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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女庙
　　作者：冷涧滨

　　序

　　朱砂吃到第七天，通体锃红。不过是只畜生，尚不知死活，蠕爪动牙，喷吐着长信。
　　老祠堂，贞女庙。
　　黑压压的。黑压压的老梁木和祖宗牌位，黑压压的人。一屋子女人，是老是少，是美是丑，都是贞女，不是贞女，如何进得这玉洁松贞的圣地？
　　只有一个男人,老男人，老到几乎没了性别，颤巍巍，问：“我该，回避吧？”
　　面南独坐的老寡妇一摆手：“叔公德高望重，且是自家人。”
　　夕淼站在地当中，吸一口气。
　　众目共瞻，随那被指头拨开的衣纽缓缓下移。
　　宽衣解带，却不在洞房花烛。
　　一条手臂白晃晃的展露人前。
　　下人捧了瓦瓮。
　　老叔公举起杵，猛地捣下，又一下。
　　小精工狼毫在蜥蜴血中滚一滚，饱满的点上她臂。
　　“三日之内，不要沐浴。” 新鲜的、浑圆的守宫砂。
　　就像黥在囚面的字，烙在牲口身上的印，是一种标记。
　　那些喘着气的枯枿朽株，从此，她跟她们一样。
　　突然一滴水落下，从脸上，滑过脖子、肩臂，直刺那点红砂，杀出一条血路。
　　一分为二。也许，注定，从一开始，便不该是完璧。

　　第一章

　　一
　　整个叶篓镇，大半都姓黄。
　　姓黄的农夫把桑籽播撒在林间堘上，深耕宽梨。姓黄的女人们背着叶篓，光脚板儿踩过丰肥的苗圃地。篓中盛满蓬松松的桑叶，柘叶、榆叶、也有莴苣叶和鸦葱。姓黄的织娘们把蚕宝宝养成滚圆的茧子，抽下生丝，织成锦。锦和生丝都装上车，运到镇里的头门大户。
　　镇里的大户朱门兽脊，两只红灯笼挑在屋檐下，风吹的一晃一晃，烫金的——‘黄’。
　　黄家有数不尽的茶园、桑园和作坊。黄家少子嗣。
　　黄孝先生得孱弱，幼不能进学，长不能主事。二十几岁，老习俗，娶亲冲喜。
　　迎亲的队伍从‘阆风岑’排到‘十忽织’，都是他家的生意。
　　看热闹的小妇们艳羡的吞吐沫，啐一口：“痨病鬼。嫁过去就当寡妇，留那么大家业养汉子！”
　　新郎官没熬过晚。
　　办完红事，便是白事。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坐在雕花柱架的百子床，盖头也没揭，就成了寡妇。
　　新寡的少妇夹在亲眷中哭，木然的哭。不该哭么，这一生，女人的一生，就这么随着逝者结束。
　　壮年丧夫，老年丧子，悲痛蚀干了黄老太的血肉。
　　积谷防饥，养儿防老。黄老太给儿媳过继了个族中刚断奶的男娃娃，为的传宗接代，便叫念祖。
　　桑柘叶生一茬，落一茬。镇外不知名的河不舍昼夜的流。青山绿水不老，念祖却已十二岁。
　　一成不变的十二年，蚕眠桑老红闺静。
　　黄家大少奶心止如死。
　　唯有黄老太，持拐坐在老廊檐的阴影下，猫头鹰一般犀利，黑暗中无声的窥测。
　　她的背影那样窈窕，窄褃儿掐了又掐，腰肢柔柳般纤细。她的鬓花那样素净，却精心剪出一层层工巧的菱花。一个寡妇！
　　阳光晒得黄老太眯缝起眼——安安静静的她，太不让人安静了。
　　大江南北，正炮火连天的闹革命。这个大帅那个大帅交替着代了皇上坐龙庭。
　　无冬历夏，大少奶总是起得很早，坐在桌边，一边听站了满屋的掌柜们谈些时事和报账，一边交念祖识几个字。她的娴静，让大伙儿安定。
　　外面一切的轰轰烈烈，似乎都与这闭塞的小镇无关。
　　也有些关系的。先时，还有皇帝时，挂得是织染局税丝承办，清廷一倒，丢了这皇粮。大大小小的军阀们触斗蛮争，没这个心情附庸风雅。生丝屯下来，成匹的绸缎存在库房里。
　　最大的主雇是洋人。洋鬼子多精啊，七孔玲珑的心眼儿。好在一个本族老买办之子，懂得新法，也通洋文，常年住在省城，与他们斡旋。
　　还有不方便的。来外省外姓调来做了镇长。年轻轻的革命党，新官上任三把火，软硬不吃，事事不肯开通。
　　风化初开，黄老太也只得点头让大少奶上了各种商家官员的席。
　　小镇独有的风光，三弦儿评弹，吴侬软语。开局点了当红的姑娘，肥胖的税务局长左拥右抱，一双眼只滴溜溜盯着敛首低眉的大少奶。
　　酒过三巡，局长大人大着舌头涎着脸，突然一把握住面前那素净净的一只手。
　　哪堪其辱！大少奶起座离席。
　　税局长面上过不去，必然刁难。得罪不得的，黄老太忍辱，上了礼钱。
　　破财免灾，黄家不缺钱，黄家缺的，是男人。
　　顶门立户的男人！
　　念祖十来岁，还算不得男人。
　　自有远方亲戚。其实不远，姑表兄弟多已成人，谁不垂涎这份儿家产？
　　姑太太们闻得风声，老远赶来，纷纷推上自家儿子。
　　黄老太临阵不乱：“念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姑太太们来者不善，叫声大嫂：“除非大哥亲生的儿子，任是旁人，我们不服！”
　　她们阴测测的笑，心中有数。
　　那是黄老太心里最初的一根刺。
　　天已很晚。黄老太独坐在供奉贞女的老祠堂。
　　很久，很久。她开口：“有……二十年了。”
　　管家老吴深谙老主母的心：“转过春，整二十年。”
　　“他——怎么样？”
　　老吴辨不清是‘他’还是‘她’，只实话答：“没了也快十年了。”
　　“我是问，她的儿子！”
　　“哦！”
　　“先几年，你去过省城。”
　　“是是！人虽没见着，听说，不错。郑家老爷肯看承，生意都让他参与，跟先房的几个弟兄也和睦。”
　　黄老太不动声色，站起身。
　　老吴有些紧张，一时揣不透她的心。
　　“总不能让家产落旁姓。”她长叹，声音冷淡，无喜无悲，
　　“什么？”
　　“这些天，抽空再去趟省城。”
　　她不再多说，凝视着亡夫神位。
　　烛焰投在先人们发黑的灵牌上，半明半晦的

　　第二章

　　二
　　风由东来，带些近海冰泄的腥润，天开始暖了。‘不知人去尽，还发旧时花’，寂寞的空闺里，春风刮得不合宜，连老荷塘里的枯枝也伸开了枝。
　　大少奶拨着粥碗里的白果腐竹，有些出神。
　　对面的婆婆微皱了眉头：“怎么，不合胃口？”
　　“哦，不。”她放下匙，掏帕子，“春天火气大，不饿。”
　　几位太太奶奶围着黄花梨八仙桌，奉盏持盘的仆妇们静侍中堂。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初春安静的清晨。
　　门外的脚步疾起来，纷纷沓沓，有男佣人在跑。
　　屋里的人谁也不动，仿佛皆在意料。
　　大少奶背对门口坐，半低了头，帕子轻轻浮着嘴角。一桌的汤点，眼神有些飘忽，从白饺移到赤豆糕，从春笋冬菇汤移到青鸭羹。
　　静得出奇，老座钟‘吧嗒、吧嗒’摇，时间却仿佛凝滞一般。
　　有轻微的声音——‘咚’，什么东西撂在门口。
　　然后，管家老吴恭恭敬敬走进来：“老太太，各位太太，二爷到了。”
　　姑奶奶们自持辈分，正襟而坐，谁也不搭腔。
　　黄老太却缓缓起了身。众人无奈，纷纷站起。
　　她便也站起，顺势拂一下打褶儿的衣角，很得体。然后，转了身——
　　逆着光，她只看到他挡住门楣的长身形。
　　黄老太觑着眼，招招手：“进来”。
　　他便提了刚撂在地上的一只很小却很有些重量的包袱，进来。
　　黄老太在打量——他高了，肩庭长得开阔，唯不变的，是那双晶亮的眼睛——
　　太熟悉的眼睛！摄魂夺魄狐媚惑人的桃花眼！如今，透过她儿子的瞳仁，冷冰冰隔世而望。
　　不祥！不祥！
　　黄老太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脸渐渐舒展，面色如常。
　　进来的男人只站着，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僵。
　　黄老太微笑：“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娘。”
　　男人仍不语。
　　黄老太又指一指立着的大少奶：“叫她一声大嫂。”
　　男人叫声：“老太太。”然后头略转，马上又瞥开，“东家——”
　　大少奶一颔首，算作答。
　　黄老太热络地拉住他手：“来，善存，坐！”
　　郑善存毫不迟疑地挣脱。
　　黄老太有一刻的愣，大家风范，不以为忤，仍挂着笑：“来来，大家都坐。”
　　大家便坐，似乎都暗松了口气。
　　黄老太便问：“行李在哪儿？卸车了么？”
　　郑善存拍一拍随身的包裹：“只这些。”
　　黄老太又一怔，暗自揣测那包裹……慌忙岔开：“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自家骨肉，没什么忌讳的，就住内宅吧，近便，亲切。”转向大少奶，“有备下的空屋子么？”
　　“爹先时的书房一直有人打理，或跟念祖住一处，也方便。”
　　郑善存霍地站起，似乎不想再多留：“还住先时的廊房吧，习惯了。”
　　黄老太审视他片刻，点头：“也好，随你。”
　　廊房，自然在廊下。住得是体面些的下人和不大体面的远亲，当然还有偏房侧室的子女。
　　郑善存放缓了脚步，近乡情怯。
　　发潮的松木门变了形，吱咯咯扭开——
　　所有的过往扑面而来。
　　‘吱呦——吱呦——’是娘踏着缫丝车，永远那么有条不紊。
　　恍如隔世的召唤。并不美好的童年和少年，依旧有许多留恋。
　　门口已不见缫车，一切的一切都挪了位置，不变的，是墙上斑驳的旧痕。男孩子在淘气的年龄用小刀着力刻下的痕，就像心里的痕，经久愈深。
　　他在打扫过的床沿上坐下，打开包裹，捧出一只坛子。
　　血肉之躯，终会化作这小小的一坛。
　　“娘——娘……”他温情地抚摸着母亲的骨灰坛，“回来，究竟对？错……”
　　“二少爷！”
　　郑善存站起身，门外冒失的小伙子一头扑进来：“二少爷！”
　　他一怔：“小滚子！”
　　小滚子——多温暖的名子，这死气沉沉的大宅院中，唯一曾有过的温暖。
　　“你还在这里？”
　　“嗯！”小滚子兴奋的扬起头“少爷，老太太让我还跟你！”
　　老吴不知何时已在门口：“二爷，老太太问您安置好了没有，若是不累，请到中堂去一趟。
　　郑善存收了笑：“就过去。”
　　转出廊房，岔路碰见大少奶。
　　狭窄的亭廊，人避不开，眼神也避不开。
　　郑善存又叫一声：“东家——”不停脚，错肩而过。
　　循一个方向，走两条路。
　　已隔出一段距离，身后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
　　“为什么回来？”
　　他不由站一站。
　　小滚子忙溜下台阶，到一边。
　　他只站一站，什么也没说。朝中堂去了。

　　第三章

　　三
　　圆襟阔袖的丫头捧着茶，垂首侍立。
　　黄老太招呼郑善存：“尝尝自家园里的碧螺春，原先是贡茶呢，一嫩三鲜，外头买不到的。”
　　丫头递上茶，头更低，不敢抬脸看。
　　郑善存没在意，接过放一边。
　　“有……三十大多了吧——”黄老太盘算着，“我记得，你和孝先是年头年尾。”
　　郑善存没说什么。
　　黄老太微一笑，很殷切：“在他家这些年，郑家老爷没给说个亲？”
　　大少奶一直端坐，这时捧起杯，刮一刮盖碗儿，细瓷摩错出‘沙沙’声，在静悄悄的屋里有些突兀。
　　“这——”郑善存皱起眉。
　　大少奶停了手，低头轻轻抿了杯，几茎嫩叶上下漂浮，沾着唇，不肯服帖，痒痒的——
　　屋里便一丝声息也没有。
　　“没有。”他干脆一言以蔽。
　　“瞧瞧——”黄老太望向大少奶笑，“到底不是自己骨肉，不关痛痒的。”
　　大少奶没抬头，轻描淡写的：“总有相中的人家吧？这回安定了，该一并接来。”
　　郑善存将眉头拧更紧，半响，道：“没有。”
　　不等她们再问，抢道：“老太太叫我来，是——”
　　“哦。本该叫你多歇些日，又怕你们年轻，心火旺，闲不住的——”她转向大少奶。
　　大少奶接道：“十忽织的老掌柜年底就辞工回乡了，上了年纪，该享几年儿孙福，空了缺，正好补上。”
　　黄老太点头：“你就尽早过去，趁着孙掌柜还在，多学点东西。”
　　“好。”郑善存站起身，“老太太不要忘了，应承下的事。”
　　黄老太一怔，笑便有些僵：“唔——”
　　他一言不发，在等。
　　“好。让他们翻翻黄历。下个月，捡个好日子，迁你娘入祖祠。”
　　堂中只剩两个女人。
　　黄老太不紧不慢拨着茶盖：“这男人啊，别管多大年纪，身边没个女人，就定不了性。”
　　大少奶默默听，茶早凉，冰凉的杯子贴着手。
　　郑善存陷进宽大的红木床。被褥厚而软，卸去了日来的车马劳顿。
　　竟有些归属感。他自己也不清楚，回来，为什么呢……
　　他习惯的摸向床头，记忆中，黄逸斋触手可及的地方，都会有他喜欢的‘品海’。
　　美国货，马口铁听三十支罐装。他抽出一支点上，叼进嘴里。
　　深吸一口，喷出。浓浓一团，二十年光景流风弥散——
　　两个寡妇，一坐一立。
　　坐着的是他娘。他娘静静的：“我只想给老爷守节。”
　　立着的大太太面无表情，半天，生冷的一句：“我还能替逸斋做这个住！”
　　他娘没有哭，没有当着大太太哭。
　　后来，还是哭了，只剩他在旁时，她搂紧他哭：“儿啊，别怪娘。娘只想安安份份做个寡妇，都不行……”
　　烟蒂烫了手指，他掐灭，丢在地上。有些冷，被子掖在腋下，烟散尽，清新的河水和阳光的味道。
　　新浆洗过的被褥。
　　一定还有女人的味道。
　　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向何去的单纯的一如童年般淙淙潺潺的镇外小河，多少人，嬉闹着，捣衣声热热闹闹，二十年，也许更早，也许更久……
　　一双手，伸过来。女人的手……
　　郑善存猛地睁开眼，半坐起。
　　床前的丫头惊慌失措：“少爷——我以为……以为您睡了，替您掩掩被子……”
　　他定了神，藉着月光打量她：“你是……”
　　“我是老太太跟前的使唤丫头。白天……白天，给您端茶的。”
　　“这么晚了，回去吧。”
　　“老太太的吩咐，让我……”怯退去，红晕镀上，“让我以后伺候您。”
　　“你叫什么？”
　　“庆梅。”
　　他想一想：“明天再说，太晚了，你先出去歇吧。”
　　“我给您坐夜啊，有什么使唤的……”
　　“不用。”他尽量和气，“我不习惯。”
　　老吴一早候着了。见郑善存整着衣领从屋里出来，便过去。
　　“一会儿大少奶去铺子里，您就跟车过去。”
　　“嗯。”
　　“二爷住得还习惯？”
　　“习惯。”
　　“那丫头——庆梅，还……合意？”
　　郑善存看他神色，体味这句……
　　老吴突然朝他身后的方向一躬身：“大少奶。”
　　郑善存便转过身。
　　大少奶点点头，没任何表情，不多语，也不多看，从他们身边过去。
　　车行的不快，郑善存坐在赶车人旁边的位置。
　　很熟的一条路，太熟了。曾经无数次，母亲让他拿些针线活计，走到乡间的集市，走到没人认识的地方，换一些银钱。
　　他也是从这条路离开黄家，离开叶篓镇。
　　离开的日子，喜车停在门外，母亲凤冠霞帔。
　　天没亮，见不得光的。也走不得正门。喜娘扶着浓妆艳抹的寡妇步出角门，仍在絮絮劝——
　　“虽是续弦，好过在这里当小的——何况是守寡啊。
　　年纪虽大些，家底厚，人也好，连善存少爷也肯留的……”
　　母亲没有话，连泪也没有。
　　车突然停了——‘十忽织’。

　　第四章

　　四
　　孙掌柜克俭克勤一辈子，临老，更是一丝不苟，跟在郑善存身边，事无巨细，样样不落——
　　“十忽织，是原先织染局御用的税丝坊，古话说，‘十忽为丝’，那是皇家作坊独有的排场。”
　　“嗯。”
　　“龛上供得是梅葛二圣，那是咱织染界的祖师爷，马虎不得！二爷，您都记下了？”
　　“记下了。”
　　伙计递过香，郑善存在神龛前行礼。
　　十忽织和所有有些规模的大行邱一样，前店后坊。转过前头店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晒布场。青石砌成的漂染池，风和日丽，布浪滚滚。
　　大少奶缓缓走，一路看整齐摆开的陶缸、碾布石，成排的南竹竿和挑棍。
　　“下个月，蚕丝改良委员会的专员就到了，样样都要仔细。”
　　“东家放心。”
　　小工们蒸煮上胶，各行其是。
　　孙掌柜一声咳嗽，缸管忙跑过来。
　　“掌柜的，什么事？”
　　“叫大伙儿都过来。”
　　“是！”
　　小工们听得召唤，纷纷停下手中活儿。
　　正有十几个合力搬块碾布石，一个分神，手中滑了托儿，巨大的石滚子落了地，闷声响，青砖地面砸开几条裂缝，就向人群滚去。
　　东家掌柜都在此，缸管着了急，大声吆喝：“哎！快拦住！”
　　一群小工围过去，七手八脚的顶住。有一个衣着体面的，生面孔，大家不识得。
　　孙掌柜吃了一惊：“二爷——您这是干什么？”
　　郑善存不以为意，一手抵住碾子，一手扯了上衣：“来，听我的，一起使劲儿。”
　　都是青壮汉子，烈日下精赤着膀子流着汗。
　　大少奶微微侧开脸。
　　石碾子渐渐归位。郑善存左边腿陡一曲，忙又立直。她看见了。
　　众人拍打着双手擦着汗，小工挑来开水。
　　孙掌柜一脸歉疚：“二爷，您这是……这是何苦来。”声音忽一高，“大伙儿都瞧见了，省了介绍，这就是新来接管的东家二爷——”
　　人皆欷歔。
　　郑善存穿上外套拍拍灰，一笑——走出深恻恻的老宅子，蓝靛飘香的晒布场，他终于有了一丝笑。
　　她却看到他额角渗下的汗，孙掌柜也留了意——身子略向左倾，臂伸长，手挡在膝盖外。她迟疑一下，朝他走：“你——”
　　缸管挥挥手：“都下去吧，干活去！”
　　孙掌柜吩咐一个小工：“快请刘先生。”
　　织染坊，少不得磕碰烧伤，刘先生是长聘于此的。
　　进了屋，缸管扶着郑善存坐在床上，刘先生搬了个矮凳坐在对面，卷起他裤腿——
　　大少奶便朝外走几步，回避些，半背身立在门口。听得见声音。
　　骨节扭捏的细微响。
　　“这可是触了旧伤？”
　　安静，然后——
　　“是。”
　　“有年头了吧？”
　　又安静。
　　“二爷？”
　　“——十二年了。”
　　四月的晴天，渐渐滚起了云，灰蒙蒙的，叶篓镇寻常的天色。大少奶对着门外，望着门外。
　　——十二年，这样巧。
　　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十二年前，她爹对着穰穰满室的聘礼，叹口气，喝了一夜酒。十二年前，她彻夜难眠，早晨，已是个有主见的女人，泪也没流，上了黄家的花轿。
　　屋里的刘先生在沉吟：“唔——怎么伤的？”
　　“堕马。”
　　刘先生不再问，旋开药酒的瓶子：“沉香、虎骨，酒炒了桂枝，再用红酒煮，三支香的功夫，外敷内用都有了，得连用几日。这么久的老毛病，根治难了。”
　　一条回廊，都飘着浓郁的虎骨麝香。大少奶停在门口，犹豫了。
　　门半掩着，静悄悄的，蒲扇呼哒呼嗒的声音。
　　一个声音轻轻问：“这么晚还不睡，又给二少爷熬药？”
　　“嗯。”
　　“今天都第几遍了？”
　　“大夫说，早晚都得用。”
　　然后便沉寂。
　　大少奶摸了摸手里的盒子，蹙一下眉，转身欲走——
　　屋里突然一声叹：“这算什么么！”
　　“嗯？”
　　“老太太到底什么意思，就这么没名没份的。”
　　“没名没份，我也愿意。”
　　“呦，庆梅……”
　　“二少爷心善，待人和气，长得又……反正，我不计较。”
　　从外进来的小滚子突然大声道：“大少奶奶——”
　　大少奶便若无其事的走过。
　　刚说话的两人忙一起出来，躬身问好——庆梅和月梅。
　　“大少奶奶还没歇？”
　　“嗯。还有些事。你们忙去吧。”
　　“是。”
　　两个丫头退进去。
　　大少奶忽然道：“庆梅——”
　　庆梅忙转过头：“啊？”
　　怀了憧憬的少女，对人分外殷勤而热切，一种别样的风情。年轻真好，可以把刘海刮得毛松松，温柔中透一股子放浪劲儿，年轻可以肆无忌惮的脸红，羞怯滋养出最纯真的妖冶。
　　她也有年轻时啊，十三四，十五六，清澈的溪水浸润着捶捣衣服的纤柔的手……
　　如今，那双手更加纤细而优雅，白得不鲜活。
　　大少奶看着她，面上什么也不露：“一股麝香气。”
　　“给二少爷熬药酒呢。”
　　“赶巧了，下面刚送来的凤眼虎骨和赤茯苓，你都拿过去吧。”
　　庆梅惊喜：“多谢大少奶奶！”

　　第五章

　　五
　　兵连祸结，天灾不断，洋人打压丝价，日丝和人造丝充斥市场。民族丝业不景气。年初，政府和法国人签下50万吨的丝绸贸易，派到各省。蚕丝改良委员会派了专员，分赴各地，公开招标。
　　专员下榻在桑园丝厂最密集的临水小城，离叶篓镇只几十里。
　　谁不想分我杯羹？省内十几四家颇具规模的商号带了自家标书、生丝布样，早早赶去。
　　名为公开竞标，岂能没有玄机？老于世故的专员任众家花尽心思，炫奇争胜，他只稳吃三注，滴水不露。
　　开标的日子眼见就近了。
　　大少奶心性强，虽不动声色，却是常备不懈的。细细嘱咐孙掌柜——
　　“十忽织输不得。不只为盈利，这里头，祖祖辈辈几代人的脸面。”
　　“东家放心！论资历，咱们原先是御用织造承办商！论手艺，整个省，谁家能有这五茧合一的丝品？！”
　　“只怕……不止是台面上的较量。”大少奶看着忠直的，守旧的老掌柜，不无担忧：“凡事要变通，多带银票，无论花多少钱，用什么手段，只要中标。”
　　“让二爷一道去吧。常年在省城，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也该历练。”
　　“也好。”
　　静悄悄的办公室，大少奶一个人。有些忧心，说不清的。午饭盛在添漆的食盒里，动也不曾动。
　　转过午，就有伙计回来送信。
　　“见到专员了？！”
　　“见到了！”伙计抹着满脸汗，仰脖咕嘟嘟灌口茶。
　　“怎么样？”
　　“喛——难！好大的架子，咱掌柜的在丝染界什么辈分？那么大岁数，站着回话，人家带理不理。”
　　大少奶皱起眉。
　　伙计又喝一口茶：“还是二爷有本事。雇了洋车，好说歹说，载了那专员出去逛。”
　　“逛？逛什么啊？”
　　“什么回力球……都是美国人法国人的洋玩意儿。那专员大概也没见过吧，觉得新鲜。也带他赌钱。原来洋鬼子的酒馆里也有飞镖，跟咱们常见的不大一样。往个盘子上扔，有环数的，也奇了，不管那专员扔了多少环，二爷总比他少一环，一次一百两。”
　　“银子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不显山不露水的。专员乐得合不上嘴。”
　　大少奶不言语了。
　　“东家放心，瞧这势头，到晚上就能有好消息！”
　　她低低‘嗯’了声，展不开眉。
　　晚上，送饭的丫头把食盒子摆在桌上，一眼看到纹丝没动的另一个：“大少奶，您——”
　　门外嘈杂，伙计们喊：“东家！掌柜的回来了！”
　　孙掌柜下了车，三步并两步的进来：“东家，给您报喜来的——”
　　大少奶站起了身，绕过桌子：“他……大伙儿都回来了么？”
　　“专员没尽兴，二爷留在那边陪，正好等着明早开标，我这老胳膊老腿，挺不住了。”
　　一并跟去的两个伙计意犹未尽，悄声地：
　　“那个‘跸韃’舞好看！”
　　“好看什么啊！一个劲儿抖，抽疟疾似的，倒是跳舞的洋妞……”
　　"就胸脯儿和腰上镶两块白绸子，露着膀子和大腿，那么白……”
　　“听说都是公主呢，落难的什么‘斯拉夫’公主。还不都要陪客人过夜？一个客人一个，有的两个……”
　　两个伙计越说越起兴，眉飞色舞地：““嘿嘿，什么时候我也赚了大钱……”
　　孙掌柜咳嗽一声，神情严肃。两个伙计直吐舌头，方想起，东家，也是个寡妇。不该如此放肆的。
　　孙掌柜躬了躬身：“东家，我先回去了，明儿一早过来听消息。您也早回吧。”
　　大少奶对着窗户，淡淡的：“我在这里等。”
　　东家不走，许多人便也不能走。
　　夜凉了，春风吹得窗棂扑啦啦响。杂着些抱怨——
　　“东家也太谨慎，掌柜的都说，十有八九准了的……”
　　家里来的丫头，带了东西带了话：“老太太说，少奶奶辛苦了，喝碗核桃薏米汤，补补气。”
　　滚烫浓郁的薏米汤，直放得冰冰凉。
　　小镇的夜真静，无风的夜晚，听得见溪水轻轻地温柔地拍打着春茵鲜润的岸。如今，糅杂了不安静的声音，那是来自远处来自城里的旦旦而伐靡靡之音，如此荒唐如此放荡如此不知廉耻——
　　手中的薄纸揉皱了，浸了汗，冷汗。人人猜不透的心，只是跟自己较劲儿。
　　一夜纵长，也过去了。
　　下人们都疲困得打熬不住。
　　大少奶面色苍白。
　　近午，门外马蹄沓沓。人下马，匆匆进来，一夜的疲色，掩不住喜色，郑善存将手中的牛皮纸袋一扬：“合同，拿到了。”
　　一早赶过来的孙掌柜喜形于色：“总算拿到了……”
　　大少奶‘豁’得转过身：“怎么拿到的？！赌博，一次一百两，一两生丝一两银，浴多少种，养多少蚕，经冬历夏，才抽得出这一两生丝？你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知道银钱的艰难！”
　　郑善存僵在地上，喜悦荡然无存。
　　“泡舞厅，看艳舞，甚至……过夜。你阿谀谄媚，把家里的脸面往哪儿搁！”
　　孙掌柜耿直道：“东家，您不是应承，无论花多少钱，用……”
　　“孙掌柜——”
　　郑善存不要他说情，冷冷到案前，与她隔案而对。从怀内摸出一打银票：“所有开销，算我的。不够，工钱里面扣。”
　　不待她回话，他将合同撂在桌上：“你觉得丢了脸面觉得脏，大可以——”也是堵了一口气，“撕掉！”
　　大少奶看着他，血从全身向上涌，嘴唇却发白，突然紧攥住纸一角……
　　郑善存一把按住她。
　　他居然握了她的手！
　　皆不曾料到，有一刻的怔忡。
　　那手不知沾了多少低劣的脂腻隔宿的肮脏，她厌恶地想抖掉。却热喇喇，腕上酥麻一片，动也动不得的……
　　“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不是你一个人说毁就毁的。”他没高声，不抬头，慌忙放了手。
　　不欢而散。流下了议论。
　　人皆窃言，大少奶和二少爷私底下不和睦。为了什么？也不外乎家产之争吧……

　　第六章

　　六
　　天已晚，郑善存尚在廊前徘徊。
　　丫头腊梅推门出来：“二爷请进来吧。”
　　他便跟她进去，头没刻意抬。
　　大少奶还没睡，衣服也穿得齐整。坐在桌边，桌上是算盘。
　　腊梅道：“我去看看药，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就招呼。”
　　大少奶点点头，脸微偏，避开来人。
　　静了一会，响起他的声音。
　　“有些事跟东家商量。”
　　“请讲。”
　　“合同有期限的，催得紧。我这几天转了几家茧行、缫丝行、染坊。有些问题。”
　　“哦？”
　　“机器太旧了！我虽然不太懂，在省城见过新式的缫丝机和烘茧机，咱们的作坊太落伍，产量受限。”
　　“跟洋人买机器，一项是黄买办操办。如今，他人在省城。”
　　“我可以托朋友先进两台新机器，试试布样。”
　　“谁来操作维修呢？”
　　“也求朋友帮忙吧。如果好，再成批进货。”
　　大少奶想一想，点点头：“你费心吧。”
　　再没什么可说的，郑善存便出来。
　　腊梅正端了药过来：“二爷走了？”
　　“嗯。”两人交错而过，他多问一句，“什么药啊？”
　　“西洋参。大少奶奶手足凉，大夫说，气血大亏，得补的。”
　　他不再多话，点点头去了。
　　腊梅托了托盘进屋，关上门。
　　回廊转角处，他停在廊檐下，月光将窗纸映成一块皎洁的壁，壁上人影晃动。他看着晃动的人影——拿起药，喝了药，放下药，又低头。
　　算不完的账目忙不完的生意。
　　夜风有些冷，他点燃一支烟叼进嘴，手插在裤袋里。
　　不知站了多久，灯熄了，烟也熄了。他又停一会儿，转身，慢慢走回去。
　　蒸汽机呼呼冒着热气，巨大的齿轮错擦出金属的火花，崭新的金属——法国进口的两稔共捻式缫丝机。
　　雪白的缫丝随着机器的轰鸣排浪而出。围看的工人们惊喜的一声呼。
　　白丝进入印花机——英国最新的輥筒印花机，霎时炫彩缤纷。
　　等到冷却，缸管亲自捧过来，捧到郑善存和孙掌柜面前。
　　深墨绿打底的五尺长的古香缎。
　　孙掌柜摸着胡子，不无得意：“没有我们的老师傅，光凭这些洋玩意儿，也染不出这‘绿丝斑缬’”不由又一叹，“话又说回，这洋鬼子的东西，真是快，丝理也细腻！”
　　场头、小工们纷纷议论：“让师傅绣了佛面金，做成女人旗袍，再漂亮不过！”
　　“干脆裁好，拿到柜上卖，说是十忽织的新布样，洋鬼子的机器，老师傅们掌针，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钱也没什么。开缸头一匹，好彩头！”
　　郑善存问孙掌柜：“这一匹能值多少钱？”
　　“少说二十两！”
　　郑善存想想，兜里摸出银子：“我买了。”
　　“二爷，您真是……自家生意，喜欢便拿去！”
　　郑善存将钱塞过去：“我要送人的，是个心意。”
　　小滚子一旁探头：“人家师傅都说了，做女人的旗袍。二少爷，您送谁啊——”
　　对啊，能送给谁……
　　郑善存问：“还能多染么？”
　　“这‘绿丝斑缬’太考功夫，别的颜色，天青、月白、露桃红，茶褐、鹅黄、翠宝蓝……可以染。”
　　“眼下就是五月节，家里的女眷，每人一匹，颜色随你们，都记在我账上。”
　　冯裁缝一进黄府，便被紧紧围住。各房女眷都差了丫头，争着先裁自己那一块新染的布。
　　挑剔的奶奶们称了心：“别看老二平时闷不出声的，到懂礼数。”
　　大少奶和郑善存前后脚到家，各走各的。
　　大少奶先进门，庆梅抱了个软纸包，轻快地迎出来。两根绑辫子的红绒绳上下飞，花蝴蝶似的。问好时，藏着份欣喜，掩也掩不住。
　　大少奶点个头就进去，却听后面郑善存的声音：“什么事这样高兴？”
　　“谢二少爷赏的新花绸。”
　　“没什么。过节了，大家都有。”
　　“那是送给太太们的。庆梅只是个下人啊。”
　　郑善存愣一下：“我没拿你当下人。”
　　她顿红了脸：“二少爷对庆梅好，庆梅知道……”
　　大少奶走在前头，加快了步。可任是怎样快，也没声音传得快。
　　“长这么大，头回穿绸子。”
　　“喜欢的话，以后多给你买。”
　　“其实……少爷就是送块粗布……庆梅也是喜欢的。”
　　郑善存又一愣，这单纯的姑娘让他单纯的温暖，在这里，这个家，难能可贵的温暖。
　　大少奶走到拐角处，半转身之际，正看到他伸出手，摸一摸她梳辫子的后发髻……
　　腊梅兴致勃勃迎出来，手里抱了包裹：“少奶奶，店里新机器染的缎，二少爷差人送来的……”
　　大少奶一言不发朝里走。
　　“都夸二少爷周到。人人不落的，老太太藏青，大姑奶水红，二姑奶绛紫，大舅奶宝蓝，您是墨绿……”
　　“放着吧。”大少奶在她身边过，看也不看，进到里间去。

　　第七章

　　七、
　　夜来飘起春雨，点滴扰人。
　　大少奶睡不得，翻身坐起。老座钟在黑暗中滴答响，看不清时间。
　　她轻轻起身，熟络的摸到顶箱柜，掏钥匙，打开。
　　不常用的物件，腊梅会收在这里。
　　她在浓黑的夜色中抚摸那匹古香缎，柔滑的新丝静静流在她手中，贴在她脸上。心突然很难受。
　　她用块幔子挡了门楹上的窗，然后点灯。
　　灯下，碧沉沉的缎子，绿丝斑缬，一行行滚起佛面金。她知道丝品的贵重，贵不贵重，在人的心。可是，毕竟是他送的……
　　她突然很想给自己做件衣赏。
　　穿针引线烫了熨斗，剪下使力，‘刺啦——”断锦裂帛的快意。
　　她走针如飞，尘封多年的手艺在一针一线中重续。曾经，也那样心灵手巧，那时是穿不起绸缎的。
　　下了一夜雨。
　　老钟当当响，鸡也唱了，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上了矮领缝了开叉锁好琵琶襟儿，最后一根线叼在嘴，咬牙而断。
　　天大亮了。
　　手足越发凉，药也凉了。
　　腊梅打着呵欠端着热水进来：“呀，少奶奶起的这样早。”
　　“嗯。”
　　“这就摆早饭，老太太还没醒。”
　　“不必了，我去店里。”
　　她不动声色悄悄收起墨绿古香缎的新旗袍，重新收进冷落的顶箱柜里。
　　永远不会穿吧。穿与不穿，也没人在意。
　　有人比她到得更早，很多人，热火朝天的围拢着新机器。她看着他们在清凉的晨风中挥汗如雨。小工们成担的担来肠粉、糯米团，还有糍粑和粽子。快过节了。
　　郑善存和工人们一样用粗大的瓷海碗喝白水。
　　门口有人张望，看的清楚，庆梅。
　　他便走过去，带些无奈，宽和的一笑：“怎么又来了？家里有事么？”
　　“给二少爷送饭。”
　　“厂里伙食不错。”
　　“是粽子。”
　　“这儿也有粽子。”
　　“我亲手裹的……”
　　他不能说什么了，洗洗手坐下。
　　庆梅忙而不乱的一层层摘下食盒的小屉子，摆糖碟，摆碗筷。
　　香喷喷的粽叶香，连雨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廊柱上嬉闹的小麻雀也没有她此时的快活。郑善存有些感慨，拈起一个扔进嘴，含混着：“好吃——”
　　大少奶站在不远处。雨后春水涨满青石条染池，雨晒尽，现出一池沿青苔，湿腻腻的一丛丛，毛草草的，不舒服。
　　经过的小工盛了热乎乎满碗肠粉：“东家也来一碗？”
　　她没有平时的和气：“不用。叫你们缸管过来。”
　　她走近染池，绕过他们，绕开些距离。
　　庆梅一转脸，带着尚未退去的红扑扑的喜悦：“大少奶奶——”
　　多刺耳的一句。她停了脚，看见抬起头的郑善存。甜腻的糯米腻在他喉中，让他一时发不出声。
　　炫耀一般。
　　她正了颜色，声音不高：“这里是店，是工厂，不是你少爷的别墅。”
　　郑善存擦了擦手，站起身，没说话。
　　“要享受回家里，要找乐子去舞场。”
　　庆梅吓白了脸：“少奶奶，是我不好，不怪少爷的……”
　　大少奶别开脸，避开与她的冲突——怎们会当这个丫头发脾气，怎么会！
　　郑善存冷冰冰：“你有什么不满朝我发，不必吓唬一个丫头。”
　　庆梅惊惶的无措在两座冰山间，脸转来转去，最终朝向郑善存：“少爷——”
　　“走——”他突然拉一把庆梅：“跟我回去。”
　　倒霉的缸管这时没头没闹的闯来：“东家，您找我？”
　　“染池旁的青苔怎么回事？”
　　“这……春天阴苔生得快，尤其下过雨，还没来得及让人扫。”
　　“来不及？倒了染料，池里什么温度？你也是老人了，这些禁忌也不懂？万一滑了摔了人，怎么办！”
　　“这，这……都是有年头的工人了，大家会小心。”
　　“要是生人呢？！外来的客人，委员会的专员来检查，怎么办？！”
　　这么多年，东家是出了名的严而不厉，纵有龃龌，声也不会高一句。缸管的额头渗出了汗：“我看……依我看，也不会滑倒人吧……”
　　“是么？”她苍白着脸，朝着染池走几步，“我倒试试。”
　　池中刚倒了蓝靛客，热气蒸腾，翻滚着石灰。大少奶提了旗袍一角，缓缓走上石板台阶，一级，又一级……
　　阶缝里钻出一缕缕油草，绊着她皮鞋的矮跟儿。工人们半仰着头，惊呼一声：“东家——”
　　郑善存回过身，愣一下，皱紧眉头：“喂——”
　　她理也不理的，小心的，又向前探一步——
　　湿滑的一片青苔，池中的热浪炽着她的脚尖。
　　郑善存只觉得全身的血脉偾张，焦急而恼怒地吼一声：“夕淼！”

　　第八章

　　八
　　那么不忘前尘不计后果的一句唤，二十年岁月霎时将她整个人射穿——
　　……
　　“夕淼——”
　　回荡在漾漾菱荇澄澄葭苇。少年人倒嗓时略带着沙哑。急促的脚步拍打开春草杂生的残古石桥。
　　所有浣妇都嬉笑着抬起头，只有她，只有她——
　　捣衣槌砸开四散的溪水，一下，一下……
　　他气咻咻的停下脚：“夕淼——”
　　她终于抬了头，只一眼。分明带着隔宿的红肿。一句也不说，发红的手又浸进冰凉的水。湿淋淋的衣服提起来，滴滴嗒嗒落下的，是心事。
　　他站在岸边，风吹起宽大的衣摆：“我要走了。”
　　她低着头，缓缓搓洗，粗布擦红了她柔嫩的手。
　　“我走了。去省城。”分别使他一夕间老成，“赚了钱，给你买新衣赏。买提花绸，买薄纺，再也不要这些粗布……”
　　她只低着头，鼻子轻轻一皱……
　　隔岸的喜娘摇臂召唤：“嗨——”
　　他面对她，背身退行，依依不舍，终是转了身，跑几步，又回头：“你……别嫁别人。”突然提了声：“你别嫁别人啊！”
　　人影摇荡在浮动的溪水，就这样老了十年，二十年……
　　……
　　下人叫她‘太太’，伙计称她‘东家’，长辈唤她‘念祖娘’，多少年不曾叫出的名字。她不只是祖茔里的一座碑，宗祠里的一块牌，一道贞洁坊一粒守宫砂，她有自己的名字。
　　夕阳临水般的浩瀚和温柔……
　　郑善存已到近前，一把将她拉下，又急又粗鲁。没人注意那僭越的一声唤，甚至连他也忘了适才冲口而出的不管不顾。
　　回去的路上，滑竿空着，抬竿人轻松的摇晃着肩臂。他默默走在她身后，隔开一段距离。
　　她快，他便快一些，她慢，他也停一停。他皱起眉，看着她虚浮浮的脚步。
　　蚕眠桑叶稀，雾蒙蒙的四月。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这样走在桑林苗圃。那时，是她跟着他。他来到水边，提了她盛满湿衣的柳条筐，一言不发走在前面，她静静跟着，隔开一段距离。柔软的刚刚钻出土的酥草刺着她的脚踝，痒痒的，是最初破土而出的萌发。

