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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一个女间谍和九个男人的故事，
七宗谋杀案串联出的三朝迷局。
——人生有诸多不如意，唯有“放下”，才能圆满。
世上最危险的职业，是到仇人身边做卧底
草根冰山失忆女PK皇家英俊腹黑男，看古代女间谍的爱情无间道！
情节控.阴谋论.非纯情.非np.HE结局

前朝皇子肖子成在师父张嵇的谋划下，变身为大齐国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
积蕴十年的复仇大业终于通过一起离奇的谋杀案拉开了序幕。
急于找寻记忆的女暗人傅令月被袁螭故意招入府中，她不仅是全盘复仇计划中最关键的棋子，其身体的异于常人之处，也正是治疗袁螭痼疾的独特良方。
各怀心思的袁傅二人在乱世浮沉中日久生情，但皆不敢直面承认。依预先计划，傅令月的“神女”身份被曝光于天下，引得四方垂涎。
心思缜密的方二公子、狡猾多疑的摄政王爷陆续粉墨登场，频频向佳人示好。
与此同时，黄金国库失踪之谜，北斗七星辅弼传说，以及无头案、投毒案、双宫案等七案串联起的三朝迷局更将复仇的阴谋推向了谁也料想不到的境地，而就在真相揭晓之前，一件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编辑推荐】

世上最危险的职业，是到仇人身边做卧底；世上最可怕的心动，是不小心，爱上仇人。
草根冰山失忆女PK皇家英俊腹黑男，看古代女间谍的爱情无间道！
作者的想象力堪称一流，一系列华丽奢靡而匪夷所思的谋凶案，一场铺天盖地的纵横阴谋，在作者笔下活灵活现，故事情节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
女细作与仇人之间会有怎样不同寻常的爱情，看蝴蝶盅为您娓娓道来。

世上最危险的职业，是到仇人身边做卧底
世上最可怕的心动，是不小心，爱上仇人
七宗谋杀案惹出来的三朝迷局
神秘女细作牵扯出的乱世情爱
晋江原创网年榜传奇谍爱小说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惊悚悬疑 宫廷侯爵 报仇雪恨

主角：傅令月，袁螭 ┃ 配角：方耀祖，李成器，赵真，吴丽人，李俊彦，张嵇，刘延龄，方光宗

【正文】

　　细作娘子
　　作者：蝴蝶蛊

【第一卷：天 枢】

　　无头案

　　宣德十年，夏。
　　旧都建阳。
　　火日当天，烁石流金。时至小暑，风流熏闷，尘土浮扬，直燥的人眼前都能恍惚生出白雾来。时日正值长平侯韩雄信新纳的九夫人生辰，侯府请了著名的吴门梨园来唱堂会。这韩侯爷素行奢靡，极好享乐，当下置巨冰于花厅四处，隔一汪纱帘，揽着衣饰清凉的妖姬靓女品酒赏戏。是夜吴家班唱完常规庆生戏《玉枚记》、《红香曲》后，便是九夫人亲点的吴老板独步天下之拿手曲目：《紫云曲》。
　　这场戏的绝妙之处不在戏子如何身姿摇曳，眼波多情，唱腔华丽，而是当戏文行到唐明皇游月宫时，仙乐刚刚飘渺奏起，突然间黑幔扑天盖下！一时间场内火柱俱黯，昏朦难辨，随着舞者手起剑落，一声霹雳之响过后，那黑幔飞速吊起，露出一轮圆月，驾着五色云气，映着嫦娥、吴刚还有桂树下捣药的白兔。观者刚想瞧个仔细，却被随风飘来的轻纱帷幕隔住了视线，几颗晨星缓缓自内中升腾，踏着薄雾中低吟浅唱，十几位宫娥手携明灯，在黑幔的掩衬下忽隐忽现，似仙似灵，如迷幻梦界。台下众人皆直身仰颈，呆滞静场，片刻，方齐齐爆喝叫好！这实幻难分的光影陆离，怕是明皇在世也要震惊的目瞪口呆了吧！
　　九夫人得意的掩口轻笑，能砸银子点的起这出戏的人家，恐怕整个建阳城也多不过一只巴掌去。她在侯爷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九夫人媚波流转的瞥向了身旁的韩雄信，却，突然僵住了笑容。她望了望台上焚脂销金的仙境，又难以置信冲着左首尊位眨了眨眼，在失声尖叫前还没忘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好痛！是真的！！
　　韩侯爷的脑袋怎么不见了！这个男人整个身躯斜靠在鹿角圈椅之上，可首级之处：
　　却是空的！
　　整整三日，建阳城渝阳湖滨以凉食著称的齐云楼客满为患。三层酒楼被前来观湖纳凉的食客挤的满满，浸好的浮瓜沉李不到半日便全部沽空，雪泡梅花酒、凉水荔枝膏、冰镇珍珠汁、冰调雪藕丝更是不时告罄断货。茶馆酒肆本就是坊间传闻集散之地，尤其是建阳城最近诸事不断，长平侯在饮宴中诡异的丢了脑袋，凶手刀法干净利落且来去毫无声息，肃政按察司亲自带队去查了数日，也没断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只得搬来了京城的六扇门。
　　除了大事，守着胭脂沉香的金水河和奢华旧都的名号，建阳从来就不缺香艳的话题。今年的金水河花魁大赛，京城炙手可热的五军都督府都有公子前来捧场，可谓是盛况空前，令坊间万分期待。话题一扯到女人，气氛便浓厚了起来，刚想离席的酒客又重新坐了回来。一时间，只有进门客没有出门客，掌柜的无奈之下，只得吩咐小厮将“客满致歉”的水牌高高挂出。
　　可是，偏偏就有不信邪的人。酉时初刻，一位衣饰讲究的年轻公子信步迈了进来。“对不住了，客官。今日告罄，请明日再来。”门口小厮身形一弯，好言婉拒之。却不想，这位公子却置若罔闻，他越过阻拦，径直向前柜走去。“客官！”小厮想回身拉他，却不想手在按住那人臂膀的一瞬突然失空！一愣之后，那公子已走到了柜面之前。
　　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凉帽，露出了一张丰神绝世的俏脸。十五六岁的样子，白面朱唇，光彩照人，尤其是那双剪水横波，流转间瞳神欲活，似湖面上突然刮进了一阵清风，将人心头堆积的浮燥顷刻安抚平复殆尽。美则美矣，就是那扫来的目光过于清冷尖锐，令人观之难生亲切。“哪位是掌柜？”他打量着柜内一众人等，低低的开了口。这声音不粗不细，倒是寻常的很。
　　掌柜的在内呆滞了片刻，目光在注视到那少年颈部微突的喉结才回过了神来，“在下便是，请问公子何事？”
　　“明日一早出船。无需人随。可有？”那少年劈手抛来两锭整银。银子在柜面上骨碌转了几翻，掌柜的忙伸手按住——凉，沁人心脾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递而上。这少年随身钱囊之物，竟如同沉入深井之中的瓜果小食，一丝暖意也无有。他是人，还是？掌柜的一时有些冷汗迭冒，“有！好船。”再抬头时，那少年已经飘然离去。
　　是日黄昏，突得天公作美。乌云急涌，雷声轰轰，电闪光亮间暴雨瓢泼而下。这场急雨竟夙夜未停，直下的屋脊生烟，坑壑成河，将建阳城素日鼓噪浮嚣冲刷的淋漓酣畅。待翌日清晨风住天晴，登高观之，栖霞山、鹰翼山重峦叠峰，葱茏蜿蜒；瑜阳湖云影波光，群鸟翱翔，上下天光，横无际涯，真一个绝好天气。
　　“公子，昨晚上我还想，这暴雨不停怎能出船呢？”掌柜的一边吩咐小厮搭上登船木板，一边不停啰嗦着，“也是该着公子运气正，雨该停的时候就停了！船家们都说，这是龙王令啊！您这一趟，定是拜仙得道，求财得金……”却不想，一锭整银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只胜过女子的纤纤玉手一闪而过。“银讫。船归我了。”那少年冷言登船，用佩剑砍了缆绳，自顾摇舟而去。
　　掌柜的见少年身无他物，心甚疑惑。当下登齐云楼细细观来，只见一碧万顷的湖面上，迎着朝日，那一叶扁舟孤寂的向天际划去。所至极目之处，数座岛屿隐约而见。“又是个做梦求仙的傻子……”掌柜的不屑的撇嘴，当下美美将银子收入囊中，哼着小曲忙活计不表。
　　世之仙岛，相传为蓬莱、瀛洲、方丈三座。自本朝来，或为终南菊隐，或为欺世沽名，竟有闲人专在浩瀚的渝阳湖中选了零星孤岛离群散居，自封谪仙。非兵匪，非盗寇，官府也无意管制，一来二去，此地竟渐渐成了隐士聚集的气候。其中最出名之岛，单名一个“诚”字。少年此行，正为此往。
　　不肖一个时辰，少年便飞身上岸，弃船登岛。岸石高凸之上，端坐一垂垂老者，正专注整理着手中的渔网。少年越上岸石，在七步之内停身抱拳，“晚辈拜见岛主。”
　　“老夫好像不认得你，”老者没有转头，还在专心的摆弄着他的渔网，“非请自来，可知本岛的规矩？”
　　“知道。”那少年淡笑接话，“晚辈怀‘诚’心来求，光明坦荡。”
　　老者缓缓瞥去了一眼，那毡帽下的浑浊双眸如古井之水，此刻半分波澜也无有，“小子，欲求老夫何事啊？”
　　“晚辈想知道，”那少年出言利落，话语干脆，“后日您给暗人之比出的最后一题，是什么？”
　　老者闻言一愣，稍后趣意十足的笑了，“小子，有胆量。”他微微颔首，“可是，你惦记的太多了吧？那可是女细作之比。”他突的转过身来，伸出了干枯的两节手指，“手腕给我。”
　　少年面色一滞，但顷刻后还是走去摊开手腕，长跪于老者座下。老者将手指轻轻按在少年经脉之上，初闭目无言，后却微微拧起了眉头。
　　“你是赵真的人？”一问。
　　“是。”一答。
　　“来这儿求题，觉得有可能吗？”二问。
　　“不来，才是绝无可能。”二答。
　　“用这样旁门左道的招数窃题作弊，就不怕赵真知道了罚你？”三问。
　　“怎样赢，都叫赢。暗人的信条——只重结果，不问过程。”三答。
　　老人收了手，缓缓抬起了浑浊的双眸，“你的心，在发慌呢。”他淡淡的笑了。
　　下一瞬，少年突觉头顶一震，竟是什么暗器将自己的发冠击裂！一头乌墨秀发顿时如瀑布般散了下来！少年心下一惊，想这四面隔空环水，并无所倚，谁人在何处竟能将暗器发的如此精准！下一瞬，他手臂一缩，想取靴中兵刃擒贼擒王，却不想颈间一麻，又有一金针径直刺中了颈后麻穴！
　　“身藏利器，心怀不轨。女扮男装，信口雌黄，”老者但笑却纹丝不动，“丫头，你如何担当得起一个‘诚’字？坏了本岛的规矩，自取死路，也怪不得老夫无情啊。”
　　“慢着！”那男装少女见势不妙，高声喊了起来，“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晚辈率真而言，没有逆心诳语！”
　　听得如此诡辩，老者的笑意更浓了，“好！将歪理说的引经据典、理直气壮，老夫喜欢。”他慢慢起了身，似来了兴致，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少女来，“毋自欺？那丫头啊，你本是婵娟之身，为何假男装而来？”
　　“岛主，小女奉命常年就是如此装扮，”那少女干笑道，“且您之前并未问起，小女也不算是诳人。”
　　“别说，赵真这小子还挺会选人，”老者出手拔去了她颈后的金针，“你这干瘦的喉结，还真能欺骗了世人去。不过可惜啊丫头，不是从小练就的男身。否则，除去你内中疑虑之破绽，几可乱真啊。”他缓缓的坐下身子，重新开口询问起来，“丫头，赵真让你扮了几年男人？”
　　“三年。”少女活动着脖颈乖乖作答。想在这个岛上求东西，必须得遵着这老头的规矩，说实话、哄他高兴才是王道。
　　“是你要参加后日的细作比试吗？”老者眯起了双眼。
　　“不是，”少女断然否之，“我只是不想让一个人赢。”
　　老者闻言有些惊诧，他凝视着意正坦荡的少女，又将视线缓缓移到了碧波荡漾的水面之上，无声的笑了。
　　“丫头，看到老夫的网了吗？”他突然移开了话题，“去，仔细瞧瞧去。”

　　迷魂阵

　　少女闻言很是疑惑，侧身望去，不由愣住了。只见一张怪异的大网铺张于岸石之上，上端嵌着鱼浮，下端包着沙石。整个渔网严实细密且布阵诡秘，两端形成一个回字形，在几个角落里还用丝线纠缠成困鱼的口袋。
　　“这是老夫用八卦迷魂阵法制成的渔网，”老者扬手撒网入水，言语间很是自得，“入网之鱼被此迷魂阵一围，大都心慌意乱，仓皇逃窜，最终免不了筋疲力尽，束手就擒。”
　　少女很是钦佩的望了一眼老者，捕个鱼还用上了易经八卦阵法，不愧是连赵真都能青睐相求的隐士。
　　“此网，老夫取名‘迷魂网’，”老者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少女的黑眸，“老夫一日只清晨撒网一回，黄昏方收网。一日之中，所围之鱼若能逃脱，便逃脱去罢；若至黄昏，还困在此网之内，便是愚笨之物，该死之鱼。唉，老夫只得劳身劳力，代上天灭绝之了。”
　　“岛主让晚辈大开眼界，”少女言语恭顺，心内却颇有微辞，“能从此等网中逃脱之鱼，应当算的上是龙精了。”她干笑着讽刺附和，这样诡异必杀的天罗地网，哪有鱼能逃脱的出去？还说她讲歪理理直气壮呢，这个老头更是如此！夺鱼性命还姿态高仰、义正言辞，怪不得适才那番强词夺理的言辞对其胃口呢。
　　“物竞天择，胜者为王嘛。”老头阴阴的笑了，“丫头，来。明日之题，老夫告诉你。”
　　少女蓦然愣住了，得来如此容易？她一时间有些头脑发木。
　　“最后一题是联对。赵真还怪我出的难，今日见到你，老夫倒觉得出的过易了。如今的女细作啊，还真不能小觑。”老头伸指在岸石上比划开来。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少女缓缓随读，心下微松了口气。
　　“不难吧？”老者笑了，“说来听听。”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少女并不正面做答，当下胸有成竹的拱手道谢，“前后呼应，确是不难。谢岛主赐题，晚辈告辞！”
　　“不必谢。”那老者笑的很有深意，“等你活着出岛后，再谢老夫不迟。”
　　少女的笑容顷刻尴尬的僵直在秀丽的面庞上，“你！您……‘诚’岛的规矩，可没有此项！”她瞠目高喊着。
　　“老夫可是纯为你好！”那老头很认真的瞪了回去，“否则，就算你今日从我这儿囫囵回去了，也活不过十载光阴！”
　　少女愣住了。她活不过十年？这什么意思？
　　“日服毒物，尚不自知啊。”老者瞧着她的神色，嘿嘿的笑了，“不过算你走运，今儿遇到了心情很好的老夫。老夫可以破例出手救你一命。但在出手前，总得确认下，你值不值得老夫如此吧？”
　　“岛主，诚不欺人！”少女冷冷开了口，这老家伙做什么都有高尚的借口，“要杀要剐直说，别欺世盗名的玩什么花样！”
　　“丫头，在此岛之中，老夫绝不说谎话，”那老头面庞严肃的很，“毒在你自己身上，是真是假，你若能活下来日后早晚会清楚的。老夫此时也无需口舌解释，今儿，就跟你赌个生死玩玩：老夫有一张专为人设计的‘迷魂网’，就用你的性命做注，和鱼一样，天黑之前你若出不去，就不差这十年了，提前去极乐吧；但你若能逃的出去，老夫就赐你解毒圣物，延你整整半生阳寿。如何？好买卖啊，只赚不赔吧？”
　　“我不赌。”少女干脆的拒绝了。
　　“不行。”老头摇头的神情如同一个天真的老顽童，“寂寞许久，老夫好容易提起这份兴致来了，这大礼是非要送了，丫头你不收也得收！”一个响指过后，老头突然被两位隔空出现的青衣人架了开去，下一瞬，空中突然散下了一张大网！铺天盖地，上天入湖，将少女罩的死死。
　　“丫头！天黑之前可一定要走出这八卦迷魂网啊！”老头得意的嘻笑着，“既然你熟读《大学》，老夫就多说两句，‘修身在正其心者’，这网里面很有趣的，你好好玩去吧！”
　　“岛主！我没时间陪你玩！我有急事要赶回去！哎！真有急事！”少女见势不妙，赶忙踱脚高喊着。
　　“老夫此生最讨厌蠢货！鱼如此，人更是如此！丫头，我可看好你啊，别让老夫失望啊！”老头哈哈大笑隐没身形，只留下回音经久不散，飘荡在空旷的湖面上……
　　不就是破一个迷阵吗？少女愤愤的抽出了腰间软剑。若论暗人之间的比试，她在赵府大院内还从未输过。当下她平心静气，念着易经口诀，分别向乾、坤、震、巽、离、坎、兑、艮八位刺去。可是，那网却似长了眼睛，如影随形的绕着她的身体，稍有不慎，便会吸入死角！她自持轻功不错，此时却也无计可施，上天入地，这诡异的网无处不在！且毫无漏洞可寻！
　　时辰，一刻一刻的过去了。屡次冲阵均无功而返的少女又是懊恼，又是烦闷。这迷魂网仿佛丝毫破绽也没有，再耽搁下去，就误了回府的时辰了！赵真若是知道了她的私自行动……少女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赵真说的对，不要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今日，少女才算是真切的见识了、受教了、服气了。她以为这老头就是一沽名钓誉的穷酸隐士，可谁知仙岛上真是藏龙卧虎！赵真说的没错——为朝廷豢养暗人的赵府大院不过就是一口深井，她再出众，也不过是深井中一只个头最大的青蛙。可是，这青蛙刚刚顿悟就要迎来末日吗？
　　生为暗人，她从不畏死，可今日若要她赴死，却凭空多了份不甘心，且极度不甘心。
　　那老头说她“日”服毒物，且活不过十年。这是真是假？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回忆着自己的日常举止，陷入了沉思。“日”服毒物？她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不！不可能吧！她强制镇静了烦闷的心绪，她怎么能怀疑他呢？！不不不，还是赶紧心无旁骛吧，还是赶紧想想眼前之事吧！
　　——破除疑惑的第一步，就是先如何离开这古怪的诚岛！离开这里，才有探明一切的机会！
　　少女静下心来，盘膝而坐。
　　“修身在正其心者”，是那老头临行前留下的话。《大学》所云，“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正是说，要端正心思，心有愤怒不可，有恐惧不可，有喜好不可，有忧虑不可。那些无用的情绪，只能让人陷入蒙蔽、冲动、无知的魔障。
　　正心，再正心。少女平缓气息，缓缓抬眼，望向了水天一色的湖面。
　　再高明的阵法，也会有破绽。这迷魂阵的破绽，到底在哪里呢？
　　水下，突有鱼群入网。一时间水花激荡，碧波乱窜。
　　定是鱼群在其中莽撞突围，可是，任是如何挣扎，在强悍的八卦迷魂阵之下，终成徒劳。慢慢的，少女注意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大鱼，它在数次撞网不得出之后，并没有和同伴一般继续盲目胡闯，竟停了下来，静静的悬浮在了水面之上。
　　这鱼，在思考呢……岸上的少女有些感同身受。
　　那鱼消停片刻，竟突然不再悬浮，摆尾，跃出了水面！如此，身子在空中扭动，入水，再跃！入水，再跃！向着同一个方向，它步步于水面之上平移！终于，在数次跳跃之后，它逃出了八卦迷魂网的疆界！一个神龙摆尾，无影无踪的消失在了茫茫碧波之中。
　　少女豁然开朗！这只绝顶聪明的鱼龙精啊！它提点了她！它救了她一命！
　　她果断自岸石跃入了湖中！鱼之出水，若人之入水，置之死地而生路现！这是她捡来的破阵之法——水下，一定有出网之路！
　　她用靴中的匕首轻松的割断了水中那张捕鱼的八卦网，既然鱼救了她，她也报恩救鱼！牢笼一破，鱼群仓皇从水中为她撒下的捕人网缝隙钻过，顷刻消失无迹。少女吸了口气，奋力向水底扎去！可是，她低估了这迷魂网在水下的深度，她扎了两次，竟还是没有看到网的边界！
　　少女浮出水面，沉重的喘息着，问题出在哪儿呢？她审视着自己的一身湿衣——这绸缎轻纱，经水一浸泡就变的如铅铁般沉重负累！这些夏日薄衣竟成了束缚她水下伸展手脚的致命枷锁！
　　逃命要紧，不能管那么多了！她银牙一咬，索性褪去了周身上下的衣裳，近乎赤条条的再次扎入水底！
　　这次成功了！她终于看到了那迷魂网的边界！少女灵活的游动身躯，快速自网下钻了过去！待蹿出水面，她大口喘息回望着，兴奋的笑了。
　　如此，她屏气，潜游，如那只鱼龙一般，认准一个方向，向水下扎猛，在穿越了八道网界之后，她终于自由了！
　　来时载她的小船，孤零零的飘荡在湖面之上。一道刺眼的黄符被一硕大光滑的鱼骨钉在了船身之上。
　　少女游了过去，拔下鱼骨，捏起黄符。
　　只见八个大字飘扬纸上：“丫头磨之食之解毒”。
　　她微微瞥了嘴角，将鱼骨在散落的湿发中利落的绕了几个弯，当中一插，绾实簪紧。“臭老头，我不叫丫头，我叫傅、令、月。”她将黄符扔回了水面，叹息着望向了前方。
　　暗人没有时间追忆过往，因为总有更急迫、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
　　——她可以离岛了，但如何登岸？

　　美人汤

　　一个巨大的、异常现实的难题摆在令月面前：
　　头顶，艳阳高照，夏意正足。可她的周身，只有扮男装所必需的缠胸布条和轻薄亵裤蔽体。光天化日之下，这近似□的身躯，如何上岸，又怎生回府？
　　她愁思满腹的摸着脚踝上缠绑的暗刺，狠狠定了心思。
　　——必须尽快弄来一套可以蔽体的衣物。管它是偷，是抢，还是杀人越货。
　　可是，时衰鬼弄人。
　　算来，她已在水中泡了近一个时辰了！
　　一列官舰，两只画舫，三艘商船……往来此间的竟都是大船！且一个个人多势众，她根本就无法实施打劫！再急，总不能连面都不蒙，光着上去明抢吧！
　　时至盛夏，正午日光毒辣的很，水面如镜尤甚，令月被刺的是眼冒金星，头晕脑花，再者长途渡游又是极其耗费能量的事，当下她已是饥肠辘辘，四肢愈来愈不听使唤了——她的体力支撑不了多久了！令月果断将蔽身的小船推入接天连叶的荷花群中，在密集的荷花群中总有落单的人吧？管是男是女，速战速决吧。
　　可是，现实又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那些寻常随处可见的采莲女，各自为政放鹰捕鱼的老渔人……全部消失的渺无踪迹！令月细细一想，也是，时下正值正午，谁会冒着这样毒辣的日头出来干活？山穷水尽的她快要抓狂了，再不吃东西，又饿又疲的身躯很快就会在水中抽筋昏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怎么办？食物现在和衣裳一般，也成了当务之急！
　　湖畔之地，以如今之境遇，想要衣食，只能豁上去冒险了。市井喧闹之地不能去，无遮无挡，且人多眼杂；只有——湖边那些独具匠心，山石泉流的私家园林了！
　　令月仗着自己的水性好，顶了一扇莲叶，慢慢向湖畔达官贵人的沿岸别院潜去。李园，张园，梅园……渝阳湖像一条曲折回旋的翡翠丝带，将一个个秀丽精致私家园林串了起来。令月在水中浮游着，急切的挑选着下手的场所。干脆就这家吧！极度的饥饿令她失去了仔细甄别的耐性，当下以叶遮头，快速向撞定的别院游去。
　　一片莲海相隔，将渝阳湖分成了外湖和私家内湖，穿过亭亭如盖的重台莲、洒金莲、并蒂莲、香玉荷，几座别致小桥入得眼帘。或架设、或贴出、或近水、或依水而建，形态各异。令月自水道游入内院，只见岸上仆从往来，绿荫茂盛，墨柳如黛。自题写着“小蓬莱”的矮墙漏窗观去，园内香樟、丹桂、紫薇、秀竹遍种，亭台楼榭，叠山泉池，曲径通幽，别有天地。这是何人的别院？竟比画中仙境都要美上三分，令月边游边叹，建阳竟有如此幽丽所在，今日真算是大开眼界。
　　过了飞花石拱桥，便是家丁周密护卫下的园林后院了。令月刚游了不一会儿，隔着一道水上高墙，就隐约听到了许多女子嬉闹娇笑的声音。她贴墙细听了一阵儿，并没有男人的声音，像是几个女孩子在沐浴玩耍。全是女人就好办，先抢一身女装也行！令月主意一定，当下细观左右，屏气潜游，灵活的钻过了水下高墙边界。
　　一墙之隔，便是绿柳成荫掩映下的旖旎美景——七八名□的美貌女子在高树环绕，阴凉蔽日的泉池中开心戏水玩乐。泉池上飞扬石刻：“美人汤”，岸上再无他人。好机会，没人看守衣裳！令月欣喜不已，偷偷向石边放衣处潜去。借着树梢垂地的遮挡，她随手摸来了一件浅色衣裙，可纱裙刚刚到手，就有一道寒气随水波微动自脑后袭来！
　　——有人出水偷袭！竟有高手在暗中潜伏护卫这一群沐浴的女子！令月顷刻发现了局势的诡异，当下顺势抛出手中的纱裙为障，随着刀锋被阻、割绸裂锦的沉闷声响，她迅速倒入水中，她身不着寸缕，在水中的优势不言而喻，两人同时在水底旋身相击，自然是她先将踝中暗刺顶在了来者咽喉！
　　“婉兮？”钻出水面的令月待瞧见眼前这张明眸皓齿的俏脸时，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令月？”那尖锋在喉的杏核眼美人惊愕之情更甚，“你怎么来了？！”她身形一闪，赶紧拖令月隐入暗处，“我记得这次任务没你啊？真二爷什么时候改指令了？”她疑惑的连声追问着，“出什么事了吗？”
　　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的，往往都是最不愿遇见的人。
　　令月叹了口气，闷闷从水中捞起被刀锋割坏的衣裳。
　　这美人名唤杨婉兮，与令月一样，也是赵家大院里训练的暗人。婉兮生的不仅漂亮，人也聪明，令月觉得在大院里配做自己对手的，也只有这个杨婉兮了。这本来没什么，暗人之间若棋逢对手、旗鼓相当，更是多了种惺惺相惜，伯牙子期的情愫。可是这三年来，大院的主人赵真，竟特别青睐偏爱起杨婉兮来。所有外派历练的机会、风光露脸的大比，都是全力抬捧这位乖巧伶俐的杨细作。反之，她傅令月却被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悲惨清理出局，变相雪藏了。赵真说，为了日后的任务，她必须要学做几年男人……钧令如山，赵真的话就是细作的圣旨，如此，她傅令月只能每日耗在私塾学堂，生生与大院白日里的训练比试彻底绝缘了……
　　为什么，同人不同命？令月一直就想不通。赵真怎会如此偏心？！按理说，她还是赵真偷偷弄进大院的人呢，她跟着他长大，是他的私心、他的秘密；来大院后，她也很争气啊，所有的训练比试都是力拔头筹。在赵真心中，她应该和他手下那些细作暗人不一样啊，可好事为什么总要关照别人？她不敢去质问赵真，只能在暗地里帮助另外的女细作给杨婉兮颜色。不知怎么，她就是想看到婉兮输。只要能让婉兮输掉，她多累、多难、付出再多都开心。
　　后日的女细作之比，是令月最大的怨念。此比关系甚大，是大院所有女细作学成出山的唯一正式途径。比试的胜者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离开大院了，就是拿着朝廷俸禄的堂堂暗卫了！这样好的机会，赵真却不准她参加，理由还是那样可笑，为了日后什么狗屁任务，她得去做男人……不让她参加，不就摆明了将机会送给杨婉兮？凭什么，杨婉兮就这样好运？令月不舒服，心里极度不舒服。
　　三年了。她做了三年男人了。若不是她天性聪明，傍晚回府自行揣摩偷学暗人白日功课，今日与婉兮交手，她怎么可能胜的过？她见到那张明艳动人、志得气满、春风得意的俏脸就来气！这一次私探诚岛，她就是不想让杨婉兮赢！对，她宁可看着别人自由，也不愿看着婉兮自由！
　　“不该问的不要问，”令月的脸色一贯冷清，她抖动着手中的衣裳，片片零落，惨不忍睹，已没法穿出门了。都怪这讨厌的杨婉兮！“你能来，我又如何不能来？”这下她更没什么好声音了。
　　婉兮早习惯了令月的说话方式，她自得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令月狼狈的打扮，挑眉轻语道，“我猜啊，一定不是真二爷派你来的。哎，我们在这儿可有大任务啊，你可千万小心，别捅出漏子哦，否则，二爷肯定请你过香堂……”
　　“你还是多关心下自己吧，”令月冷冷斜了她一眼，“后日就大比了，不好好练功，还出来抢风头。我预感啊，你输的可能性很大啊。”
　　“那个庞潇潇？”婉兮不屑的笑了，“我从来就没把那个蠢女当做对手。”她突然很是严肃的瞪向了令月，“若不是每次你在暗中使诈助她，我……”
　　“我暗中助她？你抓到现行了吗？”令月截住了话，正色数落着，“婉兮，输了就是输了，二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为失败找借口。”
　　“哼，”婉兮低低的笑了，“可这次我不怕。这回是京里五军都督府来人裁决，要封场的。谅你纵有三头六臂，怕届时也爱莫能助了。唉……”她拖着甜腻的声音，得意的挑逗着令月，“管他输赢呢，但毕竟是次可以自由的机会啊，机会宝贵啊，我知足了。”
　　“放心，我不会舍得让你离开的，”令月面无表情的缠上了破烂的薄纱，现在，这恐怕不能再叫衣裳了，但有料蔽体总比纯光着要强。她亲热的拍着婉兮的肩膀，“你若走了，那些蠢货谁配和我较量啊，我迟早要寂寞死。”
　　“小姐，前庭有……”泉池边上突然传来了人声，向池中人轻声禀告着什么。
　　“你自求多福吧，我得过去护着。”婉兮蓦然肃了脸，“我可警告你啊，这里面水深着呢，没有命令千万别乱来啊！”
　　“哎！”令月赶紧拉住了她，刚才光斗嘴去了，差点忘了正事。“哪里有吃食？越近越好！”她的当务之急都没解决呢！
　　婉兮着忙要走，随手向后排院落一指，“烟雨阁肯定留了些点心，不过——”谁知令月比她还急，这厢话未听完，便飞速闪没了踪影。
　　烟雨阁，就坐落于美人汤后身的院落之中。红墙绿瓦，隐藏在绿树婆娑、密林浓阴之间，宁谧的很。四顾无人，令月小心推开红门，蹑手蹑脚潜入房中。
　　房内很静，很凉爽。靠窗的案台之上，摆满了一盘盘撒子、麻花之类的寒具，还有合意饼、甜蜜饯、香芙糕……她快速拿起闻了一下，确定无毒后飞速大快朵颐起来。其实，关键时刻还是有自己人好，哪怕是个整日争斗的，令月一边吃，一边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吃的问题解决了，可穿还是难题，这身残破的薄沙比裸身强不到哪去，断不能公然上街行走，得赶紧到哪儿抢件男人的衣袍去……
　　“谁——？！”
　　突然！寂静的屋内冒出一声男人的低喝！

　　醉潘安

　　令月一哆嗦，一块寒具整个噎到了她的喉咙间！在剧烈咳嗽声中，自帷幕低垂的内间之内，缓缓走出一散发赤足、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子！
　　原来，这里面竟有人在小憩！
　　满手吃食的令月异常狼狈，当下赶紧扔了糕果，捂着嘴，使劲将干干的寒具生吞了下去。
　　说来，这男人长的委实漂亮，长眉凤目，高鼻白面，却又不让人生出文弱书生的感觉，挺拔的眉稍斜飞入鬓中，硕身丰颐，英气夺人，世间真是少见这样的品相。他那眼神，在见到令月容貌的一瞬有一丝微启的惊艳，但在毫不客气的扫视完周身后，鄙夷的将视线停留在她因残纱包裹不全而漏出的缠胸布条、长时间被水浸泡而惨白无比的□肌肤上……
　　与此同时，令月也在贪婪的打量着他——不是打量那男人英俊的容貌、挺拔的身姿，而是那一袭简单披在他身上的华丽衣袍。
　　好看的男人，如同漂亮的女人一般，就像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卷，对令月来说没什么两样。她心中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平常的很。
　　令月知道，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怪人——她的周身，常年都是冰冷的。如此，连累着她的心也如是，她完全体验不到他人所说的一切美好感觉，比如说友谊，比如亲情，比如懵懂，比如羞涩，比如心动和挚爱，比如对男人的欲念和欢喜；她就像一个发育不健全的怪胎，或者，说直白些，就是一具天生该去做暗人和杀手的麻木躯壳。
　　赵真说，任何美好的情感都会成为暗人致死的命门。一个顶尖的暗人，是不可以有任何负累的。所以，她这冰山怪胎的先天条件绝好，日后再多加□琢磨，必成大器。入赵家大院后，她的表现也是不负厚望，在大院里豢养的男女细作中，只有她，可以毫无障碍的看着刚在比试中惨死的同伴被技师剥下手感尚温的血淋淋人皮，还能敏锐的品评出适才剥皮用刀的深浅误差；也只有她，可以心平气和观赏着各式的男女交合，再一针见血的指出适才何时才是最佳的必杀机会……
　　有口皆碑，她是赵家大院里最令人信任的杀手，最让人放心的细作。夸她无情而冷静，不如羡慕她心中天生就没存过什么美好。她对谁人都没有生过留恋恻隐之意，只要赵真一声令下，她可以毫不迟疑的向任何人挥刀；她的眼睛，只盯着命令中最终要达到的那个目的，任何过程的干扰，都是无妄的浮云一散。
　　——现在，她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这身男人的衣袍，虽然尺码大了些，但却是上好的名贵料子，金丝蛟白纱。
　　好，好，好。令月在心内连赞了三声。真真是流年大顺，想什么来什么，刚想劫个生辰纲，就马上有车队送货上门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况且，这英俊男子看来醉的可以，眸中红丝密布，眼神还流露着难以掩饰的轻薄与蔑视。屋内只他一人，虽不明底细，但设计拿下此人或许不是什么难事。
　　用什么方法呢？令月慢慢扯出了一个柔美的笑容。她学着秋娘平素教习的娇媚模样，将身子懒懒的倚在了案台之侧，素手掩住了红唇，一双横波目在那人脸上肆无忌惮的轻拂着，“公子，您吓到奴家了……”好久不用真声说话了，这嗲嗲的女声一出口，令月自己听着都寒毛骤立。
　　“你……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那英俊男子言语间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味道，当下谨慎的矗立不前，一双眸子还闪出了丝丝寒光。
　　这是个不容易上钩的主儿，很有警惕性呢……令月在心内暗暗嘀咕。如今还不知这人有无功力，距离尚远，断不能贸然出手。都怪赵真，她愤愤抱怨着，从来就没给过她这种场合实战历练的机会，害的她一时间束手无策，怎么办……“奴家罪过，扰了公子好梦。”她只得硬着头皮强笑移步向前，延续着那嗲的死人的娇柔声线，“这厢，任凭公子责罚……”她媚眼流波，弱柳娇躯软软的就要向人倒去。
　　“任凭、责罚？”那男子倒也不躲，冷笑着慢慢贴近身来，“小娘子，你是饿了很久了？”他用手指轻轻抚去了令月嘴边的残渣，“还是，慌不择路了？”他轻蔑的自上俯视着她，棱角分明的嘴唇在她耳边轻轻开合着，口中温热的浮风随之流转，令月马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夜息香清酒！她马上判断出了酒名。居然喝这种淡酒都能醉，看来这男人酒量真不怎么样……
　　“公子说的是，奴家是饿的有些发晕，失态了。”令月甜腻的笑着，敢靠近了就好，当下飞快出手，狠狠劈向了他脖颈之后！
　　那醉潘安的眼神终于从蔑视转成了惊愕，扑通！——闷闷的跌倒在地。
　　“蠢、货，”令月收了媚态，向下不屑的嘲讽着，“就这样的身手，还敢挑衅来历不明的女人！真是酒壮庸人胆！”
　　眼下一切尽在掌控，她终于放下心了，径直去了内间，先将那人的鞋子取来，好大……不过没关系，她熟练地向内塞了两块绸巾。
　　再就是地上这一身齐备的男人衣袍了。“料子不错啊，”令月麻利的伸手解开男子的衣带。这三年她都是男装打扮，对男人的衣饰再熟悉不过了，抽完上衣还有下裳，既然抢了就抢全些，一件都不能少，她低头就去抽他的裳裤带。
　　可是，手刚一碰触到那男子的下身，令月突觉头顶一阵风过，她虽身形灵敏闪过一袭，但第二下就没那么幸运了！那男子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子，手如利刃，两招之内，就利落的封住了她的咽喉要道。令月干干的张着嘴，知趣的停止了打斗。她能感觉出，此人内力竟如赵真一般雄厚充沛深不可测，若是他愿意，半招之内让她闭眼归西，完全不在话下……
　　“说的对，没有一点点身手，哪里敢招惹来历不明的女人？”那英俊男子倾斜的嘴角挂回了淡淡的讥笑，“不知小娘子还有什么招数？千万别学那黔地之驴，仅此一招而已。”
　　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吗？！令月在心底恨恨咒骂着……怎么倒霉事儿都集在今天了！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高人都让她给遇上了！
　　“呵，连个玩笑也开不得，公子您也太不解风情了……”她娇叹着挑动秀眉，在脑海中快速搜罗着对策。这样陌生不知底细的男人，长相英俊、衣饰奢华，定是出身大家，用普通银钱和诳语相诈是哄骗不得了；要命的是还有卓越的武功傍身，让她到哪里去找软肋克敌？
　　“何必剑拔弩张的呢，”令月轻笑着抬起了纤纤柔荑，推开了他刺在咽喉上的手指，“公子一身绝学，难道，还没有信心掌控奴家这一介女流吗？”她做了三年男人，明白的很。男人，越是优秀的男人，内心对女人越是鄙视，这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歧视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可利用之处，她用话激他退兵，还是比较有胜算的。
　　果然，闻听此言，那男子眼中的轻慢之意更浓了，他孤傲的轻声哼着，缓缓将手放下。令月仿佛能读懂他此时的心言——只要他保持警惕，一个内功稀松的女人绝对翻不过天去。
　　感谢赵真。
　　她生平第一次真心的理解赵真给她的安排了。扮这三年男人果然是有用处的！赵真当初说：只有男人，才能真正体会到男人的想法，才会用男人的头脑和思维去思考问题。她现在切身体会到了，这话真是很有道理，很有道理——用男人的思维直接去思考，远胜于作为女人在一旁揣摩、猜测……
　　“刚才，你要做什么？”那英俊男子起了身，低低的开了口，轻垂双眸，表情很是平淡。
　　越平淡，证明他越好奇。男人在陌生女人面前都是这样端着装相的。令月暗暗的乐了。
　　“您说……奴家要做什么呢？”她迎着那男子漠然的视线，横波一笑，“公子莫不是木头做的吧，连这样直白的举动都看不明白吗？”这可怕的男人她是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了，找机会撤吧，到别处去寻衣袍吧！她的手指快速的滑过他精壮的胸膛，那双如水星眸慢慢的，一点点打开黑密的排羽，“奴家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奴家乃巫山之女也，闻君游建阳，特来自荐枕席的呀……”这男人看来不是什么色中饿鬼，赶紧正经把她轰走吧！
　　“哦？”那英俊男子竟突然出手，就势将她的纤腰狠狠的钳固在怀中，“那就继续吧。本公子也好有幸欣赏一下，神——女的惊世风姿。”他冷笑着，手臂间故意施加了力道，勒着她腰身嘶啦啦的发痛。
　　这个混蛋……令月极力保持着脸上愈加艰难的谄媚笑容，千万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她狠狠咒骂着，这辈子早晚让你连本带利的还回来！正诅咒着，她忽觉发鬓一松，自己那一头乌发竟蓦的散了下来！
　　“这是什么？”那英俊男子竟出手将她盘发的鱼骨拔下！
　　“冰鲸牙？”下一瞬，他颜色骤变！当下诧异的又将其郑重放在鼻前闻了闻，“冰鲸牙！你从哪儿弄的？！”他肯定了，继而难以置信的低呼着！
　　“什么牙？”令月隐约感到了这个鱼骨的不对劲，难道那臭老头真给了她什么宝贝圣物不成？
　　“公子真会说笑……”她赔着笑脸想伸手去夺，却被那男子一把闪空。
　　“从哪儿偷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吼的声音愈加严厉了起来。
　　“就是一个破鱼骨头，什么牙牙的啊……”令月越来越觉出形势不妙，她赶紧美目盼兮的干笑着，“公子您若是喜欢，奴家明儿个给您送一箱一摸一样儿的来！”
　　——“袁公子？”突然，门外传来了婢女怯生生的低唤！

　　乌龙案

　　屋内的两人瞬时变了脸色！
　　他竟也……证明他心中有惧！令月第一反应是欣喜万分！
　　她果断运功与掌，径直夺鱼骨而去。这男子定是心有顾忌，谅此时也不敢大势声张！
　　果然，那男子行动胶着，举止不敢放开，双眼瞄着红门，身形也只是一味躲闪。他见令月趁火打劫、招招相逼，当下怒目而视，施力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齿的无声大张着口型。
　　——“袁公子？”门外的婢女又轻轻叩起了门，“小姐在缀锦阁，请您过去。”
　　令月终于明白了，这儿有个小姐！且这醉鬼很紧张这个小姐！
　　哈哈，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自己还穿的这样残破不堪……若是让人撞见，他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坐地起价，机不可失啊！
　　“快！把衣服脱下来！东西还给我！否则我就喊她进来！”令月同样无声张着口型。
　　“你——”那男子布满红丝的眼眸都能喷出火苗来，“做梦吧！”他恼怒的绕到令月身后，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下一刻，令月发现自己被横空提了起来！那男子健步如飞，竟自后挟着她快速奔向了内室，扑通！将她死死压到了床榻之上。
　　——这里离大门远些了，他可以轻点声说话了。
　　“若敢出什么声响，我马上就送你见阎王！”他恶狠狠的松开了捂在她嘴前的手。
　　令月真不想放过这绝好时机，可以她现在被人骑压趴下的姿势，什么计谋都施展不了……
　　“那让我翻过身来！憋死我了！”她拧头快速提出了条件。
　　话音未落，令月就感觉身躯被人粗暴的扳了过去。
　　“别耍花招！”那男子漆黑的眸瞳就悬在她正上方，“我不想杀人，不要逼我。”
　　令月恻恻的笑了。这家伙太紧张了，居然怕一个小姐怕成这样……那会是他什么人呢？主家女？未婚妻？估计女家的势力定是不小吧……
　　——“袁公子？袁公子！”那婢女叫门的声调不耐的拔高了，还加上了门板轻微晃动的声音。“咦，不在吗？”她疑惑的自言自语着。
　　屋内，一片寂静。
　　令月和这个男人直直的四目对视着。可这距离也太近了些吧……他零落的发丝垂了下来，拂的她面颊好痒……
　　别说，她自下而上的凝望着这张棱角俊俏的脸庞，真真是一番荣华俊雅，英风流露。令月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横看成岭侧成峰？原来，不只水光山色，这人色也是如此啊，不同角度来瞧，别样俊俏啊。怪不得，世间有人中色毒而不能自拔……
　　“看什么看？”那人发现了她的神游，不屑的讥讽起来，眉目间很是得意。
　　这个自恋狂醉鬼……令月在心内干笑，以为她被他的皮相迷住了吧？区区色相就能让她春心大动，目眩神移吗？那她凭什么以冷血无情笑傲赵家大院？
　　——“怪了……不在。哪去了？”门外，传来婢女嘀咕离去的声音。
　　那男子终于松了口气，从令月身上坐直起来。
　　“衣冠不整，来历不明，身藏奇宝，举止异常。”他从袖中取出鱼骨，眯着眼睛审视着躺在床榻上的令月。“你是哪家派来的细作？想给我设什么套子？嗯？”他剑眉一挑，表情甚是严肃冷峻，“你若乖乖招了，我保证，马上毫发无伤的放你走；若是不说，休怪我去另请高人逼你开口了！”
　　“这位公子……”令月苦笑不已，她是细作不假，可没人派她来啊，“奴家真不是有意进来的，这纯是误会。”
　　“误会？这么巧的误会？”那醉潘安恻恻的笑了，他贴近了她的脸颊，低低的耳语着，“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在建阳城混这道儿，总该知道赵家的真二爷吧？”他突然间语出惊人，“你若是再不识相，说些废话来浪费本公子的时间，我这就把你送赵府去，让你尝尝让死人开口的新鲜手段……”
　　令月这次是真吓呆了。
　　——这男人认识赵真！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在旁敲侧击？！
　　大事不妙！！！
　　“怕了吧？”他得意的笑了，“本公子的耐心有限，只数三下，你好自……”
　　——“咣！”纱窗突然传来声响！
　　在剑拔弩张、气氛凝结的室内不啻于晴空劈下一道惊雷！
　　有人在窗外偷听！
　　机会！！
　　令月真是被逼到绝路了！她绝不能让赵真知道此事！她不能再失去这个脱身的机会了！
　　“救——”
　　可那男子的反应奇快，令月刚一开口，就死死按住了她的樱唇！
　　令月迅速改了套路，出手袭向了他的手腕！按住！死死按住！这次，是她死命挟制了他的手腕！
　　我看你如何应付！她拼出全身力气，再次大呼：
　　“救——”
　　说时迟，那时快！那醉潘安万般无奈之下竟急中生智！俯身骤然用嘴唇封住了她！
　　“呜呜……”令月气败急坏的呜噜着，他居然能用这个方法！他真能想到！
　　还有，她居然让男人给亲了！居然就这样第一次被男人给亲了！
　　他死死封着她的嘴唇，丝毫不放。这两人斗劲拼力，一个硬要动，一个硬要不动，耗时耗神终拼成了四目狠狠对视的两个大红脸。
　　——可惜，床笫间生出的不是旖旎香艳的羞红，却是筋疲力尽的涨红……
　　窗外竖起的耳朵终熬不过他们，悄声撤离了。
　　封在她唇上的柔软，试探着渐渐松了力道。
　　泄了气，触感才重新回到令月身上。陌生人的气息平生第一次渗透进她的体内，让她新鲜，令她好奇……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想多体验下这新鲜的触感。可狭小的空间内，她微颤的丁香小舌不可避免的碰触到了一片柔软……
　　主动挑衅？他自然不会放弃这白白送上门的美食，马上接受邀请，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令月愣住了。
　　这男女间寻常的温情吸允突然让她有些反胃。
　　他越深入，她越反胃……那淡淡的夜息香清酒味道混合着男人厚热湿滑的阳刚之气，这触觉本没什么。就像吃了一个刚出锅的海参，滑滑的，软软的。
　　可是，这参是活的。她一想到那是另一个陌生男人的长口条，还在自己口中卷来卷去……厄……她的味觉连带着肠胃就止不住的阵阵发抽……
　　——太恶心了。这太、太恶心了……
　　这就是她平日所见的“吻”吗？这感觉有什么好的？！竟那么多人没命的喜欢！
　　太不可理喻了！
　　终于，那独自劳作的男人觉出了异样。
　　他诧异万分的停止了动作，直瞪着令月那张难忍吐意，强挤笑意的脸。
　　——他最终确定了，她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装的。
　　“你是块木头吗？！你该不会是个怪胎吧！！”他涨红了脸，气败急坏的低吼着。
　　令月歉意的望着他，很想告诉他，她真是个怪物，别生这么大的气……可话到嘴上，也只能委婉的变成了，“公子……奴家……奴家还没被男人碰过呢……”
　　其中得罪之处，您谅解则个吧。
　　“有你这死猪般自荐枕席的？！”那醉潘安英俊的脸庞都要气变型了，他劈手将令月拽了起来，“分明是在扯谎！快说！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他强钳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有些失控，“不说就废了你这条胳膊！”
　　坏了。把人惹毛了，坏事了！令月嘶嘶的忍着痛，在心里懊恼不堪。刚才，自己要是能显示的正常一些该多好！她那毫不掩饰的怪胎反应怕是已大大伤害了这男人的自尊心……
　　“我敢发誓……哎呦，”令月用了生平最诚恳的语气正色说道，“这真是无巧不成书，误会，误会啊……”他怎么偏偏不信呢？
　　——“咣当！”大门突然间竟被人踢开了！
　　有人硬闯了进来！
　　那英俊男子再也顾不上刑讯逼供了，当下飞速制住了令月的挣扎，闪电出手，点中了她胸前三处大穴！
　　对付这样狡猾可疑的女人，绝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动弹不得的哑巴令月被一团锦被给严密的遮盖住了。
　　可是，外面的衣襟扑簌声仿佛有了透视眼在指引，竟一步不停，直直奔床榻方向而来！
　　令月只听见那男子悄声搭讪了一句“小姐……”，自己身上遮盖的锦被就被人一把扯起！
　　完了，被发现了！
　　衣着暴露的令月很是难堪的对上一张杏眼圆瞪、雍容华贵、气愤填膺、花钿乱颤的面容。
　　还有，随之群呼惊叫变色的婢女丫鬟……
　　——捉奸在床。
　　想都不用想，经典的四个字便自脑海冒了出来。
　　这场面太狗血了，且铁证如山啊。任包拯再世也翻不去案了。
　　令月很是尴尬，她突然间极不忍心去瞧那英俊男子的表情。只有她知道，他真是比窦娥还要冤啊……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震过耳膜，那小姐竟冲他挥了手！
　　“扑通！”更可怕的事情来了——那醉潘安不躲不闪，反而直直给跪下了！
　　令月惊愕万分的望着这男女二人，想这男子一袭华服，势必出身名门，那这是谁家的小姐？竟有这样的气势和身份……
　　“来人！”那小姐这厢恨恨开了口，“把这对奸 夫□给绑了！”
　　令月直挺挺的僵卧在床，叫苦不迭。这下倒霉可真是倒大发了……她也是受害者啊，难道还要陪葬不成？
　　言毕，自那小姐身后冲上几名武女健妇，野蛮的揪胳膊抓头，将令月提了起来。
　　为首那几人与令月一打照面，全都愣住了。
　　——杨婉兮！许云云？……
　　竟多是自己人！
　　“小姐，”女暗人们适时回了头，“这女的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了。”
　　闭门、酒后、裸女、点穴……板上钉钉的强 暴场面啊！令月明白，伙伴们这是在分散那小姐的注意力，想救她！
　　“好，真有本事，还真有本事……”那小姐的脸色已然青绿了，银牙都快咬断了，“把他的穴道也给我点了！给我狠狠的打！”那颤抖的声调都快失控了！
　　令月赶紧装出了一幅不经世面的可怜相，尽情打他出气吧，不要殃及池鱼就好……
　　那小姐坐在侍女抬来的黄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享受着捶背和劝慰，气愤的不住喘息着。“还有她！连她一起打！”她突然发现了如死尸般躺在一旁的令月！
　　无奈，女暗人们遵命围了上来。
　　平素配合默契的伙伴们只消眼神交流，便完成了意图的传递。
　　几声故作声势的噼啪拳脚声后，令月的穴道——被解开了！

　　脱险记

　　欣赏了长时间暴打泄愤之后，那气败急坏的贵小姐终于拂袖而去。
　　在临行前没忘狠狠摔下一句话，他们之间的婚事——别想了！
　　令月趴在地上，无比爽朗的笑了，那可恶的醉鬼居然如此惧怕这小姐？婚事竟还由女方说了算？这小白脸莫非是倒插门的？这下子婚事告吹了，可真惨啊……她心底荡漾出阵阵复仇的快感，活该啊活该，让你个混球不放我、折磨我，这下遭报应了吧！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人群退去了，喧嚣也渐渐隐没了。四下安全了，令月也不用再装下去了。
　　她有条不紊的站起了身子，在醉潘安目瞪口呆的目光注视下，拍了拍身上的浮灰，优雅的整理着自己残破的衣裳。
　　天有不测风云啊，风水轮流转啊，世事难料啊。她冷笑着扫视着他。
　　不过这厮今儿个也够倒霉了，算老天替她报应了。当下她还有要事在身，疯狗不打，放过他算了。
　　令月刚要转身离去，却一眼瞥见了那人攥在手中的鱼骨。
　　“把东西还我。”她指向了他握紧的右拳。他叫这什么“冰鲸牙”？什么玩意，她没听说过……管那诚岛老头说的是真是假，牵扯到能解她身上毒的圣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男人愤怒的瞪着她，无声的倔强攥紧了拳头。
　　“放手！”她轻喝威胁着。那老头说的一旦是真的，这牙就是她的命！不拿走的话，她的罪岂不白糟了！
　　她劈手去夺，可这醉潘安虽然穴道被封，不能动弹，但手中力量还是大过她许多，令月抢夺不得，杀心顿起！
　　砍掉算了！
　　她环视四周，没有利器，真不凑巧！用脚踝绑的暗刺扎断他骨头耗时又太长；再耽搁下去恐多生事端，怎么办？令月恨的眼冒绿光，对了！她急中生智！有个绝好方法！
　　灵感袭来，令月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飞起一脚，踢其□！
　　他若再不放手，她就一直踢下去！
　　——“嘡啷”！
　　鱼骨掉下来了。
　　仅一下，这男人就乖乖放手了……
　　武功再高又如何！真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是个男人都不会拿那里开玩笑的！继续踢下去，真是比杀了脑袋还要恐怖的事……
　　在低闷凄厉、催人心肝的不甘愤恨声中，令月飞快的拾走了鱼骨头。这种状态下的男人若缓过来会很疯狂的……她迅速的闪身出门！
　　这里人居然认识赵真！还有女细作来贴身护卫！事态异常严重了！
　　她必须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另家别院去！管什么薄纱轻纱，多偷几件都缠在身上，大不了蒙面上街吧！
　　这一次，她谨慎了，出屋前，用肩上的粉纱简单的遮住了面。
　　不能再多生事端了！
　　可是，当令月如一只飞鸟般跃上美人汤旁高凸的泉石时，却发现了令人惊喜的一幕！
　　适才戏水的姑娘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浅水中闭目养神的裸身男子！
　　令月四下一望，兴奋的笑了！真是天不绝人路啊！就他一个！
　　这次她长教训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偷袭为上！不啰嗦，抢了衣服就跑！
　　她轻盈跃下，掠过放置衣物的泉池高台。
　　——“有贼啊！”身后传来男子惊慌失措、放声大叫的声音！
　　这是个蠢物，令月放心的笑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人功夫再好又如何？没有外援，她就不信他能光着身子追来！
　　得手了！轻功可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啊，令月运身如飞，一瞬而逝的闪过别院檐角，在确定没有追兵的一处园林深处，麻利的换上了那男子的全套衣裳。
　　料子还真不错，金银线挑空薄罗纱，和房中那个俊俏男子一般衣着讲究。估计，这俩男人是一家的吧？令月使劲收着宽大的衣襟，微微的翘起了嘴角，一个洗澡被偷了衣服，一个御女被踢了命根……可真热闹啊。
　　穿戴完毕，她审视着地上多出来的那件男人的亵裤。这个……她想想就有些恶心，她没习惯穿别人的亵裤。一边去吧！她起脚将其踢到了树丛之中。
　　好了，端正心思，不能放松，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呢。
　　一，要去找处暗点换件自己合身的衣服，这套抢来的衣袍毕竟只是权宜之计。
　　二，令月抬头望了望日头……时辰还早，赶回义学去吧。
　　既然回来了，就将事情做的圆满些吧。秋娘指不定哪日就会派人来学堂查岗，真怕义学里那些蠢货们替她说不圆满啊。
　　建阳城西，利来当铺。
　　这是赵真手下细作们接头换装的暗点之一。内间具体管事的是个哑巴，令月相中的就是这一点。
　　她入内将抢来的昂贵衣袍换下，换上了自己平素的装扮。这才放下心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送去烧火吧。”她浑身舒畅的轻松吩咐着。
　　哑巴面无表情的点头，将衣裳一团，直接抱去了柴火房。
　　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令月稳定了下心思，日后切记，不能再如此莽撞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自己那点本事，遇到高手根本就自保不了。
　　还有……令月有些发怔的握着那诡异的鱼骨，刚才那个醉鬼叫它什么？
　　“冰鲸牙”？
　　冰鲸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那个醉鬼会那么惊讶？
　　还有，她身上真的有毒吗？怎么会中毒呢？谁给她下的毒？是那老头撒谎还是……
　　今天的疑团一下来的太多，日后再慢慢梳理吧。
　　她迈步，跨出了当铺。
　　赵府义学，与寻常宗族义学一般，为赵家先祖所建，原意是怕族中子弟将来有穷的聘请不起西席的，耽误了功名前途，就让赵家宗族中有官爵之人供给银两,俸厚多帮，钱少寡助，为义学每年周转之经费。如此，就能请来年高有德之人作为义学塾掌，训课赵氏子弟，将来学有所成，也能光宗耀祖。可这些年，时风大变，义学早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因义学中都是本族人丁和一些亲戚的子弟，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平素哪里能有如此齐全合适的聚会之所，这下也不管贫富，家境好的公子哥儿反而更喜欢来义学上课，谁家义学人多，只会越聚越多，一个地方的，三姑六婆，深究起来多少都能带有点亲戚，姓李的，姓刘的，姓张的……都不去自家义学，顶着八竿子打的到的亲缘关系都转到了赵家义学就读。
　　令月，就在建阳城这座著名的赵府义学待了三年多。她的身份，是赵家真二爷他姨妈的亲家家的儿子——傅令岳。
　　赵真是这样说明让她女扮男装的目的的：只有做男人，才能了解男人是怎么思考的。肉体，感情，都不是最重要的。若是能看懂这个男人心里所想，还能用他的思维去考虑事情，这，才是最致命的掌控。
　　秋娘，是令月名义上的娘，奉赵真之命，专门负责管理监视令月。赵真私下说过，秋娘也是可以相信的人。
　　可以相信的人？令月有些苦笑。
　　今天，她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赵真了。这份疑心，一旦冒出，就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在她所有的记忆中，他是她一切的主宰。她跟在他的身后长大，她在他的规划中成长。
　　可是，她的头脑中，却没有关于自己童年的一切。
　　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是何人所生……关于幼时经历，令月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唯一残存的片段，就是赵真那张模糊的脸，还有耳畔一个虚弱的女人声音：
　　——“令月，相信他。一定要相信他……”
　　可当时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是谁，她全都忘记了。
　　这诡异的场景如同梦境幻觉一般，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赵真。
　　她有一丝固执的想法：这闪念是唯一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没有身世，所以没有血亲、没有过去、没有秘密、没有好恶、所以才像一具干尸般完完全全接受别人的摆布。她可怜的只有这一点属于自己的隐蔽了。
　　所以，她想珍存，还不想让人与她分享。
　　时辰日盛，街角的琉璃瓦频繁反射金光入目，令月垂首眯起了眼睛，那诚岛老头的话语又自脑海内闪了出来。
　　——“日服毒物，尚不自知啊。”
　　——“否则，就算你从我这儿回去了，也活不过十载光阴！”
　　这……日服……难道真与他有关？可是，若连他都不能信了，她还能相信谁？
　　令月沉沉叹了口气。
　　赵真府上的人，无论男女，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暗人。在这个大家里，不断的有人来，也不断的有人走。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是在这个家生存的铁律。
　　她从不敢问他什么，只学会了惟命是从。
　　可今日之事，她真想问个究竟。他是她记忆中唯一出现过的人，是不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呢？赵真，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为皇帝秘密训练暗人的人？那她呢？接受训练的细作？
　　她究竟是哪里的人？她的父母是什么身份？那个在她记忆中出现的女人是谁？
　　赵真，是她的恩人，还是……
　　令月有些失神。
　　今日起，她真的开始疑惑了。
　　他让她苦练细作该会的技能，却不让她参加任何有机会见光的比试。
　　他让她扮做男人去洞悉男人的内心，却不让她去销魂殿亲身体验男人的身体；
　　他让她任何情况下也要绝对相信于他，却每日让她吃那个老头口中应是毒物的药丸……
　　令月暗暗摸了下袖中的鱼骨，说来奇怪，她的直觉，此时竟站在那个萍水相逢的老头那方！她潜意识中，竟是相信那老头的话的！
　　赵真会给她下毒吗？他若是如此，是为了什么？做一件事，总是要有目的的。她若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若是想让她死，何必还让她费力学习那些护身保命的技能呢？可是，若是那老头说谎，不太可能啊……老头何必说谎？挑拨离间？怎么会呢，他怎知高高在上的真二爷暗地里和她的关系呢，那老头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这件事对她太重要了，真真是她心头的悬石。她日后定要破解这个谜！她要确凿的证明！
　　眼下，还是先回义学，应付秋娘的查岗吧。
　　此事非一朝一夕能水落石出的。问题再难再多，也要一个一个来解决。
　　令月定了心思，快步向赵府义学走去。
　　刚入义学外庭，就听得里面一片嬉闹吵杂之声。今日学堂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令月快步入内，只见案台凌乱，先生却不知何处去了，整个教庭成了这群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天下。斗蛐蛐的，学戏的，赌钱的……
　　“傅令岳！你可回来了！你娘派的人都来查三回岗了！”一眼尖的胖子高喊着。

　　无齿徒

　　“三回？！”令月的脑袋马上大了……
　　“那厮还挺倔，说他一刻钟后再来，非得看到你不可！”胖子幸灾乐祸的笑着。
　　“令岳，傅家的奴才都欠收拾了！”一个正在赌钱的倒三角脸吆喝起来了，“你看看我们牛家的奴才，什么时候敢这样！抓住往死里揍一顿！小妇养的！保管他日后乖乖的帮你去盯着你娘！”
　　“令岳那小身子骨和娘们似的，哪能和你比！”胖子得意的笑了，“令岳，感谢我吧！我灵机一动，说你今天喝水喝多了，频繁出恭去了。”
　　“出恭？！”令月闻言气急，“怎么能这么说啊！”她叫苦不迭。这三年来，为了女扮男装，她练就了一天内只要出门，无论酷暑寒冬，白日里可以不喝一口水的习惯。这女扮男装不容易啊，别的都可以装，就这个出恭，是早晚要露馅的大隐患啊。
　　赵真说，消除隐患的举措就是永远不发生它。所以，她出去从不喝水！这秋娘都知道！
　　“你今儿上午没来听学遗憾可大了！”倒三角脸笑了起来，“你没看到一出好戏啊，先生那脸……”
　　“对，先生呢？”令月疑惑的开了口。
　　“先生被‘才思敏捷’的文曲星给气跑了……”胖子笑道。
　　“文衢行？”令月有些纳闷，这名字很牛但脑袋总慢半拍的家伙又怎么了？
　　“先生讲晋史，到淝水之战时看到文曲星在堂下睡觉，”旁人七嘴八舌接上了话，“先生骂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提问他适才课上讲的是什么人，怎么讲的？答对了就不用挨戒尺了！”
　　“我们在下面提示他，‘谢——安’……那文曲星睡眼惺忪的，这家伙从来也不看书，哪里知道谢安是谁？但巧了，正好昨天你讲那典故里有谢安，他就兴奋的说给先生听了！”胖子窃笑。
　　“啊！”令月目瞪口呆，“那典故……是谢安他伯父啊？！不是谢安啊！他……他他文衢行不会说是我教他的吧？！”她惨叫一声！
　　众人大笑着点头，“文曲星那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里会转弯啊！”
　　“伯父也是谢安的伯父嘛，反正也跟谢安靠了谱了……”倒三角脸笑的都快抽了，“那个‘无齿之徒’的典故把先生气的啊……差点没晕死过去！”
　　令月顿觉浑身无力，哀叹一声，坐到了地上。你说她昨天干什么不好！闲的跟他们讲那典故做什么？！
　　——谢安他伯父叫谢鲲，年轻的时候，看邻居家姓高的姑娘长的漂亮，便凑上脸去说荤段子，结果，说的太过火了，正在织布的高姓少女听得又羞又恼，顺手就把手中的织布梭子掷了过来，打掉了谢鲲的两颗门牙。这“无齿之徒”就成了众人谈笑的对象……
　　这笑话本没什么，可倒霉的是——教晋史的先生正好缺了门牙……
　　在课堂上公然被脑筋最愚笨的弟子讽刺，这搁着谁不生气啊！
　　完了，她这“幕后之嘴” 算是把先生彻底得罪了！令月正锤地懊恼着，一蓝衫公子带着一小厮进得学堂。“令岳你原来就躲在学堂啊！”他进来就大呼着，“害的我领着你们家来福把方圆两里地的茅厕都转了个遍……”
　　令月一见这人才松了口气，赵华拓——帮她圆谎的老搭档了。
　　“看到我了？回去吧。”她故做轻松的将秋娘眼线来福打发回去。
　　来福一撤，令月便将那蓝衫公子拖到了后院，“华拓，怎么样？我们家来福还说什么了？”两人避开了众人，到了一处僻静地。
　　“就凭本少爷出马，”华拓的表情很是自得，“啥问题也没有！我编假话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
　　“那个……”令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正好问问这个行家，“我今儿出去，听见有人议论‘冰鲸牙’，‘冰鲸牙’是个什么东西？”
　　华拓闻言一愣，“冰鲸牙可是好东西啊！”他的眼睛瞪的很大，“你在哪儿听的？建阳城有了吗？！”
　　令月心下一颤，看来那鱼骨头真不是俗物啊。“没什么，”她无聊的摆着手，“我去金家赌坊玩了几把，听得有人说，什么‘冰鲸牙’很贵的，要来压注。”
　　“那当然贵了！”一涉及感兴趣的领域，赵华拓马上滔滔不绝起来，“我们家祖上就是贩药材的，这冰鲸牙可是绝世的稀罕物啊！海大鱼你知道吗？就是鲸鱼！”
　　令月点头。
　　“你听说过长一大牙的鲸鱼吗？”华拓呲牙咧嘴展臂比划开来，“从嘴里出来这么长一大牙……”
　　令月瞪眼，摇头。还有这样怪异的鱼？
　　“这种鲸鱼叫一角鲸，生在极北冰冻水域，极难捕获。”华拓兴奋的给她扫盲，“只有公鱼才有这样的牙，就叫冰鲸牙，这冰鲸牙可比连城壁都贵啊！”
　　“横竖也就是一个鱼牙……”令月不以为然的说着，“就是瞧个稀罕而已，能有什么用？”
　　“哎呦！”华拓很严肃的瞪向了她，“这可是宝贝啊！灵药！解毒！解百毒啊！”他就差没叫出来了，“整个大齐国就皇宫里面有，这可是药家解毒的终极圣物啊！”
　　令月心内一抽，这么说，那老头没骗她……他让她以命赌迷魂网，说给她份大礼……竟……
　　“这么好的东西，假冒的一定很多。”细作多疑，她在心内还是不肯相信这是事实。
　　“没人假冒。”华拓很不屑的笑了，“冰鲸牙水遇自避，一试便知。造不出假来的！”
　　令月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从那个诚岛一直游回来的！那么远……还有，她在醉鬼的别院里潜水浮游……她的身体反应竟少感疲劳……原来！竟是这宝物助她在水下运游自如！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灵药，没事瞎吃撑多了也有害处吧？”她就是不肯相信这完全是件好事。
　　“百无禁忌！”华拓瞪眼回着，“你若肚子能装的下，把那一整根鱼牙磨了全吃掉都没事，就是浪费糟蹋了圣物而已！能救多少人啊……”
　　令月一时有些头脑发木，真的？她竟真得了一个宝贝……
　　这下她什么借口都没有了，那老头送她的是解毒的圣物，如今，只差一盆水来让她彻底死心了。
　　“你寻思什么啊？”华拓瞧出她的面色不好，“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哦。”令月干笑着回了神，“我在想，无齿鱼的典故……”
　　在义学里磨蹭了一阵，到了固定的时辰后，这一群公子哥们纷纷拱手作揖，各自下学打道回府了。
　　令月如往常一般自西侧门进了与赵府相邻的傅府，过石径蜿蜒，柳杉夹道，快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她那长的又白又胖、绰号“馒头”的圆脸丫鬟很远就瞧到了她，恭敬的将令月迎进门来，紧接着捧着一盆葡萄出了去，反手将门带上。
　　这是令月的习惯，性情冷淡的她喜欢独处。
　　悄声环顾四围，令月快步来到了水盆前。她小心将鱼骨摸出，在送其入水的那一瞬，她其实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
　　松手——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水，自避。
　　——“少爷，东边庞姑娘来瞧您了。”门外，传来了三明一暗的叩门声。
　　令月心下一颤，自盆中快速抽回了鱼牙。
　　庞潇潇看来是等急了，这人刚刚回府就找上门来了……
　　“让她进来吧。”令月用水抹了把脸，微微定了定心思。
　　“傅少爷！”一绝世美人自馒头打起的纱帘后迈步而入，“事儿怎么样了啊？”她略带娇嗔的摇着令月的手臂，转眸一笑，媚态天成，两个漂亮的小梨涡若隐若现，真是花中妖娆，风情万种。
　　“本少爷出马，还有办不了的事。”令月冷冷的剐着那美人的鼻尖，这三年来，她的举手投足、声调语气怡然适应了男装的打扮，待馒头闭门退下，才悄声将潇潇拉到一旁，“是联对，记住了啊。”令月以手蘸水，在案台上一笔一划的开始写起。
　　“乖令月，你也太厉害了！连这个都能弄到！”名唤潇潇的佳人美美的献上了一个香吻，“不过送佛送西天嘛，直接连答案一并告诉我吧。”她开心的眨着眼睛。
　　“题都到手了还这么懒，日后出了赵府，看谁来帮你？”令月狠狠白了她一眼，摇头写出了下联。“你知道吗，为了偷这破题，我差点连命都没了……”
　　“好嘛，知道了！大恩不言谢啊！”潇潇调皮的吹着香风，“你要是真男人，本姑娘就以身相许，好好报答你！”她快速将案台上的水珠抹去，“对了，后日大比的事有变动，你知道吗？”她正色压低了声音。
　　令月愣住了。她整日泡在学堂，消息闭塞的很。“什么变动？出什么事了？”她心内奇怪的颤了两下。
　　“我一直怀疑这次大比另有他用。”庞潇潇将玉臂灵蛇般缠过令月脖颈，细声递过话来，“我今儿个才确凿证实了，的确是……”
　　“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此次来建阳，绝不仅是顶着捧场花魁大赛的名号来为朝廷选暗卫这么简单。”庞潇潇得意的挑着眉毛，“他们都是暗地来跟真二爷要人的，京里定是出了大事，建阳城里不知埋有什么事端，这五家都想在彼此前面抢到些什么……”
　　“这么说……”令月敏感的发现了一个问题，“此次大比，能离开赵府的，不只一个人了？！”
　　庞潇潇巧笑倩兮的点了点头。“一下子要走五个呢，还都挺急。”
　　“这么好的事，怕是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吧！”令月皱起了眉头。
　　“所以，大家都在准备呀。”庞潇潇在令月耳边轻轻耳语着，“虽说主要是二爷的推荐，但也保不准有哪家公子一眼瞧见了，特别中意就自己带走了啊。你好好琢磨下，机不可失啊！二爷届时只有两只眼，看不了那么多人的……”
　　“怪不得！”令月想起了杨婉兮在美人汤里成竹在胸的模样，若是全凭赵真推荐，怎会少的了那丫头？怪不得在大比之前还舍得出去领任务，怪不得她敢跟自己挑衅出那样的话……
　　——“管他输赢呢，但毕竟是次可以自由的机会啊，机会宝贵啊，我知足了。”
　　太可气了……令月愤愤的攥紧了拳头。
　　“少爷！”门外突然传来馒头三明两暗的敲门声，“前院的凤姑娘来传话了。二爷有大事通告，一刻钟后在刑堂集合。”

