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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少十三夜
　　作者：迷路天使


　　浔城变

　　第一章 国际狙杀

　　2010年6月28日CNN简讯：今天凌晨1点，美国五角大楼突发一起爆炸事件，联邦调查局初步调查指出，肇事者极可能是目前被列为国际十大恐怖份子的天才华裔女博士楚少楼。目前警方正委托国际刑警深入调查中……
　　电视墙上，爆炸现场上空升起一团七色烟火，烟火照亮了夜空下的五角大楼。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按下遥控器，切掉电视墙上混乱至极的画面。顺手将摇控器扔在身后的沙发上，手的主人笑对着一片漆黑的电视墙喃喃道：“只是开始而已，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罢，她捡起沙发上的黑色背包往外走。“接下来轮到哪了？嗯，就NASA总部吧。”
　　2010年6月29日，CNN特别报导：今天凌晨五点，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NASA总部附近发生爆炸。凌晨五点半，NASA正在研究中的全球定位导航卫星设计图遭劫，设计者布谊诺斯教授下落不明。
　　据相关人士透露，此次爆炸与昨天发生在五角大楼的爆炸手法相似，警方确定肇事者为潜逃中的楚少楼，关于她的作案动机尚待查证……
　　2010年7月1日，CNN国际追踪报导：昨日，美国纽约闹市区被不明人士炸出一大窟窿。警方赶到时，在大窟窿中发现了失踪数日的布谊诺斯教授，并在他身上找到了楚少楼的留言：“我要出国啦，目的地就当给你们的考题，答对有奖，奖品是造成这个窟窿的新型原子能轻武器‘蓝威’和NASA的战备卫星，附上部份功能图纸，想要全部图纸就来抓我吧！
　　短短的留言，一天之内传遍世界，国际刑警组织派出精英深入各国，锁定各国边境，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同时，在网络上光速传开的图纸则引起科学界的震惊。
　　雷雨交加的傍晚，灯火通明的街市，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嘴里叼着雪茄，骑着重装机车冒雨飞驰。她的身后，警笛长鸣，她的头顶，几架直升机正盘旋低飞。空中广播穿透雨帘：“楚少楼，你已经被警方团团包围，别做无谓的挣扎！”
　　“妈的，穷追不舍！”女子——楚少楼加大了油门，机车如离弦之箭穿梭于滂沱大雨中龟速前进的车流中，连闯几个红灯，十分钟内引起了数起车祸。本就拥挤的马路顿时陷入混乱之中，效通几近瘫痪。
　　警车紧追着机车，艰难的穿过混乱的车阵。车上的警察终于忍无可忍，陶出佩枪瞄准楚少楼，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广播也及时传来：“楚少楼，我们接到上级命令，再不束手就擒就地正法！”
　　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机车上的楚少楼勾起嘴角，表情甚是悠哉，脚下却狠狠踩着机车油门，全速前进，在越过十字路口的瞬间一扭车头，重装机车来了个九十度转弯，驰上了右边的人行辅道。
　　本来盯着机车不放的警车却不能像她一样潇洒地转弯，反而直直冲向前方，正巧红绿灯交换，左边的车流涌来，说时迟那时快，大巴小汽和警车连环相撞，人仰车翻，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楚少楼在机车上回头，顺手掏出火机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冲十字路口那一团混乱坚了坚中指。
　　一排排子弹穿空而来，弹壳撞击路面积水，在机车周围溅起无数水花。她扔掉雪茄，抽空瞄了眼天空，只见天上又多了一架战斗直升机，正从机腹垂下两挺机枪疯狂向她扫射。
　　视线没有在天上停留，楚少楼全神贯注于前方道路，操纵机车在弹雨中穿街过巷。
　　倏地，一发子弹从额头擦过，楚少楼只觉额上火辣辣的疼，几络腥红从眼角鼻尖滑落。她抬手抹去脸上雨血难分的水渍，勾起嘴角：“越来越好玩了。”
　　一辆加长型黑色宾士从后面追来，和她的机车并驾齐驱。此时，车窗摇下，一男子打开车门笑问她：“上车？”
　　楚少楼眉毛一挑：“当然！”说罢，她松开机车把手，搭上男子伸来的手，纵身跳向奔驰中的宾士车,一脚踏上车门边缘，矮身一蹬扑进车内，脚尖顺势勾住门把往前一带。“砰”地一声，宾士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楚少楼吐了一口气，将背包从肩上卸下，随手搁在车内置物柜上。
　　男子乔伊欣赏完她一气呵成的跳车过程，及时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一边说：“告诉我的司机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
　　楚少楼接过咖啡杯，啜了一口，满足的喟叹一声，接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鬼才博士楚少楼的心思，我不敢说一猜就中。”
　　“你想带我去哪就去哪吧，我不介意。”楚少楼往椅背一靠，对他摆了摆手。
　　“那好。”乔伊按下驾驶室的通话键，“阿Ken，到S市直升机场。”
　　楚少楼闻言只是扬扬眉，将咖啡喝光，理所当然地将杯子还给乔伊。后者接过咖啡杯，将之放入手边的置物柜，拿出医药箱，顺手按开车内的音响。“我帮你伤口消消毒，顺便欣赏一段7月3日白宫峰会的现场录音吧。”
　　“喔。”楚少楼窝在座位上，仰头等他为她上药。
　　见她一脸事不关已，乔伊不由提醒：“是关于你炸了五角大楼和NASA的紧急会议。”
　　闻及此言她眼皮掀都没掀一下，仿佛睡着般。
　　“十天前，楚少楼从菲尔岛地下实验室逃脱，带走了‘蓝威’设计图与最后一次完成的实验品，并且消毁了所有存档记录；八天前，她在太平洋上劫持了一艘豪华游轮，抢走了游轮上唯一一架直升机逃逸；四天前，五角大楼爆炸，同时国防安全系统遭受入侵，机密布军图和重要人员表等可能被复制；三天前NASA总部大楼爆炸，新型全球战备卫星图和设计者被劫……在场诸位都知道，‘蓝威’的破坏力已经超越了轻型枪械的威力极限，她带着唯一的完成品，又劫走了卫星图和军方A级机密资料，后果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她能在几天之内瞒过海关潜回本土，绝不是一人所为，后面会是什么组织在帮她？”
　　“菲尔岛实验室完全没有联外通讯设备，她怎么可能事先与外界联系上？”
　　“在进入菲尔岛实验室之前，她曾经在沙特阿拉伯恐怖武装组织里呆过三个月，更早前，她与塔利班份子也有过类似交易的接触……或许她已经跟恐怖组织联手？”
　　“不可能！以楚少楼的为人，她不可能与恐怖组织联手！”
　　“但是，不管有没有联手，凭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也不能留她……”
　　乔伊用消毒水帮楚少楼洗净额心的伤口，贴上创可贴，侧身将药箱摆回置物柜，顺手按下停音响的止键。回头再看瘫在皮座上已经昏昏欲睡的女子：“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吧？美国政坛举足轻重的参议员老约翰都为你辩白了。啧啧！”
　　楚少楼打了个呵欠说：“那老头还是有那么点可取之处，只可惜年纪一大把了还争名夺利，一点也不可爱。”
　　“有人的地方就会争名夺利，为了争名夺利就得不择手段，这一点不会因为时空而改变！”
　　“你也是这种人。所以，你今天救我，也是为了‘蓝威’和‘卫星图’么？”楚少楼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着看向乔伊。
　　“没错。希望往后我们合作愉快！”
　　“很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跟你合作的打算。”楚少楼说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大觉。
　　乔伊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椅背上，挨近她的脸：“何不先听听我的条件？”
　　她抬起一手挡住他微喷在脸上的气息。“那你说，我在听。”
　　乔伊突然转了话题：“楚楚，你有没有想过远离这种亡命天涯的日子，做一个平凡的女孩子？”
　　“平凡的女孩子？你觉得这对楚少楼来说可能吗？”
　　“对楚少楼当然不行，但我可以让你换一张脸，拥有全新的身份，只要跟我合作完这次。”
　　“但你不能让我拥有一个全新的脑子，对不？”楚少楼睁开了眼，和他隔着10公分距离对视许久又说，“没用的。他们是军队，不然就是比军队还强悍的恐怖组织——包括你在内，如果这么容易就能隐藏身份，楚家现在也不会死剩我一个人。再说……”
　　楚少楼的话未及说完，宾士车身猛烈一震。情况发生得太突然，靠得太近的两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撞在了一起。她的唇擦过乔伊的下颚，后者的唇吻上了她的眼。
　　紧接着，车盖上隐隐传来闷响。乔伊笑意一敛，按下对讲机：“阿Ken，什么情况？”
　　“条子发了狠，对我们狂轰，前面路口被炸了个大坑了。”
　　“打着条子的旗帜干着恐怖份子的事，别理他们，绕过去，赶快到机场！”
　　“是！”
　　乔伊关了对讲机，回头看楚少楼，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有些呆。“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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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受伤落海

　　“我的……初吻没了。”她看了他一眼，轻声一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要闭眼。
　　“别睡，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乔伊推了推她，目光触及她的红唇时微微一闪。
　　“刚才说到哪了？”楚少楼歪着头想了一下，“喔，对了，刚才我是想说，如果别人不祸害我，我就会去祸害别人，然后别人会忍无可忍，又反过来追杀我，就像现在这样。”
　　乔伊摇摇头：“你果然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某女笑而不语。
　　“无论是国际刑警还是恐怖组织，包括我在内，都只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对吧？”乔伊一叹。某女继续笑而不语。
　　“但是，你该知道无论蓝威或卫星图，我都非要不可！”乔伊说着右手抚上她白晰的劲项，似是情人间的亲昵，但碧绿色的眸中却没有一丝柔情。
　　楚少楼不为所动，陪他一叹：“所以，世界上再也没有那颗卫星或蓝威的设计图了。”
　　“你！”他掐住她的脖子，“楚楚，你知道我一直很纵容你。”
　　她点头：“在所有打我脑子注意的人中，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
　　“但纵容是有限度的。”
　　“可是图纸真的没有了啊。”楚少楼朝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离开菲尔岛压根没把蓝威的图纸带出来，更别说NASA的卫星，到手时就直接放进炸药包里去了。”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乔伊会当成谎言一通，但他知道楚少楼这么说就一定不会假。他手上狠狠用力，掐着她的脖子低吼：“你竟然敢！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得到它们花了多少心思？”
　　虽然被掐着，楚少楼却一脸若无其事。
　　直至她的脸渐渐泛白，他的手才被烫了似的松开。他坐回座位上，不再看她。“为什么还故意引人追杀？”
　　“因为我高兴，看着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残杀，多好玩！”
　　“不是为家人报仇？”
　　“人死都死了好几年，仇人那么多，我一个一个报仇，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报完？除非有一个可以一口气杀光的办法，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楚少楼耸耸肩，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伸了个懒腰说，“总之，我一人开心全家幸福，今天把他们当白老鼠，没准明天我就给他们丢上解剖台了……我要睡会，到了机场喊我！”
　　和乔伊相识十年，两人关系一直似敌非友，但楚少楼知道在他身边时绝对不用提防暗算。于是，话才说完，闭上眼不到一分钟她便沉沉睡去。
　　只是，安稳觉没睡多久，她就被一阵猛烈地震动震醒，半眯着睡眼，侧头看向身边正给火箭炮装弹药的乔伊。“怎么了？”
　　“我们现在正在跨海大桥上，如果不把天上的直升机打下，这车不出10分钟就会变成马蜂窝！”
　　楚少楼闻言掀开眼皮，感觉到高速行驶中的宾士车盖不断受到攻击，车内却依旧安然无恙。吹了声口哨：“你这车真牛X！”
　　乔伊笑了笑，无暇回话，举着火箭炮，推开车门。她见状扬了扬眉，突然一颗流弹掉入车内，滚落在她手背上。她猛地甩开，却是笑开了：“这帮白老鼠看来真急得不行了，呵呵。”
　　半个身体在车外的乔伊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举着火箭炮向空中一架直升机发了一炮后便缩回车内。未待再装第二发子弹，就听空中接着连三的传来巨响，他再次探出头，天上原本盘旋着的五架直升机，除了被他的火箭炮打落的一架，又有三架在空中炸开了。此时空中燃烧着灰蓝色的浓焰，机体残骸纷纷掉落海中。
　　他猛地回头，见楚少楼正从另一边的车门外缩回，动作迅速地往手中黑色手枪装上蓝色的子弹。“这是？”身为军火商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枪型。
　　楚少楼笑了笑，扬扬手枪说：“蓝威。刚才你看到的只是它百分之一的威力，它还可以发挥得更好，只不过那部份弹药已经被我销毁了。”
　　“我想信以你的才能就算没有图纸还是可以再造一把！”
　　“可我不想再造了……”楚少楼话说了一半，车身突然向前倾斜。楚少楼和乔伊往车窗外看，这才发现宾士车一半车身已经越过了桥面，并且在惯性动力的推动下继续前进着。没有一丝犹豫，两人各自跳出车门，攀住桥边的护栏往上爬。
　　楚少楼抓紧护栏，用力往上一蹬想跃上桥面，不料被车撞断的护栏承受不了她的重力突然断裂。眼看她就要掉下海去，突然一只大手握紧她的右臂。
　　她抬头，乔伊正趴在桥面上，用力将她往上拉，看也不看在她手中滑落的“蓝威”。她低下头，看着蓝威被夜色中的大海吞没。
　　“发什么呆，快抓紧我！”乔伊在上面大吼。
　　她反射性的抓住他的手，第一次和这个认识了十年的男了紧紧相握，表情复杂，嘴巴却说着风凉话：“你干嘛不先救‘蓝威’？唯一的一把就这么被大海给吃了多可惜！”
　　“快上来，什么时候了还废话！”乔伊气极败坏地扯着她的手。
　　“好吧，看在你这么想救我的份上，我就让你救好了。”楚少楼把左手伸上去。乔伊也伸手拉住她，猛地用力往上提。
　　就在楚少楼准备一跃而上时，乔伊的手突然被天上流弹击中，鲜血溅了她一脸。她眼前一红，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松了松。
　　“乔伊！”她用力甩开粘糊在眼上的血，再次睁开眼时，鲜血淋漓的乔伊已经跟着她一起往下掉。
　　“为什么这么拼命救我？”她问。
　　乔伊笑了笑：“谁知道呢！”
　　她也笑，“如果这次我们还有命在，你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巨响，闪电自空中直窜而下，瞬间击中笑容未及敛去的楚少楼。她瞪大了眼，看着乔伊惊惶失措的脸在眼前逐渐模糊。她伸手欲抓住近在咫尺的人，却怎么也抓不住，意识陷入黑暗旋涡。生平第一次，想要抓住某个人，却第一次无能为力。
　　雨声，雷声，乔伊的呼唤声，一切在耳边远去，最后，天地万物，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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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她没有死

　　与楚少楼落海的同时，遥远的时空彼端——巴陵王朝，厉帝十七年。
　　素有天下第一楼之称的浔阳楼座落于依山傍水的浔城北面，楼下便是长江南岸。此时高楼雅室之内，有人焚香抚琴。轻纱帘动，一白衣女子手执绿玉箫揭开纱帘，缓步走入室内。“爷，已经找到楚少楼了。”
　　斜倚在榻上闭目听琴的黑袍男子手指跟着琴音节拍轻敲着红木茶几，问：“人在哪？”
　　“被人追杀，正往浔阳楼方向来！”
　　“哦？多少人？”
　　“十一人。”
　　“你没出手？”
　　“爷只吩咐找人，并未吩咐救人。”所以，她没出手。
　　黑袍男子缓缓睁开眼，眸蕴霜月清华，薄唇勾起一抹雍容闲适的浅笑：“胜雪就是这么冷情冷性。”说罢缓缓起身，墨袖微扬，腰间白玉游龙佩发出清音。他踱步来到落地窗外，静静遥望浔城北街。
　　原本安静的北街，突然传来刀剑交接之声，紧接着十数条人影出现在街上，直往浔阳楼而来。当先一华服少年，内着宝蓝绸衣，外罩白色杂绣缎面长袍，手执金边玉骨扇，脚踏清风凌空而来。他的左右跟着两名青衣少年，皆手握长剑。紧随其后，是十一名黑色劲装的蒙面人。
　　华服少年来到浔阳楼下，眼见江水阻路，脚下未歇，腾空而起，掠上波光潋滟的水面，手中金边折扇在风中张开，衣袂飘然临于江面上，犹如天人降世。
　　二名青衣少年在江边驻足，回身丈剑，和追来的黑衣蒙面人交兵。
　　胜雪来到黑衣男子身后，望着江上的华服少年。“想不到楚少楼的‘凌波微步’一点也不输给天玑门。”
　　“若楚少楼只是浪得虚名，本殿浔城之行岂不是白走了？”黑袍男子目视江面，雍容的浅笑逐见深刻。
　　“爷现在觉得不虚此行？”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黑袍男子话音方落，一声惊雷响彻云霄，晴空顿时风云变色。蓦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江面上迎风腾飞的华服少年击落江中。
　　“少爷！”江边的两名青衣少年齐声惊叫。
　　这时，天上乌云迅速散去，睛空再现，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假象。
　　男子站在栏边纹丝未动，任凭强风吹动冠带，腰间的佩玉不断发出玲玲清声。
　　*
　　她竟然没死？
　　楚少楼冲出水面，爬上岸，咳出胃里的水，连连喘着粗气。
　　刷！刷！刷！利刃破空之声近在咫尺，她警觉，弹跳而起，定睛一看，四五柄明晃晃的剑刃在眼前来来往往。三名黑衣蒙面人，二名青衣少年，以服饰区分，各成一方,持剑交战。
　　她后退半步，避开随时可能误伤她的利刃，正想观察周围地势，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已经刺到胸前。她迅速矮身避过，顺势踢向偷袭她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后退，楚少楼瞅准了空挡往前一跃，趁对方收势未定擒住他握剑的手，狠狠扣住脉门，问：“你们是什么人？”
　　“取你狗命的人！”那被擒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服，头包得只剩一双眼，此时那双眼内迸出冷冽杀意，右手屈成爪状探向楚少楼咽喉。
　　“想杀我的人多了，说的尽是废话。”楚少楼非但不避，反而扣着他的脉门往前一带，抬起腿往他跨下踹去。蒙面人察觉她的意图，收掌却已来不及，瞬间被她踹中胯下，疼得倒在地上抽搐。
　　楚少楼行前，夺过蒙面人的长剑，一脚踩在对方背上：“说，乔伊在哪？”
　　“不知道！”
　　“我再问一遍，乔伊在哪？”
　　“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那就不好意思了。”楚少楼举起长剑就要砍下，旁边刷刷刺来三剑，她被逼后退，以剑护身。
　　“头儿，没事吧？”前来救援的三名蒙面人向地上捂着重要部位哀嚎的蒙面人投去关切。被唤头儿的蒙面人扭曲着脸大吼：“娘的，快上，把姓楚的臭小子给老子先阉后杀！”
　　“是，头儿！”三名蒙面人得令，抖开剑招从三个不同方位刺向楚少楼。
　　先阉后杀？有趣！楚少楼扬了扬眉，提剑迎战。
　　如果可以选择，楚少楼更喜欢远距离炮轰，一口气把这帮人炸成骨灰。但蓝威已经掉入海里，她不得不操着不称手的长剑，使出许久不用的拳脚功夫。身边的蒙面人越来越多，令她惊讶的是她以一敌八竟然久战10分钟未居下风。
　　“保护少爷！”突然，两名青衣少年加入战局，将她挡在身后。她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二名和蒙面人战在一起的少年，他们的剑上染满鲜血，其中一人边打边回头对她喊：“少爷快走！”
　　什么状况？她暗忖，环视周围——木楼纱窗，短墙青瓦，地面干爽，天气好得出奇，和她落海前的狂风暴雨大相劲庭。难道她已经在水里漂流了几天？
　　伴随着一声“少爷小心！”，有利物破空而来。楚少楼抬头看去，一名蒙面人一剑砍去青衣少年的头颅，剑锋去势未尽，正夹着寒气砍向她。
　　乔伊生死未明，楚少楼不想浪费时间在这帮莫名其妙的人身上。她定了定神，侧身避过剑锋，右手挥剑反刺来人，疾如闪电，瞬间便将那人咽喉刺破。一招得手，她大胆以攻为守，剑走迅捷，出招狠猛，很快把蒙面人的气势压下，重创了三四人。
　　蒙面人始料未及，被她不要命的攻势打乱阵脚，越战气势越软，转瞬间，十一名蒙面人死伤过半，余者也都被她的剑气所伤。
　　楚少楼欺近一人，以剑格住对方咽喉：“告诉我乔伊在哪，否则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什么乔？”蒙面人为之一愣，和原先差点断子绝孙的蒙面人头头反应如出一辙。
　　她可以从这一眼看出，乔伊并未落入他们手中，随手一剑了结了那人，扫视现场仅剩的四名蒙面人：“看来问你们也白问，我还有事，不想死就给我闪开！”
　　“你以为打败我们就能走了？还早呢！”蒙面人头领捂着下身的重要部位站起来，向天吹了一声长哨。哨声一落，很快周围又涌出二十来名黑衣蒙面人，将楚少楼围在正中。
　　几十柄利剑齐齐对准她，楚少楼只是驻足，挑了挑眉。
　　“啪！啪！啪！”突兀的鼓掌声从旁边的木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发束白玉冠，身着黑色广袖锦袍，腰系游龙白玉佩的年轻男子站在二楼走廊上，雍容浅笑着俯视楼下。他的身后紧跟着一名绝美的白衣女子，女子目不斜视，一脸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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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十三皇子

　　此时此刻，楼下断头残肢，血染青石路，男子却笑得一脸闲适，仿佛正看完一场好戏。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定在楚少楼脸上：“不愧是圣骨天人，一身绝世武功已臻化境。”
　　楚少楼可以肯定，他口中说的“圣骨天人”指的是她，但她懒得搭理。倒是那蒙面人头头开口问话了：“阁下是？”
　　黑袍男子负手而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轻轻说道：“圣骨天人还不能死！”
　　蒙面人头头闻言眸光一冷，剑指着楚少楼说：“他非死不可！”
　　“哦？”黑袍男子目光移回正张嘴打呵欠的楚少楼身上，眸光微敛，没再说下下去。后者打完呵欠，正想好好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经意抬眼便撞上黑袍男子的视线。
　　这时，蒙面人头头朗声道：“我们不想伤及无辜，阁下还是回避为好，否则休怪老子刀剑无眼！结阵！”言罢令下，几十名黑衣人结剑成阵，剑指阵中楚少楼。
　　后者从容不迫地环视众人，嘴角挂着笑，但眼里充斥着张狂，犹如静等着猎物靠近并随时准备予以致命一击的万兽之王。众蒙面人虽然人多势众，但也被她的气势所摄，竟都没有立即冲上前。
　　蓦然，琴音四起，《广陵散》琴曲回荡于空中。这是楚少楼唯一认识的中国古典曲，小时母亲就是用这首曲子哄她入睡。虽然是很遥远的回忆，此时听来多少有些亲切，但细听之下，却发现那清亮琴音之中透着强大的压迫力。她侧头见蒙面人个个表情古怪扭曲，再次抬头看向依旧一脸悠哉的黑袍男子。
　　二楼走廊上又走出一名手抱乌木古琴的白衣女子。女子一手抱琴，一手抚弦，行至黑袍男子身后站定，纤纤玉指搁定在弦上，未再拔弄。
　　琴声骤止，蒙面人头头惊道：“乌木降魔功，琴音动天下，想不到我等能在浔城见到天玑门欺霜姑娘！想必，旁边另一位便是胜雪姑娘了。”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向两女中间的黑袍男子，神色间多了谦逊，拱手问道：“传闻欺霜胜雪两位姑娘唯十三皇子是命，敢问，阁下可是十三爷？”
　　黑袍男子眸光扫过一众蒙面人，微微一笑，背负双手往楼内走。“欺霜，你看着办罢。”
　　白衣欺霜微颔首，搁在弦上的手指微动，发出琮的一声。
　　“且慢！”蒙面人头领适时出声，“若是十三爷要救楚少楼，我等岂有不听命之理！主上曾吩咐，若遇十三爷，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爷动手，只需代他传一句话！”
　　黑袍男子驻足，却未回头。“什么话？”
　　“白氏王朝大势已去，守着‘圣骨天人’与垂死挣扎无异！主上说，白氏唯十三爷配与他为敌！天下已乱，若十三爷还想保住江山，需趁早筹谋。他非常期待与一决胜负的时候！”
　　“墨存？”黑袍男子——白什夜背对着众人，言语间似有些许无奈，“他怎么还不死心！”
　　身份被识穿，蒙面人也不讶异，只是瞟了站没站相、一脸事不关己的楚少楼一眼，说：“十三爷既识得主上，必知主上脾气。主上要杀楚少楼，他就不能活，十三爷保得了今日保不了明日！话已带到，告辞了！”说罢，他比了个手势，在场数十蒙面人迅速退去。
　　白什夜忽然转过身，掠出楼台，如惊鸿点水翩然落于楚少楼身前，似笑非笑地问：“有人非杀你不可，你倒像事不关己？”
　　楚少楼耸耸肩，虽然这人身着古装，说话也古怪得很，但内容她还是听得清楚。看在他为她解围的份上，她打了个呵欠回答：“要我命的人多的是，无所谓多一个少一个。”
　　身为天才爆破专家，楚少楼十三岁成名，同时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被各国恐怖份子绑架劫持过无数次，被各国军方软禁利诱，甚至被美国军方关在菲尔岛地下实验室长达一年不见天日。她的亲生父母在她十五岁时死在芝加哥警匪枪战之中，她的叔叔在她十六岁时死于美国一场军方预谋的暗杀中，她的姑姑在她十八岁时被伊拉克恐怖集团捉住、活生生在她面前被轰成肉泥血桨。
　　亲眼目睹过的生死场面太多，生与死，对现在的楚少楼已经不具任何意义。
　　女的？闻及楚少楼慵懒细腻的嗓音，白什夜轻轻挑眉，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楚少楼斜睨他：“你看起来是个人物。”
　　“过奖。”
　　“和刚才那几十个混混绝对不是一个档次。”
　　“所以？”白什夜对她的说话方式甚感兴趣。
　　“所以大人物不会介意告诉我几件事吧？”绕了一圈，这才是楚少楼要说的重点。
　　白什夜扬手指二楼：“站在这里说话实在有伤大雅，我们里面谈。”
　　楚少楼瞄了一眼二楼，“好啊，我也不喜欢看血淋淋的场面。”
　　这时，站在断头少年身边、被楚少楼遗忘的青衣少年颤声对她说：“少爷，阿青死了……”
　　楚少楼回头望向眩然欲泣的少年和地上的断头尸身，想起刚才两人拼死护她的情形。未待她说什么，白什夜已经开口：“这少年舍身护主，忠心可表。——来人！”
　　木楼之内走出四名便衣随从，来到他身边：“在！”
　　“送他回楚府，嘱咐楚大人厚葬于他。”
　　“是！”
　　白什夜转向楚少楼，依旧笑容可掬，比了请的手势：“楚大少，请。”
　　尽管觉得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未知的目的，但楚少楼不介意，回他一个无所谓的笑：“请。”
　　言罢，她只觉身边轻风拂过，身边黑影已杳，再抬头，见白什夜已经飘然落在二楼走廊、动作优雅似闲庭信步。这是第二次了，若非亲眼见到，她不会相信人类有这种飞檐走壁的能力。
　　白什夜回头看她，笑容隐含戏谑：“楚大少，怎么还不上来？”
　　“这就来！”楚少楼向来勇于挑战不可能物事，此时突发其想，学着白什夜的动作往上一跃。意料之外的事，她也轻而易举跃上二楼走廊，轻巧地落在他身边。她回头目测走廊和楼下的距离，确认自己不是产生幻觉，不由一愣。
　　白什夜见状，问：“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和他一起走进余香袅袅的雅室，不管身上湿漉漉的，捡了一张椅子就坐下来，开门见山：“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现是什么年代？第二，你是哪国的皇子？”
　　白什夜在她对面坐下，闻言不由侧目看她，见她一脸坦然无伪，于是笑了笑说：“现在是历帝十七年，二月七日，本殿是巴陵王朝十三皇子白什夜，你站的这栋楼是天下第一楼浔阳楼，外面是你生活了二十年的故乡浔城，而你是礼部尚书楚天的唯一的儿子楚少楼，在本国拥有神一般的地位——就是我刚说的‘圣骨天人’，你刚才跟这那班蒙面人打斗的时候被天雷击中，掉入长江之中，后面发生的事你应该都记得。还有其它想知道的吗？”
　　楚少楼定定看了他几秒，最后扬起嘴角：“没有，你提供的资料非常详尽，谢谢。”
　　过往的一切，早让楚少楼练就随遇而安、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本领。一旦确定自己所处的时空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时空后，她反而无所谓了。
　　于是，她告别了白什夜，毫不犹豫地跟着自称是她近随的青衣少年阿朱回了楚府。
　　“少爷！您看，是轿子，一定是老爷回来了！”年纪不过十六七的阿朱带着她来到一座雄伟庄严的府邸前，指着门前停着的锦轿说。
　　楚少楼抬头，只见府邸正门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楚府》。
　　楚府的大门在这时“伊呀”打开，一名眉清眼秀，朱唇皓齿，长发挽成双髻的少女探出头来。楚少楼皱眉，觉得这女孩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见到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欲拉她的手：“哥，你终于回来！”
　　楚少楼不着痕迹地避开少女的手，对于那声亲热的“哥”也不置可否。
　　少女一手握空，既不在意，也没有再伸手，甜笑着说：“哥！你额头怎么在流血？还有全身都湿了？快进来换衣服，一会我帮你擦药，爹和姨娘们都在大堂等你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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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新的身份

　　楚少楼挑了挑眉，默默跟着蹦蹦跳跳的少女走进楚府大门。府内无论男女老少见到楚少楼都跪地叩拜，声呼：“少爷好！”
　　直至走入楚府大堂，她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屏风里看见自己和身边少女的倒影后，才惊讶地确定一件事——她不但时空错位，连灵魂也错位了！屏风里的人，根本不是她，反而身边的少女长得和21世纪的她有七分相像。
　　“无心，你又到处乱跑了？”大堂中有人严声喝道。
　　楚少楼扫视一眼堂内跪着的众人，七女一男，此时出声喝叱少女的正是其中那名衣着华贵、颇有威严的中年男人。至此，她确信白什夜没骗人——她的身份果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她身边的少女嘟起菱唇小声道：“知道了，爹，人家只是去门口等哥回来嘛！”
　　中年男子——楚天点头，转向楚少楼：“刚刚阿青的尸身让十三爷的人送了回来，我儿可知今天又是哪一路人马？”
　　“墨存的人马。”楚少楼摆摆手。
　　楚天听到“季云归”三字却脸色大变，站起来便冲到她身边：“竟然是兰陵王墨存？怎么连他也来了！”
　　“天下诸候都要我命，兰陵王来了也不值得惊奇吧？”也许是处境太过于相像，楚少楼不需费心便能轻易融入楚大少爷的身份。
　　楚天摇摇头说：“兰陵王与其它诸候不同，老兰陵王于前年过世后，新任的兰陵王闭守封地西蜀，不与外界接触，摆明了置身事外，为何他也会？”
　　楚少楼笑看着这位古代的爹：“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的，你以后习惯就好。”
　　“少楼？”楚天惊疑地望着她。“你忘了，西蜀虽然闭守封地，但墨存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加上西蜀能人异士众多，奇门异术层出不穷。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墨存出手，我儿的处境堪忧！”
　　“想杀便杀，让他们都放马过来，我等着呢。”楚少楼不以为意，面对21世纪高科技追杀她都可以面不改色，区区冷兵器时代的刺杀对她来说只是小儿科。“阿朱，带我回房换衣服。”
　　“诺。”阿朱转身走出厅堂。
　　“少楼！”楚天追上楚少楼，“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即使你武功再好，终究敌暗我明，阿朱和阿青武功已经不错，今天都……为父此次回来，正好请到一位外高人的弟子，武功极其了得，从今天开始，让他随侍在你身边，可好？”
　　“极其了得？”楚少楼想起白什夜，“他的武功有白什夜好？”
　　这话一出，厅堂内传来几道抽气声，楚少楼身边的少女楚无心就是其中一个。她瞠大了眼望着楚少楼：“哥，他可是十三皇子，是皇室的人，你怎么直呼其名呢？”
　　后者瞟了她天真的脸一眼，说：“皇室的人又怎样？”
　　楚无心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垂下小脸不作声。
　　“这……”楚天为难道，“为父不知十三皇子武功如何，不过季少侠的武功比他身边的欺霜胜雪两位姑娘应该绰绰有余。”
　　“是吗？那他愿意跟着我就让他跟好了。”说罢，楚少楼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堂，跟着阿朱来到后院。
　　“少爷！”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女声，一名六十来岁的老妪出现在楚少楼的视线里。“少爷，听说今天又有人刺杀你，你没事吧？”老妇奔将过来，一眼就看见她额头的血痕，“少爷，你受伤了！”
　　老妇说着就要用手帕为她擦拭，被楚少楼一把将手打下。老妇似乎想不到她会这么做，被她这一挥的力道推倒在地，痛叫连连：“哎哟，我的腰！”
　　“陈妈！”阿朱跑过去扶起老妇。陈妈一手撑着腰，在阿朱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楚少楼：“少爷？你怎么了？”
　　“以后别对我动手动脚！”楚少楼睨了老妇一眼，“阿朱，继续走。”
　　“是，是少爷。”阿朱战战兢兢地点头，不太敢直视楚少楼，悄悄转头对老妇说，“陈妈，少爷刚才被天雷劈到，全身都湿了。”
　　“啊！”老妇似是恍然大悟，连忙说，“对对，我真是胡涂了，少爷刚刚受到袭击，肯定是惊吓了，快带少爷去把湿衣服换下吧，我去给少爷准备热水。”
　　楚少楼没理她，径自跟着阿朱前行，来到一座名为“听雨新苑”的院落里。她只是扫了一眼，问都不用问就朝正中最大的那间走去。
　　关起房门，她将身上沾湿的衣服连同胸前缠着的白纱除了个干净，这才舒服的吐了一口气，环视屋内的摆设，找到衣柜的位置，光着身子走过去。
　　衣柜边上，有一面落地铜镜，她靠近，镜里映出她光裸的身体，以及额心那一络清晰的血痕。回想起穿越之前的惊心场面，她摸了摸隐隐作痛的伤口，可以肯定那是子弹而非刀剑暗器留下的伤痕，可是——她已经穿越了，身体都不是原来的身体，为什么额头的伤口会一模一样？
　　“少爷，我在浴池放好了热水，你要现在洗澡吗？”陈妈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她随手在衣箱内翻出一件干净的长袍套上，还未走去开门，门便被推开来。陈妈走进来，看见她衣裳不整的模样后大惊失色，紧张地推她进屋，随后将门关严，甚于上了门闩，确认再三没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楚少楼双手环在胸前，冷眼看着她忙活，问：“又有什么事？”
　　哪知陈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少爷，你怎么能衣裳不整就开门，要是让人知道你是……”说到一半她连忙住口，又发现新大陆似的冲到屏风前捡起被楚少楼丢掉的白纱，“这……少爷怎么把这个也除了，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能除下来？”楚少楼明知故问。
　　“少爷！”陈妈突然喝道，目光如电，眼中却隐含泪光。“你忘了夫人临死前的嘱咐吗？”
　　“干吗？”她突然射来的凌厉眼神让楚少楼觉得莫名其妙。
　　“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了，少爷难道要功亏一篑吗？”陈妈抱着白纱，老泪纵横。
　　“不然呢？”
　　“少爷，陈妈知道你很辛苦，每一天都要躲躲藏藏，特别是近一年来又天天有人刺杀，这样的日子别说你，就是陈妈我也担心得快要崩溃了。可是少爷，为了死去的夫人，为了整个楚家，你就是吃再多的苦也不能退缩，你的身份要是让人知道就是死罪！”
　　“不能痛痛快快的活，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想通这一点，你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楚少楼拿过陈妈手中的白纱，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我再次声明，我楚少楼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我指手划脚。”
　　陈妈闻言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回过神，颤声问：“阿朱说少爷在浔阳楼外被天雷劈了，难道，难道少爷你……你忘记以前的事了吗？”
　　没错，就是那个雷把她劈到这个时空来的。楚少楼心想，似笑非笑地说：“我该记得的事我都记得，至于记不住的，那都不是我关心的事。”

　　第六章 侍卫别狂

　　楚府花园的一隅，紫藤花架下，有人抽抽答答的低泣。“阿青，呜呜呜……阿青……”
　　楚少楼洗完澡，仅着单衣，不理陈妈的念叨便从听雨新苑出来，绕过一座假山，远远看见一片紫色。她走近，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从紫藤花架边的假山下传来。
　　本想过去看看，突然又听见另一个清清冷冷的男声说：“人迟早有一死，与其浪费时间为死人哭，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有强者，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是，我跟阿青从五岁开始就一起在楚府长大，他就像我的亲哥哥……我是孤儿，除了阿青，再没有亲人了……没有阿青，我变强有什么意思？”
　　“你想，阿青是为谁死的？”
　　“是……是为了保护少爷！”
　　“阿青用他的生命保护你家少爷，你呢？”
　　“我当然也会用生命保护少爷！”
　　“用生命去保护一个人，是弱者的行为，连命没了，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说过，让自己变得更强，不断的变强，在这个乱世，弱者无法生存，现在你有时间为阿青的死哭，下一次，你连为别人哭的机会都没有。”
　　“我……”
　　“世上只有两种人不需要为身边的人哭泣，第一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第二种，足够强大，让任何人没有机会伤害他想保护的人。”
　　花园里有片刻的沉默，末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道了！季少侠，老爷说你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可以摘叶飞花取人命，你能不能……能不能收阿朱为徒？阿青死了，我要连他的份一起变强，有一天要为他报仇，我会打跑所有想伤害少爷的人！”
　　“我会在这住一段时间，你若想学功夫，随时可以找我。”
　　“是！师父请受徒儿一拜！”阿朱咚地跪在沙石地上，正想磕头却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抵住额头。
　　“我不是你师父！”清冷的声音如是说。
　　“可是，你说只要我想学功夫可以随时找你？”
　　“很简单，你能杀了我，就算学到我的功夫了！”
　　花园一隅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名身穿深绿色外袍衬着雪白里衣的男子从爬满紫藤的假山后快步走出来，和楚少楼打了个照面。
　　“季少侠！”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阿朱追了出来，看见楚少楼时愣住：“少爷？”
　　“少爷？”本来打算直接离开花园的年轻男子因为阿朱这一声唤而驻足，随后他抱剑倚向背后的假山：凌厉的视线射向楚少楼：“你就是圣骨天人？”
　　男子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背后；刀削般的五官线条刚硬却不显粗犷，剑眉星目，俊美阳刚，偏偏唇若娇美的花瓣，不点而朱；手上虽握着利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戾气，反而冷冷的气质令人望而止步。此时他倚在花藤下，就像古风画里的冷血侠客，留给楚少楼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她上前两步，往男子身边一靠，同他一样双手交抱在胸前，笑着打招呼：“嗨！”
　　男子抿了抿唇，没有回她的话。
　　难得遇到一个对胃口的人，楚少楼并不介意找些无聊的话题和他扯呼。见他一脸酷相不欲答理，她又饶富兴味地问：“你怎么猜到是我？”
　　“楚家只有一位少爷，余者全是女眷，我自然不会把你姐姐妹妹当成你！”男子没好气的回答，似乎认为她问了个极度白痴的问题。
　　“既然这样，你刚刚为什么还用的疑问句？”楚少楼索性又挨近他几分，身体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
　　男子目光扫过她敞开的衣领内线条优美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别开头不再看她，嘴里却冷冷道：“虽说你是男儿身，但光天化日之下，此等衣冠不整，季某难以相信你就是传闻中能兴我大周朝的‘圣骨天人’。”
　　“那你觉得，所谓的圣骨天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但不至于像我这样，是吧？”楚少楼笑吟吟地说出他没说完的话。
　　男子只是抬头望着花架上的紫藤花出神，许久才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诸候各自为政，朝廷分崩离析，身为圣骨天人，你何德何能？”
　　楚少楼也抬头望着花架，叹了口气才回答他：“圣骨天人何德何能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天下大乱，绝对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发生的。巴陵国会有今天，祸根肯定一早就种下了，你若真是为国为民，与其把希望放在区区圣骨天人身上，还不如收收心，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说——改朝换代！”
　　男子收回视线，再次与她对视：“改朝换代？”这样的话，竟然出自整个巴陵国的希望——圣骨天人之口！
　　“是啊，既然天下都大乱了，证明现在的皇帝根本就是无能之辈，谁有本事就把他给踢下来，取而代之，天下不就太平了？既快速又省心的办法，好过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男子冷冷看着楚少楼带笑的眉目，愣了许久无法回神。
　　紫藤花架下的少年，长发披散在肩上，白色的外袍随意的系着，眉目似画，笑容闲散，眉心一抹红艳的血痕尤其刺眼。谁想得到，这名一脸牲畜无害的少年，可以对一个陌生人云淡风轻地说出一番足以让天下颠覆的话？
　　楚少楼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耸了耸肩道：“你不用太惊讶，我只是实话实说。”
　　男子沉默了一阵，末了，问道：“你到底是天人，还是妖孽？”
　　楚少楼笑眯眯地望进他的眼：“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无论在哪个时空，我就是我——楚少楼！”
　　“楚少楼。”男子重复着她的名，同时也将眼前慵懒的少年记在心头。
　　“对，楚少楼。礼尚往来，你不介绍你自己？”虽然早猜出他的身份，她还是想听他自我介绍。
　　“季云归。”
　　“季，云，归。”楚少楼歪着头重复，“听说你要来当我的保镖，为了方便日后相处，从今天开始我喊你‘云云’好不？”
　　“不行！”季云归脸上青筋隐现。
　　“但是，我没有给你说不的打算怎么办？”说这话时，楚少楼的表情看起来天真无邪似七岁孩童，眼睛却笑如弯月。
　　季云归瞪她一眼，站正身，笔直离开楚府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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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棋逢对手

　　楚少楼花了二天的时间了解楚府和这个陌生的时空，同时拼凑了“楚少楼”女扮男装的前因后果。
　　现在是巴陵国周朝厉帝十七年二月。从社会体制看，周朝应该是古代中国的一个朝代，但此周朝与她所知的中国历史不一样，这里的周皇帝不姓姬，不姓宇文，姓白。
　　父亲楚天官拜礼部尚书，祖籍浔城。楚天有一妻十小妾，妻子早丧——据说因为生楚无心时难产而亡。楚天思念亡妻，未再续弦，楚府事务交由侍妾候夫人打点。
　　楚家是一个普通的官宦家庭，楚天长年在京城沧都甚少归家，楚府内每天转来转去都是一群女人和一帮无趣的奴仆，除阴盛阳衰外没有特别之处，楚少楼连认识她们的想法都没有。
　　可以说，穿越过来唯一令楚少楼感兴趣的是“圣骨天人”这个身份。
　　据说，楚少楼出生之前连日雷雨交加，闪电不断，传闻有人看见火龙戏于天。她出生后第一声哭声传出，天上大雨骤歇，突现彩虹祥云，尉为奇观。本朝最受尊崇的国师清叶道人当时正在祭天，遂指楚府方向说道：“圣骨天人降世，男必兴，可固千秋基业；女必亡，为祸遗万年！”周厉帝迷信，对此深信不疑，派人往楚府一探究竟，也不知是谁虚报了性别，于是有了今日的圣骨天人。
　　迷信的事不是楚少楼感兴趣的，她感兴趣的是有了这层身份后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除此之外，令她感兴趣的原因还有半月来频频遭遇的刺杀。从她穿来的那天开始，接二连三有杀手找上门，暗杀，明杀，没一日消停。由于手头缺少必要工具和材料，她没办法进行任何爆破实验，只有暂时把多出来的精力放在研究刺杀与被杀上。
　　“云云，你猜今天他们又会用什么方法来杀我？”带着浓浓鼻音的话语融入一丝期待。说话的锦衣少年躺在紫藤花架下的摇椅上，金丝杂绣的袖口覆在脸上，只露出两片粉红菱唇以及线条优美的下颚。
　　“不知道。”经过几天的相处，季云归已经不再对楚少楼的任何话感到惊讶。他坐在花廊下的石椅上，自己和自己对弈，长剑就摆在石桌边。
　　“好无聊，都到下午了还没有动静，难道他们今天发生意外，不来杀我了？”楚少楼拿开搁在额头上的手，眯眼看着花架上的紫藤，等了很久，石桌那边的人吭都不吭一声。
　　她索性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歪着头看向正自顾自下棋的季云归。这个一身正气的男子，衣着一如穿来的第一日所见，深绿色外袍，白色里衣，穿得一丝不苟。他的个性少见的刻板，沉默少言，如果她不找他说话，他绝对不会先开口，即便她找他说话，通常也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就像现在，他晓得她盯着他看，却稳如泰山，打死不开腔，似乎除了负责她的安全外，不愿再与她有交流。
　　这个男人真是老僧入定了！楚少楼蜷起双足，下巴抵在膝盖上：“云云，趁杀手还没来，我们聊天吧。”
　　闻及“云云”二字，季云归一脸无奈，却又不自禁接话：“你想聊什么？”
　　“唔……聊聊你吧。”
　　“我没什么好聊的。”
　　“云云是哪个门派的？”楚少楼完全当没听见前面的话。
　　“无门无派。”
　　“听说你师父是世外高人，他叫什么名字，比如说在江湖中有什么响叮当的名号？”
　　“无可奉告。”
　　楚少楼扁了扁嘴，再接再励：“你气质这么好，皮相也不差，只当保镖会不会太浪费了？”
　　季云归沉默。身为科学家，楚少楼有的是锲而不舍的精神。她从椅上下来，赤着脚走向石桌，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下棋？”每天她午睡，他就开始自己下棋。天天如是，每一天都摆着同样的棋局，他不嫌烦，她都看厌了。
　　季云归搁下手中棋子，抬起头来：“楚少爷为何如此关心季某的事？”这个成日东晃西逛、极端散漫的少爷公子，慵懒一如他第一天所见，但在刺客面前表现出来的从容不迫却不容小窥。
　　楚少楼手肘支在棋盘边缘，单手托腮，笑眯眯说道：“你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我再回答你，公平交易。”
　　“每个人总有自己的喜恶，我喜欢下棋，就跟你喜欢东晃西逛一样的道理。”
　　楚少楼点点头，礼尚往来：“其实我不是关心你的事，只是对你很好奇。”她低头看着棋局，笑意加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棋盘。“一个人下棋多寂寞，要不我来和你下一盘？”
　　季云归未置可否，因为早料到她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楚少楼指着棋盘问：“信不信我可以在一柱香之内打破现在的僵局？”其实她不知道一柱香的时间是多久，但她有信心在20分钟内拿下此局。
　　“你？”季云归眼露惊诧——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就是我。”楚少楼悠闲地看着他，“要试试吗？”
　　“好！”季云归不信她能在一柱香时间内胜过他。然而，一柱香的时间未到，他就不得不对眼前锦衣华服的少年另眼相看。“想不到你精于棋道！”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楚少楼对他眨了眨眼。
　　破天荒的，季云归又问：“你也从小习围棋？”
　　她摇头：“NO，在认识你之前，我只知道它叫围棋，其它什么也不懂。”
　　“你想告诉我，就这几天看着我下，所以学会了？”季云归有预感，她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果然，楚少楼笑容可掬地点头。“佩服我吧？”
　　季云归除却眼底深深的惊讶之外，又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是天人，那就是妖孽。”
　　楚少楼从来也不是谦虚的人，闻言笑说：“我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时，一名丫环从前院急急忙忙奔来。“少爷——少爷——”
　　楚少楼抬头，托腮的动作未变：“什么事慢慢说，别着急。”
　　“十三……十三皇子来访，邀请少爷一同游浔城！”
　　“白什夜么，他人在哪？”
　　“在前院大堂，和老爷正叙话。”
　　楚少楼点点头，吩咐：“你去叫他等等，我和云云下完这盘棋就去。”
　　“可是，老爷请少爷现在过去……”
　　“嗯？”她侧头看向小丫环。
　　小丫环接触到她懒洋洋的视线，连忙垂首：“少爷！奴婢这就去向老爷通传您的意思！”说罢又急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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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一吻之约

　　轻风拂过，满架低垂的紫藤花摇曳，偌大的花架之下，只传来棋子落入棋盘的轻响。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紫藤花廊的尽头，环佩叮玲之声，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季云归抬头，视线与黑袍男子相接，眼看他踏着廊下落花优雅走来。楚少楼也侧过头来，远远朝那人招手：“小白！”
　　白什夜的脚步因为这一声明显冲他来的称呼而顿住，轻敲手中黑色折扇，不甚确定地看着楚少楼：“小白？”
　　“小白，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保镖季云归，大家都喊他云云。”楚少楼异常热心的为两人介绍，“云云，他就是十三皇子小白。”
　　什么叫大家都喊他云云？明明就她一个人这么喊！季云归冷冷扫了楚少楼一眼，起身，对白什夜拱手行礼：“草民参见十三殿下.”
　　后者未对他多加注意，折扇虚抬以示免礼，饶富兴趣地走至楚少楼身边：“为何叫我小白？”
　　“你不姓白吗？”趴在棋盘前的楚少楼仰望着白什夜，脸上一派天真无邪。
　　白什夜扯了扯嘴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侧头看向棋盘，微微诧异，来回看了看季云归和楚少楼，说：“这棋已成定局，本殿也和你下一盘，如何？”
　　“不下了！”楚少楼把棋子一推，将黑子白子搅成一团。“小白不是说要出去逛浔城吗？我们走吧。”
　　说干就干，她当真站起来就往外走。季云归不置一言，掠起桌上长剑跟了上去。白什夜笑容未变，从容举步，似乎并不担心被落下。
　　浔城风光无限好，古城巍峨，山明水秀，与21世纪的高楼大厦相比，就像世外桃源。白什夜提议上浔城北面的落英山踏青，楚少楼没有异议，于是连同季云归，胜雪，欺霜，阿朱一行六人徒步上山。
　　路经半山，有叉道中分，一往落英山山顶，一往侧边一座不知名的山峰。叉路旁边有一凉亭，周围杏花成荫，一簇簇浅红深粉如云霞罩于树稍。白什夜驻足，指着凉亭对楚少楼说：“此处风景独好，我们稍作歇息，再想想走哪条路。”
　　“好啊。”楚少楼点头，两人进入凉亭。欺霜、胜雪飞身上杏花树小息，季云归与阿朱在亭外的山石边静候。
　　在亭内坐下，白什夜以扇柄指向那座不知名的山峰问：“可知那是什么山？”
　　楚少楼挥着衣袖扇凉，摇头：“不知道。”
　　“坊间传闻那是一座铁矿山，三年前浔城太守向青上报朝廷请旨进行堪探，后发现其乃虚报，此山非但不是一座铁矿山，还是座硫磺山。当时第一批进山的工匠及士兵全部葬身火海，无一归还，向青也死在那座山上，向家则被抄家灭族。从此，那座山成了荒山，时常发生些怪事，凡进山的人，最后都消声匿迹，往后再无人敢上那座‘鬼山’。”
　　“哦？硫磺山？”楚少楼因为“硫磺”两字而来了兴趣。
　　白什夜挨近她几分，低声问：“当时带人抄向家的就是你爹，怎么，这么大的事你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楚少楼趴在凉亭的石栏上，懒洋洋地与他相视，说：“怎么说那都是你们朝廷的事，我不知道很正常。”
　　白什夜不以为忤，背椅石栏，笑着问：“那，近来此山频频有鬼火冲天，浔城内外时有人失踪，少楼又是怎么想的？”
　　楚少楼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对于这种看起来很玄的事件，只有一个结论：“有人装神弄鬼呗。”
　　“那你认为，会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你想知道？那自己去查不就行了，这种伤脑筋的事我做不来。”楚少楼伸了个懒腰，嗑上眼假寐，喃喃道，“像这样的好天气，鸟语，花香，风凉，用来睡觉多舒服？”
　　白什夜侧头，端详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肌肤婴儿般透白，唇瓣粉嫩如枝头的杏花瓣，长长的睫毛像两排黑色小羽扇盖住眼眸，遮住慵懒的眸中那一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智慧之光。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问：“你是来兴我大周，还是来灭我大周？”
　　某人睫毛扇了扇，梦呓般回答：“两样都不是，我是来玩的。”
　　“是吗？”白什夜盯着她良久，忽尔用扇柄敲了她的额头一记。后者蓦地睁开眼，直直望入他眼中。就在他以为她会反敲他一记时或出声抗议时，她又懒洋洋地侧过头继续趴着，末了还以袖遮脸，隔开他的视线。
　　他正想再敲第二下，却突然顿住，目光移向通往硫磺山的山路。原本坐在山石上闭目养神的季云归也侧目望向山那边。不久一队人马拖着一车车木箱从硫磺山那边缓慢移来，大约有十来车。
　　“嗯？”楚少楼挪开衣袖，维持趴着的姿势，张目透过杏花枝丫望出去，“那十几辆马车貌似装了很重的东西。”
　　白什夜笑问：“你猜会是什么东西？”
　　“既然你说是铁山，那运出来的自然就是铁了，不过也说不定是金银财宝呢。”
　　为了方便看着山路动静又能和楚少楼聊天，白什夜侧过身来，手肘抵着石栏，以掌托腮，说道：“我猜是铁，只是不知什么样的铁”
　　楚少楼侧过头来：“那你猜猜看呗？”
　　“会不会是铁铸兵器？”白什夜低头看着她，在这咫迟距离间，他可以看清她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然而，楚少楼的表情由始至终没有起伏过，她只是打了个哈欠说：“也许吧，以现在的工艺水平来说，铁顶多就能做成冷兵器。”
　　白什夜笑着问她：“我们要不要赌赌看里面的东西？”
　　“你想怎么赌？赌什么？”楚少楼盯着他带笑的眼，想从他雍容清贵的表像下看出点什么，终究没有看出来。
　　“赌那里面是什么兵器，赢的人可以向对方索取香吻一个，如何？”
　　白什夜的话引来季云归的侧目，他一脸古怪地看着前者，似是研究着他提出这个赌约的目的。楚少楼却突然来了兴致：“好啊！赢了香吻一个，你提的赌约，你先猜！”
　　“我猜是长矛和坚盾。”
　　“啧，都被你猜了？那我猜什么好呢？长剑？短刀？”想了想，楚少楼坚起一根食指，似是胸有成竹，答案却令人啼笑皆非。“我猜是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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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愿赌服输

　　炸弹是什么东西？在场除了楚少楼，没有人知道。她站起来说：“云云，你去看看是什么……”
　　季云归根本没等她把话说完就一阵风似的飞身落在山道中，阻了车队的去路。
　　她转向白什夜：“这情况，是不是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难得倚在石栏上的古人听懂了她的“现代话”，回道：“也许他比你我更想知道沉甸甸的木箱里装的什么。”
　　说着，他从石椅上起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轻声说：“你输定了。”
　　“愿赌服输，天下还没有我楚少楼输不起的。”楚少楼睨了他一眼，反问：“万一你也猜不中呢？”
　　白什夜暧昧地撩起她的长发，笑如春风：“我的世界里没有平局，只有‘输、赢’！”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这时，车队的人已经和季云归起了冲突，后者挥剑劈开了一个木箱上的大锁，打斗中，又一脚踢翻了木箱。木箱子从车上翻下来，箱内装得满满的矛头散落一地。
　　“看来，我可以索取战利品了。”白什夜的笑容越加温柔，环住楚少楼的腰，将她抵在身体和石柱之间，“少楼可有异议？只要你说一声不，我可不会强人所难的哦！”
　　楚少楼顺势倚在石柱上，好整以暇地反问：“我看起来像是要赖账的样子吗？”
　　“不赖账最好。知道吗？我最喜欢守信的人，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白什夜俯贴在她耳边轻喃，把“女人”两个字拖了长长的尾音，直至唇瓣触及她的耳垂为止。
　　他的气息拂过楚少楼的耳侧，麻麻的，痒痒的，却不令她讨厌。只是，他竟然用一种缓慢得令人发狂的速度挨向她，是想给她足够的时间拒绝吗？
　　二十几年来大半时间都在实验室度过的楚少楼，从来没有和男人接过吻，唯一的一次就是穿越前不小心碰了乔伊一下。那一次太过匆忙根本来不及体会接吻的感觉，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白什夜，她愕然发现自己期待着这个吻的降临。
　　楚少楼一向是个行动派，三秒钟便足够理清复杂的思绪，脑袋一旦跳到最后的结论，身体立刻付诸实行。她陡然勾住他的后颈，用力将唇印上他的。
　　白什夜只让她的主控维持了一秒。他迅速夺回来主控权，一手圈住她的身体，一手抬高她的下颚，迫使她迎接他唇舌的入侵。
　　原来，这就是吻他的感觉！出乎楚少楼意料的美好，甜蜜，温暖，令她既陌生又兴奋。她无法聚集足够的思考能力，只能放任自己去感受这一切。
　　他的吻迅速转变了节奏，由原来的徐缓舒畅转变为熊熊烈火般的狂渴。
　　季云归摆平了山路上十几号人，飞身回到凉亭外，正巧撞上这一幕，一脸愕然。
　　凉亭外的阿朱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季少侠，这，少爷和十三爷……怎么办？让世人知道了少爷的名声就毁了！”
　　季云归抱剑而立，侧过身不再看亭内。“十三爷都不怕毁了名声，你家少爷怕什么？”
　　“可是……”阿朱刚想说什么，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爆喝。“大哥，就是他，这小子踢翻了箱子，赶走了马，还打伤了众兄弟！”
　　白什夜从心醉神驰回到现实只需一秒钟，他不甚在意地扫了凉亭外十数名大汉一眼后，注意力又回到双颊微微泛红的楚少楼身上，拇指抚过她娇嫩的红唇，继而陷入沉思。
　　原本，只是试探的吻她，但这倏忽而来的狂潮，丰沛而汹涌，远超过他所能理解的范围。“楚少楼……”他忍不住轻唤，竟有点舍不得放开她。
　　楚少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生平第一次，有人能令她大脑停止运作！
　　此时亭外有人冷冷哼道：“就是你们这班妖人挡了我兄弟的道？”
　　“你才是妖人，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人吗？”阿朱抽出长剑指着说话的青衣汉子。
　　“你家少爷？哪一个？两个男的抱得那么紧，不是妖人难道是人妖？”青衣汉子哈哈笑道：“本来你们要怎么抱都不关爷的事，但是，伤了爷的兄弟就得拿命来偿！”
　　青衣汉子说罢抡起笨重大斧砍向季云归腰身，似欲将他拦腰砍成两截。后者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似乎没有还手的打算。大汉得意之色一闪而过，眼看一招就要得手，却突然啊地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手中的大斧随之脱手而飞，高速旋转着飞向凉亭里的楚少楼和白什夜。
　　“少爷小心！”阿朱想要拦截已经来不及，季云归却杵在原地没有出手的打算。
　　白什夜看也不看那柄巨斧，状似随意地抬手，轻松接住斧子，又似丢掉一把看不上眼的木棍般甩出。巨斧被甩回青衣大汉身边，插入离他鼻尖一寸远的泥地里，锋利的斧锋正对着他的脸面。
　　从头到尾，白什夜的动作潇酒如拈花拂柳，青衣大汉却看得大骇，对着鼻尖处的斧锋面有菜色。“你……你们！”他迅速跃起，拔起入地三分的巨斧，指着白什夜：“你们好样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咱们后会有期！”
　　这时，楚少楼突然出声：“慢着！”
　　这一声“慢着”让正准备撤退的众人一惊，抬起的脚多数僵在空中。青衣汉子回头望：“你想怎么样？”
　　楚少楼缓步走出凉亭，来到大汉面前，上下看了看他，挥袖指着山路上的木箱问：“那些都是你的东西？”
　　青衣大汉反射性地回答：“当然不是，我只是代人押运！”说罢惊觉不对，但闭嘴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幕后还有黑手，不错，有前途。”楚少楼点点头。青衣太汉被她意味不明的话及态度惹怒了，挥斧指向她：“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以为兄弟怕了你们！”
　　“没事，我叫着玩的，你们自便吧！”
　　“你以为你是谁，找死吗？”青衣大汉彻底被她的话激怒，瞪大如铜铃的眼，正要挥斧砍来，突然啊地惊叫一声：“你！你就是圣骨天人楚少楼！”
　　阿朱喝道：“没错！我家少爷就是巴陵国的圣骨天人，见到天人还不下跪！”
　　_______________
　　今天更新比较晚，因为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修文，觉得少楼的初吻不可以太马虎，改了又改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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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落星山顶

　　那青衣大汉哼了一声：“圣骨天人竟然有龙阳之好，我张老三今天算是知道诸候起义的原因了！”
　　季云归冷冷道：“诸候起义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嘿嘿，轮不轮得到我说话，你们以后就知道了！”张老三看了他一眼，转向楚少楼，语带轻蔑：“楚少楼，我等着看你这圣骨天人还能嚣张几时！今天放你一马！兄弟们，撤！”
　　张老三说完才一转身，楚少楼忽地掠向前，阻了他的去路，闲闲地说：“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你找死！”前者眼看走不掉，暴喝一声，挥斧砍出，以为这么近的距离，必可拿下眼前弱不禁风的少年。
　　楚少楼唇角微扬，抬手一掌拍向对方天灵盖。这一掌极快，快得张老三根本来不及躲避。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本应死于楚少楼掌下的张老三被人一掌从侧面击飞出去，滚落两丈外。他落地之后一跃而起，抚着胸口，率领一众手下落荒而逃。
　　楚少楼一掌落空，没有再理会逃逸的张老三，只是挑眉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你这是做什么？”
　　白什夜拂了拂袖，重新走回凉亭：“他们横坚都要死，何必脏了你的手。”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手很干净。”楚少楼跟着走进亭中，问，“你好像有什么目的？”
　　“我的意图有这么明显？”
　　楚少楼挑了挑眉说：“有没有你自己知道，不过你也不用掩饰，我对你们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啊！我的一往情深，被你的无情打击得伤痕累累。”他单手按住心脏，仿似朗诵莎士比亚的台词。
　　楚少楼闻言瞪了他一眼。白什夜平静地与她对视，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半晌，她摊了摊手说：“OK，我们休息够久，该往上走了。”
　　白什夜眸中跳上淡淡笑意，以极快地速度起身，拉住她的手。“一起。”
　　楚少楼低头看着他的大掌包裹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曾经，也有人用这么温暖的手牵着她逛公园，但是——她已经死了，死在她面前。
　　发现楚少楼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白什夜什么也没说，刻意放慢了脚步。
　　落星山不高，很快众人就到了山顶。白什夜带着楚少楼跃上山顶最高处一块巨石，季云归不发一言的紧跟其后。三人站在巨石上，目光不约而同移向“鬼山”山腰处那一大片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大相径庭的黄土色。偌大一座荒山，为何独独那处没有草木生长？
　　“三年前向青太守事件发生后，‘鬼山’就成了某些人秘密活动的场所。”白什夜指着那片空地，侧头问楚少楼，“可知道那块空地是何所在？”
　　楚少楼斜睨了他一眼，很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而白什夜似乎算准了她不会回答，自个儿接下去：“那里就是兵器作坊和铁矿洞的入口。”
　　“哦？”
　　“想不想知道幕后主使人是谁？”白什夜的话是对着楚少楼说的，视线却移向一旁沉默的季云归。
　　楚少楼也看向季云归，笑嘻嘻说：“小白肯告诉我，我就听。”
　　某人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可以，不过得等我们独处的时候。”
　　“原来还有条件啊，真伤脑筋，我看还是算了。”楚少楼一屁股坐在巨石上，状似伤脑筋地托腮，带笑的表情却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这时，放眼望着远处的季云归忽然抬手指向北方说：“从这里到长江才几步之遥，长江之后只需快马加鞭，半月可到练云江，而越过练云江，四五日路程可达沧都。如果现在有人在浔城起事，挥军北上，沧都一月之内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白什夜闻言不紧不慢地说：“看来季少侠也是心怀天下之人。”
　　“我只是看不得百姓疾苦，现下弄臣当道，朝野动荡，诸候为一已之私，鱼肉百姓壮大军队，巴陵国许多地方已经民不聊生，每一天有人饿死街头，每一天都有人家破人亡，这些殿下知道吗？”
　　“知与不知，有何差别？”
　　季云归盯着白什夜良久，后者神色自若。最后他握剑拱手：“草民不应该在十三殿下面前说这些事！”说罢不待回应便跳下巨石，明显表示了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白什夜依旧背负双手，遥望着北方天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山顶风大，他腰间的玉佩被风吹得响个不停。然后，突然有人和着环佩的清响唱了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
　　“……”
　　“群雄逐鹿兮——天下大乱——”
　　“……”
　　“我心壮志兮——气势凌云——”
　　“够了！”白什夜终于忍不住打断，“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有啊，我在唱歌。”楚少楼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一手拽着他被风吹到面前的袍角把玩，慢吞吞地抬头问，“要不要再来一首？保证既有诗意又波澜壮阔。”
　　白什夜倏忽坐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袍下摆。“唱吧。”他也想借此理一理被她扰乱的心绪。
　　“那我唱罗！”楚少楼清了清喉咙，开始引吭高歌：“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
　　“行了！你可以闭嘴。”他怎么会期待楚少楼唱出正常的歌来？
　　他知道，一切都缘自刚才那一吻！吻她之后，他对她的注意已经从对“圣骨天人”单纯关注转变为对她整个人的兴趣，突然对她有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愫。
　　不，那不是突然而生的，是第一眼在浔阳楼看见她后就出现了。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有多加留意。而就在吻了她之后，这种感觉才变得清晰可辩。
　　楚少楼难得配合地停止了荒腔走板的怪调，突然一手搭上白什夜的肩：“小白啊小白，就算你能让全天下的人都把你当作小白看待，也难保你接下来要做的事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哦！”
　　白什夜嘴角牵起一个弧度：“这话，正是我要对你父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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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草菅人命

　　是夜。
　　一条人影从楚府听雨新苑出来，越瓦疾行，一路往落星山北面的“鬼山”而去。
　　在经过杏树夹道的山路口时，人影骤然顿住，望着十步之外杏花树上坐着的锦衣少年。
　　“云云你也太不厚道了，身为保镖，居然丢下少爷我，独自来偷欢。”楚少楼坐在杏花树上晃着两条腿，笑眯眯地朝树下一脸愕然的人招手。
　　杏花瓣随飘落，某人懒洋洋招手的动作，在季云归看来像极了阴魂不散的亡灵。他说：“我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玩的，因为你这人缺少玩的细胞。”
　　“回去！”季云归的口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说罢飞身向前，直接越过她所在的杏树。
　　下一秒，楚少楼紧跟在他身后而来，笑嘻嘻说：“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认为你有权干涉本少爷的去留。”
　　“随便你！”撵不走人的情况下，季云归不予置辩，加快脚下的速度。
　　楚少楼紧跟上去，一边不忘调戏古代冷面男：“哎呀，别跑这么快，后面没有人追杀你。”
　　蓦然，前方有不寻常的声响，季云归陡然停住，拉起她的手就要隐入路旁的山草中。楚少楼甩开他的手。“我是人人敬仰的圣骨天人，用得着躲么？”
　　“你……”季云归本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
　　这时，山路拐弯处走出两人。左边一人问：“兄弟，刚才有没有听到说话声？”
　　右边那人回答：“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听不太清楚。”
　　接着，两个同时发现站在昏暗夜色里的楚少楼和季云归。右边那人暴喝一声，挥舞大刀：“什么人，半夜三更在那里鬼鬼祟祟？”
　　“啧啧！我可是光明正大的走在路中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鬼鬼祟祟了？”楚少楼迈着悠哉地步子走向两人。
　　两人见她一身上等锦袍，笑容可掬，又身无长物，以为是城里上山夜游的贵公子，便放松了警惕心。依旧是右边那人开口：“你不是鬼鬼祟祟的话，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
　　“那你们又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右边那人正待回答，左边那人已经扬起刀。“兄弟，别和他废话，上头有令这两天要看紧点，连苍蝇都不能让飞进来！”
　　“你兄弟说的没错，不看紧点，可是要掉脑袋的。”楚少楼说话时，身体还距两人一丈多远，但话说完时，人已经掠到两人身后。
　　两人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见自己身上“咯哒”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们甚至未感觉到痛楚就两眼一瞪，魂归九重天。楚少楼悠哉的笑脸未变，看了不看刚刚从自己手里软倒下去的尸体，不疾不徐地往前行。
　　“为什么要杀人？”季云归跟上来，声音带着薄愠。
　　“他们挡了我的路。”
　　“你大可以点晕他们。”
　　“然后呢？等他们醒来去通风报信？”
　　“你不会控制力道吗？”
　　“我不会。”好理直气壮！
　　季云归顿了一顿，问：“人命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夜风送来楚少楼云淡风轻的一句。
　　听到这样的答案，他还能说什么？季云归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清弱背影。也许，他千里迢迢到浔城来保护她的决定，根本就是个错误。
　　楚少楼并未回头，边走边说：“我的双手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如果你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你保护，大可以现在就和我划清界线。”
　　忍了又忍，季云归终于没有掉头就走，他问：“为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他就得准备失去所有。”
　　“你今天跟我进山，有什么目的？”
　　“我睡不着，又好无聊，所以想去参观参观小白所说的兵工厂。”说着，楚少楼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几丈外山崖上的哨台。“看，我们到了呢。”她指了指高高的哨台，回头问，“上面的人你解决，还是我解决？”
　　季云归不发一言，飞身掠上哨台。哨台里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他又飞身出来，落在她身后。“接下来都由我解决，不用你出手。”他不想见她再杀人。
　　“好啊。”有人自告奋勇解决麻烦事，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越靠近鬼山，暗哨越多。楚少楼和季云归越过重重暗哨，一路无阻的进入鬼山山腰。
　　原来，白天在落星山顶看到的空地竟是几处洞穴的入口，洞穴外面看来稀松平常，只是每个洞门口都有守卫守着。楚少楼和季云归一前一后往那个最大的洞穴潜去，至洞口不远，听得穴内有金铁交鸣之声，也有吵杂的人语声。“这边，快抬好，搬到那边去。”
　　“小心点，砸坏了要你的脑袋！”
　　“那里的，你们嗑什么牙，上头有令这几晚都要赶工！再偷懒我打死你们！”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依回音判断，这个洞穴似乎很大很深。季云归捡起地上两块石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甩手射出。守在门口的两名守卫相继晕倒。“你留在洞口把风。”说罢，他悄悄探入洞中。
　　楚少楼没有答应他，也没有跟进去，而是趁机环顾四周，仰头在空中嗅了嗅。如她所料空中没发现一丝硫磺味。“古代的兵工厂可真简陋，守卫也太少了点，随便一个人就跑进来了。”
　　她自语着，忽见前方有火光闪动，似有一队人鱼贯走来。她侧头望了洞门口晕睡着的两名守卫，将他们的脖子直接扭断后通通扔到不远处的土堆中，自己则隐入暗处。
　　随后一行六人来到洞穴前，为首一名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率先停下，吹胡子瞪眼：“这些个兔崽子，叫他们守着居然半夜就给我偷溜！回来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又对身边玄衣男子拱手哈腰：“赵大人，您先请进。”
　　被唤赵大人的男子年龄约模三十四五岁，鼻下留一小摄黑短胡子。他对山羊胡点头，临进洞时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问道：“楚大人知道我今晚要来不？”
　　“回大人，属下还未告诉楚大人。”
　　“做得不错！”赵大人赞许道，带着两名随从举步走入洞中。山羊胡随后吩咐剩下两名随从：“你们两个外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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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夜半箫声