　　第九章

　　九
　　大少奶侍立一侧，黄老太坐在中堂，淡淡一句：“哪来那么大的气啊。”她抹着茶盖，不紧不慢的，“气大，伤身。”
　　朱子家训高高悬在墙上：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
　　有争执，是不该的，痩，也是不该的。
　　在这样上慈下顺飨飧珍馐的门庭里，怎么能痩？
　　没有什么比怀了心事更能令人消瘦，一个寡妇，是不该有什么心事的。可大少奶便这样恹恹痩下去，痩尽花骨，花，是有风骨的。
　　内外一切如常。
　　每天清晨，腊梅俯身在她旁，将侧襟儿的纽子更向里扣一扣。终于有一天，腊梅说：“少奶奶，改叫冯师傅改一改衣服了。”腊梅又问：“是近来的饮食不合胃口？”
　　她只道：“近来事忙。”
　　她不动声色的折磨着自己，她用自己折磨别人。也许是无心，却全然落在有心人眼里。
　　各种各样的订单、票据、账本、布样，凌乱的占满宽大的红木书案，郑善存仰靠着椅背，心比书案更凌乱。
　　庆梅不是没心没肺的姑娘，她静悄悄站在他身旁：“二少爷，是不是……庆梅惹你心烦了。”
　　“不不，你很好……”他解释，却不知解释什么，干脆便什么也不讲，“太晚了，去睡吧。”
　　“二少爷——”
　　“去吧。”
　　庆梅睡了，却没在床上。当夜已过半，他从自己的专注中回过神，看见她静静趴在门口的矮几上。
　　他拿一件衣服搭上她肩，唯有叹息。
　　在一个停阴不解雨雾濛濛的早上，郑善存很少见的出现在中堂。
　　黄家总是那样安静。老座钟很有分寸的滴答响。佣人们规矩的屏着息。只有杯盘，在合乎礼数的尺度里，微微撞击。
　　很安静的早饭。
　　郑善存朝向黄老太：“让庆梅回去吧。”
　　只是关乎一个下人的去留，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黄老太慢条斯理的：“怎么，这丫头有什么不周到的？”
　　“她很好。只是，不方便。”他什么人也不看，继续，“廊房里出出进进都是男人，一个姑娘，不方便。”
　　“二爷身边，总得有伺候的人。”
　　“有滚子就行了，再说……这么多年了，我不习惯身边跟着女人。”
　　黄老太寻思一阵：“随你吧。”
　　他说完便出去。经过大少奶，不由自主略抬了眼，忙闪开。她也闪开，匙中的枸杞粥都要冷了，送进嘴里，甜甜涩涩，说不清的滋味。
　　小工们将一轴一轴的布样搬进办公室。缸管进来，郑善存随其后。
　　“东家，这是软批，后面还有千绪和硬批，您先验验看！”
　　大少奶随手抚摸一轴软缎：“孙掌柜看过了？”
　　“看过了。”
　　“很正的银屑，师傅们的手艺，我信得过。”
　　“洋鬼子的机器真不含糊，十天就赶出月来的货，可惜，太少了。”
　　“等黄买办回来，商量购机器的事。”大少奶想一想，“过几天专员来查货，谁招待？”
　　“自然是二爷。”缸管看看郑善存，讨好一笑，“二爷还不大熟悉丝品吧。”
　　郑善存在十忽织有些日子，多少知道些：“这驼绒的，是建阳锦，挖花的，是云锦，彩晕的，是蜀锦……”
　　“二爷真是好记性！才来这几日……“
　　“蜀锦杂品多类，彩晕锦，属哪一类啊？”大少奶淡淡问。
　　郑善存毕竟只知皮毛。
　　“二爷才来不久，所知有限。”缸管陪着笑，替他解围。
　　“陈缸管是老人了，你可知道？”
　　“这——”
　　大少奶不言语。
　　缸管脸上挂不住：“粗心大意，学得不精！”
　　“我问，你还能答一句学艺不精，若是客人问起，怎么办？”
　　“是是，我这就跟掌柜的去请教！”缸管急脱身，一溜烟出去，顺手带了门，仓仓惶惶。
　　‘啪——’ 一声，门锁上。
　　屋里只剩他两人。

　　第十章

　　十
　　她是面窗而站，他在她身后，不大自在。
　　她静默，他也无话好说。可不能就这么一直静下去。他便叫：“东家——”只叫一声，并不知如何继续。
　　她若未闻，或许真未闻。
　　太静了，似乎只一高声，就会将什么打破。他皱着眉，又低声：“东家——”
　　她转过身，淡淡的：“没有别人，你不用称呼什么，我也知道是在同我讲话。”
　　“你——还有什么吩咐么？”
　　她看他一眼，轻轻摸了那匹缎，像对他，也像对自己: “彩晕锦，属‘卓氏锦’——卓文君……”
　　一段谬世悖理痴男怨女的老故事。
　　文君新蘸，而她，已寡居了十年。
　　十年踪迹十年心。忘不了的。
　　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再留下去。
　　“如果没什么事，我去安排接待专员的事宜。”
　　旧事潮水般退去，流下层不那么痛快的细沙，硌在心里。她仍淡淡的：“接待专员，倒是要费心。设局喝花酒，顶红的姑娘要先预。”
　　他不出声。掏出支烟点上，扔进嘴，堵住嘴。
　　“也许，那些革命党人洋派，喜欢跳舞场的白俄女招待，或者‘探戈宫’的日籍舞女，或许，男人都喜欢……”
　　他狠狠吸一口，狠狠掷烟在地上——
　　“我花尽心思忍耐一切，行贿，敷衍，为了那张合同。只因为，我以为，你看重那张合同。”
　　烟蒂在他脚下碾，是一种宣泄。宣泄过后，重归沉默。
　　“你问过我，为什么回来？我也不清楚。想帮帮你吧，或许帮得上，或许帮不上，或许……只想离你近一点儿。”
　　他叹口气，并不想等她反应，转身伸手去摸门把。
　　“善存——”她在他身后轻轻唤。
　　他动不得。
　　细微的脚步声，一步步近，一步步仿佛都踏在他的心。
　　她靠过去，她的手臂伸进他臂间，停一下，然后，从后轻轻伏在他背上。
　　他扯不开这悠长的温柔，十分贪恋。
　　她的手握进他的手，不知是谁先捉住谁。轻轻翻转，手心冰凉，手背也凉，他抚摸着手中冰凉的手：“在外面，想着回来，放不下。回来了……只想走。”
　　“走？”
　　“跟我走吧。”他的掌心用了力，“夕淼，跟我走。离开黄家，离开叶篓镇，我虽没什么钱，不会让你受委屈。”
　　走——
　　远走高飞异乡为客蔑伦悖理……走，要她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轻柔的抚弄着她每一根手指，其实是在等。
　　末了，他叹口气。不舍，也要舍，轻轻拿开她的手。
　　她环着他腰身，没格外使力，只是不放手。脸一侧，缓缓贴上他背脊。
　　“我不要一天，一夜。我要一辈子。”他咬了牙，掰开她手臂，却不敢回头。快步走，踩着青砖地面，笃笃地，每一下都很用力，想耗尽自己所有的力。
　　他疾步如飞若临大敌逃一般闯回自己的地方。小滚子很纳闷：“少爷，您这是……”
　　他一言不发，一手推开浴室的门。
　　“这个时候，天又不热……”小滚子是机灵人，“您等等，我给您烧水。”
　　少了庆梅，一时手忙脚乱。
　　他只扯下上衣，便旋开水龙头。粗实的水注劈头盖脑砸下来，水花四溅。
　　他在冰冷的水瀑中仰起脸，肤肉在冰冷中战栗。许久，他向后捋一捋湿粘的乱发，长长出口气。

　　第十一章

　　十一
　　孙掌柜来找大少奶：“东家，就那么两台机器，日转夜转，机身滚烫，工人们不敢用，汽动的断了碳，机电的断了电，都在那闲着。”
　　“维修的技师呢？”
　　“您说那两洋鬼子？自打聘来，高薪供着，就没怎么见过影。”
　　大少奶蹙眉，似乎哪里不对。
　　孙掌柜道：“先找二爷想想办法吧。他朋友多。毕竟，货催得急。”
　　郑善存不一时便过来，大概问了几句，道：“我这就去请人。缫丝机和印花机不能开，叫工人们先烘茧，不要耽了功夫。”
　　“对对。”
　　“其实我早想问，黄家这么大产业，为什么不多进些新机器？”
　　“原来那些也是跟洋人买的啊！白花花的银子，贵得吓人！”
　　“烘茧机，现在，南京、上海，都用日本的三光式、共立式，缫丝用的是法国坐缫车，染布用辊筒、平网印花机。这些——”郑善存站在门口，指一指闲置在库房里巨大笨拙的机器，“这些洋人过时不用的东西，你们还花大价钱？”
　　“先前，都是黄买办从中联系。洋人技师也是他请的啊！”
　　“黄买办……”郑善存看看孙掌柜，又看大少奶。
　　大少奶道：“老买办的儿子，你该听过吧。”
　　郑善存想了想：“黄崇？”
　　“嗯。”
　　他不言语了。
　　大少奶问：“怎么了？”
　　“不但听过，还见过。”
　　“见过？省城？”
　　“是。”
　　“打过交道么？”
　　郑善存没答，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微一冷笑：“黄家还真是财雄势大，一个买办，也住洋房，开汽车。”
　　大少奶一怔，这回轮到她不言语。
　　郑善存走后，大少奶吩咐孙掌柜：“跟省城通电话，让黄崇回来一趟，公事。”
　　“好。”
　　“另外，找个稳妥人，去趟省城，查一查他的资产和这些年的过往。记住，人要稳妥。”
　　“好，东家放心吧。”
　　开惯汽车的人，坐上人力车，周身的不自在。小镇没有柏油路，泥泞颠簸，一股子土腥气。
　　一阵风吹过，拉车的眯着眼睛半回了头。坐车人不乐的略弯弯腰，翘起脚，洁净的手绢拍了拍打过蜡的皮鞋。
　　车停下，他懒散的拆了二郎腿，下车，扭扭腰胯：“真颠啊——”
　　俯身拿起车座上的一大捧紫蝴蝶兰，一手摸向裤袋。‘当啷’一声，拉车的手中已多了两枚袁大头。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去。”
　　“是是，大爷！”
　　办公室门口，黄崇摸一摸新蓄起的时下流行的仁丹胡，又整整头发，然后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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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声音让他神清气爽。
　　他推开门，满脸堆起的笑一僵，屋里还有另外的人。孙掌柜，和——
　　他暗将背在身后的鲜花放在门外，不露声色。
　　大少奶微一点头：“孙掌柜，你认识的。另一位——”
　　孙掌柜接过话：“东家二爷，新来的二掌柜。”
　　黄崇连连点头：“哦哦，我记得，是……黄——”
　　“郑善存。”郑善存略握一握他伸过来的手。
　　黄崇只看向大少奶：“东家……”他无可奈何如此称呼她，“东家叫我回来，是……”
　　“有事，公事。”
　　孙掌柜朝郑善存使个眼色：“东家，外面离不开，我先出去了。”
　　孙掌柜托个词去了。郑善存随后。
　　走出几步，看见黄崇撤出一个背身，拾起地上的一捧花。郑善存不由稍一停。
　　‘砰——’门却关上了。

　　第十二章

　　十二
　　黄崇推开临街的一扇窗，长长伸个懒腰。
　　睡得不好。鸡鸣犬吠，养蚕娘起得太早。小镇的清晨雾蒙蒙，心情也像涂了灰。他且不梳洗，丢了根卷烟咬进嘴里。
　　早餐吃些什么？他懒洋洋的想。捡顶好的馆子，西法鹅肝、铁扒牛肉，说到底是沾了些洋味的中国菜。小镇的一切都散发着湿腻的霉气。连走在街上烫发的小妇也是粗糙的摩登。
　　只有一样。
　　在这阴性的湿润的阡陌红尘里，细细流淌的真丝香云。真丝香云旗袍外加一件豪不惹眼的开司米毛线衣。娴如落花般冷寂在一角静静的妖娆。
　　这是任何三滚三镶的老式妇人、‘时尚新妆’的女学生，或是呢子狐皮大衣的西洋美人所没有的。
　　黄崇没有这样透彻的想过，只是觉得心动，一种本能的欲望。这些年，四方买办，世面经过见过，渐渐闯出一点名堂。无论是谋之有道还是巧取不义，总之赚得顺风顺水。
　　钱，他要，人，他也要。
　　虽然她对大捧的紫蝴蝶兰没有期许中的热望，但是，无所谓。
　　没人比他更懂得女人的心，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亮闪闪的夺目炫耀。
　　比如，他手里这颗八克拉的‘蒂芬妮’钻戒。
　　办公室的门敲响，大少奶正低头看帐：“进来——”
　　进来的是郑善存。她只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有事么？”
　　“有几件事。第一，机器已经修好了，以后不能再那样长时间持续工作，寿命折损太快。第二，我请人估算了库房里老机器的价钱，也查了这些年的旧账。”
　　他见她不搭话，便将手中的账簿丢在桌上：“花了多少冤枉钱，你自己对照。”
　　“就这些？”
　　郑善存沉着气：“另外，还有点儿建议，东家看着办。”
　　“讲。”
　　桌上的汝窑觳插满大把的紫蝴蝶兰。大朵大朵，霸气的蓬勃，他看得刺眼，便偏转了头：
　　“现在很多念土木、机械的年轻学生，或留过洋，或在国内，都懂得操作机器，不必一定要外国技师，工钱高，又轻慢。念法律、洋文的也都有，一个位置，长久的让一个人坐，难免有些私弊，你可以考虑着……换一个买办。”
　　大少奶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黄崇好歹是黄姓人，几代都在厂里做。懂得多，经得也多，不好轻易辞退的。”
　　郑善存向前走几步，手已搭在桌上，觳边：“你明知他不是什么好人，何必走的那样近？”
　　大少奶顺手摸了下那艳丽刺目的蝴蝶兰：“你的意思，他若是好人，我便该和他走得近？”
　　“你——”他忍着气，提醒自己，“东家——”该怎样说呢……“你不要任性！”
　　“既然叫‘东家’，就该懂得礼数。‘任性’，该是你说的？”
　　郑善存怒目看她，她便也对上他。
　　门在这时响起，响了几声，又响。
　　冷眼相对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门便推开了。黄崇立即嗅到了一丝难于言喻的微妙气味。很多种感觉的糅杂。
　　新鲜。
　　他微一冷笑：“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迅速的恢复着心绪。眼神吃力地扯开，郑善存背身退在一边，尴尬，也不好就马上出去的。大少奶埋头翻起账本。
　　黄崇冷眼旁观。
　　大少奶便问：“找我有事？”
　　“哦。”笑又勾起，他摸摸胡子，略瞥一眼郑善存。走到桌前，“没什么大事的。”躬身，一只精巧的呢绒盒子摆在桌上。
　　大少奶皱起眉。
　　郑善存马上转过身，才不想看。
　　一阵沉默。
　　郑善存犹豫着，他该出去的。
　　“好漂亮的钻石，有——六七克拉吧。”是赞誉，无波无澜的。
　　“大小不是问题，喜欢就好。”
　　郑善存立即道：“我先出去了。”
　　黄崇看着他背影，一笑：“我也出去了。”
　　门外，黄崇快走几步，赶上他：“二爷——”
　　“什么事？”
　　“刚才的事，二爷不会讲出去吧？”
　　“什么意思？”
　　“呵，你也不想她惹麻烦吧。”
　　他竟叫她‘她’！
　　郑善存停下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心里有数。”黄崇掏出卷烟，叼上，又点一支递给他。
　　郑善存推开。
　　“她这样的女人，是男人都会喜欢。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如此直白！
　　黄崇又一笑，续道：“你和我，都一样。”
　　“不一样！”郑善存无何忍耐，“你这么做，只能让她名誉扫地！她把名声看得多重！”
　　“啧啧，什么年代了。男欢女爱，何况，男未娶，女未……那个短命的死鬼算不得什么。”
　　“你是一厢情愿，她……”
　　“你怎么知道？”他一直在笑，阴险的笑，“一厢情愿，你怎么知道？”他不容他喘息，“你走的时候几岁？你回来刚刚几天？这么多年，什么有，什么没，谁说得准？”
　　郑善存语噎，黄崇得意的仰头喷出一口烟。
　　良时虚掷，风情暗销。遣怀翻自忆从头，从头——已过了二十年。
　　岁月如沧海，人只一粟。再浓丽的娇艳，时光涤过，也会退色。郑善存茫然若失，是啊，谁说得准呢。
　　“我跟你，确是不一样。”黄崇走在他身边，拍拍他肩膀，“我敢做的，你这一辈子也不敢！”
　　风吹过，肌肤微栗，像掀起层酒疹。人也如醉汉一般，郑善存疾步而至厂外马厩，解马。
　　马牟急在地上：“二爷，您这是去哪？”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驾——”

　　第十三章

　　13.
　　亚美公司出品的五灯收音机，美国货。别说小镇，便是京沪大都也不多见。
　　刺啦啦响，不大清晰的声音透过尺见方的小匣子：“今夜雷公暴，邻海城镇有山洪、滑坡……”
　　新鲜东西，一屋子的丫头佣人都围了看。
　　黄老太难得微一笑：“让黄买办破费。”
　　“月底就是五月节，过了节，是老太太寿辰，只怕到时不在镇里，赶不上。东西不贵，是个心意”
　　“到底是几代的故旧，礼数周全。”黄老太随□代丫头画眉、庆梅：“听见了么，晚上雷公暴，让他们小心门户，别进了水。”
　　黄崇礼貌的躬躬身，告辞出去了。
　　刚出门，便有厂里的伙计：“听说黄买办到府里了，东家有事请，在厂里等呢。”
　　黄崇敲门进来，见没旁人，斜靠在大少奶的桌案前，笑：“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正想找你呢。”
　　大少奶只将丝绒盒子向桌上一放：“你收回去吧。”
　　“这……怎么了？”
　　“刚才我没推，是当着人，给你留了余地。”
　　大少奶放下手里的事，站起来：“太多的事，我都给你留了余地。”
　　黄崇干笑两声，不大自然。
　　“黄崇，我总念着，我们毕竟共事很多年，算和谐。另外，你对黄家，总算出力不少。”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有什么事，摊开来讲，不要弄到综核名实的那一天。”
　　黄崇只绕着她缓缓走，在寻思。摸摸胡子：“好。我有话说。”
　　“你说。”
　　“不在这里。”
　　“黄崇！”
　　“这里，闲人多，碍事。”
　　“你说在哪里！”
　　“有个清净地方。西山，伊露莘。”
　　“西山？”
　　出镇百来里的孤山，山明水秀。此时，没这份雅兴。
　　“到那里做什么！”
　　“观雨、赏花、品酒，清净么。当然，也可以商量正事。”
　　“没有近些的地方么？”
　　黄崇耸耸肩：“放心。雇了人力脚踏车，天黑之前送你回来。”
　　郑善存纵马疾驰，赶到城里，天都黑了。马累得咻咻喷气，湿嗒嗒的长鬃倒垂着。
　　他飞身下马，咚咚咚地跑上阶。
　　盛华百货公司。
　　快打烊了，没几个人。经理郭耀庭是熟人，每年在叶篓镇订下大笔的生丝单，都是他经手。
　　郭经理快步赶上郑善存：“这不是郑二爷么。这么晚来，我们正要打烊。是刚进城，还是……”
　　“有钻戒么？”
　　“什么？”
　　“钻石戒指。”
　　“有有！都是洋师傅亲手切割、镶嵌的。可是洋人都收工了。要是订做，就得等明天……”
　　“现在就要，要现成的。”
　　“现成的有啊！您过来看，法国的卡地亚，美国的蒂芬妮……”
　　郑善存只顺着他指的柜台略瞟一眼。
　　“您要什么牌子什么款式？”
　　“无色无暇，重量……要最重的。”
　　如此痛快的交易。郭经理找店员仔细包好了。
　　郑善存突然一怔，适才不及想的。
　　“郭经理，我出来急，身上钱不够，能不能先挂账，我明日一早便差人结算。”
　　“这——”郭经理犯了难，“要是小数目，不用您二爷言语。可这……大宗的单子挂账，也不是没有过。这样吧，十忽织的名号，那是远近皆知的，要挂账，只能挂在你们东家少奶奶名上。”
　　郑善存皱眉想一想：“也好。”重申一遍，“明日午前，我一定差人结账。”
　　伊露莘。哥特式尖拱门和罗马柱，小喷泉溅着水花。
　　天色暗得厉害，黑云滚滚压上来。
　　黄崇包下一间套房。侍者退去。他将白色的汁液叮琮倒入杯中：“罗曼尼的白葡萄，来，尝一尝，不会醉。”
　　大少奶没动杯，也不动刀叉：“有什么，就说吧。”
　　他低头给自己也倒上酒：“省城的协办跟我通过电话——你派人查我？”
　　大少奶一惊，没慌乱：“也好。在查清之前，我希望你自己交代清楚。”
　　黄崇站起身，笑笑，有一些讥嘲的意味，走到她身边，一手搭在她肩上：“夕淼——”
　　“你怎么知道……”
　　“可见，我心里有你。”
　　大少奶站起：“我该走了！”
　　他拍怕她，按她坐下，手收回：“夕淼——”
　　“你该叫我东家。”
　　“呵呵，如果不做黄家的买办，就不再是东主。”
　　大少奶心一沉，他是不留退路了。
　　窗外，雨开始下。
　　自断后路的人，肆无忌惮。
　　“这些年，在省城，在外面，从北平到广州，我黄崇多少有些名气。就连你们的金镇长，我们也有些交情。多少洋行、公司，甚至领事馆，聘我任职——放着洋票子我不赚，留在你们家，为了什么？”
　　大少奶冷笑：“我倒要感谢你托公行私喽？”
　　黄崇不以为忤：“我赚的钱，不只为我一个人。”
　　大少奶不能再听下去，‘腾’地站起身：“我该走了！”直朝门走去。
　　他并不拦。
　　她推开门，凌空一道白闪，天震地骇的雷鸣。不知何时，雨已瓢泼。
　　“你走得了么？”
　　“你——”
　　黄崇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酒杯，抿入唇：“广播里说，今天是雷公暴。有山洪。这是西山，会滑坡。”

　　第十四章

　　十四
　　电闪雷鸣，马惊得陡然扬起蹄，掀起一片水花。路上早已没了行人，郑善存匆匆下了马，来不及栓，进了十忽织。
　　小滚子一直焦急的等在檐下“少爷，您上哪去了……”
　　“她呢？”
　　“谁？”
　　“东家。”
　　“出去了。”
　　“这种天气……”
　　“跟黄买办一道出去的。”
　　“跟他？”郑善存心里一扎，“去哪了？”
　　“我们下人不好问啊。”
　　“这时候还没回来？”
　　“也许……直接回家了吧。”
　　郑善存回身翻上马：“回家！”
　　腊梅开了门一缝，探出头：“二少爷，这么晚了……”
　　“我找东家！”
　　小滚子忙加道：“厂里有事，急事。”
　　“少奶奶没回来啊。”
　　“什么！”积水漫过脚踝，凉浸浸的一直凉透他全身。
　　“二少爷，老太太交代的，小心门户。雨这么大，要漫门槛儿了……”腊梅看他一动不动僵在那，也不敢关门，“这都半夜了，您也赶紧回吧。”
　　“我等她。”他坐在廊凳上。
　　腊梅无奈，悄悄掩了门。
　　小滚子压低声急急拉他“少爷，您就这么……堵在大少奶奶门口，这……不合适啊。”
　　郑善存猛地起了身，走到廊外院中，走到倾盆大雨下。
　　“少爷——”小滚子喊了半声，不敢大声。硬硬憋回去，急得原地转。
　　长衫挂满水，格外沉重，衣兜里生硬的金属冰凉的贴着他，雨点生疼地砸下，大颗大颗，都是讥讽。
　　小滚子拽了庆梅匆匆跑过来：“你快帮着劝劝，你说的，他也许能听。”
　　“少爷！”庆梅撑了洋伞冲进雨幕。
　　郑善存看了她一眼，摸一把满脸的雨水，又一瀑雨冲下。
　　“少爷！”两人几乎一起唤他，“回去吧！”
　　他看他们，心有不忍，又放不下：“你们不懂！”
　　“少爷的心事，别人不懂，小滚子还不懂么！”话莽撞，人到松一口气。
　　庆梅怔忡在雨中，失了神。
　　郑善存突转了身冲向外。
　　小滚子抢过去死拽住他：“少爷，你去哪！”
　　“找她！”
　　“你去哪找？！找到了又怎样！”
　　郑善存愣一下，还是飞身上了马，猛一带缰。马也怕啊，在雨中打着转。
　　几盏幽暗的马灯，摇摆在风雨中。
　　黄府的大门叩响了，门房开了一窗，看清人，忙开角门。
　　画眉系着衣扣快步迎出来：“孙掌柜，你们……”
　　“快请老太太起来。”
　　“天还没亮呢……”
　　“姑娘，你快去请吧。事情大了，谁也担待不起。”
　　门帘后一阵响，黄老太出来。
　　几个店铺的掌柜一齐行礼：“老太太。”
　　“都坐吧。”
　　谁也没坐。
　　“不是要紧事，不敢这么晚打搅老太太。”
　　“究竟是怎么了？”
　　“黄顺从省城回来了。”
　　“黄顺？”
　　“派去城里核查黄买办的伙计。”
　　“黄崇？他有什么问题？”
　　几个掌柜互相看看，孙掌柜过来：“问题，大了。黄顺——”
　　黄顺捧过一个簿子：“老太太过目吧，都理在这儿。”
　　黄老太接过簿子，厚厚一沓，她的手有些颤了。
　　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
　　满纸的损公肥私狼贪鼠窃，这么多年，日削月朘，十忽织、阆风岑、四季染、隆瑞丰……家里的生意，都经由他。
　　黄老太‘啪’地合上簿子：“念祖娘呢！”
　　“本是急着找东家，可是……找不到。”
　　“去哪了？”
　　“这……”
　　“说！”
　　孙掌柜只得道：“厂里的工人都说……跟黄买办出去了。”
　　底下便是切切私语：“一个寡妇，跟个男人……”
　　阆风岑的黄掌柜插嘴：“照说，若不是内外勾连，黄崇一个人，也没这个胆子能耐。”
　　孙掌柜道：“不能吧，黄顺还是东家派的啊。”
　　“哼哼，从古至今，贼喊捉贼的事，多了。卸磨杀驴，自己撇清。”
　　黄老太面色铁青，回头问：“到现在还没回来？”
　　画眉头也不敢抬，点一点。
　　霹雷闪电，不见五指的黑。
　　叶篓镇原来这样大，去哪里找她？找到了又怎样呢？
　　郑善存策马狂奔，没有指念，没有方向。只有雨，只有激荡污浊的泥流。一种宇宙洪荒的惶恐和绝望。
　　后来，雨逐渐停了，天也逐渐亮了。

　　第十四章

　　十五、
　　人力车停在镇口，大少奶下车。坐得久了，双足着地，腿便一软，强支撑。
　　黄崇付了车钱。
　　她朝着家里的方向走，一言不发。
　　黄崇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你还想回黄家？”
　　大少奶不回头，不回话，只往前走。
　　他便快步赶在她侧，拉住她一臂：“这么多年，你独守苦熬，为的是完名全节。现在呢？黄家怎么看你？整个叶篓镇怎么看你！名声没了，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大少奶停了，看看他，唇角抽动，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已进镇，黄崇不敢太放肆，只得跟着。
　　眼见已是黄府朱门。
　　门外平静如常，大少奶站定，稳了稳神，举手叩门。
　　手尚不及门。
　　‘嘡啷——”重响，大门自内而开。门里站着吴管家，久候了。
　　“大少奶，黄买办。”老吴一如既往，颔首招呼。
　　静得可怕，大少奶点一点头，朝里走。
　　“大少奶。”老吴的声音波澜不惊，“请您到老祠堂走一趟。老太太交代下，若是有什么人送您回来，也请一道过去。”
　　大少奶站住了。
　　她不动，所有的人也不动。
　　这么多年的处尊居显，她剩的，是体面。
　　她淡淡道：“知道了。”
　　转个方向走，步不乱，面色苍白如死。
　　院子里的男女佣人静静垂着首，谁也不敢出一声。
　　黄崇经过亲信小厮身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马上给金乾归通电话，说黄崇请他速来一趟黄家老祠堂。”
　　贞女庙。
　　四角屋梁挂起明灯，供桌上是香烛纸马。
　　大少奶先进去，黄崇也进门。
　　“吱——呦——咣当”沉重的大门紧合上。
　　屋里仍昏暗。昏暗中，可见正面而坐的黄老太，身边是老叔公。老叔公年纪太长，已站不得。
　　全族的男女老幼都到齐了，还有——念祖，他也夹在人群间。
　　大少奶的心疼了，那是孩子浑浑噩噩带些惧的目光。
　　近午了，雨后的阳光炙人。炙人的阳光将夜来的泥水烙成衣角上的一层浆。灰土土，带着泥腥气，人和马都很委顿。
　　郑善存在门前翻下马。小滚子一个箭步冲出来：“少爷——”
　　一院子下人如临大敌般紧张。
　　郑善存意识到四下的不寻常，一把抓住小滚子肩：“她回来了？”
　　小滚子犹豫着，点点头。
　　“她——”他抓在他肩上的指头越发使了力，“她……”
　　小滚子不忍心了：“和姓黄的一道回来的！”
　　黄老太铁青着脸，且不发话。老叔公将拐杖地上重重一顿，拼了力气吼，嗓子嘶哑：“你们去哪了！”
　　黄崇并无可惧，斜靠门柱，手□裤袋：“西山。”
　　“西山那么大，哪里！”
　　他低头叼根烟，打着火。
　　族人怒目而对，并没人拦他。
　　“西山，伊露莘。”他含混着，甩灭火柴。
　　一阵骚动——
　　“什么莘？”
　　“那是干什么的？”
　　“饭店，能吃饭能留宿！洋鬼子开的！”
　　“洋鬼子？那种地方，最是诲淫诲盗伤风败俗！”
　　老叔公双手一挥，怒斥：“去那干什么！”
　　“聊天、吃饭，天不好，就留下过夜。”
　　‘过夜’二字炸开了锅。
　　老叔公起气得踉跄欲起：“你们——”
　　“我们，是两情相悦。”黄崇站直身子，掷了烟，“我喜欢赵夕淼。”
　　一片哗然。喧闹中，黄老太缓缓站起身。

　　第十六章

　　十六、
　　万贯的家财，换不得光前裕后。鳞次栉比的香樟灵牌密密麻麻记载着，身前的势，身后的名。黄老太要这个名！逝去的丈夫早夭的儿子几世几代祖祖辈辈的遗芬余荣。
　　她看着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大少奶：“念祖娘——”她意味深长，她给了她机会，“你们是一起出去。这一夜，你在哪？一早，究竟是一起回来，还是镇口遇上，当着老老少少，说个清楚！”
　　大少奶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又看所有人，然后便什么也不看。眼睛抬不起，满蓄着什么，在挣扎。尊贵，声音便越发冷：“我说什么，娘、大伙儿，便信么？”
　　安静了。
　　当了这么多年家，素名时望，是有的。谁也不敢先造那个次。
　　末了，仍是老叔公。
　　“念祖娘，你嫁过来，就守寡，但凡望门寡，有个规矩。”
　　大少奶突地，心一寒。
　　郑善存几步冲上台阶，两个高壮男仆拦住他：“二爷，得罪，祖宗的规矩，只有黄姓人进得去。”
　　心头扎了把刀，火烧火燎的，擢筋割骨。可此时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只要见到她，纵是闯——
　　小滚子拉住苦苦劝：“二爷，大少奶奶已经焦头烂额，您这么硬闯去，不是……更坏她名节！”
　　老叔公重又坐下，四平八稳：“那守宫砂，是我亲自点上去，十二年了。”
　　人群屏了息——
　　老叔公又道：“在这贞女庙，老祠堂，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全族老少，当着——”他一把拽过身边的念祖，枯瘦的手抓死箍住孩子细弱的胳膊，“当着你儿子，贞与不贞，一验即知！”
　　人皆唏嘘。
　　黄老太不说话。
　　大少奶看着没人的方向——那里是狭小的一方格子窗，外面的阳光就从那里透进来。
　　正午的阳光照不亮阴晦的老祠堂。她只感觉冷，彻心彻骨。嘴唇也没血色，血顺着全身经络，一点一滴渗出足下。阴湿发潮的老条砖仿佛会吸血，吸了血的青砖大块大块阴沉的红。
　　在这老祠堂，贞女庙，在这全族老少的众目昭昭，解衣验身——念祖也怔着黢黑的大眼睛定定望着她。
　　如此的屈辱。
　　她挑起一边的嘴角，那绝不是笑：“不——”
　　“什么？”
　　“不！”
　　十几年前，蒙昧初辟孤立无助。十几年后，仍是无助。
　　她自嘲。心突然很疼。
　　老叔公很不满，仍要仁至义尽：“念祖娘——”
　　黄老太皱紧眉：“念祖娘——”
　　念祖抬起头，怯怯地：“娘——”
　　黄崇掏出怀表，看一眼，皱了眉。金乾归太迟了。
　　老叔公道：“如此，便是承认不贞了？”
　　大少奶偏过脸，不言语。
　　“好。按祖宗的规矩，进香谢罪！”
　　黄老太叹口气：“你想清楚。”
　　她仍不语。
　　黄老太叫一声底下丫头：“画眉庆梅，备香。”
　　耳房内，两个丫头收拾香烛，趁一个不备，庆梅绕过画眉，悄声到门口，拽一个过路仆人：“福庆哥，求求你——”
　　“怎么了，庆梅？”
　　“求你带话给二少爷身边的滚子，说，他们要给大少奶奶‘炭窑瓷’！”
　　门里画眉叫：“庆梅——”
　　大少奶执了香，祖宗灵前躬了几躬。
　　老叔公沉着脸：“跪拜——”
　　下人上来，撤走草蒲团。
　　黄崇又看怀表，暗暗骂一声，额角也出汗了。
　　郑善存抓住滚子：“什么叫‘炭窑瓷’？”
　　两个壮汉抬来一只铁匣，沉甸甸。满铺着碳，烧的红彤彤透亮，碳的缝隙，撒着无数碎瓷片。
　　‘炭窑瓷’撂在大少奶身前，‘咚——”闷声响。
　　所有人，心都一颤。
　　郑善存甩了滚子：“我要进去！”
　　门外跑进下人：“二爷，有人外面找您。”
　　如此当口，任是谁也不要见！
　　可来人已蹩进来，有点打怵：“是——郑二爷？”
　　郑善存看也没看。
　　盛华公司的小伙计，缩着头，苦着脸，手里攥着一张票据：“经理让我来问您，说是一早就结算的，这都午时了……”
　　郑善存一门心思硬闯祠堂，突然转过身，盯住小伙计。
　　他被他瞅得发毛。
　　郑善存一把拽住他：“我给你钱！现在！”
　　大少奶向前走几步。黄崇沉不住了，冲过去，早被男仆们拽住。
　　她不看的，略略提起旗袍下摆，炭火‘毕啵’响，舔着衣角。她微曲了膝盖——
　　老叔公抓住念祖：“你记清了，在我们黄家，这就是妇人不节的下场！”

　　第十七章

　　十七、
　　郑善存就在这时候闯进来，守门的壮汉在后吵嚷，待得门开一逢，所有声音都安静。
　　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大少奶一回头，侧脸眯了眼睛。
　　老叔公怒而拍案：“老二，你这么做，不合规矩！”
　　黄老太皱眉道：“你还没有正式认祖归宗，黄家的祠堂，不该擅闯。”
　　郑善存冷冰冰的，是真的冷：“你们黄家的家务，我没兴趣，我来，是——”他一指大少奶，“找她对帐。”
　　所有的人，互递眼色，皆不明就里，谁也不说话。
　　郑善存回头道：“你进来。”
　　盛华公司的小伙计低着头蹑足进来，犹犹豫豫。
　　郑善存拿过他手里的单据，摊在大少奶跟前：“是不是你签下的？”
　　她略微愣一下。
　　“是不是你？”郑善存声音很硬，“昨天，你没有去过省城？没有到过盛华公司？”
　　黄老太看看郑善存，又看大少奶：“你到过盛华公司？”
　　“我——”
　　善存有些不耐烦：“这有你的名字——郭耀庭亲笔立的据，盛华公司的印章，会有错么？你签下这么大笔单，为的私事吧，不该找你销账么！”
　　大少奶紧蹙了眉头。
　　黄老太唤过小伙计：“你是盛华郭经理差来的？”
　　“是——”他躲闪着，不敢直视，背书一般，“昨儿晚上，十忽织的东家大少奶过来买东西，一时钱带得不够，两边都是老交情，就先挂了账。赶上雷公暴，大雨阻了路，我们经理就留少奶奶城里过一晚，就在……公司的客房。”
　　“你亲眼见？”
　　“就是……就是我在旁伺候。”
　　老叔公插话，一指黄崇：“这个人呢？”
　　小伙计略瞥一眼，忙又低头：“没……没见过。”
　　老叔公一声断喝：“当真没见过！”
　　郑善存心一横，孤注一掷，对着大少奶：“你不要不认账，要不要请郭经理过来对峙！”
　　“不行！”黄老太发话，“怎能让外人插手家里的事！还要传到省城去！”她接过账单看看，又递给一边的黄掌柜。
　　黄掌柜戴起花镜，眯了眼看：“盛华的印章，不会有错。老郭的字迹我也认得。”
　　庆梅一直垂首在黄老太身后，递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西山在西，省城是东北方，从东到西，好天气，也得快马一整天，别说昨天大风大雨的……”
　　黄老太皱眉沉思，忽然道：“你昨儿去盛华做什么？”她又拿单据看了看，“买的是……首饰？”
　　大少奶已平静如常：“过了五月节，月底，便是娘的生辰。”
　　众人都没声响了。
　　“买东西，为何不事先说一声。”黄老太的声音已不似适才威严。
　　“怕娘说我们不会过，乱花钱，。”
　　黄老太叹口气，皱眉不解，缓缓转向黄崇：“从省城到西山，快马也要跑一天的路，念祖娘莫非□有术？”
　　这下，所有的人都看向黄崇，他是众矢之的过街之鼠。
　　黄崇也算场面人，面不改色。
　　老叔公摇摇头：“几代几辈子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黄老太道：“黄家，待你不薄。你监守自盗，以职谋利，你虚报账目，中饱私囊。你——还想坏人名节啊你！”
　　老叔公一声吩咐：“捆起来，在祖宗面前谢罪！”
　　门外一片喧哗，呼呼喝喝，官差的声音。几扇门同时打开，阳光从四面八方刺进来，屋里的人睁不开眼睛。
　　打白绑腿的保安队队长指挥手下将老祠堂团团围住，镇长金乾归快步进来。
　　“都给我住手！”
　　黄家上下一片慌乱。
　　黄崇快走几步，站到金乾归身边。
　　黄老太示意安抚了众人，缓缓起身：“镇长驾临，怠慢了。”
　　金乾归不徇情：“听人举报，这里有人滥用私刑？”
　　“寻常祭祖。”
　　金乾归四下一看，并无什么刑器：“不年不节的，祭什么祖！”
　　“黄家自有规矩，这，就不是镇长所知了。”
　　黄老太半转过身，不再看他，自有威严。
　　金乾归看看黄崇，他低声：“没事了。”
　　金乾归便道：“看来是讹传，叨扰了。”一个眼色。
　　保安队队长一挥臂：“收队！”
　　黄崇走到门口，回身，看一眼大少奶。傍了势，没人敢言。他看得放肆。大少奶紧紧蹙着眉，迎向他。转眼时，正扫见一旁冷眼的人。郑善存的目光立即瞥开了
　　只一瞬，人像潮水般退去，剩一地狼藉。
　　连郑善存也带了盛华的小伙计出去。
　　只余下黄家人。大少奶说：“娘，我先填上那笔帐。”
　　大少奶穿廊过院，旗袍狭窄的下摆制着她步子。
　　郑善存就在前头，旁边是那个小伙计。
　　“哎——”大少奶迟疑着，出了声。
　　伙计先停下：“郑二爷，你们东家唤呢。”
　　郑善存迈出的脚没有动，略回转头——心里窝着什么，一硌。他撇了那小伙计，扬长去了。