　　囚徒困境

　　赵家大院里，真二爷的话就是圣旨。当下令月和潇潇不敢耽搁，略加整理便直奔刑堂而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往刑堂而去的伙伴，众人皆面色严俊，神情肃穆。
　　赵真要处置谁？还兴师动众召集人来围观……令月心里有些好奇。
　　等二人到了刑堂，人已围的满满。
　　令月抬眼望去，见堂上中央端坐一中年男子，鹰眉长目，白面丰颐，一身侠骨，奕奕逼人。只是那张脸板的绷紧，让人观去就倍感压抑。这正是大院的主人，专为大齐皇帝□暗卫的真二爷，赵真。
　　赵真的身边，不像以往那般挤了一圈顶着赵家七姑八姨身份管着各自院子的半老徐娘们，而是一众整整齐齐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看来是出了大事了。这架势应对的可不是寻常秋娘、萍娘那些争风头争出的下三滥事，难道是谁犯了铁律？要杀鸡吓猴？不会是她今天的举动东窗事发了吧……令月默默找了一处不起眼地方站好，平白有些心虚。
　　说来，令月对这所刑堂有一种莫名的特殊情感。这里弥漫的血腥和杀戮气息让她诡异的感觉熟悉、体会可亲……在每个血光四溅、绝情残忍的瞬间，在每次望见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头脑都会突然产生迷离的幻觉。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又是似曾相识了什么？
　　她喜欢看那些将死之人的眼眸——那仪态各异的最后神光所带来的万般情绪，折射入她脑海，竟能生出一种难言的恍然感悟……
　　很多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物、离奇景象会飞舞出来，然后在她想伸手捕捉、串联的时刻再悄无声息的溜走……
　　正是在这里，她在见到一个昔日伙伴血尽而亡喷薄出的大片红艳后，零丁回忆起那段珍贵的硕果仅存的童年片段来。虽然很模糊，但仍令她兴奋不已。她终于有途径可以认识自己了！她若串起那些离奇的景象，是不是就是尘封的记忆？她拼全了遗失的往事，是不是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所以，令月满怀激情无比投入这暗人生涯。每次杀戮所飞溅起的鲜血，都是盛开在黄泉彼岸勾起她前世记忆的曼珠沙华。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她感觉正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诸位。”堂上的赵真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最近听萍娘说，万蛊坑里缺一个药引子。”
　　令月赶紧回了神，目不转睛的盯住了赵真的脸庞。她知道，他头几句话向来是东西胡扯的，这绝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所在。
　　“我想过，萍娘那里老是没有什么进展，可能有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坑里的药引经年不换。”赵真目光平静的扫视全场，“总是扔些比试输掉的人进去，喝这样蠢物血长大的蛊虫，会有什么成就？所以，今天我特意弄来了两个‘上等’的备选药引。”他一拍手，两旁的黑衣面具人轰轰将身后的石墙机关打开。
　　在东西两侧露出的两间石头牢房里，分别关押了五花大绑的男女两人。令月细细一瞧，吃了一惊。
　　——易荻和黎姬。
　　看清之后，全场热议之声顿时四起！这两个人可不简单啊，那可是赵家大院曾经的细作翘楚！在数年前便已双双成功晋升为暗卫，怎么……竟……
　　“两位大名鼎鼎的暗卫大人，想必在场的诸位大都认识吧？”赵真不屑的笑了，“成了暗卫，翅膀硬了是好事；但胆子同时大了，却是想找——死。暗卫又如何？地方官不敢管，我管。在建阳城犯了铁律，一样要回我赵家大院来受刑。今天，就让你们这些师弟师妹们都来瞧瞧前车之鉴，日后，好别犯同样的错误。”
　　令月和潇潇诧异的对视一番，听赵真继续说下去。
　　“细作这个行当，讲的是忠心为主。可偏偏有人心软了，背着主人赏了别人一个痛快。”
　　“做的可真是漂亮啊，我明知是谁干的，却怎么也找不出证据来，不愧是从我府里送出去的精英。”
　　“这二人，据说有所谓‘坚贞’的爱情。今日之前我问过案，但他俩谁都不招。那是因为他们熟悉规矩，他们知道暗卫若是没被抓住凭据，在刑具面前有本事抗过三天三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出来的人，我自然知道他们有抗过去的本事。”
　　“如此，那个去极乐的人，是舒坦了；但二爷我，心里很不痛快！”赵真自嘲的站起了身，“在建阳城，在我的地盘上敢把我赵真当瞎子和傻子耍，好胆量！好气概！”
　　“我从不冤枉人。”他冲两旁的面具人做了手势，“我今日，也让在场的各位都开开眼——不用刑具，如何让死鸭子开口，还原出一个真实的案件来。”
　　在众人一片哗然声中，面具人将东边的机关关闭。如此，堂上只剩下了西边那间牢房——易荻。
　　“易荻，稍后你和黎姬的牢房里，会同时燃起一柱香。”赵真冲他缓缓微笑而语，“一直到香灭，你都有时间在这张纸上写字。”
　　“我知道，人是你们合杀的。我只想明白，你们是如何杀的？”
　　“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你有两个选择：招，或是不招。”
　　“听好了，我也会对黎姬说同样的话。也会给她同样选择的机会。”
　　“香燃尽之后，你们俩，有四种结果。”
　　“你们可以配合默契的保持沉默。你不招供，她也不招供。这样，一炷香后，你们每人领三十大板，我无奈，放人。只在你们的暗卫令牌上刻明：以观后效。”
　　“你们也可以同时选择招供。这样，我会废掉你们的武功和暗卫身份，但放你们一条生路，去民间做一对寻常的布衣夫妻。”
　　“若是，在这段时间内，你能如实招供，且认罪画押；而她，偏偏又死扛着不合作的话。那么恭喜你，你将被无罪请出，且暗卫令牌也完璧归赵。因为我只需要一个真凶顶罪，剩余的一切，可以权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马上能毫发无伤回到京城，继续做你的暗卫，且没有任何记录，继续你的青云之路。”
　　“但是，在这一炷香内，你若是死不认罪，反而，她却招供的话……那么继续走青云路的是她，你可要惨了。两罪相加，我只有送你去万蛊坑试药了……”
　　“易荻，一定要好好想想。招？还是不招……”
　　西边的牢房轰然关闭了。东边的黎姬，随后也听到了赵真同样的话语。
　　令月顷刻明白了，赵真是在试探他们的心！
　　对易荻和黎姬单个人来说：
　　若是招供，最差是废掉武功，最好却是能毫发无伤的回到京城。
　　但若是不招供，最好也只是背着一身污点继续做暗卫，最差，却要下可怕的万蛊坑……
　　如果不敢冒险的话，单方招供是保守派的最好选择。
　　可是，激进点来说，对两个人而言：
　　最好的抉择当然是都不招供。这样两人都可以留下武功，且结伴逃出生天。
　　但是，
　　你能控制他（她）此时的思维吗？你能知道他（她）所想吗？你相信他（她）吗？
　　就算你们夫妻同心坚贞不移，但你能保证二人能想到一处吗？
　　若是你选择了激进，而她选择了保守的话……
　　万蛊坑，可不是凌迟之祸所能比拟的……
　　困境啊困境！
　　你敢去承受十大酷刑，但你敢把你的一切赌在他（她）的思维方式之上吗？
　　好可怕的囚徒困境！
　　——“这二人，据说有坚贞的爱情……”
　　但令月看到了更深的一层，赵真要在众人面前试探的，其实不是一对爱人在生死关头的忠贞、信任，而是那份致命的默契！
　　赵真既然大张旗鼓将众人叫来，想必是就有了必胜的念想，难道他认定了，这一双囚徒过不了思维的困境？！
　　令月紧张的注视着东西两间牢房。这无形的困境，远甚于施加于肉体的酷刑！生命、事业、爱情……此刻，这一切都承载在虚无的揣测之上……激进还是保守？在容不得一点偏差的判断面前，怕是没有人能熬的住吧！
　　一炷香后。
　　面具人开了东西牢房。片刻，自西边牢房捧出一新墨长卷。
　　招了。
　　有人招了。
　　长卷被缓缓展开，赵真垂目扫视，嘲讽的笑了。“萍娘，这回给你的药引子总没有挑剔之处了吧？”
　　萍娘被这诡异气场所震，当下不敢接话，只唯唯称诺。
　　“坚贞的爱情？”赵真冷笑着环视全场，“能当吃食，还是能遮风避雨？”他不屑的轻轻摆手，“去吧。”面具人得令，分别进入了两处牢房。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透心的凉。众人有些不忍再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赵真一字一顿的训示着，“是这世上最朴实的真理。望诸位，共勉。”
　　场面，静的可怕。
　　看一场心灵的较量，比观礼以往所有的酷刑都令人神情沉闷。
　　“都散了吧。”赵真轻轻抬手。“傅令月，你留下。”
　　令月闻言冷不丁浑身一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忐忑的滞留在了刑堂之上。
　　赵真屏退了左右，阴着面，板着脸踱到了令月面前。
　　“我说过，不许你插手这个院子里的事。”他的话语很轻，却掷地有声，“你却置若罔闻，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的抗命！怎么，觉得我不舍得处置你？”
　　“二爷说笑了，小月哪敢。”令月心虚的干笑着，实不知赵真这话指的是她哪一桩……
　　“不敢？”赵真不屑的哼着，“啪嗒！”自袖中将一本书狠狠甩到了地上。
　　令月用余光一扫，愣住了。这是她帮助庞潇潇跟杨婉兮比试闭关时间所用的作弊手段！不过，她也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今天的事，赵真还不知道……过了今天就好，时过境迁，便死无对证。
　　“既往不咎嘛……”令月想赔笑躲过，像以往那般说几句服气的软话将事情赖掉。可是，白日里那老头诡异的话语突然浮现脑海，她不免心存芥蒂的将笑脸生生收了回去。“二爷您说过，没抓住现行，就是细作的本事。”她开始斗胆顶嘴了。
　　“本事？”赵真冷蔑的笑了，“你若是有本事，就让人永远不发现。既然败露了，就要接受惩罚！”
　　令月牙关一咬，将习惯性的求饶欲望强压了下来。她今日就豁上去试一次，如今刑堂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不信他还能真烙了她不成？
　　“愿赌服输。”她倔强的说着，将衣袖一撸，亮出了左臂，“小月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二爷，您动手吧。”
　　赵真矗立当场，一时有些错愕。他盯着她看，她也无惧的凝视着他。
　　“好。”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似隐自喉咙，“有长进，骨头硬了。”他的笑意让人心里阵阵发毛。
　　“今日你到哪儿去了？嗯？”

　　游鱼离水

　　“学堂。”令月面不改色，答的很快。
　　事情败露了吗？赵真知道多少？当铺？别院？还是诚岛？老头？
　　如何应对？她的脑海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还有呢？”赵真直直盯住她的眼眸。
　　“怕先生骂，在街上转了一圈。”令月很自然的继续说道。
　　——“为何怕先生骂？”赵真句句紧逼。
　　“我捉弄了先生，自然不能留在学堂了。”令月迎着他的视线，尴尬的苦笑着，“我教别人骂他假道学，装好人，是个无齿之徒……”她在心内感慨，眼前这个赵真呢？说不定也是个披着人面的无常鬼，假惺惺的无耻之徒呢……
　　“听着，”赵真没兴趣和她谈论学堂琐事，他的表情很认真，话语异常严肃，“后日大比的事，你不许插手，也不许露面。”
　　“为什么？！”令月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样冲动大胆过，“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她挺直了腰杆，大声质问着。
　　“你今天不太对劲啊？”赵真缓缓弯起了嘴角，“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些什么？”他危险的眯起了双眼。
　　令月心内一颤，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情绪上的失误。赵真是□暗卫之人，他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我就是看不惯，你偏向杨婉兮！”她起伏着身躯，似是要把一直压抑于心的话语一股脑都冒出来，“凭什么好事都是她的！我就是不想她赢！”她受训多年，也不是凡人，场景入的快，情绪跟的也快，“我哪点比她差！她可以在院子里光明正大参加比试，为什么我就得离的远远的去做男人？”
　　“凭什么！我就要让她输！她输了我就高兴！”令月咬牙切齿的低喝着，“我做不了女暗卫，她也别想！”
　　借机把心中隐藏多年的愤懑一吐而出，今天也算是酣畅痛快！
　　“你就这么想做女暗卫？”赵真不住冷笑，深不可测的瞳仁中寒光一闪而过，“你知道女暗卫将来都要做什么？”
　　“暗杀、卧底、再不就是销魂殿的事吗？”令月下巴一扬，不屑的轻笑着，“有什么难的！”
　　赵真闻言微噎。
　　“看来……”他苦笑着摇头，“我把你□的过于成功了。竟一点寻常女子的廉耻之心都没有。”
　　“廉耻心能当衣食？还是能遮风挡雨？”令月原封不动的照搬了赵真的训话，“二爷，我真的想出去见识一下！”她直直的凝望着他的眼眸，“为什么不给我一次争取出山的机会？去当细作，我比她们都合适！”
　　“出去？见识？哈……”赵真像听到了一个无比戏谑的笑话，“外面的花花世界你了解多少？离开赵家大院，你觉得就是奔向了自由？外面，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什么暗卫每年都要补充新人，原因你不明白吗？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当细作能活多久？外面可不是赵家大院，靠着你的小伎俩就能横行，就能自保！”
　　“我知道，我是井底之蛙。但我至少不比杨婉兮差！”令月大叫道，“她可以，我更行！”
　　“哼，”赵真冷蔑的弯起了嘴角，修长的眉在梢处吊了抹嘲讽的笑意，“你觉得，你学的那些，出山做细作够用了吗？”
　　“不够，”令月果断的接上了话，“细作没有实战，永远不够。所以请二爷如同栽培杨婉兮那般，也多给我一些任务练手！”
　　“令月。”赵真的目光清冷而犀利，他一字一顿的说着，“飞鸟在天，不知地上有投影；游鱼离水，方觉火中实烫身。愚不自知！”
　　“二爷……”令月却突然想到了从迷魂网逃走的那条鱼龙，“这只是人所想的。”她淡淡的笑了，话语恬淡而悠远，“其实，有时候，鱼离了水，才能找到属于它的生路。”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赵真见她水米不进，一时脸色阴冷的骇人，“看来，你是铁了心了……不给你点教训，还真是忘了规矩！”
　　令月看着他转身抽出圆香，心下顿时一凉。怎么……他竟要为这事来烙她不成？！他还从未……
　　“跪下。”赵真漠然命令着，他居然来真的！
　　她撸开的衣袖亮出光洁的左臂，他一把擒住，便狠狠的烙了下去！
　　不容令月细想，剧烈的疼痛就自左臂传来！烧焦的皮肉味道令她闻之有些恶心……他竟真的烙她了！
　　这么多年，他终于对她下手了！
　　——“日服毒药尚不自知……”
　　她竟突然想起了那老头的话来！日服毒药……令月银牙紧咬，将想叫喊的冲动生生的压制下去。疼吧！疼完之后至少是清醒的！看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神是鬼，总比她一直闭着眼不去分辨的要好！
　　“你若不认错，就一直点满一排。”赵真的声音飘荡在耳边，不带一丝情感。
　　“我没错……”令月喘息着倔强说着，“我只是想参加比试，我想出去。我比她们都强……凭什么不让我参加！”
　　赵真恼意顿起，几根圆香一齐烙下！
　　“啊！”令月终于忍受不住，惨叫出声来……
　　“这是药膏，想要，爬过来拿。”赵真冷冷的将一锡铜圆盒扔到地上。圆盒骨碌碌的在地上转着圈，缓缓的颤稳了身形。
　　爬就爬……令月很坦然的伏过身去，手脚配合麻利的拧开盒子，将药膏挖出，厚厚的抹在自己烙伤之上——左臂受烙之处已经僵麻了，除了疼，连多余的触觉都没有。药膏抹上，只似盖了一层油脂，木然之极。
　　“能屈能伸啊。”赵真冷眼瞧着她的一举一动，貌似褒奖的尾音拖得很长，“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做这行当的上等人材。”
　　“谢二爷褒奖。”令月在心内冷冷的笑着，这还不都是你教的吗……识时务者为俊杰，气节能当饭吃？不要做出让自己日后后悔的事情来……
　　“记住，”赵真淡然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你如今可以做的，就是服从命令。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令月在心内暗暗的笑场了，记住今日手臂的疼痛吧……从今后，我谁也不信，只信我自己！
　　“再违令，送闻戒堂。”他生硬的掷下了一句话，拂袖而去。
　　再违令？令月蹒跚的起了身，不会有再一次了……我一定要设法离开这里。
　　一定。
　　夏夜很长。
　　令月面无血色的走回了房间，一头栽到了床帏之中，半晌，也不愿动弹言语。左臂恢复了知觉，开始如针刺火涨般剜痛……
　　“少爷，该吃药了。”侍女馒头体贴的将瓷瓶递上，“今天的药还没吃呢……吃过了药再睡吧。”
　　“给我拿一杯水来。”令月在团枕之中轻哼着。
　　等馒头疑惑的取水回来后，令月已咬牙坐直了身子。她接过白水，将口中含住的药丸一吞而下。“去睡吧。我今天有些累了……”她虚弱的倒下了。
　　馒头温柔的将床帏放好，吹了火烛，蹑手蹑脚的退下了。
　　屋内，慢慢沉寂了下来。渐渐的，窗外此起彼伏的蛙声虫声愈来愈清晰起来。令月自枕下缓缓摸出一黑色的药丸，在鼻尖细细嗅着，百思无解。
　　这个在记忆中就一直伴随着她的药丸到底是什么东西？
　　闻不出什么异常的味道。也没有她们寻常学的那几种毒物气息。赵真说，这是为了治她体内先天不足之症。可这药到底有没有毒？那老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又是谁每日给她下毒？
　　十年。居然要到十年才会发作。这是什么古怪的毒物？
　　再往远了想，自己也真是可悲，到死时，能不能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呢？来自何方呢……
　　唉，长路漫漫，无限艰辛。令月静卧榻间，于心内长叹。
　　牢骚忧思均无用，还是老套路，不管多难，一步一步来。
　　——现在能做的，就是要尽快离开赵家大院，离开赵真的掌控。
　　熬到了二更鼓过后，令月终于初步琢磨出了对策。当下悄悄起身，套了身暗色衣裳。
　　这冰鲸牙，可是她救命的宝贝。她小心的将其磨穿了一个小孔，吃掉了溢出粉末——无味，干涩。
　　这东西就能解毒？她在头脑里怎么都无法将貌不惊人的鱼牙和天山雪莲、黑岭灵芝相提并论……
　　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吧，令月叹笑着用两根红绳穿起鱼牙挂到了自己胸前。
　　想了想，又自衣襟内塞到了裹胸之内，这才稍稍踏实了点。
　　问正事去！
　　她小心将案台恢复原样，灵巧的跃出窗去。
　　令月在夜半突然出现，着实吓了甜美酣睡的庞潇潇一大跳。
　　“今儿你没事吧？”潇潇还是很关心她的，镇静下来第一反映就是问令月的境遇。
　　“皮肉之伤，小意思。”令月敏捷的钻入床帏之中，“快，把后日的事，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无事哪会半夜登三宝殿，她当下开门见山，“谁来选暗卫？怎么安排的行程？他们住在哪儿？”
　　“你……想干什么？”庞潇潇有些惊异。
　　“绝不牵连你。”令月答的很干练，“我有急事。”
　　“这……”庞潇潇一时有些错愕，“听说京里五军都督府都来了公子……我也是才知道……”
　　“你今天没出去接任务？”令月打断了她，抛去的眼神只是一付了然于胸的态势，“我可是看到了，有人去了什么别院……”
　　“嗨，我只知道那一个嘛！”庞潇潇可不想明着得罪这主顾，当下慵懒的表情愈加娇嗔，“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潇潇，”令月在心内暗笑，当下面色却异常严肃，“我整日待在学堂，知道的比你少。都是这样一段段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将这五军都督府的情况细细说给我听，也算帮了我！”
　　“阿……”庞潇潇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说道，“好吧，但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我去的那个，是中军都督府，方都督大公子在建阳的住处。”

　　扫盲

　　庞潇潇嘴皮子利索，当下言简意赅的将所知情报全部说了出来。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李宪崇，正是前梁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十年前他总领兵权，弄了个夤夜兵变改朝换代。所以，李宪崇于黄袍加身后尤为注意，防有心者步他后尘，本朝便不再设立五军大都督职位。将天下兵权分散为中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都督府，分封各府左都督的方震、刘伯当、谢离、袁昂、贾贺隆，正是当初效忠他兵变成功的五大功臣将领。
　　可去年以来，李宪崇的龙体不时有恙，至今年开春，连移宫听政都甚是困难。再加上后宫只有贤妃所出之太子为续，其年岁尚幼，且宗室王爷也无强势之人效命在朝……
　　秦失其鹿，诸侯射之。前车之鉴就在十年前。
　　五军都督府……任哪位都督的心里都会有想法吧。
　　只是，还差一个可以跳出来的时机。
　　——此次建阳金水河花魁大赛，这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齐齐前来捧场，怕是，好事不久矣……
　　令月暗叹自己赌对了。
　　赵真这个吝啬鬼舍得一下派出院子里那么多暗人去执行保护任务，白日那个别院，定是住了什么大来头的人。
　　想必，那个别院里气势逼人的贵小姐，怕就是哪军都督府里的玉叶千金吧……
　　所以，这赵真既能把杨婉兮派出去，那庞潇潇也不会闲着。
　　这一诈，令月便诈到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中军都督府，方震都督的大公子，住在四眼桥西：归鸿别院。
　　“把方家大公子的像画给我。”令月没什么废话，眼下成事的希望又大了些，更要好好设计了。
　　“据说方家来了两位公子，我只见着了一位。”庞潇潇起身出帘，铺开了书案上的宣纸。略一回忆，就着绿窗漏过的月光快速描画起来。
　　能在赵家大院活下来的暗人，都有奇技傍身。一刻钟后，庞潇潇就利落的完成了任务。“来看画像吧。方光宗——方大公子。”她自得的搁下了笔。
　　令月接过方大公子的画像，缓缓端量起来。
　　“怎么样？”庞潇潇伏在她肩上，柳眉轻挑的讲解起来，“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将门之后，自幼送去鹰峰习武，功夫很是了得，等闲一、二十人近他不得……嘻嘻，俊的一塌糊涂吧？”
　　“俊——吗？”令月拧眉。她左看右看，觉得此人的脸庞过于阳刚，棱角也生硬了些……她不喜欢这样的品相。若说俊俏，她突然想起了白日别院里被她踢了命根的那个倒霉的醉鬼……说实话，他那长相比这方大公子要俊俏多了……
　　“忘了你反应迟钝了。”庞潇潇奸笑一声，柔声耳语过来，“这样的品相还没感觉啊？咱销魂殿里可没这样的货色。可能是我画工不带神，待你日后见了真人，就品出味道来了……”
　　“什么……味道？”令月有些好奇了。她知道自己是怪胎，可今日话正好赶到这里，她突然很想问问清楚了——这男女事，正常女人的反应到底应该如何？她和正常人，差异到底在哪里呢？这日后若再出现别院床帏之事，她也好应付自如啊……“好潇潇，告诉我吧！”令月将画像一扔，讪笑着反身抱住庞潇潇腰肢。日后她若真出山了，总不能在男女事上和个白痴一般吧！再像别院一般惹恼了男人，怎么收场……
　　“就是……”潇潇继续坏笑着，将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了令月唇上，“你想……亲吻他，占有他……和他做那个事……”
　　“亲？”令月突然很煞风景的想起了那个醉鬼吻她的场景，那活动的口条……她的胃肠不自觉的开始碧波泛澜……
　　“那个……若被很俊的男人亲了……女人会有什么反应？”令月极度尴尬的问了起来。
　　庞潇潇定定的望着令月，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捂嘴闷笑起来，“你……你该不是做了三年男人，真成了男人了吧……”
　　除了赵真和秋娘，还没有人知道令月的冷血是天生不足……
　　“我跟你说正经的！”令月气愤的摇晃着潇潇笑的花枝乱抖的柳肩，“告诉我！”
　　“你……”庞潇潇强忍住了笑，但眉眼还是在生动的跳跃着，“你会娇羞，心慌，脸红，呼吸急促，浑身无力……这里这里都和燃了把火一样，酥酥的……接下来顺理成章啊……”
　　“哦，”令月若有所悟的点头，“就像在销魂殿？”她还是很有领悟力的，“就如同男人被诱惑时的心理一样？”她突然有些遗憾，从前赵真让她观看男女交合的时候，她只注意看男人的表情及身体的变化，与同伙讨论的，也是男人的心理和体力的弱点，至于女人会如何，她还从来未留意过。
　　“对的！”庞潇潇赞许的点头，“女人也有那个欲望的。不过很隐秘……”她的嘴角忍不住还想上翘，“你日后扮良家女时要克制，但若是去行床笫争宠，全放开就是。”
　　“对了……”既然已经开口了，令月干脆一次问个明白了，“那事？女人也会真心愿意想去做吗？”她支吾的开了口。她一直以为，那个销魂殿就是令男人销魂的地方。去里面的女人，都是带着各色任务去的，不是吃了chun药考验隐忍和判断力，就是比试谁能让男人在规定的时间一击而中缴械投降……她一直以为，交合如同动刀放血一般，只是个杀人制敌的途径而已……
　　“当然。”庞潇潇自得的挑眉，“棋逢对手的话，怎是个销魂了得。”
　　“可……”令月疑惑的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女人们，好像表情很痛苦？有叫的，还有哭的啊？”
　　“哈哈……”庞潇潇前仰后合的抱住了一个团枕，她难以压抑的大笑之声被自己生生堵在了绸缎之中，“来来来……假男人，我真得跟你好好说一说。”庞潇潇许久才禁住了笑，“一开始会疼会见血，但后来，合适的话，会很舒服和愉悦的。在销魂殿里大家到最后哭，那是用来骗男人的。”
　　“骗男人的？”令月惊异万分。她一直在学堂待，竟错过了这么多技能……
　　“到后来，女人若是哭、或是举动失控，会让男人很兴奋，很满足的。表示这个男人很有能力，他会很有成就感的。”潇潇悄声说着，嘴角强忍着伸平了。
　　这都什么奇怪的道理啊……令月皱起了眉头，“不管这个！”她对别的乱七八糟的事可没兴趣，“你只和我说，女人那时候，身体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呦，这感觉可不好形容……”庞潇潇掩袖邪笑着，“魂魄出窍？嗯……怎么说呢……舒爽的如同快死了一般……”
　　“死？”令月惊恐的瞪大了眼，“死的感觉很好吗？”
　　“哎呦！和你简直是鸡同鸭讲！”庞潇潇实在受不了了，“你偷偷找个有经验、有感觉的男人试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样干干问我，可累死我了……”她叫苦不迭。
　　令月很是郁闷，潇潇所说的那些体会，她什么时候才能切身感受到呢？
　　她愈来愈发现，她这颗迷情不乱的心，好像不是赵真所说的什么优于别人的长处，反而，是她身体致命的欠缺吧？！
　　“等你哪一天，爱上一个男人，就全明白了！”庞潇潇叹气瞅了她一眼，“真不知二爷是怎么想的，想一辈子把你当男人用啊？！居然该学的一点都不让你学……”
　　“爱上一个男人？”令月旧疑未解，又添新问，“爱又是什么感觉啊？”她干笑着碰了碰庞潇潇的柳肩，“那个……我记得当年在大院，大家都说黎姬爱易荻，今儿个还不是下了万蛊坑……爱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爱也不都落那下场啊！”庞潇潇真是烦了，但毕竟凡事还要仰仗令月，当下只能强忍嘀咕着，“爱，就是喜欢。就和喜欢读一本书，喜欢吃一种东西一样。你不讨厌他，喜欢和他天天生活在一起、睡一张床……不见到他，你就会想他，做梦也能梦见他。看到别的女人和他在一起，你就会不舒服；有了他，你就不想再去招惹别的男人，这爱……是说不明白的！你要是哪天自己真爱上一个男人了，马上你就明白了！”她快速的一吐而光。
　　“只能爱男人吗？”令月皱眉闭眼，使劲的寻思了一圈，从赵真到来福，从华拓到胖子……没有啊，她对这些男人一点想睡在一起的念头也没有！光想想天天同床共寝浑身就难受恶心的直起鸡皮疙瘩……
　　“我说令月啊，你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庞潇潇长叹一声，肃颜将身子坐正了，“你得好好考虑下你的后路了，你毕竟是个女人，还能装一辈子男人不成？长此下去，看你男不男女不女的性子……”她语重心长低语的数落起来，“我看你都不太正常了，这以后嫁出去，怎么在后院存活下来啊……”
　　“干咱这一行，还想嫁出去？”令月笑场了。
　　“管他真嫁假嫁，将来都得出去给男人当娘子。”潇潇怒其不争的白了她一眼，“你看，‘青鸾’前辈那细作娘子做的多漂亮啊！那可是全天下女细作的榜样！”
　　“你还想进宫当娘娘啊？！”令月笑的嘴都歪了，“贤妃娘娘那运气，天下能有几个啊！”
　　“假戏真做了呗……”庞潇潇不屑的把嘴一撇，“看清局势，把旧主子一踢——帮着今上反了前梁！其实细作行规最不齿这样，这叫反水。可人家反水反的有水平，功成名就，名利双收！等有朝一日太子即位，那可就是咱大齐的皇太后了！”她激动的身子都微微颤起来了，“令月！现在的时局和十年前很像！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这就是咱们努力的目标！”
　　“唉……”令月闻言坐直了身，不住的摇头苦笑，“你努力吧，我是没戏了。”
　　做细作娘子，总不至于穿一身男装上阵吧……

　　犯桃花

　　翌日一早。
　　令月又磨了点冰鲸牙粉服下。她盘膝打坐，仔细运功巡查了一通五脏六腑。可身体没觉出什么异样。是量少了解药没有生效？还是……反正赵华拓说吃多了也没错，她日后就慢慢吃完了算了。
　　说来，她在心里还是残存着些许幻想的……毕竟赵真让她服用的那个药丸还没查出到底含的什么成分，这长久来坚持的信仰顷刻崩塌，一下子还真有点接受不太了。
　　时辰到，令月与往常一般入了学堂，今日授业的是义学塾掌，赵家族长重金聘来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叟。“老、庄之书，大指欲同死生，轻去就……”那老头在上陶然自得的讲着。令月悄悄跟华拓和胖子打了招呼，躬身溜出了教庭。
　　逃课，家常便饭。更何况她今天要办一件大事。
　　也许是她人生至此，办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她决心踢开赵真，去中军都督府方公子处毛遂自荐！
　　既然五家将军府同时派人来遴选帮手，自是另有用心，求贤若渴的……她主动去请战效忠，他们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对！她有信心比的过所有女细作，她要离开赵府，离开建阳，把困在心头的疑惑全部解开！
　　归鸿别院。
　　——庞潇潇提供的中军都督府方家公子的住处。
　　令月在正门前来回“路过”已不下两趟了。大致情况一目了然。
　　白日里，别院外兵甲剑胄，戒备森严。整个一围外墙被护卫的兵士自觉空出三步距离，让人一瞧，似里面关了什么怕劫狱的朝廷钦犯一般……
　　想再靠近点去瞧个明白，是不太可能的事了。不过至于如此吗？令月在心内暗笑，一个都督府的公子爷，还有高深的武功傍身，用的着这样密如水桶的保护吗？她心思一转，又有些担忧，既然保护的如此严密，那赵真……今日也会派暗人无孔不入的潜伏与此吧！
　　她这毛遂自荐也得掌握技巧了，可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见着方家公子，却被赵府的同仁先给捉了回去……送闻戒堂，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所以，想如春秋门客般立在正门投帖拜山求见是绝无可能了，守株待兔等那方大公子出来“拦马腿”？成功的几率又太小。此门不通，只能另换打算，走歪门邪道了……
　　令月背着手，慢慢的踱到了后门。
　　果然，后门是洞开的。
　　不断有三三两两提物搬货的小厮丫鬟出入，把门的也只有两个倚着红墙、偷懒站不直身的干瘦护卫。
　　日头慢慢的毒辣了起来。护卫们顺着光影移动就势缩到了墙角。
　　——重前门而不管后门，典型的摆给外人看、虚造声势的花架子。
　　既然是脸面上的保护，那就好。再等一会儿，侍卫被烤蔫了，她就可以动手溜进去了。只要能见到方大公子其人，一切就好办了。
　　令月定了主意，先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她慢慢溜达向了门侧的一排遮阴槐树。
　　树荫下早被精明的生意人抢先占了位置。一算命先生没有生意，正在和旁边茶水摊的老板闲话家常。
　　“客官算卦？”“客官喝茶？”两个人见到令月走来，都热情的起身打起了招呼。
　　“等人。来碗茶。”令月安逸的坐下，打开手中的折扇，慢慢摇晃了起来。
　　“公子贵像啊，不算一卦？”算命先生嬉笑着凑过身来，不想放弃任何一单生意的可能。
　　“贵什么贵啊，”令月不屑的笑着，眼风一瞥，折扇一收，“要是贵的话，早住这样的宅子里去了，兵甲齐全的护卫着，娇妻美妾的伺候着，还用大热天的跑这地儿喝茶？”
　　“这后福可说不准啊，”茶摊老板麻利的送上茶来，“这家老爷子也是从前在刀枪沙场上拼出来的，辛苦时哪能想到日后如此显赫……”
　　“沙场？拼出来的？”令月直身接过了茶，用折扇指了指后门，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何方神圣？”
　　“京里中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来建阳看花魁大赛。”茶摊老板不屑的撇嘴。
　　“哦，难怪。守的和铁桶一样。”令月莞尔，“富要防贼啊，”她感慨着，眼梢顺势扫了下别院后门人员的来往情况……
　　“公子，相逢既是缘分，若有闲暇，算上一卦吧，”旁边那算命先生还是不肯死心。
　　“好吧。”令月让他缠的有些烦，反正她也不能真喝茶，也罢，权当消遣了，“怎么算？”她决定捧场他的生意了。
　　“公子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见生意做成，兴冲冲的摆出了几个大盘。
　　“不知道。”令月摇头。
　　算命先生面色一僵，这……不知道生辰八字咋算命？！故意砸场子取乐的啊……可是，这生意招来不易，他只得努力挤了笑出来，“公子啊，这八字排盘、奇门排盘、玄空排盘、紫微斗数都得要您的生辰八字啊……就连相面摸骨也得要个大致年份啊。您要是不愿意说八字，就说个大致年份吧？”他让步了。
　　“我真的不知道。”令月干笑了起来，她也发现了事情的尴尬，当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钱来，“没有不用生辰来算的吗？我是个没有来处的人……”
　　算命先生干干的笑了，他同情的望了她一眼，“那这样吧……”他从怀中取出几枚特制大钱，一字排开，“公子算算近些年的运势吧，随便掷，财运、姻缘、仕途、家宅、康健……本座统统都能解。”
　　“哦……”令月将七枚大钱捡入手中，“那就算算今年的运势吧……今年我挺邪乎的。”她双手合十，向空中一抛，大钱纷杂落地，骨碌碌的转了开来。
　　算命先生伸头去瞧，用手将大钱回拢一处。
　　“桃花。”他满脸都是笑，“公子今年桃花很盛啊！好卦！”
　　桃花运？令月突然想起了和庞潇潇昨夜的对话，还有，别院里那个俊俏的醉鬼……不会是，今年的桃花运指的是那个倒霉的醉鬼？她自嘲的笑了。
　　“公子再算算明年的，说不定紧接着春风得意，蟾宫折桂呢，本座给您连批三年运势。”那算命先生又将大钱递上。
　　明年……令月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明年，我能不能破解这些谜团，离开这里呢……
　　手起，钱落。算命先生赶紧上前仔细的扒拉开来。
　　“桃花。又是桃花。”他自己都笑了，“嘿，公子您可真有福，连着两年走桃花运啊！”
　　又是桃花？有个头用！令月心下有些失落，“来，再看后年的。”她主动伸手，接过大钱。
　　祈祷，掷出。铜钱在桌上耐心的旋转着。
　　“第三年——”那算命先生麻利的将钱币分开，“呃……还是桃花？”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嘿，公子您的桃花运可不一般啊……连犯三年……这么正的卦象，还是头一次遇见呢！”
　　“你这卦面，不会就这一个说法吧？！”令月没了耐性，“该算的什么也算不出来，反弄来一堆烂桃花……我要那么多年桃花运做什么？我又不开妓院！”
　　“公子！您这可不是烂桃花，位置排列灼灼其势，绝好着呢！”算命先生赶紧张口安抚，“这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低声讪笑着，“要不，您再算一次？第一次可能没静心……”
　　正在此时，清净许久的归鸿别院后门，突然闪出了两个净白的身影来。
　　一白衣公子带一书童模样的小仆出得门来。躲在角落里消极怠工的守门护卫眼耳倒是好用的很，马上一个挺立，弹出墙面老远，站的龙精虎猛、英姿勃发。
　　“不算了，不算了。”令月打开折扇，故作烦闷的摇晃了起来，扇体恰到好处的遮住了她瞥向别院后门的视线。
　　那位白衣公子轻松的向四下打量着。
　　令月着意端详了一番，只见其长身玉立，眉目清扬，鼻直口方。墨色的发用了玉冠束起，越发显得面容疏朗，眼梢含笑，薄唇微翘，举手投足间雅致清华道之不尽。天然之中一种形容不出的风流意态，真乃一翩翩浊世佳公子。
　　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潇潇画像中的那个方公子啊？离的虽远，那张脸的整体感觉也不像……
　　再瞧护卫们的神态，还有抱拳作揖的口型，明明喊的就是“公子”。
　　难道弄错了？
　　只见那白衣公子轻轻摆手，示意护卫们不必跟随。看这举手投足神态自得、气质天成的架势，应是这别院的主人啊……
　　——“据说方家来了两位公子，我只见了一位。”
　　令月突然想起潇潇的话来。对，这个，应该是另一位方家公子吧？她从怀中掏出茶水钱，不动声色的起了身。
　　看这人的面相棱角柔和，应该比那个画像上的方大公子容易接近些……直觉，应该是方家的公子！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天热，什么都烦，人也等不来……”令月嘀咕着挥扇离去了。
　　“二公子，这建阳……”小童的话，隐约的飘进了她的耳中。
　　“建阳乃是三朝古都，地臻全美，景物天成……”这人的声音竟很是温润清朗，抑扬顿挫的音调，不像是将军之后，倒更像是出自一个文绉绉的翰林世家。
　　不会是跟错人了吧？令月心头隐约有些不安，她加快了脚步，缩短了与这主仆二人的距离。
　　“公子，我们这样出来，那王藩司知道了，会吓坏的！”小童的口音很清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他说的那样骇人，”那白衣公子的淡笑声很是不以为然，“地方官趋炎附势，故造风声耳。”
　　“可听说右军贾大公子昨个真是招贼了……”那小童吃吃的掩着口，“随身的金银都被盗光了呢……”
　　“他们家放出来的话，信一半。”那白衣公子快速做着总结，“就权当是真的，听听玩了。”
　　令月跟在后面有些忍俊不已。她能肯定了，这说话的气势，定是中军都督府的贵公子了。进不去宅子没关系，路路通长安啊。她亦步亦趋的跟着主仆二人，脑海中琢磨着何时才是最适合相遇、献言的时机。
　　却见这二人边问边走，直奔向了含光书院。

　　方公子

　　含光书院？令月有些发怔。不会是去那儿吧……这将军府的公子，还好这一口？
　　含光书院，乃是名扬天下的清谈之地。其前身，本是前朝嘉元年间被贬官的内阁大员所建别馆，取《易经》中“含万物而化光”之意。初为引天下志同道合三两知音，乡邻讲学闲散度日之所，却不料被后继者发掘出潜在价值而发扬光大。
　　自前朝以来，天下性情激进的读书人、皇榜不中的落魄秀才、被贬不得志的大小官员，都将此处视为发泄胸中郁愤，鱼跃龙门或咸鱼翻身的绝佳跳板。争相来此授书讲学，号称针砭世实，实则是变相抬高自身。尤为醉心仕途者居多，来此地寻求终南捷径，标榜东篱菊隐，还讨得四海闻名。在浓郁的功利之心熏染下，含光书院近些年已少有惊世之才现身，渐渐失去了旧时风骨，反成了不得志者发牢骚的口水之地。
　　这炙手可热的中军都督府里的世家公子，居然还心仪清谈？令月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只见那主仆二人，在院门前一慷慨激昂、正在陈述己见的学子面前停滞了脚步。
　　这含光书院，也是有品级之分的。书院之内，都是些稍有名气的人在讲学。而书院之外，以门口两颗槐树为中心，乃是些不入流的小才子们施展口舌的天地。
　　令月瞅着那方公子驻足不前要看热闹的架势，很是无奈的也混入了围观闲听的人群。
　　那树下学子操着正宗的西蜀口音，正在宣讲前朝嘉元变法的利弊。可他讲着讲着，慢慢就变了味道，开始影射起如今权钱当道，还大骂科考舞弊……“使能者不得上，庸者滥竽充数……”
　　令月敏感的扫了一眼四围，见穿便装的铺头们正在院墙下睁一眼闭一眼，料是对这样的话题已见怪不怪。再瞧那白衣方公子，却是一幅神情专注、兴趣正浓的模样。令月叹了口气，这主儿竟喜欢这样的酸儒口味，她稍后该如何与其搭讪呢？以一副忧国忧民、愤世嫉俗的面容去？
　　那西蜀学子再讲下去，腔调竟又变了！估计是见围观者甚多，当下激情入脑，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句“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将演说剑锋直指五军都督府！说军队为何竞相在太平时期增兵扩容，那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又说将官们上行下效，仗手中利器不听地方节制，鱼肉百姓，其中，淮阳、泗阳两县农田都被某军府强征做了屯兵之所……
　　很快，街面传来了兵甲相击的声音。
　　——官兵来了！要抓人。
　　在建阳城这非常时期敢说五军都督府的坏话，不挨抓才怪呢！
　　几乎在一瞬间，围观之人飞快作鸟兽散。顷刻之后，场面上只剩下那位满面红光、豪情未退的西蜀学子，还有这对远道而来的白衣主仆。
　　令月可不是傻子，她识相的暂避一旁，且有心要瞧瞧，这五军排名第一的中军都督府家里的公子会如何处置此事？
　　“一个人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脑子肯定有问题！”为首的军官一看就是经常处理此类事端的，大手一扬，“送义善堂找个大夫瞧瞧去！别晃荡在大街上丢建阳城的脸面！”
　　“我没病！”那西蜀学子做清高不屈状，“道义是杀不光的！朝政积弊，休要再掩耳盗铃了！”
　　“要给你治病！谁说要杀你了！”军士们狞笑着冲上前。
　　“别过来！”那学子抱住了大树，“再过来，我就撞死在这里！”
　　这一招，平时很管用。却不想最近花魁大赛引得五军都督府公子都来了建阳，乃典型的非常时期，出言诽谤的刁民想撞树，正得官府下怀。当下根本就没人阻止他殉道，那西蜀学子作势撞了一下见没人管，就再也没舍得来第二下……
　　“小样，有种你真撞啊！”身后扑上的军士“热情”的帮了他一下，“妄图当众自戕，有伤风化！抬走！”这闹剧就算摆平了。
　　“德不孤，必有邻！何时，大齐国才会变成道义的天下……”那学子还在不甘的颤声叫喊着……
　　“唉……”白衣公子矗立当场，不住摇头，“此乃读书斯文之地，又未指名道姓。何必如此？”
　　“关你屁事，”那为首的军官牛眼一抬，“小心别溅骚身上！”
　　“说话放客气点！”那小童气不过跳了出来，“公子训话好生听着！还是小心你的脑袋要紧！”
　　令月在一旁窃窃偷笑。这下，来了有背景的大人物，眼见着这几个肉眼凡胎的官兵要倒霉了……
　　“这位军爷，”只见那白衣公子折扇一收，双手一拱，“得饶人处且饶人。想此人一介书生，来这儿只不过发发牢骚而已。况含光书院乃清谈之地，圣上有谕，不动刀兵。建阳府怎能阴奉阳违，在光天化日之下……”
　　“去你娘的！你找死啊！”那军士一听扯到了抗旨要掉脑袋的事，当下就急了！“这脑子病也传染！一并收走！”
　　“你敢！”那小童叉腰挡在了公子前面，“睁开狗……”
　　“去你的！”那军士一把就将其拨弄一边！劈手向白衣公子胸前捣去！
　　令月在一旁冷笑着瞧好戏，真是关公门前舞大刀，在将门虎子面前还敢卖弄拳脚，这不等着招辱上身嘛？她在墙角阴凉处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欣赏。
　　时局真是出乎人的预料啊……
　　那军士一拳下去，竟没有遇到任何风摆荷叶婉若游龙的招式相匹，反而——径直笔挺的锤到了那白衣公子的前胸！
　　那方家公子：惊叫——躬身——踉跄——倒地。
　　还是极度不雅的四脚朝天……
　　令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这这这……
　　“大胆！你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见主人受辱，那小童疯一般的冲了上来，“告诉王道德灭你全——”
　　那军士听得藩司大名，索性挥出手中大刀，一劈而下！
　　——什么也没听见！赶紧灭口才有自己的活路！
　　那小童干干的张着嘴，难以置信的瞪着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刀锋，惊愕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好！这厮要来真的！令月一个高跳了出来！
　　这方公子可不能死！这可是她好容易才找到的护身符！要是死在这群虾兵蟹将手里……她哭都来不及了！令月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奔而至，还没忘用帽巾草草蒙住了自己的脸。
　　“快走！”令月在狰狞的屠刀之下将方公子拖出，她从来没这样想好好保护过一个人！
　　她拼命了！空手夺刃！只身抗敌！反正就不能让这个丝毫不会武功的活人大累赘受到伤害！
　　他是她未来希望甚至一切的所在！
　　终于，在艰难而卓绝的刀光剑影拼斗中，令月带着一条受伤的左臂和一个惊魂落魄的男人逃走了。
　　含光书院门前留下了几具尸首，还有仓皇奔窜回府报信的兵丁喽啰……
　　快跑！令月熟练的找到了书院附近暗人的暗点所在。她踹开茶馆后门，拖着方公子冲了进去！
　　“处理好血迹，派人在外面听着消息！”她快速选择了一处窗向街面的茶室。赵真定的暗点应该没问题，藏在这里，藩司府绝对无从下手！先好好休息下！累死个人……她闭上了门，扯下了面纱，坐在地席上大口喘息了起来。
　　“多谢兄台出手相救。”那方公子休整完毕，悄声递上话来。眉眼温和，语音低缓。
　　令月在心内苦笑，这怎么越看越不像啊？别等着自己千里救孤，还救了个冒牌的衙内……
　　“你是外地人吧？”她斜着眼开了口，“傻啊？！没有武功还敢跟官府对抗？知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捂着火辣辣的左臂，忍不住想训斥他。
　　“惭愧，实在是没有想到……”那方公子有些苦笑，“这建阳城朗朗乾坤，还真就没有王法了……”
　　“书呆……”令月真有些受不了了，可这人忧国忧民的模样又怎么瞧也不像是装的，“你哪里人啊？”她必须得问问清楚了，别浪费半天血汗，真是个冒牌！
　　“不瞒兄台，在下京城人。”那方公子仍旧有理有节。
　　“看你的衣饰打扮、随行小童的口气也不像是一般人，在建阳城有没有亲戚？”令月开始向自己想要的话题引了，“有的话我派人去送信，赶紧来接你。要知道你得罪的可是地头蛇，靠山再硬也得小心别被抢先灭了口！”
　　“在下……”那方公子有些犹豫。
　　“不说算了。”令月转过了头，这人比细作都多疑，对救命之人还藏着掖着！
　　“鄙姓方，家兄在四眼桥西，归鸿别院住。”那方公子轻声开口了。
　　令月心下一松，一推席前印台，“写个信儿吧，我派人去送。”
　　等这人龙飞凤舞的将信写完，折好递出，令月在封口时特意偷瞄了下落款——耀祖，她这才悠悠放下了心。
　　方光宗、方耀祖？这一瞧就是兄弟俩。这下没错了！定是方家的二公子！她赶紧安排妥帖小厮给归鸿别院送信去，临行前还千万叮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没有意外之祸，她坐等收成就是了！
　　“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多嘴了。”她心里踏实了，态度也缓和了，“天下大事哪论的到你操心啊？你那书童今日之祸就是个教训，含光书院，那也就是个沽名钓誉之所，你以为还真能出什么盖世奇葩？”
　　“您的左臂……”方耀祖很不好意思的打断了令月的话。他善意的提示着：别训话了，瞧您胳膊还流着血呢……
　　令月郁闷万分的噎在当场，“稍等片刻……”她没好气的侧过身去，自地席暗屉中取出疗伤沙带，利索的撕开左臂衣裳，清理开来。
　　“我会绑——”却不想，身后那方耀祖热情万分的靠了过来。
　　“不用！我自己来。”令月忙果断拒绝了，她还不习惯……
　　“我真的会！”那方耀祖挡都挡不住，能为救命恩公办这点小事是荣幸，是很应该的！
　　“不用不用！”令月狼狈的躲闪着，斜身回避间，却不想被他的手掌正袭胸前！
　　“啊——”一股热浪突然自心底袭上！这奇怪的感觉！令月尖叫着跳开了！
　　那方耀祖一惊，伸直的手臂旋即僵住了。
　　“你你你……”顷刻，他的手似闪电般缩了回来，“是是……”他的话语都结巴了，“你……你……”
　　令月郁闷万分，但心头想，早晚得求他办事，是男是女他总要知道的……
　　“我是女的！”她黑着脸下了结论。

　　东窗事发

　　方耀祖面色一僵，扯出了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恩……姑娘，在下……适才……冒犯，实在不是……”他有些词不达意。
　　“啰嗦死了！书呆子！”令月让他嘀咕的头老大，“既然会，就来帮把手吧！”她正琢磨着如何能和他聊的自然些，要不突然求人那事儿实在显得太突兀……
　　“恩姑娘……这男女……授受……”那方耀祖挤出的灿烂微笑怎么看怎么艰涩。
　　令月觉得他那表情对应着自己活像一个在调戏民女的土匪……
　　“我刚才救你的时候你死死抱着我，怎么不说‘授受不亲’了啊？”她气愤的大喝着。
　　“我那时候不知道，要是知道……”方耀祖很不好意思的认真解释着。
　　“好！”令月有的是方法对付这样的人，“咱们走，重新来一次！”她正色起身就去拽他，“我陪你回去，找到那些衙役，这回你知道了，咱重来……”
　　“恩姑娘！”方耀祖急的连连摆手，“您别别别生气……在下不是那个意思！”他害怕了！
　　“书呆！”令月狠狠自牙缝蹦出两个字。这中军都督府的公子怎么这个德性？一点杀伐决断的将门之风都没有，活像个穷酸翰林的儿子！
　　“您请坐，”方耀祖陪上了笑，双手还不敢接触她，只是一直的向地席作势比划着。
　　令月闷闷的坐下，心想完了，待会儿的事八成要泡汤……
　　“在下手艺不精，稍后不妥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那方耀祖缓慢的伸来了手掌，探向她受伤的左臂。他的身子是正的，脸却是半侧的，手指是僵直的，神情是紧张的，眼光是微阖的，额头慢慢的，还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这不是逼良为娼嘛！令月实在是忍受不了内心的谴责了！
　　“我自己来！”她猛的移动了身子。三两下撕开血污的衣袖，用清水擦毕，利落的缠上了纱布。她完事回头，却碰上了一双诧异的直盯盯的眼眸。
　　她凶恶的瞪他，他马上回应了一个尴尬无比的笑容。
　　“我是看那伤，怎么那么多……不是别的意思啊！”方耀祖连连摆手，还处在极度的不自然中。
　　令月低头一瞧，竟是那些已然发黑的圆香烙疤露了出来。
　　“这些啊？”她很是不屑的笑了。“公子您是贵人，自然没见过这般。”她不以为然的遮住了左臂，“我身上的伤，可是整个院子里最少的。此乃家常便饭，我们有专用的药，过一阵儿就消了。”
　　闻言，方耀祖的表情有些僵直，嘴角刚咧开了点，又觉得不妥，马上收了回去。他想赔笑安慰，可现在笑，不是幸灾乐祸吗！
　　屋内当下谁也不言语，有些冷场。
　　“姑娘是……”终于，欠人情的先开了口。
　　“赵家大院训练的暗人。”令月在心里雀跃，他终于想到报恩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救过你，谅你也不能昧着良心来害我。”她心虚的补充着。
　　“暗人？”方耀祖疑惑的反问。
　　“就是见不得光的人，没有真面目的人。”令月笑了，“正人君子不会干的事，我们都会干。”
　　“……”方耀祖生硬的咧着嘴，干笑垂头。
　　半晌，再无声息。
　　两人各自瞅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时光静的都能滴下水来……
　　令月在心里痛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还不提如何报救命之恩的事！再耽搁下去中军都督府的人就来了，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留在这儿等着方大公子的当场恩赏。这救命之恩不会就这样算了吧？！别逼的她到头来做了个无名义士啊！那她这刀伤可白挨了！
　　“咣当当……”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响。
　　是送信的人回来了！且提醒她该准备离开了！
　　“方公子，在下不能久留了，告辞了。”令月极度郁闷的起了身，重新遮住了面。
　　“姑娘……”那方耀祖终于迟疑着开了口，“救命之恩，还不知姑娘芳名……”他的话语试探，尾音轻的近乎无有。
　　“傅令月。”令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当下毫不打哽，干脆答出了口。
　　“傅……姑娘。”方耀祖被她回答的速度给噎了一下，稍后，缓缓解下了腰间的佩玉，“大恩不言谢，若是日后有何差遣，请拿此物到中军都督府……”
　　“算了。”令月不以为然的摇手，“我们这一行，日后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是离死不远的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找到人送这个？不过……中军都督府？”她似突然回味到了什么。“你姓方？”她盯着方耀祖那转为惊愕的眼眸，“是都督府的衙内吗？”
　　“抬举……”方耀祖有些不明就里，面容甚是恐惧。
　　“那正好可以帮我个忙！”令月是有了梯子就上啊，“来来来……”当下她故做凑巧状，热情的招呼他靠近。
　　在听完令月详细的讲述后，方耀祖紧张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下来，“请傅姑娘放心。”他当下很是腼腆的笑了，“家兄应该可以帮的上这个忙。”
　　下学后，令月差点没哼着小曲回傅府了。可是，她还没转过柳杉夹道，就看到馒头哭丧着脸立在垂花门外。
　　“少爷，二爷在刑堂等您……”馒头的神情阴郁之极，“二爷的脸色很不好，都拍桌子了！”
　　——哗啦。
　　令月满心的欢喜被冰水当头泼灭。
　　前景是美好啊，但还不知有没有福气活到那时来享用啊……
　　事儿露馅了吗？怎么这么快！
　　她收尽了周身洋溢欢愉之气，赶紧夹起尾巴，正襟严色忐忑入了刑堂。
　　刑堂很静。四围无人。
　　令月推门，见阴森的豆火跳跃下，只是赵真孤身一人，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只他一人单独训斥，可见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应该不会下什么死手……
　　“回来了？”赵真闻声转过身来，态度难得的明朗，脸上竟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令月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老虎笑了，出大事了……
　　“是……”她干笑一声，竖起了周身的防备。
　　“小月，你来这里多久了？”赵真摆出了罕见的和蔼，句中之暖意都能融化了三冬的冰雪。
　　“八年……零三个月。”令月颤声诺诺。
　　“你说……唉，”赵真竟失神的感慨了一声！“是这里好，还是原来那儿好？”
　　怎么扯到那儿了？令月恐惧的瞥了一眼赵真，“这……里好。”她轻声回答着。
　　“这里好。呵，”赵真重复着她的话语，笑了。“当然是这里好！”他言语间明显加快了速度，“在这里，你学了不少东西，可真是如鱼得水啊。身在学堂，竟什么消息都漏不掉。办的事，那叫一个胆大、心细，靠谱、利害！让人人不佩服都不行！”
　　令月面色一讪，他终于扯到正题了。
　　“你好大的胆子，”赵真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眸，“积云别院的主意也敢打！”
　　嗯？令月头脑里翻江倒海，她今儿个明明探的是归鸿别院，怎又来了个积云别院？
　　“傅令月，你知道你去的是什么地方吗？”赵真劈手将一团绸布掷下。
　　令月定睛一瞧，竟是在湖边别院被她扔掉的那条男人亵裤！还有她换下的那一身残纱！
　　坏了，竟是那事被发现了！她知道这事儿早晚要露馅，但没想到连两日时间都拖延不了！
　　“除了你，谁会穿着女装去抢男人的衣服？单单漏下这个？”赵真用脚踢起了那条亵裤，讽刺的轻扬眉梢，“我一听右军都督府贾大公子说他在积云别院招了贼，心里就好一个诧异。谁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且还逍遥的来去自由？还默契的没有下线来报告我！”
　　“那就，只有我手下的自己人了。”赵真冷笑着自问自答着，“我手下的能是谁？嗯！除了你，别人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动机！”
　　扑通……令月老实跪下了。“小月知错！”她还有大事，先求软躲过这风头再说！
　　“知错？”赵真不屑的笑了，“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令月低着头，不敢接话。心想，不就踢了个醉鬼，偷了件衣裳……大不了还坏了五军都督府一位小姐的婚事，再说那醉鬼的德行不嫁就不嫁了……真奇怪了，苦主没人认识她啊！自己人也不能肯定她是私自行动啊！不该说的不说——铁律在此，同仁们肯定不会跟赵真来打小报告的！这事怎么这么倒霉的露馅了呢……
　　“你就算是想出山，求人心切，也不该不知轻重的去闯云梦公主的别院！”赵真突然间出语惊人。
　　公主？云梦公主？！令月眼瞪着地，浑身都呆滞了。
　　“云梦公主和左军都督府袁大公子意向中的婚事，被你给搅黄了。”赵真笑的很和蔼，“是，小事一桩，公主可以再选别人，也不会怪罪下什么，可是左军都督府……早晚会来请我帮忙抓人的！你说，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令月想了想后果，脊背上一层冷汗。那醉鬼是左军衙内，那小姐居然是公主！
　　怪不得……美人汤沐浴有女暗人护卫；杨婉兮警告别院水深；那醉鬼诸事畏惧，当时还行了如此大礼！
　　“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宠着你，不能废了你。所以，什么话都敢当耳旁风！”赵真言语间有些疲惫，“明日的大比，我绝对不会掉以轻心漏你上场了。我再也不敢小瞧你了，你真是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啊。”
　　“你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闭门思过。过了明日，再放你出去。”
　　万念皆空。
　　令月被孤零关在了刑堂。
　　赵真既然下了狠心困她，她定是插翅难飞。
　　一切都完了……因□败露被皇家退婚，她定是狠狠得罪了左军都督府！就算那中军方公子能来要她，赵真也不会放任她转明的！
　　惹怒了左军府，转明就是死！
　　过了亥时，听得刑堂大门细微声响。
　　冷颤打坐的令月猛然睁开双眼，却见是馒头悄声移身而入，手中还抱着一大卷东西。
　　“二爷让我拿被子来伺候着。”馒头体贴的传上了话。
　　猫哭耗子假慈悲……令月白了她一眼，以示对赵真的抗议。
　　“少爷，您就跟二爷服个软吧……”不明真相的馒头一边铺席子一边唠叨着，“二爷让我跟您说，这次关了您，是为您好。您早晚会想明白的。二爷还说，他记得少爷您的身子抗不住冷，特意嘱咐我拿幅席被来……”
　　他关她是不想让她死，她早就知道。
　　赵真还是想护着她的，他对她还是有私心的。
　　这一瞬，令月突然发现自己心底有些柔软。
　　——火融融的，还带了点酸酸的颤动！
　　这是什么感觉？！她惊愕的眨着眼睛，竟有股陌生的热量在指引着她微微颤抖！
　　她的眼角有些别扭，她的身体还升了温！
　　这是感动吧？她感动了？
　　天啊，她竟会感动了？！
　　有了地席和绸被，令月惧冷僵直的身躯松懈了很多。
　　可迷糊到了寅卯之交，她突觉腹中绞痛难忍！似有股封闭的力量在体内胡乱冲撞找寻着出口！她运功逼它安分，却次次失手，处处扑空！
　　十六年了，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令月很是恐惧，她的身体怎么了？她竟第一次控制不了了！
　　几番周转，那股热流似突然找到了出路，自下凶猛冲出！
　　“啊！”令月一个踉跄！禁不住失声痛呼！
　　“少爷？！您怎么了？”馒头在暗夜被惊醒，当下紧紧抱着令月，吓的六神无主！
　　“好疼……”令月呻吟着捂着腹部，栽在了地席之上……
　　——“啊！血！！！”
　　馒头的惨叫声，成了她这一日最后的记忆……

　　宿命论

　　令月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了刑堂铁窗口折射而入的日光。
　　——天亮了——比试开始了——她没有机会了。唉……
　　“少爷！您醒了！”馒头圆圆的笑脸紧接着映入眼帘。
　　“我这是怎么了……”令月停止了哀怨，慢慢的运功巡查着自己的身躯。可她惊异的发现，昨天的不适感竟全部消失了！只是，她的亵裤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少爷！”馒头觉察到她的疑惑，当下轻笑递上了话，“您成——人了！”
　　令月一愣，呆住了。成人？这就是说……她昨夜是……
　　“是的！”馒头兴奋的点头，“我该叫您小姐了！您这是来葵水了！这东西总不来，我的心一直揪着！这下可好了！还不算太晚，您成人了！这可是大事！我已经让人去送信给真二爷了！”
　　令月有些发懵。葵水？她居然能来葵水了！这不就代表了——她不是个怪胎了吗？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了！也就是说，就脏器而言，她没什么毛病了！
　　联想到近日来不断涌出的那些怪异感觉……令月的头脑突然闪过一丝跳跃的联想！
　　——冰鲸牙！
　　她连服了两次牙粉，身体竟就开始了诡异的变化。这是巧合还是？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原来，她不是一个怪物！她应该和寻常女人没什么区别！
　　令月当下端正心思，运功在体内好一个细细审视：
　　她的五脏六腑，指端体肤，竟都发散着她从未体验过的淡淡温热！这感觉好奇妙……
　　过了巳正，赵真来了。不知是否因众人在侧，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馒头在一旁难掩喜悦的详细汇报着，赵真的一双眼眸却一直冷冷的盯着令月瞧。
　　——许久。他甚至眼皮都没有眨。这份专注让令月有些莫名的心虚……
　　反正，今天的大比是没戏了。令月劝慰着自己，她又没有出去捣乱，也不会有新的罪名，且安之若素吧。
　　“都下去。”赵真冷面屏退了众人。
　　“呵，”他自喉咙里不知怎么发出了这怪异笑声，“呵呵……”他独自仰天长笑着。
　　令月心里更发虚了，赵真这是怎么了啊？难道今天的大比出事了？她那事儿败露了，左军兴师问罪？还是中军都督府来强行要人了？
　　“命，都是宿命啊。”赵真背过身去，冷笑着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挡是挡不住了。小月，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学堂了。穿回女装吧。”
　　回大院了？
　　令月有些发愣。
　　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可是，这话已经无法让她提起兴致了。
　　赵真出现在这里，那就是说，今日的大比一定是结束了。
　　大比都结束了，她已经失去了宝贵的自由机会，穿回女装又如何？下一次的机会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她比那个杨婉兮要晚出道多少年呢？日后见了面，还得恭敬的抱拳称其为前辈……
　　太可恶了！太太可恶了！
　　堂上两人各怀心思，冷场许久。
　　最终，还是赵真先开了口。
　　“今日去不了比试场，你很难过吧？”他面无表情的回了身。
　　令月垂下了睫毛，不想答话。这不是多此一举的废话吗……
　　“你有本事啊。”赵真颔首，“怕左右两家都督府不靠谱，又去勾搭中军都督府了。”
　　令月一讪，定是方耀祖他哥来跟赵真要人了。
　　“中军都督府的方大公子今儿来了。说我的人在日前救了中军府之人，他想当面道谢。”赵真陈述的很慢，“且方大公子还说，他真相中了那个人。请我成全。令月，你好本事。”
　　“我没有违规！”令月这厢可底气十足，“我是救了中军都督府里的一个人，可在他们大公子来接人之前，我就走了！您可以问茶馆的人！我是知道规矩的，我蒙面了，且根本就没和方大公子照过脸！”
　　“那方大公子说了，且说的还很诚恳。”赵真根本不理会她的申辩，继续讲了下去，“他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但能认出她来。希望我能满足他，别让他心里亏欠的难受……这不明摆着吗？呵呵，他就要你，还生怕我掉了包！”
　　“你提前，怕是好——好的叮嘱了一番吧？”赵真言语间讥讽的味道很是浓郁。
　　令月面色一讪。
　　想那方耀祖书呆子一个，居然心思还细致的很，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人算不如天算，她搅黄了谁的场子不好，搅了公主心仪的驸马爷……
　　“我没答应。”赵真缓缓踱起了步，“刚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推出去了。”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赵真突然间语出惊人，“既然你不想再受我辖制，那么迫切的想出去瞧瞧，那就出去吧。”
　　令月惊愕的抬头，这……天怎么说变就变！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想……”赵真的表情严肃的很，“比试完了，你们这批人应还能留几日才能离院。这段时间里，让长风抓紧教你些东西。出门给皇家办差，你身上会的那点东西，远远不能让人放心……”
　　“这……好。”令月发现赵真说的不像是反言诳语，当下又惊又喜，放她自由了？！她好些兴奋！“那秋娘……不用秋娘教我吗？”她觉得她好像听错了，长风那些技能跟她啥关系也没有，她真正欠缺的，是女人该做的，秋娘教习的男女间床笫之上的功夫吧……
　　“人，要认命。”赵真面无表情的堵住了她的话，“有的女人，天生是为取悦男人而生的；可有的呢，就正相反。既然你想出山，就好好准备吧。就算是内定的名额，也要上场走走形式。明日会有一场给中军都督府的比试，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
　　回了房。令月的头脑还没清凉。
　　这一切转变的太快。令她如入迷雾，措手不及。
　　赵真诡异的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肯放她自由了呢？她是很兴奋，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忐忑。
　　令月记得，当年赵真让她着男装时说过，她和院子里的女暗人不同，她将来要对付的，全都是男人。可是，她当时疑惑的问过，既然要对付男人，为何不让她去销魂殿历练一番？那不是最应该学的技能吗？
　　可赵真却不屑的笑了，说她将来要对付的男人们，不需用那些。
　　不需用那些？周旋在男人之间，还不需学床笫之功……再联系到今天赵真所说话语，令月的头皮一时有些阵阵发麻。
　　——不会是……她这一生难不成要和太监们打交道吧！
　　“小姐，该吃药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音插了进来。
　　令月疑惑的回头，却发现眼前站立的是一位完全眼生的侍女。“馒头呢？”她诧异的询问着，怎么突然换人了？连对她的称呼也改了……
　　“小姐，是二爷让琼脂来伺候您。”那丫头摊开手掌，露出两粒黑丸药。“二爷说，昨晚上小姐漏服的药丸，一定要补上。”
　　“馒头呢？”令月闻言心里有些发虚。
　　琼脂只是伸手，摇头。
　　“去给我拿杯水来。”令月气定神闲的捏过药丸，掀袍坐在了红木鼓凳上。
　　“二爷说，这药金贵着呢，不能断。一定要奴婢看着小姐吃。”琼脂竟劈手将药丸夺了过去，“小姐您稍候片刻，琼脂去拿水，马上就回来。”
　　令月愣在当场，心内忐忑的更厉害了……
　　在琼脂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令月将两粒药丸吞服而下。
　　赵真一定是对她服药情况起了疑心！竟公然换了个监视的丫鬟来！这段时间她可得小心点过了……
　　这一夜，令月很想快速入睡，可怎么也睡不着。
　　面对这纷繁复杂的一切，她竟理不出一点点头绪来。
　　她的生活，从险探诚岛开始，完全变了模样……她是谁？从哪里来？
　　之前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活的轻松自在；可现在，丝丝破绽如雨后春笋冒出，一切都开始初露端倪了，她反而失去了旧日的淡然心态和应对的灵敏技巧……
　　唉，不管了。想破头也无用。
　　令月翻了身，迅速的宽慰了自己。总之，出门天地宽。
　　她能离开赵家大院，就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翌日。
　　令月早早起了身。令她惊异的是，才来一日的葵水突然没有了！
　　可这事没引起她丝毫的忧虑和疑惑——今日演习场上会如何，才是她全身心的关注所在。
　　正式大比，所有参加的暗人们均着同样的衣裳，只不过，脸上的面具各异。
　　坦言说，令月这三年早已适应了男装，今日换一身女装打扮，反令她行动诸多别扭。
　　时辰到，赵真引着两位玉裹金装的贵公子器宇轩昂的闪亮登场。
　　令月细细一瞧，一个剑眉鹰目、棱角分明，正是潇潇画像上的那个方光宗；还有一个，模样也不俗，浓眉大眼，骨格风华，只不过，这家伙从入场开始，就在一直毫不掩饰的不停打着哈欠……
　　擂鼓通响，场上唱诺：中军都督府方家大公子方光宗；右军都督府贾家大公子贾春雷到。
　　令月心下一讪，右军都督府大公子贾春雷？原来这厮就是赵真说的，那个在美人汤洗澡时被她抢去衣裳的倒霉蛋……瞧这德性，一幅不务正业的浪荡模样，怪不得……
　　辰正，比试正式开始。
　　由于是走走形式，令月过关过的很是轻快。再说，论和院子里的人比试，她从来就没输过。几番回合下来，令月与另外三名陪衬的女暗人站到了尊位席前。
　　最后一关，四选一。
　　示意给二位公子看过后，赵真给四位女暗人递来了最后一题。
　　题面一展，令月有些发呆。
　　请写出下联：
　　——那上联竟还是那老头出的，商汤王刻在洗澡盆上的箴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这应该已经考过一日了，赵真竟也不换题？
　　令月摸不清赵真此举到底什么用意了，可当下她头脑中的答案已然定性，这思维定式禁锢的她此刻再也反映不出其他文字来！
　　时间不等人！身旁那三位都已经开始动笔了！
　　没办法了……令月只得勉强将已经告诉庞潇潇的“知明德，明明德，克明德”答案改动了一个“求”字。
　　早知今日场景，当初她多想几个预备着多好！谁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
　　“求明德，明明德，克明德。”令月心虚的在纸上书写着，但愿不要让赵真觉察出什么来啊……她马上就能自由了！在这个关口，可千万别败露了诚岛和冰鲸牙的事啊！
　　“慢着。”一直缄口不言的方光宗竟突然出了声。
　　心内正有鬼的令月不由得手腕一抖，打了个哆嗦！
　　“赵主，”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方光宗有礼有节的拱手致意，“可否让您的手下，在题答到一半时，换成左手执笔。且要展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字迹。”
　　双手模仿多种字迹，这是每个高级细作的必修课。
　　未来的主家要考来看看，完全合情合理。
　　“方公子所言极是，可。”赵真颔首。
　　当下，写到一半的四名候选者都换了执笔之手。
　　令月提起左臂，刚一用力，就觉臂上撕拉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忘了！她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左臂有伤！
　　令月小心的调整了书写姿势，避开了伤处痛楚。眼手一体，运笔畅达。
　　可她的余光，却敏锐的觉察出一道目光直射而来！
　　——方光宗。
　　他见她抬头，神情松快的与之对视着，并淡然一笑。
　　哦！令月一瞬间突然明白了！