　　“是！”余下两名随从举着火把守在洞口，山羊胡又说了一句“放机灵点”，便跟着赵大人进洞。
　　楚少楼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学着季云归的手法丢向门口守着的两人。两名守卫闷哼一声，血从额头流下，瞬间气绝倒地。她走近洞口，将尸体往边上踢了踢，举步就要进洞。
　　忽然又有人声由远而近。“小庄，怎么大半夜赵大人来巡视工场？楚大人知道吗？”
　　“秦宫没有通知楚大人吗？我一直以为楚大人知道这事。”
　　这时说话的两人已经来到洞口，火光先是照到地上同伴的尸体，紧接着发现尸体边上站着的楚少楼。
　　“来人哪，有人夜闯禁地杀人了！”其中一名灰衣青年抽出佩剑边喊边攻上来。另一名蓝衫汉子却按住灰衣青年，望向楚少楼，不甚确定地问：“少爷，您怎么会在这？”
　　此时楚少楼也看清了蓝衫汉子的脸，这不正是楚天身边经常走动的家丁楚海吗？那刚才他们口中的楚大人指的就是楚天了。想起日间白什夜说的话，她抚着下巴笑了，大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少爷……”楚海正想说话。被灰衣青年叫喊声引来的守卫已经从四面八方蜂涌而至，主洞穴里也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咦，海哥，贼人在哪里？”最先到达的几人眼见海哥与楚少楼站在一块说话，自动把她当成自己人。
　　但随后而至的几名大汉就不这么认为了。其中一名手握大斧的汉子跳下土丘，挥斧指着楚少楼：“他奶奶的，原来是你这兔少爷，今天白天没劈了你，你倒急着送上门来了！”
　　“抓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这回是山羊胡的鸭公嗓音从洞穴里传来。紧接着季云归冲出洞来，一见双手交抱在胸前的楚少楼，便也扯着她一起往外跑。
　　“鬼山”营区间火光大作，喊杀声，打斗声频传，守卫一波又一波蜂涌而来。季云归在前面开路，长剑一直没有出鞘。只见他身侧不断有拦路的人倒下，但倒下的人都只是被他以剑鞘击晕，并未真正致命。
　　楚少楼跟在后面悠哉的慢步前行，偶尔踢两脚挡路的守卫，时而啧啧出声：“云云，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耶。”
　　季云归哼了一声：“跟好！”
　　“安啦，你打你的。”
　　倏地，一把长剑从楚少楼身后刺过来。楚少楼侧头避开，剑刃刺空之后余势未完，直扑季云归。后者并未回头，只以剑鞘一挡。“当”的一声偷袭的长剑剑身爆震，一下子被弹了回去。
　　楚少楼回头，看清长剑的主人，正是那赵大人身边的近随之一。眼看他的剑招被季云归轻而易举地挡回，另一名近随也挥剑扑来。她虽然身无兵器，却一点不避，待那人长剑刺到胸前，倏忽闪身，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捏，逼迫对方吃痛松手。那人一惊，兀自不肯松开手中兵刃，忍痛向她劈来一掌，被她轻易挡回。
　　“你这毛头小子身手不赖嘛，让我来会会你！”一声暴喝响地起，另一柄长剑闪着寒光刺来，意欲解救楚少楼掌下之人。
　　楚少楼何许人？她即使被迫退开，也没有便宜掌下之人，在后退的瞬间直接将那名近随拖来，再用力推向刺来的剑尖。
　　来人正是“赵大人”，他本是要救那名近随，未料却一剑刺进近随的胸膛，当场毙命。赵大人脸色铁青：“想不到你年纪小小，手段如此毒辣！”他抽出剑身，再度攻向她，“今天你们两个插翅也别想飞！”
　　“试试看呗！”楚少楼提起夺来的长剑，架上赵大人的剑锋，欺近身，“如果你刚才不向我出招，也许这里的人一个也不会死，今夜就当是‘鬼山’上的一场意外。”她示意他看向前方仍用剑鞘迎战的季云归。“可惜啊，有钱买不到后悔药，你对我出手，就注定了你的人生走向悲剧。”
　　赵大人见季云归始终没有真正对他的守卫出手，又见身边少年谈笑间眼中闪过的暴戾，骤然了悟。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楚少楼甩开剑身，倏地划过他的剑，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剑身与剑身磨擦出的声音尖锐刺耳，赵大人眼中精光暴射，用力架偏她的剑，就算如此，脖子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还没完呢！”楚少楼嘻嘻笑着，手一沉，剑势又是一转，改刺为扫，再度向他的脖子问候。赵大人猛然退开，他身后的近侍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了无限惊险的一剑。
　　“这厮武功极高，大人当心！”
　　“刚才是我大意了，你们绝不能放走这两人！”赵大人明显对楚少楼刚才说的话心有余悸，自然不会纵虎归山。
　　“哈！”楚少楼摇了摇手指，“你都没死，谁说我要走了的？”
　　忽然，营区之外的黑暗处，有白影闪过，恰恰落入她眼中。“咦，今天可真热闹！”
　　季云归突然折回她身边，低声说：“速战速决！”紧接着，他手中长剑刷地出鞘，蓝银色的寒光暴射而出，在火光中烁烁生辉。他握住剑柄，甩出银花，只见周围鲜血喷射，瞬间倒下一片。
　　楚少楼吹了声口哨：“云云，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血流成河。”
　　“如非必要，我绝不轻易杀人！”
　　“不是吧，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哼。”
　　突然，空山密林间一阵箫声响起，似远还近，在深更半夜显得特别嘹亮，也特别诡异。
　　楚少楼微眯起眼，环顾四周，未见有人影，侧头望向季云归。后者面色一变，低声喝道：“快闭息！”
　　但为时已晚，他话音才落楚少楼已经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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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鬼山”大火

　　夜空之下，鬼山上熊熊大火映红了天际。密林一处，白影浮动。此间有人喁喁低语。
　　“爷，她要怎么处理？”
　　“带她一起走。”
　　“男的呢？”
　　“让他自生自灭，传令下去，兵分两路，一路随我今夜出城，另一路护物资走水路。”
　　“是！”
　　不久人影飘然而去。又过了一阵，有人靠近。
　　“公子！公子您受伤了？”
　　“没事。快去找楚少楼，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那公子呢？”
　　“我自己回去。”
　　又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密林中人声渐杳，外头大火依旧冲天。
　　*M*L*T*S*
　　楚少楼在一片馨香萦绕中醒过来，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蓝色镂空雕花纱帐，以及帐顶淡淡的云纹。她坐起来，环视安静的室内，目光定在室内正中坐着的白衣男子身上。
　　“你醒了。”白衣男子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美得模糊了性别界限的容颜落入楚少楼眼中。
　　如果说白什夜的气质是天人般高不可仰的雍容清贵，季云归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酷俊美，那么眼前的男子就是倾国倾城的绝代风华。然而，无论再美，对楚少楼来说陌生人就是陌生人，她连回答都懒。
　　美男子得不到回应，翩然起身，走近床边，关切地问：“你还好吧？是不是觉得哪里不适？”
　　终于，楚少楼开口了：“是你带我来的？”
　　白衣男子摇头：“昨夜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他说你只是昏迷并无大碍，让我留你在浔阳楼暂住一宿。”
　　“带我来的人，是白什夜？”
　　对于她犀利的洞察力，男子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微笑点头。楚少楼望向窗外的阳光树影，“他离开多久了？”
　　“昨夜半夜就离开浔城了。”
　　楚少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问：“那你又是谁？”
　　“我是浔阳楼主，墨隐。”
　　“墨隐。”楚少楼习惯性地重复对方的名字，突然从床上坐起，迅如闪电扑向墨隐，抓住他的双手往背后一勒，以膝盖抵住他的背，强制将他压倒在床边。“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墨隐被制，脸色微微苍白，却不紧张：“我和他只是浔阳楼主人和客人的关系，昨夜你们发生什么事我并不清楚，十三爷临走的时候嘱托我好好照顾你直到你醒来，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如果你有疑问，只能问他了。若你不信在下所言，可以现在动手杀了我。”
　　“你不怕死？”
　　“生死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墨隐轻咳了几声，脸色益发苍白。
　　“难得。”楚少楼倏地松开他，“我喜欢视生死如无物的人！”
　　墨隐一得自由，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床沿稳住身形，又闻她所言，不由而露诧异。
　　突然，一书僮模样的少年冲进房来，边扶起墨隐边对楚少楼怒目圆瞪：“你什么人啊？我家公子救你，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伤害他！”
　　“童儿，不得无礼！”墨隐站正身，阻止少年的恶言恶状。
　　楚少楼看也不看少年，摆了摆手：“我没那闲功夫理你们，拜拜！”说罢赤足来到窗边，推开纱窗就要跳下。
　　“等等！”墨隐适时出声，拿起床下的鞋子来到窗下，递给她，“也许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楚少楼接过鞋子穿上。“什么事？”
　　“昨夜，落星山北面的‘鬼山’突然发生大火，直到今天早上才扑灭，现下官府已经封了落星山和各大城门。为免纵火犯逃脱，近一两天百姓无法进出浔城。”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楚少楼说罢越过窗户，扬长而去。
　　离开浔阳楼后，楚少楼没有直接回楚府，而是赶往“鬼山”。要上“鬼山”必经落星山，当她来到落星山下，远远就看见上山的路被官兵把守住。于是施展轻功绕开大路，从密林小道上山。来到鬼山洞穴所在，却见洞穴已经坍塌，周围只余一片灰烬焦土，空气中的焦臭味令人闻之作呕。
　　没有人比楚少楼更熟悉这种味道——那是尸体被烧焦之后发出的恶臭。她可以想像，昨夜这里的矿工被活生生烧成焦炭的惨况。谁？在这落后的古代，谁能半夜之间利用大火杀尽‘鬼山’上一大批明显有组织有纪律又身怀武功的人？
　　她闭上眼，从空中的焦臭味里，捕捉到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火药味。“火药？”她睁开眼，停在一片焦土之上，右脚正踩着一个白森森的头盖骨。头骨本就焦脆，被她一脚踩中，瞬间化成白灰落在焦土之上，也沾了她满鞋。她踢开白灰，一边绕路一边暗忖：原来火药在这个时代已经产生了！那么，她想制造一些有趣的玩意娱人娱己也是有可能了。
　　正想着，脚下踩到一硬物，焦土下传来几不可闻的微弱尖锐的叫声。如果是别人，就算不被吓的脸色大变，至少也会因而心惊，但楚少楼没有。她平静地移开脚板，低头看着土里被她踩到的东西。
　　那东西从她足下得到解放，动了动，抖开焦土，赫然是一只人手。一只活生生的，黑乎乎的人手！她好奇的用脚踢了踢那只手。倏地，那只手张开来，抓紧她的脚往地下猛拽。
　　“想拉我下地狱吗？可惜我刚到这个时空，还没玩腻呢！”她长腿一抬，往侧边一甩。本意要甩开那只手，谁知这只手抓得死紧，被她这一带，竟然被带出了地面。
　　楚少楼跳开几步，观察那只露出地面的完整的手，那手下面，似乎还连着一个身体。此时，那只手在空中扑了扑，没抓到东西，又兀自扒着土。
　　活人？楚少楼瞧了半晌，得出结论，于是上前抓住那只手，用力将它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扯了上来。
　　“咳！咳！咳！”全身沾满灰土的男子破土而出，一边猛吸着空气，一边忍不住大声咳嗽。等他缓过气来，发现身边站着的楚少楼时吓了一跳，跌倒在刚才被楚少楼踩散的骨灰上。
　　“啊！”男子鬼叫一声跳了起来，惊恐万分地指着楚少楼，“你，你是什么人？”
　　“跟你没关系的人。”她皱眉，扬袖拂开男子带起的烟尘，“昨天晚上这里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男子低头回想：“我只记得，大家追着那个突然闯进工场的年轻人出洞，赵大人也跟了出去，接着山上突然传来一阵很好听的箫声……然后工场就突然发生大火，工场里出现好多鬼影，兄弟们……”男子说着又跪倒在地上，茫然的环视四周。“他们……他们互相残杀，到处都是血……后来洞口被封，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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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谁是敌人？

　　男子语无伦次地念了一阵，终于顿住，看向楚少楼：“他们都死了吗？”
　　“事实不是明摆在眼前？”楚少楼踢了踢脚边的白骨，“看，这一具，说不定是你好兄弟的尸骸，喏，那边那具没准就是你们头头的白骨。”
　　“别——不要再说了！”男子痛苦的捂住耳朵拒不再听。
　　“这就是凡人的可悲。不管在哪个时空都一样，总是不肯面对事实。”楚少楼嗤笑一声。
　　忽然看见男子袖里散出几张图纸，她用足尖挑开一张，发现竟是一张兵器图，看那形状和大致说明，有些类似于21世纪的大炮。她挑了挑眉问：“这是你们这里制造的兵器之一？”
　　男子呆滞地摇头。“不是，不是，他们只让我设计骑兵和步兵用的武器，根本不让我研究这东西……”
　　楚少楼用脚将地上几张图纸都翻了一遍。呆滞的男子看见她的动作后慢半拍地回过神，然后猛地扑过来护住她脚下的纸，指控道：“这是我花了一年心血画成的图纸，你不许动它们！”
　　“不错，在你们这破时代算是很有创意的东西了。”楚少楼收回脚，漫不经心地抖掉鞋上的灰。正待飞身离开，那大汉突然喊住她。“请留步！”
　　她回头。一脸尘沙看不出真容的男子有些腼腆，又有些兴奋地仰望着她：“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这些图纸我给了赵大人、楚大人和秦大人看过，他们都说不切实际，要我把心思放在现实的兵器设计上。其实，我知道这些兵器要做成功非常难，但它们不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我做不成，只要有人继续改良继续试验，总有一天会制造出难以想象的效果，这样我们的士兵也可以少牺牲了。相信我，它会是比任何兵器都先进的完美武器！”
　　“完美？你是没见过真正完美的武器！”说到这个，楚少楼为自己可惜了一把。她的蓝威，花了她三年时间研发并完善的武器，就这样莫名的丢了，连它在哪个时空都无法确定。
　　“还有比我的设计更完美的武器？你在哪里见过，能否让我也瞧瞧？”
　　“你以为我吃饱没事干专门为你服务？”事实上她确实吃饱没事干。
　　“这位公子，或者，不用见实物，你可以大概描述一下外观，特征，性能……”
　　楚少楼盯着大汉数秒，在他的眼里看到科学家眼中常常出现的狂热和执着，绽颜一笑：“想知道？”
　　“当然想！”
　　“那就跟我来吧，前提是——跟得上再说！”楚少楼才不管他好不好，话一说完人已经飞身掠出十来丈远。大汉从地上爬起来，紧跟上来，但明显轻功不济，一下子就被她甩得不见踪影。
　　她来到昨夜看见白影所站的山坡，注意到一路走来散置于林中的许多石堆。看到这些相隔很远、又隐藏在灌木里的石堆，或许有的人会直接忽略，但对于过目不忘的楚少楼来说却大不同。她脑中已然出现所有土堆的排列——那是一个几何多边形——也许不只图形这么简单。
　　她又环视周边，最后目光落在山草间有一大已然干涸的血迹上，再观察其它地方却没有更多血迹，原地也不见有打斗过的痕迹。显然有人在这里受伤，但有及时抢救并包扎，所以没有留下更多血迹。然而，没有打斗，又何来受伤？
　　最有可能的，受伤的人在之前已经丧失业了挣扎的能力。昨夜她不也是莫名其妙的晕过去了吗？是那诡异的箫声！
　　楚少楼沉吟一声，已经有了答案。
　　此时已经晌午，林间温度攀升，她不再转悠，伸了个懒腰，转身下山。
　　当楚少楼晃进楚府大门，立即有小厮迎面跪下：“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找了您找了一个早上！”
　　惯性使然，她打了个哈欠问：“今天谁来找他了？”
　　“回少爷的话，太守赵大人今早来访。”
　　“赵大人？”
　　“是的，赵大人一早押着季少侠气冲冲来找老爷和少爷，可是少爷一上午都不在，赵大人不肯走，老爷只好吩咐我们在此等候，说是一见少爷就请您去正厅。”
　　“他押着云云么……”楚少楼玩味着这个信息，接着慢悠悠地走向楚府大堂。“好吧，难得浔城的头号大人物来访，正好探探他口风去。”
　　她来到大厅外，还未跨入门槛，楚天已经迎上来。“少楼，你可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大堂正中大理石地板上坐着的季云归。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嘴角和胸前血迹斑斑，衣服也有多处被勾破的裂痕，最严重的估计是腿上的伤，皮开见肉。
　　“果然是你！”被楚少楼自动无视的太守赵大人——赵甫——拍案而起。但可惜，他的举动没有成功引起楚少楼的注意。后者跨入厅堂后，直接走向季云归。
　　“你没事！”看到她安然无恙，他似乎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说：“你受伤了。”
　　“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虽然你个性有点莫名其妙，当个跟班还是挺好的。”
　　说到这里，堂内有人已经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楚少楼！”
　　“我耳朵没聋。”楚少楼终于如赵甫所愿看向他，不过，也就是瞥了他一眼而已。她在堂中捡了张椅子坐下，用脚勾了旁边一张椅子垫脚。“茶。”
　　门外立即有侍女进来为她泡茶、倒茶。
　　“扶云云起来，给他也倒一杯。”
　　“是。”侍女扶季云归坐下，又斟了一杯，完了垂首退出堂外。楚少楼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压根不看那横眉坚眼的赵甫。“找我有什么事就直接说，说完我还得睡午觉。”
　　“楚大人，昨夜发生的事，还请令郎给赵某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少楼……”楚天为难地来回看着楚少楼和赵甫。
　　楚少楼拿眼尾瞟了一眼楚天，似笑非笑地问：“解释什么？”
　　“少楼。”楚天来到她身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说，“昨夜鬼山工场被人袭击，所有物资全部被挪走，守卫和矿工、连同县令秦宫大人也葬身火海，赵大人说事情发生时看见你与季少侠……”
　　“对啊，赵大人还跟我打了一架呢。”
　　“少楼，你去那做什么？为父以前不是嘱咐过千万别去那一带？怎么会跟赵大人起了冲突？”他对楚少楼每说一个字，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儿子误会了他的意思。为人父到这份上，他也着实够丢脸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这……”楚天看向赵甫。很明显的事，他根本对他儿子没办法。赵甫看在眼里，冷冷一哼，走到楚少楼身前。“贤侄，你要知道我和你爹是同一艘船上的人。”
　　“那又如何？”
　　“一荣具荣，一损具损，如果鬼山事迹泄露，你爹的损失绝对比本官惨重，你可要好好斟酌，别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父亲。”他说着别有所指地瞟了季云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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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暗藏杀机

　　“你看云云做什么？他只是我的侍卫而已。”楚少楼靠在椅背上。
　　“也许，你并不知道你这侍卫的来历吧？”赵甫转向楚天，“楚大人，不如你来说？”
　　“少楼，你可知他……他和梁州季氏有渊源？”
　　“梁洲季氏是个什么东西？”
　　“梁州季氏四世三公，博安候一脉传承，又有威震巴陵的季家军坐镇，仁心仁德，天下诸候莫不以其马首是瞻。年来贤侄频遇刺杀，此事早已传至沧都，连皇上都惊动了，季氏岂有不知之理？他们坐视不管的原因何在，贤侄不会猜不到吧？”
　　季云归在这时冷笑道：“敢问赵太守，你拥兵浔城，近在楚少爷身边，又是怎么管这事的？为何季某到浔阳这半个月，每天都有人刺杀，却从不见太守的一兵一卒来援？”
　　“姓季的小子，问得好。你可以问问楚大人，这楚府的守卫，有多少是出自我浔城守军？若非我暗中派人守在楚府，楚贤侄即使武功再高，要安然度过这大半年的追杀哪那么容易！”
　　季云归不屑之极。“就靠那些酒囊饭袋！”
　　“哈！”楚少楼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打顿，闻及季云归冷冷的嘲讽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掀起眼皮看向脸色铁青的赵甫。
　　只见他吹胡子瞪眼，反唇相讥：“姓季的小子，你又敢说到楚府来没有任何企图？”
　　“我光明正在来保护他。”
　　“若是光明正大，为何带人夜探‘鬼山’？为什么放火烧山，致使矿洞里两百条人命一夜惨死？这些可真像是满口仁义的季氏会做出来的事！”
　　“季某无愧于心！”季云归虽然一身狼狈，神色却傲然无畏。
　　赵甫怒指向他：“人赃具获，你还狡辩！”
　　楚少楼蓦地坐了起来：“既然人赃具获，赵大人立马拉他去监狱里蹲着就好，上门来吵本少爷做什么？本少爷很忙，失陪。”说罢，她直接提了季云归掠出厅堂。
　　“哼！”赵甫眼看和楚少楼谈不出所以然，冷冷一哼，对楚天说：“楚大人，楚尚书，你这个天人儿子本官是惹不起了。给你三天时间，追回那批失物，一切计往不究。否则，本官不会再管楚家的死活！你好自为之！”
　　赵甫拂袖而去后，楚天紧追楚少楼来到听雨新苑的书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追不回那批失物，楚家就完了！”
　　楚少楼跷着二郎腿躺在书房的竹编躺椅内，悠闲地翻着一本名为《周朝列代名阵法》的楷体书，任由楚天在房里来回踱步兼抓狂。
　　绕了几圈后，他直直走向她：“我儿如此镇定，莫非少楼早已知道是谁盗走了那批武器？”
　　手中的书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楚少楼顺手往书架上一扔，书本安然落在空架上。接着五指一收，轻易摄来另一本书，看了书名就丢回书架去，再如法炮制取来另一本《上古奇门八卦及阵法推演》。自从发现自己可以轻易隔空取物后，她总是乐此不疲。
　　她翻开扉页，看了简介，继而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楚天被儿子古怪的行径弄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少楼，你看兵书阵法做什么？爹记得你以前对这些都敬谢不敏。”
　　“我现在想看不行？”某人头也不抬，只顾低头一目十行地阅读。
　　他哪敢说不行？楚天敛了敛神，又说：“少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楚少楼抽空抬头看向这个名义上的爹，“我除了知道凭你和姓赵的猪头两个人的力量不可能赢过他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他？”楚天抓住这个字眼，“他是谁？”
　　“小白。”
　　“小……白？”
　　“就是白什夜。”
　　“十三殿下，竟然会是十三殿下？”楚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少楼，你说昨夜鬼山惨案的幕后黑手是十三殿下？”此时，楚天的表情很是怪异，先是错愕不已，后是百思不得解，最后竟如拔云见日般笑逐颜开，早间的焦躁不安一下子消失得无踪。
　　他的表情实在太丰富，使得楚少楼想视而不见都难。她瞟了他一眼：“因为是他主使，值得你这么开心？”
　　“少楼，你久居浔城，爹也甚少回来，朝中的事你自然不清楚。本来爹想等你五天后行完冠礼再让你接触朝廷的事，现在既然说起，我就和你大致说一说吧。”
　　“你想说就说吧。”楚少楼懒懒窝进躺椅里，继续看书。
　　“当今皇上本来有十三位皇子，现在仅存七位，这你是知道的。皇室帝裔面和心不和，暗里手足相残已经不是秘密。”
　　“就目前来讲，七位皇子中，以太子与左相孙仲衡最为正统，拥护他的多是皇室宗亲，忠臣良将；其次便是贤名远扬的皇叔贤王与七爷清王，深受文人推崇，在众人心目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再来，最不可忽视的是六爷溯王殿下与清叶国师，因皇上非常信任清叶国师，加上六爷手握兵权，又有十二爷景王殿下相扶持，这股势力最是可怕。”
　　“且说三股势力在京中互相牵制互相较劲，同时也压迫四爷韩王，九爷祈王以及尚未封王的十三爷。尤其是十三爷，虽然才智品性皆为上乘，若能得皇上待见有朝一日定是人中之龙，但可惜如今一无封邑、二无实权、三无靠山，手下统共就皇子府的百来名侍卫，若要对付他，简直如踩死一只蚂蚁。”
　　“踩死小白像踩死一只蚂蚁？这个比喻真有意思！”在楚天把京城势力分布大致说了一遍后，楚少楼也将手上那把阵法推演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将书随手丢在桌上，坐了起来，难得兴起些许心思来端详这个古代老爹：“照你这么说，小白家兄弟相残睛况严重，都死了六个兄弟，像小白这种白蚂蚁早早应该被除掉了，为什么反而让他到处逍遥，还跑来浔城对你们玩小动作？”
　　“只因大家都觉得十三爷不具威胁，加上他本人寄情于山水，一身无事，自然也没有人去多加刁难，反而处处以礼相待。”
　　“既然你把小白说得这么好对付，那你赶紧去告诉姓赵的猪头，让他快快派人去把兵器追回来。”
　　“对对，爹立马遣人通知。”大喜过望的楚天完全没瞧见楚少楼说话时眼中的嘲弄，自然也没发现她说的是反话。
　　他快步走向书房门口，忽然又回头来，“少楼，赵大人虽然为人侍才傲物，但对浔城百姓尽心尽力，论才智论武功，也是个人物。我们楚家能在浔城安然无恙更不乏他暗中出力。纵观现今形势，爹也是考虑了很多才决定暗中助他招兵买马。”
　　“这些事你不用跟我说。”
　　“少楼，为父寻思过，若你不介意，等五天后行了冠礼就到赵大人军中坐镇，出谋划策。万一朝廷出事，至少可保我浔城二十万百姓的安宁。”
　　“让你失望了，我对救苦救难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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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把酒言欢

　　浔城十里外，琅琊渡口。
　　今夜无月，渡口风急。一艘豪华大船缓缓起锚，随水离岸。就在这时，长江两岸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照亮了江面。紧接着，两岸飞箭频发，疾射向江面上的大船。
　　大船并未受阻，乘风破浪往下游滑去。
　　十几轮箭雨过后，船过重山，岸边突然安静下来。不久，已经驶出很远的豪华大船上杀声大作，频频有人破水而出，爬上大船人，紧接着又频频落水，再后来，江面一切又归于寂静。
　　“爷，摸上船的刺客已经全部清理。”欺霜抱着乌木琴回到船舱中，行近窗边站着的黑袍男子。窗棂上，距他只有寸远的地方插着数支利箭
　　白什夜闻声回头，对欺霜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
　　“夜了，爷不休息吗？”
　　“我在等我的客人。”
　　“客人？”欺霜不解。突然舱内烛影微晃，她警觉地抬眸。
　　白什夜侧身望向舱门，微微一笑。
　　仅仅一个动作，欺霜已经明了主子的意思。她抱着乌木琴，敛首退回内舱，并关上门，将这一方天地留与主子一人。
　　内舱门刚刚合上，外舱门就被人用力踢开，夜风灌入舱内，懒洋洋的锦袍少年赫然出现在舱门口。“亲爱的小白，咱们又见面了。”
　　“虽然才一日不见，却觉得如隔三秋，少楼今夜前来，莫非与我心有灵犀？”白什夜慢条斯理地走向楚少楼，直至在她跟前站定。
　　“啊呸！谁要跟你这种一肚子黑水的狐狸心有灵犀？”
　　“哦？若不然，你半夜三更摸上我的船，只是单纯找我幽会？”他又靠近她几分，直至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馨香为止。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拿我当枪使？”楚少楼笑嘻嘻地说着，也学着他的样子靠近，直到与他的身体只差一线距离。
　　白什夜伸出手，很自然地将她圈入怀中，低头看着她：“若事先征求你的同意，就算你肯，你身边的季云归也不会乖乖配合。”
　　某女心安理得的赖在算不上熟悉的男人怀里，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是。”
　　“那不就结了。”某男享受着美人投怀，笑容益发温柔。
　　“拿我当枪使也就算了，但是，”楚少楼话锋一转，猫儿似的眼瞅着他，“你为什么又拿我当挡箭牌？”
　　“若不借用圣骨天人之名，如何能轻易移走那十万支矛头与一万盾甲？”白什夜将她搂得更紧，忽然天外飞来一句，“你的眼睛很漂亮，像西域来的猫儿，平时懒洋洋，看着与一般圈养的小猫无异，一旦完全展露光芒却似野猫般锐利。”他说着，竟然低头轻轻吻上她的眼。
　　“十万矛头与一万盾甲，不小的数目嘛。”楚少楼并不急着推开他，小手暧昧地爬上他的颈项，然后环掐住，并未用力，只是左右比了比，仿佛正在找适合下手的位置。“你拿了想要的东西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却莫名其妙被一帮不相干的人纠着不放，小白，别忘啦猫与老虎本是一家哦，惹急了我，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不是小白——而是小黑！”
　　“小猫终于要张开爪子了吗？”他抓住脖子上不安份的小手，拉到唇边烙下一吻。
　　楚少楼火速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如果我是猫，你就是狗，喜欢到处乱舔。”
　　白什夜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再次捉住她的手，咬她耳朵：“知道我最想舔的是哪里吗？”
　　她轻轻一颤，避开他的气息，旋身退开两步。“难道你想舔我脚指头？”
　　“只要你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躺在床上等我，有何不可？”
　　“你就想得美。”很显然，缺少情感经验的楚少楼，在这种暧昧话题面前还是略逊白什夜一筹。她拉回今天的正题：“我不喜欢被人唬弄的感觉！”
　　“相信我，绝对没有唬弄你的意思。”
　　“你该做不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当然可以有持无恐。”
　　“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呃？”楚少楼的视线撞入他深潭般的墨瞳中，看到从那深潭最深处透出来的坚决。坚决？她眉一挑，推开他，双手交抱在胸前。“既然没唬弄我的意思，就要对我这个当事人表示一点诚意，中国有句话叫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中国？”
　　“一个跟巴陵国很像的国家。”
　　“我未曾听过九洲大地有这样一个国家，少楼如何得知？”
　　“你要是听过才有鬼了，那个国家远在时空的另一端。”
　　“看来少楼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很多。”白什夜负手走向舱房内的坐榻，坐下来招呼，“正好我这有一瓶陈年佳酿，我们坐下慢慢聊，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全部。”楚少楼走过来，勾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我要知道你引我上落星山的全部前因后果。”
　　白什夜优雅地为两人面前的酒杯各斟上八分满的琼浆，搁下白玉酒瓶。“那我得想想要从何说起。”
　　“随便，只要我听了满意就好。”楚少楼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赞道，“好酒！”
　　白什夜眼看着她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喝光，浅笑着提醒她：“这酒虽然入口香醇，但后劲极强。”
　　“不要顾左右言它，我等你坦白呢。”黄汤入肚，楚少楼立即打了个呵欠，以手托腮，半眯着眼看他。
　　“我需要这批武器军备。”说罢，白什夜沉静若水的目光锁定在她脸上。
　　她一边点头，一边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区区十万矛，一万盾甲，能做得了什么？”
　　“一支万人骑兵足矣。”
　　“用一支万人骑兵开始征伐天下的路么？”
　　“不错。”
　　“想法是不错啦，但你手下现在有一万人吗？”
　　“不足一千。”
　　“季家军有三十万，西蜀那个姓墨的王八也有二十多万精兵，看样子你得多努力啊。”楚少楼脸上泛起微微红晕，冲他眨了眨眼。
　　“我会的。”白什夜举起酒杯轻啜，视线落在她绯红一片的颊上，忽然问，“少楼可愿与我同行？”
　　“同行？”她眯着眼，已经将第三杯酒喝完，歪着头对他笑，“要去哪？”
　　“征伐天下！”
　　“可是我对天下没兴趣，我只对小白有兴趣。”说罢她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般咧开嘴咯咯轻笑。
　　“答案：行，或不行。”白什夜依旧温和浅笑，但看着她的目光却一沉。
　　“答案当然是——不行哈！”她说着伸手去拿酒瓶，又要往杯里倒酒，“你这酒真不错，我发现古代的东西，就数吃的喝的比现代强。”
　　他倏地按住她的手站起来，将她扯入怀中：“要我怎么做，你才能说行？”
　　“看心情喽。哪天我兴趣来了，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你。”
　　白什夜微微扬眉，将她越圈越紧，轻声问：“有第一就有第二，他是谁？”
　　“云云啊，这个时代，我总共就认识你们两个。除了你，当然就是他了。”
　　白什夜轻轻啄了她的唇一下，同时宣告：“他不会有机会了。”
　　“谁知道。”楚少楼耸了耸肩。
　　“你醉了。”他把她不安份的头按在胸前，“今晚就留在我船上。”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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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临敌嬉闹

　　蓦然，船身激烈的摇晃，扰了正昏昏欲睡的楚少楼。“嗯？”
　　“乖，”白什夜拍了拍她的头安抚，“我的另一帮客人去而复返了。”
　　“哦。”
　　“报——十三爷，前面三艘快船迎面拦路，我们的船过不去……”侍卫来报，眼见舱内相拥的两人，眼睁得快突出来了。
　　白什夜点头，问：“离广陵渡口还有多远？”
　　忠心耿耿的侍卫一听立即反应过来，继续禀报：“三里左右。现在水流较急，即使过不去，我们也能借水流之势缓慢前进，但敌船上人马众多，恐怕他们会想办法上船强攻。”
　　“传令全速前进，火箭手甲板待命。”
　　“是！”侍卫肃然行礼，临去前还不忘看了眼在主子怀里像猫咪似的蹭啊蹭的楚少楼。
　　待侍卫出舱去，白什夜转身问怀里的人：“想不想去船头看看？”
　　“有什么好看？”由于船身剧烈摇晃而无法睡得安稳，一脸酡红的楚少楼抬起头望向抱着自己的人，憨憨地问，“要火拼吗？”她刚刚迷迷糊糊听见他说“火”字了。
　　他颔道。
　　“好啊，我最喜欢火拼了！”
　　“你能自己走出去不？”
　　楚少楼想了想，摇头：“不能。”紧接着，她被他腾空抱起，听见他在耳边低喃。“那就由我代劳。”
　　“原来被你抱的感觉这么好。”她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满足的喟叹一声。
　　“原来你醉了这么可爱。”他紧紧抱着她，移步上了甲板。
　　江面风急浪高，夜色被对面三艘快船上的火把驱逐开，火光照亮了敌船甲板，以及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白什夜的大船借着急流全速前进，撞上了正中那艘乌篷快船，大船是快船的两倍大，是以轻而易举就推着它前进。
　　敌船上的人想不到他们会有此一举，被撞了个措手不及。分处两翼的二艘船也因正中两船的相撞而分散，各自偏离航道滑向江岸，也让白什夜的船有可趁之隙，越过两船继续前进。
　　“爷。”欺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白什夜身后，看了安稳躺在他怀里的人一眼，食指无意识地轻拂过琴弦。“我们船上统共二十名侍卫，若是他们强行登船就麻烦了，是否……”
　　“不必，还有二里水路就到广陵渡，由他们去。”
　　“船上的人听着，这段水域是咱们琅琊十二煞的地盘，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这财字没说完，正中那艘挡路的船就因两船第二次的冲击而摇晃不已，说话的人也突然没了声音。
　　“咦？”好熟悉的台词，楚少楼觉得好笑，于是好奇地睁开眼来，看见对面船上火光冲天，笑问，“他们在拍电影？”
　　白什夜将她放下来，将她圈在栏杆和胸膛之间。“你听，他们来打劫的。”
　　那方船上的人隔了一小会，又扬声喊：“我们琅琊十二煞只劫财，不伤人命，只要乖乖交出船上货物，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琅琊十二煞？好囧的名字。”楚少楼咯咯笑开，“古代的强盗都要起这么囧的名字才能出来打劫吗？”
　　“当然不是，你仔细再听。”
　　“船上的人听见没有？我兄弟个个精通水性，无论你怎么撞，今晚也逃不出兄弟的手心！最好赶快投降，否则别怪兄弟不客气了！”
　　楚少楼闻言乐了，踩上栏杆，扬声回话：“喂，你们要怎么不客气法？说出来让少爷帮你参谋！”
　　白什夜伸手把她从危险的栏杆上抓下来，固定在怀里：“小猫，安份点儿。”
　　虽然如此，楚少楼的话已经说出，对方船上的人在听到她的话时先是停顿了片刻，原本站在最前面甲板上自称琅琊十二煞的人退至后头，和隐在暗处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走到甲板前面来，扬声说：“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你们是不会乖乖就范的，兄弟们，上！”
　　突然船身剧烈摇晃，在船尾的侍卫来报：“十三爷，他们从后面撞上来了。”
　　“这样正好，继续全速前进。”
　　“是！”侍卫不疑有它，领命而去。站在原地的白什夜缓缓抬起一手，而后挥下。船头甲板上待命已久的十名弓箭手立即燃起箭头，张弓射向前方敌船。
　　别看才十来人，但每人皆能同时射出两箭，箭法神妙无比，火箭一经射出全部正中对方篷顶、桅杆帆布等容易着火的地方。前方的敌船立即着火，火势在夜风中快速蔓延。
　　同时，对方船上有人利用绳索越船而来，有的被乱箭射落，也有的成功登上船来。弓箭手自动分工，一半继续放箭，一半弃弓而拔剑，与登船的敌人战在一起。
　　忽然间，数条人影从着火的乌篷船上飞身而来。白什夜见状，只是微微扬起唇角，闲适地看着他们落在甲板上。
　　来人正是琅琊十二煞其中五煞。他们的脚一触及甲板，当中那名落腮胡大汉首先指着白什夜：“你，就是这船上的主子？”
　　另一人手握折扇书生打扮的人，则用猥亵地目光看着欺霜。更有甚者，饶有兴味地看着被白什夜半圈在怀里的楚少楼，最后桀桀笑着。
　　“这些人的目光让人好讨厌！”楚少楼半眯着醉眼，对身边的男人抱怨道。
　　“那把他们全杀了怎么样？”
　　“好啊。”她重重的点头。
　　“我杀了他们，你要怎么报答我？”
　　楚少楼歪着头问：“怎么报答？”
　　“跟昨天一样，你的香吻，可好？”
　　“就这样？”某女很怀疑地瞪着他，似乎觉得他的要求太简单了。
　　“嗯，就是这样。”
　　“那好吧，你杀了他们，我让你亲亲。”
　　于是双方旁若无人的达成了共识。欺霜听不下去，侧过身装做什么也没听见，而被彻底无视的琅琊五煞却抽搐着嘴角。那名落腮胡怒喝：“格老子的，今天爷爷就让你知道琅琊十二煞的厉害！三弟、四弟、六弟、十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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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意料之外

　　琅琊十二煞是长江琅琊渡至广陵渡之间水域的强人，十二名结义金兰的汉子在此占地为王，平时丈着武功不俗，又深谙水性，频繁打劫过往船只。时逢乱世，地方官吏即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此时琅琊五煞各自展开武功套路，攻向白什夜。
　　欺霜纤纤玉指抚上琴弦，灌注了内力的琴弦发出翁地一声，如钟宏亮，如鼓震荡。攻来的五人脚步皆是一滞，书生打扮的那人笑道：“久闻欺霜姑娘琴音动天下，今日一闻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侧眸瞥了身边一身肥肉的大汉一眼说：“四弟，欺霜姑娘就交给你了。”
　　“好啊，哈哈，老子很久没碰过这么标致的女人了，啧啧，看这样子一定还是个没开苞地，老子今晚可以爽他妈个够本了。”
　　“嘴巴放干净点！”欺霜冷冷扫向肥肉大汉，指尖勾动琴弦，琮地一声比刚才更加深沉宏亮，透着锐如寒冰的杀气。
　　楚少楼被琴声惊动，紧紧捂住耳朵，直往白什夜怀里钻。后者见状不由失笑，低头对她耳语：“以你的武功，只要稍微运气调息，抵挡欺霜的琴音没问题。乖，试着平心静气，气沉丹田。”
　　“这样吗？”
　　“对。”
　　突然，那满身肥肉的大汉仰天长啸，声如雷鸣，直欲盖过琴声。楚少楼又被吓了一跳，转头瞪向兀自吼个不停的人：“你好吵！”
　　肥肉大汉没理会她，继续吼着，而其余四煞已经飞身攻将过来。欺霜正待迎敌，突然身边人影闪过，直扑肥肉大汉，再一看，肥肉大汉已经被楚少楼圈住脖子，勒得两眼发白。“我说过你太吵了！”
　　“咳……咳……”肥肉大汉发不出声音来。
　　“四弟！”落腮胡回身救人，但他人未近楚少楼，白什夜已经挡在面前。落腮胡大喝一声，抡起巨环大刀。
　　白什夜扬手拂袖，落腮胡未能近身已经被他震出几丈远，最后撞上了护栏才没有掉落长江。
　　“二哥！”书生打扮的男子见状，隔空击来一掌。
　　白什夜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的瞬间，十数枚银针触及他的袍袖后自动掉落在甲板上。
　　“好耶好耶！小白果然深藏不露！”楚少楼丢开被她勒得几乎断气的肥肉大汉，高举双手欢呼，接着，毫无预警地，咚的一声倒在甲板上。
　　“少楼！”白什夜一掌将肥肉大汉拍飞出去，俯身将她抱起，却见她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确定她没有受到伤害后，才松下一口气，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肥肉大汉被他一掌打飞之后，掉落长江之中。书生模样的汉子大怒，欺近白什夜，扬手又散出一把银针暗器。
　　同样的结果，银针出师未捷，全部被白什夜拂袖挡落。他抬首看向前方，广陵渡的灯火已然在望，另一方面，敌船上琅琊十二煞的手下已经大半涌上船来，少说有四五十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从容下令：“靠岸。”
　　大船缓缓移近岸边，白什夜抱起楚少楼，掠过栏杆，两个起落，飘然落在江北岸的草丛中。欺霜退开与之缠斗的琅琊十二煞之二，紧跟主子之后飘落岸边。余下二十来名侍卫也相继弃船就岸，刹那间大船上只剩下琅琊十二煞的人马。
　　方才落地的众人，忽然感应到岸边有人埋伏，侍卫们纷纷持剑以对。
　　这时，漆黑的树林里走出一人，白衣如雪，风华绝代，正是浔阳楼主墨隐。他拱手对白什夜施以一礼：“隐见过十三爷。”
　　白什夜望着来人，意外却不惊讶，笑道：“墨隐会到这来，倒是出乎本殿的意料。”
　　“隐无意间知道赵太守与琅琊十二煞结盟，想要夜袭十三爷，不得已只好紧随其后而来，以尽绵薄之力。”
　　这时树林暗处又走出一名身披铠甲的中年男子。男子在见到白什夜后拱手行礼：“末将余飞，广陵府水师校尉，带领营下水兵一百，见过十三爷！”
　　“余校尉是隐多年至交，闻讯便自告奋勇陪在下前来助十三爷一臂之力！”墨隐简略解释，又说，“此地不宜久留，琅琊十二煞的人就由我们挡住，请十三爷从前方树林小路进广陵，千万避开广陵西街，赵太守的人马已经先一步在广陵渡上岸了，目前在西街集合，准备与琅琊十二煞前后夹击。”
　　白什夜颔首，举步前行，在经过墨隐身边时，低声说：“请转告令兄，今天的情，本殿领了。”
　　墨隐微微诧异，遂后露出浅笑，再次拱手说道：“下次见着兄长，隐定会代为转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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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桃色纠纷

　　广陵府，天香楼。
　　楚少楼在床上翻了个身，很自然地偎向身边的热源。一秒，两秒，三秒……她猛地坐起身，瞪向床上熟睡的美男。
　　睡美男仅着了一件黑色丝质单衣，胸口敞开着，露出白皙的二块胸肌，泛着性感又迷人光泽，引人暇想，忍不住想摸上一把。不，不是想想而已，楚少楼当真伸手去戳了戳。“啧，好有弹性!”
　　倏地，她的手指被一只修长的手抓住，按贴在那性感的胸膛上。随后令人垂诞的睡美男——白什夜缓缓开眼来，墨瞳带着戏谑地笑，似乎心情特别好。
　　他一手抓着楚少楼的手，一手支起头，轻问：“小猫儿昨夜睡得可好？”初醒的慵懒融入磁性的嗓音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昨夜！昨夜的回忆如潮水般全部涌回脑海，从琅琊十二煞的出现，到墨隐，再到天香楼里她粘着白什夜不放，非要抱着他一起睡的全过程。她喝醉了，醉得彻底，但发生过的事，包括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楚少楼懊恼地看着床上某处，才几杯酒下肚就醉得如此彻底，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蠢事！
　　“怎么，”白什夜索性坐起来，将她的身子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头，“在后悔酒后乱性了？”
　　“我后悔什么？不就抱着你睡了一个晚上吗，说起来，感觉还不错。”她一脸回味，唇角也跟着扬起揶揄的笑，“你会不会后悔昨晚上没有趁机对我‘做’点什么？”说罢，她还调皮地用手捏了捏他的脸，结果这一只手又给白什夜抓个正着。
　　“你在诱惑我吗？”深邃不可见底的墨瞳中有迷惑一闪而过。
　　“试试无妨。”她回视他，眼睛清亮无比。
　　白什夜蓦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将她双手钉握在枕头两侧，居高临下地与她四目交接。
　　他的眸色越来越深，看得她几乎要迷失在里面——难道又是酒精作祟？楚少楼懊恼地想着。
　　相视许久，他勾起薄唇说：“我不介意现在继续。”
　　“可我介意。”她动了动手腕，示意他放她起来。
　　他非但没有如她的愿，反而整个身体覆了上来，亲了亲她的颊，又顺着颊侧往下，轻啮她的香肩。“我想做个试验。”
　　楚少楼也不急着推开他，只是好奇地问：“试验什么？”
　　“试验——如果现在把你变成我的女人，你会不会乖乖跟我走。”
　　“那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不会。”
　　“无论答安是什么，我都没打算停。”他邪邪一笑，堵住她的唇，舌尖瞬间侵入她微张的唇中，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热量以千百倍的力道让两人迅速的升温。当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紧贴着她的酥胸震荡时，楚少楼的心房也受到感染，不断加快速度。他全身肌肉越来越紧绷，相对于她的娇躯越来越绵软。
　　这个吻和上次的吻完全不同，理智告诉她，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但陌生而又令人兴奋的感觉，让她完全打消了撤退的念头。
　　白什夜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对她的钳制，悄悄滑入她的衣内，抚着衣服下的柔软。她唇齿间的芳甜滋味完全摧毁了他的自制力。美妙香软的女体只有一布之隔，诱惑着他的手将它移开……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季云归在千均一发之时闯了进来，在看见床上的风光旖旎后，张目结舌，而后愤怒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白什夜！”他咬牙切齿，莫名的怒火不可竭止的燃烧。
　　此时楚少楼被压覆在床褥中，黑发散了满枕，脸颊潮红，双手屈在身侧，衣裳已经被褪至手弯处，莹白滑润如凝脂的香肩完全展露在他眼前。而衣裳不整的白什夜则覆在她身上，听到开门声后，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看他。
　　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正因此他才怒不可竭：“白什夜，你竟然对圣骨天人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兽行！”
　　白什夜拉起锦被盖住楚少楼，不让她有一丝肌肤裸露在外。而后他缓缓坐起身，面向季云归：“请进，不用客气，就当是你自己的房间。”
　　季云归拒绝陪他礼尚往来，如风般卷至床前，从不轻易出鞘的长剑当地一声脱鞘而出，刺向白什夜的胸膛。后者以食指与中指夹住他的剑尖，往前一带，另一手运劲拍出。
　　季云归毫不退缩，空着的一手接住他的掌招。两掌交接，掌风刮得床帐翻飞，震得雕花木床呀呀作响。
　　“爷！”十数名侍卫来到敞得大开的房门口。未待他们弄清楚状况，白什夜和季云归已经不约而同对房门挥掌，并异口同声：“滚出去。”
　　两扇大张的房门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房外的目光。房内两个剑拔驽张的男人继续较劲。
　　“季云归。”
　　“白什夜！”
　　“你恼什么？”
　　“你这衣冠禽兽，季某真看走眼了！”
　　“你当真以为，楚少楼会受到任何人的强迫？”
　　“……”
　　“你与她相处的时间远多于我，这点难道还想不通？”
　　“……”
　　“或者你根本就拒绝承认事实？”
　　“你！”季云归再次无言以对。世界上有人能强迫得了楚少楼吗？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的目光移向趴在枕头上睡得安稳的楚少楼。她竟然就在两人为她大打出手的当儿，在他们身边睡得如此香甜！
　　她睡着的样子就像婴儿般惹人怜爱，与醒着时的散漫与张狂大相迳庭，这样的她让人想捧在手心呵护。
　　呵护？思及此，季云归猛然一怔。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楚少楼有了这份呵护的心情？
　　对上白什夜洞悉一切的眼，季云归顿觉狼狈地收回长剑，转身往外走。楚少楼是男的，他又没有龙阳之好，怎么会对一个男人有了呵护怜惜的心情？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打开房门，门外站了一堆白什夜的护卫，连欺霜也守在门外。他一一扫过众人，一言不发的离开。
　　“哎呦，这怎么回事儿？怎么一大早都守在十三爷门口？”尖嗲的嗓音来自于闻讯赶来的天香楼老鸨。美丽的老鸨款款行来，与走路不看人的季云归就这么撞了个满怀。
　　“死相！”老鸨啐了一声，在看清撞到她的人后，美丽的脸蛋笑如花开般灿烂，“这位爷……”
　　“让开！”如千年寒冰的眼神射向只穿了薄绸衣裳的老鸨，让后者背脊生凉。老鸨打了个哆嗦，立即噤声，乖乖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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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莫名情愫

　　日上三杆，继一大早的风波过后，楚少楼又睡了一个多时辰才真正醒来。她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坐起来。右手上紫光琉采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将右手抬至眼前端详，右腕被套了一个镶着紫色宝石的纯金手镯。手镯上有三根细小的金丝链串着小巧紫玉珠子，金丝连着中指上的指环，形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这样的精致的饰物在21世纪并不稀奇，但放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无疑是巧夺天工。
　　“什么东东？”她试着将镯子取下，甚至连内劲都用上了，无法动它分毫。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它叫紫灵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记念，此镯一旦戴上就不能取下来，除非死。”白什夜推门而入，一边为她解释，一边行至床前。
　　“我不喜欢身上多这些没用的东西。”她把右手递到他面前，“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它弄下来。”
　　白什夜摇头。“我说过，除非死。”
　　“你料定我不敢死？”她眯着眼看他。
　　他再次摇头：“我是料定你不会无聊得自寻死路。”不敢和不会，有本质上的差别。
　　“我们才认识几天，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楚少楼跳下床，站在床下的踏板上，正好和他平视。
　　“别忘了我们已经同床共枕一宿，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她挑衅似地回视他：“你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有做。”
　　“不急，我可以留着慢慢品尝。”
　　“过了这村，没有那店了。”
　　“小猫儿，你是不是也很遗憾早上被不识趣的人打断好事？”
　　“小白，你是不是很后悔在鬼山上没有把云云的腿打断？才让他突然闯进来破坏你的好事？”
　　“我没有打伤他。”
　　“不是你，又是谁？”
　　“这个问题，你必须自己去求证。”
　　“我正在求证。”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我只相信我自己。”
　　“除了自己，你还能信我。”
　　“我不相信又怎样？”
　　“这样。”白什夜欺近她，将她的身子纳入怀中，低头就要印下热吻。她的头往侧边偏了偏，避开他的唇，提醒他：“不要亲上瘾了，任何东西上了瘾就是精神毒药。”
　　背后的大掌突然托住她的后脑，阻止她继续后退。“最后一个临别吻。”他紧紧凝视着她，目光出奇的温柔，静静的等她回答。
　　那种莫名的兴奋和紊乱的感觉又来了，楚少楼突然有窒息的感觉，呐呐道：“那……好吧。”然后，纯男性的薄唇盖了上来，再一次将她拉入温暖而容易让人迷失的虚无世界中。
　　“爷，该起程了。”欺霜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
　　白什夜退开些许，手指轻抚过她馥郁的红唇：“我该走了，记住，我在沧都等你来。”
　　“我暂时没有去那的打算。”
　　“你会来的。”
　　“你又知道些什么？”楚少楼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丁点别样的情绪。
　　“目前，我什么也不知道。”白什夜执起她的手，郑重说道，“但我要你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是我。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唯一可以信任的是他？
　　在天香楼和白什夜，目送他乘了北上的马车，楚少楼和季云归也踏上了回浔城的渡船，但临别前的一番话缠绕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他一定知道什么，或许攸关楚家，或许她本身，但他不说，她也不想问。无论关系楚家或是“楚少楼”，都不关她的事——她只是顶着别人的身体过自己的日子，仅此而已。
　　渡船之上乘客熙熙攘攘，站在船头一隅的楚少楼却似与世隔绝般。
　　因为小腿上的伤而无法久站的季云归，一上船就背倚着栏杆坐在甲板上。此时他适巧抬头看见楚少楼的侧影，微微一怔。
　　印象中，楚少楼一向是玩世不恭、目中无人、外加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即使面对数十柄欲置他于死的兵刃，他都是一脸悠哉的笑容。然而，这时的他，既没有笑，也没有睡着，只是静静的站着，仿若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明明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为什么来来去去一切人事都显得与他格格不入？
　　没错！季云归确实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是刚刚看到他的侧影后才猛然省悟。
　　这时，船夫在船头吆喝着：“谁还要上船，快点上，渡船可不等人的！”吆喝完，见人上得差不多了，船家招呼着伙计开船。
　　“船家，等等！”远远的有人大喊。
　　“船开了，你们等下一班船！”船家不耐烦地摆摆手，无暇去理会岸边急奔而来的大汉。
　　“我让你停下，你就得停下！”横空一声暴喝，渡船上的人只觉得船身一震。
　　楚少楼往船尾看去，只见船尾被一把铁爪紧紧抓住，铁爪连着的粗大铁链一头正握在岸边那粗髯大汉的手里。
　　大汉长得身长手长，四肢粗壮，力气也恁大。渡船被他这一抓一拉，竟然静止不前。船家见状大惊，连忙来到船尾，堆起笑脸说：“这位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那就乖乖恭候我家公子上船！”
　　“是！是！是！”这年头，谁的拳头大，谁的话就有份量。“可，你家公子在哪？”粗髯大汉的背后空无一人，船家回头看着满满一船的人，不由得汗流满面，无所适从。
　　“我家公子在后头，你再等一会。”
　　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好大的派头！船上的乘客悄悄议论开，有不满的，也有好奇的，更有纯粹看热闹的。
　　楚少楼趴在栏杆上，下巴抵着栏杆，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季云归的眉飞了飞：“你不是才刚睡醒，怎么又困了？”
　　“没办法，人一无聊就容易犯困，再说，我对这个身体还不是很适应。”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歧义，特别是早上发生了那场“风波”后，在季云归听来，更有一层暧昧的意味。“你……”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瞪着甲板，无由来地感觉到一阵烦闷。
　　今天不知是楚少楼不对劲，还是他自己不对劲，总之面对他时，季云归心里就有一些莫名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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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同船共渡

　　“你有事。”楚少楼反过身来，和他并肩坐下，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闭上眼。
　　季云归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她手上的镯子，终究，他找了另一个话题搪塞了事。“你知道手上戴的是什么？”
　　“小白说，它叫紫灵镯。”
　　“关于它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要除下它除非死，但我很好奇，如果把它毁了……”
　　“毁不掉！”显然，季云归对这个镯子的来历满清楚。
　　楚少楼将右手举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只要是人打造的东西，我就能毁掉，至今还没有例外过。”
　　“唯一的办法只有把你的手一起毁掉。”
　　“好吧，那就把我的手砍下来，是不是就能除下它了？”听她的语气，仿佛在说“把这根萝卜砍下来”而不是在说她自己的手。
　　“曾经有一个人也跟你一样好奇。”
　　“然后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当今皇上有一位宠妃冷烟儿看上了柔妃的紫灵镯，千方百计想从她手上除下来，却一直不能如愿。最后她盅惑皇上下令砍了柔妃的手，理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镯子从柔妃身上除下来。”悦耳的声音，温和的语调，来自于从远处缓缓行来的白衣公子——墨隐。
　　楚少楼和季云归均抬头，目光后移，只见墨隐的书僮小童和方才用铁爪拖住渡船的粗髯大汉均候在他身后数步远。显然，方才大汉所说的“公子”正是墨某人了。
　　“我可以和两位坐一起吗？”墨隐问。
　　季云归不语，楚少楼耸了耸肩。“你喜欢就坐呗。”
　　墨隐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席地坐下。于是，美得令人一见难忘的白衣公子，神情闲散的华服少年，冷峻的佩剑侠客，三人并排坐在船头甲板上，形成一道奇特的风景线，引来渡船上许多人的侧目。不过没一个人敢靠近，因为粗髯大汉就站在他们外围，一副生勿近的凶恶相。
　　墨隐坐下后，继续说：“值得一提的是，柔妃被砍掉手之后，那镯子直到第二天她失血过多死了才取得下来。后来冷烟儿如愿以偿的戴上了镯子，不幸的是，一个月后她被人发现一丝不挂、四肢不全的死在自己的宫中，镯子不知去向。”
　　“哦？”楚少楼有了点兴趣。
　　“柔妃因为被砍断手，在冷宫中失血而亡，当时她唯一所出的孩子，也就是十三爷，才刚刚满七岁。十三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最后自己晕倒在血泊里。”
　　此话一出，连楚少楼都有些意外。
　　墨隐似乎看出楚少楼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接着说：“柔妃与宠妃冷烟儿死后，清叶国师预言，戴上此‘妖镯’的人必定全家死绝，本人也会不得好死。说来也巧，一年后，冷烟儿娘家获罪，也被皇上灭了九族。而在柔妃之前，紫灵镯的主人是西域胡国国王的宠姬，胡国灭于巴陵之时，那名宠姬被虏，在柔妃父亲的军营里被糟蹋至死，柔妃的哥哥砍断她的手取走镯子，送与自己即将进宫的妹妹。后来柔妃娘家没落，满门抄斩，柔妃因身怀六甲而逃过一劫，从此被打入冷宫，十三爷便是在冷宫中出生。”
　　“听起来，这玩意儿会给我带来无穷灾难罗？小白把它强戴在我身上，不会也想诅咒我死吧？”任谁都听得出来楚少楼话里的嘲弄。
　　墨隐摇头说：“其实，这镯子最开始是波斯的一件惊世宝物，波斯王子为了向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求婚而巨资打造的定情之物，因而此镯原先被赋予了神圣与爱的含义。”
　　“神圣与爱的定情之物么？”楚少楼拔弄着镯子上的金丝链，“我怎么看它就是一只镯子而已。”
　　“紫灵镯完工后，波斯王子拿着它向他的恋人求婚成功，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墨隐微笑着说，“这点，你不能否认吧。”
　　楚少楼嗤之以鼻：“什么东西一开始被制造出来都是美好的，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用美好来掩饰丑恶罢了。就像现在，诸候发起战争，美其名为了平乱安民，铲除昏王暴政，但事实上你们兴起的动乱、造成的杀戮只会更多更惨烈。”
　　一句你们，别有所指的将墨隐和旁听的季云归包括其中。
　　墨隐点头，似乎深有所感。“你说得没错，一切美丽物事都是罪恶的渊蔽，越是美丽，越容易成为战争与杀戮的借口。”
　　这句话从其它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没什么好奇怪，但从墨隐这样举世难觅的“美人”口中说出来，当真非常怪异了。楚少楼想起在浔阳楼初见他时的情形——他说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这话我爱听。”她忽尔笑着揽过墨隐瘦削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所以，归根结底——人类都是愚蠢的动物，活着只会污染了地球！”
　　粗髯大汉在她的手才圈上墨隐的瞬间噌地冲上来，挥手拍开她的手。“公子的身体岂是你能碰的！”
　　“你家公子什么来头，连我也不能碰么？”楚少楼故意刁难，再次揽上墨隐的肩。
　　大汉啪地丢出铁爪，喝道：“叫你别碰公子，你找死！”
　　楚少楼松开手，煞有介事地退至一旁，戏谑道：“OK，我不动你家宝贝公子，我离他远远的总行了吧？”
　　“池万，不得无礼。”
　　“啊？公子你不是很讨厌别人碰您？”池万一愣。
　　“你退开吧。”墨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楚少楼，“让少楼见笑了……”突然船身一震，他打了一个趔趄就往她身上栽去。
　　“到了到了，大家快下船，一刻钟后渡船就要回航了。”船家在甲板上吆喝。原来渡船已经到达长江南岸一处小渡口——桃花渡。船家正指挥着水手下锚靠岸，乘客们也纷纷起身准备下船。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琅琊渡与广陵渡之间的水域有强人琅琊十二煞出没，一般从北岸广陵出来要往浔城的船只都是在两个渡口之间的桃花渡靠岸。至此乘客可改走陆路，从官道走需至少一日时间，若抄小路也需大半日才能到浔城。
　　这时渡船往岸边靠去，墨隐收势不住便整个人栽进楚少楼怀里。出于本能的，他双手抵着她的胸以稳住自己。接着，他如火烧般倏地收回手，退至一旁，赧然道：“隐失礼了。”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楚少楼笑着摆摆手，飞身跃下渡船，回眸不带风情。
　　墨隐怔然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在口中还未来得及说出，抬起的手也忘了放下。
　　“公子，我们是顾车回浔城吗？”小童上前来问。
　　“找三匹快马吧，玉冉公子明天就会到浔城，我们别让公子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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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一命之诺

　　虽说从桃花渡前往浔城需时一天左右，但楚少楼一露走走停停，竟然生生用了两天时间，也就是下船后的第三天才到达浔城二里外的五丈坡。
　　“云云，你觉得那个皇帝的宠妃冷烟儿是不是小白杀的？”路上无聊，实在找不到话聊的楚少楼，终于又找到一个估计季云归会有兴趣的话题。
　　季云归摇头，策马前行，却有些心不在焉。
　　楚少楼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说下去：“我看八九不离十，把人脱光了，再肢解杀掉，很像小白的作风。”这话纯属胡说八道。
　　“……”
　　“本少爷跟你说话，你别总表现得很不耐烦好不？在广陵那会，你不是挺人性化的嘛，怎么一离开广陵又缩回龟壳里去了？”
　　“没有。”
　　“没有？是指没有不耐烦，还是指没有缩回龟壳里？”楚少楼的眼眸染上莫名笑意，松开手中缰绳，让马儿随自个儿意愿走。
　　捕捉到她眼中的揶揄，季云归懒得理她，左右看着官道两边，又放眼看向前方山坡。
　　“你这二天都在看什么？”闷骚男不愿意开口，她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不对劲。”
　　“除了一路跟随我们的跟屁虫外，我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她打了个哈欠，侧眸睨着他，“你都发现哪些不对劲了，要不要少爷给你指点迷津？”
　　“正因为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不对劲。”
　　“是哈，前两天我差点把那些照三餐来刺杀我的人给忘了。”显然，楚少楼没把急欲致她死地的杀手放在心上。“奇怪，这几天他们都消失到哪去了。”
　　季云归再度摇头，低头看着路面，露出疑惑的神色：“有车马经过。”
　　“看起来还不少。”她点头，地上确实有许多深深浅浅的车轮压过的印子和一串串马蹄印延伸向前方。
　　他瞟了她一眼，忽然冒出一句。“明天是你的弱冠礼。”
　　“我知道，老头子说了。”老头子等于楚天。穿越过来这么久，楚少楼都是这么称呼这具身体的老爹。
　　“所以更不该如此平静。”下了结论，季云归抬手一扬，暗处即闪出二名佩剑青年。
　　“公子！”
　　“你们先进城查探，有事即刻回报。”自从季家人的身份被识破，季云归也不避违让楚少楼看见身边的随从。
　　“是！”二人得令，又隐身离去。
　　“云云是季家的什么人？”楚少楼第N次问。季云归则第N次闭口不答。
　　“说一下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把你的身份传得天下皆知。”楚少楼让马儿越过他走在前头，自己则从马上转过身坐着，和他面对面。
　　“没什么好说。”
　　“哎！”楚某人叹了口气，“我还是快点进城，看看姓赵的猪头在不。”说着别有用意的看向他，“那猪头怎么说都比你有趣得多，稍微一撩拔就会直跳脚，说起来，我就开始期待看到他的嘴脸了。”
　　“放开我！”突然，前方小树林里传来喊叫声。
　　“放开我家公子！你们这帮贼人！”
　　“咦。”无聊得又想打呵欠的楚少楼立即竖起耳朵倾听。
　　“滚开，不许碰我家公子！”又一个洪钟似的声音传来，而且有点耳熟。她踢了踢马腹，策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别以为楚少楼有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觉悟，其实纯粹因为无聊加好奇。季云归在马上摇了摇头，只得跟上。
　　很快，一辆倒在路边的轮椅，以及一名正趴在离轮椅几米外的年轻男子，还有他身边躺着的两具尸体一同进入两人的视线。
　　“妈的，这小子一身细皮嫩弱，比娘儿们的还滑腻。”
　　“看看这脸，世上有哪个娘儿们能比得上，来来，让爷亲一个，爷给你爽一爽。”
　　“别过来——”
　　年轻男子身后的树林里有刀剑交接之声，有怒吼声，以及淫声笑语，还有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此时，原本趴在地上的男子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回头，甩手就朝当先的楚少楼掷出暗器……七八枚暗器夹着劲风破空向当先的楚少楼。季云归扬起剑鞘，在空中一挥，当当几声，将袭向她的物件尽数打落。
　　年轻男子见状，眼神微微一滞，又听林中有男子啊地一声大叫，面色立即转为严峻。他抬头望着季云归：“只要你们把林子里的人救下，我玉冉无条件还你们一命。”
　　楚少楼飞身下马，落在年轻男子身边，问：“什么叫还我一命？”
　　自称玉冉的年轻男子似乎想不到世上有人不认识他，愣了一下，转而说道：“只要你救下里面的人，它日，在下可以无条件为你救一人。”很明显，他在求人，但脸上却不自觉流露出傲然的神色。
　　而正是他脸上的傲然，让楚少楼饶富兴味地蹲了下来，问他：“你连里面的人都救不了，凭什么说以后可以为我救一人？”
　　“凭我是神医山庄第一弟子！”这下应该认识了吧？
　　很可惜，楚少楼一点概念也没有，玩味的重复道：“神医山庄？你是指古代的医院嘛！”
　　“啊！公子，公子！别碰我家公子！——玉冉公子，快救救我家公子！”林间有一少年哭着大声向林外求救。
　　玉冉脸色转沉，冷冷说：“两位不肯救人便罢，可以滚了！”他边说边爬向轮椅，脸色却因林子里传来的哭喊声和男子的猬琐笑声而越来越沉。
　　“哈！冲你这句话，我决定救了。举手之劳就能得一条命，也划算。”楚少楼笑着指了指身后早已空无一人的马背，“喏，我的跟班已经去救了。”
　　树林中当当之声作响，尖锐地金铁交鸣声骤然传来。听那声音，季云归的长剑已然出鞘。是什么事能让季云归一开始就拔剑？楚少楼站了起来，好奇的走进树林。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哭喊声又传来。她寻声而来，绕过几丛灌木，一眼看见衣不蔽体，正被书僮从地上扶起来的墨隐。
　　总是纤尘不染、白衣翩翩的美少年，此时一身狼狈、衣裳破碎，唇也被咬破，嘴角淤青带血，联系刚才林外听到的声响，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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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惊变前夕

　　墨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一触及她的眼，立即又撇开头。小童哭着脱下外裳给主子披上，一边说：“公子，我们回西蜀，回去找大公子帮你讨回公道。”
　　“不要让他知道！”墨隐吼了一声，忽尔发觉自己情绪过激，复又平静下来，反过来安抚被他吓到的小童，“我没事，只是受了点惊。”
　　楚少楼静静站着，目光移向林间空地上。季云归刚好将十几名身穿铠甲的大汉全数放倒——他们，再也起不来。他将剑身抵在尸身上擦去血迹，还剑回鞘，冷冷哼道：“一群杂碎！”
　　“格老子！这些个杂兵是谁的手下，老子带人去挑了他们的窝！”粗髯大汉池万暴跳如雷，边走向墨隐边骂骂咧咧。他身边的另一大汉也发狠的踩了地上的尸体几脚，大骂：“妈的！”
　　季云归看了一眼尸身上的兵甲，边走向楚少楼边回答池万：“晏州徐氏。”
　　“啥？是徐威那厮的手下？奶奶的，他也敢跟大公子作对！”
　　“池万，别说了。”墨隐出声制止，朝季云归拱手。“多谢季公子相救。”
　　后者扫了他一眼，蹒跚往林外走。“我不是救你，只是看不惯！”
　　墨隐看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步子，目光移向他的小腿，无言地垂下手。
　　“打伤云云双腿的人，是你吧。”楚少楼忽尔问。
　　墨隐点头。她又说：“换成是我，绝对不会和你以德报怨。”
　　他垂下眼睑，轻道：“很报歉，我也是不得已，但我绝不是有意针对他。”
　　“我相信。”她冲他绽颜一笑，挥了挥手，转身即走。已经重新坐回轮椅的玉冉赶了过来，正好与她打了照面。
　　她走出两步，临时倒了回来，竖起食指在玉冉公子面前晃了晃：“差点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
　　“放心，我玉冉说一不二，他日必定还你一命。”
　　“那就说定啦，记住，你的债主我，名叫‘楚少楼’。”
　　“圣骨天人？”玉冉颇为意外，再次细看向楚少楼。她迳自走出树林，季云归正在马上等她。
　　池万从林里奔出来：“二位留步，我家公子提醒二位，此时不是入浔城的时机。”
　　她飞身掠上马，边说：“我进城还用不着看时机。”
　　“赵甫还没有从广陵回来，城内无大将，今又发现晏州残兵在此，唯恐有变，你们还是暂时避避，观察一天再进城不迟。”墨隐在小童的掺扶下走出林子。此时的他，尽管一身破碎衣物，却已经恢复了从容。
　　“有变？那正好啊，云云，咱们去看热闹。”楚少楼驱马向前，却见季云归在原地没动。“怎么啦？”
　　季云归问墨隐：“赵甫还没从广陵回来？”
　　后者点头。“我昨天就回到浔城，探子报说，赵甫在鬼山大火那天带了人出城后，再也没回来，最奇怪的是，赵甫在我们离开广陵前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楚少楼说：“也许他直接追小白去了，那批‘货’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但是，那天夜里琅琊十二煞的人上了船后，没发现那批货，赵甫就该想到东西早已经运往它处了。”
　　她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所以，他更要追。货不知去向，起码知道越货的是谁，与其无头苍蝇一样去找，不如逮着正主儿。”
　　墨隐沉吟，似是认同她的话。“但依目前形势，他不会离开浔城太久。”
　　玉冉公子在这时出声：“隐，我们先在城外找个村落给你换身衣裳，其它的暂时别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既是圣骨天人，身边又有绝顶高手相伴，不可能会出事！”
　　“也罢。”墨隐拢了拢身上小童的短外套，转向楚少楼，“现今浔城周围，诸候虎视眈眈，都想伺机并吞浔城。以今天的情形看来，赵甫不在城里的风声早已走露，少楼若执意现在进城，万事需十二万分小心。”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绝世大美人’衣不蔽体的在路上乱逛，再次遇上采草贼的机率高达百分之九九点九，这次还有我们救，下次遇到了，光凭这两个只有蛮力的随从和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你就等着被糟蹋吧。”
　　“你说谁残废了！”玉冉身后的大汉对楚少楼横眉竖眼。
　　“九鹰！”玉冉公子抬手拦下想要冲出去的大汉，在轮椅上拱手一礼：“多谢圣骨天人提醒，我和隐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楚少楼在马上朝墨隐招了招手：“拜拜！”
　　季云归突然脱下披在外面的深灰色长袍，甩在转身欲走的墨隐身上，而后策马前奔。楚少楼见状，眼睛笑成了月牙状，勒紧缰绳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奔往浔城，临近城门时，他们遇到被遣去打探的两名随从。
　　“公子，浔城出事了。晏州太守徐威趁赵甫出城的当儿，率兵攻入浔城。浔城守军正在拼力抵抗，但是，撑不了多久！”
　　“晏州来了多少人马？”
　　“大约一万来人。”
　　“马上传信，召集附近人马支援浔城，能来多少是多少。我们在五丈坡上的仙女庙集合。”
　　“是！”随从各自散去。
　　季云归调转马头，对楚少楼说。“去仙女庙。”
　　楚少楼遥望着远处的城楼，摇头。“你自己忙你的，我先进城走走。”
　　“你疯了？”
　　“难得有现场战争可以看，不去的才是疯了。”
　　僵持了数秒，季云归丢下一句。“在我带援兵来之前，你最好别先死了！”
　　楚少楼天外飞来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
　　“你不是常问我是不是妖孽吗？这次就可以证明，如果我在你来之前死了，那我就不是妖孽，如果你来了我还活得好好的，那我肯定是祸害遗千年啦。”
　　面对这种在紧要关头还能一脸悠哉并且自我调侃的人，聪明的人就知道没必要和他再说“注意安全”或是“小心点”之类的废话。
　　季云归没有继续和楚少楼磕牙，只是点头，而后调转马头往五丈坡飞奔。一个眼神，足以让楚少楼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她笑着目送一骑远去，悠哉地驱着马儿走向浔城，慢悠悠地进入无人把守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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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血溅门庭

