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面前的状况，仿佛是撞破了什么不该让她撞到的事情一样，但是此刻……这事情却又与她产生了明显的关联。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开玩笑地说他的小女友同她的相貌相似。

    怪不得他老问她有没有练习过滑冰。

    怪不得他总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习惯喊她做“静水”。

    ……

    原来一切都是他习惯使然而已，原来他所熟悉的一直都是以前的那个慕容静水而已。

    甚至现在……他答应了她的表白，会不会只是因为，她现在叫做慕容静水？

    她神思颠倒，不能自已，只觉得心里仿佛堵上了一团棉花，毛躁躁地惹得人心烦，头也开始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吱吱吱”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所爱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堂姐，直到现在还爱……

    “汪汪汪——”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狗吠声，她顺手将那日记照片等东西塞回档案袋里，这才匆匆走了出去，一眼就看到门口那被她家小犬拦住进退两难的人正是阮秋笛。

    她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只是刚好路过。”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哦，”她疑惑地应了一声，把自家的小犬唤了回来，“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不用了，”她匆匆开口，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真不好意思，”她抱歉地再度对她开口，“我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所以没办法招待你。”

    “没关系的，你忙。”她朝院内看了一眼，随即匆匆对她点头示意，以一种近乎狼狈逃窜的方式就要离开她的视线。

    慕容静水的神经突然绷紧，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都没有抓住。

    她看着阮秋笛转身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那天她和医生的对话。

 第四章 求婚(4)

    “医生，我爷爷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作？”她疑惑地看向医生，有点难以置信，爷爷怎么可能会突然受到刺激？

    “慕容小姐，实在很抱歉，慕容老先生是因为受到过度刺激，再加上做了不适当的运动，所以引发了心脏病………”医生抱歉地对她开口，“请节哀顺变。”

    不适当的运动？

    “怎么可能，我爷爷为什么要做不适当的运动？”她疑惑地追问医生。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根据那天的值班护士所说的，不知道为了什么，慕容老先生下了床去追赶一个据说是他学生的人。”医生对她点一点头，“至于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的学生？

    她疑窦重重，又跑去问那天的值班护士，那护士回忆了一下才跟她说：“是啊，是有个女孩子一直说是慕容老先生的学生，经常趁晚上的时间来看他。”

    “她长什么样子？”她连忙追问。

    “很安静吧，常常低着头，她每天坐半个小时也就走了，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注意，印象中长得似乎还挺漂亮的。”那护士一边回忆一边把所有知道的全部都告诉给了她。

    见追问不出来什么，她只好作罢，没想到最近只顾着忙爷爷的丧事，居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安静、漂亮、经常趁晚上的时间来看爷爷、每天坐半个小时也就走了……

    阮秋笛此刻已经走开，离她颇有一段距离了，她却看着她的背影出神，那样的单薄寂寞……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她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即拔脚朝她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开口喊住她：“堂姐！”

    猝不及防的阮秋笛下意识地转身应了一声，随即脸色顿时刷白一片。

    慕容静水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站定，拉住她急急开口：“你是我堂姐对不对？是你去看爷爷对不对？”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睛里写满了慌乱，“我……”

    想要像以往那样反驳，但是此刻她却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慕容静水——不，她应该是慕容清夷才对，她此刻看着面前和自己已经截然不同的堂姐静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出了什么事对不对？”

    是的，发生了很多事。

    阮秋笛眼神一动，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要从何开口。

    前尘往事，此刻竟然已经沧海桑田。

    面前的堂妹清夷却又突然开了口：“堂姐，你认识齐东阳对不对？你们是一对恋人？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要看着他……因为我的表白而成为我的男朋友？我现在要怎么办？”

    他甚至已经迫不得已借助父母的名义求助于警局，但是除了再次立案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他只好另想办法，但是因为要顾虑到慕容家，所以他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找私家侦探代为寻找。

    那家被人传得很神的侦探社的负责人倒也热情，上午跟他约了时间，下午负责他这事的同事就过来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孩子，眼神懵懵懂懂的，却有一张帅得足以颠倒众生似的脸，看起来一脸牲畜无害的样子，不像是私家侦探，倒像是哪家大型电视台选秀出身的漂亮男生。

    他不由得对他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家三代都是做私家侦探的，你放心好了。”那男孩子却大大咧咧地对他打包票，自我介绍说他叫贺琛。

    齐东阳看他一副蛮有把握的样子，也就把静水的资料给了他。

    “啊！”他却又叫又跳，喜欢不得了，“慕容家的隐私耶！你放心，就是只有骨头，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的这个慕容静水给翻出来了。”

    齐东阳对他的工作能力再次抱以怀疑的态度。

    “你放心，我家三代都是做私家侦探的。”他立即对他信誓旦旦地再次打包票，口头禅似的那句话再次脱口而出。

    那……就信他一次好了。

    送走客人后他坐在客厅发呆，纪舫走了过来看着他笑，“怎么，没事干？”

    “是啊，无聊到发霉。”他继续发呆，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纪舫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也跟着坐了下来，“怎么这两天不见你那有名的女朋友打电话过来？”

    齐东阳半晌才反应过来，“可能她比较忙吧。”

    “女人也会用忙来做借口？”纪舫挑眉一笑，抱着水杯走开，“还真是……前一阵子不是常给你电话？”

    “最近她回队训练，下个月有场比赛，所以比较忙一点。”纪舫已经走开，他却还在自说自话。

    一个字，烦！

    伸手掏出电话打给她，“最近好吗？”

    “还好。”她应了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似的。

    “手腕上的伤应该恢复得足以应付目前的训练吧？”他微一皱眉，却依旧对她开口，如诉家常。

    “嗯，已经好很多了，可能很快就要出国了。”她不自觉地点一点头，贝齿轻咬住唇。

    “要我去看看你吗？”他问，她听不出里面是真还是假。

    他到底当她是什么呢？

    静水的替代品，还是静水的堂妹，或者是纯粹地以她的本色出现在他面前的“慕容静水”？

    她找不到答案，她也不敢问他去要答案。

    “如果你忙的话就不要送了，我没关系的。”她勉强一笑，只觉得神思说不出的倦怠。

    “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都觉察到对方的冷淡，话题再难以继续下去。

    这样，还是她想维持下去的男女朋友关系吗？

    她曾经以为，她可以做到的，努力地让自己所欣赏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居然把自己陷入到这样的境况中去。

    她更没有想过，堂姐会和他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

    “我要训练了，下次再和你说。”她匆匆开口，第一次这样主动而又坚决地挂上了电话。

    站在原地半晌无话，赵伯勋从身后的训练场走了过来，看到她的时候开了口：“好了没，咱们再配合一次？”他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里的网球拍。

    “没问题。”她也笑起来，将手机随手放好，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训练场，拿起了她最爱的球拍。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听到。

    是阮秋笛的来电。

    那天她被清夷追问得几乎无话可说，只好左右搪塞，但是她却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还喜欢他吗？喜欢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和他说明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就是不敢，不仅自己不敢，她还很认真地阻止清夷八婆地要告诉他事实的冲动。