　　盗墓迷局

　　一定是方耀祖说的！只有他知道她左臂有伤！
　　令月突然觉得那书呆很有些可爱之处了。
　　当下，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了，结局自然是没有任何悬疑。
　　——过关了。
　　“今日大开眼界，有劳赵主了。”方光宗微笑向赵真拱手，一语双关。
　　“能皆大欢喜自然甚好，”赵真淡淡扫视众人，目光在令月处也不特意逗留，“不知贾大公子意下如何？”
　　“从赵主手里出来的人，肯定没问题，”那贾春雷嬉笑着打着哈哈，“依我看，比都不用比，等左军府挑完，赵主配我一个就是。”
　　令月闻言心下疑惑，难道左军都督府还没挑？也就是说，昨天那个袁大公子没来？只来了前后军两家都督府了？
　　“赵主，”方光宗这厢又起了话头，“不知可否卖小弟一个面子？”
　　令月敏感的屏住了呼吸，侧耳细听。
　　“大公子但说无妨。”赵真仍是笑容可掬。
　　“愚弟有一位授业之师近日仙逝，就在建阳郊县，若是去灵堂尽吊唁之责，可能就要离开建阳城几日。此事……不便与锦衣卫、六扇门说道，”方光宗瞥了一眼令月，“赵主，想请您行个方便，从您这儿借个人，不知可否？”
　　赵真闻言低声笑了起来。“这是你、我就能说的算的事，”他用手在他与方光宗之间比划了一圈，“有何不可？”赵真勾起的嘴唇弧度似笑非笑，“容我跟手下嘱咐两句，她马上就可以跟你走。这几日，她就是中军都督府的人了。”
　　令月被赵真招呼一旁，心下忐忑不安。
　　“只一件事，”赵真严声自袖中取出一绀碧雕花琉璃小瓶，“你的身体，自己要有数，”他的口气很是郑重，“每天一丸，切记，不能漏服。”
　　令月心虚的没敢抬眼，接过收好，低头称诺。
　　八年了，令月可是第一次任务在身的走出赵府。她心内满是雀跃，虽然此行没多少挑战和刺激，但她毕竟是有实战的机会了！
　　她利落的上了马，不料左侧的方大公子突然轻声递过一句话来。
　　“姑娘，还请把那玉镯，赐还中军府吧。”
　　令月在马背上一愣，玉镯？下一瞬，她又蓦然开朗。这方耀祖可真是一肚子鬼……当下苦笑一声，拱手轻言，“大公子，属下未曾见过什么玉镯，玉佩倒是见过一枚，但属下没收。”
　　“呵呵……”方光宗同样低声拱手，“多谢姑娘日前之恩。不过还望包涵，中军府暂还不想将此事传开。”
　　“属下明白。”令月肃颜顿首，事情能到这样的地步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不需要别的报答了！“举手之劳。大公子也太客气了。”她可以权当没这回事儿了！
　　过了四眼桥，便到了归鸿别院。令月下马正襟，自正门入了戒备森严的军府庭院。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富丽堂皇的归鸿别院虽说也是绿荫匝地，重峦叠翠；楼台花树，高阁凌波，但令月暗暗与下榻着云梦公主的积云别院一比，实在是，少了很多气质风韵，实在有人间与仙境之别……
　　看来，朝政还不算太乱。皇家与将军府，还是君臣有别的。
　　过了二门，便见一身湖色绉纱夹衫的方耀祖微笑候在甬道之侧。光宗屏退了左右跟随，带令月快步上前。
　　“大哥，傅姑娘。”方耀祖遥遥便亲切的打了招呼。
　　“这可不是傅姑娘！”方光宗正色低语着，“赵主说傅姑娘出去了，给了你换了一个女护卫来。”
　　——暗人脸上的面具，只有和真正主人在独处时才能摘得的。这是暗人的规矩。令月在面具下一乐，这方大公子还挺有闲情……
　　“大——哥，”方耀祖笑的很是自得，“你瞧她那走路姿势，”他皱眉取笑着，“两脚外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男人偷穿了女装。你从赵真手下领回的女暗人，这样子不是傅令月是谁？少逗我了！”
　　光宗哈哈大笑，一时间摇头佩服。
　　令月闻言讪讪。她很是窘迫的并起了双脚，换了个女人该有的弱柳倚风站姿……
　　她真是忘了改了……可这个家伙嘴也太毒了，在人前一针见血，一点面子也不给！
　　入了花厅，下人上过茶点。便是令月摘下面具认主的时刻了。
　　光宗对她的容貌没什么流连，只就出城之事简单叮嘱了几句，令月的任务就是务必保证方耀祖这几日的人身安全，做到“寸步不离”。还有，要遵守暗人的铁律。不过，出城的时间，不是明天，而是今日。
　　吃过午饭后，方耀祖稍事休息，便与光宗告辞启程。令月换了一身男装，与耀祖同乘一顶大轿，在八名小厮、八名军士的护送下向北行去。
　　如此架势，令月突然觉出自己的存在好像没啥太大必要？除非是蓄谋列队刺杀，谁会来招惹这样的排场？
　　要说，生在权贵之家也不容易，去郊县祭拜个师尊灵堂，还得时刻提防着人身安全。哪里像她，自由之后若是想去哪儿，还不是两脚一动，身影就随行了吗？
　　无声之中，轿子平稳的行进着。过了湟水河、紫磨山。一个时辰后，竟突然向西——离了官道！
　　令月神色一变，她在轿中能敏锐的觉察出方向的改变和轿体的怪异，刚想起身去探，却被方耀祖伸手拦住。
　　“嘘。”他将食指放在唇上，眼神平静无澜，示意她坐好别动。
　　轿子颠簸了很长时间，终于停下了。
　　令月满腹狐疑的先下了轿，却发现所至之处四围一片荒凉。
　　以方耀祖为首的这队人未做停留，便急步上了正西石阶。
　　荒山，杂草，碑亭，平台……不对！是坟丘！令月诧异的四处巡视着，对，这布局，就是一片大家坟地！
　　这这……难道不去灵堂吊唁，直接就到墓地瞧了？哪里有这样的礼数啊……
　　——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问的不要问。
　　她用铁律警告着自己。当下只能不停得瞄着方耀祖，眼神中全是疑惑。
　　“来凭吊一故人。”方耀祖瞧见见她那模样，轻声开口了，“大哥又不在场，想问就问吧。”
　　令月心下一松，想这人还是记得救命恩情的，没摆主子架势，那就好。
　　“新坟啊？”她望着碑亭的石台联板，随口接话了，“还没修好呢！不过偷工减料的厉害，典型被人给糊弄了……”
　　“嗯，有点眼力。”边走边瞧的方耀祖深以为然的颔首，“这地儿我刚买下不久，才修的坟。”
　　“你……”令月瞅瞅前方尚未封顶的豪华坟丘，又惊愕的瞪向了他。
　　“我什么我？”方耀祖笑了，“还说我书呆，你的脑子才呆呢。高堂俱在，我能给自己修坟啊？”
　　“……”令月讪讪，“我知道！你死了得埋到方家祖坟去！”她遂转头不再理会他。
　　绕过一废旧祠堂，沿途尽是废弃的石料木材，在落日的余辉下，观之愈加荒凉，令月牢记自己的任务，利刃在手，左右不离。
　　过了坟丘石墙，从荒地里突然蹿出几个庄稼汉打扮的粗壮男子，“二公子！”他们纷纷拱手作揖。
　　令月放下了手中利剑，细细打量起这一群不速之客。
　　——两眼有神，行事利落，干练，紧致，目无外神，脚不拖沓。
　　典型的军中之人。
　　中军都督府的自己人吧？潜伏在这儿做什么？她心下生疑。
　　“二公子！亏您神机妙算！”为首一位虬须大汉声如闷钟，“那四家都在建阳城抢的头破血流，这儿囫囵便宜给咱了！”
　　“进程怎样？”方耀祖神态沉稳，语速缓慢。
　　“有点情况，已经解决了。明个晚饭前，定能挖到地宫墓室！保证在那边正口听不到声响，看不出痕迹！”虬须汉自得的咧着嘴。
　　挖墓？令月惊异的竖直了耳朵，恐怕他们干的，不是什么见的了光的事吧……
　　“好好干！今晚我就住这祠堂了，有消息及时通报。”方耀祖满意的颔首，领着一众人大摇大摆的回了祠堂。
　　在简易的祠堂吃过了晚饭，乔装的军士就搬来了就寝用品。光宗的指令是“寸步不离”。那么除去尽量少的出恭，令月就绝对不能离开这个耀祖一步。
　　“你睡吧，我守着。”令月在地上的草席上盘膝而坐。
　　“傅姑娘，你我之间，非人前不必拘谨。”方耀祖见再无外人，也缓和了一直端正的神情，“你这样，我也别扭。”他无趣的笑了。
　　令月礼节性的弯了弯嘴角，寻思片刻，终还是没有忍住。“……你要挖谁的墓？”她好容易张了口又觉失言，“当我没问。”
　　“长平侯的墓陵。”方耀祖却干脆之极，没有丝毫遮掩。
　　“就是那个……”令月很是惊愕，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方耀祖点头。
　　“可，听说六扇门一直不让下葬呢！”令月还是有些世事常识的，“人还没送进去呢！你挖它做什么？！”空穴一个，还没听说过有大动干戈的盗空墓的呢！
　　“当然是找东西了。若是下葬了，我们哪能这么轻松的来挖坟？”方耀祖笑着反问。
　　令月细细一想。哑然。不过，她还是想不明白且想明白，她寻思着自己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问他话，总不至于翻脸降罪吧。
　　“那……你怎么能想到，到未埋人的墓里找东西？”令月联想到庞潇潇所语，五军都督府来建阳目的不纯，她隐约嗅出点阴谋的味道……
　　“那还能到哪儿？”方耀祖笑了，“建阳城的侯爷府？想都不必想，早被各方人马掘地三尺了。你想，你要是他，不放府里，你会把不可告人的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儿？”
　　令月细细一想，又恍然了。她突然发现方耀祖的思维方式和赵真一直想训导她达成的方式一样，不过那单纯的教导和如今实事的启发，效果完全不同。她顷刻深刻领会了。
　　——换了一个立场想问题，令月马上觉察出了疑点。
　　“你们都成竹在胸，谋划妥当了，为什么要带上我？”她严肃的问道。
　　“保护我啊。”方耀祖笑的很含蓄，“因为你是赵真的人，一定不会太笨。”
　　“敢情拿我当挡箭牌、传声筒啊！”令月突然领会到了点什么。
　　“直达天听啊。”方耀祖夸张的拱手。
　　“哼……”令月郁闷的别过头去。半晌，她愤愤感悟道，“别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一个，肚子里花花肠子还不少，别说，还有些过人的本事呢，谋划事儿还挺行……”
　　“噗！”正在喝水的方耀祖被话给噎到了，“当然，咳，”他认真的申辩着，“我还有点本事……多谢您的抬举了……我乃大明郡的解元、礼部的会元，若是今年殿试再不幸考个殿元，我可就是数十年内“三元及第”第一人了。书生怎么了？谋事又不是靠拳头，是靠脑袋。孔明、刘伯温，哪个不是书呆？你们暗人也一样，要想……”
　　“你知道‘暗人’？”令月没被前面那辉煌的三元及第迷惑，敏锐的抓住了疑点，她记得第一次在暗点茶馆，他明明说……
　　“知道啊，”方耀祖意正坦然，“是你，以为我不知道暗人是什么。”他一语中的。
　　“小狐狸！”令月忍不住了，咬牙切齿的痛骂道。
　　“呵呵……”方耀祖不厚道的笑了，“傅姑娘您说话这方式，可真不像一个女人。”他夸张的摇着头，“真不知赵主怎么想的，他也不怕他训人的一世英名毁在你身上……”
　　“我本来也没打算当女人！”令月气愤的回击着，她最痛恨别人因为不像女人而歧视她，“这都是命，院子里像女人的女人多了去了，可赵主就单就让我这样活着。我的命就这样好呢，用不着天天装温良恭顺！”
　　“呵呵……”方耀祖笑的更利害了，“你终归是女人，还是有个女人的样子好些。”他正了颜色，很诚恳的说，“过了这些年，终还归要嫁人的，还是学学前人吧，对你有好处。”
　　“学谁？”令月突然发现暗人不应该和主人顶嘴，她强制自己收敛了态度。“二公子且说来听听，在下好慢慢去适应。”
　　“嗯……学阴丽华吧。”方耀祖沉思片刻。
　　“娶妻当娶阴丽华？”令月嘲弄的笑了，“我若是男人，我也喜欢阴丽华。不过，将妻为妾，她也能忍了去，简直不是人。”
　　“那还能怎样？”方耀祖有些不屑，“这是最好的选择，且阴丽华最终毕竟是靠这个胜了。”
　　“我学不来，”令月利落的摇头，“太压抑了，那样会憋死我的。”
　　“呵呵，”方耀祖突然有些好奇，他凑过身来，“哎，说个假设啊，若你的夫君做了皇帝后不让你做皇后，你会如何？”
　　“我？”令月想了许久，吐出了四个字，“徐妃半妆。”

　　鸿门宴

　　方耀祖扑哧一声，笑开了。
　　“徐昭佩？嗯……我喜欢。”他含笑频频颔首。
　　“玩笑哪？为什么？”令月有些惊愕。她做过男人，她可是知道男人的喜好，徐昭佩这样的女人，除去还算美好的皮囊，很不讨人喜欢！
　　“我是说真的，你看啊，”方耀祖坐正了给她细细讲来，“阴丽华那样的女人太可怕，你想啊，她连这个都能忍，那天天对着你的神态言语，还不都是装的？还是徐昭佩好些，虽然有不少毛病，但毕竟能看到真性情，放心。”
　　令月头一次听到男人如此思维，很是费解，但慢慢一想，又似有些道理。
　　这一夜，待方耀祖睡下，她在地席上若有所思的神游了，她突然想到赵真的话，要用男人的思维去考虑问题。现在看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诚岛的古怪老头、别院武功高强的袁大醉鬼、还有这个看似迂腐其实精明的不像人的方二公子，他们的思维和学堂里那些同窗，截然不同的呢……
　　翌日，令月在坟场祠堂内陪方耀祖无聊的候到黄昏，才等来了可以出发的消息。
　　看来挖个墓真是不容易，变数太多，谁也算不准时间。不过，时辰一推再推，偏偏撞在此时进墓穴……令月抬头瞅了眼似暗非暗的天空，还有阴风阵阵的坟场……不仅由衷赞叹，当兵的军爷们真牛，百无禁忌。说不定阳刚之气真辟邪啊，她紧了紧衣襟，寸步不离方耀祖，躬身下了暗道。
　　这条暗道，是从他们自建的坟丘一直挖到长平侯韩雄信的地宫。看来其中有内行在，令月边走边叹，一路墓道之上皆有两架木梯相接，一行七八人沿梯而入，如履平地，一切翻板、陷坑、利刃都化之无形。
　　不多时，众人顺利落脚地宫。由于韩雄信尚未下葬，也无人来偷，地宫光秃的很，干净而空旷。
　　执火信前行，令月好奇的看着方耀祖及一众人分散开来扣璧抚墙，半晌，一道暗门终于缓缓移出。
　　“二公子神人啊！”那虬须汉很是兴奋，“此处若是尸身下葬了，便封死看不到了！诡异，定是有鬼！”
　　众人将火把移入，便见到一青光宝剑高悬其内，晕蕴萤萤。这里面果然藏的东西！
　　“二公子，是吗？”众人群情激奋，七嘴八舌的询问道。方耀祖小心上前端详片刻，回身展颜点头。
　　找到了！太好了！一众人拍手称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令月由于要寸步不离的保护方耀祖，她的站位很独特，而在这个方位，她敏锐的发现方耀祖有些怪异，他拿剑的时候嘴角虽在笑，但眼光扫视的却是剑下墙壁。
　　令月佯装不察，偷偷顺着他的眼光细细瞄去——那处石缝两侧竟刻着一段她看不懂的符号！
　　那符号颜色昏黄，且隐蔽在墓室灰暗中，离远了根本看不见！
　　“大功告成！”方耀祖转过了身，把剑扔给了虬须大汉，“王青把剑护好，”他意兴正浓，“走！上去！各位为中军府立了大功，我请大家喝酒！”
　　毁了暗室，众人扬长而去。待钻出四方天，大家才长长笑叹出一口气。
　　“今儿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方耀祖高兴的眉眼都飞扬起来，“鄙人第一次请大家喝酒，还请给个面子！在场的，一个也不许走！”
　　“咱们和大都督、大公子都喝过，还没领教过二公子的酒量呢！”众军士看来都是中军府的心腹，当下和这位二公子也不客套，“喝就喝！二公子说怎么喝！”
　　“去沉酒亭去！今儿就在那儿不醉不归了！”方耀祖手臂一挥，豪气十足。
　　令月到了沉酒亭，才发现那儿根本就是个砖棚。不过当这些人用掘土的铲子挖出早已埋好的一排酒坛酒具时，令月才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么些酒坛子！大大小小的，竟还品种齐全，各种酒皆有！
　　——曲水酿，鹤年贡，桂花清。
　　酒局开始，方耀祖自封酒司令。
　　“拼酒。老套路，幺三八。”他指点着面前各式酒器，“今儿个管够，一直喝到倒下为止！自己来领酒！”
　　众人哄笑，想必这样的酒局游戏军士们早玩的烂熟，当下无人打哽，每人上前左右开工夹起了两坛或两瓶选定的酒回席坐下。
　　令月在学堂厮混过，知道一些酒局的常识。幺三八，指的是不同酒喝的比例。如曲水酿为极品烈酒，酒劲超然；鹤年贡为一般白酒，还带点补效；桂花清则是微淡清酒，和夜息香清酒一样，温和不烈，酒量不行的人和女子喝的比较多。这三者的比例就是，一杯曲水酿等于三杯鹤年贡等于八杯桂花清。你若是喝了一杯曲水酿，喝鹤年贡的就得干三杯，喝桂花清的则要干掉八杯。不过，曲水酿烈的瘆人，几乎是见风就倒，一般人闲暇时自斟自饮为多，在拼酒的场子可很少有人敢动它。
　　“我是司令，我讲规矩了。”方耀祖狡黠的笑了，“不许出恭！”
　　“啊！”抱着清酒坛子的军士们叫嚷起来。
　　“想方便，就那儿。”方耀祖一指边上的沟渠，“这样对大家都公平，省的喝烈酒的完了就吐，虚报酒量！”
　　“第一次和诸位喝酒，以示心诚，”方耀祖起手捡来了两个小巧的磁瓶。“我喝曲水酿！”
　　场下一片哗然。
　　这二公子是不懂酒事？还是酒量真的厉害……令月也质疑的扫了方耀祖一眼。这白面书生，又无武功在身，竟敢和老军头儿们拼极品烈酒……
　　“说实话，我从没正经的跟人拼过酒。诸位，这之后若是弄出什么洋相，还请各位海涵！”方耀祖有些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突然拍向了令月，“在场的一个不漏，除了他吧。留个清醒的，待会还得伺候本少爷回去睡呢！”
　　众人哈哈一笑，没有异议。酒局说开始就开始了。
　　方耀祖首先上来感谢了天、地、人和成了大事，竟无知者无畏的甩了三板斧，连干了三杯曲水酿！
　　众人面面相觑，心下虽嘲笑这酒司令没经验待会儿要狠狠得个教训，可当下嘴上也得跟到数。这可苦了那几个喝清酒的家伙们，三八二十四杯……还不许出恭！想想光喝水吧，都能把肚皮撑爆了……“不行不行换酒！”大家都起身换成了鹤年贡和曲水酿。论一比三，肚子还能撑的下。
　　第一轮急酒灌下，众人还未等喘息。方耀祖又文绉绉的甩来了第二段祝福的话。
　　——三多九如嘛，如月之恒，如曰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福寿延绵不绝嘛。第一轮三杯，第二轮就九杯吧！他先干为敬。
　　席下顷刻炸开了锅！这方二公子不要命了！说实话，众人见过能喝酒的，但没见过这样能喝酒的……
　　众人寻思的光景，方二公子已饮完手中两瓶，又开了一瓶，倒到杯里，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慢着！”有胆大的人不信邪了。借着酒劲吆喝了开来，“把酒让兄弟们尝尝吧！”
　　——这也是酒桌的规矩。人家质疑你使诈，喝了假酒！
　　“没问题！”方耀祖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方将自己正要继续倒的酒瓶放到了酒席中间，“都来尝尝。”
　　众人接替上前闻了闻，尝了尝，均灰头土脸的退散了。
　　——真酒。
　　恐怖啊，这小子是真的、实在的、要血命的能喝啊……
　　令月在心里也嘀咕开了，这公子哥儿就算酒量再大也不能这样喝啊！不要命了！再说成事了也不赶紧琢磨撤，这指定一大醉，明日又走不成了！还三元及第的在世孔明呢，怀璧在身，却耗在荒郊野地，一旦走漏了风声……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想的！
　　可是，方耀祖根本就不理会令月频频的眼神示意，扬着一杯又一杯的曲水酿，频频见底！
　　好了，这又是三杯，加上之前的六杯，齐九杯了。他先干为敬了。
　　听司令的吧，这是天灾。众人端杯子的手都颤抖了。
　　“令月，待会儿若有端不动杯的军爷，你去帮个忙。”方耀祖的声音很热情。
　　男人的酒局没有狗熊，宁可喝死，也不能让人笑话一辈子。尤其是当兵的男人，死了也不能说“不行”。
　　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不用一个时辰，除了令月和说话已不会打弯的方耀祖，全场都趴下了。
　　趴的结结实实的。
　　“哈哈！全胜！”方耀祖摇摇晃晃的起了身。“扶我回去。”他抓住了令月的手臂。
　　才走了十数步，他就整个瘫伏在她的身上。“回去……快！回建阳。”
　　令月惊愕的听到了他的耳畔呢喃，初以为是酒后乱语，没在意继续前行。却不想他勒过她的脖子，一字一顿的展平了舌头，“真——的！十万火……马上回……路上，看你的了……”
　　令月心头一震，她突然嗅出了丝阴谋的味道，当下运气换手勒住他的腰身，快步向运石料的马厩奔去。
　　有困难就好！她就怕没刺激让她挑战！她就怕局势一片大好无无头用武之地！那就白白出来历练一回了！
　　当下令月麻利的套好了马，拆下车体的负重累赘，将方耀祖捆在简易的车板上，再用厚厚的黄草盖住。一切完备，她策马悄声离开了墓地。
　　夏夜星空，北斗七星斗柄向南。令月选定了方向，打马穿越崎岖荒野。
　　方耀祖在做什么呢？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一定是在做什么。筵无好筵啊，这鸿门酒局一定是有猫腻在内！她愈加感觉长平侯地宫暗室那符号的诡异……方耀祖知道了什么？他在防谁呢，亭子下早埋好了酒，他分明是蓄意而为……
　　这个夜晚，注定了不会平静。
　　还未入官道，令月就遇到了第一批不速之客——虽然，只有拿刀的两个人。令月不怕拼杀，但令她无法放手施展、心存顾忌的，是那个醉如烂泥的方耀祖……
　　但很快，她发现她多此一举了。
　　——杀手对她下的是死手，招招毙命，但对那个死人般的方耀祖，却是多有忌惮，刀影相避。
　　他们受的命令她顷刻明白了！杀她留他！这就好，赵真手下的暗人何时惧过同仁！去掉负累，令月快速解决掉了这两个乌合之众，赵真训练出来的御用杀手，那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嘘来的！
　　很快：第二批——两个人来了，经过同上。第三批——四个人来了。不过形势诡异的很，他们冒出头，竟对打了起来！
　　令月没心情理会这些细枝末节。逃跑，然后给两人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才是目前的关键。凭借着扎实的暗人基本功，还未到丑时初刻，令月便将马车赶回了建阳城下。她审查四周，估算了一下，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开城门，这么长时间，他们总不能在外面当靶子吧……
　　迫不得已，废掉一个吧，反正将来让中军府买单……令月硬着头皮迂回找到了建阳城外的一处暗点。
　　——仓河义庄。
　　仓河义庄前后左右并没什么相连的人家，共前后两进院落，前为祠堂，后为停尸之所。令月对了暗语，将马车赶进后院。义庄的管事指挥手下将马车灭迹，又给他们找到了一间简陋的尸房。暗人的铁律如此：不该问的不会问。所以令月丝毫不用解释，要了两粒醒酒丸，加上蜂蜜水给方耀祖灌下去，便大大方方的将其背进了停尸房。
　　闭了门，确定没人偷窥，令月开始警觉的环顾屋内。说来，建阳城外的暗点她还是第一次来，心里也不太有底。离开了草叶的遮盖，昏死中的方耀祖很自然的哆嗦着。还好，空棺材还有几口。避风，保暖，是个好地方。令月赶紧找了个貌似干净点的棺木，将冷颤中的方耀祖背了进去。
　　还好，这家伙不是个胖子，两人挤一口棺材，倒也乘的开。
　　只是，她坐下才发现。
　　——他勾着她的脖颈，死活不放手了。

　　七星钗

　　甩不掉。
　　烂醉之人，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不弄断手指的话，是怎么掰也掰不开了。
　　令月想这家伙毕竟是自己这次任务的主人，也不敢用力强掰他，一旦断了根指头，多影响自己深夜奔波单骑救主的辉煌成绩！再说，虽说是夏夜，但此地阴气太重，她着实有些惧冷。有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男人环抱着当披风……也不错。呵呵，她竟想到赵真对方光宗说的那句话，“皆大欢喜，相得益彰。”
　　那方耀祖还在自然的颤抖着，这醉酒失魂的人体温都很低，一旦得了风寒……也会减低她本次出任的成绩啊！令月想了想，叫人拿衣服来？还得背这死沉的累赘出入棺材……算了，她干脆解开了自己的外衣，系到了方耀祖身上。反正他抱着她，就是一肉山棉被，她不用担心保暖的问题……
　　慢慢的，身后的人暖和不抖了，他的臂膀，也渐渐松了力量。这才是真正醉酒的男人，什么也干不了，和死人一样。
　　令月回身瞅着像枝蔓一般不顾形象缠着她的方耀祖，心思琢磨开来……
　　想，从进入长平侯墓室起，她就寸步不离的盯着他，他应该没机会藏下什么东西的吧……
　　还用查吗？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借着为他整理衣襟的由头快速出手检查了他全身上下。落实一下的好。
　　——确实，他也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哎，她放心了。
　　还有几个时辰就亮天了，赵真设的地儿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
　　松懈了下来，令月靠着这座温暖玉山，迷糊糊的睡去了。
　　——“啊！”
　　浅睡中的令月被一声振聋发聩的尖叫声给惊醒！
　　她紧握暗刺睁开双眼，发现虚掩的棺内有了光线，那两眼红丝的方耀祖靠在棺璧上，正颤抖的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警觉的环视四周。没有声息？没有异样啊！
　　“你……”方耀祖的舌头还没在酒精中复苏，“我……”他的手哆嗦比划着，“我们……昨晚……”
　　“睡在这儿啊，”令月有些摸不着头绪，“这是我们的暗点，一个义庄，不远就是城门。形势所迫，一言难尽，只能委屈方二公子睡睡棺材了。”
　　“这……”方耀祖尴尬的指着他身上令月那凌乱的衣裳。
　　“你喝多了！”令月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你硬抱着我的！”她正色吼道，可恶，他又是这副无辜可怜的表情！弄的好似她占了他多大便宜，强迫了他一般！
　　“对……对不起……”方耀祖的声音窘迫之极，“我……我……”
　　“我什么我！婆婆妈妈的，赶紧进城！”令月心情没法好起来了，“没什么亲不亲的，我们暗人可没那么多大小姐讲究。自己走！走不动就爬！”她瞪眼数落着他，愤愤的整理好衣裳。
　　方耀祖闻言怔怔了许久，捂着脑袋，晃悠悠的跟在令月身后出了棺。
　　“那个……”他突然叫住了她，满脸谦卑的客气着赔笑，“既然，这是你们的暗点，帮个忙吧。”方耀祖干干的笑了，“借我点金子……我付三倍利钱！”
　　这个家伙，果然背地里有道道！令月望着他那晃动的三根手指，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唤管事。
　　“还有！”方耀祖笑的很诡气十足，“可否顺便给咱俩换个装……”
　　令月终于明白方光宗为何要跟赵府要人了。
　　简直算计人算计到骨头里了！
　　啃了两口烧饼，她极不甘心的换上了女装，领着粘上假须的方耀祖溜进了建阳城。
　　这只小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令月也有心要瞧个仔细。
　　待进了建阳城，那方耀祖就认得路了。过了骡马市、面市街，他快步在前，直接插到了建阳最繁华的商铺集合地——流光街。
　　真要去逛街买东西啊？令月心下疑惑。
　　流光街两侧的商铺可都是些日进斗金、财源广进的店铺，早起的鸟儿有食吃，赚钱的店铺自然也都勤快，不管是卖什么的，早就洒水清街，开门迎客了。
　　方耀祖先逛了首饰店，在掌柜的搬出的钗环簪坠中挑来挑去，还在令月脑袋上比划端详了半天。“姑娘应该喜欢这个款式吧？”他皱眉端详着，自言自语，“唉，问你也没用，你和女人不一样……”
　　……
　　终于，方耀祖花二两金子买下了一支鎏金海棠吐翠钗。
　　令月强忍着愤然，全程缄默以示抗议。
　　接下来，方耀祖又踱进了一家当铺。
　　“我来替怡红楼的如月姑娘赎回她的七星钗。”这次他可是异常痛快。
　　感情虎口脱险，就来讨鸨姐儿的欢心啦？令月在侧鄙夷非常。
　　“那都多少年了，早死当了。”掌柜的业务很熟练，当即就摊手了，“没办法了，这可不知道啥时候让谁买去了。”
　　“是吗？”方耀祖不慌不忙的笑了，“可她二叔说，你的账上记得应是，‘来者付七两金子’。我带来了。”他缓缓自袖口夹出一灿灿金饼。
　　掌柜闻言脸色一变，“哦……”片刻他顿做恍然状，“对对对，好像是我记差了……您稍候。”
　　不多时候，那掌柜便从内室取出一不起眼的核桃木长方匣。“是在这儿呢，真是我记差了。”他陪着笑对过了印鉴，当下麻利的撕开了封条，打开了长匣。“客官请查收吧。”
　　令月特意扫了一眼——很普通的一只钗子，只不过形态有些新意，钗头不是凤凰花朵之流俗物，却如同昨夜在星空中为她指路的北斗七星。组成七星的珠石既不晶莹也不华美，倒似鱼目镶嵌其中。
　　“就是这个。”方耀祖含笑取过钗子，“娘子，可好？”他笑嘻嘻的竟将其插到了令月的发髻之上。
　　呃……令月还没愣神过来，那方耀祖又把钗拔了下来。“嗯，怎么乌了一颗？”他皱起了眉头。
　　“公子！这一颗可不是我们弄黑的！”掌柜吓的脸都变青了。“您看到的！我是当面开封的啊！”
　　“算了，今天本少爷心情好。”方耀祖草草收了起来，“走了。”他掉头离去。“呦，对了。身上没钱了，”方耀祖还未走到门口就回头了，“那麻烦您，再把这个当了。”他苦笑着将刚才买的鎏金海棠吐翠钗摆在了账台之上。
　　“您要当多少？”掌柜的小心的问着。
　　“看着办吧。给点就行，放原来那盒子里正好。”方耀祖诚无所谓，接过了七两银子，哼着曲儿阔步而出。
　　出了当铺门口，没走几步，方耀祖便说他走不动了，头晕。他将银子扔给了令月，快去雇辆豪华的马车吧，回归鸿别院。
　　令月鄙夷的接过了这败家的银子，“雇车倒容易，但二公子您也得跟我走。把您自己搁这儿，可不安全。”她可不想让他独自耍什么花招。
　　“我知道。对了，上次那个茶馆，离这儿不远吧？”方耀祖巡视着四周，意味深长的问她，“或者这附近，还有更近的‘那样’地方？你把我放那种地方就行，去吧去吧。”
　　令月万分无语。
　　——为了这单任务，她泄密了两处暗点了。赵真要是知道了，非心疼死不可。
　　她咬牙切齿的将方耀祖领到了之前那间茶馆，吩咐小厮去雇了马车，她必须得寸步不离的看着他！眼见这第一单任务就胜利结束了，在这个关口绝不能晚节不保！功败垂成！
　　在茶室候着时，令月也没闲着。她偷偷询问小厮这几日赵家大院内外有什么大消息没。
　　结果，令月听到了一个让她欣喜不已的消息：
　　左军都督府袁大公子昨日去赵家大院挑人了。据说这袁大公子挑剔的很，将整个大院都翻遍了，诸人亲自评审，也没找到最合心思的，最终还是让真二爷给随便定一个了。
　　令月心里明白的很，这袁大公子想找谁。她那日在积云别院穴道一开，便露了破绽了。虽说暗人通关时都带了面具，但她相信，若是他俩冤家碰了面，以袁大公子的功力想寻出她来，绝对没问题。
　　她真诚的感激上天。
　　——多大的幸运啊，她正好被派了出去，躲过一劫！
　　巧啊，天助我也啊。登上雇来的马车，令月的心情大好。她看那个碍眼的方耀祖瞬时也顺眼了不少，说来，这人算是她的福星呢，让她既能离了大院、又躲过一劫，贵人可不能得罪啊，她得好生伺候他一路到家。
　　马车晃悠悠的转过了四眼桥，在归鸿别院的驻马石边停住了。
　　方耀祖撕掉了装饰用的胡须，先行下车。
　　进了这个别院大门，令月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太圆满了，长途奔命，夜半厮杀，她和赵子龙一般单骑救主，回大院说给赵真听听，也能让他刮目相看！
　　没想到，令月一只脚落了地，身形还未站稳，正寻思着飘忽意着呢，就听得方耀祖热情的高喊了一句：
　　——“袁大哥！”
　　这个姓氏让她条件反射的哆嗦了一下。令月迅速僵住了脚，但她的身形已移下车，想缩回轿厢，绝来不及了。
　　“刘大哥，谢大哥！”方耀祖继续高声招呼着，“这是要走了吗？”
　　令月头皮一麻，这几个姓氏连在一起……她祷告上天，千万不要是……极不情愿的向话声指处瞟去……
　　只见在衣饰颜色不一的众位小厮簇拥下，三位器宇轩昂的贵公子，正调转马头，齐齐向她处望来。
　　左边的那一个，驾雪骢宝马，着玄色马褂，眉如春山，身如秀竹，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开阖之间精光凌厉，那英俊的模样熟悉的可怕……这……这这，
　　——正是积云别院那个恐怖的醉潘安！正是昨日在大院掘地三尺寻她的袁大公子！
　　袁螭！
　　“前军都督府大公子刘得胜，后军都督府大公子谢平安，左军都督府大公子袁螭。”方耀祖拉过了令月，轻声快速介绍着。
　　令月谦卑的干笑着，心里扭成了一个大苦瓜，天杀的……没这样害人的好不……
　　“耀祖？好——巧啊！”想都不用想，那个叫袁螭的家伙大笑着开了口，“无巧不成书啊！”他兴奋的一语双关。
　　“哥哥们这是？”方耀祖对这几家世子还是很尊重的，拱手候其下马。
　　“花魁大赛的事儿，得胜兄弟又想开盘口了。”中间那个胖子踩着小厮下了马，笑嘻嘻的开了口，“我们来拖你大哥光宗下水，耀祖兄弟到时候有空也来凑个热闹！”
　　“谢大哥，小弟这方面可不行，去了只能搅人兴致。”方耀祖谦逊的摆手推辞了。
　　“话可不能乱说！男人怎能说不行呢？”袁螭邪笑着揽过了耀祖的肩膀，“来，哥哥跟你说个事儿……”
　　令月恐怖的盯着二人远去的身影……
　　不知那二人嘀咕了什么，只见袁螭爽朗的大笑和两人不时飞来的眼神。
　　令月只觉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终于，刘谢袁三人告辞了。
　　袁螭并没有当场来招惹她，只是拱手笑着说了一句，“告辞了，来日方长。”
　　入了归鸿别院，却没了适才大功告成的欢喜。令月心思忐忑的走在别院的柳杉夹道，却不想身边的方耀祖突然冒出了一句，
　　——“袁大公子说见过你。”
　　令月心内狂的一跳，袁螭说了什么？！积云别院那事儿要是让人知道，中军都督府绝不会再敢要她了！“不会吧！”令月强做镇静，“在什么地方，何时？”她考虑如何能死不承认了。
　　“不必当真。”方耀祖却没当回事，“他那人玩笑惯了的，嘴里没句真的。哦，今儿那一些人都是怪异的，你日后慢慢熟悉了就习惯了。对了，”他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竟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你跟我来一下……”

　　冰心动

　　令月疑惑的跟着方耀祖进了一间书斋模样的厢房。
　　方耀祖示意她坐好，返身掩住了红门。
　　“那个……呵呵……”他的脸一张一弛的抽着，最终，莫名其妙的干笑起来。
　　“你想说什么？”令月警觉的拧起眉头，“痛快点直说，别来这套！！”
　　“……昨天，”方耀祖就势也不绕弯了，“我……记不住离开亭子后的事儿了。”
　　他原来是要问这个！“哦……”令月心下恍悟，很正常，换了谁失忆了也会难受，有能问的人，自然要抓住问个清楚了，“你让我带你回建阳……”当下，她以暗人回答问题的方式，不加描述，将细节有条不紊的陈列开来。
　　……
　　“你居然这样对待我！”方耀祖在听到她将他捆在拖车上赶路时，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那我应该怎么对待你？”令月底气十足的反问。
　　“或者背着，或者放马背，或……反正不能那样！当我是……”方耀祖好一个愤愤然，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方二公——子！”令月都苦笑出声了，“背着你？你以为我是传奇中的大侠啊！”她无奈的比划着，“那是有人拿刀来夺命啊！你这醉的死沉的肉山，我若是背着你，能施展的开利器吗？到时候，不是你给我挡了枪，就是我给你堵了剑！你当唱戏啊，我一人就能演吕布战三英！”
　　方耀祖被噎住了，讪讪的沉默着。
　　……
　　“您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吧？我没伤着您，也没冻着您吧？”令月讲述完毕后用冷眼瞥他，“方二公子，绑您，是为了您的安全；给您盖草，是为了掩盖和保暖；捏您鼻子灌蜜水是为了解您醉酒第二日的头晕；您那聪明绝顶的脑瓜子，整日就算计着如何整人，根本就不用去想该如何办事！”
　　“傅姑娘……”方耀祖闻言忍不住插了口，“您怎么把我说的如此不堪？我怎么整日算计着整人了？”
　　“哼，”令月和他话语间没什么客气和遮掩，反正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终归欠她的，“你在坟地摆那鸿门宴，别说没什么由头！”她直白挑衅着。
　　“鸿门宴？呵呵，”方耀祖被逗笑了，“是，算鸿门宴吧。”他轻笑着叹气，“但我若不摆那个鸿门宴，你以为，咱俩现在，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吗？”
　　令月一愣，惊愕的望向了他——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也算是赵主的得意门生，既然看出了鸿门宴，还不知项庄之意吗？”方耀祖这厢成功的掌握了话语的主动，一撩袍摆，舒服的坐到了铁力红长椅上，“我不靠这法子拖延住桌上暗伏的细作通风报信，昨夜你见到的那些土路上的刺客们，怎会舍不得对我下死手啊？”
　　令月怔怔的审思着，慢慢有些恍悟……真是郁闷啊！她心中一直升腾的像赵子龙闯长坂坡那般的成就感、自豪感顷刻荡然无存！原道是事情归功于自己单骑救主，谁知竟是这厮的决胜于千里之外！
　　“那……”她不甘的灵机一动，机敏的想到了更好的方法，“既然细作只有一人，你何不让他们那几人互相节制呢？不许出亭，一样传不了消息，那岂不更简单！”
　　“呵，你想的太简单。”方耀祖笑着摇头，“人心，你没考虑到‘人心’。他们那些人，都是中军府数年依仗的心腹，若是用你那方法直白解决，当时是简单了，但后果就难以预料了。细作之言一出，岂不让多数忠心者心寒？况且，心腹之人的猜忌一旦种下，日后会便生出参天大树般的是非。这不是后来施恩一两件事所能弥补的，他心里会想，你怀疑他了……”
　　“所以……你就喝晕了他们？”令月有些领悟了，想必方家这两位公子早就设下了这样的手段，如此，与属下即加深了感情，还办成了事……真是处理棘手事的最好方法啊！
　　“你说，我会不会办事啊？”方耀祖望着她得意的笑了，一节节悠然打开了折扇。
　　“会，很会，非常会。”令月心里是服了，但嘴上还是不软，“光、宗、耀、祖，”她嘲弄的恭维着，“你们哥俩，可真是名、副、其实啊。”
　　“承蒙抬举，”方耀祖这厢却无半点不适，“那都是家父起名的功劳。”他欣然接受了令月的赞语。
　　“……功劳？”令月被他这正经的表情给逗笑了，“以光宗耀祖为名，亏得还是要出三元及第之家呢……”她及时收住了话语，还是别非议别人的家尊了。虽然她真想说，这名字起的要多俗气，有多俗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耀祖坦然接了话，“大俗即大雅，你的认识尚浅，体会不出来。在五军都督府内，家父为儿郎的起名，可是最为成功的了。”
　　令月强忍着鄙夷，抬眼瞄向了他，是，她虽记得门前那些大公子的名字，确实大都是乡土之气浓郁，但“袁螭”这两个字她是不会忘的，不评价人，单这名字真是灵气的很，绝对是鹤立鸡群。
　　“不跟你讲，你是不会明白的。”方耀祖瞧见她那付表情，当下坐直身细细讲解开来，“看，我们方家，是‘光宗、耀祖’，叫的响亮，没有歧义，还让人过耳不忘。”
　　令月忍下了，风度的保持缄默。
　　“前军刘家，是‘得胜、得疆’，响亮，也没歧义，但不如我们家兄弟名容易记忆；”方耀祖耐心的详加讲解着，“后军谢家，独一个‘平安’，听着就差了气势；右军贾家有仨，是‘春雷、春光、春辉’，这个水平高低不用我啰嗦了吧？也就是左军袁家，”方耀祖说到了重点，“袁伯父确实有诗书底子，不像家父和这几位叔伯。他给袁家兄弟起的名字都是单字，且相当有讲究。为‘袁螭、袁虤、袁猋’。”他随手，将这三个字，比划开来。
　　“螭、虤、猋？”令月被这三个字给震住了。螭(chī）为无角之龙；虤(yán)为猛虎一怒；猋(biāo)为犬奔旋风，真是即生僻又有意之极！
　　“起的好吧？”方耀祖笑着提问了。
　　“相当好。”令月赞叹一声，佩服的点头。
　　“好？呵呵……”方耀祖不怀好意的用折扇打着下巴，“我是没问题，每次都能记住这三个字念什么。可是，老爷子们记不住啊……那些没读过书的将军们也记不住；家丁、仆役、百姓们认识的就更少，慢慢的，大家都叫成了——”他缓缓肃正了颜色，一字一顿的吐音出口。
　　“大虫子，二虎子，三狗子。”
　　“所以说，最终，还是家父起的名字好啊。”方耀祖面无表情的做了总结。
　　“……”令月停顿一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大虫子，二虎子，三狗子？
　　“呵呵……哈哈哈……”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袁螭、袁虤、袁猋！这些神行俱在的名字竟被拆分开来念成排行！可怜的袁大都督，满腹才学竟被盲知的世人糟蹋与此！令月从来没这样开心的大笑过，她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了，尤其是想到了那个袁大虫……
　　“你终于开心了。”方耀祖在一旁微笑着瞄着令月。
　　“嗯……”令月敏感的收住了笑，“我难道不开心吗？”她故做疑惑的反问，她刚才的情绪，难道都表现在脸上了吗？
　　“从一进门，我就瞧你有心事。”方耀祖目光平缓，言语轻柔恬淡，“怎么了？有难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在下可以为傅姑娘分忧。”
　　“呵，心事？”令月干涩的苦笑了，“……你不是诸葛孔明在世吗，你猜猜，我能有什么心事？”
　　“是……”半晌，方耀祖无声的笑了，“是关于你的自由吧。”他竟一语中的。
　　令月心内愕然，有些懊恼自己适才的喜怒言行有些放肆。
　　“你别见外……”方耀祖抱歉的轻轻起身，“但说无妨，我能帮忙的，一定帮你。”他言语间已踱步靠近，目光澄清，嘴角微翘，态度认真诚恳的很。
　　这低沉温润的声音使得令月心内有些异样，她抬头，对上了一双幽静的黑瞳——那闪烁的瞳神中一刻流露出的奕奕光彩令她发了怔……这光彩又温暖，又轻柔，映在她视线之内，像突然从中发出了一丝柳绒，探出——伸进她心中轻轻撩拨了一下……
　　“因为含光书院之事吗？”她颤着心儿赶紧侧过了身子，“不必了，我和你大哥已说过了，那事已经过去了。你可以当它从来没发生过。”她强端起了冷淡。
　　“不是。不是为救命之恩。”方耀祖轻轻的笑了，“为了什么，你早晚会明白……”
　　当令月疑惑的移回眼神时，他却突然坏笑着问了一句，“我昨夜，做什么了？”
　　昨夜？这思维的跳跃让令月愣了一下，“什么也没做，醉的很死，只是睡。”一瞬后，她果断而肯定的回答着。
　　“真的？”方耀祖贴近了她，却笑的愈发厉害了。
　　令月木然迎着他的视线，却发现那瞳神中的光采突然加了热度，一时间直接燎起了那丝已探入她心扉的柳绒，在冰静的心下忽的燃起了一把暗火……
　　她的脸突然有些发热，不由的扭过了头。
　　这可怕的星火之源，赶紧躲避开的好……
　　“我去跟大哥说要你。你就跟着我吧……”他的声音很轻，却似平地起了一惊雷。
　　令月瞪大了眼跳了回来，他……他，他，她怎么第一次领任务就接触到了这种事儿！她什么经验都没有啊！怎么应对！
　　“以后，你也不用总穿男装了，你前日穿女装很漂亮。”方耀祖的笑容很温柔，“我不需要你出生入死，过平常的生活就是了。”
　　“我……”令月一时间觉得口舌发干，她强行镇定心思，想去坦然应对他那眼神，却屡次都丢盔卸甲，仓皇败北……她的身体不知怎么了，竟控制不住的颤抖着，那丝燃烧的柳绒似变成了胸中盘龙，蹿的她五脏六腑都骚动不安……
　　慌了，她竟慌了！
　　“方公子说笑了，”令月垂眸后退了一步，“若是，您就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他日听闻令月离世，在坟前留个墨宝既是。得三元及第之辞，令月今世也算圆满了。”暗人不能慌，心绪不能乱，她索性不抬头看他眼睛了，那是个祸端。
　　“呵呵，”方耀祖体贴的没有继续靠近她，“墓碑联对皆是他人之笔，应景套话，千篇一律。你想让我怎么写？且听听你的意见。”
　　身为暗人，能否有葬身之墓还另说……一想到这些，令月心内的热度蓦然降去了不少，“就写……”她沉吟片刻，玩笑道，“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方耀祖闻言无声的笑了，“太悲了，哪像女孩子的碑文。若是我写，”他缓缓负手前行，“就写‘赵家掌上之身，汉殿春风之影’吧。”他正色拖着腔调。
　　“咳！”令月被这联子结实的给寒住了。
　　“二公子，”她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我可承受不住这样华丽的词儿，”汉殿春风之影？还丽华杨柳之腰呢……“那是说我吗？我有那样吗？”她不住苦笑着，抬起了自己满携寒气的手，“我可是一个身如寒冰的冷血怪胎！”
　　“冷？那可能是因为你血路不通，身子又单薄，”方耀祖不以为然的接上了话，“整日舞刀弄剑的，不冷也难。日后若消停下来，有人给捂了，自然会暖的。”
　　说着，他竟突然擒起了她的手，“呦，你的手还真冷！”他惊了一下，“来，我来试试，给你暖和下……”
　　令月一时有些僵直，怔怔的被方耀祖拖坐到了铁力红长椅之上。
　　——他的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冰荑，修长的手指弯进了她的掌心。
　　“没有用的……”她干干的告诫着，“我的手，是捂不暖的，你不要白费力气了……”他不知道的，她试验过，夏日给全院的姐妹们当驱暑的冰块用，都不带替换休息的……想必任是火神祝融在世，恐怕也暖和不了她这天生绝寒的体肤吧！
　　“我不信。”方耀祖倔强的坚持着，双手微微加了力度，严密包裹住她的冰荑，“事在人为嘛。”
　　温热，慢慢围拢了过来。
　　但被经年的寒气封隔着，在外苦苦徘徊着，寻找着突破的缺口。
　　两人离的很近，令月都能看见他耳垂下那细细的绒毛……
　　她蓦然呼吸有些急促，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不好，又要慌了！
　　她发力想抽回手，却不想方耀祖似早有准备，狠狠的一锢，顺势将她拉近了身边！
　　这一抽一锢，一阵麻酥酥的感觉迅速自令月指尖蹿自全身！
　　她不知所措的抬眼望他！却见方耀祖眼梢含笑，薄唇微翘，无声间一种形容不出的风流意态跃然而出……
　　——“你会娇羞，心慌，脸红，呼吸急促，浑身无力……这里这里都和燃了把火一样，酥酥的……”
　　令月呆住了！她的头脑中突然想到庞潇潇的话语！
　　她不知所措！一片空白！当下一动也动不了，任由他紧紧握着柔荑。
　　男性的温热，一点点渗了进来。
　　令月感觉自己虽没有被捂暖，却被这窒命的气息熏的很软、很软……
　　“还真是凉……”方耀祖发现了任务的艰巨，他疑惑的嘀咕着，下一刻，竟将她的手捧到了嘴前——
　　“呵……”他认真的呵起气来！
　　令月定定的凝视着这个男人，看他在锲而不舍的温暖着她的手……
　　她见他额头垂下了一根乱发；
　　她见他久攻不克微微蹙起了眉峰；
　　她见到她那苍白纤细的手指在他张开的红唇上晃着，晃着……
　　那红白辉映的鲜艳色感，让她心底也跟着迷幻了起来。
　　她竟突然想起了积云别院的那个吻……若是换了眼前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的脸蓦的热了！
　　她竟想到那个了！她心底那乱窜的火龙突然诡异安静了下来，乖乖的停留在她的心尖。
　　那不是消亡，却是燃烧，更剧烈的燃烧！释放！升腾……
　　——她的五脏六腑热了，她的喉咙脊背热了，她的掌心竟打开了缺口开始接纳外部的温热，她的手指，竟也能回应出他的热度来！
　　“终于暖了……”方耀祖如释重负，胜利的曙光在前，当下更是加快了频率，使劲揉搓着她的柔荑。
　　令月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愣愣的感受着这一刻……她的手居然会热？会热？
　　但她心里所想的，却是庞潇潇的那句话……
　　——“爱就是喜欢。就和喜欢读一本书，喜欢吃一种东西一样。你不讨厌他，喜欢和他天天生活在一起、睡一张床……”
　　是了，她不讨厌这个男人；和他在棺材里睡了一夜也没觉得别扭，若是睡一张床也行……
　　要是按照这个标准卡，难道……她爱上他了？！
　　神啊，谁来帮我回答下……
　　她惊恐万分的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有人疼就好了。”
　　却不想他突然正色开了口。
　　待她再眨眼时，他复又低下了头。
　　只是，在他垂眉敛目间，那嘴角带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宛如一阵清风拂面，
　　说不出的流年美好，静谧如画……

　　销魂殿

　　令月飘忽着回了大院。
　　直到见了赵真，一颗悸动的心才落地冷静了下来。
　　“中军都督府对你的评价甚高啊，”赵真面无表情的接过方光宗信笺，草草一掠，“这一趟，有什么异常？”他直接转到了正题。
　　“疑点甚多。”令月集中精力快速搜刮着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将一路所发生的情况详细的禀报上来。
　　待说完长平侯墓地经历之后时，赵真突然插了话，“你对中军府掘墓这事，有什么看法？”他将目光平缓移到了令月脸上。
　　令月零丁直起了脊梁，赵真考她？！
　　他终于拿她当正常的手下看待了！
　　太好了……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她被提问的第一个实战问题！这可是向赵真展示她可以出山，可以独挡一面的大好机会！她要让他刮目相看，绝不能搞砸了！
　　“小月认为这事怪异，”她慢慢斟酌着话语，“若说那青光剑是中军府此行掘墓的目的，可为何方耀祖却将它遗在坟场？他拖住了桌上的细作报信，十万火急的赶回建阳，身上却未带一物。一定有鬼。”
　　“知道有鬼就好。”赵真垂眸，“继续讲吧。”
　　赵真有心抽考，令月当下更为郑重了，从星夜遇袭、义庄藏身，到借金易容，白日逛街，尤其重点讲了建阳城里流光街的那两个店铺，还有二人回了归鸿别院遇见了另外几家的大公子，一直到方耀祖将她单独叫到了屋内询问醉酒之后的事……她单单隐下了，他还给她捂过手这段过往。
　　想到这里，令月平白的，脸颊又有些隐隐发热。
　　“买钗子？当铺？”赵真若有所思的嘀咕着。
　　“你在长平侯地宫内见到的那些奇怪的符号，还能记得几个？”他突然问起了这个。
　　令月仔细想了想，抬手比划出了两个最简单的图案来。可惜啊，若是此次执行任务的是庞潇潇，那看一眼便会全部复画下来……
　　“‘七’？‘月’？”赵真读后笑了，“长平侯还挺会玩个花样，弄上了山南文……这方耀祖，还真是去对了。”
　　山南？令月有些发愣，山南国地处极南，穷瘠偏僻，本就是弹丸小国，况灭国又近十年……它的文字？
　　“中军都督府这两位方公子，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赵真低叹着点头，“山南国正是长平侯在八年前平定的。屠城移民之后，剩不下多少人了。这韩雄信曾强纳过山南的王女，可惜没用几年就香消玉损了。中军府这俩公子竟能琢磨到这一出旧账……寻到了墓地，还派去了方耀祖……”
　　“怪不得！”令月顷刻明白过来了！“如此险恶之地，放着一身武功的方光宗不去，反让那个书生方耀祖去领头探墓！”她记得方耀祖说过，他的目标是三元及第，那他一定是涉猎颇广的……
　　“把建阳城内的事，重新给我说一遍。”赵真掀了袍摆，端坐于黄花梨宝椅之上。
　　令月见他较了真，忙慎重回忆了片刻，才将方耀祖的行为复述了一遍。
　　“在建阳城内，我刻意留神了，那方耀祖逛流光街时并没什么多余的举动。”令月迟疑的总结着，“但我总是怀疑，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什么……因为那时候，酒桌上的细作应该会醒，传递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建阳……”
　　“把他买的那个钗子，和赎的那支钗子，画出来。”赵真根本没心情听她瞎分析。
　　令月又懊恼自己没有庞潇潇那样卓越的画功，当下使出全身解数，粗略描画出了那两支钗子。
　　“那钗子就长这样？”赵真拧眉，对她画的当铺的那一支特别有了疑义。
　　“对，就这样，没什么名贵的……”令月讪笑，“就是形状有点像北斗七星。”她画的确实是差劲了些，只能说是神似吧……
　　“关于这钗子，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赵真拿起了图，仔细端详起来。
　　“嗯……”令月有些蹙眉，“赎当的步骤都是按照当铺的行规走的，方耀祖就在我头上比划了一下，哦，他说上面的珠子乌了一个，可那掌柜的不承认是当铺的责任。后来不了了之，我们就出去了。”
　　“你看清楚没有，是哪一个珠子的颜色变了？”赵真将图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令月很肯定的指向了北斗七星天枢星的位置。“斗身第一个。”
　　“哼……”赵真闻言好一阵讽笑，“这就对了……”
　　“为什么？”令月诧异的插话了，这珠子发乌了难不成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五军府的那三位大公子，恐怕也不是偶然出现在归鸿别院吧。”赵真这厢却已然转了话题，“他们是来看看，方耀祖从墓地到底带回了什么吧？”
　　令月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中军府这两只小狐狸，”赵真负手冷笑，“竟将我也拉下了水……”
　　“对了，”赵真突然正色转向了令月，“跟我走，见长风去。得抓紧时间给你补习些东西了……”
　　“啊？”令月愣了，她上次听赵真说要让长风教她，还以为是自己耳误。原来居然是真的！那个长风会教什么啊？长风是专门□男暗人的，还是特别□“那样”男暗人的……“长风？我……”她苦着脸。
　　“废话少说。”赵真根本就不理会她的情绪，大步前行，推门而出。
　　销魂殿。
　　令月强忍着心底的恶心和鄙夷迈进了西配偏殿。
　　“长风，傅令月小姐就交给你了。”赵真的表情很是严肃，“三日之内，我要让她‘刀枪不入’。”
　　“二爷放心。”答话的是一个姿容艳丽的男人，眉梢眼角都卖弄着风情，“两日就成，长风保证让她对男人的殷勤呀再动不了心，呵呵……”他掩袖微嗔着，横波一笑，纤腰一扭，把令月好容易平复下来的胃口又抽了个半死……
　　——这种男人太恶心了，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呢……
　　赵真居然要让她跟长风学……天啊，这都是为断袖事主和变态事主准备的小倌儿，难不成真要把她当男人去用吧……太上老君啊！
　　“二爷！”令月在赵真离去时实在是忍耐不住了，她追了上去，挑了个隐秘的角落，大胆的挡驾了，“您究竟是要小月来学什么啊？我装男人装的再像，壳子里也是个女的！我学那些做什么？！我到底要干什么啊？！”她闷声快速开了口，那一直让她为之准备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了！
　　“认清楚男人的伎俩，对你日后平心静气处理事情甚有好处。”赵真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这都是为你好。”
　　“二爷！”反正已经开口了，令月索性豁上去了，“既然来了销魂殿，为什么不让我去秋娘那儿学？我扮了三年男人，将来还不需用床笫之功，您是……打算把我送给太监吧？”她直直的逼视着他的眼眸，“去哪儿，小月都不怕，但请您今天给个明白！”
　　“岂……”赵真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哪只耳朵听到的我要把你送给太监了？！”他感慨的摇头，突然出手将她拉至身前，“我是怕……”他肃言俯下了身，内力传声入耳，“我给你吃的药，快控制不住你的病情了……”
　　令月蓦的一滞，呆立当场。
　　“好好跟长风学，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该面对的，终是躲不掉了……”赵真恢复了常态，径直离去。
　　令月头脑一片空白。
　　她被这诡异的世事给迷惑了……
　　赵真说了药的事，还说的这样诚恳……难道她误会他了？
　　那冰鲸牙，她日后还能继续吃吗？
　　想想确实是啊，自从吃了那两回牙粉之后，她的身体异常不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真那药难道全是为了她好？乱了，全乱了……
　　“令月小姐，”一声甜腻的男声打断了令月的神游。
　　“长风这边准备好了，您何时过来？”那个娘娘腔媚眼横波，倚门浅笑，态度很是期待热情。
　　令月扫了一眼，便鸡皮四起，可当下只能干干一笑，硬着头皮上前躬身，“令月劳烦前辈指教了……”
　　“不烦不烦……”长风掩袖轻笑着，“来来来。他们都等好了。”
　　令月提心吊胆的进了配殿，眼前的场景令她差点窒息晕厥。
　　——一排男人。一排姿容夺目、漂亮英俊的男人。
　　“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吧，让令月小姐好好见识一下。”长风把身体略略侧了侧，马上就有人体贴的搬来了玫瑰圈椅。
　　很快，令月就发现了这群男人的厉害。
　　她不用说话，甚至眼神都不用动，身形也不能动，因为她哪怕有一点点神情外露，他们马上就能看穿她想要做什么……
　　服侍她以最舒服的姿势坐好，正式的训练就开始了。
　　“小月，这是从高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荔枝，赶紧尝尝。”第一个人上场了，后面还跟着一身驿官打扮的灰头土脸之人。
　　“小月，这是南粤的定海珠，你喜欢，我用三座县城换来了。开心吗？”第二个华丽的男人兴冲冲的插话了。
　　“小月，听说鸡冠红能治你的病症，我让他们凑齐了一万只百日小公鸡……”第三满脸憔悴的男人也低沉悠扬的开口了。
　　令月恐惧的望向了长风。这要干什么？
　　“感动吗？这是男人最简单的套路。”长风慵懒的解释着，“以财力动人。下一个。”
　　“小月！”
　　前三人还未等退下，就自斜边急忙忙冲上来一人，“你怎么能穿的如此单薄！冻着了可怎么办？！”还未等令月把嘴合死，那人一把扯下令月的靴子，扯开自己的衣襟——就把她冰冷的脚按进了怀中，“姜汤！手炉！这里的人都不长眼吗……”
　　“小月……”旁边又适当的出来了一个幽怨不胜之音，“可能你忘记了……我却永远都忘不掉。”这缓缓飘来的第五个男人生的最美，杏靥凝愁，星眸低荡，水汪汪的剪水横波，含着一泡眼泪，“你知道我这里很痛吗？”他小心拉住了她的手，轻轻贴到了自己胸口之上，“你体会不到，体会不到的……”
　　说时迟，那时快，“啪嗒！”一颗滚圆的泪珠自他眼眶毫无预警的掉了下来！
　　令月震呆了！
　　“也罢，我不强求你……”这男人扭头长叹，忧郁的离去了！
　　片刻之后，令月着实的打了个哆嗦！我的妈呀，这男人是人吗？说哭就哭……
　　“以情动人。这里面花样很多，你得防备些。”长风在一旁拖腔旁白，“下一个。”
　　还有啊？令月恐惧的望向了正前方。
　　——第六个男人，面色苍白，捧着一青花瓷碗，一摇三晃的走上殿来。
　　走近了一瞧，才发现这男人的左臂袖管空空荡荡的，肩头包裹之处，还有殷红的色彩潜伏其中……
　　“小月，这是昆仑神医的药。你喝了这药，很快就好了……”这男人虚弱的厉害，连嗓音都是沙哑的。
　　“你……你的肩膀怎么了？”令月疑惑的开问了。
　　“做了回药引，以一臂换小月的康健，值得……”那男人艰难的将话说完，扑通……晕倒在地。
　　令月惊愕的站了起来！她还没开口去扶，就感觉一阵刀风扫过！
　　有杀手！她身形一转，去抽腰间佩剑！
　　——却不想有人比她还快，整个扑挡了上来！
　　一声惨叫过后，令月的怀里多了一个胸口插剑的男人……
　　“不要管我……”这第七个她才看清模样的男人口中鲜血直流，“快走！”
　　“苦肉计。”长风甜腻的嗓音很是煞风景，“下一个。”
　　听到命令，这两个装死的男人马上跳起了身，龙精虎猛的撤离了。
　　令月咽了口吐沫，说不清楚心里都是什么滋味。还有……这里居然还有……
　　——第九个男人上场了。仆从前呼后拥，看样子地位卓然。
　　“老爷，这是令月小姐呈送的礼单。”有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谄笑。
　　“来呀！把他拖出去砍了！”那第九男竟蓦然变了脸。“小月啊，”他语重心长的拧着眉毛，“这日后诸事要小心啊，你看这礼单之上都是禁忌，是小人要存心想害你啊！”
　　“双簧。”长风挑着指甲，“下一个。”
　　令月脑子还没理顺过来，第十人就风风火火的出现了。
　　态度冷冷的，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令月诧异的望去，却见那俊俏的男人闷哼了一声，“这样的货色还用我来。”径直拂袖而去！
　　令月呆滞了。
　　“欲擒故纵。”长风眼皮都没抬，“日后小心这类人。”
　　令月还没等着点头，便又觉一道剑锋向她扫来！
　　怎么还有杀手！她知道这一定是长风向她展示的手段，但怎么也想不通同样的手段怎会实施两回？
　　几个回合下来，旁边却没人蹦出来为她挡剑了。令月见那人一剑紧似一剑，只得动手制服住了他，这第十一人有毛病啊？有这样讨好人的套路吗……
　　“庞潇潇，你杀了我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少年大吼着，“我活着是不会饶了你的！”
　　令月呆滞了，这……
　　“独辟蹊径，”长风轻笑了一声，“故意弄错人，达到结识你的目的。让你产生兴趣。下一个。”
　　……
　　令月从销魂殿离开的时候，头脑中已经嗡嗡乱响了。
　　长风说的不错，才短短一日，她就成功对男人的所有殷勤行径，彻底产生生理反射般的过敏反映了。
　　这些殷勤太油腻了，她消化不了这么多，一回想就直想吐。
　　明日的训练，长风说要针对的是她身体上的弱点。
　　身体？令月心下有些惶恐。
　　看来赵真是真不放心了，连她这座千年冰山怪胎，也打了万一融化的谱……