　　楚家是这个皇朝的百年望族，也是浔城最大的家族。这个家里的人，从主公到仆从，都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冗繁奢华的生活，以及缓慢优雅的节奏。
　　这一天，仆从们一如既往的早起，洒扫庭除，备食晨炊，然后伺候各院主子起床洗漱。一向骄生惯养在深院中的楚家女子，在用过早膳之后，又是一如往常采花扑蝶，家长里短。
　　唯一不同的是，明天是举行楚家第二十六代长孙楚少楼弱冠仪式的大日子。楚家二十五代大家长楚天联同楚家十来位长老宗亲齐集于楚家大堂为明天的仪式做最后的安排和观礼名单、礼单的统计及清点，一直到晚膳时份。
　　没有人，没有人想到，今天是楚氏望族存活在世上的最后一日。所以，当晚膳过后，楚天带着十来位宗亲一路谈笑风生地来到楚府前院时；当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举着火把破门而入、与楚天一行直接打了照面时，全部人都愣住了。
　　然后，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一小队士兵在为首将领的指挥下把他们团团围在前院，其余士兵则如蜂群散开，冲进大堂，冲向后院，见人就杀，无论老弱妇襦。
　　原本庭中开得娇美的多彩花儿，全部被血染成了红褐色，平静安详的楚府刹时成了鬼哭神嚎的人间炼狱。
　　“你们……你们是谁的……”楚天力持镇定地面对为首的将领。
　　“楚大人，你不知道吧，浔城已经被徐大人攻陷了。”
　　“徐大人？晏州徐威吗？他前两天不是还遣人送了礼来……”说到最后，楚天自己都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因为晏州刺史徐威正迈着方步在大队士兵的簇拥下走进楚府大门，那身银色的铠甲在火光下耀着刺眼的光芒。
　　徐威皮笑肉不笑的行近楚天：“楚大人，别来无恙！”
　　“徐大人，你这是？”
　　这时，冲入后院的士兵回报：“大人，搜遍全府，不见楚少楼踪迹！”
　　徐威闻言遣退士兵，抬头对楚天阴恻恻地说：“楚大人，真是不好意思了，看来要麻烦你去把你的宝贝儿子给请出来了。”
　　“少楼不在府中。”楚天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庆幸楚少楼的不告而别。
　　“哦，不说是吗？那么……”
　　“爹，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有士兵冲进来……”从楚府后院连接前院的回廊上跑来一名持剑的少女，正是楚少楼的胞妹楚无心。她在看到前院的光景后停住脚步，愣愣问：“怎么回事？你们是谁？为什么闯进来？”
　　“抓住她！”她身后涌来三四名士兵。
　　楚无心回身，和几人兵刃相向，打斗间仍不忘大喊：“你们这些贼人，快滚出去，滚出去！”
　　“无心！”楚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女儿和三四名凶狠的士兵战在一起。
　　徐威见状，摸着下巴桀桀笑出声：“听说楚大人的女儿个个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威，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手下这批精兵随我进攻浔城前，我曾允诺给他们应有的奖赏。去，把楚府所有的女眷都带到前院来，男的格杀勿论！”
　　“得令！”士兵得令冲向后院。
　　不久，楚府的女眷一个一个被押至前院天井。包括一开始力战四名士兵的楚无心也被擒住。
　　“老爷——”楚夫人候氏跪倒在前院天井中，珠钗委地，鬓发散乱。她身后的姬妾惊恐地缩在地上，楚天的女儿们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的父亲。
　　徐威走向跪了一地的女眷，挨个抬起她们的下巴瞧，边看边啧啧出声：“好一个楚府，我看大半个浔城的美人都进了楚府了吧？”
　　绕了一圈，他不再看地上的女人，迳直走到楚天面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恶狠狠道：“找不到楚少楼没关系，我要让你看看，看看楚少楼杀死我独子的后果！”
　　“徐威，原来你还记恨三年前的事！”
　　“楚天，我徐家就这一脉香烟，结果不明不白的死在你儿子手下，就是再过八百年我也不会忘记！”说罢，他扬手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楚府的女人就赏给你们了，尽情享受吧！”
　　“不！徐威，她们是无辜的！”楚天从地上爬起来，抱住徐威的脚，“求你，别伤害她们，你杀我了吧，杀了我，为你儿子报仇！”
　　“杀了你？放心，我会杀了你，不过要让你先看看你的妻妾、你的女儿是怎么在我这帮士兵的身下淫声惨叫的，哈哈！”
　　“不——”楚天眼睁睁看着晏州的士兵一窝蜂冲进楚府女眷中，撕毁她们的衣裳，狠狠的刮她们耳光，淫笑着压在她们身上。“不——徐威，你不能这么做——”
　　他疯了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去解救正被一名士兵扯去最后一件蔽体衣物的大女儿，却被徐威像提小鸡似的提住衣领。
　　“楚天，你好好看，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女儿是怎么被我的将士糟蹋的！”徐威仰天大笑。
　　士兵扒开楚大小姐的腿，猛烈的撞击她的下体。楚大小姐哭喊着，凄厉的声音如雷般震得楚天的脑子翁翁响。他摇摇欲坠，闭上眼，不敢看，不忍看。
　　“姐姐！姐姐！”楚无心徒手攻击着近身来的士兵，一边大喊着欲去解救她的大姐，一边却听见她的二姐的惨叫声。
　　“不要——不要碰我，求求你们——”在彪悍壮硕的士兵面前，楚二小姐的挣扎显得薄弱而无力，只是让围着她的士兵更加兴奋罢了。
　　“二姐！二姐！”楚无心来不及解救大姐，又奔向二姐。踢开正要压上楚二小姐的士兵，还未来得及将她拉起，她的手就被旁边的两名士兵抓住。
　　楚二小姐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另一名士兵压倒。
　　“放开我，放开我！”楚无心眼看着二姐被人污辱却无能为力，发狠的扑打着抓着自己的士兵。她的武功本也不弱，一时半会，围着她的几名士兵也拿她没办法，有两名甚至被她打伤。
　　她抢过士兵手里的刀，砍杀那些凌辱着姐妹们的士兵，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砍，那些士兵就是杀不尽，大姐、二姐，大娘、二娘……依旧逃脱不了在她面前被剥得精光、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凌辱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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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月下少年

　　楚无心不知杀了多久，直至杀得手臂发麻，身上染了无数士兵的鲜血，她还在杀。她要救大家，救她的亲人。不知何时，她听见楚天的惨叫声，于是失神地回头，只见那个叫徐威的男人抽出腰间的大刀，砍向父亲的头颅。
　　“不要，别杀我爹爹！”单纯的楚无心，一刻之内，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人凌辱残杀，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双手，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痛苦，她忘了斩杀身边的敌人，尖叫着，“别杀我爹爹——别——”
　　几名士兵趁她失神的当儿将她击倒，然后撕扯她的衣物，揉捏着她刚刚发育的身子——恍忽间，她的眼角余光扫到倚在门边的身影，那是——“哥哥……救我……”
　　哥哥？徐威朝楚天砍下的刀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散漫地倚靠在楚府大堂门侧的赤衣少年。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徐威眼中立时暴出狠毒之光，咬牙切齿：“楚少楼！”
　　楚少楼双手环胸，平静地看着徐威，本就上扬的唇角，在此起彼伏地哀嚎声中，越咧越深。众人几乎有些呆愣的看着她，连正压在楚无心身上施暴的士兵都有些发怔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赤衣美少年。
　　此时她孤身一人，手无寸铁，而院中徐威的手下不下百人——包括徐威在内，却没有一人生出将她拿下的念头。也许是因为她笑得太过闲适，也许因为是她带笑的眸太过幽深，也许是因为她浑身散发出来的、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气质，在她的周围划出了一片属于她的领域——那是一片连他们也不敢冒然靠近的领域。
　　“少楼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楚天几近绝望地对楚少楼嘶吼着，“快走，快走啊少楼，别管爹，别管我们了！”
　　“别鬼吼鬼叫的，要吼到地狱去吼！”徐威在楚少楼平静的注视下狼狈地收回目光，迁怒似地狠狠踹了楚天一脚，举起佩刀，将他的四肢一刀一刀砍下来，再两刀穿腹，最后一刀直削头颅！
　　“楚少楼，看见没有，这是你爹啊，你本来有一个爹，现在变成六个爹了！哈哈哈！”
　　对此，楚少楼仅是微微一笑。
　　如果不是在众人血流成河、凄声惨叫的此刻，她这一笑，可以被理解为善意的微笑，但放在此时此刻，却让徐威有种胆颤心惊的感觉。“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少楼站正身，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向徐威。
　　“你……”徐威下意识地想后退，好在及时刹住脚。他转向院中呆愣着不动的士兵，“你们愣着做什么？继续玩，直到把楚家的女人都玩死为止！”又对身后的近侍下令：“谁把楚少楼给我拿下，重重有赏！”
　　他身边的侍从抹了把汗，提醒道：“大人，他是……圣骨天人啊！”
　　“那又怎么？”他狠瞪了那名侍从一眼。
　　“杀了圣骨天人会遭天遣……”
　　“没用的东西，本官有说要杀他吗？把他给我拿下！”
　　可是隔了半天，徐威身后的侍从没有一人行动。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赤衣少年打着呵欠，踏过一具具散发着腥臭味的尸体，踩过他家奴的手指、长姐的血肉、父亲的头颅……然后闲适地从他身边经过，就这样，在一阵阵男人淫靡地低喘与女人绝望地嘶吼声中，消失于月下。
　　“为什么不救她们？”夜色下，一个身影悄然靠近隅隅独行的赤衣少年。
　　楚少楼微微一顿，没有回答不速之客的话。
　　不速之客又说：“以你的能力，虽然救不了所有人，起码可以救下你的亲爹和你同父同母的妹妹。”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又为何，要去救那些不相干的人？别傻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楚少楼留恋。”夜风中楚少楼的回答仿佛在说给不速之客听，又仿佛不是。
　　“你还真是冷血啊！”不速之客的声音很好听，似是风的轻吟。
　　楚少楼蓦然站定，看着眼前披着黑斗篷、只余一双如豹般锐利的琉璃色眼眸的不速之客，反问道：“你不是也全程观摹了吗？”
　　不速之客点了点头，笑出声来：“你这性格，真是让人喜欢！让我开始舍不得杀你了。”
　　“舍不得就离我远点，哪天舍得了再来找我。”楚少楼朝他挥了挥袖，仿佛在赶苍蝇。
　　“我会的，咱们后会有期了！”不速之客说罢，一拂斗篷，飞身离去。
　　再后来，季云归的兵马踏着月色而来，和楚少楼迎面遇上。他跳下马背，急奔过来，握紧她的手。天知道他带兵进城后，看见满街的残尸断肢时是多么心急如焚。他竟然害怕在里面发现楚少楼的尸体，幸好，她安然无恙！
　　“怎么在这？楚府出事了？”他复又望向远处在月色下显得森森然地楚府。
　　楚少楼轻声回答：“一切都结束了。”
　　“方言，快带人去楚府！”季云归对身后的将领下令。
　　“末将遵命！”方言领命，率领士兵冲向楚府。季云归重新跃上马背，伸手将楚少楼也拉上马，很自然的将她安置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楚少楼安静的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滴眼泪悄悄滑落在他的衣襟上。她自嘲的一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闭上眼。“我好困，让我睡一会，没事别叫我。”
　　季云归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他告诉自己，只是怕她掉下马，并无其它，但心里却有一块柔软悄然陷落。
　　这夜，浔城望族楚氏一门一百多条人命全部死于非命，楚府的深门大院化为一片残瓦断墙。季云归率季家军精兵一千余人支援浔城。太守赵甫及时赶回坐镇，带领琅琊十二煞手下一众长江沿岸的强人以及浔城官民共同抵御外敌，浴血奋战，终于在次日午时前将徐威的残兵赶出了浔城。
　　这一场变故，史称“浔城乱”。因为这场动乱，原本在政治舞台下蠢蠢欲动的各路诸候也纷纷跃上了台面，由暗斗转为明争。巴陵国境内，从边城到帝都皆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西北燕州藩王刘仁及云洲藩王秦寿首先联袂起义，赫然分裂了燕云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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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隔世梦魇

　　血，到处都是血，无处可躲的血，还有弥漫着浓重火药味的沙土和水泥片以及……遍地的尸体。
　　她从一具被钢筋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下爬出来，脸上粘糊糊的，那是血，她抬起同样粘满血桨和尘灰的小手擦掉糊在眼前的血红，可是越擦越看不清。
　　“妈妈……妈妈……”她推着断气多时的母亲，“妈妈，不要丢下我……”
　　她爬向远处，从沙砾中挖出另一具男尸：“爸爸！爸爸！”她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物事，然而眉睫上的血挥之不去，她能看到的一切，都是鲜血淋漓、红通通一片。
　　她孤零零地站在死寂一片的废墟上哭泣……
　　然后，穿着黑西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在那里，把她带走！”
　　“把她关进实验室，不把图纸画出来，不要给她吃饭！”
　　“小鬼，看见下面的刀没有，再不告诉我武器放哪里了，我就把你哥哥丢进去，你想看你哥哥被刀插成肉窟窿吗？“
　　“小丫头，乖乖告诉我这武器怎么用，否则，你叔叔的肉就会像这样被一片一片切下来——”
　　“不要——”
　　……
　　楚少楼在一道窥视的目光注视下醒过来，但当她睁开眼时，那道目光却消失了。
　　屋内很静，窗明几净，有袅袅轻烟从香炉里溢出，一室清香。窗外日影偏斜，可见她这一觉睡得够久了。难怪会做那个梦了！她一直为，那段记忆已经全部被遗忘，没想到会突然在梦中再现！
　　她抬起右手，瞪着腕上的紫灵镯，紫金相间的镯子，依旧流光溢彩，紫色的宝石纯净空灵。戴上此‘妖镯’的人必定全家死绝，本人也会不得好死！真是这样吗？还是有人故意安排了这一切？
　　她坐起来，目光移向窗边坐榻上斜倚着的季云归，他看起来睡得很沉，未及脱下的战甲上血迹已经干涸，发丝凌乱的覆在脸上。她跳下床，走向他，直至在他身旁站定。
　　坐榻上季云归没有转醒的迹象，脸上疲惫尽显，可以肯定，方才那道窥视的目光来自于屋里的第三个人。是谁？室内的摆设一目了然，是谁能在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在房中？
　　笃，笃，笃，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进来。”她看向房门。
　　“少楼。”推门而入的是白衣翩然的墨隐，身后还跟了端着托盘的小童。小童将托盘入下，揭开瓷锅，轻轻舀了一碗搁在桌上。
　　“我就猜你这时应该醒了，刚好熬了点瘦肉弱，喝点吧。”墨隐示意她在房内坐下，侧眸看了躺在榻上的季云归一眼，说：“一个时辰前徐威的残兵才被杀出城去，季公子浴血奋战了整夜，我本来让人给他安排了另一间房休息，可他进来看你后就直接睡着了。”
　　楚少楼没有回答他，迳自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墨隐来到她身边坐下，轻道：“楚府的事……看开些吧！”
　　“没有什么事情我看不开的。”她将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赞道，“你手艺不错，堪称良家煮男。”
　　墨隐示意小童退下去，自己则拿起勺子，为她的碗再添上粥。“喜欢就多吃点，你昨天到现在十几个时辰滴米未进。”
　　楚少楼盯着一脸关切的绝色俊颜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喝了两口粥，才说：“我昨天是困了，不是吓昏了，不用把我当病号一样供着。”
　　“我知道。”
　　“知道就别这么温柔地看我，我会误认你喜欢上我了。”
　　哪知，墨隐却微微一笑：“也许吧。”
　　“你真喜欢上我了？”楚少楼放下手中的粥碗，抬头研究他的表情。
　　“我不否认跟你很投缘。”墨隐又看向坐榻上的季云归，“知道吗？我们很像。”
　　“哦？”
　　“你先喝粥，喝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楚少楼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粥喝个精光。“好了，现在可以去了。”
　　墨隐点头，起身为她带路。两人出了房门后，他才缓缓开口：“你和我一样，早已不在乎活着或者死亡。你的心，拒绝与外界接触，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事实上……”
　　“隐。”玉冉公子坐在轮椅上迎面而来。他身后推着轮椅子的，是和楚少楼在浔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汉——铁九鹰。
　　墨隐迎上去询问：“楚小姐怎么样了？”
　　玉冉公子沉吟一声，说道：“身体并无大碍，但是心里……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和。”
　　“我们能去看看吗？”
　　“可以，不过她现在很排斥男人接近，呆会尽量别刺激她。”玉冉说着，让铁九鹰调头，领着两人走向走廊最角落的厢房。
　　墨隐轻轻推开房门，与楚少楼先后走进去。房内同样安静，飘浮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楚无心？”楚少楼看向床上隆起的暗影，慢慢走近。
　　“季公子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她，她一直很激动，拒绝任何人帮她疗伤，所以我用了麻醉散。不过到现在药效也快过了，随时都可能醒来。”玉冉来到距床前一米多远的地方，便和墨隐一同止步。
　　楚少楼走到床前，端详着睡得极不安稳的楚无心。那张和21世纪的她相似之极的小脸苍白无血，秀眉皱成一团。突然，那双紧闭着的眼毫无预警地睁开来，床上的人爬了起来，扑进她的怀里。“哥哥……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无心……无心好害怕……好痛……无心全身都好痛……呜……哥哥不要丢下我……”
　　楚少楼被她紧紧抱住，听着她歇斯底里地抽泣声，不自觉伸手环住她，静静听着她哭。
　　“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还是让她再睡一会吧，三餐就用流食喂她，等休息两天缓过劲来再说。”玉冉说着，在一米之外射出银丝，打在楚无心的穴位上。激动的楚无心再度沉睡，但抱着楚少楼的手动丝毫没有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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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隔墙有耳

　　“她昨天被救回来时，一直都喊着你。”墨隐来到楚少楼身边，帮楚少楼把楚无心扶回床上躺着。回头见楚少楼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不动，拍了拍她的肩说：“有玉冉公子在，她会没事的。我们先出去吧！”
　　楚少楼转头看向玉冉公子：“你有办法让她失忆？”
　　“当然。”玉冉点头。
　　“那就让她忘了一切吧。”
　　“包括你？”
　　“我说了‘忘记一切’，还有，顺便把她安置好，就当你还我一命”
　　玉冉摇头：“一命就是一命。她并没有死，不算一条命。”
　　她问：“你要怎样才肯带走她？”
　　他回视她，反问：“你要怎样逼我带着她？”
　　“少楼，玉冉，你们都少说一句吧。”墨隐适时出声阻止两人大眼瞪小眼，接着看向楚少楼，“楚小姐我会照顾的，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后者睨了他一眼。“你又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墨隐回以一笑：“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代你照顾楚小姐。”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与其说对她，不如说对你。”
　　“你省省吧，我不会对你心怀感激。”
　　“隐做事，从来随心所欲，不求回报。”
　　“那就不谢了，墨大圣人。”
　　这时，被墨隐遣开的小童从门外奔来。“公子，楚少爷，楼下有自称阿朱的少年来找楚少爷。”
　　“阿朱？”墨隐看向楚少楼，见她并无异色，朝小童点头，“请他上来。到二楼花厅稍待。”
　　小童应声出去，墨隐领着楚少楼到到花厅。很快，小童就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回来。
　　少年阿朱一见楚少楼，扑通跪下：“少爷，我刚才回去大宅，他们说老爷夫人和小姐们全都被晏州刺史徐威杀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才出去几天……”
　　楚少楼问：“那你这几天去哪了？”
　　“少爷那天不告而别，老爷吩咐阿朱出去找少爷，后来我听说少爷到了广陵，就去了广陵一趟，结果没找着，猜少爷可能回来了，又赶了回来，谁知道一来就听说徐威攻打我们城，还……”阿朱垂下脑袋，忍不住又抹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墨隐安慰道：“小兄弟，人死不能复生，你先别哭了。”
　　楚少楼却说：“人都死光了，你哭又有什么用？”
　　“少爷，你一定要杀了徐威那狗贼，为老爷夫人和小姐们报仇！”阿朱抹去泪水，悲愤填膺地握紧了手中剑。
　　“冒然行动只会送死！”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花厅门口，正是身着战甲的季云归。
　　楚少楼看着他走进来，听他继续说：“徐威坐拥晏州，兵马甚众，又与领近的豫州刺史任剑交好。昨天他带来的只是小股兵马，浔城才能侥幸保住，若他的兵马能来一半，浔城已经易主。现在让你家少爷孤身犯险，只会羊入虎口。”
　　“可是，少爷是圣骨天人……而且我也会一直跟在少爷左右。”阿朱看了看楚少楼，又看了看季云归，“季少侠，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也会帮少爷的，对不对？有你帮忙，楚家的仇一定能报的，对不对？”
　　“浔城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各地诸候不会轻易动它。徐威这人无勇无谋，是个典型牵和附会的小人，这次他带着一万兵就敢冲进浔城直捣楚府，动机很不寻常。赵甫秘密出城的事连他的妻小都不知，浔城与晏州素来关系不差，没有特殊原因，徐威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出兵。结论只有一个，徐威只是被人操纵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其意图无非是挑起浔城与周边地区的战端，从而达到他的其它目的。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最好别妄动。”季云归这翻话，与其说是给阿朱听，不如说是特意给楚少楼听的。
　　楚少楼也很清楚这一点，她歪着头问：“那你说，幕后黑手会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至少和你有关。”季云归在椅上坐下。他腿上的伤，恐怕需要些许时日才能康复。
　　楚少楼坐上他旁边的桌子，一手撑着桌面，倾身向他。“为什么和我有关？”
　　“白什夜也脱不了干系。”
　　“能不能说来听听？”
　　“徐威攻打浔城，首先可以逼赵甫回城支援，无暇顾及其它。其次，赵甫离开浔城是临时决定，知道的人极少，晏州距浔城至少五日路程，从赵甫离开到回来的时间算，不难看出徐威在赵甫离开前就知道此事并悄悄带兵出发。但从另一方面看，徐威这次出兵草率，完全不像预谋已久。”
　　“所以，再得出一个结论，徐威出兵是临时得到消息并受到嗖使，而他出兵带来的影响，收益最大的就是小白。因此小白脱不了干系，对吧？”
　　季云归未置可否，沉默了一瞬，说：“明天跟我回梁州。”
　　“不。”
　　“由不得你。”
　　“哈，现在你是大爷了，连我的自由都要限制么？”
　　“你处境危险！”他蹙起剑眉。
　　楚少楼挑起眉，反问：“关你什么事？”
　　季云归再次沉默。她不再理他，转向阿朱，问：“你那么希望为他们报仇？”
　　阿朱重重地点头：“老爷夫人养我这么大，阿朱无以回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少爷一起报仇雪恨！”
　　“报仇的事，一个不小心小脑袋可是会和脖子分家的。”她伸手比了比他的脖子，“你不怕么？”
　　“阿朱不怕！少爷要我上刀山下油锅都行！”
　　“那好吧。”点点头，她从桌上站了起来，“楚氏养我二十年，这灭门之事，或大或小也得意思意思。与其杀一群喽啰，不如直捣他贼窝。去，备马！少爷我，要去会会那位故人。”
　　阿朱一愣，讷讷问：“少爷要去哪？”
　　“沧都。”
　　倏地，窗外细微的声响引起她的注意。她飞身追出去，掠过敞开的窗户，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灰影在远处墙角消失。
　　是她醒来前那道窥视目光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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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前往沧都

　　直到这一刻，楚少楼才确定，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隐在暗处的某人眼中，或许，早在她穿越过来前，楚少楼，乃至整个楚府已经掉入某些人算计好的圈套中而不自知。
　　是谁？是谁策划了一切，又为何独留她一人，她身上有什么可利用的？
　　就在她百思未得解之时，在前往沧都的马车上，白什夜正斜倚靠垫闭目养神，一边听取欺霜刚刚收到的报告。
　　“爷，浔城暗使来报，徐威瞒着任剑，独自带领一万兵攻入浔城，结果被季云归为首的一千季家军拦截，加上昨夜赵甫及时回援，今早晏州军已现败势。照推下来，到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败走。”
　　“徐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是啊，恐怕任剑要头疼很长一段时间了。”欺霜一手抿嘴轻笑，一手轻搭在身侧的乌木琴上，微拔一弦。乌木琴发出琮地一声轻响。
　　他点头，并未睁开眼，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欺霜敛起笑意，轻道：“虽然如此，但楚家昨夜已经被晏州军夷为平地，楚天被徐威七刀毙命，楚府上下老弱妇襦惨遭虐杀，一门百余口人只剩下楚少楼和楚无心两人。”
　　“竟然还活着两个？”颇感意外的口气。
　　了解主子的心思，欺霜继续说：“原本应该只剩楚少楼一个，但季云归及时带季家军赶到，拼死救下了楚无心，刚好神医山庄第一弟子玉冉公子在浔阳楼做客，有他妙手回春，楚无心若能死成反倒是件怪事。”
　　“多活着一个也好，楚府灭门，终究非我所想。”
　　欺霜点头：“想不到徐威这小人，竟然如此残暴狠毒，他对楚家的作为传出去必为世人所不耻！”
　　“一个跳梁小丑而已，他闹得越凶，死得越快。”
　　“幸好这次浔城没被他拿下，否则难以想像……”
　　“小丑终归上不了大场面，今日他对楚氏做的一切，它日必定要付出惨痛代价。”白什夜微微一笑，撑开眼皮，深邃的星眸中透露出兴味，“还有别的消息？”
　　欺霜不敢直视他的眼，微赧地垂下眼睑，回答：“梁州的暗使也传书至，说是查不到季云归的身份，只知他是季氏旁系亲属，估计与博安候世子云离公子同辈。比较蹊跷的地方是，季家上至本家、下子远亲仆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就像这一两个月才凭空冒出来的人，连父母亲人也没有。但博安候却给他召集并指挥季家军的权力，浔城暗使有提到，季家军名将方言也称他为‘公子’。”
　　“云离公子。季云归。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公子’，果然也是有趣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若一心效力季氏，会是个劲敌。不知爷对此有何想法？”
　　“无妨。有一两个对手，世界会精采得多。”
　　“另外，根据暗使书集上所说，欺霜怀疑兰陵王也秘密到了浔城。”
　　“别理他。”白什夜总是从容闲适的俊颜上难得出现一丝不耐，“传令连夜赶路，七日内必须到达沧都。”
　　“我们不去练云江跟胜雪会合？”欺霜一愣。
　　“不必，我已经通知胜雪安排那批‘东西’。现在首要任务是在楚少楼之前到达沧都。”
　　“爷为何认定楚少楼会立刻启程往沧都？”
　　“凭直觉。”白什夜勾起薄唇，笑得悠然。
　　当主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欺霜就知道自己该闭嘴了。她点头，安静地退出车厢。
　　正如白什夜所料，当晚，楚少楼和季云归、阿朱，还有季云归的随从黄泉，一起启程往沧都。赵甫意欲阻拦，碍于不敢得罪季家军，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却无可奈何。
　　数日后。江北，紫薇山下。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哈！”骑在马上的锦衣少年继摇头晃脑的吟咏之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在马背上伸着懒腰。不稍说，这锦衣少年正是楚少楼。
　　她伸完懒腰，眨巴着大眼看向另一匹马上面无表情的季云归。“拜托，你长得这么养眼，又年纪轻轻，别像个严肃的老头子。来，给本少爷笑一个！”
　　后者瞪了她一眼，懒得开腔。
　　“小气鬼，笑一个嘛！”
　　他轻哼，连正眼都不看她。她于是在马上倾身向他，扬着笑脸问：“你现在心里一定在哼哼说‘家里都变成这样了，亏你还有心情又笑又唱歌的’。”
　　其实，这句话三天来不只季云归心里说了几百遍，就是阿朱和黄泉也一直无法理解她的悠然自得从何而来。
　　此时空山寂寞，山道上只有楚少楼一个人在说话，与她同行的三人各自神游，没一个回答她。“天才果然是寂寞的。”她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踢了踢马儿的背，驱马快步脱离身后三人，奔向远处那面在杏花掩映下迎风飘扬的酒旗。
　　苍山之间，再次回响着她调不成调的狂歌：“我浮黄云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生间。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季云归沉吟着，目光追随很快被夹道杏花掩去的身影。也许，她并非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没人明白她在想什么——包括他。
　　“公子，小心。”带着鬼面具的黄泉悄悄上前来。
　　他点头。早在楚少楼哼着怪调远去的瞬间，他就感觉到四面灌木林里涌来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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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行

　　第二十九章 再次喝醉

　　杏花酒肆，一个山村的竹屋酒馆而已，露天的大堂以杏花为盖，摆着几张木桌，张扬的酒旗迎风飞扬。楚少楼率先来到酒馆前，翻身下马。酒馆内的店小二早已经甩起白色抹布，迎将过来。“少爷，里边请，里边请。”
　　小二引她到一空桌坐下，立即滔滔介绍道，“这位少爷是喝酒还是喝茶？酒有上等女儿红，竹叶清，二窝头，还有这言圆十里最出名的杏花酒。还有，茶有红茶、绿茶、菊花茶……只要您想喝的茶，本店应有尽有。”所谓吹牛不打草稿。
　　“那好，给我来一杯‘珍珠奶茶’。”
　　小二顿时呈现痴呆状，半天回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这位小爷，这珍珠奶……茶是？”
　　“哎，就是顾名思议，加了奶，又加了茶，里面放了一些黑珍珠，喝起来既有奶香，又有茶香，香滑可口，令人回味。”某女说得一脸陶醉，最后睨了小二一眼，以手托腮，“看你表情，就知道没见过了。随便给我上一壶酒，最重要是把最好的菜给我端上来。”
　　“呃……好咧！少爷稍待。”牛皮当场吹破，小二耸拉着脑袋子，转身去张罗酒菜。
　　“少爷，真有珍珠奶茶这种茶吗？”阿朱走进酒馆，疑惑地问。
　　“当然有。我以前常喝。”可惜，现在想喝也没得喝了。
　　季云归在楚少楼身边坐下，见她趴在桌面上，单手托腮，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怎么？”
　　“不习惯。”
　　“嗯？”
　　“还是不习惯。”
　　沉默了一阵，季云归才问：“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个世界的一切。”楚少楼再次打了个呵欠。这种没人听得懂的话，她也没指望谁回答。
　　小二端酒菜上来。季云归待小二退下后，才开口：“不用心去感受，永远不会习惯。”
　　“用心感受什么？”楚少楼端起酒杯，阿朱想要阻止，却没敢出声。
　　“一直心不在焉，怎么去发现让你留恋的物事？”季云归忽然盯着她，深深的疑视。
　　“我为什么要有留恋的物事？有那东西，代表有练门给别人抓，给别人拿来威胁。如果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被人抓着练门操控，那活着干什么？”
　　“你若生无可恋，活着干什么？”
　　“问得好！”楚少楼夹了一筷子菜，慢慢悠悠地吃下后，接着说，“我就是那种生无可恋，死不足惜的活死人，能活着一天就尽情享乐，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不过我怕痛，要是能自然死亡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你为何上沧都？”
　　“我不是说了嘛，好歹楚氏养了这身体二十年，不意思一下怎么行？”
　　“如果你跟我回梁州，楚氏的仇很快就能得报。”
　　“免啦。”她举起一个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虽说是秘密，她的声音却提高了几度，临近几桌子酒客都能清楚的听到。“我发现这一趟却沧都会很有趣。嘿嘿！”
　　季云归蓦然发觉有异，抓住楚少楼端着酒杯的手，发现她的手奇烫无比。“少楼。”
　　“有毒？”黄泉见状，也夺过她手里的酒杯，丢在地上。酒杯四分五裂，酒液倾洒在地，未有异状。
　　小二上前来：“哎，这位爷，怎么好好的摔杯子？”
　　阿朱连忙站起来：“季少侠，没事的。我家少爷不能喝酒，只要一碰到酒，那怕一滴也会马上醉倒，所以……”阿朱小心翼翼地看向楚少楼。
　　后者睁着醉眼问：“你是说，这个破身体对酒过敏？”
　　“啊？”阿朱不明白“过敏”的意思。季云归也没听过，但他大概理解她的意思，皱起眉问：“你不知道自己身体有这毛病？”
　　“我怎么会知道。”她小声咕哝，“难怪在小白的船上，我才喝了几杯就醉成那样，白白让他吃了一晚上豆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云归闻言扯了扯唇角，闷不作声。反而一边的黄泉招呼小二：“来壶茶给少爷醒酒。”
　　“好咧！”小二见黄泉大白天带着鬼面具，浑身阴沉煞气，不敢怠慢，转身跑进竹屋。
　　阿朱却是有听没有懂，转而对季云归说：“季少侠，大夫说我家少爷体质是这样，一沾了酒，起码得一天才能恢复过来。喝茶也没用的，您看？”
　　季云归看向脸色微酡的楚少楼，后者没事人似的继续夹菜吃肉。他又看向酒馆外的灌木林。“吃完继续赶路，晚上再找客栈住下。”
　　“咦，不收拾外面的鼠辈了？”楚少楼搭上他的肩，用手指了指路边灌木林某处，“他们跟了好久了，我讨厌他们。”
　　他按下她的手，低声道：“不用管他们。”
　　“不行，你去把他们通通杀了。”她嘟起红唇。
　　微醺的她，近在咫尺，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尽是娇憨，就连说要杀人的声音，都比往常更加慵懒、更加动听。季云归轻轻拉下她靠在肩上的手，近乎无声地一叹，摇摇头。无论对方是谁，没有出来攻击前，他决计不会先动手。
　　“真没意思！”楚少楼收回手，坐到一边去，喃喃道，“要是小白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听我的话把他们全部杀光光！”
　　又是白什夜！季云归脸一沉，冷声道：“我不像他草菅人命！”
　　“你生气啦？”楚少楼歪着头好奇地问，“你不喜欢听到小白的名字？还是不喜欢杀人？”想了想，她又自顾自接下去，“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可是必要时候你杀人那绝招，啧啧，让人看了就感觉很爽！还有那潇洒的挥剑动作……”
　　季云归彻底无语，只是低头喝酒，不再理会她胡言乱语。
　　“少爷，您喝醉了。”阿朱试图阻止主子未果。
　　突然楚少楼跳了起来，指向灌木林，“喂！路边的鼠辈，你们窝在那里看我吃饭喝酒这么久都不眼红吗？快点出来打架，打赢了有酒喝有肉吃，慢了就连菜渣都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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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想亲我吗？

　　原本隐在暗处跟踪他们的人，在楚少楼这一声大喝后纷纷跳出灌木丛。细数之下，一共五人，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手握不伦不类的兵刃。
　　“五对四，你们多了一个人头。”楚少楼咯咯笑着，拍了拍季云归的肩说，“我和阿朱、鬼面每人一个，你武功那么好，多出来一个人头就赏给你当点心。”
　　黄泉看着来人，冷冷一笑：“崂山五怪！”
　　“咦？连杀手也要起这么囧的外号才能出来杀人？”楚少楼离开座位，迎上崂山五怪。季云归先一步挡在她面前，面向五人。“谁派你们来？”
　　“晏州徐大人。”崂山五怪齐声回答。
　　“耶，徐威想要斩草除根啦！好玩好玩！”楚少楼鼓了鼓掌。
　　“哼！废话少说，楚少楼，今天你的命，咱兄弟要定了！”崂山五怪说罢各亮兵刃，扑将上来。黄泉当先迎上去，挡下两人。季云归顺手将身后的楚少楼推给阿朱，一手扬起剑鞘迎敌。
　　“少爷……”阿朱想要拉她退到一边，结果她已先一步跳出去。
　　“本少爷可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背后的米虫，既然你们是徐威派来的，我总不能连根手指也不动就让你们见阎王，否则太便宜你们了！”
　　崂山五怪只听得楚少楼醉醺醺的说了一通话，眼前一花，她的人已经到身前。她笑嘻嘻地抓走其中一人，拖到酒馆一边痛打。看似全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却令那人毫无还手之力。
　　“大哥！”其余崂山四怪见状大骇。原来楚少楼抓住的人，竟是他们的大头目。
　　“这是什么招数？”那被揍得满地找牙的崂山一怪大头目问。
　　“不懂了吧？这叫醉拳散打，在我们那里，可是相当受欢迎的体育项目，我十五岁就打败过少年国际武术比赛上的散打冠军。嘿嘿！21世纪的武术，配上你们这古代的内功身法，多完美的结合。”某人说罢，又将踹了他几脚，最后旋脚踢起，将之踹飞出去。
　　被踹飞的崂山五怪之首，以抛物线自由落体的姿态扑哒摔倒在斜坡上，随后顺着倾斜的下坡路往下滚落。
　　“临门一脚，GAMEOVER！”楚少楼朝崂山五怪竖起中指，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酒馆。
　　酒馆内怕事的酒客早已经走得一个不剩，店小二和掌柜也躲在竹屋内偷偷往外看。她伸了伸懒腰，重新坐下来，继续祭五脏庙。
　　另一边，季云归和黄泉皆以一敌二，须臾间，也重伤了崂山四怪。“回去告诉徐威，要杀楚少楼，必先踩过季云归的尸体！”
　　季云归冷冷甩下一句话，随后回到酒馆内。
　　楚少楼眯着眼目送重伤的崂山四怪夹着尾巴逃走，懒懒说：“云云，你太善良了，总有一天会因此而吃大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NO。NO。我不是指你放走崂山怪物，而是指你对我。”
　　“什么？”
　　“我不是个好人。”
　　“如何？”
　　“你以命相保，万一哪天我想杀你，你却不能杀我，这样子你很吃亏哦！”
　　“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等事情发生就来不及了。”
　　“你想我现在杀了你？”
　　“我是提醒你要为自己多点着想，‘要杀楚少楼，必先踩过我的尸体’这种承诺似的话说得太早了会咬到自己舌头。”
　　“你是担心我做不到？”
　　“我是担心你太死心眼。”
　　“难得。”
　　“难得我会担心你吗？”
　　“没错。”
　　“是哦，算起来，你还是目前的我会担心的两个人之一。”
　　“另一个是白什夜？”季云归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追问。
　　“我担心小白那只狐狸做什么？我担心的是乔伊，他为我受了致命的伤，又掉进风浪中的大海里，不知还能不能活。我还欠他一份人情没还，要是他死了，我就永远还不了了。”说及此，蒙胧醉眼中似乎藏着一丝阴暗。
　　季云归掩去眼中的意外，沉默许久，说：“就冲这一句，我永远不会杀你！”即使她现在就想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对她生出杀念。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后，他猛地一怔，想不通为什么有这种执着的念头。
　　他看向正冲他露出娇憨浅笑的楚少楼，在看见她用小舌头添去唇上油渍的可爱动作时，喉咙一紧，猛地别开眼。疯了！难道他也被白什夜影响了？
　　“云云怎么了？”楚少楼搭上他的肩，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发完誓就害羞啦？放心，我收到你的承诺了。”
　　“快点吃完赶路！”尽管如此，季云归的脸仍升起可疑的红光。
　　“哈哈，真的是害羞？”某女指着他脸上的红云狂笑出声。
　　他瞪了她一眼。
　　“别瞪我嘛，就算你真的喜欢上我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别太含蓄，大不了我不笑你就是。”她拿起他的酒杯，轻啜了一口，又把剩下的递到他唇边，“来，陪少爷喝一杯。”
　　他抢走酒杯。“你醉了。”
　　“有什么关系。醉就是醒，醒就是醉。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花，莫使金樽空对花，哈哈！”楚少楼指着头顶的杏花，哈哈笑了几声，头陡地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算了，起程，到镇里找间客栈休息。”他扶起她走向树下拴着的马。
　　“我还没吃饱呢！”她猛地又抬起头，若是胆子小的人少不了要被吓一跳。
　　“站好！”
　　“不要！我就要赖你身上。”楚少楼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季云归拧起眉。
　　黄泉提议：“公子，不如您与楚少爷同乘一骑，属下牵着马在后头。”
　　只能这样了。他点头，打横抱起不肯自己走路的楚少楼，跃上马背，将她安置在身前，勒起缰绳先行。
　　“我发现被你抱着的感觉也不比小白差，嘻嘻！”楚少楼在他怀中吐了吐小舌，猫儿似地在他胸前磨蹭。“差别就在于，他会对我动手动脚，你不会。”
　　“那天你醉了，还记得白什夜对你做了些什么？”
　　“做了什么？”她抬起头看他，努力的回想，“他亲我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唇。
　　季云归表情一僵。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又指着自己的额，脖子，销骨，胸前，“反正，大概全身都被他亲了。”
　　“该死的！”他骤然勤马，“他竟然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没有啊，虽然我醉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哦。我很喜欢他亲我抱我的感觉，很温暖，很舒服！”楚少楼闭起眼，一脸陶醉回味。幸好现在是在荒无人迹的山道上，否则她的话肯定要引来行人的侧目。
　　“你是男的，他怎么能……”季云归低头，一股幽香自她身上传来，钻进他的鼻翼，到嘴边的话就这样生生被卡住。
　　“能什么？”楚少楼睁开眼，天真地反问，见前者不语，又说，“我知道了，你也想亲我吗？”
　　“……”
　　“没关系，我让你亲。”她大方地仰起头。
　　“你醉了，闭上眼睛休息。”季云归啼笑皆非，将她的头按在胸前，一方面阻止她继续胡说八道，一方面也防自己真的禁不起诱惑而亲上那片近在咫尺的芳唇。
　　无论他对楚少楼的想入非非因何而起，他都不会乘人之危，更不会乘一个醉醺醺的男孩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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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美人墨存

　　紫薇山七里外，有一山城小镇名青石。季云归带着楚少楼来到镇上最大的客栈“青石客栈”门口，扶着东倒西歪的醉人儿走进客栈大门。
　　结果一进门，就被店小二给挡在门槛处：“二位爷，本店今天客满，能请移驾旁边其它客栈。”
　　季云归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客栈大堂，扫了小二一眼：“客满？”
　　“呃！”小二被他这一扫视，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撑起笑脸，“这位爷，实在对不起，小店被一位大爷包下了，所以……”
　　他的视线落在客栈大堂内唯一一桌坐着的紫衣男子和他随侍在侧的四名侍从身上，扶起楚少楼就要掉头，却被后者挡住。
　　她说：“这么大一间饭店，他们五个人住得了吗？”
　　“这位小爷，客人钱已经出了，所以……请别为难小的。”
　　“那如果我让那位客人同意了，是不是就可以住下了？”
　　“那个……”小二为难地看向大堂内的紫衣男子。“那位爷吩咐谁也不许打扰……”
　　“我不属于那个谁。”楚少楼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人。季云归拉住她的手，却见她回头冲他露齿一笑，眨眨眼说：“看我的！”
　　这一笑，如春花绽放，让他瞬间失神，再回神时，她已经走向紫衣男子。
　　“我可以坐这里吗？”
　　紫衣男子毫不客气地回一句：“不可以。”
　　“大胆！不想死就快滚！”他的侍卫已经在她靠近桌子时先一步挡下她。
　　“我胆子一向不小。”她朝那侍卫微微一笑，“最重要的是，我一点儿不怕死。”
　　“哪来的疯子！”那侍卫拔出佩刀。
　　季云归快步上前，挡住他出鞘的刀，侧头看向桌前的紫衣男子，骤然一愣。那紫衣男子有着一张和墨隐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倾城之容，一样的绝代风华，即使细致到眉目唇线，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从这人周身流窜着的邪魅和阴冷，足以让他认清此人非彼人。“你？”
　　紫衣男子挥退侍卫，视线与季云归相接，反问：“你说呢？”
　　季云归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兰陵王。”
　　“嗯哼！看来，隐的身份早被你们查得一清二楚。”紫袍男子——兰陵王墨存挑了挑眉，视线移向已经自顾自在他侧面坐下的楚少楼。
　　季云归拉起她的手臂，“走。”
　　楚少楼反拉他一起坐下，一边盯着墨存瞧。“他和墨隐一样，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副美丽的身体！”
　　“碰！”墨存重重地将手中酒杯放下，眼中射出阴鸷之光，“你找死！”
　　“别吓我，我怕怕。”楚少楼拍了拍胸口，继而很感兴趣地问：“听说你派了一大批死士来刺杀我，为什么最近几天他们都消声匿迹了？”
　　“我突然不想杀你了。”很显然，墨存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留着你会有趣得多。”
　　“怎么个有趣法？”
　　“白什夜很重视你。”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要去问小白自己。”
　　“你叫白什夜小白？”
　　“不行吗？”
　　“行，他不反对，我怎么会有什么意见？”
　　“听说你叫墨存？”
　　“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退下！”“闪边去！”墨存和楚少楼异口同声。
　　“你要教一教你的侍卫，主子说话奴才不能插嘴。”
　　“我会的。”
　　“那我以后叫你小黑怎么样？”
　　听着两人闲聊的内容，季云归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而在听到“小黑”两个字时，他开始对墨存投去同情。
　　“小黑？”墨存挑起眉，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少楼。
　　“对啊，他是云云，小白是白什夜，你是小黑，你们合称黑白无常，刚好配成一对！”
　　“你！”墨存手中的筷子快如闪电地指向她的喉咙。季云归手中长剑在同时架上他的脖子，冷淡的眼中透出一个讯息“敢动他就抹你的脖子”。
　　墨存的侍卫纷纷拔剑，从后面赶来的黄泉和阿朱也严阵以待，客栈大堂内的气氛骤然僵住，店小二和掌柜吓得躲在柜台后大气都不敢出。
　　竹筷就在喉咙前一寸远，楚少楼犹不知情似的，一脸天真无邪地问墨存：“你不喜欢我叫你‘小黑’？”
　　“废话！”谁愿意被人比喻成“黑白无常”？
　　“可我觉得不错啊，小白听到我这么喊他时，还很高兴呢。对不对，云云？”
　　对此，季云归完全当自己没听见。
　　“你看，云云都默认了。就这样，以后我叫你‘小黑’了。”先下“口”为强说的就是楚少楼现在的行为！
　　“非墨。”
　　“咦？”
　　“允许你叫我非墨。”墨存说着，同时松开握筷的手。筷子啪啪掉落桌面，又滚落桌下。
　　楚少楼以手支颚，眼带揶揄。“黑就黑嘛，还非墨。像小白，他就从来不说自己‘非白’。”
　　季云归收回架在墨存脖上的剑，冷硬的唇线忍不住上扬。
　　“楚少楼。”墨存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光更阴冷，“少跟本王耍嘴皮子。看在白什夜把你当宝的份上，这次不与你计较！现在给本王滚出去！”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她右腕上的紫灵镯。
　　“不会滚！要滚你先滚给我看看。”
　　墨存搁在桌上的手朝桌上一击，上等的木制桌面顿时在他的拳下爆裂。
　　“他喝醉了。请王爷莫与计较。”季云归护住楚少楼，口中虽说着“请”字，表情却没有丝毫敬畏。
　　墨存见状，不怒反笑。“季云归，敢像你这样直视本王的人不多，我记住你了。”
　　“多谢。”季云归扶起楚少楼，耐下性子对她说：“我们去别家可好？”不知不觉中，他用了轻声细哄的语气。
　　尽管他自己没发现，但墨存察觉了。后者再度看向被他半扶半抱着起身的楚少楼，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楚少楼推开要往外走的季云归。“不要，我就要住这家。小黑要是不肯，就让他自己搬去第二家。”
　　“谁说本王不肯？你想住就住下。”
　　“这就对了。”楚少楼再度挣脱季云归，靠近墨存。“小黑美人，我忽然发现挺喜欢你的。”
　　“该死的美人！”墨存两眼暴瞪，几欲冒出火花。可以想像，他是多么反感被人用“美人”二字形容。
　　醉醺醺的某女一点也没接收到他的怒气，犹不知收敛地说：“呃，美人不该死，美人是要让人疼的。”
　　“臭小子！”他忽出一掌拍向她的胸。季云归夺路而来，以剑支住他的手，却还是迟了一步，墨存的掌已触及她胸前的柔软。
　　就在这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本来眼露杀机的墨存，突然生生收掌，向后退出一丈，神色极度不自然地看着楚少楼。半晌之后，他猛甩那只碰到她胸部的左手，紧接着，一阵风似的卷上客栈二楼。
　　“怎么了？”楚少楼茫然地看着季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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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调戏美男

　　“该死！无双，快拿水来！”一进二楼的厢房，墨存暴吼着下令。
　　“王爷，水端来了。”侍卫无双急急端着水盆进来。
　　墨存二话不说冲到水盆前，伸手入盆，猛搓着左手。
　　“王爷，怎么了？”无双小心翼翼地问，伺候这种喜怒无常的主子需要比常人小心上十分。
　　“那该死的家伙，楚少楼……”墨存搓了半天，终于收回手，拿过另一名侍卫无极手里的毛巾擦干。“楚少楼住在哪间？”
　　“隔壁……”无双小声回答。
　　“再说一遍！”
　　“他坚持要住隔壁。”无双抹了把汗。
　　“叫她换别间！”光想到隔壁住着一个“女人”，墨存就浑身不舒服。“你们出去，我换衣服！”
　　“是。”无双、无极双双退出。
　　确定侍卫们都退出后，墨存锁上房门，开始脱衣服。当他脱得只剩一条亵裤时，突然眼前黑影闪现，紧接着出现了楚少楼的脸部大特写。
　　“啧啧，你果然有一副美丽的身体！”
　　“你从哪进来的？”他危险的眯起眼。
　　楚少楼指了指房门。“当然是那里。”
　　“滚出去！”很好，房外的侍卫都是摆设用的！
　　“王爷！”无双、无极赶至门口。
　　“不准进来！”墨存下令，而后看向房内一脸无辜的人，“我数到三，你若不自己出却，那就等季云归给你收尸吧。一。”
　　“哎，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而已，没有恶意。”
　　“二！”
　　“要我现在出去是可以啦，但我一打开门，外面的人就可以看见你美丽的身体了……”楚少楼一脸为难。
　　“三！”墨存气极，忘了自己从不近女人，冲上来就擒住她的手。
　　楚少楼虽醉，动作却不迟滞，她扭动手腕，如蛇般滑出他的钳制，退至一边，半眯着眼说风凉话：“别生气，会气坏漂亮的小脸蛋的。”
　　“很好，想找死本王成全你。”墨存变换招式，化掌为爪，直取她的脖子。
　　“哎，别动不动就死，我最不怕的就是死。”她一边笑，一边躲避他的攻势。
　　“少楼！”季云归的声音在房外传来。
　　“季公子，王爷吩咐不能进去！”无双的声音。
　　“嘻嘻，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楚少楼跳上房中央的桌几，回头朝墨存扮鬼脸。
　　墨存几曾被人如此戏弄？当下他眸光暗沉，用了七分内力，朝楚少楼击出一掌。后者见势，翻身后退，挥出一掌，挡住墨存掌风，随之回身飘落地面。然而，她的足未触及地，墨存另一掌又至，比之上一掌更加猛烈。
　　偏偏在这个时候酒力发作，她头一晕，动作一滞，当空被他的掌风击飞，摔落在背后的大床上。“呃，好痛！”她压着胸口爬起来。
　　浑身散发着阴沉之气的墨存走到床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楚少楼被这一掌打得气血翻腾，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原本憨真迷离的眼中闪过锐芒，对上墨存阴鸷地眼。瞬间的凌利直透墨存心坎，也让他炙燃的怒火渐渐冷却下来。
　　就在他以为她要伸出利爪反补时，她却咚地倒在床上。
　　“喂，你别耍花样。”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墨存近前探她鼻息。“最好别死了，不然我跟白什夜之间就少了好多有趣的事。”
　　无双的声音随着房外的打斗声传进房来。“王爷，季云归要闯进来了！我们挡不住……”
　　墨存抽了床边的外袍披上，回头瞪向房门，看着季云归破门而入。
　　季云归直奔向大床，扶起昏睡的楚少楼。
　　“把她带走，再让她闯进本王房里发酒疯，本王就要她的命！”墨存指着大开的房门。无双和无极垂首守在门外，根本不敢进来。
　　季云归瞟了他一眼，把了把楚少楼的脉，确定并无大碍，抱起楚少楼转身离开。临行搁下一句话：“你该庆幸她没事。”
　　墨存却冷笑道：“我西蜀既不怕白什夜，何需怕你季家军？”
　　季云归没再说什么，径自消失在房门口。
　　山里小镇的夜，总是来得比较早。楚少楼昏睡之后，墨存和季云归双方各自用完晚膳，早早回房休息，一夜可算相安无事。
　　云淡霜天曙，山间有虫鸣。一条人影在天刚微微亮的时候飞出青石客栈二楼的厢房，落在客栈侧方一棵高树上。
　　晨风吹拂，送来近山土香。此时，青石客栈外的街道还很安静，人语稍歇，周围便独留偶尔一声虫鸣。
　　“三月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晨曦却相迎。回首漫漫隔世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楚少楼酒醉方醒，坐在高高的树上静观远山。昨日的事自然不曾忘记，导致她对这个沾酒即发疯的怪毛病颇感无奈。
　　许久，高树上响起另一个男性的声音。“现在的你，倒是跟昨天判若两人。”
　　闻声，楚少楼抬头望上大树更高处，那里坐着一个人，暗紫色的衣服和树杆的颜色有些接近，怪不得她没发现。她收回目光，懒懒问：“天还没亮就吊在树上，你想吓谁？”
　　“至少没吓到你。”
　　“你要能吓到我，算你本事。”
　　此间忽然一阵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树上又飘来轻语：“你去沧都打算做什么？”
　　“玩。”
　　“玩什么？”
　　“你们喜好玩弄权术，我喜欢玩弄人。”
　　“你非我，怎知我喜好弄权？”
　　“我非你，所以我可以看得比你清楚。”
　　“如果说，我之所以弄权，也是想玩弄人，你觉得？”、
　　“那我会很高兴多一个同道中人。”
　　“真可惜，你若生为男，我想我会很高兴多个对手。”
　　“报歉了，也许我该让你知道看不起女人的下场。”
　　“我从来没看不起女人。”
　　“哦？”
　　“因为不当她们是人。”
　　“别忘了你是女人生的。”
　　“……”
　　“更重要的是，你要传宗接代还得指望女人。”
　　“……”
　　“所以，与其说你当女人不是人，不如说你在逃避女人的存在。”说到此，某女非常感兴趣的抬头看向上方的人，“你是不是小时候被女人欺负过？”
　　“本王懒得与女人多嘴。”
　　“咦，那你刚才是跟女鬼在讲话？”
　　“哼！”随着哼的一声，树上紫影掠过，瞬间已至青石客栈屋顶。墨存在屋瓦上回头瞟了楚少楼一眼，纵身跃下二楼，隐没在走廊处。
　　楚少楼收回落在走廊处的目光，不经意看见一个正向青石客栈探头探脑的男子。她跃下大树，悄悄来到那人身后，伸手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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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一路跟随

　　“谁！”男子猛地回头，看见她后愣了一愣，紧接着又激动万分，“楚少爷，我真的找到你了，太好了，那天我从鬼山下来，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你，谁知道浔城又出事了，我到浔阳楼找您，小二又说你出发去沧都，我只好紧跟着来。”
　　及此，楚少楼总算认出他是鬼山废墟上那个幸存者了。她上下打量了书生打扮的男子一番，啧啧出声：“想不到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还有点可看。”
　　“楚少爷，你说过，我若找得到你，你就给我看看那种完美的武器图……”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想死啊？”青石客栈的侧门在这时被打开来，店小二打着哈欠探出头来，在看清门外的楚少楼后，连忙换了嘴脸。“咦，楚少爷起得这么早？”
　　“我饿了，去准备早点。”楚少楼交抱双手，走向客栈大门。
　　小二连忙缩回脑袋，转身去开大门。
　　“楚少爷。”鬼山幸存者想当然的跟进客栈大堂。“武器图……”
　　“别嚷嚷，我楚少楼不会食言，既然被你找到了，自然会让你一偿所愿。”她随便捡了张空桌坐下。
　　“早上好啊，楚少爷。”掌柜一边伸懒腰一边从后堂纱帘后走出来。
　　“你来得正好，快去拿笔墨纸砚，记得墨要先磨好。”
　　“这……”掌柜虽然不明白一大早要这些做什么，但客人说的话就是圣旨，他只得摸着油光油光的脑袋走回后堂去，很快又拿着笔墨纸砚回来。
　　楚少楼拈着墨笔站在桌前涂鸦。她握拳拿毛笔的姿势像三岁孩童学字，但脸上的认真专注和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成竹在胸的自信光芒，与平时的散漫有天壤之别。
　　鬼山幸存者愣愣的站在书桌前，屏息静待，生怕打扰了她。恰巧路过的季云归见此，也不由在二楼走道上停下来。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楚少楼将笔往墨砚上一扔，招呼他过来。“我把你设计中的其中一幅改良了一下，时间太短，但凑合着也比你那一扎东西强百倍。”
　　男子绕过凑近一看，先是大吃一惊，后又大喜过望，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朝楚少楼嗑头：“你真的是圣骨天人，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完美的武器设计，与您相比，我，我真是愧对‘兵器神匠’之名！楚少爷，不，师父，请受青徽一拜！”
　　楚少楼将墨迹未干的纸丢给青徽：“不好意思，我从来不收徒弟。”
　　青徽接住纸张，仰望着她：“楚少爷……”
　　她不再理会他，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身后多了一只跟屁虫。从她用完早膳走上往沧都的路，到中午在路上休息，再到晚上在野地宿营，及至次日到达另一城镇，青徽总是在她以为甩人成功后出现在她的视野内。
　　起先楚少楼并不当他一回事，但跟久了，她开始觉得不耐，于是在中午的时候，怂恿季云归、阿朱、黄泉弃马，用轻功遁走，终于成功摆脱了青徽的跟随。
　　正当青徽在半路上遍寻不着她的踪迹时，后头来了一队人。队伍簇拥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
　　马车及至青徽身边，车内忽有人语：“以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说，短时间内不可能跟得上楚少楼的轻功。”
　　青徽诧异地抬头望向马车。“你是谁？”
　　车内的人没有回答，只说：“我也要往沧都，你若把身上楚少楼画的图纸给我看看，我就带你一起去找她，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有他画的图纸？”
　　“世界上没有我想知而不得知的事。”
　　“不管怎么样，谁都别想拿走天人送给我的图纸。”青徽护紧怀里的图纸，一头往前行。紧接着，他听见后头传来一声令下：“把他拿下。”
　　五六名佩剑的短侍从上来，阻去了他的路。为首的年轻侍从说道：“兰陵王你也敢违抗，不想活了！”
　　“兰陵王？西蜀的兰陵……王？”青徽记得赵甫提起过这个人。
　　“正是我家王爷在此。”为首的年轻侍从——无双向青徽伸出手，“这会你不会说不了吧？”
　　青徽犹豫了片刻，最后坚决的摇头。“不行，这是天人送与在下的物品，请王爷高抬贵手。”
　　“大胆！”无双喝道。
　　“无妨。”车内的墨存制止无双，又说，“青徽，本王只想看你的图纸，并非据为己有，这点你可放心。”
　　青徽想了想，终于还是交出图纸。
　　墨存看过之后，将图纸还给他，同时下一道命令。“我要你把这件武器做出来，需要什么只管跟无双说。”
　　“王爷……是说肯给在下研究它的机会？”青徽喜出望外。
　　“当然。唯一一点，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楚少楼，否则不是死这么简单。”
　　“在下一定会潜心制造，但是，为什么不能让楚少爷知道，这是他画的图。”
　　“我怎么说，你照做便是。还是——你想违抗本王的命令？”
　　“在下不敢。那，去沧都的事……”
　　“等你制造成功，我自然会让你见到楚少楼”
　　数日后，皇城沧都，十三皇子府。
　　皇子府的后园，有一凉亭建于假山瀑布之间，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桥连外。亭名“过雨”，水名“镜湖”。
　　瀑布之水飞落池中，溅起无数水花。风卷起空气中密布的水珠儿，使得过雨亭有如笼罩在云雾飘渺间。过雨亭四周，垂以轻纱帘幔，既隔绝过多的水气，也让亭内的人影若隐若现。
　　欺霜坐在亭内，清弹一曲“高山流水”。空灵的琴声，令人闻之欲醉。白什夜单手执狼毫，抬袖在宣纸上行书。
　　皇子府的侍婢奴从，只道十三爷刚从南方云游回来，又在和欺霜姑娘吟风弄月。
　　“婢子若秋，奉慧妃娘娘之命，送来御膳房新制的八宝山药羹和金玉莲子糕，请十三爷品尝。”
　　他轻嗯一声，并未多加关注。侍女若秋会意，掀开纱帘走进亭来，将托盘上的物品一一搁在他旁边的小木几上，扶着托盘福了福身。
　　“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若秋应声，转身，宫袖间多出一把短剑，陡然刺向白什夜的胸口。
　　他抬起左手，架开她握剑的手，右手继续执笔在宣纸上书写。若秋一招未中的，收剑，一脚踢向他下盘，同时手上变招，以肘顶开他的手。
　　白什夜微移脚步，执笔的右手将刚刚沾墨的狼毫笔往上一抛，旋身挥袖。若秋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广袖从眼前拂过，当再见他雍容浅笑的俊颜时，身体已经被一股劲力击飞，啪啦一声落进过雨亭外的镜湖水中。
　　而他，在她飞出亭外的同时，接住空中落下的狼毫笔，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抬手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他们果然还是不肯放过爷。”欺霜离开琴几，走到他身侧。
　　白什夜将笔搁于架上，负手后退，欣赏自己的字画。“应该说，终于轮到我了。”
　　“这纷乱时局，真让人走着步步心惊，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不会已经身首异处。”
　　“新的秩序制定之前，总是得经过漫长的混乱与黑暗。”
　　“欺霜只觉得奇怪，为何他们这么快就向您出手？对他们来说，您是最无害的一个。”
　　“浔城之行，早已泄露我的形迹。为防我在他们争斗之时坐收渔利，聪明的人必会先联手除掉我，以绝后患。”
　　欺霜顿悟：“原来如此，所以爷才故意在浔城演那场戏，让消息短时间传回沧都。”
　　白什夜摇头，“起码，楚少楼是个意外。”
　　“爷对他……”欺霜欲言又止。
　　“爷的字越发飘逸潇洒了。”凉亭之内，凭空又多了一人，正是手执绿玉箫的胜雪。
　　白什夜看向胜雪：“那边如何？”
　　“胜雪幸不辱命。”
　　“很好。”
　　“不过，方才进城，碰到一件怪事。”
　　“何事？”
　　“三爷、六爷、七爷和十一爷一起在集贤楼把酒言欢。”
　　“果然不出爷所料。”欺霜问道：“爷，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吟风弄月，静观其变。”
　　“十三”系列的〈狼吻十三妃〉今天上首页编推，亲们等文文的时间也去看看，很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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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乱祸前兆

　　厉帝十五年，阳春三月，十一日，厉帝圣旨抵达梁州城，将第十五女弄雨公主下嫁梁州博安候世子为妻。
　　厉帝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博安候世子云离公子起程往沧都下娉，在离梁州城十里遇刺身亡。遭逢丧子巨变，博安候季之晨悲痛欲绝，为维系梁州与皇室的关系，只得改立庶出之子非离为世子，取代云离，择日进京。
　　厉帝十五年，三月十三日，众臣上疏，燕州蕃王刘仁和云州蕃王秦寿目无纲常、割地自立、妄图与朝廷对抗，请旨出兵收复燕云两州。厉帝本就为了燕云两州的割据而寝食难安，早有收复之意，奈何朝中各政党派对此一直无法统一意见才拖至今日，是以立即准奏，着令六部三日内议出主将人选。
　　厉帝十五年，三月十六日，圣旨下达十三皇子府，授予十三皇子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衔，领十万精兵，择日出征。着令白什夜二月之内收复失地，班师回朝之日，即可封王拜邑。
　　厉帝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晌午，沧都城外三里胡杨村。
　　楚少楼徒步前行，阿朱用剑挑着行李紧随其后，黄泉静静尾随，唯独不见季云归。
　　三月的天气已经转热，晌午的阳光灸烤着大地。阿朱挥了把汗说：“少爷，我去村里找一户人家讨点茶水喝好吗？”
　　楚少楼呵欠连连。“我只想找个地方睡个午觉。”
　　黄泉提议：“还有三里就到沧都城，不如等到沧都再找客栈歇息。”
　　正说着，前方村道出现了一队衙役，后面还赶着十几男丁，有老有少。衙役挨家挨户敲门，及至楚少楼一行不远的一户二进小院，一伙人便冲了进去，很快又拉着一瘦弱的男子出来。
　　“爹爹——爹爹——”
　　“不要带走我爹——”
　　“官爷，求您行行好吧，我家相公身虚体弱，实在没办法上战场，求您……”
　　两名垂髫小童和一名孕妇追着衙役出了小院。小童扯拉着瘦弱男子的裤腿，孕妇则泪流满面的抓着那为首衙役的手。
　　为首的衙役甩开孕妇的手，劝道：“大嫂，我们也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征兵，只负责带名单上的人走，皇命难为，你还是回去吧。”
　　“不……相公若是走了，我一个孕妇拖着一双小儿要怎么过日子？”
　　“娘子——”瘦弱男子想抓住自己的妻子，却被衙役越拉越远。
　　眼看着士兵们带着壮丁扬长而去，胡杨村的老弱妇襦皆追至村门口哭天喊地。
　　楚少楼冷眼看着胡杨村的一片混乱，转身往村外走，迎面却来了一队车马。
　　黄泉说：“是兰陵王的车马。”
　　“小黑来得正好，我可以去他车上睡一觉了。”楚少楼说着飞身掠向马车。
　　随侍在马车两侧的无双和无极联袂阻挡。眼看就要短兵相见，她却出声打住：“天气这么热，打架多浪费体力，我不跟你们打。”
　　“不想打就退下，别阻了王爷的道！”无双举剑的手并没有放下。
　　“放心，我不阻道。”她冲无双微微一笑。
　　楚少楼古代的容貌，本就不凡，加之独特的气质使然，这一笑虽没有墨家兄弟的倾国倾城，却也隐隐有一种绝俗之美。在青石客栈，无双只匆匆窥见她醉后的胡闹，却未曾正眼看过她容貌，此时乍见绝世风华，拦人的动作稍稍一滞。
　　仅是这一瞬，已经够楚少楼闯过去了。她飞落在马车之上，回头说：“我的确不阻道，我只是借用你家主子的马车休息会。”她说罢就伸手去掀车帘。
　　一阵凌厉的掌风从车厢内刮出，直欲将她击飞出去。她死死抓住马车护拦，一边不忘对车内人说：“别这么小气，我知道你马车很大，借我睡一觉又不会死。”
　　“你快下来，王爷不喜欢任何人靠近……”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任何人。”楚少楼说罢掀开车帘，冒着掌风闯了进去，一屁股坐在锦榻上，闲闲地看着车内绷紧着一张俊脸的墨存。“小黑，我好困，你就将就一下吧，不用担心我吃你豆腐的。”
　　“你知道接近我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吗？”墨存已经吸取了青石客栈的教训，虽然极度排斥她的靠近，却不再避开。
　　楚少楼在榻上躺下，压根没有回答他的打算。
　　“剜眼，剁去十指。”
　　“哈！好啊，你剁吧。”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双手往上一伸，衣袖滑落，露出一双凝脂似的美手。
　　墨存瞪着那双手，以及手上那只耀眼至极的紫灵镯，久久没动。
　　“王爷？”大概是发现车内毫无动静，无双在车外探询。
　　“继续前进。”
　　马车又缓缓起行。墨存看着身边明显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楚少楼，心里升起一股奇异感。十岁以后，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靠得如此近。女人一直是他厌恶的物种。此时他看着熟睡了的人，好奇的感觉却远胜过厌恶和排斥。
　　“圣骨天人是女的，白什夜，你也是因为发现这一点，才把镯子给她的吗？”他握住紫灵镯，同时也握住楚少楼的右手。
　　掌下的镯子冰凉透彻，掌下的股肤却细腻温滑。“圣骨男兴，女必亡国。若天意当真如此，白什夜啊白什夜，我越来越期待你接下来的行动，你我对决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他松开楚少楼的手，倚向靠背，缓缓闭上眼。
　　“王爷？”无双的声音又在帘外响起，大概是车厢内不同寻常的安静让他担忧。
　　“没事，快点进城。”
　　“是。”
　　“进城之后，叫我公子即可。”
　　“是，大公子。”
　　“黄泉。”墨存又点了另一人的名。虽然黄泉一直没出声，但他知道他在。
　　“王爷有何指教？”
　　“季云归去哪了？”
　　“公子有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有事？莫不是前些天云离公子在梁州遇刺一事。”
　　“西蜀的情报网，果然不虚传。只可惜，公子去向，恕难奉告。”
　　“我很好奇——什么事能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舍楚少楼而去。”
　　“黄泉在，如同公子在，公子并没有舍楚少爷。”
　　“黄泉，我一直很欣赏你们碧风门四大使者对季氏的忠心，而四使之中，我最欣赏你的特立独行、不畏强权。”
　　“多谢。”
　　“所以，能随意差遣你的季云归，其身份更加耐人寻味。”
　　“王爷想知的一切，黄泉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
　　“放心，我向来不逼迫我所欣赏的人。再说，只要楚少楼在我手上，不怕你家公子不出现。”
　　“我会向公子传达王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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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再遇小白

　　半个时辰之后，墨存的马车进入沧都城。虽然时值乱世，巴陵国很多地区，甚至沧都附近，都已经民不聊生，但京城沧都之内依旧一片太平盛景。可谓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大公子，集贤楼到了。”
　　倚着坐榻浅眠的墨存睁开眼，吩咐下去：“进去打点。”所谓打点，就是赶人的意思。
　　“是！”无双应声离去。他端坐于车上，低头看着犹自熟睡的楚少楼。“女人，起来了。”回答他的，是她轻浅的呼吸声。这女人的睡功，可谓炉火纯青了！
　　“究竟是何方神圣啊，竟然包下整个聚贤楼。”此时车外有人议论。
　　另一人回答：“是啊，连打尖都不让了，这人来头还真不小。”
　　“听说皇上下旨，要为弄雨公主、凝霞公主招亲，莫非是哪路诸候？”
　　“多半是啦，现在的诸候王，个个都比皇帝老子还威风……”
　　“嘘，这种话虽然是事实，最好还是别乱讲，免得惹来一身腥……”
　　墨存听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议论，一脸讽刺冷嘲。突然，楚少楼睁开一只眼，“你也是来娶亲下娉的？弄雨公主配博安候世子，那凝霞公主是不是配你？”
　　“你装睡？”
　　“我有那装睡的心思，早就开始整你了。”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番，坐起来，打了一个满足的哈欠，“人果然还是需要午睡才有精神。”
　　“既然醒了，就滚出去。”
　　“行，不过，临走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什么问题？”
　　“你对女人敬谢不敏，当真娶了那公主，洞房的时候要怎么办？”问出这种暧昧问题的人偏偏一脸纯洁无邪，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墨存似是习惯了她这种毫不遮掩的说话方式，对此一言未表现出诧异，反而问道：“莫非你有兴趣给我先示范？”
　　“我是无所谓啦，主要看你愿不愿意了。”楚少楼边伸懒腰边说，“反正你的身体比我美丽，你的脸蛋比我漂亮，无论怎么着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你再说一遍。”墨存擒住她的手，语气冷了几分。
　　有觉悟的人，看到他这种表情，就知道应该有多远躲多远了。很可惜，楚少楼从来是个智商高觉悟低的人。她望入他阴鸷的眼中，笑意逐渐浮上双瞳，灵活了美丽的大眼。“你抓得我这么紧，舍不得我滚出去啦？”
　　墨存一惊，为什么他会主动去抓一个女人？还不是一次！以往无论他如何怒不可遏，也不会有靠近女人的念头，现在却是完全无意识地接近。他松开她，手搁在榻上，冷声道：“现在，滚。”
　　“虽然我很想滚，但我实在不会，只好飞出去啦！”楚少楼笑嘻嘻地摆摆手，飞掠出车厢。
　　这时，集贤楼内走出一红衣女子，指着面前的无双娇叱：“想要我们就此离开，叫你们主人出来给我家公子嗑三个响头再说！”
　　女子看见楚少楼飞身而出，冲她风情万种的一笑：“哟，这就是你家主人？真是好生俊俏，姑奶奶我看了也心动不已。”
　　无双怒瞪女子一眼，拔出长剑：“无耻！”
　　女子递给无双一个媚笑：“我怎么无耻了？不过是赞美一下你家主人。”
　　“你！不识好歹！”无双挥剑攻上，和红衣女子打了起来。
　　“楚少爷我们还是避一避吧。”黄泉来到楚少楼身边。
　　“一来就有热闹看，干嘛要避？”
　　“红衣女是我们的人。”
　　“我们？”她扬起眉，“季氏的人才对吧？跟我楚家可没有关系。”
　　“瑶姬在此，说明非离公子也在此。”
　　“那又如何？”
　　“公子临走吩咐黄泉护着楚少爷，千万别让少爷卷入诸候间的争斗。”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避开，免得呆会兰陵王和非离公子较起劲来把我给卷进去了？”
　　“正是。”
　　“那好吧，我看集贤楼门面不错，现在进去吃点东西，顺便住店好了。”
　　黄泉看着楚少楼穿过集贤楼门口的刀光绫影后跨进大门，摇摇头，只得紧跟上去。
　　楚少楼走进空空如也的集贤楼大堂，只见十几张空桌上还有未及收完的杯盘，以及唯二两张还有人坐的桌子。
　　“咦，小白也在这啊。”她走向其中一桌。那里正坐着白什夜、欺霜、胜雪和一名陌生的黄衣少女。
　　“是啊，多日不见，过得可好？”白什夜示意她在旁边的位子坐下。
　　“皇兄，他是谁？”黄衣少女一脸矜贵，上下打量着楚少楼。
　　“我在江南认识的朋友。”
　　“那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自然是知道。”
　　“哼，既然知道，见到十三皇子和本公主，竟然敢礼都不行一个就坐下来，你好大的胆子！”少女的矛头指向楚少楼。
　　“你懂礼貌不？我是你哥的朋友，身为妹妹的，见到哥哥的朋友，应该先起立鞠躬向我问声‘你好’。”
　　“你！你敢教训本公主！”黄衣少女——白弄雨刷地站起来，双手叉腰，瞪着她。
　　“看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哪敢哦。”楚少楼嘴里说着不敢，脸上的笑意却让人一眼看出她在说反话。
　　“你，你……”黄衣少女指着楚少楼，正待发飙，却在收到白什夜淡淡的眼波后蔫了，重新坐了下来。
　　“几位客官，本店今天给外面那位爷包了，能否请您……”掌柜哈着腰上前来，局促不安地开口，“实在是对不起，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太过无理，但请看在集贤楼主人的面子上，今天就劳烦……”掌柜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白什夜这一桌都不是普通人，深怕得罪了，只得拼命找着好听的词儿说。
　　“你什么东西！”白弄雨瞪了掌柜一眼，看向旁边另一桌未走的人，“那边的人你不赶，偏要来赶我们，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想本……”
　　“雨儿。”白什夜的视线再度移向白弄雨。后者只得垂下头，嘟着嘴说：“好嘛好嘛，我不说话了。”
　　白什夜笑着转向掌柜：“你去忙你的，那位包下集贤楼的贵人看到我定然不会要我人们走。”
　　“这位爷，您知道包下本店的人是谁？”
　　“会每到一处就会将人尽数赶走的人，非兰陵王莫属。”
　　掌柜一愣：“兰……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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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风云际会