    他知道事实后会怎样？

    她无从揣测。

    还会喜欢上此刻已经面目全非的她吗？

    但是即便那样，她怎么可以自私的不顾清夷？

    她没有办法不去回想起清夷对她说过的话，那一天，她问她：“你喜欢他吗？”

    “是啊。”她那样坦然自若地回答她。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太久了，如果她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可不可以就能让清夷得到幸福？她已经为她做了那么久的“慕容静水”，为了她抛弃了自己的身份，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开始她的网球运动员的生涯，她为她放弃了那么多，她为什么就不可以为她放弃一次？她看得出来，清夷是真心喜欢齐东阳的。

    她说得没错，她们两姐妹的确很相像，连喜欢的人的类型都那么相似……

    “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司骏微带责备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回头看他，见他滑稽地围着一个围裙，以气势汹汹的架势瞄准她。

    原本他只是打电话过来，结果却听出她感冒，虽然跟他说过她已经请了假，他却还是跑了过来，非要照顾她这个“病人”，她没力气反抗，他又买了东西过来，说是要帮她煮些东西吃，她看他一副架势十足的样子，只好任由他折腾。

    “怎么不睡一会儿？”他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非常坚决地把她包成粽子状。

    “我不要睡到一半才被叫醒，感觉好差，”她拽着身上的毯子，“你这样裹我会生痱子的，你到底是不是医生啊？”

    他却完全罔顾她的上诉，“我只是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也是医生，难道连基本的感冒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只好怨念地偷偷拉下毯子。

    他进了厨房，片刻后熬好的粥端了给她，“尝一尝好不好吃。”

    她却要故意挑刺，“你感冒的时候还能吃出来这粥的味道是好还是不好？”

    他则配合地做出十分失望的表情，“原本还想让你夸奖我一下来着。”

    她微笑不语，慢慢吃他做的粥，只觉得粥熬得温香糯软，入口即化似，有着难以言喻的甜香。

    居然真的很好吃。

    她吃完粥要去收拾东西，他却把她包好，威胁她：“去好好睡觉，我来收拾这些东西就好了。”

    她只好躺回床上，听着厨房里丁丁当当的声音，想到他之前的滑稽样子，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笑来。

    司骏收拾好东西从厨房里出来，就见她手里抓着本书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怎么还不睡？”他凶巴巴地瞪她，“你放心，我对拐带生病的人没兴趣。”

    她只是笑，抓着书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睡吧，我等下就走。”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帮她把药拿来，同时倒了杯水给她放到了床头。

    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开口跟他说：“司骏，我……答应你！”

    他顿时僵住，半晌才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她脸上的微笑如雪落花开，寂然无声般，却在他心头形成深远的影响。

    他只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就在她以为他已经彻底呆掉了然后正要检讨自己是不是说了太过分的话时，他却欢呼一声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在屋里转起了圈圈。

    “早知道一碗粥能收买你，我早就来做了。”他开心无比，大笑出声。

    她被转得头晕，只好靠在他身上，几乎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回声。

    每一声，似乎都让人那么痛。

 第五章 放弃(1)

    有人说过，放弃是一种美德。

    真是……

    哪个见鬼的家伙说的这话？那他一定是没有真正得到过，如果得到过，又怎么会舍得轻易放手？

    比如此刻。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态度来面对齐东阳。

    她是慕容清夷，终究不是慕容静水，而齐东阳，是慕容静水的，不是她的，不论怎么说，她都是这样想的。

    仿佛在突然之间，她就要失去他了。

    但是她可以的，不是吗？

    她是慕容清夷，拿得起也放得下，其实她对齐东阳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对不对？虽然堂姐含糊其辞，但是她已经萌生了退出这个故事的念头，不想在事情可以挽回之前，仍然无动于衷地看着它走向老套陈旧的趋向。

    爱情从来都是两人故事，三个人的话，就只能是一场无聊的游戏，她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也想知道，到底她在他的心中，可曾起过一点点的影响，让他没有办法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所以她必须要见他一面弄清楚这一点，那么到时候说放手的她……一定会走得安心一点。B

    所以此刻她坐在这里，等他前来。

    原本没想到约他到咖啡店里来，但是看到店里面的棕色沙发胖胖的，似乎很好坐的样子，她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点了杯咖啡拨了他电话约好时间慢慢地等他来。

    咖啡馆很大，有漂亮的落地窗户和绿色植物，空气里有淡淡而醇厚的咖啡香，流水一样的爵士乐散在空气中，轻轻软软的，她的心异常的宁静，像水一样波澜不惊。

    她看看自己，有点遗憾自己今天没有稍微打扮一下，这样才搭得上这样的场景。

    玻璃窗隐约映出她的样子，抿着唇，很严肃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太慎重了，只好弯起唇角试探着笑了一下。

    衣着漂亮干净的服务生把咖啡送了上来，她看着杯子上方似乎微微的一线袅袅热气，再看那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不喝只用嗅的就觉得温暖。

    她是真的太紧张了，所以当看到齐东阳进门的时候才会掩饰似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却没想到会那样烫，又不好龇牙咧嘴，结果忍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

    “等很久了吧？”齐东阳坐下来问她，“怎么今天不训练，却跑出来喝咖啡了？”

    “没关系的。”她微笑开口，只觉得心上依旧一线火辣辣的灼烫感。

    “找我有事？”他抬头问她。

    “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吗？难道我找你就一定要有事才可以？”她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的发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

    “哦。”他居然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多说，因为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也只好抱歉地对她稍稍示意，然后接了电话。

    “是吗？”不知道那头的人和他说了什么，他似乎微微失望。

    她看着他，有丝好奇。

    “好吧，那你继续帮我打听消息，这事情就拜托你了，有消息的话随时和我联系。”他皱起了眉，却还是客气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但是她就是感觉到，他似乎很失望很失望。

    “怎么了？”等他挂了电话，她疑惑地开口问他。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但是仍然没有跟她说明缘由，随即他微微抬眸，目光眷恋地看着她的脸。

    她自嘲地一笑，稳稳地开了口：“齐东阳，我们……分手吧。”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开口说道：“好。”

    她手中一颤，咖啡杯几乎掉下地去。

    他果然……这样爽快地回答，但是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心上一窒。

    “我不够好吗？你回答得这么爽快？”她反问他，嘴角边含着笑，心里眼里却都是酸酸涩涩的。

    “你很好。”他中肯地评价，但是却没有过多地解释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拿着手机看了又看，似乎在等电话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挽留我？连意思一下也没有。”她看着他依旧微笑。

    齐东阳看她一眼，“静水，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她反问他。

    “有点反常。”他咬着字回答，有字斟句酌的感觉。

    她只是笑，看着面前的咖啡一点点变凉。

    他又看了她一眼，以为他在生气，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直觉反应，这才以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你是觉得我们做朋友比较好吗？”

    她缓缓摇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觉得过，我一直都想要做你的女朋友。”

    齐东阳微微怔住，“那你……”

    她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齐东阳？”

    “什么事？”他疑惑地看着她。

    “齐东阳，”她却又开口问他，“我哪里不好？”