　　不测风云

　　夏夜，皓月当空，微风轻拂。
　　令月漫步庭院九曲，心思却怎么也静也不下来。
　　她出手揉了揉胸口，那冰鲸牙还在。吃，还是不吃？这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是相信诚岛那个老头，还是相信一直将她养大的赵真？
　　此刻，她真的没有主意……
　　今天长风给予的特殊训练，是专门针对她日后的使命。可究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使命？赵真却总也不直白告诉她。难不成，她的任务就是坐在那里儿，然后等着无数男人上前献媚邀宠？
　　——“有的女人，天生是为取悦男人而生的，有的呢，就正相反。”
　　赵真这话，难道真是来形容她的？她属于“正相反”的那类？天生让男人来取悦她？
　　“噗嗤……”这太搞笑了。连令月自己都忍不住笑场了。
　　月下，一切都似镀了一层光华。脚下的卵石灰蒙蒙的，像沉睡在楚河汉界的棋子。
　　棋子，她不就是一颗不知落向何处的棋子吗？
　　“刀枪不入”——好可怕的词语。
　　赵真是要撕破她心中对男人的一切好感和幻想，然后还有，她身体对男性的期待……
　　身体……令月突然想起了白日里与方耀祖在归鸿别院那麻酥酥的奇怪感觉。
　　——那就是正常女人身体该有的反应吧？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么的美妙……
　　难道它刚刚露出了萌芽，就要被无情的扼杀吗？
　　令月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双手——握住，握紧。
　　她贪婪的回忆着，品味着。当时就是这样的吧？
　　她想唤醒那种感觉……想抓住，想再次体味一下那令人心颤的悸动……
　　令月紧握着自己的手——抽出，抓紧；抽出，再抓紧。
　　可是，终没有感觉。左手握右手，无论她怎么握，也握不出那一瞬的颤动出来！
　　女人和男人，到底差异在哪里呢……
　　“令月！”突然，一声甜腻的女声打断了她的神游。“想什么呢？在这儿发呆。”
　　令月回头一望，竟是一脸喜色、并肩行来的庞潇潇和杨婉兮。
　　“你们俩怎么走一块儿去了？”她很是诧异，这俩平素针尖麦芒的死对头怎生突然晴了天。
　　“都要走了，还闹什么闹啊。”杨婉兮近前拍上了令月的肩膀，俏皮的打趣着，“怎么，傅大少爷也会对月惆怅？”
　　“什么惆怅？”令月苦笑着，“连将来分到哪儿去，要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哪有心情可‘惆怅’？”
　　“哎，别人都可以这样说，就你不行。”庞潇潇娇嗔着揽住了令月的胳膊，“你好福气啊，这次露脸完成了任务，中军都督府到时候第一个挑，指定挑你了！”
　　“这五军都督府，去哪儿还不都一样。”令月心里受用，但脸上还是表现的很不屑。
　　“当然不一样了！”杨婉兮瞪起那美丽的杏核眼，“反正我是不想被分到刘家、贾家、谢家……想比而言，中军方家是最好的了……”
　　“方家是不错，但我更想分到袁家。”庞潇潇也笑着插话了。
　　“为什么？”令月惊愕的提问了，这其中还有什么她所不知的讲究吗？“袁家为什么好？”她尤其感了兴趣。
　　“因为这几家的大公子我全看过了，数袁家的那个长的最俊！”庞潇潇得意的挑着眉毛。
　　“长的俊有什么用，”杨婉兮不屑的撇嘴，“一个从乡下拣回来的土包子，离方家的公子差大了。”
　　“方光宗好啊？”庞潇潇立马来了气，“从小送山上的，和野和尚没啥区别！”
　　“你！”杨婉兮柳腰一插，“我说的是方耀祖！人家可是大齐早晚的三元及第！京城功德楼的匾额，那都是他十四岁时的墨迹！这才叫少年英才！那个袁螭，空有个皮囊有什么用！腹中草莽！”
　　“那方耀祖就一迂腐酸儒，手无缚鸡之力，出了事儿还不就一废物！哪儿像袁螭，一出手就是……”庞潇潇不甘示弱，也翘脚对阵起来。
　　“哎哎——”令月赶紧将这两人拉来，“不是说好不闹了吗，怎么说着说着又吵起来！”她推开了剑拔弩张的两个美人儿，“你们先缓缓，谁先给我好好说说，这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什么土包子、野和尚啊？”
　　令月听杨婉兮和庞潇潇讲了半晌，心下终于明白了。
　　如今这五军都督府家的世子，竟原来都不是长子。
　　——因为这五位大都督的长子，当年全留在前梁宫内陪太子爷读书。直白点说，就是替有兵权的父亲们当了人质。
　　那几年，中原屡被骚扰，四邻不宁。朝政和民间有一种呼声很高，称此弊端正因缺乏了常年带兵驻守的大将所至。但是，众人也心知肚明，将重兵交与封疆之臣节制……犹如利剑离手，可攻人，转身也能攻己。前梁的皇帝犹豫不决，举棋难下。
　　派谁去封疆？前梁的皇帝琢磨了两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他用夯实的行动充分打消了自己的疑心。
　　——与皇宫内专辟出了几间宫室，关养各府的质子。
　　此质子，可不比春秋战国时的质子。没什么人道规矩，竟也不限人数！直白点说，只要是备选名单内将军的儿子，他全都给养……
　　君逼官反啊，水来土掩啊。
　　彼时，京里的将军们一旦有妻妾生了儿子，脑子转的快的人，都马上偷偷将孩子送了出去。
　　——这五位现任的世子，就是当年他们爹以各种名义送出去避难的。
　　父辈们要谋划起事了，死了当质子的长子就算了。下面的儿子，可一定不要陪葬啊。荣华富贵固然得要，但谁也不想断后啊……否则，打下来的江山留给谁享用？
　　所以：
　　刘得胜和贾春雷从小都养在福乐门，整日混的地方不是赌场就是青楼；袁螭则是扔到了穷乡僻壤的金钩寨，和自虐苦行的隐士及番邦的野孩子们一同长大；方光宗被深山老林来云游的八卦道士顺手拣走，捎带还学了一身武功；唯独谢平安，他老爹瞧着他白胖的可爱一时没舍得扔，心软留了那么几日，结果是很悲惨的，马上就被前梁的皇帝“热情”的收回宫内养了……说句题外话，这谢平安是从小在宫里让司礼监太监看大的，也亏了这名字起的好，平安平安，在那年夺宫火烧轩辕殿惨事中，竟成了唯一从火海中逃生出来的人……
　　过了两年，前梁的皇帝终于琢磨好了这件军国大事，挑选了几位“信的过”的将军，准许他们带着重兵离京驻防去了。
　　这五位都督爷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向外扔儿子了……
　　造反真是本血泪史啊。
　　说起来，今上就更不容易了。为了皇位，牺牲掉了滞养在前梁宫内三个儿子的性命。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国祚不稳、子嗣紧张，最大的皇子，只有贤妃所出的十三岁太子了……
　　三人闲聊了好一会儿，又交口感慨了贤妃“青鸾”的运气，见夜色已深，才各自回屋入睡。
　　令月躺在床上，不由的又失眠了。
　　原来，这真实的世事竟远比传奇故事更为精彩。怪不得，那个哈气连天的贾春雷，还有今儿才在归鸿别院门口见到的瘦猴刘得胜、胖子谢平安，言谈举止多为一身痞气；还有，那个袁螭和方光宗细论也强不到哪儿去……他们和方耀祖一比，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原来，竟是有这么一出往事……这五家都督府的世子都没大读过书，那就自然和打小自豪门养出的二公子不同喽，从民间散养的，就是差了气质啊……
　　第二日一早，令月起身换了一身简便的女装。因为昨日长风叮嘱过她，不能再穿男装了。
　　令月吃过了琼脂递来的药丸，还未起身去销魂殿，前院的凤姑娘竟突然来了。
　　带来一个消息——真二爷让令月速到前厅训话，有急事。
　　令月一听“急事”二字心头就乱跳，在这个关口，她真是怕那个袁螭给闹出什么事端来。她觍颜拖住凤姑娘询问细节，那凤姑娘却只是笑她怎么和往常的冷静截然不同……
　　冷静？令月苦笑，关心则乱，她能冷静的下来吗，她如今患得，才患失啊……
　　疾步进了前厅，令月发现杨婉兮、庞潇潇、许云云，姚雪晨已齐刷刷的候在当场。
　　她马上放心了，她们五人凑在一起，应是关于暗卫离院的事。论时日，该是京城派人来找她们五人例行训话了吧？
　　前厅正席上位，左右分坐着赵真和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男子。
　　在他们前方鸡翅木圆腿条案上，摆放着整整齐齐五面腰牌。
　　暗卫腰牌？令月心底里有些兴奋。
　　见众人到齐，赵真的开场白很是简单。
　　“各位，今日成了暗卫，就是皇上的心腹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这之前，有件要事让大家周知一下——如今的暗卫事宜，皇上已有旨意，归东宫的太子殿下直接管辖。”
　　场下闻言一时寂静无语。暗卫一直是皇权的象征，皇帝尚未驾崩，就明将暗卫易主……这明归太子，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十三岁的太子会做什么？还不是移交到了她们的“青鸾”前辈——贤妃娘娘的手中吗？
　　——曾经身为前梁暗卫的青鸾来统领如今大齐的暗卫，真是再内行不过了……
　　“诸位，”那戴着人皮面具的男人也阴阴开了口，“暗卫的腰牌在此，请上来领取吧。我这里有五粒药丸，”他示意随从捧上一乌血红木长盒，“请诸位领取令牌的时候，顺便一并领下。”
　　此言一出，众女面面相觑。
　　还要吃药丸？什么时候暗卫的规程里新加了这么一个环节？
　　“诸位不必惊异，”那戴人皮面具的男人恻恻的笑了，“这是贤妃娘娘专程赐给你们的恩典。这药丸，对诸位日后提升武功有很大的帮助。只不过，每年需劳烦喂食两次。半年一回，很简单的。诸位，令牌在此，还请给我个诚意吧。”
　　众人心下一凉，这分明是贤妃娘娘为避人重步她旧路，刻意为之的吧……
　　令月当下却毫不犹豫，她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抓起药丸就吞了下去。
　　早晚得服，早服抢个态度好。
　　——再说，退一万步讲，她还有冰鲸牙，她怕什么……
　　众女无奈，只得相继吞下了药丸。
　　暗卫晋升仪式完毕。人皮面具传达了贤妃的具体指令。
　　这个“明作”的指令对令月来说，简单的很。但指令外带来的讯息，却不啻是当头一棒。
　　此次大张旗鼓配给五军都督府的五名暗卫，是专程监视这五家世子行径的皇家细作。
　　如今的皇帝不敢明着学前梁旧主弄出个质子进宫陪读的闹剧来，但也得做点什么让这五家心里顾忌。
　　所以，她们这五名新暗卫，就成了明插在各都督府世子身边的“明作”，这“明作”和钦差一般，用途都写在脸上，也有尊贵的身份。但是，“明作”私下的任务却很是艰巨。
　　关键时刻刺探情报就不必讲了，“明作”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护五军都督府内潜伏的“暗作”。
　　这些“暗作”无事不会与她们联系，但一旦有了联系的内容，就是她们这些“明作”必须要遵照的命令！她们必须要为“暗作”排除一切困难和障碍，甚至，不惜丢掉自己生命为代价……
　　明为暗亡，这本就是细作的行规，对令月来说本无所谓。
　　令她头痛的是，贤妃如今妇人当政，行事也故做花哨起来。
　　为了让被“监视”的五军都督府面子上稍好看些，她代东宫下了旨意：此次暗卫的分配，让这五家自行抽签。
　　——朝廷也不是针对你们特别安插的人嘛，不强迫你们，自己抽吧。皇恩浩荡啊……
　　欲盖弥彰！多此一举！这可恶的贤妃打了令月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令月细细听人皮面具讲来，心下感慨还好。
　　——这抽签的顺序，是按照五军都督府的排序来。
　　也就是，中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那中军方家，会第一个来抽。
　　第一个来抽就有机会！在赵家大院的地界上将抽签的牙牌做上手脚，令月还是敢干出来的。
　　再说，那是她的家常便饭，熟练的很，况且她也拿定了赵真不会把她怎样。
　　对，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得寻机去知会一声方耀祖去。届时那个方光宗一定要和她配合起来，出手抽一定要抽了她！
　　说来，令月心下还是蛮有把握的。她可是对赵真口中方家这两只小狐狸充满了信心，他们俩都精明的不像人样，不就抽一个签嘛，还是很有底气和希望的！
　　在众人一片低语哗然之中，人皮面具离席。
　　赵真送客完毕，返回厅内尊位正襟坐好。
　　“各位暗卫大人，明天的事儿，你们都准备好了吗？”他劈头竟问出了一句。
　　令月有些错愕，却见那四人朗声抱拳，“准备好了！遵赵主钧令！”
　　“此次花魁大赛，我赵家大院可谓是全力护航。诸位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赵真面无表情的陈述着，“这一单，是各位大人在建阳城为我赵真办的最后一项差事，两日赛后，本座在大院为诸位举办抽签仪式。届时，诸位便走马上任，与本座一般，共侍一主，同朝为臣。如此，明日劳烦了，赵真，先行谢过了。”他端正的拱起了手。
　　“赵主栽培，属下没齿难忘！”那四人哪敢受他的礼，赶紧单膝下跪，表态不迭。
　　令月尴尬的立在当场，心里这才明白。明日大院竟是要倾巢出动，混入建阳城的花魁大赛……
　　说来，这旧都金粉气甚重，歌妓娼女本就众多；再加上年度盛会，自京城等繁华地请来的舞娘琴师也多；更别提那些想借大赛来闯出名声的外地名楼，近郊伎院……漂亮女人届时真真是繁花缭眼，多不胜数。这一院子的妙龄女暗人，混入其中倒也是方便的很。
　　只是，直到那四人应声退下，令月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任务。她明天做什么？不会独自留在大院专受那长风是训练吧？！
　　“你的脸已经暴露了。”赵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缓缓开了口，“那就穿着男装去，明着给我当个护卫头儿吧。”
　　令月讪然扯出一丝苦笑。她可真够倒霉的，临走前连这样的盛事都无法参与其中……看来，她这辈子是无法体验“暗作”的刺激了，真是可悲啊……
　　“你的任务不轻，”赵真淡淡的扫视着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细条画卷，“给我打起精神来！”
　　令月一听还有额外的任务，当下兴奋的走上前去。
　　“我不方便露面。”赵真将画像展到了她的眼前，“你给我不动声色的盯住这个人，看这几日谁接近他，和他有联系，有什么样的联系？”
　　令月接过一瞧，“这是？”她的眉头拧到了一块，“有些眼熟啊，我见过……”
　　“对，这是建阳的私盐头子，苘（màn）广建。”赵真颔首，“你在学堂应该见过他，他是赵家义学捐资的大户，每年过年时都会到学堂去散财博名。”
　　“慢郎中啊！”令月还是久闻此人事迹的。这人干什么都慢半拍，也亏的他姓慢了。前些年，苘广建捐了七千两银子弄了个散佚的吏部郎中当，但大家称呼他为“慢资郎”时觉得口音别扭，后遂干脆直呼官职，叫“慢郎中”得了。
　　“这是本次花魁大赛，向我出钱申请特别护卫的富户名单，”赵真从条案上拾起一金装名册，扔了过来。
　　令月接住打开，在最上面七百两资费的长串名单里，找到了这个苘广建。
　　“我的任务是保护他？”她还是很聪明的。
　　“不。”赵真却摇头了。
　　他面无表情的在原地踱了一圈步，抬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的低沉开了口，“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个人，就快死了。”
　　令月一怔。
　　“那我去杀了他？”她觉得自己刚才领会反了意图，赶紧改了口，“保证干净利落、不露声色的完成任务！”
　　“不。”赵真又摇头了。
　　“杀这个人不用咱们动手。”他无聊的扬了扬眉毛，“我只是好奇……”
　　“明日，你就领人去保护他吧，”赵真无趣的笑了，“说实话，我不希望他死；但我还非常想知道，是谁把他杀死的？我知道，你的能力肯定护不住他，也瞧不出什么内情来……”
　　令月面色一讪。这话也太伤人自尊了，赵真未免也太瞧不起她了吧……
　　“明天的场子会很大，虽然你明着的任务是保护他，但也不必刻意在乎结果。这苘广建是一定会死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到时你不必惊异，护住场子，别影响了大赛；赛后把一些疑惑的细节报告给我就可以了。”赵真不以为然的快速吩咐着。
　　令月疑惑的瞥了赵真一眼，她很想问一问，这慢郎中到底惹了什么仇家，还是牵扯到什么事？有人偏要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用这么高难度的杀人方式？
　　她还就偏不信这个邪了，不就两日吗？还只在人前！她非得和这赵真口中的高手较量一下了！
　　苘广建的命，我保了！——令月在心内斩钉截铁的断言着。
　　“小月，你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他吗？”赵真沉思片刻，竟突然嘀咕出了这么一句。
　　令月一愣，呆滞了。“不知道！”她快速摇着头。她半点也不知啊！
　　“不知道……呵，正常。”赵真恻恻的笑叹，寂寂起了身，“你今日，也不用去销魂殿了，提前领人去天香楼踩踩点吧。”
　　“这个人若是死了……”他缓缓的向门外走着，声音低的似自言自语，“你就没必要，再吃那药丸了……”

【第二卷：天璇 —— 天玑】

　　凶手是谁

　　渝阳湖滨，是建阳城的避暑胜地。
　　富人有富人临湖修葺的私家庭院，穷人有穷人沿街买醉的市井酒楼；
　　碧绿的湖水蜿蜒入城，流淌出了一条十里沉香的“胭脂”河——金水河。
　　金水河是建阳旧都繁华的管中缩影。沿河有娼院乐馆七十余家，酒肆明楼五十几座。有文豪曾赋诗曰：“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六月初九日，乃是建阳民间最大的盛会——金水河花魁大赛开锣的日子。旧都建阳，甚至整个江南的男人们都为这万花争妍的日子而春心萌发，蠢蠢欲动，浮想联翩，乃至夜不能寐。
　　六月初八，一头雾水的傅令月遵赵真之命，穿回一身男装，领着赵家大院五名暗人和一队护卫提前来到天香楼熟悉地况。
　　翌日的花魁大赛，已经使得沿河酒楼全部提前订满。离大比现场较近的酒楼，都被各方有头脸的人物包下，这座天香楼也不例外，砸银子包下它全场的，便是建阳的盐帮。
　　苘广建，是江南盐帮的头子，也就是天香楼明日的主人。若想专挑一个大庭广众之时将他杀掉，这座天香楼，就一定会是凶案的第一现场。
　　令月憋了一口气，她一定要让赵真刮目相看！她一定要守住了慢郎中这条命！不就是一天半吗？还只是白日！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那凶手深夜潜伏来暗杀，还可能出现守护疏忽的可能。
　　但这回来者都摆明了要在人多的地方使用明枪，她一个在赵家大院待了八年的新晋暗卫，岂有让人得手的道理！
　　赵真太蔑视她了——他一直就把她当孩子看！
　　——“不必刻意在乎结果”？她偏要在意！
　　令月是不会服气的，她已远非当年吴下旧阿蒙了！
　　她就不信她保不住慢郎中的命！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失了手，害人丢了性命，她就不信，现场连一星半点的线索都抓不住！这凶手还能是神仙不成，夺人性命还来去自如？！
　　天香楼。上下三层。
　　令月将每一处角落都仔细看过。
　　可以说，这天香楼的位置绝好，北临着建阳城乃至大齐国最大的销魂窟——春上春，南边既是争夺了此次花魁大赛主场之利的欢场后起之秀——玉兰坊。东西为金水河蜿蜒，登楼而上，即可俯瞰金水河大小楼亭画舫，国色天香，一览无余。
　　令月向手下交代了明日大赛守卫的注意事项。
　　很简单——白日观赛，黄昏设宴。
　　且那慢郎中根本就不乘舟去看玉兰坊在河心搭建的现场，只在天香楼坐等白冰冰姑娘的好消息。众所周知，苘广建的相好就是“春上春”这位叫白冰冰的当红名妓。据说这位白姑娘才情俱佳、艳压群芳，是本次花魁大赛三甲的有力争夺者。苘广建为心爱的粉头捧场自然不会小气，一场大肆张扬的晚宴，意在铺张，极尽奢靡，摆明了要为后日的三甲之争大造声势，高调庆功。
　　这个盛大的晚宴，就是凶手心目中再合适不过的“众目睽睽之下”。
　　戏台，后灶，小间，房梁。令月全部亲自检查了一番。
　　她心里更有底了。一座酒楼，一场宴会，就不信盯不死他！
　　一、先定重典。所有进入天香楼的戏班、乐坊、妓院，各班主和鸨母必须签上连坐令，若是明后日发现有冒充当中妄图行刺之人，其全班顶罪。
　　二、细行分工。令月将带来的五位暗人调配开来。
　　尽墨。负责饮食验毒，每餐必试；
　　灵蛛。带人候在房梁，占据高处；
　　水月领人监控戏子、琴师、□；
　　红九则负责外场闲杂，监视宾客、跑堂、仆从；
　　晚秋四周巡游，应付突发事件，权作机动。
　　事情的主角，那个慢郎中——她傅令月亲自盯！
　　她不喝水，不吃饭；不出恭，不离场；自带干粮，一刻不歇的专门盯着这个慢郎中！
　　令月就不信了！
　　又不是夤夜暗杀，专挑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能抓不到踪迹？
　　况且，这事情诡异的很，这个苘广建居然和她还有联系？！赵真说，这个慢郎中如果死了，她就不用再吃那诡异的药丸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和她的过往一定有关！那令月就更不能让他死了。她要留下活口，日后好去详加探明！
　　这个人是属于她过往的秘密的！他绝不可以死！
　　令月带人整整忙了一白日，做好了应付一切的准备。包括楼宇间的暗套、灭火的水缸、解毒的药物、突发事件时分押众人的场所、不动声色封锁全楼的步骤……他们还进行了一番如何围捕行刺之人的真人演习。就算是真如赵真所说，让凶手得了手，令月也不信，一点蛛丝马迹也留不下来！
　　日头偏西。令月留下了看场之人，带队回府休整了。
　　明日，将是她这一生接受到的最大挑战。赵真怕，她不怕！她坚信自己，一定会赢！
　　接近傍晚的时辰，河边的人渐渐多了。
　　早已有耐不住的才子闲人，提前来看明日花魁大赛的现场。春上春和玉兰坊，自然是有官家背景之人的下榻之处，那天香楼之流的，又是大财之人的享乐专所。所以，这些平头百姓，无缘乘画舟而近，只能来提前打量下落脚的地方。更有甚者，一并带来了地席和饮食，三五成群提前盘坐于此，诚等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开锣。
　　令月谨慎的目量了下天香楼与河畔人群的距离，还好，这群散人对她的任务应该没什么障碍。事不关己，她也没心思去坏人家兴致。
　　男人啊，令月摇头离开。观赏着眼前的波光美景，宏雕画舫，享受着满怀的隽酒娇娃，脑醉心迷，幻想着有朝一日权势九天，揽美天下，忘却现今身为何人，今夕何夕……这一刻，这些书生们心底的轻爽和畅快，怕是全都齐了吧。
　　刚刚转过春上春的南门口，令月就发现了一对熟悉的身影。
　　——赵真口中方家那俩小狐狸：光宗、耀祖。
　　令月瞧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心头就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她怎么瞧那方耀祖怎么顺眼——玉山朗朗，竹影亭亭，举手投足间礼仪周全，真是说不尽的眉目清扬，才质英华，再看看周围，她觉得其他男子包括方光宗在内被映衬的全都是一身秋气，俗不可耐。
　　令月很兴奋，真是想谁来谁就来啊，她正琢磨这怎么将抽签的事和方耀祖串通下呢……当下四下一顾，不动声色的迎上前去。
　　“方公子。”她先跟方光宗拘了礼，这是她日后的主子，必须得好生溜须着。
　　“二公子。”这个就无所谓了，她和他私下有交情……
　　“傅姑娘，”方光宗扫了一眼她身后庞大的护卫队伍，淡笑拱手，“来保护花魁大赛啊，辛苦了。”
　　“应当的，份内之事，”令月有礼有节的应付着，眼神却不由滑向了光宗身后的方耀祖，“二位公子好兴致啊，是提前来瞧瞧场子吗？”
　　“是啊，”前面的方光宗识相的开了口，“呦，北边有个熟人，我去看看，傅姑娘，我先失陪了。”
　　“不知二公子明日下榻何处？”令月佯装闲聊，用余光飞速判断了身后护卫的距离，她慎重想了想，上来就说抽签的事好像有些不妥……“我的暗卫腰牌到手了。”她正色压低了声音。
　　“春上春。”方耀祖向旁边一指，“好像就是这一家，是右军家贾大哥定的，这家老板好像和他有什么渊源。”待令月移步近处一瞧，他才低低的吐露了一句，“恭喜了，傅姑娘心想事成啊。”
　　令月知这样的世家子弟顾虑甚多，且将人前人后区分的很开，此地久留也无益了，“那预祝二公子明后日忘情尽兴。”她赶紧言简意赅的闷声接了话，“可是形式有些变……”
　　“谢了。”方耀祖当下飞快的截住了她的话，表情都没变，“有我大哥在。放心。”他的面部很是平淡，依旧是冷冷不苟言笑，但最后那一瞬的眼神，却闪出了一丝温润的踏实暖意。
　　令月会心笑了。
　　她的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了。当下公式告辞，转身离去。
　　可是。令月的欢乐没有持续到第十个数。
　　刚走了几步，她就撞见了一个她这半生最不想撞见的人……
　　——袁螭。
　　袁螭的身后还跟着浩荡荡一排人：刘得胜，谢平安，贾春雷……还有刚刚避开的方光宗。
　　原来，方光宗说北面有熟人是真的！
　　令月叫苦不迭。看来惯性思维害死人，凡事真不能想当然！
　　狭路相逢，这次又是狭路相逢！
　　说来这五位从小在道观、番邦、赌场、妓院、太监堆里长大的世子们也真是臭味相投！暗地里争斗的紧吧，明面上还装的密如知己、亲如一家似的……恶心！真是恶心！
　　既然撞上了，也不能装作不认识，令月只得硬着头皮拱手，“各位大公子夏祺。”
　　“哎呀，又见面了，真是缘分啊。”那袁螭一身浪荡公子的打扮，头戴紫磨金羊脂鹰冠，身着金银线明暗天蚕衫，再配上那张倾倒众生的冷俏俊脸，活像一只华丽丽的猎豹……
　　令月在心底愤愤然鄙视之，穷乡僻壤捡回来的土小子，有钱也不会打扮，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哪像人家方耀祖，能把一袭白衣穿出华贵气质来，举手投足那是什么味道？儒雅！哪像这一群，穿戴比日光都耀眼，飘来的风都带着浓郁的铜臭气……
　　“哎？这是谁家的小相公？”贾春雷那独特的睡不醒嗓音从袁螭身后冒来。
　　“赵主手下的，来巡场呢。”袁螭笑的很得意，“这哪是什么相公啊，还不知道是后日咱们谁的娘子呢？”
　　“呦！”那三位闻言赶紧伸过了脑袋来，瞪大了眼上下细细端量起来。
　　“不错啊！”旋即刘、谢、贾这三人都热烈的鼓噪起来，“早就听说赵主那儿都有好货，今日一见，确实名声不虚！”
　　“激动什么啊，这还是最丑的，”袁螭不怀好意的插了话，“要不赵主怎么能舍得给糟蹋上男装，出来抛头露面呢。”
　　“也是也是！”那三人迅速兴奋开来……“哎，养个比这货色还好的娘子敢情好啊！”；“我还没上过暗卫呢！”；“肯定带劲儿……听说赵主连她们那里都特殊训练了……”；“娘的，想想后日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那三人摩拳擦掌，边亢奋而言边上下不停扫视着令月，活脱脱一群憋久了的嫖客刚瞧见新开脸的雏妓……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久留。”令月头嗡嗡老大，此处乃绝对是非之地，她当下赶紧低头抱拳，含混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没关系，请，”袁螭爽朗的将身形一让，“来日方长呢，又不在这一时，说不定，日后还能天天见呢……”
　　“哇哈哈……”后面爆发出一阵会心会意的邪笑。
　　这个死袁大虫，袁臭虫！令月在心里痛骂，让你乐！我抽给谁将来也不抽给你！
　　“各位大公子，告辞！”她草草一鞠，领着自家人夺路快逃……
　　六月初九。
　　令月排除一切他念，早起办事。
　　清点人数，并再一次陈述了此项任务的重要性后，令月带人开向了金水河畔的国色天香楼。
　　一切都好。令月满意的打量着四下。
　　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
　　现身行刺？凶手留不下活口也会留下死尸；
　　暗器行刺？她在高梁之上都伏好了人，早将有利位置占据了；况且，天香楼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一只鸟过，至少也能扯下几根羽毛。
　　筵席投毒？席上所有的菜品，她都安排了暗人先去尝。慢郎中所用的一切器皿，上手前都会有专人检查；
　　迷药？笑话，夏夜楼台，绮窗倚水，绝不可能施展；
　　贴身行刺？那些□都被净身检查，若真是这些人，那至少也会留下尸体；
　　纵火？她在楼下预备了八大缸满水，且还充实了人手应对突发事件的人群疏散。
　　——那凶手能用什么方法？
　　将要和这位赵真口中看不到的高手过招，令月着实也有些期待了。

　　投毒案

　　巳时初，戏班、乐坊布台。艺人抬着各种行头，乐器接踵而至。
　　巳时正，苘府的专用养生大厨、抱着乳儿的奶妈子们、运送奇珍罕料的押冰车、各色菜肴的底料、金银餐器、赏赐用的丝绸锦绣、珠宝古玩……被源源不断的运进楼内。
　　巳时末，被盐帮的其他大爷砸银子请出外场的各色红妓、小倌们在小婢小童的搀扶下，争奇斗妍，陆续入场。
　　这一切，都经过了赵家暗人的仔细检查。没有异样，进程有条不紊。
　　整整一个白日。令月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慢郎中。她果真不喝水、不吃饭、不出恭了！不就一天嘛，多大点事！
　　那苘广建见她如此尽责，也很是乐开怀。
　　——有赵主的人在，安全护卫是毋庸置疑的。他不只一次的跟盐帮中人吹嘘着，这七百两银子花的值啊，比请官府那些衙役大爷和道上的镖师刀客要强多了……
　　白日无事，意料中的无事。
　　苘广建的相好白冰冰姑娘在开锣第一日里果然不负众望，喜中十魁！
　　明日傍晚既是十魁争夺三甲的排名大比。这个通宵，就是尽兴欢喜的天堂。申时正，这场准备已久的盛宴终于粉墨登场了，一为庆功，二为大造声势。
　　花魁的背后都是明财暗官捧场，这也是勾栏的惯现象。当下，天香楼遍燃灯烛，与明月上下争辉。楼外还竞赛般的燃放起了烟花，黄昏的金水河一时间繁采空前。
　　灯烛光影里，令月的右眼皮突然很不争气的跳了两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突然有种预感，很坏很坏的预感！
　　——这件坏事，马上就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办成了……
　　她仿佛嗅到了凶手已然动手的鬼魅气息，但却分辨不得！无从着手！
　　令月警觉的向四周审视着，整座天香楼被赵家暗人护的是水泼不入、密不透风。连花魁白冰冰姑娘，在近慢郎中跟前都接受了水月缜密的贴身检查。
　　一屋子的衣香鬓影、钗环缭乱；满目的明装丽服、纤腰昵抱……
　　看不出来，令月她看不出来！
　　一切都笼罩在繁华喧闹的红灯中，一切都隐藏在钗粉迷离的笑靥内……
　　夜晚，来临了。
　　令月忧虑的望向了窗外。
　　月沉西山，山风徐来，绮窗俯水，水月相溶。
　　不似仙境，胜似仙境，如此美事，却有大煞风景诡异的邪气荡漾其中……
　　添酒回灯，珠翠满头映的她满眼晃晃乎。
　　谁是凶手！谁是？
　　晚宴，正式开始了。
　　荷叶乳鸽片，鲍参养生汤，银耳燕窝羹，双蛋海三鲜……令月紧张的望着人员的移动和慢郎中品尝珍馐美味的表情。没事，这一刻还没事……
　　普通菜垫了底，下面便是苘府大厨的养生大餐了。
　　一个银盘，端上了三个奶妈的人乳。先溜一下口腹，好迎接这接下来最顶级的养生大菜！
　　一个金盘，被侍女急急的端来了。“老爷，才出来的，新鲜着呢！”
　　慢郎中一听，喜笑颜开。“真应景！快，端上来！这可得趁热吃，否则就不鲜了！”
　　那白冰冰姑娘突然间不知跟他说了什么，自慢郎中怀里亭亭起了身。
　　令月赶紧暗示晚秋跟上，这个白冰冰，离慢郎中太近，一定得盯紧了！晚秋会意，随着白姑娘到一旁更衣去了。
　　令月还是留在原地，一眼不眨的盯住了苘广建。
　　——菜品经三个传递，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眉开眼笑的捧了起来，大快朵颐。
　　突然，
　　苘广建的手臂僵直了。
　　令月惊异的发现他恐怖的变了脸色！
　　这个慢郎中！他用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无声的颤抖着！整个人扑通滑到了宝椅之下！
　　七窍流血！
　　菜里有毒！
　　令月一个箭步蹿了过去，点穴封住了苘广建全身大穴！
　　“解药拿来！”她跪地一扣腕！
　　——中毒！是剧毒！且已经渗入心肺，无力回天、金石无效了！
　　她就算马上掏出冰鲸牙磨粉也无济于事了！
　　那慢郎中双眼望天，瞳神渐渐散去了光采……
　　——他死了！
　　“啊！——啊！！！”全场惊叫声连成一片！
　　“都闭嘴！”令月大喝着拔出了佩剑！“原处坐下！谁出声砍了谁！”赵真给她的任务就是控制现场。两旁就是住着贵客春上春、玉兰坊，明日还得接着办花魁大赛，不能因为死了个私盐头子扰了整个建阳城的兴头！
　　“今日在场的，一个都脱不了干系！没有官府的命令谁也不许走！什么时候案子查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人！”令月大声的训斥着！赵府众手下肃颜上前，按事先演戏那般将堂上人分散关押。
　　“尽墨！！！”遣散了外人，令月愤怒的高声呵开，“你怎么试的菜！”令月恨的都想一剑劈了她！
　　尽墨跑上前来，看了一眼苘广建，中毒之相毋庸置疑……脸色蓦然煞白。
　　“傅少爷……”她的声腔都要哭了，“这东西催着新鲜，我……我用银针扎过，我就这个菜没尝……谁想到……”
　　“什么？！”令月眼睛都要喷火了，赵家大院的暗人，居然还有胆量不执行命令！“我不是说，让你每道菜都尝一下吗！在赵家待了三年，你的命都是白活下来的吗！”令月真是难以置信了！“银针对所有毒都管用吗？！你是傻了还是故意的！”
　　“属下失职……”尽墨的表情很是怪异，“属下……可是……”她的手颤抖的指着桌上那菜……
　　“可是什么！赵主平时听人说过‘可是’了吗！！”令月愤怒的咒骂着，好好的任务让这个白痴给糟蹋了，让她一腔心血付之东流！这样的废物，赵真当初怎么不扔到万蛊坑去当药引呢！
　　“可是……”尽墨跪伏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令月猛然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头，她迅速转了身，捧起了慢郎中吃剩的那道金盘。
　　只一眼，她便呆住了！
　　在那金黄色的圆盘之上。
　　赫然是金黄色的，软软的——童粪。
　　新鲜的……令月的胃口顷刻有些发抽。
　　慾锏等地有用周岁婴儿之童粪做大补之品，且软硬湿度均有特殊的要求……她突然很同情尽墨了。这邪门的养生大补之品，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张口享用的了的！怪不得那个白冰冰挑这个时候离席更衣……
　　笑着看别人来吃这道菜，也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那个可怕的凶手，怕是早已摸清了慢郎中的近况细节！也熟悉了她们这群女暗人的软肋！
　　你试菜，好啊，我不信你连这道菜都敢张口去试！
　　完了。一切都完了。令月觉得心下虚空。
　　慢郎中人死了、凶手也在现场出现了，但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破绽和痕迹。
　　那个神秘的凶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中夺人性命，且还真如赵真所说，她盯的再紧也没用——反正也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六月初九日。
　　这一日给令月的打击是巨大的。
　　没到一个时辰，她扣留人的临时命令就被无情的取消了。
　　这些盐帮的大佬们都有勾结官府的背景，找来官家的批文又有何难？她傅令月何许人也，还想扣的住他们？
　　甚至，连戏班、乐馆、妓院都陆续找来了官府的批条。
　　——放人。无条件放人。
　　肃正按察使便装来了，六扇门的铺头也便装来了。
　　自此，这诡异离奇的案子被官府接受了，再与她无关了。
　　金水河花魁大赛期间以大局为重，出事的天香楼被两道黄封给利落的查封了。
　　死了区区一个私盐头子，等明日傍晚大赛结束后，再做商议。
　　庞潇潇也带来了赵真的指令，让她带队归队，去春上春明着当个护卫头儿，协助保护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去。
　　令月知道，这是赵真早就想好的——用来安抚她的、可有可无的闲差。
　　真是挫败。
　　令月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被无形的敌人给戏弄于股掌之间，她今天就是一个大笑话！
　　令月随便吃了点东西，垂头进了春上春为女暗卫们准备的房间，一推门，见房间内还有婉兮她们在闲聊，令月不愿意和人说话，尤其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去面对那个杨婉兮。
　　她飞快的转出门，烦闷的跟小厮要了一坛鹤年贡，寂寥走向了幽静的园林深处。
　　夜已经很深了，但四围的笙竹悦耳，仍没有消停的欲望。
　　这是欢场，寻欢的地方啊……若是迎面能走来一个窑姐儿，她就出银子让人陪着喝一顿！令月拎着酒坛，晃悠着走向了沉寂的水榭。
　　晚风袭来，加了点微凉的力道。要变天吗？要下雨了吗……她微微打了个冷颤。
　　这么多年来，她竟是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恐惧！越想越寒，越思越怕！
　　——“飞鸟在天，不知地上有投影；游鱼离水，方知火中实烫身。”
　　她突然间，悟懂了赵真的这句话。
　　从前，那诚岛的老头，别院的袁螭，坟场上的方耀祖……这一切的惊奇只是让她这井底之蛙开眼，顿悟。让她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是外部世界给她的明朗刺激，令她不服、令她奋发！
　　可是今日……这个一直没有出面的凶手，或是她已经照面了却认不出庐山真面目的凶手，给了她内心一个狠狠的错马斩杀！
　　——她毫无招架之力，甚至不知在何时该用这招架之力。
　　这感觉，太可怕了……
　　——“外面，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赵真的训话浮上脑海。
　　难道，外面的人都是这般可怕吗？
　　难道，她费劲心机想跳出赵府，真是从沸水——跳到了火坑里吗？
　　寻思的光景，令月已穿过了水榭石桥中心的波香亭。她看见了黑暗中隐藏在绿荫遮盖下的九曲回廊。这一刻，她不喜打扰，也懒的说话。这里正好，没有人烦，借酒销溶，图个清净。
　　一身男装的她畅快的骑到白玉石栏上，拔掉酒塞，咕咚灌下了一口。
　　石头是冷的，她的身体是冷的，酒也是冷的。
　　但冷酒落入腹中，却能一点点生出暖意来。
　　她喜欢这种暖意，这一刻，可以让她飘忽的幻想：她很正常，是一个非常非常正常的人……
　　令月闭上了眼睛，倚靠在了画廊玉柱之侧。
　　借点酒生暖吧……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打着冷战，她悲哀的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虚弱、如此无能、如此渺小……
　　一口接一口的冷酒入怀，燃起的热量她方坐稳了石台。
　　说实在的，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令月在大院里与人喝酒从来就没有醉过。她觉得自己酒量很不错。
　　当然，这是在见识了方耀祖那样拥有超级酒量的可怕酒徒之前。
　　方耀祖？她突然想起了这个人……他若是在，陪她喝上几杯，该有多好……
　　呵呵，她垂目笑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他不成，竟像庞潇潇说的那样，不讨厌他，还有点想他了呢……
　　月光，慢慢的移出了云彩。
　　在黝黯静谧的水榭园林之内，竟突然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令月猛的睁开了眼睛，轻轻将酒坛无声的移到了画廊石台之下。
　　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没有武功的男人；
　　一个没有武功无所事事的男人；
　　这嫖客深更半夜不在鸳鸯帐里倚红偎翠，孤身一人跑这荒凉地儿来做什么？
　　令月疑惑的缩起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那男人在水榭中央的波香亭停住了脚步。
　　矗立良久，竟发出了一声无比惆怅的叹息……
　　这声蕴含着无限艰辛的叹息让令月瞬时有些动容。
　　——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这人也有满腹的心事啊……
　　她悄悄探出了头，向波香亭望去。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身形。
　　嗯？不对！她愣住了。
　　——方耀祖！
　　居然是方耀祖！
　　令月心下蓦然有些惊喜，但她又更好奇的想瞧瞧他的私密举动。
　　这方二狐狸平时端正稳沉的水米不进，难道私下也有难言的烦心事？看他那颦眉忧思的样子，好像事儿还真不小呢……
　　投胎于富贵之家，含着金勺长大的公子哥儿，能有什么烦恼？令月正窥探琢磨着起劲，却见那方耀祖晾完了愁思，潇洒转身，回返了！
　　哎！她可不想放他走。
　　正愁着没顺眼的人陪着喝酒呢！从天上掉下个心想事成的人来，哪里能放跑！
　　令月赶紧跳起身来，拎着酒坛就蹿了出去。
　　“方公子！”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只让他听到。
　　待方耀祖惊异回首，令月故做休闲状，淡笑着迈步走出了阴暗，“怎么？求佳人不得，夜不能寐？”她低低坏笑着。
　　“傅姑娘？”方耀祖疑惑的环视了四周，又惊异的将眼光落在了令月左手拎的酒坛之上。“你……”
　　“有烦事，来消消愁。”令月豪爽的开了口，“你怎么不去玩儿呢？好容易来建阳一次，怎么不好好见识下‘春上春’的无边□？”
　　“有大哥陪他们足够了，我乐得清闲。”方耀祖一侧身，有些不自然的笑了。
　　“哎？你那个如月姑娘没来争魁啊？”令月打趣的挑衅着他。
　　方耀祖的神色突然一僵，“什么啊……”他转头望向了水榭，“唉，红颜薄命啊，去极乐了。”
　　“真可惜……”令月由衷感慨，“要不，有您方二公子力捧，怎么着也进的了十魁了……”
　　“好了别取笑我了，”方耀祖赶紧移开了这话题，“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还学诗仙借酒消愁呢，怎么了？又有什么心事？”
　　“没怎么，失手了一回罢了……”令月不想谈这难言的伤心事，“方二公子，您若有空，陪我喝点酒如何？”她直截了当的提出了请求。
　　“你让我陪你喝酒？”方耀祖惊愕万分，半晌，夸张的笑了。
　　“怎么？”令月讪然，“失了您二公子的身份？”
　　“不是，不是。”方耀祖赶紧正色申辩，“我是说……呵呵，你的酒量看来不会很差吧？我可不喜欢和没酒量的人喝。”他善意的提醒着令月的记忆。
　　“我酒量如何，喝喝就知了。”令月淡淡的应着，“我不和你拼酒，我知道拼也不过你，咱们就喝着玩。我有数，不会影响到我明日的任务。”
　　“那好。”方耀祖点头，“不过……就在这里？”
　　“我找地方！”令月爽朗的开了口。

　　月下对饮

　　进了春上春内庭，令月出示了暗卫腰牌，打着赵家大院的旗号，跟帐台要了间“专备”的上房。
　　“你厉害！”方耀祖边走边不住感叹，“我可是听贾春雷说过，这里的房间一个月前就根本定不上了！摞多高的金子都订不上！你竟……”
　　“二公子，您说的没错。”令月晃着钥匙自得的笑了，“这房间给多少金子也不卖的。您是在上面待惯的，十指不沾泥，不明白底下的行规。像春上春这样排场的地方，当家的绝对不会把房间全都卖出去的。就算是外边给的价钱再高，他手中至少也得留上几套空房。”
　　“为什么？”方耀祖有些惊异，“商人重利啊，为了金子都敢去刀口舔血。这花魁大赛紧俏起价的机会可千载难逢，明知亏了金子，为何还偏要浪费呢？”
　　“因为你推崇的‘人心’啊！”令月不怀好意的笑了，“这几间房子，就是空置的命。要应付突发事件，应付机动啊。想想吧，这里面住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全满的话，打个很不恰当的比喻，若是突然你们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来了一两个……”
　　“哦。”方耀祖蓦然就明白了，“受教，受教。”他感慨的拱了拱手。
　　二人前后进了房间，才发现这留置的上房豪华的紧。一面由纯透凝寒玉雕刻而成的明刻屏风，绮丽堂皇，富贵逼人。左屏为猴子骑马：“马上封侯”，右屏是雄鸡戴花：“官上加富”。屋内的陈设摆置，也是流光溢彩，极尽奢靡。
　　春上春的小厮们随后抬了几坛酒进来，并体贴的将门给带上了。
　　方耀祖见状惊愕万分，“你……”他盯着令月，手指着这一排酒坛，“你……”
　　“我都没怕，你怕什么？”令月有些好笑，“我特意让多拿的。知道咱俩喝不了，再抬走就是。”她将酒杯在窗前梅花案上摆开，酒坛盖子掀开。
　　“这么个喝法，再把我喝晕了你还得费力给抗回去……”方耀祖苦笑着坐下身去，竟嘀咕了开来。
　　“你开什么玩笑？！”令月瞪大了眼，“少装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底细！”她夸张的数点着手指，“十八杯曲水酿！我都给你数着呢！你今儿个，自己把这些都包圆了也没事！”
　　“我那喝的是假酒、白水！”方耀祖无辜的申辩着，“唉，你这丫头竟当真了？怎么也不动动脑子呢？人，有那么能喝的吗？！”
　　令月被结实的噎在当场。他说她没脑子？
　　是啊！她曾经也疑惑过啊，他怎么那么能喝！简直不是人啊！
　　“你那时喝的是假酒？”令月怔怔的回忆着，她明明看到，方耀祖把酒瓶放到中间接受鉴定了啊……难道说，当时有人配合他唱双簧？不对啊，在场的每个军士都上前去闻了闻，还有的尝了呢……
　　“是假酒啊！”方耀祖很流利的肯定着，“真的曲水酿连喝十八杯，是要出人命的！我是有点酒量，但也不至于彪悍到那地步！”
　　“那你拿去验的那瓶？”令月实在想不通了。
　　“那瓶是真的——”方耀祖甚是有些恨木不成材，“那之后都是真的。要不我能醉成那样？”
　　“那，你怎么掺的假酒？！”令月真真是疑惑万分，“快，说来给我听听！”她真是想不出，方耀祖当时还能在哪里做手脚！
　　“呵……”方耀祖瞧着她那急欲抓狂的模样，双眉笑蹙，慵懒的向椅背一靠，“这可是智慧和经验，想学师？没那么容易！”
　　“哎！”令月着实来了兴趣，当下赶紧将圆凳拖近了些，“二少爷，你用的什么手段掺的水？我怎么没看出来呢！行行好，说来听听嘛！”她挤出了一脸的奸笑，期待的讨好着他。
　　“这喝假酒，也得喝的有水平。要用脑子。”方耀祖淡笑着一节节展开了折扇，“头两瓶全是假的。后面那些都是真的。”他自得的摇着扇子，“你得考虑‘人心’啊，那些军官第一次跟我喝酒，谁好意思上来就提出验酒？喝假酒的，大都是最后耍滑，谁能想到先假后真呢？”
　　哦！令月蓦得恍然大悟！“你使诈！就不怕再见到他们！”她大喊着。
　　“没抓到现行就是本事啊。”方耀祖竟答出了一句令月再熟悉不过的话语，“我可以说，‘上次喝伤了，再不能那样喝了’，再说，你确实是连夜把晕死的我送回建阳就医了啊，看，醉的多严重啊！”他面色很是无辜。
　　“小狐狸！”令月愤愤然盯着他那张挑眉自得的脸庞，气的鼻子都有些歪。
　　“这回知道了我的真实酒量，还请手下留情啊。”方耀祖淡笑着端详着酒杯，“呵，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还能，青睐这杯中之物呢……”
　　令月一顿，不由被这股迂腐气给逗笑了。“是，女孩子没这样爱喝酒的，”她自嘲着端起了酒坛，给分别倒满了酒，“我是个怪胎，才喜欢与酒为伍……”
　　“别这样糟践自己，”方耀祖马上肃了颜色，“我也不是贬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酒吗？”令月不想听那些废话，苦笑一声，也靠窗坐了下来，“这杯中之物，能让人忘忧。喝下去，你可以有借口去忘记一些事情，不去想一些事情……”
　　“别说的这么伤感，”方耀祖笑了，“酒是好东西，不要喝闷了它；否则，就是白白辜负了。”
　　“说的对！”令月展开了笑颜，“不提这些烦心事！”
　　当下，两人学唐人“月饮”，又如玄宗文酒宴，夜色皎美，边聊边对月豪饮，且酒量旗鼓相当，喝的是酣畅快意。
　　清风徐来，令月靠在窗口，只觉得满怀的郁积，一扫而光。
　　静静的，月光映进窗来，停滞在窗口梅花案台上下，凝结成一湾白色的光亮。
　　这光亮，恍惚混沌，美的有些不似人间……
　　“……明月照积雪？”令月酒入诗怀，突的发了感慨。
　　“你见过那场景？”方耀祖出口询问了。
　　“没有……”令月不好意思的摇头，“建阳的雪，落地即化；我是在揣摩，这感觉，怕就是如此诗意吧……”
　　“这可不是！”方耀祖闻言乐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他将酒杯放在桌上这白亮之中，“‘明月照积雪’，乃是千古诗文意境之首，可不是这般浅浮。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北疆，”他爽快的起身给两人都满了酒，“那里，四野没有旁的颜色，漫天飞舞的都是雪花，脚下踩着是厚厚的积雪，一走，这样吱吱嘎嘎的响着……”
　　“你去过北疆？”令月疑惑的插话了。
　　“父亲曾在那儿领军，我出生在那里。”方耀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里的酒可香啊……在晚上，敲开一家酒户的门，坐着火炕，喝着比曲水酿还要劲烈的白酒，吃着大锅乱炖的野味，再去望那圆月映洒白野……那意境，是千言难叙的……唉，我真挺怀念那儿的……”
　　“好美……”令月闻言有些恍惚，“好幸福，”她旋即又有些酸涩，她连自己出生在哪儿都不知道，也没有个故乡可以来怀念……
　　“小时候，特别盼望着大雪封门。再偷喝点酒躺下，那就真的，一切都可以停下了……”方耀祖品着酒回忆着，表情一时温润柔和的可亲。
　　“什么时候带我去北疆？”令月直接的开口问了。
　　方耀祖一怔，“……很快，”他笑着咧开了嘴，“不过你这怕冷的身子，可得做好了受罪的准备。我怕到时泥菩萨过河，连我自己的手都保不暖呢……”
　　“呵呵……”令月轻轻的笑了，她抬眼望向了他，发现他的眼神在昏柔的月光下也渐渐朦胧了起来，失去了白日的端正和离疏，仿佛那金水河上的晨雾，还带出了阵阵湿润的旖旎……
　　他的嘴角擒着笑，眉眼笑眯如窗外的半月，她的酒力突然上头，胸口不安分的起伏了开来……
　　那丝诡异的柳絮又似探出了头来，挠的她心肺里痒痒的，颤颤的……
　　——“女人也有那个欲望的。不过很隐秘。”
　　——“酥酥的，接下来顺理成章啊……”
　　——“棋逢对手的话，怎是个销魂了得。”
　　令月干干的动了下喉咙。
　　这个……她怎么能想到了庞潇潇的话呢？！难道，自己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方耀祖来……
　　“呵呵……”方耀祖这厢却憋不住笑了，“你这眼神，让我怎么想到了绿林传奇里的黑店老板娘……”
　　令月心下阴阴的笑了……看来情绪太外露了。“咕咚”，她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压制，要压制……
　　——“你偷偷找个有经验、有感觉的男人试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突然被自己的闪念给噎住了！
　　令月心下一讪，赶紧又灌了自己两口！
　　——不错，就拿他试一下吧……
　　心内竟有一个邪笑着的声音在打气鼓励着！
　　——你到底有没有毛病，是不是个正常的女人，试一下不就全知道了吗！
　　“咕咚，咕咚。”她觉得口好渴……干脆，将酒坛摆到了手边。
　　“哎？你喝多了吧？！”方耀祖有些恐惧，按住了她手中还想再次提起的坛子。
　　——喝多了才好呢……她在心里悄悄的说着。
　　“是吗？”令月吃吃的笑着，“你看我哪里喝多了……”她低声嘀咕着，顺着酒力，她的身形可以不直了，她的头也昂起来了，她的星眸微开微阖着……对了，她侧脸邪笑着，这感觉对劲了……这就是平素秋娘教习潇潇她们的感觉！
　　“别喝了……”方耀祖仗着最后一份清醒，夺下了她的酒杯。
　　“我偏要喝。”她这次的娇嗔可不是强装的。
　　“再喝要出事了……”他耐心的劝解着。
　　——出事吧……她在心底欢呼着。
　　“要出什么事？”她将身子软软曲曲的靠向了他，一双微眯的剪水瞳。出手，按住了自己的酒杯，当然，也按住了他的手……
　　方耀祖的喉结一动，身子有些发僵。
　　“要出大事。”他端正了态度，“不好收拾的……”
　　“呵呵……”令月恻恻的笑了，“酒后的话，可以归为不算数；酒后的事，可以装作记不得……这人世间，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所以才有了酒。酒可以让你有个理由放开，逃避，遗忘……你说，酒后，能有什么大事？”
　　方耀祖闻言有些微怔。半晌，他也无力的倚向了墙边，“说的不错，但能吗？”他略带苦笑的反问着，“放不开的，也没法放开。你能真的脱离了这世界吗……”
　　“你说能，就能。”令月掰开他的手，晃悠着夺过了杯子，“哪怕只有一刻……反正，我喝多了是记不住酒后的事，呵呵……”她抬起酒坛，又斟满了两杯。
　　“也好……”方耀祖低低的笑了，“我喝多了也忘事……”他慢慢的移来酒杯，“这难道是一场梦？”
　　“是梦。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令月一饮而尽。
　　“令月，我喜欢你的性子……”方耀祖的声音很淡，仿佛借着酒劲而萌出，若隐若现。
　　“你喝多了……酒后胡言。”令月起身斟酒，不住摇头。
　　“不是，是酒后吐真言。”方耀祖一杯入口，“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若天下的女人都这样，该多好……”
　　“呵呵，”令月闻言都快笑抽了，“我这样是因为有毛病，你别取笑我了！”
　　“不，”方耀祖放下了酒杯，夸张的摇头，“和你在一起，我很畅快。你让人没有负担、没有顾虑……我很喜欢……”
　　“哈哈，”令月笑的更利害了，“那赶紧喜欢吧，别等我哪天正常了，和寻常女人一样，你躲都来不及了！”
　　“不躲……”他低低的笑着，声音很轻，似谨慎的探路即回。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
　　“不躲？”她浅笑着，将酒杯移到唇边，“小心……被缠到……”
　　“被馋到？”他轻笑着起了身，就着她的手，拉来了她的酒杯。“是馋到了……”他低低的闻着，“嗯……”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的抿上了杯去，“你的酒，果然比我的香……”
　　令月愣愣的凝望着方耀祖，突然！又有一串麻酥酥的颤抖感雷击般的传导了全身！
　　她的心底猛然又沸腾了起来！这下无须任何过程，有烈酒助火势，一来就是燎原之势，横扫之威！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开来，她的喉咙干涸脑海发懵，她看着他那手掌握着她的柔荑；她看着他那红唇慢慢的抿着她的杯沿；
　　她突然很想扑上去，去尝尝那嘴唇的味道！
　　他慢慢的抿着，细碎地品味着她杯口的醇香；他的眼眸扑朔像隔岸的星火，旋即又阖上消失不见……
　　敢勾引我……
　　令月手一运力，一把夺过了酒杯！
　　“还给我！”她低声喝着。
　　方耀祖惊异的抬起了头，却不想令月将酒杯一扔，左手拽过他的衣襟，右手揽过了他的脖颈——
　　她吻了上去！

　　暗夜抽身

　　他的嘴唇很软，他的身形很直。
　　令月生涩的吮触着，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心还在继续慌乱着、胃口也舒适的没有任何发抽和反涌的迹象……
　　她正常了？她的病好了？！
　　令月松开了这男人的唇，一时间欢喜展颜，开心不已！
　　可这厢，方耀祖却不能算完了，想停就停吗……他张开双臂，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一手撑来她刚刚离开的头——这次该他主动了！
　　他狠狠的攻了上去！更加热情的回敬了她！
　　令月在这密不透风的怀里有些窒息……
　　他们如鸳鸯交颈，又如灵蛇相缠；他熟练的纠缠着她，她无师自通的回应着……
　　令月能感觉出自己那越来越剧烈的颤抖，她的心底，似破冰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力量很强悍，很迫切，很狂热！
　　她紧紧的抱住了他！
　　这具男性身躯散发出来的洁净味道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激动，让她有种想破坏、想蹂躏、想毁灭、想疯狂的欲望！
　　就势着这股妖邪的借力，那个她心中隐秘的、压抑多年的念想占据了一切的上峰！
　　——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那今夜，就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找到最终的答案吧！
　　方耀祖的手，开始了不安分的游走。自脊背而下……他手掌温厚的热度，慢慢透过了令月身上男装的薄薄丝绸，所经之处，如野火般撩起了一地的狼烟……
　　令月的手也不甘寂寞、不想再忍耐了——如同那销魂殿中，女人们承欢时的常态——灵蛇般的滑进了他华美考究的衣裳。
　　她那冰冷的手指长驱直入，探入他□的肌肤——这冰火交替的强烈触感使方耀祖激灵打了个冷颤！
　　他松开了她的檀口，在月下喘息着，直直盯视着她的眼眸。
　　“你在点火……你明白？”
　　他的声音突然很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男性颤音。
　　“明白，”她凝望着他的双眸，吃吃的笑应着，“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他当下言简意赅。“就在这里？”
　　“行。”她这厢语更明朗。“我来收拾。”
　　四目相对，心意相通。
　　尽在不言中，不必再转弯抹角了。
　　方耀祖自得一笑，拦腰将佳人抱起。
　　干脆利索，直白爽朗，无冠冕掩饰，不拖泥带水，这样连后事都会替男人收拾的女人谁不喜欢……
　　锦屏翠帐，华绸缎被。花间之梦，枕上之香。
　　没有多余的举动，纯是男女之间，那最原始而自然的亲密……
　　他吻上了她脂粉不施的额头，滑过了她秋月无尘的眼，琼瑶做骨的鼻……他温热的唇，一点点碰触着她冰雪为肌的脖颈，这一路暖暖的，熔熔的……让令月心底涌出了一股形容不出的舒畅快意。
　　“月儿，我喜欢你……”方耀祖微微笑着，手指轻轻解开了她春情半散的衣襟……
　　“我……我不讨厌你……”令月还是没什么经验，有些局促的回应着。
　　“才只是‘不讨厌’啊……”那男人佯装不悦了，“你可伤了我的心了，怎么办……”他微微蹙起了双眉，坏笑着，吹向了她白玉乍露的香肩……
　　“啊……”令月惊笑了开来，“讨厌！！”她受不了这种细细的痒意，“呵呵，不要了！”她躲闪着娇嗔着，却让他抱的更全，搂的更深……
　　“月儿好香啊……”他的唇自蝴蝶骨徘徊，缓缓向下……
　　身体的防线被一点点攻破了，令月却突然有些紧张。
　　这……她幻想已久的男女事，就要开始了吗……
　　“以后不许穿男装了……”方耀祖被阻挡在了稀奇古怪的裹胸前，“我不许你再穿了……”他不满的嘀咕着，飞快的卸开了她胸前的禁锢。
　　令月隐忍了自己喉咙深处那喷薄欲发的颤音，感触到他那温厚的手掌，毫不犹豫的拢上了她的心口……这致命的触感令她僵住了周身！只觉腹腔内一股热流蓦然顶了上来！！
　　她的指甲嵌进了他的肌肤……连呼吸都停滞了！这一瞬，她才觉察出自己的手心里竟全都是密密的细汗！她的手何时变热了？居然……居然还会出汗了！
　　“乖，放松……”方耀祖抬起了头，手掌柔柔的离开了她那敏感之处，轻轻抚摸起她紧绷的身体……
　　令月望着他那漫晕宠溺的黑眸，一时间神思恍惚，话语喃喃，“二公子……”她低低的呻吟着。
　　“叫我耀祖……”他坏笑着垂下了脸。
　　“耀祖……”她被他宠的意乱情迷，娇喘微微，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怪不得庞潇潇会形容的那样销魂！想她傅令月从前可真是可怜啊，她根本就不知道这身体还能带来如此的快感！怨不得，大院里的女人们都用同情的眼光来瞧她……
　　不男不女的活着，真的是太可怜了！
　　“月儿真的好香……”方耀祖见她气息平缓，唇又沿路侵掠了下去。这一次，他没做任何的花哨假式，而是长驱直入玉怀，龙口戏珠。
　　“啊！”令月惊叫了出声来！他这举动，使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腹中那激荡的热流化成了咆哮的火龙！这火龙远非从前那般盲目、温顺、无为，而是一亮相，就摧枯拉朽的冲破了一切桎梏障碍！什么冰山冰海，顷刻全都化为乌有！她能清楚感觉到体内那热力的爆裂！像是被猛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像是突兀的开了灵霄天目，她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被突然唤醒了！这股悸动的热流一经自由，就迫不及待的填充了她全身上下，四肢毫端……
　　他的手掌，慢慢自心口向下，再向下……揽明月于怀中，拢珍珠于掌上——方耀祖本就是游刃有余的贵公子。
　　蟾酥，癫狂，窒息……这些接踵而至的致命快感，让令月颤抖的快要疯掉了！
　　“耀祖……”她的心很恐慌，“耀祖——”她突然有种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可怕感觉！
　　“问抽签的事吧……”他倒是善解人意的很，“你不放心我大哥，还不放心我吗？”方耀祖停了动作，笑着用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勾。这一勾一笑，他瞳神中晕散出的宠溺、温情和自信，让令月心里蓦的漏了一拍！她身上所有的血液顷刻都冲向了面颊！她突然被这张可亲的面庞所吸引——她怔怔的看着他，似突然从百尺封神台失足落下了一般，先是一喜，再是一惊，后是一惧……
　　这回，她不用再回忆对照庞潇潇的话语了。
　　她能清晰的感觉出来——自己好像，真的是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来……”方耀祖将她的手拉到了自己胸下。
　　她触摸到他的衣襟盘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女事，不需要刻意的教，何况她本就是玲珑剔透的人。
　　她利落的解开了他的束缚，看他不着寸缕的坦诚相待。
　　这一刻终是来临了。总会同男人做的事，和他做也甚好……
　　说来，老天待她还是不错的，这开弓第一次，就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
　　他的目光是灼热的，还带上了浓重的欲念。
　　她没有寻常女儿家的红肚兜，除去了那一抹简单的裹胸，便是归真纯洁的白光敛采，玉体横陈……
　　“月儿……”他不停的呢喃着，准备释放最后的隐忍。
　　她顺从的配合着，直到自己那最私密的地方，触到了……
　　要开始了！
　　令月突然电光火石的想起了一件事！
　　不行，不能留下事端！
　　虽然此时叫停有些尴尬，但她还是不能不说……
　　仗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止住了他的激情来袭。
　　“等一下……”令月红着脸，将自己的抹胸抓到了身下。
　　“嗯？”方耀祖被她这古怪的举动给愣住了，他惊愕的注视着，眼神中全是疑惑和不解。
　　“这毕竟是给贵人留的房间，弄乱了可以收拾，要是染了血污，我怕……”令月不好意思的快速嘀咕着，“我怕给咱俩惹上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她将话说完，赶紧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暗人做事，必须百分百的严谨，若是被处子血污了被单，保不准明日就会有人知晓……她也是为大家好啊。
　　“你……你是……”方耀祖闻言有些停滞，他低头望了望玉人，有些没反映过来似的，“你没……没做过？”他着实是难以置信。
　　“我……没做过。”令月面上狠狠的一讪，“但我看过！我会的！”她赶紧解释了开来，“我不会比她们差的！”她心底有些着急。看他那夸张的反应，早知道寻个别样借口解释好了，这下白白煞了风景，还得费上口舌解释……
　　“你竟是……”方耀祖笑的很尴尬，“我真没想到……”他的身形是僵固的，连嘴角都是生硬的，“你那样，我还以为……”
　　令月深刻的反思了自己。
　　——“你日后扮良家女时要克制，但若是去行床笫争宠，全放开就是。”庞潇潇明明警告过她的！
　　唉！她刚才求证心切，看来表现的很是过火了！
　　女人的初夜，该是温柔，羞涩，怯生生的！
　　她演砸了！
　　怪谁？都怪那可恶的赵真！
　　“耀祖……”令月赶紧换上了一副娇羞的神色，“谁让你把人家灌多了嘛……”她娇嗔着微阖星眸。醉酒是万能的，啥难解释的事径直往酒上推就行，“耀祖……”她的玉臂绕过了他的脖颈，“听我说……”她寂寂的端正了神情。
　　“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好好疼我，不要骗我……”她缓缓的怯怯低语着。这才对味嘛！她适才太过了！
　　他的喉结一动。
　　窗外，遥遥的响起了三更天的梆子。
　　“坏了，我忘了一件事……”方耀祖神色一变！
　　“怎么了？”令月连带着也紧张了起来，“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不用，”方耀祖的脸庞都变了颜色，他匆忙的抓起了衣裳，草草套了上去，“哎呦，我怎么能忘了！我得赶紧走！不能送你了，先走了……”他在喉咙里急急嘀咕着，匆匆作别，飞快离去。
　　令月呆呆的愣在当场，喉咙里的话憋了半天，还是没喊出去。
　　方耀祖忘了什么事？竟这么急？！
　　令月一头雾水的支起了身子。瞧瞧自己，香汗淋漓，云鬓半卸；不着寸缕，春情四溢。这个男人居然能在这样的场合下抽身而去……
　　他就等不得一时半刻吗？办完了事再走也好啊！
　　风，从半开的绮窗吹了进来。清新、恬静。
　　这的确是夏日的夜风，不暖，不凉。
　　——他有什么急事？还要这么晚去办？
　　在这个想醉却又醉不倒的夜晚，令月是真的迷惑了。
　　疑惑总是会有的，生活还得继续。
　　冷静下来，令月还是利索的穿好了衣裳，仔细妥帖的收拾了现场。
　　没有痕迹留下。明日还有正事，得回房睡去了。
　　虽然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悄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如今任务当前，以后，再思考这个问题吧。
　　翌日清晨，令月起了大早。迈步出房，觉得风比前日又添了清凉。应该是昨个后半夜起了大风，清除了六月熏闷暑热之气，建阳花魁之争，看来连天公都给了面子，今儿个真是个绝好的天气。
　　逢黄道吉日，春上春的仆从们起的更勤，早已经把庭院收拾的干干净净。良宵的余味，都积落在扫帚聚集的遗留残物中，甚至连地里的蚂蚁都让经夜美酒的醇香给勾引出来了，不远的墙脚处，小厮们正在寻法驱赶和遮盖成片的蚁群。
　　在令月召齐整人手出门巡查之时，大队的灰衣仆从们就抬着装满泥土垃圾和落叶残枝的大筐撤离了。
　　红楼春上春，此时只呈现出了一派明艳亮丽。
　　良夜苦短，玩乐疲惫，楼子里的公子哥们起的都很晚。午饭过后，五军都督府的贵公子们才出了门，坐上了艇舟，前往玉兰坊的河心花场观赛。
　　令月心不在焉的跟随着。她不是护卫的主管，也不必离那些花枝招展、痞气十足的世子爷们太近。
　　她只想瞧一眼方耀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方耀祖。
　　她想寻机问他一声，昨夜的事情棘手吗？处理好了吗？
　　可是，
　　整整一日，她都没看到他。
　　除去那五个举止可憎又烦人碍眼的世子，五军都督府的另几位公子也有来捧场，好像有那袁家的不知二虎子还是三狗子，还有贾家一个公子……
　　没有方耀祖。
　　待日落西山，令月连方耀祖的半分影子都没瞧到。
　　再看那方光宗，神色平常，举止无异，也瞧不出什么多余的喜怒哀乐来。
　　令月没胆子去直接问光宗，耀祖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能一个人寻思，然后抓狂。
　　方耀祖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令月突然发现她其实很在意他，很担心他，很牵挂他、很放不下他……
　　怕不是——真爱上他了吧？
　　她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了起来……