　　一听来人果真是外姓藩王，掌柜连忙转身走向另一桌坐着的两人——一名是戴着黑纱帽看不见长相的锦衣人，一名是羽扇纶巾的翩翩书生。“二位爷，这，实在是对不住，小店今天给兰陵王包下了，恐怕要请二位爷移驾，为了表示歉意，这一顿我请了。”
　　“不必了，既然是十三爷和非离世子在此，本王又怎么会赶人？”墨存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大堂，分别朝白什夜和黑纱人拱手，又对掌柜说，“本王会在这住上十天半月，这段时间内集贤楼无论楼里楼外都不得有闲杂人等。还有，现在本王有事，你们下去张罗，没事不要到大堂来。”
　　“是是，王爷您请，王爷远道而来，不知小的要给您张罗些什么？”
　　“这个自然会有人交待，你们关上大门全部退下便是。”
　　“是，小二，赶紧关门的关门，张罗的张罗。”掌柜连忙招呼着小二到后堂去了。
　　墨存走向白什夜，在距他们一丈远站定，直视后者：“小白，我人还没到，你就急着把我底全泄露出去了。”
　　白什夜搁下手中酒杯，回视他：“我说小黑，如果不想身份被揭发，下次记得提前遣人告知一声，免得又说我误了你的大事。”
　　楚少楼闻言奇了，挨近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黑’？”
　　“我还会不知道你？既然能叫我小白了，自然会叫他小黑。”
　　“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楚少楼咕哝一声撇过头去。
　　“久别重逢的话就晚点说吧，小白，上次在西蜀我曾说过，下一次我们见面，无论在何时何地，你我都必须一分高下！”
　　“你是说过，可不代表，我答应你了。”
　　“不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我说出去的话，决不会收回的。接招吧！”说罢，墨存隔空一掌击向白什夜。
　　白什夜抬手，墨袖鼓动真气，将他的掌风挡了回去。虽然如此，旁边的白弄雨还是看不顺眼地拍案而起，指着墨存，“哼，看你人长得比女人还漂亮，本来对你还有一点好感。结果行为却这么无礼，你想跟我皇兄打，要先问问本公主手里的鞭子！”
　　“咻啪！”她祭出袖间的金色长鞭，振臂一挥，长鞭如金蛇飞袭向墨存。
　　墨存一手抓住飞来的长鞭，冷笑：“女人最好闪一边去，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白弄雨用力想抽回长鞭，无奈抽不动分毫，急了，借着金鞭之力飞身离坐，横腿踢向他。就在这时，她被白什夜挡了下来。“退下。”
　　“皇兄！看他欺负我，你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省得他目中无人！”白弄雨狠狠瞪了墨存一眼，。
　　后者站在原处，总算松开握着长鞭的手，对白什夜说：“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你刚才若不出手，公主现在少不了要断一条腿。”从他眼里的冷酷谁都看得出来，他说的话绝对不是在吓唬人。
　　白什夜说：“小黑，现在不是我们交手的最佳时机。”
　　墨存并不妥协，运掌就向他攻来。“是不是最佳时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打败你！”
　　看着堂中一黑一紫的身影打在一起，楚少楼离座，走向作壁上观的黑纱人一桌。方才在大门口和无双打起来的红衣女已经回来，正坐在墨纱人身边。她带着碗筷过来，正好捡了这一桌上唯一一个空位——也就是黑纱人的对面坐下。
　　红衣女送给她一个带笑秋波，问：“这位少爷不去阻止你的朋友打架，跑我们这桌做什么？”
　　“他们打架又不是为了我，我傻呼呼跑上去阻止什么？”楚少楼看向静坐的黑纱人，“你就是博安候的庶子，非离公子？”
　　黑纱人——非离没有说话，脸盖在黑纱之下，别人也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说算了，反正黄泉已经告诉我了，你就是非离公子，而你身边这两位帅哥美女就是碧风门的逍遥二使，男凤逍，女瑶姬。”
　　“黄泉，你好啊。这么快就把我们的身份全盘托出了。”红衣女瑶姬斜眼睨向和阿朱坐在角落一空桌边的黄泉。
　　楚少楼则不理其它，直视非离，“我过来呢，只是想跟你打个赌而已。”
　　凤逍感兴趣地问：“赌什么？”
　　她指向堂中打得不分上下的黑紫两影。“就赌小白和小黑，谁胜谁败。”
　　“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赌？”
　　“无聊嘛，看他们那样子，短时间分不出高下，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边吃边找乐子。”
　　这时非离公子终于开口说了：“白什夜刚才说的没错，他们不会在这里分出胜负。”
　　“何以见得？”
　　“十三皇子与兰陵王的输赢，注定要在战场上分出。”
　　“你看得挺透的嘛，现在无论他们谁打赢了，也不过是打赢一场架，像小白这种一肚子计算的狐狸、还有小黑这种自大狂妄得像孔雀的男人，无论谁都不会认为一场架就能决定输赢。”
　　凤逍好奇地问：“既然你这么清楚，那还赌什么？”
　　她反问：“我不说跟你们赌，你们会和我说话吗？”
　　“这……确实！”凤逍摇着羽扇，哑然失笑。瑶姬却轻哼一声说：“原来，就是传闻中的圣骨天人楚少楼楚少爷？”
　　“你们古代的消失也真灵通，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佩服佩服。”
　　“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我家主人不只一次提起过你。”
　　“非离公子以前见过我？”楚少楼看向静默的非离，目光充满好奇。
　　非离没有回答，又是瑶姬接口：“碧风门效忠于季氏，只要是季家的人，都算是我们的主人。”
　　“是吗？你们的忠心果然如小黑说的，令人欣赏。那，既然云云有跟你们说起我，证明最近你们见过他，他现在哪？”
　　“楚少爷既知我等忠心，自然就不会随意向你透露主人的行踪。你这么问，不是等于白问了？”
　　“你要是觉得我白问了，也可以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我啊。”
　　“楚少爷你真幽默。”瑶姬咯咯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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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暧昧的夜

　　白什夜与墨存的武斗，最后不分轩轾，继而转移阵地，改为文斗，把酒对弈，一直到深夜。弄雨公主已经被胜雪送回宫。楚少楼跟非离公子打完赌，吃饭聊天睡了一觉又醒来，睁开眼就看见白什夜坐在窗前。偌大的客房内只有她和他。
　　她坐起来，“三更半夜跑我房里来了做什么？”
　　“休息。”白什夜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想休息的人，会坐在窗楼上吹夜风？”她跳下床，来到窗边。
　　“怎么，关心我了？”他回头，屋里没有烛火，致使他的表情隐于黑暗之中，看不真切。月光从窗外打进来，为他的黑袍渡上一层银光，在窗框中形成一个属于夜晚的美丽剪影。
　　“算了吧，我自己都没有关心过自己，还会关心你？”她俯趴在窗棂上，看着外面一片阎黑，四野寂静，只有远远一处灯火辉煌。她指着那处，问：“那是什么地方？”
　　“紫禁宫城，灯火最亮那里是慧妃的寝宫栖华宫。”
　　“你眼力这么好，还能看到那宫殿的名字？”她以手托腮，侧仰着头望他——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月光正好打在她白净的脸上，白什夜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以及她眼中的懒洋洋。他伸手轻抚上她的脸，不带暧昧，不带激情，只是轻轻抚着，仿佛珍惜着某件一碰即碎的宝物。“我没有千里眼，只是看了二十几年，那座皇宫的每一处，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刚才看它做什么？”楚少楼握住他的手，让他并不细腻的掌心紧贴在她的颊侧，复又闭上眼。
　　白什夜抬手，指着那处宫殿群，“有一天，我会把那座皇宫，从里到外清理一遍。”
　　她想了想，蹦出一句：“原来你的理想是当清洁工？”
　　“什么是清洁工？”她嘴里常蹦出怪词，多少他能意会，但现在这个词儿，确实有点难解。
　　“清洁工，就是专门负责捡垃圾，打扫擦桌子，哪里有脏东西就往哪里去的人。”
　　“你取笑我？”他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带笑的眼。
　　楚少楼推开他的手，对这个抬下巴的动作表示了一下抗议，又说：“清洁工怎么了？在我们那，清洁工也是个自由职业，按劳取酬。不像你们这封建社会，用一丁点钱，把人买下就要别人终身为奴，甚至连一点作为人的权利都要剥夺。”
　　白什夜对她的言论不置可否，侧头迎上如水月光，提起另一个话题：“你常说你们那，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少楼欣赏着他如玉雕成的俊颜，点点头。“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世界，远在时空另一端。”
　　“天庭？还是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世界？”
　　“一个男女平等，人人享有人身自由，言论自由的世界。”
　　他沉思着说：“听起来像是一个和平喜乐的世界，跟我理想中的世界颇像。”
　　楚少楼不以为然。“我就没有这种美好的想法。我不相信一个世界有真正的和平喜乐。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会有争夺、阴谋、杀戮。”
　　望着皎洁的月光，她忽然想起乔伊的话。“也许那个世界比这里先进千万倍，表面上看起来人人平等，但弱肉强食的规则存在于任何时空。是弱者，法律再怎么平等也会受人欺凌。”
　　“不错，若是强者，即使一时落拓，最终他还是强者。”白什夜的眼中盛起的笑意，和月光一样迷人。
　　“你就臭美吧，现在就想像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强者了？”
　　“不是想像，而是事实。”白什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足以让人明白他的势在必得。
　　“好吧，我承认你是强者。”对楚少楼来说反正无关痛痒。
　　她越是不介意，他却越好奇，“那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扬起眉反问：“你说呢？”
　　“没有野心的强者，与弱者无异。”
　　“强者与弱者往往一念之差，说我是弱者也无所谓，反正高兴就好。”
　　“但你可曾真正高兴过？”
　　“喂，小白，我必须澄清：首先，我高兴的时候很多，其次，我没有一天到晚哭丧着脸。你这样问法很有问题。”
　　“说说你高兴的时候。”
　　“值得高兴的东西，要藏在心里偷着乐，不能告诉你。”
　　白什夜收回留连在她脸上的手，不逼着她说出来，只是望着远方的宫城，有感而发：“二十几年，我从来没有真正高兴过。”
　　楚少楼不再趴在窗楼上，站直身，直截了当给他下了结论：“那你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整个就是一悲剧。”
　　夜色下传来他轻轻一声叹息。“你就不能安慰一下我饱受催残的脆弱心灵。”
　　“省省吧，我从来不是悲天悯人的烂好人，你的心灵也没有脆弱到我一句话就能刺伤的地步。”
　　“少楼。”白什夜从窗楼上跳下来，直接将她纳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抬头，“干嘛？”
　　他也低下头看她，“七天后我就要出征燕地。”
　　“那不正好遂了你的愿，终于有兵权在手，可以建功立业，到时候打了胜战回来封王拜邑出人头地了。多威风！”
　　“你可愿随我同去？”
　　她耸了耸肩说：“没有理由让我随你去。”
　　“要什么理由，可以让你心甘情愿随我去？”
　　“我也不知道，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事情可以让我挂心。”
　　白什夜失笑道：“真无挂心之事，何需从浔城千里来到沧都。”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我这次来沧都可是找你报仇来的。”
　　“有你这样报仇的人，我倒宁愿多来几个。”他作势搂住她，在她额上偷香。
　　“你不知道，让敌人不设防，才能使出致命一击吗？”楚少楼的手忽然按上他的胸，“这个地方是心脏，人的心脏一旦停止跳动，就宣告生命之终结。如果我在这里灌注所有内力狠狠拍下去，你说会怎么样？”
　　白什夜没有动，也没有回答，然而胸口急聚而至的气告诉他楚少楼真的在运功。
　　她笑睨着他问：“怎么样，我可是要替楚府一百多条人命报仇哦，临死前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我帮忙达成不？”
　　“有。”
　　“那你说。”她等着看他有什么好心愿。
　　结果，他用仿似朗诵诗歌的语调，深情款款地说：“少楼，求你行行好，至少让我和你共度良宵、一夜风流再死。”
　　“……”楚少楼哑口无言。这家伙能不能别这么幽默，长相不要这么赏心悦目，那么她对他下手也容易一些。
　　“真的愿意达成我的心愿？”白什夜忽然低头咬她耳朵，“嗯？”
　　“别在我耳边吹气。”她想躲开他，才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她瞪了他一眼，心想人果然不能有弱项，以后她要好好学怎么点穴。
　　“我单纯的猫儿。”他将她轻轻抱起，轻置于床上，手伸向她的衣襟。
　　诚然，从二十世纪来的楚少楼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在穿越之前，怎么说也是连亲嘴都没真正亲过的黄花大闺女，突然遇到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况，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紧张感。
　　她很清楚那不是害怕产生的紧张感，而是极度压抑与莫名期待共鸣之后产生的一种怪异感觉。她盯着他的手越来越近，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怎么？”他俯下身，薄唇轻吻她眼。
　　“没什么。”她索性闭上眼不睬他。
　　白什夜的唇离开她的眼，修长的指抚着她的发，滑至颈间，为她理了理衣襟。她睁开眼来，正好看见他的笑。
　　“七天，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等我出征那天，你若感激可以来个以身相许，但在这之前我不会碰你，”他站起身，离开床前，“穴道一刻钟就会解开，你安心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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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天下兴亡

　　漫漫长夜，楚少楼瞪着白什夜离开的窗户，赖在床上经过至少一小时的冥思，得出一个结论——人若无聊到一个程度，就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他才离开一个小时，她竟然开始期待再次见到他。
　　“幻想来自于雌性荷尔蒙的作用！”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地上如洒的月光。外头更鼓咚咚响了四下，她知道，那叫“四更”，大概是凌晨三点了。
　　反正睡不着，她跃下床，走出房门，结果撞见倚在门口的黄泉。
　　黄泉的一身灰黑的衣裳外加一张鬼面具，再配合身上森然之气，在这样的夜里透出一股子阴森恐怖。见状，她歪着头，突发其想，“同样是黑色的衣服，怎么你跟小白穿出来的气质相差这么远？”
　　“嗯？”轻轻一声疑问从昏暗中传来。
　　“你很像从地狱出来的勾魂使者，至于小白嘛，就像……”她思考着一个贴切的用词。
　　“黑暗的王者。”黄泉替她回答了。
　　“没错，黑暗的王者！”楚少楼一弹指头，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凑近黄泉的鬼面，“他是黑暗的王者，黑暗往往指的地狱，也就是说他是地狱的王，而你是地狱的使者，算起来，你和他还有点渊源。终上所述，你不会是他的使者吧？”
　　“谬论。”
　　“谬论有时候也是真理。”
　　“公子只让黄泉来负责你的安全，其它事请莫过问。”
　　“不问就不问，对你的事我也没兴趣。”楚少楼越过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黄泉无声地跟上来。一个季云归这样，换个黄泉也这样，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她由着他尾随，逛逛走走来到了集贤楼天井处。
　　天井正中，有一株参天大树，月光透过树枝洒在树下的平台上。平台之上对坐着两人——墨存和非离。两人发现她的到来，同时抬头望向二楼。
　　“嗨，两位早上好啊。”她朝两人招手，飞身跃下楼，轻巧地落在平台之上，不需任何人邀请就自己入座。
　　“现在才四更，你的时间过得倒是比别人快。”墨存那个“女人不得靠近一丈之内”的规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楚少楼打破。
　　“四更不是早上吗？据我所知，你们四更不是就开始准备上朝了吗？”
　　“我是王，不是廷官，只有别人朝拜我，没有我朝拜别人的时候。”墨存如是说，神色间的傲慢可见一斑。
　　她斜睨他，“口气挺大的，皇帝你就不去朝拜了？”
　　美男扬了扬眉反问：“你说呢？”
　　“照理说，皇帝很快就要成你的老丈人了……”
　　墨存面色微变，说：“我不会娶那女人。”
　　“不娶你来京城做什么？”
　　“找小白。”这小白二字墨存是越喊越顺口了。
　　“吓！你真的对小白有禁忌之恋？”她双肘抵在桌面上，托腮寻思，最后一脸恍然大悟，“虽然你们白天打得热火朝天，但小白一直避着你，而你嘴里说着要打败他却一直未使全力，这情况是不是‘你落花有意，他流水无情’？”
　　“楚少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墨存的美目眯成一道危险的缝。
　　“别不好意思，这种事没什么丢人的，两大美男的凄美禁恋……”
　　墨存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住她的脖子，“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她痞痞一笑，故意伸长了脖子让他掐得更顺手。“你掐嘛，掐完了看你怎么跟小白交待。”
　　边上一直作壁上观的非离公子适时开口：“墨兄手下留情。”
　　“哼！”墨存这才松开手。
　　非离又说：“楚少爷，我与墨兄有事相商。”
　　谁都听得出这是逐客令。偏偏楚少楼不买他的帐，反而兴致勃勃地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留在这，还可以给你们指点迷津。”
　　“不行！”非离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强硬的口气表明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墨存闻言却仔细审视起楚少楼，末了说：“既然你对天下兴亡有兴趣，坐着听听也无妨。”
　　“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墨兄何必拉他下水。”
　　“身在乱世，谁能不趟浑水？”
　　“我们的事没必要让他参一脚。”
　　“楚少楼身为圣骨天人，从一出生就受万民景仰，如今时局，真要追究还有她大半的责任。非离公子是不是太护着她了？”墨存说到最后，刻意放慢了语调，目光在非离与楚少楼之间来回巡视。
　　非离冷冷说道：“我不希望任何不相干的人参和进来。”
　　这回楚少楼有话说了。“这位夜里都戴着头纱不敢见人的非离公子，你是重听还是耳背？人家小黑都说了，天下兴亡，我楚大爷有责，怎么到你那我就成了不相干的人了？”
　　结果，非离直接无视她的话。碰了一鼻子灰，她也不介意，大刺刺地趴在石桌上。“你们继续聊，无视我的存在也没关系。”
　　见此，墨存勾起完美的唇线。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面容在月光下美得邪呼。非离的表情隐于黑纱之后看不真切，但谁都晓得他心情不大好。
　　夜凉如水，庭院中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还是墨存先开口：“于今长江以南的局势，非离公子如何看？”
　　非离隔着面纱看了趴在桌上的楚少楼一眼，沉吟片刻才回答：“长江以南州府众多，除去你西蜀之外，东南地区有秦州刺史陶肃和豫州任剑，以及浔城赵甫值得一提。虽然现时这几股势力未成气候，威胁不了朝廷，但他们几年来互为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从而让江南保有难得的和平。”
　　墨存点头。“不错，这正是江南比江北和平的原因，但这次浔城之变却让局势大转，我料不出三月东南各州府便会大乱，弱肉强食，强者坐大的趋势已经不逆转。”
　　“所以，闭关自守于西蜀的兰陵王再也坐不住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墨存仰望天际西斜的皓月，颇有感叹：“我确实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非离问：“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期待与白什夜一决高下？”
　　楚少楼突然插嘴，“好胜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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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逐鹿之心

　　乍听到她的回答，墨存眼中露出难掩的诧异。她是第一个能一语道破他真实心思的人，并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错，当今乱世，群雄逐鹿，谁都想分到一杯羹。如果真要说出发点最单纯的，莫过于他了，他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打败白什夜。
　　非离没理会楚少楼的话，只望向突然沉默了的墨存，问：“仅仅是好胜心，就要闹得生灵涂炭，这真是墨兄的想法？”
　　许久，墨存放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天井内犹为响亮。
　　非离问：“为何而笑？”
　　墨存看向楚少楼，说道：“高兴！”非离也看向她，不作声。
　　楚少楼刚想张嘴打呵欠，就因两人齐齐看来的目光而打住，莫名其妙：“你高兴是你家的事，看着我干嘛？”
　　墨存不以为忤，忽然问她：“现在认识你，为时不晚吧？”
　　楚少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随你高兴，你觉得不晚那就不晚喽。”
　　“今夜我与非离公子把酒谈天下，楚楚也说说你对现今形势的看法如何？”
　　“楚楚？”她一脸怪异。乔伊总是喜欢叫她“楚楚”。
　　“你叫我小黑，我叫你楚楚，不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了？嘴巴长你脸上，你爱喊什么随你的便。”对楚少楼来说，即使现在有个人跳出来喊她“猪”她都不见得会介意。只是“楚楚”两字，曾经是专属于乔伊的称呼。
　　“那就说说你的看法吧。”墨存忽然对她的想法很上心，想要知道，像她这样特立独行的人，对于现今天下有何不一样的看法。
　　“说到这个，我对你们这个世界不熟。”楚少楼稍稍坐正身，以手托腮说，“首先，我还是那句话，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生灵会涂炭也绝不会是一个人能造成的。不要把谁想得那么伟大，可以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同样也不要把谁想得万恶不赦，所到之处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这话，明摆着说给非离听。墨存听罢，颇为赞同：“你说的没错，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他目光别有所指的瞟向非离。
　　非离也不笨，见两人矛头一致对准他，于是不慌不忙地开口：“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这点没错，但若所有人的想法都与你一样，天下会更乱。”
　　“我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啊。”楚少楼大方的承认下来。
　　非离语调变得生硬：“说正经的！”
　　“我已经很正经了，你有你的人生观，或许天下太平是你的理想，但不代表也是小黑的理想。说起当今天下嘛，就像青楼里的一位风华绝代、卖艺不卖身的美人。——小黑别看我，我没说你。”楚少楼换了一只手托腮，接着说：“有的人欣赏这位美人，但仅仅是远观而不亵玩，这种人谓之君子；有的人会不择手段将之占为己有，此类谓之霸王硬上弓；也有的人不屑如此，非要堂堂正正追求以期救美人出水火，这种人多少有些英雄主义倾向；还有人是有色心没色胆、或者有色胆没色的本钱，这个类别的人称之为乌合之众；另外有的人是纯粹想把美人拿下，当成向某些对手炫耀的工具，这种往往是心高气傲、亦正亦邪的异类。”
　　说到此，她看向非离，又说：“综上所述，你们季氏属于英雄主义倾向派，小黑的目标只是打败小白，属于异类，任剑、徐威以及燕云两州割地自立的刘仁和秦寿都属于乌合之众。”
　　墨存感兴趣地问：“那照你这么说，小白属于哪一类？”看他表情，其实答案已了然于胸。
　　她轻一弹指，说：“这还用讲，他是表面君子，背后霸王，属于混合类别。”
　　非离不置可否，只是问：“既然你分得这么清楚，可知三月内，谁会从江南纷争中首先脱颖而出？”
　　“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谁会首先脱颖而出并不重要，而且枪打出头鸟，首先出来的未必会笑到最后。但有一点，如果你们两个都想征服天下，赵甫绝对是个不小的阻力。”
　　“好，不说江南。就说此次皇上命十三皇子率十万大军收复燕云十六州一事，你又有何看法？”非离似乎也不再排斥楚少楼的加入。
　　“十三皇子是最不待见的皇子，对吧？”楚少楼看向墨存。后者点头。她又问：“也是世人眼里最无权无势无关痛痒，名头又够响亮的人物，对吧？”这回是非离点头。
　　“太子、贤王，那什么国师的，他们在朝中互相牵制。这次朝廷拔了十万大军，无论派谁阵营里的人去，其它人心里都会有想法。再者，老皇帝自己，心里难免也有些想法。三大派系的人都去不了，若把军权交给其它的人，万一人家半路打回朝来就更不得了。所以，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最佳人选，不管从哪一方的主张考虑，都非小白莫属。”
　　非离说：“这点谁都知道。”
　　“是没错，众所周知小白无能，寄情山水，加上这次十万大军里参和了不少水份，小白要打赢这场战的机率极低，要在二个月内拿下十六个州的可能性更低。也就是说，大家都等着看他死——”说到此，楚少楼来回看了面前两人几眼，“但是了解小白的人，比如你我他。”
　　她的手指在非离，自己和墨存之间点了一圈，笑咪咪地接着说下去，“我们都知道那些只是某人放出来的烟幕弹，一切都是假像而已。虽然，这场战小白一定会打得很辛苦，但万一他赢了，京城现在的势力立马会遭遇重新洗牌的命运，然后整个天下的局势也因此而产生剧变。”
　　墨存摇头，“这场战，朝中三大势力都在暗中推波助澜，即使小白再有能力，终究寡不敌众，若无旁援，他输定了！”
　　“所以了，你用的是假设句‘若无旁援’，也就是说‘若有旁援’他就不见得会输。“
　　墨存问：“你这么希望有人去帮他？”
　　“这需要我去操心吗？”楚少楼看着他，若有所思，“我倒觉得，你很有可能帮他。”
　　“何以见得我会帮？”他挑眉，因为意图被她轻易识破。
　　“我记得，你的手下在浔阳楼下刺杀我的时候，曾经对小白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非常期待与小白一决胜负的时候。正因为你想和他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一决雌雄，所以才会拿话激他。这次既然是小白登上政治舞台的关键，你大公无私地助他跳过这个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墨存摇头，神秘一笑。“这回你可猜错了。这场战，他得自己去打，输了也就证明他没有资格与我一决雌雄，我不会觉得可惜。”
　　楚少楼回给他一个更神秘的笑。“我可没说你要帮他‘打战’。”
　　非离公子蓦然起身：“季家会观此一战，再决定是否助之。二位，时候不早了，各自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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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节 校场点兵

　　一夜好月色，次日又是一个晚春艳阳天。早晨的阳光虽见热力，到底还是和煦宜人。楚少楼正睡着舒服的回笼觉，就被白什夜直接从床上挖起来，直奔京郊。
　　“怎么不见你身边二位美人？”美人指的自然是欺霜和胜雪。
　　“军有军规，女子不得随意入军营。”白什夜依旧一身黑袍，整个人神清气爽，脸上挂着雍雅浅笑，盘腿端坐于树杆上。相较之下，此时倚在树杆上，眼皮直打架的楚少楼，仿佛还在梦游。她咕哝：“是不是违者杀无赦？”
　　“军营是一个阳盛阴衰的地方，不让女子进入，对她们也是一种保护。”
　　“是哦，那你带我来干嘛？”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白什夜上下看了看她，反问：“凭心而论，你哪点像女人了？”
　　呃！楚少楼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男装，挺了挺隐在宽袍之下看不出起伏的胸脯，清了清喉咙，“不像就不像，我不当男人，不当女人，当人妖总可以吧。”她晃着两条腿，指着树下校场上站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一大早，你就带我来偷看这群废物练兵？”
　　“他们是这次北征的主力军。”他抬起墨色宽袖，指向校场正中面向士官而立的将领，“他就是北征副帅容齐，旁边坐的是军师司徒南。士官最前例三位将领，分别来自太子府，骁骑营，九门提督府。”太子府自是不必多说，骁骑营和九门提督府，正分别属于清王和溯王阵营。
　　楚少楼本来已经放任眼皮合上，闻言又半眯着看了几眼校场。“要带这种散沙一样的兵出征已属不幸，再加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副将，你说你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得此报应？”
　　白什夜温雅地笑笑，“我从不相信因果报应。”
　　“是哦。你要是相信报应，楚府灭门的事早让你良心不安了。”
　　“既然你这么断定浔城之事与有有关，今天欺霜胜雪都不在，不正是你杀我的大好时机？”
　　“你以为还能像昨天一样轻易制住我？”
　　“你若有兴趣的话，不妨试试看。”白什夜脸上还是招牌式的温雅浅笑，墨玉似的眼眸深处却隐隐有别样光芒。
　　她眸光一闪，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你在算计什么？”
　　他笑着反问：“你有什么让我算计的？”
　　“管你算不算计，即使撇开灭门之仇，昨天夜里栽在你手上，今天也得讨回点什么，是不？”她也绽开灿烂笑颜。
　　他轻摇着黑色折扇，但笑不语。
　　楚少手一伸，替他合上折扇，顺势抓住扇柄一端，一张脸猛然凑近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你这张笑脸变色？”
　　白什夜未料她会突然靠近，微微一怔。近在眼皮底下的水眸灿灿发亮，素颜玉白，嫩唇嫣红，莹润光泽的贝齿因浅笑而微露，他不是不动心的。
　　于是，并肩坐于树杆上的两人，一人一手各执墨玉扇柄的一端，脸和脸之间只有一寸距离。一个是温雅如玉俊美绝伦，一个是闲散似仙风采斐然，一个笑如春风和煦宜人，一个笑似夏阳灿烂夺目，一人深情凝望，一人含情回视，墨色衣裳与赤色华服交缠，无论从哪一角度看都是唯美得难以用笔墨形容的画面。
　　只是突然间，价值连城的墨玉宝扇啪的一声从中断裂，原本近在咫尺的两人身体骤然被弹开，双双飘落于高树之下，隔着两丈对峙，手中各执一段碎玉散纸。
　　白什夜落地之后，往后退了两步才算稳住身形。楚少楼虽然稳步落地，却握紧了隐隐发麻的手，脸色也有瞬间煞白。尽管如此，她笑脸未变，惋惜道：“真可惜了这把精致的扇子，墨玉极为稀少，你要再找这么玉色纯净又足够打造一把扇子的墨玉石很难了。”
　　他却是一脸无关痛痒，淡淡笑道：“能见识圣骨天人的绝世武功，损失一把玉扇又有何妨。”
　　“你果然在算计什么。”她眸光一转，侧头望向校场，那里有几百双眼睛正齐刷刷看向这边。显然，刚才他的一声“圣骨天人”也已经落入那上千只耳朵中。
　　“是你主动找我拼内力，怎么能说是算计呢？”他闲步行至她身侧，和她并肩看着校场。
　　容齐带着军师司徒南和几名士兵往这边走来。京城三大势力阵营的将领见状，面面相觑，也随后而至。
　　容齐上来，对白什夜抱拳司了一礼，又恭敬地向楚少楼拱手，问道：“您就是能兴我巴陵王朝的圣骨天人楚少爷？”
　　楚少楼未待回答，白什夜已经先一步替她应下：“正是。”
　　校场中的士兵，闻及来人正是举国景仰的“圣骨天人”，纷纷交头接耳，紧接着，原来似一盘散沙的士兵突然都单膝跪下，数百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一致开口：“参见圣骨天人！”
　　容齐见状也吃了一惊，这帮临时征来的新兵心不在军营，原是极难调教的，此时竟会不约而同的齐声高呼。高呼过后，众人仍旧跪在地上，校场内一片鸦雀无声。他连忙后退两步，也单膝跪下，面向楚少楼：“末将容齐，有幸瞻仰圣骨天人风采，望天人福佑我军此次北征告捷，早日收复失地！”
　　校场此时寂静无声，是以容齐的一句话显得特别响亮，如雷贯耳。
　　“请天人福佑我军，收复失地！”原本默不出声的众士兵，全部拿起长矛，高举在手，一声声喊着：“福佑我军！收复失地！”
　　“福佑我军——收复失地——”
　　成百上千人同时高举兵器、情绪激昂地喊着同一个口号，那场面的壮观与震憾人心的气势，非常人能想像！容齐领兵十来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原本死气沉沉的校场上，突然间变得生气蓬勃，人人都似热血沸腾的少年，豪情万丈，气势如虹，仿佛这一战势在必赢！
　　校场之上，士兵们的高呼经久未歇，甚至是越喊越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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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良禽择木

　　见此情景，在场除副帅容齐外的其它将领皆面有异色。而白什夜则嘴角噙着闲适的笑，负手立于一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尽归他掌握。
　　楚少楼斜眼看向他，“狐狸啊，你好样的。”
　　后者从容轻应：“我一直很好。”
　　接下来，点兵仪式出奇顺利的进行着。原因有二：首先，作为此次北征主帅的十三皇子出现得令所有士官对他印象深刻，其次，十三皇子慷慨的陈词和雍容磅礴的气度，彻底折服了在场的士兵。许多年以后，天下大定，有退伍回乡的士兵回忆这次点兵，依旧难掩心潮澎湃——那一次，他们重燃了对生活的信心，那一次，他们看到了太平治世即将来临的希望。
　　点兵毕，白什夜和楚少楼从校场出来已是中午时分。两人来到“天逸居”的雅间内用午膳。楚少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后，开始大快剁颐。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白什夜时不时为她添茶倒水，始终笑容可掬。
　　楚少楼无暇理会他，继续在餐桌上攻城掠地，大约吃到七八分饱后，才搁下碗筷，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润喉。放下杯子，她瞟了他一眼，“你拿我当枪使，当盾牌用，这次更厉害了，拿着我的名号狐假虎威，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打发我。”
　　白什夜拿起手边的餐巾轻拭嘴角，再放回桌边，淡笑着说：“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说。”
　　“让我想想——我还要你的命。”她看着他，话里似真是假。
　　他回视她，“楚氏灭门，非我指使。”
　　“真的假的？”她突然站起身，身体越过桌面，脸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表情。
　　他推开她的脸，“我何需骗你？”
　　“好吧。”她坐回椅上，歪靠着椅背，懒洋洋地半眯着眼，“我也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比乱世中的人命更贱了，但若要归根究底……你们白家得负大部份责任。就算那指使人真不是你，造成今天这一切的，也有你们家的份！你说，像我这种懒人，既想要报仇，又可怜兮兮的找不着北，是不是应该逮着一个关联人物然后赖着他不放？”
　　他听罢不置可否，只说：“据我所知人命在你眼中有如蝼蚁。”
　　“哇，你是不是把我脸肚子里有几条道道都摸清了？”
　　白什夜眼中掠过一抹精光，问道：“你是真想为楚家报仇？”
　　楚少楼挑了挑眉，“这种事难道有假的吗？”
　　“你连要找谁报仇都不知道，又谈何报仇？”
　　“这不是有你在嘛。反正我不急着马上报，按照我自然老死的情况算，还有几十年时间可以慢慢玩。你还担心我找不出真正主使？”
　　“找到了，你想怎么做？”
　　“找到了再说喽！”
　　白什夜摇摇头，垂眸，轻啜一口茶，“那就预祝你早日找到。”
　　楚少楼摇了摇食指说：“不是我找到，是你找到。”
　　“我？”他搁下茶杯，“我与你无亲无故，凭什么要我帮你找？”
　　“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她冲他眨了眨眼，“这点你比我还清楚，对吧？”
　　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很俏皮可爱，白什夜被她的笑容迷惑的瞬间，并未忽略那双灿若星子的眼中透出的睿智。他说：“你若随我北征，我必将主使送到你面前。”
　　她意兴阑珊，“只是随你出征这么简单？不用做事？可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白什夜笑着点头，“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躺床上边睡边吃，直接不用起来。”
　　她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残废。”
　　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高大英气的男子走了进来。“咦，真是十三弟，刚才六哥说看到你我还不信呢。”
　　男子后面又跟进来一人，华服锦袍，俊美非凡。“我说吧，我怎么会看错呢。十二弟，这回你可输，一百两跑不掉了吧！”
　　“得得，六哥你也真是，”高大英气的男子推了华服男一把，笑骂道，“我还会少你这一百两，钱我身上是没有，大不了呆会儿遣个人到景王府拿去。”
　　“好，一言为定了。”
　　这两个闯入别人的房间，还好意思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楚少楼看向白什夜，问：“小白，这两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是你兄弟啊。”
　　结果白什夜还没开口，那名被唤“十二弟”的英气男子景王白景夜瞪向她，“你说谁目中无人了？”
　　楚少楼也不怕再说一遍，笑嘻嘻地说：“说的就是你。别人在雅室里谈话，你没事闯进来连门也不敲，不但目中无人，还一点礼貌都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男子卷起袍袖，冲上来一副要干架的样子。被唤六哥的华服俊男——白溯夜连忙拦住他，劝道：“好了，十二弟，你这冲动的性子得改改了。”
　　“六哥！”
　　“好了好了，坐下来消消气。”白溯夜将他按在座位上，自己也坐下来。他看向楚少楼，笑道：“久闻圣骨天人风采斐然却一直没机会去浔城一见，今天在此碰上也算有缘。”
　　楚少楼瞟了他一眼，歪靠在椅子上不接话。
　　白什夜接道：“六哥好眼力，第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圣骨天人。”
　　“哈哈哈！别的六哥不说，但说这相人我还是有把握的。倒是十三你太不够意思了，圣骨天人来了沧都，理应禀报父皇办个接风洗尘宴才是，你却一声不吭的。”
　　“我也是昨天和弄雨出来逛时偶尔遇到，时间仓促来不及禀报，这会儿正好由六哥去向父皇禀报。”
　　“这个当然，晚些我就进宫去。”
　　楚少楼打个长长的哈欠，站了起来，“不好意思，你们慢慢聊，我得回去睡午睡觉了。”说罢，不待别人回答，她的人影已经掠出雅室敞开的窗户，原地只余一缕香风。
　　白溯夜见状，看向白什夜，笑道：“圣骨天人果真如传闻率性而为，这种人要驾驭他并非易事。你是如何让他到校场点兵的？”
　　“我也是偶然遇上，机缘巧合罢了。这种人不能驾驭，只能引导，六哥若想拉她入阵营，最好的办法是学刘备。”
　　白溯夜说：“他既然能随十三弟去校场点兵，我又怎么能夺十三弟的人。”
　　白什夜淡笑着说：“六哥大可放心，我和她只是几面之缘，若能让她投入你门下，我只会恭喜你。”
　　白景夜突然问：“有他在就能够让民心所向，难道十三弟不想将他收归门下？”
　　白什夜回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良禽择木而栖，难道六哥不相信自己是那棵良木？”他说着起身，“临近出征，还得准备事宜，我先告辞了。”
　　听着环佩叮玲之声远去，白溯夜和白景夜交换了眼色，皆露出得意之笑。
　　好好准备吧，这一趟北征，将是你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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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拒绝赐婚

　　楚少楼回到集贤楼，一进大门阿朱就迎上来。“少爷，太好了，您回来了。我一大早找不着您，以为您又遇到刺客了。”
　　“放心，有黄泉跟着，怕什么？”她指了指随后进门的黄泉。
　　“还好季公子派了黄泉来保护您。”阿朱见状释然，又说，“不知季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走近问：“你找他有事？”
　　“呃，没有，季公子曾说过，我随时可以找他过招，最近我把师傅传授给我的口诀和心法都重新修习一遍，我想找他试试。”
　　“这种事你找黄泉也一样，季公子不在，相信黄泉会帮你的。”楚少楼伸着懒腰走向二楼，边走边说，“你们去外面慢慢切磋，我睡一会。”结果她人才走到二楼，突然集贤楼大门就被人用力踹开。出现在门口的是昨日匆匆一见的白弄雨。她发现这个刁蛮公主一张俏脸被怒火烧红，及至看见她身后的一队大内侍卫，不由好奇地驻足。
　　“季非离，你给本公主出来！”怒气冲冲的公主一进集贤楼大堂就挥舞长鞭，将整齐摆在桌上的杯碗尽扫落地。
　　“哟，我道是谁这么大声势。”人未到，娇声先至，说话的人正是非离公子身边的逍遥右使——瑶姬。她从二楼飞身落地，站在距白弄雨几步远，微施一礼，说道：“我家公子昨夜与兰陵王彻夜长谈，今早才睡下，公主殿下有事还请改日登门。”
　　“哼！”白弄雨拿鼻孔看她，“叫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来！我要问问他我白弄雨哪点配不上他了！”
　　这公主很有气魄！楚少楼的嗑睡虫被赶走了不少，饶富兴味地趴在二楼栏杆上看戏。
　　这时瑶姬轻笑一声，说：“公主金枝玉叶不比我们江湖儿女，如此兴师动众地跑来找我家公子问这种问题，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少跟我废话，我要见他！”白弄雨迳自越过瑶姬，足尖点地，飞跃上二楼走廊，正好落在楚少楼身边，瞟了她一眼，问：“非离住在哪一间？”
　　“左走，绕往后方那一栋楼，靠窗面对天井的第二间天字套房。”楚少楼说得详尽，末了还不忘用手指了指以防她左右不分。
　　“谢了！”道了谢，弄雨公主快步往左走。
　　瑶姬也飞身上来，阻了她的去路：“没有公子吩咐，谁也不许打扰他。”
　　“敢挡我，你以为你是谁！”气头上的弄雨公主挥鞭就往前者身上抽。
　　瑶姬后退数步，甩出红色长绫，绞住她的金色长鞭，灌住内力于长绫之上，隔空将她震退。弄雨公主收势，咬咬牙又出第二招。瑶姬见招拆招，两人就在走廊上过了十几招。
　　弄雨公主虽然武功也不错，到底不是江湖闻名的逍遥右使的对手，十几招后渐显下风，被瑶姬捉住空隙用长绫绞住身体，甩落在大堂上。
　　白弄雨爬起身，指向一大班呆愣在大门口的大内侍卫。“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去，把那臭女人给我拿下，我要把她大卸八块！”
　　“我包下集贤楼，可不是为了让人随便来撒泼！”讥讽的声音来自于突然出现在二楼走廊上的墨存。他邪美的俊颜上此时透出极度的不悦，眼中尽是戾色，身上披着的长袍没有系带子，凌乱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身上。显然，他被刚刚打斗弄出的声响吵醒，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妥就出来找人算帐了。
　　楚少楼冲他招招手，“嗨，早上好啊。”
　　“不好！”他低吼。
　　“吃了炸药啦？火气这么大。”她挨近他。
　　“楚少爷，大公子他刚起床的时候脾气有点……总之从来没人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吵他。”无双低声说明缘由。
　　楚少楼一脸恍然，“哦，原来是起床气，我说呢！”
　　墨存无视她的揶揄，直接下令：“无双、无极，把姓白那女人给我丢出去！”
　　对方好歹是公主，无双和无极面面相觑，却未立即动手。反而弄雨公主在大堂下听到墨存的话后大怒。“墨存，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外姓王，你拽什么拽，凝霞姐姐那么好，你竟然说不想娶她……”说到此，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扬手指向他，“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怂恿非离拒婚的，对不对？”
　　“无双无极，你们想违抗本王之令？”墨存眼中冷芒扫向身后两名侍卫。
　　“是！大公子！”两人不敢再有怠慢，飞身下楼，对白弄雨施礼，“公主，得罪了。”
　　弄雨公主也对大内侍卫下令：“你们通通给我上，拿下一个一百两，拿下堂里所有的人，本公主额外再赏银一千两！”
　　“出手还真阔气。”楚少楼啧啧出声，斜睨向墨存，后者正面无表情的瞟过来一眼。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叹息，引起她和他的注意。两人齐齐望去，只见头戴黑纱帽的非离公子缓缓行来。
　　“住手！”非离扬声喝道。丰沛绵长的内力灌注于这两个字中，震慑了堂上剑拔驽张的众人。无论大内侍卫，无双和无极，还是弄雨公主，全都停了下来，望向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哼！你终于肯出来了！”弄雨公主扬起下巴，瞪着他，“我来问你，你给父皇的拜贴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就是说，你瞧不起我不想跟我成亲？还是觉得天家的女儿配不上你一个庶出的诸候世子？”
　　“不敢，公主想太多了。”
　　“不是我想太多，我知道你们诸候现在一个二个拥兵自重，已经不把我父皇放在眼里了。亏我父皇还为了与你们重修旧好，不顾我和凝霞姐姐的意愿下旨赐婚。结果……你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说到最后，弄雨公主又怒又急，语带哭音，却倔强的扬着头。
　　“对于婚事，我只能说报歉。”
　　“报歉？一句报歉就能弥补你给我的羞辱？圣旨已经下了，你人也来京城了，结果却要取消婚约，你知道这样子我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一句报歉就想粉饰太平，你太天真了！”弄雨公主指向墨存和楚少楼，以及瑶姬等人，“你，你，还有你们，我现在就要解决我和非离之间的事，你们识相的就不要介入！”
　　“公子！”瑶姬走近非离。后者令她退下，接着飞身下楼，落在弄雨公主面前。
　　楚少楼又挨近墨存几分，悄声问：“小黑，你们是不是真的私底下约好都不当附马了？”
　　墨存冷哼：“他娶不娶公主关我什么事？”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娶公主？从我对白氏遗传基因的了解看，那个凝霞公主必定是个大美人儿。”
　　“美人又与我何干？”
　　“我和道天底下配得上你的美人几乎是没有的，不过，你难道就没有其它需要？”她的目光往下移。
　　“无聊！”墨存一把推开她，转身往里走。突然，响亮清脆的巴掌声从楼下传来，让他为之驻足，接着回头。
　　楼下大堂，弄雨公主捂着左颊，不敢置信地看着非离。“你打我！”
　　“公主既知皇室地位汲汲可危，就不该来此自取其辱，今日你这一闹若换成其它诸候世子，你可知会给你父皇带来多大麻烦。”非离的声音平板无波。
　　“你——”弄雨公主扬手就要打回他，被他抬手抓住。
　　“收起你的爪子，好好回去反省，言尽于此！”非离说罢甩开她，转身往楼上走。
　　“季非离，我恨你！恨死你了！”弄雨公主大哭出声，掩面奔出集贤楼。她带来的大内侍卫也紧随而去。
　　“这一巴掌打得真有气势！”楚少楼迎上从楼下走来的非离。后者在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一顿，接着什么也不说地继续前行。
　　“没戏可看，我去睡午觉了。”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招呼墨存，“小黑，我们一起去睡吧。”
　　墨存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和她并肩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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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国色天香

　　次日，厉帝白炎在紫禁城曲江池为圣骨天人摆接风洗尘宴，众皇室宗亲和当朝首辅左右丞相皆列席。当所有人都到齐时，却独独不见洗尘宴的重心人物——楚少楼，遣去集贤楼的太监也回来，说是楚少爷在宫门前与他们分手，先行“飞”进宫了。
　　厉帝责问：“没用的东西，怎么不紧随他左右？天人初来乍到，紫禁城宫院众多，万一迷路了如何是好？”
　　“奴才该死，但是，天人他……他直接飞过宫墙，转眼就不见了，奴才找遍了周围几座宫院也不见，只好先来向皇上禀报。求皇上降罪！”太监跪地求饶。
　　“一群饭桶！留你们何用，来人，拿下去！”
　　“父皇且慢。”下席之中，有人拂然起身，众人听得环玉相撞的清音，皆往声音处望去。只见有子如玉，墨袍广袖，卓然立于席间，脸上是雍雅的浅笑。
　　厉帝看向这个气度不凡的小儿子，问：“十三有什么话要说？”
　　“圣骨天人来去如风，纵是大内高手恐难追及，父皇莫怪罪于内侍，待儿臣去将人找回。”
　　“皇宫那么大，你知道他在哪里？”
　　白什夜自是胸有成竹，回道：“以儿臣对她的了解，应是不难找到。”
　　“也好，你去吧。”
　　“遵旨。”
　　正是三月末，紫禁城中有一宫院，题曰紫园，此时满园牡丹盛开，娇花一片魏紫姚黄。
　　“公主，想不到今年你最喜欢的魏紫开得这么早。”宫女眉儿和主子一起凑近一株比人还高的牡丹，细细欣赏着。主子是欣赏着牡丹，而她是欣赏主子。
　　这佳丽三千的紫禁宫城内，最美的女子不是皇后妃嫔，而是厉帝第十女——凝霞公主。
　　“是啊。”凝霞公主指尖轻触新生的牡丹花瓣，眉头微蹙，欲语还休。
　　眉儿灵巧，早知主子意思，劝道：“像公主这么美的女子，眉儿敢说兰陵王只要见到您，必定不会再坚持拒婚。再说，皇上这么疼您，怎么会舍得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我不是在担心兰陵王拒婚，此人我并未见识，尚不知其深浅，又不是非他不可。”
　　“那公主您……”
　　“我是在想，若要移植这株牡丹，该移往何处是好？”
　　眉儿抿嘴笑道：“公主还未嫁，倒先思想起如何搬家了。”
　　凝霞公主看着花儿出神，“为了让牡丹年年花似今年好，搬是必须的。”
　　“可是，这株花在园里养了这么多年了，不是一年开得比一年好吗？”眉儿不懂。
　　“花开得再好，终究是淹没于花海之中，若要卓然出俗，就得把它种到更高处，让它临风独立，俯视天下。大美人儿，你心里想的可是这般？”
　　园中忽然有人接话，凝霞公主环顾四下，繁花似海，人迹杳然，遂望向眉儿。
　　“谁？”眉儿警觉，在四下看了一圈之后，目光指向对面宫瓦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那人坐在瓦脊上，日间云霞映射，在其背后投下晕光，隐隐似有瑞气千条，使得他的面容模糊，身影看起来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疑霞公主的手扶在牡丹花枝上，仰望着屋瓦上的人形，眸里尽是惊奇。
　　“我才说过，天底下大概找不到比小黑更美的人儿了，没想到这个华丽的皇宫之中，竟然就有一个比他还美的人。”懒洋洋的声音由远而近，清晰可辩。听起来雌雄莫辩，却又不似宫中太监的尖细。
　　“你是谁？想做什么？”眉儿叱道。
　　“嘻嘻……”风中传来那人的笑声，“小美人莫怕，我不会对大美人非礼的。”
　　“你！如此言语轻佻，看我眉儿不教训教训你！”眉儿喝着，飞身掠过花丛，借园中飞檐石柱之力，跃上对面屋瓦，意欲拿下这言语不恭之人。
　　“小美人不用这么热情的奔来，我这就下去了。”玩世不恭的调调再一次传来，屋瓦上的身影在眉儿扑到的当儿似被风吹起，如仙人翩翩踏云而下，倏忽已至凝霞公主的身侧，而眉儿却还在那片屋瓦上怔愣。
　　“啧啧，都道山外有山，人外自有人，今天不得不信了。要是把小黑捉过来跟你排排站，一定是天上地下难觅的一对壁人。”那人绕着她左看右看，落足无风，身形极快，凝霞公主定定站着，无论如何仔细也看不清来人面容，更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唯一捉住的字眼是——他口中的小黑也是个美人！
　　突然，一只手掌摸上她的脸，然后那绕个不停的人也在她身前骤然停住，接着一张脸凑了近来。
　　“大胆狂徒，竟敢闯入紫园轻薄公主！”跳上屋瓦的眉儿飞身扑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柄长软剑。
　　“小美人别乱盖罪名啊，我这只是情不自禁，只因你家公主实在太美了，美得我不由自主就想摸上一把。”那人笑嘻嘻的退后，身形在眉儿的剑光中飘忽来去，始终和眉儿的剑尖保持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你！”眉儿大骇，知来人非宵小之辈，挥剑的同时朝园外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眉儿不必惊慌，这位公子并无恶意。”此时说话的，却是凝霞公主。
　　“可是公主，他对你……”眉儿急了。
　　凝霞公主摇头，“不碍事，你去门口别让侍内冲进来了。”
　　“是……”眉儿看了一眼已经跑到一边托着一朵牡丹轻闻的天外来客，不情愿地往园门口走。
　　凝霞公主回头望向牡丹下闻花似醉的少年，轻问：“不知公子所说的小黑美人是？”向来，凝霞对于自己的美貌是极度自信的，她从不信，天下有人能与自己媲美。
　　“嘻嘻，小黑美人，就是那个拒绝和你联姻的兰陵王墨存嘛。”啪地一声，一枝牡丹连同花和叶就这样被少年折下来，执在手里把玩。
　　“兰陵王？”凝霞公主一怔，“公子认识兰陵王？”
　　“当然认识。”
　　“那公子是？”
　　“嘻嘻，我不说，说了就没意思了。”那少年头一偏，笑吟吟地看着她。“美人你就不怕我是采花的？”
　　“你若真来采花，我会很乐意把你先采了。”朗朗清声伴随着环玉叮玲由远而近，墨黑色的身影从花海尽头的紫园门口缓步行来。
　　那一身高贵雍容的气质，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那一派优雅淡然的闲适，看在凝霞眼里，竟成一片惊疑。“您是……”不知不觉，她用了尊称。
　　谁知，她身后的折花少年却大呼小叫起来：“咦，看不出来小白你这么宝贝这个妹妹？”说罢又似恍然大悟，“也对啦，这么美的人，连我看了都恨不得可以把她放到袖子里揣着日夜常伴左右，你又怎么能不宝贝。”
　　“父皇在曲江池等你，快走吧。”黑袍男子在面对凝霞时仅是礼貌性的颔首，接着来到折花的少年跟前，牵起他的手，转身即走。
　　少年一手被牵着，一手执牡丹，边往紫园外走边回头朝凝霞和眉儿送出飞吻：“大美人，小美人，我们改天见了。”
　　直至人影在紫园门口消失，凝霞公主才收回目光，问身边的眉儿：“眉儿，你刚才听到没有，那位公子唤的父皇……”
　　“难道他就是？”眉儿也是一脸惊疑。
　　“想不到当年受尽欺凌的十三皇兄，如今已是这般丰神俊朗，仪态非凡。想来，我有十年未见他了，怪不得方才一时认不出来。”
　　“十三皇子是最近才从南方游历归来，回京不到半月。”
　　“我知道。”凝霞点点头，“听父皇说今日在曲江池摆宴为圣骨天人接风洗尘，如此说来，方才那位特立独行、风姿绝世的少年便是楚少楼了。不知他与十三皇兄是何渊源？”她喃喃低语。
　　眉儿说：“看他们样子，似乎一早熟识了。”
　　“是啊。”凝霞说着，再望人影杳然的紫园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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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女配出来袅，亲们喜欢就吱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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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内殿密谈

　　紫禁城含元宫内殿。曲江池宴罢人散，本已离去的十三皇子却出现在厉帝白炎的寝宫之内。
　　厉帝更完衣，坐在龙榻之上，“朕要躺会，你们都退下。”
　　待一众宫女内侍尽数退出内殿，他的目光才落向蟠龙柱后移出来的黑色身影。十年未曾细看这个最不受他待见的儿子也已长成，俊美无俦，雍容清贵，眉目酷似他娘，但这身优雅从容却不知承袭自谁？多年来任他自生自灭，不让他接触权谋政治，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刻，却要借他之力。
　　“不知父皇召见儿臣所为何事？”白什夜微微一躬身。
　　“坐下吧。”厉帝抬手示意。
　　“谢父皇。”白什夜在床前的锦凳上落座。
　　厉帝看着他，静静的看着他以为在所有子女中最无害，现在却最让他看不透的儿子。
　　“现在你满意了？”终于，厉帝开口。
　　“满意？”白什夜似有些疑惑，“不知父皇指什么？”
　　厉帝扯唇费力地笑笑，长年纵欲过度的脸上腊黄中透着苍白色，神色间难掩疲惫。“你用不着跟朕装，即算你可骗得天下人，却骗不过朕，世人虽骂朕是个昏君，至少朕做了二十年太子、十七年皇帝！朕眼睛还没有瞎，还没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步。”
　　白什夜闻言也笑笑，笑得云淡风清：“父皇识人的本事，儿臣从不怀疑。”
　　这似隐含讥嘲的话，厉帝平静对之，或可以说，他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去计较这些。看着那双唯一与自己相似的眼眸，那样的黑、那样的深，厉帝恍惚忆起了当年，声音有些飘忽。“你心里还在恨朕吗？是否仍然在怨着朕对你的不闻不问？”
　　“父皇，儿臣猜想父皇一定弄错了，儿臣闲云野鹤，二十年来无拘无束，日子过得逍遥惬意，怎么会对父皇有怨和恨呢？”
　　厉帝定定的盯着他，似要看透他的内心，良久移开目光，微微一叹。“朕昏庸十数年，这段时间突然想得比以前透彻了。今天我看到圣骨天人手上的紫灵镯时，更是什么都明白了。这么多年，你……你并没有忘记你母妃的仇。”
　　白什夜闻言，疑惑地反问：“父皇一定又弄错了，母妃的仇，不是已经报了吗？您的爱姬冷烟儿在寝宫里死得那么惨，有什么仇怨，也早随她的惨死而烟消云散了。”
　　厉帝闻言，疲惫的容颜仿佛又老了几岁，叹息几不可闻。“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那时你才七岁，我以为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出几年就会随着成长而把过去忘记，没想到啊……”
　　白什夜淡然一笑，从容接话：“父皇没想到我对儿时还有记忆，若早想到应该当时就把我杀了，以绝后患，是吗？”
　　“虎毒不食子，朕再残暴不仁，也绝不会杀自己的稚子……”厉帝忽然往床榻上一靠，紧闭双眼，“但是你，为了报复我，不惜挑动徐威攻打浔城，冷眼看他灭楚氏一门，你的冷酷决绝远过于朕。”
　　白什夜一惯优雅温煦的笑容中，明显融入了一丝冷嘲，“父皇现在才悲天悯人不嫌为时已晚？”
　　“你……没错，徐威和任剑是朕的人，朕留他们在江南平衡局势，你却用如此狠绝的招数逼得他们造反，非但除去朕在江南的耳目，更要让巴陵百姓的精神支柱‘圣骨天人’从此倒下，你想让朕眼睁睁地看着天下大乱而无能为力，这就是你对朕的报复，呵呵……朕竟然是在见到圣骨天人的时候才想通这一点。”
　　“我只不过让人送信告诉他攻下浔城便能得先机，怪只怪你以为万无一失的徐威早已生异心不经撩拔，怪只怪他过于冲动非报三年前楚少楼的丧子之仇不可。与其责怪儿臣明知一切会发生而不阻止太过狠绝，不如说是父皇自食其果。若非父皇防范楚天与徐威联盟，故意在三年前制造楚家与徐家的仇恨，这次又岂会害得楚家灭门、江南一片人心惶惶？”如此大不敬的话，在白什夜说来却是轻描淡写。
　　“好，很好。如今，楚氏被灭，民心动摇，圣骨天人又掌握在你指掌之间，十万兵权也如你所愿交给你了，接下来你还想要什么？排除异己，踏平一条通往皇座的大道？”
　　“父皇今日叫儿臣来就是为了和儿臣谈理想谈人生？”白什夜淡淡反问。
　　“罢了！朕就长话短说罢。”厉帝长声一叹，尽管百感交集，“季世子与兰陵王双双拒婚，燕云十六州失陷，唯一平静的江南也因为楚氏的灭门而翻天覆地，太子仁厚，溯儿早有夺储之心，其它……你那些兄长们，各自筹谋，朕已经……有心无力了。”
　　厉帝说到最后，气喘吁吁，疲惫的容颜青筋凸现。见状，白什夜无动于衷，兀自淡然，等着他往下说。厉帝紧握着的手松开来，垂在榻上，平静下来，终于还是将欲说未说的话说出口。“朕决定传位于你，希望朕驾崩之后，你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太平。”
　　“哦？父皇要废长立幼？”白什夜虽然问的是疑问句，言语间却无半点疑惑，仿佛厉帝的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厉帝用身上的金钥匙，打开床头暗格，取出其间用黄色缎布包就的物件，打开来，竟是一方玉玺与一份手诏。“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个你拿去。唯今朕只有一个要求……”说到此，厉帝目光移向帐顶的腾龙绣帐，“他们……毕竟是你血脉相系的亲人，希望你登基之后，不要赶尽杀绝。”
　　“呵呵……血脉相连的亲人？”白什夜忽尔轻笑出声，笑容依旧温雅，但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儿臣身边血脉相连的亲人何其多？为何儿臣却不曾感受到半点亲情？从小到大，儿臣只知道想杀儿臣的全是这些血脉相连的人，包括如今，那些血脉相联的至亲手足们‘全部’联合起来欲将我推向死路。”
　　厉帝看着他，微微叹一口气，却是无语。
　　“不过，父皇大可放心，儿臣不恨任何人，父亲也罢，兄弟也罢，谁都没有义务对我好。儿臣已经看透了世人的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父皇不必用皇位作交换，只要管好你的‘儿女们’，儿臣自然乐意‘兄友弟恭’，毕竟……我不喜欢脏了自己的手。”话已至此，白什夜也明白厉帝密召他的目的，不愿再多说，他起身离座。
　　“朕明白，既无心无情，又何以有恨！”厉帝低头看着掌上的玉玺，再看一眼即将离去的墨色背影。“只是人人梦昧以求的玉玺和遗诏就在眼前，你当真不要了？”
　　白什夜回头，淡淡的笑，“儿臣不要，自会有别人来找你要，父皇不用担心它们会送不出去。”
　　“好，好，你说的没错。”厉帝摆了摆手，在龙榻上躺下。“回去吧。就当今天父皇什么也没说过，此去燕地凶多吉少，你好自为之。”
　　“难得父皇终于表现出一丁点慈父之情，那就让儿臣再告诉你一件事。”白什夜的笑容逐见深刻。厉帝愕然看着他。
　　“我会以我之能，铲除一切障碍，最终将整个天下踩于脚底。”那抹黑色的身影似烟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殿。厉帝望着人影杳然之所在，握着玉玺的手微微颤抖，既悲且喜，又不知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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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局里局外

　　偌大的内殿，静悄悄的，厉帝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低低的一声叹息。他从龙榻上坐起来，端坐其上。“谁？”
　　“父子如陌路，这算不算世间最可悲之事？”方才白什夜出现的蟠龙柱后，再次移出一个身影——一个厉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内殿的人——楚少楼。
　　“圣骨天人？”尽管处于错愕之中，他也没有忽略楚少楼眼中的幽深似海。他问：“你何时来的？”
　　楚少楼偏头想了想，不太确定似的说：“大概比小白早来了那么一点点。”
　　“这么说，你都听到了？”厉帝研究她的表情——不悲不怒、漫不经心，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知道自家被灭门的缘由，为何会是这种表情？
　　“呵呵……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部’我都听到了。”说着，楚少楼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太贴切，又补充道，“不过，对你们来说，好像没有哪一句是我该听的呢！”
　　“没有朕的允许，你又是如何进来的？”看来那帮暗卫该换了。
　　“我自然是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因为——”楚少楼斜倚着蟠龙柱，笑嘻嘻地说：“你的暗卫现在全在偏殿睡大觉呢。”
　　厉帝面色渐沉，“你潜入朕的寝宫，意欲何为？”
　　“本来嘛，我只是来问你一些事，结果这一趟的收获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知是不是太过诧异，还是因为未从白什夜事件中缓过来，面对楚少楼无礼无忌的言行时，平时暴戾的厉帝并未大发雷霆，反而端坐龙榻，问：“你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原本只是想私底下问问皇上对楚氏灭门一事有何看法。”楚少楼将白什夜刚刚坐的锦凳隔空吸过去，甩袖一丢棉凳便安然落地，而后一屁股坐下，背靠向蟠龙柱，跷起了二郎腿。“不过现在看来，我根本不用多问，你们父子两一个为保皇权未雨绸缪，一个为夺天下善加利用，虽说楚天也算有心人，但他确实无能，在你们父子面前简直就如跳梁小丑。”
　　厉帝先是静静看着她一气呵成的潇洒动作，最后笑开：“哈哈哈！看来是朕看走眼了，十三啊……十三，朕以为你已经掌控了一切，原来还有你没掌握的人！”
　　楚少楼眉峰一扬，“老头，你别笑得太早了。”
　　“老头？”厉帝眼一瞪，笑容敛去。“年轻人，别太狂！”
　　楚少楼舒服的靠着柱子，双手环胸，勾着唇角。“你那聪明又工于心计的儿子虽然没能掌握我，我却突然想助他称霸天下，你说，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喜还是忧？”
　　厉帝看着她，目光比之先前更加深沉，那双浮肿浑浊的老眼闪过一抹寒光，“你想让朕和十三反目？”
　　“当然不。”楚少楼瞟了厉帝一眼，仿佛他问的是个白痴不过的问题，“你们又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关系，我干什么多此一举？”
　　“那你想如何？”
　　“这个简单啊，他想把天下踩在脚底下，我就助他得天下呗。”
　　“他是直接酿成楚氏一百多条人命惨死的罪魁祸首，难道你就不想找他报仇？”厉帝语气平淡，眼里却透着算计。
　　“报仇？”楚少楼似是对这个词感到十分惊奇，笑笑问，“你心里很希望我把他杀了，好让你少一个心腹大患？”这一刻，她眼里闪着一种似能穿透人心的光芒，直刺人厉帝灵魂深处。
　　厉帝脸色一变，因为心虚而冷哼。
　　这回，楚少楼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在你看来，报仇就是把仇人拿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是吧？”
　　“对朕来说，报仇，便是手刃仇人，那叫一个痛快！”
　　楚少楼大摇其头，双手还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叉。“NO，NO，你知道最好的报仇方法是什么吗？不是让人痛痛快快的死去，而是让仇人不能痛痛快快的活着！哎，本来我就比较懒，来到你们这个世界后就变得更懒了，所以像千刀万剐这种野蛮又费力气的活儿我是一件也不想多做。嘻嘻……我还是比较喜欢直接切中要害！”
　　厉帝骤然一惊，再次打量眼前懒洋洋的少年。他从未如现在这般真切感受到来自楚氏的威胁。
　　“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看我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楚少楼受困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外走，临行不忘冲厉帝露出一个牲畜无害的浅笑，“对于掌控天下我是没兴趣啦，不过我挺喜欢和野心勃勃的聪明人——尤其是能掌握天下的聪明人玩游戏。”
　　“玩游戏……”厉帝琢磨她话里的含意，看进她幽深的瞳中，看见那双黑瞳中放射出一种耀眼的光芒。那仿佛是夜空中破开乌云的月光，澄澈、明净、不带一丝杂质，像不解世事的稚子般的纯真，又像神的视线，洞察、雪亮，让人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厉帝定定看着她，看着她飘然离去，听见从她唇畔偷偷溜出的声音——“和他玩游戏一定很有趣呢……”
　　很有趣……吗？
　　楚少楼掠出含元宫，飞掠过几座宫院，来到紫禁城中一座挑高的楼台，站在琉璃瓦铺就的飞檐上，俯瞰着金碧辉煌的宫院。
　　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她不曾细数，也不曾真正用心去理会这个世界的人、事、物，当然更不曾试过融入这里的生活。她只是用着局外人的目光，以超然冷然的态度，笑看着生与死、恩与怨。
　　“果然，沧都之行，让生活不再了无生趣……”飞檐之上，风起扬袂，她仰望天际，仿佛想起了21世纪时，把各国元首玩得团团转的日子。
　　背后隐隐衣袂掠动之声传来，有人悄然落在瓦上。“什么事让你不再了无生趣？”
　　楚少楼没有回头，兀自站着。身后的人得不到回应，也没再开口。她知他没离开，少许之后，张开双臂，身子一倾，从高高的飞檐之上掉下。那人奔至她方才站的地方，伸手拉她。
　　她在空中反转过身，深情款款地仰望着飞檐上那绝美的容颜。“相公，妾身要离开了，我们来世再见……莫念莫忘……”
　　墨存一脸愕然，伸出去拉她的手也忘了收回，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少年一会儿深情款款，一会儿黠笑如花，一眨眼人却已飘然而去，隐没在宫殿群中。待回过神来，他啼笑皆非。
　　果然，沧都之行，他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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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出征之前

　　出了紫禁官城，楚少楼放慢了速度，沿着大街慢吞吞往前走。因为从这条大街笔直往前走，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就是集贤楼所在。走了没多远，身后便有轻微的响动，她扬起唇。
　　黄泉出现在她身边。“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楚少楼回头，“奇怪了，你今天怎么主动现身来找我说话？”不能怪她有此一问，自从季云归离开后，这个黄泉可谓寸步不离她，但又隐得很好，无论她做什么事，只要不威胁到生命，他都不会从暗处出来。
　　“你不一样了。”
　　“不就被我甩掉一个小时不到，怎么就觉得我不一样啦？”她搭上他的肩，决定戏弄他一番，“哈，我知道了，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不……”黄泉隐藏在鬼面背后的脸此时不知是什么表情。
　　“别不好意思，就算如此我也不会笑你的！”她偏头，看进黄泉鬼面后深潭似的眼，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咦，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结果，黄泉非但不答，反而说：“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说你的眼睛漂亮，你却说我的眼神，真是鸡同鸭讲！”楚少楼无趣地收回搭着他肩膀的手，伸了伸懒腰，走快两步将他甩下。
　　黄泉似乎认定她有事，非要问个清楚不可，紧跟上来，亦步亦趋，“方才我不在，发生什么事了？”
　　“吃饭，喝酒，顺便调戏调戏良家妇女，你还不知道吧，本来要嫁给小黑的公主，竟然很美。他们两个若在一起，估计是地上仅有，天上难寻的佳侣。”
　　唉！黄泉几近无声一叹，不再说话。
　　不过，咱们楚大少突然又来了兴致。“黄泉，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考虑把面具摘下来吗？很快就四月了，你带着那东西不嫌热？”说着，她的手忽然袭向他的面具。
　　黄泉警觉，倏忽后退，抬手挡开她。“做什么？”
　　“有这么漂亮眼睛的人，一定长得不差，让我看看你！”她另一手又抓向他的面具。
　　“不行！”黄泉声音骤冷，挡开她的招式，旋身退后几步，“请不要为难在下！”
　　“看一下有什么关系？”楚少楼再接再厉，似是打定主意要抓下他的面具。
　　“任何看过玄冥二使真面具的人，只有死！”
　　“你都知道死对我最没有威胁力！”楚少楼狡黠一笑，一个假动作骗过黄泉，而后手出如风，一下子将他的鬼面具打飞出去。本以现这下看得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了，却没想到他的鬼面之下还有一层面罩。
　　黄泉眼见面具飞出去，身上忽然涌出一股强大气流，将楚少楼生生震退，紧接着飞身抢回鬼面具，重新戴上。
　　楚少楼被这股气震得手掌发麻，胸口气血翻涌。方才那一瞬间，她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从黄泉身上涌出的杀气。“如果不是因为云云命你保我不得有失，刚才那一瞬你其实是想杀了我的，对吧？”
　　黄泉无语，戴妥鬼面，迳直往前走。此时街上的行人也纷纷向他们投来好奇和关注。楚少楼自然不会在意，眼里露出奸计得逞的笑。顿了顿，见黄泉走远，她快步跟过去。“喂，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就生气啦？”
　　黄泉不理她，继续走路。
　　她又说：“大男人的，别那么小家子气，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何况我也没看到你的真面目。”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黄泉再度开口：“以后请楚少爷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是真的生气了，语气异常生硬。
　　“好吧，我答应你，以后不跟你开这种玩笑就是了。”楚少楼本意就不在看他的真面目，自然答应得非常爽快。
　　闻此一言，反倒是黄泉侧目向她投去不解的目光，结果只看到她眯起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走啦，我们快回去集贤楼，这么一闹天都要黑了，赶紧趁吃晚饭前睡一觉再说。”楚少楼笑眯眯地对他眨眼睛，说罢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黄泉跟上她。心里却难掩疑惑——是他想太多了吗？明明还是一样贪睡好吃，明明还是一样懒洋洋兼玩世不恭。为何他会觉得不同了？
　　不对！他的直觉从来没出过差错，她确实是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应该说是她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除了懒洋泮，除了玩世不恭，更多了一抹活力。这抹活力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真实。
　　回到集贤楼，楚少楼睡了一个饱觉，又饱餐一顿后，已是入夜，于是熏香、沐浴，换过一身衣裳后，点瓦出了集贤楼。越瓦而行，不久便来到十三皇子府的墙头。
　　正待进入，倏忽眼前黑影闪过，黑纱罩面的非离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驻足，双手环胸，问道：“挡我有什么事？”
　　“他明天就要出征，你现在来找他，莫非要随他去燕地？”
　　楚少楼点头，“有什么不妥吗？”
　　“你不能去。”情急之下，非离手一伸抓住她的臂腕。
　　楚少楼拂开他，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为什么？”
　　“燕云两州共有军队二十余万，又兼具天时地利。白什夜仅有十万兵甲，又大部份是新兵，此去长途跋涉危机重重，胜杖归来的机率不到三成。明知送死，你为何要去？”
　　“我知道很危险。”楚少楼笑笑说，“但那是指没有我在的情况下。如果我去了，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她的眼里泛出一种极度自信却非自恋的光芒，看着这道光芒，非离竟有片刻沉默。尔后他问：“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为什么？你无需去，更没有理由去。”眼见楚少楼无动于衷，非离脱口而出，“白什夜根本是楚氏灭门的幕后黑手，他的城府深沉手段毒辣，你若助他，便是助纣为虐！”
　　楚少楼猛地拉住他的手，眸中闪过利芒，“原来这件事早不是秘密了。”
　　非离任她抓着，不惊不动，平静说道：“凡事必有痕迹，季氏探子虽不及西蜀的‘神影队’，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要查出浔城变故的前因后果并非难事。”
　　楚少楼扬唇一笑，眸中光芒渐隐。“也就是说，小黑比你更早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不错。”非离说：“兰陵王或许早在来沧都之前就已经知晓。”
　　楚少楼想起徐威攻入浔城那天晚上，楚府外那名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不速之客。那会是墨存的人？“那季云归呢？他也知道了？”
　　“我既知道，他自然也知。”
　　楚少楼松开非离的手，垂眸说：“如果你看到他，告诉他我很想在出征之前再看他一眼。”
　　“嗯？”非离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似是愣住了。
　　“就告诉他我很高兴能在这个异世界里认识他。”她仰头望天。一轮下弦月正渐渐从天边升起，风轻云淡，月光皓洁。
　　十三皇子府内院中忽然有人语传来。“老三，那边墙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们去看看！”
　　楚少楼双手一摊。“小白的侍卫就要发现我们了，你也想陪我进去看他？”
　　非离在黑纱帽后看着她，似是无法理解。“既然你也知道他害了楚氏，为什么还非助他不可？”
　　“对季氏来说，小白是个可怕的对手，对吧？”楚少楼垂手而立，静看着远处一队侍卫往这边奔来。
　　非离微一叹息。“岂止可怕。”
　　楚少楼笑问：“若这次他铩羽而归？”
　　“他必会东山再起。”
　　“若这次他告捷归来呢？”
　　“必定夺位称皇。”
　　“如果他称霸了天下，你们季氏会如何？”
　　“若他称皇，巴陵国只会从一个乱世进入另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狱。昏庸无能的君主也许会让天下乱一时，能力卓绝但心无善念的霸主却会荼毒百姓一生。”
　　“照你这么说无论如何季氏都要取白氏而代之了？”
　　“原本我不这么想，但浔城之变后，季氏已经做好了被天下指责为乱臣贼子的准备。朝纲不振，奸邪当道，季氏当为民请命，救民于水火，才不枉称四世三公，不枉季家天兵的威名。”非离仰首望月，踌躇满志。
　　十三皇子府的侍卫突然指着这边大喊。“那边有人！”侍卫们举着火把靠近墙头，往上一举，只见墙上站着一名笑吟吟的赤衣少年，喝道：“何人胆敢闯入十三皇子府！”
　　“嗨！”楚少楼朝众侍卫打招呼。而非离，早已经在侍卫靠近的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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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花前月下