　　第十八章

　　十七、
　　深夜兼独夜。
　　尚不入夏，偶尔几声憋闷的早蝉鸣，屋檐断续滴下残雨，都是压抑的声音。深深宅院，可及之处，一个又一个的不能说。
　　他吸着烟，吐出心事。
　　小滚子回来的晚，看屋里已熄灯，犹豫着是否该进。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他便推门进去：“二爷——”
　　寂静中是他狠狠吸烟的声音。过一会，他问：“收下了？”
　　“一共两份，一份结日前的账，一份单送给郭经理，都收下了。”
　　他咳嗽两声，掐了烟蒂：“行了，去歇吧。”
　　小滚子出来的时候，带了门，叹一口气。
　　新购进的一整排机汽隆隆转动，雪白的生丝变成熟绸，印花机里滚出神工天巧的缬丝花纹。晒布场，甚至镇外的河边空场，都翻滚着布浪飘起蓝靛香。河水染了布角，是欢快的迸溅，所有人都很欢快，小工、伙计、场头、掌柜。
　　郑善存夙夜匪懈的辛苦，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乐。他一头扎在厂里，简单的行李搬过来，很多时候，便在这里过夜。这样，少回家，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碰面。不碰面，置心思虑外，麻木的平静。
　　真能平静么。
　　大少奶也是在几次例行公事的交接中，看着他递过文件、递过账簿递过布样的手，原本很好看的长长中指，逐渐染了黄，烟抽得是越来越凶了。
　　两个人，不怕隔着山高水远，不怕隔着名分枷锁。容不得的，是第三个。
　　心结纠得久，越发紧，钻进一条歧路。天长日久，落成心里的肉疙瘩。别别扭扭，理不清的。
　　她偏有一份清孤的风骨。
　　男人可以冷如冰，坚如铁，却永远没有女人的‘韧’，他秏在这里，秏在躲也躲不开的形同陌路的朝朝暮暮，备受煎熬。
　　四月里的一天，马蹄踏开初春青润的草，信差停在黄家门口。
　　省城来信了。来自郑家同姓不同胞的大哥。大哥的信写的朴实真切：
　　见字如面。一别数月，善存吾弟安好？兄拟于柳坞镇开店建厂。新厂初办，百废待兴，且资金虽丰，人才短缺。故置书吾弟，请助一臂。兄已先抵柳坞，日盼佳音，望戮力同心，共济大业。云云云。
　　落款是——兄郑轺。
　　信纸在他手中，迎风扑展。莫名的疼痛。大哥的信，戳心戳肺，并没什么特别，只是，触动了心底最隐蔽的一层。原来，退意早萌。
　　厂里四处传播着流言。都说省城的郑老板要挖角拉人。
　　流言，她听到了，什么也不问。即使在孙掌柜邀着郑善存一起进了办公室，当她面，苦口婆心的劝，她仍什么也不问，甚至不看。
　　他硬生生拒绝了孙掌柜的热忱。他说：“你们放心，即使走，也等这批货赶完。”
　　她的冷淡使他心寒。他甚至换不来一个疾言遽色。
　　他不只一次在起雾的清晨独自踏进葱茏的山坞，依山傍水，是祖宗的坟茔。跪在母亲墓前，他一遍遍抚摸着碑身，抚摸着在这叶篓镇，在这世间，唯一名正言顺的眷恋。他叹息：“娘啊，儿是不是该走了。”
　　可要下一个决心，是如此难。
　　留在心里，才是天长地久的永远。可记忆是静的，眼前的，却活生生的一波一浪撩拨着他自以为麻木的心。
　　挣扎和矛盾使他心烦意乱。
　　隆隆的机器鸣噪使他心烦，千头万绪的日常杂务使他心烦，甚至，别人的关心，也使他心烦。他们，都不是她。
　　庆梅提着篮子，在十忽织外下马车，身后跟着几个粗使丫头，也都提着篮。
　　小滚子说：“呦，这么好天儿，一群大姑娘，出来踏青啊。”
　　“老太太说，大伙儿都辛苦了，让我来给送粽子。”
　　“送粽子，要劳烦你这最得宠的贴身丫头啊！”小滚子把她拉在背静点的地方，“你也听说了吧？劝劝他，什么想不开的？一定要走啊？”
　　印花刮刀的刀铗溅了色浆，转不动。技师一时寻不到，缸管只得请郑善存过来。
　　轰鸣的噪音不能影响他想心事，七嘴八舌的议论不能影响他想心事。
　　面前的嘴，飞快的一开一合，一开一合。他只辨认出‘刮刀’、‘色浆’几个孤凋的词。手便向堵塞不转的刀铗伸去——
　　耳听得‘二爷小心——”一片呼。
　　他心里一激灵，清醒一些。
　　“轰——”一声，机器突然转动，刮刀也飞快的转，色浆溅出来，溅出来的，还有炫目的红，不是颜料，是血。
　　大片的鲜血染湿了郑善存胸前的衣襟。
　　若不是身边的缸管手疾眼快，恐怕，削掉的，就不只一层皮肉，而是，一根手指，甚至，一只手。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怕。然后才感到疼，锥心刺骨的疼。
　　众人吵吵嚷嚷止血包扎的时候，缸管冲出去，朝着一个小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就是一个耳光。
　　“谁让你开的机器！”
　　“我……我试试……”
　　“你他娘的瞎了眼，没看见二爷在呢！“
　　透过磨砂的玻璃窗，有一双眼睛在看。其实，这么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玻璃窗后，静静的看，看他进厂，看他忙，看他的心烦意乱。
　　他不发觉。甚至她自己也不发觉，一个个冗长的下午，就这样悄悄的流逝。
　　流血的一刻，她匆忙的推门而出。真奇怪，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疼，而是恼，是气，甚至——恨。
　　这种激烈的情绪涌动在体内，使她终而驻足。她不闻不问，回到屋里，关门背身靠在门上，一瞬，眼泪便落下来。
　　庆梅的眼泪也落下来，落在包住他伤口的洁白的纱布。她丢了乘粽子的竹篮，惊慌失措跑过来,喊：”少爷——“
　　他只心烦的躲开。庆梅看到他的心烦。敏感的姑娘咽了眼泪，默默走开。
　　郑善存在她身后喊：“庆梅——“
　　庆梅马上转过身。
　　他有些懊悔，好久，他叹一口气，很沉重：”庆梅——你嫁人，一定告诉我，我会像嫁亲妹妹一般……“
　　她心一酸，泪如雨下：”二爷，你真的要走么？“
　　是啊，真的要走么？
　　伤口一跳一跳的疼，这一痛，使他痛下决心。

　　第十九章

　　很晚了，十忽织已关了大门，电闸拉下。为数不多余下的人也纷纷收拾着准备下工。
　　郑善存靠进硬红木圈椅，叼起一根烟。小滚子知道，他又打算在这里过夜。
　　他的手指裹着纱布，不大方便，小滚子便划了根火柴，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说：“您这样憋着，天长日久，憋出病来。”
　　“什么？”喉间堵了烟，发音不清亮。
　　“就算走，也该走得明明白白呀。”小滚子朝窗外另一个方向努努嘴，“大少奶奶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呢。”
　　他默默体味着这句话，待得发觉时间的流逝，说话的人已不在身边。屋里静悄悄，墙上的西洋石英摆钟‘啪嗒，啪嗒’有条不紊的响。
　　他朝窗外看看，早已浓黑一片。一片浓黑中，一点灯光。
　　他推门走出来。门没锁，虚带上。
　　可却走了一大圈，绕着厂外石子铺成的甬路。他慢慢的走，路边的碎石被踢成一地的零零落落。
　　最后，他站在门口，那间孤灯一点的门口。
　　他伸出手，却犹豫了。说什么？辞职？亦或辞行？那冷漠，不是不曾见。虚应的敷衍，好没意思。
　　问么？问什么呢。郁郁如结在心中堵了太久，因为久，反而变得苍白无力。不吐，不快，吐了，便是可笑。凭什么质问呢。他们有的，只是过往，过往，也隔了二十年……
　　他的手悬在空中，晃了几晃，终碰不得门。缓缓攥紧拳，放下来，指尖又是一阵疼。
　　回去的路走得百无聊赖。他停在自己的门口，站了站。门仍虚掩着，他不自觉的回头望一眼，然后，推门——
　　门从里面拉开，不待他碰到。
　　他惊讶的抬起眼。是——她。
　　她在门里幽暗的灯光下不带一丝表情的看他。
　　他忘了说话。
　　好久，她轻轻吸了口气：“郑善存，你进来。”
　　郑善存一脚迈过门槛儿，停一下，后脚也迈进来。
　　她返身朝里走几步。
　　他在她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背对着：“关上门。”
　　他便依言合上门，舌簧吞进，‘咔吧——’锁了。
　　‘咔吧’一声，像一个预警。
　　蝉声断续。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他。
　　他仓皇低头。眉皱起，手暗暗握上门把，略微的使力。有什么在身体里翻涌，总要有一个使力的地方。
　　“你——没什么说的么？”
　　他偱声望向她——那眼睛纠葛了太多种情感，五味杂处，因而丰沛。丰沛得要溢出来。他猜不透。
　　他干脆一咬牙，太久太久的胸中的郁积：“你……你跟他，你们……”
　　她不回答，他结巴的发问成了寂静春夜里的独角戏，非常尴尬。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渐渐的，她的眼圈挂起一层红。她伸手到领口的纽襻，缓缓地。手指穿进去，挑开，然后是下一颗，再一颗……斜到肋下的琵琶襟儿全都支楞着解开的扣襻儿。她揭开琵琶襟，小元宝领离了白皙的脖子、肩膀，向他展开——
　　他反应不过来，只看见一片炫目的白。
　　她仍没任何表情，月光照着滚过她脸颊的一颗又一颗，亮闪闪。她勾起嘴角，却不是笑。
　　“郑善存，你还想怎么样。”
　　雪白的肩臂，一点鲜红的守宫砂。大雪红梅般肃杀而妖异。直刺入他的眼睛，连心里也一刺一刺地疼。
　　他们在黑暗中僵持。
　　她轻叹一口气，轻轻拉起衣襟。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冲过去，握住她拉衣服的手，握住她点在肩臂间的守宫砂。
　　连额角也突突地狂跳。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郑善存，你还想怎么样啊——
　　与初衷相悖。也许，这一生，终不能安安稳稳宜家宜室。离经叛道挟生而来，流言匪诟至死随形。都认了，都是命！
　　拒绝诱惑，就只有被诱惑……
　　不知是日光还是月光烤在背上，烤得他唇焦口燥皮开肉绽，唯有贴上她的唇。没干的眼泪淌进来，他噙住那一点一滴的浸润。
　　然后，他楼紧她的腰，直直抱起来，抱离了地。脸贴紧在她点了朱砂发烫的手臂。声音因而含混：“你答应我不嫁别人。”
　　她的脸仰在他之上，只有撑住他肩，搂紧他肩。
　　“我等了你八年……”
　　他覆在她身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手伸进去，隔在她柔嫩的肌肤和衣衫，就像剥离多少杳杳沉沉的以往——当时领略，而今断送。重又拾起的，格外珍惜。
　　没有什么比泪水洗过的脸更令人心动。他只有深吸一口气，镇定————夜百合、仙客来、石斛兰和风信子，还有海棠花。吸一口春夜里飘进窗的花香，饮酒醒酲，更加迷醉。
　　她在枕上深深辗转，松散的发髻更加松散，终于流成一枕黑瀑。千丝万缕铺展开，压在他身下，她身下，他和她之间，疼。还有另外一种疼，那是一种羞人的痛煞。唤不得，紧紧咬进唇。
　　长河落日般砸下，孤寂而又无怨无悔。碎身溶金，又在他怀里一片一片重新拾掇起。
　　他的手一直握在她臂间的守宫砂。有什么在他手中融化。跟了她这么多年，究竟，这么多年，是为谁守。千回百转，还是给了最初的那个人。
　　隐秘的欢愉破土垦壤，千枝万条舒展开的萌动和芳香。芳香在深深扎根的痛之后。疼痛和欢愉角杂着，只有疲倦。疲倦的无可着寻。手无力的，盲目的摸索，一切身外物，轻如飘萍，此时此刻，她能抓住的，只有他，便紧紧攀住他。

　　第二十章

　　郑善存醒来的时候，身边已没有人。
　　他眯起眼睛看墙上的石英表，月光在金属的指针上一闪一闪，看不真切。他便伸手取过搭在床边的长衫。衣内有怀表，掏出来，顺便抽出一根烟。
　　她该到家了吧。差一刻钟十点。晚得不算太离谱。
　　被窝的另一边空空的，逐渐凉了。激情过后，是深深的怅惘。他点了烟。火星只在烟头一闪，他马上抖灭，空气里还残存着她的气息。那种香，不是夜百合，不是石斛兰和风信子，清清淡淡，若即若离，他只怕抓不住，留不住。
　　本该是红烛高床流苏斗帐，如今，却在这最简陋的薄被单席，太委屈了她。他在黑夜中长长叹息，还是错走出这一步。错便是错，不容分辩，只是，绝不后悔。
　　天地交接处，深深浅浅的蓝都镀了层金边。偶尔经过几个背着叶篓的蚕娘子。清晨的小镇静悄悄。
　　小滚子什么也不说，只带着一点暧昧的笑，默默跟在身后。郑善存似是不察觉，抑或察觉了不理会，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
　　似开未开的骨朵儿伸出篱，含苞待放的娇怯，那是她；晨露凝在浓翠的仙掌叶，聚而未晞，迎风微颤，那是她；蛱蝶翩跹，游戏花蕊，最甜蜜的采撷，也是她……
　　他走在这样清静而又繁忙的春日的清晨，情难自已，怦然心动。说不出的感觉，也不能同任何人说。只能深深地，一压，再压。
　　转弯的窄路蹩过一个人。奇装异服，跛着足。与那主仆二人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时，他突转了头，打量郑善存。
　　小滚子嚷：“你看什么！”
　　“大爷面相，眼梢微翘，眼神似醉，略带红晕——”
　　小滚子截道：“那又怎么样！”
　　“这是咸池之相啊。”
　　“什么？”
　　“就是俗话说的，桃花——煞！”
　　“呸呸！”小滚子朝地上啐，“哪来的江湖骗子！我怎么看不出来！”
　　郑善存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墙里桃花主富贵，墙外桃花任攀折，驿马桃花生漂泊。桃花煞，分很多种。大爷这种么……”那跛子闭了眼睛仔细算，“寅午戌兔从茅里出，申子辰鸡叫乱人伦，亥卯未鼠子当头坐，巳酉丑跃马南方走……”
　　邻村几声雄鸡鸣。
　　郑善存微微变色，低声吩咐小滚子：“给几个钱，咱们走。”
　　小滚子不乐的甩给他几个钱。
　　跛子在身后长声道：“滚浪桃花，乃是桃花最凶险者。与七杀同柱为桃花杀，不及时抽身，必为色亡。切记，切记——”
　　黄家的中堂忙忙碌碌，摆早饭。
　　大少奶从侧廊而入，一偏头便看见他。
　　略有些吃惊，红晕瞬时染上颊。她微侧了脸，朝他走几步：“你——”
　　他也有些局促，站在原地，手交叠，无处安置：“我……”
　　她含了下唇，一手搭上修剪过的灌木，轻轻摆弄。眼睛也望向那里：“来做什么，你不是……习惯住厂里。”
　　“想见你。”
　　她仍看着那修剪齐整的矮树，向下弯了嘴角，笑意藏不得，若有若无的：“一会儿去厂里，不就见了么……”
　　“不一样。”
　　一行奉盘的丫头走过来：“大少奶奶，二少爷——”
　　她便慢回身，朝里走。离身的时候不小心，枝条刮了腕，一串景泰蓝的链子落在灌丛间，叮咚作响，不知没在何处。
　　她忙弯了腰，手伸进去。
　　丫头们忙围过来：“少奶奶小心，别割了手，我们来。”
　　郑善存也过来：“我来。”
　　他将手伸进丰密的枝桠，蹲下身，向前倾。
　　她欲抽手而出，被什么一把抓住。
　　众目睽睽下，他就这样握住她的手。密叶交错，掩映着。
　　初春萌芽的柔软的枝条，纤弱无力欲拒还迎的柔软的手。他托在掌心，细细摩挲，每一个指尖都绕进他的指缝，深深密密的交缠，就这样交缠一生一世吧。血脉搏动，融汇的声音。
　　她不由也蹲下身，因为无力，因为不舍这片刻的温存。
　　脸上一直烧着红云，她不能让人觉察，便朝他轻轻点一点头。
　　他缓缓松开那只手，自己的手朝另外的方向摸索，然后站起身，托着那条景泰蓝坠成的手链：“在这里。”

　　第二十一章

　　郑善存拿着几张报表和账簿，推开办公室的门。推着门，他犹豫一下，关呢？不关？以前从不曾为这些细枝末节费神，如今，似乎凭空里多出好多双眼睛，四面八方投过来，心怀叵测地。
　　工人们忙忙碌碌各行其是。可在一个藏了心事的人看来，都是四伏的隐患。
　　大少奶抬头看一眼，眼即垂下。那瞬息的一瞥似乎蕴着笑。
　　他便注意到她的穿着。崭新的墨绿古香缎旗袍，较平时惯穿的服色稍明丽些。领口、大襟绣了佛面金。
　　他不由顺手带上门，向里走：“这衣服……这匹缎子……”
　　笑浮在她唇角，似乎更深，仍忍着，也不抬头，手里的自来水笔沙沙写个不停。
　　他情不自禁，撩起她额前松散下的发丝，绕进她耳后。
　　她侧脸躲开，停了笔。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拿来——”
　　他怔一下，便将手里的文书递过去。
　　她没接，反倒向他摊开手：“拿来。”
　　“什么？”他懵了。
　　“你在盛华订下的单。”
　　“你……你还记得啊……”
　　“你是打算送给谁啊？”她在他面前摊着手。眼波略转，嘴唇是微微翘的。
　　起初，还挂了她的账呢。好尴尬。
　　“我……没带身上。”
　　“不信。不拿出来——我搜了。”声音是一句软过一句，始终笑。说是搜，她也并不动。
　　他笑叹一声，摸向怀里。
　　小丝绒盒子掏出来，便被她接过去。打开，她轻轻叹：“好漂亮。”
　　“你不是拿来做人情，许给老太太了么？”他说着便伸手去取。
　　她侧身避开：“应了老太太的，再去买。这个，我收着了。”
　　她背对他，仔细看那枚钻戒，拿出来端详。心一动，轻轻套上指。
　　不大不小，量身订做一般。
　　一种难于言喻的涌动。仲春的风吹着一种期冀，落了根。
　　可是，终要取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看着钻戒一点一点拔出她的手指。就像拔出深深埋进心里的期冀。
　　他叹了气。
　　她感同身受，轻轻摸上他的手：“善存——”
　　他把那凉丝丝柔软的手反握在手里。
　　他们不约而同朝外望——仍是忙忙碌碌的嘈杂。
　　“我——想你。”心里有话。太多话，只能对她一个人讲。要避开多少的耳目。
　　她又低了头：“不是天天见么……”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如何不明白啊，她的脸有些烧，手也还被他握着。
　　这时候有人推门，适才并没锁。
　　进来的是孙掌柜和其他几间作坊的掌柜。他们一如既往差池不错，他们恭恭敬敬跟地问东家好，二爷好，然后又问：“这就开会么？”
　　平平常常的仲春的下午。平平常常的例会。
　　他们，他和她，离得不算近。宽阔高大的硬红木写字台遮挡着他们仍握在一起的手。
　　郑善存暗暗松开手，她却拉住。只轻轻一扯，他便不动了，扭头看她，她没朝着他的方向。面上带着和气的笑，笑里似乎有一点狡黠。女人的心思啊——
　　大少奶说：“大家坐吧。”丝毫不乱。
　　围着写字台，规整的摆着红木圈椅。
　　郑善存捡了靠她最近的位子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坐下。
　　孙掌柜清清嗓子：“咳——今天召集大家伙儿，是……”
　　他们说些什么，他是分辨不清了。字字句句钻进耳，却是混沌的一片。他只小心翼翼体味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痒。粘了花粉的小蝴蝶的翅膀，扑簌簌、扑簌簌不停扑打，心里都是麻酥酥的痒。
　　她划在他摊开的手掌，一遍遍轻划。似是写着什么——
　　这回，他便连那片嘈杂的混沌也听不见了。身心都紧绷着，仔细分辨——
　　‘后日，午时，南仓’
　　后日，南仓。
　　镇外南走三十里的老仓房，堆放着茧子、生丝、不合时令压下的布匹。民风淳朴的小镇，平时也没什么人看守。门房是一个族中贫苦的老汉。
　　如今，门房里坐着小滚子。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维扬戏，他双脚跐着凳子撑儿，前后悠晃。一桌一地的瓜子壳儿，他嘴里也正咬着瓜子。和着收音机，含含混的扯嗓子一句：“想小姐废寝忘餐望穿秋水……”
　　太阳斜在窗棂，早已是午后了。
　　厚重的窗幔拉得密密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郑善存望着挂满厚灰阴沉沉的窗幔，有些感触。他们，是见不得光的。
　　她伏在他怀里，枕在他肩上，被中的手动了动。
　　他拉了那手绕上自己腰，顺便瞥一眼床边的怀表：“歇一会儿，天还不晚。”
　　她的手从他的覆盖中滑出。摸到他腿上，膝盖。那里突兀的皮肤硌着她指尖。
　　“怎么伤的？”
　　“皮外伤，这么多年了，不碍事的。”
　　“堕马？怎么堕的？”
　　“从马上掉下来喽。”
　　她轻打他一下。他笑着按住。
　　“你成日不离马背，怎么会出意外？”
　　“赶得急。”
　　“赶着做什么啊？”她思忖着，“怎么那样巧？正是我……嫁人的那一年。”
　　他含混地哼一声。
　　“你说。”
　　“不想提。这么久了，没意思。”
　　“我要你提。”
　　他不疾不徐摸着她的手，长叹气：“最心爱的东西丢了，换做你，急不急？”
　　她埋头在他胸口，不做声了。
　　“伤口感染，发高烧，一病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什么都晚了。”
　　她静静伏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目光闪烁：“不晚。”
　　他低头，目光交睇。然后，轻轻吻了她额头，“太委屈你……”
　　她柔软地靠着他：“或者，在附近买一处小宅院，不惹眼的……”
　　长远的打算。他的心却有些不安。
　　“夕淼——”
　　“嗯？”
　　“你打算，长久下去？”
　　“你不想么……”他感到了枕在他胸口的她的脸颊的烫。
　　“你没想过，离开黄家，跟我走？”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
　　“善存——”
　　他听出她的犹疑和矛盾，还有理智倏然的冷却。什么也还没说，他已有些许的失落。
　　“善存，这么大事，这么大家业，不是一时就撇得开理得清的。你——容我仔细想想。”

　　第二十二章

　　榴花开得鲜红热烈，五月初五了。
　　家家户户挂艾草，悬菖蒲，包粽子，烫雄黄。豪门大宅更讲究些，苍术、白芷熏得满院飘香。五彩线和艾叶绕在女人们纤纤翻飞的十指间，编成艾虎和长命缕。粽子仔细的裹成四角锥、双翘枕、小宝塔，齐整的摆进蒸笼。
　　富贵与否，都要应节。尊前一乐，乐在一家团圆。
　　郑善存一早出门，去了后山祖茔。回来时，马蹄子还挂着没干的露水。
　　热热闹闹。画了额的孩子满院乱跑，佣人们张灯的张灯，洒扫的洒扫，见了他，停下招呼声：“二少爷。”皆带了喜色。
　　这喜庆与他无干。热热闹闹的艾虎钗头，菖蒲酒里，他是孤家寡人。或许，不是？
　　一回来，他便站在廊下自己房门口。男佣人们从仓房里拖出沉重的龙舟，经过他身边，‘嗨呦嗨呦’地使力，不亦乐乎。油彩一新昂扬抖擞的龙舟没有吸引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穿过重重亭廊，搜寻着缤纷五色，落在那款温婉飘洒的墨绿。只一个背影，足让他安心。
　　其实，隔得太远，看不真的。他仍站了很久。
　　中堂已开筵。五彩绕臂，衣鬓流香，皆是妇人。交盘换盏间，不逾礼度的肃静。
　　腊梅托着盘子袅袅婷婷走上来：“大少奶奶亲手包的粽子，老太太、各位姑太太、舅奶奶尝一尝。”
　　妇人们识趣，七嘴八舌逢迎她‘孝顺’，‘知礼’。也赞叹——
　　“呦，好精致。”
　　“什么馅儿的？”
　　腊梅笑：“一个粽子一种馅儿，太太们一人一只，多了，可就不够了。”
　　丫头们伺候着，剥了皮，蘸糖，然后递给各自的主子。
　　“真不错。我这是‘黄金裹玛瑙’”
　　“我这是鲜贝冬菇呢。”
　　……
　　老太太接过咬一口，点点头，微露出一丝笑。又看盘子里：“怎么还剩一个？”
　　大少奶自己还没取呢，便取过来。谁也没在意，她悄悄用帕子包了，掖在襟下。
　　主人们互相约着出去，游湖看龙舟。宅里静悄悄。
　　大少奶走到廊房，郑善存正出来。小滚子在后锁门，看见了，就是偷笑，然后低头道个好，仓皇躲了。
　　郑善存拉她到背静些的廊后：“找我？”
　　“这会儿还出去？”
　　“到厂里看看。”
　　“今天过节。”
　　“上头催着交货，可不管节不节的。”
　　四下没人的。大少奶便靠着廊柱坐下，从襟内摸出帕子包。
　　郑善存左右瞧瞧，然后挨她坐下：“是什么？”
　　她不答言，只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一层一层的打开。
　　他情不自禁摸上她的手：“亲手包的啊？”
　　她抖落，嗔怪：“谁说的……”
　　“要不这么精贵？”他想接过来，突变了主意，摊了双手，“刚拜祭我娘，拔了杂草，手脏。”
　　她看他一眼，浅浅的嗔，又看四周。然后轻轻剥开粽子皮。
　　一股清甜的新糥香，当然，还夹着别的香。钻进鼻端，一直钻进他心里。
　　她将剥好的粽子递过去，他侧脸咬了一口，咬得深些，险些擦了她指尖。
　　她缩了手，蹙眉白他一眼。
　　他满嘴含混的说：“好吃——”其实并没品出什么馅。
　　“蘸糖么？”
　　花香在熏风中迷旖，一点一点融化开的糖，全是甜。
　　他摇摇头：“不要。”三口两口吃完。然后胡乱擦嘴，“我走了。”
　　她拉住他：“等等。”她拉住他的手，挽起他的袖子。她的指尖绕着五彩线，绕在他腕上，“下头场雨，才能摘的。”
　　他的心动了，可他却说：“都是大人了……”
　　她有自己的执拗，只细细系好每一个络子：“以前，你是喜欢的……”
　　陈年的遗憾是灰暗的，要用一颗颗斑斓的扣结来装点。
　　最后一根丝绦结成。他突然一把抓住她欲离开的手。抓住了手，还将人往怀里带。
　　她有些惊慌，一边推拒，一边回头看。
　　“善存——”
　　“下午，过来厂里？”
　　“我——”
　　“下午休假，所有工人都去看龙舟，你来……找我。”
　　她犹豫着皱眉：“今天……”她有她迟疑的理由，看着他的眼睛，那迟疑渐渐融化，低了头，点点头。

　　第二十三章

　　偌大的厂房，只有寂静。脚步声震着空荡荡的走廊四壁，她更加放轻步。掩着的办公室门前，她停下，蹙了眉尖。停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才推门。
　　门没锁，门内似乎也没有人。她犹豫着，缓缓跨进去。
　　后脚刚刚跨进槛儿，便有一条手臂从后揽住她。她蹙了眉有些无奈的笑，侧转脸，想要看他：“哎——”
　　如期而至的轻吻触了她的痒。心一点一滴柔软，她仍躲着：“唔，善存……”
　　他用嘴堵住她的话。
　　他始终从后抱着她。并不粗鲁，手臂带了她无从挣脱的力，十分自信。
　　她想扳开他紧箍住她的手。两手相触，却成交缠。她顺着他的肩臂抚上他的脸，他便吻得更扎实。舌尖儿卷了热，每一次缠绕都能使彼此融化。融化了的芳香，点滴入髓。
　　她在这绵密的痴缠中情难自已，仍要自已。她放重了呼吸：“善存——”
　　他离了她的唇。落在她颈间的吻使她不得不仰颈后拗，温柔的煎熬。
　　“你—— ” 她拼力咬住喘息，“过节，没什么安排么？”
　　“不去。省了钱，攒起来。”
　　“大少爷也会攒钱了……”
　　“以前没想过，以后，要养家了。”她的心跳从背后震着他胸口，早已分不清彼此，一下一下地剧烈。他无法自持也不想自持，伸手在她腋下，解了侧襟几颗扣子，更向里抚摸，“早晚，我带你走。”
　　她在他的意乱情迷里皱起眉。走——是另一番取舍。
　　身体却在他的抚摸下一点点偾起，她撕咬着下唇，捉住他的手，拖出来：“不要……”
　　他哪里理会，坐在床边，拉了她手，一拽，她便倒在薄席上。他压过去，很小心，摩挲着她腿弯，伸进旗袍下摆的开叉——
　　她狠了心，呀一咬，推开他——他的人，和蠢蠢欲动的手。她向里坐去，拢拢头发：“善存！”
　　他有些懵，坐在床边，气咻咻地喘，看她。待得喘息匀，他皱起眉：“怎么了？”
　　“今天……不行……”
　　听得她语气中的软化，他便不遗时机的蹭过去，又楼她。
　　“别这样……”声音是厉不起了，人却也冷静些，她又一次推了他的手，“这几天，不行……很容易……”
　　他轻轻啮着她脸颊，含含混混：“嗯？”
　　“善存——”她握了他的手，忧心，还有羞涩，难启齿也终得说，“要是，有了……有孩子，怎么办……”
　　他愣一下，停一下。然后，忍不得，笑弯了嘴角，贴上她的脸：“那就是天意了。”流溢而出的，都是幸福。他按捺不得，甚至，沾沾自喜。
　　她却没能感染那份儿幸福和喜悦。只有叹气，在他怀中。
　　那细细的叹息，他听见了。心错拨了弦，不那样顺畅。热情渐渐淡了，他暗皱起眉：“夕淼——”他坐正身子坐在她身边，“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跟我走。”
　　她不说话，他便疑虑更深：“如果，真有了孩子，那是上天的恩赐，我们应该留下他，带着他一起走。”
　　“走，去哪呢？”
　　她的发问似经熟虑，他一时语塞。
　　她仍摸着他的手，柔声静气：“别说还拖着这些家业。就是寻常人，警察厅，县治，都有户口登记。能去哪呢？去哪，也是一时，不能长久安居的。”
　　“放下这些家业，什么都不要，不要安居。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善存！”她忧心更甚，“我们都不是年幼孩子了，而且，你的腿上还有旧伤。如果，当初……哪怕，十年前，我会跟你走，走出去，重头来过。可是现在……我想安定。”
　　“安定得了么。黄家，老太太，会放过我们么？”
　　“娘她——”她咬咬牙，“她年纪大了，管不得我们一辈子。”
　　“你这样说，我明白。就算她不在了，还有祖宗家法，还有世俗之见，你重名誉的，可以不理么？叶篓镇容不下这样的败俗伤化！我们，一辈子，这样偷偷摸摸？”
　　她又不言语，低头蹙一阵眉：“还有念祖，总算是我的……”
　　“带他一起走。念祖不是黄家亲骨肉，他们不会太追究。”
　　“念祖本该有大好前程，就这样放下……”
　　“究竟是怕他放不下，还是你放不下。放不下名声，放不下黄家的家业！”
　　“这家业，本就是你的！”
　　“我不要！”郑善存定定望向她，不是不气的，“黄家是藏了宝，那是你!夕淼，我……”
　　“可是我要！”她克制着，“黄家，这么多厂子，这么多店，不是建在我手里，却是兴在我手里。十几年了，委重投艰，我一个人。这里面，不只是风光和体面。”
　　他看着她，叹气：“是我想轻了。原来，你这样看重……”
　　“我也一样看重你。”
　　她是真心，可也寒了他的心，只是‘一样’。只换来一个‘一样’。
　　她意识到自己冲口的草率。欠斟酌，却已铸成。她的眼神有些慌乱的与他交峙。她在等，等他开口，等他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僵持。只等得她也灰了心。他站起，拿外衣。她以为，他会一走了之。可他只是掏出一包烟：“我出去抽根烟。”
　　他坐在门口，烟没点，夹在指间。他把眉锁的很深很深，锁出一道抚不平的深壑。好久好久，直到晚风吹得有些凉意，直到听见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
　　他马上点了烟。烟冉冉升，熏着她摆动的衣角。他坐着，看她从他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借力起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仓皇无措。他抱了一会儿，缓缓松开。
　　她说：“善存——”
　　他摇摇头，接过搭在她臂间的毛线外衣，展开，替她披上。
　　她略红了眼圈：“善存……”
　　“回去吧，晚了，人家起疑。”
　　“换做别人，早该……娶妻生子了。”她复又靠进他怀里，“你喜欢孩子，我明白的……”
　　他们在黄昏中静静相拥。他暗暗吸一口气，缓缓舒出：“我不欠黄家，没必要替他们传宗接代。我……再也不会提起。”

　　第二十四章

　　省城的信使带来口讯，专员不日即下叶篓镇，令十忽织清点货品，以备验收。
　　一切尽在意料，大少奶心中有数，交代各掌柜依言办事。信使还带来一封电文，指名交与郑二爷。
　　大少奶些微诧异，派人去请。
　　郑善存来时，已等了一屋子人。大伙纷纷调侃——
　　“还是二爷得专员的心”
　　“那个专员啊，吊梢眉，四白眼，我一看他那肿眼泡儿，就知道是个酒色之相！”
　　“全仗二爷圆熟，投其所好，上回招待的好。”
　　……
　　郑善存笑笑，没说什么。暗看一眼大少奶，她的脸侧在一旁，没有丝毫笑意。他轻咳一声，众人逐渐收了口。
　　信使递过封好的电文。
　　郑善存接过来，作势欲撕，想一想，直接递给大少奶。
　　大少奶犹豫一下。
　　他点头道：“左右也是生意上的事。”
　　她便撕开，仔细看了，递给下面众人，依次传阅。
　　孙掌柜在老花镜后眯起眼：“政府……真的有意成立公司？”
　　黄掌柜接过来看：“有政府做后盾，就不愁销路，这可是千载一遇的肥缺。”
　　马掌柜道：“既是肥缺，就少不了人眼馋！”
　　信使道：“政府是为了扶持民族产业，所以号召省内的大商家们联合成立振华丝染公司，公开招标，竞选大股东。公文还没下来，秦专员让我带个信来，你们好提前有个准备。”
　　大少奶道：“多谢秦专员的好意，您也辛苦，喝口茶歇一歇，晚上设宴招待。
　　有人引了信使下去。大少奶稳稳坐下：“大家都坐，这么大事，仔细合计合计。”
　　黄昏，大少奶独至廊下，小滚子左右看看，迎过来，小声道：“您来找二少爷？”
　　她点头：“请他出来。”
　　郑善存快步出来，拉她到树丛后：“你——”
　　她抓住他的手。她搭在他手上的指尖因兴奋而微凉，人前的淡定不必做在他面前，她说：“善存，我要振华公司。”
　　她遏制着激动：“十忽织在老祖宗手里，是御用的丝染局皇商，江浙一带，响当当的名号。沉默了这么多年，该重振声威。”
　　他不答言，眼神落在她鲜艳的启合着的嘴唇，很复杂。
　　她突然停了口，静一会儿，迟疑道：“善存，我知道，我们……你为我们的将来打算，我又何尝不是。但是，可不可以……无论去留，等一等，等这件事完。”
　　溪壑可盈，志欲无满。人浮于世，太多的诱惑，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他比她更清醒的明白这一点。因清醒而悲哀。等——也许，穷其一生，永远也等不到他所等。
　　她见他不说话，蹙起眉：“善存——”
　　他伸手挡了她的嘴，摇一摇头。手张开，抚在她脸颊：“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
　　她握住摸在脸上的他的手。逐渐地，向他靠过去。
　　他搂着她，心底一片空。
　　后来他说：“晚了，回去吧。”
　　“送我一段……”
　　“方便么？”
　　“又没什么越礼。”
　　黄老太站在黄昏的屋檐下。手里滚动着一串念珠。随着年愈老体愈衰，她越发的需要一种寄托，来熬过这可能为时已不多的无喜无悲的日日夜夜。
　　日间，看东西模模糊糊，眼越发花得利害，可入了夜，却格外的清晰。不知这是不是衰老的征兆。人影在她面前晃，看不真切，可别人不易察觉的，她却格外真真切切。也许，濒近生与死交界处的人，都会有一些先知吧。
　　念珠缓缓转动，仿佛来自天籁，一声声的‘大无量宁静寿佛——’，‘大宁静无量寿佛——’于是，她也静静的，静静的看着不远处一前一后走来的人。
　　传言不是说，私底下不和睦。怎么就一下子从不睦到睦了呢？如此颠覆的急转骤变，往往会一发不可收拾。尤其，男女。
　　他们都尽量将步子放慢，慢得不能再慢。并没有肢体间的碰触，甚至，没有交谈。可是，不用接触也不用交谈，两个人，一旦有了某种默契，就像裹起一层蚕茧，与周遭格格不入，甚至不自知。旁人呢，或许大意或许不在意。可是，瞒不得她。
　　没有一个人比一个寡妇更了解另一个寡妇的心事。她一天一天看着她的变化，她的眼睛鲜活如水朦胧似雾，那不该是一个寡妇的眼睛。那是三春之后的破冰。
　　一声声的‘大无量宁静寿佛’也再难使她安静。