　　袁公子

　　河心花场。
　　盛事曲终，珠翠可扫。
　　决出金水河花魁之状元、榜眼、探花之后，余下的漫漫良夜，就是属于五军都督府的公子哥们的了……
　　官比财大，五军世子要设宴为十魁庆功，哪个敢抢。
　　令月板着脸，与喧闹的前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心思欣赏这繁华盛况，她一回想到慢郎中和方耀祖的交叠影像，心里就莫名的沉闷。
　　诸事不顺。她没什么好心情。
　　“这十魁小姐们怎么还不出来？！她们不露面，让我们坐着干等啊！”右军大公子贾春雷的嗓音一熬到太阳落山，马上就变的生龙活虎，张猛十足，尖锐亢奋起来。
　　“哎呦我的贾大公子啊！”那头，数名鸨母都扭腰围了上去，“别家的哥儿们怪罪姐儿我们认了，您还来冤枉我们嘛！”
　　“我知道她们臭毛病多，都想靠到最后一个出来，”贾春雷是什么人，那可是欢场的内行人，他烦闷的挥摆着手，“你们赶紧给我带话进去，谁，最后一个出来，哥儿我马上废了她的名号，以后就别想在大齐国再吃这口饭了！”
　　众鸨母见势不妙，纷纷蹿到后头报信催场去了。
　　“春雷，别这么大火气嘛，”一旁的袁螭笑着开口安抚了，“花榜登科，姐儿们总得较劲打扮一下。再说，一夜的时间长着呢，咱们先自己找乐子玩，慢慢等。”
　　“啥乐子？”胖子谢平安闻言兴奋的凑过头来，“寻来瞧瞧。”
　　“哎，那个假男人，”袁螭坏笑着吆喝起令月来，“就是你，过来。”
　　令月心头一麻，袁大虫叫她，断无好事！可见众人目光都齐齐聚集自身，当下也只能无奈上前，“袁大公子有何吩咐？”她耐着心性，一拱手。
　　“听说赵主手下的女暗人，都是琴棋书画、曲舞刀兵样样精通。”袁螭不紧不慢的念叨着，“你，先给我们来上一段，如何？”
　　“好！！”贾春雷率先鼓掌，“先来个曲吧！”
　　“在下未曾学过。”令月的脸色灰了一半。
　　“献个舞也行。”谢平安来凑热闹了，“听曲儿都听烦了。”
　　“在下……也未曾学过……”令月的脸抬不起来了。
　　“弹奏一曲也可，”瘦的像得了痨病的刘得胜也插话了，“你们就不能有点高雅的嗜好！”
　　“在下……”令月从来没这样尴尬过，“也未曾学过……”
　　“那你学了什么？”袁螭夸张的笑了，“被赵主百里挑一的选中送给我们，总得有一技之长吧？别说你什么都不会，纯是赵主弄来哄我们玩的。”
　　令月在心中问候了袁家的八代祖宗。这个混蛋袁大虫，他纯是故意来找她晦气的！
　　“袁螭，让傅姑娘慢慢说，”方光宗来打了圆场，“女子会的技能多的是，绘、绣、厨、酿……你也太急了吧，不信别人，难道还不信赵主吗？”
　　这圆场打的……令月更加无地自容了。她会什么？女人该会的，她一项也不会！
　　今天这人可丢大发了……不仅丢了她的人，连同赵真的脸面，也一并给踩到脚下了。
　　光宗说的有理，众目睽睽，耐心等待令月的回答。
　　说什么？
　　刀兵？在袁螭和方光宗面前说她会耍武功？
　　技能？刚失了保人的性命就夸耀自己大院第一？
　　诗文？连个秀才都没考过，更别说方耀祖那可是三元及第……
　　百无一用。样样通，样样松。
　　令月今天才发现自己，竟就是那个“百无一用”。
　　她干干的张了张嘴唇，终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说不出口？哦……我知道了。”袁螭坏笑着扭头，和刘得胜窃窃耳语。
　　“哈！”刘得胜顷刻爆笑不已！“哈哈！”他乐的脖子上瘦突兀的青筋都跳了出来，“那功夫没法说啊……难为死人家小娘子了！哈哈……”
　　“哦，哈哈！”全桌的男人顿时都心领神会了，哄笑间众人看令月的神色，又多了几分难言暧昧……
　　令月恨的牙根直咬，却不知如何发作。
　　——恰在此时，鸨母们领着环佩叮当的十大花魁闪亮登场了。
　　一时间，满屋子的花团锦簇、笑语嫣然，华丽妥帖的解了令月空场的尴尬。
　　艳桃灼灼，媚态妖娆。众妓口呼万福，冲尊座盈盈下拜。
　　令月端着一张惨白无光的脸，灰灰的退到了护卫中间。
　　“来来来！”贾春雷充分发挥了欢场熟客之风，将十魁按众人喜好妥帖的分配开来，“今夜不醉不归啊！场面上的银子算我的！大家尽兴！”
　　娇声俏语中，众妓如芍药当风、飞燕依人，将五家世子围的紧紧。
　　灯烛如昼，满目的琼筵座花，钗环缭乱，令月是一点也看不进去。她痛恨这群人，尤其是那个可恶的袁螭……
　　投壶，樗蒲，捉曹，变灯，摸象……游戏玩了一个又一个，美酒饮了一坛又一坛。过了亥时，气氛已经完全活跃开了。红妓们的衣裳已经半褪半散，一个个皆是春云上颊，媚态横妍。令月没什么不适应，销魂殿的盛况她都屡次观摩过，这些个香艳的调情场景，还是完全可以岿然不动，充耳不闻的。
　　这五家世子将游戏玩了个遍，终于玩出了新花样。
　　在赌场长大的刘得胜提了议，开个稀罕盘口，以花魁十美为标物。
　　——不赌金子，不赌银子，谁拼输了，在地上趴着学狗叫！
　　顿时，场面沸腾起来！
　　不管是谁，能看到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学狗叫……这太太过瘾了……
　　主意真是很荒唐，但这五人本就不是什么打小养在豪门端庄典雅的贵人，再加上醇酒美人相伴，豪情顿时入脑——行！赌就赌，谁怕谁啊？！
　　对弈的双方，以示公平——由抽签决定。
　　刘得胜先抽，空。
　　贾春雷二抽，庄。
　　众人一片哗然。
　　这妓院分明就是贾春雷的主场，以花魁为标物，那些□自然都心向着他，贾春雷肯定是逢赌必赢，何况，他还抽到了庄家！
　　“不赌了！”后面抽签的人抗议了。
　　令月心下一动，趁着场面混乱赶紧叫来了赵府大院暗伏的人，低低的吩咐几句。
　　众世子争执了片刻，赌局还是继续了。
　　在一切规整之后，抓阄的盒子移到了袁螭的手边。
　　“闲！”后面的谢平安紧张的伸头去瞧，亢奋的大笑出声来，“哈哈！袁螭上！袁螭上了！”他兴奋的抱住了方光宗，“咱哥俩安全了！”
　　令月狞笑着弯了下嘴角，死袁大虫，记住吧，宁得罪阎王，别得罪小鬼，小人物可是能坏大事的……哼，她就要看着他趴在地上学狗叫！哈哈，一想到届时的场面，令月就欢喜的心花怒放。
　　袁螭对这个结果有些发怔，他捏着字条叹了口气，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令月一眼。
　　令月得意的挑眉望向了斜处，她看不见，看不见的哦……
　　“袁大虫！哈哈……”贾春雷大笑！骄矜自得之情溢于言表，“来来来，咱俩来比试一番！”他坐到了中场庄座，大咧咧的冲十魁们挥了挥手。
　　倒霉的袁螭被两眼放光的谢平安、刘得胜推到了中场闲座。“加油！袁螭！你一定能赢！”他们都在兴奋的喝着倒彩。
　　赌局的司令自然是庄家——贾春雷。
　　“袁螭啊，”贾春雷是典型的夜行动物，华灯一亮，马上就双目放光，不打哈欠，精神也矍铄起来，“今儿来的若是光宗、得胜、平安他们，我就出个简单的，你嘛……”他贼兮兮的奸笑着，“有道是‘鸨儿爱金，姐儿爱俏’。谁让你小子长的是太俊俏了，我若不出狠招，可保不准能赢你啊！咱俩来个有难度的吧，否则，我还真怕去学狗叫……”
　　“你是庄，随便你。反正结果都一样……”袁螭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的坐了下来。
　　“赌个传统的，速战速决。”贾春雷冲着明艳动人的十魁们一指，“咱赌‘笑’，十魁姐儿们现在都在前排坐着，我们各自去说一句话，谁能让她们都笑了，谁就赢。”
　　场面上顿时爆发出一阵不屑的哄笑声。这分明就是贾春雷仗“势”欺人嘛，那些红妓谁敢不向着他？可谁让在赌场上倒霉的又不是自己，他们也乐的作壁上观。
　　令月故意换了个站位，能使自己毫无阻挡的观赏到袁螭届时那悲惨的表情。她美滋滋的弯着嘴角，却见袁螭不以为然的递来一个嘲弄的眼波——这神情，仿佛令月才是场上最令人可笑的那一个。
　　令月很是愤然，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她狠狠白了他一眼，仗剑立好。装，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花锣过后，贾春雷是庄，先上场了。
　　“姐儿们，待会给爷长脸了，让妈妈多放你们一日的假！否则，把爷刚才赏的金子都统统给拿出来！”他冲着这排争奇斗妍的花魁们高喊着。
　　自家主子说话，众□们哪敢不捧场。当下如百花绽放，笑的是千姿百态：有捧心的，有微笑的，有灿烂的，有妖媚的……
　　贾春雷很是得意，摇扇入席。
　　花锣再响，该袁螭了。
　　“贾司令，”那袁螭却不急出场，稳坐闲席不慌不忙的开了口，“若是……我让她们也都笑了，怎么分胜负？”
　　他倒是沉的住气。
　　“谁逗的她们笑的厉害，谁赢。”贾春雷司令解释完毕，又给在座的姑娘们抛了个眼风，“姑娘们仔细听着啊，袁大公子可求胜心切啊！都精神点，别给爷砸了场子！开始吧！”他得意的仰在了靠背之上，还舒适的闭上了眼睛。
　　顷刻，哄堂大笑。数令月心下笑的最欢，这个袁大虫，这一句堵上你的后路，看你还有什么伎俩可使！
　　“好吧。”袁螭懒懒的起了身。望着一众故意端着脸损他的□，他面无表情的缓缓开了口，“待会儿，大家可都别笑啊，”他一时间语出惊人，“谁要是笑大发了，那可得把贾大公子赏给你们的金子，都拿出来扔掉。”
　　众人惊愕。
　　令月尤其。
　　只见那袁螭清了清喉咙，正色开了口。
　　“我出一谜语，各位来猜。”
　　令月疑惑之极，想这袁大虫要使出什么招数翻盘？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单单一个谜语就能让□笑胜吗？
　　“惊蛰里的一声屁响。”袁螭字正腔圆的说出了谜面。
　　他环顾众美，“请打一人名。”
　　言毕，在众人不明就里的错愕目光中，他悠然自得的坐下了。
　　——只不过，在掀袍落座的瞬间，那双俊眼的梢风不怀好意的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贾春雷瞥了一下。
　　风月场上能做到十魁的女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一刻的眉目传意，她们哪能不懂！
　　顷刻，她们齐齐将考究的目光移到贾春雷的身上……
　　“噗嗤”！
　　有反应快的，一声笑了出来！
　　啊！令月瞬间也明白过来了！她望着贾春雷，乐的脸都憋红了！
　　——惊蛰里的一声屁响？
　　——假春雷！
　　他真能想的出来！！！
　　顷刻！
　　“哈哈……”“哈哈哈哈……”全场都接替反映过来了，全都笑抽了！
　　“别笑了，金子都没了。”袁螭独自板着脸，善意的提示着十美要克制。
　　这句话，不啻是火上浇油的妖风，那些平素形态放荡的鸨 姐，哪能忍的住笑意如此！有的实在是憋不住，当下就从怀中扔出了金子，没命的放声捧腹大笑起来。那些日常端庄的，当下也忍不下来了，用袖子挡脸的，倒在别人怀里偷乐的……当下，全场东倒西歪，气氛欢腾……
　　再瞧那几位都督府的世子们，一时间喷水的喷水，抽气的抽气，谢平安都笑背气过去了，一不留神，连人带椅子一起仰到了地下……众人听得“扑通”一声，才赶忙将笑的都出不来声的胖子扶了上来。可能是拖的过急了，谢平安“哎呦！”一声抬腿就踢在一上前帮扶讨好的小厮肚子上，“笨手笨脚的！滚！”他训斥完，又继续抹着眼泪嚎笑起来。
　　惊蛰里的一声屁响……这谜语通俗易懂，直白好记，妇孺皆知，老少皆宜；意靠农耕，贴近生活。伺候的侍女，跑堂的小厮，筵席的护卫，没有人听不懂，全都笑喷了。
　　“有什么好笑的！”贾春雷郁闷的睁开了眼，不解的大吼着。
　　惊蛰里的屁……众人笑的更厉害了！
　　太有才了……令月无声的咧着嘴，她对袁螭就算再有意见，此刻也忍不住钦佩万分了。
　　一个晚上，令月嘴边的肌肉都是抽搐的。
　　她一看到那个贾春雷，就想起了这经典的谜语……春时节惊蛰，屁声假雷声……太有才了！这袁螭的脑袋是怎么想出来的！
　　盛宴散后，众人打道回府。
　　令月立在光影阴暗处，寻思着明日该如何跟赵真解释慢郎中的事……不巧，迎面看到了一身华衣，步履轻快的袁螭。
　　“小细作，我看你很开心啊，”袁螭环顾四周，“友善”的咧开了嘴，“今日之事，又是托你的福了，本公子记下了。”他突然低下了头，微熏的声音带着甜甜的酒香，“明日，你可得好好求菩萨保佑啊，最好被我抽到了……”他恻恻的冷笑着，眼神中精光一现，“这样，我可以好好报答一下你，你‘开心’的日子就长了，天、天都会乐成这样……”
　　令月抽筋的脸颊，马上恢复了正常。
　　“你做梦去吧！”四顾无人，她壮胆咬着后槽牙顶了一句。明日可是在赵家大院抽签，她就不信了，就算方家失手了，那四家摊，还能偏摊上他这家！
　　“那我们赌一回？”袁螭恢复了冷漠的表情，“谁输了，也学今儿贾公子来这么一下？”
　　“袁大公子走好！”令月恨恨的高喊着。她一刻也不想见这个人了，太油滑了！太可恶了！
　　“免送了。”那袁螭风度翩翩的一拱手，潇洒离去了。
　　待一行暗人回到了赵家大院，已近子时末了。
　　值夜的红蕊拦住了令月，说真二爷，赵真在花厅等她。

　　乾坤挪移

　　赵真在等她？这么晚……
　　令月有些惊异。
　　她知道赵真对慢郎中的死因很感兴趣，可若是他急听其间详情，为何不昨夜就招她回府问话呢？
　　现在来急召……那一定是关于今日才发生的事！
　　她的心下深觉诡异，脚下匆匆加快了步伐。
　　赵府花厅，没有外人。
　　荧荧的烛光下，赵真只身一人，倚在摇椅上闭目小憩。
　　令月加重了脚步，慢慢向赵真走去。
　　“你来，”赵真身形未动，轻轻的冲她招了招手。
　　令月恢复了常态，轻盈的跃上石阶，凑近身来。
　　“苘广建一案，肃政按察使大人跟我借人协助破案，”赵真指了指椅边圆桌上的卷宗，“你好好看看吧。我推荐了你。”
　　令月心下一愣，伸向卷宗的手顿时停滞在半空中，不是说明日就给五军都督府抽签了吗，怎么还给她外派任务……
　　“放心，不影响你出山。”赵真是养她长大的人，连眼皮都不用睁，就猜透了令月的小心思，“反正那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也要在建阳滞留一段时间，我会替你说明白的。”
　　令月讪讪的应声，拿过了卷宗。
　　一去一回间，衣袖展动，带流风过，令月竟敏锐的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血腥！
　　再熟悉不过的血腥之气！
　　这里怎么会有血腥？她疑惑的瞪大了眼，当下谨慎万分，细细闻来——
　　果然是！而且，这丝淡淡血腥气的源头竟是来自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赵真。
　　赵真身上有流血！他受伤了！
　　谁能伤的了他？！短短两日，他去干什么了？竟还带着伤回来……
　　赵真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
　　令月的表情来不及掩饰，只得匆忙回避了目光，尴尬垂下了双眸。
　　“怎么了？”赵真注视着她，没有废话。
　　“二爷……”令月心里也不想瞒他，她能闻到，一定也会有别人能闻到。况且，赵真又不会杀她灭口，“您……受伤了吧？”她低低的开了口。
　　赵真闻言微微有些惊异。
　　“能闻的到。”令月抬眼体贴的补充了一句，“您……受的伤不轻吧……”她停顿了片刻，终还是没再问下去。
　　“我昨夜，去了趟苘广建的府邸。”赵真却面无表情的低诉开来，“遇到一高手，受了点小伤。”
　　令月一愣，去慢郎中那儿？赵真竟亲自去探这个私盐头子的府邸？！还遇到一个能伤的了他的高手？
　　“什么人？”她迟疑的插了话，“苘府……难道有什么关键的物件吗？”
　　“当然是有。”赵真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过，我不是去偷东西，我是去看人。我想看看，昨夜偷着去苘府探宝的，都是些什么人……”
　　看人？令月心下的疑惑更甚了，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她也不必遵守什么暗人“不该问的不能问”的铁律死闭着嘴，“您知道谁伤了您？那苘广建到底是什么人？”她径直问了。
　　“苘广建……是前朝的余孽。”赵真自嘲的笑了，“至于伤我的人……”他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的嘀咕着，“很可能，是个女人。”
　　“女人？”令月惊异万分。赵真乃是如今大齐国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会让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给伤到了？“您让我协助肃政按察使查案，是不是想寻机……”她敏锐的觉察出自己这次任务的不寻常。
　　“不，我没什么感兴趣的了。”赵真截住了她的话，“该看的，我都看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椅背，“现在之所以派你去，一是那苘广建毕竟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不去谁去；二是，你不是一直想见识下大院外的世界吗，我给你个提前热身的机会。”
　　令月面下一烧，头黯淡的垂下了。
　　“飞鸟上天，算我再送你一程。”赵真倚靠在黄花梨椅背上，声音小的似要睡着了，“以后，自己的命运，该你自己去把握了……明日还要抽签，回去休息吧……”
　　令月凝望着赵真在烛光中飘摇虚青的脸色，又是疲惫，又是孱弱……心下竟没来由的涌起了一阵担心，“二爷……”她颤声低语着，“您……您没事吧？”
　　赵真闻言默默。片刻，他寂寂睁开了双眼，直直的盯向了令月。
　　这目光冷清、直视而考究。
　　“小月，”他终是面无表情的开了口，“你最近变化真大，真像，变了一个人……”
　　回房后，令月发现琼脂真不催她吃药了。
　　联系到赵真适才说过的话，她心下更疑惑了。
　　那个慢郎中，跟她到底有什么联系！！！
　　赵真故意将她推向了苘广建事件里，是想考她吗？看她能发现多少关于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
　　睡不着的时候，令月从裹胸中掏出了那古怪的冰鲸牙。断定四下无人后，她又悄悄磨了一些牙粉服下了。不为别的，单为贤妃赐给她的那神秘的毒物，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想来这事也很是有趣。当初袁螭一眼就认定这是冰鲸牙，可昨夜方耀祖跟她床帏行乐，始终都未发一声。方耀祖没发现？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要么这牙是假的；要么方耀祖不认识；要么……就是方耀祖认出来了，却施欲心切，装作不认识。
　　施欲心切？
　　令月自己都恍惚了。
　　昨夜方耀祖突然抽身到底是为什么呢……
　　对，明日抽签完毕后，她一定寻他去当面问个明白。
　　六月十一日。
　　吃过了午饭，令月及另外四位新晋位的女暗卫穿戴整齐，来到了赵府花厅。
　　老规矩，穿一样的衣裳，戴不同的面具。
　　巳时初，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齐聚赵府花厅。
　　令月由于戴着面具，可以肆无忌惮的扫视堂上场景。方光宗见过这个面具，与她四目相对时，略有停滞，无甚表情；贾春雷还是常规的哈欠连天，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刘得胜和谢平安两双贼溜放光的眼睛，肆虐的上下左右打量着堂下的女暗卫们，还时不时的四下窃窃私语一番；那个她最不待见的袁螭，好像竟认出了她？他直视着她，跟身旁那一胖一瘦不知在说着什么，挑眉笑的正欢。
　　没什么好事！令月心下一紧。果然，那刘得胜和谢平安的眼神齐齐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在心里又问候了袁螭祖宗八代，愤懑的垂下了双眸。
　　吉时一到，抽签仪式正式开始。
　　此次抽签不过是贤妃弄出来的一个花哨仪式，赵真也没太将这当会事，他简单向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统一介绍了五位女暗卫，就示意府中人将抽签用的银盘呈上开始。至于抽签具体用的什么形式，什么方法，这些小事就不必他赵主势必亲躬了，自然会有赵府的管事黑木按规矩行事。
　　令月和那黑木早就是熟人一双了。
　　想当年她为了帮助庞潇潇私下对抗杨婉兮，可没少在这黑木身上下功夫。令月不傻，黑木也是个机灵人，他们二人这么多年来的合作一直是愉快的很，丝毫纰漏都未曾出过。
　　当年的芝麻小事都如此，今日关系到她终身大局的要事就更别说了，令月早就和老伙伴黑木打了招呼——见机行事。
　　黑木作为签局的司仪，上了场，恭敬的冲四下笑着，先宣读了抽签的规则。
　　——先验签。且为了保证公开、公正、透明，在场的当事人全部都参与验证。
　　令月心下顿时领悟，这个签局中可有可无的程序，正是黑木留给她的绝佳作弊机会。
　　托着玉石牙牌的银盘被黑木端来了。牙牌一字排开，刻着五位候选者的名号。
　　黑木依次让女暗卫们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牙牌。令月很快心下就有了对策，待到她的时候，她捂住牙牌的手偷偷运了力——逼出了体内的寒气！
　　黑木识相的将身行正好挡在了令月与尊席之间。二人配合默契，滴水不漏，这就是赵家大院的主场之优。
　　待将冰冷的牙牌放入盘中，令月松了一大口气。想那方光宗是第一个抽签之人，以这玉石牙牌的冰冷触感，他一旦触到，断不会失手。她不动声色望向了方光宗，待他的眼神扫来之时，她轻轻的点了下头——她做的都做好了，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备选方检查完毕，黑木又将牙牌捧到了世子处观瞻。那五军都督府的公子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像令月她们一般亲自去动手检查，五人都象征性的审阅了一番，点头示意无恙。
　　签局正式开抽了。按贤妃指令，五军排序自然是中军都督府的方光宗为先。
　　五名女暗卫的牙牌被扣在了银盘罩内，随着黑木的运力摇晃叮当作响。
　　“请，”黑木笑眯眯的开了口，“方公子，慢慢选。”
　　令月在场下很是满意，方光宗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足可以领会到黑木话中的深意吧！
　　方光宗颔首之后，缓缓将手绕入了遮盖的银盘当中。他试探的摸索着，拾起这个，又放下那个……
　　好，他领会到了！一个个在比对呢……令月心底欢喜的很。
　　很快，方光宗选出了牙牌，他递给了黑木，却见黑木的面色一顿。
　　“杨婉兮。”黑木眼神的余光，有些疑惑的扫向了令月处。
　　令月闻言一呆，她惊愕的望向了方光宗！却见那方光宗在赵真的指引下，正笑容可掬的同戴着面具的杨婉兮点头示意！那表情，半点失落和不备都无有！
　　令月直直的盯着方光宗，见他坐下了身去，云淡风轻的左右言谈，若无其事的品茶观景……可那目光——飘来飘去，却就是不与她相碰！
　　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令月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请刘公子抽签。”黑木开始吆喝下面的人了。
　　余下的那四位世子不知正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瘦子刘得胜上场了。
　　他和方光宗一般，在很认真的摸索着银盘……
　　最终，刘得胜抽到了许云云；
　　谢平安抽到了庞潇潇……
　　没有她！没有她傅令月！
　　如今只剩两个人了！该袁螭上场了！
　　令月的心狂乱的跳动起来了，她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会是真要倒霉于此吧！
　　只见那袁螭跟贾春雷耳语了一番，面无表情的上场了。
　　他没费多长时间，就挑出了一个牙牌。
　　别——别——千万别啊！令月在心底祷告着，她宁可被派去那个惊蛰里的屁家里，也不愿去这个可恶的大虫家！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傅令月。”黑木肃颜将牙牌一举，红口白牙的直接敲碎了令月的心肝……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令月都是恍恍惚惚的，日后回想起来，就像是做了一场白日噩梦。
　　身姿英俊潇洒、服饰华丽张扬的袁螭在赵真的指引下，轻笑着同她打了招呼——那笑容，很开心，很欣慰，很是志得意满。服气了吧……你再折腾也没用吧……
　　令月的脑子嗡嗡的……快醒！是梦就赶紧醒吧！她悲哀的掐着自己！
　　可惜啊，不是梦。手指就算如何疼也变换不了她如今脚下的场景。
　　令月如行尸走肉般的行完了仪式，看着另几位暗卫陆续跟主家离开了；最后，赵真跟袁螭单独解释了，牵扯到花魁大赛的命案，要暂时借用她几日。今个待会儿，她还得去跟肃政按察使打个照面……
　　“赵主太客气了，没问题。”那袁螭没什么异议，很是痛快的答应了。“对了，”他转脸笑着朝令月说了一句，“傅姑娘不必着急，专注忙您的事。今日戌时前能赶到通绅别院认主即可。其实，不去也行，那也就是个形式。”他意味深长的笑着。
　　“大公子玩笑了，”赵真正色接上了话，“该有的规矩不能废的。令月在戌时前一定到位，我如今是借左军府的人，先谢过大公子了。”
　　袁螭走后。
　　令月垂头，半晌无语。
　　赵真无聊的踱了几圈步，慢慢停到了她面前。
　　“我不想去左军都督府……”令月沮丧的小声嘀咕着。
　　赵真没有言语，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她。
　　“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令月恨恨的昂起了头，“我是名作！谅他也不敢把我如何！哼，我天天盯着他！天天打他的小报告！”
　　“呵。”赵真终于出声了，不过，这一声却是讽刺味十足的干笑。“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他叹气，嘲弄的点头。
　　令月愣住了，她快速回忆着自己的话语——她想到哪一点了？
　　“你是不是在牙牌上做手脚了？”赵真突然问了一句。
　　令月一怔，他怎么知道……难道今日之事出了破绽？！
　　“是……”她不想骗他，也没必要骗他，“您怎么知道？”她感兴趣的是这个！
　　“你那点道行……”赵真同情的望着令月，笑着背过了脸去，“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停顿了片刻，缓缓递来了一句。
　　“你怎么不想一想：你是朝廷派去监视他的暗卫，你们二人明明有间隙，他却为何单单选中了你？”
　　令月一愣，突然有些哑巴。
　　“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赵真眯眼凝视着她，“使他，对你有了兴趣。”
　　令月心下一轰，冰鲸牙！
　　可她的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迷惑无辜，“没有啊！”她拧眉低呼着，“就是在积云别院的事啊！为了报仇选了我，这厮也不怕我打小报告害他！”她愤愤的念叨着。
　　“那你好自为之吧。”赵真无趣的结束了谈话，“待会儿我就不出面了，你去按察使司接头完了，就去左军别院认主吧。”他转身欲走。
　　“二爷……”令月赶紧喊住了他。
　　“您……您在苘广建府上，到底看到了什么物件？”她就要离开大院了，豁上去问一句吧，“您……可否能告诉我？”这可是关系到她身世的大事，她斗胆问个清楚吧。
　　赵真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一个鼎。”他平静的凝视着令月，“一个盛满了丹砂的，丹砂鼎。”
　　言毕，他轻轻一笑，飘然离去了。

　　隔墙有耳

　　建阳城的肃正按察使司，一身男装的令月顺利的找到了负责命案的于姓佥事。
　　都是常规的公事公办，没在官衙耽搁多久，令月就处理完了一切交接事宜。
　　——明日卯正，随同六扇门勘察命案现场及苘府私邸。
　　借调时间说不准三五十日，又没硬性任务压身，算是一个闲差。
　　接下来，就该去通绅别院认主了。
　　叩拜那个袁大虫？令月有些发怔。
　　也罢，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况且叩拜完她还可以借公务出来逃避一段时间，调整下心态。
　　不过……她向西移动的脚步突然停滞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令她很不甘心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方光宗不选她！
　　——为什么，为什么方耀祖那晚急三火四的逃走！
　　今日有难得的空闲时间，她正好可以去问个清楚！
　　主意拿定，令月三步并两步奔向了官衙门外的拴马石，飞身上马，她一挥鞭，策马向归鸿别院奔去。
　　若是日后入了左军府，再移去天京，他们之间的见面机会就更少了！她一定得当面问个清楚！输，也要输一个明白！
　　尘沙飞扬间，归鸿别院到了。
　　却见护卫的军士又加了一围阵势，好不气派。
　　令月无暇他顾，下马径直问了当班的军头。“二公子可在？”她开门见山。
　　那军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敢问阁下贵姓？”人家客气的拱手相问。
　　“鄙姓傅，”令月拱手回礼，“建阳赵府门人，有要事想见二公子。”
　　“可真不巧，”那军头很遗憾的笑了，“二公子晌午已离开建阳回京了。”
　　回京了？“那大公子呢？”令月有些心下发空。
　　“大公子还未回府呢。”军头继续无奈。
　　唉……诸事不顺。令月公式般的致谢，轻飘飘的策马回返。
　　可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她却愈发觉察出事情的怪异。
　　不对！那军头为什么会先问她姓什么……两位公子都不在府的话，何必将别院围的那么紧实？她可是见识过军士消极怠工的模样……不对！定是有诈！令月一勒马，转身向归鸿别院返去。
　　这一次，她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绕到了别院后门！
　　果然诡异——这次后院竟也加了护卫，且一个个在夏日的艳阳下龙精虎猛，精神抖擞。
　　这一回，令月没有啰嗦。她掏出暗卫腰牌，利落的下马入府，“奉命传话！”她板起了脸，举牌就闯，语调还很不客气。
　　两旁的护卫有些发愣，但见来人气场凶猛，又有皇家腰牌开路，都识相的避到了两旁。
　　令月长驱直入的进了归鸿别院的后院。远离了护卫视线，她才慢慢缓下了脚步。
　　再怎么走？她不识路啊……
　　令月在后花园小心的前行着，没人，视线所及，她没看到一个人。
　　她越走越觉察出四围的古怪。外面围的如同铁桶，没理由里面空无一人……难道是清场……
　　她迅速闪身至假山顽石之后，吹了一声不高不低的暗哨。
　　果然。
　　顷刻便有人自藏身处现出身来。
　　她猜对了，果然有大院中人潜伏其中！
　　“宣德二年，傅令月。”她先报出了名号。
　　“宣德四年，海中金。”来人躬身，叩见前辈。
　　“看到明珠了吗？我来叫她回去。”令月扯谎的本事是绝对的一流，假话说出来是光大正经，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不知道，我只是下线。”海中金如她所愿般的摇头。
　　哪有什么叫明珠的，都是她随口胡扯的……“我有急事，这儿的上头在哪？”令月故做急切的拧起了眉头。
　　“她们任务重，一般都是贴身，我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我只是看着湖滨这一道的。”海中金不好意思的笑了。
　　居然分的这么清？令月心下突然一闪。这样的架势，莫非真是……
　　“云梦公主还没来这儿？”令月手一指地。
　　“没有。”海中金摇头，“进归鸿别院有阵子了，但不知溜达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了。”令月心下突然有些发慌，有种说不出的不详预感在她脑海里翻滚着……那个有着一面之缘的云梦公主？她来中军别院做什么？
　　“你回去吧。”她草草的向海中金挥挥手。
　　方家至少有一位公子在。她现在能断定了。
　　但是，她这样贸然去找，被云梦公主认出来怎么办？虽然当时她湿发薄装狼狈的很，但公主一旦回忆起她是谁……这不是找事上身嘛！
　　令月心里忐忑的紧，慢慢贴着花墙向前厅方向移动着。还未转过曲径通幽谜石阵，就听得一男一女清脆的笑声飘来。她心下一惊，赶紧飞身躲入了石阵当中。
　　“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公主。”一个略带娇嗔的女声慢慢靠近了，“这劳什子公主可憋死我了，我听着就烦！好容易从宫里出来了，没人的时候，你就别再叫了。”
　　“是——小姐。”一个宠溺无比的男声飘入耳中，“这可是大不敬啊，我若是因此送了命，也算是为小姐倾情尽忠了。”
　　这男音温润熨帖，带着耳鬓声稍无比熟悉的旖旎风情……
　　——方？
　　令月周身一滞，赶忙屏住呼吸偷偷向外窥去！
　　云梦公主！对，女的正是那个将她痛打一番的大小姐，云梦公主！
　　而这个男的……方耀祖！竟真的是方耀祖！
　　“我看哪个敢？！”云梦公主停住了脚步，“贤妃那个贱人就算将父皇哄怂的妥妥帖帖，也不敢动我选中的驸马！”她的气场很盛。
　　“小姐，隔墙有耳。”方耀祖轻声劝阻着。
　　“我知道这儿有她的人，那又如何？”云梦公主看来跟贤妃很不对付，还故意抬高了声音，“那个贱人仗着父皇病重，什么事都来指手画脚。今天让我嫁袁螭，明天又让我嫁你。”她伸手折了一朵千日红，“哼，不过算这贱人办了件好事，我这次还就诚心领她这个情了，我就听她的，嫁你了。”
　　“贤妃娘娘也是真心为公主好……”方耀祖刚开口调停就被云梦给打断。“我忘不了娘亲是怎么死的！”她愤愤的低诉着，“我不信父亲能忘！都是贤妃那个贱人挑唆的！至尊九五又如何？追封一个皇后又如何？！能换回我娘、我三个哥哥的命吗！”
　　“小姐……”方耀祖轻轻的摇头。
　　“小姐垂青于我，是耀祖几世修来的福分，”他温柔的抽出了云梦手中早已折曲变形的千日红，“既认定了我，那么请小姐，一并将忧愁的事也交付给我……我不想再看到小姐不开心的样子，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小姐郁结如此吧……”
　　这言语中淡淡的温情让令月在石阵中胸口一抽，她的五脏六腑涌出了一种难言的酸涩味道……她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想离开！
　　“耀祖……”云梦被这融融的暖意所触动，声腔都有些发颤，“若我，不是这大齐国的公主……你还会如此待我吗？”
　　“会的，”方耀祖那温润的声音有着致命的蛊惑，“耀祖对小姐，是一见倾心。”
　　“那耀祖……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云梦娇嗔着绽开了笑颜，“你若是背着我喜欢上了别人……”
　　“小姐真是会说玩笑话，”方耀祖感慨的笑了，“有小姐金身在，那些凡花俗女，哪能入的了在下双眸？”
　　“呵，你的风流事，我又不是没听说过！”云梦的心情明显是转好了，她一扭身，眼梢婉转间带着调皮的戏谑，“每年的功德楼斗诗，京城里那些仰慕你以至于忧郁致疾的闺阁小姐，怕是都能养活十家广仁堂了吧……”
　　“小姐莫要再取笑了，”方耀祖的声音蓦得端正了，“那都是耀祖从前年少无知，行事招摇惹出的荒唐典故。幸得小姐垂青后，便不会再如此不羁了。”
　　“是吗？”云梦掩口娇笑，“从诏令一下，你就不再招惹别的女子了？你在建阳城……就再没惹出什么桃花债了吗？”
　　“落花有意，还要看流水有无情。小姐乃天之骄女，怎能自轻身份同那些凡脂俗粉相提并论。”方耀祖顿了一下，突然低低的坏笑起来，“莫非……小姐拈酸了不成……”他的口风很轻，但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转瞬间，这二人言语间形势骤变。
　　“我可不是拈酸吃醋！”云梦突被戳穿了心思，赶紧申辩开来，“我的心肠可软，我可听不得，又有谁谁谁为了你寻死觅活的了，造孽呢……”她面红耳赤搪塞的模样甚是可爱。
　　“那耀祖敢拿性命作保，”方耀祖正色抛掉了手中残败的千日红，“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烦扰小姐。世间万般艳色，耀祖眼中，只见小姐一人。”
　　令月藏在石阵当中，觉得心下轰然一陷。似心尖上突然压上了一团荆棘，拂又拂不掉，拔也拔不出……她站也不是，倚也不是，这感觉令她烦躁、令她难受……她甚至有种冲动想提刀上去砍死这两个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刺激她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嫉妒吗？她居然真为方耀祖犯妒了！
　　令月很是愤懑和鄙视自己！
　　怪不得赵真说，血热的人期期艾艾的事多。想自己当年，绝不会有这样烦躁的心绪！
　　不就是个方耀祖吗？不要就不要了！这世间男人有的是，何必非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她就不信了，还找不到和她上床的男人！
　　她是一个优秀的暗卫！怎么能让此等小事左右到自己的心绪！
　　“我信你。”云梦公主长叹了一声，“时辰到了，我要先回京了。你说的对……还是去谢谢那个贤母妃吧，至少这狐狸精看男人确实有一手，起码这件事，换的甚得我意。”
　　“那耀祖送小姐一程。”方耀祖温文尔雅，转身相送。
　　“免了。”云梦公主却抬手止住了他，“我可不想看你在人前正经八百的冲我下跪……”她望着他的双眸，灿然一笑，“咱们日后，用不着这样……耀祖，我走了，不要辜负我。”
　　待这二人惺惺作别，云梦公主离去确定不返后，令月才慢慢从曲径通幽谜石阵后现了身。
　　方耀祖还在专注的凝望着公主远去的方向，还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他修长的背身，在夏日渐晚失了灼热的光芒下寂寂矗立着……
　　令月的心里突然不难受了，连带着她的眼角的酸涩也展平了。
　　她虽然有病，心冷，但不傻。
　　她突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突然明白了他那夜的水榭低叹；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说喜欢她和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她也突然明白了他□抽身的缘由……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她讪讪的笑了。
　　原来竟是自己那时候自作聪明的话语吓到他了……他是怕了，他是临阵而逃！
　　这个傻瓜，她可笑的摇头，他怕什么啊？那不是她的本意啊……
　　后花园熏香的晚风中，方耀祖终于轻轻转回身了，一抬头，却蓦然被眼前人影吓了一跳！
　　“方二公子？”令月笑着打了招呼，“怎么还在这儿，没回京啊？”
　　“你……”方耀祖惊恐望着四周——平静依旧，波澜不惊。暗潜的人是不会跳出来质疑自己人的……
　　毕竟他修养极好，当下很快就镇静下来，“哦……你今日来这是……”他寻思着轻松的话题。
　　“来寻个人，”令月干脆的开了口，“寻到了，正要往回走。”
　　“哦……”方耀祖尴尬的笑了，眼光扫视了四处，也没找寻到下一句该说的话。
　　“二公子，我被抽到左军府了。”令月直视着他的眼眸。
　　“哦，恭喜。”方耀祖不自然的笑了，他的视线左右飘忽着，“袁大哥，品行不错的……”
　　令月在心底讥笑他凡事无担当，瞬时也失去了再和他多言的兴致，可她无聊的眼梢一扫，又悄然起了他意。
　　“这日后，在京城，我们说不定能常见呢。”她边笑边闲步走近他身前，突然，伸手抓起了他腰间玉佩。
　　方耀祖的神色很是惊恐，她这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身子都轻轻抖了一下！
　　“吓成这样？我难道是鬼？”令月没心没肺的笑了，她揪着这个明刻着蝙蝠、寿桃、荸荠、梅花的“福寿齐眉”好生端详着，“这玉佩好啊……”她淡淡的笑着，“对啊，你说过把这个给我的啊，以后都在京城混了，留着说不定哪天二公子真能帮到我。”
　　她戏谑的抬眼盯着他的眼眸，将他难堪无言的表情尽收眼底。
　　花园微微的起了一丝晚风，自西而东过，将他身上那淡淡的洁净味道送入了她的鼻息……令月的心头突然一震，没缘由的想起了那夜这轻柔气息的旖旎温情……
　　她慢慢的松了手，圆润的触感自她手中轻轻滑下……
　　——其实，她是怕自己突然变了主意。
　　放下吧……哪里没有可以上床的男人……
　　失了挟制，“福寿齐眉”在方耀祖腰间失神的摆晃着。
　　“呵呵……逗你玩的！”令月大笑着，解了他和她的窘困。
　　“驸马爷，恭喜了。”她拱了手，云淡风轻的开了口，“在下告辞了。”
　　在经过方耀祖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正在公式答礼的这个男人。
　　“其实，您多虑了。”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我是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的……”
　　她大笑着，转身离开了。
　　天色还好，令月却失了方向。
　　离开归鸿别院，她不想去任何地方。
　　策马在荒野奔驰了好久，她的心跳才缓缓的平静下来。
　　她的体内似插满了荆棘：不动，如鲠在喉，一动，更是乱刺穿身。
　　她说不出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她爱他吗？不爱。
　　她不爱他吗？却还真有点喜欢……
　　——她喜欢有用吗？
　　令月惨淡的笑了。
　　赵真说的对啊，人若是没了那些多余的感情，会少了很多的痛苦和麻烦……
　　她从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她何必非要吃那冰鲸牙？
　　她何必非要尝尝女人和感情的滋味？
　　荒野的晚风中，突然有一粒冰凉的水珠划过脸颊。
　　令月用手一摸，这水珠竟来自她的眼角。
　　她失神的将手指含在嘴里，咸咸的，涩涩的……真是眼泪啊……
　　她居然也会流泪了，她居然也变的懦弱了！
　　不，她讨厌懦弱！她要忘记今天这一切！
　　她突然想喝酒——这欲望汹涌袭来，是那样的不可压抑，那样的迫不及待……
　　反正认主的时辰未到，日后也没多少她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了！
　　在入龙潭虎穴之前，先让她好好的喝上一场！

　　飞仙酒

　　桃花街西头，就是建阳城最奢侈也是最闻名的酒家：摘星阁。
　　令月在学堂曾听文曲星说过，他的舅舅是朝中一品大员，来建阳的时候，出来吃饭就只肯赏光光顾这摘星楼。
　　今日自由难得，往后要银子也无用。干脆，都销镕于此算了。
　　可是，
　　令月前脚迈入摘星阁门槛，就被迎客的小厮给客气挡住了。“客官您有预定吗？”人家不冷不热的问讯着。
　　——这摘星楼可不是寻常的地方，你想来花钱，人家还不一定愿收呢。
　　狗眼看人低。
　　令月也不开口，冷面从怀中掏出暗卫腰牌。
　　一晃，一瞪。
　　能在摘星楼立稳的小厮那都是极品的机灵小厮，一见这玩意，当下眼梢都没眨，迅速闪身到一旁了！
　　暗卫来了，不知这里面有谁要倒霉了……看不见看不见，自家避祸还不及呢。
　　没人领路，令月懵懵的胡乱前行着。
　　她好容易摸索到了摘星阁的账台酒所，四下环顾，东为内间幽深，西为散席小格。临荷香扑面的内湖有一溜小格子间，好，非常好。
　　“两瓶曲水酿。”令月挑开了最近一格子间的珠帘，扭头示意账台小厮上酒。
　　“客官……”那小厮怔住了，“曲水酿官家不让卖的……”
　　哦……令月恍悟了过来。这样的酒肆里是不允许有烈酒卖的，她怎么忘了……“那来两壶飞仙酒。”她转身走近了账台，拍出了一锭整银。既然来了摘星阁，要酒就要个好酒。今日也奢侈一把，尝尝前梁的宫廷御酿。
　　“好嘞，飞仙酒两壶！”小厮唱诺着回身取酒。“哎呦！不巧啊客官，”片刻他端着一精致瓷壶赔笑出来，“只有这一壶了……”
　　“一壶就一壶吧，”令月正感叹着，打东边匆匆的跑来一跑堂。
　　“里面再要一壶飞仙！”他很远就吆喝着账台。
　　“飞仙卖罄了！”账台小厮做了个沽空回返的手势，利索的收了令月的银子，“客官请稍候，找您碎银。”
　　“摘星阁没有酒窖吗？”令月看着稀奇，疑惑的问了开来。这样高档的地方，又不是什么市井小店，如此好酒，怎会没有窖藏？
　　“别提了客官，”那小厮麻利的将碎银子包好递出，“为功乘爵爷的六十大寿，飞仙池这一月出的酒酿全被馥郁山庄包圆了，这还是东家面子大，咱们摘星阁一日还能得有十壶外供……”
　　“功乘爵爷？”令月反正也闲的无事，把着酒壶和小厮闲聊起来，“这什么人？面子竟这么大？准备过个寿，整个建阳城的权贵都让着他？”
　　“咳，”那小厮四下一扫，低低的挑眉笑了，“客官您外地来的吧？功乘爵爷都不知道？前梁的御马监大总管，皇上钦封的爵爷，整个鹰翼山，都赐给他做养老的府邸了……”
　　“哦，公公咱可惹不起，”令月不屑的支起了身，一个老宦官，八成是对吾皇登基起了作用，“功乘？她觉得很可笑。
　　“这功乘爵爷可是个大善人，”那账台小厮正了颜色，“前几年建阳闹灾的时候，城外都是爵爷帮官府赈的灾！爵爷姓单（Shàn），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善人！”
　　“哦……”令月应付的笑了笑。
　　“怎么没酒了？”
　　突然，打东边走来一彪形大汉，鼻带鹰钩，走路健步如飞，很快就站到了账台之前。
　　“这不还有一壶吗！”他出手也快，径直就抓起了令月那壶飞仙酒，“你这厮怎么睁眼说瞎话！”他大声训斥着账台小厮。
　　“哎！这是我的酒！”令月不得不出言提示着，“我已经买下了！”
　　“爷给你双倍的价！偷着美去吧！”那鹰钩鼻子头也没回，向后扔了两锭银子出来。
　　银子砸在砖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来！”令月怒火中烧，这也欺人太甚了，她运气点步上前，劈手就去夺酒！
　　可那鹰钩鼻子也不是空有架势，觉察到后方有人来袭，身形一闪，飞腿就踢了过来！
　　打就打！谁怕谁？是你先惹我的！
　　令月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可是找到了发泄的场所。当下两人丁丁当当的就拼上了！只不过，那鹰钩鼻子忌惮手中的酒壶，招式都是半攻半躲。
　　“不要得便宜卖乖！”他低喝着，“收了银子赶紧闪，惊了主子，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令月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唬谁呢？现在建阳城属五军都督府的世子最大，他还口口“主子”，主子个头！吓唬谁呢！当下她加快了攻式，避开一击，一个斜踢背手，利落将来人放倒。
　　“把酒给我！”她气愤的喝斥着，这个混蛋，都趴在地上了，还死死的护着这酒！
　　“这位侠士！”从东边闻声又跑来一大汉，见状一拱手，“贵人在此，勿动刀兵。凡事请留下三分情面，别动手伤了和气。”
　　“呵？”令月可笑的愤然出声，“你们可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知道事情怎么个情景？明明是他抢我的酒！”开口就庇护自己人！来帮架啊！
　　“小子，你若现在放手，我们不做追究。”这人沉了脸，面色阴霾，瞳神犀利，一看就是一不好惹的主儿。
　　可惜，令月的性子是遇强则强，她就怕没人找事，当下索性加紧了手碗的钳制力度，疼的鹰钩鼻子闷声痛呼。
　　“我不放手！来追究吧！动手啊！”她坦然叫阵，高手过招最多也就是三下。更何况，他还顾忌着惊动主子……不输才怪呢！
　　——“住手。”
　　剑拔弩张间，一低沉的男声突然冒了出来。语风无情，却带着种不怒自威的阵势。
　　呼啦啦，顷刻间令月四周围上了一圈便衣护卫，齐刷刷的抽出腰间佩剑。
　　她一扭头，只见有人恭敬将内间珠帘挑开，她打眼望去，只觉堂前一亮：打内间飘然走出一位年轻的俊秀男子，头戴紫玉磨金朝阳冠，身着金黄色鱼绫袍罩衫，玉貌竹身，英气逼人。
　　“王爷！”那两人迅速变了身姿，或单膝跪地，或低头伏身。“惊了王爷，属下万死！”
　　王爷？令月心下一慌。她真惹了个王爷不成？可不对啊！大齐国哪有这个年龄的皇子皇叔？
　　她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二十左右岁、斜领绣着四爪盘龙、两臂收束的是如意窄袖……是，这就是大齐国的王爷常服！
　　令月赶紧松手放人。接下来想下跪施礼，却又有些迟疑。
　　——她实在是没听说过，大齐还有这样一个王爷的存在……
　　“免了。”那男子看出了令月眼中的疑惑，先摆了手，“怎么回事？”他淡淡的询问着属下。
　　“这人抢王爷的飞仙酒！”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鹰钩鼻子张嘴就来。
　　“你！”令月气愤填膺，“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她真后悔刚才没下手重些废了他！
　　“给他，”那王爷却肃声开了口，“为一壶酒就动手，你们最近是太清闲了吧。”
　　主子发话，那鹰钩鼻子不由噤声，乖乖将酒还给了令月。
　　令月接过了酒，却为如何开口为了难，道谢？这本就是她的！谢什么；什么不说就走？好像还有些失礼……
　　好在，这王爷根本也没什么心情多理会她，一转身，先走了。
　　令月抱着这一壶失而复得的飞仙酒，晃回了自己的格子间。
　　说来，今日真是多事之日……诸事不顺，满目皆愁。
　　不想去左军府，偏去了左军府；找了个男人上床，却是个临阵泄气的逃兵……
　　她面对着满池的莲荷，将前梁的宫廷御酿倒入口中。
　　苦、辣……怎么竟是这样的滋味……
　　——“酒是好东西，不要喝闷了它……”
　　她又想起了那个要当驸马的人。
　　抬头，胸口有些憋闷，低头，又看到一瓶一杯。
　　她慢慢的旋着酒杯，脑海中却全都是那个人红红的嘴唇……
　　烦死了！她捏紧了瓷杯，使劲闭上了眼。
　　说来，今日也真值得庆贺啊，什么大人物她都遇上了，五军世子、云梦公主、这又来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莫名王爷；说来，她终于也算是离开大院了，算是心愿得偿了；说来，她又是很幸运的，有那个老头给的冰鲸牙，什么毒物都不怕了呢……可是，她所有的快乐事，却都挡不住方耀祖那向外蹿越的清晰身影……
　　——“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北疆……”
　　——“月儿，我喜欢你……”
　　一杯复一杯，很快，令月就自斟自饮了一壶。可能是心情不好，酒入愁肠，竟有了些许的醉意。她越喝越找不到从前饮酒的那份爽快感觉，干脆将空壶一扔，仰靠到了椅背。
　　想来，那方耀祖真是该好好感谢她啊……她在含光书院救了他一命不说；若不是她在积云别院搅黄了原属于左军袁螭的驸马梦，那方耀祖哪能赢得到云梦公主的赐婚之喜！
　　袁螭……她突然心底有些愧疚。
　　对，沙漏提示的时辰不早了，该去见见这个被抢了驸马名号的倒霉鬼了……令月晃悠着起了身。这都是天意啊，活该她被抽到了左军府。冤有头，债有主，她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不去，谁去？这都是报应，该着她去左军府赎罪！
　　骑上了马，令月晕乎乎的离开了摘星阁，奔去了通绅别院。
　　守门的军士仔细验过了她的腰牌，满脸诧异的目送着一身酒气的新人飘向了公子前厅。
　　通绅别院的主人，左军大公子袁螭，此时换了一身浅碧的纱衣，正静心在地席上闭目盘膝打坐。
　　令月对他的满腹成见早已都变成了深刻愧疚，当下瞧着这一身华丽的打扮也顺眼了许多：真是长的俊啊，有气质啊，这样的颜色也敢穿上身，简直是她见到最会着装最帅气的贵公子了……
　　“袁大公子，”她笑着一拱手，态度柔和了许多。
　　以袁螭的功力，早就觉察到令月的到来。但他存心杀杀她的威风，当下也不言语。
　　只是，她走近这一开口，一股掩盖不住的酒气就扑面而来……他眼眸未抬，只是鼻息一动，拧了拧眉毛。
　　哦，自己喝酒了，公子看来是不高兴了……令月讪讪的笑了。
　　不过，有反应的总比装死的要好。
　　“属下傅令月，拜见袁大公子。”她提高了声音，单膝跪地，正经行了认主之礼。
　　“……傅小姐？”半晌，袁螭终于睁开了眼，“您倒是记得戌时。”他淡淡的开了口。
　　“是，属下万不敢乱了规矩。”令月心下很得意，我喝酒不假，但我没晚点啊！
　　“规矩？”袁螭冷冷哼着，无声的起了身，“你可知道，本公子戌时后要派你去做什么？弄这幅模样来认主……你是借酒消愁，来纯心拆左军都督府的台吧？”
　　“……不是。”令月自觉理亏，声音很小。
　　“你来我左军府，很不情愿吧？”袁螭轻轻的笑了，“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起身，向后转，回你的赵家大院。否则，跟了我，就得把一身不听话的毛病给彻底割掉！”
　　令月闻言有些诧异，他要赶她走？
　　她抬头，看到了袁螭眼中满满的不屑和轻视，酒意顿时四散而去！
　　“我不回去！”她直直的盯着他的瞳神，“我对不起你。”她斩钉截铁的说着，“我发誓，我日后会尽量的补偿给你。要打要罚，随便你！”
　　袁螭闻言大怔，他愣愣的瞪向了令月，好长时间，才确定她那认真倔强的神情确实不像是在说反话。
　　“你对不起我？”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怎么，现在才良心发现了？”
　　“是！”令月朗声应答，当下一抱拳，“今日事项，请大公子吩咐。”
　　“算了吧，”袁螭不屑的笑了，“现在你能办什么事项？先醒了你的酒再说吧。”
　　“属下自有让公子放心的方法！”令月恻恻一笑，当下从靴中掏出一把匕首！
　　袁螭迅速闪身三步之外，作势接招！
　　令月苦笑着望了他一眼，抬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左臂！！
　　扑！痛……但她的头脑顷刻一片清凉。
　　“好了，”令月面无表情的抽了匕首，简单用衣裳碎片捆住了伤口。
　　“大公子，属下清醒了。”她正色抬起了头，“什么任务，请大公子示下吧。”

　　长生药

　　这怪异的血淋淋场面着实让袁螭停滞发噎，他漂亮的眼眸此时全都是震惊！诧异！
　　还有……那个傅令月自下而上递来的目光实在是太迫切、太炯炯有神了！
　　他干干的动了下喉结，终是骑虎难下的强迫自己开了口……
　　“去云怡阁找吴让。”他板着脸，在头脑中飞快的寻思着，其实哪有什么任务吩咐她？！如今下不了台了，只能临场现编一个吧……
　　“去领左军府的令牌。从今天起，你就是左军都督府的人了，明日为赵主外出办差，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约束言行，不要像今日一般无章散漫。”他端着架子教训完毕，赶紧如释重负的飘移了目光，“办完就去休息吧，被借调出去，办好了差也是为左军府争光。退下吧。”
　　令月抱拳称诺，她在脑子里也快速的琢磨了一下这条命令，这些话咋一听，听不出什么啊？难道深意隐藏在字里行间？字里行间……她字字翻检着……那就，一定是她明日办差之事了！
　　“大公子……”她揣摩小心的开了口，“那明日属下协同肃政按察使司办案，需要留意……”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什么特别的地方？”
　　袁螭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暗示这个了！这联想力也太丰富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别给我惹事上身就行。”他一挥袖，你不走，我先走了！再和这个怪女人啰嗦下去，还不知有什么麻烦事呢！
　　“是……”令月跪在原地，似懂非懂的回味了半天，对自己的愚笨不满？对自己的言行警告？好一阵子，方才一头雾水的离开了。
　　第二日，令月准时随同着六扇门的捕快们进驻了天香楼和苘广建的私宅。
　　天香楼查不出什么线索，私宅更是。都是些被利用的可怜虫，对案件的进展丝毫没有益处。
　　不过，令月惦记着的，却是赵真口中那个丹砂鼎。
　　既然上面给扣了帽子——慢郎中牵扯到“前朝余孽”，那这富的流油的盐商府邸，自然是要封存搜查的了，需要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再检查一遍的。
　　其实，令月很是怀疑，这本就是官府故意为之。他们查了整整四日，也没从苘广建的大小物件中差出任何牵扯前朝的蛛丝马迹来。
　　“这是个误会，还死者清白。”——已经赚的盆满钵满的按察使大人最终下了定论。
　　上面吃肉，下面自然少不了喝汤。
　　令月这样的小喽啰，也不得不领到手了一些好处。
　　她摸着囊中那些真金宝玉，看着昔日雕栏玉砌的大富之家几日内变的满目苍凉……不由苦笑感慨，这世道，人死，都不敢死的蹊跷了。被官府扒皮下来，不败落，也伤筋动骨了……
　　收官的那一日，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近那个丹砂鼎了。
　　案子定案了，仇杀，凶手也进死牢了。
　　她去细细端详这些物件，没有人会生疑了。因为，很多捕头和差役，都在四散开眼。
　　“这是什么？”令月接近了她觊觎许久的丹砂鼎。这东西为青铜制品，体型庞大，笨拙粗实。
　　“炼药的，”一个铺头不屑的解释道，“人有钱了，就变法子吃喝玩乐；吃喝玩乐还花不光银子，就琢磨着长生不老了。”
　　“还真有信的……”令月笑着拍了拍鼎器，回音沉稳，没有夹层。
　　“可不是，这慢郎中也真够邪的……”一个八字胡捕快差上了话，“为了长生不老，什么都敢吃！”
　　令月顿时想到了那童便，有些反胃。“那东西，跟长生不老有什么关系？”她拧眉反驳。
　　“哎！”那铺头摇头了，“谁让这慢郎中太注重养生了！你说一般人吃丹药就吃丹药吧，这家伙还怕药里的丹砂过量了把自己药死……这不，看着医书上说，‘丹砂入火，则烈毒能杀人，急以童便解之。’就照办了！”
　　令月一噎，原来这童便还真有讲究！慢郎中那古怪的嗜好，竟是如此得来。
　　另二人被这恶心的话题弄的索然无味，相继都离开了丹砂鼎，去观赏别的物件去了。
　　令月在嘴上轻声诧异着，趁无人注意时，抖开了衣袍的布拜——按在了鼎面上刻的咒符之上。
　　她这回有了经验了，没庞潇潇那份惊天地泣鬼神的画工，她就索性全部照搬！
　　浸了特殊药水的棉布很快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令月装模作样的晃动了两圈，也去跟着别人研究其他稀罕物件去了。
　　是日。离场之后，令月并没有直接回通绅别院。
　　她有一个更想去的地方——赵家大院。
　　她故做姿态向赵真真诚禀告了案件的进展。其实，她想套赵真的话，才是此行的关键所在。
　　“袁螭在话中暗示着，让我留意这个案子。”她郑重的正色低语。
　　“给他留意就是，他是你的公子。”赵真在宝椅上翻阅手中的书卷，眼都没抬，语气更是波澜不惊。
　　“这样的事，不用跟朝廷说？”令月又探了话。
　　“除了谋反之事，什么都不用说。”赵真将手中卷宗丢弃，又拣了一卷翻，“你如今是左军府的人，就要全力为左军府办事。”他没什么外话。
　　“二爷……”令月不由讪然，“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丹砂鼎了……”她只得干笑着提了话头。
　　赵真缓缓抬眼，平静的上下扫视她，“我养你这么大，还不了解你？”他嘲讽的笑着，“想干什么，就直说。”
　　“二爷……”令月讪讪的拿出了影印鼎器的棉布，“我看不懂这上面的符号……”
　　赵真面无表情的接过，一瞧。“乾教祭祀用咒语，”他无趣的将棉布甩到一旁，“《神女咒》全文。”
　　“乾教？”令月有些疑惑，“《神女咒》是个什么东西？”
　　赵真既然说他负伤夜探的缘由是为了这个鼎，还牵扯到她的吃药问题，那上面的所有东西，她都得搞个明白！
　　“这些事……说来话长，”赵真将头仰在椅背，微微的斜了嘴角，“乾教乃是西地的一种神教，教首被尊称为‘神女’。神女廿四年一转世，弃旧身，转为始龀以下女童。众护法按前任神女梦兆，与世间搜得转世灵童，教习一年，便成继位神女。”
　　“好有趣的说法，前梁的皇帝还信这个？”令月不由新奇的乐开了，“故弄玄虚的养这么个神女，劳民伤财的，能有什么用？”
　　“既然是有人信奉，自然就有这神女独特的用处。”赵真淡淡瞥了她一眼，“保障国祚稳定，效用很大……”
　　“那……前梁不还是照样被灭了？”令月言语间很有些嘲讽，“看现在国力昌盛，皇上不也一样没养神女？”
　　“神女可不是你想养，就能养到的。”赵真闭目轻语，“且前梁的覆灭，引子就是这亡国的神女。”
　　“亡国的神女？”令月顿时来了兴趣。
　　“神女到金钗之年后，便会有特异的力量产生，此种力量，不仅关系到龙脉秘藏，且……”赵真微一停顿，有些不自然的笑了，“总之，神女对男人的益处很大。这样的天赐灵秀，自然是肥水不留外人田，都是流向了皇宫大内。”
　　“可是，最末一位神女在退位时托出的梦兆，居然将搜寻的护法全部引到了前梁襁褓中的长平公主身上。”赵真缓缓的陈述着，“亡国之兆啊，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都不可能享用这位公主的……”
　　“后来呢？”令月疑惑的追问着。
　　“此等大凶之兆，前梁的皇帝秘自然不愿声张，他密不欲宣，想偷桃换李，置换神女。可今上……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就以此，反了……”
　　“那神女呢？”令月才不关心政局更迭，她疑惑那个所谓的神女。
　　“不知所踪。”赵真抬眼平静的凝望着令月，摇头。
　　令月望着赵真墨黑幽深的眼眸，突然间心底有些发慌。
　　“那神女活到现在，能有多大？”她的心开始砰砰的乱跳。
　　“和你一样大。”赵真仰卧的表情波澜不惊。
　　令月一震，觉得周身的血脉都凝固了。
　　“那神女……有什么样的特异力量？”她的喉咙都隐隐发紧。
　　“我哪里知道？”赵真晃着摇椅，呵呵的笑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据说那神女交合之时会有异样。且，她与水、与占卜凶吉，都有独特的通灵之处。”
　　令月在心底更加恐慌了。她突然联想到赵真平素跟自己说的那些诡异的话，她越想越……难道……
　　可是，看赵真那事不关己的神色，她那呼之欲出的问话在喉咙边憋了很久，还是憋回去了。
　　“你没事，就赶紧回去吧。”赵真这厢也下了逐客令，“你已是左军府的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这里，要少来。”他复又拾起了书卷。
　　回了通绅别院，令月几乎是一夜未眠。
　　她知道，赵真那里她是问不出什么了。而且，赵真能够给出的提示，也到此为止了。
　　关于她的身世之秘，这悠长之路，要靠她自己去慢慢摸索了……
　　第二日，拜过了袁螭，令月就正式成了左军都督府的一员。她铭记赵真的训斥，牢记一个门客的本分，言行举止间也收敛沉默了许多。
　　她自身之事，她一时想不出该从何处入手，只能静静的等待。
　　通绅别院这几日也没什么大事，出入之人除了袁螭，还有和令月有一面之缘的袁家三狗子。
　　袁猋人长的秀气，待人也很和气，满口锦绣，衣裳还飘着淡淡的熏香，举手投足间颇有点方耀祖的感觉。这些人，都是含着金勺长大的贵公子，与她所在的低微尘世，都是有一定的距离的。
　　相反袁螭，给令月的感觉更真实一些。他不拘小节，言语也随意，人前端正装相的紧，人后平凡的又像一个市井匹夫，令月有时就沉默的盯着他，想象这样一个人，有着怎么样的过去，是怎么从一个穷乡僻壤的少年转身变为都督府的世子……她的过去呢？她又不由的失神了……
　　夏日炎炎，令月如同一个没有表情的陶俑一般，随着袁螭处理日常事务，或是出门跟着贾春雷他们胡闹。
　　直到有一日，袁螭接到京城的家书。
　　功乘爵爷的六十大寿，左军都督府的袁大都督以示重视，特派世子前去贺寿。
　　中军、前军、后军、右军皆是如此。
　　馥郁山庄，成了眷恋南国旖旎风光的公子哥们滞留建阳的绝好借口。
　　是日深夜，令月还在床帏中寂寂的梳理头绪，突然接到暗卫间私相传递的密令。
　　——于今日戌末海神庙集合。
　　这是她晋升暗卫来第一次上峰召集，令月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提前便从通绅别院溜了出去。
　　事隔近半月，令月又见到了杨婉兮她们。
　　很奇怪的是，这些女暗卫的面色都很虚弱，有的手扶腹部，有的满头冷汗……如此显得站姿挺拔，双目有神的令月很是突兀怪异。
　　令月觉得诧异，也不便询问，当下赶紧弓了身，捂着自家肚子，也装的没精打采，强做精神……
　　正时到，那个在赵家花厅现过身的戴人皮面具的男人出现了。
　　“各位久候了，”行路毫无声息的他阴阴的扫视众人，“本座路上有事耽搁了，让众位大人受罪了。”
　　令月有些反应过来了，难道是贤妃那毒药的功效？她暗自庆幸自己的反映灵敏，不至显眼。
　　“万蚁蚀心的滋味……不好受啊。”那男人阴阳怪气的掏出五丸解药，“这是一半，另一半，三日后会让各位的公子们给出。”
　　五女愕然。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都督府——别打这些女暗卫的主意，她们就是那喂不饱的白眼狼，这些女人的命门，牢牢的掐在朝廷的手里呢……
　　令月在心下苦笑，在女人手下当差，真苦。尤其是在美丽而心狠的女人手下……
　　不满归不满，众暗卫也不敢在面上露出异样。
　　令月吞了药丸，学着其他人的姿态，盘坐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各位大人，近日没什么异样吧？”那面具男人临行前随口问了一句。这才几日光景，哪里会有什么异样，他捎带着一问就是。
　　众位暗卫摇头。令月却突然心思一动。
　　——“我有！”她朗声出列。
　　翌日清晨，令月与书房见了袁螭。
　　见四下无人，她自笔筒取出了毫笔，写下了一长串字。
　　“这是今天我对上面说的，”她友好的拿给他瞧。
　　袁螭有些微怔，他惊异的接过，只见上面写的满满。
　　——这几日来，什么时辰他见了谁，说了多长时间的话……只要是令月看到的，她都记录下来了！
　　“你这是？”袁螭实在不知她所为，没这样示好的吧。示威？“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袁螭实在是搞不懂……
　　“连赵主都知道你我之间有间隙，我这样做，正好投了他们的心思。”令月面无表情的解释着。
　　袁螭被噎住了，无话可说。
　　“你知道，上面跟我说了什么吗？”令月得意的问道。

　　小王爷（出版公告）

　　“说了什么？”袁螭无奈的望向了她，半晌，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上面批评我了，”令月咧开嘴笑了，“不要把个人的恩怨表现在任务上，要处理好和你的关系。毕竟我是代表朝廷来左军府的，对你，要安抚为上。”她口齿清晰的讲述着，“上面教育我，要‘言必有中’。日后像这样没有价值的密报，不许再有了！”末了，她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
　　“大公子，”她素颜轻声递上了话，“您就放心吧。这日后你就算做什么，我都不会说的，上面也不会怀疑的。我亏欠你的，会尽全力补偿的！”
　　袁螭怔怔的呆望着她……
　　“傅令月，”他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我不想做什么。”他很认真的板起了脸，一字一顿说道，“也无需你为我做什么。你，能专注做好你的本分即可，日后别画蛇添足的左军府招惹事端，我就十二分的满意了！”
　　这个“画蛇添足”、“十二分”，袁螭特意用了加重的语调。他双目炯炯，神色认真，让令月在下好一个瞠目，真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她这样为他着想，这厮不感激，还出言讽刺她帮倒忙！
　　令月噎了半晌，终还是忍了，“是，属下遵命……”谁让她还欠他的！等她还了这厢，她绝不能忍气吞声如此！“大公子，属下告退了……”她生硬的恭敬行礼，然后后撤。
　　“对了，”座上的袁螭却突然开了口。
　　“大公子？”令月满心愤懑的微笑回了头。
　　“你，”袁螭手指一抬，眼皮都没睁，“明日起随着去例行巡查。还有，七月初三，随本公子去馥郁山庄参加功乘爵爷的寿典。”
　　七月初三？正是三日之后。
　　应声退下的令月敏感的联想到了那个人皮面具的话来——好巧，正好那时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都给女暗卫们喂完了药呢……
　　这三日，令月随着一众门客护卫陪着袁螭、袁猋兄弟俩去巡视检查左军都督府帐下的军营去了。
　　因寿典耽搁时日较长，前两日进程又缓慢，余下的三处营扎都挤在了第三日。
　　令月随着大部队天不亮就动身了，这一日查的营帐也不争气，问题是出了一个又一个。眼见着，这一队人马不停蹄的一直忙活到日上高杆，都不见眉头深锁的袁螭有丝毫休息开饭的意思。
　　当地的军官不敢去招惹这位面色冷峻的世子大爷，频频的给温柔面善的袁家三少爷示意——别这么劳累啊，该转去厅堂吃午饭了啊，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啊……这么严格的查，谁吃的消啊……
　　令月站在袁螭身后等待的更是心急。她倒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关心这位大虫公子的身体。她估算着时辰，该是快到了她体内毒物发作的时候了！
　　——那个人皮面具说，第二个药丸要各都督府的公子赐给。眼下这袁螭再磨蹭下去，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校场上表演万蚁蚀心了！令月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到时候集体欣赏她的演技……心里确实有些讪然。
　　袁螭，还在仔细的、认真的低头翻阅着卷宗。
　　众人都急等着他开口，可是，谁都不愿去做出头提醒的那个人。熬到最后，肯定有人比自己受不了嘛……大家就攀比着等啊等——终于，最忍不住的那个人开口了。
　　“大公子，身体要紧，先用午膳吧。”令月挤出了一脸谦卑的笑容，躬身轻声在袁螭耳边提示着。
　　“嗯？”袁螭似答非答的发了一个声音，眼风都没转，两道刚放松的剑眉又拧到了一起，“王辊，这是怎么回事？”他抖动着手中的黄页，示意营帐下属去对照那两处账簿。
　　公事……这家伙还真的是醉心公事！
　　令月叫苦不迭，可当下公子不发话，她也不敢贸然躲到人少的地方……没办法了，再拖下去暗伏的细作一定会生疑的……令月实在是无奈，只好一步步开始表演着“毒发难耐”了……
　　她慢慢弯了腰——可那紫黑的脸色憋不出来，满头的汗更逼不出来……天可怜见的，令月只好选择了最直接的，也是最难看的姿势——扑到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着打滚……
　　顷刻，场上的注意力都转到了浑身抽搐、异常狼狈的令月身上。
　　“怎么了？”袁螭很不满意询问的政务在关键处被人打断。
　　“大公子，好像傅大人中毒了！”旁边立即有机敏的护卫答话。
　　“公子……”令月可不想在众人靴子旁滚来滚去，当下她强控制住战栗，颤声央求袁螭，“还请……赐药……”
　　“哦！”袁螭做了个恍然大悟的神态。
　　“药……”他手一探袖口——
　　“今个走的急，忘带了。”他面不改色的又取出了手，“陈诚，”他没当回事般的指挥着手下，“先找个地方把她抬进去，一时半刻也死不了人。等本公子忙完了这些再说。”
　　%*￥#……令月在心里问候了他八辈子祖宗，这么重要的丸药他竟忘带了！！幸亏她不是真的中毒，要不然，这么长时间的万蚁蚀心……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众军士将令月抬进了一处厢房。解药没有到手，她哪里敢偷懒！连蹦带跳，连呼带叫，连滚带撞……
　　令月痛苦的煎熬了约一个时辰。才瞧见袁螭不慌不忙的走了进来。
　　“给你。”他扔到地上一个药丸。
　　蜷缩翻滚的精疲力竭的令月如释重负将其抓到手中，佯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累死了，可是解脱了……从没有这样一个时辰让她度日如年，疲惫不堪！“谢大公子，”她头晕脑花的坐起了身来——好晕……她没病也滚出病了！
　　她虚弱的望向了袁螭，见他不动声色的将左右屏退。
　　“呵呵。”
　　——他竟恻恻的笑了！
　　令月顷刻恢复了正常！他要干什么！
　　她警觉的盯着袁螭，却见他慢慢走近，蹲下身来，笑意越来越浓。
　　“装的很像。”袁螭在她耳边轻声赞扬着。
　　令月的面色一滞！突然又想到了这厮知道冰鲸牙……原来！他知道她不可能中毒！
　　“我是配合你，演戏给你上面看。”袁螭端正了自己的神色，煞是正经的轻声开口了，“这样一来，他们就更会认定你与我有仇了，毋庸置疑了。”
　　“你！”令月气的差点没跳起来。他居然是为密报那事刻意报复！这样心胸狭窄、恩将仇报的家伙！
　　“记住，”袁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自作主张的为别人做事。”
　　“今日的教训，望你好生体会。”
　　一直回到了通绅别院，令月的脸色就没展开过。
　　她愈加在心底定了主意，待她跟袁螭两不亏欠之后，一定寻机好好的整整这个可恶的袁大虫！
　　太可恶了！他不是一般寻常的可恶！
　　七月初三，袁螭将未尽事宜交代给了袁猋，带着令月及少队随从上了建阳西郊的鹰翼山。
　　这一路上，他们还遇见了前军都督府的刘得胜和右军都督府的贾春雷。自然，也见到了抽去这两家的女暗卫：许云云和姚雪晨。殊途同归，正好结伴而行，三队人马合成一处，浩浩荡荡的开进了馥郁山庄。
　　近了馥郁山庄，令月才觉察出这功乘爵爷的地位利害。整个山庄布局宏大，雕栏玉砌，宫墙檐影，简直就是仿制而成的皇帝小行宫。其中，“馥郁山庄”四个朱红大字为今上御笔，山庄内矗立的白玉石柱均为四爪盘龙。一路迤俪而行，两侧多龙柏古树，穿梭在绿树翠黄的九曲回廊，隐没在草木灵秀的顽石叠山；且不说楼阁华美，亭台壮观，单是庭院间如画美景扑面而来，便让人好一个应接不暇……令月边走边叹，这山中竟别有洞天。看前方翠竹挺立，汇林成海，风韵萧爽；观脚下有清澈的泉水沿路跟随，在青石间隙中发出丝弦般的绝美声响。在炎炎夏日步入此等胜景，除了清凉，还是清凉！难怪，当今炙手可热的五军都督府皆遣世子为贺，这山庄的主人，声势甚是斐然！
　　可叹的是，这位尊贵的主人，是一个前朝的老太监……如此美的一处山翼，亲王府邸制式，竟全都赐给了一个前朝太监？令月正暗自揣摩着这功乘爵爷的来头，山庄的中门，到了。
　　“请几位军爷跟小的来。”中门前，又有灵巧的小厮将世子亲随截住分流。
　　所幸令月站位离袁螭距离不远，没在被阻拦的范围内。一身男装的许云云和姚雪晨也机敏的跟了上来。
　　——这越往上走，护卫之人越少？令月诧异的望向了各位笑谈正欢的世子，却见他们皆是默许示意，陶然其乐。是自己多心了，她暗笑着。因是尊贵有别吧，看来这山庄顶处的风光，不是所有人都能见识到的。
　　如此，每位世子带着三名侍卫，踏入了富丽堂皇的山庄内阁。
　　山庄的主人，前梁的御马监紫衣大总管、大齐的功乘爵爷单裟丁，正端坐在正位紫檀蟒椅之上。听得仆役通报，他也不起身，笑眯眯的慢慢拱手，以示欢迎来客。
　　迈入花厅，光线明暗一转，令月看清了堂上还有另两位早到的贵客——中军世子方光宗，后军世子谢平安。看来，这五军都督府来的都挺默契，前后脚呢。
　　寒暄过后，当下新客落座，宾主尽欢，互晤互赏。言谈不过半刻，就听得小厮来报，“蓁……王殿下到了。”
　　站立的令月能清晰的将众人惊愕的表情尽收眼底。
　　“蓁王？”连波澜不惊的单爵爷都放缓了语速，“蓁王……奇了。有请。”他的腰身都微微直了起来。
　　众世子更是将好奇的眼光投向了花厅门口。
　　少顷，整齐利落的脚步声过后，队形一闪，一道金黄色的人影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令月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她在摘星阁偶遇的神秘小王爷！
　　他的穿着，依旧还是大齐国的王爷常服。紫玉磨金朝阳冠，飞龙鱼绫袍罩衫，胸口明绣着那亮晃晃的四爪盘龙无时不在彰显着他那尊贵的身份。此刻正昂头负手立与花厅正中，英姿贵气，玉貌竹身，瞳神之色黝如泼墨，嘴角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只衬着座下的众位五军世子都成了袍下之臣……
　　“小王李成器，见过功乘爵爷。”那人淡淡的一拱手，自报家门。
　　单爵爷一时有些发怔，片刻之后，他迅速反映了过来。
　　“蓁王殿下！”他速速起了身，“老奴没有下山迎接，死罪！”他疾步向前，便要倒身下拜。
　　“爵爷不必多礼，”那李成器出手很快，搀扶住了这一把骨头的老太监，“小王月前才世袭的蓁王爵位，大齐国知晓之人甚少。不知者，无罪。”
　　“臣，方光宗（刘得胜……）见过蓁王殿下！”众世子一听如此，都赶紧跪地行礼。
　　世袭的王爷？可朝堂上怎么从没听说过有个老蓁王呢？
　　等重新分尊卑入座，单爵爷见堂下一片诧异之色，就责无旁贷的详细为大家讲解起蓁王的来由来。
　　原来，这李成器的爹爹，乃是今上当年的结义大哥。他曾替今上顶了罪，在前梁天牢里被折磨成了活死人。待大齐国成立之后，皇帝不封王，不裂疆，却单单给他这个活死人大哥赐了李姓，还赏了蓁王的亲王衔。
　　可是，这一切，只是新帝在登基时分赏功臣之旨意中的一句话而已。蓁王这一家，十年来从未出现在朝堂政事和坊间秘闻中。蓁王的身体已经废了，一直被养在神秘的望川治疗，他们不出尘世，也无人记起。
　　只是，三年前，蓁王殿下薨了。今上就下了圣旨，蓁王世子守孝三年，即可世袭王位……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小王爷。顿悟。
　　就说吗，大齐国什么时候有这个岁数的皇子皇叔？原来……是个活死人的儿子……
　　“皇上曾说，要在咱家的六十寿辰上给咱家一个惊喜，”单爵爷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没想到，陛下竟会遣王爷为贺……老奴谢我主隆恩了！谢王爷抬爱了！”
　　“爵爷客气了，这是小王出山的第一宗，‘代朕为贺’。”李成器就势向堂下一拱手，“本王一直固步望川，此番入世，还望诸位多加帮扶。”
　　一个散佚王爷……众世子心下多有不屑，当下都客套的回礼，再无多余的重视。
　　新茶奉上，宾主寒暄继续。
　　令月在袁螭身后悄悄的打量着堂上诸人。
　　那小王爷李成器的目光从来就没注视过她，大多数时间，他像一个初入私塾的乖孩子，有礼有节的注视着功乘爵爷，剩下的时间，就是扫视那五位体型不一的世子。
　　只是，那个单爵爷目光……
　　令月总感觉他那眯起来的笑眼，在偷偷打量着他们这一众世子身后的亲随……在扫到她的时候，她的余光敏感的捕捉到了单裟丁目光的走势——他从她的脖颈方向扫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看什么？
　　太紧张了吧，害的自己都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令月暗自笑话自己从前历练太少，匮乏实战经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监能做什么？
　　可笑，真可笑……