　　帘勾春月，晚来风轻，镜湖畔每隔十步即有灯火，湖水在灯下一片波光潋滟。下弦月上夜已深，过雨亭内，有琴声若龙吟。过雨亭外白影飘然而至，落在亭内琴几旁。白什夜指下未停，不待回头已知来人。“是你们两个。”
　　欺霜踏前一步，轻道：“爷，夜深了，明早还要出发往燕地。”
　　“你们回房去。”白什夜墨袖一挥，弦下清音洒入夜色，孤雅绝伦，却不欲为人所共赏。
　　欺霜看向几步外的胜雪，递个眼色要她也说一句。胜雪默言，举起绿玉箫，凑近唇边，轻轻吹奏，倾刻箫声和入琴音之中。
　　“花前，月下，风前，才子佳人，琴箫和鸣，真是羡煞旁人。”夜色深处，一人飞檐走壁而来，及至镜湖之畔，身如流箭惊云越过偌在湖面，飘然落在过亭栏之上。
　　琴声嘎然而止，修长的十指压住琴弦未动，白什夜抬头，视线与来人相接，线条优美的薄唇勾出浅笑。
　　楚少楼在亭栏之上坐下，眉挑一抹戏谑，目光越过他落在胜雪身上。“两位美人，我会不会打扰了你们和这只狐狸的良宵？”
　　“不会。”胜雪微微躬身，而后飘然掠出过雨亭。欺霜来回看了白什夜和楚少楼两眼，也抱着乌木琴悄声退出亭去。
　　白什夜的手在弦上一挥，音符再度倾泻而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楚少楼双手扶着亭栏，垂下的双足随意地晃着。“我如果不来，你又待如何？”
　　“方法有很多。”
　　“哦？例如呢？”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美男计。”
　　楚少楼从亭栏上一跃而下，走近琴几，手一伸抬起他的下颚，细细端详，啧啧称道：“幽若深潭的眼睛，很能吸引未成年少女的倾慕；看起来颇为正气的鼻子，会让人误以为你是个光明坦荡的君子；诱人献上一吻的薄唇为美男必备，只是薄唇者，无情也。以这皮相想对我使美男计，也就勉勉强强能及格，若要顺利通关还是有难度的。”
　　白什夜握住她的手，将她往下一扯，薄唇轻触她的。“无论有无难度，你都已经来了，不是吗？”
　　楚少楼甩掉他的手，直起身。“我实在不知自己哪一点能让小白你这么大费周章。”
　　“当然因为你是圣骨天人。”白什夜起身，绕过琴几来到她身边，“但也不纯粹是，另一个原因嘛……”他掬起她散落在胸前的长发，幽深的瞳中似有不一样的情绪，却又一闪而逝，“因为你是楚少楼。”
　　“我是楚少楼？”她玩味着他的话。
　　白什夜执起她的双手，抬至胸前，轻问：“准备好与我一起踏平燕云十六州、共同开启一个新的王朝了？”
　　“为什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想着开劈一个新的皇朝？”楚少楼目光灼灼，和他近在咫尺对视良久。
　　白什夜闻言坦然一笑，说：“为名，为利，为一己之私，或者仅仅因为‘想’开创一个新的皇朝！”
　　楚少楼不以为然，轻哼：“你们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就把千万人当成棋子摆来布去，可笑的是还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欺骗天下人，让那些愚民以为你们是为了解救他们出水火，殊不知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才会民不聊生，才会战乱不断！”
　　“你说得不错！”白什夜松开她的手，行至亭栏边，负手而立，“但看得如你一般清楚的能有几人？即使看得清楚，能够跳脱出来的又能有几个？”
　　楚少楼走近他，跃上亭栏，面水而坐。“你说得不对，能看得清楚的人多了去。正因为看清楚了，才有这么多诸候拥兵自立。可说到能跳脱出来的，那当然是少之又少了。很多人看清楚也看透了却放不下，或者有人根本不想放下，因为……他很清楚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最后一句话，她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白什夜侧头看她，笑着赞赏：“而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从中跳脱出来的人。”
　　“太自恋了对你不是好事。”楚少楼一手环胸，一手托腮，“因为人活着就逃不开羁绊，你以为我跳脱了，或许我根本没有呢？”
　　“那更好！我便邀你共享我开创的盛世。”
　　楚少楼耸耸肩，斜眼看他，“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所谓的盛世，不过是另一个翻版的巴陵周朝。即使你在的时候把它治理得不错，你如何能保证你死了之后你的子子孙孙也跟你一样把它治理得很好？历史不断的前进，朝代不断的更替，巴陵的今天，就是你所谓的盛世的明天。”
　　“那又如何？”白什夜侧身倚栏，不再看亭外，而是专注地看着楚少楼的侧影。
　　“不如何。我是在想，如果你觉悟够高的话，我可以帮你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就像你上次说的，言论自由，人身自由？”
　　“是，但不全是。就看你有没有兴趣了。”
　　很显然，白什夜是感兴趣的。“不妨说来听听。”
　　楚少楼摇头。“现在不行，等你真的拿了天下，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可以。”白什夜手一伸环住她的身，微微往里一拢，便将她抱了满怀，“你果然与众不同，让我越来越不希望你离开我的视线。”
　　“是吗？可我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欢受到约束。”楚少楼微微一笑，“轻”偎入他的怀中，满意地听到一声闷哼从他口中逸出。
　　白什夜收紧手臂，将她的身子和双手一起紧紧锁在怀中，脸上闲适的笑容却逐渐变淡。此时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密得不见一丝缝隙，在外人看来，便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亲密调情。
　　只可惜，渐渐的，楚少楼原本的得意的笑容也变得怪异，她咬住下唇，“小白，你到底放不放手！”
　　“不放！”白什夜虽然维持着一丝浅笑，但脸上已经冒出几滴汗珠。
　　“那就别怪我拿出女人的手段了！”楚少楼揪准空档，脚从亭栏之间的缝隙往后踹去。
　　中招！白什夜的手猛然一松，脸刷得白了，排徊在剧痛与怒吼之间。“女人！”她竟然敢这样对他，若她再踢得准一点，白家子孙满堂的美梦就要成为泡影。
　　“嘻嘻……当女人真好，起码身上没有那么多‘重要’部位。”楚少楼翻跃下亭栏。下一秒却被剧怒中的男人给堵在栏杆和亭柱的角落处，紧接着唇也被堵住，手被压在身体与亭柱之间动弹不得，想故技重施却因他早已经置身于她的两腿之间，怎么踢腿都方位不佳，反而让动作更加暖昧。
　　“你放开……”她躲着白什夜的唇，一张口却被他趁机吻得更深。“唔……”虽然不是第一接和他亲吻，但此刻她不想，也不愿。只是唇舌嬉戏间，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得剧烈，身体也迅速的升温。
　　就在楚少楼的身子慢慢绵软，几乎要忘了反抗的时候，手臂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拉回了神智。口不能言的情况下，她张嘴一口咬下，终于将白什夜的唇逼退。
　　“你！”这该死的女人，竟然踢了他之后还咬他。白什夜松开她，脸上雍雅的笑容出现了裂痕。
　　楚少楼一得自由，立即捋起两袖，双手递到他面前，脸上的懒散也不翼而飞，瞪着他说：“看，我的手快被你和栏杆给压断了！”
　　白什夜低头看着那双嫩白的手上红通通两道压痕，其中有一处还被磨破了皮。他无奈地一叹，牵起她的手，“跟我回去敷药。”
　　这一闹，难得在两人间培养出来的情潮转眼消失无踪。楚少楼偷眼看了他唇上渗出血丝的牙齿印，没由来的心情大好，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哼起了不知名的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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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祭天出师

　　一夜无事，次日卯时，北征大军整装待发。厉帝白炎率领太子，皇叔贤王，以及其余几位皇子在祭天坛为北征大军饯行。
　　白什夜身穿黑色战甲，腰佩乌金长剑，率亲随穿越三军，登上天坛一百八十级台阶。他的如玉俊颜上是一贯雍雅的浅笑，修长挺拔的身姿因为战甲的衬托而益显威风凛然，气质间少了三分贵气，多了三分霸气。如果说身着墨衣宽袍的他是翩翩浊世贵公子，那么身披黑色战甲的他就像主宰天下的王者！
　　楚少楼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后走，盯着他的背影，赞叹之余在心里想：这家伙就像神话里的地恶魔之王撒旦，无论本质多么邪恶，依然俊美得让无知的人类少女为之倾倒。当然，先声明了，那少女不包括她在内！
　　当到一行人达天坛之顶，开始祭天之时，厉帝看见站在白什夜身后的楚少楼，一张老脸瞬息换过百般颜色。而楚少楼却没事人似的凉凉站在一边，斜倚着天坛上的汉白玉石栏，并未跟白什夜一起向神坛跪拜。甚至还偷空对厉帝挤眉弄眼，笑眯眯的表情似在问：现在开始知道什么叫报复了吧？
　　厉帝看见，差点气得忘了行完香之后还要在祭坛授剑的仪式，幸得太子和清叶国师在旁边提醒。白什夜却似什么也没有看见，庄严肃穆地跪着，等候从厉帝手中接过天子宝剑。
　　厉帝从内侍手中托盘上取出天子宝剑，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将剑递到他面前。“朕，今封十三皇子，为征北兵马大元帅。持节钺，行皇命，执天子剑，乘天子座驾，号令天下王师！”
　　“儿臣，谨遵圣旨。”白什夜接剑，起身，面向天坛下的众将，拔剑向天，“本殿向天起誓，不取回燕云十六州，决不回朝！”
　　天坛之下，大军扬声高呼收复燕云十六州，高呼王师必胜。那军威与士气，仿似震天动地，不但让多年不曾亲临军营的厉帝看了为之震憾，更令在场的亲王皇子个个脸色晦暗。楚少楼倚在玉栏之上冷眼观之，以鼻嗤之。
　　礼毕，北征王师离开天坛，白什夜乘天子座驾从皇城西门出沧都，浩浩荡荡北上燕云地。楚少楼歪坐在御驾内，手执一串枇杷，边剥边吃，好不自在。“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真期待未来的两个月。哈！”她一口吞下一颗硕大的枇杷果，再将果核吐出御驾外。
　　白什夜端坐于内，斜看她一眼，批评道：“坐没坐样，吃没吃相，楚天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一个女儿。”
　　“他可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养。”楚少楼继续剥着枇杷，反唇相讥，“执天子剑，乘天子座驾，号令天下王师，这不明摆着拆老子的台？厉帝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忤逆的儿子？”
　　白什夜背倚向后，闲适地看着前方，笑问：“本殿代天出征，收复皇土，又身为皇子，还不够格执天子剑？不能乘天子御驾？不得号令王师？”
　　“哼！你们古代不是都阶级分明？天子座驾只得天子一个有资格乘坐，若是伴君侧则皇后与太子也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区区皇子自己大大方方的坐着出行。”
　　“如此说来，你一个区区草民，不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上面？”
　　“我就不同啦，我是圣骨天人，天人乃神的子嗣，我肯来坐这车已经是你们白家莫大的荣幸了。要不是因为要长途跋涉骑马多有不便，我才不坐你这御驾！”
　　“敢情本殿还委屈了你老人家。”
　　“嘻嘻！这话我爱听！”楚少楼讪笑出声，末了又一剥着枇杷一边作思考状，“让我想想，从这里到燕地要二十天左右，我这样整天躺车上吃吃喝喝，二十天后会不会胖成肥猪了？”想着想着，她似乎给自己的想象给逗笑了，笑不可抑。
　　直至车驾骤停，前方参将来报：“禀殿下，前方有四人拦路，说是要面见殿下！”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挡路？白什夜眸光一闪，问道：“谁？”
　　车外参将如实回报：“一位姓白的书生，一位姓季剑客和两位小厮。”
　　“姓白的书生和姓季的剑客？”楚少楼合上正准备吞下楷杷的嘴，和白什夜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白什夜下令：“让他们过来。”
　　楚少楼趴向御驾的纱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去，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大队人马的外围往这边走来。
　　“快点快点，你们都别磨磨蹭蹭的，一会皇兄等久了生气不带我们走我唯你是问！”娇蛮的声音来自于走在最前头的白衣书生，也是似曾相识。
　　楚少楼恍然，缩回头来看向白什夜：“嘻！是云云和你的宝贝妹妹弄雨公主！”说着，那拦住大军的四人已经来到御驾之前。
　　女扮男装的白弄雨在车外兴趣的喊着：“皇兄！皇兄！”
　　楚少楼放下枇杷，飞身出御驾，直扑向季云归。“云云！”
　　季云归见她从御驾内掠出，为之一愣，加上她的动作极快，来不及躲开就被她扑了个满怀，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双肩。“慢着。”一段时间不见，她怎么对他变得如此热情？
　　“云云我好想你！你跑去哪了？”当着王师众将之面，楚少楼毫无顾忌的赖在他怀里撒娇。
　　“这……”季云归不自在地推开她，抬头对上御驾上白什夜幽深无底的眼眸。
　　白什夜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自移向紧紧抱着他脖子的楚少楼，脸上雍雅仍在，闲适却不再，眸中掠过寒光。
　　“十三殿下，别来无恙。”季云归将楚少楼推至身后，保护的意味极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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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连夜赶路

　　白什夜勾起唇，似笑非笑，“季氏的公子，也出现在征北的王师中，本殿是否该倍感荣幸？”
　　季云归微微行礼，淡淡回道：“我是以圣骨天人侍卫的身份来此，还请殿下允许臣随军同行。”
　　“若本殿不允？”白什夜的目光定格在楚少楼身上，似是等着她回答。
　　结果弄雨公主跳出来说：“皇兄你就答应让我们随军吧，季公子武功那么好，可以一敌百，不，以他的才智一敌千都没问题！”瞧她说得一张小脸兴奋不已，看着季云归的目光更是闪闪发亮，带着满满的崇拜。
　　白什夜目光扫向她，“你才认识他多久，对他就如此了解？”
　　“我……”白弄雨嗫嚅，垂下小脸绞着手指小声说，“我……刚刚追着大军出城，结果被一伙强人挡路强劫，是季公子救了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出口，说到最后她却又兴奋起来，“季公子一剑就打跑了几十个强人，皇兄……”
　　“我还没说你。”白什夜眉毛一飞，捉住白弄雨不知往哪放的目光，“你跟来做什么？”
　　“我也要去打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自从上次……”白弄雨欲言又止，想了想接着说，“总之，我决定了，既然天下是我们白家的，我也姓白，不我不要呆在皇宫里等着国破家亡，我要和皇兄一起平定天下！”
　　“哈哈，有气魄！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楚少楼掠至白弄雨身边，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白什夜来回扫了众人一眼，回到御辇之中，纱帘之后传来：“既然你们都乐意来，就呆着，入我军中，需听军令，不会有任何特殊待遇，明白？”
　　白武雨一听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眉开眼笑地说：“皇兄放心，我明白，我知道皇兄军中军医不多，就让我去军医帐中当差好了！”
　　“至于季云归……”白什夜话未说完，楚少楼已经抢了他的话。
　　“云云当然随侍我左右！”
　　“随你！”白什夜靠回椅榻上，闭目养神。楚少楼下一秒就拉着季云归跳上车来，顺手掀开锦帘，“这么大的天子座驾，多一个人不多！小白你人这么好，应该不会介意吧？”
　　白什夜没有睁眼，只是冷然一笑：“若我说，未得许可，私乘天子座驾，论罪当诛九族，你可还想他上来？”
　　“你……”楚少楼瞪着他。
　　“不必，我与阿朱骑马即可。”季云归松开她的手，跃落车头。
　　楚少楼回到车内，倒进锦榻中，以手支头，斜看着白什夜。“生气了？”
　　“……”白什夜闭目不应。
　　“你真的生气啦？”楚少楼再问一次，这次加入几分肯定。
　　“……”白什夜继续不理。
　　“哈哈，真的生气了！为毛？”她来了兴致，跳到他那边的坐榻，挨近他身侧，出奇不意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莫非是……”
　　白什夜拍开她的手，深邃的眼中夹带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那是什么，很难解读，偏偏楚少楼发现了，并直接将之理解为——“咦！难道你在吃云云的醋？”她又捏了捏他的脸皮，“脸崩得这么紧，情绪藏得再好也不难发现的。话说吃醋有盗健康，以后多吃点，嘻嘻！”
　　“无聊！”他推开她在脸上乱摸的手。
　　“我本来就无聊。你又不让云云上来，我只能找你聊了。”楚少楼耸耸肩，狼手再次偷袭他的玉颜。很不幸，这次被人逮个正着。
　　白什夜移开她的手，并未如她所料的与她斗嘴，反而说：“本殿要休息，你自个玩去，晚上再唤醒我。”说罢便在锦榻上盘起腿，打坐入定。
　　“好。”楚少楼也难得的乖乖听话，一侧身，又窝入对面的锦榻，“你睡我也睡。”便也靠在榻上，打了个呵欠闭上眼。
　　一觉睡得正香，楚少楼却在睡梦中听到不寻常的响动而转醒，睁开眼皮后第一眼就看见白什夜握着佩剑站在跟前。“要去哪？”
　　“下车。”白什夜说罢佩剑跨出车辇之外。楚少楼便也晃悠着跟了出来，站在车头伸懒腰。
　　此时车外夜色渐浓，辇车周围搭起了帐篷，稍远一点伙头军正在野地里升火做饭。饭香随风飘来，大半天未进食的她立即感觉饥肠辘辘，飞身跃下车，往营火处走去，只是没走出几步，却发现白什夜佩着长剑往另一营区外走。
　　恰巧这时阿朱和季云归迎面而来。三人同时看着白什夜走去的方向。“就要开饭了，十三殿下要去哪？”阿朱好奇地问。
　　“跟上去不就知道喽。”楚少楼举步往白什夜走去的方向，此时他黑色的身影已经渐渐被夜色吞没。
　　“要跟就赶快！”季云归首先飞身跟去。
　　“干么那么急，他横竖会等我的。”楚少楼双手搭上后颈，慢悠悠的晃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走了大约十来丈远，白什夜便骑在一匹黑马上等她。旁边还有两匹马上无人，显然是为她和季云归准备的。再往远处看，一队同样穿着黑色盔甲的骑兵整齐骑于马上，凛然而立，见他们到来，也肃然无声。
　　楚少楼飞跃上其中一匹白马，笑嘻嘻地问：“小白这是要连夜赶路去燕州？”
　　白什夜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时间紧迫，出发！”说罢也不等楚少楼，便一马当先向北飞驰。那数千骑黑甲骑兵也纷纷纵马驰出。
　　楚少楼和季云归相视一眼，后者上马。
　　楚少楼在马上对阿朱摆了摆手。“阿朱，你回营地去，跟白弄雨好好套半个月交情，咱们燕州见了！拜拜！”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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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不要霸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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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烟乱

　　第五十章 三人共眠

　　白什夜带着五千铁骑，日夜兼程往燕地，至第四日已经领先王师至少五百里。这夜，为了赶路错过了驿站，五千军骑在焉支山下扎营休息，升起篝火，就着干粮果腹。
　　“我不吃，这种硬梆梆的东西是人吃的吗？”楚少楼推开季云归递来的干粮，嫌恶地走到一边。
　　“只有干粮，”季云归板起脸，再度将干粮递给她。
　　楚少楼两手一摊，不为所动。“我说了不吃就不吃，宁可饿死也不吃。”
　　“你！”面对这样的楚少楼，季云归词穷，只能放软了口气，“明早还要赶路，多少吃点。”
　　白什夜走近来，一看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让我来。”他拿过季云归手中的干粮，走近她，扬起干粮笑笑，“显然，二十年养尊处忧的楚少楼吃不惯军中干粮了。”
　　“不是吃不惯，是我压根就不想吃。”楚少楼斜睨着他，“你不用劝我，横竖我不会吃这种狗粮。”
　　“狗粮？”
　　“就是狗粮，在另一个时空，狗粮看起来都比这个可口。”
　　“随你，不吃这个，就饿到明天。”
　　“反正我不吃。”
　　季云归见状拍了拍她的肩，“别孩子气。”他随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却是极为亲昵的。
　　这几天行军，季云归从不离楚少楼左右，就是赶路中，两人的马也是一前一后或并驾齐驱，军中将士无不知晓圣骨天人和他的近随感情甚笃。若白什夜不知楚少楼女扮男装，恐怕也会这么以为，但在知晓她身份后，看起来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楚少楼嘟起嘴。“我哪有孩子气了？是那东西太难吃了。”她拉起他的手摇晃，“不如我们找点别的吃吧？”
　　“那就别吃！”白什夜眸光一沉，“明天大约午时才能到驿站，你若不吃干粮就饿到明天中午。”
　　“嘻嘻，我还怕饿肚子？你也太小看我了！”楚少楼对他扮了个鬼脸，在无人察觉时眼中却闪过异芒。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白什夜眯起眼，瞪着她缠在季云归臂上的手。
　　“所以说，养尊处忧的是你不是我。”楚少楼笑着，转身往山上走。“看一下后面山高林密，这种未开化的地方多的是飞鸟走兽，想要吃还不容易？云云快走，我们去打一只山猪来，今晚就吃烤山猪大餐！”
　　她要去打猎？在浔城当了二十年大少爷的圣骨天人会打猎？白什夜愕然，季云归也是一愣，两人无语，后者顿了顿，终于还是默默跟上她。
　　白什夜并未跟上，只是目送两人隐没在夜色中，眸光冷然，默声回到篝火前。
　　众将士没有发现此间暗藏的波涛，就着干粮和篝火吃吃喝喝，天南地北的聊着自己或他人趣事。时间转瞬即逝。赶了一天一夜路的将士们没过多久便相继睡去，只留一部份守夜，很快篝火边就只剩白什夜和骁骑将军严夕宇。
　　严夕宇是此次白什夜指定的北征王师先锋，二十刚刚出头，虽长年在军中而肤色较黑，但也是个俊朗的小伙子，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心机。他看了看楚少楼和季云归离开的方向，皱起剑眉问：“殿下，楚少爷离开好像有一段时间了，将士们都睡下，要不要我去找找？”
　　“不必，你先去睡。”
　　“那万一……”他不甚放心。那圣骨天人虽然看起来不弱，但细皮嫩肉仿佛能掐出水来，又时时穿着赤红色的宽袖长袍，在他们这支黑衣玄甲的骑兵中怎么看就怎么需要保护。
　　正想着，突然营外山林间传来一声长啸。严夕宇跳站起来，把风的士兵也警觉，那啸声似乎是——
　　“老虎。”白什夜辩识出来了，在原地站了起来，望着虎啸传来之处。那是楚少楼方才离去的方向，而依此时林间一路飞起的夜鸟辩识，那虎必是朝这边奔来。
　　严夕宇也意识到这一点，连忙下令：“大家守好岗位。你，还有你，先过去看看。”他指挥着士兵守好营地，顺手拔出腰间佩剑。
　　“别忙。”白什夜按住他拔剑的手，极目望着动营区外。
　　严夕宇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虎啸处。夜鸟乱飞，前方路上传来扑踏扑踏之声。近了！士兵们屏息以待，目不转睛的看着传即将现身的猛虎。
　　再近了！一头约比人还高的吊眼金睛白额猛虎出现在夜色中，长啸着往这里营区奔来。众人再定睛一看，不由皆冒了把汗——那猛虎背上，坐着的赤衣少年，不正是楚少楼吗？
　　“哈哈，大家快闪边去，看我打死这只不长眼睛的老虎！”虎背上的人看起来相当兴奋，那笑声老远就传过来。反观那猛虎，乍见这边火光大作，出于动物习性，明显就想掉头往山上跑。
　　“给我站住，既然跑下来了，想跑回去没门！”某人在虎背上警告老虎。
　　“喵呜——喵呜——”可怜的老虎吼叫着。
　　“哈哈，别喵呜了，乖乖让我吃吧，我肚子正饿。”楚少楼趴在虎背上，任凭猛虎如何蹦哒就是不下来，还笑嘻嘻的撩拔它。
　　季云归踏风而来，落在冷眼旁观的白什夜身边，手中的剑只剩剑鞘，剑身早已经被楚少楼抢去打虎了。众将士傻眼看着一虎一人在营区外闹腾，一时皆忘了上前帮忙。
　　白什夜也没有上去帮楚少楼的打算，侧眸扫了季云归一眼。“你们打猎，就猎的就这个？”
　　季云归苦笑，“不小心撞上的，他说生平没打过这么大的老虎。”
　　所以，可想而知后面的话了。白什夜轻哼，负手而立，一边看着楚少楼和猛虎搏斗，一边问前者：“你不打算帮她？”
　　季云归摇头。“她不让帮。”
　　才说着，白额虎猛然惨叫一声，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地，鲜血溅了满地。楚少楼提着季云归的剑飞下虎背，旋身落地，顺手便将染满虎血的剑丢回给季云归。
　　“搞定，今晚吃虎骨汤。我不会剥虎皮，大家帮帮忙剥了洗干净下锅，肉肉大家分着吃，哈哈。”楚少楼看起来相当兴奋。
　　众士兵确认猛虎已经死去后，一致望着身上滴血未沾的楚少楼，愣了半天才如梦初醒。又听见他嚷着煮老虎，众人又后知后觉的忙活起来。方才被猛虎啸声惊醒的士兵也从帐篷里钻出来，问着：“怎么回事？”
　　“圣骨天人一个人打败了那只成年的老虎！”不知谁先吼了起来，紧接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欢呼起来。本已经沉寂的营区又闹腾了起来，士兵们烤肉吃肉，皆不亦乐呼。
　　吃饱喝足，楚少楼伸着懒腰跟着季云归走向帐篷，临钻进帐篷前还不忘对一边的白什夜投去一抹笑。“我说吧，我不用吃干粮。”
　　白什夜对此不以为意，他关心的似乎是另一个问题。“你要他睡一起？”
　　“对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轻装行军，帐篷本来就少，不跟他睡一起，难道你事先给我特别准备了一个单人的？”
　　“没有。”他的下颚紧了紧。
　　“那不就结了。我困了，没事就这样啦。”楚少楼打了个呵欠，矮身钻进帐篷中，才坐下，便见白什夜也钻了进来。
　　帐篷本就窄小，这时帐内挤了三人，更显窄小。“小白你干嘛？”楚少楼明知故问。
　　白什夜扬眉，雍雅闲适的浅笑浮现，放下帐帘，在她身边坐下。“你说得没错，随军帐篷甚少，横竖一夜而已，我们就三个人挤一挤。”
　　“真难为十三殿下了。”楚少楼轻哼，在铺好的布巾上躺下。刚刚独力打完老虎，又吃饱喝足，困意一下子便上来，头一沾地便睡着了。
　　季云归坐在最内侧，目光触极白什夜的笑容，沉默地在最内侧躺下。日夜行军确实使人十分疲累，白什夜在最外侧躺下，不多久也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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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把人看透

　　本就不大的两人军帐生生挤了三人，空间益显窄小，楚少楼倒还好，睡得香甜不说，无论往左还是往右还有温暖舒适的真皮胸膛可依靠。只是苦了两侧被当成人肉抱枕的白什夜和季云归。一个是心有筹谋睡得不安稳，一个是心有旁骛难以成眠。
　　天刚蒙胧亮的时候，白什夜睁开眼，动了动酸疼的手臂，侧头望身边，见楚少楼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紧贴季云归躺着，更拿着季云归的手臂当枕头用，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小声打着呼噜。
　　季云归闭目侧躺着，一手搁在她脖子下，一手搭在她腰上，似乎也正睡得沉。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晨拥图！白什夜眸光沉了沉。
　　练武之人，只要一有所觉，无论睡得再沉都能马上转醒。季云归在感受到白什夜投来的目光后，乍然睁开的眼，目光和他对个正着。
　　楚少楼在他怀中挪了挪身子，嘟嘟喃喃，手环上季云归的肩，脚一抬就搭上他的，俨然一副无尾熊抱着尤加利树的模样。
　　淡淡的体香从她身上传出，钻进季云归的鼻翼，让他骤然一僵——他的身体，竟然因楚少楼而起了反应。他怎么了，当真对男人有了兴趣？
　　季云归的表情清清楚楚落入白什夜眼中，他勾起唇，笑着坐起身，脚不经意踹了熟睡中的某女一下。某女反射动作似的踹了回来，接着继续抱着人肉枕头大睡得睡，嘴里还梦呓着：“云云……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先锋铁骑五千将士皆陷入五里云雾中。这些将士皆是白什夜暗中令严夕宇在骁骑营中培养的士兵，见惯了雍容闲适、天塌下来不变色的十三殿下，突然一天之内见十三殿下数次无缘由地冷下一张俊脸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低咒，委实不能适应。
　　而更加奇怪的是，圣骨天人一天到晚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仿佛他不是在行军，而是出来郊外游玩踏青。他时而放开缰绳大喊，时而故意让马落在后头，时而又飞驰到队伍大前方，将大队人马远远抛下。
　　这一夜，他们用过晚膳之后，并未作休整便连夜赶路，再次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如此不分昼夜迅速行军，直至离开沧都的第十一天早上天蒙胧亮的时候，五千铁骑已经抵达燕州境内珑山脚下，足足比王师预计的行程快了十天。铁骑在珑山之下驻扎，准备在此稍作休整，傍晚即翻山而过，攻打珑山北面的燕州小城珑北郡。
　　“珑北郡虽小，城高三丈，城厚四尺，强攻不得，只有趁其不备一举拿下。这一次兵贵神速，进军路线都记好了？”白什夜拿着燕州地图，和几名将领围在一块谈论。
　　楚少楼坐在不远处的树杆上呵欠连连。
　　季云归抱剑倚树杆另一侧，说：“以寡敌众，只能智取速攻，不容有丝毫拖延。珑北虽小，驻军也有一万五千，拖一个时辰，五千铁骑便有可能全军覆灭。白什夜深谙这一点。”
　　此时，楚少楼却想着另一件事，轻道：“我明白了，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嗯？”季云归侧头看她。
　　楚少楼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才说下去：“听说燕云地区总共驻军超过二十万，加上收刮民脂民膏自然粮草富足，又有地利人和之优势。我还在想小白凭什么敢只带五千骑兵和十天口粮就赶来，一路上又马不停蹄，前天刻意绕燕州最南边的红南城而不攻，原来他是想先占珑城，以此为根据地，再向周围其它城池扩张。”
　　“红南城驻军只有一万不到，也不似珑城坚固，若要攻取应是比珑城要容易得多……”季云归沉吟着，也在探寻白什夜的意图。
　　楚少楼笑笑，接道：“是容易攻取没错，但那也同样可以用在别人身上。”
　　“不错！”季云归茅塞顿开，恍然道：“红南城虽易攻，但秦寿与刘仁得到红南城沧陷的消息，必会派兵攻打，只需五万兵骑红南小城的兵防必定土崩瓦解，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珑城就不同，易守难攻，即便十万大军至关前，只要坚守不出，一时半会也不会失守。”
　　“所以，先取珑再取红南以及临近的小城，一步步逼近主城，等大军一到再与之汇合攻打主城。”楚少楼说着顿了顿，低头看向仍自和将士谈论着的白什夜，喃喃说，“或许……不必等大军到达，燕云十六州已经全在小白的掌握下。”
　　季云归摇头。“以五千铁骑要在十天之内打下燕云十六州六城九郡三县共十六座城池，几乎不可能。”
　　“你也说了是几乎，却不是断然不可能。”楚少楼笑眯眯地提醒他，双足垂在树杆下晃下晃地，手枕在脑后，合上眼。“今夜必有一场好戏，趁现在有空多睡一会吧。”
　　“今夜你要一同上阵杀敌？”季云归不解，转令一想，才悟出她话中之意——好戏，指的是作壁上观而非亲身临场。
　　“你还真是到哪都能睡得安稳！”讥诮的话语，来自于突然跃上树杆来的白什夜。
　　楚少楼眼皮都没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人的一生有两件大事——吃饭睡觉。如果连这两件事都做不好，还指望做别的？庸碌的人天天劳心劳力处处算计，聪明的人——比如区区在下我，只要吃好睡好，不用算计也能手到擒来。你信也不信？”
　　白什夜盘腿坐于树杆上，笑道：“你说的，我自然信。”
　　“咦，你真的迷上我了，开始对我言听计从？”楚少楼睁开眼，左右打量了他一翻，“不太像，看起来比较像我的一切尽在你的算计中。”
　　“呵呵……”白什夜淡然一笑，倚靠着树身，合上眼，“你……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
　　“是吗？”她喃喃轻问，似乎并不想他回答，复又闭上眼。“我倒是慢慢把你看透了……”她的尾音，被一阵风带走，接着均匀的呼吸声浅浅传出。
　　季云归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似无奈似叹息。白什夜在另一树杆上微掀眼皮扫了前者一眼，笑容微凝，再次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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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攻敌不备

　　傍晚，五千玄衣铁骑翻越珑山，在夜色的掩护下逼近珑北郡，抵达之时正是城关将闭之时。然而，下待下令攻城的白什夜，却发现楚少楼失踪了，五千铁骑不算多，要从五千玄甲中找那一抹朱红并不难，但她却是突然从此间蒸发似的，连和她寸步不离的季云归也遍寻不到她的身影。
　　“怎么办？”这是季云归一路行来第一次主对找白什夜说话。
　　严夕宇也上前来，“殿下，攻城不攻？”
　　白什夜看着季云归，又看向严夕宇，停顿片刻，大手一挥，“攻！”
　　严夕宇得令，立即挥起手中长刀，扬声高喝：“殿下有令，攻城——”
　　“哟！”五千玄衣铁骑有如黑色潮水涌向珑北郡城关，人虽不多，势如滔天。
　　留在原地的季云归冷眸扫过气定神闲的白什夜，低问：“为何不找她？若她出事，你的心思也将白费。”
　　白什夜对他语中的不善意味闻而和理，薄唇勾起淡淡笑意，只说：“楚少楼不会有事，说不定现在正找了一个最佳地方靠着墙等看好戏。”说罢，他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地奔向城关。
　　季云归环视周遭，回想着楚少楼失踪的前后，却无半点蛛丝马迹可寻。她去哪了？在出发之前确实还看到她在军中，翻山时也见她在身后晃悠，究是何时走掉了？又为何不告而别？
　　珑北郡城之下，厮杀已经开始，玄衣铁骑如黑色潮水涌入城内，城墙之上不断有人摔落。季云归知道，那是守城士兵的尸体。这支经过特殊训练的玄衣铁骑，攻人不备时，绝对所向披糜。今夜，珑北郡已是白什夜的囊中物，楚少楼不在，他并没有留下来看他收服珑城的打算。
　　季云归调转马头离开城关，往珑山走，在半山腰处向天放了一颗烟火弹。不久，季家暗使来到。“公子有何吩咐！”
　　“所有人出动，寻找楚少楼踪迹。天亮之前务必回报！”
　　“遵命！”没有多言，季家青衣暗使瞬间退去。
　　珑北郡城与珑山之间相隔恁近，大约一个时辰过去。留在半山的季云归不见一个暗使回来，却听到郡城城墙之上响起震天战鼓声，以及胜利的号角声。一场厮杀，五千对一万五，只是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已经结束！
　　“或许不必等大军到达，燕云十六州已经全在小白的掌握下。”楚少楼出发前仍是这么说。大军还有九天左右会到达，攻下珑城，还余十五座城，白什夜——他果真能九天内攻下十五城？如果是，那他就太可怕了！
　　季云归料想没错，战鼓响起的当下，白什夜五千铁骑占领珑北郡内各处要寨。燕州藩王刘仁派驻在珑北郡的一万兵士折损过大半，珑北郡守陶英率五千旧部投降，余者纷纷响应，叛军二万余担军粮尽数归白什夜所有。由于一切发生得太快，珑北百姓还未反应过来郡城便已易主。更因此役百姓无一伤亡，是以第二日，珑城百姓生活照常，基本无人注意到以珑城为中心开始，天下即将风云变色。
　　“还没有找到人吗？”轻易攻下珑北城，又得郡守诚心归顺，本可以放松一宿的白什夜却彻夜无眠。
　　“没有。”他的黑衣影卫如实报告，“季家暗使也在找人。”
　　“知道了，继续找，若找不到她就别回来！”
　　“是！”黑衣影卫应声，瞬息消失于室。
　　影卫走后，白什夜坐在太师椅上，琢磨道：“连季家暗使都能驱使，季云归，你的身份呼之欲出。”
　　此时外头天已经大白，想起今日还要攻下红南城，他合上眼，只是合眼之后依旧睡意全无。那个该死的女人，既然说好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会儿却又不安份，擅自跑走一夜不归，给他逮到必要好好修理之！
　　“殿下，您醒了吗？”严夕宇的声音在屋外传来。
　　白什夜睁开眼。“进来。”
　　已经穿戴整齐的严夕宇推门而入，顺带带入一室阳光。“殿下，天已经大亮，将士们都饱餐完毕，我们随时可以攻打贡城。”
　　严夕宇所说的贡城，离珑北郡五十里，和红南城三城形成一个以贡城为顶点的钝角三角形。白什夜本意即是攻下珑城，休整一夜后以珑城为基地出发攻下最近的贡城，再从贡城取道红南城，一举拿下后便可绕一个圈从珑山回珑北郡。贡城和红南城驻军皆在一万左右，
　　“传令，珑城郡守陶英坚守城门，再拔三千军随我去贡城，即刻起程！”
　　严夕宇有些迟疑，说：“殿下，我们才刚攻下珑北，陶英和他的旧部会甘愿为我们卖命？”
　　白什夜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殿相信陶英不会蠢得在我们离开后又去投奔刘仁。”
　　严夕宇思考再三，点头称是。“那我即刻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白什夜的玄衣铁骑外加珑城郡守陶英拔出的三千旧部飞马出城，直奔东南方五十里外的贡城，意欲在日落之前夺下此城。不料，当八千军骑浩浩荡荡到达贡城城下时，却见城楼之上空空如也，一无守军二无军旗，仿似一座空城。
　　白什夜下令撞开紧闭的城门，更令人大为吃惊的事发生了。那看起来坚实无比的城门，轻轻一碰即向两边大张开，一查城门竟虚掩着。城内地面干净，未有一丝打斗痕迹，四处街道井井有条未见凌乱，可以看出此城在此之前未曾遇到杀戳。
　　严夕宇挠着后脑勺，大为不解：“明明探子来报此城有一万守军以及两万来百姓，怎么一夜之间连个人影都没了？就是死了也得有个尸首吧？”
　　白什夜在城内主道中驻马，淡淡环视周遭，却在此时发现街角有一人影飘过，轻飘飘地像极了幽魂，也像极了——楚少楼。他脸上掠过异色，眸光一闪，下令：“夕宇你占领要塞，你们八个随我追！”
　　说罢策马追扑向人影飘过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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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征伐天下

　　人影飘飘忽忽来到贡城郡守府前，转眼便消失了。看着郡守府门大开，白什夜策马驰入前院，一路前行便到了正中大厅。不用下马，他已经从敞开着的大厅门看见楚少楼安安逸逸的歪坐在太师椅上，旁边一侍女正在为她倒茶水。
　　他下马，步行进入大厅，直直向楚少楼走去。侍女见着他，连忙跪地行礼：“奴婢拜见十三殿下，殿下万福。”
　　“退下！”他说。侍女看了楚少楼一眼，见她颔首，这才退出了大厅。
　　白什夜在厅中驻足，目不斜视，定定盯着悠闲端起茶杯轻啜的某人。“你玩的什么把戏？”
　　楚少楼啜了一口茶，满意的一叹：“想不到，贡城的美人笑味道这么好！这可是用今天早上的露水泡的，小白，你要不要也尝尝？”说着，她一甩手，茶杯脱手而出，飞向白什夜。
　　后者右手轻抬，毫不费力便接住茶杯，杯中六分满的茶水滴水未洒。“佳人盛情，本殿岂有不赏脸的道理。”说罢茶杯就口，浑然不在意是她刚刚喝过，轻轻啜一口，赞道，“果然好茶，燕州贡城有名茶美人笑，京中时有饮用，却不知美人笑的真味要到贡城才能品尝到。”
　　一杯饮罢，他手轻轻一送，红陶茶杯滑过虚空，安然落在红木桌上的杯座里。
　　楚少楼站起来，连连拍手。“隔空送物这招，是我对所谓内外功最为叹服的一招。”
　　白什夜负手而立，看着她：“茶也喝完了，该说说贡城到底怎么回事？”
　　“嘻嘻，小白这么聪明，一路走来，能不明白怎么回事？”楚少楼笑嘻嘻地走向他，小鸟依人地倚入他胸膛，双手一勾就拢上他的颈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奴家为了你孤身犯险，夜闯贡城，就是为了今天送你一座城池，聊表奴家一片情意，还望殿下笑纳。”
　　白什夜就势环住她的身子，低头吻住她的唇，深深的一吻似要将她吞噬，直至自己气息凌乱，直至她呼吸困难，才放她喘息。他将她紧紧抱住，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在眼前消失。久久，他忍不住低吼：“你这该死的女人。”
　　楚少楼看着他，视线和他交融，微醺的脸上笑容很淡，眼中又是一片清澈透明。“奴家千辛万苦，一夜无眠，就为了给小白一个惊喜，为何一片情意却换来一句‘该死’？”
　　“闭嘴！”白什夜将她的头按在肩上，不让她看见此时眼中逐渐破裂的淡然。
　　楚少楼果然闭嘴，但不是为他，而是因为突然出现在大厅门外，怔怔站着的季云归。他脸上掠过的震惊和眼中蒙上的黯淡及失落，明明白白被她收入眼中。云云怎么了？那双清冷的、纯净的眼眸，不应该蒙上阴影。她不希望看见他这样，真的不希望！
　　她又怎么了？心为何有一瞬感觉到压抑和难受？只为他眼中的阴霾。
　　季云归和她四目交接，而后垂下眼眸，抱着剑，无言的转身，默默倚在厅门外。楚少楼愣了愣，靠在白什夜怀里半晌没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季云归的想法——无论她做什么，无论他开心与否，他都会在某处默默守候。
　　收复燕云十六州第二役，圣骨天人楚少楼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守军过万的贡城，后被载入史书，为收复燕云十六州一个不解之谜，也被后世称为战争奇迹。除了当时的贡城的守军之外，没有人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以一敌万，更没有人想得通为何郡守刘义会背叛堂兄刘仁、率旧部归顺朝廷，并对她必恭必敬如神明。
　　经此一役，圣骨天人在诸候眼中，已经不只是一个被捧上天的神人，而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可怕的敌人。
　　当日刘义慷慨献出郡守府供白什夜歇息，刘义的妻子阮氏亲率仆妇为大军准备晚膳。晚膳过后，楚少楼和白什夜被安置在郡守府后院一独立的院落内。
　　“真舒服，洗澡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楚少楼在内室泡了一个澡，穿着单衣心满意足地走出内室。不请自来的白什夜，正坐在外室等着她。他已经脱下一身玄甲，恢复了玉冠黑袍的儒雅打扮。
　　“咦，明天一早不是还要攻打红南城，怎么这么快就脱下战甲了？小心半夜有人拿着剑刺你小心窝哦！”她跳到他面前，手指一伸戳向他心脏处。
　　白什夜捉住她的指，一点一点将她拉向自己。“有形的刀剑并不可怕，就算今夜来个一千把万把，我又何惧？”
　　楚少楼也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扬起一道眉，“哦？言意之下，你怕的是‘无形’的利器？”
　　“不管有形无形，只要是利器，必会让人有所防备。人最怕的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由心而生、从里而外的无形侵袭。”白什夜让她的整只手紧贴在他的心口处，让她感受他心口的跳动。“有一个人，正在慢慢的侵噬我的心，而我，却该死的甘之如饴。少楼，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楚少楼头一偏，表示不解：“既然你都甘之如饴了，顺其自然不就好了么？”
　　“不好！”白什夜摇头，“人的心一旦被侵噬，便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随时都可能因此而一败涂地。”
　　楚少楼嬉然一笑，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在他对面坐下，天外飞来一问：“小白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尝过败绩？”
　　“未曾。”
　　“不尝过失败和挫折的滋味，成功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你不觉得遗憾吗？”此时的楚少楼，一脸庄严肃穆，像是一个哲学家。
　　白某人酷酷回了句：“我比较喜欢平淡。”
　　“切！你要真喜欢平淡，就该无欲无求去庙里当神仙去，而不该来这燕州战地。”
　　“谁说的？”
　　“虾咪？”她一手搭上耳朵，作倾听状。
　　白什夜重复：“谁说我喜欢平淡，就不能征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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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达成共识

　　楚少楼收回搁在耳后的手，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我说的。”又凑近他，“既然你这么想征伐天下，总得有个理由，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什夜也凑近他，修长的手指托着雅洁的下巴，回答：“不为什么，只因想，所以做。”
　　“是这样啊？”楚少楼托腮、皱眉，“我先前还以为你会有一番豪言壮语，比如说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啦，为你母亲报仇雪恨啦，或是为满足自己将‘天下踩在脚底’的宏图大业啦，难道不是？”
　　白什夜改单手托下巴为十指在下鄂处交叉，笑道：“随你怎么想，是，与不是，都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
　　“既定的事实？你是指你收复燕云十六州，还是指你君临天下？”楚少楼脸上浮现一抹深笑，很动人，很销魂，更让白什夜心内一震。他问：“你笑什么？”
　　“啊？没笑什么。”她以手扇着风，“我只是刚刚想到，昨夜我进贡城后，这里的守军有一部份连夜就离开了贡城，有的往红南城，有的往燕城云城去，估计、大概贡城失守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开了吧？”
　　“你！如此重要的消息，你……”白什夜盯着楚少楼的笑脸，半晌，俊颜微冷，几近咬牙切齿地问：“你故意的？”
　　“哪有？我凭一人之力拿下一座城，你以为我像吃一顿饭那么简单？几千上万人，腿长在他们脚上，我犯不着为了捉他们而因小失大，是也不是？”楚少楼的眼睛烁烁生辉，闪着天真无邪之光。无辜无辜，我很无辜，我真的真的很无辜！
　　不错！无论她用的什么办法一夜拿下贡城，到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试问天下除她之外，还有何人可以做到？只怕他也不能！思及此，白什夜面色缓和下来，问：“为何方才不说？”
　　“早一个时辰说晚一个时辰说有差吗？横竖消息已经走露，注定你攻其不备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接下来的杖肯定没这两天那么好打。”楚少楼耸耸肩，似乎并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反观白什夜却不然，他神色肃敛，顿了顿，起身便往外走。
　　“哎，你去哪？”楚少楼跳起来，掠至门口，挡住他的去路。
　　“出兵！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必须今夜拿下红南城，届时刘仁与秦寿主力开来方可一斗！”白什夜说着就要越过她。
　　“等等。”楚少楼笑嘻嘻移身，双手大张搭上房门两侧，直接把房门给堵了个严实，“大军还有起码八日才能到来，就算你攻下红南城，连带降兵在内怎么说人数也超不过三万。只要刘仁与秦寿的主力一到，随时降兵都会倒戈相向，到时你腹背受敌要怎么办？”
　　白什夜被迫停下，看着她，“这我知道。从这里往燕州快马单骑最少要三天，行军的话少则四天，即便消息走漏，以飞鸽传书的速度论，燕州主力也要四天后才能到达此处。而云州就不用说，收到消息后至少也要七八天行军。在这段时间，足够我收服三城降兵。届时坚守珑城，伺机夺下周边小城并非难事！”
　　“啧啧！”楚少楼闻言摇头叹息，啧啧有声，态度极是轻慢。
　　白什夜见她行为古怪，深深看她一眼，问：“你想说什么？”
　　她再度长叹，拿眼尾瞄着他，“我叹，我看错了你！”
　　他眯起眼，扬唇问道：“我做了什么让你失望了？”
　　“第一，以你的人格魅力要四天内收服降兵我是没什么可说，但说到坚守珑城，等燕州主力来了你就等于化主动为被动了。第二，你非得等大军到了才迎战燕州主力，届时云州军队也抵达了，他们两军汇合，就算到时你有王师大军在手也是以少敌多，这又是一件很被动的事。第三，王师中的副将，除了那个容齐外，其它几个可都是你的敌营里的人，他们要使点小手段，故意拖大军的脚程，大军只要迟一两天到，你就孤军无援了，到时粮尽人亡也未可知。第四……”
　　“你不用说。”白什夜抬手压住她的唇，阻止她说出更多的弊端，目光灼灼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些我都知道，但兵向险中求，这一次我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成则王，败为寇，是吧？”楚少楼也目光灼灼地回视他，同样微微一笑。
　　白什夜颔首，推开她，“你若有兴趣可随我来，若不喜欢便在此休息，明天回珑城等我。”
　　楚少楼侧过身让道给他，在他跨出房门时，低声说：“处处被动，险中求胜多辛苦啊？为什么不找另一条出路？”
　　白什夜驻足，扬眉，“另一条出路？”
　　“对。”
　　闻此言，他似笑非笑，似是了然，“另一条出路，也非万无一失，相反，对我来说那可能更为凶险，弄不好不仅仅是一败涂地，而是——万劫不复！”他知道，她能听懂。
　　“哦？”楚少楼却做不解状，眸中笑意跳动着，令她的眸光流彩炫人，“让圣骨天人助你夺天下，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是，这确是他一直希望的，然而她的举措已经超出了他的希望，他到今天才知，她不仅仅是个可以助他的能人，她还可以是个对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敌人——如果她愿意的话。而最重要的是，他对她的心，也超出了他能自制的范围。是以，白什夜无言，和楚少楼相隔两步相视，久久未能移步。
　　最后，楚少楼先收回视线，走回室内，打着哈欠说：“我今天要睡个好觉，不跟你去那什么红南城了，明天我回珑城等你。至于——要被动地与刘仁秦寿苦战一两个月，还是要主动出击速战速决，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啦！晚安，小白！”她在关门前，朝门外的白什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后者回以一笑，算是达成某种共识，接着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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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不同的吻

　　当夜，白什夜留一千铁骑亲兵守贡城，带领余下三千铁骑直奔红南城。早已经伏在城内的暗人趁夜打开城门，迎铁骑入城，红南城郡守凌初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第二日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红南城头已经挂上白什夜的帅旗。红南城郡守凌初被斩于马下，铁骑不扰于民，城内四处贴上白什夜亲笔告示以安民心。
　　午时出发离开红南城前，白什夜更在城中心铜花台分发从凌初郡守府内缴获的金银财帛，更当众请罪：“朝廷大军只为剿灭叛军，并无伤民之意，昨夜进城若有惊扰父老乡亲之处，望请海涵。”同时，他革除红南城贪官污吏，任命为人清廉、深得民心的红南城县令朱之明为新任郡守，带领归降朝廷的士兵同守红南城。
　　红南城百姓本就受旧郡守凌初及藩王刘仁的压迫日久，闻及朝廷派兵剿灭叛军，又见十三殿下虚怀若谷、亲民爱民，早已经心悦诚服，对此无不感恩戴德。当三千铁骑出城之时，红南城百姓数千人追至城门口恭送王师离开。
　　至此，白什夜五千玄衣铁骑先锋队，不损一兵一卒，有惊无险的攻占了燕州三小郡城，致使铁骑士气大振。众人不嫌疲累，快马翻越珑山，重回珑北郡。
　　厉帝十七年四月五日，也即白什夜三千军骑夺下红南城的次日午后，楚少楼和季云归登上珑城南城楼。
　　见楚少楼目光落在东南方，久久未收回，季云归低问：“你担心他？”
　　楚少楼趴在城楼阴凉处的石栏上，反问：“他用得着我担心？”
　　“但你却在此等他。”
　　“我是在等他，”楚少楼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转移向季云归，笑笑说，“等他陪我玩游戏！”
　　“非要与他玩？”他问，清冷的目光中，又融入些许令人难以解读的情绪。
　　至少，楚少楼是解读不出来。她歪着头说：“目前为止，我只想到他能陪我玩呢。我要不找他玩儿，那不就太对不起这趟古代之行了？”
　　看着楚少楼眼中闪烁的兴味光芒，季云归便知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较好。他端详着他被正午的热浪薰红的双颊，越看越觉得像极女红妆，但思及他的言行无忌，又想不起有哪个女红妆会如此。他怔怔看着她，不觉看呆了。
　　“你怎么了？”楚少楼发现他的失神，脸凑近他，仔细审视着，“奇怪，从昨天开始，你就时常盯着我眼神怪怪的？”
　　一阵楚少楼身上独有的馨香随着她猛然地凑近悄悄袭击季云归的感官，又思及昨日她与白什夜见面时的言谈，他忍不住问出了口：“少楼，你究竟……”
　　“我怎么？”楚少楼惊奇地发现季云归的脸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红，更加好奇的靠过去，鼻尖几乎要触及他的下颚。
　　“你是男是女？”被她如此逼近，季云归别开头，直言问出心中疑惑。
　　“我？原来你还不知道？”楚少楼差一点没笑场，“老天，你问我这问题，实在是……”她一时找不到最能表达内心想法的词句。
　　“你……”她的表情很是怪异，季云归对此只能无语，尴尬地站着。
　　“云云，你真的太好玩了，我快不行了！”楚少楼借势倒入他的怀中，勾着他的颈项笑眯了眼，“怎么古代还有你这么纯洁的男人？”
　　“你这成何体统！”季云归当下斥责她别对他又搂又抱，却在她身体贴上他胸膛时猛然一震。那娇躯胸前的隆起的柔软，那隐隐传来、迷惑着他神志的馨香，岂是一个男人所有？“你竟然是……”他吃惊之余，一时反应不及，只能僵着身体被她抱着。
　　“嘻嘻！”俊男脸颊绯红的模样让楚少楼玩心大起。她眼珠转了转，在他耳边暧昧地说：“我记得从浔城去沧都的路上问过你，你是不是想亲我？你还没回答我呢！”
　　“如若你是……便不该与我靠如此近！”季云归伸手欲推开她，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古来男女授受不亲——尴尬至极地往后退。只可惜，他们现在都站着，而楚少楼正靠贴着他，他一退，她的身子便更往前倾，由于重力之故，更从原来的轻倚变成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快松手！”他生硬地说。
　　“才不要！除非你回答我，想，还是不想？”楚少楼也执拗起来。
　　季云归心里哭笑不得，脸上却是冷硬的神色。“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楚少楼可不理他的脸色，一副“我很了解你”的表情帮他下了结论：“那就是想喽？”
　　他瞪她说：“你那时喝醉了，莫非现在也醉？”
　　她注视着他说：“我才不在乎什么醉话和醒话，总之你是真的想亲我，还对我有那么一丁点点意思，是不？”
　　季云归见她非要得到答案不可，选择了默不作声。楚少楼见状狡黠一笑，趁其不备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了，季云归确实是想亲她的。他反射性地捉住偷吻了他之后想退开的楚少楼，抬起她的下颚，化被动为主动，深深撷住她的唇。
　　楚少楼愣住了，呆住了，忍不住闭上眼，在他温柔的拥吻中放松了自己。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吻也是温柔的，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满腔怜惜。很奇怪，外表清冷令人望而止步的季云归，吻却是这般令人如沐春风。而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白什夜，吻却充满了掠夺与征服，几欲将她吞噬，令她迷失。
　　为什么，人和人的吻，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别？直至季云归离开她的唇，楚少楼仍怔怔站着，微张着唇，神游太虚。
　　“对不起！”季云归退开几步，别开头不敢看她，“我……无意……侵犯！”季云归啊，你既已知楚少楼是女，为何还放任自己胡来？他在心里自责不已。
　　“哦。”楚少楼虽然回过神来，思绪却仍混乱在比较白什夜和季云归两人的吻中，是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
　　如此这番，看在季云归眼里却令他自责，以为她不愿，思前想后，却不知如何启口安慰。“我……”
　　“好，太好了！想不到我从红南城回来，还能看到一出你侬我侬的好戏！”低沉悦耳的男声徐徐拂过两人耳隙，只是中间却似又夹着另一种压抑与——忿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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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别说永远

　　楚少楼和季云归同时循声望去，几步之外，一身玄衣墨甲的白什夜握剑而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但这笑在她看来却与平时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大相迳庭。见
　　见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她稍稍敛神，恢复一脸玩世不恭态，扬眉笑笑说，“既然是好戏，你怎么就笑得这么勉强？”
　　“哼！”白什夜笑容一凝，扫了两人一眼，突然走近季云归，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楚少楼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却见季云归脸色一变，喃喃说着：“怎么可能，怎么会……”紧接着快速奔下城楼，连和她道别一句都没有，转眼已经消失在城楼的石阶间。
　　她走近白什夜，“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告诉他一点梁州季家的事。”白什夜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笑，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想了一整夜，总算有了答案，我们回郡守府再行计议，可好？”
　　“不好。”楚少楼甩开他的手说，“现在烈日炎炎，我想去睡午觉了，至于你的什么计议，等天黑了凉快一点的时候再谈。”她伸了个懒腰，也不看他，自城楼上纵身跳下。
　　白什夜笑容不变，目送她的身影隐去才缓缓踱步下城楼。
　　楚少楼没有真的回郡守府午睡，而是跑去找季云归。可惜找遍了整个珑城，也不见他的身影。她恹恹回到珑城郡守府，一进后院就遇上脱了玄甲换了黑袍的白什夜。
　　白什夜坐在院中石桌旁，见她进来，一脸饶富兴味地笑看着她，明知故问：“不是说午睡？难道还梦游了？”
　　楚少楼闻言，心想你说梦游，那我就不客气的当自己是梦游了。于是她当做没看见他，自顾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开门，关门，走到床边，倒进柔软的床里，抱着枕头一动不动。
　　房门呀咿打开，白什夜跟着走了进来，靠近床边，轻唤：“女人？”回答他的是轻浅的呼吸声。他在床边落坐，伸手推了推她。“当真这么快就睡了？”没动静！
　　见状，他垂下眼睑，倾身在她颊间轻轻落下一吻，身后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初夏的午后，一室静谧，唯闻耳边传来的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淡淡的花香自院里飘入室内，钻进欲睡未睡的楚少楼鼻中。身边躺下的白什夜半晌没了动静，她终于忍不住翻过身看他，以为会见到他似笑非笑的脸和戏谑的眼神，不料却见到瞌着眼睡得正沉的俊颜。
　　“小白？”她轻唤。没反应。
　　“小白？”她再唤，顺便伸手轻戳他的胸膛。还是没反应。
　　她不死心，再戳他的俊脸。倏地，手被他紧紧捉住。“果然在装睡！”她眯起眼，准备抽回手，下一秒却发现他根本没醒，只是出于本能地抓着她。她将脸凑近些许，端详着他熟睡的脸，最后得出结论：小白睡着的模样比醒着的时候讨人喜欢！
　　这么看着看着，她的困意也来了，打了个哈欠，便也瞌上眼。
　　当楚少楼睡醒的时候，白什夜却不见了踪影，他躺的位置早已经变冷，可见早已经离开。房里只有坐在椅上假寐的季云归，知她醒来，便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复又闭上。
　　门外白什夜的侍卫来报，请楚少爷晚膳后到书房。于是，楚少楼和季云归在院内共进晚膳。后者一顿饭吃下来，自始至终只言未发，任凭楚大少怎么逗他就是只管吃饭绝不开口。那情形，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在浔城初识时，不，季云归的冷淡比之当时有过之无不及。
　　“阴阳怪气！”楚少楼临去书房前丢给他一句。他眉头也不抬一下，却在她走出院子后默默尾随。
　　两人来到珑郡郡守书房前，楚少楼连敲门都省了，直接用脚挑开书房门，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季云归在房外驻足，未再跟进，静静地守在门外。
　　此时白什夜正在书桌后写着什么，知道楚少楼来了，也不抬头，依然故我。楚少楼见状也没先发话，自个儿逛了一圈书房，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兵书，挑了一张太师椅坐下，双足交叉搭上茶几，悠闲地看起书来。
　　当她把一本书浏览得差不多时，书桌后的白什夜也有了动静。他轻轻搁下狼毫笔，从容起身，背负双手从书桌后走出来，走至她身边。“这本‘君氏兵法’是古时一位号称不败黑鹰的名将君如玉所著。为后世所收录，传承数百年，经历了不同朝代，堪称兵法绝学。可惜年代久远，里面的许多谋略阵法皆已经失传，如今坊间的这个版本，收录的只有原著的三分之一精髓。”
　　“既然是名将之作，又备受后世推崇，为什么又只收录了三分之一而任其它三分之二的精华流失？”
　　“君如玉虽称不败名将，却不得当时的朝廷重视，他一生打过无数次战役，无一败绩，甚至到最后，也非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朝堂！他死后，这本君氏兵法也遭到妒才之人毁损，最终只剩这半本不到的真迹。”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由人间见白头，惜哉，痛哉！”楚少楼将兵书隔空送回书架上，换了个坐姿，挑眉问：“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这些来？”
　　白什夜微微一笑，“自然是让你多了解这个时代的事。”
　　“那就多谢啦。”楚少楼嘴里虽说着谢，表情却带着嘲弄。
　　白什夜手夫在太师椅两侧，身体微微向前倾，淡淡笑问：“怎么，不信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楚少楼抬眼和他对视，毫不示弱地回道：“我已经看清了你狐狸的本质，就算你现在柔得化了水，我也不会认为你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我的心。”白什夜眉头微微一蹙，似是不悦，似是无奈，又似有道不清说不明的感叹。
　　“我以为我只需要了解你的为人处事就够了。”楚少楼不喜欢一直仰头看别人，索性不再看他。
　　“还不够。”白什夜轻摇头，“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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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七章 珑城契约

　　“别对我说永远，世界上没什么可称之为‘永远’！”尽管不喜欢仰头望，楚少楼还是仰起头，再次望进他幽若深潭的墨瞳中。“你想我留在你身边，我又为何要留在你身边？”
　　白什夜还是淡淡地笑，笑容中融入了些许执着，“因为我懂你。”
　　“很多人都曾说过懂我这种话，事实上没有人真的懂我，你也不例外。”楚少楼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懂！”
　　“你需要！”白什夜改为扶住她的双肩，“任何人，包括我，都需要有人懂。因为一个人在世上，若无人懂，很寂寞。”
　　她再问：“你寂寞？”
　　他坦承，“不错。”
　　“你立志将天下尽踩脚底，却不想孤家寡人，小白，我发现你很贪心呢。”
　　“诚如你所见。”
　　“可惜，我习惯孤家寡人。”楚少楼一把推开他。
　　白什夜说：“没有人喜欢孤独。”
　　“但习惯了孤独的人，也许不想再回头。”楚少楼站起身，甩甩袖子，“你让我来书房，难道就为了讲这个？”
　　“楚少楼，你没发现这一刻你突然变浮躁了？”白什夜悠然走近她。
　　忽然，房内黑影一闪，一黑衣蒙脸人不请自来，见白什夜而跪。“爷。”
　　楚少楼瞟了那人一眼，说：“看来你有事忙了，不如我们的事就改天再聊。”
　　“你也一起听。”白什夜手一伸扯住转身欲走的她，低头对那黑衣影卫说，“据实报来。”
　　黑衣影卫拱手，奏报：“爷离开王师的第二日，皇上就下诏令爷班师回朝，说是另有要务差遣。程玉、百里平、左飞三人已经接旨随钦差回京。容齐副帅因为抗旨不遵，被左飞等人当众砍伤，更被钦差孙仲衡当场革去军职赏了三十军棍，幸得胜雪姑娘将其救下。”程玉乃属太子府，百里平听命于清王贤王，左飞隶属朔王帐下。
　　白什夜沉吟，面不改色，问道：“容齐伤得如何？”
　　黑衣影卫垂首：“都是皮肉伤，有欺霜姑娘照顾，只需几日便可复原。”
　　白什夜点头，又问：“两位姑娘如何说？”
　　“两位姑娘遣我前来另有要事。”黑衣影卫从怀里掏出锦书一方递给主子，一边说，“虽然王师有七万军已经随孙仲衡回京，但有两万五千多将士愿随容齐将军一同奔赴燕州以示效忠，是以两位姑娘决定与容齐将军一同领兵来燕地。现正日夜兼程赶来，约模七日后赶至珑郡！”
　　“哈哈哈！我早料到了！”白什夜拂袖大笑三声，末了，敛笑，又道，“这些个扯后腿的人都走了，甚好，甚好！”
　　“如今我方只有两万五援军，收复燕云一战将面对二十万精兵，该如何做，请爷示下！”
　　白什夜低头吩咐影卫，“你且退下，待我修书一封带回给胜雪。余者我自有安排。”
　　“是！属下告退。”黑衣影卫悄然退下。偌大的书房内又剩下两人。
　　白什夜垂袖而立，忤在原处许久未动。楚少楼双手抱胸，也没动，只是双眼饶富兴味地看着孤傲而立的黑色背影。蓦然，他负手转身，与她虽隔寸步，却如立云端之极两望。
　　少许——
　　“我可以助你问鼎天下，小白你又能许我什么？”身穿血色华服的少年慵懒扬眉，声音却是这般细腻婉转。
　　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淡淡回答：“别的没有，只有一人。”
　　“人？谁？”少年眉扬得更高。
　　“我。”男子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少年啼笑皆非。“我要你来何用？”
　　“楚少楼，你很懂得如何去刺伤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我为何要去刺伤一个被家族遗弃、又孤军奋战、面临全军覆灭惨况的可怜男人的自尊心？”
　　“对我来说，家族不过是个可悲的群体，早已与我无干，何来遗弃之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即便王师不达，仅凭我现在手里的兵，也能拿下燕云十六州！”
　　“你以为你是我，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每夜拿下一座城？”没错，楚少楼确是很懂得如何刺伤别人的自尊心。
　　白什夜怒极反笑，“你既能办得到，我为何办不到？”
　　她歪着头，故意用手指数了数，“除去珑郡，贡城和红南城外，燕云还剩十三座城池，每一座皆不是你手上这三郡可比的，再加上你已经打草惊蛇，你打算用多少时间把它们全攻下来？”
　　白什夜也扬眉，“我的回答若能让你满意？”
　　“我便助你。”
　　话音落，随后，书房再次寂静无声。许久，许久，一黑一红的两个身影，就这么以各自的姿势，站在书房正中，相视而无语。虽一刻未动，她知他心里翻云覆雨，他知她冷眼洞世识机。
　　又隔了一会。
　　“听着，楚少楼，十三天……给我十三的时间。我会将你的名，刻在我所征服的每一座城池上！”黑袍男子转身即走，潇洒决然，只留一句空灵之音，“桌上的东西，签了。”
　　楚少楼一掀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半晌后，懒懒走近书桌，执笔“签”下了那张不平等条约。
　　“赌局要开始了吗？那么，我如你所愿。”偌大之地，只闻佳人喃喃自语声。
　　今夜乾坤逆转，一切已成定局。
　　一纸契约，于他，乃是全部，他将用自己，换她倾心相助。一纸契约，于她何偿不是全部？纷乱异世，她本孓然一身、无羁无绊，依今签下契约，她便不再是她，是诚于承诺，还是诚于人，结果已不重要！
　　楚少楼缓缓走出书房，门外的侍卫已经随白什夜回去。寂夜，更深，天边无月，夜风卷残花。屋檐之下坐着的季云归恰恰抬头望向她，眸光在夜色中犹为清冷，未现波澜。
　　“白天睡太多了，现在感觉特精神，云云，我们去城楼上吹吹夜风吧？”她说完，不待他回答，人已经飞掠上屋顶，点瓦疾行而去。
　　须臾，季云归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从后面追上来，很快便超越了她。夜风之下，他长发凌乱，眸沉若海，回头看她一眼后，快速掠向珑城南城楼。
　　楚少楼见状，提了一口真气，紧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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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谈笑用兵

　　厉帝十七年，四月初六。白什夜令先锋将军严夕宇于珑城训练降兵兼随时待命，自己则亲率四千骑从珑城出发，奇袭珑郡西南的一百五十里处的蒙城。藩王刘仁之子刘世杰驻守于蒙城，闻讯下令两万守军倾城而出，于下午时候与白什夜四千骑军相遇于蒙城之下。
　　四千军骑战两万精兵，如此悬殊的兵力，硬战便是以卵击石。白什夜带领四千骑兵且战且退，假装败走，最后将刘世杰两万大军引至蒙城五里外的祝融山丘陵之中，利用山势和事先布下的奇门八卦阵作迂回之战。
　　初入祝融山口，刘世杰一马当先，昂然骑于马上，手执梅花长枪，身后是两万大军气势磅礴。他扬声对一路奔入山坳的白什夜一行大笑示威：“早闻十三皇子喜好游山玩水，善风花雪月之事，却从未进过兵营，未打过一场胜战。先前闻报你连破三城，我还道传言有误，还想着可以和你打上一场漂漂亮亮的战。可惜，你也不过如此，能破那三座城看来也不过是侥幸。”
　　白什夜在马上回头，笑问：“何以见得？”
　　“祝融山就像蒙城的后山，我城中将士对此山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你小子还想利用地势以少敌多？我告诉你，那简直是痴人做梦！我看你也别跑了，乖乖停下来给爷叩三个响头，爷就不杀你，还让你回沧都去享受多几天！”刘世杰说着，仰天大笑，他身后的两万军骑也此起彼伏的大笑起来。刹时笑声震荡山谷，直欲将几万马蹄声盖过去。
　　这刘世杰，可谓嚣张之至！白什夜身边的年轻士兵闻声无不火冒三丈，而他自己仅是眉头一扬，丝毫不见生气，淡定从容地指挥骑兵隐入山坳叉道之中，
　　刘世杰两万军且笑且追，追着追着，忽然间，明明就在眼前的玄衣铁骑却似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前方唯余数条纵横交错的山间小道和薄薄的烟雾。不疑有它，刘世杰当下命令两万军士分道搜寻，并待生擒白什夜。
　　四千玄衣骑兵隐入山坳之后，趁刘世杰两万军分散之际，潜行占领了祝融山高处，白什夜登上了一处视野绝佳的巨岩，以逸待劳，等待刘世杰的人马散入各处幽径，静待夕阳西下时。
　　刘世杰带兵在熟悉的山坳转了约摸一刻钟便已经发觉有异，连忙召令大军集合。奈何大军已经分散，一时难以召回。忽然，祝融山西北方山坡张起了白什夜的帅旗。黑底绣金的帅旗在夕阳的余辉下张扬摇曳，犹为刺目。
　　刘世杰清点身边人马，不下八千人，又对自己的行军战作之能颇为自得，料定对付白什夜绰绰有余，一声令下朝西北方山坡前进，沿路吹起号角召集分散的士兵。
　　少许，西南山坡上也张起了黑底绣金的帅旗。紧接着，他们来时的山坳处树林间也纷纷张起了醒目的帅旗。那帅旗随着夕阳西沉一支一支的张扬而起，山间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有己方的，也有敌方的。紧接着，战鼓声咚咚而响，刹时惊动了刘世杰跨下的战马，也让他大为吃惊，心知中计了，欲将调头下山，却见近处竖起一面黑旗。喊杀之声从黑旗升起处传来，越渐逼近。
　　“世子，怎么办？”
　　“准备迎敌！”刘世杰高举梅花枪，“我有梅花枪，我有汗血宝马，我有两万大军，就算白什夜这孬种皇子在山中设了埋伏，也决不可能以如此悬殊的兵力胜于我！给我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杀一双！”
　　刘世杰料的没错，白什夜虽然在山中早设埋伏，但也只区区一百人，统共四千一百人确实不能与两万大军相提并论。但他忽略了白什夜摆下了奇门八卦阵中最为凶狠残暴的鬼影罗刹阵，不，应该说他根本料想不到白什夜懂此阵法，只因他对“喜好风花雪月”的十三皇子一无所知。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天际，金红色的残照渐渐暗淡时，祝融山中的战鼓声，号角声，喊杀之声徒然倍增。刘世杰和两万大军人仰马惊，不时被暗处闯出的玄甲兵偷袭，在渐浓的夜色中愈战心愈凉。
　　“白什夜，你这王八羔子快出来受死，藏头畏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简直丢尽你们所谓天皇贵胄的脸！”
　　“白什夜，有种的跟爷爷堂堂正正大战三百回合！”
　　“姓白的，你他娘……”
　　山间的叫嚣之声宏亮贯耳，足见刘世杰内力之丰沛深厚，那骂人的字眼是越骂越令人无法忍受，几乎是把白氏十八代祖宗都骂了遍。白什夜端坐于半山巨岩之上，闻及一声响过一声的叫骂，仅是淡然一笑。任刘世杰如何叫骂，他非但不为所动，甚至闲适的闭目养起神来。
　　“嘻嘻，小白，你还真会忙里偷闲啊。”楚少楼的声音突然在附近响起。
　　白什夜掀开眼皮，便见两条人影在夜色中掠上巨岩来，正是楚少楼与季云归。他问她：“你来做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我当然是来观战的，看看让我赌上自由的人，是不是个能扶起来的阿斗。”楚少楼笑眯眯地走近他，在他身后站定，纵观山下，啧啧称道。“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个阵法了。第一次是在鬼山，显然，鬼山上那一次你只是摆了个的阵，却没有完全发挥它的威力。而这一次，才是真正发挥了阵法的威力了，这个阵——叫什么名字？”
　　白什夜斜睨她一眼，端坐不动，诘问：“你不是号称天才，这么简单的阵法，还看不出是什么名头？”
　　楚少楼扬眉，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小白，别给你点阳光你就开始灿烂了。虽然我看不出你这阵法的名头来，却可以给你如法炮制一个，要不要我现在就试试？”
　　白什夜纵观山下，看着火光最亮的地方稍稍出了一会神，才缓缓说：“鬼影罗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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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一战成名