　　第二十五章

　　郑善存领来一个穿板丝呢西装，戴巴拿马小礼帽的男人。衣冠楚楚的男人走在满地染料和碎布头的厂房，格外的光鲜。女工们凑在一起悄悄议论。他摘下礼帽，向两边频频示好，挂着丝不十分庄重的笑。
　　郑善存一直带他走进办公室，对大少奶说：“少商是我多年的好友，人品，能力，都信得过。”
　　洛少商第一眼见大少奶，便极夸张的张大嘴，赞誉之情溢于言表。
　　大少奶笑笑，并不反感。却也不说什么。
　　洛少商笑道：“怎么，用不用考核？”
　　郑善存也笑：“少商不怕考的。”
　　大少奶冲他微摇头：“你信得过，我就信得过。”朝着洛少商伸出一只手，“洛买办——”
　　郑善存道：“今天下午一起去接秦专员吧，正好结识。以后，要靠你在省城与他们应酬。”
　　“没问题。”
　　佛堂里一声声响亮而单调的木鱼。夹着吴管家的絮叨：
　　“老太太，您也该管管了。”
　　老吴看黄老太不答，继续说：“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能用个外姓人，没根没基的。”
　　依旧只有阵阵木鱼。
　　老吴一撇嘴：“任人唯亲。简直是目中无人。才到厂里几天，还没认祖归宗呢，就当自己是一家之主。”
　　良久良久，老太太都不说话。老吴只得在一边等。
　　终于，她长叹一口气：“都由着他吧——”
　　老吴拉长的老脸一搐：“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您是担心？”
　　黄老太一言不发重新跪在蒲团上。木鱼又响起——
　　佛语说，佛号放入乱心，乱心不得不佛。
　　十忽织大门四敞，汽车停在门前。自大少奶而下，所有人静静候着。
　　孙掌柜上前去，开车门，躬身而迎，回身指指：“这是我们东家。”
　　专员撩一撩眼皮，鼻子里轻轻哼一声，算做答。
　　几个业内专家和随从拥了秦专员向里走。
　　十忽织的缎、绮、锦、纱，一轴轴整齐的摆放在厂房内。专家们摸一摸提花绸，又，摸一摸双宫丝，啧啧称赞：“不愧是老字号——”
　　大家都看专员的脸色。
　　专员只向里走，卡在硬制服领上的大脑袋不时左右晃，东张西望：“还有么——”
　　大少奶答：“雪纺在东间。”
　　“还有么——”
　　“星文绉在南间。”
　　专员只搭搭眼，并不看，仍向里走。
　　洛少商从里面迎出来，老远便伸出一只手。
　　专员眼略翻：“他是谁？”
　　郑善存在后面：“新聘的买办。”
　　专员见了郑善存，脸色略缓些：“郑二爷，我道，你们十忽织如何含精集萃，也不过是——”他朝四下指一圈，“这些，和这些——”
　　郑善存笑笑：“专员远道来，大热的天，先坐了喝口茶。”
　　他勉强坐下，不大乐。
　　洛少商亲手递上茶杯。
　　专员头一偏：“我不渴——”话说一半，住了口。那递近的茶杯似乎叮咚微响。他便接过来，略掀起一边盖子。眼睛顿时一亮，“这——”
　　郑、洛二人站在一边，皆微笑不语。
　　专员悄悄拉过郑善存：“这白玉兽首八环盖瓶，无价之宝啊——”
　　“不成敬意。”
　　“这——妥当么？这可是……文物啊。”
　　“文物，自然该上缴。秦专员也是一心为公。”
　　“对对！”他咳两声，正色，小心取出那只白玉盖瓶，揣进内怀口袋，“你说的有道理。”
　　大少奶一直离远了皱着眉。这时走过来：“我们的布，秦专员可满意？”
　　秦专员看了看带来的专家们，打了官腔：“这批货么，也就差强人意。毕竟有合同，还有……”他看看郑善存，“有交情。验收么，秦某人说得上话的，自会与人方便。可若想力拔头筹，承办公司，那就……”
　　洛少商接过话：“怎么样？”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省里这么多家老字号，给谁？不给谁？难办。”他摇头叹口气，“论做工，我瞧，也都差不多……”
　　大少奶蹙起眉。郑善存朝她摇头。
　　洛少商笑对专员：“行或不行，还不是您一锤定音。”
　　“这个么……可得好好看看。”
　　大少奶道：“还有几家店铺，您请仔细看。”
　　“这些个……灰苍苍的，一股子石灰味儿，有什么好看……”
　　洛少商忙道：“招待秦专员，自然不在这里。”不等别人说什么，他回头唤个伙计，声音很低，“快马赶去铜雀楼，下单。”暗地塞给他一把钱。
　　大少奶沉下脸，双手暗暗相扣，只当不见。
　　小伙计应承下，一溜烟去了。
　　洛少商赔上笑脸：“亲专员，请——”
　　“这——”他的脸上红光熠熠，仍端着，“秦某可是，政府专员。”
　　“铜雀楼，有名的清雅。可不是什么私娼暗寮。那里的姑娘们，也都是有乐籍的。秦专员过去，也算是……体察民情么。”
　　说得他连连点头。
　　底下一个随从插话：“我们专员可是看过‘孤艳稀品’的，什么世面没见过！”
　　秦专员瞪他一眼：“哎——”却也些许得意。
　　洛少商干脆搀了他，往外就走：“小镇自有小镇的风情，领略了，才知道。”
　　郑善存在后随着，经过大少奶的时候，看她一眼。她仍沉着脸，眉锁得很深，瞥过眼，不与他相对。
　　他便停下，轻声道：“怎么了？”
　　她不答。
　　他看看周围，声音更轻：“你若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她抬头看他，眼波微动，是未出口的话。
　　门外洛少商高声叫：“唉，善存——”
　　专员也不满的回头：“我说，郑二爷——”
　　郑善存等不到她的答复，便应一声，跟上去。
　　大少奶突然低声唤住他。
　　他便又停下。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你……自己有分寸。”
　　他点点头：“知道了。”转身欲走。
　　她一咬唇，又唤住他：“你——”
　　“什么？”
　　“让他们陪吧，你……别在那里……过夜。”
　　这一回，他微微笑了，又点头：“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既是铜雀楼，自然有二乔。
　　绮罗丛里最妖娆，大小二乔偎了秦专员，细语轻盈，玉软花柔。留声机里拖长着甜腻的女音。秦专员飘飘然神魂缭乱，突高声嚷：“酒呢！酒！”
　　梁妈妈碎步过来：“有有有！剑南春古井贡茅台女儿红，专员老爷要什么，我们有什么！”
　　“我只要五醍浆！”
　　“哎呦，那可是咱家生地长的，有！”
　　成坛子的五醍浆端上桌，秦专员舍杯换碗，一仰脖，咕咚咚，喝个底朝天：“好酒——”
　　大乔二乔娇声赞道：“专员老爷海量！”
　　他来了兴致，逞威风，又连干两碗。
　　鸨母龟公都齐声叫好。
　　郑善存和洛少商暗暗咋舌，秦专员朝他们瞪圆眼，酒碗翻过来朝天，挑衅一般。
　　二人无奈，强撑着各陪了三碗。三碗下肚，眼圈都微红了。
　　秦专员大笑：“你们不知道吧，我就是苏北人！从小儿，酒缸里泡大的！哈哈哈哈——”
　　洛少商暗地里嘀咕：“这他娘的谁陪得起。”
　　郑善存朝他使个眼色。
　　两女殷勤劝菜，秦专员按捺不得，借机揩油，几人浪笑成一团。
　　门口蹩进个孩子，六七岁，人没桌子高，谁也没留意。精精瘦的脖子上挂着个大匣子，两只手都搂不来。一吆喝，童音带着沙哑：“先生太太们看卷烟。大众老虾一品香——”
　　龟公向外轰他：“滚滚滚——谁买你的烟！”
　　梁妈妈双目一瞪：“呸呸呸！哪儿来的踩屋子的小杂种！好晦气！”
　　那孩子受了惊，就往外跑。晕头转向的摸不着方向，一头撞在郑善存膝上。
　　梁妈妈吓一跳：“瞎了眼了！拿烟头儿烫他。”
　　郑善存醒了醒酒，连声道：“没事没事。”众人方作罢。他打量那孩子，乌漆抹黑的小脸上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他心平气和的：“我买你的烟。”摸出张钱给他。
　　孩子吓傻了，话也不会说，钱也不敢接。
　　郑善存笑笑，把钱塞过去，顺手摸一把他光秃秃的小脑壳。孩子愣一会儿，撂下烟匣子，扭身跑了。
　　洛少商冷眼旁观，这时捡起一支卷烟：“怎么，改行做善堂啊？”
　　郑善存帮他点了火，自己也抽一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长了。这些年，看见这么大的小小子，心里就喜欢的了不得。”
　　“喜欢，娶老婆，自己生一个！”
　　郑善存不说话了，默默抽烟。
　　“哎，我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不娶呢？”
　　郑善存看他一眼：“你不是也没娶？”
　　“我不娶，是要个自由身。”酒劲上来，洛少商有些心神飘荡。
　　郑善存不理他。
　　胭脂风生，钗环玲珑，走过一队浓妆艳抹的姑娘：“郑二爷，洛大爷——”
　　秦专员左拥右抱，斜着醉眼：“有福同享，你们，别扫兴——”
　　洛少商借酒放浪，哈哈笑，朝着郑善存：“别死心眼儿，你看看，这‘情禽不独是双鸳，莺也翩跹——’”顺手拽过个姑娘，又朝他推过一个，“‘燕也翩跹’。”
　　那边秦专员又举酒碗：“干——”
　　黄家，大少奶独站在岔口的小径。夕阳投下的影子从身前移在背后，脚边的杂草碾了
　　又碾，她终于朝前走去。
　　走到了，又犹豫。
　　小滚子看见她：“您来找二少爷？”
　　“我……路过的。”
　　“哦。”
　　他看着她闪烁的眼色，忍不住：“二少爷还没回呢。天也还没全黑啊。也许，路上呢吧。”
　　她蹙着眉，没答话。
　　“晚上风大，要不，您先回去。不管多晚，少爷一回来，我给您送个信。”
　　大少奶想了想，仍不说什么，走了。
　　熏风时候，胭脂渍透。铜雀台，又是另一番景象。
　　秦专员大着舌头，不住嚷：“喝喝喝——”
　　洛少商悄悄塞给大乔姑娘一张票子：“姑奶奶，快请专员里头去吧，咱哥儿两撑不住了。”
　　她接了钱，眼一亮：“好说。”两女扭贴着秦专员往里走。
　　郑善存再熬不住，身子一歪，倚在桌上。翠珑姑娘还挨他身坐呢，伸手搀扶：“郑二爷——”
　　他推开，欲站起：“我回去了。”站不稳的，又跌坐下。
　　洛少商舌头发硬，拽他：“这算怎么回事，你做东的回去，小心秦胖子明天挑刺儿！”朝翠珑使眼色。
　　她柳腰轻摆，蹭坐上他大腿，揽住。郑善存一皱眉，欲推开。无奈她紧紧黏贴，无骨一般。
　　墙上的石英表不停地走，寂静的夜里，‘咯噔’、‘咯噔’——时间一分一秒过，想无视，都不行。
　　大少奶‘啪——’一声合了账目：“腊梅。”
　　“哎——”
　　“你去门房谷雨叔那儿看看。”
　　“看什么呢？”
　　“看……”她一时语塞，想了想，“最近不太平。镇子里，流寇、盗贼、逃兵，什么人都有，交代他小心门户。另外……晚上都来过些什么人，记下了，回来告诉我。”
　　腊梅去了。
　　她在等，仿佛等了很久。
　　腊梅喘着气回来：“您的话，都交代了。”
　　“还有呢？”
　　“天黑以后，没客来访。”
　　“那……自家人呢？”
　　“也没有。少奶奶放心吧，谷雨叔仔细着，已经锁了大门儿了。”
　　“这么早就锁了门？”
　　“平常都是这个时侯啊。谷雨叔说了，要回来的，早就回了，这时候不回，怕是在外面过夜了。”
　　无心的话，刺得有心人一疼。
　　翠珑举酒递过去，檀口微启：“郑二爷——”
　　郑善存一侧脸。
　　佳人微愠：“是酒不醇啊，还是人不可心？”
　　郑善存一笑，不说话。
　　翠珑更不乐，撅了嘴：“翠珑道行浅，迷不住二爷的心。”
　　郑善存反倒转脸看她，带着酒，醉眼迷离，笑拍一拍她的脸：“你知道，什么叫迷？”
　　“哼——”
　　“比如说，你就坐在我面前，看着你，我就知道，你想些什么，要些什么。”
　　翠珑由愠转喜，因为她看见，郑善存晃在她面前的一张钱。
　　她不露声色的拢过来，拢进袖里。仍嗔怪：“瞧您长得灵气，话糊涂，翠珑……就只图您的钱啊……”话是场面话，她脸竟一红，心有些怦怦动。
　　郑善存哈哈几声笑，笑得畅快，不似平时。笑渐止，眉头重聚，他长长叹：“真的迷上谁，迷得太深，陷得太深，反倒看不清，她想什么，要什么……”
　　翠珑自然听不懂，也不要懂，只在他怀中忸怩。
　　他突然抢过她手中酒碗，一饮而尽。
　　“二爷——”
　　他擦擦嘴，又提酒坛。
　　翠珑一改往常，沉下脸：“您不能喝了。”伸手去夺。
　　郑善存拿不稳，一歪斜，那酒淋淋漓漓洒出来，洒了一身。翠珑忙拿了帕子替他抹。他便站起——
　　这一站，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他撑着向前几步，一踉跄。洛少商抢过去扶住：“哎，善存——”他自己脚下也不稳，高声唤梁妈妈：“老鸨！收拾间屋子让郑二爷歇！”
　　那边龟公们忙活开，洛少商搀着郑善存向里走。
　　翠珑眼波流转，想了想，快步跟上去。
　　黄府，大少奶咬了咬唇。站起身。
　　腊梅道：“少奶奶……”
　　“钥匙给我。”
　　“什么？”
　　“后门的钥匙。”
　　“这么晚了，您……”
　　“厂里有事。”

　　第二十七章

　　街灯下，只有一条狭长的影子。
　　心里很乱，就这样出来了，想去哪儿？做什么？
　　空气里飘动着暮春的熏香。数不清的小野花开满路边，开得杂乱，香得妖异。放诞的野花香使她胸窒。
　　时局动荡。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大小店铺一早上了门板。
　　只有几点灯火，那是赌坊。赌徒们血红的双眼点缀了夜的空虚。
　　热闹的场所，还有一个——
　　日落西山，这里的一天才开始。
　　大少奶惊讶的停在高悬的大红灯笼前。铜雀台，终于，还是到了这里……
　　郑善存在枕上翻个身。不知做着什么梦，手臂自然的向一旁搭去——是个空。这一空，他清醒些，缓缓睁了眼。
　　门外隐隐的划拳调笑。
　　他马上意识到身在何处，酒醒了一大半，急忙朝身边摸去——没人。坐起身，仔细摸索，依旧是没人。这才长舒一口气，额角冷汗涔涔，醉酒的头疼方才开始一丝丝绞锯。
　　他皱眉一笑——少商。朋友就是朋友，玩笑开得，没做的太出格。
　　酒气冲鼻，胸口一片黏湿，还是适才的那件衣裳。他按着额头爬起来，黑漆漆的，找不到电灯，只得摸索着开了门。光线进来，晚风也进来，凉丝丝的舒服。他扶着门，摇晃的走出去，吹吹风，透一口气。
　　大少奶遥遥的站在铜雀台门口，两手紧紧的互相撕绞。
　　真的就这么到了这里……
　　进？她一步步的走近。不不不，这不是任何一个良家妇人该踏足之地。
　　一阵阵脂腻粉香风月之气，一声声蜜意酣情缔欢之音……她面红耳赤，她心如弦绷。她一句句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是，越走越近。
　　门口揽客的姑娘放开了嗓子：“这位太太是来过班的？可也得有男客陪着……”
　　她臊得红了半边脸，忙侧头，生怕别人认出来。
　　欲进未进——
　　一个人在后拉住她手臂，一把拖进巷子。
　　她愣了：“你——”
　　郑善存比她更诧异，却要压着声：“你怎么来这了！”
　　他果然在这里！
　　耻辱气愤悉攻心头，她一言不发，甩手就走。
　　他一时不在意，被她甩脱了手。急忙赶上去，又不敢高声喊，只得紧紧拽了她：“哎——”
　　她狠狠挣脱，蹙眉咬着唇。甩不脱的。挣了几挣，再没力气。手腕被他攥着，红了眼圈。
　　郑善存慌了手脚，握着不是，松开也不是：“到底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放手！”
　　“夕淼！”
　　“你怎么说的？”她抬眼看他。一抬眼，再蓄不住，泪珠挂上睫毛。
　　月光下，一闪。他的心跟着一跳，话也说不清了：“我，我……”
　　她不要对着他落泪，扭头便走。
　　“哎——哎——”他凑过去拦她，这回干脆半抱着。
　　那边，人来人往宾客盈门。
　　她忙推开他，推了几下，哪推得开，低声道：“放开！”又气又急，却没了适才的生硬
　　“请了人家，早离席不好。”
　　“现在几时了？早？”
　　“后来，多喝了几杯。昏昏沉沉就睡了。”他看见她递来的目光，忙道：“一个人睡的。”
　　她又红了脸，不去理他。
　　他拉她往里走：“不信带你去看。”
　　“你——谁要去那下作地方。”
　　“现在又嫌下作。那还这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跑来？”她越要躲，他越要看她带愠的羞涩。便斗几句嘴，心里是温暖的。
　　可是，时候是真的不早了。
　　他收了笑：“赶紧回去吧。趁着没人发觉。”
　　她如梦初醒。夜不归宿，非同小可，教训不是没吃过。
　　她转身就走。他又拉住：“我送你。”
　　她一时仍带着愠：“不用。”
　　“北方洋人打仗，南方闹暴动，太乱了，这么晚，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他回身往里去，“等我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搭着外衣。
　　她看他一眼，瞥开。唇微翘：“这样温柔乡，你舍得离开？”
　　“送你回去，我再回来。”
　　“你——”
　　“明天秦专员不见我，怕他挑理。”
　　她一声不吭，冷着脸。
　　他便抖抖满是酒渍的前襟儿：“你看看，你闻。这么邋遢，谁不嫌啊？就是那些姑娘，也要个干净体面的吧。”
　　她瞪了他一眼，转头走。他跟着，打开大衣披在她身上：“晚上风凉。”
　　气不起了，她没躲。也并没什么好脸色。
　　他笑着凑近，贴着耳边：“你不嫌就行。”
　　她红着脸自顾向前走，走了一段，他并不跟上。她只得犹豫着停下，回头：“哎——”
　　“你走前头吧，我离开一段，后面跟着。省得……别人看到。”】
　　见不得人，照不得光。是此时他最不愿碰触的隐痛。她看着他，满是感念，又疼惜。可是也只有叹气。转身先走了。
　　他在她身后道：“衣服可不能带进去，丢在门口吧。”
　　寂静的长街，现在是两个人。虽然看不到，虽然隔着距离，可她知道，他在的。
　　月光当头临照，路灯在身后。两道长长的影子，她的向后，他的向前。她便放慢一些脚步，悄悄的回头，看两道影子拖长，再拖长，渐渐交融。
　　这般的细腻，他能体味几分？
　　她在温柔的暮春的野花香里，温柔的叹一口气。
　　又过那家赌坊。三三两两的赌徒无精打采的打帘子出来，停在门口冷清清的一家粉圆汤摊子。
　　郑善存忙侧身闪进一条小巷子口，没让人看见。
　　待得他略探出头，已无人迹。她的背影在不远的前面。
　　他忙快步赶上去。
　　起风了，暮春的夜风，仍有些凉意。
　　摆粉圆汤摊子的老人忽然招呼他：“哎，大爷——”
　　“你叫我？”
　　“是是。刚过去那位太太付了钱，请你来喝碗粉圆汤。”他热乎乎的盛出一大碗，“暖一暖。”
　　他端着碗，端了片刻。舀了几个粉圆吃，烫嘴，汤也吞下去。咕咚咚的喝了汤。心也暖了。
　　黄家后门口。她脱下披着的他的外衣，他远远看着。
　　她捧在手里，缓缓抚摸，出了一阵神。然后，轻轻撂在门口的石狮子旁。
　　他看她开了门锁进去，哗啷—— 门关了。
　　他等了一会才过去，拾了衣服。
　　他站在暮春的晚风里，衣服上是她的气息。他站了好久，没什么异动，料得她无事，他才转了身，回去。

　　第二十八章

　　秦专员温柔乡里沉醉，一留三天。郑善存一早借口抽了身。洛少商陪着，一直送他回省城。
　　拖了一个礼拜，洛少商才回来。厂里的人都等消息。他进了门，水也不曾喝一口，兴冲冲撂下一叠文件：“真是‘二两银子铸个土地爷——钱能通神’！”
　　郑善存飞快的绕开档案袋的系绳，抽出来递给大少奶。
　　她接过去：“这是……”
　　洛少商不无得意：“全省十七家商号的标书副本！”
　　所有人都围拢过去。
　　屋内没有一丝声息。
　　大少奶挑起眉：“出价最高的，是鸾汾岗关家。”
　　“关家——”孙掌柜眯起眼睛想，“他家不是卖寿衣寿木起家的么？”
　　洛少商撇撇嘴：“管他是开棺材铺，还是寿衣铺，总和丝染沾边儿，就算八竿子打不着，有钱就行。”
　　郑善存皱眉：“我们出价要高过他们。”
　　洛少商大咧咧坐下：“这回，十拿九稳了吧？”
　　郑善存道：“辛苦你。一天没开标，省城，还要跑。”
　　洛少商夸张的长叹一口气。
　　大少奶开了抽屉，拿出一叠支票，填好了递给他：“该打点的，不要省。”
　　洛少商揣好，突然想起一件事：“在省城，秦胖子带我参观了意大利人开的丝厂，人家，用的是四绪坐缫丝机，效率、质量，咱们没法比。”
　　郑善存想了想：“十忽织的二绪坐、三绪坐，已经难得，四绪……哪里去买呢？”
　　“北边不行，日本人强占了胶州湾，乱的很。南边么……”
　　“南边，就得去广州。”
　　洛少商点了点头，看向大少奶。
　　大少奶沉吟：“让谁去呢——”
　　郑善存道：“我去。政府失了民心，南面，学生游行，工人罢工暴乱，太乱了，那么大单生意，别人去，我不放心。”
　　大少奶看着他，缓缓蹙眉，当着众人，欲言又止。
　　票也难买，上下疏通，最后还是托了柳坞镇的郑轺，才弄到几张南下广州的车票。
　　入夏了，日头落下，燥热不散。一家人聚在庭院里喝鲜荷冰糖水，消暑。
　　大少奶舀了舀，喝几口便放下。起身。
　　黄老太问：“这么晚了，还出去么？”
　　“哦，他们几个明天动身去广州，大宗的生意，我怕有什么不妥当，过去看一看。”
　　黄老太只在碗里一下一下荡着汤匙，不出声。
　　大少奶不好擅动，静静候在一边。
　　候了有一会儿，黄老太淡淡道：“念祖的先生，等着晚上见你呢。”
　　“记得的，去去就回来。”
　　竹藤行李箱敞开了放在床上，小滚子坐在旁边的矮凳，仔细叠衣服，一抬头，看见门口的大少奶，忙起身哈腰：“大少奶奶——”
　　郑善存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小滚子一溜烟儿往外跑：“药包里少了六神丸和止血贴，我出去找找。”
　　郑善存轻轻踢了他一下，他脚下不停，挤眉弄眼，悄声道：“有人给您收拾喽——”不忘带上门。
　　郑善存叹口气，叹气也带着笑，笑看她。
　　她自顾床边坐下，低着头，看箱里的衣物。
　　他走过去握她的手：“我知道的，你会过来。心里有感应。”
　　她很灵活的滑出手，顺势托起一件散在床上的外套。
　　他不打搅她，看他的外衣、内衣，洗得发白的袜子一件一件经过她的手。
　　心是一种异样的跳动，他又搭上她的手：“夕淼——”
　　“你瞧瞧——”她抖落开一件衬衫——他的手又落了空，“怎么叠的，乱七八糟。”
　　他叹一口气，有些讪讪，在一旁坐好。
　　她不疾不徐重新整理，脸始终侧在另一边。
　　他不肯泄气，重新拾掇了：“夕淼——”
　　“啪嗒——”她合了箱盖：“还缺什么么？”
　　“唉——”
　　“怎么了？”她忍了笑。
　　“不缺了。”他拉长了声，恼不得气不得的。又问，“你要不要带什么？广州是繁华地方，难得去一次。”
　　“嗯——”
　　“嗯？”
　　“我要——”
　　“什么？”
　　“要——你早点回来。”
　　他瞥了她一眼，有些赌气的笑。伸开臂，揽她过来。
　　她安静的伏在他胸口：“出门在外，什么都要小心。”
　　他的下巴擦着她头顶，若有若无的力士皂香飘进鼻端，像无处不生根的油草，一缕缕钻出来，痒痒的。心不知在何处，随口应承。
　　“嗯。”
　　“宁可多花钱，别委屈了自己。”
　　“嗯。”
　　“有什么不顺心的，忍一忍，别吃眼前亏呀。”
　　“嗯。”
　　她抬起脸，打他一下：“没个正经。”
　　他笑着把她搂得紧紧的。
　　“夕淼——”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这一去，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
　　“嗯。”
　　她便无话，他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她埋脸在他怀里，悄悄浅浅的笑。
　　“你……”他舔了舔嘴唇，“今晚，别走了……”
　　“那怎么行。”
　　是啊，不能在外头过夜的。退而求其次：“那……多留一会儿。”他挪了挪下巴，让她更紧的嵌进他颈窝，脸偏侧，吻着她头顶。
　　“念祖塾中的先生，等着见我呢……”
　　煞风景的话，他渐渐停了。怀抱也松些。
　　她坐直：“善存……”
　　他长叹气，仰靠上堆在床边的行李。
　　“生气了？”她转着流光溢彩的大眼睛，带笑看他。
　　他瞥她一眼：“我会跟个孩子争么？”
　　她便起身：“那我走了。”
　　他不说话。她经过他的时候，他重重叹口气，叹给她听。
　　她停下看他，他故意将脸转朝里。留给她一个无精打采的背影
　　忍不得笑
　　她伏下身，俯身在他脸侧。唇微启，轻轻贴上去，贴了有一会儿，才缓缓合起。完密的吻。
　　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停在脸上片刻的甜蜜就如此溶化。
　　她离开他一些距离：“还气么……”
　　他一骨碌起身：“我送你吧。”
　　“不要了，出门就坐人力车。”
　　她的手被他扯着，直扯得笔直，才轻轻脱开。
　　到门口，她又回了头：“万事小心，我……在家里等着你。”她说‘家’的时候，眉梢挂起一丝娇俏。

　　第二十九章

　　火车站嘈杂不堪。满眼都是打着‘广东中上学联会’旗号的制服学生。雪片般的传单塞到南来北往的旅客手里，又丢在地上，踏在匆匆忙忙的脚步下。郑善存摇了摇头。
　　小滚子东张西望：“这些学生年纪轻轻，比当官的有血性。”
　　郑善存道：“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
　　便寻下脚处。旅店十分紧张，幸而提早订下火车站附近的盛泰饭店，主仆几个挤在一间大房里。
　　广州不宜久留。当下便联系订购机器。抵制日货进行的如火如荼，窗外，一声声‘打到三大亡国公司’喊得震山撼岳。日式缫丝机自然不做考虑。中人接洽，郑善存结识了意大利洋行的中国买办。
　　万延年十分客气，头次见，没空手。几个伙计抬上一盆花。郑善存只闻得异香扑鼻，不认得。
　　万延年道：“见笑。您经多见广，别的，我们也拿不出手，这盆‘奥度桑’，意大利育种的山茶。不敢说名贵，在广州，也是名媛贵妇们炫异争奇的。带回去，送给府中女眷吧。”
　　小滚子他们悄悄议论：“这倒好，这么乱，还得带上这么大盆累赘。”
　　郑善存一笑：“却之不恭。谢了。还请万兄代为引荐贵行老板博纳罗蒂先生。”
　　交易十分顺利。广州市面混乱，所有洋行惶惶不安，大型机器急于脱手，价钱压过了，很公道。
　　五台四绪坐意式缫丝机、两台烘茧机、一台印花机都到货。旅店放不下，郑善存着急动身，车票却棘手。
　　激进分子堵了各个港口彻检日货。不少日本商人和亲日政客官员都吃了黑枪，过往的客商皆受牵连，停货难发，统统滞留在城内的大小旅店。
　　一拖便是一个礼拜，好不容易高价购得车票。一早的火车，头一晚，郑善存交代了，主仆五人轮流守夜，看管院子里的新机器。
　　寂静的夜里一声枪响。郑善存猛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声音传了很远，人人自危，躲在房中不敢出头。郑善存心里有事，披衣服跑出来：“哪来的枪声？听着不远。”
　　院里的伙计道：“后门传过来，就怕土匪或者散兵趁乱打劫，咱们的机器……”
　　“出去看看！”
　　几人摸黑开了门，空空的街面。伙计四处看看，回身关门时，脚下猛一绊：“哎呦！二爷！”他大着胆子俯下身：“这……有个人呢！”
　　小滚子试探着轻轻踢了一脚：“死的活的？”
　　地上的人似是有些知觉，缓缓向前爬：“救——救我——”
　　皎洁的月光下，郑善存看见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救——我。”
　　那眼睛死死瞪着他，再瞪大，然后，缓缓合上，头一偏，晕厥过去。
　　郑善存走过去，蹲身探他鼻息：“还有气。”
　　小滚子问：“少爷，咱们怎么办？”
　　他想想：“先抬进去。”
　　伙计们七手八脚抬地上的人。还有一只行李箱，不小心散了。东西撒了一地，月光下，看的清楚——木屐。
　　大伙傻了眼：“二爷，日本人！”
　　郑善存也一愣。
　　他们齐齐望向他，等他一句话。
　　“抬进去吧。”
　　“二爷——”
　　“看他样子，也就是个过路的商人，又不是军人政客。日本人也是人，谁家没个妻儿老小。能救就救。”
　　“咱们明天一早就走了。”
　　“留下一个人，留下点钱。先看他的伤，不行就送医院。”
　　南仓，工人们围拢了，争着看新机器，也看那盆新鲜的‘奥度桑’。
　　“什么花啊？真香。”
　　“有多精贵？花盆都用天青泥的紫砂呢……”
　　大少奶走近了，大伙儿都安静下来。她四围看了看：“把机器先收进库房，钥匙交给陈缸管。技师不到，别人不得擅动。这盆花……先抬回家里。”
　　大家四散开，各忙各的。
　　郑善存这才走到她身后，轻轻从后揽了，下巴枕在她肩上，长长舒口气：“唔——总算回来了。”
　　她淡淡一笑，摸了他一只手，身子向后靠去：“怎么这样久。”
　　“车票难买啊。”
　　“路上没什么意外吧？”
　　“没。”他忽一笑，“我还救了个人呢。”
　　“哦？”她依在他怀里，似笑非笑的：“王源智救了灵狐，等着她报恩呢。”
　　他切齿皱眉，忍不得赌气笑出来：“你歪不歪？救得是个男人。”
　　小滚子探进一个头：“少爷救了个日本人呢！”
　　“日本人？”大少奶渐渐收了笑，转过身，“善存——现在，反日呼声这么高，可不要惹上什么麻烦。”
　　“不会的。”方正缱绻，哪容她脱离怀抱，他忙搂紧，“你听他胡说，不过是个普通商人。”
　　她摇了摇头，又靠上他肩：“你啊，心太善了，会吃亏的……”
　　“放心，我有分寸。”
　　“还有，山长水远的，交通也不方便，运盆花回来。”
　　“以为你喜欢呢。外国育的种，听朋友说，南边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喜欢。”
　　“喜欢——”她放柔了声音，攥紧他手，另一手也覆上去。
　　“还有呢。还有件东西，你也一定喜欢。”
　　“什么？”
　　“嗯——”
　　工人们擦着满脸的汗，吵嚷和脚步响在院子里。
　　郑善存无奈的撩眼望天，叹气，手臂缓缓松开。
　　大少奶忍着笑：“到底是什么啊？”
　　他悻悻然：“不在这里讲，找个安静地方。”
　　她便不理他，悄悄噙着笑，看工人们忙忙碌碌，直到皆散去。
　　她走到他身边，看他一眼，自顾走了。
　　他跟上：“夕淼——”
　　她只在他前面走，脸上始终晕着且羞且喜且嘲弄的笑意，微微红。
　　他唤她两声不应，只得怏怏跟着。
　　出了南仓，一前一后，走向更偏僻的苗圃地。
　　桑叶已绿，蚕已三眠，好安静，槿篱溪曲清幽人家。
　　隔绝的安静，脱尘的清幽。偏偏有那么一丝绝不断也脱不开的纠缠。纠缠了那样久，仿佛是一个期我乎桑中的古老幽会。
　　郑善存站在萝藤爬绕的小宅院前，发呆。
　　她已至门前，钥匙轻轻转进锁孔。
　　机括相契的轻微响动一下下震着他的心。
　　门开了，她稍回转脸，仍带着红：“你——不进来看看么？”
　　他忙快步跟进去。
　　门关了。
　　所有的过眼繁华人事纷扰，统统关在门外。
　　关门的一瞬，他猛地拉她入怀。蜗舍足容身的乱世男女，别无可求，那样满足，紧紧搂在一起。

　　第三十章

　　黄昏的桑条慵慵懒懒，撑不起满枝丰腴的绿，娇怯和风。
　　最是激情冉退时，惆怅悉上心头。
　　业报前途难自欺。
　　相依相偎的两个人，皆不说话，心里想的是同件事。
　　郑善存先叹了口气。大少奶察觉了，向他怀里更靠一靠。
　　他揽着她，什么也没出口。
　　走，还是留？不愿触及的心事，永无答案的争执。
　　便得过且过吧，过得一时是一时，过得一世是一世。
　　他的指头埋进她绵长如瀑的黑发，轻轻梳理。
　　“喜欢么？”她轻轻问。
　　他环视四周，窗帘微动，卷起绕梁青箩，夕阳煦风最温柔。适才的温柔，缱绻在衾间枕畔，渗进屋里的每一角。
　　如何不喜欢。可是，容膝之居，能不能容一个天长地久……
　　他依旧摸着她的头发：“哪里找到这么间屋子。”
　　“嗯……可巧有户桑农拖了租，以屋抵债了。”
　　“那不是让人无家可归？”
　　“我就那样歹毒？”她撑起身，白他，“另给的钱，到镇里也买这么大宅院了！”
　　“哦——”他笑着搂回她，“那就是你特意买下的喽？”
　　她的脸红了又红，几番扭捏，挣不开他的怀抱。他突然搂紧了，一翻身，压在她之上——
　　她向一边躲开了，拉被半坐起：“你说还带了东西的，是什么？”
　　他舒了口气，懒懒伸长手臂，取过一边的外套。
　　不大的塑料盒子，包得精美。
　　她专注的看。他便来了兴致，缓缓打开，故意，缓缓的。
　　“什么啊？”
　　一粒一粒深褐色的小圆球。
　　“猜。”
　　“懒得理你。”她伸手接。
　　他故弄玄虚，收在一边：“猜中才给。”
　　她又白他：“是……花生蘸？”
　　他微笑不语。
　　“那是……桂花糖芋艿？”
　　他托着小小的塑料盒，看她冥思的神情。只有这一刻，她不是东家，不是大嫂。没了那份沉着和端庄，二十年销蚀掉的娇憨隐约浮动。他那样心疼。
　　岁月不能赊。不能赊的岁月让他沉重。突然便没了戏谑的心情。
　　“这是‘巧克力’。”
　　“巧克力？听过的……”她想了下，“美国的‘八四八’……”
　　“这是意大利的‘费列罗’，在广州，洋行洋老板送的。”
　　他拿起一颗递到她嘴边：“小姐们都喜欢。”
　　她看他一眼，微微伸了舌尖，试一试。
　　他忍着笑：“好吃的。”
　　她依言含进嘴。
　　“甜——”
　　“甜么？”
　　“还有点苦。”
　　他又笑：“喜欢么？”
　　“嗯……”她拈起一颗喂给他。
　　“我吃了浪费，买不到的。”他摇摇头：“女人才喜欢这些甜食。”
　　她用帕子嘴边擦一擦，重新靠进被里。眼睫覆下，脸上微微泛红，最简单的幸福。
　　他在这粉融香润的幸福中情难自已。低头吻她。用自己的两片唇夹住她的唇，小心翼翼，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唇上细微的绒毛一点点浸润。舌尖轻轻伸进去——
　　有什么顶在他舌尖，甜。她闭了眼，带着俏皮的笑，嘴里含着的巧克力，推送到他嘴里。
　　绵长细密的唇舌间的推送。
　　他不及分辨，贪婪的吮吸。融化在舌间的，流散成四肢百骸的甜蜜。糖的甜蜜，还是她的甜蜜？
　　身体在他怀抱里变化，柔软如绸。绸还有形迹，她是氤氲的烟流动的水，一波波荡漾，让他偾起千钧力，却无处着力。
　　那甜后，还有丝丝的苦。
　　雾失了楼台，月迷了津渡，却那样满足。
　　洛少商在月底赶回叶篓镇。大家皆等着好消息。
　　大少奶请他坐下喝茶。
　　他不似平日神采飞扬。犹豫再三，面露难色：“东家，事情……有变。”

　　第三十一章

　　大少奶心头发紧，克制着：“喝口水，慢慢说。”
　　郑善存忍不得问：“还有人出价高过咱们么？”
　　其他人耐不住性子：“准备了这么久，钱花的流水一般，秦专员也不能翻脸不认账啊。”
　　洛少商只有叹气：“这回，恐怕，秦专员也讲不上话。”
　　“谁这么大的神通？”
　　“日本人。”
　　“日本人——”众人面面相觑，皱眉咋舌，却没了适才的义愤。
　　大少奶道：“日本人怎么会插上一手？”
　　“是宇文株社的社长大岛乱。”
　　“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原先，本是在烟台、青岛一带建的厂。日本占了胶州湾，民怨太大，激进派和革命党天天闹，日本商人不敢再留，都迁址南移了。”
　　孙掌柜插道：“南移，也不能干预地方啊。”
　　“‘二十一条’写的清楚，开矿、筑路、建厂，人家有优先权。”
　　郑善存道：“成立振华公司，政府的初衷是振兴民族工业，关日本人什么事！”
　　“日本人打的就是共荣共兴的旗号。其实，别管什么旗号，政府软弱，连胶州湾都保不住，更何况一家公司……”
　　大少奶一直不吭声，这时缓缓道：“这样说来，是没有转机了？”
　　“那些日本会社，后面都是军方做靠山，论资金，普通中国商家根本不能比。秦专员的意思……就这样算了吧。及早收手，省得损失更大……”
　　“收手？！”大少奶沉了脸，“新买的机器停在库房，生丝囤在仓里。扩建的基址已经动土，多少钱扔出去，打了水漂。这个时候，一句收手，就算了了？！”
　　当着人，郑善存不能造次，只有低声安慰：“让少商把话说完。”
　　跑进来一个伙计：“二爷——二爷——门口来了几辆洋车……”
　　郑善存脸一沉：“没看见东家在这里？”
　　伙计搔搔头：“可是……人家，指名见你的。”
　　“谁？”
　　“好几辆车，金镇长亲自陪着，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
　　郑善存和洛少商交一个眼色，两人都看向大少奶。
　　门敞开，保安队队长四下打量，恭恭敬敬回身：“您放心，有卑职在，不会混进暴乱分子。”
　　先伸进一只拐杖，然后，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走得吃力，似是有伤。镇长金乾归跟进来。
　　众人安静，皆不敢议论。
　　郑善存问：“你就是大岛乱？”
　　大岛乱看着他，微微露出笑，很顺畅的中国话：“郑先生，可还记得我？”
　　面上似有三分熟，郑善存暗暗纳罕，却道：“不记得。”
　　他突深深一躬：“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其余人皆疑惑。郑善存心里蓦地雪亮——世上之事，始料未及。
　　“郑先生留下的钱，如数奉还。”大岛乱自衣内摸出一张钱，郑重递过去，“我们日本人，不喜欢亏欠。”
　　郑善存冷笑：“你们亏欠了一座胶州岛。”
　　大岛乱不以为意：“欠您的情，我会还。可是，生意上，不会手软。”
　　气氛变得凝重。屋里没有声音。
　　大岛乱对金乾归说：“我想同郑先生单独谈一谈。”
　　金乾归想了想，招呼手下人下去。大少奶看了看郑善存，也带了厂里的人出去。”
　　大岛乱站得吃力，就近坐下：“郑先生对我有恩，所以，我要提醒一句。”
　　郑善存不搭话。
　　大岛乱伸出短短的五根手指：“这个数字。”
　　“什么？”
　　“黄家所有的厂房、店铺、桑茶园，包括老宅，总资产，不会超过这个数字。”大岛乱一笑，“也许，你还不十分清楚，可以问问你们的东家。”
　　郑善存动容：“你怎么会知道？”
　　“宇文社的出价，是这个数目。”他笑而不答，捏起另只手的三根指头：“我们的机器，是敝国最新型的五绪座缫丝机，技师是早稻田最优秀的毕业生。除此之外，我还专程去广州，请了原先十三行的老师傅做技术顾问。试问，你们如何比？”
　　郑善存失了气势，暗暗皱起眉。
　　“不要再做无谓之争，损失的，是你们自己。”大岛乱拄着杖吃力的站起，又躬一下，往外走，经过他身边，“十忽织，毕竟是享誉已久，郑先生又是我的恩人，如果，你们愿意……”
　　郑善存冷着脸：“送客！”
　　办公室，洋烟喷着雾，水烟袋吧嗒吧嗒响。男人们抽着各种跟样的烟，谁也不出声。
　　大少奶抱臂背身倚在案边：
　　“日本人怎么会这样熟悉黄家的家产？”
　　大伙儿都扬起头，气氛有些紧张。
　　“在座的各位，都是信得过的。”大少奶转过来，“不过，他说的没有错，就算卖房卖地，兑了店铺，也凑不到这个数目。”
　　孙掌柜道：“孤注一掷，生意，也不是这个做法。”
　　阆风岑的黄掌柜脑袋两边转一转，左右瞅瞅，拨浪鼓儿一般：“我说句不中听的。掏心窝的话，日本人，咱们惹不起，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大少奶没高声，却是不容置疑，“算不清！且不说前期投出去的钱。振华公司一旦成立，那么雄厚的资金，低价倾销是第一步，独家垄断是第二步，不用久，半年，还有黄家，还有叶篓镇这么多桑农的活路么？”
　　众人窃窃的议论。她等安静：“开弓，就没了回头箭。路只能往前走。”
　　郑善存皱着眉：“到哪里去找资金？”
　　大少奶打开抽屉，那里仍留着洛少商自省城带回的十七家商号标书副本：“十七家里，出价最高的，是鸾汾岗关家。”
　　郑善存眼一亮，衔着的烟卷到嘴边。
　　孙掌柜犹未解：“关家，也抵不过日本人啊。”
　　“联手。”大少奶跃跃动念，“想尽一切办法，联络关家，和他们联手竞标。”