    “你很好，”齐东阳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发生什么事，”她看向落地窗映出来的自己微笑，“我长得不丑，而且还小有名气，自认为脾气也还过得去，这样……你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他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吧？”她笑了起来，“原来……和我想的真的一样啊。”

    “不是那样，”他很快地开口，“是因为……我心里有另外一个人了，所以才没有多余的位置让别的人住下来。”

    “但是……”她明眸粲然，缓缓开口，“但是我们不是拥有一张几乎完全相似的脸吗？”

    为什么，面对长相一样的人，你依然可以区分爱的是哪个？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车祸，或许数年后的慕容静水和此刻的慕容清夷惊人地相似呢？

    他惊讶地看着她，片刻后终于开口：“你都知道了？”

    她无奈地耸肩，“抱歉，我不小心在爷爷的遗物里看到了堂姐的日记。”

    齐东阳不再说话，只是那样严肃地看着她，抿着唇不说话。

    她被逗乐了，“你不要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终于坦白，“你们很相似，但是我的记忆里，却都是静水，我欣赏你的乐天开朗，但是只有她，让我心疼。”

    “到现在都爱吗？”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到现在都爱。”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却微笑了起来，“但是，她是生是死……你都不知道。”

    “没有关系。”他只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当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她已经不同于以前的她。”她继续追问下去。

    “没有关系。”他继续摇头。

    “也许她已经彻底地成为了一个让你陌生的人，而且已经有男友甚至谈婚论嫁。”她几乎要咄咄逼人了。

    “没有关系，”他看着她，“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起码我会记得她是曾经的慕容静水，即便她已经有男友甚至谈婚论嫁，只要她快乐就好，我都没有关系，但是如果她还希望选择我，我愿意……一直跟她在一起。”

    他不爱说这样的话，但是这就是他的心，永远停驻在那一年那一月。

    她点头微笑，“所以，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分手吧，你爱的慕容静水，不是你眼前的这一个。”

    他虚弱地开口：“我没有拿你做替身的意思，我只是……”

    看到她与静水相似的脸，不自觉地把她当成静水，好欺骗自己静水其实还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再或者，其实是卑鄙地想接近她，查清楚静水到底出了什么事而已。

    他的确不曾真的爱过她，还说不是替身，他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她微笑，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你多保重。”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很抱歉。”

    “不要说对不起，”她看向他盈盈一笑，“我很高兴……可以遇到你，只是似乎太晚了一点儿。”

    “抱歉。”他歉然开口。

    “一定要找到我堂姐吗？”她问他。

    “是的，只要她还活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要疏忽了身边的人。”她好意提醒他，“尤其是你特别熟悉的人。”

    “什么？”他疑惑地看向她。

    “没什么，我走了，”她对他挥了挥手，灿烂地微笑，“咖啡你请我好了。”

    再看他一眼，她终于转身，潇洒地走出咖啡馆，将他留在身后。

    果然，她走得比较潇洒。

    没有闹，也没有掉眼泪。

    她是谁？

    她是青春无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慕容……清夷！

    外面的阳光很大，大到几乎让人身上都有种汗浸浸的感觉了，她却微微一笑，融入人潮中去。

    上班临近下班的那段时间。

    阮秋笛心不在焉。

    早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但是真正做的时候却又觉得那么不靠谱。

    工作QQ里，有以前的同事又换了新单位，此刻正在里面大倒苦水，发了一大堆哭泣的小人儿头像过来，说自己怎么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怎么了？”其他人立即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心不停地追问。

    “我遇到乐一介虐待狂一栏的老板。”字打错了好几个，看来被虐待得果然严重，而且情绪相当的不稳定。

    “那老板怎么着你了？”众人纷纷追问。

    “他自己的工作不做，全部都推给我，而且不仅要把今年的账做好给他，现在据说他的老板要检查账目，居然要求我加班把去年的账也整理出来，刚才他说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忍住眼泪了，估计他也观察到了，可是他还是交代完后自己干净地走人。”一排哭泣的小人儿头像几乎把众人的眼睛闪花。

    “跟他说不干，让他自己去做。”立即有人接话。

    “怎么可能，我这工作才做没多久呢。”她立即反对。

    “那你要怎么办？”有人插嘴，“要我们鼓励你加油干吗？”

    她更是伤心，一排黄澄澄的小人儿一起挨着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看我今天没办法睡觉了。”

    阮秋笛看她那样难过，只好打了几行字安慰她：“别这样，该睡的时候还是要睡，睡好了再好好起来做工作。”

    “阮姐……”她撒娇，“我想叫那男人去死，真的，我现在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一边做账一边哭，我是不是太矫情了一点儿？”

    “怎么会？”她微微一笑，“想哭就哭吧，发泄一下会好一点，哭过后再好好工作。”

    “我只是觉得委屈，为什么生活就是这么难呢？”她叹息，“现在看到任何东西、想到任何东西我都会觉得难过，我依然觉得以前在咱们公司的那段时间，是我自工作以后所得到的最快乐的日子，而且我也终于发现齐大人的好，原来别的老板只会更加让人卖命出去。”

    阮秋笛为她孩子气的话语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

    和她一样……觉得这段日子是快乐的。

    但是这样的日子总是不经意间就走到了尽头吧，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选择这样。

    她看一眼经理室的门，他还在里面，没有走，她决定等下就要和他说。

    她以为她自己做出了对清夷和自己都算最好的决定，虽然没有征求清夷的同意，但是那么有勇气的她，一定会坚强地面对一切对不对，可以帮她收拾这零乱的残局。

    她的心因为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下班时间而紧张，直到八点，当时针与分针相合，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紧张到满手心冷汗。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经理室。

    “阮姐，你不回家？”有同事在她身后大声开口。

    她顿了一下，回头对她微笑，“我找经理说点事，等下就走。”

    那同事这才转身去换工作服。

    她敲门进去，站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事？”他还在忙碌，只是挑眉看了她一眼，“说。”

    “我……”她咬牙，终于开口，“我想和你谈一下辞职的事，因为我要结婚了。”

    她的眸子惨淡，看在他眼中，他也开始觉得浑身不对劲，似乎有莫名的疲惫席卷过来，几乎会让他心力交瘁，“你要结婚？”

    “是的。”她低眉，轻轻点了点头。

    是真的……要结婚了？

    他看着她低眉乖顺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奇异地流窜过暗淡失望的冰冷气息，莫名的绝望，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宝贵东西、即将被他亲手打碎。

    “很好啊，”他微微一笑，“恭喜你。”

    “谢谢。”她不知所措。

    她在他心中，是不是一点点分量也没有，只是同事而已？

    “但是……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辞职吧，”他皱起了眉。

    她在他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我觉得我辞职比较好。”

    “你……未来的先生要求你这么做的？”他只觉得此刻他语音干涩，有点奇怪的失落感。

    “他还不知道，只是我自己的决定。”她摇了摇头。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他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仿佛手边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处理似的，但是他却不知道他先处理哪一桩比较合适，所以他手忙脚乱，莫名地狼狈。

    “我已经考虑好了。”她却依然摇头，那样坚决。

    他愣了一下，站起身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她，“是真的已经考虑好了吗？”