　　“鬼影罗刹？”楚少楼重复念着，也陪他一起看着火光最亮处，“依我刚才一路走来观察，这个阵法对付小股敌人——大约千人之内——效果会比较显著，但要对付两万军士作用并不大哦。”
　　“这样的效果就够了，我只需困住刘世杰到明日辰时，蒙城之战胜负便见分晓。”白什夜胸有成竹，反而是她一眼洞悉罗刹阵利弊的事实让他有些讶然。
　　楚少楼微微一笑，双手交叉于脑后，晃了晃头，又扭了扭腰。边做伸展操，边问：“天亮之后，他们若破阵而出冲下山去，你能保证夺下蒙城？”
　　“若他们全军破阵而去，自然保不住。相反，若在此损兵折将，情况就完全不同。”
　　“就知道你这只狐狸不会那么仁慈，但是再怎么样罗刹阵能杀的人有限，你有办法能一夜杀死两万军？”
　　白什夜摇头，轻描淡写：“杀死五千足矣。”言意之下却是一夜杀死五千人没问题。
　　这时，默默站在一边的季云归也开口了，“罗刹阵本是极为凶暴残忍的阵法，用在战场上尤可，用在老百姓身上却足见使用之人凶残成性！”言下之意指出白什夜在鬼山之上用此阵太过残暴不仁。
　　白什夜淡淡说：“非常之时做非常之事。对我来说，鬼山上那些人与现在阵里那些人都是敌人。既都是敌人，便没有仁慈残忍之说。”
　　楚少楼插嘴：“我同意小白的观点。有句话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季云归闻言不作声，侧过头望向厮杀声传来的山坳。
　　厉帝十七年，四月初七，距楚少楼与白什夜签定“契约”的第二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世杰比白什夜的预计早了一个多时辰突破了鬼影罗刹阵，带着阵中自相残杀了一夜的士兵冲出了祝融山兵陵带，惊惶返回蒙城。不料大军到达蒙城之时，城楼之上已经高高挂起了白什夜的黑金蟠龙帅旗和另一面众人都陌生怪异的将旗——白色为底，金丝绣着大大一个“楚”字——之所以说此旗怪异，是因为自古以来将帅之旗偕以正书书写，而此旗上的金色楚字却是别具一格的凌乱草体，给人一种张狂与自负的感觉。
　　不论这楚字将旗代表何人，那黑金蟠龙帅旗已经昭示了占领蒙城之人非白什夜麾下之将莫属。刘世杰又惊又怒，不顾被困一夜后的饥肠辘辘和疲惫乏力，下令大军进攻，誓要夺回蒙城。
　　就在这时，一黑甲小将高举楚字旗，带领一队士兵开城门迎敌，城楼之上也纷纷射出箭驽。同时白什夜也率军从祝融山上一路追来，与黑甲小将两面夹攻刘世杰。
　　白什夜这方的兵虽少少，士兵们却个个精力充沛、斗气昂扬；刘世杰兵多，却人困马乏肌肠辘辘，更因被罗杀阵困了一整夜而精神恍然。孰胜孰败不战已明。
　　刘世杰饶是英勇，即使身边的兵将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也坚持战到最后一刻，斩杀敌兵无数。白什夜的玄甲骑兵折损在他一个人手里的瞬息过百。眼观战局，白什夜令楚少楼和季云归先行进城，自己则杀入阵中，持厉帝所赐天子宝剑，与刘世杰一对一于兵荒马乱之中大战上百回合。
　　刘世杰也算当世一员少年勇将，武艺超群，一杆梅花枪，一套梅花枪法纵横临阵，鲜遇敌手。白什夜手中的天子剑并非马上骑战的利器，却也是削铁如泥的当世神兵，虽在武器上占下锋，却在招式与灵活上占了上风。一百回合下来，双方未分高下。
　　楚少楼和季云归进城之后，登上城楼，俯瞰白刘大战。只见刘世杰梅花长枪舞影凌乱，动如电，式如蛇，迂回来去进退有度，枪枪逼近对手要害。即使人已困顿，出手却丝毫没有迟疑。白什夜剑走轻灵，面对对手凌利的枪式，以逸待劳，四两拔千斤，在外人看来有如闲庭舞剑，而非临阵杀敌。然而，恰恰是这样从容不迫，制住了对方三十六路梅花枪的枪式，并渐渐消耗了对方的内力。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一记致命的封杀。
　　蒙城之下，血染红了护城河，初夏的烈日炎炎中，腥风自城下吹上城楼，其味令人作呕。楚少楼捂起鼻子，脸色微微泛白，记忆中满眼满身满世界的血腥景象再一次闪过脑海。
　　“嗯？”季云归立即察觉她的异状，目光自城下移向身边的人。
　　“我讨厌血腥味！”楚少楼耸了耸肩膀，故作潇洒。季云归闻言，眉轻皱，二话不说便拉起她的手往城楼阶梯走去。
　　楚少楼挣开他的手，摇摇头：“这一战出人意料的精采，我要亲眼看看小白最后战胜的场面。”
　　季云归一顿，紧紧握住她的手：“别逞强！”
　　“人应该学着克服自身的弱点，放心，我好得很。”楚少楼不再挣开，而是回握他的手，微微一笑，血色逐渐回到脸上。血腥的画面仍在，但已经不再痛噬人心。
　　两人再度往城下望去，久战之下刘世杰已经渐渐力竭。
　　当白什夜的天子长剑闪着锋芒准确无误地刺进刘世杰的咽喉时，蒙城一役便宣告了落幕。死不瞑目的刘世杰拼尽最后力气将梅花长枪插入地面，支住自己的身体，连死也要保持不倒之躯。纷乱的战场上忽然死寂一片，白什夜收剑回鞘，不看败将一眼，旋身踏过一具具尸体，从容走向城门楼。
　　蒙城一役，可谓白什夜进军燕州以来第一场苦战，也是这一役，让十三皇子白什夜以及圣骨天人楚少楼双双一战成名，威振天下。此战包括祝融山一夜，刘世杰驻守于蒙城的两万部将战死大半，余者寥寥无几；而白什夜的玄甲铁骑以及红南、贡城、珑城三郡的降兵也伤亡惨重。
　　当白什夜手持天子剑走进城门之内时，未及歇息，便有人通报：“殿下，兰漱郡主送来拜贴，请殿下前往蒙城郡守府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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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生死相许

　　兰漱郡主秦岚，云州藩王秦寿之次女也，十五岁受厉帝封号“兰漱郡主”，美貌多才，厉帝十五年时秦寿请旨赐婚配与燕州藩王世子刘世杰为妻。刘世杰被称为当世第一勇将，两人的结合，不知羡杀多少名媛闺秀，堪称一段英雄美人的风流佳话。
　　“兰漱郡主？”楚少楼和季云归从城楼上走下来，正巧听见了士兵的禀报，掠近白什夜，挨近他说，“一进城门就有桃花自动送上门，小白你艳福不浅嘛！”
　　“这艳福之说，我可消受不起！”白什夜淡淡说道，又着人引路前往蒙城郡守府。
　　一行数人来到郡守府前，便有四名绿衣侍婢出来迎接。进得府内，楚少楼第一眼就看见前庭正中站着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极美，如若风扶柳，虽素衣在身，却不减芙蓉姿色。她静静地站着，如遗世独立的孤傲兰花，目光平静落在白什夜身上，表情那样云淡风轻，但楚少楼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的悲伤与寂灭。
　　那女子在距白什夜还有一丈远的地方便跪了下来。“兰漱郡主秦氏，拜见十三殿下。”言罢，她朝白什夜行了个宫廷大礼，并伏地未起。
　　“郡主何需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白什夜快步走近，欲扶起她。兰漱郡主依然故我，伏地不愿起。他见状，探知其意，当下便微微一笑，说道：“兰漱郡主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兰漱郡主闻言，这才在侍婢的掺扶下起身，平静说道：“请殿下允许妾身为夫君收尸，并以公候之仪厚葬我夫君。”
　　白什夜说：“这个自然，刘世子本乃燕王（燕州藩王）之后，又是当世名将，自该以公候之仪入殓。”
　　兰漱郡主又说：“还请殿下允许，妾身死后要与夫君同殓。”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白什夜深深看了兰漱郡主一眼，没有一丝犹豫便道：“准！”
　　“如此，多谢殿下厚恩。”兰漱郡主再向他施一礼，挺直了身板仪态端庄地走出郡守府，吩咐门口的奴役，“尔等随我迎回世子遗体。”
　　目送郡主的身影离去，楚少楼说：“这位郡主是个聪明的女人。”
　　季云归也评道：“不让须眉。”虽然面无表情，但出口的四字已经泄露了他对兰漱郡主的欣赏之情。
　　“兰漱郡主既是当世佳人，亦是当世才女，秦寿能教出这样的女儿实属难得。”连白什夜也如是说。
　　闻此一言，楚少楼在他后面摇头晃脑的大加叹息：“如此佳人，却只能对杀害自己丈夫的人行大礼，还要小心翼翼地请求为丈夫入殓，不能怨，也不能怒，更不能一剑杀了眼前的仇人为丈夫报仇雪恨。可悲啊！”叹罢，她顿了一顿，便飞身掠出郡守府，往兰漱郡主离去的方向走。
　　厉帝十七年，四月初七，蒙城城破后的那一个下午，兰漱郡主在夫君刘世杰灵前自刎殉情。消息传来时，白什夜正在蒙城太守府内书房拟写讨贼檄文。
　　“情之所致，连神鬼亦敬畏。”他笔锋略顿，淡淡说道。末了，令人对其夫妇合殓同葬。
　　士兵得令退出书房不久，楚少楼便晃进屋来，嘴里喃喃念着：“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亲眼目睹兰漱郡主举剑殉情的场面，楚少楼一路走来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死也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又死得如此义无反顾？死得如此凄美？”
　　“爱情。”后面跟进来的季云归回答她。
　　“爱情又是什么？”她问。
　　“男女间最令人费解的感情。”季云归再答。
　　她再问：“为什么男女间的才叫爱情？女和女之间，男和男之间便不能有爱情？”
　　这个问题，问倒了季云归，也让白什夜的笔锋再次一顿。白什夜微微一叹，为她解惑：“爱情，能让人为对方而死，为对方而生，为对方的快乐而快乐，为对方的悲伤而悲伤。爱情就像是毒药，中了毒，便死生不顾、悲喜不由己。”
　　楚少楼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隔了好大一会儿才出声问：“怎么你好像经历过一样？”
　　“不是我。”白什夜低头，继续撰写檄文。
　　楚少楼不信，跳到他案前，蓦然凑近他的脸，盯着他的眼，“那你怎么说得头头是道？”
　　白什夜乍然往后仰去，抬手抵住她的逼近，“你若无事，便在一旁呆着。为攻打蒙城已经花了二天时间，我必须在下午送出这份檄文。”
　　“扣掉二天，还有十一天，以你之能，攻下剩下十二座城一定没问题的啦！”楚少楼重重拍上他的肩，脸又逼近他几分。此时他坐，而她站，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感觉真的很爽。“还是先满足我的好奇吧！既然你这只阴险狡滑的狐狸没经历过爱情，又是从谁那里听来的爱情经？”
　　“是我娘说的。”白什夜拿她没办法，垂眸回答，而后指着笔尖上一滴即将滴下来的墨，示意她后退点，让他可以坐正身。
　　梦少楼闻言垮下脸，“我还以为你这只狐狸也有过感性的时候，原来不过道听途说。
　　白什夜坐正了身，闻及她所言，便将狼毫笔放下，“也？”
　　“没什么，你赶紧写吧，若按现在速度二天攻一城，你就完不成十三天的约定了，加把劲吧。”楚少楼拍拍他的肩以兹鼓励，转身招呼季云归一起离开。
　　厉帝十七年，四月初八，距珑城契约签定的第三天早上，白什夜如约以公候之仪为刘世杰与兰漱郡主入殓下葬，此举博得了仁义重诺的美名，深得民心。
　　另有一事——楚少楼对刘世杰与兰漱郡主的后事一反常态的关心，引起了白什夜的注意。是以在发出讨贼檄文后暂时无战事的这天早上，他尾随她来到新坟前，亲眼目睹她在野外采了一大束不知名的野花送至坟头，并在坟前站立良久。
　　“这是做什么？”他不解。今天的楚少楼，于他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鲜花赠美人啊！”楚少楼拍掉身上沾到的花粉，目光闪了闪，再次扫过墓碑上的刻字。崭新的石碑上，并排竖刻着两行红字：刘公世子刘世杰、秦公郡主秦氏兰漱之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白什夜的目光不曾移向墓碑，而是温和地看着楚少楼，注视着她的眼，“若你心中没有感触，何能够随口念出这样的诗句？”
　　“心有感触也不关你的事。”楚少楼闷闷瞪他一眼，从坟前走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兰漱郡主。她只知，从兰漱郡主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感情，一种异于血脉相连的情，一种她道不出因何而生的感情。回想曾经，可有人对她有过如此深的感情？
　　乔伊！突然脑海里浮现乔伊在她落海之前紧紧抓住她手的模样。那会是……如兰漱郡主这般……生死相许的感情吗？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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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前往沛城

　　白什夜乍然在眼前放大的俊脸，顿时把楚少楼的恍惚赶到了天外。他温热的掌心轻覆上她的额，关心地问：“不舒服？”
　　“没有。”楚少楼推开他的手，“你不打算趁现在出兵再攻下一座城？”
　　白什夜凝视她的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尔后摇头，“刘仁的十万大军已经过了广水城，明天便会到达蒙城附近，恶战随时会开始，再攻其它城也来不及，不如让将士们多休息一天”
　　楚少楼侧过身，不让他继续盯视自己，提醒道：“今天已经第三天了，还剩十天，如果和刘仁的十万大军交战，没有三五天你也赢不了。我丑话说在前，十三天，你若攻不下剩下十二座城池，少一座我也不会再助你。”
　　闻言白什夜眸光微敛，似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末了说道：“我午时出发往沛城。”
　　“又要晚上攻城？”楚少楼拿眼尾在他身上来回瞄了一遍，煞有介事地退开几步，“你不会有某种奇怪的嗜好吧？”
　　白什夜这回灿然而笑，“我只是去拜会拜会沛城的故交，不带一兵一卒去。”
　　“哦？只身前往？”楚少楼听罢来了兴致，“就算不带一兵一卒，也不会是拜会故人这么简单吧？”
　　“若想知道，可以随我同往。”
　　“正合我意。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只身破沛城的。”说白了，楚少楼就是认定他此去乃为破沛城，拜会故友只是顺路而已。说到此，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昨天晚上我看了燕云十六州的地图，广水城和石头城离蒙城都在两百里路左右，一在北一在西，两城之间只隔不到四十里，如果今天在蒙城发兵去石头城，快的话明天晚上可到达。不如让司徒（即带兵出城迎战刘世杰的黑甲小将，是楚少楼从贡城降兵中提拔出来的少年士兵）直捣石头城和广水城，可以一举攻下两城，断了刘仁回燕城的后路，到时你就可以在蒙城来个瓮中捉鳖。”
　　白什夜挑挑眉，对她的提义似乎不甚热衷，“那少年虽然英勇，毕竟初次启用，蒙城一役是因为你在背后指挥，若让他独自担当攻城任务……我现下冒不起这个险。”
　　楚少楼笑着摇头，“你误会了。出发来蒙城之前，我只给了他一道指令，其它攻城策略全是他一人定夺。”
　　“什么指令？”
　　“子时出发，辰时之前攻下蒙城，攻不下就提头来见。”
　　“子时出发辰时攻下蒙城，也就是你给他攻城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不到！”白什夜不能不感到震憾，在此之前他只道楚少楼提用新将，既为严夕宇争取了练兵的时间也为他培养了新人，却不料她大胆如此。“楚少楼，他带来蒙城的只有八千兵！你如何敢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小将出这样苛刻的要求？需知军令如山！”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时间就是生命，迟一分失了先机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再说了，我为什么不可以有苛刻的要求？他如果做到了，那我就可以重用他，他如果做不到，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事实证明，我用对了人，不是吗？”
　　白什夜负手而立，点点头，却不得不说：“若我没有将刘世杰那二万守城的精兵困于祝融山一夜，你待如何？”
　　“好奇了？”楚少楼神秘一笑，“你若好奇，就拭目以待这次广水城之战。”
　　白什夜的目光在她的笑脸上搜寻片刻后移至地表，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复又抬眼望，“好，就让司待今天出兵广水，你说，要给他多少兵为佳？”
　　楚少楼举起食指比了个“一”。
　　“一万？”蒙城此时的驻军只有一万不到，九千略出头。
　　她摇头说：“一千。就拔给他你的一千玄甲铁骑。”
　　“你确定？”
　　“确不确定不要问我，反正又不是我出征，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你想知道自个儿去问问司待喽。”楚少楼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今天起太早了，去睡个回笼觉，你准备出发去沛城了再叫我！”说罢足尖点地，飞掠而起，转眼便将白什夜一人抛在刘世杰与兰漱郡主的坟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日午，白什夜下令司徒魏带一千玄甲铁骑进军蒙城二百里外的广水城和石头城，并令士兵在他未回之前拒不迎敌闭城自守，随后和楚少楼、季云归轻装飞马往西面三百里的沛城。
　　次日，八月初九一早，三人三骑进得沛城，直奔沛城太守袁喜年府上。正在用早膳的袁喜年和夫人白洁联袂出来迎接。
　　袁喜年一上来就用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着白什夜的肩，大笑道：“贤弟啊，一别三年，你可舍得来看我跟你嫂子了。你不知道这娘们天天叨唠着你，都快把我烦死了！”
　　“阿弟，别听他瞎说，他是妒忌弟弟生得比他好看，武功又比他好。”袁夫人白洁一脚将那身材壮硕的袁喜年给踹到一边，亲切地拉起白什夜的手，“来，来，看你们都风尘扑扑的，定是刚从城外来，今天早膳我做得多，先进屋里头边吃边聊。”
　　“婆娘你说话就说，动手动脚做什么？”袁喜年跳过来将白洁推开，“还不快去做多几个菜，再端壶酒来，我要与贤弟畅饮一番。”
　　“喝喝喝！一大早就想着喝酒，先给我吃早膳，酒等中午再喝！”白洁瞪了丈夫一眼，目光移向白什夜身后的楚少楼和季云归，连忙施礼，“二位是我阿弟的朋友吧？我夫君为人率性，让你们见笑了，快进屋里坐，我这就去张罗几个小菜给你们左餐。”
　　袁喜年立即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婆娘凶巴巴的没个婆娘样，但她做的菜可是天下难寻的美味，今天你们可一定要尝尝了！”
　　于是三人随袁喜年进屋，一一落座。楚少楼看见餐桌上摆着一锅清粥和一小碟咸菜，一名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低头就着咸菜喝清粥，害羞地不敢看客人。
　　“这就是我儿袁绍。绍儿，来，见过白叔叔和这二位……”袁喜年这才惊觉一时兴奋忘了问明客人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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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运筹帷幄

　　“忘了给大哥介绍，这是楚尚书之子楚少楼，这是梁州季云归。”白什夜介绍道。
　　“楚氏的少爷和季氏的公子？”袁喜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连忙从座上起来，对楚少楼和季云归拱手揖礼，“有失远迎，多有得罪，还望二位公子见谅。”
　　季云归微微颔首，未说什么。楚少楼勾过白什夜的脖子，嘻嘻一笑，“你都可以和小白称兄道弟了，对我们就不用这么见外，我们只不过是你这位贤弟的陪衬而已！”
　　“贤弟？”袁喜年听得不甚明白。
　　白什夜斜睨了楚少楼一眼，轻轻拉下她勾在脖子上的手，对袁喜年说：“大哥见谅，往日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我才化名白夜，事实上我姓白名什夜，家中排行第十三。”
　　“十三？贤弟曾提过自己是沧都人士，莫非——”袁喜年恍然大悟，“贤弟是此次带兵前来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十三殿下白什夜？”
　　白什夜点头称是。
　　“我与贤弟相交十年，却从来不知贤弟竟是十三皇子，惭愧！”袁喜年捶胸顿足，突然扑通跪下，“殿下，听闻你已经攻下红南，珑北，贡城及蒙城，并且大败刘世杰，不知今天前来，是否为攻沛城？”
　　白什夜笑着将之扶起，说道：“我既知大哥在此，又怎会带人前来攻打，今天就我们三人前来，未有一兵一卒，大哥若不信可遣人出城一察。”
　　袁喜年连连摇头，说：“殿下误会了，我早已经不服刘仁的暴征暴税，他为了征集兵马粮草，月月来我沛城收缴粮草顺带抓壮丁入伍，弄得我沛城民不聊生，连下地的干活的人都没有，你看！”他指着桌上清粥咸菜说，“今天我们还能吃上一点清粥小菜果腹，再过半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百姓。朝廷能派兵来，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殿下，若你真当我是大哥，就立马去把大军开来。我在这随时帮你开城门，让你把刘仁驻在我这的一万六千军杀个片甲不留。”
　　白什夜说：“大哥，实不相瞒，十万王师已经被召回京城，如今我手中兵马三万不到，加上刘仁的大军已经逼近珑北郡，我不会也不能把把大军开来攻打沛城。”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王师为什么回去了？”袁喜年懵了，搔着后脑，皱起了浓眉，“我还以为这一次能一口气将刘仁那大逆不道的贼厮赶出燕州。”
　　“这你就不懂了！”袁夫人白洁和丫环各端了两盘小菜进屋来，边摆在桌上边说，“既然阿弟能在大战的紧要关头到这来，定是已经有了对策，你这个做大哥的，只要听阿弟说的，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就成了，阿弟，我说的对吧！”
　　“哎，婆娘，贤弟是当今皇子你怎么一点也惊讶？”
　　袁夫人扑哧一笑：“三年前阿弟再临沛城之时，我就猜出来了。只不过阿弟不说，我也就不提，哪像你这头脑简单的。”
　　袁喜年看着袁夫人，略略思索，再看向白什夜时，目光如电，烁烁生辉，“殿下可是要让沛城一万守军，不战——而降？”
　　白什夜点头，“正是。”
　　袁喜年为人从不拖泥带水，主意一定立即拍案，“好，但凭殿下吩咐！我窝在这沛城也够久了，也是该活动活动的时候！”
　　是以，白什夜将来时已经存于胸中的计策如此这般说与袁喜年夫妇。当日，袁喜年便斩杀刘仁派守在沛城的守军将领，夺下兵权，同时拔出五千兵随白什夜返回蒙城，被后者断然拒绝。
　　白什夜让他勤加练兵，只说沛城这一万军日后还有用途，随后和楚少楼、季云归启程回蒙城。出了沛城之后，楚少楼问起白什夜和袁喜年夫妇的关系。毕竟三言两语就拍案定乾坤外加无条件听从安排，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一件容易理解的事。
　　“十年前，我初次离开沧都游历各地时，遇到了省亲途中被流寇袭击险些丧命的袁喜年夫妇，当时白洁正待临盆生产，是我救了他们一家三口。白洁因为动了胎气提前分娩却发生难产，说起袁绍任还是我接生的。”白什夜为她解惑。
　　楚少楼奇道：“你当时多大，还会接生？”
　　“十四，从医书上看到过，情况紧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为什么会这么拼命的去救人？”楚少楼对此表示怀疑，“我看你的性格不像那么热心！”
　　“因为我当时就知道他是新任的沛城太守，为人最重情义，是个顶天立地知因图报又不畏强权的汉子。”白什夜说罢，斜睨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问，“可以了吧？”
　　“当然可以。”十四岁的小男孩就已经知道如何广结人脉了。楚少楼咕哝道，“再一次确定，小白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男人。”
　　白什夜却别具深意地说：“我再如何可怕，对你来说都不算可怕。”
　　楚少楼耸了耸肩，笑笑，不说话，只是策马前奔。
　　四月初十凌晨，三人回到蒙城。此时的蒙城，已经被刘仁的十万大军团团围住，蒙城城门紧闭。三人避过刘仁大军的耳目，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城。
　　守军报说，昨天午后刘仁的大军就在蒙城城下叫阵，守军拒不出战，刘仁并未强行攻城，而是后退十里安营扎寨，并将蒙城围于其中。
　　由于蒙城没有主将，只有几名校尉队长，还是由玄衣铁骑中选出来的小队长。白什夜一进蒙城便连夜召集众校尉在郡守府议战。季云归没参加，一进城就消失无踪。楚少楼倒是参加了会议，只不过她是坐椅子上没过一会就大刺刺的睡着了，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经过在地图上的一方讨论，最后白什夜和几位校位一致决定九千军兵分两路，由白什夜率六千军出西城门正面迎，余下三千铁骑由白什夜的玄甲骑兵校尉白奕白连带领，趁大军注意力全在西城门时，由北城门悄悄出城赶往潜龙岭设伏。
　　“此战敌众我寡，若按兵力论，我军不可能打赢刘仁的十万大军，但刘仁不善用兵，这是我们制敌的关键。”白什夜端坐于正中主位，“这一战最好的方法是让刘仁粮草不济，只要刘仁举兵追讨我方，夕宇便可从后方攻袭他们的粮草军，正好现下天气干燥炎热，若趁午时放一把火烧了粮草，一怒之下刘仁必会追入潜龙岭，而这时我们可借潜龙岭的一线天地形厄住要塞，三千铁骑全部在前，余下六万兵作为后援，在刘军阵脚大乱之时冲入他们阵中，便可一击制敌。”
　　熟睡中的楚少楼突然睁开眼来，“一线天地形？”
　　白什夜点头，“潜龙岭有座一线天，为了南北往来方便，蒙城到石头城的官道有一段路是直接穿过潜龙岭的一线天。那段路只容两辆双骑马车并驾，两边则是高崖山壁，从那里伏兵截杀刘仁可事半功倍。而刘仁的大军昨天刚刚从那里经过，以他的脑子想不到我们会去那里设伏。”
　　楚少楼眼里闪过一抹兴味，“这样啊？那明天由有率铁骑先去那里设伏吧。”
　　白什夜将她的笑容收入眼底，点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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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大获全胜（二更）

　　四月初十，辰时时分，刘仁大军再次来到城下叫阵，却意外看见城楼之下摆有一桌，边上竖起一顶华盖，一人黑袍玉冠的端坐于桌后，优雅的品茶。正当刘仁疑惑不前之际，蒙城独出一骑来报：“我主十三殿下请燕王城下一会。”
　　刘仁自持有十万大军，又杖自己身负削铁如泥的青天剑，并不将对面冠玉之姿的翩翩公子放在眼里，是以单人单骑至蒙城下。
　　白什夜见他一骑飞来，姗然起身，远远揖手相迎，“久仰燕王雄才大略，燕州兵精马壮，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今天色尚早，容本殿与燕王共饮一杯闲谈片刻，再战不迟。”
　　与此同时，楚少楼和季云归率三千骑趁刘军不注意由北城而出，直奔蒙城二十八里外的潜龙岭设伏。一到潜龙岭，楚少楼就令几名士兵扛着几麻布袋上了一线天悬崖顶。
　　“花岗岩结构，果然不出我所料。”楚少楼摸着峭壁上的岩石，察看着周边册势走向。
　　季云归紧跟在她身后，手中提了一麻布袋“不明物体”。
　　楚少楼跃上一陡壁，手攀在横生的枝桠上，回头对季云归说：“把麻袋里的东西给我几个。”
　　他依言将麻布袋解开，从里面掏出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抛给她，见她接过手后塞入岩缝中。接下来，她在崖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放上一两个，若遇峭壁较平滑处，甚至借了他的佩剑去挖坑，再将那团怪东西塞进去。
　　楚少楼至少在一线天两边山崖上安放了二十个“怪东西”，随后又指点着士兵们在一线天之下的路口各处安放几个，然后教他们等会儿敌军到来时要如何点火如何撤退。一切打点妥当也才过了半个时辰光景。
　　山崖高处的哨兵遥望蒙城方向报说未有敌情，是以楚少楼又打起了呵欠。“口好渴，云云，我们去找找山上哪有水源吧？我记得地图上标法这一带有瀑布之类的。”
　　白奕校尉说：“楚少爷，找水源就让属下们去办吧，殿下随时会引刘军过来，若您不在，我们在这山上山下布的‘怪东西’出了意外如何是好？”
　　“不忙，不忙，我跟小白说了拖刘军一个时辰的时间，现在一个时辰还没到，相信他一定不会让我失望。你们现在可以坐下来养精蓄锐，只要记住别去碰那些‘怪东西’就好，否则动一个，你们就会先死无葬身之地，我可不是唬人的哦。”
　　“楚少爷放心，殿下命我等听从于你，军令如山，无论如何不会有失楚少爷嘱托。”
　　“那就好！”楚少楼点点头，和季云归一前一后沿着山崖往一线天里走。
　　穿过潜龙岭一线天的官道，长不过两里路，两人一路走来，很快便在一线天尽头处山岩顶发现了一处不小的瀑布。官道东北至西南走向，瀑布水因被山岩阻了流向而往正北山涧。
　　季云归看见楚少楼绕着瀑布转圈，有些了然，“水淹刘军？”
　　“是啊，先烤得他们外焦内嫩，再来个清汤煮熟鸭，嘻嘻！”楚少楼很久没像现在这么兴奋了，拈着几团“怪东西”跳上爆布顶的岩石，先察看了一遍周围水流走势，间或又蹲下来拿个石子在地上列出公式推算炸石引水的可行性和适当距离，最后终于得出结论，扔掉碎石站起来，开始着手埋“怪东西”。
　　埋完之后，楚少楼回到冷眼旁观的季云归身边，“云云，我知道你不想介入小白的战争，但这次是我私人拜托你帮个小忙，可以吗？”
　　季云归望进她的眼，沉默了半饷，最后微微点头，“只此一次。”
　　“我懂，就帮我这一次，下不为例。”楚少楼一手拍上他的肩，绽颜一笑，“一会儿等小白率军通过此处，你远远看见刘军追到前头那棵桃树的距离时，就按从上到下的顺序点燃那团‘怪东西’的引信，全点完后立即到十丈外找个地方躲起来，记住越远越好，不然你也会受伤的。”
　　“明白。”季云归点头，目送楚少楼掠下山壁往来时路走去。
　　约摸又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一线天下马蹄踢踏声漫山响起，回荡于山崖石壁之间。一线天官道上一队人马夹着烟尘而来，当先玉冠黑袍者，广袖飘逸凌风，正是白什夜。
　　季云归高于高崖之上，看着六千军骑一一通过一线天，又隔了一会，刘仁十三万大军的先锋部队急追而来。他按楚少楼说的依序从上往下快速点烯岩石上的“怪东西”，后飞身掠下山壁，隐于十数丈外的山石后。
　　就在他刚刚站定之时，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巨响，他猛然回头，只见瀑布处巨石爆裂崩散，瀑布水花飞溅，受碎石落岩之阻而改了流向，顺着山崖上被炸开的坑道往一线天官道倾泻而下。
　　一线天官道之中的刘军先是被山石拦路，后遇从天而隆的大水当头淋下，顿时人仰马翻，阵脚大乱，正待掉头回禀中军时，来路也响起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阵响声过后，后方烟尘弥漫，号角声连天。
　　厉帝十七年，四月初十黄昏将逝的那会，潜龙岭一役告终。刘仁十万大军在一线天官道接连遭遇了水淹和火烧以及巨石乱箭之围，至黄昏时十万大军损兵折将，溃不成军。刘仁带领亲随不足千骑他惶逃往广水城，不料广水城已经易主，墙上插着张扬的黑金蟠龙旗和楚字战旗。
　　刘仁心知不秒，与广水比邻的石头城恐也失陷，连夜如丧家犬逃往北面白云城。白什夜乘胜一路追赶，至白云城下，刘仁和他的亲随已经不足百骑。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一夕之间我多年的心血便付之东流，我恨天，苍天助白不助刘——”刘仁于白云城下仰天呕血，气怒攻心，未待白云城主开城迎接，便气死于城楼之下。
　　见此，白云城主贺永深知不敌白军，闭城不放刘仁余军入内，也拒不降白。
　　白什夜眼看燕云十六州还有九座城池未破，而与楚少楼约定的时间只余五日了，顾不得连日征战人困马乏，当天即下令全力攻白云城。
　　是夜，白云城下杀声不断，战鼓频鸣，火光滔天。次日午时未到，经过一夜恶战，白云城上加旗倒下，黑金蟠龙旗与楚旗并升。
　　白什夜率大军进城，正当众人欢庆大获全胜时，楚少楼却突然卧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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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少楼生病

　　“进城时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白什夜走进室人，只见楚少楼正捂着被子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死不了。”楚少楼连眼都懒得抬起，趴在枕上有气无力地说。
　　白什夜走近床边落坐，抬手测她额头温度，又暗观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你的体温比往常低，是否连日行军中暑了？”
　　“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中暑，你出去吧。”楚少楼捂在被子里闷声说，看都不看他一眼。
　　白什夜拉起她搁在被上的手，轻搭上她的脉。
　　楚少楼猛地缩回手，藏入被子中，不情愿地抬头瞟他一眼，复又趴回枕上。“说了没事就没事，我躺躺就行了，你不是还有八座城和云州秦寿的十三万大军没打吗，哪还这么多空管我？”
　　“我之所以要攻下那几座城也是因为你，如果你有事，我攻下来了又有何意义？”白什夜伸手至她眼前，手上向上，看着她。
　　楚少楼瞪着他修长的五指，斜眼再看他，不料接触到他温和关切的眼，有一瞬间竟然沉溺于其中舍不得移开目光。她缓缓地将手伸出被窝，轻轻放在他的掌上。
　　白什夜脸上又加入一丝笑意，将她略嫌冰冷的小手牵置于掌中，另一手轻搭她的脉，末了投给她一个益显温柔的笑，“无大碍，你先好好躺着休息，我让人煮点热汤与你端来。”说罢便起身欲行。
　　“呃？”中国有中医，闻说古时有人能银线听脉辩病征，楚少楼不得不猜想，他看出她是来例假而非生病。
　　白什夜不置可否，只道：“这几天你不用随军出征，我会在约定时间里把十三座城池交到你手里。”说罢便往外走。
　　看着即将离去的黑色背影，楚少楼忽然鼻子发热，“小白……”
　　“嗯？”白什夜回头。脸还是那温润如玉的脸，笑还是那淡淡的笑，一切与往常无异，只是此刻在楚少楼眼里变得有什么不同了。她避开她的眼，再次趴回枕上“没事了，你走吧！”
　　“真的没事？”白什夜先是疑惑，后忽尔了悟什么，扬起眉冲她邪邪一笑。
　　“说没事就没事，你还不快滚！”楚少楼随手抓过床上的绣花枕头就往白什夜的脸掷过去。后者旋身走向房门，宽袖顺带一拂，绣花枕头在空中转道飞回床铺，安然落在她身侧。
　　楚少楼扬掌往房门一击，来不及关上的房门便砰地凭空合上。白什夜的笑声从房门外传来，犹为嚣狂。
　　“臭小白！”楚少楼不理会门外的大笑声，兀自趴在枕上，脸紧紧捂在枕头里，唯一露出一只红透透的耳壳。
　　厉帝十七年，四月十三，胜雪、欺霜、副帽容齐带领二万五千援军抵达白云城下，同时云州藩王秦寿的十三万大军也开到了白云城下。大战一触即发，尽管有二万五千援军，但与现时城内的降兵总计算来也不过五六万人，对付秦寿依然是以寡敌众，加上秦寿善战不同于燕王刘仁那好大喜功又自以为是之徒，这场战乃是一场空前的硬战。
　　白什夜当日闭城不出，静待时机。
　　四月十三傍晚，南方骤来一支万人骑兵，奇袭了秦寿大营后方的粮仓，一把火烧光了他的所有粮草和后营。白什夜趁势倾城而出，和秦寿大战于白云城二里外。
　　又是一夜恶战，次日一早，秦军中军被杀散，秦寿带着残兵杀出重围，欲逃回云州城。白什夜马不停啼，带着胜雪和那支神秘出现的骑兵乘胜追击秦寿，留下严夕宇守白云城，又留欺霜照顾身体不适的楚少楼。
　　“照顾我？”楚少楼正在喝热汤，突然听到欺霜的话差点没被呛到。他不是已经知道她只不过是痛经吗？用得着特地派人来照顾她？她瞄了欺霜一眼，看不出这白衣胜雪的女子的喜怒，却知她并不很乐意侍候她。她问：“小白临走前还说了什么？”
　　“爷说，”欺霜淡淡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如实说了，“楚少爷身子欠佳，城里的大夫笨手笨脚恐照顾不周，不如欺霜来得心思，正好你懂医术，需为她多加调理，省去日后还如现在一般疼痛。”
　　“呃！”这冷冰冰的美人说话不用照别人的原话搬吧？楚少楼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又问：“还有呢？”
　　“他请楚少爷在此静候佳音，四天后，他必定会带着余下八座城池的令印回到白云城，风雨无阻，哪怕要陪上爷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四天八座城，扣除中间来回的时间，他能用在攻城掠地上的时间所剩无几。”楚少楼托腮蹙眉，这种比不要命还不要命的疯狂行为白什夜竟然也会做，是她还没看透他？她道不清自己心里由然而生的感觉是什么，眼见欺霜目光冰冷地落在身上，她吐了一口气，闲闲说：“就算他真拼上一条命攻下八座城池来，小命给搭上了，还管我履不履行承诺做什么？”
　　欺霜见她一点也不为白什夜的安危担忧，眉头一拢，抿唇说道：“爷与你有约在先，为此他哪怕是赔上一切也要践约，难道楚少爷却要弃约不顾么？”
　　“咦？”楚少楼斜睨她，“我也没说不履行承诺吧？还有，跟我有约的是小白，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欺霜语塞，顿了顿垂首，“是我多言，请多休息，若有需要随时唤我。”言罢，如霜冷傲的女子白衣一指，抱着乌木琴飘然无声出房去，未及走远，却听房内楚少楼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还是觉得浔阳楼头冷若冰霜的美人比较顺眼，冰美人你可千万不要激动，一激动就会失了你冰冷韵味！”
　　欺霜微微合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冷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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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只为瞬间

　　四天攻下八座城，也许对别人来说根本不可能，但对白什夜来说便是势在必得，不可能也要可能的事。他率领一万铁骑劲旅一路追赶秦寿，不分日夜，过关斩将，遇城破城。
　　厉帝十七年四月十四日，白什夜先破青城关，晚破明月城。秦寿与残兵被困于明月城，知天命已尽，举剑自刎于明月城内。
　　四月十五日凌晨，铁骑劲旅破东越城，缴云州军粮五十万石。四月十五日午，破云州城，大军开进秦寿自建的秦云宫，得金银美人无数。四月十五日晚，万人劲旅晚膳过后立即整装启程，直奔西越城。
　　四月十六日早，西越城不堪一击，举旗归降朝廷，献出秦奢屯于此的锱重战车七千余辆。白什夜不曾停歇，立即率军往西南，过燕州空城，下令封锁燕王府后直奔燕州城四十里外的穆城。穆城郡守死守穆城，双方展开一场恶战。
　　四月十七日，连日不眠不休的神秘骑兵团继破穆城后，终于抵达燕云十六州最后一座城池——颢城。
　　颢城是燕北之地最为闻名的风景胜地，有山有水，堪称燕北高原上最绮丽的山城，依山为险，扼守住塞北塞南的重镇。颢城城坚不亚于珑城，颢城太守卫朝在白什夜铁骑到来之前已经闻风戒备。
　　此时，距白什夜和楚少楼约定的时间只有七个时辰。眼看天上烈日炎炎，白什夜未及喝上一口清水便下令攻城。颢城城高难越，城门坚厚难破，他便亲执天子长剑，飞越城墙，第一个登上城楼顶杀敌。
　　楚少楼闲坐于颢城之外一棵百年老松高高的枝丫上，将颢城之下的厮杀尽收眼底。枪林剑阵之中，那个黑色如墨的身影舞动长剑，以一敌百，剑过无痕，徒留下一片片断刃残兵。
　　任它颢城如何坚固，终是不敌白什夜势在必得的决心——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夺下十三城不可！如他这般善兵又善谋之人，再有此必赢必功之志，天下何坚不催？何城不破？又谁能不畏？谁人能敌？
　　“白什夜。”季云归坐于楚少楼身侧，望着已经破城而入的铁骑，只念了三个字，末了默言而望城，清冷眸中既有深深震憾，也有沉沉反思。
　　楚少楼忽然问：“如果博安候看到这四日来小白日破二城的情影，还会想要取白氏而代之吗？”
　　“季氏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季云归看向她，“我，亦非为权为利。”
　　“我相信。”楚少楼笑，“但无论你们的出发点是什么，结果都会是一样，季氏与小白终有一天会两军对峙、你死我活。而我……”
　　季云归突然截去她的话，问：“倾你所有，助他得天下，究竟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了他很久，今日不吐不快。
　　“当然是为了好玩，还有帮楚氏报报仇啦。”
　　季云归忽然觉得，好玩对楚少楼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报仇只不过是顺带的事。他说：“助他得天下，谈何报仇？”
　　楚少楼目光烁烁的看着他，不回答，反而问：“你知道把这个天下的王者玩弄于指掌之间的感觉，是何等的惬意吗？”
　　季云归摇头，无法理解她的说法。
　　楚少楼倚回树杆上，仰天西望，伸出右手，张开五指，让夕阳的红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而后向虚空中一握，笑笑说：“王者，征服天下，能大多数人所不能；王者，胸怀天下，也为天下所束，一旦王者得天下便是画地为牢，他的天下有多大他的牢笼就有多大。王者可以在笼里翻云覆雨，而我却可以在牢笼之外，把一群能人所不能的王者玩弄于指掌之间，这叫——玩弄命运！”她轻笑，“那种如天如神一样的感觉是何等畅快，你应想象得到。”
　　玩弄命运？在这个人人自危，兵荒马乱的时代，却有楚少楼这样的人在想着如何玩弄命运！季云归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上她的脸，再问：“为了虚无缥渺的惬意而倾你心力，不也是画地为牢？”
　　“我可以在牢里来去自如，自然是不同的！”
　　季云归却说：“只怕到时入牢容易出牢难。”
　　楚少楼无所谓地说：“到时的事到时再说，人的命不长，这一刻想做什么去做就好，管以后的事太累。”
　　“只为瞬间。”季云归咀嚼着她的话，握起她的手，深深看着她，脸上虽无情绪，眼里却有波澜翻涌。“你这么做值得？”
　　“不值？”楚少楼反问。
　　他摇头，“你既无心天下，断然不值。”
　　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的大手握在其中，微微一笑，“我从不考虑值与不值的问题。”
　　“少楼。”季云归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楚少楼生疼他却未自觉。“跟我回梁州。”
　　楚少楼摇头，欲抽回被握住的手，“我说过的话，必然做到，这是原则。”
　　季云归不让她抽回手，“你不能留在他身边。”
　　抽不回手的情况下，楚少楼也懒得再用劲，随他抓着，问：“为何不能？”
　　“……”季云归语塞，隔了片刻才又开口，“我近期不得不回梁州一趟。”
　　这算什么理由？楚少楼扬起一道眉，笑问：“你回梁州与我能不能留在他身边没关系吧？”
　　“此去，再回你身边不知何时何地。我……”握着她的手，纵有千言万语，季云归也不知从何说起。
　　“嗯？”楚少楼等着他说下去，然而等了多久，他便沉默多久，“有难言之隐？”
　　“经过潜龙岭一役，想除掉你的人定然更多，我曾答应过楚尚书护你周全。”季云归话刚刚说出口，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反问：只是因为答应过楚尚书吗？不！他很清楚，不单单如此。只是面对着楚少楼时，他却理不清心绪。
　　“你担心你离开后，我会受到伤害？”楚少楼问，见他点头，又说，“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也知道能杀我的人不多。”
　　“不多并非没有。”季云归说。
　　楚少楼却是不在乎的，笑笑说：“横竖一条命，真有人能拿走了，算他本事。”
　　“少楼。”季云归猛然抱她一怀，“如果你不跟我回梁州，那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爱惜自己的生命。”
　　“切！”楚少楼觉得好笑，“我又没寻死觅活，再说，在浔城的时候，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什么叫千年祸害了。”
　　“答应我！”此刻，季云归一脸严肃。
　　楚少楼被他看得有点招架不住的怪异感觉，漫不经心地应声，“好，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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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第十三夜

　　颢城之战，在日落之前宣告结束，颢城太守率余部归降朝廷。至此，从祭天出师到收复燕云十六州十六座城池，白什夜统共用了二十六天的时间。他麾下的大军，从三万人增长到九万多人次，加上那支神秘的骑兵团便足有十万了。
　　当士兵们在城内高呼庆贺大战告捷时，白什夜却二话不说跃上战马，策马出颢城，直奔东北三百里外的白云城。
　　“此去白云三百里不止，即使是千里良驹也不可能在今夜子时之前到达白云。”季云归坐于枝头，侧头问身边懒洋洋倚着树杆的人，“他这一次，是输还是赢？”
　　“难道那冰美人没告诉他我已经离开白云城两天了？”楚少楼望着人影已杳的山路若有所思。
　　“你离开时也没知会过人家。”季云归提醒她。
　　楚少楼问：“以她的聪明，会猜不出我的去向？”
　　“那只有她自己知。”季云归酷酷回答。然而，他的话音方落，东北方突然有马蹄声踏踏而响，一点黑影出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细看竟是去而复返的白什夜和他的亲随。
　　白什夜在楚少楼和季云归坐着的老松下跃下马，视线上调，最后落在树顶的两人身上。
　　楚少楼俯视树下，在他的注视中跃下老松，落在他跟前。“嘻嘻，我坐在这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了，怎么现在才发现我？”
　　“现在发现还不迟。”白什夜脸上浮起一笑，尽管那唇干裂，那眼布满血丝，那脸上满是疲惫，也无损他这一笑的光华灿烂。他解下背上的布包，从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一手执起楚少楼的手，一手将锦盒按在她手心。“蒙，颢，青，穆，沛，明日，广水，石头，白云，东城，西越，云州城，燕州城，十三座城池的令印在此，一个不少，需要清点不？”
　　楚少楼摇头，并未看手中的盒子一眼，只是紧紧盯着白什夜的眼，似要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最后她失望了，从他眼中除了看到一丝胜利后的喜悦外，余者皆是满满的执着。那深沉的执念满溢于眼内，透过他的视线传入她眼中，再由眼睛直达心田，然后落地，生根，迅速茁壮成长，蔓延了一颗心。她试图甩开心里异样的感觉，脸上浮起惯性的谑笑，“小白，你为了征伐天下的伟大理想拼得真够彻底……”
　　白什夜紧握她的手，阻止她继续说出无情的话语，哑着干涩的嗓子说：“非为天下，乃是为你。听着，今之一切，只为你，只为你！”他的语气加重，脸上的笑容加深，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为了让我助你得天下嘛，我知……”道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少楼突然感觉到原本紧抓着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愕然瞪着白什夜带笑的俊颜，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逐渐暗淡，看着他像骤然被抽走生命力的躯壳般倒下，看着他的手滑离她的手背，然后砰然落地。
　　“殿下！”他身后的随从纷纷奔过来。
　　“爷！”欺霜和胜雪几乎是在同时蹭地飞掠过来，慌忙俯身探视。
　　众人都乱了，有人把脉，有人探鼻息，有人检查眼球……只有楚少楼站在原地不动，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白什夜，被他握过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我去请军医来。”有士兵急急说。
　　“欺骗霜姑娘的医术不下于军医……”又有士兵如是说。
　　欺霜听了听脉，而如寒霜，吩咐：“快去城里拉辆马车来，赶紧送爷回城。”
　　“你们在这等，我去！”胜雪当下飞掠进城，转眼消失在城门下。
　　欺霜将白什夜的头扶靠在怀里，纤尘不染的白衣只一瞬间便染了他身上的血水和尘污。
　　空气中还有血腥弥漫，楚少楼开始只当是城下敌兵的尸体发出来，此刻再细看白什夜，才发现他黑色的战甲下也是血迹斑，几处衣衫皆被利器割破，而他本来修长洁白的双手，此时血迹凝涸成块。
　　马车来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不省人事的白什夜扶上车，马车又走了，众人纷纷跟随而去，很快原地只留下了楚少楼，以及周围一片死寂的夜色。
　　季云归纵身跳下松树，拍了拍她的肩说：“天玑门欺霜姑娘的医术在武林中早有盛名，他应该没事。”
　　“是吗？”以往，楚少楼说这二个字时总是带着玩味，今天却是生平第一次用怀疑还诠释它们。白什夜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滑落的感觉还在，让她的心为之震颤，为之惊悸。那种即将失去某样东西的令她心惊的感觉，那种是曾经在妈妈死前出现过的感觉！
　　“少楼？”楚少楼茫然呆滞的反应看在季云归眼里，“很担心他？”
　　“我怎么可能会担心一只狐狸呢？”楚少楼收起莫名的情绪，笑了笑，从地上捡起摔落在地的锦盒，将散落满地的令印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盒内，再盖上盒盖，置于手中把玩。“他践约了，我也会践约，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吗？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望了望夜色下突然变得高大巍峨的影城城门，她毫不犹豫的举步走上城门前的台阶。
　　只是如此而已吗？季云归心里也有疑问。不，断然不止！他看着楚少楼渐行渐远的身影，心神一凛，展开轻功追上去，亦步亦趋。
　　夜色渐沉，夜鸟呜啼，死寂的颢城内，随处可见士兵的断头残肢。大战刚刚结束，今夜注定无人有暇来为他们收尸。城里的居民都吓得躲在屋内不敢出来，连灯火都不敢点起。楚少楼和季云归并肩走过黑灯瞎火的街道，走向城里唯一人声未歇的地方，只因她知白什夜必然被送到那里。
　　季云归默默守在她左右，几次欲言，终是没有说出口。当走到颢城郡守府前，看见她笔直地走进去，他不由在心里慨叹。这一役，白什夜当真是大获全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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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敞开心扉（一）

　　白什夜因为脱水和疲劳过度而失去知觉，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脸色才恢复正常，干裂的唇也逐渐恢复润湿饱满。
　　四月二十一日早，欺霜说：“爷应该今天能醒来。”
　　于是楚少楼趴在床前枯等了一个上午，却不见他有转醒的迹象。枯坐无事，白什夜这张俊脸也研究了三天，着实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她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闹叫不停，她索性跑到屋外，几个掌风将鸟儿全赶出院子，又拔了根青草回来。瞧着床上的睡美男睡得安稳，她窃笑着爬上床，用叶尖搔他。首先从线条优美的俊脸开始，再到耳朵，最后是他的俊挺的鼻梁下。
　　“我看你还醒不醒！”她把草杆缓缓伸进白什夜的鼻孔里，心里默念一秒，两秒，三秒……
　　“哈哧！”白什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如她所愿的睁开眼。在眼睛还未习惯室内的亮光前，他的手已经准确无误的撷住她的脖子。
　　楚少楼一手按在枕边，一手还抓着草杆子，迎着他的手把脖子和脸一起往前凑，笑嘻嘻地打招呼：“小白，早上好啊！”其实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白什夜眯着眼适应当前的光亮，发现眼前的人是楚少楼，遂松手，夺过她手里的草杆甩到床下，顺势从床上坐起来。
　　楚少楼在他坐定前跳离床头，跑至他伸手不可及的地方才站定，打量着他堪称完美的光裸上身，连连点头外加啧啧出声：“你的身材真的很不错！”
　　不理会她的调侃，白什夜从容拿起床头的长衫披上，问：“我睡了多久？”
　　“你昏了三天三夜三个时辰。”她竖起三指，还是笑眯眯的。
　　白什夜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眉，“夕宇在哪？”
　　“在后山练兵，司徒魏，弄雨，云云都在那，要我去叫人来吗？”
　　他一边从床上下来，一边正点头想说只唤严夕宇来即可，却忽然看见她一脸诡异的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才发现自己连亵裤也没有穿。他从容不迫地拢起长衫遮住外露的春光，邪笑着问：“还想看？”
　　如果他这么说是为了让楚少楼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显然是失败了。她面色如常地瞟他一眼说：“这三天来，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看过的？”说着忍不住困意打了个呵欠，才又笑着接下去，“我不但看了，而且还摸了，把上次在广陵喝醉了被你占的便宜全讨了回来！”
　　“你还有没有一点女人样？”白什夜再一次表示了怀疑。
　　“呃，除了脱光，基本上从外面看是没有的。”楚少楼花蝴蝶似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喝作具佳地提了提自己的男装薄袍，躬身行了个公主礼，笑嘻嘻反问一句，“你看呢？”
　　白什夜摇头，“我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看上我算你有眼光，天底下像我这样的人可是绝无仅有的。”她跳近他，扯他袖子。
　　可以看出来，楚少楼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至于为什么？则是连白什夜也无从窥究，他只是诧异地看着她小女孩子似的动作。
　　“爷，您醒了？”门外传来欺霜的声音。
　　“进来。”
　　欺霜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屋来，目光自然而然的移向白什夜，自动忽视了扯着他袖子的楚少楼。“爷，这是我用颢山上几样天然药材熬就的药粥，您几天未进粒米了，是否要尝尝？”
　　“搁着罢。”白什夜在桌子旁边坐下，关心的却是其它问题。他问：“近三日可有消息？”
　　欺霜便是早探知主子的关心的问题，无需思考便喂给他最近的消息：“一切都在爷的预选料中。闻知爷仅带五千军深入燕云险地，京中诸位便料定爷必死无疑，是以又开始明争暗斗。昨日京中消息来报，左相孙仲衡正集结一派大臣向皇上施压，逼迫他废黜太子、另立东宫。”她说着从袖里抽出一封密信呈上。
　　“逼得好。”白什夜微笑着接过密信，却不急着看，又问：“我大获全胜之事，可有走漏消息？”
　　“严将军本想压下这几天的消息，但是……”欺霜看向一边闲着纳凉的楚少楼，“楚少爷当天就命人快马回京告捷，照驿马脚程算起，约摸这两天爷攻下燕云十六州以及病倒的事都会传到沧都皇廷。”
　　“哦？”白什夜闻言，笑望向正端起粥碗开吃的楚少楼，“捷报上都说了些什么？”
　　“启奏皇上，十三殿下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终不负皇命，以二十二日之期收复燕云十六州并缴获粮草美人无数。殿下力竭病危，军医束手无策，臣斗胆恳请皇上恩典，着京中太医来诊，迟恐殿下病情生变，罪臣容齐，严夕宇呈上。”楚少楼朗诵似地念完一大段，笑睇向他，“我第一次写奏表，文采还不错吧？”
　　“奏折不是这么写的。”白什夜轻哼，脸上却同时浮起笑意，问她：“为何要发这封捷报？而且还是当天就发？”
　　“一件事情看准了自然要马上做，否则失了先机，那就事倍功半。”楚少楼呷了一口粥，卖关子之余，也不忘称赞欺霜，“冰美人的手艺真不赖哦。”
　　受到称赞，欺霜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白什夜面对热气腾腾的药粥却无动筷之意，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似乎不欲多谈的楚少楼，“愿闻其详。”
　　“你难道猜不到？”楚少楼再喝一口粥，斜睨着他。
　　“我想听听，你想的，与我想的是否一致。”
　　楚少楼搁下碗，竖起食指，敲了敲桌面，说：“若是等你醒了再发捷报，小道消息就会比捷报更早传到沧都，有心人必会拿来大作文章，比如说十三皇子在燕云十六州大胜之后拥兵自立不思还朝，图谋不轨招兵买马等等的罪名，到时你想再还清清白白的形象可就有点麻烦了。”
　　白什夜点头，又问：“那为何在奏表上说我病危？”
　　楚少楼笑道：“沧都那儿不是有很多人都等着看你死吗？让他们越早知道你命不久矣，就会越早对你放心。一知道你活不久的消息，就算你一年半载不回沧都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这么一来你就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在这燕云地区招兵买马，屯粮练兵保存实力，以期它日如他们所愿干点图谋不轨的事。简而言之，告捷是假的，报病才是真的，最后叫你老爹派太医来，那是做戏做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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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敞开心扉（二）

　　不错，做戏就要做全套！楚少楼所言，当真句句如他所想。白什夜笑笑，突然站了起来，对她合手一揖，“如此，我今日正式拜少楼为军师。”
　　“军师嘛……”楚少楼托着腮，想起了三国时候的诸葛亮，“话说汉朝时期，有一人叫刘备，为请诸葛亮出山助他得天下而三顾茅庐，吃了三次闭门更才得待见。不如我也让你吃三次闭门更再当这个军师，小白你说好不好？”
　　白什夜微微一笑，提议道“要不要我在那颢山之上也给你盖一座茅庐？你要我多少顾都行。”
　　楚少楼闻言，立即采纳，“好啊，那你今天就让人去盖。”
　　“没问题。欺霜，呆会儿就吩咐下去。”
　　“是。”欺霜目光不善地瞟了楚少楼一眼。后者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将药粥喝了个碗底朝天，站起来伸一个懒腰说，“去后山找人的事小白就交给冰美人去好了，我好困，先睡一会，没事别打扰我。”说罢，蹬蹬跑到还未收拾的床铺，一头倒下就睡了。
　　白什夜见了，只是摇头而笑，脸上浮起一抹宠溺。欺霜原本看楚少楼不善的目光更是一沉。却听他端起桌上的粥轻呷一口，赞道：“欺霜的手艺又精进了，这粥味道极好。”
　　欺霜闻言，不善的神色立缓，微微垂眸道：“厨房里还有，爷若喜欢我再去端来。”
　　白什夜点头。欺霜立即转身退出房。她前脚一走，另一个白影后脚便踏进屋内，正是胜雪。“爷。”
　　白什夜微颔首，继续喝粥。胜雪目光移向床上睡着的楚少楼，轻道：“楚少爷三天来日夜守在爷的身边衣不解带，连爷身上的刀伤箭伤也都是她亲自处理，估计撑到今天累得不行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白什夜手一顿，搁下粥碗。
　　胜雪点头说：“将士们看了都被感动。我和霜师姐也奇怪，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爷，却不知这次为何……或许，她真的被爷的真诚感动了。”
　　白什夜起身，走向床铺，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很快发现楚少楼眼下的青浅色眼袋，不由心疼地蹙眉。贪睡嗜睡的她，当真为了他三天三夜不合眼！她可是，真的开始在乎他了？
　　胜雪望着主子即心疼又怜惜的目光久久落在床上的人未肯移开，清冷的眸中掠过一抹了然，将手中刚刚接到的密信搁在桌上，悄然退出这方天地。
　　当欺霜端着药粥回来，在经过窗外时，正巧亲眼目睹白什夜俯身在楚少楼额上烙下了一吻。她轻咬唇瓣，端着托盘推门而入，“爷，粥端来了，要现在去请严将军吗？”
　　“去吧。”白什夜站在床前并未回头。
　　“是。”欺霜垂首，脚步本应如浮云般轻灵，此时却有几分沉重。她在屋外撞见了胜雪，对上后者清冷透彻的视线，不由别开头，足尖点地，飞掠而去。
　　熟睡中的楚少楼，做了一个怪梦。她甚少做梦，一梦就是血腥漫天的恶梦，这次却做了一个舒服的梦。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舍不得醒来。
　　梦中，妈妈在弹古琴，弹那首在她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广陵散》。妈妈的旁边有个小女孩，粉妆玉琢，很可爱。那是——她。
　　“妈妈，你弹得真好听，我也要学古琴。”小女孩仰着头看妈妈。
　　“少楼也想学啊？”妈妈温柔地笑，一边弹琴一边说，“少楼不是最喜欢拆卸模型，喜欢跟爸爸一起研究那些化学物品吗？为什么突然想学琴了？”
　　“少楼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哟。喜欢爸爸和他实验室里的所有东西，喜欢哥哥和他的玩具模型，也喜欢妈妈和妈妈弹的琴，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把爸爸妈妈会的全部学会。”
　　“人这么小，心却这么大，你这贪心不足的。”妈妈把她的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温柔的抚着她的头。
　　明明妈妈抱着的人是另一个自己，可是楚少楼却在梦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妈妈的体温，很温暖，很温暖。
　　忽然，眼前母女相拥的画面渐渐模糊，渐渐远去，周围即将进入一片黑暗之中，然而那温柔的琴曲让身处黑暗之中的楚少楼倍感窝心。她目送着母女远去，不自觉勾起了唇。
　　悠悠转醒，楚少楼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室内烛火摇晃，窗外一片月色，显然她睡了很久。广陵散的琴音还在屋里屋外回荡，她下床，赤足出屋，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当她越过一座院落，来到院后的竹林边缘时，突然铮地一声，琴音骤止。紧接着林中传来人语。
　　“霜师姐，琴心已乱，还是别糟蹋了你的乌木琴。”清清冷冷，是胜雪的声音。
　　欺霜抚着被断弦割伤的指尖，微微蹙眉道：“我不过一时不察，何来心乱之说。”
　　“你我同门十八年，虽情谊不厚，却彼此知心，难道霜师姐连这点也不能对我坦承？
　　欺霜微叹：“雪师妹，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这般一针见血么？”
　　胜雪摇头：“我只想提醒师姐，不是你的终归不是，强求也有没用。爷对楚少楼的心，只怕世上无人能介入其中。”
　　“爷不过想得到她的忠心相助罢了。”欺霜不以为然。“当初为请师尊授业，爷曾在山门前跪了七天七夜。”
　　“不错，跪了七天七夜，为的是对师尊昭显诚心。然，其心可表，却未性命相许，但这一次爷是当真拼上了性命，师姐不至于看不出来。”
　　“非常之时，当做非常之事，楚少楼并非师尊，爷自然要用不同的方法。”
　　“霜师姐，这不是借口。”胜雪仰望苍穹皓月，只道：“楚少楼是什么样的人，她都感觉出爷的心，难道你却要一面逃避一面奢求那不可能属于你……”
　　“我没有强求！我只想一心一意守着他就够了。”虽是如此说，欺霜绝美的脸，却在月色下黯然。“如胜雪这般冷心冷情，仅是知我心，却难懂我心。”
　　“对爷之，忠诚之心足以，霜师姐，你懂的。”胜雪走近欺霜，按住她的肩。
　　“我又不求任何回报，何来强求之说？”欺霜推开她的手。
　　“霜师姐？”
　　“雪师妹，你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欺霜抱起断弦的乌木琴，急急飞身离开竹林。月光下，只余胜雪一人，然阴影处，却站了两人——楚少楼与白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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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流水无情

　　直到胜雪也飞身离开，白什夜与楚少楼才双双走进月色中。
　　“佳人一片情深，有没有被感动了一把？”楚少楼瞅着老神在在的白什夜，想也知道没有，不由装模作样一叹，“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白什夜好笑地睇着她，缓缓说：“相比之下，我更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照顾我的人动心。”
　　楚少楼一屁股在欺霜刚才坐的林间大石上坐下，“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是……”
　　白什夜在她身边坐下，执起她的手，挑眉问：“不是什么？”
　　“反正我对你没有一丁点生死相许之情。”话才说完，楚少楼心里却咯噔一声。她在说什么？
　　“生死相许？”白什夜不可思议，笑问：“原来你已经开始在想这么深层的问题了？”
　　“我才懒得去想这种有的没有的问题，不过是突然说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楚少楼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瞥他一眼，“你干什么跟踪我来？”
　　“我本来想去看你醒了没有，一进院子就见你鞋也没穿直奔竹林而来，以为你在梦游，所以就跟来了。”
　　“你才梦游！”楚少楼双手支在身后，抬高双足，让光洁的脚掌在晒在月光下。
　　白什夜看着那双在月色中透着润泽的美足，心念一动，手一伸便捉住。“女人的双足，除了丈夫，谁也不许看，你难道连这点意识都没有？”
　　楚少楼双足在他掌下调皮的晃动着，笑嘻嘻回答：“没有。”
　　“以后不许给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看。”白什夜宣告。
　　“你管得也太宽了，我爱给谁看就给谁看。”楚少楼想抽回双足，却被他顺势推倒在大石上。
　　白什夜翻身将她困在大石和身体之间，“参照契约第六条，当甲方与乙方意见不统一时，甲方有决定权。”珑城那份不平等条约上，甲方指的白什夜，乙方指的楚少楼。
　　“契约上说的是指军政大事上吧？”楚少楼翻身就要从他臂下溜下大石。
　　白什夜轻松逮住她的手，按回大石上，“我不记得条款上有说明仅限于军务。”
　　楚少楼闻言，脸上写着：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那契约第五条，没经过双方的同意，乙方不得改投他人阵营，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我楚少楼若要嫁人，还得经过你的同意？”
　　“楚少楼不愧是楚少楼，果然举一反三。”白什夜一脸赞赏。
　　楚少楼漫不经心地睇着他，懒洋洋地说：“这么说我签的那张契约其实是张卖身契，要是小白不乐意，我下半辈子还得当尼姑了？”
　　“你可以选择不当尼姑。”白什夜微笑着看她。月色下，她满不在乎的神色在他眼里一览无遗。
　　“你吗？所以我才让你少自作多情。”楚少楼懒洋洋的神色突然换成一脸似笑非笑，骤然撑起身将白什夜撞开，赤足踏上草地，回头看他，“奉劝一句，别喜欢我，否则你就是自设牢笼，自取灭亡。”
　　白什夜弹了弹身上的尘屑，负手而立，与她并肩面向夜风吹来的方向。“太迟了。很早之前，我已经把我自己关了进去。”
　　“嗯？”楚少楼侧头望。“很早指的又是什么时候？”
　　“就在——我把这只手镯戴到你手上的时候。”他执起她的手，让她腕上的紫晶曝于月光之下，折射出美丽耀眼的光芒。“它除了叫紫灵镯之外，还有另一个名字。”
　　“妖镯？”
　　白什夜笑着摇头，轻抚着镯上的晶体，“锦瑟同心锁。相传，只要将此镯亲手戴在心爱的人手上，就能永结同心。”
　　“这种迷信的玩意你也信？”楚少楼晃着自己的手，怀疑地扬眉，“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你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它戴在我手上。既然我契约都心甘情愿的签了，你是不是该坦白一点了？”
　　“不错，的确还有原因。”白什夜放下她的手，负手踏前一步，转过身，正好与她面对面站着。
　　“什么原因？”
　　“它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只，没有人可以假冒它。”
　　楚少楼闻言，眼珠半转，带着几分了悟，问：“那你是怕我假冒了别人，还是怕别人假冒了我？”
　　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结果白什夜却颔笑仰首，笑笑说：“都有。”
　　“都有？”楚少楼微一思索，便有几分明白，“你自始至终，都怀疑我不是楚少楼本人？”
　　“虽然那一日我亲眼见楚少楼掉入长江中，却不敢保证爬上岸来的人当真是掉下去那个人，这是其一。其二，有人想杀楚少楼，也有人想救楚少楼，有一个办法就是偷龙转凤，为了不把你弄丢，给你留个信物，也免我们将来相逢不相识。”
　　“我看不只。”楚少楼举着右手，“如果你不说，我立马把这个镯子取下来。”见白什夜只是浅笑没说话，她左手一伸，按住紫灵镯上其中一处机扣，“你不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带这个。”
　　“看来，你确实找到开镯的方法。”虽然如此，白什夜看起来并不诧异，“说起来我当时也用了一个月才破开。你是什么时候悟出来的？”
　　“从广陵离开的三天后。”楚少楼回答，“我之所以一直没取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什夜再一次笑着摇头，“的确没有别的原因，起初我怀疑你不是楚少楼本人，但现在是不是已经不重要。这只镯子如今只有一个作用——通行令。”
　　“通行令？”
　　“你以为我昏迷期间，三军为什么会对你令出必行？为什么在潜龙岭玄甲铁骑完全对你的怪异行为毫无疑问的配合？那是因为我下过密令，见镯如见我。”
　　“见镯如见你。”楚少楼玩味着这五个字，收回按在镯子上的手，晃了晃镯子，“这个理由我接受。那我就勉为其难继续戴着吧。”
　　突然，竹林外传来一女子歇斯底里地吼声：“季云归，你混蛋！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一而再的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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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世子非离