　　第三十二章

　　一声声燥闷的蝉鸣，傍晚的天气也一样燥闷。
　　腊梅落下帘子：“水烧好了，少奶奶洗个热水澡，消消暑。”
　　“嗯。”她满腹心事，掀了帘进去。
　　日本人对黄家了如指掌，敌暗我明，是谁泄露出去？
　　素无来往的关家，合作，能否谈得拢？
　　都是未定。
　　事情一件件过在她心里。指头随意的剥开一颗、两颗扣子……
　　腊梅突然打帘进来，手里提了水桶：“少奶奶——”
　　大少奶一怔，一把扯住已褪在臂弯的衣服，飞速掩了上臂。霎时一身冷汗。
　　“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给您填热水。”
　　“下去！”
　　到处蒸腾着水雾，腊梅并没看清什么，大少奶只紧紧捂住曾点过朱砂的上臂，厉声道：“下去！”
　　那冷汗还粘腻腻的腻在脊背上，风穿过半开氅的旗袍，透心的凉。千头万绪无止无境的砸下来，压下来。还要事事小心时时提防。
　　不容喘息。
　　她掩紧胸口的衣襟，依旧捂着上臂。缓缓，缓缓，软倒在一旁的藤椅。捂住嘴，指缝里，是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
　　直到帘外响起腊梅仍旧畏惧的声音：“孙掌柜的来了。”
　　她慢慢抬起头，浸湿毛巾擦把脸。站起来的时候，已是安闲如常。
　　孙掌柜见过礼，就在一边坐下：“大少奶奶还没歇呢？”
　　“请你来，因为你是老掌故，问一问关家的事。”
　　“关家——”他眯起老眼，“在鸾汾岗，算一霸。怎么叫一霸呢？说白了，四个字：为富，不仁。关幕，算半个江湖出身，早年做的是寿木、寿衣买卖。揣奸把猾，死人的便宜他都占，一分钱能攥出血来。后来发了迹，听说，也还是如此。”
　　“任他贤与奸诈，图的都是个利，与我们合作，只有他们的好处啊。”
　　“关家是个暴发户，眼界短，闭关自守的，怕是难容外人。再者说，关幕那老奸巨猾的，跟他交涉……”
　　大少奶蹙起眉头。
　　“这样吧。”孙掌柜坐定，“要去，还是我去一趟，二爷他们一来事多，二来年轻人脉窄。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一点分量。”
　　“有劳了！”
　　工厂放了工，十忽织里静悄悄。只有偶尔几声单调的金属碰撞。
　　大少奶走到空荡荡的厂房尽头，皮鞋声‘嘚嘚’。
　　“都走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郑善存正用扳子钳住集绪器，劺了全身的劲儿，说话便吃力：“丝条——故障。”
　　“怎么要你来修？你怎么会？”
　　“练练手。白天看着技师操作——”他舒口气，又用力，“半学艺——半偷艺。”
　　她拢了旗袍下摆，在他身后缓缓坐下，满心都是愁绪：“学这些，做什么呢？”
　　“以后出去自立门户，都要从头开始。趁现在机会，勤奋点儿，什么都学一些。”
　　他转着扳子，拧紧了。
　　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是去是留，这个时候，不该旧事重提。他有些后悔，却不是怎么补救。只好将机油一点点涂在钢球座上。
　　厂房里又只剩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
　　她突然从后搭住他的肩，双臂绕过他的脖子，人也靠过来。她靠在他背上长长的叹气：“我好累，心里。”
　　他停了手里的活，也叹一口气，想摸一摸她的手，指头碰上，马上弹开，自己是满手乌黑的油腻。她却一把攥住，攥过来。
　　机油又黏又滑，黏着他们相握的掌心，滑在彼此摩错的指隙。
　　握了很久。他用另只手勾出帕子，仔细替她擦净手。继续将机油涂上钢球、滚子、扭簧……
　　“这些旧机器，还修来做什么，新买的机器，停在库房，只怕……”她苦笑，“不过是些废铁了。”
　　他站起身，伸一伸腰。推开闸。轰轰的响，传动带竟渐渐转起来，原动轮带着四角轮，四角轮带着被动轮，缫丝机重新运作。
　　郑善存笑笑：“宽宽心，凡事都会有转机。”
　　大少奶稍稍展了眉，看向落日的窗外：“孙掌柜，走了也有好多天了。”
　　33.
　　孙掌柜是在一个黄昏赶回叶篓镇，家也不曾回，直奔十忽织。
　　郑善存吩咐伙计点了水烟。
　　铜管烟袋抽得吧嗒吧嗒作响。大少奶等不得，急问：“怎么样？”
　　孙掌柜只是抽烟，然后叹气。
　　大少奶又问：“没见到关幕？”
　　“见到了，整整等了五天，才见一面。”
　　“关家那样怠慢？”
　　“倒也以礼相待，他们的大管家宋忠，亲自陪着。天南地北，什么都谈得，只是，一提到合作办厂，就含糊了。”
　　“关幕怎么说呢？”
　　“避重就轻啊，不肯切题。”
　　“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郑善存插了一嘴。
　　孙掌柜摇摇头，忽道：“不过，到是问起过二爷。”
　　大少奶诧异望向郑善存，他也正望她。
　　“关幕，你以前熟识么？”
　　郑善存想一想：“或许见过吧，省城？还是别的地方。没什么印象。”
　　大少奶便问：“都问些什么呢？”
　　孙掌柜道：“都是些个不相干的闲话。”
　　谁也摸不透关家的意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少奶并不将焦急摆在脸上，急得是郑善存，话存在心里，她不说，让他怎么劝。
　　就在人人以为不了了之的时候，关家来了人。大管家宋忠，备了礼，登门造访。登得不是十忽织，直接去了黄家，拜见老太太。
　　谈了整整一个早晨。
　　门关上，谈的内容，没人知道。
　　多少人盯着那扇关起的门。尤其大少奶，这个时候，什么都是转机，什么也都是覆灭，老太太该知轻重啊。
　　黄老太什么也没说。直到派人送了宋忠走。晨钟暮鼓一切如常，木鱼仍笃笃的响。
　　佛语说：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
　　虚妄有生虚妄名灭。她一遍一遍默诵，心，逐渐安定。
　　大少奶沉着气，也有沉不住的时候，交代腊梅端了新下的时鲜杨桃，送去给老太太。为的是探一探口风。一个丫头，探得到什么。大少奶是乱了心。
　　佛堂里飘出檀香。这寡淡清素的地方不适合一个年轻姑娘。腊梅站在老太太面前，有些不安。
　　黄老太很和气：“最近这么多的事，念祖她娘，还好么？”
　　“好。”腊梅低头绞着手，“您两个不是天天见么。”
　　“天天见，也比不过近前的人，总该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丫头的粗浅见识，再粗浅，也听得出话中的话。
　　腊梅更不安：“老太太……”
　　“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
　　“没……没吧……”
　　“腊梅。”黄老太跟更加和气，“你来黄家，十几年了吧。好像，更在念祖娘之前。算起来，是在我身边儿长大的。”她从枯瘦的腕上捋下那条碧玺玉的念珠串子，套在面前的丫头手上，“你，是个老实孩子。”
　　腊梅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老……老太太。”
　　“你要好好想一想。”
　　“好像……腊梅不敢胡说。少奶奶……不让下人伺候沐浴了。”
　　“哦？”老太太觑起发花发胀的老眼。
　　想了一会，她淡淡道：“你下去吧。”
　　34.
　　连日来停阴不解，又到了一年的梅雨。芒种头天，下了一夜的雨。
　　清晨，就听到孩子清亮的嗓音和翻飞的脚步，佣人蒲嫂招手追赶念祖，哪里赶得上，在后呼呼喘着气，望一望大少奶：“小少爷最近，可比先时活泼多了。”
　　大少奶抬抬头，从皱着的眉心里释出一丝笑，便又低下头。
　　敲门声响。
　　腊梅和蒲嫂都过去。念祖抢在前面：“是二叔——”
　　门开了，郑善存。
　　大少奶诧异的抬起头，看他，又看念祖：“你怎么知道的？”
　　念祖半掩在郑善存身后，探出一个头：“二叔给带的脚踏车链子绞了，说好来给修的。”
　　郑善存伸手到身后，扒拉着他的小脑袋揪出来：“男子汉，大大方方的，怕你娘做什么，谁最疼你啊！”
　　大少奶好气又无奈，平日里，对他管束的过了些。
　　郑善存对念祖道：“男孩子，要学着自己动手，二叔教你。修好了，带你出去溜一圈。”
　　念祖不敢忘形，小心问：“娘，行不行啊。”
　　大少奶道：“小心碰了人。乡间牲口多，让它碰了也不好。”
　　念祖微微瘪起嘴，不敢多说。郑善存摸摸他脑壳，笑看大少奶：“有我跟着呢。”
　　大少奶摇摇头，暗自叹息：“嗯。”
　　郑善存道：“让蒲嫂也跟着吧，一会儿送念祖回来。”
　　大少奶抬起眼：“你呢？”
　　“唔——”
　　“今天芒种，所有工人休农假，回家帮着播种。你还去厂里么？”
　　念祖心急火燎的去推他的脚踏车，郑善存走得离她近一些：“我……去——那边。”
　　她睫毛一闪，忙垂下：“去做什么啊……”
　　“你也来……好不好？”他悄悄握拢她指尖，“这么多烦心事压着，出去散散，刚下了雨空气也好……好不好？”
　　蒲嫂唠唠叨叨从里面出来：“一会儿一变天，出门可得带着伞。”
　　大少奶忙抽出手，自顾低头做自己的。
　　念祖推着车子：“二叔二叔！”
　　郑善存只得往外走，走一走，略停，不甘心的回头，一脸期许。大少奶却将脸向一旁侧转。
　　他心一沉，无可奈何。
　　大少奶侧脸召唤腊梅：“我午前出去一趟，去——厂里。若是有人找，等到晚饭后。”
　　“哎，知道了——”
　　念祖不乐地催：“二叔你快点！”
　　郑善存接过他手里的车把，一把将他拦腰拎起：“走喽——”
　　孩子叽叽咯咯的笑和大人的搅在一起。
　　大少奶在门里喊一句：“小心点——”叹口气，“这么大男孩子了，还抱。别太惯着了。”
　　一地的落花瓣，小鸟轻快的单脚跳，啄着一小汪积雨，细碎啾啁。
　　雨后的清新一缕缕透过沉闷的心事。稍事宽怀，大少奶略展了展眉头。
　　园丁满叔进了院儿，规规矩矩靠墙一站。
　　大少奶看见他：“有事么？”
　　“少奶奶交代照看的那盆花……”
　　“哪盆？‘奥度桑’？”
　　“对对，就是奥，奥……就是那盆洋鬼子的山茶花。”
　　“怎么了？”
　　“死了。”
　　“死了？怎么会！”大少奶由不得站起来。
　　满叔把腰躬得更低：“头几天，花就枯死了，叶子也发黄，今天早晨看，都黄到根上了。”
　　大少奶心里一颤，有些疼。
　　“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洋鬼子那边的气候，和咱们差了太多吧……”
　　大少奶没责他什么，站一会儿，道：“我去看看。”
　　浓香熏闷的暖房，几只褐嘴红顶的树莺在雀儿笼里扑棱着翅膀。
　　大少奶停在天青泥的紫砂花盆前。
　　可惜了，可惜了一地断香零玉，可惜了他山长水远带过来的那份心。
　　她蹲下身，指头拈起几朵残瓣，对着一盆的枯枝败叶出神。
　　出了好一阵儿神。
　　满叔蹑足退在外面。
　　满叔轻声道：“老太太——”
　　身后是细琐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近，她才猝然回头，一愣：“娘？”
　　黄老太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
　　她忙起身，规规矩矩站了，重又道：“娘。”
　　“嗯。”黄老太点头，看看她，很平和。又看花：“花，死了？”
　　“是。”
　　“唉，怎么就死了。”她摸了摸干枯的枝子，“阿满，可是有经验的老花匠了。”
　　“经验再老到，也比不得您。谁不知道，娘是懂花的行家，您给提点。”
　　“嗯。”她也不虚套，俯身拾起几瓣花，有些吃力，大少奶忙在一边扶。
　　黄老太拈在手中摩挲：“管是从哪个洋人的国度过来，天生的习性，差不了，茶花儿，是要用红壤来养，咱们这儿的土，哪行啊。”
　　大少奶点点头：“哦。”
　　黄老太丢了花瓣，擦擦手：“哪儿的水土，养哪儿的花。任是开得再盛，离了生它养它栽培它的地方，也只有慢慢枯死。”
　　大少奶愣一下，没答话。
　　黄老太扶着椅扶坐下：“养花，因地而异，做人，因天用时。想生存下去，要识时务，人和花啊，都一样。”
　　大少奶满心犹疑，只驯顺的颔着首。不及细思，黄老太又道：“这盆洋人的茶花，是善存送你的吧。”
　　她忙道：“是二少爷送到花房里的。”
　　“嗯。”她点头，轻描淡写的，“他跟你，很和气啊。”
　　“这……”她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隐隐的有什么不对，又不知如何解释，是否解释。
　　黄老太先笑了，拍拍儿媳的手。那枯骨般干瘦的手拍在大少奶手上，比她更凉，凉的不带一丝活气。
　　大少奶不寒而栗。
　　“和气好，和气好。”黄老太半自语，“一个东家，一个掌柜，关起门来，是叔嫂。店铺，和则生财；家里，和则兴顺。你说，对不对？”
　　大少奶沉着心气，勉强道：“对。”
　　黄老太又叹一口气：“有件事，有些棘手……难得你们关系融洽，既然如此，就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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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黄老太让大少奶在自己身边的藤椅坐下。
　　雨后湿润的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叮叮咚的般若，在演说——苦、空、无常、无我……
　　黄老太迎风微微挑挑眉。
　　大少奶问：“娘，你……”
　　“我这眼睛啊，越发的花，迎风落泪。耳朵也不行，夜间鸣的厉害。——老了。这个家，早晚交给你。”
　　“我哪里行……”
　　“你很好，为黄家，不遗余力。”黄老太把眼投向廊外无尽的遥远，“我听说，最近，十忽织有一些麻烦。是资金的问题？”
　　“十忽织独木难支，需要援手，乱汾岗关家，是首选。”
　　“关家，来过人。”
　　“说了些什么呢？”
　　黄老太且不答：“咱们跟关家，这些年，行车有车道，行船有航道，各不相干的。他们那样的人家，想必，你也听说了，肉烂在锅里，肥水不外流，非亲非故，不会轻信外人，即便亲故，也有个近疏厚薄。”
　　大少奶只蹙着眉。
　　黄老太在一边看她。话一转：“关幕，有个独生女，快二十了。眼界高，至今，没人家。”
　　大少奶的心猛跳几下。
　　“黄家，好久没什么喜事了。联姻，是一条路。”
　　大少奶一手紧紧揪了另一手，勉强从牙缝中挤出：“联——姻，跟谁啊？”
　　“黄家，还有谁啊？”黄老略一笑，“善存——眼看就四十了，该成家了。于公于私，都好。”
　　大少奶突地站起身，背转身，胸口不可遏止的剧烈起伏。慌了乱了，落在一旁的黄老太眼里，怎样一种仓皇的窘态。
　　攥在衣襟前的双手交叠着，冰凉冰凉，怎么焐也焐不热。她连喘息都困难。
　　黄老太不容她喘息：“你觉得，妥当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过身：“我觉得，不妥当。”
　　“哦？”
　　大少奶调平了气息：“关小姐年纪轻，跟善……二爷比，差了快二十岁，我觉得，不妥当。”
　　“你是聪明人，怎么也糊涂？善存，不小了，跟他年纪相当的女人，早都是有夫之妇，或者是——”黄老太笑，“寡妇。”
　　全身的血霎时涌到脸上。大少奶喉间发哽，说不出话。
　　黄老太道：“刚我过来，碰到……是善存和念祖吧？”
　　大少奶低声：“是。”
　　“念祖这孩子，太老实，寡淡不合群，我看，跟他二叔倒好。”
　　“蒙二爷看承他。”
　　“是啊，这男人啊，到了一定年纪，比女人还喜欢孩子，依恋家。”洞悉一切的过来人感慨万端，“倦鸟，会恋巢；浪子，会回家。何况，我看，善存到不是个心里没打算的人，怎么会不想安定下来？”
　　大少奶愣愣的，风吹得她的袍角一摆一摆。
　　“什么情啊意啊，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都是贪一时新鲜，浮萍飘絮，经不起吹打。男人，哪儿让他安定，哪儿就是他的归属。你过世的公公，是个例子。善存……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逝去的年月浮动在觑起的老眼里。黄老太又一笑，“这话，扯远了。”
　　大少奶没看她。大少奶将一只手的指头拢进另只手的掌心，一根根捋顺。她只看自己的手，她心里对自己说：赵夕淼啊，你可不要哭。
　　黄老太已拄着拐站起身：“善存，不是我亲生，总有些隔阂。这个家，本就你主事，迟早全都交给你。联姻的事，对内对外，别说我的意思——只会适得其反。就说你的意思吧，也许，他能听进去。”
　　拐杖笃笃地点着地，远了。站在屋里的人仍站在原地，忘了送。
　　太阳透过玻璃顶窗。暖烘烘的暖房，冰窖一般。每一片肌肤跟衣服都是那样的疏离，得不到一丝暖。她摩搓着两只手，温暖自己。她快步走出冰窖一般的暖房，匆匆地走，走出黄家，走出镇，走在田间。田间是热热闹闹的芒种。所有人都带着播种的忙碌预支了丰收的喜悦。喜悦像江水般喧响，淌进大朵大朵鲜艳葱润的花叶间。
　　她匆匆走在鲜艳葱润的喜悦里，心里对自己说：赵夕淼啊，你可不要哭。眼泪涌出来，咽回去，再咽回去，心就泡在又苦又涩的咸水里。
　　眼前，是藤萝爬绕竹篱掩映的小屋。
　　她站了下，推开篱，走进去，又推开门。
　　窗外盖满绿色的植物，屋里阴凉。这里是热热闹闹的芒种日唯一没有沾染上热闹的地方。
　　桌旁坐了人，等了太久，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茶盅。
　　大少奶看着屋里的背影，对自己说：赵夕淼啊，你可不要哭。
　　郑善存闻声站起来，满脸满心的欣喜：“夕淼——”
　　他欣喜的声音急切的步子一下冲开她心里最后的那道闸，困水铺天盖地的涌出来，理智扼不住，手也捂不住。
　　她揽住他的脖子扑进他的怀里：“善存——”

　　第三十四章

　　郑善存站得挺挺的，任她将脸扎在自己怀里。声音不大，憋闷的，哭了许久。
　　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放任，心一直提着的，只是不再多问。直站得他腰杆有些酸，后身的衣服被她紧紧揉在手里。
　　他拍了拍她的背：
　　“夕淼——”
　　他轻拽了她的胳膊将她搂进另一边怀抱，避开胸口涕泪殷湿的一大片：“怎么了？”
　　她逐渐的安静。一口委屈吐出来，心仍然纠葛的杂乱。
　　他还什么也不知道。她悄眼看他，悄声叹息。
　　他又问：“夕淼？”
　　“花儿……花儿死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他皱眉审视那覆在深深睫毛下的眼底更深层……
　　他缓缓堆起笑：“不就是花么，我再托人买。”
　　隐隐约约的轻云薄雾，不问破。
　　隐约使一切带了些忧伤。
　　后来，亲热的时候，她偶尔会感觉他极轻微的叹息。这样的日子使她分外敏感，迷情骀荡中的叹息，那样的不合宜。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落力。失了度，是怕失去。未曾说破的隔膜是让人患得患失的隐忧。
　　她柔顺的嵌在他怀里。他的一切，她都承受了。
　　“那花儿……养不活的，听人说，要用红壤土……”
　　“连土一起运来，不在黄家，种在这里，我们的家——”他吁吁喘着气，“开满一院子。”
　　“家……”她蹙眉撕紧了唇，是突如其来甜蜜的侵袭，还是解不开的心底犹疑？
　　她把指头纷乱的扒住他的背，因汗水而滞涩。扳住了，滑开，再扳紧，又滑开，终究留不住……
　　两颗心隔着她柔软的胸怀薄薄的心壁，紧贴着，此起彼落，响得那样有力。汗也粘腻腻的混在一起。他们是在这世间彼此最最亲的唯一，如何舍得放弃……
　　也许，只是关家的一时兴起，也许，只是老太太的言语试探……总之，一切未定，便推脱，脱得一天便一天。哪怕自欺。
　　她无力的闭上眼睛，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第五天头上，家里来客。
　　关老爷挟太太亲自登门造访。
　　抬水礼的下人从阶下排到门房。莫大的面子，谁也不曾料到。
　　直接就迎进了老太太院里。闲人摒下。
　　主客落座，大少奶侧侍一旁，佣人皆在廊下。
　　客套几句，黄老太指大少奶：“这是过世犬子的遗孀，现在，家里都是她主事。”
　　关太太瞄她一眼：“这样年轻。”朝黄老太笑，“我若有这样的儿媳妇儿，是不放心她抛头露面的。”
　　关太太生得高高颧骨，刀削脸，清水眼，天生的刻薄相。母亲脸上，看得出女儿的影子，黄老太了然于胸，淡淡笑：“这桩喜事，还得她促成。”
　　关太太由不得另眼相看，打量大少奶，挤出一丝笑：“我们家阿采，娇生惯养的，可不懂什么规矩，以后，少不得让大少奶见笑。”面还没见，先替女儿打打这未来妯娌的气势，关太太心中暗自得意。
　　文定未下，随便将女儿闺名挂在嘴上，又能是什么有根基人家？黄老太统统忍下。当下、眼前，别无他选。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大少奶快步走到廊檐后，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干，腿一软，靠在廊柱，心也冰凉一片。
　　洛少商匆匆忙忙从省城赶回来，只得到大少奶一张冷脸。
　　“怎么这样慢？”
　　“省城学生闹运动，铁路常常封……”
　　她并不听他解释，丢过一叠文件：“你看看。”
　　“这是……”
　　“盛泽镇广源泰、松陵镇丰裕亨、海门镇大德昌……”
　　“东，东家……”洛少商听得直瞪眼。
　　“这些商家，我已打过招呼，你逐一去跑。需要人，所有店铺听你调度，需要钱，十忽织支领。”
　　“不出省，关家财势最雄。关幕人都到了，足见诚意。何况，跟他们合作，是您的主意啊……”
　　“做生意，要识时达变，此一时，彼一时。我的主意，我自然可以改。”
　　东家一反常态，洛少商把后半截儿话生生吞进肚里。不敢多问，可该说的却还要说：
　　“联系业界同行……论经验，论人脉，应该是二爷……”
　　“不要告诉他。”大少奶正色，“我交代的，你只尽心办——即刻去办。”
　　洛少商走后，大少奶独自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四围渐静。厂房里又只剩寥寥落落的金属撞击。她知道，他又在学着修机器。
　　她轻轻穿过走廊，停在库房外。
　　屋里，他正擦着汗，给旧机器换一条新的传送带。
　　她只悄悄看一眼，便抽回身，缓缓靠上墙。
　　眼闭上，也能想象出他目注心凝认真的模样。他很勤奋，为了将来，他们的将来。这样的场景让人心酸。将来，她何尝不想。可是，放不下的，是过去。十年就这样过去，在她皲手茧足中兴旺壮大，十忽织，是她用血用汗灌溉费心费神孕育。念祖是她的养子，十忽织是她的骨肉。眼见着果已熟蒂要落，大好的机遇，如何放弃？可是——
　　她忍不得悄眼又看屋里的人—— 一样的割舍不下。
　　千蚁万蚋啮着她的心，心乱如麻使她将脾气胡乱向洛少商发。
　　此时，病急乱投医，也只能寄望在洛少商。
　　如此的两难，她宁可烫在自己手里。这样想，她咬了牙，挺直腰，独自朝外走，避开他。这一阵，她是尽量避着他。
　　黄家门口，多了几个人，陌生人。穿制服，打绑腿，手里提着橡皮警棍，却懒散散的，见了大少奶，到和气，打个招呼。
　　大少奶皱皱眉，走到门房。谷雨叔眉毛扭作一团：“也不知哪儿来的，专横跋扈欺负人。您问问老太太。”
　　黄老太自有一番说辞，饶有深意：“学生不上课，商人不开市，现在的世道，什么都反了，乱了套。”
　　大少奶问：“那些差役，是……”
　　“都是镇里保安队的人，每月一人三个大洋。”
　　“您雇他们来？”
　　“保家，护院。如今，不少流匪趁乱作案，摸到富户人家的院里。”黄老太抬眼看着
　　大少奶，“穿窬之盗，是从外入内，要防；从内出外的，也要防。”
　　“从内如外……”大少奶眉角一搐，狠狠压抑。
　　黄老太笑着拍拍她：“关家老爷和太太还做客在这里，总之，万事小心。”
　　洛少商回到十忽织，东家不在。关太太拉了黄老太去游万宏寺，一定要大少奶作陪。
　　洛少商便找郑善存，见面，就调侃：“好事将近，恭喜了。”
　　郑善存看他一眼：“别胡扯。”
　　“这么多年的朋友，何必藏着掖着，还吝惜一杯喜酒？”
　　郑善存不再理他，拿了帽子，绕路而过：“我去乡里查点税丝。”
　　“哎——哎——”洛少商跟在他后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郑善存只得回转身：“什么？”
　　“关家老两口子都上门了，还问‘什么’？”
　　“你不要听下人们造谣生事。”
　　“你就知道是造谣？”
　　“从没人跟当面我提起。”
　　“事情没定，兴许就瞒你一个人。”
　　“就算瞒着我，她也该知道，她会告诉我。”
　　洛少商噙了笑，别有深意：“他\她？谁啊？”
　　郑善存一沉脸：“东家。”
　　洛少商看他，最初的戏谑转为凝重。他起身关了门：“善存，你跟我老实说一句，你跟她——十忽织的东家，黄家的大少奶，是不是——”
　　郑善存不待他讲完，厉声截断：“别乱讲！”
　　他把未完的话收成一个长长的叹息：“好久就想问，一直憋在心里。”
　　郑善存皱着眉不说话，其实不知如何是好。
　　“你认也罢，不认也罢。男女，要真是那么回事儿，瞒不得人的，自己不察觉而已。”
　　“我——”
　　洛少商手一摆：“我又不要你口供，不过提个醒儿。”
　　郑善存不再辩驳，摸出一根烟。
　　“男人，拈花惹草寻欢作乐，都不是毛病，致命的，是钻进牛角尖儿里。你们……你们这是……没结果的！”他按住他肩头，“真要如此，我劝你，当断要断，应下关家的婚，彼此，是解脱。”
　　郑善存满心烦乱，拂开他的手：“什么婚，我不信！没有的事！”
　　“你怎么这样固执！”
　　“即便有，她不会瞒着我，也绝不会同意！”
　　洛少商也皱起眉，连连摇头，忍无可忍，手里的文件丢给他：“这些天，我都在跑什么？你自己看看，东家，够为难了！”

　　第三十五章

　　黑云一层一层压向天边，直到吞噬了最后的光亮。是夜已降临，还是山雨欲来，分不清，总是阴沉沉的黑。
　　灯不点，窗不开，郑善存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关在浑浊的烟雾中。
　　熟绿的阔叶垂在枝桠，潮闷的微风无力拨弄，蝉也叫得无力。雨下不来。
　　天地间凝起戾气，夏夜暴雨前的闷雷挟风夹电由远而来，声势渐大，杀气腾腾。压抑的喑呜翻滚咆哮，汇聚成开天辟地的一声怒咤，余威在无止无穷夜的黑幕丝丝据裂开。
　　地也在颤，人躲不开。
　　漆黑的天幕炸开了膛，雪亮的一条白闪。霎时间，清清楚楚，人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郑善存腾地站起身。门推开，暴雨‘哗啦——’劈头盖脑砸下来。
　　小滚子在雷声雨声中嘶声喊：“少爷——”
　　喊也阻不住他的脚步。他淌着水，直淌出一条小河。
　　门砸得咚咚响。腊梅急急慌慌跑出来，前襟的扣子也系差了几颗。
　　腊梅愣了，腊梅被他周身的寒气逼得节节倒退。
　　“二……二少爷……”
　　“出去。”他声音不高，却是铁板钉钉不容置喙。
　　大少奶闻声从后面赶出来。她瞪大了眼，一口气吸进嘴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腊梅手足无措：“二少爷……”
　　“出去！”他突然抬高声。窗外凌厉的雨声夹着惊神破胆一声炸雷。
　　腊梅仓皇逃出。
　　臂弯冰凉的碧玺玉念珠沾了雨，更加寒冰彻骨，提醒一般。心里动了动，她转头跑向老太太屋里。
　　大少奶两手捂了嘴，连连摇头：“你——你怎么能到这里来！”
　　郑善存甩掉脸上的水。脸冻得青灰，那眼里却燃着火。他朝她走，一把搂住她，搂得太紧，她柔软的尚带床褥间温暖的身子撞进他的肋骨，肩胛骨，撞击着他每一块骨头没一根筋络。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衣袖裤脚流下来，渗到她身上。单衣浸透水，包裹不住身体的温度。湿淋淋，只是两条肉身，割舍不开，毫无挂碍。她感染了他的情绪，渐渐舒缓了手臂，也搂紧。紧紧嵌进彼此的四肢百骸。
　　他深深抱她一下，然后推开：“收拾东西，叫念祖起来，我带你们走。”
　　“走——”
　　“总要有一个决定。”他的眼睛泛了光。他牢牢执起她的手，“既然这样难，我代你决定！”
　　腊梅几乎是冲进屋里，惊慌失措：“老太太——”
　　乱哄哄交杂起佣人们的脚步。画眉庆梅系着衣服出来：“怎么了？”
　　老吴扣上帽子自廊下跑进来：“出了什么事？”
　　腊梅在雨水下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威严的黄老太：“二少爷，二少爷……闯进大少奶……”
　　黄老太一摆手：“都下去！”
　　庆梅画眉忙退下。老吴也退下，想了想，候在门口。
　　腊梅战战兢兢：“二少爷……他……和大少奶奶……”
　　“胡说！黄家没有这伤风败俗的门风！”黄老太突然高声，“老吴！”
　　老吴过来：“老太太示下。”
　　“那些保安队的，每人每月多加三个大洋！让他们打起精神，擦亮眼睛，别管白天晚上，刮风下雨！”
　　老吴语调不惊：“防什么，守什么呢？”
　　“打今天起，不出这道门儿，她是一家之主，若是出了这道门儿……管是谁，家法不容情！”
　　38
　　大少奶扳紧他的手，拉住：“善存——”
　　郑善存停下回过头。
　　“走？去哪儿呢？”
　　“去车站，搭最晚班火车到柳坞镇，先在我大哥郑轺那里落脚，以后，再做打算。”
　　她在他握拢的手掌中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去别人处落脚……”
　　“大哥不是外人。”
　　“他能容下得我们？我们……这种关系？”
　　“大哥很开通。”
　　她连连摇着头：“你把‘大哥’叫得再响，所有人心里，祠堂里供着的黄孝先，才是你亲生的大哥。我，是你什么人？出了黄家，天底下，任再开通，也容不下这样的谬悖伦常。”
　　郑善存稳不住心神：“谁也不靠，不荫蔽他人！凭我一个，也不会让你们母子挨饿。”
　　冲动不得。她已渐渐冷静，也要他冷静：“凭你一个，就这样——两手空空？”
　　“还要什么呢，有我这个人，不够么。”
　　他的沉痛使她难过。可难过也抵不过墙里墙外影影绰绰晃动的警棍。元年式步枪挂在保安队队员们箍紧的背带，擦得雪亮。
　　刀枪无眼。
　　她唯有狠着心：“不说你安常处顺没吃过辛苦，不说今后谋生多少艰难，只讲眼前。眼前，你出不得这道门。”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等到老太太察觉？”
　　她暗暗叹气：“你怎么知道……她现在没有察觉？”
　　郑善存直直瞪视，渐渐的，那目光黯淡了，紧抓她的手也松缓：“究竟，是我出不得这道门，还是你出不得这道门？”
　　她的眉心攒簇在一起：“什么意思？”
　　“门里，你是东家，是少奶奶，出了门，一切了断。任是谁，谁舍得……”
　　“你是这样想！”
　　“不是么！”他不知是恨她恨自己恨不公的世道还是不合情的伦理。恼恨让他语带讥讽，“能让你想了这儿久，难了这么久，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该知足了。”
　　她也气苦。她看着他的时候眼泪已经在打转。忍下了，拽住抽身欲离的他的胳膊：“善存——”
　　他看着她，心潮在涌动，偏偏不发做，声音格外冷：“你要的，太多了——”
　　她竟没计较，又一次放下自己的骄矜：“善存——”
　　眼泪流出来。她的眼泪以往多少次打动他的心。如今，心仍然疼，可说不清怎么就那样狠，他拿开她的手，走进雨中。
　　她没纠缠。那一声声在他身后逐渐放大的呜咽其实是另一种示弱和服软。
　　即便这样，他毕竟没停。
　　后来，他在雷电交加的暴雨之下站了很久。
　　大少奶无力的坐在桌边，灯一直开着，直到外面的亮减弱了灯光的亮。
　　一夜就这么过去，脸上似乎残了两道薄薄细细的盐。
　　念祖揉着眼睛走出来，带着惊讶，不敢大声：“娘——”
　　她看他，想安慰，却给不出一个笑，摸摸他的头。孩子在她冰冷的指头下一颤。
　　腊梅进来，小心翼翼：“大少奶……老太太，请。”
　　被外面雪亮的天光刺了眼，她才意识到，时候已不早。屋里隐隐约约传出笑语。她停在门前，整整衣。笑，是做不出，却要撑住一口气。
　　门敲响，黄老太道：“进来。”
　　大少奶便进来。冷着脸，眼也肿，却并不颓丧。她问了安。
　　关家夫妇也作陪。
　　黄老太道：“关老爷等着你呢。”
　　关幕一笑：“大少奶，如不介意，借一步，私下谈。”

　　第三十六章

　　关幕吹灭了点火的纸媒儿，‘噗——’，水烟袋皮丝的香气袅袅泛出，烟云缭绕，是一种霸气。
　　“大少奶又要当家，又要行商，不容易。”
　　“还好。”
　　“最近，忙？”
　　“勉力支持。”
　　“忙，是应该的。”关幕眯起眼咕噜噜吸烟，“我手下的大挡手跟我讲，最近，十忽织，很活跃。苏州上海，松陵、盛泽，都在跑。”
　　大少奶一怔，吞下到口的话。已失先机，不能失了庄重。
　　“跑得怎么样？嘿，买东西，也要货比三家，更何况，这么大笔款项。”关幕满不在乎，“我，关幕，不怕你比。”
　　他只有把烟吸得更响：“不出省，可有一户商家与我比得？”
　　大少奶渐渐发沉的脸色是不言自明的答案。
　　关幕越发得意：“战乱年月，物价涨，货源囤积，你们缫丝行，不好做。我关家就不同，越乱，死的人越多，买出的寿衣寿木就越多，生意就越红火。”
　　发得是国难财，做得是死人生意。当然，大少奶没说出口。
　　关幕道：“闲钱，我有大把，生意，不差这一宗。说到底，你们家二少爷，不错。”
　　大少奶冷冰冰：“抬爱。”
　　“男人，有钱有本事，我就见得多。难得，他是个正经人，几次在商会集会上见，冷眼旁观，看得出。”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刻格外挖心挖肺。
　　关幕叹口气：“做了一辈子棺材生意，临老，不能棺材铺里伸手——死要钱。要的，是儿女有个好归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气焰短了一截儿，平和的似乎没了棱角。
　　可她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和。
　　关幕从衣内拿出一张纸：“合作的契约，我早已拟好。按资金入股，你们黄家仍是大股东，我只稳吃三注，一切运营，皆不过问。”
　　大少奶唯有最后的推脱：“开标的日子近了，关老爷这样嫁女儿，仓促了。”
　　“可以先订婚。过了文定，用了礼，便作数。”关幕用手指敲了敲契约，“怎么样？大少奶一句话，我便签字。”
　　大少奶却转过身去。
　　关幕叼住镶翡翠的烟嘴。深深吸，慢慢地。
　　时间也过得一样慢。
　　大少奶转过来：“我做不得主。”
　　“你们老太太说，这个家，这些生意，你做主。”
　　“他是人，不是生意，何况，这么大的人了。我做不得主。”
　　关幕吧嗒吧嗒抽烟。他的心思不在烟，在她的脸上，眼上。都是揣度。
　　他说：“那就只能亲自问问二爷了。”
　　话已至此，再无退路。下一个决心要怎样的舍弃？大少奶咬着牙：“我虽做不得主，相处久了，了解二爷的为人。照我看，这桩婚，他不……”
　　有人在外急急叩门：“大少奶奶，是画梅。”
　　大少奶舒缓着提在胸口的一股气。然后开门：“什么事？”
　　“关家的大管家宋忠打来电话，找关老爷。”
　　关幕起身：“家里有事？”
　　“关家小姐，不见了。”
　　40.
　　女工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棺材店的小姐亲自来相女婿了。”
　　“瞧瞧，女相男，多新鲜——”
　　关采站在门口。
　　厂房里到处都是人。小工、技师、也许还有——郑善存。
　　哪一个会是他？他们给她相中的男人。
　　忙忙碌碌的人似乎忽视了她的存在，站在身后的黄家大少奶一言不发。
　　可没什么能难住她。她掐了腰，抬起下巴，突然放高声：“郑善存——”
　　尖锐的声音在阔敞的厂房里回荡、回荡，敲打着每一台机器，每一个人。
　　有一个人回过头——
　　没修过面，衬衫领口随便松散着。袖子高挽，手上腻着肮脏的机油。
　　关小姐年轻的勃发的目光遇到了面前男人眼里的神情黯淡。
　　黄昏中萧索的男人与她而言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机缘。
　　她没说话，也没表情。
　　大家便都不说话，只有关幕不停在两个人对视的目光中拨浪着脸。
　　郑善存看到一个穿着十八镶旗袍花团锦簇年轻艳丽的女人。奇快，他看得到她的艳丽，却看不清她的脸。反而，越过她，更远处——所有的一切似乎黯淡，只为烘托出另一张脸——苍白的脸，没喜没怒，起雾一般，摸不到，揣不透……
　　此时看在他眼里，归结起，只是冷。
　　大少奶循在所有人的目光后。所有人都看他，她也可以看，不用避忌。
　　可目光交对的一霎，她却闪开了。只一闪，也够了，清清楚楚——怨怼涨满他的眼角，恼恨挑起他的眉棱。她是这样了解她，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郑善存猛然回过头，继续做他的事。把一切恼，一切恨，一切无奈一切麻烦，统统丢在背转的身后。
　　关幕撑不住气：“我说，阿采——”
　　关小姐对父亲的启示无动于衷。
　　关幕搔搔头：“女儿，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说句话。”
　　关小姐依旧没说话。可她的上唇已微微开启，呼之欲出的重又咽下去。
　　郑善存仍背着身，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少奶不动声色。心却扑通通的跳，有什么提上来，一直往上提。
　　关幕一摔手：“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你不愿意说，就点一点头！”
　　关小姐绞着手帕，低头不语，像思考，也是娇矜。
　　关幕着急，正要再催促。关小姐突然扑哧一笑，脸红了半边，只对着大少奶：“大嫂。”
　　只喊这一句，她抬腿便跑，跑了好远，脸仍烫，心仍通通跳。
　　只喊这一句，将大少奶牢牢定在原地。
　　关幕反应片刻，张开大嘴：“哈——哈——”
　　笑却不顺畅，大少奶阻住他：“也得问问我们家二爷的意思。”
　　只等郑善存一句话。
　　郑善存用碎布擦擦手，走过来，向着围拢的这群人，其实只是向着她。
　　话也只对她：“是你，带她来的？”
　　要她如何回答？
　　大少奶抬头看他：“我……”
　　关幕隔在两人中间：“二爷，痛痛快快一句话！”
　　绕过他，郑善存只看大少奶。就是不死心，最后挣扎，他沉痛的问“东家的意思呢？”
　　她与他对视，太多种复杂的情感挤在纷纷扰扰的众目睽睽下。
　　孙掌柜在一旁着急：“还用问么，东家劳心费力，为了合办公司。当然希望促成这桩婚事。”
　　下面工人纷纷插嘴：“人家女家那么大方，二爷别扭扭捏捏了。”
　　然后就是哄笑。
　　善意的哄笑像千刀万锤剜割着他的心，还有她的。
　　哄笑中，他苦苦勾起嘴角：“我没话说。”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转了身，便再看不到她。只有关幕的放声大笑，这回是酣畅淋漓的：“今天晚上，镇里最好的酒楼，我包三层，谁也不许推，不醉谁也别离席。放炮仗，关家嫁女儿，让省城都听到个响儿！”
　　一道印章，重重压在合股的契约上。