　　春色无边

　　午宴，很快就在馥郁山庄的内阁花厅里简单的摆上了。
　　由于此乃白日之公宴，宾主相面寒暄为主。堂上即无丝竹声色，亦无童子娇娃。众贵客皆护卫在侧，正襟危坐，气氛好一阵压抑沉闷。
　　“你们到堂下用食去吧，在功乘爵爷的地方，还没有毛贼敢贸然造次。”蓁王李成器毕竟要带个好头，先冲着随从淡笑着挥了手。
　　“王爷抬举了。”单爵爷很是恭敬，当下有礼有节的直身拱手。
　　趁其低头之际，令月特意瞄了眼这位骨瘦如柴的老太监……
　　在她来山庄前，曾零丁听过左军门客谈论起单裟丁的传闻。
　　——前梁第一高手、声名显赫的深宫内相？
　　但她此时越看越不像……
　　弱不禁风，行将就木……她实在不能将这个人与传说中不滞于物、神人难分的绝顶高手相提并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就算是曾经辉煌，此刻怕也是廉颇老矣了吧？
　　虽然那李成器是个散佚王爷，但身份地位毕竟也摆在哪儿。
　　这王爷的侍卫都散去了，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也只能照办。如此，令月及一众随从，都撤离了上席，在花厅西侧的下席围聚成了一圈。
　　令月没什么担心的。
　　不讲那传说中的单爵爷该如何利害，袁螭本人的功力她也是了解的。这样一个武功高超公子的安危，她还是很放心的。加上另几位世子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也都是练家子出身，一顿饭的光景，不会有什么大碍。
　　如此，当下众位侍卫亲随们也都舒畅的盘膝坐了下来，无主子在席，倒也轻松自在，随意衔菜吃肉起来。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摆了上来，令月这才发现，他们这下席的食料竟也甚为雅致。
　　龙虎双拼，彩玉琼林，鱼口明珠，凤头富贵……她一边品菜，一边听得身旁穿插的小厮细致讲解。
　　原来，这些菜肴竟都是前梁宫廷制式！
　　这单爵爷，还是个怀旧的人呢……
　　午宴甚是简短。宴后的交谈，才是男人们的正事。
　　令月慢慢尝着瓜果，耳朵敏锐的搜划着上席的一言一字。
　　“王爷此番前去京城，皇上一定是委以重任。日后这国之栋梁，肱骨亲王，非王爷莫属了。”单爵爷对这位小王爷，言语间很是客气。
　　“为君分忧本就是成器份内之事，不敢贪求肱骨功劳。”人家的谦语，这李成器倒也欣然受之，“真是有件喜事，小王听来望川传旨的公公说，皇上近日龙体康健，已经可以临朝听政了。”
　　“哎呀！这真是天佑吾皇啊！”单爵爷离席北拜，感恩戴德的话语不表。
　　遥遥的听来，这堂上话语也无非是冠冕堂皇应景之词。
　　令月又扫了眼五军世子们。
　　那五军世子是什么人，端架子憋了一顿饭已经够压抑了，这厢等着李、单二人没官话说了，便原形毕露的自相寒暄起来。尤其是那个谢平安和贾春雷，脑子一热，根本就无视有个王爷在场，两三句话就扯到荤段子上。还旁若无人的哈哈大笑，丝毫收敛都未有。
　　“军爷。”一声细微的招呼声自后方飘来。
　　令月下意识一回头。
　　只见几步外的正后方，立着一俊俏小厮，手中提着茶壶，正冲着她笑。
　　“茶凉了，给您换了吧。”他快步走近身来。
　　“不必了，”令月草草挥手。她出门根本就不喝水，这些人不知道她的习惯。
　　“军爷您尝尝吧，”那小厮却非常的热情，利索的将凉茶倒掉，换上新煮沸的茶水。“这可是正宗的常州阳羡，是我们爵爷的干儿子，常州知府徐林进献来的呢，就十株老树，皇上全留给了我们家爵爷，这次寿宴，全拿出来待客了。”
　　令月让他说的有些为难，不喝又过意不去，只得慢慢端起茶杯，揭盖，向外慢慢抿了三下。
　　“军爷您尝尝，保准您喝了再忘不了！”那小厮还是不走。
　　令月无奈，缓缓吹口气，品了一口。
　　“如何？”那小厮挑眉问道。
　　“嗯……”令月细细的品着，她其实不怕下毒的，她有冰鲸牙呢……“神品！神品啊！清冽甘甜，从未喝过！”她由衷的赞叹着。
　　那小厮得意的一扭腰，又伺候别桌去了。
　　令月如释重负的将茶杯放下。可过阵子她眼梢左右一扫，却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现象：
　　——那小厮力在许云云旁边，正开心的说着什么；左右倒了几杯茶后，他又停到了庞潇潇身后！
　　穿过活动的人影，令月看到那庞潇潇接过了小厮递来的茶碗——揭盖——向内抿三下——吹口气，喝了！
　　品茶时，那盖子还在她手中朝内翻着！
　　糟了！令月心头一紧，不过那小厮好似没留神这些，当下未做任何停留，又朝着姚雪晨方向去了。
　　——揭盖，向内抿三下，品茶。姚雪晨也是如此！
　　再是杨婉兮！杨婉兮还算是聪明，她接过茶碗之后，手揭盖向内抿了一下，便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后面，婉兮波澜不惊的改正了过来，喝茶时，盖子在手中改成了外翻……
　　令月心中突然开始没来由的恐慌了。
　　品茶时：男子喝盖碗，需揭盖向外抿三下，吹口气，喝。喝时，盖子在手上要向朝外翻；
　　而女子喝盖碗时，则是揭盖向内抿三下，吹口气，喝。喝时盖子在手上朝内翻。
　　她有些怀疑这个小厮是故意来验证她们性别的！
　　这些女暗卫和她傅令月不同，平素的男装训练也只是突击强化，这些日常生活的细节差别，她们完全都没有实践过……一试，破绽就出！
　　在这样的细微之处，不常用之人很容易忘记了男女之别……
　　她得寻机警告一下她们！但愿，这纰漏没引出什么麻烦来……
　　是日天气炎热，诸位世子又一路车马颠簸，过了晌午，在花厅枯坐无趣聊了一阵，都有些面露乏意。
　　单爵爷，善解人意的开口了。
　　让客人在此正襟危坐，实在是失了待客的妙处。所以，他特意安排了一个绝世而独立的好处所——将贵客的下榻之处设在了鹰翼山顶的飞仙凌霄宫。
　　这个宫……呵呵。临行前，他神秘笑语道，届时，让诸人见识下何为人间天上，妙法飞仙，都开开眼界吧……
　　众人闻言面上虚意附和，心中都嘲弄不已。一个破山顶行宫，能有什么五军都督府都未见识过的人间胜景？
　　既然是来祝寿，就哄着这老阉人玩吧。
　　天色尚好，山中风景又美，晚宴时辰还远，众人决定徒步登山，边走边欣赏山庄美景。
　　——只是，在离厅登山之时，山庄之人突然出手将那四位女暗卫请出了队伍。
　　“上面，您等不方便进入。”一管家模样的人客气的低声解释着。
　　众人闻言皆一愣，却听那单爵爷笑着插了话，“在咱家这里，就听从咱家的安排吧。”他的笑意一浓，却给人一股阴恻诡邪的难言滋味，“这些各位公子的自家人，等回去再用吧。咱家在上面，都给诸位准备好了，让这些小娘子权且休息几日吧。”
　　那四名女暗卫一听婵娟之身被识破，皆面面相觑。杨婉兮还想带头争辩些什么，却见那单爵爷慢慢端正了颜色。
　　“怎么？小娃娃们，不舍得鸿雁分离还是不放心主子的安危？”他干干的笑着，缓缓挽起了自己的袖口，“瞧这样子，都牵着、挂着、担忧着呢。这馥郁山庄，若是出了什么事，咱家会亲自跟皇上解释的。瞧瞧……看样子，老夫非得耍出几招，才能让你们安心了。”
　　“好！”话音未落，谢平安就带头起哄了，正愁没机会领教下功乘爵爷传说中的盖世武功！这下自己上套了！
　　看来，这个念想不仅令月一人有啊。当下，附和鼓励之声四起。
　　单裟丁也似被勾起了兴致。他以行动做默许，慢慢走到了空场中央。
　　“你们五个，一起来。”他伸出了状如枯骨的手，“咱家会手下留情的。”
　　那五军世子自是不服，略一商议，一句“承让了！”顷刻化为五行阵型，联手向单爵爷袭去！
　　只见那单裟丁不慌不忙的挥舞着两只枯臂，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五人这一派角力，似泥牛入海，又如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只需一收一震，那五人惊叫一声，皆跌坐在地！
　　“你们没用全力，来，都一起来！”单裟丁笑着向外围的五军侍卫们大声吆喝着。
　　令月及众侍卫早就等着这一声，当下齐刷刷的拔出了刀剑，全力向其劈去！
　　——待直接与之交手时才能觉出，那单裟丁的功夫甚是怪异。似有神仙附体，金刚罩身，再深厚的内力和锐利到他那里，都被化作无形，消融殆尽……
　　单爵爷只用了三招，一躲一吸一放，就化解了所有的攻势。
　　高手过招，只是三招，点到为止。
　　双方的差距过大了，为免伤人，这老太监笑眯眯的退出了圆阵，先收手了。
　　目瞪口呆的令月终于悟懂了一件事。这世间，最顶级的武林高手，不在寺庙，不在名山，不是什么大侠，也不是所谓的隐士，而是在……皇宫大内的公公！
　　这功夫，登峰造极了！
　　“谢爵爷赐教。”五军都督府的世子及护卫们纷纷心服口服。
　　几位原还想争辩的女暗卫，也识相的封口退下，听从安排了。
　　登山的过程中，令月突然明白一入山庄时单爵爷掠过她脖颈的目光了。他在看她的喉结！
　　她顿时感觉非常庆幸，多亏赵真让她扮了三年男人，她不仅微有喉结，在日常的举止细微之处，也露不出丝毫破绽呢……
　　“上面，带女人不方便。”山庄的管家挤眉弄眼、饶有深意的回答了贾春雷的问话。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令月蓦然有些心虚。女人不方便？不会是要脱衣服泡温泉吧？
　　不过，有王爷、世子在，也轮不到她这样的侍卫去享用山灵秀珍的吧……
　　晚宴之前，走走停停的众人终于来到了山顶的飞仙凌霄宫。
　　令月终于见识了不带女人上来的缘故！
　　——清凉华丽的大殿之上，竟齐刷刷的候着十数位婷婷玉立、素身半裸的绝代美姬！
　　她们皆头束双髻，上身□，仅臂弯绕着飘长的丝带，轻薄柔美的丝裙缠在杨柳纤腰上，赤着双足，修长的玉腿在内隐隐欲现……
　　山风徐来，众美人儿衣裙飘曳，巾带飞舞，恍恍惚如敦煌壁画中的飞仙娘子！
　　众人都看呆了。
　　飞仙宫……竟是这般飞仙……
　　“来上面，就是听个曲，解解乏。”单爵爷引着众位贵客入殿落座了，“这些个飞仙娘子，是老夫刻意□出来为贵客准备的小礼。来，王爷、世子们请坐，”他舒适的倚靠在了紫檀祥云躺椅之上，“天气热啊，给诸位贵客上些清凉的……”
　　众飞仙檀口称诺，朝上盈盈一拜。
　　顷刻间自分六处，一左一右，服侍在蓁王爷和五位世子身边。余下的候立中场，摆弄着小童抬上的腰鼓、拍板、长笛、横箫、芦笙、琵琶、阮弦、箜篌……调音列队。
　　令月见惯了这样的香艳，没什么不适反映，此时还正好可以随着众侍卫肆无忌惮的视线观察四围。
　　那些飞仙娘子们，一个个或艳丽丰韵或淡雅轻薄，皆是一身香艳，满目春情……那模样、身段，特别是身上那股超凡脱俗的仙气，狠比金水河的花坊十魁要高出一筹！
　　丝竹缓起，晚宴正式开始。
　　稀奇的是，众贵客身前均是空空，无案台摆放。这菜肴……放哪里？众人都有些莫名的疑惑。
　　单爵爷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击节声响后，只见两排手捧托盘的半裸侍女走上殿来。一个个唇红齿白、霞姿月韵，模样也是不俗。
　　“南唐孙司空的‘肉台盘’，诸位听说过吧？”单裟丁笑眯眯的注解着，“今晚上，让各位贵客也享受下南唐遗风！”
　　令月突的有些恍悟——南唐孙晟官至司空，好女色奢靡，每食不设儿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
　　今日这凌霄宫，真要让人大开眼界了！
　　“诸位平素在外谋事，都多有顾忌。今，客随主便，在咱家这里，就要肆意开怀！”单爵爷大笑着端起了美人手中的佳酿，“谁不喝咱家这杯的敦煌飞仙，谁就是不给咱家面子！”
　　刘得胜、谢平安、贾春雷之流本就是声色场上的恶鬼，当下眉开眼笑，赞声呼应；李成器、方光宗、袁螭也是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受之。
　　凌霄宫，真为男人的极乐地。
　　歌为穿云裂石之音，舞为刻羽引宫之技，
　　这里的飞仙酒，可是敞开了供应。远处的瓜果佳肴，只要贵客眼神一到，便会有专门的舞姬，反腰贴地，衔起席上选中之珍；再由贴身美姬接力，用樱唇送来……
　　曲不醉人，舞不醉人，娘子醉人。
　　环伺的众侍卫那可是难受的紧。他们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景，瞧着满堂白光的□红晕……一个个皆如雪狮子向火，浑身消融难耐，恨不得马上扑了上去……忍，只能偷偷瞄着，一忍再忍。
　　令月却没什么不适，她装着难受的样子，用余光偷偷瞧着自家公子。
　　——袁螭今夜的心情也是大好，在两侧美人的樱唇伺候下，竟喝了一杯又一杯！
　　令月在心里暗笑，就他那点小破酒量，待会还不知要醉成什么样子呢……
　　日落西山，月升东海。盛宴过后，残羹满地。
　　令月及两位左军侍卫手足无措的跟在东倒西歪的两女一男身后。
　　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两位飞仙娘子掺着醉的一塌糊涂的袁螭行到了后院听雨阁。
　　这凌霄行宫竟宏大至此，这六位贵客，竟分是一人一楼。
　　众人撞进了听雨阁内间，才发现内中火烛如昼，床具早已备好，连熏香都提前备上了。
　　玳瑁之床，翡翠之帐，真真是极尽奢靡。
　　二美将大醉的袁螭放到了床榻之上，开始伺候更衣。
　　该办事了……令月及两位侍卫识相的向后转，却不想那袁螭突然大笑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来！美人儿！喝酒！”他手舞足蹈的抓住一飞仙娘子，又伸手掐住另一女子的脖子！
　　两女刚想轻语劝解，却见他又突的发狂，两手开合，“砰！砰……”的撞起二人来！
　　天啊！要出人命了！令月三人赶紧返身回来帮手，可是那袁螭疯魔的厉害，掐着二女的脖子，自床上疯到床下，又笑又叫，又撞又摔，就是不放手了！
　　——这可怜的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啊，硬是被撞晕了过去！
　　侍卫终于拖开了袁螭……
　　令月蹲身拂拭着这二人的鼻息，没死，但醒来也该吓掉半个魂魄了……
　　“唉……”她懊恼的冲着还在发酒疯的袁螭叹着气。
　　说时迟，那时快，
　　处在侍卫夹击中的袁螭突然偷偷发力，灭掉了屋内的火烛！
　　下一瞬，他闪电出手，点中了二女颈后之睡穴！

弄巧成拙

　　令月从未见过袁螭的身形如此麻利！
　　在月光射入的瞬间，他飞快的闪身贴向了墙壁，附耳细听了片刻，又用手轻轻敲试着墙体……
　　令月马上明白过来了！
　　袁螭是在装醉！他现在要检查这房间有无暗哨！这厮暗地里一定有旁的计划！
　　领会了公子意图，众人顷刻间默契的无声分散了开来。
　　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将整所房间仔细检查完毕。
　　无事，无机关。他们慎重的确定了，互相点头示意着。
　　“来，”袁螭远远冲亲随们做了个手势，“海青、海龙，”他压低了声音，“将她们抬到床上去，裳裙都脱了，赶紧上……”
　　在一旁偷听的令月愣住了，海青、海龙更是目瞪口呆。
　　啥？让他们去上那俩飞仙？
　　——这不会是听错了吧！！！
　　“快！要快！”袁螭的表情甚是严肃，“完事了赶紧到外间去，别让外面人起疑。”
　　“……是！”这两人顿时恍悟过来，亢奋的抱拳接令！这样的任务……玉皇大帝啊，千年不遇啊！这感情妙啊！跟着公子就是好！不仅吃香的喝辣的，连美人儿都有替着上！
　　令月怔怔的望着的二男将可怜的飞仙娘子抱到床上，背靠背，一边一个，麻利的剥壳褪缕，抬股分肢，推车上架……
　　“傅大人……”可是，这两人实在没法无视令月那直勾勾的眼神！
　　他们尴尬的僵住了解裤带的手，很是为难的瞥向了毫无回避之意的令月。
　　“哦！你们请，你们请。”令月不得已转过了身去。真小气，看看怎么了？以前在赵家大院，她年少无知、一心向学，生生浪费了多少好机会啊！唉，她真想仔细观摩下这男女之事，日后也好明白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之处呢……
　　房内的气息很拘谨，很尴尬。
　　令月的眼光无处可去，不得不落在了行事诡异的袁螭身上。
　　只见他寻了处墙角，在地席上盘膝坐好，竟开始逆气运起了功来！
　　他运功做什么？她心下有些疑惑……
　　前后不肖一刻钟，床上的事儿就办完了。
　　又快又好，那两位被狗屎运砸中的猛男圆满的完成了公子交代的任务。
　　将二女的娇躯摆好，他们赶忙系紧了裤带和令月退出内间。
　　外间的烛火，亮了许久。
　　为了迷惑可能存在的假想敌之视听，令月陪着满面红光、心花怒放的二男玩了会牙牌，到万籁俱静，三人才各自寻椅合衣睡下。
　　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内间里竟一点声响都没有。袁螭的行踪如此诡异，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令月百分百睡不着了。
　　细作不能没有好奇心——这是赵真的教诲。
　　细作必须要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这也是赵真的教诲。
　　令月强忍着，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坐起了身来。
　　算计着，这个时候，袁螭偷偷要办的事也总该办完了吧……她要进去瞧瞧！她毕竟是朝廷派来监视左军府的暗卫，对这些诡异的事情，她可以压着向上不报告，但绝不能自己不知道！
　　“我进去看看公子，”她悄声跟警觉的海青、海龙打了招呼，推门闪了进去。
　　室内没点火烛，连月光都是惨淡的。
　　令月很快瞧清楚了袁螭的所在。
　　——他还是盘坐在原来那处墙脚，一动不动的运功打坐。
　　令月甚是诧异，当下加重了脚步，慢慢向他走去。
　　“大公子，是我。”她轻声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借着清虚的光亮，令月看到了袁螭额头密实的汗珠。还有，他的身躯在微微颤动着！
　　“你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手还未接近额头，她就感受到了热浪滚滚的内力四泄！
　　——他居然逼工力近两个时辰！不要命了！！
　　“你中毒了吗？！”令月不敢碰他，低声告慰着，“你要是中毒了，我这里有冰鲸牙！”她飞快的从脖间捞出拴着圣物的红绳，太好了，她终于可以还这份情了！“你等着，我马上磨给你！”她起身向圆桌走去。
　　“不用！”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令月赶紧蹲了回来，却见袁螭双眸紧闭，拧着眉毛，用满脸的反感示意她赶紧离开。
　　“不用不好意思，当我从前欠你的，这厢还了！”令月笑他是端着架子，面子上较劲。
　　“不用！走！你别来捣乱！”袁螭瞪开了眼，咬牙切齿的憋出了一串愤懑。
　　“你再这样逼工力下去，后果会很严重的！”令月知道这样的贵公子面子薄，心口不一，还是自己主动些强迫着给了吧，她索性拔出了靴中暗藏的匕首，“一会儿就磨好了，算我硬喂给你吃的！咱俩以后两不相欠了！”
　　“不是毒药！”袁螭被她搅合的实在运不下气了，“姑奶奶！”他强忍着没有发作，“请您赶紧出去！”
　　“不是毒药？！”令月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大公子，您拿我当白痴啊！不是毒药那是什么？你逆用功力废这么大劲儿，往外逼什么？”她不屑的讥笑着。
　　“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杀了你！”袁螭的表情突然变的很凶。
　　“哎呦，逼工力了两个时辰，大公子您现在的身手，”令月乐的更利害了，“恐怕连只兔子都杀不死吧！我纯是好心来帮你的……”
　　“真不是毒药！”袁螭烦闷的截住了她的话语，“你若想帮我，请赶紧出去。”他的表情很是认真。
　　“好吧……”令月感觉他不像是说谎，“那，你向外逼的是什么？你说完了我就走！”她的好奇心还没满足呢！
　　“我逼的是……”袁螭无奈之极，但不说，又怕送不走这瘟神，“是……”他牙关一咬，飞快的蹦出两个字，“chun药！”
　　“chun药？”令月诧异的低呼了起来！“chun药你费力逼它做甚？！”她实在是不能理解了，“你……中了chun药的话，你干嘛把她们打晕？直接上……”
　　“不关你的事，你别瞎操心！”袁螭狠狠的白了她一眼，“听完了赶紧走！”
　　哦！令月蹲在当场，顿时有些恍悟。
　　怪不得，那功乘爵爷在半路上将女人们都拦下，竟作用在此……他在饮食中下了如此霸道的chun药，这老阉人一定是别有所图！
　　不过不对啊？堂堂的五军世子，睡上个把女人算什么？本就是娼姬伶人，又不是良家之女，睡了就睡了，犯得着袁螭如此费力去逼药？举动还这么抵触……
　　难道是？令月寻思打量着眼前人，不会是还惦记着什么“礼仪廉耻”吧？
　　不对。这袁螭没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且看他白天那般轻浮样，也不像是个内心古板正经之人；
　　难道是……那些女人的身体有毒？
　　她自己都想笑场了。也不对，那海青、海龙至今还龙精虎猛，好端端的呢；
　　那就是……怕单爵爷以此要挟他？这袁大头不知存着什么念想，不想被香饵钓上呢。
　　不对，也不对呀，他让海青、海龙伪造了御女的假象……
　　那是为什么？！
　　这家伙一定在琢磨着什么！令月猜不出，想不透，心底憋屈的更是难受了。
　　“你这人，这又何苦的呢！”令月索性往地席上一坐，换了种方式来套话，“在这儿睡上把个女人，传出去也无伤大雅，那单爵爷也要挟不了你……”她故意啰嗦着劝解他。
　　“况且，这现成的女人，当解药用了得了！何苦自己受罪！这两个时辰逼工力下来，你得不偿失啊！”
　　“再说了，以你的功力，都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将药逼出来，可见这□的歹毒。你还是上了她们算了……”
　　“闭嘴！”袁螭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这馥郁山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别在这儿帮倒忙！”
　　“别动肝火啊！我看看你的脉象，”令月伸出手，探向他的腕脉。
　　“啪！”却不想袁螭的反应很大，竟动了身形，突然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你不走，我走！”他吃力的站起身来，摇晃着就要向外间走去。
　　“哎！”令月赶紧按住了他，这厮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啊！看来，他就是不想去上那两个陌生女人了……对了！她的心思零丁一动，不就是用男女之事来解chun药吗？
　　——袁螭不想碰馥郁山庄的女人，可以碰她啊！她也是女人啊！
　　令月蓦然兴奋了！正好，她自己还有一肚子的疑问需要这男女事来解答呢……这可真是天赐的机缘，送上门来的男人啊！
　　“你要是嫌和她们合欢有麻烦，我来给你解chun药！”她满心欢喜，自告奋勇的请缨参战。
　　袁螭闻言神色突然一怔，眼都瞪大了，“你……你什么意思？！”
　　“本姑娘来，你总该放心了吧，”令月利落将自己的衣袍系带解开，“别家的暗卫混不上来，我这不是幸运的混上来了吗……”
　　“你不要自作聪明！”袁螭急的脸都抽搐了，“快出去！”他咬牙切齿的低喝着，身体死死贴住了墙角，不能再退了。
　　还装……令月暗自嘲弄着这个男人，估计心里都美死了吧……
　　——反思之，单爵爷不让各世子带本府女人上来，那就是说，从外面带进来的女人，是一定会坏了爵爷之事的！
　　她就是这□的最好解药！袁螭不傻，他一定也知道！
　　令月邪邪的笑着，慢慢的靠近身来。
　　一石二鸟啊，今晚上两人这么做一下，即解了她的心头之惑，又还去了袁螭那个驸马之憾！她不欠他了！哈，这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自作聪明？我现在比你聪明就行，”她勾上了他的脖颈，将自己贴了上去！
　　“别胡闹！”那袁螭居然还在回避着，虽然他力气虚弱的很，但两条挥挡在身前的胳膊甚是碍事！
　　令月心头火起，临阵了还有这样装相的臭男人！难道逼着她用强不成？
　　她腾出手钳住了他捣乱的双臂，当下运功较劲，硬给他分按到了身体两侧！
　　强就强！今日机会难得，她非得给自己一直忐忑的心里一个踏实了！
　　缠上去！不信撕不破他虚伪的面皮！
　　她钻入了他的身怀，狠狠的禁锢着他的脖颈，咬上了他避闪的嘴唇。
　　他奋力躲，她用力追！
　　她如八爪鱼般粘在了他的身上，按住他、固定他、制服他！她撬开了他的牙关，探入了他的内地……
　　他体内的颤抖愈加的猛烈起来——他终于不再反抗了，疯狂的回应起来！
　　两人凶恶的交缠着。
　　没有温情旖旎，没有郎情妾意，却像是两只豺狼困兽一般在斗狠和宣泄着。
　　令月奋战的是酣畅淋漓，有了方耀祖那段伪实战经验，对于口中活计她明显娴熟了许多。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对男女事没什么陌生了！来就来，向下来，来吧！
　　可是。
　　那袁螭春情在身，根本就没那么多的温情和耐心可供挥霍。
　　他的手径直探进了令月的衣裳，【此处奉旨和谐自行想象……】！他和方耀祖的手法是明显不同！毫无引领、温情可言，是纯为泄愤般的狠狠揉搓！狠狠蹂躏！
　　这突如其来的招数让令月有些不太适应！
　　她还没等腾出口来抗议，没想到下一瞬，那袁螭更是直接了！
　　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气，他突然一个反手将她摔到了地上，一把拽下了她的下裳！
　　“你轻一点！！！”吃痛的她闷声抗议了。
　　“你自找的！活该！”袁螭愤愤然回着，口气居然还不满的很！
　　她被按在了他刚才一直打坐的位置，只觉得后背被地席烫的难受。
　　这个男人，他毫不客气的摆动撕扯抓捏着她的身躯，发泄着他的郁积，丝毫不顾她的反应如何！
　　这男人就是个野兽！方耀祖在床笫间留给她的美妙感觉顷刻全成了泡影！
　　——该怎么应付？她那段伪实战经验此刻半点也用不上来！
　　袁螭即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分开她的双腿——“哎？！”她还没等着发完这惊愕的声响，就见袁螭掀开了他自己的袍摆……
　　“啊——”
　　令月突然感到了一瞬被撕碎、割裂的剧烈痛楚！她下意识的尖叫起来！
　　——“叮咣！”
　　就在此时！外间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藏宝阁

　　“公子！怎……”
　　闻声闯入内间刀剑在手的海青、海龙，被结实的给愣在当场了……
　　令月大窘！虽然袁螭的身形替她住挡了大半，但她终于理解了被人观摩行房的难堪了！不是小气啊！
　　那二人似被斩了舌头，迅速收了口型，飞快的溜了回去，再也没露头。
　　这厢袁螭也开始了攻势，他提纲挈领，开始了摧枯拉朽般的燧人氏钻木取火运动……
　　这感觉如刀刺，如锯拉，如火燎，令月强忍了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闷声叫了出来！“你个混蛋！不能轻点啊！”她低声大骂着！在销魂殿也没见过这样凶狠的男人啊！
　　“活该！！”气喘吁吁的袁螭竟也没什么好腔调，“你个家伙自找的！现在后悔，晚了！”他的频率竟越来越快了！那话音收起的尾稍，嘲讽之意甚浓！
　　这个禽兽！令月是又气又恼又痛，谁知道这传说中美妙无比的男女事能让他做成这样！
　　她拼命咬住嘴唇，狠狠决定了，她宁可痛死也不再出声受他的嘲笑！她硬抗了！权当受刑了！
　　刑路漫漫啊……
　　袁螭的身体很健壮，又是习武之人，再加上吃了某药……
　　令月苦苦的煎熬着，她的指甲都抓破了地席，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僵直……
　　“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她如今满脑子，都是这艳诗的最后一句……好痛！怪不得用了个“金针刺破”……
　　“嘶……”她终是忍不住了出声了。
　　“毛病这么多，你不会是第一次吧？”他烦闷的停了下来，不客气的开口嘲笑了。
　　“第一次个头！”令月一听这个词就怒火中烧，“谁说我是第一次！”她昂起了脖子，愤然低吼着，“本姑娘睡过的男人，数都数不清！”
　　袁螭点头表示钦佩，又继续干起那个钻木取火的活计来……
　　不知熬了多少时间，这一切才终于结束了。
　　如刀割般的感觉早已经褪去了，令月此时只觉得身下麻木一片。
　　她的身体很烫，但她的心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点温暖。
　　初夜就这样结束了。除了痛，还是痛。
　　袁螭，僵直的趴在地席的另一侧。留给她一个毫无表情的后脑勺。
　　真是挑人没带眼啊……令月轻轻叹了口气。这下情还透了，他们俩彻底两清了。
　　令月吃力的支起了身子，没忘记借着月光观察身下的席子……嗯？怎么能没有血呢？！她确认完毕后，惊愕的检查起了自己的裳裤袍摆。
　　在这里！在她袍摆的棉白内侧，她发现了一点点鲜明的艳色：
　　这就是她的处子血吧？一点一点，断断续续。
　　这血迹拼连起的图案……她突然有些好笑。和一个柄勺一般……若是绣图，还当是北斗七星呢……
　　——“据说那神女交合之时会有异样。”
　　——“和你一样大。”
　　她脑海此刻零丁冒出的，全都是赵真关于神女交合所说的话语。
　　她会不会是前梁的亡了神女？令月心虚瞄了眼袁螭。
　　这个男人如同睡去了，一动也不动，根本就不在意她在做什么……
　　她盘膝运气检查了自己五脏六腑，无异常；
　　她解开衣裳审视了自己浑身上下，也无异常……
　　但愿不是什么神女吧……令月忐忑的心这才微微放下了。
　　再转脸瞥见那装死的袁螭，她的火气就很有心情的跳蹿出来了。
　　“瞧你那副死了没埋的衰样，哎，到底怎么样了！”她狠狠的拍了他一下，权当泄愤了。
　　他吃痛哎了一声，却再也懒的理她了。
　　“哎！我也算救了你，你至少也得说句话吧！”令月怒从心起，当下用力将他扳了过来。她不欠他的，不用装着对他客气了！
　　可是，对着月光，她突然看清了他瞳神之中蕴藏的心绪……
　　——空洞，绝望，哀伤。
　　活像是一个被糟践了的良家妇女，在事后万念俱灰！
　　令月惊呆了——她扳过他的手像是被猛然烫伤了，突的缩了回来！
　　“谢谢了……”袁螭缓缓的转动着黑瞳，声音低似无有，“我没事了……”他虚弱无比的说着，从地席上缓缓站起身来。
　　令月惊愕的瞧着他——
　　袁螭飘忽的向前走着，经过了窗边的铜镜，还幽幽的望去了一眼。
　　“啊！”他突然愣住了！竟失声惊叫起来！
　　“叮咣！”外间闻声又传来两道声响，但突然却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料是那二人再也不敢贸然闯入，在门帘之外踌躇犹豫……
　　“你怎么了？”令月心下一紧，飞步上前，“什么事？！”她比当事人都紧张！
　　袁螭呆呆的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左看右看，还贴近了看！瞧完，认真将凌乱的头发归理好，还低头观察着自身衣裳左右！
　　“没什么啊？”令月快速的审视了他全身上下，“你到底怎么了？”她盯着袁螭，又瞧了瞧镜子。
　　——没什么变化啊！
　　“奇了……”袁螭的神情甚是怪异，他有些难以置信般的眨着眼睛——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令月。
　　“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他垂下了眼眸板起了脸，“明日功乘爵爷六十大寿，要打起精神来。”
　　“是……”令月一头雾水的抱拳，悄声离开。
　　掀开门帘，她猛的看到两张悬在半空的侧脸。
　　“傅大人……”海青、海龙很是尴尬的低头闪走。下一瞬，他们都缩回了自己的躺椅上，再无声息……
　　令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苦笑摇头，也和衣睡下了。
　　一早醒来。就有山庄的丫鬟在门外列队等着传话伺候。
　　令月进去挑帘一瞧，袁螭正环抱着那两位飞仙娘子酣睡正欢。她冲着跟在身后的侍女头头招了招手，示意也过来瞧一下，“公子还未醒呢，恐怕还得候上一阵子……”
　　这“一阵子”说的轻巧，一直睡过了巳时，袁螭和两位飞仙娘子才慵懒的起了身。
　　早食大家都免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直接准备迎接中午的重头大戏了。
　　走出听雨阁，令月只觉得阳光晒在身上，有一种暖融融的惬意。功乘爵爷的六十大寿筵席，就设在飞仙凌霄宫旁的天心阁。路行不远，一行人正好散步而去。
　　刚走了几步，令月就瞧见了与他们一同上山的那个总管，他正带着一大队小厮，团团围在听雨阁楼墙下，挥汗如雨的不知在翻土掩埋着什么。
　　袁螭疑惑的停下了脚步。
　　“属下去瞧瞧，”令月一抱拳，走向了这乱哄哄的大队人马。
　　她脚下的甬道，及两侧的土地上，都被洒上了大片的秸秆白灰，远处露着原色的泥土上，那是……她定睛一瞧，竟是厚厚的一层——蠕动着的蚂蚁虫豸！
　　“军爷！”那管家一见令月走近，赶紧赔着笑上前打圆场。他客套间左挡右挡，就是不想让令月看个仔细。
　　令月可不惯这世俗毛病，她脸一板，手一推，就将其推向了一边。
　　——原来，众小厮忙活清理掩埋的，正是这听雨阁四围遍布的小虫！
　　处理好的地方，洒下一包又一包的秸秆白灰，运走的却是一车又一车的蚂蚁昆虫尸体；没处理过的黄泥地面上，那虫豸软身是铺连盖地，密密麻麻，让人恶心不已！
　　“这怎么回事？！”令月诧异的大声开口训斥了，“这地方怎么这么招虫子？我们家公子哪能住这样的地方！”
　　“恕罪！恕罪！”那管家忙不迭的赔礼道歉，“从前从未这样……也许是楼里来了贵人，贵气将山里的虫子惊了！让奴才们马上修整好！要不给世子爷另换处地方也行……”
　　“算了。”袁螭远远的发话了。
　　“收拾干净！”令月瞪了一眼那管家，愤愤的闭口了。
　　“一定一定！”那管家点头如捣蒜，“若是还有一点让世子不满的地方，我提头来见！”
　　待一众人到了天心阁外场，时间正刚刚好。
　　除了蓁王李成器未到，另四位都督府世子、单爵爷的各义子贤孙、建阳城的各州府专使……大都已聚齐。
　　自京城请来的吴家班，龙套们正在高高的戏台上走戏亮妆；馥郁山庄的仆从丫鬟们，紧张有序的对宴席摆设进行着最后的整理。
　　一切从简。
　　是单爵爷给自己六十大寿定的基调。
　　白日的官宴，无趣的很。
　　因皇上有旨，是“代朕为贺。”蓁王李成器换上了王爷的朝服，单裟丁也为其摆足了全式的仪驾。
　　与其说，是李成器王爷的到来为单爵爷的寿诞抬了层次，不如说，是单爵爷的寿诞让李成器闻名天下。
　　这一个仪式下来，众人除了那句“代朕为贺。”只记住了一件事。
　　——这大齐了，居然还有个蓁王殿下……
　　官宴之后的晚宴，才是寿诞上分量最重的留客宴。
　　只有最尊贵的、与主人最亲近的客人才得以入场。而晚宴设立的地点，也由天心阁改到了竹林中的观澜藏宝阁。
　　以示各家父尊交代的示好交结诚意，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本就要滞留几日。
　　当下一听单爵爷居然为了留客开了观澜藏宝阁，更是群情激奋，意性十足！留下，当然留下！
　　——这可是传闻中今上安置前梁宫廷旧宝的地方，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上，无人不想一睹真容！
　　如此，只有蓁王李成器辞别了馥郁山庄。人家大小是个王爷，总不能也表现的好财如厮吧？
　　最后，能称得上“尊贵的客人”，能留在山庄且愿意留在山庄继续叨扰单爵爷的，其实也就是这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了……
　　待入了观澜谷，众人才发现期待甚高的留客晚宴，却是清淡的很。
　　首先是场所意境变了，不是奢靡的天宫宝殿，华美筝琴，却是夕阳余晖下的温泉几处，丝竹隐隐。
　　再就是菜品也变了，不是前朝御宴，鲜鲤熊蹯，却变成了亮爽的青菜，豆制的素肉……
　　连伺候的人都边了，没有妩媚妖娆的飞仙娘子，竟全是道家打扮的青衣小童！
　　“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单爵爷得意的望着那五军世子的惊愕表情，“夕阳甚于朝阳，诸位，请吧。”
　　他在前做了示范，在道童的伺候下解了衣裳，走入了温泉之中。
　　令月见其他世子皆疑惑的交头接耳，袁螭的眉头也有些发皱，自己心知肚明的笑了。这些个从小放养在外的世子，哪里读过多少书，怎会听的过嵇康之语？
　　她寻了个机会，悄声贴在袁螭耳边解释道，“单爵爷讲的是嵇康的养生论：‘用灵芝来熏蒸，用甘泉来滋润，用朝阳沐浴肉身，用音乐陶冶魂魄’，他请你们也入池……”
　　“养生？”袁螭从鼻孔从发出一不屑的声响，“再‘养’也‘生’不出人来，他还弄个什么劲……”
　　令月一怔，后想了想，差点没乐出声来……
　　如此，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都褪去了衣裳，泡在了温泉之中。
　　一堆客套的废话之后，终是有人憋不住话了。
　　“爵爷啊，”睡眼惺忪的贾春雷先开口了，“这吃也吃了，养生也养生了，您说的那个观澜藏宝阁，到底在哪儿啊？”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等着来开开眼的！”谢平安、刘得胜都交口复议。
　　“呵呵，”单爵爷自得的笑了，“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缓缓的比划着。
　　令月闻言心中一怔，她敏感的环视了四围，皆是山石泉眼……哪里有什么藏宝阁？
　　“不会是在这里吧？”方光宗笑着打趣起来。
　　“方公子英明。”单裟丁满意的颔首。
　　“这里？”袁螭诧异的开口了，“四面漏风，难道藏在泉池之中？”
　　“袁公子英明。”单裟丁的笑意更浓了。
　　趁众人窃窃私语之机，他飞身至岸石之上，运功与掌，按在了一凸起的圆形褐石之上。随着他掌心旋转，那褐石也慢慢移动起来……
　　缓缓的，在众位世子享用的泉池中央，冒出了一块巨形墨绿岩石。
　　单裟丁复入池中，启动机关。
　　只见巨石徐徐断开，露出一修长宝匣。
　　“这就是前梁皇帝在破宫前，嘱咐咱家一定要带出去的稀世珍宝。”单爵爷笑着环视众人，双手轻轻打开了匣子，将宝物缓缓取出……

　　夜贼难防

　　令月定睛一望，那宝物是一副装裱的甚不起眼的卷轴。
　　书？画？先人手迹？她心中略略有些失望。这些东西乃是盛世消遣，文人骚客好之，能算什么前朝秘宝啊……若非说是的话，难道是什么旧都藏宝图？
　　“诸位请看。”单裟丁将卷轴慢慢立展于石璧之上。众世子也心下生疑，当下皆噤声屏气观之……
　　——很遗憾，不是图，是字。
　　但是，字的墨迹却非同寻常，竟是红色！这四列文字竟是用红墨写成的！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再没有了。连个落款都没有。
　　“这诗我读过！”谢平安突然暴笑道，“我知道，是唐朝一厮写的！叫……叫……”他亢奋的显摆着自己稀有的学识，身上的肥肉随着他激动之举上下震颤着。
　　“这诗谁没读过啊！”刘得胜不屑的瞥了嘴，“谁写的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写这诗的那厮，名儿叫王勃！”
　　令月立在池外差点笑场，这不知是谁抄的唐代王维的《渭城曲》，笔迹远观虽龙飞凤舞，但总感觉有些怪异，仿佛行文者下笔多有掣肘，缺了风韵灵气……这就是前朝秘宝？太搞笑了吧……
　　“前梁皇帝命咱家拼死也要将其护出，其奥妙在何处呢？咱家研究了十年，也未揣摩出其中用意啊。”单裟丁干笑着将卷轴收起，放回原处，“怕真是……只有等九泉之下，相逢旧主，才能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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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了这阳春白雪、高雅怡人的留客宴，无论单爵爷再如何鼓动，那五人谁也不愿陪他去福清宫聆听什么道家养生真谛了，这大晚上的干什么不好，去通宵听牛鼻子老道讲经……
　　“回去！”这五人异口同声的推辞了，累了乏了，总之，要回飞仙凌霄宫睡觉去了。
　　待袁螭一行回了听雨阁，已接近戌末时分了。
　　主子吃的是清汤寡水，像令月这样的侍卫吃的那就更养生之极，不见油星了。不行了，这又是熬夜又不给吃饱饭的，得赶紧回房填点东西，食不果腹的众人归心似箭的推开了门。
　　房门一开，却见昨夜那两位飞仙娘子早在屋内侯着了。
　　——内间的床帏已置好，柔幔低荡，闺香缭绕，火烛俱全，看样子……
　　“袁公子，”二美见正主到了，竟没同想象中那般卖弄风情的依偎上来，却只是娇声细语的盈盈一拜，“听雨阁内外都收拾好了，奴家先退下了，公子待会儿若是有什么吩咐，差遣军爷去凌霄宫传香梦、沉酣就是。”
　　那二美抛了个春意迷离的眼风，娉娉婷婷的离去了……
　　袁螭望着她们的后影，寻思了片刻，突然开口招呼了。
　　“香梦、沉酣，”他饶有兴趣的笑着向回身的二女抬手示意：过来，他有话说。
　　二女媚眼横波的顿首来听，却只听到了一句——“你们这儿有飞仙相公吗？”
　　飞仙相公？香梦、沉酣面面相觑，那袁螭的表情也不像是来存心找事的……他认真的等着答案呢！
　　“公子……小倌儿哥儿们都在下面庄子里，爵爷没让召他们来，这么晚怕是，”香梦为难的解释着。
　　“那算了，”袁螭大度的挥着手，“你们回去吧。”他转身，竟一手揽过了令月的肩膀！
　　令月被他一把捞进了怀里，大步向内间儿走着。
　　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那四道惊诧震撼的目光……他把她当什么用了！小倌儿？！
　　掀了内间帘子，袁螭居然连小门都给带上了。
　　要干什么？令月用无声的眼神表达她的疑惑不解！
　　袁螭揽着她吹灭了烛火，一指西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
　　令月顿时会意！两人分散开来，东西向贴墙壁而行。环绕一周聚合，点头，屋内没有异样。
　　外面，很快就没动静了。
　　袁螭走了，香梦、沉酣自然无趣的离去了。留下了两个望着她们背影回味无穷的海青、海龙，半晌还不愿躺下休息……
　　“暗卫大人，本公子想出去办点事，”袁螭突然在令月耳边轻轻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诚恳，很老实。
　　令月一怔，旋即干笑起来，“袁公子特意告之属下，怕是有什么难事要差遣吧？”她低低的嘲讽着他。
　　“可是缺一套夜行衣。”袁螭斜着嘴角的笑法怎么看怎么邪恶……“只能仰仗您的本事了。暗卫通天嘛。”他在令月肩膀上拍了又拍。
　　令月将肩膀一抖，愤愤的瞪向了他。
　　“傅大人若是能力不及，那就算了。”袁螭坦然收回了被震空的手。
　　“大公子，请稍候。”令月磨着后牙槽接下了差使，这家伙还真不把她当女人看啊，什么样高难的任务都放心交代给她！
　　不过，暗卫岂能连这样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这要是传出去，她日后别想在这个圈子混了……
　　深更半夜，万籁无声，月明如镜，玉宇无尘。
　　令月偷偷潜入了山庄仆从杂役熟睡的营所……
　　人生地不熟的，让她到哪里去偷夜行服？只能我踏月色而来，牵走最不起眼的衣裳鞋子吧……
　　“没偷到夜行服，这是馥郁山庄最普通小厮的衣裳，您将就着用，蒙上脸吧。”令月将东西递给了袁螭。
　　袁螭翘着嘴角将这一堆接过，“呦，连尺寸都给我选好了，这赵主手下的人办事就是不一样啊。”他自顾换了穿戴，“我出去一趟，你就在这儿睡下吧。”
　　望着这男人换装的背影，令月的心突然一阵莫名的发悸……“我也去！”她竟零丁冒出了一句话来。
　　“……顺便，监视你，”她赶紧补充解释着，连她自己都有些发讪。这是怎么了？好像很担心他似的……
　　“你这样怎么去？”盘坐在地换鞋的袁螭笑了，“你马上变套夜行服出来，我就带你去。”
　　“好。”令月等的就是这句玩笑话，她利落的脱下了外袍，打中间一扯，自夹层将内衬揪出，略一整理，就成了一套夜行服。
　　袁螭看的是目瞪口呆。
　　“走吧，大公子。”别忘了令月是什么人啊，办这样的事自然是专业人士的速度，话音一落，自发髻至面颊的黑巾都缠好了。
　　她等他呢。
　　袁螭算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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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袁螭夜探的目的地，是那观澜藏宝阁。
　　令月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心内很有些好笑，这样一个左军都督府的世子，怎么好奇心和一个细作一般？白天看了稀罕宝贝想不明白，晚上再来研究一番……
　　以袁螭的内力，转开那顽石旋钮不是难事。只是，按动那温泉之石的机关，就必须得下水了……
　　二人挽起裤管，淌入了温暖的泉池之中。
　　其实挽不挽一个样子，该湿的地方，都湿了。
　　“这算是什么宝贝？”令月见袁螭上下正反的端详着那卷轴，忍不住插了话。
　　“你有时候，可真不像从赵主手中出来的人。”袁螭正色瞥了她一眼，继续拧眉进行自己的活计。
　　令月被噎住了。她不像是赵真□出来的人？这话什么意思？！
　　她愤愤瞪着袁螭，但终还是将到嘴的话给咽回去了，这些个过节，还是留着日后算账吧，现在，对付这个《渭城曲》才是正事。
　　——你看，她多有一个暗卫的素质啊。
　　令月忍不住钦佩了下自己。关键时刻控制情绪，不显好恶，她怎么能不像赵府中人呢？
　　将绢纸每一处都捏过透过，袁螭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他细细瞧着那金红的字体，伸出手指，点了下舌尖，轻轻按了上去……
　　他在做什么？令月惊愕的看着袁螭将触过红墨的手指又含回了口里。
　　“扑！”他吐了出去。
　　令月伸头一瞧，“这不朱砂吗？”她乐了，还尝什么啊，“估计前朝宫里的皇帝用这东西批奏折，一时兴起，随笔抄了一段诗。”
　　“不是朱砂，”袁螭淡淡的摇头，“是朱膘。”
　　“朱膘？用的画料？”令月使劲凑了近去，伸手一摸，不对啊，这触感怎么如此生硬！
　　“不是画料，是印泥。走，回去。”袁螭快速的将卷轴卷好，宝匣归位。
　　令月怔怔，突然，她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之处，“你怎么懂这么多？”她疑惑的开了口。
　　“怎么？”这下该袁螭惊讶了，他抬手恢复了泉石的机关，“在你心目中，我就该是个白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泉池四围传来了尖锐的大笑声。
　　池中二人俱是一惊，身形一转，背靠背并在了一起。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不用睁眼，就能分辨出来者是谁。
　　大齐了的功乘爵爷，前梁的御马监紫服大总管，单裟丁，得意的显身了。
　　“乖乖的，把蒙面摘了，上来让咱家瞧瞧。”单裟丁在泉池之外发话了，“咱家保证手下留情，不会误伤着尔等的小命。否则……”
　　令月在心中暗暗叫苦，双方的差距本就过大，她和袁螭还半身入水，这下子，逃也逃不脱了！
　　“分！”袁螭果断的下了命令。
　　令月银牙一咬，不这样办也不行了！只能赌一下了！
　　看来袁螭不想让单裟丁识破身份，他们能不能逃出去……她捏紧了自袖管滑出的烟粉包。
　　水花一动，两人默契的向后一顶，分向岸台两边蹿去！
　　可是，那单裟丁仿佛长了一双透视眼，抬掌，就向袁螭的方向扫去！
　　令月心中暗叫糟糕，她在半空只得撤了力量，复又掉入了水中。
　　面对凌空劈来伶俐之掌风，袁螭下意识的举掌去挡！
　　其实，在场人都能预料到：袁螭这一掌根本就是螳臂当车！那单裟丁的功夫大家白日里都领教过，邪门的很，这些寻常人的内力在他面前，简直可以视若无物！
　　可是，另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袁螭对接的一掌，竟生生的将单裟丁顶了回去！
　　掌风对掌风！竟将那老太监给推了个踉跄！
　　令月呆住了。
　　单裟丁呆住了。
　　袁螭更呆住了。
　　“敢问阁下大名！”单裟丁再也不笑了，他端正的抱了拳，“是何人门下，哪路天神？”
　　袁螭哪里敢报名，他心里还没弄明白这形式到底怎么回事呢，他怎么打过去了啊！怎么如此诡异？难道在温泉之地可以压制单裟丁的邪门功夫？
　　当下机不可失，趁热跑路的好！
　　“我等只来叨扰片刻，点到为止。望爵爷担待，告辞了。”他同令月一对眼，示意分头跑路！
　　可是，那单裟丁就是盯住袁螭不放了。
　　他根本不介意令月在泉中的动向，甚至连眼梢都不扫去一下。
　　“即是高手过庄，不赐教留下两式，咱家岂不是暴殄天物了！”单裟丁当下聚神运功，语音未落，身影便起，鹰爪变式，直扑袁螭！
　　躲也无处躲，袁螭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掌过！他竟又是击溃了单裟丁的进攻！看着那单裟丁狼狈的连退三步，袁螭终于有些底气了！
　　哈，原来这里真是福地啊！管它是什么缘故导致呢，就势将他打趴下，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当下袁螭豪情满怀，开始振作反攻了！
　　单裟丁在袁螭疯狂的袭击下，只有招架之力，无还手之机。令月欣喜的在泉中祷告着，再差一点，一点……
　　可打着打着，她却恐惧的发现——袁螭的掌风竟又回到了从前！
　　他这一掌竟失了感觉！下一式也是！
　　那掌风明显被阻到了单裟丁的罩身之外，再也无法施展像刚才那般……
　　高手过招，一瞬间的失误就是翻盘的契机！
　　单裟丁觉察出袁螭的失常，出手就是全力掏心！
　　糟了！
　　令月无计可施，只得抛出了手中的烟粉包！袁螭这一掌要是被拍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谁成想，那单裟丁似有千手千眼，这厢早有准备，掌风拐弯一推，那烟粉包就“噗通”跌到温泉里去了！
　　仅仅是烟粉包罢了，令月也被一并推到了水下！
　　她感觉泉水似獠蛇般翻卷穿心而来，只得拼命全力一击！
　　——我命休矣！她甚至闭上了双眼。
　　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停顿了片刻，令月疑惑的睁开了眼睛。
　　温泉边上只站了一个人。
　　不是单裟丁，是袁螭。

　　图穷匕见

　　单裟丁呢？
　　令月诧异的顺着袁螭的目光——看到了正在泉池边倒地挣扎的单爵爷……
　　机不可失！
　　快跑！
　　这二人心内倒是默契的很，管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哪怕是这老阉人突然自己得了盘肠痧抽了！
　　能抽一会儿是一会儿！机会难得！能让他们俩得空逃命就是王道！
　　于是，这二人完全不顾形象姿态了，跃奔攀爬，手脚并用，以人生最快的速度，夺路而逃……
　　待平安无恙的钻回听雨阁内间纱窗后，两人都有些虚脱了……
　　“快，把衣裳鞋子脱下来给我。”令月喘息着将手一伸，“我赶紧去处理了它。”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可是今晚的月色实在是太明亮。
　　令月小心翼翼的将湿漉漉的东西还了回去。当然没忘记，顺手在营所边上点了把火……
　　一个人丢了或湿了衣鞋很诡异，但大家都或烧了或湿了衣鞋，就查无对证了……
　　办完了事，确定没有尾巴，外界没有异常，令月蹿回了听雨阁。
　　那个袁螭本在床帏中半倚半躺着，听得绿窗声响，警觉的直起了身来。
　　“大公子，是我。”令月轻闭了纱窗，“外面没动静，那个老阉人没追过来。您睡吧。”她轻声禀告着，转手将自己湿漉漉的夜行衣除了下来。
　　不能生火，不能有光，只能靠自己运功来烘烤了。
　　袁螭顿了一会，慢慢的下了床榻，踱步而来。
　　“我来吧，”他一把抽走了令月刚刚展开的正反两用衣。
　　令月诧异的抬头望去，只见到一张板的不能再板的脸。
　　“看什么看？”袁螭冷冷的盘膝坐下，“赶紧把你自己弄干！”他运功与掌，帮忙烘干了……
　　令月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平素和她针尖对麦芒的坏家伙突然好起心来，来帮她！
　　怎么办，道谢？她怎么想怎么不适应……别扭，真别扭啊。
　　“还不赶紧的！”袁螭见她呆呆的没反映，不由拧着眉毛训斥开了，“你这样一头一身都是水，坐到天亮能干吗？要等着人找上门吗？！”
　　令月一个激灵，“是……”赶紧低头忙活去了。
　　袁螭说的对，她被单裟丁推到了水里，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再烤哪儿？可再脱就没衣服了……先烤鞋吧。
　　从虎口中逃离，她的心绪一直是绷紧的。虽然周身都浸了水，也没像从前那般惧冷。
　　但如今后事也处理好了，自身也安全了，她披着湿衣的身躯却开始渐渐发冷了……
　　——她比任何人都畏冷，尤其是沾过了水……
　　令月强压制住了颤抖，逼自己专致运功去烘鞋。但事实是残酷的，她的活计屡次被身体的冷颤给打断。好容易将鞋弄个微干，她却已控制不住身躯的抽搐了……
　　“你怎么了？”袁螭终于发现她的异样了。他一把抓过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一直……这样……”令月的上下牙相互撞击着，“尤其是……沾过了水……”
　　“真是麻烦！”袁螭愤愤将手中半干的长袍扔下。伸手，就去撕扯令月中衣的开怀！
　　“你干什么！”令月呆了！她下意识的双手护胸，闪避一旁！
　　“呦？！你居然还会害羞？”袁螭挑着眉毛惊诧了。
　　“你！”令月一瞬是双目圆瞪、热血冲顶！
　　“哦，这下不冷了吧？”袁螭瞧着她的模样笑开了，“很生气呢吧？”他一副世事了然于胸的态势，“这和你问我，‘你怎么懂那么多？’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你……”令月这下气的连脑筋都转不动了！
　　“不想冻死的话，”袁螭冲旁一示意，“快把衣服脱了，上床。”他对令月着实没什么好语气。
　　“怎么？”他望着她那一副了仇家恨的壮烈表情，“再扭捏，本公子可不伺候了。我可是在帮你！啊！”
　　令月在心里问候了袁家十八代列祖列宗，抬手，开始脱自己的湿衣……可是，眼前有这样一个可恶臭男人……她要脱个精光……
　　“这摸都摸了，做也做了。”袁螭轻笑着讽刺她，“现在倒开始想起害羞来了。”
　　令月一愤怒，赵家大院出来的女人，谁怕谁啊！脱就脱！她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扯光了！
　　“矫情……”那袁螭却嘀咕着将视线转到一旁去了。
　　＊＊＊＊＊＊
　　没了湿衣服的侵袭，裹在锦被中的令月舒服多了。她看着袁螭一件件将她的衣服拧干，烘好。心里渐渐有些过意不去了……
　　“谢谢了……”
　　在他精疲力竭坐上床榻的时候，她由衷的开口了。
　　“算我自虐。”袁螭懒洋洋的抬眼瞥了她，“哎？”他突然怔住了。“别说……”
　　令月被他弄的一惊一乍的。怎么了啊这是？
　　“别说……”袁螭很认真的凑近她端详着。
　　“你现在这模样，还挺像个女人的。”他友善的笑了。
　　令月最受用的就是这样的话，她刚咧嘴笑了一会儿，就发现他言语间的不对劲！
　　“你！”她心头的感激不安一扫而光！当下一掌将他推开，“你这张绝世八婆是非嘴，不做女人真太可惜了！”
　　“怎么还这么凉？”袁螭挨了这一掌，竟觉出不对劲来了。
　　“孤陋寡闻，”令月白了他一眼，“本姑娘天生就这胚子！没见过吧！”
　　“嗯？”袁螭的手突的伸入了锦被之中！
　　令月刚想惊呼，却发现他就势将她翻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她低吼着，她可不想再给他当解药了！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袁螭没好气的回斥着，两下将她摆平。
　　——他温热的手掌，触到了她光滑的腰间。找准穴位，压了下来。
　　他居然……要给她运功取暖？
　　“我不用你管！”她愤然回视着。
　　“闭嘴！”他竟冲她玉臀拍了一巴掌！
　　“你……”
　　“别乱动！”他的口气生硬之极。
　　一股暖流，缓缓的灌入了她的腰眼，至腹赃，至前身，至四肢毫发……
　　令月愤愤的趴在床上，脸是无比扭曲的。
　　但她心里，却慢慢的的温润融和起来……这个人，可恶，但可恶中，还有些可亲呢……
　　＊＊＊＊＊＊
　　第二天的早食，袁螭照例没去用餐。
　　依旧是睡到日上高杆，由凌霄宫的婢女将饭食送到榻前。
　　吃了中午的辞行宴就可以下山了。再不用看那个不男不女的可怕老太监了。想到这里，令月的心情就非常的舒畅。
　　不知那个老阉人昨夜是怎么着了，那一瞬她没睁眼，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不过，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怎么想，那老太监也想不到左军府这里。
　　昨夜之事，她再三回想，也没留下破绽。没有纰漏，可以放心。
　　门外风和日丽，一行人优哉游哉的向天心阁行去。
　　今日鹰翼山景致甚美，漫步山路之中，时有云雾扑面而来，恍恍惚如行进仙境人间。
　　刚遥望见天心阁的飞檐立角，就见路边八角亭中摇晃晃走出一个人来。
　　单爵爷，单裟丁。
　　“袁公子，”他笑眯眯的开口寒暄了，“昨夜睡的可好？”
　　“不好，”袁螭苦笑着叹了口气。
　　“也奇了，”他饶有煞事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昨夜突然腹痛如绞，竟如何运功也压不下去……折腾了一夜，快天亮才睡下呢。”
　　单裟丁瞄了一眼令月，恻恻的笑了。“听传闻说左军世子在番邦长大，行事洒脱不羁，今日眼见为实，咱家佩服。”他靠近了袁螭，悄悄的递上话了，“袁公子，这该和女人做的事，不要找男人代替，久之，对您在朝堂上的声誉，可不太好。”
　　“爵爷此话怎讲？”袁螭闻言甚为不满，“本公子的个人嗜好，还轮不到世俗去品评。爵爷怎么也学那市井之人，打探鼓噪起后院之事来！”
　　“不是，不是，”单裟丁见他激动，忙安抚解释之，“咱家无非就是想讨好世子，还请世子给咱家个面子嘛。还有……”他不坏好意的笑了，“咱家为诸位世子，特供奉了前梁宫内秘制的催情散，这之后和女人一交合，便能尝到罗幻登仙的滋味，但若是和男人……便会积气于腹中，像昨夜那般……”
　　“爵爷说什么？”袁螭听出了对方言语间的寓意，“你给我们下了□？！怪不得前夜——”他赶紧噤口了。
　　“调情而已，调情而已！”单裟丁挤眉弄眼的邪邪笑了，“公子，一定比较出来了吧？啊哈哈……”
　　“你个……”袁螭又爱又恨，两人在前你一言我一语，喜笑怒骂皆有……
　　令月跟在后面，直在心里骂，那袁螭明明就是和她这女人交合的！瞧这两人说的，和真事似的！难道他真肚子疼了一夜？难道她不是女人……
　　＊＊＊＊＊＊
　　天心阁正厅。
　　辞别午宴之上，宾主畅饮尽欢。
　　戏台子翻了一场又一场，客请辞，主尽留。
　　只是，接近宴尾光景，突然打外边匆匆走进一小厮。
　　他神色慌张，脚步慌乱，趴在单裟丁耳朵边上一顿秘语，单爵爷的脸都变色了！
　　出了什么事了？大家从未见过功乘爵爷大惊失色的模样。当下众人全部噤了声音，停了动作，关切的向主座望来。
　　单裟丁向那小厮挥了挥手，又示意戏台上的戏子都散戏撤出。
　　待一切安静下来后，他面色沉郁的向场下扫去。
　　五军都督府的世子们被他那阴阴的目光扫了一个遍，一个个皆头皮发麻，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诸位世子爷，”单裟丁阴沉的开了口，“昨夜，咱家的观澜藏宝阁里，招了贼了。”
　　众人面色皆一愣。袁螭和令月也不例外，不知这老阉人想拿这事造什么景……
　　“咱家藏了十年的前梁秘宝，就是昨日给大家看的那幅卷轴，被盗了！”
　　众人大惊，接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这可了不得啊……谁有这身手能从观澜阁里偷得卷轴？
　　袁螭正在和方光宗窃窃私语，令月心里疑惑的紧，不知道这老太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咱家在此，先向诸位世子赔个礼。”单裟丁突然站起身来，端正的向五人抱拳示意。
　　“这几日，还请各位留在这飞仙凌霄宫。此宝牵扯到前朝秘密，事关重大，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堂下顿时炸了锅。
　　扣人？这五家都督府，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不行！当下都冷脸抗议了，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他们的身份！
　　“各位，请稍安勿躁，”单裟丁将堂下的抗议不软不硬的给顶了回来。
　　“咱家会留下飞仙娘子伺候诸位左右，戏班、舞姬，全给各位留下。”
　　“诸位世子，就请暂时在老夫这里住下吧。权当滞留欢乐乡，多享受几日。”
　　“过了一些时日，盗宝之事一有眉目，咱家自然会放诸位下山。”
　　“届时，诸位还是都督府的世子，还会有飞黄腾达的前景美景。”
　　“但是，若是各位这此不识时务，在咱家这儿变成了一具尸体，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敢！”火爆的谢平安跳出来了……
　　“小心我们的父亲来找你问罪！”刘得胜也拍案叫嚣起来了。
　　“你们的父亲？”单裟丁不屑的向北拱手，“此事，老夫会亲自向皇上请旨，若是经查，牵连到五军都督府之谁……”他冷冷的笑着，“恐他们，自身难保！”
　　“这几日，还请诸位世子多多包涵，咱家为保万无一失，在诸位身上及山庄上下特殊用心了一些。各位的体内已经吸了化功催情散，山顶清凉，只会催情，不至于化功蚀身。但若有人想偷着下山，数里山路，还请三思而后行。”
　　＊＊＊＊＊＊
　　单裟丁绝对是早有阴谋。
　　他给众世子喂药在前，开宝阁却在后。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将五位都督府的世子困在山顶的飞仙凌霄宫！
　　他要做什么？
　　满心诧异的令月随着袁螭回了听雨阁。
　　自从撞见了公子和令月的不正当关系，海青、海龙都自觉给他们俩留出私人空间了。
　　令月伺候袁螭更衣落座，掩了房门，悄声凑过身去。
　　“你真的腹痛？”她更纠结的是这个……