　　随后，竹林之外有人快速度里跑来，所过之处弄得竹子啪啪作响，枝头夜鸟纷飞，可谓声势浩大。
　　楚少楼和白什夜闻声默言，并肩望向声音传来处。只见一个人影从林子里冲了出，闯入他们立足的空地，竟是弄雨公主。
　　公主抬首看见两人，先是一愣，后嘴一扁哭出声来，冲过来抓住白什夜的袖子。“皇兄，呜……皇兄……为什么每个人都欺负我！”
　　楚少楼瞟了白氏兄妹一眼，目光调向在弄雨公主之后走出竹林阴影、走入月色中的季云归，笑容渐显，“云云。”
　　白什夜一手扶着妹妹，神色淡然地看着季云归。
　　白弄雨此时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豁出似地说：“皇兄，我告诉你，他根本不叫季云归，也不是楚少楼的侍卫那么简单，他是——”她回头瞥了季云归一眼，吸了吸鼻子，“他是季非离，博安候世子，那个毁婚的可恶男人！他混进皇兄军中根本就是为了探听军情，好实现他们争夺天下的狼子野心，皇兄，你快把这个卧底给抓起来！”
　　白什夜闻言唇角微扬，目光移向季云归，轻问：“为兄百思不得解的事，皇妹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皇兄是用眼看，而我是用心看的。虽然在沧都的时候他一直蒙着脸，但是他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而且，他刚刚承认了，他在沧都打了我一巴掌，在沧都敢打我的人，不就是非离世子嘛！”弄雨公主扬起下巴笃定地说。
　　白什夜神色淡然，看着季云归。“那么，本殿是要叫你非离公子？还是季云归季少侠？”
　　后者面无表情，眸中如常的清冷，“季云归，字非离。在少楼身边，我是季少侠。若有一天阵前对决，我便是非离。”
　　白什夜轻笑出声，恰巧拈起风中一片竹叶，淡淡说：“无论是季少侠，或是季公子，都改变不了你我敌对的立场。”他微笑着扬手，指间那片竹叶在瞬间化成了粉抹，随风飘散。
　　季云归从容踏前一步，平地间隐隐有劲风骤起。他眼中不带笑意，声音平板，“十三殿下对付敌人，就像对那片落叶，可，需知并非所有人都像落叶。”
　　“哦？季公子这是在向我宣战了？”白什夜宽袍墨袖微微鼓动，身体虽未有所动，但无形的气已然笼罩周围。
　　季云归下意识地看向楚少楼，默言。白什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也落在楚少楼脸上。
　　“看我做什么？”楚少楼一脸无辜，笑嘻嘻地朝两人眨眼，“弄雨公主，走，我们到石头上坐会，让他们打去。”她将弄雨公主从白什夜身边拉走，一起坐在大石上，跷起一腿，以手支额，摆了一个适合长时间坐着不动的姿势，比了个请的手势说：“敌对的是你们，想拼内力拼外功随便。”
　　默言片刻，白什夜和季云归同时将目光移回彼此脸上。后者先开了口：“眼下我只想留在少楼身边，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与殿下为敌。”
　　白什夜笑眸掠过一道锐芒，“换成你是我，会让一个劲敌留在最重要的人身边？”
　　季云归当即回答：“不会。”
　　此言正中白什夜下怀。“这就对了，你既不会，凭什么认为我会？”
　　“凭我答应过楚尚书，保护少楼安全无虞。”
　　“少楼的安全无需你过问。你还是趁早打点回梁州，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季云归眉一蹙，“你什么意思？”
　　白什夜摇摇头，似叹非叹地扬起眉，说：“我在浔城第一眼看见季公子，就知季公子非池中物，难道我看错了？”
　　他意有所指，季云归不是不知，于是握紧手中剑，气势却骤然弱了下来。“你指的是赵甫联合江南各郡守对梁州虎视眈眈一事？”
　　“那只是其一。”白什夜鼓起的宽袖自然垂下，背负双手，笑着指出，“其二，季之晨已经病入膏罔危在旦夕，你不回去控制梁州局势，却要在此与我争些无谓的长短？”
　　季云归冷冷回道：“他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没那么容易死！”
　　“那我就送你一个最新消息。季之晨的续弦许夫人已经暗通赵甫和徐威等人，用药物控制了他，他们若想拿他的命，只是一念之间。”
　　季云归冷凝的神色开始松动。他之所以迟迟没下决心回梁州，是因为知道父亲虽病倒却未有性命之危，但若真被人控制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他瞥了白什夜一眼，问：“季氏探子都探听不到的事，十三殿下何以知道得如此详细？”
　　“虽然季氏探子在巴陵堪称数一数二，但西蜀的影卫与我的黑衣暗卫也非庸材，再说家贼难防，季氏的探子中也有不少许夫人的人，你如何肯定他们会对你毫无保留？”
　　“又为何要告诉我？季氏灭亡，对你来说有利无害。”
　　“博安候一生戎马为巴陵尽心尽力，只要他一日不反，就还是朝廷命官。梁州百姓因季氏的存在才免颠沛流离之苦，我不为博安候着想，也得为梁州百姓着想。”
　　季云归心念一动，心内便有了不一样的结论。他冷嘲道：“十三殿下真正的目的是让季氏替沧都挡下赵甫的军队，而非百姓安危。”
　　“不管我目的是什么，对你也是有利无害。”白什夜早料他有此一说，笑容可掬道，“顺便，我再送你一个消息。博安候的通房丫头梅香已经被许氏软禁在永城别院，连博安候都不得见。”
　　“娘！”季云归闻言，神色大变，顾不得其它，转身即欲离开。走出几步，倏地停住，回头望向楚少楼，“少楼，其它人的事我可以暂时搁着，但我不能不管我娘！”言意之下，他不得不离开了。
　　楚少楼耸耸肩说，“快去快去，少你在身边当跟屁虫我还乐得清松。”
　　“少楼！”她可知他放心不下？
　　“安啦，我这还有小白呢，横坚他不会让我死那么早的，否则他就亏大了。”
　　正因为有白什夜在，他才放心不下！尽管如此，季云归又如何说得出口？他深深望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丢给她，“拿着它随时可以找我，还有，记住我那天说的话。”记住……爱惜自己的生命。
　　楚少楼听出他未完之话，点点头，目送他的身影没入竹林，消失在夜色中。
　　“哎——”白弄雨在原地顿足，“皇兄就这么放他走了？凝霞姐姐说非离世子跟兰陵王都有狼子野心，他留在你军中这么久，现在放他走不是留下后患嘛！”
　　“难道皇妹真希望我杀了他？”白什夜不甚在意地应声，目光紧锁在楚少楼脸上，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
　　“我当然……”白弄雨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偏又倔强地说，“他抗旨拒婚在先，欺骗我的感情在后，害我这段时间白白喊了他那么久季大哥，他死了活该！”
　　白什夜眸光一寒，却非因为白弄雨的话，而是看见楚少楼将季云归的令牌紧紧握在手里。他说：“既然皇妹这么坚持，我马上拔一千骑追捕，遇到他就格杀勿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都答应放他走了，现在又要派人追拿，你算什么英雄好汉！再说他武功那么好，一千骑追上了也济不了什么事！”白弄雨自言自语一番，嘟起嘴说，“算了，我要回去睡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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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王夺位

　　第七十一章 颢山夜雨

　　楚少楼要求的茅庐就建在颢城山顶的一处泉水旁。夏日炎炎，热浪袭人的时候，住在这茅庐中远比在城里来得舒服。恰逢白什夜决定在颢城休养练兵，于是茅屋峻工的第二天她就让阿朱打点行装搬到山上住了。
　　白什夜则在每日练兵之余，都要跑到茅屋来一趟，当真学着刘备三顾茅庐。严格算起来，这二十来天，他来来回回少说也有十来顾了。偶尔，他甚至还留在茅屋过夜，与楚少楼谈古论今，有时彻夜不眠，有时不知不觉便倚在一起同榻而眠。相处日久，他也从楚少楼那里听了不少关于另一个时空的事。
　　今天同样，在忙完军务之余，白什夜独自一人来到茅屋前，一眼便看见坐在架于泉水上的木制露台上发呆。“少楼？”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移向她手里拈着的玄铁令牌。
　　“嗯。”楚少楼把玩着季云归的令牌，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怎么了？”
　　“赵甫的大军要攻打梁州，后妈要夺位，亲妈被后妈杀死了，亲爹也被毒死了，周围的家臣个个想方设法谋害他，四面楚歌腹背后敌，他猜云云现在会做什么？”楚少楼目视幽深的泉潭，完全没察觉白什夜听到这番话后微妙的神情。
　　此时天上乌云闭月，茅屋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白什夜借着茅屋内透出的烛光，依稀看见她表情若有所失，眼中分明写着想念与担忧。
　　楚少楼什么时候开始会为他人担忧了？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白什夜却看得分明，二十几天来，她没有放过梁州传来的任何一条消息。就在昨天，黑衣暗卫带来关于梁州的变故后，她就开始出现这种表情。
　　楚少楼许久等不到白什夜回答，回过头来看他。“为什么不说话了？”
　　白什夜回视她，反问：“能说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每一次的权力更替，注定要经历一个残酷而漫长的过程，弱者注定要成为这个过程的牺牲品。季之晨是，梅香是，就连我娘、我的六位兄长都是。季云归若在此役中败下，只能证明他也是弱者。”
　　“哈哈哈！”楚少楼突然大笑三声，“无论是哪个时空，人都会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那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权利，对你们就那么重要？”
　　白什夜坦然道：“很重要。”
　　楚少楼自嘲的一笑，“其实我早知道，还问你干什么，真是太无聊了。”她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为了权力这种东西，你们可以杀尽一切挡路者，甚至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相比之下，亲人都死在外人手里的我是不是应该谢天谢地？”
　　“你若要报仇，易如反掌。”白什夜以为她说的亲人指的是楚家人。关于楚氏灭门之事，关于楚少楼对此的态度，他其实心照不宣。
　　“我不是说楚家的人，是我另一个时空的亲人。”楚少楼走出几步，回头，在黑暗中望着他，“我的父母，在我十五岁那年活生生在我面前被炸得粉身碎骨，为了保护我，她直到血肉模糊的时候仍然把我护在身下。当我从尸首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全身沾满了她的血肉。后来，我的哥哥、姑姑、叔叔、阿姨，所有的亲人几乎都死在我面前，那些跟你一样被权力蒙蔽了眼睛的人狞笑着在我面前将他们一个一个处死，他们的血都曾经溅了我满身……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哭了很久，后来就不哭了。”
　　白什夜闻之默言，黑暗中，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顿了顿，又说下去：“曾经我也想报仇，将那些人炸得粉身碎骨。但又发现那样的人杀了一个又会有一群出现，穷其一生我也杀不完那么多人。再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想要谁死，我只要跟在他身边，什么事也不用做，很快就有人替我杀了他——无一例外。”
　　“所以，你选择跟在我身边，而即使不舍，仍然让季云归走得远远的。”白什夜不再努力看清她此时的表情，而是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话里并无疑惑，仅有笃定。
　　“是这样吗？”楚少楼在黑暗中看着他，同样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那么笃定，但她扪心自问，却没了答案。
　　白什夜点头，越过她往山顶走。夜间山风驰急不定，吹得林木沙沙作响，他就这样一个劲往上走。楚少楼飞掠过来，抓住他的袖，“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还不想死，自然要离你远一点。”某人闷闷说了声，欲抽回袖子。
　　楚少楼扯住不放，方才一瞬间的阴郁低沉一下子又不见了，嘿嘿笑道：“不行，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没死之前我当然要巴着你不放。”
　　白什夜走出一段路，突然停住，问她：“如果季云归死了，你会怎么样？”
　　楚少楼一怔，放开他的袖子，说：“他不会死。”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白什夜知道她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又消失了。他扯起唇角，说：“如果我说，他一定会死呢？”
　　楚少楼猛然扯住他衣襟，“你想杀他？”
　　白什夜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放心，我永远不会杀他。”
　　“你会这么善良？”楚少楼不信。
　　他将她的手按下，“如果我杀了他，你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一辈子得不到你的心。你觉得我会这么傻？”
　　“哼！”她松开他的衣襟，抽回自己的手，大步往山上走。
　　有什么东西已经随着时间在改变，旁观者看得清楚，只是当事人却不自知。
　　夜越渐阴沉，山路崎岖，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什夜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瞬，楚少楼的身影便被夜色吞噬了。他展开轻功往上追寻，终于在山顶处看见她迎风而立的身影。山风大作，衣裳在风中凌乱，那单薄的背影透出一股寂灭的怆然。
　　白什夜走近，负手而立，默默无言，端看天地茫茫漆黑一片，倾听耳边劲风咆哮。
　　今夜，月黑风急。天上骤然掉下斗大的水珠，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不稍一会雨水如倾盆，云间电闪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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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雨夜遇险

　　顷刻，山顶的两人便成了落汤鸡，从头湿到了脚。雨水刷过楚少楼的脸颊，打得脸皮发麻，她才恍然回神。一只温暖的手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来山下跑。她下意识地甩开那只手，“我喜欢在雨淋的感觉。”十三岁以后。
　　“疯女人！”白什夜当即下了结论。
　　“嘻嘻！”楚少楼站在泥泞地上，张开了双臂迎着浩瀚苍穹，仰面任雨水洗刷。天边应景似的闪过几道白电，雷声轰鸣，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天一声比一声急骤，时而远在天际，时而近在身侧，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生生劈断了楚少楼身后的山石。她没有多加理会，只对白什夜说：“我的灵魂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一道天雷当空劈下——就像现在。”她从容指着天空急窜而下的银蛇。
　　“女人！”白什夜比闪电还快，扑过来抱起楚少楼便往侧边闪去。那道闪电恰恰打在她原先站的地方，瞬间那块地方成了焦土。
　　而，更让人惊骇的地是那闪电击中地面，原地竟然出现一个白球，在他们身边滚动。然后，仿佛发现了他们身上某样它感兴趣的东西，从地上弹跳而起，扑向两人。
　　白什夜并不知那是什么，却知来者不善，当机立断拉起楚少楼往山的另一面的林道飞掠而下。那白色的光球在后面紧追而来，虽然速度不快，但在这样的雷暴天，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悬浮在空中一直跟随的不明发光体，是人都会感到莫名心惊。
　　白什夜看着那团紧追不舍的光球，偷空看了楚少楼一眼。
　　“是球形闪电，也叫电光火球，不被它碰到没事的。”楚少楼从他怀里脱出来，指了边上的林木，“它会跟着气流行动，我们跑它就会跟来，只要把它引到林间，让它撞上树木，一瞬间就会消失了。”
　　白什夜看着那团怪异的光球，点点头。“你站这里不动，我引开它。只要让它撞上树木就行了？”
　　“当然。但通常撞到之后会发生爆炸。”
　　“爆炸？”显然这个词对白什夜来说是陌生的。
　　“就像在潜龙岭，砰！”楚少楼比了个爆发的手势，那团远远悬浮在空中的光球突然朝她飞过来。白什夜按住她的手，表示了解后跑向路边的树林，故意弄出很大声响。球形闪电在空中发出咝咝声，从楚少楼的身边溜过，跟着他飞向树林。
　　啪地一声，球体撞上一根一人粗的树杆后爆炸，树杆瞬间断裂，树冠应声倒下。正当白什夜以为成功破坏那个莫名球体飞掠向楚少楼时，断裂的大树突然发出啪啪之声，接着他看见断树间突然升起四五个类似的白色光球。
　　楚少楼在数步之外看到，也是一愣。球形闪电是极罕见的自然现象，怎么突然间会出现这么多个，当真是怪异了。
　　就在这时，那四五个浮在空中的光球突然爆炸，将树林炸出一片红光。白什夜眼明手快，飞身过来，将楚少楼扑倒在山草间，险险避过了爆炸激起的断树和沙石。好在爆炸只是瞬间的事，过后周围安静了下来。被球形闪电照亮的空间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白什夜扶着楚少楼站起来，“有没有伤到？”
　　“没事。”楚少楼说着，正待脱离他的怀抱，突然脚下沙土簌簌往下滑。恐是刚才的爆炸震动了此处不甚踏实的山土，她反射性的握住身边人的手，“快走。”
　　白什夜回握她，和她一起足尖点地飞掠而起，落在两丈外一处较高的地方。不幸的是，那块高地比他们方才站的地方更加不牢靠，两人足尖才落地，地面便突然坍塌，毫无预警的两人陷了下去，想凭空掠起已是不能，更糟的是人一掉下上面的沙土便没顶盖来。
　　“少楼！”白什夜猛地扯过楚少楼，将她紧紧抱护在怀里一起往下坠落。
　　“小白。”楚少楼也回抱他，紧贴在他胸前。
　　两人继续下坠，过了好大一会，才和沙土一起停止了下坠，脚下踩着了土地，总算可以缓一口气了。刚才随着他们落下的沙土此时没过了两人足踝，足见下面已经没有空间，而根据沙土落下的声音判断，他们恐怕是陷入某个深坑中了。
　　白什夜挥开身上泥土，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楚少楼受伤没有，只能轻声问：“可还好？”
　　楚少楼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前，短促地嗯了一声。
　　感觉到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再问，“少楼？”
　　“让我抱一会，就一会。”楚少楼闷着声说。白什夜听出她话里的颤音，紧紧环住她，“害怕？”
　　“笑话！天低下没有我楚少楼会害怕的东西！”她这么说，反而有欲盖弥引之嫌。
　　白什夜语带戏谑：“或许你害怕的不是东西，而是心里某种阴影。”
　　非常不幸，被他言中了。楚少楼瞬间沉默，紧接着猛然推开他。他措手不及，加上所站之处又不是平坦之地，泥土更是没至小腿，被她这一推便撞上了土壁。
　　怪事年年有，今夜特别多。就在白什夜撞上土壁的瞬间，那土壁竟然自己往侧边挪开，他就这样倒进了壁内。楚少楼眼明手快抓住他的手，却被他扯着一起倒了进去。
　　白什夜连忙后退二步，收住后倾之势，同时接住扑来的楚少楼。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那自动移开的土壁又移回原位。他伸手拍了拍，从质感判断，竟是石壁。他再运劲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
　　他说：“看来我们出不去了。”话音方落，四周却有余音传来。
　　楚少楼紧紧倚着白什夜，分析道：“石壁干燥，回音清晰，这是一间跟外界隔绝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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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黑暗的恐惧

　　这似乎真是一间石室，但在崩塌的泥坑下的石室，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石室？石室里又有什么？在这绝对黑暗的空间里有些什么，两人一无所知。
　　白什夜伸手往石壁的对面探了探，空的，又往右手边探，很快摸到另一面石壁，壁面很干燥，看来这石室确实没有受到泥水浸蚀。他松开楚少楼，说：“你在这站着别动，我周围探一探。”
　　楚少楼扯着他的广袖，在黑暗中问。“你们古人身上不都会带着火石和火折子吗？为什么不点火？”
　　“被雨淋成那样，什么火折子还能点得着？”白什夜反问，随后，扯着他袖子的手松开了，他又往前探着走了几步，很快手便触到另外一面石壁。“这不是石室，是一条通道。”
　　“哦。”楚少楼跟在他后面走过来。
　　“不是让你站在原地？”白什夜停下来，“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一无所知，万一这边有危险，至少你在那还能自保。”
　　他的一番好意，楚少楼并不领情，哼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刚才在泥坑中还紧抓着他害怕得颤抖的模样，突然又变脸了。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白什夜说了声：“随你！”便又沿着通道的一边摸黑前行。为了不迷失方向，他一直贴着石壁行走，走了有一段路，忽然脚下踩空，好在及时煞住脚。
　　“前面没路。”他提醒身后的楚少楼。哪知，身后非但没人，连她的呼吸声都感觉不到。他试着轻唤：“少楼？”
　　回答他的是石壁的回音，他再唤：“少楼？”还是没有回应！前无去路，楚少楼又不知哪去了，他不得不沿着石壁往回走，边走边唤：“少楼，听到回一声。”依旧无人回答。
　　若说她中了什么机关出了意外，至少他会听到声响，但方才一直只有脚步声和石壁的回音，根本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好好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少楼，快回答我！”白什夜的声音里，不由也多了几分焦急。
　　“我在这……”终于，前方有了回应，微弱的回应。
　　听声辩位，楚少楼就在前面几步处，白什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踢到了一团障碍物——不，是一个人。“少楼？”
　　“在这。”楚少楼的声音是从下方传来。
　　“你怎么蹲在地上？”他也蹲了下来，“脚受伤了？”这是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想法。
　　“没。”
　　“别逞强，若受伤了我扶你。”他伸出手去，却被楚少楼一把打开。
　　“不用，你离我远一点。”楚少楼往后挪了挪。
　　“这里什么也看不见，离得远了找不到怎么办？”白什夜试图再靠近，却感觉她又往后缩了一寸，他再进，她再退。就是再有耐性的人，也被磨得失去了耐性，他一个箭步踌过去准确的抓住缩成一团的人，质问：“到底怎么了？”
　　然后，他全身猛然一震，只因手中抓着的人全身正在颤抖。“少楼？”他倾身抱住她缩成一团的身子，“别怕，有我在。”
　　楚少楼迟疑了一下，不再推拒他，颤抖的身体却仍在他怀中抖动着。
　　他从她紧握成拳的手知她极力忍着恐惧，不由放缓了声，轻笑道：“天底下还有你楚少楼害怕的东西？说出来看看是什么事儿？”他自然没忘记掉进石室前她的反应。
　　楚少楼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偎在他怀里。
　　这一刻，白什夜可以真切的感受到怀中人是真的很害怕，只是完全不知她在害怕什么，想安慰都无能为力。他只能紧紧抱着她，试图让她安心。“别怕，一切有我。”
　　漆黑的空间一片死寂，安静得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楚少楼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缓缓开口：“我讨厌黑暗密闭的空间。”
　　原来这就是问题的症结。只要她肯开口说话，一切就好办了。白什夜轻问：“为什么？”
　　“我曾经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地方很久，那里好黑，好暗，是一个八面密封的地下室，和这里一样……”说着，似乎回忆起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楚少楼又颤抖得厉害，死命往他怀里缩。
　　“别怕，现在跟那时不一样，你还有我。”白什夜将她抱得更紧，试图给她更多的力量，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偎在他胸前，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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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克服恐惧

　　在这种未知的危险境地前，冒然带着一个心里有障碍的人进行探索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而白什夜无意担当这不明智行为的执行者。他抱着楚少楼在原地坐下来，想让她自己慢慢平复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楚少楼呼吸开始恢复规律平缓，但紧崩的身体仍然瑟瑟发抖。
　　白什夜微微一叹，“我不会安慰人，尤其是你这种情况，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想到的安慰语，也是对她的承诺。
　　楚少楼静静伏在他胸前，闻言环着他腰身的手又紧了紧，不出声。
　　她这样抖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转移她的注意力！白什夜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单手托起她的下颚，深深的吻下去。
　　“唔……”尚处于恐惧中的楚少楼措手不及，愣了一会，直到他的舌尖灵活地挑开她发抖的唇瓣长驱直入时，才猛然回神。她伸手欲推开他，却在用力之前迟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推开他？至少，至少现在那股压得她几欲窒息的可怕感觉在慢慢变淡。她没必要推开他的，最多，最多就把初夜给他而已。虽然她并不希望这具身体被白什夜侵入，但若与那种恐惧比起来，失身真的无所谓，非常无所谓。
　　楚少楼出奇的温顺和迎合，顿时使天雷勾动地火。白什夜狂渴地拥吻着怀里的香软女体，不知不觉推着她倒向地面，大手开始上下游移，指尖所过之处顺带将裹在她身上的湿衣服一寸寸扒开，最后缓缓探入她衣内，摩挲着掌下那温热滑腻的肌肤。
　　“嗯……”体内的渴望之火逐渐被点燃，她扭了扭身子，迟疑地迎着他的轻抚。全身上下流过一股异样的悸动，只是在即将迷失之时，脑海中竟然浮现季云归的脸。如果可以，她的第一次真想和他在一起！这个想法猛然闯入脑海，让她稍稍回过神。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白什夜的手指制造出的陌生情潮很快又让她迷茫了。
　　两人的身体迅速升温，那股子热力几乎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燃烧起来。楚少楼沉沦在绯色的旖旎幻景中，忘了周围的所有，只能攀着他，任他为所欲为。他的手探入她身下，解开了束缚。她双臂紧紧勾着他的颈项，闭上眼，等待他的占有。
　　白什夜猛然从迷离中醒神，伏在她身上不敢再乱动。此时两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就连最敏感暧昧的私密部位也紧紧贴合在一起，犹如陷入绯红色的催眠幻境里。还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绝对不是调情欢爱的好时机，他已经放任自己忘情迷失到这种程度，不能再继续了！绝对不能！
　　白什夜突兀地翻身坐起来，平复凌乱的思绪。幸而黑暗让他不自然的表情得以隐藏。他扶起楚少楼，为她拉拢衣物
　　“怎么了？”楚少楼的好奇的声音中有少许紧崩，但明显的，经过方才，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也就是说，她的注意力成功的被转移了。
　　“此地不宜久留，入口已经被堵死，我们得另找出路，否则迟早困死。”白什夜扶她站起来，“现在能走不？”
　　楚少楼恢复了惯有的声调。“走吧。”
　　“不怕了？”他仍不放心，握紧她的手。
　　“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楚少楼又要甩开他的手。这次他却没让她得惩，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我还是牵着你走安全点。”
　　“是你自己要牵的，出了意外我一定会拉你作伴！”楚少楼在黑暗中咕哝道。
　　“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行不？”白什夜语中掺进了笑谑。会这么说，表示她真的摆脱心里的恐惧了。于是他牵着她的手摸黑往前行。
　　“别乱发誓，我可是会当真的喔。”楚少楼半真半假地说。
　　他也半真半假的回答：“就怕你不当真。”
　　楚少楼沉边跟着他走边甩着手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真的当是真的啦！”就在这时，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长袖往上掀了掀，袖子底下竟有少许光芒透出。“等等。”她唤住他。
　　“嗯？”白什夜回头，一眼便看见她手上一圈淡淡的光芒，从轮廓已经能判断出是何物。“这是紫灵镯！”
　　“咦，这镯子夜里还会发光，我现在才知道。”楚少楼抬着手左看右看。虽然镯子上的光很弱，弱得无法用来照明，弱得只要薄薄一层衣料盖住就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一丁点淡得不能再淡的光芒，看在她眼里无疑是指路的明星，迷途航船的灯塔。她并非怕黑，她怕的仅仅是密闭而黑暗的空间，但只要在黑暗中还有一丁点火星，那怕是一个小光点，也能将她的恐惧感驱逐出潜意识界。她抬起手亲了亲镯子，催促白什夜：“快走，这镯子也没什么好看的。”
　　刚才是谁叫他等等的？白什夜又好气又好笑，但知她已经完全从内心的恐惧中走出来，便也不再说什么，牵着她继续前行。
　　楚少楼就跟在他后面，两人静静的走着，凑近他吹了一口气。
　　说实在话，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又死寂一片的地底密道中，突然从背后吹来一股凉飕飕的气，是人都会吓一跳。白什夜猛然一顿，而后听到她咯咯的轻笑声，明白过来，狠狠捏住掌中柔荑，警告：“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嘻嘻，你害怕吗？”
　　“……”他能说什么？
　　“啧，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要知道只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能把我吃干抹净了。”
　　这还是女人说的话？白什夜不作声。
　　“其实，你刚才要是真把我那个了我也不介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干柴烈火烧起来是很容易的……”
　　想起方才的情景，白什夜身体里未得到舒解的渴求又升起来，忍不住咬牙吼道：“你不介意我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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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密道探险

　　“咦？翩翩浊世佳公子吃了炸药了？火气这么大。”楚少楼初初表示不解，末了似乎恍然，“难道，你还是处男？可是看起来不太像……”
　　“闭嘴！”白什夜徘徊在大笑与怒吼之间。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他当真要将她扑倒，要她个无数遍直到她筋疲力尽再也说不出这种话为止。
　　“嘻嘻！那就是欲求不满的表现！”楚少楼笑嘻嘻地，仿佛知道他此时的想法。
　　“哼！”白什夜发誓，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他扯着她快步往前走，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上被她唤醒的渴求。
　　“别走这么快，你原来不是说前面没路，万一掉下万丈深渊……”楚少楼带着戏谑的警告声音未落，前面的白什夜已经一脚踩了空往下栽去。她立即警觉，稳住下身，借着相握的手将他拉了回来。
　　白什夜站回平地，吁了一口气，说：“下面竟然是石制阶梯，我们不妨顺着它往下走。”原来方才他在黑暗中摸过来时以为没路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呈向下走向的阶梯。若不是这一摔，他们很难在黑暗中发现这一条路。
　　楚少楼再看一眼手上发着淡淡紫光的镯子，应了声好。两人于是顺着石阶一级一级慢慢往下走。走了约模两柱香功夫，石阶开始呈向上走势。如此又走了大约两柱香时间，又到了一个转折点。白什夜探了探路，发现石阶又开始呈向下走向。于是又继续前行。
　　开始楚少楼还和他一起保持安静，走着走着，便开始打哈欠了。“这通道也够长的，谁没事在颢山里挖这么长的地道做什么？”
　　“也许是一条有特殊用途的秘密通道，也许——是古墓里的信道。”之所以把第一个可能说在前面，是因为白什夜不曾看过颢山附近有关于古墓的记载。“但显然，这地道密封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说完全被密封，我们呆这么久早被闷死了。”楚少楼伸手向虚空，感受着滑过手掌的冰凉气流，“感觉到没有，这里有风流动。”
　　白什夜当然也感觉到了，说：“空气流通，却保持干燥，不简单。”他们一路走来，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都很干燥平滑，若是被遗弃很久的通道，决不可能如此。但若说此处有人走动，凭直觉却不太可能。
　　“总之，走完这条通道再说吧，我都快困死了。”照他们掉进来的时间算，现在至少已经是凌晨两三点。楚少楼伸了个懒腰，晃着手中的紫灵镯。
　　“耐心点。”白什夜继续前行。她只好跟着往前走。这回走了没多久，便踏上了平地。“到了？”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再往前走走。”白什夜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摸墙而走，两人走在平垣的通路上速度也变快了。
　　很快，走在前面的白什夜停了下来。“前面被一道石门堵死了。”
　　呃？楚少楼越过他，伸手摸了摸，确实是一道石门。她运足了劲推，推不动。她又试了各种方法，石门依旧纹丝不动。“这通道不会真两头都被堵死了吧？”虽然心里感觉不可能，也不得不做此猜测。
　　“不可能。”白什夜敢断定。“石门边上没有一点风进来，证明外面是堵死的。”
　　“那怎么办？前无路，后无门。”
　　“我们顺着路往回走，沿路找风的方向。”
　　楚少楼知他说的对，便也没异议。“好吧！”忽又心念一动，“小白，就算要原路返回，我们也要沿着另一面墙走。”
　　白什夜一听便明白她的用意。“好，说不定会有异外的发现。你拉着我，我探一探对面。”
　　“嗯。”楚少楼一手拉着他，一手扶着石壁，尽最大幅度平张开。白什夜也同样，平张开双手，一手摸向对面，但就算张开最大幅度，也未能摸到对面石壁。“少楼，再移过来点。”
　　楚少楼依言往他那边挪了寸许，便听到白什夜说：“可以了。你过来。”
　　于是，两人便又沿着另一面墙壁往回走，一路留意着风向。但走了一半，楚少楼便发现不对劲。“不对，这通道一直是往右边拐弯，我们刚才一路走来也是往右边拐弯，照常理回去时应该是一路往左拐才对。但现在事实却相反！”
　　如此一说，白什夜细想也感觉出来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走的另一条路。”
　　“问题是，这条路又通向哪里？”楚少楼琢磨着。
　　“往前走就知道。”白什夜说着，便待往前走，忽然感觉有凉飕飕的气流从耳后吹来，让人寒毛直竖。“楚少楼，别闹了。”
　　“闹什么？”被点名的人莫名所以。
　　“不是你又在我背后吹气？”他一怔。
　　“鬼才在你背后吹气，这种事做一次好玩，做多了就没意思了。”楚少楼习惯性的耸耸间，闻言却一警，伸出手感受周围的气流。“风是从头顶来的，你敢跳上去摸探探不？”
　　白什夜伸手往上探，果然又探到一丝凉风流过，但摸不到顶。他轻轻往上跃，很快碰到壁面。“风是从上面来，但似乎是石壁上的一些小孔。”
　　“推不开吗？”楚少楼也试着向上跃，同时运劲往上一拍。石壁一震，许多灰尘纷纷掉落下来。
　　“你疯了？”白什夜从黑暗中摸到她的身体，将她紧紧抓住，防止她又乱来。
　　“试试看而已，没想到还真坚固，从上面走是不可能了。找找别的出路吧。”楚少楼摸了摸四周石壁，左敲右敲。“不知道这墙上有没有什么机关。”
　　白什夜说：“先往前走走看。我要印证一下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显然我们走的路跟刚才是相反的方向，但既然是弯路，也就有可能走到同一个方向去。”他冷静的分晰，拉着楚少楼一步步前行。
　　楚少楼闻言脑中立即出现一个圆形的通道轮廓，“难道这里会是环形通道？”
　　“是不是，走了就知道。”没有证明之前，白什夜不敢断定，但连楚少楼也想到的话，这个可能性就更高了。
　　“那么，假设它真是一个环形通道，我们的下场是什么？”楚少楼边走边想，思维已经跳到下一步。
　　“第一，被活活饿死；第二有人发现我们失踪了，在我们死前挖开通道；第三——”白什夜略略迟疑。
　　“还有第三？”
　　“单单一个环形通道不具任何作用。既然有人制造出来，必定有它的用处。你认为有人会无缘无故花这么大的精力制造一个一无所用通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楚少楼却说：“我以前就常干这种事。”
　　“你是吃饱了撑的。”白什夜没好气。
　　“切！这叫人生乐趣，小白兄弟。”楚少楼从后面搭上他的肩。
　　他将她的手拉下来，“别和我称兄道弟。”
　　“嘿，我们现在好歹也是患难与共，称兄道弟不为过啊，人不都说‘患难见真情’吗？”这句话能用在称兄道弟上？
　　白什夜只道：“我只想你当我的女人。”
　　“我楚少楼不会贴上‘任何人的’标签！”她掷重声明。
　　“你不也说了患难见真情？”白什夜突然停下来，回头问：“你没感觉现在对我的态度开始不一样了？”
　　“没感觉。”楚少楼细想，没特别多的感觉，“干嘛停下来？”
　　“结果出来了，我们回到原点了。”白什夜拍了拍挡住他去路的石门。
　　*
　　下节预告，小白和少楼同心协力，破除黑洞中的密秘，亲们猜他们会看见什么？在这地底下的过程，可是少楼对小白感情彻改观+明朗化的关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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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因为有你

　　“见鬼了。”楚少楼瞪着眼前一片黑暗说。
　　“小心真把鬼给叫出来。”白什夜边说边踢了踢石门下的沙土类物件，“这里应该是我们刚掉进来的地方，墙角还有一些跟着落进来的湿泥土。”
　　楚少楼吁了一口气，倚在石壁上小息，问：“那现在怎么办？”
　　白什夜也倚向石壁，陪她吁了一口气，回答：“休息，保持体力，有了答案再继续走。”
　　“那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会，走了大半天脚都酸了。”楚少楼拉着他来到离石门远一点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毫无选择，白什夜也只能挨着她坐下，分析道：“按照刚才走过的路线看，问题出在我们是沿着石壁走，这密道的某处必定有分叉口，而分叉口恰恰离墙壁有段距离，如果有灯火就一目了然。”
　　“有可能设计这个通道的人一早就想好会进来的人都是黑灯瞎火，故意设好圈套等我们掉进来……”楚少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我刚才也许说错了，这里不是一个环形通道，而是一个凹形通道，我们进来的入口正好是凹口，所以不论我们沿着那面墙往前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我们的出路，一定在另一面石墙上！”
　　白什夜赞同这一观点：“不错，但问题在于，我们处于绝对的黑暗中，无法探知那面墙在哪个方向，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走一遍，然后在路上试试。”
　　“为了节省力气，我先算一算最佳的探测距离。”楚少楼倚上白什夜的肩，闭上眼边假寐边在脑中以刚才走过的路线为基础画出一个平面剖析图，习惯于做各种高速解析和运算的神经立即全面启动，不出一刻，她脑中已经出现这个密道的大致的形体。“从平面推算，这里大约是个凹形地道没错，但从空间上讲，这地道呈一个不规则多维立体，我们每一次转弯，无论向上或向下都在走向另一个剖面。或许，我们在第一个转折处就可以试试越向对面的石壁了。”
　　白什夜略略思索，便同意了她的说法。“可以一试。”
　　“那走吧，趁还有力气赶紧找到路出去。”虽然一直嬉笑，但楚少楼的危机意识还是有的。她拉着白什夜一起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湿衣。这身湿粘粘的衣服穿着真难受！
　　“走吧。”白什夜随便挑了一面墙摸墙前行，依旧在前面探路。
　　楚少楼默默跟在他身后，数着阶梯级数。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对地形也大致有了认知，很快便走到了第一个转弯处，这时阶梯开始呈向上走势。她说：“就这里，我拉着你的手，你往对面探一探。”
　　白什夜握紧她的手，依言伸手往对面探去，“够不着，你再挪一点。”
　　楚少楼往他的方向移了寸许。
　　“还是不行，这里的宽度比门口要宽很多。”
　　“宽多了？那就证明有戏。”楚少楼敢笃定。白什夜走回她身边，松开她的手，脱下外面的长袍，拧成一股，将一头交给她，另一头握在自己手里。“你拿着那头别松手，我继续往前探。”
　　“放心，你要是碰到什么不测我会立马把你拉回来。”楚少楼握着一端，用力扯了扯，确定白什夜的长袍质料极好，拧成一股后支撑一个人的重量绝对没问题。
　　白什夜无暇回答她，再度出发摸索着对面的石壁。直到长袍拉成一条直线，他仍构不到想象中的对面石壁，回头对她说：“这里很空旷，还没有到头。”
　　“不会吧？难道估计错误？”楚少楼沉吟，转念一想，说，“也许这里就是石两条的交汇处，也是三叉路口。你跟我往这边走试试。”她摸着墙壁缓缓往上走。白什夜会意，牵着长袍，和她同步向前走。
　　“走慢点，别撞到了，你的前头随时会出现墙壁或其它东西。”楚少楼边走边提醒。
　　“知道。”白什夜此时一举手一投足都小心翼翼。果然，走不出多远，状况就出现了，但不是撞到什么东西，而是突然少了什么东西。他一脚踩了空，身体毫无预警的往下滑。
　　事情发生得突然，又看不见周围物事，四下无凭之下他只能紧紧抓着布绳。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整个滑了下去。空空洞洞的感觉让他立即醒悟，足下定是裂谷。
　　“下面有路吗？”楚少楼在上面问。
　　“从下面涌上来的气流，似乎是个深谷之类的地方，快拉我上去。”
　　“好啦，你上来吧！”她在上面拉动布绳。
　　白什夜借着布绳之力，一脚蹬上石壁，轻轻一跃便回到地面，脚一踏稳便质问楚少楼：“你故意的？”
　　“哪有？”某女口气很是无辜。
　　“若没有，为何不一开始拉住我？却让我整个人这么掉下去？”
　　“嘻嘻，我这不是想让你探探下面是不是也有阶梯嘛。”
　　“楚少楼……”白什夜微微叹息，“在你心中，我的死活依然无关紧要？”
　　小白的死活于她无关紧要吗？楚少楼在黑暗中微怔，思考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末了她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什么事到你眼里，你都能一眼看穿，为何独独这个问题你不知道？”白什夜停在原地，不打算向前走了。
　　“我哪知道？”楚少楼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嘛突然发起少爷脾气，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而不是在这讨论我对你的喜恶吧？”
　　白什夜不答反问：“你不是说过死活对你来说无所谓，那你现在为何要辛苦找出路？既然无所谓，坐着等死便是。”
　　“那你又为何要找出路？”楚少楼也问。
　　“问得好。”白什夜回答得没有一丝犹疑，“因为我还有宏图霸业，因为我踏平天下的愿望还未实现，因为我——还没有得到你的心，所以我不甘心就此困死，即便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非这里。你呢？死活都无所谓，这么努力寻找活路有意义？”
　　“我……”楚少楼扪心自问，她这么小心翼翼地找出路又是为何？若换成以前的她，遇到这种困境，定会毫无顾忌地大胆往前探索，定是抱着能逃出升天固然好、死了便一了百了的心态。但这次不同，她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这个念头，相反的却一直抱着小心谨慎和努力寻找出路的积极心态。她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求生的欲望从掉进石门后就一直在她身上而她却没有发现，直到这一刻才猛然醒悟，并且震惊地发现这种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为什么不想死？为什么？楚少楼倚着石壁，质问心灵最深处。然后，她更加震惊了。她不想死是因为白什夜一直在她身边，是因为他在黑暗中依旧温暖如春风的怀抱，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即使此刻两人各拉着布绳的一端，她也能感受到他传递给她的强烈的求生欲望。黑暗中，四周一片死寂，唯闻两人的呼吸声。许久之后，楚少楼低声说：“是因为小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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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古墓丽影

　　“什么？”也许是毫无心里准备，白什夜因她沉默过后蹦出来的话语而怔忡。
　　“是因为小白你。”她重复说。
　　他将信将疑地问：“你想活着出去，是因为我？”他一直笃信有一天会得到她的真心，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天会是现在。
　　“嗯，就是你。”就是白什夜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她求生的意志。楚少楼有两个原侧，第一是说到做到，第二是不违背自己的心。所以当她突然了悟自己的心时也不会隐藏。她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我想和你一起走出这里，还想在太阳低下看看你欲求不满的样子，就这么简单。”
　　对她来说，就这么简单。对白什夜来说，她的话便有了不同的意义。他在黑暗中露出了进石门后的第一个微笑。这个笑容谁也看不见，但无疑是最颠倒众生的笑容。他坚信，他们一定能走出现在的困境。“好，既然我们都不想死，那就继续往前走。”
　　俗话说得好，两人同心，其力断金。面临着体力透支和黑暗中未知的危险，白什夜和楚少楼发挥了超乎寻常的默契，在接下来的探索中紧密配合、互相扶持。在白什夜屡屡滑下断壁后，两人也得出结论，凹形通道另一边根本不是他们原先设想的石壁，而是断崖。
　　至此，他们才庆幸第一次和第二次走过通道时都沿着墙壁走，若是冒然前进现在怕已葬身崖底了。在精疲力竭之前，屡试屡败之后的某一刻，白什夜终于在黑暗中摸到了类似围栏之类的物品。掌下冰凉刺骨的感觉以及滑润坚硬的质地，他轻易就能判断出是何物。“少楼，过来，这边有玉石护栏。”
　　“护栏？”楚少楼顺着布绳走过去，在他向边往周围一摸，当真摸到了玉石护栏。看来出路就在这里了，两人在护栏周边摸索一番，印证了想法之后，便继续由白什夜打头，楚少楼殿后，沿着护栏往前走。
　　从足底下偶尔流动的泌凉气流判断，这玉石护栏之外必是断崖，也就是说护栏这一边很大可能是一座桥。但两人无暇再去探究，很快来到了玉石护栏的末端，紧接着便是石壁。石壁底下又是向下走向的阶梯。白什夜毫不犹豫地往下走，楚少楼当然也不落后。两人一路往下走了一段路，眼见越走越深，楚少楼又忍不住打哈欠。
　　“再坚持一会，若我估计没错，很快就到底了。”白什夜要拍拍她的手要她稍安莫躁，脚下却未停歇。果然，又走了不久，他们来到了阶梯的底部，走上一段较平缓的甬道。通过甬道后，尽头却有一道石门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又是石门？不会是回到原点吧？”楚少楼用力一踹石门，幽自己一默：“难道我们真见鬼了？”
　　白什夜却说：“不可能，方位不对。”
　　楚少楼故意取笑他说：“这么黑溱溱的地方，你也辩得出方位？”
　　这种时候，白什夜也无意卖关子，说道：“石门底下没有泥土，所以绝对不是我们进来的那个石门。”
　　“就算不是原来的门，这里还是死路一条！”楚少楼说着又忍不住踹了石门一脚。
　　“你省点力气，我们看看周围有没有机关可以打开石门。”白什夜比她沉得住气，按住她的手，说罢便开始在周围摸索。
　　楚少楼由着他去摸索，自己抓着布绳的一端倚在石门上小息，一边问：“小白，要是我们真的困在这里出不去了，你临死前最想做什么？”
　　“剥光你的衣服，再狠狠揍你一顿屁股。”
　　“呃！”楚少楼摸了摸鼻子，正不知接什么话好，突然身后的石门翁翁作响，紧接着向一边滑开，毫无准备的她一下子倒进了石门之后。眼看石门又要合上，白什夜借着布绳的拉力也飞身闪入门内。砰地一声闷响，身后的石门回归原位。
　　“哈，有灯光。”楚少楼维持着后倾姿势，眯着眼窥视石门之后的光景。
　　长时间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曝露在明亮堂皇的光线下，白什夜反射性抬手遮住眼帘，待慢慢适应亮光后往外看出去，楚少楼已经在到处上窜下跳，东摸西摸。
　　这是一间宽敞的方形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凸起的圆台，台上置着一副似玉非玉的棺材。再来，石室周围的墙壁上，每隔数步就有一处凸起的石烛台，烛台里点着造形华丽典雅的长明灯。无疑这是一处墓室，看格局似乎不是普通商贾之流的墓室，墓室气派而规整，可见墓主非官即贵。
　　“咦，小白，你来看棺材里，有一个女人耶。”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棺材上的楚少楼坐在棺材盖上，此时正回头对仍站在原地的白什夜招手。
　　“你没事爬棺材上去干什么？”白什夜见状拧了拧眉，一边抖开纠成麻花状的外袍，一边走上圆台的台阶。“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墓室里的东西能不动就别乱动。”
　　“我刚已经找了一遍，这石壁四周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其它地方根本没有门路。”楚少楼双手抵在棺材盖上，双腿在空中晃啊晃，等着白什夜靠近。“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棺材里的女人长得真漂亮呢。”
　　“这座古墓的年代久远，棺材里的人早面目全非了。”白什夜不以为然地靠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瞬。透过透明的棺盖，可以清晰地看见棺材里的女人栩栩如生的姣好面容。即使是见惯了三宫六院的美女，他也不得不赞叹棺中女子的美貌。
　　他的目光越过棺盖，看见趴在棺盖上的一个白森森的头盖骨，两只空洞洞的骨眼正瞪着他。他立即移开视线，说：“这棺材是千年冰玉所制，里面的人若一直密封不动，就是再过千年也能容颜不改。”
　　“这么好？我能不能也躺进去试试。”楚少楼轻抚着棺盖上开玩笑似地说，接着伸手去戳了戳趴在棺盖上的骨髅头，“棺材外这个人肯定是活活饿死的。”
　　“那又如何？”她为什么不能从棺材上下来？
　　“没啊，就猜猜，不知道他和墓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趴在棺材上死？”楚少楼皱着鼻子，晃着腿环视四周，似乎寻找着什么。
　　“他们什么关系与你何干？横竖都已经成了一堆白骨。”白什夜索性将她从棺盖上拉下来，扯着她就要走下圆台，反被她拉住。
　　“等等，你看看，头骨下面刻了几行字，写着什么？”楚少楼指点给他看。
　　白什夜仔细看向头骨下，似乎真有几行小字。于是绕过棺材的另一面，仔细研读那几行字：“生不能同床，死亦要同墓，生生世世，我心不变。君玉绝笔。”
　　“生生世世，我心不变？”楚少楼看了几眼那冰玉棺盖上的古体字说，“这么说白骨的主人是墓主的爱慕者。”她又羡慕的看着棺材内像是熟睡了的女子，“真好，死了可以不朽，还有人陪在身边。”
　　白什夜从白骨边上捡起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一边端详，一边说：“世上真有如此痴情的男人？”
　　“有兰漱郡主那种以死殉情的痴情女子，自然就会有同样的痴情男子。”楚少楼说得像个大情圣，末了，突然蹦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小白，要是我死了，你会像这样陪着我吗？”说罢她还特意忘指了指棺材盖上那堆白骨。
　　*
　　小剧透，少楼在墓室中突然发高烧，小白带着她逃出生天，结果一回颢城大事发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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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找到出路

　　“不会。”白什夜边回答，边手握剑柄，刷地拔剑出鞘。他的眼前寒光乍现，刚刚出鞘的剑身光可鉴人，在长明灯下折射出华光冷芒。“锋芒毕露，这把剑虽煞气极重，却是把绝世好剑。”
　　“我在问你话，你却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对你来说我还没这把剑重要，还好意思说拿下十三座城是为了我。”楚少楼撇了撇嘴，趁他不注意又跳坐上棺材盖。
　　白什夜闻言收剑回鞘，再次将她拉下棺材盖，“冰玉是极寒之物，对生人不利。”
　　楚少楼却似在棺材盖上生了根，就是不下来，故意说：“我觉得玉棺上冰冰凉凉的挺舒服。”
　　知道她在赌气，白什夜解释：“他们一个容颜千年不变，另一个却化成一把白骨，隔着一层冰玉，就是隔了千年的距离，我为何要学他？”
　　“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楚少楼咕哝道，生平第一次出现的小女人心态，还没维持几分钟就被白什夜给消灭掉了。好在她也不是真的指望他说出什么山盟海誓的话。
　　话题到此为止，她跳下玉棺，走向石壁一隅，伸了个懒腰说：“这里应该很安全，我们休息一会，休息够了再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好了。”说罢也不管白什夜说什么，坐靠在石壁下就闭起眼小睡。
　　从山顶掉下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白什夜已经估算不出来，此时也已经身困体乏，深知再难支撑，便也没说什么，在她身边盘腿坐下，闭上眼打算打一个小顿。不料饥困交迫，才合眼便也陷入黑甜乡。
　　正睡得香甜，恍惚间却被一声巨响惊醒。他睁开眼的瞬间，正好看见一块硕大的石砖砸在玉棺旁，紧接着一阵腥风扑鼻而来。他抬头往上看，玉棺正上方的墓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毛毛手正从上面探下来。
　　心道不妙，白什夜摇了摇身边的楚少楼。“少楼！快醒醒。”
　　“嗯？”后者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没有清醒的迹象，嘴里却喃喃说着，“好冷。”
　　冷？掌下传来的热度让白什夜怔住，看见她异常潮红的脸色，伸手一探，立即被她额头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她在发烧！在这个认知进入他脑海的同时，墓顶那个黑洞里随之跳下一只似人非人、全身黑毛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四处张望。
　　“我睡一会就好了。”楚少楼半个身子歪向他，犹不知危险，迷迷糊糊说着：“借我靠一下，我好冷。”
　　那只怪物站在玉棺旁，睁着一双怪眼溜溜地转向两人，白什夜心头一凛，一手拉着兀自不醒的楚少楼站起来，一手执剑挡在身前。那怪物见状，喈喈怪笑着，扭了扭头，猛然带着一股腥风向扑来，眨眼就到两人跟前。
　　“什么东西？”楚少楼突然睁开眼，正好和扑来的怪物大眼瞪小眼。
　　怪物似乎没料到她会和它对着瞪眼，在他们面前顿了顿。
　　“不知道。”白什夜甩开长剑刺向怪物。怪物怒吼一声，怪手如风扫来。
　　“躲好。”他放开她的手，握着剑把和怪物边展开搏斗边将它引离她身边，“躲好。”
　　楚少楼甩了甩晕眩的脑袋，眼见一人一怪在石室内搏斗，终于清醒了。看那黑乎乎的怪物极为生猛，动作快如闪电，被白什夜连砍数剑还能行动自如，四下看了看，没有称手的东西当武器，只好空手飞身加入战场。
　　她运足了劲，一记旋风踢快猛准地踹中怪物后背，将怪物踢向白什夜的剑尖。白什夜见机不可失，将长剑往前一送，准确地刺中怪物咽喉。
　　黑毛怪物躲无可躲，被一剑刺中喉咙，尖叫出声，发了狂地在空中乱抓。白什夜连忙抽剑退开，仍是被抓中袍袖，右手袖子被扯下了一大截。他旋身一剑斜斜切出，齐齐将那抓走他袍袖的怪手砍断。
　　怪物凄厉的嚎叫，鲜血溅了满地，更加疯狂的逼近白什夜，动作也比原来更快更猛，甚至无视他手中长剑的连番刺入。
　　蓦然，楚少楼的声音介入怪物疯狂的惨叫声中：“小白，你闪一边。”
　　在黑暗中培养出来的默契，让白什夜毫不犹豫的矮身跳向一边。紧接着，背后便传来怪物的轰然倒地的沉闷声，和硬物砸墙的巨响。他猛然回头，见楚少楼正收回高举的双手，而他身后的怪物的头已经被方砖砸得血肉模糊，在地上抽畜几下便不再动弹。他再看玉棺边，哪里还有石砖的影子？
　　“你竟然搬得动那块石砖！”白什夜虚脱地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那块巨大的石砖，就是男子要搬起都困难，她竟然隔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准确的甩中怪物的脑袋。
　　“不用怀疑，人类的潜能是无极限的。”楚少楼得意一笑，却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地栽向地面。白什夜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接住她倒下的身子，让她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一手紧紧圈住防止她下滑。
　　楚少楼趴在他胸前，等晕眩稍缓后，仰头看着墓顶的黑洞。“那怪物是从上面下来的，说不定上面有路。”
　　白什夜也仰头望。“那上面不知是何所在，你现在这样子能上去？”
　　“那当然，我只是发烧，又不是瘫痪。”
　　横竖石室之中再无出路，只有冒险一试了。白什夜扶她在圆台边坐下，“我先上去探路，没事你再上来。”
　　“带上灯。”楚少楼指向墙壁上的长明灯。白什夜点头，举剑来到一盏长明灯下，一剑便将灯火边同灯座一起劈下。他一手握灯座，一手握剑，足尖点地，跃上那个黑呼呼的方洞口。很快，他便探下头来，“上面也是一间石室，有往上走的石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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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云海登临

　　楚少楼勉强爬站起来，纵身朝黑洞口跃上去，刚刚够到黑洞时却骤然失去力气，倒头往下跌。白什夜眼明手快的抓住她，用力往上带。她稍稍醒神，攀着他的手顺势向上，终于平安着地。
　　她借着长明灯的火光环视这间石室，发现此室简直与下面的墓室有天壤之别。这里腥臭无比，阴风阵阵，地面上有些粘粘糊糊不知附了何物，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坑坑哇哇，一片斑驳。还未等她再往更远处看，突然黑暗里扑来一个黑影。
　　“小白！”她将背对着黑影的白什夜扑倒在一边，那个黑影一扑不着，便扑通一声掉进下面的墓室。她坐起，往下一看，又是一只和方才被她砸死的怪物一模一样的生物，只是体形比起方才那只还要大上一圈。
　　白什夜也爬坐起来，看见墓室内的光景，把宝剑交给楚少楼，自己则一手举着长明灯，一手拉起她的手。“我们快往阶梯那走，这里不定还有第三只。”
　　楚少楼也明白此地不能久留，尽管已经摇摇欲坠，仍重重点头。“走！”
　　两人手牵手奔向石阶。背后传来怒吼声，楚少楼偷空回头，那只体形庞大的怪物已经从墓室里跳上来，快速扑来。
　　“别看后面，赶紧走。”白什夜边提醒她边加快了脚步。
　　那怪物动作迅速，在后头紧追不舍，好在他们两人都轻功不弱，一时也没有被追上。
　　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向上，在拐了几个弯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有淡淡天光透进来。白什夜心喜，抓着楚少楼用尽最后力气往上冲刺。
　　楚少楼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的，当冲出地面的一瞬，双足再也站不稳，一头裁在白什夜脚下。洞里的暴吼声一声比一声急骤，腥风从洞内涌出，白什夜捡起被楚少楼摔落在地上的长剑，丈剑横在洞门口。
　　楚少楼移到另一边，只见那只似人非人的黑毛怪怪叫着串出洞口，左右看了看，竟然不理洞口站着的白什夜，头一扭就往她这边冲来。白什夜从它背后挥剑砍下，在它的皮肉上切开一条血口子。
　　怪物的动作并未因此而迟滞，蹭地扑到楚少楼跟前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咬下。后者双手托在地上，一脚借力往上一蹬踩住它的胸上，将它庞大的身躯挡在一腿之遥。怪物仰天长啸，两只巨灵掌迅速扑抓向她的腿。
　　见识了怪物爪子之锐利的两人，自知若被它的爪子抓到，楚少楼的的腿不断也得残废。
　　“少楼！”白什夜当机立断，弹跳而起，飞身扑来，双手握剑，用尽全力将长剑从上往下劈向怪物的巨爪。要知道此时楚少楼的腿正架在怪物的胸前，他这一剑劈下必定连她的腿也砍到，但若不这么做便没办法同时切断怪物的两只爪子。
　　楚少楼在他唤她的瞬间已然明白他的用意，眼看他的长剑当空劈下，千均一发之际倏地收回腿，那欲将扑上来的黑毛怪双爪几乎在同时被长剑齐肩砍断，腥臭地鲜血溅了她满脸。
　　怪物受了重伤，巨大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失去支撑力，迎面向她砸下来。筋疲力尽外加高烧在身，又继过两轮殊死搏斗，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泰山压顶之危，干脆便闭上眼等着它砸下。
　　白什夜一招得手，未及松口气便见负伤狂怒中的怪物倒向楚少楼，血盆大口正对着她的头。他反手一剑刺出，架住那怪物的大嘴，运功贯注于剑身，以剑气震慑住怪物，而后倾尽全力以身体撞向怪物，将那足足比他的身体大出两倍的怪物生生撞飞出去。怪物嚎叫着在空中滑飞了将近一丈，掉落百丈山崖，凄厉的叫声响彻山谷。
　　危机解除，白什夜跌倒在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回头望向楚少楼。看到她满头满脸尽是黑红血水的狼狈状，他爬坐到她身边，用左袖帮她擦拭，直到看见她的本来面目后，才露出一惯的温雅浅笑。“我们终于安全了！”
　　楚少楼坐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不知不觉也伸出手，学着他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尘灰，结果却越擦越脏，把袖上的血水全涂到了他的俊脸上，弄得原本还能看见几分真容的脸变得惨不忍睹。
　　白什夜拉下她的手，张开怀抱，笑道：“你现在不用硬撑着，随时可以昏倒在我怀里。”
　　楚少楼气撇了撇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她靠在他的胸前，目光移向在云雾飘渺间升起的红太阳。云海日出，瑞气千条，那圆圆的大红火球并不灼人，只是将暖暖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喜悦。
　　“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日出。”她说。
　　白什夜搂着她的肩，什么也没说，陪她一起静静看着朝阳初升，云雾翻涌，华光穿云的壮丽景色。直到她的手缓缓垂下，整个人倒进他怀里，他才低头端详她潮红的脸，心内最柔软的角落因而微微疼痛。这个坚强到近乎变态的小女人，直到昏倒的前一刻都不肯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倾尽怜惜，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你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完。我不会学墓里的男人我，有生之年不会放开你。生当同床，死当同寝，即使一层棺木之隔我也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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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何谓爱情？

　　楚少楼的烧很快就退了，当天下午便醒来。她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回到草庐中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醒了？”白什夜从外屋进来，已然恢复了黑袍紫冠的翩翩公子模样，腰间的环佩随着他的走动叮玲脆响。
　　她从床上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滑下，身上一凉，低头一看，身上未着片缕，不由瞪向他：“你把我衣服全脱了？”
　　白什夜轻笑，在床沿坐下，“你的衣服全是怪物的腥血，难道让你穿一天？”
　　察觉他含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胸前，楚少楼将薄被拉到脖子上，冷哼道：“你的眼睛别乱看，小心我把它们挖出来喂怪物。”
　　“你就不能别提怪物了？”这女人不会觉得后怕？才多久就拿怪物开起玩笑来了。
　　“怎么？你现在还在害怕呀？”楚少楼斜眼看着他，仿佛他是胆小鬼。
　　白什夜一派淡然，笑问：“那两只怪物害我人生中最狼狈的样子全给你看了，你觉得我会乐意提起它们？”
　　“你少自恋了，比起你现在风流倜傥的样子，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用身体把怪物撞飞后倒在地上的英姿，那模样说多帅有多帅！”楚少楼一脸神往。那一瞬间的场面，将永远在她脑海定格。
　　这女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白什夜瞪着她，实在不太乐意在山洞口那狼狈相被她日后拿来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以后别提这事，我去端药给你喝。”说罢他匆匆走向外室，大有遁走之嫌。
　　楚少楼狂笑出声，拳头猛捶着床板。“哈哈！水仙花的弱点，原来真有男人这么爱惜自己的形象！”
　　“水仙花的弱点？”白什夜在屋外听到这声评价，着实纳闷了一会。他端着药碗回到内室，问：“什么是水仙花的弱点？”
　　“呃？”楚少楼表情扭曲得难受，咳了几声后才娓娓道来，“在另一个时空，关于水仙花有一个传说。相传古希腊的美少年那斯索斯，因为迷恋自己的容貌，拒绝了女神们的求爱。于是爱神阿佛洛狄为了惩罚他，让他对水中的倒像一见钟情。从此，这个骄傲的少年就留恋于水畔，因爱憔悴，最终投水而亡，他的身躯灵魂和心中所爱就一起化为美丽的水仙花。噗——”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捶床板，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声久久不能抑止。
　　白什夜端着药碗站在床前，淡淡笑着，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笑完才在床沿坐下。“笑完就先把药喝了。”
　　楚少楼皱起眉，从被子里抽出一手捂上额头。“烧已经退了，不用再吃药吧？”
　　“欺霜说你夜里很可能会再次发烧，乖，把药喝了。”他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乖？她心里一悸，抢过他手里的药碗，仰起头咕噜噜把苦涩的药汁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再把碗还给他，而后低头不看他。白什夜哑然失笑，扬起另一手上托着的一包蜜饯。“看来这个派不上用场。”
　　楚少楼轻蔑地瞥向那包蜜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吃了，再说吃一点点苦算得了什么？更苦的东西我也吃得下。”说着，她伸出舌头将唇边的药汁舔干净。
　　小小的一个动作，看在白什夜眼里便是致命的诱惑。他将药碗隔空送至床头桌上，身体一倾环住她的腰身，低头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楚少楼故意用舌头碰了碰他的唇，诱他再来一吻。
　　白什夜低低说道：“你在玩火。”
　　“你是在提醒我玩火必将自焚吗？”她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得天真无邪，但眼里闪烁的光芒名为“故意”。
　　“女人，现在不同于在古墓里。”白什夜再次警告她。
　　“有什么不同？”
　　他扯开她身上的薄被，倾身再度吻上她诱人的唇，同时将她压向床榻，“那我就用行动来告诉你何谓不同。”
　　在山洞那叫天不时地不利，现在的情况应该称之为天时地利人和了。
　　“呃！”楚少楼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便被他压倒在床铺上。就在她好奇又期待即将发生的事时，他又没有了动静。她不解地看着他古怪的表情，不明白这么好的机会让他占便宜他还打住。“怎么了？”
　　白什夜微微一叹，退开。“虽然你身上已经洗干净了，但你头上的味道实在令人——”毫无食欲！后面四个字他没说出来，但表情已经很明显。
　　她头上的味道？楚少楼疑惑地抓了一络头发凑近鼻子一闻，差点没呕出来。“怎么这么臭！”和那间粘糊糊的墓室里的怪味有得比。
　　“早上背你回来之后，你一直高烧不退，欺霜只能给你把身子清洗了一下，不敢给你洗头。”
　　“呸！臭死人了！”楚少楼虽没有墨存那种极端的洁癖，但也忍受不了身上有这种血腥的恶臭。她陡地从床上站起来，裹着被子直接从床后敞开的窗户跳出去。
　　原来窗下即是清可见底的泉水，她跳进水里后，立即让泉水没顶，继而努力的揉搓着一头长发。白什夜来到窗边，看见她在水里猛揉头发的抓狂样，一反平时的淡然，摇着头开怀大笑，笑声传出甚远。
　　楚少楼在水里探出头来，向他泼了一把水。“有什么好笑的？还不知道你早上用了多少鲜花沐浴洗头才把身上的腥味去掉。”
　　白什夜望着水中的出水佳人，笑意微敛，但嘴角仍扬得老高。“我可没像你这般抓狂。”
　　“你是不抓狂，但你催残了多少鲜花你自己知道，我刚才可是闻到你身上淡淡的香味了。”她一边取笑他，一边在水里自在地游来游去。
　　“有吗？我怎么觉得还有些腥？”他左右嗅了嗅，皱起好看的眉，而后恍然，“定是刚才又被你沾上臭味了。”
　　“关我屁事！”楚少楼咕哝着，又沉入水中。忽然身后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她从水里钻出来往后看。未待看清什么，哗啦一声，白什夜就在她面前破水而出。
　　“你干嘛也下来了？”她划着水后退。
　　“你刚才也说了，我自恋得像水仙花，自然受不住身上沾了些许臭味。难得佳人在此戏水，我怎么能不下来同乐？”他笑睇着她浸在水下的姣好玉体。
　　“恶灵退散！男女授受不亲！”楚少楼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掌击向水面，激起无数水花，趁他躲开水花攻击时像鱼儿一般溜向另一边。
　　“我们还有什么授受不亲的？在浔城，在广陵，在沧都，还有在古墓里……”白什夜眼明手快将她捉了回来，拉向自己。
　　“你们古代不都遵循所谓的礼仪谦耻吗？”楚少楼被他拉贴在胸前，噘起嘴抱怨。
　　白什夜这回没有回嘴，而是紧紧抱着她，两人一起在水中载浮载沉。他深深望着她，轻声低唤：“少楼……”
　　“嗯？”她仰起头望他。
　　“可以吗？”他一手抚去她脸上的水珠，停留在她唇畔的嫣红上。
　　“啊？”可以什么？她怎么突然间脑筋短路了？楚少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茫然的模样愈显得秀色可餐，那啊的一声娇呼简直就是在向他提出邀请。他看她的目光越渐幽深难测，情不自禁地低头撷住她的唇。
　　楚少楼在被他吻上的瞬间瞪大了眼，终于明白他问的“可以吗”指什么了。但现在明白已经太迟，白什夜不再给她推拒的机会。
　　此时天上夕阳如火，余辉洒照着泉池一隅，风吹过草庐前的树木，轻轻吟唱着，仿佛正为泉水边两个孤寂灵魂的结合而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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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京畿突变

　　激情过后——
　　“为什么我要穿这种衣服？”楚少楼指着面前的一套女装质问身后的男人。
　　白什夜悠哉地坐在桌后，邪笑道：“不穿也可以，我不介意你一直光着身子。”
　　楚少楼回头瞪他，不经意捕捉到他眼角闪过的诡光，叉着手逼近他，问：“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逼我穿女装？”
　　“女人不穿女装？”他好笑的扬眉。
　　“不管，我要穿男装！”她光着身子，一掌威风凛凛地拍在木桌上，和已经穿整好衣冠的白什夜大眼瞪小眼。
　　“没有，你的衣服都送下山洗了，现在只有这一套。”白什夜的手指向那套女装，“你若坚持不穿我也没办法。”
　　他绝对是故意的！楚少楼拿起女装，斜了他一眼说：“好女不吃眼前亏。小样，咱们走着瞧！”
　　一刻钟后。白什夜叹了口气，不得不站起来，走到还没有穿好衣服的楚少楼身边，拉开她纠结在上衣和裙子间的手。“我帮你穿。”
　　多么无奈的叹气声！莫名其妙的，楚少楼扳回了一成。看着低头专心为自己穿衣系衣带的男人，她的嘴角裂开一朵大大的笑花。
　　“想什么这么开心？”白什夜帮她穿整好，退开一步欣赏她的装束。
　　“不告诉你！”楚少楼也低头看着自己，内穿淡蓝色亵衣，下着白色拽地长裙，外套纯白广袖纱质长袍，提花缎带系着侬纤合度的腰肢，不难想象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她咚咚跑到屋外的泉水边，从水中看到自己亭亭玉立的倒影，回头对跟着走出来的白什夜怪叫：“小白，你想把我打扮成神仙姐姐！”
　　“你很适合这身装扮。”白什夜非常满意自己挑选的衣裳。
　　“我不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觉得现在比穿男装时好看千百倍？”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打扮成这样那还是我吗？”
　　白什夜从背后搂住她，轻道：“不管你曾经历过什么事，你仍然拥有一颗最纯净的心，在我看来，这纯净，无人可及。”
　　楚少楼火速转身，瞪着他的眼说：“我也有纯净的心？小白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白什夜拉着她回室来，将她按坐在椅上，一边从旁边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箱，一边说：“人的心纯不纯净，并非看她经历过什么，也不是看她做过些什么，而是她坚持些什么。”
　　楚少楼扁了扁嘴问：“那你又知道我坚持什么？”
　　“你在坚持什么，只有天知地知你知，而我无从置喙。我只是知道，你的心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的心都要干净和纯粹。所以，我不得不被你吸引了。”
　　她的心，是最纯净的心？什么样才叫纯粹？楚少楼安静下来，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白什夜见状微笑着，打开手中木箱，取出一柄木梳为她梳头。
　　楚少楼回过神来的时候，正见他拿了一枚珠花往她头上别。她连忙跳站起来，“我告诉你哦，你敢给我戴上，我马上就把长头发给剃了。”
　　“好，不戴便不戴。”白什夜把珠花放回木箱中。而楚少楼已经利索地将长发绑成一束垂在脑后。脂粉未施，随性的发形无损她分毫美丽，反而有另一种浑然天成的恬雅气质。无疑，楚少楼最适合的装扮不是精雕细琢，而是自然率性。
　　眼看打点完毕，白什夜拉起她的手往外走。“今天我们到城里住，明天出发回沧都。”
　　“回沧都？”
　　“今早接到的密报，溯王在沧都兵变，父皇被困在紫禁城不得见朝臣。”
　　楚少楼眉一扬，“你等待的时机来了？”
　　白什夜淡笑不答，算是默认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先回京再从长计议。”
　　楚少楼斜睨他一眼，不屑道：“对做一件事就想到后面几百件事的狐狸来说，先回京再从长计议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现在情况未明朗，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白什夜闲适地笑着，摆出一脸愿闻其详的姿态。
　　“想听我的意见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你大可直说。”楚少楼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接说说下去，“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打算先秘密回京，大军化整为零随后赶赴沧都。到了京城后再暗中调兵遣将，深入渗透，分化你那些野心勃勃的兄长们，让他们一步一步按着你的计划走向灭亡，最后你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只手遮天了。”
　　“虽然不甚精确，倒也差不多了。”说到此，白什夜瞥她一眼，扬唇笑问：“怎么，看你表情似乎有更好建议？”
　　楚少楼微一思索，问：“秘密回京是必要的，但你在燕云的十五万大军打算全部化整为零去京城？”
　　“自然不是，这次我只带两万军，容齐主帅。余者继续由夕宇和司徒在颢城操练。”
　　“两万军，准备带哪一营的？是你的玄甲铁骑，还是我的黑鹰队？”在颢城这段时间，楚少楼挑选了近五千名精兵，以现代特种兵的方式训练他们，组成了以突袭作战，夜间作战和前方作战布署为主要功能的秘密部队——黑鹰队。原本，她懒得想名字，打算干脆叫飞虎队或零零七特工部队，但为了让这班古人容易接受，最后才改成黑鹰队。以示他们的快，狠，准和如鹰般的杀伤力。
　　白什夜望进她的眼，微笑着回答：“我打算用黑鹰队为主力，容齐的军队殿后。这一次我的玄甲铁骑和暗羽铁骑都不出动。”
　　“这么相信我？”楚少楼挑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情款款的执起她的手，问：“我能信你吗？”
　　“信我者，得永生。”楚少楼以天神的口吻朗诵，随之抽回手，笑着飞掠下山。
　　“女人，你还没告诉我，你又有何打算？”白什夜足尖点地，展开轻功追赶前方的倩影。
　　“我的打算嘛……路上再告诉你！”楚少楼的声音在傍晚的颢山山谷回荡漾，“至于现在，还是那句老话，时间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吃喝玩乐，当务之急就是吃饱喝足再睡上一个美美的觉后出发回沧都。”
　　*
　　今天出门去，明天晚上才能回来，亲们给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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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客栈遇袭

　　次日，一辆豪华的马车从颢城出发往沧都。由于此次是秘密出行，楚少楼和白什夜侨装成年轻的商人夫妻，侍卫则扮成管家，小厮。说起让楚少楼扮女装，白什夜可谓花了不少心力，最后还不得不放弃最爱的黑色衣服，换成了如今的翩翩白衣。
　　燕云地区经过两个月内修外治，已经恢复了战后的平静。经过暗中打点，侨装的商队一路无阻的出了燕云地区。这日傍晚，商队在王都辖区内的红叶镇落脚。
　　当白什夜扶着楚少楼走进客栈时，客栈大厅内一片哗然，为这一对天上难觅人间仅有的壁人惊叹。
　　白什夜用只有楚少楼听得到的声音说：“看到没，这就是你坚持不带面纱的结果，你今晚别想睡安稳觉。”
　　后者送他一记秋波，笑嘻嘻地说：“不是还有夫君大人在吗？”
　　从颢城出来，这已经不是一次了。她故意把大家闺秀的派头学了个十成十，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外加把他当奴役使唤，而每次开场白都是一句“不是还有夫君大人在吗？”，为的就是逼他乖乖让她回复男装。然而，白什夜对此一直甘之如饴，一路行来，夫人夫人叫得越来越溜，鞍前马后伺候得特周到，让随行的欺霜胜雪都惊奇不已。凡事都是相互的，他叫她夫人叫得溜，楚少楼叫他夫君也叫得越来越顺口，让她暗暗纳闷了很久。
　　“客官，厢房到了，请问需要给您送上酒菜吗？”在前面领路的店小二在一间厢房前驻足，为两人打开房门。
　　白什夜吩咐：“酒就不用了，做几个清淡的菜送上来。”
　　“好咧！”小二应声出去张罗。
　　楚少楼率先走入房，白什夜随后进去，顺手关上门，再回头，便见前者已经一屁股坐在椅上，双足高高架在桌面上，一手拿茶杯一手拿茶壶，一边倒茶一边喊着：“热死了！热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无论这些天她在人前装得如何高贵贤淑，到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包准恢复原状。白什夜也习以为常，闲适地在她身边落坐，“六七月的天气确实热，尤其是今年比往常又热了几分。”
　　楚少楼斜他一眼，将茶壶丢给他，说：“我怎么觉得你很凉快的样子？”
　　“为何？”他淡淡笑着，接过茶壶，翻开茶杯，优雅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水。
　　“因为你嘴里还说得出风凉话。”楚少楼坐正身，拿过茶壶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她伸了伸懒腰说，站起身往内室走，边走边打哈欠说：“趁酒菜还没上来，我去睡一会觉，没睡醒前不要吵醒我。”
　　“那酒菜也不用给你留了？”白什夜在背后笑问。
　　她火速在内室回话：“当然要留，留一份放桌上，我醒了就吃。”说罢，便倒入床铺中。
　　迷糊中，忽闻一股异香入鼻，她警觉地睁开眼，正好见白什夜靠近床畔，对她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他指着透过屋瓦吹进来的淡淡烟雾，楚少楼立时会意。
　　很快，有人在外面揭门而入，蹑手蹑脚地往内室走来。白什夜按住她，“我来。”
　　楚少楼乐得清闲，拉起薄被盖住头脸继续睡。很快，她听到一声重物落地之声，又闻一男子笑着说：“中了春风十里桃花香的，只要一运功就会全身无力，接着飘飘欲仙，要解此香方法很简单，就是和我欢好一场。虽然你是男子，但模样还可以，等老子疼完你的小娘子，就来疼一疼你。哈哈！”
　　闻声楚少楼皱起眉，将被子拉下，侧头往外看，正看见一名长得人模人样却神色猥琐的男子走进内室。
　　“快走！”白什夜随后而至，扶着内外室交接的门槛喘气。
　　楚少楼见状暗运内功，发现并无异状，蓦然勾起唇角，朝着往床铺走来的猥琐男子抛去一记魅眼，娇声娇气说道：“过来啊。我正等着你呢。”
　　“哎呀，还是小娘子知情识趣，来来，让你尝尝老子的功力，包准比你这小白脸夫君强上百倍。”猥琐男猴急地扑上床上。
　　结果，楚少楼扬脚一踹便将扑来的身体踹了出去。猥琐男措手不及，身体飞出老远后才勉强旋身落地，挽救了四肢与墙壁相依相偎的下场，表情惊诧莫名：“你没有中我的桃花香？”
　　“我百毒不侵，怎么了？”楚少楼从床上一跃而起，步步逼近，“春风十里桃花香？这名字怎么听着跟你人一样猥琐。”
　　“臭娘们，别以为没中毒就嚣张了，我江中双雄可不是徒有虚名！”那猥琐男暴喝一声，从背后摸出一把大刀，展开招式攻向她。
　　楚少楼飞身一跃，来到白什夜身边，抢过他的天子剑，回身架住招呼过来的大刀。刀剑相交，发出当地一声。
　　猥琐男被她一剑震得虎口作痛，面色一凛，嘿嘿道：“想不到臭婆娘还有几招真功夫，再吃我一招！”他又抖开刀式与楚少楼缠斗。
　　这自称什么江中双雄的猥琐男，武功确实了得。几乎可说是楚少楼自来到这个异世所遇到的第三大对手。第一个是季云归，第二个是白什夜，虽然没有和他们性命相搏过，但她也知道当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猥琐男武功虽略逊两人一筹，却招式怪异，套路不按牌理出牌，一时间她和他打得不相上下。
　　猥琐男本想几招内拿下眼前的小美人，却不料她武功兼内力如此之高，大战数十回合下来占不到一丝一毫上风。正待心生去意之时，门外传来吵杂声，正是扮成小厮的侍卫闻声赶来。
　　“主人？”侍卫在外面直接破门而入，冲进室内。猥琐男见状，深知在楚少楼这里占不到便宜，连忙破窗逃逸。
　　楚少楼走近白什夜，扶他走向床榻坐下。见他面色异常苍白，汗水直流，忍不住问：“小白你没事吧？”
　　这时侍卫们来报：“主人，欺霜胜雪两位姑娘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白什夜忍着身上不适，命令众侍卫：“这伙人是淫邪之徒，快去救人，两位姑娘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关心她们二个？”楚少楼撇了撇唇。
　　“她们从十几岁就跟在我身边，怎能不救？”白什夜盘腿坐在床上，对愣在屋内的侍卫喝道：“还不快去，我这没事，待我稍稍运功驱毒后就赶过去。”
　　“是！”侍卫们纷纷从房门和窗户两路追出去。
　　楚少楼故意说：“不就两个侍女嘛，干吗这么拼命。”
　　“我既是主子，便不能让我的人在我眼前出事，否则你以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我忠心耿耿？”白什夜边说边闭上眼运功调息。
　　楚少楼沉默了一瞬，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说：“那我帮你去救吧，那些人光靠你的侍卫不一定对付得了。”
　　白什夜闻言睁开眼，见她的身影瞬间消息在窗边，唇边浮现浓浓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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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救人与快乐