    “是的。”她终于点头。

    “好，我接受你的辞职要求。”他也点了点头，又坐了下去，“现在能和你以朋友的立场说话吗？”

    他想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他，“可以。”

    “是真的想好了吗？”他看向她，“我是说，不单指工作上的事。”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故意微微一笑，“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是在挽留我呢。”

    “我的确是在挽留你。”他轻轻一笑，“只是可惜，似乎我的挽留晚了一点儿。”

    她浅浅笑，突然开口：“我一直都觉得在这里工作，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看着她开口：“可惜这样也没办法留住你，是吗？”

    “我很抱歉……”她低下头去，随即微微一笑，“我还可以再做两天，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我做好交接再走，所以这两天，有什么事，你还是可以交给我处理的。”

    他看着她，低眉浅笑，仿佛玻璃娃娃一样纤弱。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让人猝不及防的决定？

    他之于她，到底算是什么呢？

    有些隐晦的秘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藏在了他的心里，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那么她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同事？或许仅仅只是同事？

    不可能再前进一步，又不想退后，所以只能处在这样疏离的距离里看着她。

    就像他曾经断定的那样一样，他对她偶尔乍现的深情，无法不动心，甚至他曾自私地一厢情愿认定这样的情况可以持续得很久。

    但是如今她却先他一步说要抽身离开，他居然找不到半个合适的理由来挽留她。

    “那么，我似乎只有祝福你了？”他挑眉看向她。

    她默默地接受，“谢谢。”

    只能这样了吗？

    只能走到这一步了，是吗？

    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的距离，连微笑似乎都有点客气的疏离，不再像以往那样。

    “我得下班了。”她低语。

    “我也是。”他站了起来，看向她，“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她微笑回答，先他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当着他的面说离开他，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坚强。

    阮妈妈看着她微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第五章 放弃(2)

    “妈妈，别这样。”阮秋笛笑着抱了她一下，把身上试的婚纱拉给她看，“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挎肩的白色婚纱，样式简单素雅，锁骨处的位置上镶嵌了两圈碎花，下摆也镶嵌了同色的花朵，对着镜子她转了下身，裙摆立即漾出漂亮的水纹状褶皱。

    “小姐，这婚纱是公主系列的，很适合你啊。”一旁的店员正在大力游说她。

    “很漂亮。”阮妈妈走到衣柜处继续翻看，想帮她看看有没有更好看一点儿的来衬托她的美丽。

    这个捡来的女儿居然说出嫁就要出嫁了，快得让她几乎来不及做丝毫准备，但是等她准备好了，一想到这女儿要嫁到别人家里，她又开始舍不得了。

    “秋秋，你真的要嫁吗？”她抓着一件婚纱恋恋不舍地看着女儿。

    阮秋笛哑然失笑，“妈妈，我都来试婚纱了，难道这还有假吗？”

    “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你和司骏也认识了好多年，以前从没听你提过，倒是常看见他一头热地忙个不停，妈妈和哥哥都以为你不喜欢他，所以你哥哥们才调皮了一点儿，但是没想到你们现在居然要结婚，而且还这么快……”她无奈地叹气，“真是让人想不到。”

    “妈，结婚是喜事，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阮秋笛笑着提起裙摆走向她，“你也说我和司骏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也知道，难道你还怕我嫁过去他不给我饭吃？”

    “去，这孩子，”阮妈妈瞪她，“说什么浑话呢，他敢对不起你，我让你哥哥们去揍他。”

    阮秋笛忍不住盈盈一笑，“妈，他不敢的。”

    “那是。”阮妈妈立即很有说服力地大力点头，把手中刚刚拿起的一件婚纱给她看，“试试这件好不好？”

    “好。”她温顺地点头，拿起她递过来的婚纱随店员去了试衣间。

    阮妈妈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是真的开心还是假的开心，难道还能骗得过她这个做母亲的人吗？虽然她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她好歹也做了她妈妈六七年那么久，这一点点基本的洞察力还是有的。

    但是既然她不想回头，那么司骏倒真的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论怎么样，只要她幸福就好。

    “妈妈。”

    身后，女儿在叫她，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了微笑表情，然后才转过身。

    阮秋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这件可以吗？”

    那是件式样绝对简单到没有任何珠片的婚纱，无肩带的设计更是把穿者肩膀的纤细与柔美衬托得淋漓尽致，裙摆层层叠底如笼烟罩雾，但是却又不显得臃肿夸张，阮妈妈眼前一亮，立即指着她身上的婚纱，“就这件。”

    “真的可以吗？”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又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放心，绝对漂亮。”阮妈妈笑吟吟地看着她，“秋秋，你一定要成为最幸福的新娘子。”

    她微微一笑，“我会的。”

    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幸福快乐的新娘子。

    不对劲，一看就知道她有问题。

    慕容秋渊疑惑地看着自家妹子愁眉苦脸坐着发呆的模样，悄悄问自己老婆大人：“她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梁芮瑾回想了一下，“大概一个多小时了。”

    “她不去训练场在家里坐着发呆干吗？”慕容秋渊大为皱眉。

    “不知道。”梁芮瑾也跟着摇头，“静水好像最近几天一直这样呆呆的，不然就是精神恍惚，要不要问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也好。”慕容秋渊点一点头，径直走了过去，坐到了妹子身旁。

    他不说话，只那样坐在她对面，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回神，梁芮瑾看了想笑，索性也坐了过去，跟他挤在一块儿。

    “哗！”终于回神的慕容静水吓了一跳，“你们俩做什么？”

    任谁突然之间被两张贴得如此近、以至于被自然放大的脸盯着看都会如此激烈反应吧？

    “我们才想问你在干什么，我知道你即将出国比赛，所以我想请教你，你不去训练，在家发什么呆？”慕容秋渊皱眉看着她。

    “我哪有发什么呆？”被人逮到，她却犹不承认，心里拼命地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就是在发呆，”梁芮瑾笑眯眯地开了口，“不仅在发呆，还被我和你大哥抓了个正着。”

    她只好对嫂子丢了个白眼，“就知道你只帮我哥。”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为难？不说出来听听吗？”慕容秋渊严肃地开口，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她看着大哥和大嫂，“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嘛。”

    “到底是什么事情？”梁芮瑾被她的表情吸引，顿时好奇起来。

    “我……”她欲言又止，简直就是存心吊人胃口引人犯罪，看得慕容秋渊和梁芮瑾都有些手痒痒的。

    她怀里掐着抱枕，一张脸几乎整个都埋进去了，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了出来：“大哥，你说堂姐会不会还活着？”

    “也许。”他想到那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堂妹，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不是也许，”她的声音更加郁闷，“是真的。”

    慕容秋渊一把抓开她的抱枕，“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难得看到他这么High的样子，可是她没有心情去嘲弄他，当时她的反应可也差不了多少，“堂姐还活着。”

    “你见到她了？”慕容秋渊陷入持续震惊中去。

    “是的，我见到她了。”她点了点头，把抱枕又抓了回来，又掐又揉地继续蹂躏它。

    “你是说那个长得和你一样的堂姐？”梁芮瑾惊讶地看着她，“她现在好吗？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她摇了摇头，想想不妥，又点了点头。