　　第三十七章

　　开标的日子渐进，十忽织却没了先时的紧张，有了关家注资，大局已定。整个黄家喜气洋洋，只等一场轰轰烈烈的喜事。算起来，暮气沉沉的老宅子，太久没有喜事了。
　　关家三口干脆安稳住下来。远近有交情、想巴结的商家客户闻得风声，纷纷上门，今日酒盏波卷白，明天骰盆彩呼卢。轮番做东，狂欢滥饮，不知他乡是何乡。
　　自打定亲那一天，郑善存几乎变了个人，容光为之一新。阴丹士林布裁成各式深灰、天青的长袍。崭新的长袍硬铮铮撑起腰身，精神抖擞，头发也锃明瓦亮的齐齐背梳在脑后。
　　大少奶从未见过他如此刻意衣着。如此衣履光鲜的人日日欢饮，夜夜醉还。一点一滴变化着的每个细节一点一滴灼蚀着她的心。
　　她在晨露未散的凛冽里等。她在无人的庭院拦住彻夜才归的他。
　　万般交杂的情绪唯化作胸口隐隐疼：“你就这样胡闹下去？”
　　他带着未醒的宿醉，含含混混：“‘莫言三十是年少，百岁三分已一分……’”
　　她蹙起眉：“什么？”
　　他嬉皮笑脸的：“何况，我已经四十岁，不趁早快活，还等什么时候？”
　　“这样放任，会毁了自己。”
　　“不用你管喽——”他打个哈哈，“再不用你管，以后，自然有人。”
　　一清二楚的话，一清二楚的疼。心像别什么一下射穿。赍恨间，一股脑儿发泄成危言大义：“厂里也不正经去，凡事不上心，这个位子，你还要不要坐！”
　　“哈哈哈——”他笑，“做得贵家婿，还在乎十忽织小小一个位子么。”
　　“你——”恨极，恨极不择语，“无耻！”
　　无耻便无耻，他拨开挡路的她，晃悠悠走进自己的屋子。
　　黄家甚至翻修了偏厅。撤了青砖地面，铺上大理石，四围扯起彩灯。雇了乐手，到晚上，各式各样的西洋乐器敲打起来，陆离的彩灯下，摩登的关小姐拉了郑善存跳起狐步舞。那些姑太太舅奶奶和她们贪新好奇的女儿挤在门外，指指点点悄声议论。其实是艳羡，艳羡使她们逐渐融入进来。黄家空前的和睦。欢乐点染了每一个人，下人们统统封了红包，裁了新衣，连端盘子走路都咯噔噔地格外带劲儿。甚至黄老太也默许了这中规中矩的大宅院里新鲜的变化。她只关起门，欢愉在门外，门里是笃笃的木鱼声。
　　一边是笃笃的木鱼，一边是纵情纵声的欢愉。大少奶清冷屋里显得越发清冷。静。静得让人透不过气。她冰凉的指头拨着算盘。红铜的汤婆子烧得滚滚烫，再烫也暖不得指头暖不得心。她压着突突跳的心，牙也咬紧，不要错算一笔账，不要错支一项钱，这个时侯，得撑下去。
　　人们都说，要当新郎官的郑善存比平日随和许多。雪白的牙齿挂在外，笑似乎粘在了嘴边。对每个人都热络，管他过去是否熟识——过去的，都是云烟。大大小小的酒宴，他笑吟吟擎起杯：“来来来，干！”无论洋酒白酒，三杯咕咚咚灌下肚，面色丝毫不变。他能连划十八圈拳，或者八圈麻将，以往不沾不碰的，如今，样样皆精。他挽着关小姐钻进洋车的肚子，赴各式各样的酒宴舞场。他空洞的笑那样响，响在自己家，别人家，穿檐震壁，哭一般。
　　厂里仍要去的，不过打个呼哨应个虚景。人人沉浸在喜悦里，不会苛求他。免不得碰到大少奶。自那天后，碰到也只虚应，反倒少了口角。对视的眼神总是一触即闪，只一闪，他在自己的眼里看到她的憔悴支撑，他在她的眼里看到自己扭曲的张扬。
　　每当这个时候麻痹的心会突然回复了触感。原来，他还是将她看得那样深，深，却看不透。他的心怎么那样狠，这样伤人伤己的糟蹋。或者她更狠，即便如此仍那么漠然。那是否是一颗血肉铸成的心？怎样刺，也不会破。
　　42.
　　立秋那天，黄老太命人设宴备了西瓜，请关家父女赴宴。
　　热闹的席面上，下人跑进来：“二少爷，广州去的人回来了。带了好多东西在廊下。”
　　郑善存举杯的手停下了。
　　依偎在旁的关采夹着菜，顺口问：“什么东西啊？”
　　下人答：“是新分根的花苗，有几十棵，还有土，红壤土。”
　　郑善存不自禁暗瞥一眼大少奶。这一眼让他后悔。目光所及之人一寸寸闪避，不自然的眼神碰在一起，只有更尴尬。
　　许诺时，怎样的柔情蜜意。如今，迟来的兑现。放下的重又提起，只有不合时宜。
　　捐情弃爱前尘绝断。伪装得那样默契，脆弱也默契，经不得旧事轻轻一提。旧事就摆在廊下，深深扎进红壤土。心事是含苞未吐的山茶花。
　　没人去在意几盆花。
　　关小姐娇声笑：“我最喜欢应时的鲜花。”
　　郑善存交代下人：“先收下去吧。”
　　那晚上，他一杯杯喝着苦涩的马爹利。烈酒咕噜噜刮过喉管，掩盖了叹息。
　　后来，下了一场大雨。入秋的第一场雨，暑气尽消，突然就添了凉意。
　　他不知怎样想，就离了黄家。深一脚，浅一脚，风雨摇撼着泥足的醉汉，陷得更深。
　　太久太久没来过乡间的小屋——他们的小屋。现在，他和她，是两个人。
　　他推开篱门，荒凉的雨腥气扑鼻而来。
　　本该开满异国的山茶花，如今，草都荒芜了。
　　他撑不住了。他摇摇晃晃躺在冰凉的砖地上。
　　酒精催起的热一丝一毫消散，吸进一块块冷冰冰的青砖里。记忆却一点一滴回到身体里。所有好与不好，所有关于她。
　　不用开灯。手胡乱滑过地面，单凭那种粗糙，就知道积了多少灰，多久没有过人。
　　一间入了夜永远不会有人的屋子就永远不能称其为‘家’。他记得她在他远行的前夜第一次提到‘家’，他记得她在‘家’的门里第一次没顾忌地扎进他怀里……一切一切，想忘的一切，在这立秋的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更加清晰的，他感到发烫的脸上竟然凉涔涔的两道流下，是雨么？雨关在门外敲打着窗棂。
　　这样的夜里，他突然怜惜起自己——何必啊，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汤婆子摆在床脚，烧得红彤彤。烧得再旺，只在床外，被里仍然是凉的。一个人，足心是凉的，足背也是凉的，摩挲在一起的肢体暖和不得自己。
　　大少奶在这样的雨夜里辗转反侧。翻个身，手伸出被外，下意识的摸索，冰凉的，没着没落。
　　床边还闲着一张被，她抓起，却没搭在身上。撑起一些身，挪向床里，再挪一挪，直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那被被她顺长卷起，摆在床外。头靠在被卷上。指头滑在被面，缓缓的——深陷，是眼窝，抬起，是鼻楞。她抚摸着用被堆起的眼窝鼻楞，她将冰冷的手身进一层层被的皱褶里。伸进去的手渐渐撕扯，眉心也撕扯。她撕绞着被，捶打一下，眼泪涌出来，扑簌簌掉下来。落下的拳没了力，又化作抚摸。她将脸埋进被里，背心一抖一抖，啜泣也埋进被里。
　　过了立秋，黄老太便邀关氏夫妇商量过文定。请了大少奶，没过去。
　　到了晚上，披红挂彩的三牲酒礼和烫金聘书抬到大少奶院里。
　　画梅带话：“老太太交代，聘礼，少奶奶交给二少爷，让他亲自给关家老爷送去。”
　　那些大红和烫金刺着她的眼睛晃着她的心神。
　　沉甸甸的抬子‘当啷——’落在地上，尘埃落定一般。
　　尚未落定。文定未过，便是未定。要她亲手断送？
　　尚有转机！
　　可是，该怎么办？这样的生死攸关。要对他怎样说？说……她的不舍……
　　冷持这样久，怎样出口……
　　一整天，恍恍惚惚。
　　又到了晚上。心知肚明的两方长辈都在眼巴巴等。
　　再拖不得。
　　大少奶没派人请郑善存，带了聘书，亲自过去。
　　临去前，换了衣服。
　　夏天过季的衣服已收在了箱子底。
　　入秋，考究的妇人们早换了宽大的厚绸绨袍。
　　她却翻出一件矮领半袖的旗袍。墨绿的古香缎，前襟镶了佛面金。

　　第三十八章

　　汽车嘀嘀嘀一路开进黄家，入夜了，谷雨叔特意留了门。
　　司机拉开门，关小姐下车朝里走，不停摇着手里的小檀香扇：“热死了，这鬼地方的电影院，又闷又热的——”
　　郑善存一言不发跟在后头。
　　关小姐放慢了步，这‘鬼地方’也是他的地方，失语了。她便搭讪：“啊——片子还算不错，张织云真漂亮——”她突然挽住郑善存的胳膊摇晃，“你说，是张织云漂亮，还是李旦旦更漂亮？”
　　郑善存依稀记得那是电影结束后演员表中的两个名，其实他并不能将名字和属于它的脸对应在一起，可他被她摇撼的头发晕，随便道：“李——”
　　“李旦旦？”
　　“嗯。”
　　关小姐不吭声了，撅起嘴。
　　司机都笑了：“二少爷，您也太老实。没过门儿的二少奶奶是要您说，谁也比不过她漂亮！”
　　郑善存勉强笑一笑。
　　已至他门口。关小姐也站下了。
　　郑善存道：“不是嚷热么，赶紧回去歇一歇。”
　　关小姐坐在门口的廊凳上：“这会儿风很凉快，我就在这儿歇一歇。”
　　她的泼皮娇憨使他头发麻，自己走不得，催又催不得，只好站过一边。
　　一站一坐，一句话也没有。简直辜负了这三五明月满。
　　关小姐恨他的不解风情，一忍再忍。
　　郑善存道：“风凉，坐一会儿就早回去。”
　　便多一句也没有。
　　她耗不得，唤道：“善存——”
　　人前人后她也这样唤他，此时此刻，别无旁人，那声音似乎多腻了一娇嗲。
　　郑善存直皱眉，只得回过脸。
　　关小姐站起来，背靠廊柱。看向他的眼神笼着雾，朦朦胧胧。是夜的月色也朦胧。朦胧把他推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屋里似乎有一些脚步声，脚步接近窗口，停了。窗牖太陈旧，发涩，微微响——
　　满怀柔情心如脱兔的关小姐自然不会听出这甜蜜的静谧里细微的变化。
　　郑善存立即意识到屋里有人。有人一早在他的屋里等他。是谁？
　　‘吱呦——’窗开了一条细缝。月光投进去，一条狭长的亮。
　　恼恨一个人，恼恨也是牵挂。人可以疏离，心不能不牵挂。久了，一颦一笑，一个表情，一个远影，无数次重温在肆无忌惮的回忆里。太熟悉，心心念念想着的人，不用太亮的月光，不用转头，只余光，他也清清楚楚，是她！
　　怎么竟会是她？
　　这回，他的心全乱了。热血刹那向上涌。他提醒着自己。不要转头不要看！眼神闪烁游离，别无去处，只能落上关小姐的眼。
　　异动在他眼里，蠢蠢的。关小姐霎时红了脸，心也怦怦跳，缓缓阖上眼，脸更红。
　　面前的眼睛闭上，另一双眼睛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看。
　　他知道，她在看。心突然躁起来，报复的快意，炙焰乱舞——
　　他偏要做给她看！
　　他捏起闭目仰脸的女人的下巴。心在较劲儿，手在使力。力大了些，关小姐有一些疼，微蹙起眉。
　　郑善存咬定了牙，低头——
　　静寂中悠缓的响动。
　　他顿住。没变姿势，只眼角略瞥——那窗已大敞四开。月光不再遮掩，洒下一把清辉，窗里的人也不再遮掩，冷眼无声地看。
　　他一寸一寸俯下去。屏住息，心似乎已不在腔子里，心扑通通震在两耳中。
　　他的眼始终离不开那道窗。
　　窗里的人，无声无息。月光洒下来，洒在脸上。没表情的脸，不知何时，亮晶晶的两道水。
　　郑善存的喉头滚动着，牙也要咬碎了。不知赌一口什么气，这个关头，一意孤行的赌下去。
　　关小姐含羞窃喜，或许等得太久，那微开启的唇轻抿，颤了颤。
　　屋里的人突然转了身。
　　他看到她转了身。什么掷出窗外，她走了，义无反顾。
　　刹那抽空了他的心。
　　手松了，泄尽力。他输了。还是输了。
　　却蓦然涌上一股力，他随了她的方向，疾步赶去。
　　关小姐怔忡张开眼，只见他一人。他的背影，渐离渐远。
　　羞恼愤怒悉上心头，如此的戏侮！
　　关小姐腾腾腾地赶上去：“郑善存！”
　　郑善存大踏步子朝里走，就像听不见。刚掷出窗外的一张纸，丢在地上。他未看见，看见也不在意，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在意。
　　那纸被他踏了一脚。关小姐一眼瞥到，大红的，烫了金。
　　她俯身捡起，聘书。
　　沾了泥垢的聘书，在她手里。屈辱中。还有伤心。再恼再怒再伤心，她也不能贸贸然临夜追进一个尚没放定礼的男人屋里。
　　本该放定的啊，今天，本该是她的大日子。
　　郑善存快步如飞，走得又疾又使力。
　　她就在不远处，同样脚步匆匆，摇摆的旗袍是内心的仓皇。
　　“赵夕淼！”他咬着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咯咯切齿。
　　她不理，也不停。
　　他赶过她，拽她。第一次拉扯，没用十分力，她轻易挣开了。激起他的性子，所有隐忍压抑，以往的，适才的，不可遏止的瞬息爆发。
　　他把青砖也碾得嗤嗤响，一把箍住她手臂。她回身，怒视，话也还没出口，他将她的胳膊甩上自己脖子，拦了腰，勾住腿弯，横抱起。
　　她又惊又急：“郑善存！”
　　他抱得粗鲁又凶狠，不怕她挣扎。
　　她撑着他的肩，她的手攥成拳，捶他打他，她的腰肢大腿小腿扭动在他臂间。
　　他就咬着牙，冷着脸，红着眼。踢开一扇扇拦着的门，迈过门槛，穿厅过室，直朝里走去。
　　44.
　　郑善存撞进自己的屋里，狠狠踢上最后一道门。
　　他把一切一切的顾忌封在门外。
　　大少奶猛地一挣。
　　两个人几乎一起滚倒在床上。
　　倒得很仓促。郑善存狼狈地把身子一翻，半垫着她。
　　硬邦邦的红木大床。骨骼和床板磨错撞击的声音清晰可辨。
　　她伏在他身上，撑起身，有一些心软了。
　　他趁她片刻的犹豫紧紧抱住她。
　　她不屈就，挣扎得厉害。挣扎和反抗只有激得他性起，翻身压住她，咫尺相对，看她的执拗。不知怎么，心跳得那样剧烈，紊乱地走了样，扑通扑通——全是欲望。他克制不了欲望，胡乱亲她。
　　她哭，他便将她的叫喊吞进嘴里。她捶打他，他硬挺挺地承受了，反而将她箍得更紧。直到耗干最后一丝力，她软在他身下，融化成大片大片的虚汗和眼泪。
　　眼泪无声的流，像没止没境。他铁一般的手臂渐渐松了，仍环着她。亲吻也落得很轻，他用自己的唇轻轻含起她低陷下的腮上薄薄的皮肉——太瘦了，瘦到让他疼，他的吻轻到若有似无。
　　眼泪仍然流。深深的双眼皮红肿到透明，他不敢用手碰，也不敢用嘴碰。
　　她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抽泣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究竟流了多少泪，和他一起才多久，好像，一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冤孽。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他静静的抱着她，偶尔抚摸一下她的肩头或是似乎永远也焐不热的手。
　　静了好久。她在静中拾掇了一点力量。缓缓动一动，想起来。
　　“怎么？”
　　“让我走——”
　　“今天别想走！”
　　“我——”她一点戾气也没有，软弱的憔悴，“我好累，想回去睡了……”
　　“就在这里睡。”
　　“衣服都压皱了。”
　　“一件衣服算什么！”
　　她爱惜的抹平衣上的每一道皱褶，袖口、领口、开叉……
　　是那件衣服。他这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穿在她身上的不合时令的衣服。
　　他跟随她的手摸在那件旗袍上，袖口、领口、开叉……然后突然扳住她的肩。她借这股力翻过身。他们的手臂紧紧缠住对方的肩颈和腰背。他含混着：“无论你希望与否，我做不到……”
　　眼泪顺着崎岖交贴的鼻梁嘴唇滑下来，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他们搂抱在一起，躺了很久。
　　她轻轻推开他，指头蹭着他的脸，叹息，像回答：“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你……”
　　“真的？”他问，马上又搂她进怀里。不要她答。
　　他不愿深究有多真，有多深。只要这样一句话。沉浸其中，满足了。
　　后来，她似乎真的睡熟了。她的脸窝进他胸口，使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气息却逐渐轻而匀。她的手轻轻动，摸进他的胸口。他连忙解开自己的扣子。
　　手钻进他的衣服，贴着他的肌肤，肌肤起了一层栗，好凉。
　　她的手摸寻着他腋窝，□去，不再动。
　　一个只能在梦里寻找温暖的女人。
　　他拉起衣襟，裹住她露在外的腕子。把她揽得更紧一紧。
　　明天，明天该怎么办呢。

　　第三十九章

　　郑善存是被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啼吵醒的。这之前，他醒过一次。也许在凌晨，也许在昨晚，模模糊糊分不清了。可以清晰感到的，是凉气从掀开一角的被缝里钻进来，钻进怀里，替代了原先窝在那里温暖的身体。
　　她还是走了，在黄家一天，就永远不能有个完整的夜。
　　郑善存来不及感慨，更棘手的事横在面前。
　　他点上一颗烟。他坐在被子里想自己的心事。
　　烟掐灭的时候，已有了定夺。
　　她说，没了什么，也不能没有他。一句话，照亮了多少个漆暗压抑的日日夜夜。如今，他把她说的揣在心里。像换了新鲜的血，一股股脉脉地向外偾，所有的束缚一冲而破。
　　他直接上门见关幕。丫头却说，关老爷一早去了十忽织。
　　办公室的门口聚了几个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又都有些心神不属。直到郑善存来。
　　孙掌柜拉住他：“你可来了。关幕一到便进去找东家，那神情，不对头。进去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说了什么事？”
　　“还不是你的婚事。好像有什么地方让他们不满意。”
　　郑善存不再问，推门进去。
　　从外间进门到里面的办公室，有一条小小的走廊。走在走廊，便可听见隐隐约约的咆哮。
　　郑善存没敲门，直接推开。关幕赤着双眼怒气冲天的脸一下转过来，对上他。
　　“好啊——”他冷笑，气得太甚，连一个颤音也抖不出，“人齐了，我倒要听听，你们的交代！”
　　郑善存不怕他的瞪视：“定亲也做数的，我不会不认。现在悔婚，责任在我，没什么可辩驳。”
　　关幕陡然抡起一只拳。他闯荡过江湖开碑裂石抡过流星锤的粗实拳头。
　　拳头逼在空中。郑善存沉脸挺直腰。
　　大少奶一惊非小，站起身，绕到他们身边：“关老爷！”
　　关幕看也不看她一眼，拳攥得咔吧咔吧响，作势一沉——
　　“关幕！”大少奶情急忘了敬语，“黄家有什么失礼，赔钱赔礼！你要是敢在十忽织打了人，我担保你一家三口走不出叶篓镇！”
　　关幕‘哧哧’喘息着。话不错，地头蛇难缠，强出头，主客失势。以他今天的地位，动粗，失身份。两失无一得，他盘算清楚，‘砰——’地撂下拳，砸在一旁的红木桌。
　　“好！赔钱赔礼，当不起！我要拆伙！这个股，我不入了，钱退还给我！”
　　“印章是你盖下的，自签约那天，合股的标书送进省城，入了公文。眼见就要开标，现在彻股，谁有权利？你，还是我？”
　　“我找你们老太太！”关幕转身就要走。
　　“慢着！”大少奶挡住他，“老太太亲口说，这个家，我做主。这件婚事，起于我，至于我，于旁人无干。”
　　关幕一时气结。
　　大少奶不宜时机：“无论如何，合股办厂，是百利无一害的。否则，日本人一手垄断，不但缫丝业，省里相关产业都受殃及。”
　　“我不管什么日本人，中国人，我只做我的生意！”
　　“就谈生意。关家只出一点资产，是一本万利。”大少奶观察他的神色，“关老爷是精明的生意人，十忽织的业绩，该查的一清二楚，否则，单为了联姻，也不一定找上黄家吧。”
　　“哼！”
　　“出尔反尔，我们的过失。黄家——”大少奶把心一狠，“再让给关家，一成股。”
　　郑善存一皱眉：“你——”
　　大少奶把手背在身后，抓住他的手，轻摇一摇。
　　关幕心里动了动：“什么？”
　　“我做得这个主。”
　　关幕皱了一会眉头，转身就走。鼻子里划出一个闷声的‘哼——”
　　四十六、
　　关太太堵在黄老太院门口。跳着脚，先是骂，骂尽了这世上所有的歹毒话，然后便是哭，捶胸顿足的嚎啕。
　　下人们又怕又新奇，也不敢劝，缩头缩脑瞧热闹。
　　黄老太命人把门封得紧紧，那木鱼敲得一声声纹丝不乱。
　　关幕一把扯了他太太：“走！”
　　关小姐算刚强，不当人落泪。肿着桃儿一般的两只眼，一言不发。
　　黄老太闭门不出，大少奶只得出来圆场。雇了车，抬行李的下人候在两廊。
　　关幕托着铜烟袋，一声冷笑：“好。姓关的风里雨里一辈子，临老，被你们猴儿一般耍。”
　　大少奶道：“黄家不会舍下一成股份，做些无聊事。确是有苦衷，不得已而为，关老爷谅解。”
　　关幕正眼也不看，嗤之以鼻，拉了太太女儿，上车去了。
　　老吴守在门口，眯起一只眼。门缝外，洋车飞转的轮子甩出一道烟尘。他直起腰，轻声走到黄老太身后。
　　木鱼声一停：“走了？”
　　“走了。”
　　静一会儿，木鱼又响起。
　　老吴小心的插话：“太不成体统，就这样由着他们？”
　　“人家占着理。占理，还不让倒一倒苦水？”
　　“我是说——”老吴拢着袖筒，往前凑一步，“大少奶，和二少爷……”
　　黄老太停一停，没接话。
　　“您明知，明知他们……”
　　“明知又怎样？”
　　“就……明知，不制裁？”
　　“制裁。我问你，十忽织，靠你，还是靠我？”
　　“这……”
　　黄老太费劲的站起身，坐定，看他，满怀忧虑：“人家说，富不过三。黄家，几代的昌盛，列祖列宗，靠的什么？不是拼，不是争，而是，一个‘忍’。忍，百忍，可成金。”
　　老吴皱眉想一会儿：“这，伤风败俗啊，要是皇上还坐龙庭那会儿……”
　　“别管皇上坐不坐龙庭，这个家，有我。但凡我还有一口气，他们，翻不过天去。”
　　黄老太只管又敲起木鱼：“一切，等公司承办下来。”
　　佛说，众生业报，亦不可思议。
　　门禁森严的宇文株社。
　　黄崇小心翼翼，叩一叩办公室的门。
　　门开，他刚刚探进一个头，一叠文件扑脸打来。他一闪躲过，惊道：“大岛先生——”
　　大岛乱愤而起身,指着他鼻尖：“要不是金乾归保荐，我会收留你这个不名一文的丧家之犬？——义犬也会报主，你有什么用？”
　　黄崇不敢言语，勉强笑。
　　“你自己看看——”大岛乱用文件抽打着他的脸，“黄家的资产，你是怎么估算的！”
　　“他们出不到这个价，一定，另有渠道。”
　　“我不管这些！我只要标下振华公司！”
　　黄崇不慌不乱，一旁静静等，等他消了气。既来，自然有对策。
　　“不就是一家公司，凭大岛先生的实力，志在必得。”
　　“他们的出价高出宇文株社两成！”
　　“大岛先生别忘了——”黄崇咧起一边嘴角，小胡子上翘，“敝国的古话，国弱民不立。”
　　“什么意思？”
　　黄崇觑着时机，笑眯眯递上烟：“可靠的消息，徐世昌，要下台了。”
　　“哦？”
　　“安福国会撑起来的伪总统，南方根本就不承认。直奉一打仗，看着吧，大位岌岌可危，曹锟一定会上台。”
　　“曹锟……”
　　“学生闹运动反日的时候，属曹锟打压得最凶，怕得罪日本政府。这回直奉大战，仰仗的也是帝国。什么扶持民族工业，那是皖系打出来的旗号，只要直系一上台，局势必定扭转。”
　　大岛乱喷吐着烟，眯起小眼睛。
　　“中标又怎样？让黄家先热闹几天，早晚，还不是大岛先生的囊中之物？”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秋雨，打落了暮夏千娇百艳的花。
　　这个时候，蒲嫂身上不便，不能照顾念祖。大少奶便时常亲自送他上书堂。亲自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桑林铺上一层落叶，踩上去厚成成的。
　　有念祖，有过往三三两两的农人和蚕妇。他们仍是人前以礼。没有碰触，甚至少交谈。但那融融的情意是挡也挡不住的。情意含蕴在每一个带笑的眼神。嬉戏一般，一个躲，另一个便追索，或是偶尔躲无可躲的交递。
　　眼前的幸福太珍惜，使他们忘了以前，不计以后，只顾眼前，泥足深陷。
　　一个丰年。
　　白胖的蚕宝宝裹成浑圆的茧，白花花的抽出生丝。秋蝉蜕下皮，蜕一层，长一层。人也一样，经风雨，便成长，也成熟。连枝头也结起成熟的果，落花的枝头不寂寞，毛茸茸鲜嫩嫩的，山楂、石榴、海棠、栾树、海桐，还有银杏。
　　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千古不变的轮回循环。
　　万物都在这隐秘的季节悄悄的躁动。人也会变化，女人比男人敏感些。有什么在体内汩汩的丰沛，丰沛的要溢出来，胀在每一个细节和肢端，胀在他的掌心弹动着的她的指尖，微微疼痛。那是一种无形的饱胀，说不出口的欲望。
　　蒲嫂不是病，而是害喜。在孕育万物的秋天里孕育，怎样的喜悦？她本就不美的腰身变得更加粗实庞大，糙黑的脸上飞满妊娠斑。可这一切都丝毫减不去她的喜悦，他们夫妻的喜悦。头一胎，连她粗手大脚的男人都因分外小心而变得温柔。
　　大少奶曾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他们夫妻相持相携。阿蒲扶着蒲嫂坐在自家粗陋的木板床，他蹲在床脚，轻轻脱下妻子的鞋，揉着她因孕育而浮肿胀痛的脚。
　　大少奶不经意路过门口，停在门口，竟走不开，看住了。那只骨骼粗大的手渐渐变得指头修长，修长而有力，揉在细致白皙的脚踝上……
　　突然有人在身后拍她。因惊因羞顿时红煞了一张脸。大少奶回过头，带愠嗔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出一声。”
　　郑善存一脸笑：“叫了你好几声。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便向里探头，大少奶脸更红，如何能让他见。忙拦阻。因拦阻，挡在他胸口，他便顺手揽了。
　　她的心还在怦怦跳，因怀了别样情愫，格外服帖而温柔。没抗拒。
　　他抱了一会儿，心满意足：“我去了。”
　　她莫名的不舍：“去哪里？”
　　“厂里啊。”他又笑，“我可是你用一成股赎回来的，能不卖力么。”
　　她想自己的心事，不理他的玩笑：“一成股，不止……”
　　“还有什么？”
　　“嗯……”
　　“什么啊？”
　　她推开他：“你去吧……”

　　第四十章

　　洛少商从省城打来电话,开标的结果无惊无险。
　　省内诸多商家参股，蚕丝改良委员会将厂址定在省城。资金一到，便破土动工。
　　黄家连日里经历太多骤变骤惊，意料中的事并没引起太大的波澜。
　　只有大少奶，似乎做着另一番打算。
　　动了的念在心里胀裂一道口儿，一粒粒饱满的石榴果往外钻，再也打不消。
　　公司成立在即，了了一个长久的愿。如此的丰功盛烈前，她竟有一些小小的惆怅、再过些年，一秋催一秋，一年老一年，到了那时，什么功利都是云烟。女人，别人尊称她什么，比不上一个孩子最稚嫩的一声‘娘——’。念祖也唤她娘，念祖也是乖觉的孩子。可是，彼此之间，总像隔了层什么，没有那种连心扯肺的疼。
　　如今，她竟憧憬起那种疼。沉甸甸的累赘，吸附着她的血肉，一天天孕育，一天天刻画出她心爱人的模样……这种奇妙而隐秘的欲望不可遏止的滋生，生长……
　　但是，也有担忧。
　　新公司的成立给了她一个机遇。不止是生意上的机遇。新厂建在省城，大股东理所应当亲赴省城。
　　她有时怀着兴奋而又惴惴的心不熟练的悄悄算起日子——三个月，才会显形，就到了冬天。笨重粗厚的棉袍又能遮盖三个月，转年开春，去省城几个月，悄悄生下孩子，掩人耳目。以后……
　　暂时的平静给了她关于以后的奢望。
　　以后，或是他，或是她，找个借口将孩子过继来，就是一家三口的团圆……
　　每当这样想，幸福和羞涩就会涨红她的脸。即使在黑暗的寂静，她也会慌忙捂住发烫的脸。孩子也还没有呢……
　　一切就绪，只等十忽织的当家人到省城签约。
　　又一个机遇。合适的日子……她似懂非懂，不敢请教任何人。暗自算，一天也不肯差错。
　　大少奶向黄老太请示。
　　黄老太没多说什么，问一句：“善存没时间么？抛头露面的，还是男人做。家里的生意，早晚过给他。”
　　大少奶如实答：“十几家商号参股，还有很多合约上的细节，省里好多地方，他都要逐一走到，更辛苦。”
　　黄老太闭目仰起神：“去——要几天呢？”
　　大少奶暗咬唇：“四天——”
　　“签约，要那么久……”黄老太只是自语，并不要她答，“生意上的事，我早已不过问。你做主就是。”
　　大少奶退出来，说不清原因，竟是一层冷汗。
　　郑善存在门外等她：“你一个人去？行么？”
　　“有什么不行，还跟着下人呢，过去可以找少商。”
　　“要去几天？”
　　“嗯……四天。”
　　“签约么，一天还不够？早些回来……”
　　大少奶把竖起的指头挡在他唇上：“嘘——”
　　他攥了那只手。
　　她脸一偏，不要直视：“一天签好约，然后……等你过来。”
　　“啊？”他一时没明白。
　　她一愠，红着脸低声：“你办完事，就过来。”
　　“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这样，我先陪你去省城签了约，送你回来。再去和其他商家商定合约的事。”
　　她一怔，气他的不解，又怕他看破：“不。不要早过去。”
　　“早晚要去省城，差个四五天，算那样精准做什么？”
　　“你……”她没法再说，嘴唇嗑几下，微翘起，眼里也蕴着恼意。
　　女人的心，有时莫名奇妙到没法揣度。他搔了搔头，不再争执。只要她在他身边，还有什么好计较。
　　48
　　萃斯特饭店是建在租界区的传统山字形洋楼，四周临水，围着欧式的砖砌护栏。很清幽、很背静。
　　签约不过走一个过场。关家没来人，看来，宿怨未解。眼下且顾不得。仪式毕，黄家做东，大少奶请委员会的几位官员和业界同行吃一顿饭。饭后，洛少商派人分别将他们送走。预先定下萃斯特二楼的包房，侍从们抬进行李，茶房收了打赏钱，十分热情，退在门口：“太太有什么吩咐就摇铃，我先出去，不打搅。”
　　洛少商交代几句话，便也走了。
　　大少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壁灯的开关就在墙上，却不按。黑暗让她稍微的平静。她在黑暗中静静数着自己的心跳。
　　西洋钟吧嗒吧嗒地走——
　　突然响起一阵门铃。大少奶全身紧绷起来，心也跳得厉害。
　　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她站起身，揪住胸口的衣襟，稳着脚步，走到门口。把门旋开——
　　开门的一刻，她突然紧闭了眼睛。
　　如期而至的怀抱。
　　她的腰被紧紧缠住，足下一空，人凌空而起。他抱着她转了几个圈：“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脖子一痒，是他的吻。她禁不住笑，不知是触痒，还是按不住心中的喜悦。仍不睁眼：“就是知道。离多远，都感觉得到。”
　　他腾出一只手开了壁灯。光线刺进她的眼缝，缓缓张开。华彩炫目的灯光，厚厚天鹅绒的窗帘垂在地。
　　她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无暇遮眼，蹙着眉，打一下他的肩：“放我下来啊——”
　　他哪里肯放。是否所有男人都喜欢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昭示自己的力量？他直直抱着她，高过自己。他咬她的耳垂和下颚，把头窝进她颈窝，埋在她胸口。后来，他放她坐在床沿，长久的将脸埋进她怀里，叹息声也埋进去。这样的依恋让人窝心，她抱着他的头，似有若无的力，落在他的头发：“奔波这么久，应付那些人，累了吧？”
　　奔波和应付不会使他累。长久的压抑瞬间释放，是千钧一卸的疲倦和感慨。
　　时间是偷来的，太珍惜。
　　他珍惜的解开她每一粒纽襻。他咬着衣口开裂后露出来的每一处细腻。
　　她仰在他身下，看高高举架上浮凸的水晶大吊灯。瑰丽的光源折射出千条万道华美的线，她从未曾在如此的华丽下如此放纵自己。
　　她伸手去碰开关，指头挺得直直，始终差一些距离。只得去捂他的眼，这一刻的狂放和欲望，是千斤落闸也阻不住的困洪。
　　堆霞云絮般厚厚的羽毛枕和床垫卸去了人所有的力量，连喘息都无力。柔软的弹簧床上下跳动，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一次又一次的缠绵，永无止境。她无力的动一动手指，寻找一个支撑，摸上黄铜床柱，黄铜床柱闪闪发亮。
　　迟早，他们也会有这样一个家，家里也有这样一张黄铜柱的柔软的床。
　　大吊灯上无数的饰坠，轻柔的，有节奏的，一摇一晃……
　　事后，她伸出手臂，吃力的伸直——‘叭’灯关上。
　　重又回黑暗。
　　她静静抚摸身边熟睡的人。他还什么也不知道。隐瞒使她心生怜惜，她怜惜的摸着他露在被外的肩膀和手臂，摸他湿漉漉黏在身上的汗。然后，她拉起他的手，放进被里，放得很深，搭在她的小腹上。
　　她轻轻扳开他每一根手指。手很大，张开了，几乎盖住整个小腹。欲褪未褪的激情重又千条万渠的聚汇起，汇在最深最隐秘的激情之地，那里股股脉动，一个希望，生命的希望。
　　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覆盖着她的希望。突然就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他们，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第四十一章