　　楚少楼很快追上了掳走欺霜的人。那人满头白发、面容却似二十来岁年轻男子。她赶到得及时，欺霜并未受到任何伤害。白发男子的武功没有猥琐男高，与她过了数招后便渐见下风。没多久，白什夜的侍卫们也追到此处，将欺霜交给他们带回客栈，她自己只身追踪那人出了小镇。
　　楚少楼追到野外，正当遍野不见人踪时，忽闻远处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她循声而去，终于在一间破旧的庙宇里发现正被猥琐男压在身下衣衫破碎的胜雪，边上刚刚被她打跑的白发男子正在把风。
　　她迟疑了一下。端看眼前光景，对方是绝顶高手，又善使毒，她带着一个中毒的胜雪再以一敌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若是以往她要么作壁上观要么调头就走，绝对不会冒险救人。可是——
　　“哥哥，为什么不救我？”楚无心楚楚可怜的泪颜不经意浮现在楚少楼脑海。
　　“我既是主子，便不能让我的人在我面前出事！”白什夜明明忍受着身体的痛楚仍然咬紧牙关的样子随之也闯入她脑海。
　　“走开！走开啊！别碰我！”胜雪尖声大叫，平时淡然冷漠的声音此时充满了惊惧和慌乱，生生将楚少楼自怔忡中拉回神来。她不再犹豫，从破庙外捡起一块石子用足劲掷向猥琐男。
　　猥琐男惊闻耳边暗器破空的声音，猛然弹跳起来，顾不得褪到一半的衣裳便摆开架式，四处张望：“谁？”
　　“当然是你小祖宗——我。”楚少楼闪身闯入破庙中，拉起胜雪，将她护在身后，笑眯眯地面对江中双雄。
　　“原来是你这臭娘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己闯进来！”白发男显然以为身边有多了一个武功比他高的猥琐男，声音和气焰都比之前盛了许多。
　　“我就喜欢啊，你管得着吗？”楚少楼双手横在胸前，轻蔑地回了一句，侧头又对胜雪说：“我引开他们，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跑不跑得了看你自己了，知道不？”
　　胜雪惊魂未定，点了点头，搂着破碎的衣裳遮住重要部位，却顾此失彼。
　　楚少楼顿了顿，脱下身上的白绸长袍，丢到她身上。“快穿上逃吧，前面两人虎视眈眈，我可没空管你了。”说罢，她仅着亵衣便飞身双掌齐出击向江中双雄。
　　胜雪趁此空档拖着浑身无力的身子踉跄跑出破庙。
　　“哪里跑！”白会男追出破庙，但很快被楚少楼拦住。她边打边对胜雪说：“女人，要不是小白说万一你出事唯我是问，才懒得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再不跑快点我可不管你了！”
　　胜雪闻言诧异地回头望了丈剑和二男苦战中的女子一眼，咬了咬牙，忍着身上极度的不适，直起双腿往远处奔。只是她没奔出多远，便再也无力支撑，足下被石头一绊便摔倒在地上。
　　“女人，站起来，不就中了点毒，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楚少楼的声音又在身后传来。
　　“我真的走不动了……”胜雪勉强爬坐起来，隔着几丈回头观望战局。
　　蓦然，苦战中的某女回过头，嬉笑着问：“女人，你不是会那什么让人昏倒的曲子吗？吹几声不就完事了？”
　　“玉箫不在我身上。”胜雪垂下眼。未说出口的话是即使玉箫在手，没有强大内力的支撑，追魂曲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臭娘们，玉箫在这！”猥琐男扬了扬手中的绿玉箫。
　　“想要吗？想要就脱光了衣服陪爷二乐一乐爽一爽。”猥琐男和白发男一搭一唱，继而双双淫笑出声。
　　“好！你小祖宗我今天就陪你们慢慢玩儿！”楚少楼当真被那四道落在身上的淫邪目光盯得极度不爽外加火冒三丈。她索性将碍手碍脚的及地长绸裙从接缝处撕开，往上一撩再随便在大腿上扎成一个布结，立即长裙变成及臀超短裙，露出两条白玉似地长腿，看得猥琐男和白发男四目发直。她朝两人勾了勾手指，“来吧，现在就让我陪你们好好玩儿，但是只准我喊卡，不准你们喊停滞不前，明白不？”
　　接着，也不管这愣住的两人听没听明白，楚少楼已经再度民用开招式攻入二人中路。猥琐男和白发男被迫分开，各自定神还招。她以一敌二，招招惊险，旁观的胜雪看得瞠目结之余也暗暗为她捏了把汗。
　　楚少楼越战越勇，唇间始终挂着满不在乎的谑笑。反观江中双雄却越战越惊，一是为她丰沛的内力和出奇不意的凌厉招式，二是因她始终如一的从容和淡定。
　　猥琐男骤然停住招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江中双雄纵横江湖二十年，不曾听说过有这么武功高强的女人！”
　　楚少楼嘻嘻笑道：“谁跟你说我是江湖中人了？”
　　“莫非你是哪位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白发男迟疑地问。
　　“那也不关你的事，还打不打？我可没空跟你们哈啦了，那边还有个美人儿等着我去搭救呢。”楚少楼扬剑指向胜雪的方向。
　　猥琐男和白发男同时看了看脸不红气不喘的楚少楼，再看己方两人比心血翻腾气喘不已。白发男首先出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
　　“慢着！”楚少楼飞身追过去，挡住两人去路，“把玉箫交出来才可以走。”
　　“拿去！”猥琐男将玉箫掷给她，“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与白发男双双遁走。
　　“呸！再让我见到就让你们当太监去！”楚少楼吐出一口恶气，顺带吐出一口鲜血。
　　“你……”胜雪勉强站起身问。
　　“死不了。”楚少楼走近她，将玉箫放回她手中，低声说：“玉箫拿着快走，万一他们回来我不保证挡得住。”
　　“谢谢！”胜雪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垂眸和她扶持着往回走。
　　“雪师妹！雪师妹！”欺霜的声音在旷野中传来。
　　“在这！”楚少楼扬声。
　　很快，白什夜，欺霜和侍卫们出现在两人视线中。“雪师妹！”欺霜一见胜雪，身形一晃便掠至她身边，“你没事吧？”
　　“霜师姐！”胜雪靠在欺霜怀里，轻唤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
　　“没事了，有师姐在。”欺霜轻轻拍她的背，“把解药吃了就好。”
　　楚少楼看着胜雪微微颤抖的肩膀，尽管她从头到尾没显示出一丝懦弱，但她看得出那冷漠背后的脆弱，不自觉又联想起楚无心遇害后受惊的模样，如果当时她也出手救人，会否有如现在这般安慰和愉悦的感觉。
　　白什夜也来到几人身边，目光从胜雪身上移向楚少楼，上下打量她这身怪异的行头，最后目光停留在她嘴角绽放的一朵笑花上。他脱下外袍为他披上，在她耳边轻问：“感觉如何？”
　　“什么？”楚少楼一愣。
　　“救人。”无需多言，他知道以她的悟性一点就懂。
　　“还不赖。”楚少楼痞痞地说，拢了拢长袍，怀疑地看着他，“你刚才是真中毒还是假中毒？”
　　“你说呢？”
　　“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懒得知。”她一甩长袍，将长剑丢还给他，哼着不知名小调往前走。虽然身上有几处皮肉伤，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但她的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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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化身为盗

　　楚少楼和众人回到客栈。欺霜在白什夜的授意下很快查清毒物来源，以及下毒人的身份。那猥琐男和白发男原是独步武林的高手，号称江中双雄，两人性格乖张怪异，为人正邪不分，奸淫掳掠无所不作，比较为人知的可取之处便是守信重义。此二人在江湖中行踪飘忽，唯一可确定他们行踪的，便是哪里有美女，哪里就会有江中双雄。
　　这两人有一独门秘药“春风桃花香”。普通人中此毒会全身乏力，练武之人若是强行运功便会全身钻痛，欲解此毒最直接的方法便是与异性结合，否则时辰一到毒发便要血脉贲张七孔流血而亡。
　　白什夜，欺霜，胜雪中的便是此毒。幸运的是，欺霜深谙药理，对毒物也有涉猎。一得知中了春风桃花香便立即用自带解毒丸暂时抑制住自己和白什夜的毒，也因此才能及时赶来接楚少楼和胜雪。
　　人人都晓得春风桃花香乃一种秘淫之药，事实上，春风桃花香并非一种秘药，而是两种秘药的混合。一种是“春风散”，第二种为“桃花香”，这两种秘药各自分开都不具毒性，但若结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淫邪秘毒。原来，江中二雄把“春风散”下在了他们的饭菜里，待他们酒足饭饱后，又从外面吹入夹有“桃花香”的烟雾，才致几人防不胜凡。说起来，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的行为，还是因楚少楼的贪睡忘吃而功败垂成。
　　欺霜不愧为名传武林的用药高手，针对春风桃花香之毒，利用随身带着的几种药粉和从城里找来的药材，很快便研制出解药，为自己和白什夜及胜雪解了身上的淫毒。
　　众人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厄，此后一夜无事。次日，一行人再度启程。
　　厉帝十七年，六月二十六。白什夜的假商队现距沧都二百里路不到，按照马车行进的速度，大抵三五日便可到达。他并不急着赶路，是以一路上和楚少楼游山玩水，与她天南地北地调侃闲扯，不亦乐乎。至于红叶镇上遇到江中双雄的意外，除了胜雪可能还心有余悸外，其它人早将其抛之脑后。
　　这日中午时分，商队进入一座名为王家镇的小城。楚少楼掀开车窗，看见路边有小摊正卖着热腾的包子，眼珠子一转，玩兴又起。她缩回脑袋，转身车内端坐在较榻上看书的白什夜，娇滴滴地对他说：“夫君大人，我想吃那家的包子。”
　　“欺霜。”白什夜唤坐在车外厢的欺霜。
　　欺霜闻声走入车厢内。
　　白什夜吩咐：“去给她买两个包子。”
　　“是。”欺霜转身正要退出去，被楚少楼叫住。她笑容可掬地看着白什夜，“我就要你亲自去买。”
　　“爷？”欺霜以目光向主子请示。
　　白什夜放下书本，站起身。“好，如你所愿。”
　　欺霜的脸立即拉下，抿唇不语，紧随在主子身后走出内车厢。楚少楼在两人身后拍手掌欢送，不意外接收到欺霜回头送来的冷冷一瞥。楚少楼当作没看见，斜倚进软榻中满足的喟叹一声。
　　白什夜很快带着包子回到车厢内，将包子递给楚少楼，又拿起书本。楚少楼一张嘴咬下一口包子，边嚼边叹息：“哎，小白啊小白，要怎么才能让你这张笑脸垮下来？难道非要再把你丢进颢山上的古墓里去？”
　　“显然，你的功力还未到家。”白什夜笑着回答，顺便告知接下来的行程，“一会我们在城里的悦来客栈落脚，盘桓一天再走，带你去吃这里的名产凤梨酥。”
　　“好啊，既然是名产，不尝尝怎么行。”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后，楚少楼一直对各种纯手工又原汁原味的美食爱不释手。
　　白什夜也正抓住楚少楼爱美食这一点，从颢城出发后，每经一城都能找出当地的名产特产让她一饱口福。也因此，楚少楼才决定暂时扮扮女装——人家都对她献殷勤献到这份上了，她再不领情那就是没事跟自己过不去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悦来客栈落脚之后，正准备出发去寻找美食的楚少楼和白什夜两人却接到了沧都传来的最近急报。溯王白景夜控制了整座宫城和皇城外九门，将几位胞兄弟困在各自的王府内，派军队团团把守。而他自己则以照料厉帝为由，堂而皇之带着亲卫进驻紫禁宫城，同时将宫妃和公主们软禁于内。
　　白什夜闻讯，挥开折扇，慢摇轻道：“六哥真沉不住气。”他的样子，说有多悠哉就有多悠哉，一点也不着急，反倒跪在地上禀报的黑衣影卫有些急了，恭声问：“十三爷，请示下？”
　　“你先回去，就说，十三爷让他各就其位稍安勿躁，除了看紧‘他’别让‘他’出事，其余什么也不必做，等我到皇城自有分晓。”白什夜说着，微微摆手，示意他退下。黑衣影卫应了声“是”，便转身遁走。
　　“咦，你阴险狡猾如狐，白溯夜却急功近利如豺狼，你们好歹是亲兄弟，行事作风怎么差这么远？”楚少楼歪着头说风凉话，末了还加上一句，“话说回来，狐狸和豺狼都是野兽，似乎也有那么点相似之处。”
　　白什夜睇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茬，微微一笑说：“夫人啊，看来为夫又要麻烦你变一次装了。”
　　“哦？夫君大人又准备使什么招式对付你亲爱的兄长了？”楚少楼媚眼一抛，坐上他的大腿，一手状似不经意的摸上他的肩背。
　　白什夜合上折扇，以扇骨轻轻移开她的手，每移一分便说一字：“变装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江中双雄。”待他说完一句，她的手也被他移离肩背上的危险穴位。见她未再有进一步动作，他笑问：“听到这个答案，你还想谋杀亲夫吗？”
　　楚少楼收回原本欲对他进行“偷袭”的手收回来，跳离他的大腿，旋身站在地上，“扮采花大盗总比扮大家闺绣好得多。既然要扮江中双雄，那我扮白发男，你扮猥琐男。”
　　“是白华与魏索。”白什夜稍稍更正。
　　“那有什么差别，白发和猥琐人如其名。就这么说定，你去张罗吧。”
　　于是，一说定案。在欺霜的巧手装扮下，楚少楼和白什夜双双化身成名震武林的采花大盗江中双雄白华和魏索，连袂赶往沧都，欺霜和胜雪也暗中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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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真真假假

　　因为这一次临时定案的改装，不久之后江湖上绘声绘影的流传出关于江中双雄这对采花大盗的神话。传说其中一人白发白衣，神姿仙态，虽令人雌雄莫辩，一举手一投足却狂放潇洒，风华绝世。传说另一位总是静静尾随他身边的玄衣男子虽然披头散发令人难窥真容，却自有掩不尽的雍容贵气、说不尽的儒雅风度，虽手执青龙大刀却更像翩翩秀士。
　　在此之前，江湖人只晓得江中双雄一人少年白发又喜着白衣，另一人不修边幅、以青龙大环刀为武器，那些见过其真面具的人据说都是死人或疯子。这一次让江湖中人得以“看清”这对采花大盗“真面目”的事发生得令人啼笑皆非，但无关真正的白华与魏索，而是发生在侨装改扮冒名顶替的楚少楼和白什夜身上。
　　话说当夜，白什夜和楚少楼侨装之后，本待直奔沧都，结果在临出城时，楚少楼禁不住美食的诱惑悄悄潜入“玉品斋”的厨房吃那凤梨酥。说巧不巧，就在她明目张胆站在人家厨房内的点心架前左右开吃时，被玉品斋老板洪七爷撞个正着，立即唤来正在店里作客的丐帮帮主和众长老出面。双方于是大打出手，闹得玉品斋鸡飞狗跳。
　　楚少楼把一众丐帮长老戏弄了一番后，将沾满饼屑酥油的手在丐帮帮主的破衣服上，顺便把江中双雄的名号报上，接着拍拍屁股走人。虽然以她和白什夜的轻功毫不费力便摆脱了丐帮人，但“江中双雄”的画像却从此被满江湖传开。丐帮帮主向江湖群雄发出通缉令，丐帮与此二盗势不两立，凡丐帮弟子遇江中双雄必诛之。于是，一日之内，便有无数好事的江湖中人纷纷响应。
　　本想低调潜回沧都的白什夜，不得不和楚少楼拖着一大帮追杀他们的江湖人士一路打一路闹腾，非常高调地在二日后回到沧都城。也正因此，当一伙人大摇大摆进城时，沧都外九门的守卫没一人怀疑他们就是溯王耳提面命要挡在城外的十三皇子与圣骨天人。
　　更甚者，真正的江中双雄经此一事后，莫名其妙变成了冒牌货。白什夜和楚少楼倒成了公认的“白华”、“魏索”。
　　对于白什夜来说，这一次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了“采花大盗”这层身份，他和楚少楼即使进沧都后也可以行动无忌，根本无需担心被白溯夜的耳目盯上。更因时值乱世，官府也不会对“采花大盗”这一类人多加留心，只要不出大乱子，官差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自动无视他们。
　　白什夜没有回到十三皇子府落脚，而是下塌于集贤楼的独栋雅居，暗中会见在京城安插的人手。说起帮他排兵布阵训练精英，或是指挥作战，楚少楼都游刃有余兴致不减，但说起在朝堂中的阴谋权术，她就真的兴趣缺缺了。她在楼内绕了一圈饱餐一顿后便跑到房里睡大觉。
　　酣睡间，突然感觉不寻常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楚少楼从床上一跃而起，看清来人——江中双雄。她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床前两人，“是你你们？”
　　魏索嘿嘿笑道：“臭娘们！我说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又见面了。”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拿眼尾瞧他，“见面又怎么样？来找抽吗？”
　　白华扬袖指向她：“臭娘们，你们夺我兄弟称号，坏我兄弟名声，上次是我兄弟被你唬了去，今天就让我们讨回公道！”
　　“上！”魏索大刀一震，便挥刀砍向床铺。
　　大敌当前，楚少楼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说：“哈，被你们发现啦，这么说来你们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蠢了。”
　　“太岁头上动土——你找死！”白华曲指成爪，凝上内力猛袭向她。
　　楚少楼轻松避开两人的攻击，状似不解地问：“咦，那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魏索大眼一瞪，抡起青龙大刀又自她身后攻来，“纳命来！”
　　“拿得走你就拿嘛。”楚少楼脸上挂着“我很大方”的笑容，展开身形穿梭在两人间，揪准了空隙在他们的头顶各摸了一下，嘻嘻笑着掠出窗外，落在走走廊上。上次为了救胜雪，她不得不和他们硬拼，这回却不同，无后顾之忧，打起来也随心所欲。是以一时间她在以一敌二的情况下仍占尽上风，不似上一次那般费力。
　　白华与魏索互使一个眼色，分开两路，一攻上盘一攻足下，步步紧逼楚少楼。后者不紧不慢的应战，嘴里不忘嘲笑：“不是要拿我命？不使出点真本事怎么行？”
　　二人不理会，兀自变化招式，从不同方位夹攻。
　　“恶贼！”一声娇叱，白影加入战局，竟是欺霜。
　　白华与魏索被迫和欺霜过了两招，交换一个眼色，默契地转身撤退。楚少楼见欺霜加入，正欲退居一旁以逸待劳，却见两人逃跑，扬声问：“喂，你们不拿我命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魏索留下一句，人已经跃出集贤楼的外围墙。
　　“你绿水长流，我可不喜欢长流，正无聊着，就跟你们玩玩好了。”楚少楼喃喃自语，足尖点地飞掠上屋顶，紧追逃逸的江中双雄。欺霜也步如轻烟紧跟在她身后追出集贤楼。
　　来到集贤楼后的僻静小巷，欺霜疾影似的身形骤然慢下来。最后停在巷尾，目送着楚少楼渐跑渐远的身影，迟疑不前。
　　“霜师姐，怎么停下来？”胜雪在后面跟上来。
　　欺霜一惊，回头望着同门，“雪师妹怎么也来了？”
　　“我听到打斗声。”胜雪扬目望着远处，“刚才是楚少楼？”
　　欺霜点头。“江中双雄找上门了。”
　　“师姐怎么还停下来？那两个人武功极高，以一敌二楚少楼不一定能完胜，何况他们手段偏邪！”胜雪冷然的脸上浮现焦急，当下便越过欺霜紧追向已经消失在眼界的人影。
　　“雪师妹！我跟你去！”欺霜不再迟疑，也一同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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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少楼被囚

　　楚少楼追着江中双雄来到城中一所空置的大屋，跟着两人进入大屋后院，眼见两人闯入一间厢房。她追至门口，一脚踹开房门，站在门口环视空无一人的屋内，地板上正有一道裂缝缓缓合上。她闪身赶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地板已经紧紧合上。她踹了地板一脚，不见地面有动静，反倒是四周开始有微微震动。她立即意识到屋里有古怪，飞身闪出房门，却在门口被突然从地下升起的铁栏挡住去路。她后退一步，回头，发现屋内四面都升起了同样的铁栏，甚至连房顶也重重横压下一铁栏，俨然形成一个坚固的牢笼，完完全全将她给困住。
　　掌下几近腕口粗的铁条是实心打造，楚少楼不会以为自己是大力金钢，能生生把铁条拉开冲出去。她见铁笼围成之后，四周再无动静，索性斜倚在门口的铁栏上，懒洋洋地打呵欠，等着设计她的人出现。
　　“楚少爷！”欺霜和胜雪双双落在门外，发现楚少楼被困屋内，急奔过来。胜雪踹了两脚铁栏，发现此栏坚不可催，对欺霜说“我们分头找找有没有机关可以解开。”
　　这时，院里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不用找了，外面没有机关。”
　　楚少楼和欺霜胜雪皆循声望出去，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欺霜问：“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未现身，只说，“去告诉十三爷，楚少楼我带走，想救他，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胜雪冷然道：“那就跟我回去和我家爷当面说！”说罢，她吹起玉箫。
　　人人都知，只要追魂曲吹起，方圆之内无所遁形，就是塞上耳朵也无可避免。然而，当胜雪吹罢一曲，还未及有下一步反应，那个声音又在院内响起，若近若远。“胜雪姑娘的牵魂曲，在下领教了，还是速去禀报十三爷。给他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若找不到楚少楼，她就任由我们处置了！”
　　那人言罢，荒置的院落便静下来。紧接着困住楚少楼的大笼子中间的地板裂开一道缝，最后裂成一个方形洞口。低沉的男音便又响起：“楚少爷，请！”
　　欺霜和胜雪快速在院中各处搜了一圈，未见任何可疑，再次回到铁笼边。说话的男人似乎看得见她们的一举一动，声音平板地说：“你们找不到我，还是快回去禀报十三爷。楚少爷，请罢！”
　　楚少楼看着那个洞口，凉凉地说：“你请我我就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哼，你已经是笼中鸟，你以为还有谈判的筹码？”
　　“是你们要跟我谈判，不是我要跟你谈判，你要不说，我就坐在这里哪也不去。”楚少楼不管自己一身白衣，一屁股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坐下，懒懒地倚着铁栏瞌上眼说，“刚才被两只虫子吵得没睡着，你再不说我要补眠了。”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怪异的言行，一时措手不及，顿了一会才说：“楚少爷放心，两个月之内，我保证你性命无忧，此番只是请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我不记得这世界上有谁关系跟我特别好，而且还会用这种方式请我去相会的。”楚少楼就不卖他帐，存心让那人下不了台。
　　那人说：“季云归不就是其中之一？若此番是季云归找你，你可愿去？”
　　“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你们也绝不是云云的人。”这一点楚少楼百分百肯定。
　　那人怒了，“楚少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不肯随我去，我只好强行带人了。”
　　“那你就用强好了。”
　　“你！”那人一时语塞。
　　欺霜和胜雪面面相觑，忍不住都勾起了嘴角，为这个被楚少楼驳得无话可说的可怜人。
　　楚少楼也裂开嘴角笑得好不快意。只是，笑到一半，院子的四面八方突然疾射出利箭。铁笼外的欺霜胜雪还好，有大把空间可以闪躲利箭，笼中的楚少楼就惨了，眼看着就要被射成马蜂窝，她牙一咬跳下地面的裂口，手紧紧攀着裂口的地板，身体没有完全掉下去。本想等箭雨过后再跃上去，忽然下面传来物体破空的声响。此时上面是乱箭如雨，跳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但要躲开下面袭来的物体，就不得不松开攀在地板上的手往下跳。她权衡再三，还是在物体撞上她之前松开手，飞身跳落洞中。洞口的地板在她双足着地时便快速地合上，同时隔绝了胜雪在上面焦急的唤声。“楚少爷……”
　　当地板上的洞口合上的时候，院子里的箭雨也停了下来。欺霜和胜雪来到笼子边时，四周的铁栏缩回地面，屋内除了被激起的灰尘，其余已经恢复如普通民房。
　　“怎么办？”胜雪站在方才裂开缺口的地方问。
　　“只能先回去禀报爷，再想办法救人。”欺霜说。
　　“这里定有出口，霜师姐，你先回去禀报爷，我到处找找。”
　　“不行，江中双雄定还在这附近，你一个人万一遇见他们怎么办？”
　　“上次我们是中了毒，这次可不同，就算打不过他们，他们也奈何不了我的凌波微步。”
　　欺霜点头，尽管有些担心，但对本门独步武林的轻功“凌波微步”还是有信心的。“好，那你小心点，我立即回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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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shou制于人

　　楚少楼轻巧落在地上，抬头时地板已经合上，四周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她握紧拳头，拉了拉长袖，让腕上的紫灵镯暴露在黑暗中，看见微弱的光晕立即便冷静下来。她站在原地细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然而，周围除了她的呼吸声，就是绝对的安静。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越来越显得压抑。她扬声说：“既然我都到这儿来了，你就不用藏头缩尾了罢。”
　　果然不出她所料，黑暗中，那个方才还在院子里的男音在空中响起：“人人都晓得圣骨天人武功盖世，机敏狡诈，在未能确保楚少爷心甘情愿随在下走之前，在下断然不会冒险与楚少爷见面。”
　　“罗里八嗦。”楚少楼送他四个字评语。
　　男人不以为忤，说道：“时间不早了，楚少爷方才不是想睡么？那就请楚少爷睡一觉。”
　　楚少楼闻言警觉，立即闻到空中传来的浓郁的香气，暗暗纳闷古代人为何喜欢把麻醉药之类的东西弄得像香水。接着，她咚地一声直直倒地。
　　又过了许久，地下忽然响起石墙挪动的声音，接着室中亮起了火把，一名身穿斗篷、全身上下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的蒙面人从石墙后走出，来到楚少楼身边。确定她已经完全昏迷后，吩咐身后的喽罗：“带走！”
　　两名同样黑衣蒙面的喽罗一左一右扶起楚少楼，跟着蒙面人走进石墙之后。原来，石墙后是一密室，想较于方才那边的暗淡，这间却是灯火通明。
　　假装昏迷的楚少楼悄悄睁开眼，看见前头的蒙面人，同时也发现房内坐着的白华与魏索。蒙面人的装束，她记得在楚家灭门当夜见过，和那个在月色下问她为何不救楚无心的神秘人一模一样。他是谁？她继续装昏，静观其变——很快，她就能得到答案。
　　这时，白华与魏索齐声说：“先生，您吩咐的事我们已经办妥，若无其它吩咐，我兄弟二人就告辞了。”
　　蒙面人说：“还得劳二位一件事——带楚少楼出沧都城。”
　　“现在城门被溯王的人团团围守，要带人出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魏索说。
　　白华也道：“先生不如在此密室里关她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带出城。”
　　蒙面人摆手说：“不行！十三爷是什么人？只要她在沧都多留一天，被他找到的可能性十有九十。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在最快的时间内离开沧都，到时十三爷顾着朝廷的事，自然没空出城救人。”
　　魏索倒也干脆，摆胸脯说：“既然这样，先生要我们怎么做？尽管吩咐。”
　　“素闻江中双雄行走江湖多年，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深谙易容之术，就请二位在一刻钟之内帮楚少爷易容，顺便掩护她离开沧都。”
　　魏索说：“好！先生的主人与我兄弟有恩在先，就算这次和朝廷对上，我们二人也要不负所托！”白华也点头称是。
　　蒙面人说：“没时间了，赶紧收拾，十三爷的人马必然听到消息就全城搜索。为防万一，我再给她下点安魂香，免得半路醒来坏了事……”他靠近楚少楼，正待动手时，后者突然睁开眼，顺势捉住他的腕往后带，一掌猛拍向他的胸。
　　那蒙面人反应也甚了得，忙欠身退开，险险躲开楚少楼的掌击，不敢相信道：“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中了安魂香的人能这么快清醒。”
　　“我压根就没不清醒过。”楚少楼自然不会承认此时脑中一片晕眩，掌下招式并未因此迟滞，招招快狠地欺近蒙面人。“说，你背后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带我走？”
　　蒙面人见招拆招，边拆边回答：“等你见了我家主人，自然就知道了。”
　　“我楚少楼又不是那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大小姐，你家主人想见我，可以大大方方报着名号来找我，不用暗地里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蒙面人对答如流：“若能光明正大的来，自然就来了。可惜有十三爷在，我家主人想见楚少爷不易。”
　　“他到底是谁？说，我不喜欢猜。”楚少楼眯起眼。这是她动真格的前兆。
　　“楚少爷便是杀了在下，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蒙面人突然停下来，不再与她过招，“在下武功不济，与你再打下去无半点胜算。在下只问楚少爷，是乖乖随我回去，还是要被强行带走？”
　　楚少楼嘲弄地一笑，反问：“我两者都不选，你又待如何？”
　　蒙面人哈哈一笑，低声说：“楚少楼仍然是楚少楼，公子料得没错。”说着，手中甩开某物。啪的一声，一阵烟雾从他手中散开，立时弥漫整个密室。众人挡都挡不及，楚少楼只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更从中嗅到了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强效麻醉剂的味道。
　　她暂时闭住呼吸，一招扑向蒙面人，麻醉剂的味道直冲鼻腔，本就蛇眩的脑子更加混乱。她动作微滞，终究还是敌不过强效麻醉剂的药力。在她真正昏倒之前，看见白华与魏索已经相继倒下，而蒙面人还泰然自若，那二名蒙面的小喽罗也未有异状。
　　当楚少楼幽幽转醒的时候，人已经在一辆行走中的马车上。脑中残余的混乱还未消失，手脚上的沉重感却让她快速清醒。
　　她张开眼，发现双手双脚全被腕口粗的铁链锁住，铁链的一头各锁在马车四个方位的支架上。她微一晃动，金属相碰的脆响告诉她，连这马车的支架都是精钢所铸。她竟然被人像绑野兽一样给绑了起来！
　　她用力甩铁链，让铁链撞击马车频频发出声响，终于，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白华在帘外稍稍低头看进来，“你还是乖乖别动，否则……”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体上溜来溜去。
　　“否则怎样？你敢拿我怎样？”楚少楼即使已经受制于人，对当下的情况也未见丝毫慌张。醒来的瞬间，早已经把所有可能极还未发生的事在脑中过滤推演了一遍。虽然事态未明，但她至少可肯定自己的安全无虞。
　　果然，魏索隔着车帘对白华说：“老弟，天下俊男美女多的是，这不男不女的楚少楼你就别打注意，要不先生知道了我们不好交待。”
　　白华于是放下车帘，不再和楚少楼说话。楚少楼再次甩了一把铁链，倒回车内的靠座上，开始思索其它逃跑的可能性。她可以忍shou被人杀死，却不能忍shoushou制于人的郁闷，更别提像现在一样被人锁住四肢限制了行动——前世是，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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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再见楚无心

　　楚少楼这回遇到克星了。不，正确的说是指使蒙面人和江中双雄的人太精了，居然吩咐说就算她死在车上也不能帮她解开铁链。不但如此，还吩咐了只要一察觉她有想跑的意图就立即用麻醉药。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四肢被束缚住的她在麻醉药效之下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马车将她载往何方。当她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处一个鸟语花香、窗外烟波浩渺的地方。
　　这是一处搭于水上的屋榭，古朴雅致，一切摆设都颇为用心，但不矫作，完全流于自然。她晃着昏沉的脑袋走出那处水榭，漫无目的的走了很远才看见另一处屋宇，同样建于水上，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她欲展开轻功飞掠过去一探究竟，却发现全身绵软，用不上劲力，只好慢慢沿着水上回廊往那屋宇走去。
　　这里是哪里？是谁费尽心机从白什夜眼皮底下把她运走？楚少楼心里浮起的疑问，很快在看见屋檐下的男子后得到了答案。
　　屋檐下的男子，衣袂飘飘，容颜绝世，不是墨隐还是谁？不要问楚少楼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他是墨隐而非墨存，从见到墨存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是能看清两兄弟的本质。人往往会被一个人的外表所迷惑，但本质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物事。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墨隐。”
　　墨隐抬头望向她，微微一笑，笑容可倾国倾城。他关心地问：“刚醒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楚少楼依稀还记得，那日在浔阳楼醒来，墨隐也是这般温柔的询问。她来到墨隐附近，跳上栏杆坐定，不出声也不回答，静静地看着远山碧水。
　　墨隐再次一笑，从琴几后起身。“不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少楼还是没出声，只是摇头。墨隐自己接下去说：“这里是神医山庄碧水谷，位于西蜀境内，我目前在此休养。”
　　风吹过碧水，吹动屋檐下的风铃。楚少楼触手可及，随意拔弄，把铃声打乱。“是小黑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吧。”
　　墨隐微微一愣，意识到她口中的小黑指他大哥墨存后，点点头，问：“怎么猜到是他？”
　　楚少楼也不隐藏，笑笑说：“本来是猜不到，但看到你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墨隐也笑，说：“我也不知道大哥为何特意把你弄到这里来，不过你放心，他对你没有恶意，神医山庄上下也会待你如上宾。”
　　楚少楼并不在乎这些，淡淡说：“有没有恶意等看到他就知道了。他人呢？”
　　“他在王宫，偶尔才会来看我。”墨隐幽幽说道，言语间有些许落寞。楚少楼侧目，问：“你得了什么重病要特地送来这里休养？”
　　“我自出生便患有心脏病，随时都可能驾鹤西归，特别是夏季，所以大哥每年都会送我来神医山庄避暑。”
　　“哦。”楚少楼没再说什么，问他这个问题本就是一时口快，横竖他死活都不关她的事。“我要见小黑，你能找他来不？”
　　墨隐摇头说：“大哥目前没空过来，前天送你来的是无双和无极。我问过他们大哥的意思，却说是让你来看看楚姑娘，别无它意。”
　　楚少楼冷哼，“他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好跟小白势均力敌的战上一场。”
　　“怎么样都好，既然你现在走不了，不如在此小住，顺便陪陪楚姑娘，楚姑娘毕竟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连说了几次楚姑娘，楚少楼想要忽视都难，“你说楚无心？”
　　墨隐点头说：“她跟玉缺已经定好在下月初五完婚。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你了，但如果能得到你的祝福，她一定会幸福。”
　　“她要结婚了？”楚少楼一怔，留在脑海的印象，是最后一次见楚无心时那受害后草木皆兵惶恐茫然的模样。没想到再一次见她，她就要结婚了。
　　见楚少楼沉默，墨隐笑着走出屋檐，“走吧，我带你去看她。”
　　楚少楼没有异议，两人漫步来到楚无心住的无心阁。一进阁门，楚少楼便听到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清脆而动听，也很熟悉——那是楚无心的笑声。她穿越到异世的第一天，楚无心的笑声便让她印象深刻。
　　果然，越过一丛美人蕉，走廊里和一青衫男子追逐嬉戏的灵动身影不是楚无心还是谁？楚无心的笑脸，如同第一次见面时的灿烂，看着那张酷似自己前世的脸，楚少楼想起了许久未想起的往事。“如果人人都可以像她一样忘掉一切重新来过，似乎也不错。”她听见自己的话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墨隐微微诧异，说：“莫非你也想忘掉以前的事，一切从头再来？”
　　“忘记一切只是逃避的做法，我楚少楼还不至于这么懦弱。”楚少楼再看楚无心一眼，转身往外走。
　　“你不进去见她了？”墨隐跟上去。楚无心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墨隐大哥，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啊？我老远就看见你了哦！”
　　墨隐停住，楚少楼也停住。然后楚无心便拉着那青衫男子蹦蹦跳跳地走来。“墨隐大哥！咦，还有客人啊？”楚无心眼尖地发现楚少楼。
　　楚少楼闻言回头，和楚无心打了照面。楚无心在看清她的脸后，面色骤变，连连后退，最后掩面尖叫着跑开，边跑边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点走开，走开啊！”
　　众人愕然。青衫男子对楚少楼说：“不好意思，我未婚妻曾经受过很大的刺激，有时看到陌生人会情绪失控，失陪了。”说着追楚无心而去。
　　楚少楼没说什么，静静走出无心阁。她感觉得到，楚无心不是因为看见“陌生人”而失控，而是因为看见“熟人”而失控。因为熟人会让她想起过去，想起一切不愿想起的东西。
　　走出一段路，楚少楼忽然问墨隐：“从这里到西蜀王宫要多久？”
　　“快马三天的路程，坐马车需要五六天。”
　　“很好。”她扬起唇畔，“帮我捎话给小黑，让他六天内带我离开神医山庄，不然我就死给他看。”
　　*
　　答应编编大人同时开两篇文，才几天就发现好辛苦，天使纠结得吃不好睡不香，亲们多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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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不然就死给他看？这种威胁的话如果是从别的女人口里说出来，墨存会当成一种无理取闹的言行，只会让他嗤之以鼻。但这话在楚少楼嘴里说出来，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所以，他听闻侍卫来报时，二话不说便遣人接她回西蜀王宫。
　　当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堂下站没站姿的楚少楼时，第一个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楚少楼痞痞地一笑，反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墨存微微笑道：“你可知，本王杀人从来不问缘由。”
　　“就算不问缘由，也有想杀与不想杀之分，而我恰恰就是你不想杀的人。”她坦言无畏。
　　墨存突然恼羞成怒，为自己的想法被看透。他从王座上一拍而起，身形一晃来到她身边：“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说你不会，没说你不敢。”楚少楼递给他一个促狭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走向他的王座，大大方方坐下，背歪靠在扶手上，双腿侧横上另一边的扶手。“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从沧都弄到西蜀来，这么轻易把我杀了，不是得不偿失么？”
　　墨存转怒为笑，看着她大胆的坐在他专属的王座上也不恼，只说：“你说得不错，我是不想杀你，因杀掉你我的人生就少了许多乐趣。”
　　她呵呵笑说：“奉劝一句，我不是一个适合你寄托‘人生乐趣’的对象。”
　　墨存走上王座的台阶，在她身旁站定，说：“我知道，何况我也不习惯把一个女人当对手。我的人生乐趣——是白什夜。”
　　“所以你不希望我介入你和他之间的公平竟争，非要把我弄到这来？”她问，仿佛她是个局外人而不是被剥夺了内力的肉票。
　　“一半是，一半不是。”墨存倚着王座，没有赶楚少楼起来的意思，反而有点像要和她来一番长谈的样子。
　　“那另一半又是什么？”墨存的回答让楚少楼有些许意外。
　　“另一半嘛，虽然本王不喜欢女人，但你的才能本王不得不肯定，你若肯归降西蜀，那就皆大欢喜欢。”
　　“不就挖墙角嘛。”楚少楼嘲弄地瞄了墨存一眼说，“听说西蜀的探子消息很灵通，你一定知道我跟小白立了契约的事。”
　　墨存不以为忤，“那又如何？”
　　“没什么。”楚少楼笑眯眯地爬坐起来，跪站在王座上，正好和他平视。她望进他漂亮的眼眸中，说道：“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楚少楼在世上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唯独一样是我所坚持的。”
　　黑存的眸光一闪，语气冷了下来。“承诺。”
　　“不错，但逢我答过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
　　“白什夜有什么值得你对他如此忠诚？”墨存一激动，竟然伸手握住她的肩，紧握不放。
　　楚少楼嘿嘿笑说：“同样的问题，小白有什么值得你把他当做今生的劲敌？”
　　墨存别开头。“男人的想法，女人不会懂。”
　　“那我也可以说，女人的坚持，男是懂不了。”
　　墨存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说：“你从沧都到西蜀中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楚少楼双手一摊，“我是昏迷着被你的手下带到神医山庄，又被你那几个嘴巴跟蚌壳一样紧的侍卫带到这来，从哪知道什么大事？”说着，又嘿嘿笑着挨近他，“小黑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们详细，所以我也懒得逼问他们，这不正等你说呢。”
　　“你离开沧都的第二天，溯王逼死太子与太子妃，并于当日入主东宫。同日，白什夜秘密进宫面圣，当晚宫城便传出皇上驾崩的消息。据说，皇上在见到他之前人还好好的在寝宫里歇息，见过面后，他前脚一走，后脚就有宫人发现皇上倒在寝宫中抽搐身亡。”
　　“你想说是小白杀他？”楚少楼好笑地望着他，对此没有表示出一丝惊诧。
　　“是与不是，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最重要的是，世人怎么想。”墨存盯着她的眼，似欲看穿她内心的想法，最后一无所获，便接下去说：“世人都以为皇上乃溯王所杀，包括其它几位亲王，所以在五日后的早朝上，正当溯王宣布登基时，一向与他同一阵营的景王在金鸾殿与之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挥剑斩了溯王。”
　　“然后？”楚少楼扬眉，仿佛在听故事般津津有味。
　　“然后，”墨存冷笑，“然后景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接手了溯王的军权，取代他掌控了沧都皇宫与外九门。并于七日后登基为帝。”
　　“哦。窝里反。”楚少楼还是一脸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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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六王之乱

　　见她反应，墨存不得不做此猜测。“你早料到此事？”
　　“料到也不关我的事。”意思就是她懒得理会这些有的没有。
　　墨存挑挑眉，不以为意，接着说下去。原来，在景王登基后的第三天，皇叔贤王请出了先帝遗诏，诏书明明白白写着改立清王为帝，同时清叶国师投靠贤王，与之里应外合，是以景王在登基的第三日就被强行废黜，后清王即位，是为清宣帝。念在手足之情，清宣帝只将其软禁在景王府并派重兵把守，未伤其性命。
　　谁知，数日后，景王联同祈王，韩王杀入皇宫，囚清宣帝与贤王于内宫，并召告天下贤王假传圣旨论罪当斩，清宣帝随即被贬为庶民，流放边疆永不得回朝。紧接着，景王，祈王，韩王因意见不合而各自为政，京城外九门内九门几度易主，宫围朝野人心惶惶。如此三王争闹不休，数日内沧都几经流血事件，众士子义愤填膺，在沧都城内高举义旗反对朝动乱。
　　就在这时，十三皇子带伤入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沧都内外，将景王，祈王，韩王入狱，查抄三王王府。五天之内，平息了这场因夺位而起的流血动乱——史称“六王之乱”。
　　动乱平息后，十三皇子诏告天下，请被贬的清宣帝回朝即位，但清宣帝此时已经只身离开沧都下落不明。十三皇子于是派兵出沧都寻找清宣帝。此时沧都百姓，士子乡绅，朝庭大员，纷纷联名上书，请求十三皇子登基即位。十三皇子却立誓要寻回兄长，令基复位。结果三日内，百官士子乡绅们联名上书了三次。为此十三皇子于皇子府闭门不出，以养伤为由，不见朝臣，朝中之事暂由右相公孙不灭处理，宫中内事则由内务总管陆笙打点。
　　“好一招欲擒故纵的招术，白什夜这一个月，可让本王大开了眼界。本王之前还担心他会在成为对手前半路夭折，现在看来确实是多虑了。”墨存笑，笑容带着惑人的邪魅。“本王甚至开始担心，他那支区区数千人的神秘之师若摸上西蜀王宫，本王的亲兵能否挡得下来？还是像沧都内外九门一样，一夕之间溃不成军，无声无息就被取代了？”
　　楚少楼笑道：“放心，你很快就可以亲自体会了。”
　　墨存说：“哦？你认为，白什夜会来西蜀救你？算算时间，我给他的一月之期已过，他还在沧都翻云覆雨，显然对你的生死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在意。”
　　“小黑，你当真以为小白不知道是你把我弄走的？”楚少楼突然问。
　　“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选择了留在沧都而不是第一时间来找你，这就够了。”墨存站正身，离开王座走向厅中，回眸一笑说，“忘了告诉你一个消息。白什夜这一次能够顺利掌控宫城，凝霞公主功不可没。你或许不知道，凝霞公主并非先皇亲生，与白什夜毫无血缘关系。此次凝霞公主助他，曾向他提了一个要求，”他顿住，等待王座上的女子回答。
　　结果歪躺在王座上的女子一动也不动，理也不理他。他只好自个儿接下去：“娶她为妻。”
　　王府上的女子还是没动。墨存奇了，便走了回来，才发现某人已经躺在王座上睡着了，脸上有着浓浓的倦意与疲态。
　　“忘了你已经被玉冉施了金针封穴，身体比寻常人还虚上几分。”他双手交抱胸前，喃喃自语，低头看着睡得正沉的人。
　　半晌，墨存做了一件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事——打横抱起楚少楼，将之抱出了议事厅，一路抱回了后宫，再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许久以后，等他回过神来看见占据了自己大床的人鞋子还未脱时已经来不及，原本一尘不染的床单已经沾了泥土。他二话不说招来宫人准备把整张床翻洗一遍，却在看到床上沉沉睡着的人后把众宫人通通给撵了出去，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兼抓狂。他的近侍无双和无极只好站在寝宫之外面面相觑外加不明所以然。
　　当日，西蜀王宫的宫人间就开始传言兰陵王爱上一名突然出现在王宫内的少年。谣言绘声绘影，说是兰陵王抱着少年进寝宫，把宫人们赶出宫内，和少年缱绻了一宿。次日更令宫人在寝宫旁边收拾了一间厢房给少年住，从此王与少年同进同出，饮食起居形影不离，还有人看见王半夜偷偷进入少年的厢房，或是强行把少年留在寝宫内不让其出。
　　直至第五日，宫人们开始看出端睨，原来少年是被王强行绑入宫中，并且被神医玉冉公子用金针封了穴，少年被迫委身于王，这才会天天对王爱搭不理，天天给王脸色看。宫人们唏嘘不已，原来王一直不近女色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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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逃离蜀宫

　　就在这几日内，巴陵又发生了几起大事。一是以赵甫、任剑为首的义军横渡长江，挥军北上，沿路号召天下群雄要为天下万民开僻一个新的王朝。二是梁州季氏在赵任两人起兵后的第三日，以勤王之名挥军三十万西行。明眼人都知道，沧都此时一片大乱，各地义军打着不同的旗号赴沧都，皆是为了瓜分沧都王域这块中原地区最大的肥肉。季家军虽素以亲皇族之名而立，但新任博安候非离公子在十三皇子已经平定六王之乱这个节骨眼上挥军往王域，美其名是勤王，不免让人怀疑他也想分一杯羹，更甚者是志在天下。
　　楚少楼虽说被墨存软禁在西蜀王宫中，但近来天下大事她皆了若指掌。原因无它，墨存每天都会挑时间来找她，将当天收到的关于沧都的最新消息告诉她。特别是关于白什夜和凝霞公主之间的事，几乎钜细不遗。今天，当他提到凝霞公主夜宿十三皇子府时，她似笑非笑地问：“你这么在意他们两的事，是因为凝霞公主曾经差点成了你的妻，还是你对小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结？”
　　她无所谓的态度让墨存疑惑：“我以为你跟白什夜之间有情，难道我想错了？”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没想错？又凭什么以为我跟他有劳什子感情？”楚少楼反问。
　　“如果你们没有感情，为何会与他同床共枕，为何会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哈！你们西蜀的探子果然了不起。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无所谓，跟谁发生关系，死了或活着，根本没什么意义，我开心就好。”说到此，楚少楼诡异一笑，走近墨存，身子贴上他的胸膛，手指轻触他的下巴，“哪天我一高兴，我也可以跟你来个一夜风流，小美人。”
　　墨存恼怒地推开她，紧接着退后两步，“别动手动脚！”
　　“害羞了？真没趣。”楚少楼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香茶。“男人生成你这样美已经是个错误，你再不近女色，你的人生就真的是个杯具了。”
　　“我近不近女色不关你什么事！”被戳中软肋，墨存像被踩到尾巴的老虎，蹭地冲到她面前，但当望进她的笑眼时，忽又冷静了下来，“我不近女色是因天那些女人让我倒足了胃口，不过对象要是你，我似乎不怎么反感。你若心甘情愿留下来，且答应不再帮助白什夜，我娶你做王妃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娶，我还不让你娶呢！”楚少楼站起来，直接推开挡路的他，伸了伸懒腰说，“我去睡午觉了，你继续挖别人隐私的工作，明天再跟我汇报。”
　　“慢着。”墨存跟上来。
　　她回头，驻足，挑眉问：“看什么等我睡醒了再看。”
　　“现在就看，你一定会感兴趣！”墨存说这话时，脸上竟然有些异常的兴奋。
　　“我一定会感兴趣？”楚少楼莫名其妙，被他拉着往外走。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白皙美手。这男人不是女色勿近吗？最近吃错药了？
　　墨存带楚少楼来到王宫后院的一处独栋楼阁。走进楼阁，楚少楼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她会对那样东西感兴趣——那是一架大炮。虽然不知道功能行不行，但从外表看，真的跟她当时乱画给青微的图纸一模一样。而当青徽从内室走出来时，她一切都明白了。
　　她望向墨存不语，而青徽则望向她兴奋地大喊。“楚少爷，真的是你，王爷告诉我你来西蜀了，我还不太相信！”他急奔过来，指着堂中摆着的大炮，“楚少爷，这是我按照你的图纸加以琢磨制造出来的，还没有起名字，正好您来了可以给它赐名。”
　　楚少楼没想到当时兴之所致乱画的东西，当真给这帮古人给制造出来了，开始有些错愕，紧接着勾起唇畔说：“看起来是挺像模像样的，就不知用起来怎么样？你们试过没有？”
　　墨存说：“还没有，正想邀你一同去观摹。”
　　楚少楼走近那架仿“大炮”，从旁敲了敲，问：“这东西你们做出几架了？”
　　墨存直言不讳：“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只有这一架，如若成功，也许会有许多架。”
　　“哦？莫非你想将它用在你和小白的战场上？”问出这句话的楚少楼，立马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多余。
　　果然，墨存点头。“他已经控制了沧都，也就是我和他势均力敌的战争随时会开始。为了挫挫他的锐气，这东西将是一件出人意料的秘密武器。”
　　“你告诉我，就不怕我给小白告密去？”楚少楼别具深意地望着他，又别具深意地望向“大炮”，手在大炮身上流连。
　　“如今你手无缚鸡之力，连跑出王宫的能力都没有，如何有告密的能力？”
　　“小黑，你真的很自信呢。”
　　墨存说：“我信任我身边的人。”
　　“是吗？”楚少楼微微一笑，说，“小黑，你似乎自信得有点狂妄了。”
　　在她楚少楼面前太相信自己的能力，注定是要失败的。楚少楼没有说出来，但当天下午，墨存就现身说法证明了这个事实。
　　他们来到郊外的山坳试验“大炮”，结果大炮启动不久就自爆了，墨存的亲卫，包括青徽在内，现场死伤一片。当墨存从滚滚浓烟中缓过神来遍寻楚少楼时，她已经不见踪影。起先他以为她也遇难，却在爆炸地点远处的树丫上，看见了迎风招摇的一根发带。那是楚少楼的发带，被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仿佛在向他示威。结上系着一张布条，上面还写着字：我不能让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流传开，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世界。
　　墨存一把扯下发带，下令：“给我追！翻遍西蜀每一寸土地，也要把她翻出来！”
　　他以为压制她的武功，再加上万无一失的防守，她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心，而结果，她还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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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随遇而安

　　楚少楼一个人走在蜀都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换装之后的她，俨然一个小乞丐。没有人理会她，见她从身边经过，都会远远避开。蜀都的军队在找她，可惜谁也没能发现混迹在乞丐群里的小乞丐。
　　她没理会这些，隅隅独行，直至出了蜀都。她要回沧都，所以一路北行。被金针封穴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走了一天下来，她就发现不行了，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下休息。
　　她其实可以坐车的，只要出了蜀都，搜寻的士兵就倍减，雇辆车一路往北没问题。但她不想那么快回沧都，她想慢慢走回去，想试试从蜀都到沧都徒步究竟要走多久的路。
　　曾经，她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无所谓，但从墨存展示了“大炮”之后，她忽然发现，她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也就在那一刻，她决定毁了那门“大炮”，即使她知道青徽做得很成功。为此，她在大炮上做了手脚，于是又一下子杀了近百人。
　　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世界，人们全副武装都敌不了大炮的轰击，何况眼下这些在她看来毫无防备的士兵？她清楚的知道，当墨存将之用于和白什夜的战场上时，白什夜一定会输，甚至联合季云归的三十万大军一起，也必输无疑。她看到了开始，已经知道了结局，于是，她没有一丝犹豫的将开始给毁灭了，那个新的结局会是什么？她也不确定。
　　这日她来到长江边，看见江波浩渺，江上无船，野渡口冷冷清清，四野无人。走累了，于是她一屁股在江岸草地上坐下。守株待兔了许久，未见有船或人经过，干脆在草上躺下打盹。
　　蒙胧中，她被杂踏的脚步声惊醒，坐起身，就见远远有一队士兵往渡口奔来。“兰陵王下令，月内任何人不得过江北。违者杀无赦！”
　　楚少楼骂了句阴魂不散，正想跑，却见江面上水草掩映处骤来一辆独木舟。船上蓑衣草帽的撑船人从舟上站起来，扬声说：“岸上的小乞丐，是否要送你一程？”
　　这真是绝处逢生。楚少楼也不多想，跑到水边，扬声应好，便弹腿跳向距岸边尚有一点距离的独木舟。若是武功未被制，这一小段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项高难度的动作。眼看着她就要跌落江中，那船家仅是手掌朝她微微一招，她的身体便自动向她飞去，而后跌落在独木舟上。
　　“小心。”船家扶正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正搭在她腕间的紫灵镯上。
　　这船家声音很好听，是个年轻男子，但长相去平凡无奇。楚少楼低头，目光扫过船家修长白皙的手，显然，这不是一双长年撑船的手。她不动声色，静静坐在船尾。年轻船家问：“小兄弟想去哪里？”
　　“随便，只要能到江北，而且别在深山野岭把我丢下就好。”
　　那年轻船家于是没再说什么，专心撑船，仿似没看见野渡口上跳脚怒吼的西蜀士兵。独木舟慢慢滑行在江面，楚少楼侧头望着渐渐缩成小点的西蜀士兵，勾起唇角，笑着闭上眼打盹。一路无事，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船上。
　　天已经黑了，天上星星点点，无月的江面漆黑一片。那年轻的船家还在划着船，看他那悠闲劲，似乎也不急着把她送上岸。此情此景，若是遇上别的女人，怕不是要惶恐不安或百般猜测了，但楚少楼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此人十分有趣，加之一觉睡得香，醒来了倍感精神。
　　她坐了起来，主动找船家搭讪：“划船的，你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对我胃口？”
　　“我就是一划船的。”年轻船家不紧不慢的回答，摇桨的手也是不紧不慢的摇着。
　　“那你准备把我送到哪去？我可是身无分文的小乞丐，你一个子儿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摆明了，她是坐的霸王船。
　　“知道。”年轻船家非常珍惜口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这让楚少楼想起两个人，一主一仆——季云归和黄泉。于是她突发其想：“你跟黄泉是什么关系？”
　　“……”年轻船家无语。
　　“我曾听过玄冥二使碧落黄泉，黄泉我已经见过，你难道是那个碧落？”其实她也就是觉得无聊乱掰的，对方是与不是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结果歪打正着，那年轻船家抿着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楚少楼何许人？仅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她已经了然。“你果然是碧落。”
　　“不愧是圣骨天人。”事已至此，碧落也不否认。
　　楚少楼直接忽略这句算是称赞的话，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云云让你来救我的？”
　　碧落沉默。
　　“是也不是？”楚少楼干脆站起来，向前走两步就到他面前。
　　碧落还是没出声。
　　“阴阳怪气。有其主必有其仆。”楚少楼重新坐回船头，又问，“那总可以告诉我你想带我去哪吧？”
　　这回碧落立即就回话了。他问：“你想去哪？”
　　楚少楼两手一摊。“我不说了吗？随便在江北哪里停都行，重点是可以很快找到城镇的地方就行。”
　　碧落又问：“不回沧都？”
　　楚少楼侧目望他，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便说：“反正小白又不来救我，我干嘛非回去不可？”
　　碧落沉默。楚少楼当他是帮季云归刺探她来了，伸了个懒腰：“我不想费脑子，你想带我去哪就带我去哪吧，现在肚子饿了，先带我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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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不辞而别

　　楚少楼没有想到，碧落仅是带她到江边一叫不出名字的小城镇吃了顿饭，后又雇了一艘较大的船和一名船夫二名水手，连夜乘船上路。
　　他们的船沿着长江往下游漂，碧落在船舱内打座，平时爱睡觉的楚少楼此刻反而无了睡意。半夜过后，残月升起，淡淡月光洒于江面。现在是阴历七月二十八，可以说是厉帝十七年，也可以说是清宣帝元年七月二十八，楚少楼突然觉得这样说起年份特别别扭，于是第一次对如今的乱世有所微词，第一次怀念前世那个无论谁当家作主都恒称不变的纪元年“公元”。“什么时候能够把天下统一，全民公投出一个新的纪元？”她突发其想，趴在船头看着水里破碎的残月。
　　船舱里的碧落听到她的嘟喃，突然睁开眼，望着她伏在甲板上的背影。隔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来：“你想统一天下？”
　　“嗯。突然有点想，不然我没法计算年份。”很不着边际的回答从船头飘来。
　　就为了这个？碧落似乎无法理解，顿了顿又问：“现下群雄逐鹿，诸候称霸，你一无兵二无权，孤身一人就能称霸天下？”
　　“只要我想，没什么不可能。”船头传来的话音依旧是懒泮泮的。碧落心想这也太狂妄了，却又突然听见船头的人说：“不过，一个人称霸天下实在太累了。何况我不喜欢管东管西，称霸了天下也没用，我只是想要把年份给统一一下，方便我计算。”
　　对于楚少楼来说，把年份统一就是单纯的统一称谓，但对碧落，乃至其它人来说，统一年份等同于称霸天下。她知道这点，只是没意愿去解释给碧落听。仰头望天上弯月，她突然又心血来朝，回头对船舱里人说：“今年就叫公元前一年吧？毕竟天下还是这么乱，要统一总得有个过渡期。估计明年小白就可以把天下整得井井有条，那明年开始就是‘公元元年’，嗯，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碧落怔忡。听说过楚少楼随性而为，但这也太随性了吧？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的目的只为了自己方便计算年份。他无言的看着甲板上的人影，不解：“你如何确定十三殿下会称帝？又如何肯定他称帝后会把年份改为‘公元’？”
　　“他当然会改。不但他，如果是云云或者小黑当皇帝，年份都得改成公元元年，我说了算。”楚少楼爬坐起来，迎着黎明前的轻风，隐隐找到了一个新的生活的目标。
　　黎明前的黑暗，残月被云遮去，江面一片冷清，唯闻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楚少楼来到异世之后的第一个无眠的夜晚，就在江潮声与两崖的猿啼声中悄然过去。天亮之后，他们的船只来到一个较大的渡口，碧落和船家上岸采买生活用品，似乎有意要在水上长时间行舟。
　　当碧落和船家回到船上的时候，楚少楼已经离开。
　　“她去哪了？”碧落抓住船上的水手问话。
　　“这位大……大爷，那位少爷在你们走后没多久就走了，说是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会不会他迷路了？”水手甲不明所以。
　　“不，她一定是走了。”碧落走到船头，站在楚少楼昨夜躺着的地方，放眼望向渡口再回头时，却见脚下写着一行字。
　　替我告诉云云，如果他要攻打沧都，再见面我们就是对手了。楚少楼。
　　碧落见字怔然，面无表情，扯动嘴角，却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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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天人归来

　　八月十五，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十三皇子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寻回了失散的兄长清宣帝白靖夜。这一天皇宫大摆案席庆贺清帝归来。酒水正酣之时，清帝却当场宣布禅位于十三皇子白什夜，声称自己无德无能，难当造福万民之大任。
　　这时的朝野，绝大多数官员已经尽在白什夜的掌握中，而少数反对派也不敢再造次，于是闻讯众臣皆跪地高呼我皇英明，新皇万岁。至此，六王之乱终于以白什夜的登位而真正告终。
　　登基的吉日选在八月十八，也就是中秋过后的第三天。八月十七的当夜，十三皇子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白什夜正在接收派出去找楚少楼的人汇报时，管家报说门外有一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求见。
　　半月多来楚少楼一直音讯全无，白什夜根本无心理会其它，于是直接让管家出去赶人。管家得令出去。他问立在堂上的年轻男子——“碧落，近来江北一带，什么事都没发生？”
　　碧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遂摇头。“照理说楚少楼所经之处，总会闹出点事情来，但近来各地无事，黑衣暗卫已经深入到每个城镇，皆无所获。”
　　“若照你说的，楚少楼还活着吗！”白什夜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结实的茶几突然四分五裂。
　　碧落从来没见过这样怒形于色的白什夜，紧以敛眉，站在一边没有出声。另一边的胜雪立即递来茶盅，“爷稍安，楚少楼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她失踪已经第十七天了，若是以前的她我也不必担心，但现在她和废人没有两样，沧都之外战火纷飞，无论遇到了哪路人马她都凶多吉少。”尽管白什夜的姿态依旧温文尔雅，但眼里的狂乱却不容边上的碧落和胜雪忽视。
　　碧落暗叹，说声：“人是我跟丢的，三天内我无论如何带回楚少楼的消息。”
　　*
　　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就是另一种生活的结束。
　　楚少楼在长江上的那一夜，突然兴起改变世界的念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念头随着一路长途跋涉，越来越坚定。
　　当再度踏入沧都地界时，当看见沧都城里城外两层天地的玄殊时，她心里澎湃着前所未有的激情。她的人生曾经大起大落，她经历了人生无数次生离死别，十三岁开始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走出来过。然而，那一天她突然发现，困着她的世界其实已经离她很遥远，那道天雷让她穿越了时空，同时也意味着她的世界已经完全被颠覆。
　　于是，那一天她想通了，也走出来了，然后，她开始呼吸这个新世界的空气，开始感受这个世界。再然后，她一路徒步来到沧都，看见了生灵涂炭，也看见了在战火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孩童站在血泊里哭泣——那些孩童，也许连十三岁的一半都不到。
　　现在，她站在十三皇子府不起眼的府门前，看着有些老旧的朱门，勾起嘴角，目视着年老的管家从里面出来，对她说十三皇子不想见任何人，要她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她说：“现在已近秋天，天气转凉，我就是不想要凉快才到府上来。”
　　“你这小乞丐怎么就不听话？看你瘦成皮包骨，来，给你个铜板，去买几个包子吃吧。”管家陶了一个铜板丢给她，转身就要关门。
　　“慢着！”楚少楼站在原地，从地上捡起那枚铜板，用力甩进大门里，然后从容不迫地走上府门前的台阶。
　　管家瞪她：“你这小子，不是说了十三殿下不见客吗？钱你不要就算了，不要让我难做。”
　　楚少楼耸耸肩，“我今天一定要见他。”说着推开老管家，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喂，你这臭小子！守卫，拦住她！”管家吆喝。
　　门口的原本不动如山的守卫立即上前拦截，却被楚少楼懒懒一瞪便不敢再上前。“谁敢拦我？”她背负双手，视线一一扫过众守卫，最后落在管家脸上。众人皆被她身上一瞬间出现的强大气势震慑住，讷讷不敢妄动。
　　楚少楼于是微微一笑，不再理会众人，直接踱着步往里走。进了中庭，她又熟门熟路的行往大厅方向。管家在诧异的同时也紧跟上来，边走边问：“小兄弟，你来过？”
　　楚少楼不说话，一路行来，直至在大厅外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碧落，脸上懒洋洋的神色才被讶异所取代。“你怎么在这？”她问。
　　碧落在看见她后也是一愣，往外走的脚步停滞不前了，相顾无言。
　　原本坐在厅内的白什夜突然听到厅外的说话声，手中茶盅落地，猛然站起身往外走。
　　胜雪连忙跟上，随着大厅门被主子用力打开，她不由也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楚少楼，更不敢相信往日锦衣玉带神仙似的慵懒少年如今衣裳褴褛满脸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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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称皇拜相

　　她没事！白什夜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是无以名状的雀跃。天知道两月来没有她在身边，原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的帝位都对他失去了最初的诱惑力。当得知她在回沧都的路上突然不辞而别后，他甚至几次准备丢下一切出沧都寻人。
　　楚少楼的目光在白什夜和碧落之间往返，最后定在前者脸上，表情有些怔愕。当一个人已经认定某件事后，突然在某一天发现事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时，都难免如此。就在进十三皇子府前，在未看见碧落前，她依然认定派人去救西蜀救她的是季云归。
　　她以为碧落要带她去季营，所以她半路开溜，一路上潜踪匿迹，却原来走了一大段冤枉路。她认定白什夜已经在江山和她之间做了取舍，却原来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被世界遗弃得太久了，就会渐渐习惯别人的冷漠，习惯自己的漠然，而当这种习惯突然被事实打破时，她除了愕然还有些莫名。
　　二十多年的人生，她从没有判断失误过，这一次却错得彻底。虽然如此，心里反而冒出一股暖流，弥漫了心田，连带的，她看着白什夜也觉得不一样了。
　　白什夜发现，楚少楼的眼里除了惯有的狂妄，以往的目空一切和空洞漠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睥睨一切的傲然。这样的神情没有出现在往日锦衣玉食的圣骨天人身上，却出现在眼前一般破烂且明显瘦了一圈的乞丐少年身上，不可谓不令人诧异。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让她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他们就这样站在大厅门口相顾忘言，如隔世再遇，如隔云之两端缱绻。终于——白什夜缓步走向她，然后，默默拥她入怀。她定定站在瑟瑟秋风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心跳的频率。
　　在场众人，除了碧落和胜雪，嘴都张得可以塞下一颗完整的鸭蛋。他们的十三殿下，即将登基的皇帝，竟然当众温柔深情地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而白什夜和楚少楼眼中却只有彼此，众人怪异不解的目光，似乎被隔绝在千山万水之外。胜雪遣退了众人，碧落默然消失在这方天地，欺霜从别院走来神思复杂地看着庭前两人。谁都清楚，此时无人可介入他们之间。
　　楚少楼首先打破沉默：“我这次回来，是让你在契约上加多一条。”
　　“你说。”白什夜微微一笑，温雅如故，只是眼神突然变得鲜活。
　　“你登基那天，拜我为相，给我足够大的权力。”她如是说。
　　白什夜想也不想便回答：“可以。”
　　“你也不问原因？”她斜睨他。
　　他笑：“楚少楼不想说的，问了也白问，想说的，我不问你也会说。”
　　楚少楼推开他，迳直走进大厅，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冲你这句话，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白什夜还是笑，益显温柔。“好。”
　　她笑嘻嘻说：“原因很简单——现在这个世界太乱，害我无法准确计算年份，我怕哪一天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所以我要把它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万一我老得什么事也记不起来的时候只要有人说起年份就能让我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准确时间。”
　　他负手走向她，问：“那你打算怎么样改变？”
　　“这个嘛……”她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饿了，有没有好吃的，今天走了一天路都还没吃饭。”
　　“你想吃什么都行。”白什夜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示意胜雪下去准备。
　　*
　　公元前一年，八月二十八日。白什夜登基为帝，年号太初。正式订立新的纪元年，定今年为公元前一年，次年为公元一年，并颁下诏书昭告天下，巴陵皇朝千秋万代以“公元纪年”记载年份。同时，拜圣骨天人楚少楼为相，掌理朝政军政大权，负责改革维新议立新制。
　　“看万里江山是那么的骄傲，竞无数英雄折腰——”紫禁城之巅，楚少楼抱着酒坛子坐在金色飞檐上，边喝酒边扯开喉咙唱那荒腔走板的歌，“看红尘寂静了多少个年少，一路为情扰——”
　　白什夜身穿龙袍，头戴帝冠，醉倒在琉璃瓦面上，微醺着酒意望向浩瀚星空。今天登基，祭天，然后，他以守丧期未满为由取消了一切宴会，和楚少楼各抱了一坛酒跑到紫禁之巅对饮。他高举酒瓶，遥向天上的母亲敬酒，口中念念有词，酒水洒湿了龙袍。
　　楚少楼的大吼大叫将他含在唇间的话语给盖了过去。“叹天黑得太早，夜落了人醉了，前尘事都忘掉，谁是英雄只问今朝——”
　　“楚少楼！”白什夜突然喊。
　　“嗯？”楚少楼努力睁开眼，歪着头一脸天真地望着他，然后抱着酒坛爬向他，“喊我做什么？”
　　他问：“你喝醉之后的个性怎么总是乱七八糟？”
　　“切！这叫个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打了个嗝，又摸上他的脸，“——小白，你喝醉了看起来似乎很可口哪。”
　　“……”他拉开她的咸猪手，望天兴叹。
　　“怎么啦？”她撑着醉眼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没什么，困，想睡觉了。”他已经把整整一坛酒给喝光，现在看天上的星星都是重影。
　　“想睡就睡呗，我又不会偷袭你。”楚少楼索性在他身边躺下，拿他一只手当枕头。
　　“那我睡了，你陪我。”白什夜有些孩子气的说，说罢当真闭上眼。
　　楚少楼噘起唇不满：“为什么不是你陪我？”
　　他在无意识中妥协道：“好吧，那我陪你。”
　　“这还差不多。”她嘟喃着，随手抛开酒坛子，挨近他躺着，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三岁之前的快乐时光——那时的她，怀着伟大的梦想。
　　飞檐之下，胜雪坐在玉栏上吹箫，欺霜独自漫步，想着女儿家的心事，突然头顶砸下一个酒坛子，差点没砸中她的脑袋。
　　“楚少楼！”她银咬一咬，仰头瞅着屋顶。紧接着，第二个酒坛子又紧接着砸下来，好在她躲得快才没被砸伤了花容月貌，但仍被酒坛的碎片溅了一裙子。
　　她跃上琉璃瓦顶，未待说什么，就看见琉璃瓦上两人相拥而眠、一脸安详的美丽画面。本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默默转身，跃下回廊，抱起乌木琴来到胜雪身边，和着她的箫声弹起久违的清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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