　　双星忆

　　袁螭闻言有些发怔。
　　他抬头，见令月正直直的盯着他——满目都是紧张的求证、求索之意，不由“扑哧”一声，笑了。
　　“真的……”他突然捂向了腹部。
　　“啊……”令月心下一陷……她烦闷的拧起了双眉，这怎么会事？！难道她真是个怪胎？
　　对啊……赵真曾说过，她同寻常女人不一样的！
　　还有……那个方耀祖突然从她床上抽身而退，怕不仅仅是有公主青睐这一出吧，难道是……他发现了她不是个正常女人？！
　　特别是刚刚那老太监说的……中此chun药的男人只能和女人阴阳破解……可袁螭偏偏又破解不了，腹中绞痛……
　　她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心越寒。
　　她不正常在哪里？
　　她突的瞄向了——正在一旁兴趣盎然盯着她瞧的袁螭。
　　“大公子。”她一字一顿的开了口。
　　“你……同别的女人做过吗？”她很认真的注视着他。
　　“咳！”袁螭突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他脸上蓦然晕出的红色，不知是咳的利害所至，还是窘迫的难堪所为……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咳完了赶紧板起了脸，“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拈酸吃醋了？”他正色训斥着。
　　“咳！”令月有些哭笑不得，“我吃的哪门子醋啊，我只是……”她低头寻思了半天措辞，“我只是想问问您……”
　　“我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袁螭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着令月，令月瞪着她。
　　“哦！就是，我……和你以前做过的女人，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或是，我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她突然反映过来，可能他没听明白，于是赶紧补充解释开来。
　　“有。不同的地方有啊。”袁螭严肃的点头。
　　“哪里？”令月一惊，赶紧洗耳恭听！
　　“这里……”袁螭指了指令月微微探来的脑袋，“好像没长全。”
　　令月恼了，但想想现在毕竟有求于他，况且这种事现在也没别人可问，只得暂时按下了满心的火气，“大公子，”她强颜欢笑、和颜悦色的商议恳求着，“这事儿对我很重要。我求您了，您告诉我吧。我不是开玩笑的。”
　　袁螭发现她确实是来真的，也不再取笑了。
　　“有什么不同？”他重复着，苦着脸，“谁记得啊……没注意看。不知道。”他含混的嘀咕着。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令月着实愤怒了，“上过的女人有没有差异你总知道吧！你——”
　　“你问这个做什么？”袁螭寻本究源了。
　　“我……”令月也不能多说什么，寻思来寻思去，只能将原由归结到他的身上，“那你为什么和我做完后还肚子疼！”
　　袁螭愣住了。转瞬，“哈哈……”他大笑开来了，笑的头都垂到衣袖里去了。
　　“哈哈……我骗那老太监的，”他的嘴角强忍着抽搐的频率，“若不是这么说，咱俩昨晚上的事儿就败露了，早就被灭口了……”
　　“为什么？”令月被惊异了。“为什么说肚子疼就能瞒过去？”她有些崇拜他了。
　　“经脉逆转了，自然就是丹田受罪。肚子不疼哪儿疼？”袁螭叹着气收了笑，“他下药自然是有猫腻，我昨夜又没去凌霄宫里叫飞仙娘子，而是找了个小倌儿，再不说点别扭的地方，咱俩这么醒目，不马上被清理了……”
　　令月终于反映过来了，这厮刚才在骗她！就是在逗她玩！“那就是说……”她从牙缝之中恨恨的蹦出话，“你适才并不腹痛，你是存心……”
　　“我肚子疼倒是真的，”袁螭将头很厚道的转到一边了，“不过是，笑的肚子疼……”
　　令月气的都有些眩晕了。她真是无话可说了，这个人实在是可恶之极！言谈之中没一点豪门世子的儒雅风度，全是些市井痞赖的尖酸刻薄！
　　“对了。”袁螭转瞬间突然端正了脸色，“来，我跟你说个正事。”
　　令月横眉冷对的瞪向了他。
　　“我今儿晚上，要下山。”袁螭轻声说道。
　　“我再去偷件衣服。”令月冷笑。这厮的正事？非奸即盗……
　　“不，就穿这一身。”袁螭平静的比划了一下，“我们正大光明的下山。”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我们’？”令月眯着眼斜视了，“直说吧，大公子您想要什么？”
　　“你真懂事，不愧是赵主手下训出来的人。”袁螭由衷的赞扬着，“怎么样？过了亥时就走。”他的神色蓦然郑重的很。
　　“你真能抗的住那数里山路？”令月见他不贫嘴了，也正了颜色。“你就那么想出去？非今晚不可？”
　　那老太监说的化功蚀身散，可不是吓唬三岁小孩玩的鬼婆婆啊……
　　“抗不住也得抗，”袁螭的表情竟掠过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没的选择。”
　　“那公子您可得想好了，”令月不得不再次提示他了，“就算届时能走的出这鹰翼山，你的功力恐怕也都得废掉了……”
　　“能活着就行。”袁螭说的很淡然，“总之我必须得走。就在今夜。”
　　令月疑惑的望着他，不知怎么了，她总感觉这个人明艳的背后好似藏着些难言的忧伤……他有什么不得已？她自己都奇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感？
　　“况且，我还有你呢。功力废不了的。”袁螭突然转向了她，咧开嘴笑了。
　　令月让他看的是汗毛竖立，遍体生寒……
　　“你少打我的主意！我可再不给你当解药了！”她突然一个零丁，恐惧的低吼起来。
　　“瞧你想到哪儿去了！”袁螭惊呼，“天啊？你怎么劲想着那种事……”
　　“你不是说，要给我那个冰鲸牙粉吗？这东西正可以解毒啊！”他故做天真的瞪着眼，“一个时辰就下山了，我要你做什么？在哪儿做？”
　　令月一阵脑血逆流……
　　“你可是死活不要的！”她恨不得生扒了他的皮。
　　“此一时彼一时嘛……”袁螭两手一摊，“我总不至于傻的放着捷径不走，专门去自虐找罪吧……”
　　＊＊＊＊＊＊＊＊＊＊＊＊＊＊＊＊＊＊＊＊＊＊＊＊＊＊
　　令月跟在袁螭身后，正大光明的向山下走去。
　　没人阻拦。管家小厮都睡去了。
　　——那个单裟丁果然够自负，敢放任禁囚自由行走。
　　两人快步下了飞仙凌霄宫，没多少光景，又过了馥郁山庄的中门。
　　真没人管！
　　这一路上，竟真半个人影都没遇有！
　　看看半山的石门匾，这里，就应是当初分流各都督府侍卫的地方了。
　　这样就安全了？！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胜利来的太过轻巧，实在是太诡异了！
　　锦衣夜行，穿过了来时欣赏过的那风韵萧爽的翠海竹林，两人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
　　这一段路阴风阵阵，脚下也无来时的泉水叮咚相伴……
　　不会是走错路了吧？令月的预感越来越不妙。
　　果然，前方竹林的尽头——他们竟来到一处陌生的山麓！前走是山群，后退是竹海。
　　远山，连绵不断！在黝黑的天幕下愈显得幽魔邪恶。
　　回去！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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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令月和袁螭两人在这里就绕了两个多时辰……
　　每一次穿入竹林，无论如何改变方向，观天，判地，研究走出的地方竟都是这一处诡异的山麓！！
　　他们不管转几个圈，用如何的手段标记来路，竟总能回到此处！
　　墨竹如海，
　　他们迷路了，或入了阵了！
　　令月只是懊恼，怪自己从赵府学了八年的技能此时竟没了作用！天一亮，肯定会来人，他们就彻底走不出去了。袁螭死都不肯留在馥郁山庄，一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她这个暗卫门客，却什么都帮不了公子……
　　再一次走出竹林的时候，袁螭抗不住了。
　　他趴在了山石之上，额头的汗成串的滚落了下来。
　　——令月突然想起来了，冰鲸牙解了他身上的毒药，还有那讨厌的chun药呢……
　　没在预定时间内离开鹰翼山，他体内的chun药又被山里的神秘气息勾了出来！
　　她瞪着他，他也瞅着她。
　　“我可帮了你两回了。”令月无奈的开口了。
　　“时局紧迫，恕我现在不能逼功，”袁螭话语间也严肃了起来。“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谁用你给交代！”令月愤愤的回击了，看样子她不帮忙也没办法了，这荒郊野地的，她的现况又打不过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给了还是人情。
　　“只有一个要求！轻点！”她凶狠的训斥着他。
　　“我尽力……”袁螭苦着脸小声应下了。
　　两人寻了处山石之后，在草地上坐下了。幸好是黑夜……令月暗自庆幸着，这不是传说中的野合嘛？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袁螭有些拘谨，他慢慢的靠过身来，揽过她的柳肩，用唇在她脸颊边轻轻的点着。
　　她抬眼望着他那浓情隐忍的模样，玉立挺拔的鼻梁，尤其是黝黑瞳神下那长长的睫毛，她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干……
　　他的手施展的生硬而干涩……他的吻像小鸡啄米，一点一啄的挨到了她的唇边。
　　隔着夏季轻薄的绸衣，他的手覆上了她心口柔软……她腹中暗伏的火龙蹭的蹿了起来！这股诡异的邪力又出现了！
　　可袁螭，却还只是隐忍待命般，喘息着在她脸上矜持而生硬的做着慢动作……
　　……
　　“让你轻点，也没让你这么慢！”许久过后，燎火上身的令月终忍不住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涨红着脸抗议了！
　　袁螭窘了个不知所措。“那你让我怎么做？！”快也不是，慢也不是；重也不是，轻也不是……他真真是冤枉死了。
　　“你……”令月被这话给生生噎住了。这种事情难道还用她一个女孩子教他不成？！其实她很想随口说一句——就像方耀祖那样！可若是袁螭问她方耀祖是怎么样的呢？她怎么形容给他呢？
　　那奇妙的感觉只可意会，没法言传啊！总不能她拉着他的手，给他重头示范一段吧……烦死了啊，烦死了。方耀祖会，袁螭怎么就不会呢！这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笨死了，这不开窍的家伙！
　　“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令月郁闷的将头一挺，“别像上次那样没人性，别太狠就行。”权当她再下牢里受一次刑吧！
　　赦令一下，袁螭干笑着抱紧了她。
　　她被他轻轻的，珍若拱璧般的放倒在最原始的土地上。他的手缓缓的，自她斜系的领口伸入她松垮的衣襟之内……
　　他寻到了她的淑圆莹润，海棠樱红，她前襟的衣裳被他的另一只手完全打开——她玉体横陈袒露在袤野满目星光之下，微微的打了冷颤。
　　“别怕……我会轻一点的……”他只当她是担心。“不会再像上次了……”温热的气息，慢慢移到了她的玉颈之上，在她颤抖收缩的身体上一路呵护向下……这热情而缠绵的爱，在她畏冷的肌肤上，在幽深的天穹下，一点一点的燃起了融融的暖意。
　　夜风贴地吹过，她真有些冷，但他经过的地方又是很烫……她说不明白这种冰火交融的感触，只觉得冷的新鲜而刺激，烫的又魅惑难忍、乱人心魂……
　　“啊……”令月紧紧的咬住了嘴唇。这感觉实在太令人迷惑了，她盯着满天的星斗，都有些晕厥影幻……
　　“别这样叫，我会忍不住的！”他闷闷的吼了一声，他也抗议了！
　　他那男人的隐忍已然到了极限，动作已乏善可陈。在进行下去累人累己。
　　令月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行了……”她决定不为难他了，该受的刑她早晚都得受，“你来吧。”她握拳闭上了双眼。
　　星空很亮，他的领舞更是晃的她眩晕迷幻……
　　心期缱绻，缠绵熨帖，二人的声息已经和谐的混合一体了，他垂下来的黑发也和她散漫的青丝纠缠在了一起。
　　她眯着眼睛，借着星光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容颜……他闪烁的双眼，浓密的剑眉，翘起的嘴角，淡淡的笑容……这一切，让她没来由的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亲切……
　　——这个此时和她肌肤相亲，骨肉相连的男人，这个此刻带给她前所未有舒畅快感的男人……她竟奇妙的有了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泥土与青草清新气息的环围中，在万籁俱静的绝美天幕下。
　　令月终于体会了男女事的美妙之处……
　　她陶醉着，享受着，感觉自己融入了最浩瀚的夜空……
　　星星离她很近。世界也离她很近。她的灵魂现在在广袤的原野中狂野的飞舞着……她是无比的自由，无比的洒脱……
　　流光飞舞，自她的裙摆而过，她展臂，可以拥抱漫野的萤火；她伸手，甚至都可以摘到那闪亮的星辰！
　　这一刻，她的身躯突然失控了了……她在这将要窒息而亡的禁锢中得道升仙了……在生与死临界的那一瞬，她蓦然见到了另一片星空……
　　——有一个女孩子甜美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那颗是我，那颗就是你。”
　　不要走……你是谁？！令月拼命的想去抓住这个声音！
　　这捡拾回来的记忆片段，竟总在这样的时刻出现！
　　可是，这镜像越飘越远，终还是随着她知觉的恢复，烟消云散了……
　　结束了。
　　许久，他们两人都没有动作。
　　令月不想睁开眼睛。她不想看到现实，她不想忘记刚才的那个梦境……她惊喜于这窒息的将要死去的快感……这感觉竟让她又有了幻觉，又穿越了时空……
　　“公子，再来一次好吗……”令月想回去再看一眼那个女孩，问一问那个女孩……
　　“走吧。”袁螭轻轻为她盖上了衣裳，“此地不宜久留。”
　　——还有险恶的现实要面对呢。她睁开眼，不由的苦笑了。
　　“你说……我是不是个女人？”她站起身来，手脚麻利的系上了衣带。
　　他笑着拉过她温润如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之中，“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轰隆隆！！”
　　突然！脚下的山地竟震动了！
　　是！是地在动！
　　两人均大惊失色！
　　不好！不会是赶上了山崩地震吧！
　　可现实根本不留时间给他们多做准备了！轰隆隆！他们脚下的泥土沙石骤然松软塌陷下去！！！
　　“啊————”这两人惊呼着，滚落了下去！
　　＊＊＊＊＊＊＊＊＊＊＊＊＊＊＊＊＊＊＊＊＊＊＊＊＊
　　再次睁眼的时候。
　　令月发现自己竟随着乱泥黄土滚到了一处陌生山谷。
　　空旷，广袤。
　　天还未亮，只有淡白的月光映照。
　　她微微的活动了下自己的四肢。还好，无恙。再去寻袁螭，发现他也躺在不远的地方。只不过，被沙土埋的比她深。
　　令月侦查四周，从土堆里利落的将他拖出，看还有知觉，拍了两巴掌就将他叫醒了过来。
　　“你受伤了吗？”她第一句就问的这个。看着没有外伤，就怕存了内伤。
　　袁螭活动了四肢经脉，摇头。没受伤就好，遇到山崩竟能就势离开了那个诡异的竹林阵，还真是因天灾得福了呢。
　　“这是哪里？”他皱眉审视着四周，疑惑了。
　　不对——这前方黑压压的……竟全是军队的营帐！

　　卿本绝情

　　“这是哪军都督府的营帐？”令月好奇的问话了。
　　“哪路也不是啊……”袁螭细细瞧着，表情很是奇怪，“根本没挂五军都督府的旌旗。就算是中军府，至少也该挂面引路旗出来啊……”
　　——“什么人！”
　　远处突然有人高声喊话了。
　　适才天崩地陷的泥石塌方，估计是引起了军队的注意。
　　看左右，无处可躲。两人迅速趴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可是，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巡夜人竟在夜空中燃放了提亮的烟火——这下，两人想不露面都不行了。
　　——“出来！”对方的吆喝声极不客气。
　　无奈之下，袁螭和令月慢慢直起身来，在视线所及之处，竟发现了一排精神抖擞的弓箭手！
　　连巡夜的人都配备成这样？两人心下都生了疑，这难道是皇帝的御驾不成……
　　“哪里来的细作！”对方开口就给他们定性了，“鬼鬼祟祟的定不是什么好人，乱箭射死！”
　　“慢着！”令月赶紧将主子挡在身后，“不要误伤！我们不是细作！”她大声喊着，真是从没见到过这样三不论的人啊，直接就朝死了整！
　　她身后的袁螭，却轻轻的把她推开了。
　　“我乃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请你们头儿出来说话。”他沉稳的站到了平坦之处。
　　左军世子？巡夜的军头明显一愣，可瞧那袁螭刚从泥堆里出来，灰头土脸的……
　　“如假包换，你们头儿一看便知。”袁螭扯下了腰间的玉佩，远远的扔了过去。幸好，这个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还没摔掉了。
　　“等着啊！”那军头粗略的瞄了一眼，粗着嗓门吼了一声，掉头回返了。
　　袁螭和令月等了许久。
　　监视他们的弓箭手竟默契的分成几组，轮流持箭休息……二人面面相觑，这都是谁麾下的兵？也太□有方了吧……
　　直到东方快朦朦亮的时候，自远处的营帐内终于走出一队人来。
　　为首的两人，一个着金黄色四爪龙袍，在火光的辉映下明晃晃，亮闪闪。遥遥观来，扎眼夺目的很。
　　——竟是蓁王李成器！
　　再看李成器身后那人，令月更是呆滞了！
　　——那人虽是周身黑衣，缠着面纱，但她依旧能马上断定分辨出他的身份来！
　　她的头都被这境况震的嗡嗡响，她只能干干的用手，在袁螭身后不动声色的戳了一下。
　　“赵真……赵真！”她微微张着嘴，唇完全不动，仅是用舌头吐出了两个字！
　　赵真！他怎么和李成器在一起！！！她得提醒袁螭，那个蒙面人是赵真！！！
　　李成器和赵真不知在边走边说些什么，戴着面纱的赵真一直在讲，李成器一直在肃颜点头。待双方只有五人距离时，那两人才结束了交谈，慢慢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有十数位与赵真一般打扮的黑衣人手持强弩，迅速的扩散围成了一圈！包围住了整个场面！
　　令月感觉出来了。那是她们赵府自己人！万弩连发，再高的功夫，也能将你瞬间穿成刺猬！
　　“蓁王爷居然也在中军营帐？”袁螭笑着开了口，拱手拜了拜，“真是缘分啊。”
　　——令月心头一紧，袁螭故意说错了，看来这事儿有被灭口之虞！
　　李成器甚有风度，不责不怒，还微微点头还礼。
　　“袁大公子，这是从何处来啊？”他言谈间是不慌不忙。
　　“一言难尽。赶上山崩，从山上掉下来了。”袁螭苦笑着摇头，“就是那个老太监有毛病，家里丢了东西，竟发起疯来，要禁我们的足！我袁螭可不受不了这份气，就和属下趁着黑闯下来了。”
　　“难怪啊，袁公子在馥郁山庄好好的，怎么跑到本王这处私密之地来了。”李成器的笑越看越有些诡异。
　　“原来是误入了王爷的属地，还请恕罪！”袁螭忙赔礼不迭，“都怪诸事不顺，在路上迷了路，又赶上了山崩……就稀里糊涂的掉到这里来了。捡回一条命来，我到现在还分辨不出东南西别呢……”
　　令月在身后静静的垂眸伺立着，但她总觉得赵真露在外面的那双眼，在凌厉的盯着她看……这视线，看的她有些莫名的心虚。
　　“袁大公子，”李成器慢慢的收了笑容，“这地方，好来，可不好出去啊。”
　　“那劳烦王爷派个识路的人为向导。袁螭感恩不尽。”袁螭开始拱手装傻。
　　“向导？”李成器笑了。“那就让他们，送袁大公子一程吧。”他转了身，慢慢的向后踱着步。
　　令月恐惧的听到了赵真口中“扑”声！
　　——那是她们暗人间传递暗号的口令！
　　——“杀”！
　　接受这口令的人，应是赵真最为忠心的十侍卫！
　　令月看见四方绷满了弓、她看见李成器转过了身、她看见赵真抬起了手……
　　赵真竟也不管她了？！他要杀她！
　　她的预感，非常的不妙！
　　“二爷！”
　　在赵真下一个口令出口之前，令月大声的叫喊了出来！
　　“二爷！”她疯狂的跪扑到了地上，飞快的跪行着，“二爷我是小月啊！二爷！”她知道，没有赵真的口令，那些赵府的暗人是不会射死她的……
　　她不信赵真会亲手杀了她！看到赵真，她就是预感自己死不了！
　　“您不管小月了吗……”她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二爷！”
　　赵真竟一脚踢开了她。
　　“不该看的不要看。怪就怪你看到的东西太多了。”他冷漠的注视着她。
　　“二爷，我可是您的人，您就一点也情面……”令月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就差没哭了。
　　“从你离开赵家大院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左军府的人了。”赵真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在赵府大院，我何时教过你‘情面’二字。如果你没有能力在这个世上生存，那就不要再生存了。主辱臣死，你陪葬了也算是一条忠烈。赶紧回到你主子身边去，别让我亲自动手。”
　　“二爷……您不要这样对我……”令月呆滞了，她是学过翻脸无情，在大院时她对自己的同伴都没有手软过。但是……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让别人用在自己头上！
　　“二爷！”令月疯狂的又缠住了赵真的大腿，她绝不能放他走，他一离开，她就死定了！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入邪了三日，金石无效，你背着我爬了三座山寻医……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被人追杀，我掉到了河里，冻了个半死，是你一点一点把我硬暖了过来……还记得……”
　　赵真身子一僵，竟也没再抬脚踹她。
　　“二爷……”令月的手颤颤的摸上了他的腰身，“不要不管我……小月在心里，一直把您当父亲的……”她抽泣着，自侧搂住了他的腰。
　　赵真微微扭过了头，转身，推开了她的纠缠。
　　“二爷，我不走，我宁可死在你的手里……”令月锲而不舍的上前扑着，她抱住他，缠住他，“您不要这样对我……”她生硬的揽住了他的脖颈——只是！
　　她的手中突然闪出了一把匕首！直抵在了赵真咽喉血脉汇点之处！
　　啊！！！四围顿时惊声一片！
　　无人不大惊失色！
　　——除了令月，所有的人都呆滞了！
　　赵真、赵真竟被人挟持了！
　　“放下弓箭！”令月恶狠狠的冲着她曾经的同仁们吼叫着，“谁敢擅动一下，我让你们真二爷黄泉带路！”
　　那袁螭甚是灵活，见形式逆转，赶紧凑身上前，封住了赵真几处运功大穴。
　　“不要逼我。”令月冷冷的在赵真耳边低语着，“我知道你不想死，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事都能下的去手的。”
　　赵真没有反抗，他弯腿后仰顺从着，他是个聪明人，现在不是反抗的时机……
　　众暗人慢慢的逼上前来，但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探步……毕竟是赵真在贼人的手里，且这贼人，还是他们的前辈，赵家大院出来的优秀暗卫……
　　这一圈人，只有李成器的表情最为怪异，他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幕，若有所思的盘算着什么。
　　“一个向导，两匹好马！不许人跟梢！否则，我让他陪葬！！！”令月凶狠的喊出了条件。
　　李成器还是没有表情，似是在欣赏着什么未尽的曲目，又似在等待什么好戏开场。
　　令月对他眼神对峙着……她的凶狠碰上了他的柔和，她的虚空碰上了他的沉稳。
　　——她无法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畏惧和慌乱。于是，她的心先慌乱了。
　　“蓁王爷是想瞧点刺激吧。”令月干干的开口讽刺了。
　　“本王不相信，有人会对一手养大她的‘父亲’下手。”李成器笑的很玩味，“除非……她不是人，没长良心。”
　　“王爷您真说对了，我不是人。”令月收紧了手中的阵势，冷冷的笑了，想分她的心？“我的心肺早就喂了狼了，凉的热的都没有了！”她向袁螭示意警戒，当下手起刀落——一刀扎到了赵真肩膀之上！
　　赵真没有言语，只是在她一扎一拔间，身体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刻钟一刀，”令月冷冷的下了最后通牒，“蓁王爷，我可好心提醒你一句，我是知道真二爷在赵家大院的地位的，蓁王爷若是放任我这么捅下去，怕是后面那些拿箭弩的暗人们，日后不会忘记了你……”
　　“算你狠。”李成器点头，由衷赞叹着。
　　“来人，”他终于同意妥协了，“备马。”
　　“从他们中出一个向导。”令月向赵家大院的忠心十侍卫努了嘴，挟赵真出逃，还是与自家人交手心里有底。
　　也算互相照应，省的让李成器全部给灭了口。
　　“照办。”李成器答的很干脆，他向属下挥手示意着，放人。
　　很快，马匹和向导都到位了。
　　只是，在他们策马离开之前，李成器突然开口叫住了袁螭。
　　“袁大公子，”他笑的很热情，“想来实在是有缘啊。短短几日，我们竟见过数次了。”
　　“王爷说笑了。”袁螭回马拱手，“袁螭只有幸在馥郁山庄，功乘爵爷的寿宴上见过王爷，仅一次而已。”
　　※※※※※※※※
　　二人一直跑出陌生的山麓，进入熟悉的官道，确定没有追兵。才将赵真放下了。
　　令月没敢回头看赵真的表情。
　　只能狠狠的抽马一鞭，向建阳城门方向跑去……
　　一路浑浑噩噩。一直到了左军府的通绅别院门口，袁螭和令月才算是松了口气。
　　见到自家侍卫刀兵，那亲切感，放松感，真是罄竹难书，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你厉害……”袁螭进了房，将闲杂人等速速的屏退出去了。“你真是利害，”他无力的瘫坐到了紫檀官椅上，“你竟敢对你们赵主下手，这事儿要传出去，你可算是扬名天下了！！”
　　令月心下如稻草一陷，顷刻间翻江倒海的抽搐起来……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怨不得人都愿要赵府出来的侍卫……”袁螭还在赞不绝口的感慨着，“你那句父亲的话，我看赵真都动容了……”
　　令月再也忍不住了，泪水蓦然夺眶而出！扑簌的在她脸颊汹涌滑过……
　　“你看他……你怎么了？”袁螭终于惊愕的呆滞住了。
　　“没什么……”令月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她的心起伏的都有些恶心。难受，真难受……
　　“你怎么了？”袁螭起身一把拉住了她，“刚才那么艰险都熬过来了，你现在哭什么啊？！”
　　“那句话是真的！”令月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一直拿他当父亲的……”
　　——赵真在她刀下那微微一颤……那一刀，剜的是他的肉，割的是她的心。
　　“我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性……我一直拿他当父亲的……”她的视线模糊的难受，人都有些晕厥……
　　袁螭楞楞的矗立着，“对不起……”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真对不起……”他轻声的嘀咕着，张开怀抱——紧紧的抱住了她。
　　“这是他逼我的……”
　　“是……”
　　“我是被逼无奈才这样的……”
　　“是……”
　　“我一直拿他当父亲的……”
　　“是……”
　　“我没人性的……”
　　“是……不是！”
　　※※※※※※※※
　　这一日，
　　通绅别院的气氛很压抑。
　　袁螭很是忐忑不安——他倒不是怕单裟丁借机来栽赃他，贼要捉赃，他离开了，也没有证据。
　　他是因为没有听到其他五军世子归来的消息——按理说，逃走了他一人，已经失去了阻挠五军世子下山的意图。难道那单裟丁见到山崩以为人死了？这个老太监到底想干什么呢？袁螭隐隐有些不安。
　　令月更是打不起精神来。
　　刺伤赵真的事，真是影响到她的心绪了。她这一日都板着脸，心内纠缠的难受。
　　她想她从前可能不会这样伤心，也不会这样自责……是赵真说的，她可以对任何人下手，任何人也包括他……
　　心不在焉的吃过了晚饭，袁螭与令月刚摆上了棋盘散心，就听得门房军士前来通报，蓁王爷驾到。
　　蓁王爷驾到？！
　　两人蓦然提起了精神。
　　李成器。
　　阔别不到一日的李成器竟又出现了。
　　不过这一次，他竟亲自踏上了左军府的地盘。他意欲何为？令月诧异大了。
　　客套的见礼寒暄之后，那李成器开门见山的讲话了。
　　“本王是来跟袁大公子讲一件事的，”他笑眯眯的在尊席上品着茶水。
　　“王爷请讲。”袁螭不卑不亢的回着话。这可是在左军府的地盘，用不着像早晨那样讨好他……
　　“若是袁大公子近日没什么要事的话，本王建议，”李成器缓缓将茶杯放下，“最好在明日天明前，赶回馥郁山庄去。”
　　袁螭和令月都愣住了。好容易逃走了，再赶回去？
　　“王爷此语又是为何？”袁螭冷冷的闻讯了。
　　“刚刚得来的消息，”李成器恻恻的笑了。“单爵爷，死了。”
　　——袁螭和令月这下可是惊愕大发了。
　　单裟丁死了？！真的假的？两人面露疑惑，不会是这蓁王爷故弄玄虚的套他们上路吧……
　　“六扇门已经登山了，锦衣卫也入庄了。”李成器扫视着二人的表情，“是昨夜死的，据说早上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
　　“是什么人干的？”袁螭疑惑的发问了。
　　“还不知道，”李成器摇头笑了，“但绝对是一等高手所为，具体情况，等明日你们上山，就知道了。”
　　“不过……”他慢慢的抬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光缓缓的扫过一众侍卫。
　　“你们都下去吧。”袁螭识相的退了闲杂人等。令月见他没冲她挥手，也乐得留在原地聆听。
　　“本王是皇上御封的为贺亲王，此案自然是交由本王处理。”李成器竟也没避讳她，从袖中慢慢掏出一书折子来，“今儿个晌午，我在山庄发现了一件东西，就赶忙来寻袁大公子来了……这是翻摹的单爵爷手书，说是你——袁大公子，偷了他前梁的秘宝。”
　　“笑话。”袁螭不屑的笑了，他连接都不去接看，“王爷到底想做什么？”他平静问价了。
　　“无他，”李成器晃动着手中的翻本，“本王只是想图个心安而已。”
　　“王爷，我可是什么也没看见。”袁螭言语间冷了脸。
　　“那好，本王也什么证据都没查着。”李成器满意的站立起来，可他转身间竟突然转了口风，“袁公子，你这个侍卫可真是有胆有识啊。本王身边，就缺一个，如此忠心护主的人啊。”
　　“让赵主给您也安插一个，这事儿简单。”袁螭的反映很快。
　　“赵真？”李成器呵呵的笑了，“怪不得皇上放心他，不怕他以此暗结私党。久闻他训练出的人，只认事主，不念旧情。今日本王一见，方才信了。”
　　令月的心里，又狠狠地抽了一下。
　　“蓁王爷兴师动众的前来，竟是来夸奖左军府一个侍卫的。”袁螭迅速封住了话题。
　　“那是因为本王有办法堵住你的嘴，可没办法赌住她的。”李成器也不含混。
　　“偷偷派人来杀了不就算了。”袁螭望着他冷冷的笑了，“王爷现在圣眷在身，想要条人命还不是翻手云、覆手雨的容易事。”
　　李成器一怔，大笑起来。
　　“袁公子很会说笑话。”他作势要告辞了，“对了，”他突然转向了不远处的令月。
　　“来，”李成器竟亲切的冲她招着手，从袖中掏了一个玉牌子给她！
　　“本王可有伯乐之心，若是日后左军府亏待了你，随时来找本王。”
　　李成器笑着拍了拍令月的肩膀，扬长而去。

　　杀鸡儆猴

　　袁螭送客去了。
　　令月在后疑惑的翻看着这蓁王爷的玉牌子：蝙蝠、寿桃、灵芝——很平常的一块“福至心灵”。
　　桃为寿而其形似心，借灵芝之“灵”字，寓意福气的到来会使人变得更加聪明。
　　这什么意思？让她聪明识相点，闭上嘴少说话？还是要送她上西天早登极乐？令月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天降横财啊。”袁螭回来瞧见了打趣逗她。
　　“一个散佚王爷，竟也如此张狂。”令月不屑的收了这古怪的玉牌子，“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怕……”袁螭笑着叹了口气，言语间很有些感慨，“很快就不是散佚了吧……”
　　“皇上龙体已经康健了，还能给他指派什么大事不成？”令月憋住了后面的话，她很想说，那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贤妃在后虎视眈眈，五军都督府又忙着屯兵造铁、抢夺地盘……这世道已经够乱了，多李成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即无兵权又无政权的小王爷，又能翻出几道江？
　　“总之，我对李成器这个人的感觉很怪异，”袁螭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若说他出世诡异的话，但他偏又有些太锋芒毕露了，难道这是皇上故意放出的一条浑水鱼？说不明白。反正这个人……让人看不透，不简单。”
　　“看不透？”令月斜着嘴接话了，“他不是做了大亏心事，能几次三番的提点你噤声？大小也是一个王爷，还至于送上门来瞎吆喝……”
　　“我怎么觉得……”袁螭见四下无人，悄悄靠近了她。
　　他垂下了头，尾音很低，还带着浓重挑逗的味道，“他这一趟来，主要是为了你呢……”他在她耳边邪邪的笑了。
　　令月脸色蓦然一变，“他为了我什么！”她一想起白日刺伤赵真之事，浑身就难受，“大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很早就要叫起。属下告辞了！”她冷着脸，干脆利落的结束了谈话，转身离开了！
　　袁螭干干的愣在原地。
　　可怜见的，这春心刚刚荡漾起便被迎头浇灭……他拧眉望着自己的手掌，他都做好了迎接佳人粉拳的准备了……一拉一收之间，好事不就办成了吗……
　　＊＊＊＊＊＊＊
　　第二日天不亮，袁螭跟弟弟袁猋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令月及一众侍卫上山了。
　　这一次，他可不敢大意了，特意挑选了一百多名装备精良的忠心军士。且，令月也备好了夜行衣、易容术、迷药、毒药、解药及各种攀爬工具……穷家富路的，多准备些好，以防不测。
　　在天亮前，一行人如约来到了馥郁山庄中门正厅。
　　果然，这一路上都遍布了六扇门和锦衣卫的身影。封路查人，看来是真出人命大案了。
　　待袁螭交代好部下，在正厅坐好，才见着那四位世子慢悠悠的打外面走来，神情皆萎靡不振。
　　令月观之心内诧异，李成器不是说——已将山中乌烟瘴气之物都铲除了，这四人怎么还是那副德行……
　　那四位世子见到袁螭，都亲热的赶紧近前寒暄。这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的话题，自然是关于袁螭那夜是如何跑出去的？
　　估计着，这一日来，袁螭睡不着的揣摩山上情况，这山上的世子们，也在夙夜未眠的琢磨袁螭的状况吧！
　　偏偏就跑了一人……这厮怎能毫发无伤的下山了呢？
　　“我这不是身边有人吗……”袁螭也不避讳他们，反正那几个世子也知道令月的底细，“方便呢，不行找个地方就解决了。”他饶有深意的冲着令月挑着眉毛，点到为止，就邪邪的笑了。
　　“哦……”众人跟着哄笑起来，这香艳的故事自然是话题偏离的催化剂，大家都在讨论这野合的地点和感觉，关于正题化功散之事，便无人再提起……
　　“对了，那单爵爷是怎么死的？”袁螭转了话题，“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没了呢！”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刘得胜鄙夷的接了话，“这老阉人敢给咱们下药禁足，该着他死的这么惨！”
　　“怎么个惨法？”袁螭更来兴趣了，“我这一日不在山上，还错过了很多好戏呢！”
　　“嘿嘿……”谢平安不怀好意的笑了，“这死法对那老阉人来说，还是蛮享受的。”他扭动着肥胖的腰肢，做了个戏文中小旦的花指。
　　令月的胃口蓦然抽动了一下，但她好奇心切，当下也只能强忍着视觉的折磨继续观赏下去。
　　“不会是什么邪门的死法吧？”袁螭还是很聪明的，“快，赶紧给我说说。”
　　“用锦衣卫的专业术语定案说，单爵爷是受棍刑而死。”谢平安挤眉弄眼的接了话。
　　“棍刑？”袁螭明显泄气了，“我还当是什么新鲜的死法呢。”他不屑的瞥着嘴。
　　“猜着你就不懂！”一旁的贾春雷大笑起来，“此棍刑可非廷杖之意啊。”他伸手比划着，“让□骑的木驴你知道吧？”
　　袁螭莫名其妙的点头。
　　“对男人来说，就是棍刑。”贾春雷嬉皮笑脸的拍着袁螭的后身，“这单爵爷，就让人用整根铁棒从下面菊花内插了进去……好长好长啊……死状那是苦不堪言啊……”
　　令月恶心的一阵翻江倒海。这到底是个什么凶手，竟用如此变态的方法杀人……该不是和这老阉人有深仇大恨吧……
　　“以单爵爷的武功，还能被施了棍刑？”袁螭疑惑了，“我怎么想，怎么不信呢……”
　　“谁说不是啊，”刘得胜苦笑道，“若不是我们亲眼看到尸体，谁说能信！”
　　这五人正谈的欢，就听得堂上报诺，“蓁王殿下到——”
　　厅内的交谈戛然而止，那四位都督府世子竟立刻肃然起了身来。
　　能感觉的出——这四人对李成器的态度变了不少，竟恭敬敬畏了许多……
　　袁螭也随着他们站起了身，还跪地行了大礼。
　　令月在心底很是嘀咕，这一日，看来李成器在山上立威甚效啊，想那五军世子初见他是什么模样，肆无忌惮的说着荤段子，现在……
　　“袁公子是个守时的人啊。”李成器坐到了正椅之上，春风得意的开口了。
　　“谢王爷夸奖。”袁螭也不能独树一帜，只得回一句话，起一次身。
　　“守时之人，可堪大用。”李成器挥手示意他落座。“本王今日，向各位世子公告下馥郁山庄案件的进展，”他不慌不忙的言语着，“想必大家都在疑惑，是什么高手能不声不响的杀了单爵爷？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呢？”
　　令月直直的盯着李成器，却不想他环视一周，却单冲着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这一笑，带了丝俊邪英魅的别样味道，勾的令月心底咯噔一声。
　　这是什么感觉？令月破天荒的感觉胸口似被猫爪挠了一下……有些……荡漾……
　　“这凶手，武功倒不一定多么高强卓越，”李成器淡笑着继续讲述来，“不过事情的关键，是在凶器上。凶手所持的凶器，上面涂满了朱膘……”
　　朱膘？令月心头一震，她突然想到那夜和袁螭秘探观澜藏宝阁——那副卷轴，就正是用红色朱膘所书！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谁能想到，这朱膘，正是破解单爵爷神功的物件。”李成器缓缓的环视众人，“凶手选中的部位，也是单爵爷练功的致命命门。”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很干净。”
　　“只能说明，这个人，和单爵爷相识；且这个人，熟悉单爵爷的身世、喜好、破绽。”
　　全场人皆屏声静气，聆听案况，却不想李成器话风一转，竟扯到了五军都督府世子身上。
　　“在座的五位世子，除去袁公子在昨日晌午前回了建阳城的别院外，其余，均未离开过馥郁山庄。”
　　袁螭的眉形一怒，拳头都握紧了。此时可非彼时，这李成器若是提及之处敢胡言乱语，他当场就……
　　“因为案发时间，是前日晚上，所以，包括袁公子在内，在座的各位，谁也不能逃脱了嫌疑。”李成器笑的饶有深意，“不过，在建阳六扇门和锦衣卫的通力合作之下，此案在一天内，即为告破。”
　　破案了？全场上都惊呆了。
　　倒不是六扇门锦衣卫给人的办事印象太差，只是这么大的案子一天就破，免不了是冤假错案，替死之羊……
　　“是前梁的余孽伺机寻仇。”李成器缓缓肃了颜色，他的手轻轻一挥。一队锦衣卫突然冲进了山庄正厅！
　　“接暗卫密报，查实前军、右军都督府大都督刘伯当、贾贺隆私行屯兵、秘造龙幡、蓄意叛乱，已被收监。”
　　“其世子刘得胜、贾春雷在建阳城排兵呼应欲行谋逆之举，妄图借为功乘爵爷贺寿之机盗得前梁秘宝起事，行踪败露后，杀人灭口。”
　　“如今证据确凿，人犯在堂，”李成器说的是云淡风轻，“拿下。”
　　“王爷！”刘得胜和贾春雷都呆滞了！
　　在座的另三位世子也惊愕的坐直了身子！京城何时变天了！竟一下扳倒了两位大都督！怎么……竟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冤枉啊！我们都中了□，到现在还神智不清！哪里有力气去杀人！”刘得胜高喊着。
　　“是吗？”李成器不屑的笑了。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朝袁螭掷了一物！袁螭一惊，下意识的闪身避开，暗器被椅把手砸落地，骨碌骨碌的——竟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一派胡言，怎么袁大公子好端端的。”李成器冷冷的呵斥开来，“左右，拿下这巧言令色的反贼！”
　　“冤枉啊！”贾春雷嘶叫着，“我们在建阳没有谋反！我根本就没去过军营！”
　　令月在心头突然一抽，那袁螭倒是去过左军的营帐……
　　“光宗！平安！袁螭！”刘得胜反应了过来，“救救我们！你们都知道！我们是冤枉的！”
　　“王爷！不可能！”谢平安先跳了出来。他指着刘得胜和贾春雷说，“这两人的功力稀松的很，又和那功乘爵爷从未有过交集……”
　　“哦，”李成器眼皮都没抬，他的手指轮流扣着紫檀方桌，“他俩和功乘爵爷有没有过交集本王不知，但是，本王听说谢大公子曾在前梁的司礼监长大……想必，和这位御马监的紫衣大总管，当年也有过交情吧。”
　　谢平安戛然闭上了嘴。
　　虽然那时候他还穿开裆裤……但这样的事听起来吓死人！他赶紧识相的闭嘴了。那两片肥肥的屁股，也老实的坐回了原处。
　　“王爷……他们俩那功夫能杀单爵爷，确实有些匪夷所思。”袁螭出头打圆场了，“会不会是，六扇门搞错了……”
　　“袁大公子，那你觉得，谁杀人，不匪夷所思呢？”李成器恻恻的笑了，“本王可听说，五军世子之中，数左军都督府的袁螭功夫最俊，”他慢慢的从袖中取出一件书折——令月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正是所谓单爵爷指认袁螭为偷宝之人的手书！“六扇门这里有勘定文书，你看不看？”
　　袁螭滞住了，也闷闷的闭口坐下了。
　　“王爷……”方光宗是世子之首，他不起来也不行了，“还请王爷在……”
　　“方大公子，”李成器截住了他的话，“本王听得京城传来的消息，令弟已赐婚云梦公主。”他有条不紊的拱手道贺，“本王先恭喜了。证明皇上对中军府，委望甚高啊。”
　　方光宗尴尬的立在当场，也无话可说了。
　　“将叛贼先押下去，别坏了这里的好气氛。”李成器怡然控制了全场。
　　“这是早有预谋的！各个击破！”“你们袖手旁观，下一个，就是你们！！”刘得胜和贾春雷鬼哭狼嚎的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花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的很。
　　“圣旨下。”李成器突然肃了颜色。
　　众人赶紧离座跪下。这家伙果然是带着圣旨来的……来者不善啊！
　　圣旨上字字句句，令月听的是心惊肉跳，皇上盯住这后军、右军非一日半日，她不由的想起袁螭视察军营的事儿来……怎么没牵扯到左军？
　　听到后来，圣旨之意更是令全场瞠目结舌。
　　——废后军，右军编制，由蓁王李成器代接两处兵权，入主五军大都督府。
　　蓁王协管五军大都督府？
　　令月越听越觉得恐怖。
　　这五军大都督一职，自建大齐之日起，便一直空缺。怎么皇上龙体一康健，便大刀阔斧的颠覆格局了呢……
　　袁螭真说对了，这李成器马上就不是散佚了。
　　这简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爷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李成器若是能控制的住五军都督府，连东宫太子……
　　“王爷入朝伊始，便一日破案，属下钦佩万分！”谢平安是个机灵的胖子，从地方刚爬起来，就跪地先表了态。
　　“恭喜王爷执印五军都督府。”方光宗和袁螭也强颜恭贺。
　　令月在一旁想不明白了，皇上这到底想做什么？转瞬间倒了两军，借联姻控制了中军，却横空弄出来这样一个八杆子都打不到的王爷，还封了直辖兵权的五军大都督！诡异的是，那贤妃和东宫居然也默认了……
　　李成器神情依旧，对众人的恭维奉承之语只是淡然受之。
　　“叛党罪状已定，皇上将平叛的重任交代给了本王，”他亲热的环视着目前暂还无恙的三位世子，礼节性的拱了拱手，“本王上任伊始，对五军之事知之不多，关键时，还需要各位都督府的大力支持。”
　　刚才那出杀鸡儆猴一演，这三位世子哪里还敢嚣张夸大。当下纷纷离座顿首，表忠心不已。
　　“这建阳附近的十三个县，有六个乃是前军和右军的旧部。”李成器也不客套，直接办正事了，“本王昨夜已经荡平了四处，尚逃窜了两处。”
　　“据本王所知，这建阳城外余下的军队大半是左军府帐下之师。”
　　袁螭不得不出列表态了，“请王爷示下。”
　　“这建阳城内外清理余孽的事，本王就交代给左军都督府了。皇上说，袁大都督近日来犯了旧疾，就让世子全权处理左军府事宜吧。”李成器微笑着吩咐了。
　　袁螭微微一怔，当下也不好多问什么，拱手接令。
　　“那押送逆党进京之重任，就交给后军都督府谢大公子了。”李成器又转向了谢平安，“听说刘得胜、贾春雷与谢大公子平素私交甚厚……”
　　“没有！没有！”谢平安一个高蹦了起来，“属下以性命担保！一定不辱使命！”
　　袁螭接了个苦力，谢平安捡了个烫手山芋，那方光宗心思忐忑的站起身来，却被李成器安抚了下来。
　　“今日午宴，算是本王宴请各位世子。”李成器呵呵的笑了，“说来，这可是本王和诸位在馥郁山庄共进的第二顿午宴了。吃过了这一顿，本王可就将各位视为麾下之将了。”
　　“唯王爷马首是瞻。”这三位世子哪敢再像当日那般造次，答一句，起一次，拱手弯腰，不敢有丝毫懈怠。
　　令月立在侍卫队中，总觉得，李成器的那一双桃花眼，不停的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明明记得，当初虽然和这位王爷在摘星阁有过一面之缘，但在馥郁山庄再见之时，他并未有丝毫的另顾！
　　这怎么突然青睐有加了……难道，是赵真跟他说了什么？
　　她突然觉得那天校场逃脱之事，诡异了起来！
　　赵真和李成器——莫非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吴丽人

　　酒至半酣，众人言语间也微微放松了开来。
　　想来也是，朝廷这才刚刚处置了两个都督府，不会马上就动手修理第三个吧……至少，那前军、右军两处的忠心余部是绝不会束手待毙的，这些人本来就是经年心怀叵测，这下官逼民反，反正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天下乱了，这艰苦的镇压平定工作还得靠余下这三家的队伍出力呢。卸磨杀驴，这磨刚套上，驴还是安全的很。
　　三位世子这厢振奋精神，与蓁王李成器把酒言欢。
　　今朝有酒今朝醉，铡刀未落相见欢。反正今时今日身陷囹圄的不是自己，待他日回京见了各家父亲，再商议下一步如何应付吧。
　　觥筹交错间，令月偷偷的瞄着那李成器的一举一动。
　　他沉稳的很，且应酬得体，根本不像是一个久居山林隐居之人，谈笑间，还穿插有贴身侍卫递上鎏金信桶观阅耳语——令月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驯养的鹰隼所传递之物！
　　从建阳到京城，一日即到。只是……用的起此物之人，只在皇宫大内……
　　他是在炫耀？还是……
　　令月瞄了一眼袁螭——袁螭没什么表情。低头，品茶。
　　袁螭说的对，若是李成器这人出世诡异的话，那他的行为就更难以琢磨了。
　　太锋芒毕露了。张扬，锐利，一点掩饰都没有。
　　这不是从政者的风格，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琢磨着，那李成器却突然开口了，
　　“本王听说，”他无意的引了话头，“袁大公子的身体一到入秋便不会太好。本王原想着，向皇上请旨，改派二公子袁虤来接为平乱。”
　　“谢王爷惦念，”袁螭赶紧离了坐席，“袁螭无碍。定会为王爷荡平反贼。”他抱拳。
　　“其实，对本王来说，还是世子出面好，”李成器笑着示意他归位，“但本王入朝伊始，还不想背一个急功近利、不论人死活的名声。再者，听闻这袁大都督也犯了旧疾……”
　　“属下全府谢王爷体恤，”袁螭还未坐稳又立了起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袁螭马上派三弟回京。一定效忠王爷，在秋闱前荡平逆党。”
　　“秋闱前？”李成器缓缓的重复着，淡淡的笑了，“还有一个来月，袁公子，你任重道远啊。”
　　“属下敢立军令状。在天子宴前，一定荡清建阳周围叛情。让王爷凯旋回京。”袁螭措辞铿锵有力。
　　“好。”李成器甚为满意，当下话题又转向了别处……
　　令月在后很为诧异，想这李成器足不出望川，怎么对谁都了如指掌？连袁螭到了秋天会咳嗽这样的芝麻小事也一清二楚？他要做什么呢，拿这些东西来说事……还有那袁螭，死活就赖在建阳了。袁螭的心里，又打的什么算盘呢……
　　她越来越发现赵真那夜去见李成器有猫腻。莫非……皇上已命令赵真协助蓁王了不成？
　　撤了食席，上了瓜果。堂上迎来了轻歌曼舞。
　　不知是谁安排的，令月心不在焉的欣赏着，脑海中不由的想起了凌霄宫里的飞仙娘子……
　　“有鲁班在场，还找这些人来耍斧头。”李成器笑着散了众歌姬，挥手示意亲随上前。
　　——这李成器竟和她想到一处了？令月有些诧异，他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样的场合上就招那些飞仙娘子来献舞吧……
　　“问吴老板吃好了没有。”李成器微笑着低语。
　　吴老板？令月心里一突，怎么感觉有些耳熟……这是个什么人，竟然蓁王爷用如此柔和的口气相邀……
　　“吴老板诸位都认得吧？”李成器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本王好这听曲赏乐，在望川，那可是仰慕吴老板许久，今日来，一并了个心愿吧。”
　　在令月考究的目光中，在众人议论纷纷的言谈中。一个空灵如尺幅素卷般清雅的不能再清雅的人登场了。
　　一系青衫，简单的发髻一束，干净利落的不惹半分尘埃。身形移之，袖笼香雪，衣沾春云，若行云流风，掠地无声……
　　待走近了一瞧，更是让人心肝儿都那么一颤——这是打哪里下凡的神子仙娃？竟有如此绝代的容颜……穷其词难书其美——春山为黛，秋水为瞳，粉面朱唇，神采风流，眼风一转，两颊生情；横波一笑，风姿如许。分不清是男是女，辨不明是人是仙，令月看的是目不转睛，魂魄都僵僵的呆滞了去。
　　不能再看任何人了，那都是低俗的堕落到了尘埃深里去……
　　“蓁王爷安，各位爷安。”那美人开了口，声音不粗也不细。
　　堂上再没有更喧哗的热议之声，看来，这吴老板对世子们来说，还是熟人。
　　“今日巧遇吴老板，不知可否让本王开个眼界？”李成器的态度很好，一点王爷的架子都不端，“上回在望川，丽人可答应了，再次相见之时，会为本王献一支舞呢。”
　　“蒙王爷惦记着，请容丽人更衣。”那美人会意一笑，眸中蕴出无限柔情，着实让令月体会了一把色授魂飞的感觉。
　　说实话，一上场，她便从这人的喉结看出了，这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但是，人生的这样美，怎么会偏偏是个男人呢？
　　再次登阁，美人怡然换了装束。女装，且勇气可嘉。
　　只以简单的七宝璎珞为腰饰，仅以临场的箫筝数人为伴，便敢在王驾之前，献宝霓裳羽衣舞。
　　令月今日，才算是真正开眼了。她虽然一直很恶心如同长风那样的假男人，但她此刻却真真被这吴老板给深深折服了……
　　案前舞者颜如玉，似仙子，似游魂。不用齐备的配乐之声，便能给人以跳珠撼玉之感；无需奢靡的羽服修饰，便有飘然翔云飞鹤之势；
　　这一场舞，令月满脑子都是白乐天的那首诗，“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这一刻，她竟不在意他是个男人了。她竟也突破了心理的障碍，她终于能理解了，有时男人对男人，也是会动心的……
　　她若是个男人，也会设法一亲芳泽吧……
　　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尤物……
　　曲罢，静场后满堂喝彩。
　　那美人却只是将身体略略侧了侧，立在中场，但笑，也不言语。
　　这场舞观的众人是心神俱轻，说不出的熨帖。
　　“好！”场上气氛一时畅快热烈，大家的心思都轻盈了起来。
　　“立德‘立仁’？”方光宗看来对戏班子没什么研究，他先开口问了。
　　“非也，秋水‘丽人’。”李成器笑着替佳人更正了。“既然在场有不熟的，那本王就向各位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享誉大齐了的吴家班班主——吴丽人。”
　　吴家班……令月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本王久居望川，闭塞的很，经年来，只见过丽人千里为父王办过堂会。故而，亲切了些。”李成器开始抬起了场子，“日后，还望各位帮衬着丽人些。”
　　那是自然。其实根本无需王爷开口，如此尤物，谁能不帮衬则个……当下，众人接连表态，态度皆亲热的很。
　　“丽人接下来，想着游历何处？”李成器示意左右赐座，柔声开口询问了。
　　“回王爷的话，丽人不再去别处了。”吴丽人摆手谢绝了，他终归是戏子，很明白本分。“秋闱快到了，丽人这就回京了。”他的眸子，似两潭波澜不惊的湖水。
　　“正好，可以让谢大公子一并护送进京呢。”李成器斜着嘴角说起了玩笑话。
　　“可惜，丽人没这个福分了。”吴丽人的言辞是惋惜，“还要在建阳城唱两场堂会呢，怕是跟不上谢大公子的行辕了。”
　　＊＊＊＊＊＊
　　午宴，在轻松和谐的气氛下结束了。
　　那吴丽人不与谢平安同行，倒也是聪明。
　　押着谋逆的两军世子进京候审，摆明了就是吸引两军残部上来劫囚。
　　这当口，没有比跟着谢平安返京，再不平安的道路了……
　　后军世子谢平安肩上的担子丝毫不比袁螭的轻。袁螭那是明战，损兵折将的长久战。而谢平安接的，是暗斗，是一有不慎，连自己家性命都要搭进去的烫手差事，怎么也得平安熬到京城，谢平安深思熟虑调动全了后军在江南几乎全部的主力，这才浩浩荡荡的，押送刘得胜和贾春雷上京受审。
　　袁螭这边也没闲着。
　　回到左军通绅别院，袁螭就火速叫来了袁猋，兄弟两人钻进书房就没再出来，不知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令月没心思惦记他俩此刻谈论的什么，她满脑子，都被这个吴丽人给装的满满。
　　吴丽人……吴家班班主……
　　她寻思着白日事项，突然灵光一闪。
　　“来人，”她招呼着左军府人，“去查一下，那个吴家班近期在建阳的行踪。还有，他们班主吴丽人的底细。”
　　都督府的消息机关，不甚逊色于皇家的暗卫系统。在黄昏时分，左军都督府的兵士们就传回了打探的结果。
　　令月惬意的接过了书折，只一眼，便愣住了。
　　——那吴家班在建阳城待了数月。
　　数的上的大小堂会，几乎都有该班的身影。
　　那书折上赫然写着一串地名……
　　其中，那两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刺的她阵阵眼晕！
　　＊＊＊＊＊＊
　　令月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思量着是否该去告诉袁螭这一诡异的发现。
　　前厅书房的灯火一直亮着，这主家公子们有事谈，她这门客也不能单为自己这虚空的预测，贸然去叩门打扰。
　　但愿不会是吧……在三更鼓响过之后，令月放弃的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早，袁猋就启程返京了。
　　如此匆忙，让令月都有些疑惑他是不是仓皇逃跑。
　　袁螭被叫起了后，也是利落的吩咐手下——去建阳西郊调集军队去。
　　令月随身带好了暗卫该带的东西，这一路上都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跟袁螭说明她昨夜的发现和猜测。
　　可是，这一调集军队，就耗去了整整一日的光景。
　　袁螭拔掉了两处建阳近郊的前军营帐——她实在没空插口这废话……
　　这两场战役，若说真刀真枪的拼来，其实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
　　李成器说的对，这建阳城附近的驻军都是乌合之众，犯不着废多大的心思，一见朝廷的王旗，打不过就投降了。
　　且这些皈依的将领都拿出了“珍藏”待用的自家世子手迹——“七月初十时戌时，易旗起事。”
　　字型考究，印章齐全。
　　——看吧，我们不是主犯，只是被蒙蔽了奉命而已……
　　令月看着那简易无比的字条，心头甚惑。
　　那刘得胜再傻，也不会写这样的东西调兵吧……这不是明摆着给人以把柄……
　　袁螭首战告捷，凯旋回城。
　　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建阳外县和临海的那些地方，才是日后要费心刀兵相对的主战场。建阳城，还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李成器给左军的命令是，“各个击破，安抚为上”。整个江南，目前一切还波澜不起，趁消息还未完全走漏出去，众人还在翘首观望之机分而破之。
　　谋逆之事，毕竟孤掌难鸣。没有大动静，谁也不会傻的当替主子揭竿的出头鸟。
　　令月一行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了建阳。
　　时下天色已晚，一众人腹中皆有些饥肠辘辘。袁螭心情大好，吩咐沿路挑一家未打烊的店门，吃饱了再回去。
　　店家复又加了火，先给上了米粥、咸菜、干粮。众侍卫便狼吞虎咽起来。
　　饥饿，令月当初在大院那是训练过了的，为日后出门给人当侍卫做准备，她一天不吃不喝都可以。当下只是象征性的啃了几口干粮。那就海青和海龙先吃，待会再替换她吧。
　　给内间袁螭上的小炒自然晚些，云白肉，剔缕鸡、斫鱼羹，样式还不错。袁螭刚刚动箸，尝了几口，主仆俩就发觉店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小二不见了。准确的说，是送完第三道菜就再没露面。
　　侧耳一听，喧闹的前厅也没了动静。后堂也是！
　　令月心下一紧，提剑出门，外间竟倒了一片！
　　——有人给下药了！
　　袁螭跟了出来，见状果断的使了个眼风。
　　有暗伏！此地不易久留，两人拼命的向外逃去！
　　可是。
　　门被封上了。
　　窗户也是。
　　店内的气氛很诡异。
　　悄无声息的……
　　一个蒙面人，一个蒙面女人自梁上飘然而下。
　　没有杀气，却令人心骨俱冷。
　　“来者何人？！”令月把剑问话了。
　　那人没有言语。只是慢慢的抽出了自己的剑。
　　虽然她蒙的面，但还是能让人感觉的出——她很美，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她用剑轻轻的指点着二人，微微的叹息着。
　　顷刻间，却瞬时动如脱兔！
　　出手，就是夺人性命！
　　令月与之交手未满三个回合，便被剑锋扫伤了右臂！
　　袁螭拔剑对了上去，也被其连击退后。那蒙面女人招式极其歹毒，精简而干练，直奔着就是心脉、咽喉……她一心取人性命，昭然了然。
　　明眼人一看便知，袁螭绝不是此女的对手。
　　可高手过招，退出圈外的令月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她在赵府学的那些旁门阴招，此刻根本就插不上手去！
　　她帮不了袁螭！也救不了自己，此时是心急如焚！
　　很快，袁螭的身上也带了伤。但他好像熟悉了那女子的套路，在生涩的与之周旋着。那女子的招式仿佛也缓慢下来，不再凌厉，开始收缩佯退……
　　双方都在耐心的试探着——试探着对方破绽的产生，然后致命一击。
　　令月细细观之，那女人武学精粹，功力深厚，不知修炼了多少时日，且刚柔相兼，攻备结合。连她这样一眼不眨的外人，都观不出那阵势丝毫的破绽出来……
　　恐怖的女人……
　　令月突然心内一闪，没来由的想起一个人来！
　　——在苘广建府中，伤了赵真的那个女人！
　　会不会……她有种呼之欲出的颤抖！
　　令月的右臂，开始隐隐发麻了……
　　——剑锋上有毒！
　　她心下一紧。
　　她虽有解药圣物，但此时此景，怕也无时让她享用冰鲸牙粉吧！
　　再者，对待普通的毒物，经历过赵家大院的磨砺，她的身体还是能抗过一阵子的，但袁螭……他的招式果然已经开始走形了！
　　机会！那女子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她一个弯身，避了来袭，反脚便将袁螭手中的利剑踢走！
　　令月暗呼不妙，飞身便扑了上去。袁螭若是死了，下一个就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她了！
　　那女子稍一分神，剑锋偏入了袁螭右胸！
　　“妖光通门？”袁螭突然间嘀咕出一句奇怪的话语来……
　　那女子剑锋一拔，顺势朝增援的令月劈来，只不过，此时的她明显不再恋战，几招之后，竟突的从袖中掏出暗镖来！
　　令月身形一翻，避开了这夺命之镖。她的身后紧跟着一声闷喝，那镖器，竟是直入了袁螭肩胛！
　　那女人顷刻间没了踪迹。
　　令月无暇他顾，上前搀住袁螭，出手封住了他三处大穴。这剑锋有毒，镖竟也有毒！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找个妥当地儿，给他服冰鲸牙解毒！
　　“不能回左军府……”袁螭却突然抓紧了她，他吃力说完最后一句话，手臂就无力的滑落了下去……

　　往事如烟

　　离开。先赶紧离开。
　　令月在仓皇逃窜之时，还没忘从怀中掏出一易容面皮，盖到了袁螭的脸上；又从侍卫身上扯了几件衣服，遮住了自己和袁螭身上的血迹。
　　既然不能回左军府，那也不能让宵禁的巡兵生疑抓去……袁螭是不想声张的，她这个话中之意还是能领会的。
　　出了门去哪里？
　　赵真的暗点是不能再去了……唉，建阳之大，她还能躲去哪里？
　　客栈。对，先找家客栈，落了脚再说吧！
　　令月背着中毒昏迷的袁螭，吃力的贴在小巷边上奔跑着，前方灯影迷蒙中，她依稀看到“回春堂”的牌匾！哈，令月心下一喜，这不是赵华拓他们家的药堂吗？她迟疑了一下，腿脚一滞，还是就势转向了临街的一处客栈。踢门。
　　“快开个上房！快点！”令月冲进了客栈大门，大声冲着小二吆喝着。
　　那账台内的小二一个高蹦了起来，瞧了瞧袁螭披衣下露出的那描金绣银的缎料，再看看袁螭头顶那明晃晃的凝寒玉冠，“好嘞，上房——”他手脚麻利的在前引路，“天字叁号房，临街大间。”
　　“就这个了。热水，姜汤，对，记住要加蜂蜜。”令月进了屋毫不客气的吩咐着，“这个赏你了，麻利点！”她从怀中掏出一整锭银子，扔向了两眼直往袁螭身上审视的店小二。
　　“好嘞！”那小二接过了整银，眼里也查明白了，“客官是要醒酒汤吧？小店有自家配的八仙醒酒汤，是山楂、青梅、雪梨、橘子、醪糟、百合、糯米、仙米做的……”
　　“有现成的就上！什么快上什么！”令月烦闷的挥了手，“记住，多拿几个脸盆进来。”
　　店小二善解人意的关上了房门。不一会儿，就送来了令月所需之物。
　　令月无声的巡查了四围，没什么异样。这才坐下掏出冰鲸牙磨了粉，掰开袁螭牙关，给他服了下去。
　　可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那袁螭苏醒。
　　袁螭解毒之后，竟一点起色都没有——仍是昏迷不醒！
　　她诧异的探向了他的脉络，只觉得杂乱诡异的很……这是怎么了？令月不免有些心慌。
　　她悄悄推门听了走廊的现状——安静的很，没有人对他们起疑。那小二忙活完毕，又缩回了账台之内。
　　令月锁了门，从临街的窗口跳了出去。
　　她得找一个郎中来了。袁螭的病情反映，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
　　“你们少东家在吗？”令月进了回春堂，就向账台打探起赵华拓下落来。“我是他义学的同窗，傅令岳。”
　　听得传报，赵华拓兴冲冲的走了出来，“令岳！”他热情的迎了上来，“你这不声不响的就突然转了义学，也不回来跟我们解释一下、瞧一瞧，太不够意思了！”
　　“家里出事了，一言难尽。”令月见他态度依旧很热情，心微微放下了一半。
　　“文曲星还以为是他害了你呢，”赵华拓大笑起来，“胖子说，是你那笑话得罪了先生，被赶走了！”
　　令月有心没肺的与之寒暄着，很快特意就被人看穿了心思。
　　“无事不登三宝殿，令岳，你今儿个是啥事？”赵华拓还是了解她的。
　　“一个堂兄，得了怪症……”令月讪笑着。
　　“我带着曹叔去一趟。”华拓接的很干脆。
　　“不用了……”令月尴尬的将他拉到一边，“不太方便，只你一人去好吗？就是那边的同福客栈。”
　　“帮帮我，我不会害你的。”
　　令月给华拓也准备了一副假胡须。
　　——袁螭既然不想声张，她也不想事后连累人。
　　华拓头皮发麻的迈入了同福客栈。
　　值夜的店小二惊愕的看着令月再一次从外边走了进来。
　　“天字叁号，先生请。”令月这话，是说给那小二听的。
　　入屋之后，令月利落的将房门闭上。
　　袁螭还在安静的睡着，丝毫没有将要醒来的迹象。
　　“他怎么了？一直没醒呢。”令月示意华拓上前探脉。
　　赵华拓做了一个且放宽心的手势，坐稳之后，两指轻轻的按到了袁螭腕脉之处。
　　“怎么回事？”令月紧张的瞧着华拓的神情。
　　却见那赵华拓的眉头越拧越紧……表情也越来越疑惑了开来。
　　“你堂兄中毒了？”他诧异的问向了令月。
　　令月一个恍悟，“对对对……”赶紧出手将袁螭中剑和中镖之处扒拉开。
　　华拓仔细观察了两处的伤势，寻思着斟酌着语句，“他体内中的这两毒，是相克的。毒性相抵了。不过……你这堂兄的脉象很怪啊……”他疑惑的扫了一眼令月，“这人，是什么大家门的公子吧……”
　　令月心下一颤，“你就说吧，他到底怎么了。”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们经手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了，”华拓苦笑着开了口，“有些大宅门的孩子，在襁褓中不幸卷入了后院纷争……结果惨遭重创，被喂了药，心脉、筋骨和穴位都被人用细针毁坏殆尽……”
　　“如此，那些孩子当时不会有什么事，但日后就慢慢废掉了……不知活到什么时候，就突然殒命辞世了。”华拓叹息着望着床上的袁螭，“事过经年，为了自保，我们这些医者还不能对苦主直说。只能说是急症突发，急症突发啊……可怜见的，都是些大家大户的男孩子啊……”
　　令月惊呆了……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两人。
　　“华拓，你别吓唬我啊……”她指着袁螭，手都哆嗦了，“你说的，那大宅门里婆姨勾心斗角的牺牲品……不会……他也是吧……”
　　华拓沉静的望了她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无须骗你。在建阳，尤其是在前梁。像这样境遇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了。”华佗收了手，在圆凳上寂寂的转过了身。“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活的最长的孩子了……”
　　令月心下猛然打了一个哆嗦。她突然想起庞潇潇说的袁螭在番邦长大的那个传闻。想这袁大都督托付了一个什么人啊！竟将孩子折磨成如此模样！！
　　“你的意思是……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令月敏感的捕捉到了话题的重点。
　　“我见过的那些孩子，没有活过六岁的。”华拓感慨着起了身，“他这是遇了贵人，有高人帮他运气护住了经脉，还教他习了武功……否则……”
　　“那，他能活多久？”令月颤声插话了。
　　“说不好，”华拓摇头，“没有先例。一般都是，天不假年……不过这样的话无法跟家里说，你还是提早帮他们做些打算吧。现在，他体内的毒是没有大碍了，但一直醒不来，就是他这破身体作祟……”
　　令月突然想起，在馥郁山庄的初夜，袁螭中了□硬要逼功，她好心去探他的脉象，他的反映竟那么剧烈……原来，这可怜的孩子，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一出……
　　“那他日后要注意些什么？”令月感激的侧身去送华拓，没忘详加询问后效。
　　“你堂兄幼年损伤太大，若不想让他死的更快，就绝不能房事。”华拓快速的交代着，“阴阳之气一交混，便会加速他性命之忧。房事一次，他便会白头、皮裂……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令月呆滞了。
　　她突然想起袁螭在与她初夜交欢后万事俱空的样子……他去诡异的瞧那镜子……这原来是……
　　可是，她心内更加疑惑了。
　　不能房事？
　　可袁螭偏偏就是和她阴阳交合了啊？！
　　——事后，那袁螭的头发不仅没变白，整个人一直到现在也没看到骨肉萎缩，皮裂衰老的症状啊！合欢之后，他又打单裟丁，又杀蒙面人，身板硬朗的很啊！
　　“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吗？”她不得不开口质疑了，“我记得我这堂兄……明明是睡过女人的啊……”
　　“不可能吧。”华拓自己都笑场了，“你绝对看错了，不可能！”
　　“真的。”令月很认真的肃了颜色，“他睡过女人的。”
　　“除非那女人不是人。”华拓也蓦然板起了脸，“你这堂兄若是没那股纯阳之气护体，他早死了几百个死了！睡女人的话，他绝活不到现在！”
　　令月□干的噎在那里。她实在是无法再言语相驳了。赵华拓不知她是女人，她也不能告诉华拓这云雨巫山之事……
　　“那他这日后……只能找男人……那个了？”她难为的嘀咕着。
　　“男人也不行！”华拓气愤的瞪大了眼，“他想活的久，就少寻思那方面的事！污了纯阳之气，就是自绝生路！”
　　令月讪讪的闭上了嘴。她算什么人？这下连男人也算不上了……
　　“若是后半夜发热，给他敷凉毛巾降温。”
　　“到时候别慌，没什么大碍了，熬到天亮就好了。”
　　“等你这堂兄醒了后，一定告诉他：别心思那么多了。今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当然，除了房事。”华拓啰嗦了一顿，摇头告辞了，“不用送了，好好看着你这苦命的堂兄吧。我自己回去了。”
　　＊＊＊＊＊＊
　　华拓走后，令月在床前呆坐了许久。
　　借着月光，她细细的端详着袁螭沉睡的侧脸。
　　——这孩子生的真俊，可惜是个短命鬼……
　　还不知他爹娘知道不知道这一遭，也不知当年是谁这么狠心下了死手……
　　令月的心，当下又是可怜又是酸涩，寻思的是纠结无比。
　　真难受……令月捂住了胸口，自己都暗暗称奇。她竟是一个感情如此细腻丰富，同情心十足的人了？
　　她何时变的如此多愁善感了？
　　难道，是因为和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就慈悲伤怀了？
　　噗嗤，她不屑的笑了。
　　坐了许久。
　　前思后量，令月也醒悟了许多。
　　是啊，这家伙虽然在外装的风流不羁，但随行没有女人……端茶倒水全是军士，连丫鬟都没个近身的……
　　如此诡异，怎么自己从前就没好好琢磨下呢……
　　一个闪念，她竟又突然想到云梦公主来……
　　对啊，这袁螭被她出手搅黄了驸马之位，没看出有多咬牙切齿、痛不欲生啊？自她来了左军府，也没见得他对她如何报复泄恨。这丢了驸马爷名号一事，就权当没发生过了……
　　想袁螭当时在积云别院与她初次交手的种种举动——他只是逼问她从何处来，从哪里得到的冰鲸牙……
　　他一门心思，全在冰鲸牙上！
　　难道，他当时本就是想顺水推舟……
　　天。她被自己这个念想给着实惊呆了。
　　外界传闻袁螭自幼长自番邦，行事颇为放荡。恐怕是，为了掩饰他房事无能，才多有花哨的吧……
　　还有，他不让她碰他脉象，不让左军府知道此事，宁抱恙上阵也不让袁虤来接左军的兵权……
　　这个人处心积虑掩盖了这么多年，怕就是不想放弃这左军世子之位吧……
　　唉……令月哀叹着闭上了双眼。
　　想到一个襁褓中的无辜婴儿被人狠心刺穿了经脉……她的心内一阵阵恶寒。
　　原来，自己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她的童年，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在赵真的羽翼下，没心没肺的生活的很好。
　　她没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也没带着一身的伤痛怨恨游走世间。甚至，连这俗世的人心险恶，她都没接触过多少……
　　也许，她也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身；也许，她也是什么冤魂野鬼的独女遗孤……
　　——这些可能的身世，她都曾猜想过。
　　但是，她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就没有仇恨。没有来处就没有负担。
　　她可以一直过的很轻松，很轻松……
　　袁螭……
　　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
　　这个人的童年……都经历了什么啊？大宅门妻妾斗的凶险？还是家族间利益的倾轧？
　　他从小就背负了一身的孽债。怕终其一生，都无法翻身。
　　她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她有些知足了。
　　她的目光静静的掠过这男人的面容，竟有些依依不舍……
　　华拓说他天不假年，她竟有些难过。
　　——她，不会也喜欢上了他吧？
　　令月郑重的审视起自己的内心了。
　　是啊。她现在不那么惦记那个方耀祖了。
　　虽然还是会想起这个人，记起那夏夜温酒，记起那红楼春上春……她的心还是会别扭，会难受。
　　但是，她现在的心不空了。
　　她无聊空虚的间隙，都被这床上的男人给填充了。她没有时间去想往昔的不快和郁闷了——她像是一个贪吃的小孩，有了新鲜的糕点，就可以不去想原来被人抢走的那一块……
　　看来，她这几年男人做的太成功了，成功到连喜欢人的心思，都可以分成了数份。
　　她喜欢方耀祖，现在也喜欢袁螭。她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且互不排斥。
　　可惜，方耀祖归云梦公主私有了，就剩下这个袁螭，是可以与她继续肌肤相亲的男人了……
　　袁螭突然动了。
　　令月一个激灵坐到了床边，伸手去触摸他的额头。
　　——热。
　　果然似华拓所言，他发烧了。
　　她摸向了他的脖颈、腋窝、后背，所至之处，皆烫灼的利害。
　　她盖住了他的前胸，解开了他周身所有的上衣下裳。
　　冷敷，在赵家大院，她还是学过的。
　　令月舒展放平了袁螭的手臂，转身去取那早已备好的浸好了凉水的汗巾脸帕。
　　“别走……”
　　床上的男人却突然扣住了她的手。
　　他在吃力的恳求着，又像在无心的梦呓。
　　“别走好吗……”他闭着双眼，虚弱无力的呢喃着，“陪陪我……带我一起走……”
　　令月心下一颤。她不知袁螭梦见了谁，又想留住谁……但这感觉让她一时很是心酸……
　　她突然想到了她那些稍纵即逝的梦境。
　　她也不想让它们走，她也想留住，想跟它们一起归去……
　　“我不走。”她轻轻的拍着他发烫的手背，“你放心的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要说冷敷……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呢。
　　令月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俯下了身，心无旁骛的搂住了他炙热的身躯……
　　＊＊＊＊＊＊
　　——“这是哪里？！”
　　意料之中，翌日一早，令月便被袁螭的低呼声给蓦然惊醒。
　　她缓缓的抬起了眼，目光柔和，瞳神静雅。
　　华拓的医术可以，这个男人，没事了……
　　“同福客栈，一切都好。”令月放心的起了身，利落的束好了衣服，“你忘了昨日之事吗？不回去，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袁螭低下了头，飞快的摸索了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胸口一块绸布外，别无他物。
　　“这……”他愣愣的想了半晌，终还是没反映过来，“之前的事想起来了，可怎么会……这样？”
　　“你后半夜发热了。梦呓，抓着我不让给你打水冷敷。”令月微笑着，言简意赅的解释开来，“没办法，我只能用这法子，凑合着给你降温吧。”
　　袁螭惊异的望向了令月。
　　——上下左右，他考究的端详了她许久。
　　“你饿了吧？我出去买吃食。”令月体贴的伺候他穿上了外衣。
　　“你很不对劲啊。”袁螭突然警觉的扣住了她的手腕，“说，昨天晚上，有谁来过了？”