　　大少奶还没睁眼，已感到眼皮上跳跃的温暖，阳光的温暖。日头应该很高了。
　　她把眼张开一条缝，缝隙里，是另一双带笑注视的眼睛。透过窗帘的阳光丝丝射进来，很刺眼。她翻过手背，挡住眼。
　　手拿开的时候，郑善存正一颗颗系上上衣的扣子，眼仍不离她。她在他整齐的衣着前红了脸，向上拉拉被子，又捂住眼，这一次，是遮羞。
　　他笑着移开她的手。
　　她夺回来捂住发烫的脸：“讨厌，有什么好看……”
　　“还没见过你睡觉的样子。”他有些感慨，用手，用嘴唇拨开她后颈的散发，轻轻吻，“一整夜，直到醒。”
　　她在他怀里提不起丝毫力气，软软的依偎。
　　“还不起来？太阳老高了。”
　　“嗯……”
　　“不饿么？”
　　少有的娇懒，她挺起些，一个懒腰也伸不开，又绵软下去，“累，一些力气也没有……”
　　他在她耳边低低一句，她顿时红了脸。捶打他，难为情，嗔怪的话讲不出口。
　　他笑攥住她的腕子：“好了好了，今晚……不了……”
　　“你还说……”
　　闹得累了，她重又靠进他怀里。侧头枕在他的上臂，轻抚他的上臂：“这么多年，循规蹈矩的，起早眠迟，不敢错了半步。真想——就这么随性一次。”
　　他什么也不说。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她泻在他臂间的发。
　　茶房在外摇铃：“先生，太太，就快头午了，还不出来用餐么？”
　　郑善存开门出去，门外是隐隐约约两个人的对话。
　　门被脚踢开，他进来，用下巴和手夹着长长的银托盘。
　　她笑一下：“怎么这样多？”一手摸搭在床上的衣服。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屉柜，按住她的手：“别起来。”
　　“啊？”
　　他坐在床边，挨着她：“就随性一次。”
　　自幼，女儿家，学的是‘动匙箸，忌声响’，嫁了人，家大规矩大，谨小慎微，捧递羹餐。
　　流转的眼波是她的惊诧和犹豫。他低着头，将多士浸在糖浆里：“我们之间，还要什么规矩？”
　　初秋的近午也还有些凉，她缩了缩露在被外的肩膀。他替她掩好，掩得严严实实：“手别拿出来。喂你——”
　　他拨开一颗一颗的芝士粒，将水波蛋分得细细碎碎，越细碎，吃得便越慢。宁愿此时此刻长长久久的慢下去。
　　她舒展的靠在床上，细细细细嚼，不知怎么，眼睛就有些湿润。
　　她把长发全部散开，抖落成一瀑。用木针滚梳理顺天生的微微卷曲。似乎知道痴在背后的眼神，她便更放慢些，丝丝缕缕的仔细。
　　他看她用乔其绸带拦住丝白的睡袍，看她将‘谢馥春’的珍珠膏点在脸颊，缓缓匀净。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她。他静静看一个女人寻常的梳妆。因为看到她的寻常，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她是他的，只是他的。
　　她匀好脸，便起身下地。他突然揽了她的腰。她的足踝刚陷进厚厚的波斯地毯。立足不定，倒在他膝上。并没惊悸，反手摸摸他的脸，嗔笑：“做什么啊？”
　　他也不知做什么，只是莫名悸动。手顺着她小腿，攥住脚踝。
　　“还是凉。”他皱了眉，从脚踝到脚掌，又摸她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
　　“嗯——血亏吧，或者气虚，老毛病了。”
　　“不是一直吃药？”
　　“吃啊，茱萸、当归、川芎……汤药，药效慢吧，也不碍什么事。”
　　他牢牢攥着。皱一会儿眉：“我给你焐着，焐一辈子。”
　　她初时想笑，可她知道，他不是玩笑，心忽然一酸，一辈子的承诺，有多长……
　　虽是在省城，也不敢太过招摇，白天，不好出双入对，大半时仍在饭店里。
　　两个人独处，静静的，相携而坐，相拥而卧，时间流水一般快。话反倒不多，所有的言语都变成别有含蕴的眼神和微笑，变成一颦一娇嗔，变成奇奇怪怪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图案和字符——手指纠缠交握，一滴滴滚下水珠，划过蒸满水雾的浴室毛玻璃，因无力而歪斜，滚成一道迹，滚出古怪的图案和字符。只有他们彼此懂得，或者，本就毫无意义。
　　激越的热情像喷出花洒激越的淋浴，四散而落，放纵的酣畅淋漓。
　　晚间，落了日，风不凉，是携手而出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刻。手既然携起，便再不愿放下。高高的雕花罗马柱不合宜的挡在面前，挡在拉起的手臂间。她转一转攥在他手中的她的手，略松动，他马上又箍紧。不放手，怎么过？两人对视，满眼都是笑，痴痴僵立片刻，才向一边转去，绕路而过。
　　50.
　　过了处暑，天更转凉，早晚霜露重。黄老太感了些风寒，头目眩晕，夜间偶伴耳鸣，日里咳痰，痰浊壅塞。
　　大夫自是请了不少，问脉开方煎汤药，不大见好。
　　有经验的大夫悄悄叮嘱大少奶：“气血虚而痰邪流注，一拖就是这么久，不像一般风寒，恐怕中风之兆啊，当心，当心。”
　　大少奶自然担着小心。每日从外面回来，便亲侍左右。
　　老太太歇在床上，一个丫头捧盂，一个丫头端汤药。大少奶接过药盅，递过去：“娘——”
　　老太太起身喝了，撂下碗，又是一阵咳嗽。丫头忙递上痰盂，大少奶坐在侧，轻轻捶打。
　　咳声止，黄老太连连皱眉：“这个身子，是不中用了。”心下一烦，“好了，行了。这么晚，回去吧。”
　　大少奶依言起身，嘱咐下人几句，往外走。走几步，黄老太身后叫住她：“念祖娘——”
　　她忙转身。
　　黄老太用帕子抹着嘴，细细打量她。
　　她恭顺的略颔首。
　　瞧了半响，黄老太缓缓道：“这些天，出去，都到过哪儿？”
　　“只到十忽织。”
　　“还有呢？”
　　大少奶怔一下，面色平和：“再有，就是南仓。”
　　黄老太不再发问，静一会儿，才道：“‘梳妆谨慎，裙衫洁净’，规矩，你是知道的。”
　　大少奶抚一下两鬓，暗打量自己衣着，没什么不妥。不敢顶撞，只道：“知道了。”
　　黄老太点点头：“去吧。”
　　她迈过门槛儿，思忖一下，迈过去。
　　靠在床上的黄老太眯眼看着她迈过槛儿的鞋帮粘着的几粒红土。
　　大少奶天天来，有时，鞋上便会挂一些红土。黄老太再也不提。
　　傍晚，十忽织的孙掌柜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探望。
　　一辈子的老伙计，不避忌，黄老太请他床前坐，自己靠坐起。
　　孙掌柜放下东西：“这些人参、炮附子、麻黄……都不是名贵药材，府上也不缺，不过一个心意。”
　　“来就来吧，又破费。”
　　“临老临老，眼见，我要退了，老太太到……”孙掌柜老眼湿一湿，有些伤感。
　　黄老太笑：“不会有什么。要真有什么，家里家外，只得靠念祖他娘一人。”
　　“东家，辛苦。”
　　“都忙些什么？”
　　“省城建厂，机器、人手，都要分派调动。”
　　“哦。都去些什么地方？”
　　“不离十忽织。偶尔出去，也就是南仓。”
　　黄老太低头喝手中的鲜梨贝母汤，出一会儿神。抬头道：“喝茶、喝茶——”突又问，“那——二少爷呢？”
　　“左右也就是这那些地方。”
　　下了一夜雨，吹落更多残花。难得秋高气爽好天气，黄老太掀起被，伸腿下地。
　　画梅赶忙跑过来：“老太太，您要什么，吩咐一声。”
　　“好天儿啊。雨停了，太阳还没出来，不冷，也不晒，躺了这么久，出去散一散。”
　　“老太太……”
　　“好了，听我的就是。”
　　“那……我叫他们备车。”
　　“不用了，空气好，走一走。”
　　一路就出了黄家。
　　画梅担着心：“出来这么远，去哪儿呢？”
　　“出都出来了，去十忽织看看。”
　　十忽织门口，画梅吆喝一个小工：“老太太来了，快叫少奶奶出来接。”
　　少奶奶却不在。出来接的人毕恭毕敬：“东家去了南仓，这就找人去叫，老太太先进来歇一歇。”
　　黄老太站着没动：“二爷呢？”
　　小工进去又出来：“赶巧了，也没在。”
　　黄老太想了一会儿：“天凉快，走了这会儿也不累，干脆，也去南仓瞧瞧，瞧瞧田里风光，咱们的桑地和茶园。”
　　画梅违拗不得的。
　　乡间一片雨后清新。
　　画梅搀着黄老太：“地滑，小心崴了脚。”
　　老太太看一看湿漉漉的黄泥地，自言自语：“红土，多新鲜。”
　　“您不是去南仓？”
　　“不必了，就在外头走一走。”
　　萝藤深处，几处农宅，零星相隔，自成院落。
　　风里一阵花香。满地残花枯叶，仲秋前后，多稀罕的花香。
　　浓烈、芬芳，别具一格。
　　黄老太吸了吸鼻子：“这是茶花香啊。”
　　“谁不知道，老太太是养花的行家呢。”
　　“养了不少啊。”
　　黄老太顺着花的气息朝前走，画梅自然跟上。
　　“别跟着！”她突然厉了声。
　　画梅一愣：“老太太……”
　　她神情冷峻不容置喙，转了身，自己走。画梅呆立原地无所适从。
　　只有红壤土，才养得山茶花。她亲口教过她。
　　黄老太拄着拐，腿脚发酸，只仗一口气，越行越快。
　　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好大一片山茶花！
　　开得连枝接蒂，开得满目扰攘。
　　天地在旋，呼吸有些局促。她扶住篱门——那篱门一碰就开。
　　顺着□，往里走，满眼满鼻满耳，都是花、都是香。耳是看不到花，闻不到香的。那是一种声音，若有似无，浮动在四围的花香，尤甚于四围的花香。
　　她放轻了脚步，落在大片的红壤土，吸了血一般红。拐杖也落得小心。静悄悄，只听自己的心跳和那逐渐清晰的暧昧声音。
　　花开得放诞，大朵大朵的妖冶，人欲横流。
　　她停在窗前，侧了身，眯起一只眼。
　　时停时歇的喘息。每一次急促，都是极情纵欲的需索和满足。
　　眯起的眼蓦然张大，再张大。
　　看见了，终于躲无可躲切切实实的亲眼看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寡妇，终其一生，也不该见到的悖逆和荒唐。

　　第四十二章

　　黄老太背身靠在床上，帕子掩嘴，一个劲儿咳嗽。
　　大少奶快走几步，到了门口儿，特意留意衣着，那鞋跟上黏着些泥土，她跺了跺脚，才进来。
　　“娘怎么咳得比前日又重些？”
　　画梅接话：“想必今天出去，受了凉，受了累……”
　　黄老太还捂着帕子，一皱眉：“画梅——”
　　丫头不敢再言。
　　黄老太喘息匀了：“今天怎么回来的晚了？”
　　“嗯……”
　　“忙？”
　　“是。”
　　“忙什么？”
　　“典契、押议、装修单，还有一些别的单据，都要拿去省里验收，忙着准备。”
　　“审批下来，就可以正式投产了吧？”
　　“是。”
　　黄老太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才问：“谁去啊？”
　　“是——二少爷。”
　　黄老太不动声色暗暗审度儿媳的神色。看她吐出那几个字时掩抑的柔情，掩不住的柔情。
　　什么也不必说，了然于心。
　　“原来是他。难怪，你对他，自然格外上心。”
　　大少奶一愣：“娘……”
　　“善存，是可造之材，着意栽培，也是应该的。”
　　大少奶的心还在怦怦跳，脸上余热不退。
　　黄老太接着问：“去多久呢？”
　　“总要十天半个月。”
　　“嗯，不算久，别错过了下个月的祖祭。大日子啊，正好又赶上这样光宗耀祖的风光事。”
　　“娘——”大少奶诧异，“您是说，让二少爷也进祠堂？”
　　“他总是黄家的子孙。”黄老太笑，“再说，就算，我拿他当外人，你也不该啊。”
　　那笑还一直不冷不热挂在脸上，黄老太笑看大少奶突然变了神色，看一会儿，才说：“他对厂里出力更多么。”
　　大少奶勉强应道：“是。”
　　侍候黄老太喝药，请了安，大少奶便退下。事是好事，似乎一切都是意想不到的好。可是，不知为何，一颗心忐忐忑忑。
　　人的心，摸不透。究竟该喜？该忧？
　　夜风起了，一下下扑打门窗，画梅跑过去上门闩。黄老太歪歪斜斜撑坐起来：“先别关。”
　　“您走了大半天，还要出去啊？”
　　“嗯。”她勉强坐起，又是一阵咳嗽，“你去……不要惊动别人。备香。”
　　老祠堂。点起几盏明灯，幽幽暗暗。黄老太持了香，拜一拜。
　　第一炷，拜得是黄逸斋，第二炷，拜得是黄孝先。
　　两炷香毕，黄老太吩咐画梅：“点香。”
　　从未上过三炷香。
　　画梅不敢多嘴，依言点了香。
　　黄老太扶着案，朝一旁挪一挪。
　　火星在香头儿闪，照出一小片光。不起眼的暗角，不起眼的灵位。
　　光亮一点点下移，一个一个的字显出来——侍妾黄沈氏丽萍。
　　黄老太持着香，看那灵位：“丽萍啊，我跟你，是几世的宿缘，今生这样牵扯不清？”
　　画梅懂得规矩，悄悄合门退出去。
　　“当年，你跟我，争一个男人。今天，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争女人——”黄老太长叹一口气，“恶缘啊。‘六恶缘伴，阻坏净心’。呵，可惜，我也只是个凡人，参不破。”
　　香头儿一闪一烁，照在牌位上。牌位是不会讲话的。
　　所以，她只有自顾自的说：“我孝先死得早，是争不过你的儿子的。可你别忘了——”那声音突然沉厉，“你死了，我还活着！”
　　香燃到底，始终没有插上，硬生生的扭断，丢弃堂前。
　　52.
　　中秋。一大早，老叔公亲开了祠堂大门，男女佣人进来，清水洗地，净布抹案。金银器皿和大小牌匾擦得纤尘不染。这才抬上供品，香烛纸马，斋米、头酿酒、月饼、切成莲花状的西瓜、红枣、李子、葡萄……
　　黄老太穿着绣满‘卍’字的双宫绸大镶滚旗袍。吉庆的服色，映着她灰苍苍的病容，精神倒好。
　　族人和店里有些头面的陆续到齐，吉时未至，都候在堂外。
　　丫头扶着黄老太坐下，和老叔公闲话几句，得空，问一旁的画梅：“二少爷呢？还没回来？”
　　“老太太放心，大少奶催过了，一定赶得到。”
　　郑善存一进镇，人力车直奔到十忽织。
　　进了厂，工人们正排等着分月饼。
　　一个管事的看见他：
　　“二爷，回来了！事情都顺利？”
　　他应付几句：“东家呢？”
　　“今天过节啊，哪还过来呢！”
　　郑善存离了十忽织，回到黄家。
　　门房没几个人。他便往里走，一边走，拎一拎随身的小行李箱，手指轻叩，一笑。
　　老吴迎出来，声音一贯的生冷：“二少爷，老太太吩咐了，您一回来，就过去祠堂。”
　　郑善存站住，没动。
　　老吴平平淡淡的：“大少奶奶一早过去了。”
　　似乎什么不对，说不出，一时也理不清。郑善存想一想，没多口舌，出门上了车。
　　聚在门前的人让出一条路，老祠堂的大门沉重地推开，门里也是人，规规矩矩左昭又穆垂首侍立。
　　郑善存走进去。经过大少奶，脚步由不得迟缓些，脸也不自主的向那边侧。她竭力镇定，越是竭力，越不自在，头忙垂下，随便问一句：“事情都办妥了？”
　　他直出神，站了一会儿：“差不多了。”
　　黄老太坐在遥遥的最深处：“二少爷——”
　　郑善存便一直走过去，黄老太扶杖站起。
　　他直直站在她面前，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属猪啊……”黄老太眯了眼，屈起手指数着：“今年……肖猪是对冲，冲太岁啊。”
　　郑善存皱皱眉。
　　黄老太叫画梅：“备香。”
　　香交在黄老手里，又递给郑善存。
　　她指一指祖先牌位：“这常言，‘太岁当头坐，无喜恐有祸’，先拜一拜，求祖宗保佑。”
　　郑善存朝下看一看。
　　大少奶点点头，又点一点，很轻微。
　　他迟一下，朝上举香，躬了几躬，香插上。
　　黄老太在一旁看，又吩咐：再备香。”
　　郑善存直起身：“还拜？”
　　黄老太却不看他，看众人。
　　众人恭恭敬敬，等她示下。
　　“你虽不是我亲生，古来的家训：‘一般骨血 莫较庶嫡’，何况，黄家，人丁单薄，只剩你一点骨血。难得，你肯上进，自打回来，家里店里，也是有目共睹的。”
　　下头众人都称是。
　　黄老太接道：“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还是姓的外姓。”
　　郑善存道：“老太太想说什么？”
　　“认祖归宗，天经地义。趁着今天，中秋祭祖，了我一个心愿，给祖宗、给族人，一个说法。”
　　郑善存神色一变。
　　站在下头的大少奶也吃惊。认祖归宗？从没提起，毫无端倪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郑善存没接香，也没说话，眉头拧得更深。没人知道他犹豫什么。
　　她知道。只有大少奶知道，一个姓，让他背负了怎样的过往。压抑的童年，漂泊的少年。异姓寄居，背井离乡……
　　可是，不答应么？如何过得眼前，有什么理由回绝？老太太说的，天经地义。
　　她心急意切，又矛盾万端，离了位，稍稍向前，迎头对上他的眼睛，自知失礼，忙又低下头。
　　一瞥间，他看到她的矛盾，也看到她的急切。更多的，是急切。她低头，是怕他为难吧。
　　香已快燃尽。
　　该怎么做？
　　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有太多的取舍，该怎样取舍？一次又一次与自己的初衷南辕北辙。这一次——
　　他接过香，噗通跪在早设好的蒲团，磕下头去。一个又一个，扎扎实实的，似乎生怕一个不坚定，变了主意。
　　又是舍了初衷，取了她。
　　如去大敌。众人都松气，心照不宣，竟也都不知道紧张些什么。
　　黄老太露出难能一笑：“好，好——”
　　郑善存站起来。
　　老叔公摸胡子：“真是好日子啊。老二，你也该叫一声‘大娘’。”
　　又一个难堪。
　　亲娘的牌位供在神龛，咫尺相逼的看着他。如何叫得出口！
　　黄老太到不难为：“罢了。我老了，拿药撑着，强死强活，还能强几天？”
　　她重又坐下：“可是，她不同。”
　　她干枯的指后直起，指向大少奶。
　　大少奶一愣，郑善存也一愣。
　　“她是黄家的当家人。你们两个共事，自家骨肉，本没什么避忌，但是，名分要定！”
　　老叔公应和：“对。”
　　黄老太扫一眼众人，逐渐聚起威严，最终落在郑善存脸上：“我没有听你叫过一声‘大嫂’。”
　　该来的，终是来了，这样措手不及。
　　“当着列祖列宗，当着族人，你该叫，叫一声‘大嫂’！”黄老太不容他须臾喘息，提高声，“开门！”
　　几个男仆匆忙过去推开大门，门外是阶上阶下黑压压的人。
　　“门外的，都是在黄家、在店里，效了一辈子力的老伙计，外姓，却不是外人。你就当着这族里族外所有的人，响响亮亮叫一声‘大嫂’，让大家听个清楚！”
　　大少奶僵在地上，一口气提起来，落不回去。胸腔里空荡荡，冰窖一般，交扣的双手也像握着冰。
　　郑善存站在那里，谁也不看。这一回，连她也揣度不透他的心，无暇揣度，她的心也已大乱。
　　他的喉结在嗓间滚动，动了又动，眉角抖抖地跳。嘴唇始终不张开，稍一动，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我不叫。”
　　一片哗然。
　　黄老太丝毫不惊，仍问一句：“什么？”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会叫。”
　　黄老太也清清楚楚：“那么，你就走！”
　　又一片哗然。
　　“黄家，可以济寒赈贫，容得下吃白饭，容不下一个眼里没祖宗的人！”黄老太声音不高，却毫无余地，“你走，离开黄家，离开叶篓镇！”

　　第四十三章

　　郑善存转过身，朝外走，像鼓着一口气，不看任何人。
　　黄老太不说话，没人敢留他。
　　他一直走出祠堂，所有人的默默让出路，默默看他。
　　老祠堂死气沉沉，没人动，也没人说话。连老叔公也有些懵。
　　黄老太沉着脸：“祭礼照旧。”
　　仍然没人动。
　　黄老太的脸更沉：“今天，是中秋祭祀的大日子。别为了一个人，坏了规矩。念祖娘——”
　　大少奶分明听得真，却没有本该有的附应。
　　黄老太很不满，拐杖一顿地：“念祖娘——”
　　大少奶缓缓抬起眼。生平，头一次，不回避地迎头对上她：“中秋，就是死囚，也会开赦返籍。这个时侯，你逼人走。”
　　“你是什么意思？”
　　大少奶不回话，转身朝外走。
　　所有人的注视下，旗袍袍角一摇一摆，皮鞋声沓沓。
　　黄老太自持身份，不发作。低低唤过老吴：“你跟着。”
　　“跟着，是……”
　　“过节的赏银不是白领。告诉那些保安队的，该走的，不能留。该留的，不能走。出了门，就是非议。黄家，不容一丝一毫流言！”
　　郑善存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小滚子在外咚咚砸着门。
　　眼睛扫过一件件东西。带得走的，不稀罕，稀罕的，永远也带不走。
　　他苦笑了。
　　门从里开，他空着两只手出来。
　　小滚子愣了一下，拼了气力喊：“少爷，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吃苦受罪，都不怕？”
　　“不怕！什么苦什么罪也不怕！”
　　“好。”郑善存立了立他软倒的衣领，“那就听我的，留在这儿。”
　　“少爷！”
　　“再苦再难，难不过委曲求全，你说的，不怕。”
　　“我……”
　　郑善存心软了。离别蚀了人的坚强。他的手长久停在小滚子的肩上：“这个家，再没一个人真心待她，你留下来，替我。帮帮她……”
　　小滚子自然知道‘她’是谁。这样的分量，交托一个下人。该是怎样的无助与绝望，犹做镇定。
　　小滚子忍不住，哭出来。
　　哭声中，郑善存走下阶。
　　大少奶拾阶而上。
　　在这样尴尬的境遇中四目而对。
　　老吴跟在后头，老吴说：“少奶奶——”
　　大少奶不回头。
　　老吴无话找话：“老太太吩咐下了，二少爷这几个月的薪水，要从厚……”
　　大少奶突然转过身：“从厚？怎么从厚？走南闯北的辛苦，往来借交的人情，算作薪水，还是算作花红？怎么算，老太太有没有交代？”
　　“这这这……”老吴气虚，“老太太……这，没有算……”
　　“没有算，就去算！”
　　大少奶少有的厉色使他惊惧，仓皇抽身。
　　却丝毫不能缓解此时的愁绪。
　　两个人在秋风中静静而待，却不知等什么。
　　小滚子抹抹眼角退下去。
　　郑善存叹了口气，迈下台阶。
　　她没有拉他，看他经过：“你走了，我怎么办？”
　　越是淡，伤人越深。
　　他停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她还来不及抓住，那手已抽出，沿着她的臂弯、肩膀，抚上她的脸，十分轻柔。轻柔的引下她的泪，湿了指头。
　　一口气在胸里荡，冲口而出：“善存——”
　　他把手遮住她的嘴，一言一语也漏不出。
　　那样想带她走，多少次要她走。这一次，却不要她出口。
　　一个人走，是和血吞。两个人走，是含血喷。这一喷，就要见血。他见不得她的血。
　　他放下手，一个人走出去：“等我有了落脚之地，以后，再看你。”
　　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风吹进衣摆，腿冷得麻了，心似乎也已麻。
　　郑善存经过大少奶院门口。想了想，还是走进去。
　　院里没别人，只有腊梅守着。
　　腊梅看见他，惊得站起来。自从他风雨之夜闯进来，她对他，惴惴怀着怕。如今，又有怯，心因虚而怯。没人比她更清楚，至始至终，自己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郑善存一步步进来，她一步步退：“二……二少爷……”
　　他的脸色很平和，语气也平和：“有水么？”
　　腊梅是吓坏了：“什……什么？”
　　“开水，滚开的。”
　　扶着桌脚跌跌撞撞提来一壶水。
　　郑善存从大衣的怀里掏出一只皮囊。在腊梅的眼里，那就是一直皮囊，或者是革。
　　这皮囊或革囊曾经装在他的行李箱，从省城，经过火车、汽车，还有人力车，风尘仆仆几百里，带回这里。
　　他旋开一个金属塞，把口朝上：“倒水。”
　　“啊？”腊梅愣愣的，反应过来，向里注水。
　　他竟走向大少奶的床。
　　如此妄为，腊梅吓得不敢说话。
　　他将叠起的被铺开，将灌了水的皮囊塞进被窝。
　　他的声音突然温和。屋里只有她，她不知他的话是不是对她说。
　　“这个，是热水袋。汤婆子虽然热，拿不到被里。有这个，以后……以后，自己也能暖着自己……”

　　第四十四章

　　车轮轧轧压过铁轨，悠长的汽笛从远处来。火车渐渐放缓了速，进站了。
　　只有两个中年男人站在月台，秋风翻卷着他们的围巾和长衫下摆。他们朝着车来的方向微微探出身。
　　最后一声汽笛响，车很沉重的停下。
　　门打开。一个小站，注定不会是太多人的终点。
　　郑善存走下来，朝他们走了几步，他们也迎过来。
　　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怯么？
　　他喉头动了一下：“大哥，三哥……”
　　三哥郑轼打量着他：“空手来？你……”
　　大哥郑轺拍着他肩：“人来了就好，大哥这里什么都有。”
　　郑善存身后，郑轺看了郑轼一眼。临来前，叮嘱过的，什么也不要多问。
　　站外停着一辆汽车。车外站着的人不时低头看看怀表。
　　郑善存快走几步：“二哥——”
　　郑轩抬起头：“呵，不容易啊，哥儿几个总算凑齐了。”
　　郑善存坐进后排，郑轺挨他坐：“柳坞镇虽小，可以让你安稳住下。”
　　鼻子里的冲进眼里，郑善存道：“大哥……我什么都会的，修机器，定纤、补绪头、比丝……”
　　郑轺只叹了口气。
　　汽车开动，飞转的轮子摩擦着土路。小站前纷纷乱乱的商贩们推着摊子让开条路，卖报纸的孩子们一边躲，一边不忘了吆喝：“号外——号外——”
　　郑轺向窗外看一眼：“有什么号外？”
　　郑轩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指一指座上的报纸：“省议会通过了废止《取缔茧行条例》案，重新开放茧灶。”
　　郑善存一愣，扶着前面椅背：“开放茧灶？”
　　“‘所有商、民得以在全省各县开设茧行’，议案通过的。”
　　郑轺道：“那岂不是便宜了洋人？那些个外来的‘呢绒’‘毛葛’、‘直贡呢’，要充斥市场了！国内的缫丝业，堪忧……”
　　郑善存急道：“丝经公所不是宣称，扶植民族工业？”
　　郑轩冷笑：“政府的话，说说罢了。再说，那是直奉大战前。直系一上台，拧了个个儿！”
　　郑善存只管发呆。郑轺捡起报纸，翻翻：“‘激进技工捣毁南京议会？’”
　　“捣毁有什么用？重新修，钱哪来啊？羊毛出在羊身上，加商家的税！”
　　一份申报重重摔在写字台：“罢工、示威、捣毁议会、殴虏议员！这群无法无天的工人！”
　　黄崇倚在一边的桌旁抽烟斗，等发怒的人平静下来。
　　“开放茧灶，早前，农商部反对，商会反对，什么‘中华国货维持会’也反对，有什么用？议案还不是通过了。”
　　“这些工人太猖獗！他们……”
　　“警务处长派了那么多巡警维持局面，大岛先生大可放心，官厅，是保护洋行的。”
　　大岛乱惊魂未定，气犹未消，一个侍从敲门进来：“大岛先生，驻沪领事馆的电文。”
　　大岛乱看了一眼黄崇，他走开一旁回避。
　　过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黄崇回过头：“大岛先生——”
　　大岛乱眼里闪着亮，熠熠欲出。黄崇瞧不出端倪，只得又叫：“大岛先生——”
　　“你看看！”大岛乱一手将电文拍在桌上，忽意识到他不通日文，也不介意，哈哈大笑。
　　“说些什么？”
　　“日本总领事认为，这次暴乱有所策划。支持的，自然是省内的缫丝行。所以，一定要彻查清楚，以绝后患！”
　　一个‘绝’字，黄崇心念一动，意领神会：“可是，帝国也不好直接干涉吧？”
　　“已经跟警察厅协调好。”大岛乱冷笑，“一场直奉大战，欠下多少贷款，北洋政府如何偿还？”
　　“要怎样彻查呢？”
　　“宇文株社在中国有一些根基，我又在这里经商，所以，总领事托我协助调查，拟一个名单，交给省警察厅。”
　　“名单拟出，是……”黄崇猛地醒悟，“振华公司，怕该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大岛乱笑笑，抽出张空白公文纸，握了钢笔，想一想，落下：1.叶篓镇，十忽织，黄氏。
　　黄崇得意附应大笑。突然停住：“大岛先生，我有个请求！”
　　“请求？”
　　“不……不是，不是请求，是——提议。”
　　“提议什么？”
　　“我在十忽织多年，他们的情况我最了解。黄家大少奶奶，虽然是名义上的东家，不过一个女人，实际主事的，是那个郑善存。所以，于其对付一个无用的女人，不如铲除……”
　　大岛乱脸色忽一沉：“我自有主张。”
　　55.
　　一连五天，大少奶没有出过黄家大门。
　　她经常独自坐在背人的石亭里，那里可以望到廊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整天，暮风肃肃晨风飏，从晨至暮的秋风使人怀想。大少奶就这样在沉浸在一个人的怀想。原来，十二年，二十年，可怀想的，只有那么短短几个月。
　　第六天，十忽织派人送来了一枚印章。印章是省城捎来的，经过丝经公所的审批。
　　胭脂冻寿山石的印章，摆在案上，发出淡淡紫红的光辉。
　　大少奶坐在床边。床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手提袋，她环视四周，缓缓的，目光没有停留。最后，落在那枚印章。
　　印章蘸了印泥，按下去，落在纸上——柳叶篆的‘振华公司董事会’。篆字外，一个圆圈，鲜红鲜红，像一个耀眼刺目的光环。
　　大少奶摸了摸那柔滑的胭脂冻，终究放手。回身合上手提袋，朝外走。
　　风起了，吹着那张纸，吹落案下，旋舞在她的脚边。
　　大少奶俯了身——该放的，终放了，何妨带走一点留念？这样犹豫一下，她捡起那张印了字的纸，放入手提袋。
　　推开门，是腊梅。腊梅闪避着眼神：“少……少奶奶，您这是要出门？”
　　大少奶不答话。
　　腊梅硬起头皮：“您是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还要向你交代？”
　　腊梅不敢再言，也不敢跟着。只站着着急，狠狠掐自己的衣角。
　　推开院子门，门外站着庆梅。庆梅看到大少奶，低声问：“少奶奶要出去？”
　　“是。”
　　“去哪里呢？”
　　“还能去哪里？”
　　“老太太吩咐了，如果您去店里，让我跟着——伺候。”
　　大少奶看着她，她始终低下头。看了片刻，大少奶转身朝外走，庆梅跟上。
　　那天晚上，大少奶没有回来。
　　入夜很深，黄老太没有睡，靠进竹藤的摇椅里。摇椅轻微的摇。
　　老吴进来，脚步很轻。
　　黄老太没睁眼：“回来了么？”
　　“还没有。要是回来，腊梅会来送个信。”
　　“庆梅呢？”
　　“也没回来。”
　　黄老太不再说话。
　　老吴道：“庆梅是您贴身的丫头，让她跟着，应该不会出错啊……”
　　“你出去吧，有消息，告诉我。”
　　摇椅吱吱呀呀摇了一夜。
　　天亮了，人仍没回。整整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老吴一趟一趟的跑：“老太太，你看这……”
　　“是我疏忽了。”老太太勉强起了身，皱起的眉头皱纹纵横，声音还平静，“心有余，而力不足……”
　　“您看，少奶奶去了哪儿？还……会回么？”
　　“不会。”她停了停，“不会自己回来。可是，这个家，还有我在。”
　　“您的意思……”
　　“你先交代下去，家里上上下下，一定要守住口。跟厂里店里，就说念祖娘身子不好，在家休养，有什么事，让孙掌柜担着，不要误了省城公司的事。”
　　“其余还好说，刚十忽织送来一张邀函，是下个月在南京将军山召开的缫丝行临时商会，省里丝经公所主办，大少奶不在，这其他人……”
　　门房谷雨叔进来：“老太太，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找二……郑善存。”
　　黄老太躺回摇椅：“这是黄家，没有姓郑的。”
　　谷雨叔就下去。
　　大岛乱等在门外，汽车停在身边。只有司机，一个从人都没有。
　　谷雨叔说：“二爷不在。”
　　“去了哪里？”
　　“我们下人哪里知道。”
　　棘手。大岛乱原地转了几圈，拳头敲着掌心：“府上谁当家？”
　　“我们老太太。”
　　“老夫人？是郑先生的母亲？”
　　谷雨叔想了想，挠挠头：“呃——是。”
　　“我要见老夫人。”
　　谷雨叔只得又进来：“老太太，来的是个日本人，开着车，好像很有身份。”
　　摇椅有条不紊缓缓的摇。摇了多久，谷雨叔就站着等多久。
　　“请他进来。”
　　大岛乱进来时，黄老太已坐正，没起身，吩咐画梅：“倒茶。”
　　大岛乱一摆手：“不必。我这么远来，是有要紧事。郑先生不在，告诉老夫人也一样。”
　　黄老太便摒退众人：“请坐。”
　　大岛乱没有坐：“一句话，下个月南京将军山的商会，让郑先生一定不要去。”
　　“这是为什么？”
　　“如果老夫人不想让您的儿子有什么闪失，就照做。”
　　大岛乱回身朝外走，又停下来：“如果泄露出去，有什么后果，老夫人要想清楚。”

　　第四十五章

　　裕亨纱厂。
　　成千上万的纱锭飞转，工人们轰轰隆隆蹬着轧棉机。
　　郑轺放大嗓子喊了几次，郑善存才擦着双手走出厂房。
　　“大哥，有事找我？”
　　“抽支烟，歇一会儿。”
　　两人坐下吸烟，郑轺说：“你才来几天，本该多歇歇。四处转一转。”
　　“闲不住，一闲，就会……”一闲，便会想很多，以前，以后……
　　他用烟嘴堵住后面的话。
　　两个小娃娃推了门嘻嘻哈哈跑进。小孩子不认生，争着叫阿叔。
　　男孩儿淘气，够着郑善存的膝盖往上爬，小女娃还吃手呢，小拳头满是口水，擦了郑善存一脸。
　　郑轺假装扳下脸：“椿儿楦儿没规矩！”
　　郑善存丢了烟，抱起一个，用两颊硬而短的胡茬儿扎他，又抱另一个。
　　自从车站见，第一次，看他这样笑，放开心怀的笑。郑轼重重吸了一口烟。
　　郑善存揽着两个孩子：“小孩子长得快，几月不见，都爬得上膝盖了。”
　　“还不快么，兆槟上个月念大学，兆松都要成家了。”
　　“成家……真快啊。”
　　“我们也老了。”
　　“大哥——”郑善存用掌心蹭着楦儿毛茸茸的脑袋，“兆松娶亲，将来，生了孩子……孩子多，就过继一个给我吧。”
　　“喜欢孩子，自己也会有的。”
　　“也许，这辈子，没这个命了。”
　　郑轺在烟雾后皱起眉，他想问，这些年来，一直想问——为什么不成家？很多事上，他是一个细致的人。所以，他始终没有问，也不必问。那是一个隐衷。心里话是不能宣之以口的，说出来的，都不是心里话。
　　有一个小工进来：“老板，四少爷。”
　　“有事么？”
　　“门口有个女人，要找四少爷。”
　　郑善存愣一下，缓缓放下两个孩子。
　　郑轺看着他，不发话。
　　郑善存问：“什么人啊？”
　　“三十来岁，很端庄很漂亮。不像本地人，也没什么行李，跟着个丫头。说是从府上找到纱厂。”
　　郑善存去摸烟，那摸烟的手有些颤。
　　郑轺递烟给他：“还问什么，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工带着一个人进来。一个女人。郑轺没见过，但是，可以猜出七八分。从郑善存僵硬的身姿凝滞的表情和闪烁的眼睛，可以猜出，那是一段过往，也许，她就是他的隐衷。
　　郑轺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招呼椿儿楦儿：“大伯伯带你们去吃金钱萝卜饼。”
　　两个孩子放开郑善存走了。
　　郑善存朝前走了几步，用手握住她的手。磨错的掌心翕动的嘴唇说不出来的话，是此刻患得患失的激动。最后，他勉强问：“你怎么来了？”
　　大少奶眼角的红漫涨开来：“你不想我来？”
　　“不——不是！你……”他担着小心，“来了，还走么？回去？”
　　“就这么出来，你让我……还怎么回去……”
　　他绕过她的肩头揽着她的背，一把搂进怀里。
　　恨不能血肉交融刻进彼此的骨头。
　　“老太太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出来。”
　　大少奶稍微推开他：“还有一个人——”她望向门口。
　　郑善存随着她眼睛的方向也望向门口。
　　庆梅。
　　站在门外，看得到门里的一切。
　　郑善存过去：“庆梅——”
　　心里有太多感激，嘴边有太多感激的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眼里，暂且容不下其他。
　　门合上了，合上的一霎，庆梅在门缝里看到两个人重又紧紧搂在一起。
　　门突然又推开。郑轺。
　　里面的两人更尴尬。
　　“这可是在厂里。”郑轺宽和的笑了，“放你半天假，回家吧。”
　　57.
　　郑善存和几个成年未成家的侄儿住在一个独跨院。今晚，郑轺交代下，任何兄弟子侄都不要去打搅。
　　秋末冬初，屋子里熊熊的大炭盆也烤不暖阴冷潮湿的床铺和四壁。她用温软的掌心一遍一遍抚摸他赤露被外的肩臂和脊梁，汗已褪，溜下水渍。她想用被窝里带出来的温暖温暖他：“躺进来啊，闪了风……”
　　他却长长久久紧箍着怀抱，不肯放。是呵护，也是依靠。像是仍不信，或是再一次真真切切的确证：“不走了？”
　　“嗯。”
　　“真的？”
　　“说了多少遍……”心里的疼痛扯下勾起的嘴角，想笑他，怎么笑得出？最终，划成一道道轻柔的弧，轻柔地掠着他的鬓角。鬓边的短发捋顺，捋在耳后，那样温柔，“可是，怎么好呢……没名没分，寄住在别人的家……”
　　只要她来，对他，是怎么都好。
　　“送你的戒指呢？”
　　“什么？”
　　“那颗钻戒。”
　　大少奶看一眼床边角柜上的手提袋。
　　郑善存一手仍搂她，一手打开提袋。东西不多，拨几下，就是那只呢绒盒子。他取出来，带出一张纸。一抖，纸便落回去。一抖一落间，白纸红字，清清楚楚。那是一道印记，鲜红的鲜红的。
　　“振华公司呢？这么多周折，不可惜么？”他语做不经意。
　　如何不可惜？只是，取舍之间，孰轻孰重，不能兼得。
　　“没什么可惜。”
　　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打破了这个沉默，笑是轻轻浅浅的：“你问这只戒指，问来做什么啊？”
　　“我——”
　　她弃之不舍的印记烙在他心里，舍不下的，是那几个字——振华公司董事会，鲜红鲜红，烫着他的心。胸口冲涌的话冲不出口，他始终什么也没说。
　　她并不追问，他的怀抱松一些，她便趿上鞋，下了床。
　　郑善存问：“做什么去？”
　　“看一看。”
　　“外头冷。”
　　她随手拿过一件他的外衣披上：“你在郑家，一直住在这里？”
　　“住了十几年。”
　　她四处打量，最后坐在书案边的椅子上，案上一个精巧的相框，相片里的他还年少，很严肃的虎着脸，十分青涩。
　　“这是你和——”
　　“我娘。”
　　“还有没有别的？我想看你的照相。”
　　他示意她打开抽屉，并不厚的相簿。
　　她合在手里没打开，摇一摇，眉心一点娇俏：“有没有什么外人看不得的？”
　　他恼不得笑不得，突然伸手一拽，她便跌坐床上，在他怀里：“你是外人么？”
　　她缩进被，舒适的枕在他胸口，不再理会。
　　“有什么好看啊？”
　　“这么多年，每一年，每一天，看你……跟我想的，是不是一个样子。”
　　他缓缓摸着她的头发，适才的疑虑消失在点滴的温存。
　　“善存——我和你，还没有一张照片呢。”
　　“改天出去拍。”
　　相簿散在一边，她伏在他肩膀，呼吸渐匀。
　　他撑起身，极轻地唤：“夕淼——”
　　没有回应。他稍大一些声：“夕淼——”
　　仍没声息。
　　他的嘴唇按在她前额，深而柔缓的长长一吻。她仍不动。看来，睡得熟了，日来赶路，怎么不疲惫。
　　他轻轻抬起她搭他臂上的手。他把自己手里的钻戒小心的套上她指尖，再向深处套去——
　　她在梦中似有知觉，指头微微动一动。
　　他便停了手，半饷，怅然放下手。
　　离了黄家，却带走一纸印记。究竟，这番取舍，几分情愿……