    “你这什么意思啊？”对面的两个人根本不明白。

    “她……变得和以前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她字斟句酌，想着怎么能交代清楚一点儿，“她出了车祸，被毁容，现在的样子和以前的截然不同，所以当年咱们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她。”

    难怪！

    慕容秋渊看着妹子开口：“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就上次你要我帮忙收拾一下爷爷的遗物的时候我才发现的。”她闷闷地开口，“她早就认出了我，居然还不承认。”

    “你怎么不让她回家？”慕容秋渊瞪她。

    “我说过，可是她左搪塞右推辞的，就是不肯回来，而且还说什么反正现在我是慕容静水，她只要做好现在的她自己就好了。”她嘟起唇，有点不满意。

    “你是说，她不想回家？也不想承认自己以前是谁？”梁芮瑾挑起了眉，“为什么？”

    “因为……”她想开口，却又放弃了。

    她答应过堂姐，不把她和齐东阳的事情告诉给别人。

    “糊涂！”慕容秋渊继续瞪她，“即便怎么样，她都是慕容家的人，你怎么不坚持要她回来？”

    “堂姐以前就很固执嘛。”她白了一眼大哥。

    慕容秋渊略做思忖，立即掏出了手机，“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爸妈。”

    他们肯定会立即从国外杀回来！

    做妹子的看着哥哥的举动，立即在心里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测。

    “什么，你跟堂哥说了？”阮秋笛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

    “堂姐，为什么你不让我说？难道你不想回家吗？”她对此非常不理解。

    “清夷，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慕容静水了。”阮秋笛揉着眉，觉得头隐隐在做疼。

    “为什么你总是要强调自己不是以前慕容静水？难道你不承认，你就不是了吗？你以为自己可以骗人骗到什么时候？我不相信爷爷去世的时候你不难过，不然你也不会到他住的地方去，”她叹口气，“我爸爸妈妈和大伯他们都很挂念你，你能回来，我想他们一定会非常开心。”

    “可是……”阮秋笛虚弱地开口。

    “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你不是以前的什么什么什么，即便你变了样子，你依然是我堂姐。”她对她吼，“大哥说我糊涂，不劝你回家，可是我看你才糊涂。”

    “清夷，你不懂。”阮秋笛无奈地开口。

    “我……”电光火石般，慕容静水——也就是清夷，突然醒悟了过来。

    堂姐她……她是在害怕！

    害怕因为自己的改变而让别人无法接受她，所以她不敢面对他们，更不敢面对齐东阳，怕他没有办法接受现在的她！

    “而且，我要结婚了。”她淡淡地对堂妹开口，把自己的喜讯告诉她。

    “你……”对面的慕容清夷几乎要发狂了，“可是——堂姐，我已经和齐东阳分手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分手？你不是很喜欢他吗？”她愣住。

    “你结婚……是想把他让给我？”她气急败坏，“堂姐，你干吗那么笨，好糊涂！你明明还喜欢齐东阳，为什么要这样放弃？”而且……他也那么喜欢你……

    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但是她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想说……

    “那你呢？”阮秋笛顿住，“难道你说分手……是因为我？”

    “当然是！”慕容清夷大声叹气，“他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把他还给你而已。”

    “可是……”阮秋笛缓缓摇头，“清夷，你不该那样做的。”

    “你在害怕什么？”慕容清夷简直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他不会接受这样的你？”

    阮秋笛无言，随即缓缓开口，镇定无比地撒谎：“清夷，我已经要结婚了，至于齐东阳，我是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但是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其实你可以……”

    “可以什么？”她反问她，“你喜欢你要嫁的那个人吗？”

    司骏……

    喜欢他吗？

    自然是喜欢的，他实在是个很好的男人……

    “我……自然喜欢他，”她轻轻开口，“而且我已经答应了他求婚，我对他有责任。”

    只是责任吗？

    慕容清夷两道秀气的眉毛打出了蝴蝶结，实在是无语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吗？

    本来很简单的问题，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明明只要把秘密说出口，就可以皆大欢喜，却被他们笨笨地拉进来意外的人，然后演变成今天这样混乱的模样。

    “堂姐，不要结婚！”她几乎是命令她了，“如果你结婚，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阮秋笛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答应了司骏。

    她没有办法用这张陌生的脸来恢复自己慕容静水的身份，她……的确在害怕。

    她怕在他的眼中看到全然陌生的感情，怕看到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找不到他所熟悉的那个慕容静水而失望，但是同样也害怕看到司骏失望的表情……

    她转身，背靠住天台，抬眼间，却被吓了一跳，“司骏，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伸手指了下她的电话，她连忙又拿起电话，急急跟清夷开口：“清夷，我现在有事，回头再和你说。”

    司骏转身去了客厅，她挂了电话连忙跟了上去。

    “司骏，我……”她踌躇不安地看着他，有点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心思。

    “我刚到，你在和谁说电话，”他笑眯眯，浑然没有在意的样子，高兴地拉着她坐了下来，把一叠东西交给她，“这是喜帖，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只好每样拿了一张给你挑选。”

    好像他并没有听到她的电话内容？

    她依旧小心翼翼，“你选也可以，我没有意见的。”

    “我可是新好男人的典范，做什么决定，自然以未来老婆的意见为最高指令。”他笑嘻嘻的，举止神情一如既往。

    她忍不住脸红，“什么啊。”

    司骏看着她羞颜若花，便微笑起来。

    若可以，他宁愿日日看到她如此。

    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阮秋笛红着脸站了起来，“我去开门。”

    “好。”他点头，依旧笑眯眯的。

    她也没有注意门外的人是谁，开了门之后才探头朝外一看，就被一个人一把给抱住了，“静水！”

    她张口结舌，“小婶？”

    门外的男女都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脚下还堆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样子。

    “你是静水？”慕容郴看着她的样子后立即皱起了眉，果然一点儿也不一样。

    “我……”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笛，”身后的司骏走了过来拉开她，让客人得以进门，“不介绍一下吗？”

    “你又是谁？”慕容郴夫妇两道锐利的目光同一时间扫向他，然后三个人的目光又同时给了她。

    “我……”她头大，深感自己一定是流年不利。

    身旁的司骏一直在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六章　寻找(1)

    “你说什么？有消息了？”齐东阳惊讶地抓住手机忙不迭地确认，直到那边传来贺琛肯定兼兴奋的回答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居然让那个漂亮男孩子查到了静水的消息……

    “那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他开口问贺琛。

    那头的贺琛随口报了一个地址给他，然后跟他定了时间，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不再迟疑，拿了手机带了车钥匙就朝门外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拼命地鼓噪，他感觉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胃里空落落的，出了门，又觉得阳光太刺眼。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偷偷入夏了。

    他上了车，打火，随即调转车头，朝他和贺琛约定的地方行去。

    仿佛有点儿不太真实的感觉，但是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把车子开得很快，到地方的时候居然还没到二十分钟，但是好在没有交警拦住他追上来开罚单。

    正要进去，却听到有人“唉、唉”地跟他打招呼，他回头一看，就见那个漂亮得足以去做娱乐明星的年轻男孩子正在路边的小店里吃水果冰，他连忙走了过去。

    废话少说，他直入正题：“你是说，你可能找到当年关于慕容静水去向的知情人？”

    “嗯，”贺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水果的小冰山微笑，“我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凑巧。”

    “到底是怎样？”他有些发急。

    贺琛却舀了一勺削成碎块的菠萝塞进嘴里，然后就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浑然不觉有人忍了几忍才没有发狂。

    等他回味够了睁开眼睛才看到对面的男人一脸臭臭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连忙开口：“其实你说的这个事情一点儿也不好办，因为我们没办法从慕容家里的人下手，据说他们曾经也寻找过一阵子‘慕容清夷’，但是最后却没有任何结果，所以即便从他们那边入手，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什么消息。”

    “那又怎么样？”齐东阳挑眉看他。

    “放心，我家三代都是侦探社出身的，”他立即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得很，“自然会绝处逢生，正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我们侦探社那天却突然接待了一个客人。”

    “是什么客人？”齐东阳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有些紧张。

    “那个客人一看就是做了坏事心虚无比的样子，”他笑眯眯地开口，“本来不该我处理的，但是我一时好奇，就忍不住听了一会儿，然后才知道那客人是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齐东阳已经默默接受了他这种需要人捧场才肯开口的说话方式。

    “那个客人说他曾经在六年多前，开车经过本市高速公路路口，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他撞到了一个女孩子，因为一时惊慌，他没有看那个女孩子的伤势就跑掉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他现在终于站出来，想找到那个女孩子，如果那女孩子去世了，那么他也要找到她的家人，亲自去谢罪，”贺琛说得眉飞色舞，“根据我们家三代侦探出身的天性，我立即就把这事跟你的事联系到一起去了。”

    “需要我说一声你太聪明了吗？”齐东阳无奈地皱眉看着他。

    “谢谢，”他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头，“虽然再往后我还是没有办法查，但是我想那女孩子受了伤，去掉她就此曝尸荒野的可能，那么她很有可能被送进了医院，所以我就在咱们市内以及附近的医院跑了一圈，结果居然真的给我发现……”

    “什么？”齐东阳忍不住激动起来。

    “居然真的有一家医院，在六年前的傍晚收了一名出了车祸的病人。”贺琛爽快地掀开了谜底，“而那家医院，就是咱们市内的那家省立医院！”

    “那个病人呢？现在在哪里？”齐东阳忍不住站了起来。

    贺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那个……我还没有查到，但是我已经找到了知情人，要了他的电话……”

    “电话给我！”齐东阳面色严峻，表情严肃无比，“我要亲自去问！”

    这里曾是她所熟悉的场地。

    而今天，她来做告别。

    默默地穿上冰鞋，她慢慢地系上鞋上的带子，然后起身，滑进冰场。

    依然还能轻松地保持平衡，她想到很多很多关于以前的事，他的笑闹，故意耍帅的样子，以及后来依旧像太空漫步的样子。

    心中仿佛有音乐声在流淌，是《蝴蝶夫人》，又或者是《胡桃夹子》，不然就是《图兰朵》……都是她以前训练的时候她采用的曲子，不需要伴奏，她依旧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每一节细小的旋律。

    “开始上冰的时候不要急着滑行，首先是要站稳……”她口中喃喃，仿佛对面站着人似的轻语。

    还有些什么？

    两脚稍分开与肩周宽，双膝部微屈，两臂向两侧前方伸展好协助掌握平衡，目视正前方，试着走几步，一旦跌倒，要靠自己站起来，以锻炼自己使用冰刀和掌握平衡的能力……

    这是当年教练教给她的，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是没有忘记。

    她总以为自己做了阮秋笛，时间久了的话自然会忘记身为慕容静水而该会的东西，但是没想到她依然能够记得那么清楚。

    仿佛一切如昨。

    那么基本步法呢？她还记得多少？

    双足向前滑行、单足向前滑行、双足向前弧线滑行、单足向前弧线滑行、前交叉步滑行、双足向后滑行、单足向后滑行、双足向后弧线滑行……

    那曾经在她生命占据过大半时间的东西，现在做起来居然似乎依然游刃有余。

    那么，还有一些动作呢，她有没有遗忘？

    深吸一口气，她蓦然做出起跳动作，左肩在前，右肩在后，左膝深屈，右足向后伸直准备做点冰动作，随即迅速伸直滑膝，右足刀齿点冰，左肩向后，右肩向前，在空中向左转体360度……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但是她却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啪”的一声之后，她随着惯性滑出去，几乎撞到脸，她条件反射般转身，以背着地，头“砰”的一下撞得生疼。

    教练曾经怎么说过？

    路兹跳起跳前身体呈扭曲状态，给上下体在空中同步转体带来一定困难，所以要求起跳和转体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最常出现的错误是起跳动作过慢，使起跳用刃由后外刃变成后内刃，这就改变路兹跳的特点，实际上已成为菲力浦跳，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果然她的起跳动作慢得太厉害，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她仰躺在冰场上，看着体育场内的天花顶篷发呆。

    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悲伤呢？

    自从那次车祸之后，她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做得成职业运动员了，因为她的腿受到了严重的撞伤。虽然后来治愈了，但是正如同人受过伤的手依然可以弹奏出音乐一样，但是想做音乐家，却再也不可能了。

    她惶恐失措，唯一想到的就是逃避，不想被爷爷知道。

    所以……她就消失了。

    失去了滑冰的技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从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已经为她规划好了一切，但是那场车祸却将一切都打破了。

    她不再是慕容静水，她成了阮秋笛，普通又普通的人。

    她是美丽的初夏新娘。

    化妆室里的她任由请来的化妆师帮她上妆，薄施粉黛后的她，美丽得让人赞不绝口。

    阮震东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她身边，像是有话和她说的样子，她看着化妆师微笑，那女孩子就爽快地打包先出去了。

    “小妹，”阮震东开口，“今天很漂亮。”

    她转身看向他，“大哥……谢谢你。”

    阮震东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谢我什么？我不是说过，我只想要一个漂亮的妹妹而已。”

    她伸手抱住他，“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不要哭，哭花了妆等下又要在这干坐着上刑了，”他微笑起来，“要快乐。”

    “好。”她含着泪，却笑着答应了，“我一定会快乐的。”

    一定会！

    那样肯定，仿佛是在发誓一样。

    阮震东探头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回头跟她说话：“外面人很多，我去帮忙招呼客人。”

    “大哥。”她在他转身后突然开口。

    “什么？”他回头看她。

    “谢谢你，还有妈妈和其他哥哥。”她低低地开口。

    阮震东却微笑起来，“傻瓜。”

    她看着他帮她细心地关好化妆室的门离开，便静静坐了下来。

    门外面，客人不停地来到，阮家四兄弟含笑招呼着他们，都是他们认识的人，而慕容家，来的人却很少，毕竟她的事，没办法公布，但是所来的，每一个却都是她的近亲。

    大伯父和大伯母、小叔和小婶，姑姑和姑夫，她所有的长辈全部都来了。

    也有认出他们来的客人，围在一起好奇地谈论着。

    “还好，小妹终究是小妹。”阮震西笑眯眯地开了口。

    “什么小妹终究是小妹，不是小妹那是什么？”阮震南和他似乎不论怎么样都有点不对盘。

    “你懂什么？”难得阮震西没有和他斗嘴，只是略带感伤地开口，“我只是以为小妹要回慕容家去了。”