　　第四十六章

　　天黑得早，晚饭便早。吃过饭，一家老小聚在厅里喝普洱茶。
　　郑善存就等在厅外，走来走去。
　　郑轺叼着烟斗出来：“好些天没过来吃晚饭了。”
　　郑善存讪讪一笑。
　　“找我有事么？厂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大哥——你……什么都不想问么？”
　　郑轺一笑：“问什么？”
　　反问得郑善存无话：“我……”
　　“我是看你长大，你的为人，你的担待，会不清楚么？”
　　“无论如何，该有个交代。”
　　“好吧。”郑轺一撩长衫，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坐等他的交代。
　　“她——她……”
　　“她面色看起来可不大好。”郑轺又一笑，“太苍白。”
　　什么也不用再解释。
　　郑轺招呼丫头。丫头端上来一个托盘。
　　“这是你嫂子叫厨子熬的黄耆猪肝汤，本想给你送过去。”
　　“这……”
　　“正好，你自己端过去吧。”
　　郑善存端着托盘，只有感激：“大哥要是不忙，过来坐坐吧。”
　　大少奶蜷腿坐在矮脚凳，搓板搭进面前的大木盆。她将衣服沾水铺开，涂了肥皂，用力挫。
　　太多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做来，竟也不生疏，做的久了，她便歇一歇，揉着腰背直直身。近来，腰身经常有些酸疼。
　　郑善存先进来，几步抢到她面前：“你这是做什么！”他捞出她泡在肥皂水里的手。她的手和深秋的自来水一样冰凉刺骨。
　　她从他的手中拿出自己的手，用手背不湿的地方掠一掠额前碎发，一笑：“我不做，谁来做啊？”
　　“我自己可以……”
　　郑轺在外头咳嗽一声，放重了脚步。郑善存这才想起：“大哥快请进来坐。”
　　大少奶站起身，围裙擦擦手，难免局促。
　　郑轺握拳捂着嘴，咳两声，动动唇，又将烟斗塞进去——该说什么？
　　郑善存也不自在：“大哥，她——”
　　大少奶一直低着头，微微抬起，声音仍是低：“大哥——”连忙又颔首。
　　只一声，郑善存的心猛蹿几下，当着人，只能压抑。脸上都跳跃起兴奋的红。兴奋之后，莫名的，又有一些难受……
　　打破僵局，郑轺乐呵呵的：“好，好！”
　　丫头端上来汤碗。郑轺说：“内人吩咐下头熬的汤，补血养颜。凉了，就热一热。”
　　大少奶接过来，仍是略低头：“温的，刚刚好。大哥大嫂费心了。”
　　打开盖碗，她却蹙了眉。汤里漂浮着黄耆，黄耆之下——暗沉沉的猪肝。一股香气热腾腾扑鼻，热腾腾的，还有一些腥膻。不知为什么，近来，闻到些微的腥膻也会反胃。她只道初来不服水土，并不留心。
　　怎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她皱着眉，勉强抿了一口。就一口，浓重的气味直冲嗓子，冲进胃，胃里猛一搐，说不出的恶心。她忙放下碗，捂嘴快步出门。
　　郑善存一惊，忙跟出去：“这是怎么了？”
　　院里的老槐树下，她翻江倒海的吐。
　　郑轺也纳闷，看看门外，又看看碗里的汤，闻一闻。
　　渐渐止了吐，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嗽。郑善存替她轻轻拍打：“究竟怎么了？”
　　“可能，吃不惯腥膻吧。”
　　郑轺走出来：“她……”
　　郑善存转脸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们……她——是不是……”郑轺也看郑善存，眼里蕴了一种含义，是提点。看了一会儿，郑轺有些发急，却也拿不准，眉一皱：“你怎么呆头呆脑的。”
　　郑善存毫无反应：“请个大夫看一看吧。”
　　“我看，不用请大夫了。”当着个女人，郑轺不敢乱猜，不好多讲，“让你嫂子过来瞧一瞧。”
　　59.
　　去请郑夫人的丫头不一刻便回来，一个人。
　　郑轺一皱眉：“夫人呢？”
　　“刚碰到门房，让我进来递个话。”
　　“什么事？”
　　“外头有位大叔，风尘仆仆的，说是——”丫头看一眼郑善存，“说是四少爷家的大管家，姓吴。”
　　郑善存和大少奶对望一眼：“老吴？”
　　黄家的家务事，郑轺就不多话了。
　　郑善存问：“他找谁？是我，还是……”
　　“说找他们的少奶奶。”
　　寻黄家的女眷，找到郑家。大少奶再镇定，也禁不得面红耳赤。
　　郑轺心里一惊。没露出来，也没说话。
　　郑善存又问：“是一个人，还是跟着别的人？”
　　“只看见一个人。”
　　郑善存看向郑轺，等他示意。
　　郑轺对着那丫头：“请他进来吧。”
　　门外响起脚步声，老吴。果真只有一个人。
　　郑轺咳嗽一声站起来：“晚了，我回去歇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交代郑善存，“这么晚，招呼客人住一夜。”
　　老吴向前快步走，郑善存不由自主挡在大少奶身前。一个人，看他能怎样。
　　老吴扑通一声跪倒，匍匐在两人面前：“少奶奶，二少爷——”
　　见惯了老吴阴冷的沉稳，这一来，大出意料。
　　大少奶走到前头，不动声色：“怎么了？”
　　“老太太，不行了……”
　　“什么？”
　　“多少天下不来床，请了不少大夫，西医也瞧过了，说是什么脑大片出血，以致肺水肿淤血。人老，什么器官都不灵便，怕是……”
　　大少奶有些急；“究竟怎么说？”
　　“怕是过不了冬了。”
　　郑善存扶住目瞪口呆的大少奶：“老太太现在怎么样？”
　　“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明白的时候，让我赶紧来找少奶奶。”
　　“找我？”
　　“老太太说，她死，家里一切就靠你。你不管，黄家，就是家败人亡。”
　　一个死字，大少奶悲从中来。
　　郑善存皱起眉。
　　“老太太还说，‘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二爷要是还念着老爷生养一场，别计前嫌，一道回去……”
　　再强悍的人，也会有其言也善的这一天，怎能不可怜。
　　两人默默相对，都无话可说。
　　老吴袖头抹抹眼睛：“话带到了，我走了。”
　　郑善存叫住他：“这么晚，你这么大年岁，留一晚吧。”
　　“家里那么多事，老太太又是这个情形，离不得人。”
　　这一夜，注定难眠。
　　大少奶几番辗转，郑善存却是动也不动。
　　后来，她对着他的背身，抚摸他肩膀：“善存——”
　　唤了两声，他缓缓转过来，张开一臂，她便靠进去。
　　“有心事？”
　　郑善存想了想，没说话，用手摩错她的手。
　　她的声音更轻柔：“在想什么？”
　　“我……夕淼，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你说。”
　　又是沉默。
　　“跟我，还有什么不能直说？”
　　“你来找我，究竟是什么都抛得下，还是……”
　　大少奶在听。
　　“还是——将老太太一军，逼她让步？”
　　大少奶呆一下，缓缓坐起：“你的心里，一直是这样想？”
　　她不等他答话，掀被下床。
　　他明显感到她的手在他手中霎时变冷，忙攥紧，扯住了：“随口问问，玩笑罢了。”
　　“你——”每一次，她都无法挣脱他。一阵委屈，心也灰了，“什么都放下，到头来，换一句玩笑……”
　　他忙搂紧她：“好了好了，都是我错，你说一句‘不是’，我便信。”
　　他的手不停搓着她的手，想挫热她。脸上在笑，心里是悔急交加。悔急是他下了一个决心。
　　“天太晚，不吵大哥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买回去的车票。”
　　“你……”大少奶在他肩头仰起脸，“你……”
　　他伸手擦擦她的眼角：“只要你喜欢，要什么，我都给。”
　　“哪怕是……”
　　他笑：“哪怕是天上的月亮。”
　　她也忍不得笑，又叹：“你啊……用杯水来映月影，这样的话，来哄念祖也不信的。”
　　郑善存重又躺下，她枕着他的肩。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下，不带丝毫调侃：“夕淼——我从不许什么镜花水月的虚诺。我会找一座山，最高的山，最接近天边。我往上爬，一直爬，直到筋疲力尽。哪怕跌下来，粉身碎骨……到那时，你就知道我对你的心。”

　　第四十七章

　　下午的太阳斜照进窗，缩成一个小小的光圈。黄老太的藤摇椅就摆在阳关照得到的地方。两个大炭盆熊熊烧着，脚踏上，是水獭皮包着的汤婆子。厚绒毯盖在她身上，从肩到脚。绒毯之上，是一张苍褐色疲病的脸。
　　听见声音，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眼皮动一动，撩开—— 一线浑浊微微滚动，昭示躺在藤椅上的仍是一个活人。
　　眼珠滚到眼角，有人影映进来——大少奶，眉心是纠聚的焦切。看到她的焦切，黄老太合了眼，歇一歇，又张开——大少奶身边，郑善存。
　　“都回来了？好——”
　　大少奶紧走过去蹲下身，抓住椅扶：“娘——”
　　“我是不行了。提着一口气，只等你们回来。家散了，下去，没法儿跟善存他爹交代……”
　　大少奶早湿了眼睛，病人面前，不敢悲声：“转了冬，天气一暖，病就好了。”
　　黄老太闭眼摇一摇头：“以前的种种，忘了吧。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个家，终究是你的——你们的。”
　　终将两人相提并论，或许，是一种默认。心照不宣。大少奶红了脸，羞愧。
　　“娘，您要我们……要我做些什么呢？”
　　“我这把年岁，还求些什么呢？放不下的，是这个家，和店……”
　　“店里最近有事？”
　　门口的老吴进来，递上那张邀函。
　　大少奶把信抽出来看。郑善存在一边问：“说什么？”
　　“是丝经公所主持的商会，省里有头面的丝行都在被邀之列。”她把信看完，加一句，“包括几家大的洋行。”
　　黄老太无力的咳嗽几声：“新上台的军阀，政府的面子，驳不得。”
　　“您放心，我收拾一下，就去省城。”
　　“念祖娘——”老太太喘匀了气，淡淡的，“让善存去吧。一群男人开会，又那么远。”
　　两人在黄老太身后对视。
　　“善存，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个家，这些生意，早晚都是他的，就是你……也要依仗他。”
　　无端的，大少奶又烧红了脸。愧，只有愧。
　　“我们听您的就是。”
　　宇文株社。
　　秘书理好文件，随从收拾了行李，一并交给司机。请示大岛乱：“什么时候动身？”
　　“领事馆还没有消息？”
　　几个人摇头。
　　大岛乱敲着手里的自来水笔，烦躁：“再等一等。”
　　电话铃突然响起，大岛乱一把抓起话筒。
　　静了一会儿，他道：“快请他进来。”自己站起身。
　　来人进门，余者都退去。拉门拉上，外间的拉门也拉上。
　　大岛乱请他坐。
　　来人十分谨慎：“领事馆得到的可靠消息，会议就在云修台的临时办事处。”
　　“具体怎样安排？”
　　“二十吨汽油，可以达到爆炸极限。四围有司法厅的巡警把守，名单上的所有商家，一次铲除。”
　　“二十吨……波及范围太大了吧？”
　　“烧掉附近的醍醐寺。事后，以香火旺盛意外失火为由，省政府可以推脱干净。”
　　“到会的其他商家怎么办？还有很多洋人。”
　　“为防到时局面混乱，设一个口令。把守的巡警依口令放人。”
　　“什么口令？”
　　领事官在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字条。大岛乱伸手接，他却缩回去：
　　“总领事再三嘱咐，太危险，大岛先生还是不要以身犯险，可以差个秘书代表。”
　　“我不亲自去，别人会起疑。”
　　大岛乱执意伸着手。领事官只得交给他。
　　他皱起眉，十分凝重。默记一遍。点了打火机，烧掉。
　　61.
　　初冬第一场雪，薄薄的。白的地，白的树，挂霜的瓦楞和白瓷砖的小洋搂，一望皆是白，清冷的洁净。
　　只有一行大红的字，镌在门口的长匾：浦溪诊所。
　　这是离叶篓镇最近的邻镇浦溪。
　　大少奶独自站在诊所门口的老槐树下。老树已掉光了叶，光秃秃的，遮挡不了她。站了很久，风吹来，冬天的晨风灌进她厚厚的毛围巾，灌进她的袖口和衣摆。还没开门，仍要等。
　　该来的，迟了两个多月，以前从不曾的……心里怀了一个猜测，惴惴的，说不准。一个人悄悄的来，只想证实这个猜测。赶这么远的路，为的是避开熟人。浦溪并不多来，也没什么故旧，即便如此，仍旧紧张。
　　门口的锁链在响，有人出来掏钥匙。
　　大少奶两手绞紧，咬了咬牙，走进去。
　　汽车停在黄家门口，滚子坐在后排，开窗招呼：“少爷上车啊，还等什么？”
　　郑善存一步步走过来，脸却扭向后，看着大门的方向。
　　滚子探出一个脑袋，小声笑：“可能还没起呢，要是起来，肯定出来送的。”
　　郑善存看了看表：“都快中午了……算了，让她睡吧。”就开车门。
　　人力车的铜铃叮当响，停在一边。
　　郑善存刚刚坐进去，就看见大少奶下车。下了人力车，朝着汽车走过来。
　　他忙推开门，很惊异，更多的是喜，招呼她：“你一早就出去？一个人去哪儿了？”
　　她停在车门边。只站着，不讲话。眼里跳跃的光颊上蕴着的红，都是话。郑善存听不见那无声的话。他只觉得，她与平时不同，那不同让他怦然心动。
　　他托起她搭在车窗上的手，手心全是汗，冷一阵，热一阵。他攥着她的手问：“怎么了？”
　　“我……”脸腾地红。专程来，只想告诉他一句话。可到了嘴边，凭空生出许多顾虑，讲不出口。
　　他拉她：“来——”
　　滚子麻利的从两个车座间挤到前排。郑善存往里挪，大少奶犹豫一下，坐在他身边。
　　司机扶着方向盘，没有动。
　　他追问：“到底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咬住心里的话，斟酌着心里的话。
　　她脸上的嫣红晃得他一阵缭乱，他咬咬牙，低声：“你成心的是不是？就是不让我安心开会？”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你悄悄对我说。”
　　滚子拼命捂着嘴，肩头一阵狂颤。
　　大少奶在后视镜里看看前排的两个人：“先安心做正事吧，其余的……再说。”她把手轻轻盖上他撑着座椅的手，“我想……陪你一道去。”
　　车开了，载着四个人。午后便进了省城，一路开向南郊的将军山。
　　经过中山南路的繁华地段，郑善存突然让司机停一停。
　　车停在路边。大少奶问：“做什么？”
　　他微笑一扬脸，眼睛看向面前的小洋楼。
　　昌德照相馆。
　　三层的小洋楼，规模不算小，玻璃窗廊挂满了时下电影明星的大幅艳照。郑善存摇下车窗向外看：“就是这里，你说过的，我们还没有一张合照。”
　　滚子在前开门。老板迎出来：“几位是来拍照？还是取照片？”
　　“拍照。”滚子抢着说，又朝后一指，“这是我们家少爷、少奶奶。”
　　滚子多会说话。郑善存在大少奶身后瞪他，瞪他的眼角是板也板不住的笑。
　　老板不敢怠慢，忙往里让：“里面请。”
　　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老板弯身眯起眼调焦，一边问：“先生太太选什么布景？”
　　“都有哪些？”
　　“有——花好月圆、鸳鸯福禄、并蒂荣华、比翼连枝、地久天长……”
　　大少奶低声止住他：“就……地久天长吧。”
　　布景‘哗——’地拉下。
　　郑善存整了整衣领：“我要不要换件衣服？配你么？”
　　“我也是寻常衣服啊。”
　　“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带愠白他一眼，却伸手摸上他领口。从第一颗纽子沿大襟儿一路理下来，仔仔细细。又弯身抻了抻长衫的下摆，平整得不剩一丝褶皱。上下打量，十分满意：“这阴丹士林布料真板正，颜色也称你。”
　　郑善存拉她起来。女坐男站，一切就绪。
　　按快门前，他把手搭上她的肩，她抚摸着握住了。习惯的默契。
　　老板道：“笑——”
　　‘啪——’任世事无常，这温馨的一刻，在小小的铁匣子里印成永远。
　　老板笑着取胶卷，顺口问：“先生太太是新婚吧？”
　　郑善存讪讪笑了：“这个年岁了……”看见一旁大少奶的且羞且喜，话便不再说。掏出钱，“我们就在这里等，还有些事，烦你快一些。”
　　老板目测钱的厚度，一叠声道：“放心放心。”

　　第五十章

　　等照片的时候，郑善存倚在窗口抽了支烟。大少奶四处闲看。墙边竖着还未上窗的一排大幅明星相框。浓姿艳黛中，有一张格外吸引。那是但二春《顽童》中的剧照。以前也曾见过，今天却格外留意，五六岁的孩子，虎头虎脑惹人喜。她忍不得看了又看，眼睛移不开。
　　郑善存掐烟走过来：“看什么呢？”他扫了一眼妍姿艳质的女明星们，“都没你好看。”
　　她看他一眼没理睬，又落在神气活现的但二春脸上，突然笑了：“善存……你喜不喜欢小孩子……男孩子？”
　　郑善存一怔，过往的阴霾扫过心头，他正了颜色：“说过不提了。说过的就算话。”
　　“我偏要你说……”
　　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无法计较。
　　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一会儿。
　　“夕淼。如果，我能跟你有个孩子……死也瞑目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讲出这样的话。
　　她一把堵住他的嘴，眼角霎时酸了。
　　偶尔的袒露远胜于平素千言万语，一下扎伤了她的心。在孕育生命的日子里无端端提起这个‘死’……女人总是太敏感，太容易感应到宿命的预示。
　　喜悦荡然无存，她堵在他嘴上的手缓缓垂下。他在她的眼里看到闪动的水，一下慌了神：“这是怎么了？”他胡乱搜寻着补救的话，笑得勉强，“你又不愿意替我生，我也不会死……”
　　照相馆老板这个时候走进来：“洗好了，各种尺寸都有。”
　　两人一起看相片。大少奶始终低着头。那是一种掩饰，掩饰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说不出的酸楚。
　　郑善存捡了一张小的揣进怀：“不早了，走吧。”
　　黄昏的时候，汽车便开到将军山下。
　　黄昏，是日与夜的交界，或许，也是阴与阳的交界。上了寿数徘徊在阴阳交界的人，在这个时刻，总会有一些参悟。
　　黄老太还躺在摇椅上。眼半迷，不知天黑还是白，不知是睡还是醒。她微一动，摇椅便缓缓摇起来。一声浑浊的咕噜发自苍老的喉间，然后，她含含糊糊的：“逸斋——”
　　屋里没有旁人，没有人声。只有摇椅的吱吱扭扭和老座钟几十年一成不变单调的走。
　　“逸斋啊——”她长叹，“不是我不肯放你的儿子一条生路。”
　　没有人答，只是她一个人喃喃。
　　“起先，想替他寻一门亲。成了家，那些悖逆伦常的，也就断了。”
　　她吃力的晃晃头：“不成。后来，把他赶出去。走去出，天地也还大。可惜，也不成。”
　　“他们两个，是不能并存在这世上啊。”她提起的一口气支撑不了太久，歇一会儿，“可是，黄家，离不了念祖他娘。”
　　汽车上了盘山道。年久失修，颠簸得厉害。大少奶紧攥着郑善存的手，身子也靠过去。郑善存握了一把的凉汗：“忍一忍，就要到了。”
　　汽油味一股一股刺鼻的钻进来。她用帕子堵住嘴，堵得透不过气，头晕目眩的恶心。
　　上了云修台，地势略平坦，七拐八拐，总算停下来。大少奶忍无可忍，推门冲下去，俯在一棵老树边，连声呕吐。
　　郑善存连忙跟过去，一直等她吐完，才皱起眉：“这样不行，得找个大夫看看。”
　　大少奶撑着小腹说不出话，只是连连摆手。
　　一个女招待走过来：“这位太太晕车么？”
　　郑善存想一想，她不常乘汽车的：“是晕车。”
　　“我带您往后坡走一走，然后到贵宾休息室。”
　　郑善存不大放心：“这……”
　　“先生放心，我们的医药护理是齐备的。”
　　大少奶好一些，勉强道：“我歇一歇就好，你不要误了正事。”
　　女招待领着大少奶往后山走。郑善存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也看一看云修台—— 一叠一叠的山，一幢一幢的灰色小楼，哪里是休息室？哪里又是办事处？突然发现，好多巡警，挂着步枪四处巡视，竟是戒严一般。
　　一个男招待上前：“先生，您的邀函？”
　　郑善存只留神那些巡警，一边摸出邀函。
　　招待似乎看到他的疑惑：“到会都是有身份的人物，警察厅自然不敢怠慢。”
　　63.
　　郑善存走上台阶，有人在身后叫他：
　　“郑先生——”
　　只听声音，也可猜到几分。
　　郑善存回过头，看见大岛乱。
　　一个阶上，一个阶下，谁也不先说话。
　　最后是大岛乱叹气：“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叹息和眼神一样复杂，郑善存参不透那弦外之音，也无暇猜：“先走一步，失陪。”滚子跟着他走进临时办事处的小灰搂。
　　大岛乱在楼外站了一会儿，等他的秘书。秘书不一时小碎步跑来：“社长。”
　　“嗯。”大岛乱闲适的负手四下看一看，嘴唇微微动，“什么时候动手？”
　　“二十吨汽油已备这幢楼里。晚上九点，醍醐寺断香，游人最少，两边一起引燃，形成一个火圈。巡警已伐掉周围的树，范围控制在云修台以内。事后，就说寺里失火以致意外事故。”
　　大岛乱看看表：“九点……”
　　“安全起见，社长一定要尽早离会。
　　办事处的大门重重合上。两个军警持枪侍立。一个便衣悄无声息的过来：“从现在起，只准进，不许出。”
　　六点一刻。距离九点，还有不到三个钟点。秒针不停走，催促着会议室的沉闷。
　　变化往往发生在万无一失间。
　　变化起于南京利升茧行老板董兴国。这花甲的老汉突然心腹绞痛，胀闷欲窒。随从们惊慌，不理维持会场的招待们阻拦，架着他就往外走。门推开，自然被拦。
　　时机未到。招待们先还好言劝：“天黑山路不好走，去贵宾室暂歇。”
　　董兴国上了岁数，防万一，身边带着医生。医生一口回绝：“董老板的症状极似搅肠痧，耽误不得，必须尽快下山入医院。”
　　三言两语，渐成争执。会议室里的人听到声音，议论纷纷。
　　情急之下，一个巡警举了步枪，朝天就是一枪。
　　一声枪响，炸开了锅。会议室里的商家纷纷涌出，潮水一般，招待们拦也拦不住。
　　郑善存挤在人群中，进又进不得，退也退不出。不知发生什么事。只担心大少奶，急目四下看——贵宾室在哪里？
　　狭窄的楼门一冲破，人群呼啦啦四散开，军警们提着警棍倒转枪把，嘶声吆喝着兜头劈打。场面混乱难于维持。又有几声枪响，惊恐的人们黑暗里四处乱窜。郑善存放开了喉咙：“夕淼——夕淼——”滚子也跟着喊：“少奶奶——”
　　巡警队长怕有失，一咬牙：“动手！”
　　“哧——”一道讯号冲上天，发给一早埋伏在醍醐寺的人，两处一起动手。办事处的巡警围成两道圈，里圈持枪而逼，外圈淋汽油。汽油从办事处到醍醐寺。火柴一划，丢在地上，立成火圈。
　　刺耳的尖叫里，郑善存喊得声嘶力竭——那么多重搂，哪一个是贵宾室？那么多的人，哪一个是他找的人！
　　人潮推着他往外走，由不得他不走。突然之间，一条胳膊抓住他手臂，抓得紧紧的，不、像是慌乱中的无心。
　　他一侧头，心提起，又落下来，失落——大岛乱。
　　如此混乱，连大岛乱也失了平日的沉稳，大岛乱抓着他，眉头紧拧着，紧拧的眉头都是矛盾。大岛乱说：“郑善存——”
　　一向敬称他为‘郑先生’，这一次，大岛乱不再丝毫客气。
　　“郑善存！”他又叫他一遍，“你听着，欠你的，还清了！”
　　大岛乱在他身边经过，经过时，狠狠摔开他的胳膊。那一瞬，郑善存听到耳边的声音——“‘1115’，记住这个口令。”
　　未解其意，后面的人挤着他继续往前去。
　　头前一队巡警拦成围墙，墙只开一口，只放一个人。人们在枪口下战战兢兢排成队。火光映着每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便衣把枪顶在待过的人腰间：“口令。”
　　有人悄悄动着嘴唇。
　　郑善存看着他们动着的嘴唇，心里霎时雪亮——原来如此！
　　他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往回跑。滚子喊，他不理，身后的巡警大声喊，他也不理。滚子只得跟上去。
　　一支步枪在他们身后举起——
　　‘啪——’步枪被打落，便衣数落举枪的巡警：“这是场意外！所有人身上不能有弹孔！”
　　“可是……”
　　“怕什么！往回跑，还能出来么！”
　　大火渐渐成势。
　　郑善存拦住一个奔逃的招待：“贵宾室在哪！哪座搂！”
　　人人自危，只顾逃命，招待拼命挣扎着。郑善存一把扭结紧，揪着他领口抵在他的咽间，出口的话因牙齿紧错而走音：“说！”
　　招待被他扼不过气，又急又怕：“在、在、在……”他的手扬起，指南边，又指北边，火光与惊慌中，早已不辨南北。
　　郑善存把牙咬了又咬，是热还是急，汗已顺着额角流下，擦一把：“有电话么！”吼声夹着火的狂躁，“贵宾室的电话！”
　　招待结结巴巴爆出一串数字，被他丢下，地上滚个滚，爬起来跑了。
　　人人往外逃命，郑善存重又进了办事楼。他在拥挤的走廊里拨拉着挤出一条路，厮杀一般，心跳如狂，汗流浃背。一扇扇门敞开着，他咬着牙定着气一间间的看——没有，也没有……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砰——’门打开，电话！终于找到一部电话！
　　然后，滚子一声惊叫，这间通讯房里，藏了了无数塑料桶，一只只半人来高紧紧挨挨排挤着，不容间隙。桶里装的是……
　　眼下，郑善存什么也顾不得，飞快的抓起听筒，手一下一下拨着拨盘——手也在抖。
　　听筒贴在耳边，汗淌下来，淌进细密的音孔。郑善存和滚子一句话也不说，呼吸都轻，唯有呼呼拉拉火催朽木和远远近近人的呼喊。
　　电话里一声长音，接通了。
　　“滴——滴——”心应和着一下一下跳。
　　没人接。
　　郑善存摔了电话，重又拨号——没有人。
　　他‘啪啪’拍打着拨盘，一下快似一下。不知拨了多少遍。依旧没有人。
　　整栋楼渐渐静下来，人声渐远，火声渐近……

　　第五十一章

　　走廊里滚着热浪，一股浓烟渐渐弥散。滚子掩着口鼻关上门，一个劲儿咳嗽：“少爷快走吧！走窗。”
　　郑善存一动也不动，眉皱着，手指的骨节攥得‘叭叭’响，突然一转身，又抓起电话。
　　火舌高蹿着，一下一下燎过窗帘，窗帘一角燃起来，滚子赶紧几脚踩灭，一扇扇关上窗，留了一扇，滚滚黑烟里是他焦急的咳嗽：“再不走来不及了！”
　　郑善存也咳嗽。汗在流，牙咬得咯咯作响。电话是唯一的希望。他把自己牢牢钉死在这这唯一的希望上。
　　炙烤之下，一层层墙皮脱落，露出千疮百孔的旧砖垛，火苗无孔不入钻进来。滚子脱下外衣四处抽打，顾得这边，顾不得那边。
　　有响动。起初是轻微的断裂声。老梁木在烈火中糟朽，声音延续着放大，整整一条梁柱轰然倒塌。
　　郑善存一把推开滚子，狠狠推出去。
　　外面是滚子走了音的嘶喊：“少爷！少爷！”
　　火的这一头郑善存大声喊：“走！记住了，1115，记住这个口令！”
　　又一声响，整面墙在火中坍塌。
　　大火肆无忌惮扑进来，火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
　　贵宾休息室早已乱成一团。不是火源，可是，看得到火光听到到人声，所有人拥挤着往外逃。
　　大少奶焦急的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好心人拉她一把：“快走啊！”
　　“我……我要在这里等。”
　　“火早晚烧过来！”
　　大少奶心一横，甩脱好心的握着她的不知什么人的手：“我孩子的爹一定会来这里找我，我就在这里等！”
　　逃窜的人们拥挤在一起，互相骀藉，许久才散去。
　　一声声电话铃在安静中凸现。不知已响了多久。
　　大少奶缓缓走向发声的地方。
　　铃声止住了。
　　她便也站住。
　　突然又响起。
　　那样刺耳，听筒几乎在支架上震颤。
　　她伸出了手，又停在半空，指头一根根攥起，在犹豫。心里忽然什么一闪，灵犀一般，抓起听筒。
　　黄家。
　　没点灯，已见不到一丝光亮。
　　老吴站在摇椅边。
　　黄老太问：“回来了么？”
　　“还没有。”
　　“如果没什么意外，该回来了吧。”
　　“是。如果不出意外，早该回来了。”
　　一问一答，都把‘意外’咬得很重。
　　黄老太突然撑起身，毯子滑到地上。
　　“您这是……这是……”
　　黄老太竟然挣扎着下了地。
　　一群人围过来：“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里？”
　　“祠堂。”
　　“今天又不是祭日，也不是初一十五……”
　　“为娘的祭奠儿子，还要拣日子么。”
　　浓烟填满了狭小的空间，熊熊的火缩成一小围，仍在缩。郑善存剧烈的咳嗽，氧气越来越稀薄。站不住，他缓缓滑坐在地。他不能让自己跌倒，他用大衣掩着口鼻，挺下去。不报任何生的希望，可是，挺得一刻是一刻。那电话筒还紧紧的在手里。
　　长长的提示音突然终止，听筒那边是沙沙的声音。
　　接通了！
　　心一阵狂跳，骤然涌起的气血让他眩晕。
　　“喂——”
　　声音犹犹豫豫——是她是她是她！
　　“夕淼！”他死死抓住听筒。那一瞬，如不克制，眼泪就会落下来。
　　“善存——”
　　他断然阻止她兴奋的声音：“你听着！1115，记住这个口令！”
　　她不明就里，可她听得出他的凝重。
　　“嗯，我记着。”
　　“记牢！重复一遍。”
　　“1115。”
　　“好。好。”
　　心事已了，提起的一口气放下了就再提不起。因紧张而直挺的腰板儿一寸一寸软下去。呼吸都困难。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善存——善存——”话筒那边是她的焦急，“你在哪里？”
　　“我——”他强撑着四下看一眼——他在哪里？这是哪里？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火，漫天漫地的火，满眼的火。
　　“我——”他合上眼，舒长了腿，他放松全身的力把全身的力凝聚在喉咙里，他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我已经离开云修台，在山脚下……在山脚下等你……”
　　热泪突然盈满眼眶。等……这一等，就是来世。
　　可他马上蓄起精神，不让声音有一丝异常：“你赶紧离开，跟着逃难的人群向外走，有巡警拦你，就告诉他口令。”
　　“好，我这就走。”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逐渐远去。
　　这一去，就是永诀。
　　“夕淼——”他抓住听筒拼尽全力，“夕淼！”
　　这不是他的初衷，可在永诀的一刻，任谁也管不住自己。
　　大少奶的声音重又响起：“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呢……此时此刻，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
　　又有什么在火里倒塌。
　　大少奶问：“什么声音这样吵？”
　　“伐木。”他舍不得她的声音，说什么也好，“工人在伐木。”
　　“善存——”
　　“夕淼。”他又一次打断她，“你真坚强。”他说。他咬着牙，“你是我所见过最坚强的女人。你想光大家业，你想承办公司，都做到了。从来，你都只靠自己。你——”眼泪咬不住了，停一下，“以后，无论怎样，要坚强下去……”
　　他不期而至一连串咳嗽转移了她的注意。
　　“咳得这样厉害。”
　　“咳咳咳——”
　　“让你不要抽那么多烟——”她嗔一句，“我要走了，你等我，我……有事告诉你。”
　　“什么事？”
　　她转着话筒，脸有些红：“我想……当面对你讲。”
　　他多想问，一问，她会起疑。
　　大少奶说：“我挂断了?”
　　没有回应。
　　“善存？”
　　郑善存缓缓放下电话，他在心里对她讲：夕淼，下辈子，我听你讲……
　　火燎着他的衣角，或许已经烧在身上。那样疼，可是，连疼的力气也没有。浓烟吞噬了最后的氧气。意识都开始模糊……
　　意识模糊却依然恐惧，原来，他是怕的。生有太多可恋，贪生，即是怕死。
　　竟是这样短。早知如此短，该一分一秒也珍惜。曾经那么多的争执和怄气，如今看来，都是无谓。他对她，不够好
　　电话线在火中碳化变黑，最终熔断。
　　一切了断。
　　他摸索着掏出衣内的照片，照片在他模糊的眼里难以清晰。可他知道，他记得，他穿着阴士林布长袍。她说过，她说这布真板正，颜色也配你。
　　板正的布，齐整的人，怎能化作一地残骸一具焦尸？
　　宁可粉身碎骨不留痕迹。
　　扳住桌子，手伸直，再直——够到一只塑料桶，拉动，拉到。所有的塑料桶翻骨牌一般滚倒，轰隆隆滚下桌——
　　火光映着他的笑，他为短暂的拥有而笑。可眼泪却淌下来，他在笑中热泪涟涟。火烤很快干了泪。
　　油桶摔裂，汽油四溅——
　　照片贴在他胸口，她和他，永远融为一体。
　　‘轰——’
　　大地颤了三颤。松动了根结的千丛万树都在摇，枝叶沙沙响，是哭。
　　滚子撕心裂肺的喊——“少爷！”
　　摇山震岳的爆炸中，人的声音，何其渺小。
　　百里之外的黄家。
　　贞女庙，老祠堂。
　　一张张纸钱漫天飞舞。
　　黄老太一把把撒向天：“儿啊，孝先！——你的女人，你的家业，娘都给你保住了！”
　　中风瘫痪，就是在这个癫狂之夜。
　　（未完待续，明天结局）
　　65
　　大少奶坐在山脚下的石阶上。坐得凉了，便站一会儿，站得累了，又坐下。
　　山石微微震颤，那是来自山顶的余威。来自山顶的巨响破胆寒心，大少奶定下神，摒去胡思乱想。
　　天一点一点发白。
　　晨雾起了，迷迷茫茫的，依旧看不清。
　　影影绰绰的，有人下来，越来越近。
　　她忘了雾大路难行，忘了身上不方便，朝那朦胧的影子飞奔而去。跑起来，才发觉站了一夜腰腿的僵硬。
　　大雾里，两人相逢不想见，待得看清了，她心一凉——滚子。只有滚子一个人。
　　滚子满脸熏黑，熏黑的脸上一道压一道的水迹，水迹划花了他的脸。
　　大少奶愕在他面前，狂跳的心和涌起的话一起堵在胸口，像生生噎下一把利刃，那样剧烈的剜割。突然什么也不敢问。
　　滚子看着她，想说话，可是嘴唇在哆嗦，浑身都哆嗦。好久好久，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趴在地上：“少奶奶——”
　　山风起了。山风驱散晨雾。山风卷起落叶和尘埃。
　　后来，风止了。曾经有的，荡然无存。
　　大岛乱的车盘旋着停在山脚下的时候，大少奶正呆坐在地上。
　　她是怎样坐下去，跌倒还是跪倒？不记得。有没有扭伤腕子崴了脚踝，不知道。血肉之躯变得麻木，意识也麻木。有那么一刻，她体味到灵魂出窍的感觉。她丢了他，也丢了她自己。可是下一刻，她撑着地自己站起来。
　　因为大岛乱已走过来，大岛乱的声音很沉重：“请节哀。”
　　她说。她一滴泪也没有，她甚至没有悲伤，她一字一句的说：“你胡说。”
　　滚子一下扑上去。滚子凭着一点直觉把一切一切发泄在这个劫后余生的人：“是不是你们下的套？！”他狠狠揪着他的衣领几乎吊在他身上，他白森森的牙齿切搓着恨不能一口咬下去，“你是畜生是狗！少爷救了你的命他救过你的命！”
　　大岛乱吃力的挣扎着，终于挣脱掉。他呼呼喘着粗气：“我提醒过！我亲口提醒过郑先生的母亲！”
　　大少奶坐下去，独自静静坐在一边。就像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滚子哭了，滚子说：“少奶奶，我们走吧。”
　　她说：“我等他。”
　　滚子惊讶了。说得清清楚楚，莫非她没听进他的话？
　　“少爷……少爷他已经……”
　　“死要见尸。没有尸身，他没有……”她说得那样笃定，可她说不出那个字。
　　滚子换了一种方式劝这个年轻的未亡人：“出了这么大事，巡警一定会封山，再不走，会惹上麻烦。”
　　大少奶便站起，竟然没有抗拒：“那我回去等他。”可她没有立即离开，静默在原地，声音细而温柔，“他认得回去的路……”
　　洛少商是听闻噩耗的第三天便从省城急急赶回。
　　没灵棚，没葬礼，甚至没有一张相片。他只有去见大少奶。
　　没有想象中的悲戚。她甚至比他还平静。
　　他说：“东家节哀。他……公司还有我，你要保重自己……”
　　她说：“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要咒他。”
　　洛少商瞠目结舌。洛少商在她身后与滚子互递着眼色。
　　一张报纸放在桌上。醒目的大字印在头条，下面的小方框是黑色的事故遇难者名单。
　　大少奶看一眼，一眼便看到那几个字。可她冷着脸，冷着的脸上甚至有嘲讽，她说：“乱写。”
　　谁都看得出大少奶有事。可她偏偏一切如常，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她也不哭，始终不落一滴泪。几里之外，他们曾经乡间的小屋，满院子的山茶花早已枯萎，却是凋而不谢，执拗的，挣扎着，死死抱住枝。
　　立冬那天，煮馄饨，下倭瓜饺子。黄老太瘫在床上流着口涎。老宅子死气沉沉，没一点过节的气息。
　　腊梅端着托盘，托盘里是大红大红的新窗花。
　　大少奶看着腊梅把窗花涂着浆糊。
　　“这是什么？”
　　“一角的叫‘天禄’，二角的叫‘辟邪’，没角的叫‘符拨’，都是驱鬼避邪祟的神兽灵兽，应节的……”
　　“出去！”大少奶突然厉声，她起身一把撕掉刚刚粘上的窗花，“拿出去统统丢出去！”腊梅惊恐的不敢说一句话。
　　她喘息了一会儿，静下来，怔怔的：“贴这些，他就不敢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挨，从那一天，一天、两天、三天……头七。
　　她独自来到他们曾经的‘家’。
　　天黑透了，一只手电也没打。太熟悉，摸黑她也认得路，她摸黑走进院子，走进屋子。
　　头七。亡灵在这一夜回魂。该备上一顿饭，亲人躲起来，亲人会使亡灵牵挂。没有牵挂的人，饱食了一餐饭，新鬼才能安安心心上路。
　　没有任何祭品，她就守在窗前。也许，就是要他牵挂，牵挂，就能留住他……
　　她打开窗，月光照在她手里的照片。抚摸了太多遍，面目都变得模糊。可她仍在抚摸，很轻。很轻的，她对他说：“善存，我们有孩子了……”
　　没有一丝响动，没有风。
　　她大了一些声：“善存——”
　　突然的激动牵痛了小腹。一下一下，疼。她竖起一层坚硬的壳，她的坚硬可以抵挡外界的一切却抵挡不了来自内里的疼。一阵一阵绞痛从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她的血肉，吸附着她的血肉。
　　疼痛之后是勃勃的脉动。血肉交融的疼痛和脉动，好像很久以前他们的第一次……太久太久了。那一夜，风中飘着花香，夜百合、仙客来、石斛兰和风信子，还有海棠花。
　　她推门走进院，她对着空空的院落枯萎的山茶大声喊，她喊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
　　“郑善存你好狠的心，你不来看一看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么……”
　　声音回荡在四壁，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天不怜她，地不怜她，就连鬼，也不怜她。
　　然后，她哭了，终于哭出来。这一哭，不可收拾。酣畅淋漓的，她哭倒在院子里，最后，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一地的山茶花。花落了，终是落了。落了一身的花，垫在身下，就不会凉，盖在身上，就不会冷。
　　落花护着她，护着她们母子俩。
　　捧起满把落花。一瓣一瓣的，是精魄么？她喃喃的：“善存，你还是舍不得，你还是来了……”
　　他一定来了。这里是生他的故乡是绊着他的牵挂。他随水流，水就有情，他随风吹，风就有义。从此，一生，她要守着这一山一水他的有情有义。他把精魄注进她体内，一下一下的胎动就是他的延续。她要替他延续。
　　使命让她坚强，她在坚强擦了泪。
　　未蒙面的孩子早熟的懂事。她没吃一剂安胎药，没喝一碗滋补汤，可是，孩子从不折腾她。她忍着妊娠的恶心逼自己进食，她憔悴的健康。母子两苦苦相依，熬过孕育的日子。
　　小寒、大寒、立春、过年……
　　二月二，龙抬头。
　　所有店铺的掌柜伙计挡手们齐集在黄家。换了新衣，提着礼品。拜贺是说辞，其实为了见一见大少奶。整整一个冬天，他们没有见过东家。
　　大少奶甚至很少走出自己的独院。
　　今天，她脱去厚重的棉袍，换上春衣。
　　丫头们有些惊讶，大少奶似乎……胖了，可是，胖的不那么匀称。
　　生育过的蒲嫂惊讶的张大了嘴。
　　单薄的春衣再也掩饰不住突兀走形的身材。
　　可她似乎不在意。众目睽睽下，她迈过一道道槛，走出一扇扇门。每个掌柜伙计和挡手在她身后张大了眼，舌头抵住他们的嘴，他们忘了招呼。
　　煎药的停了扇，洒扫的丢了帚，佣人们的眼睛和嘴宣示了他们的惊讶。大肚子的寡妇，无疑青天白日下的鬼。
　　画梅坐在床边，匙里是温粥，粥灌进黄老太的嘴里，又从嘴角流下来。画梅拽出帕子，小心的擦。可是帕子落在地上，画梅惊得忘了拾。
　　大少奶走过来，大少奶很镇定。可是画梅仓皇，仓皇的后退。
　　大少奶停在黄老太床前。
　　隆起的小腹大刺刺映进黄老太眼里。
　　黄老太的眼睛眯起来。她在抖，打褶的眼皮歪斜的口鼻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听使唤的一只手哆嗦着，仿佛要举起。
　　大少奶冷冷看着这曾经被她唤作娘的人痛苦的痉挛。
　　黄老太发出一阵含混，没人听得清。口涎更厉害得顺着嘴角流下。
　　大少奶走近些，手撩起外衣，让她瞧得更清楚。
　　一阵热血冲上头，衰竭僵化的血管经不起这样的剧烈。所有经络瞬间冲开，黄老太举起手，枯骨一般的手指摇晃着指向大少奶，指向她挺起的小腹，竟然说出话：“你——你——”
　　短暂的畅快，血管一刹爆裂。黄老太眯起的眼骤然放大，惊恐怨愤刻毒与不甘，一切一切定格在放大的瞳孔里。
　　仍有一口气，撑着一口气，就是不肯去。
　　大少奶笑了，她的笑和她的眼神是一个反差，冰冷的反差，美艳绝伦。她轻轻说，用仅能让这垂死的人听得见的声音。她说：“这孩子，是姓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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