    他这样一说，四个男人同时沉默起来，片刻后阮震南才拍了他一巴掌，“不会的，再说了，即便她回慕容家，她依旧还是咱们阮家的小妹。”

    其他人深表同意。

    慕容郴和大哥慕容成锦走了过来，慕容成锦看着他们四个开了口：“虽然这声道谢的话说了晚了一点儿，但是我们还是要说一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静水。”

    “不用客气，”四兄弟的动作几乎整齐划一，“她可是我们的小妹妹啊。”

    慕容成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

    化妆间内，阮妈妈细心地为阮秋笛整理着头饰，她有点紧张，坐立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等下司骏的车可能就到了，”小婶笑着看她，“是不是有些紧张？”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怎么可能不紧张？”

    “放心，我们都在呢。”大伯母笑眯眯地开口，身后的姑姑也微笑起来。

    阮秋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一笑，是的，她不用紧张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不是吗？

    客厅的大钟就在此刻沉闷地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敲了十下，等候已久的客人因这响声而终于注意到了时间问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哥，都已经这时候了，怎么那小子的车还没到？”阮震北从大门口跑回来，疑惑地开了口。

    阮震东严肃地抿着唇，然后开口：“震南震西你们俩招呼客人，震北你继续守在大门口，我去看一下小妹。”

    他再次向化妆室走去，竭力撑出来的轻松也没办法掩饰他心内的忐忑。

    司骏到底在搞什么？

    他推开门进去，阮妈妈就拍了他一下，“你在这里来来回回的做什么？”

    “没事，就是来看看小妹需不需要帮忙而已。”他笑了一下，暗自察看小妹脸上的表情，希望能寻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等下司骏就该来了，你不在外面忙活，就在这里捣乱。”阮妈妈没好气地把他朝门外赶，“不要在这里碍事好不好？”

    他只好被推了出去，顿了一下，随即又进去，“小妹你电话给我用一下，我电话没电了。”

    阮秋笛不疑有他，立即把手机给了他。

    他走出门立即调出了司骏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嘟了两声后，立即传出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HIT!

    他火大地瞪着电话，不敢相信司骏居然这时候耍人。

    会不会路上有什么意外？

    “哥，他电话打不通。”阮震北慌张地又跑了回来。

    宾客们已经开始有些小小的骚动，在一边悄声议论了起来。

    “联系去他那边的人，快点！”阮震东下了命令。

    阮震北连忙掏出电话狂打一番，不知道拨的是谁的电话，他和电话那头的人吼了起来：“什么？车子抛锚还没到！”

    阮震东的眉皱得死死的，正要说话，手中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即接通了电话，“司骏你给我搞什么鬼？”

    “抱歉，麻烦你让秋笛接下电话好不好？”司骏冷静地开了口。

    阮震东握了下拳头，放开，这才朝化妆室走，找到阮秋笛后把电话给她，“司骏找你。”

    “找我？”她相当惊讶地接过电话，“司骏，出什么事了？”

    “秋笛，”电话那头的环境似乎很吵，但是司骏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很抱歉，我想，我不能娶你了。”

    她呆住，随即隔着电话急急问他：“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

    他没有吭声，但是从他说话环境的背景声中，她却还是听到了似乎很熟悉的声音。

    带着强大的气流，仿佛即将脱离地心引力一般的噪音。

    她知道那是哪里了，所以她提高裙摆飞快出跑了出去。

    “秋笛，秋笛，”身后的人追过去大声喊她的名字，“你要去哪里？”

 第六章　寻找(2)

    一楼二楼三楼……男人很辛苦地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爬上了七楼。

    这什么鬼地方，居然连电梯也没有？

    抱着那小小的包裹，他哀怨地去按指定用户的门铃，但是房间内似乎空无一人，他按了半天，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不会吧，他立即在心里叫苦连连，不会是让他等下回去、然后回头再来一趟送这东西吧？他可不要，这大热天怎么也犯不着跟七层楼梯耍脾气吧。

    吭哧吭哧下楼，他直接找到了楼下的保安，“你好，我想问一下，七楼的齐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你干吗的？找他什么事？”保安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送快递而已。”他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看，“但是我没找到人。”

    “说不准，可能齐先生上班去了吧。”那保安这才和颜悦色起来，“一大早我就看到齐先生出门了。”

    “这样啊？”送快递的男人顿时泄了气。

    “要不你下次再来吧。”保安又对他开了口。

    他就是不想下次再来才问他的嘛，这公寓没有电梯，只好用走的，但是上七楼耶，来回一下子简直害人多流一斤汗……

    他正胡思乱想，突然听那保安对他开口：“哪、齐先生回来了。”

    他抬头，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若有所思地朝楼梯口走，他连忙跑过去，“你是七楼的齐东阳先生吗？”

    “我是，你找我什么事？”齐东阳疑惑地看向他。

    他松了一口气，立即把那快递的包裹递到他手上，“你的包裹，请签收一下，谢谢。”

    齐东阳看一眼那小小的包裹，接过那快递员手里的笔在收件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什么东西？

    他拿着那包裹上了楼，拿钥匙开了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

    他去了医院，找到了贺琛所说的那个知情人，从他哪里翻找到了当年的病例记录，里面有当时送那因车祸受伤的女孩子就医的那人在手术通知单上的签名。

    阮震东！

    居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

    如果当年那女孩子确实是静水的话，那阮震东岂不是是认识静水的，那静水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目光无意中落到客厅的桌子上，一张喜帖就静静地躺在客厅那张桌子上，他突然“哎呀”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糟糕！

    他怎么忘记了今天是阮秋笛结婚的日子？

    不知道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他连忙审视一下自己的样子，觉得应该不至于太糟糕，穿着还很正式，这才匆匆忙忙地带了东西就要离开。

    正要关门的瞬间，他看到被他随手丢在桌子上的包裹，脚下不由一顿，随即走了过去，撕开了那个盒子外面的包装。

    打开后，里面居然是盒录像带。

    疑惑地皱起眉，他大步走了过去，把录像带装好，随即回到沙发坐了下来。

    镜头开始是一片空白，随即晃了几晃，随即出现的是一个因拍摄角度不对的房间，镜头切换后，慕容清夷出现在镜头里。

    原来这东西是她寄的。

    她似乎有点不自在，但是随即坦然地坐了下来，看着镜头开口：“齐东阳，我想你应该来得及看这个带子，很遗憾，我拖到今天才把它送到你的手上，但是没办法，我也犹豫了很长时间。”她微微一笑，继续开口，“我要去参加比赛了，算一算，应该是你收到这带子的前一天动身的，可能现在我已经到了国外，和你隔了那么远那么长的距离，我想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跟你说一些重要的事情，请你一定要听好。”

    齐东阳看着录像带中的她，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随即开口：“我考虑过很久，但是事实上，我还是有点嫉妒的，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关于堂姐的事情。”

    她说：“你听好了，我的堂姐，慕容静水，她就是你们公司里的阮秋笛。因为出了车祸的关系，她被毁容，最后整容成现在的样子，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原谅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你。虽然是应堂姐的要求，但是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私心，对不起，毕竟喜欢过你，虽然我们的感情浅了一点儿，但是我还是做了一回愚蠢的女人。”她对着镜头微笑，“我问过堂姐为什么不找你，但是她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她可能是在害怕，害怕你不接受她现在的样子，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让她没有信心的事情？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我说也许堂姐变成了另外的陌生的样子，你还会不会接受她，你说没有关系。”

    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看着镜头里的慕容清夷。

    “那么，你现在做好准备了吗？你还愿意接受她吗？如果你愿意，请赶紧去参加她的婚礼，虽然我没有提前让你知道这个秘密，但是我总算帮过你，因为我同样寄了盒录像带给她的未婚夫司骏。”她微笑起来，“你看，我这么好的人，你不珍惜实在是你没福气。”

    他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全身都动弹不得，忽冷忽热的感觉在身上交替，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口袋里的那张字条，只觉得就算是宇宙在此刻即便灭亡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了。

    “我还会继续做慕容静水，虽然借用堂姐的名字对她有点不公平，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好成绩来让这个名字更加闪亮，”她看着他，“我在上一个赛事结束的时候遇到你，却在这一个赛事开始前离开你，生命真是一场奇迹。

    “我也相信我能创造出更大的奇迹，08年的奥运会，希望你能和堂姐一起来看我的精彩演出。”屏幕上，她粲然一笑，“我知道你已经快呆住了，但是……你再不去，婚礼可能就要结束了。”

    “嗒”的一声后，她起身关了镜头，屏幕上顿时一片雪花点出现。

    齐东阳机械地关上录像机，又愣了片刻，突然一跃而起，拔脚就朝楼下冲去。

    原来……原来……

    她一直都在他身边，可是他却什么也不知道，几乎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他怎么会这么笨，明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有细小的蛛丝马迹留给他，他却完全没有在意到。

    她模仿出来的字迹、溜冰场上的熟稔动作、拼图的迅速，甚至她酒醉后的主动靠近，那是因为她知道他是他！

    他为她的心动与温情，完全是因为她就是他的静水，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可是他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只一门心思地寻找他印象中的静水。

    “齐东阳，你真是个大笨蛋！”他这样骂自己。

    他一定要找回她，在她的婚礼前，找到她！

    她就那样穿着婚纱拦了辆车杀进了机场，周围人来人往都在看她，可是她无暇顾及，只在一堆堆面孔里寻找她所熟悉的那一个。

    从一楼跑到二楼，她却遍寻不着，她焦急无措，拳头握得紧紧的，这时候才醒悟到手机抓在手里，她连忙拨通了电话：“司骏，我已经到机场了，你在哪里，你要去什么地方？”

    “何必呢，”他轻笑，“虽然我逃婚不对，你也犯不着到机场来追杀我吧！”

    她被他逗得直笑，却又“扑哧扑哧”地掉眼泪，“我不是答应嫁给你了吗？为什么要逃婚？”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慕容静水了嘛，”他开玩笑，“我娶不起啊。”

    “你说什么混账话？”她又哭又笑，“你娶的是阮秋笛好不好？”

    “是啊，我也想我娶的是阮秋笛，那样的话她就会只喜欢我，但是慕容静水却不可以，因为她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他幽幽地叹息开口。

    她的眼泪已经糊花了妆，但是她根本没有在意，只关注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很抱歉，其实我那天听到了你说的电话，当然，我也听到了你说对我只是责任，其实我挺生气的，喂，女人，你惹恼我了，所以我逃婚惩罚你。”他笑了起来。

    她哽咽着开口：“司骏你出来，你出来的话我立即嫁给你。”

    “唉！”他叹息，“诱惑力真大，怎么办才好呢？我既想娶你，可是又不想让你因为嫁了我而更加不快乐。”

    “怎么会？嫁给你我一定会很幸福的。”她急急开口。

    “秋笛，不要这样，”他叹息，“你这样我会忍不住心软的。”

    “那你就出来。”她继续左右顾盼。

    “何必那么傻，就像你那个有名的堂妹说的那样，你真是个傻瓜，你明明还喜欢着那个男人，却非要把他让给她，然后跑来答应我的求婚，你不是傻是什么？”他低声轻笑，“让人怎么说你好呢，你有时候太聪明太冷淡，有时候却又全凭本能冲动做事，看起来就是很好骗的样子，真让人担心。”

    “既然担心我就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她又跑到了楼下。

    “不行，”他断然拒绝，“秋笛，我辛苦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得到你的心，那么你让我走得潇洒一点，放手放得男人一点好不好？你可以选择更幸福的生活，找到你爱的那个男人，然后幸福快乐地像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那样生活在一起，不是更好？”他倒像是在劝她放手一样。

    她想笑，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你在害怕什么？在担心什么？”他轻轻开口，“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甘愿嫁给我吗？你真的可以放下那个男人吗？你知道的，你没有办法忘记他。”

    “对不起，”她没有擦掉脸上的眼泪，只是缓缓蹲了下去，让眼泪直直地砸到地面上，“对不起，司骏，是我太自私了。”

    他只是笑，却不说话。

    这一辈子，他注定要被她欺负，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秋笛，等他来找你吧，他一定会出现的。到时候你就不会这样了。”他开口安慰她，“到时候你就会很幸福，我希望看到你微笑的样子。

    “虽然我知道你是慕容静水，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是阮秋笛，但是你终究不是，所以继续做你的慕容静水吧，勇敢一点儿，什么都可以的。”他淡然一笑，“你看，他来了。”

    她依旧蹲在那里哭，裙摆长长地散开，像忧郁的水仙，周围经过的人不自觉地避开她婚纱的范围，轻手轻脚地走开。

    有一个人，却直直地走向了她，他的眼中看不到别人，只看到她。

    她没有动，过了片刻，那人走过来单膝支地半跪在她对面，伸手轻轻帮她擦掉眼泪，但是新的眼泪却流得更欢。

    他无奈地皱眉。

    “司骏，对不起……”她只知道不停地和他说道歉的话语。

    “没关系，”他微笑开口，“没关系。”

    二楼的餐厅角落里，坐着司骏，他轻轻挂断了手机。

    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大厅里的一切。

    俊美的青年拉起他爱的那个一直埋头哭泣的女孩，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也不需要过多的动作，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虽然她依旧在哭，但是他知道，她很快就会微笑。

    “飞往北京的CA1502次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搭乘该次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尽快办理登机手续。”广播响了起来，他微笑着起身，离开餐厅去了检票口。

    从此以后，他与她，只是普通朋友，他要努力地学着遗忘她，然后继续生活。

    他知道——

    候机大厅的那一角，齐东阳一定会开口对她说：“静水，我终于找到你了。”

    兜兜转转，他只是过客，陪她走过这一段旅程。

    但是，他愿意。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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