【第三卷：天权 —— 玉衡】


月夜观海

　　不妙。令月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常。
　　不过，既然补救也已经迟了，索性就认命吧。
　　“昨晚，我给你服了冰鲸牙，但你还是昏迷。没办法，我出去叫了郎中。”她边讲边将袁螭的手掌掰开，“松手，痛啊……”
　　“哪儿请的郎中？”袁螭盯着她，平缓的问了起来。
　　“放心，我给你和他都戴了假面。”令月柔和的笑了。
　　她明白他想套出什么话来。
　　但她就是要告诉他——日后人家不会来寻他，也希望他别去寻人家的麻烦。
　　“哦，那诊脉后怎么说的？”袁螭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端正姿势，开始运功调息。
　　“说你……”令月稍微琢磨了一措辞，“先天不足，体质太虚。不能……做男女之事。”
　　“噗嗤，”袁螭忍不住笑场了。“他直接说让我当太监去得了。”
　　令月望着他那张伤后惨白却硬撑仪仗的脸，缓缓肃了颜色。“你日后，还是禁欲修身的好……”她无比诚恳的规劝起来。
　　“这种话旁人信倒也罢了，你居然也信？”袁螭挑眉瞥了眼她，不屑的斜了嘴角，“庸医。偏还有痴众。”
　　令月望着那副死要面子的可恨模样，心下顿时来了气，“痴众？那你……那夜解□之后，照铜镜作甚？你惊叫什么？”她就不信他不明白后果！他就是在端着不认！
　　袁螭果然滞住了。片刻之后，他缓缓的望向了她。
　　“你是在关心我？我还真不适应呢……”他突然恬淡的笑了。手掌，慢慢的抚上了令月的柔荑，“你今天这样子，和往日还真的不同……”
　　“什么不同……”她手背一麻，心下一颤，明显气短。
　　“呵呵……”袁螭开心的笑着，就势揽过了她。
　　“要不我们试一下，”他的脸凑了上来，在她耳边低低的轻语着，“看你请的那郎中说的对不对？”
　　令月倒在这温暖宽厚充满阳刚之气的怀抱里，不由的想起野地星空那夜酣畅销魂的缠绵来……
　　她的心跳加快，喉咙发干，身体酥麻，心思混乱。
　　她满脑子竟都是那个事……她竟很想就在这里再办一次那样的事！
　　“你身上还有伤呢……”她违心止住了他的上下其手，其实她自己内心也甚是怀疑华拓说出的这段话，这袁螭单单和她就云雨了两回……难道说，他的病又莫名好了？
　　“我差点忘了，有伤……”袁螭被令月的提示浇了一头冷水，他苦笑着贴上了她的面颊，“那就攒着吧。待伤好了之后，再好好验证下……”
　　令月感觉脸庞、耳根开始没命的发热起来，她别扭的躲闪着，回避着——并不是她不喜他的这份亲热……而是，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去反压了他……
　　“你请来的这郎中还说了些什么？”袁螭环抱着她，言语很轻松，“连我完事照镜子的动作都知道？不会你连这样的细节都告诉郎中了吧？”
　　“哪是我告诉的！”令月愤愤然回话了，“郎中那是为你好，说你不能房事，说你阴阳交合之后，便会有头发变白之忧！那细节是我听过后联想起来的！你——”
　　“看来，你请的还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呢。”袁螭嘲弄的笑开了，“你没让他看看我头发是什么颜色？没告诉他，我们已经合欢数回了，我就是睡了女人且无恙，又作何解释？”
　　“这种话怎么能说的出口！”令月的脸都憋红了，“我只能拐弯的问断袖忌否？郎中说断袖也不行！再说你这病，建阳城内得过的人很多，郎中都是一句话，不能房事！除非……”令月苦笑的自嘲着，“对方不是人……可能我一直做男人吧，真是解释不通……”
　　“哈哈……嘶……”袁螭笑的胸前的伤口都抽疼了。
　　“既然你自己什么都知道，还是注意些吧。”令月想想因缘过往，不由的心里难过，“少劳碌，少受伤……这样才能长寿。”
　　“管它的呢……”袁螭闻言不屑的收紧了怀抱，“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今时无恙就是无恙。奇怪的病，也许奇怪的就自己好了……你啊，说不定就是我的解药呢。这日后床笫之上，就得不时的安置一下你了……”
　　“我欠你的，可都还清了！”她面红耳赤的低诉着。
　　“谁说的？”他呵呵的坏笑着，“搅黄了本公子一门上好亲事，这么容易就还清了？”
　　“你那叫歪打正着！该好好感谢我才是！”令月一想这背黑锅的事儿就来气，忍不住狠狠锤了这手臂。
　　“那好！本公子感激零丁，就以身相许了……”他笑趴在她的颈后。
　　她恼羞成怒的挣扎着，他但笑不语的紧抱着。
　　她觉得自己应该气愤的去争辩，但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向上翘着。
　　这就是幸福吧？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喜的绽放着……
　　两个人，无声的拥在一起，场面一时间，温馨无比。
　　＊＊＊＊＊＊
　　“对了，你与刺客交手之时，说的那句‘妖光什么门’是什么意思？”令月美美的笑着，寻着话题来交流了。
　　“什么啊……”袁螭在她耳边笑出了声，“我说的是那刺客的剑法，叫‘和光同尘’。”
　　“对了，昨夜那个刺客，是吴丽人吧？”令月突然想起这件事儿，她赶紧坐正了，得仔细跟袁螭说个明白。
　　“嗯？”袁螭的身形明显一怔。
　　“吴丽人？你怎么能扯到他身上？”他诧异的扳过身来盯着她，“你发现了什么吗？”
　　在袁螭惊异的目光注视下，令月字斟句酌的开口了，“这段时间，我接触过建阳城三宗谋杀案。觉得那个吴家班……”
　　“三宗？”袁螭敏锐的抓住了言语的重点，“哪来的三宗？”
　　“单爵爷、苘资郎……”令月突然意识到她言语中不该有的破绽，“还有……长平侯。”
　　“长平侯的案子你也经手了？”袁螭有些莫名其妙，“侯爷府和赵真那里，应该没什么联系吧？”
　　令月不能接话了，只能尴尬的沉默着。
　　“哦，”他顿时有些恍悟，“你是跟着方家老二出去办的那回事吧？”
　　令月很有职业道德的没有应声，只是干笑。
　　“那方家老二突然间身价倍增，”袁螭轻轻笑着，“果然是出城祭师了一趟，收获颇丰啊。”
　　令月听出了他言语间的试探之意。
　　虽然这五军都督府之间的恩怨争夺她定会偏着袁螭，但她唯一不想损及的，就是方耀祖……
　　毕竟她还是喜欢方耀祖的，和喜欢袁螭一样的喜欢……她的心里，还不想厚此薄彼。
　　“我在说正经事呢！扯远了！”她严肃的端正了神情，“那个吴家班真是值得注意的啊！我当时一听蓁王爷介绍就觉得名字耳熟，派人去查，果然长平侯府案发现场有吴家班、天香楼苘资郎投毒案有吴家班、馥郁山庄单爵爷殒命时，山上住的，还有吴家班！”令月不敢提及赵真曾经夜探苘府被女人刺伤之事，“昨日那人，你说，会不会就是那吴丽人假扮的啊？”
　　“你啊……”袁螭无趣的笑了，“那吴丽人可是宫内主位们的红人，他带班来建阳，大家自然都爱砸银子去请。这几个月，建阳城内达官贵人家的堂会，几乎都有吴家班的名字吧？”
　　令月点头。
　　“就这样，你就起了疑心，特意让左军府的人去查她？”袁螭又问。
　　令月又点头。
　　袁螭无奈的笑了。他摇头，很有些感慨。
　　“你怎么了？”令月真是莫名的惊异。
　　“没什么……”袁螭嘴角微微一翘，将她揽入了臂弯，“我们回去吧，以后记住，别再提这件事了……”
　　＊＊＊＊＊＊
　　二人回了通绅别院。
　　发现昨夜那些军士都平安无恙的回来了。
　　“公子！您可回来了！昨天我们好一个……”海青海龙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急的嘴角都冒了火泡。
　　“见你们睡大发了，我们俩就先走了。”袁螭面无表情的截住了话，“各就各位去，慌里慌张的，成什么体统。”
　　“公子，”海青赶紧正了颜色，从怀里掏出一鎏金书折，“这是今早，蓁王爷差人送来的均令，我们不敢说您……”
　　“嗯。”袁螭抽来一瞧，神色却蓦然有些发紧。
　　“快，清点人马，”他径直转弯出门，连别院内室都不回了，“海青、海龙，分头拿着我的军符，去占集、留河、古角、北口四处调集营帐，今日戌正之前，务必全员赶到余罘！”
　　令月神色一变，怎么了，要正经开战了吗？
　　余罘，乃是建阳藩司辖下的沿海小县，隔海遥望着夷钺。驻守此地的将领，乃是右军都督府贾大都督的侄子，贾春华。
　　贾春华，这可是贾贺隆五服之内的亲侄子，叔叔谋反，是定会被一并株连的。与其被朝廷抓到后一块斩首示众，还不如鱼死网破的拼个痛快。
　　朝廷从未遇到抵抗的平叛大军遭到了第一次成规模的反击，死伤无数。先锋将领只得休战求援，上达天听。
　　战事受阻，蓁王李成器很为不悦。所以，今日一早便给左军府下了命令。
　　——“限十日之内攻克。”
　　对这负隅顽抗的小股逆党，必须要狠狠的镇压，以达杀一儆百的效果。
　　十日之内……这着实成了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一个心头大患。
　　那叛军边打边撤，已慢慢龟缩退入海岛。
　　海战本就难打，乃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苦差事。两方且若再拼夺下去，惹的夷钺那边误会插了手……袁螭很是头疼。
　　但无论如何，蓁王爷那边的死命令已经下了。
　　先大兵团调动，造一下声势吧。
　　这不光给对岸的贾春华看，也给建阳城内的李成器瞧。他左军世子袁螭，还是很听朝廷话的。
　　＊＊＊＊＊＊
　　袁螭一行到达余罘之时，天色尚未黯淡。
　　在袁螭向先锋将领了解战况，观摩战场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左军都督府的大队人马才陆续集结了。
　　不眠不休，直接召开战前会议。
　　袁螭的布置很简单。艇队分为三股，没白没黑的分批次去骚扰贾春华。
　　不打，不逼，只是骚扰。余下的兵力重点布防，待先锋探明岛内虚实后，再做打算。
　　会议结束后，已近亥正。
　　袁螭给李成器写完了呈报条陈，封印派亲信送出，才疲惫的伸了伸腰。
　　“公子，您领过兵吗？”令月见四下无人，偷偷的问了一句。
　　“没有。”袁螭笑了，“凡事总有第一……回。咳咳……”他突然连续的咳了起来。
　　令月心下一紧，见他一时脸色发白，喉头发颤，像是引发了旧疾，“公子您怎么了？不是入秋才会犯疾的吗……”她很是忧虑，眉头都紧紧的拧到了一起。
　　“可能是被刺了一剑，咳……这一路上马背颠簸，就提前犯了吧。”袁螭不以为然，扶案而起，批衣向屋外走去，“没什么，别弄的那副神色。”
　　“还是……让二公子来吧。”令月在身后低声呢喃着，“您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啊……”
　　袁螭突然转身，平静的逼视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令月不敢与他对视，恻恻的垂下了头。
　　“随我去海边走走。”他面无表情的吩咐下来。
　　＊＊＊＊＊＊
　　深夜的大海，与白日迥然不同。
　　月隐星稀，水面黯如泼墨。
　　四下空旷，绝对无人可藏，袁螭在前，慢慢放缓了脚步。
　　“我知道错了。”令月抢在他开口前先开了口，“我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知道就好。”袁螭无奈的叹了口气，“亡羊补牢，那也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时间去补……”
　　“这里……总没事了吧……”令月顾左右而言。
　　“想说什么，说吧。”袁螭瞥了她一眼，“但像刚才那样的废话除外。咳咳……”他转身背向了海风。
　　令月心下发涩，但一时也不敢刻意去出言顶撞他，“李成器下那么苛刻的命令……他也不怕逼反了你……”她胡乱的先找了话头。
　　“反什么？”袁螭不屑的苦笑着，“他的大军就在我身后，我的父亲和弟弟们都留在京城……”
　　“小月，你见过深夜的大海吗？”他却蓦然间转了话题，“我很喜欢……”
　　令月缓缓的望向了海平面。
　　她没见过海，更别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看海。
　　漫无边际的黑，只有潮涨空荡的声音……
　　月亮，渐渐出了云层。那一点点冷清的光亮，更增加了这无尽幽深的晦涩阴郁，只有风声和潮声，漫眼极目之处，仿佛是一个能吞焚着一切的巨大黑洞，令月甚至有了个奇怪的想法，这黑暗，仿佛就是那地狱忘川的人世入口……
　　冷，她只有这一个感觉。身体冷，心更冷。
　　“我喜欢这种失去了明媚的沉默与包容。”袁螭淡淡的笑了，“它能抚慰你的疼痛，安静你的心灵，赐予你无穷的力量……”
　　“我也喜欢，”令月突然想到了可以劝阻他的话引子，“这感觉，让人沉静……似抛去浮华，忘掉纷争。有一禅师说过吧，‘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心’。把俗世的一切都看淡了吧，功名利禄，本就是过眼烟花，却是红尘孽障之源……佛曰，姑舍是。那就学会放下吧……犯不着，拼命去得……”
　　袁螭剧烈的咳嗽起来。
　　“你自己的身体，你是知道的。”令月见他没翻脸，又加了把力，“你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来做暗卫，又是为了什么？”袁螭打断了她的话，突然反问开来。
　　“我那是……”
　　“你说实话。”袁螭笑了。
　　“……我想找到我自己。”令月苦笑一声，索性真说了实话。
　　“然后呢？”袁螭继续微笑。
　　令月滞住了。
　　“还没想过……”她有些发怔，是啊，她还从没想过找到之后的事……
　　“若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有人害的你家破人亡，且你的仇人就在你身边逍遥呢？”袁螭挑衅的翘着嘴角。
　　“报仇。”令月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呵呵……”袁螭得意的大笑起来，“刚才还说什么佛家看开冤孽，你看，到你自己身上，你不也一样不能免俗的吗？”
　　“那血海深仇之事另说！”令月争辩了起来，这个袁螭太可恶了，拐弯抹角的，竟就是为了让她自己推翻自己的言语！
　　“其实，你至少能记住你的身世爹娘，我却什么都不记得。我甚至在想，若你也同我一般失去了记忆，说不定会活的更开心些。”
　　“没有用。失去不了记忆的。”他不屑的笑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想那么多如果做什么。”
　　“我是在规劝你，功名利禄，镜花水月。何苦劳心劳碌，单纯是为了虚名，那就没那份拼命的必要了。其实，做不做世子又如何？你一样是大齐了的贵公子……”她急急的解释着。
　　“男人和女人不同。”袁螭却缓缓转过了身。
　　面朝大海，再无他话。

　　柳姑娘

　　海，温柔而寂寞的展现在二人面前。
　　空灵、黝黯。
　　只有一浪接一浪，潮涨拍上沙滩的天籁声响。
　　令月望着袁螭那沉静无语的背影，那被海风掠过的发丝……不知怎的，混沌的头脑竟突然开合恍惚了开来……
　　——这里？
　　她似被靡靡之声唤醒了记忆，又像是被诡异的魅语带入了魔咒……
　　她迈开了步，一点一点，懵懂的向前走着……
　　“你做什么？”袁螭惊异的发现了她的异样。
　　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的，向前找寻着。
　　这里，怎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
　　一脚深，一脚浅，她在茫茫海沙中前行着。
　　前方，矗立着一块大石。
　　大石……
　　令月将手，缓缓伸上了它——她的记忆中，似乎有这块石头……
　　它应该是另类的、值得她记忆的……
　　她触摸到了。
　　——这是一个带有温度的触觉。
　　石头在静夜的寒风中孤独的散发着温暖的体感。
　　令月恍惚的笑了。
　　“就是它。”虽然，她至今都没有什么多余记忆，但她欣喜的找到了一种可贵的熟悉感觉！
　　“对……就是它，就是它！”她嘀咕着闭上了眼，触摸起这块有温度的石头来。
　　“怎么了？”袁螭的声音轻轻在身边响起。
　　“你摸摸它。”她微笑着冲着他招呼着。
　　“它是温的。”袁螭一出手，却没什么惊异，“在外面被大太阳晒了一天，一个夏天的夜里是凉不透的。”
　　“冬天也是如此。”令月下意识的接话了。
　　言毕，她自己都惊愕了。
　　她何时有这样的感觉？她从未见过大海……可她潜意识就是知道，这石头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
　　“哈哈……”袁螭当下却差点笑岔气了，“你当这是女娲补天的宝石啊？大冬天的夜里，在海边不凉的透骨才怪呢。”
　　“那你，就冬天来看看嘛……”令月竟从来没这样坚信过自己的判断，“人生，或许不只是约定俗成的呢……”她低低的轻诉着。
　　袁螭闻言有些发怔。
　　“人生，或许不只是约定俗成的……”他竟在慢慢回味她的话。
　　“呵呵……”下一瞬，他却已展开怀抱，将她揽的紧紧。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他与她，同时靠在了这巨石身上。“放心吧。该看开的时候，我自然会看开的……”袁螭感慨的叹息着，下巴磨的令月额头都有些发痒。
　　他的身形很宽厚，正好替她挡住了海风。
　　她在“避风塘”内倚靠着那奇妙的巨石，只觉得那大自然积蓄凝集的淡淡温暖，透过夏日的薄衣，源源不断的传送她单薄的躯体内……
　　她的身、和她的心，一点一点，温暖了起来……
　　“等这一仗打完，我回京给你个名分……”袁螭的呢喃声随着潮汐涨落拍入了她的耳中。
　　令月一个激灵，零丁站直了身子。
　　“我……我可是朝廷的细作。”她直视着他那波澜不惊的瞳神，突然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那就是细作娘子了……”他不以为然的取笑着，“正和朝廷之意嘛。”
　　“我们……这转的也太快了……朝廷会奇怪的！”令月不知怎么了，心内就是恐慌的在找寻着理由！她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却又不想现在就接受……
　　为什么呢？她还不算是“爱”他吧……
　　“你居然也会脸红……”袁螭这厢却坏笑着俯下了头，“呦，本公子得好好端详下……”
　　嬉笑间，她被他揽的紧紧，他那温润的嘴唇，一点一点撩上了她的面颊……
　　她能感受到他胸脯的起伏，她能听的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要干什么啊……”令月的心里慌乱个不停。
　　“看星星……”袁螭不怀好意的回答着，双手伸入了她的衣襟……
　　“你的伤还没好呢！”她仗着最后一丝冷静吼了出来。
　　“唉……你能不能不提醒我这个……”
　　＊＊＊＊＊＊＊＊
　　平叛的战事很紧，战斗却很拖沓。
　　海两岸的左军府和贾春华二部，双方都像是隔山唱戏的草台班子。每日里只是卖力的吆喝比划，却从来不真刀真枪的出主力相拼。攻的没章法，守的也没头绪。尴尬的相持阶段，一拖就是数日。
　　袁螭没有闲着，他给蓁王李成器的战况汇报，写的却是有声有色，精彩激烈。但私下他也忧心忡忡，海平面上总是干打雷不下雨，怕其中的猫腻，也隐藏不了许久了。
　　可令月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不用操心，没有压力。这可比她在赵家大院里的日子舒服多了。
　　眼见着袁螭的身体一日一日的见好，她有时候就在邪恶的盘算着——该是可以舒筋动骨的时候了吧……
　　只是，日子久了，她发现自己竟越来越读不懂眼前这位袁大公子了。
　　这袁螭一会儿亲热友爱的与她亲密无间，再一会儿，看着却又是严峻隔阂冷漠之极……总之，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是始终隔着一层肚皮——像是从山上抓回来驯养的狼崽，被它用舌头添的舒服，可就是不踏实心……
　　狼毕竟不是狗——这从赵真那里学来的比喻实在是有些糟蹋人了，但令月觉得很恰切。
　　尤其是这几日，袁螭面上待她一如既往的好，两人的关系更胜于以往，越来越演变成为胶着状态。但令月总有种强烈的感觉，她能敏锐的观察出，袁螭总是挑着她正好不在的时候布置一些事务。
　　刻意的？无意的？她预感这其中刻意的嫌疑很大。
　　连着数日，海青、海龙都不见了踪迹。袁螭也似有了大的心事，经常望着海那边的岛屿，一边咳嗽，一边一阵阵的神游。
　　暑气渐消之后，袁螭的病加重了。
　　冷不丁的一个晌午，海龙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令月能清晰的分辨出他的头发是入盐水泡湿后生生熬干的——这和出湖水的感觉完全不同，这袁海龙八成应该是去海对岸了。
　　“令月，去将黄忠找来。”床榻上的袁螭又吩咐她去喊人来了。
　　令月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走了。既然那袁螭想避讳她，她也懒的理会了。
　　他毕竟没将她当做心腹。她的心思也冷清了许多。
　　——赵真说的真对，狼对你再好，也不要忘记它是一条狼。
　　所以，不要全心的对人；也不要奢求别人全心对你。
　　她突然看开了。
　　八月初一，岛内传来捷报。
　　名为在朝廷威风所向、左军府几日的攻势之下，终于破岛成功。
　　实为贾春华部将反水将其杀死，隔海派来使者，降了。
　　蓁王李成器甚为欣喜，上奏天听的同时，命袁螭直接写奏报上京。
　　这是一个大大的奖赏。
　　这是无官无职的左军世子袁螭第一次在朝政中正式露脸。
　　于是，是日一早令月还在前厅厢房休息，就听到七福传来的公子指令：让她去城里寻些临摹的字帖回来。
　　想想也是。
　　——袁螭那敝帚自珍的大字，若要出阁面圣的话，着实该好好练习一下了。
　　令月整理了下仪容，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好像有些明白海龙的去意了，她说不准自己是否猜中了袁螭的计划，但她总觉得这胜利来的过于诡异，应该是袁螭和那边私下达成了什么……
　　令月迈步出了门，又想了想，还是先去道贺一声的好。顺便，也瞧瞧那袁螭病中得喜的表情举动，看她能否再套出一两句有用的话来……
　　令月堆上了满脸的笑容，步履轻快的进入了公子住的后衙。
　　她还未走到甬道的转角，就听得袁螭的屋内笑语嫣然。
　　胜利的喜悦？也不是……那笑声虽都是些大老爷们所出，但却奇怪的低柔、温馨的很。
　　大家都在开心、开怀的笑，但那笑声却很是端庄、矫情，丝毫没有放肆、发泄之意……
　　——这里面一定有女人。
　　这是令月在学堂里养成的第一直觉。
　　她的心下当即咯噔一声，收住了脚步。
　　那门是开着的。
　　隐隐飘来的声音，有失踪许久的海青、大嗓门的海龙，还有，话语间带着咳嗽声的袁螭……
　　令月快速的扫视着四围，见庭院内并无人注意到她，赶紧低头闪身，绕弯蹿进了主屋边的茶水耳房。
　　她入了门，反手轻轻反扣住门栓。断定屋内无人之后，再慢慢插紧了门。
　　蹑手蹑脚的，她移开了西边几个齐人高的柜子——柜子后侧，闪出了一排隔板帷幕。
　　那一边，就是袁螭的主室了。
　　令月屏声静气的将耳朵悄悄贴了上去。
　　“公子最近可放肆了许多！”这是海青的声音。
　　“我们可都管不了啊！您可是来了！”海龙也附和着。
　　“咳，咳……你们倒挺会告状的啊。”袁螭的咳嗽声竟也夹带着缕缕笑意。
　　这是谁来了？令月有些疑惑。
　　“你们两个，真不让人省心，公子好端端的身体怎么糟践这样了？”一个温柔数落的女声冒了出来——果然是个女人！
　　“早知道，我就早来了，也不会让公子病的这么重，身边连个缝衣喂药的人都没有……”那女人很是心焦，话的尾音，都带了丝丝的哭腔，“下一次，我一定不让你自己出来了！你看看，都病成这样子了……”她急促声中，居然用了“你”字？
　　“蓉儿你这是做什么？”袁螭的声音柔和的冒了出来，“我这是挨了一剑，伤好了就好了。”他竟在耐心的安慰着那个女人，“看，你真是我的福星呢。你这一来，捷报就跟着脚进门了——这战局可僵持了数日啊，哎，蓉儿你哭什么啊……难得你出京这一趟，高兴点，等回了建阳，我陪你好好领略下旧都繁华。”
　　“是啊！大事一了，我们都没心思了！可以随着公子好好逛逛建阳了！”海青、海龙也随口附和着。
　　令月不知缘何，心下突然不淡定的很。
　　她不想再偷听下去了，疾步自茶水间走了出来——反手，毁了这门房的开关。
　　“公子，”她小声挑开袁螭内室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海青、海龙及几个面熟的侍卫都在，见令月走来，只是扭头带笑，也没有什么惊讶之举——他们拿她，还是当自己人的。
　　再走两步，令月就看见了袁螭正倚坐在床榻边上。
　　正在笑。
　　那份笑容很温馨，很专注，像是夏日涟漪的湖水，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而那个此刻背朝着她的神秘女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的坐在榻沿上。
　　如此亲密的动作，使得令月不能再向前走了。
　　“公子。”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肃颜拱手行礼了。
　　“哦……”袁螭见她来了，微微有些发怔，“七福没让你去——”
　　“说了。但令月想来问公子一声，有没有意向中比较偏爱的字帖。”令月随口胡扯着，“嗯……”她的眼光被回头望来的女子吸引住了。
　　——很恬静，不漂亮。一脸的丫鬟像。
　　这个叫蓉儿的女人见屋内来了外人，腼腆的羞红了脸，似烫住了般自榻沿蹿起了身，想回避。
　　“不碍事，”袁螭止住了她。
　　“这是大公子的屋内人。”海龙大咧咧的为令月介绍着，“柳蓉，柳姑娘。”
　　屋内人？令月没有接话。
　　她直直的盯着那所谓的柳姑娘——直到那女人被盯的害羞转过了头，不安的站立在那儿搅着手帕。
　　令月再看到袁螭，心底没来由的有些愤恨。
　　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咬了一口的愤恨。
　　——看来她当男人真是当惯了。
　　她自己可以喜欢很多东西，但却见不得喜欢的东西被人分享……
　　她也知道，对女人来说，一把茶壶配上几个茶杯很合适，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五房八枝的很正常，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就那么不舒服呢……
　　“你们先下去吧，”袁螭看到了令月眼中的异样，“我有事跟傅大人谈。”
　　公子发了话，众人都退下了。
　　令月特意听了听耳房的门没有声响，这才恻恻的开了口。
　　“恭喜啊，”她一语双关。
　　“有什么事吗？”袁螭的表情和蔼的有些不自然。
　　“她知道你的事吗？”令月想到那个叫柳蓉的女人，神情如何也柔和不起来，“屋内人？不可能不知道吧？”她轻声取笑着。
　　“……知道。”袁螭低声颔首，他没掩饰，也无法掩饰什么。
　　“你怎么还能在身边留下这样一个活口呢？”令月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心她哪天卖了你。”
　　“柳蓉不可能。”袁螭很不以为然的笑了。
　　“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令月冷笑道，“那小模样，三套大刑就熬不住了。这事儿不用你管了，我来替你解决。”
　　“你不许动她！”袁螭这厢却零丁绷直了身子，“这事儿不用你管！你可不许动她！”
　　“呦……”令月着实惊异了，“这么紧张？不就一丫鬟吗？又不是你的夫人！”
　　“她是我的侍妾。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分，也是我的女人。”袁螭的神情很是正经。
　　“侍妾？”令月差点没让口水呛到自己。
　　“你小子少给我装，你根本碰不了女人，哪来的侍妾？”她冷笑着微张着口型。
　　“要碰过，才知道碰得碰不了女人。”袁螭一字一顿的照例唇语着。
　　“将来你入了袁家的门，她也是在你前面。希望你以礼待她。”他的脸色很冷。
　　令月惊呆了。她瞪着袁螭，袁螭也坦然的瞪着她。
　　“你……”她终于明白他合欢之后为何面如死灰的感伤顾镜了。原来，前面有这么一个！
　　“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误了她一生，就要负责。”袁螭的语调很平缓，却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混蛋！我不入你袁家！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嫁人！令月心内的反感之意如翻江倒海般涌起，“那就恭喜少爷和少夫人了。属下日后定以主仆之礼相待，大公子，属下告退了。”她一刻也待不下了。
　　“令月！”袁螭出手拉住了她。用力，握的紧紧。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较的什么劲！”他有些愤然了。
　　“让她走。”令月挑衅的开了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留在平叛前沿战场，没用。”
　　“我不会让她走的。”袁螭也被激的来了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她影响不到你一星半点！你该知足了！”他的口气很是生硬。
　　“让她走。”令月决定抗争到底了。反正她咬定袁螭那病离不开她，她偏要拿把一回了。
　　“傅令月！”袁螭的声音很是激愤，“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你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人呢？赵主当初是怎么教你的！连起码的妇言、妇德都没有！”
　　“我从来就是做的男人，我就没学过三从四德！”令月一听到赵真，气更不打一处了。若不是为了这厮，她至于能和赵真横刀相向吗？弄的她现在无家可归，众叛亲离……“她不走，我走！我这就安于门客之礼，我离你们远远的！”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反正赵真也没教她对男人低头！赵真不是说了吗——她天生就不是该取悦男人的寻常女人！她没必要向男人屈服！
　　“你实在也不像是个女人！”袁螭这厢竟猛然松了手。“你若是不想进左军府的门，就好好做你的门客去吧！”他头一扭，索性也不强留了。
　　令月冲出了门，见到柳蓉远远在屋外候着。
　　她走出很久，回头，见那柳蓉娴静的进了房间。
　　屋内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少爷的通房大丫头吧？
　　袁螭竟为了这个丫头来训斥她……居然还说入门之后，这个柳蓉排在她的前面……令月的心里越想越来气，买个狗屁字帖，她没心情马上出门办事了！
　　她索性回了屋，闷头趴了起来。
　　过了许久，令月才慢慢平缓了自己的心境，生气与己无益，作为暗人，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刚坐起身，就听得厢房轻微门响。
　　——“妹妹，”竟是那柳蓉不请自入了！
　　令月一听到这声音就浑身不舒服，赶紧从床榻间弹跳了起来！
　　“你找谁？谁是你妹妹？”她生硬的将来者挡了回去。

　　大乐赋

　　“傅姑娘。”柳蓉反手闭上了门，笑着换了称呼。
　　“这里是外衙，还请少夫人自重。”令月板着脸拱手，这柳蓉着实可恶，上来就揭穿她的身份……一定是那个袁螭告诉的！这个该死的大漏嘴巴！
　　“傅大人。”柳蓉无奈的笑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姐姐虚长几岁，我们还是姊妹相称吧。”
　　“少夫人，下官可是从畜生堆里捡出来的，”令月冷笑着接上了话，“我的姊妹就是母豺母狼，请问您是哪一类？”
　　柳蓉有些微噎。“妹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饶是她再有涵养，脸上的笑容也尴尬了起来。
　　“下官对少夫人避之不及，何来误会？”令月不住的讪笑，“还请少夫人不要再‘妹妹’的叫了，容易勾起属下的怀旧之情。”说实话，那柳蓉一声一声的妹妹叫着，着实让她浑身的寒毛矗立不已……
　　“蓉儿知道，傅姑娘是个能人，”柳蓉不得不收了笑容，换了正经的态度，“可姑娘既然和已同公子欢好，那就是公子的人了，”
　　“柳蓉自小跟着公子，年纪虚长姑娘几岁，这才觍颜叫一声妹妹。他日名分一定，柳蓉绝不会篡越。这厢，先请傅姑娘恕罪了。”柳蓉竟微微万福行了个礼。
　　令月愣住了。
　　那个袁螭，居然连这种话都跟柳蓉说了？！有没搞错！他真拿这女人做当家侍妾了！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和别人说！！
　　不管如何，让一个奴婢来委婉的教训自己认清日后的身份，这就是件让令月无法容忍的事情！
　　“少夫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那是任务，不、得、已、为之。你明白吗？”
　　“就同大户人家的主母逢场泡个戏子一般，玩过了就过了。”她不屑的冷笑着，“我没你们从小学的那套三从四德的心思。你若是愿意当袁大公子的人，当去就是了，不要想当然的乱拉人入伙！”
　　柳蓉被令月这一段话震惊的目瞪口呆。
　　“傅姑娘……”她的面色都青黄了，“柳蓉今日来和您交谈，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柳蓉一直为公子的身体担心，听闻姑娘和公子……”
　　“他碰过你几回啊？”令月决定得使出杀手锏来让这女人闭嘴了。这鼓噪的声音，让她都有冲动一掌劈死这个女人了……
　　柳蓉微噎，一时无话了。
　　“怎么，不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吗？”令月低低的讽刺着，“说起自己的事儿了，就变得噤若寒蝉了？”
　　“柳蓉不瞒傅姑娘，公子只碰过柳蓉一次……”柳蓉垂首啜出了声。
　　“哦，那碰完之后公子怎么了？”令月饶有兴趣的问话了。这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就是爽快啊……
　　“师父曾说过，若是公子遇到机缘之人，便是一生的转机。”柳蓉这厢却突然抬起了头，勇敢的直视着令月的眼睛，“柳蓉一直在盼望着这个转机的到来……上天有眼，傅姑娘您终于来了。柳蓉是打心眼里，为公子高兴。还想请傅姑娘多体谅下公子，他是很不容易的……”
　　“你这是来求我？”令月烦闷的眯起了眼睛。她真是打心里反感这种通情达理的牌坊人物！！
　　“是……”柳蓉垂下了头，“柳蓉如何微不足道，只要对公子的身体有益，能让公子开心……”
　　令月的头蓦然涨的老大，这苦情戏文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公子毕竟身份在那儿，平素又养尊处优出口专断惯了……今日对姑娘言语上多有不当，让傅姑娘心中不悦，”柳蓉竟恭敬的福了福身子，“都是柳蓉的错……位分之事柳蓉有自知之明，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故特来向傅姑娘赔罪。柳蓉可以不要位分，永远做丫头，也绝不想让公子和姑娘的鱼水之欢掺有任何芥蒂不快……”
　　令月出离愤怒了。
　　她一刻也不能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了！
　　那个袁螭不仅将私密合欢之事讲给这个女人听，居然连二人的言语交锋也原样学了！他竟什么话都讲给这女人听！！他他他！！！
　　最可恶的是“位分”？？竟说她为了位分之事生气！
　　——令月突然有种被扒光了曝晒的感觉！
　　“少夫人对不住了，属下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相陪了。”她也不管柳蓉走不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柳蓉不走，她自己走！
　　令月怒气冲冲的出了营帐门，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袁螭。
　　这个混蛋！这个死鬼！
　　她满脑子都是对这个男人的痛恨。她喜欢的东西，居然不给她面子，反而去给别人……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买帖子……
　　好，她就出去给他好好买一本帖子！
　　日头正好，令月铁青着脸进了余罘县城。
　　一家又一家的书斋看过，她皱着眉头，都不甚满意……
　　这县城就是比不得建阳旧都繁华大气，连书斋都是一副守旧乡土酸儒之气……
　　在快逛完整条主街之时，她终于发现了一家装饰的还算顺眼的书斋。
　　——只有这样的书斋里，才有她所要的东西……
　　“公子随便看看？”
　　令月一入门，就有殷勤的掌柜上前搭讪。
　　“看看，”令月对书斋是轻车熟路的很，“你这儿，有字帖吧？”她打量了书斋室内的布置。
　　“有的有的，晋唐宋元，价格公道，不知公子您要的哪位大家？”掌柜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线。
　　“白乐天之弟的……那个……”令月故意用折扇拍着脑袋。
　　“有有有，”那掌柜的笑的意味深长。“《大乐赋》是吧？不知客官要的精装，还是简装？”
　　“精装，”令月一听这里经营这活计，心下一畅快，“越高档越好，价钱好说，我要送人。”
　　“好嘞！”那掌柜的一见是熟客，屁颠屁颠的入了内室，半晌，拿出一黑色的小包裹。
　　“客官您可真是找对地方了，”他洋洋得意的谄笑着，“这可是建阳城时下最时兴的……”
　　“给你。”令月豪爽的扔出一碎银子，“不用找了。”她可没心思听那老头瞎聊。
　　她仔细瞧了瞧那帖子，和寻常的一模一样。她又在鼻子闻了闻，嗯，和她在赵家义学里见识的无二差异。
　　哼……她恻恻的笑了。
　　这本加了料的白居易之弟撰写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那可是想当年在赵府义学全班临摹的最抢手的帖子了……
　　她就不信了，她修理不了那个死袁螭……
　　＊＊＊＊＊＊＊＊
　　待令月悠荡着回了营帐，刚刚过了晌午。
　　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最近的身体不好，新添了午休的习惯。
　　令月也不着急，给在门外值班的海龙递个话——她的事儿办完了，公子醒了叫她一声。当下就耐心的在花厅候着了。
　　到关键时刻，她从来就是心平气和。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寻个什么样的借口呢？干脆回趟建阳，玩个狠的算了……
　　“傅大人，公子醒了。”海龙探头传来了话。
　　令月猛的从黄花梨椅子上弹跳起来，精神抖擞的跟去了内室。
　　“大公子，柳姑娘。”令月笑容可掬的冲着二位拱手。
　　在柳蓉伺候下更衣的袁螭表情很是惊愕，他不知令月怎么突然好了天……“何事？”当下，他那一双俊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令月，仿佛要从她脸上瞅出些子丑寅卯来。
　　“大公子，属下斗胆问一句，古今书法，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您想临摹哪一种？”令月文质彬彬的开口了。
　　“什么？”袁螭收紧了半边脸。
　　“晋代人书法重神韵，唐代重章法，宋代重意态。”令月欺负袁螭不懂，顺着自己的意图说了下去，“公子心仪哪一朝之笔风？”
　　“你看着办吧，就一个规矩的字帖就行了。”袁螭穿好了衣服，挥手示意柳蓉退下。
　　“柳姑娘走好。”令月谄笑的冲着柳蓉拱手。回身，迎上了袁螭考究的眼神。
　　“像您这样从小的基础不甚好的，还是从规矩的来吧，”令月贴心的压低了声音，“就学唐人的吧。”
　　“你怎么了？”袁螭不得不开口问了。
　　“公子和少夫人的一番教诲，让属下受益匪浅，”令月将那个《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倒扣在桌子上，“此帖乃是唐代大诗人白乐天之季弟白行简所著，文笔简单，深入浅出，是学堂临摹习字大热之贴。习字之时，最好为夜深人静，方能领悟此中奥妙。”
　　“你到底怎么了？”袁螭皱起了眉头。
　　“公子初临习字帖，切不可刻意追求一模一样，不能斤斤计较于点画之得失，应当学习帖文之整体节奏韵律，尤其是用笔强弱快慢，最终，在顿挫提按之过程中，学会俯仰开合、平险相照之神态……”
　　“傅令月！”袁螭终于吼出声来了。
　　“大公子余罘之役功成名就，令月也当回去向上峰述职一番。”令月微笑着错了一步，拱手告退，“属下告辞了，后日即回。”
　　＊＊＊＊＊＊＊＊
　　令月神清气爽的离开了。
　　在马背上，她也反思了许多。
　　——她太容易被自我误导了。
　　想追求男欢女爱，何必连男人的心也一并要上？要上就上了吧，何必连自己的那一颗也一并搭上？
　　戏文中说，姐儿无情，戏子无义。看来都是血泪丛中摸吧滚打得来的经验。
　　只有无情和无义，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
　　赵真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只想好自己就是了。
　　再去想那个袁螭，令月的头脑就清晰多了。
　　他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吧？甚至还不如方耀祖。
　　他幼时创伤过甚，不能房事，平白捡到了她这样一个诡异的漏洞，从剑拔弩张到如胶似漆，他当她是个玩物吧？
　　令月开始回忆袁螭和她交往的对话，那情意绵绵中，也是有不少套话利用的成分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跳出那个思维怪圈，她就看的真真切切了。
　　长风在销魂殿训练她的那一段，她怎么都忘了呢……
　　是啊，偏偏在身体训练的那一堂，被苘广建的命案给搅合了……
　　如果她当初也经受过了那一场，是不是袁螭这两场鱼水之欢，就乱不了她的心性了……
　　——求不得时间回转，只能求再不重犯。
　　这一次，她已经没有方耀祖那次那么伤心。
　　不能对男人动心。一动心，伤的就是自己。细作是不会有感情的，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住自己的清醒，和自己的小命。
　　回了建阳城，令月在第一时间给上峰送去了密报。
　　她将战役的实际——贾春华实为部将所杀——原原本本的报了上去。
　　左军府除了她这个明作，还有暗作潜伏。
　　这些明面上的事，她没必要替袁螭隐瞒。
　　余下的时间，令月就可以舒服的在建阳好好消遣一番了。
　　她故意当日不回余罘，她就是要让那个袁螭在房间内煎熬几日……
　　训狼嘛，不给这东西一点苦头，它是不会甘心低头的……
　　令月心情愉悦的四下张望着，很快，她就被摘星阁的楼群吸引了目光。
　　再来这儿喝上一壶飞仙酒。
　　正好琢磨琢磨这一个月来发生在她身边的离奇事……
　　令月如上次一般，大摇大摆的入了酒阁，要上一壶飞仙酒，又坐到了上次相同的位置。
　　荷塘的莲花败了一些。
　　物是人非，心境也不同了。
　　彼时心伤，现在她已经百毒不侵了。
　　赵真说她和寻常女人不一样、袁螭和她欢好之后没有病发……难道，她真是传说中的神女不成？
　　想及神女，其实令月心头还有疑惑未解。
　　那个苘广建的事儿……和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乾教的丹砂鼎、神女咒、神秘莫测的赵真、三起谋杀案都有关联的吴丽人……
　　唉，没有头绪。
　　这个世界上，她也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连赵真都不能去找了，只有靠她自己去揣摩、分析了。
　　“傅姑娘。”
　　突然，一声悦耳的男音冒了出来！
　　令月零丁打了个哆嗦！
　　她这厢想事想的如此出神，竟没发现身边靠近了人！
　　待她猛的回头望去之时，周身的血液却突然凝固了！
　　——李成器！
　　蓁王李成器，竟穿了一身紫蟒常服，笑眯眯的一人负手而立。
　　令月惊愕的四下张望着——她整个视野所及，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主子还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呢！
　　“属下见过蓁王爷，王爷金安！”她赶紧离席大礼参拜。
　　“起吧。”李成器的心情看似很好，“真是有缘啊，我们又在这儿遇上了。”他撩着袍摆，自顾坐到了令月席的对面，“傅姑娘，这又是出来喝闷酒啊？”
　　令月面下一讪，当下噎的也答不出话来。
　　“怎么，左军府刚赢了胜仗，傅姑娘却很不开心呢。”李成器靠在了椅背上，悠哉悠哉的如述家常。
　　令月蓦然打了个冷战。“王爷说笑了，属下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会……”
　　“欢喜的话，为何不在余罘庆贺，却跑来建阳一个人喝酒呢？”李成器那双桃花眼饶有深意的扫了过来，“难道说，是傅姑娘刻意来交会本王的？”
　　令月不自然的讪笑起来。
　　“坐吧，”李成器轻松的指了指对面，“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令月胆子本来就大，此时气也不顺，站着也别扭，这就更不加顾忌了。反正是王爷让坐的，不坐还矫情了……她也不推辞再三、勉强受之了，当下大咧咧拱手一谢，就坐下了。
　　李成器淡淡的笑了。
　　他的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木椅把手，看着令月为他斟满了酒——又恭敬的缩回了身去。
　　“你有烦心事？”他亲切的开了口，“傅姑娘居然也有愁闷的时候。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令月斗胆看了李成器一眼，见他的瞳神温润柔和的很，当下酒壮庸人胆，讪笑着接上了话，“草民自是有忧愁，王爷天潢贵胄，怎会懂得凡夫俗子的烦恼。”
　　“说来本王听听，说不定，可以为姑娘解忧呢。”李成器浅笑着歪过了头。
　　“属下何德何能，赶劳烦王爷费心。”令月这可受不住了，这蓁王爷也太过平易近人了，让她心里不踏实的很……
　　“呵呵……”李成器轻轻的笑了。
　　“你真不知道，你‘何德何能’吗？”李成器嘴角弯着诱人的弧度，“赵真没有告诉过你吗？”
　　令月猛然变了脸色。
　　她瞪向了对面这位如日中天、实权在握的五军大都督，无冕之摄政蓁王爷，却只能在他的瞳神中看到波澜不惊和平淡祥和……
　　“王爷……”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您可否明示……赵主，都说了属下些什么？”
　　李成器垂下了双眸，沉默。无语但笑。
　　“王爷！”令月又前凑了一身，她差点没给他再跪下了，“属下真是不知晓！您……您都听说……知道了些什么？”
　　李成器瞥了她一眼，手指继续悠闲的敲着把手。
　　“赵真知道的，我都知道。”他的笑很是意味深长，“怎么，你难道自己还不知道？”
　　“王爷可否……”令月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她感觉心都要跳出胸腔了，连话都有些支吾了，“能告之一二……”
　　“呵呵，”李成器有趣笑了。
　　“傅姑娘。若告之了你，对本王，有什么好处吗？”他的目光直直的射了过来。

　　素女九法

　　令月怔住了。
　　李成器居然跟她谈条件！
　　不过，既然对方肯开出条件，就证明他手中有砝码！
　　有砝码就好！片刻，令月便流利干脆的接上了话。
　　——“只要我能给出的好处，我都会给您！”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只要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用什么交换都可以！但……
　　“除了，命和自由以外。”她没忘严谨的加上一句。
　　“命和自由？”李成器没料到后面还有话，噗嗤笑出声来了，“怎么，还有附加条件吗？”
　　“如果没了命，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如果没了自由，就算知道了之后，也无法为自己做一些事情。”令月此刻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属下不知王爷从赵主那里，究竟听到了些什么，知道了多少。”
　　“赵真知道的，本王都知道。”李成器再次重复了先前的言语，“但你想了解的，可能本王只了解了大半。”他的笑容一时诡异之极。
　　“那王爷想要我做什么？”令月无心跟他绕弯子了。她对她的过往，对赵真施加在她身上的神秘使命的探明很是迫切！“我们直接交换吧！”她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不急，本王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李成器不慌不忙的拾起了桌上的酒杯，“毕竟眼见为实……此前，仅凭赵真一人之……力，本王还不能坦然掌控全局啊。”
　　令月瞪着面前这位顾左右而言它、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小王爷，突然的胆从心生。
　　“蓁王爷，”她决定豁出去了，试探一下他的口风，“您……心里是不信，我就是神女吧？”她一字一顿的轻声递过了话。
　　李成器抿酒的姿态有了片刻的停滞。
　　他缓缓抬眼，与令月直钩钩的目光对接。
　　“你还知道神女？”他笑着将酒杯放下。
　　“道听途说罢了。”令月也不正面作答。装像，谁不会装？她也摆出了一副言谈间深浅莫测的姿态，想较量？那就互相推推太极吧！
　　“那……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李成器突然莫名的插出了一句话来！
　　令月一怔，呆滞了。
　　——这片刻的惊愕、无措顿时悉数落入了对方的眼眸之中。
　　“呵呵……”李成器自得的笑了。
　　“傅姑娘，你太可爱了……”他低低的感慨了一声，竟伸手抚上了令月按在桌上的柔荑！“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轻易去试探别人了。”他的指肚在她手背上来回轻拂着，“这世上，最累的，就是‘劳、心’。你的命好，无须过的如此累的，日后想做什么，去做就是。那劳心的事，自会有人替你来做的……”
　　令月的脑袋一时间嗡嗡做响，她觉得自己的手在李成器的抚摸下仿佛化为了冰雕！
　　她很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但此时她全身的力量都被锁在了手上！她的喉咙干涩的很，当下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迟早是本王的人。不过本王现在，不甚方便。”李成器那鬼魅的声音还在继续着，“稍安勿躁。本王对你想要知道的种种，还得慢慢去探明、了解。待一切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我自会给你一个应有的交代的。毕竟，我是要你心甘情愿的过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一个接一个轻飘飘的“我”字，震的令月如擂鼓……
　　不仅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全身都僵直了……
　　李成器这都说了些什么啊……和赵真的话一样，她的命好？无须去费心费力？
　　他承认她是神女了吗？！
　　令月干干的张着嘴，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给你的玉佩，你带在身上吗？”李成器抚摸着佳人的冰荑，自顾自言自语着。
　　令月上下活动了下眼眸，再微微颤了下头，以示肯定。
　　“那就好。”李成器满意的笑了，“有事来找我。”他轻轻拍了拍令月的手，还亲密的替她拢了拢额前的乱发，“最近世道乱的很，没事不要在外闲逛。”他敛容正色起了身，“本王先回了，你也早回去吧。”
　　令月木然的跟着站起了身。
　　“送王爷……”许久，她才憋出了如蚊蚁哼哼般的三个字。
　　这李成器想干什么？点明她，提前示好她，却不利用她……
　　他的言语中，越来越将她往“神女”的光环下推……
　　可她真的是吗？！
　　——“据说那神女交合之时会有异样。且，她与水、与占卜凶吉，都有独特的通灵之处。”
　　可令月对自己很可能存在的特异功能还没有任何感觉！
　　她是神女？她不信，估计这个人也不信吧……
　　但这一切不幸是真的……
　　该怎么办呢？
　　令月呆呆的望着李成器的背影，发怔了。
　　＊＊＊＊＊＊＊＊
　　心情郁闷，令月在建阳城随便寻了家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左思右想，还是打马回返余罘了。
　　给袁螭一个晚上教训就够了，她这自己偷摸待在建阳，感觉心里虚空的利害……
　　回去得了。
　　李成器不是说了吗，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回返的途中，令月诧异的看到官道上竟有士兵在沿路封道查人。
　　她随便的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建阳周遭几个县城今夏遭了蝗灾，当地衙门控制不住外离的流民偷劫抢夺，形势有些不可收拾。再加上最近蓁王李成器下榻建阳、又有位朝廷显贵阁部大臣要打此路经过，建阳藩司王道德为保政绩无恙，派出重兵以防小股流寇为名，截堵流民，肃清官道。
　　跑过了小段建阳官道，令月就遇上了传说中的流民潮。
　　前后连绵、漫无际涯，黑压压的让人心下憋闷。令月只恨马无双翅，是想跑也跑不起来。
　　她想吆喝人让路，又怕流民一哄而上抢她的马匹水囊，只得没脾气的随着迁移的队伍，慢慢的向东行进着。
　　余罘这一趟，回的甚是艰难。
　　天色将黑，令月才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左军营帐。
　　“傅大人回来了！”沿途有熟悉的士官打着招呼。
　　“海龙，悠闲啊。”她见海龙在外洗马，随口问了一句。
　　“令岳回来了！”海龙瞧见她竟咧嘴大笑起来，“看你这模样，哈哈……这么才好，这么看还像个爷们！”
　　令月无奈的扫视自己，这一身白衣变成了淄衣，估计脸面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对了，公子没找我？”她问到了正题。
　　“没有。”海龙摇头。“不过……”他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昨个晚上，公子的病又犯了……”
　　“啊？”令月故做紧张，“公子怎么了？”
　　“公子咳的利害，也不让我们请郎中瞧，最好好像还发了烧，唉……”海龙不住的感慨摇头，“最后好容易清醒了，竟发了脾气，将柳姑娘连夜给赶走了……”
　　“是吗？”令月在心底暗笑，袁螭终于明白了呢，他这是怕他自己一时忍不住上了那女人——头发变白、小命呜呼了吧……
　　她迫切的想看到袁螭那张挫败的脸了。
　　“你洗你的马，我去看看公子。”令月心底雀跃的拱手告辞了。再说还有主仆名分呢，她也必须得去通告一声啊。
　　“哎！”海龙却喊住了她。
　　“公子在病中呢……你这一身……”他支吾的指着令月上下，“也太脏了吧……别再带了病气过去啊。”
　　“……那我去洗洗。”令月想想也是，看好戏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回了屋，吩咐人端来了几盆热水，反锁上门，找了一处有遮挡的地方，将自己简单的洗了个干净。
　　将湿发擦完盘好，她神清气爽的踏着夏末的清风，向后衙行去。
　　夜色微微，袁螭的屋子亮着烛火。
　　“傅大人。”屋外守候的军士麻利的给了令月打开了纱帘。
　　“公子的病如何了？”她在进门前，还不忘假惺惺的询问一下看门的同仁。
　　那军士没什么表情，只是摇头。
　　令月过了外间，内间的帘子是打开的。
　　“公子。”她拱手示意，才慢慢踱进了内室。
　　袁螭披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有些苍白。
　　“路上没遇到流寇吧？”他见她进门，竟是心平气和的问了第一句。
　　“托大公子的福，没有。”令月瞥见他说话完便虚弱咳嗽的样子，心下突然有些不忍。
　　她如此对待一个有伤在身、旧疾复发的病人……给他下那么“对症”阴毒的□……
　　不过，无毒不丈夫。毕竟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的心下又轻松了许多。
　　“述职的如何？”袁螭和颜悦色的又询问了。
　　“很顺利。”令月的心下开始忐忑了，他的态度竟这么好？
　　“来，”袁螭像根本就没发生什么事一般，伸手招呼她，“看看本公子的字练的如何了？”他下了床，自书桌上拿起一叠书稿。
　　外面的军士将内间的帘子打下，又退出闭了房门。
　　令月心思飘忽的走近书桌，接过一瞧。
　　——袁螭那工整夸张的大字醒目的跃然纸上。
　　第一张：“女伏枕而支腰，男据床而峻膝。”
　　第二张：“浅插如婴儿含乳，深刺似冻蛇入窟。”
　　第三张：“行九浅而一深，待十侯而方毕。”
　　她面红耳赤，赶紧胡乱翻到了下面。
　　“既临床而伏挥，又骑肚而倒。”
　　“龙翻、虎步、猿搏、蝉附、龟腾、凤翔、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
　　“哦，这个不是临摹你给我那字帖上的。”袁螭面无表情的解释着，“这是我自己描的《素女九法》。”
　　令月抬眼瞪向了他，却见他的嘴角，一点一点的有了弧度。
　　“娘子看笔力如何？”他揽住了她的腰肢，低低的在她耳边轻语着。
　　“你要干什么！”令月愤愤的吼了起来，“大公子！我可是左军府的门客！”
　　“我都让她走了！”袁螭委屈的叫了起来。
　　“她走不走关我什么事！”令月一想到当时的事儿，就怒火中烧，“你们夫妻间的事，别说给我一个门客听！我没心思听！”
　　袁螭无声的笑了。他也不想跟她讲理了，一下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你装病！”令月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不装，你怎么能这么主动的洗干净送上门呢？”袁螭坏笑着，将她身前的衣襟扯开。
　　“你再动我喊了！”令月用手臂挡住了身体，瞪眼威胁了开来。
　　“你喊吧。”袁螭根本就不为所动，手一用力便直接按开了她，“他们可都不知道你是女的……”
　　＊＊＊＊＊＊＊＊
　　床笫之上，有欢无恨。
　　他热烈的吻上了她之后，她的抵挡就松懈了。
　　“乖，别闹了。”袁螭离开了她的唇，宠溺的剐向了她的鼻尖。
　　“讨厌、讨厌、讨厌！”她愤愤的捶打了他几下，最终，还是配合的将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玉体横陈，满席流香。
　　“你是从哪儿寻来的字帖，我可是研究了一夜……”袁螭喘息的呢喃着，“那个《大乐赋》里的花样真不错啊……‘铺裙而藉草’我们在鹰翼山试过，‘伏地而倚柱’还从没尝过呢……要不等深夜无人，我们出去试试？”
　　“你疯了！”令月花容失色，伸手拍他。
　　“当匆遽之一回，胜安床上百度。”袁螭邪邪的笑着，“回味‘藉草’那一次，吾深感书中所言非虚。”
　　“天啊，你别这样文绉绉的说话了！”令月实在是受不了了，“假道学！假正经！”
　　“那就不正经好了……我们就演练下素女九势吧！”袁螭顿时来了精神。
　　“讨厌！”令月面颊一涨，她捂住了脸，就想躲到一边。
　　却不想这袁螭却就势将她一翻，压在了她的背后。
　　“你干什么！”令月低叫起来。
　　“龙翻有过了，我们就从‘虎步’开始吧……”他的手一路向下，撩起了暗夜之火……
　　＊＊＊＊＊＊＊＊
　　这一夜，蝉附龟腾、猿搏凤翔；旖旎香软，风光无限……
　　他在她耳边迷离的说着情话，他在她身上不懈的播种着欢愉……
　　缏处直应心共紧，砑时兼恐汗先融，她一次又一次的筋疲力尽，得道飞仙……
　　“哦不……公子，不……”令月无力的抵挡着汹涌如潮的攻势，再次登上了生与死的边界……
　　另一世的幻觉，又飘来了……
　　——“不，留下她。”
　　一个苍老的男声在云端回响着！
　　你是谁！她在幻境中失声大喊着！
　　——“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哈哈哈哈……”
　　她的耳畔，突然被一片狰狞的狂笑声包围了！
　　血债血还！血债血还！！
　　令月零丁打了个哆嗦！从云端猛然直落！
　　“啊——”待她能再次看见东西的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天啊……令月出离恐惧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就算是神女，也没有这么稀奇的过往吧！
　　她直直的望着床帏，突然有种想失声痛哭的冲动。
　　……
　　齐上巅峰，终归寂静。
　　“乖……”袁螭轻柔的叹息着，在身边一下一下温情的抚摸着她的发稍。
　　令月的心里很慌，很乱，很害怕……
　　这种恐惧，是她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
　　恐惧的她只想逃避，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逃离……
　　从前在杀戮和鲜血前她训练得来的勇气和无惧，在此时都失去了用场。
　　她像是被人击中了命门、溃散了心房、剥离了斗志……
　　她觉得自己好孤独，好迷茫……她迫切的想要一个宽厚的胸膛、要一个结实的臂膀……
　　谁来陪我，谁来听我说话……
　　她缓缓的望向了身边这个微寐的男人。
　　现在，只有这个男人的身体和她亲密无间，也只有这个男人的心房离她的心最近……
　　这一席酣畅淋漓的阴阳大乐赋，她竟又再次留恋起这个男人来……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下巴，他的脊梁……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呢……
　　“公子……”她突然有一肚子话想要对他说。
　　“说……”他侧过身来，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我……”她在这温热的怀里贪婪的依偎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睡吧……”袁螭疲倦的眼帘都垂下了。是夜二人大战了素女九势，这男人一定是累惨了。
　　“你……知道神女吗？”她突然喃喃的失神嘀咕开来。
　　“什么？”袁螭强行睁开了困倦的双眼，“神女怎么了？”他苦笑着拧着半边脸。
　　“你说……”她寂寂的转动着眼眸，“我会不会是神女啊……”
　　“噗嗤。”袁螭笑出声来了。
　　“是，你是神女，我是襄王。”他拍着她的肩膀，劝慰的声音都含糊了，“乖……闭眼做梦吧，别睁眼说梦话了……”
　　“我是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会去哪里……”令月却不想放他睡，生硬的摇晃着他的身躯。
　　“你还能去哪里……”袁螭这厢却已困乏的闭上了眼，“你不傻……天下男人，只有我能如此待你……”
　　夏夜悠长。
　　袁螭很快睡去了。
　　令月却被他这句话语所震撼，心思起伏，半晌阖不上眼。
　　直到了三更鼓响，她才昏昏睡去。
　　一早醒来，却是四肢发酸，筋骨欲断。
　　“今儿是哪儿也不去了……”令月难受的呻吟着，“我要回去休息……动不了了！”
　　“动不了也得动。”袁螭这厢呲牙咧嘴的支起了身子，“王藩司家慈八十寿宴，办了堂会呢。路上情况不定，得早走！”

　　十面埋伏

　　“啊？”令月惊异的瞪大了眼，“你怎么不早说呢！这个样子骑马，晌午怎么也到不了建阳城啊！”
　　不说此时道有流民相阻，就是单纯论跑路程，他们晌午也到不了啊！
　　“不在建阳城。”袁螭有气无力的下了床榻，“那王道德不是长子，王太夫人也不喜入城，一直住在魏县乡下呢。”
　　“哦。”令月恍然，她系好衣裳，随着袁螭下榻，却不想这腿脚一动，全身的筋骨皮肉一齐被纠疼了起来，“哎呦……”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我还没叫呢……”袁螭不满的回扫了她一眼，“别那么娇气！”
　　“公子，”令月走了几步，但上下实在是难受的紧，“我们可不可以不去啊……”她愁眉苦脸的轻声央求着，“不就一个藩司的老娘过寿，何必呢……对了，”她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公子，那王道德请了蓁王爷没有啊？”
　　“请了，但王爷自然是不会去的。只派人送了贺礼。”袁螭缓缓的垂手整理着袖口。
　　“对啊！”令月抬眼叫了起来，“王爷不去，那我们去做什么？也派人送份贺礼去得了。”
　　“你不想去？”袁螭突然望向了令月，“那就在营帐好好休息吧。”他饶有深意的笑了。
　　令月想点头，又被他这副表情弄的有些迟疑。
　　——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堂会上……会有什么大事吗？”她敏感的询问着。
　　“那王道德可是请了一个人啊。”袁螭说的是云淡风轻，“吴家班……吴丽人。”
　　“啊！”令月一个高蹦了起来，“我去！”她赶紧接上了话。
　　“你去行，但可别像这样，把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袁螭慢慢正了颜色，“我们是去代表左军府贺寿的，不是去砸场子找事的！”
　　“是是是……”令月频频点头受教。
　　原来，那吴丽人说在建阳唱完最后两场堂会就有这场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有缘不用愁啊，令月一下亢奋了起来。
　　“公子……您说……若真是这个吴丽人，他连杀三人做什么？”她无法压抑心底的好奇和困惑了。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的认定，这三人都是同一人所杀？还偏偏就是那个吴丽人呢？”袁螭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就单凭吴家班每次都在场？无凭无据，你也太武断了吧。”
　　“……凭据我说不出来，”令月有些发噎。“直觉吧……”
　　其中的关键她不能说——苘广建案，单裟丁案后，都有一个神秘的武功高强的女人现身，且一次伤了赵真，一次伤了袁螭。
　　如果说赵真是因为夜探苘府遇刺，那袁螭是因为……她突的灵光一现，是因为她借左军之手去查吴家班底细？
　　那这绝不是毫无关联的偶然事件！
　　赵真说苘广建的命关系到她常年服药的延续与否，那个丹砂鼎又关系到局势下一步的走势……单爵爷死后，赵真和李成器神秘的出现在馥郁山庄下的军营中……如果真的是那个吴丽人！那他就是串起所有事件的连心绳！赵真和李成器那边她是问不出什么了，就只剩吴丽人这一个活口了，她一定要在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不要去试探那个人。”袁螭这厢却又看穿了她的想法。他转过了身，很严肃的开口吩咐了。“切忌！”
　　“为什么？”令月不服气了，“他明着又不敢向我动招！”
　　“来。”袁螭轻轻冲她招了招手。
　　令月疑惑的将耳朵贴了过去。
　　“这个吴丽人和贤妃娘娘……”袁螭不再言语，只是不怀好意的笑着。
　　令月愣住了。
　　“知道了？”袁螭眉毛一挑，“连蓁王爷对他都礼让三分，你可别自不量力的去动他，小心惹你真正的主子不痛快。”
　　令月哑口无言了。那吴丽人太恶心了……长的和个妖精一般，果然也没做什么好事……
　　“若真是他做了什么，也就是你主子想做什么。”袁螭淡淡的在她耳边笑了，“别乱伸手，坐山观虎斗，小心惹事上身。”
　　令月突然有些茅塞顿开了！
　　——袁螭说的是李成器和贤妃……
　　“好。我一定不惹事。”她感激的望了袁螭一眼。这个男人还是不错的嘛，这样的话都肯与她说……
　　“对了公子。给王太夫人的贺礼都备好了吗？得好好斟酌下啊。”她也上心的为他操持开来。
　　“哦，那些早都准备好了，”袁螭根本就没将这事当回事，“贺礼简单，都是些常规的东西，海龙去弄了个大的一品夫人吉利钱花树，再加上几匹绸缎，就够了。”
　　“啊？”令月诧异的疑惑了，这从一品太夫人过寿，左军府就送去那么寒碜的东西？“这样去祝寿好吗……”这么小器，小心事与愿违啊！
　　“好东西也不差咱送，有人私下都送饱了。”袁螭不屑的解释开来，“虽然世道不稳，但蓁王爷就住在建阳，王道德是不敢明面上摆那么铺张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王道德想收钱找死，我还不陪着呢。”
　　令月苦笑，心内觉得颇为无奈。为官也不容易，顾虑真多。想若不是那个李成器住在建阳，王道德他娘的这场寿宴定会摆的风风光光的吧……
　　＊＊＊＊＊＊＊＊
　　沿着海岸线前进，余罘通往魏县的道上没有遇到流民。
　　袁螭一行在王太夫人八十大寿午宴堂会前，顺利的到达了王宅大院。
　　李成器不来，谢平安押送钦犯进京，方光宗也不知去向。放眼这大宅内外——袁螭这左军世子，算是本次堂会最尊贵的客人了。
　　令月扫了一眼其他家被大张旗鼓抬进去的贺礼，也大都是些应景造势的便宜货。
　　其中，这一品夫人吉利钱花树尤其的多，简直是每家必献的热门选择。
　　——一面大铜板，上面简单的拼了些花瓣。每朵花瓣为七枚小花钱组成，钱文分别是：一品夫人，夫荣子贵，延年益寿，寿比南山，福寿双全，长生不老，百子千孙。
　　这是连地主老财过寿都会收到的东西，着实是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了。
　　唉，为了做给蓁王爷看，王道德全家只得装着清正高洁了。
　　左军世子袁螭一入大院，便被人团团围住寒暄。
　　其中话语也多是围绕左军府前日大破逆党之战功卓越上……海青和海龙自是不离公子左右，令月心里挂念着那个神秘的吴丽人，身形故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反正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哎？文曲星！”
　　没想到，吴丽人没扫到，令月的目光却惊异的扫到了一个熟人！
　　——赵家义学里，那个不学无术、白日睡觉、考试抄她文章的文衢行！
　　“傅令岳！”一个笑起来眼睛都成两道缝的白面公子开心的叫了起来。“我可是看到你了！你这是去了哪儿了！怎么说走就走了！”他们二人也不顾旁的了，当即亲热的拉到一边叙话。
　　“我去了左军府谋了个差事，”令月找话搪塞着，“所以，不能跟着你们考功名了……”她故做黯淡的叹息着。
　　“不错啊！”文曲星开心的拍着她的肩膀，“这差事挺好！不用像我，非得去京城糟那一次罪……我考也考不上的，若是你，还有些可能呢。”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秋闱这就快了啊！”令月突然意识到时间紧迫，“读了那么些年书，别耽搁了啊？”
　　“不急。”文衢行胸有成竹的摇着头，“我和胖子、华拓一起走，那边的客栈我舅舅都安排好了，就在贡院边上。”
　　“那感情好，有住处就不用急了……”令月恻恻的笑着，有个当官的舅舅就是好啊，“哎对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怎么……也来这祝寿了？你和王太夫人？”她在义学时可没听说过，这文曲星还和王道德有什么亲戚关系啊……
　　“呵呵……”文衢行憨厚一笑，将事情前因后果简单交代了一番。
　　他现在和王藩司成了姻亲了。
　　文曲星的舅舅蔚（yu）程衢，乃是京城一品大员——左都御史。
　　这王藩司的三儿子，前些日子娶的正是蔚家的千金。
　　论起来，这文曲星也和王藩司搭上了亲戚。所以，这王道德之母过寿，他就没有不来庆贺的道理了。
　　真是越有钱越有钱，越有权越有权……令月感慨的道贺，心中不胜唏嘘。
　　“蔚大人今天也来吗？”她突然想起官道封路时说有位阁部大员要经过……
　　“原说可能来，后来又不来了。哎，我舅舅那日子过的……简直和神仙一般……”文曲星说着说着便感慨了起来，“舅舅蒙圣恩，这一年，能有半年的光景去云游四海玩去了，行踪不定的，谁也抓不着！”他言语间很是向往，“我什么时候能混到有这样的差使啊……”
　　“慢慢等，你早晚也有这一天啊！”令月低声打趣了开来，“有蔚大人在，等你进士及第后，向圣上保举做个‘闲游御史’，我看是没问题呢！哈哈……先预祝你蟾宫折桂啊！”
　　“别别……”文衢行羞涩的摆着手，“其实，我就是要个身份好外放官。等我混好了，你和华拓、胖子就不用辛苦的谋生活了。跟着我就行了！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咱四个就像在学堂里，整日开开心心的就玩去！”
　　“那太好了。”令月随口应付着，她描了一眼袁螭，以示不能久留。“我们家公子这厢也要回京。到时候咱们京城见！”这文曲星也没什么意思，再多说也没什么价值了。
　　“你赶紧忙去！”文曲星也是个识相的人。
　　二人摆手，就就别过了。
　　吉时一到，王太夫人的八十寿宴堂会便锣鼓震天，盛大开场了。
　　请到了吴家班在建阳唱最后一场。王藩司也算的上圆满了。
　　吴丽人并未在前场亮过像，令月也无法与之接触。直到帷幕一开，粉墨登场，她才又见得了这位神秘的美艳男子……
　　先是固定的寿宴的曲目，《玉枚记》。一曲终了，堂下喝彩。令月却冷丁觉察出了异样……
　　她脚下的地面不正常！
　　她受训多年，能敏锐的感觉出——这是在不远的地方——有大队人马快速行来的震感！
　　很快，端坐赏戏的袁螭脸色也变了。
　　这震感越来越强烈了！
　　来者定为不善！
　　有护卫紧张的出面手势，示意台上台下赶紧噤声，一众人齐齐鸦雀无声，却更感觉那地面恐慌人心的逐渐加强着震撼……
　　“不好了！”院门突然被撞开了！
　　“王大人！”有几个官兵哭丧着脸跑了进来，“有大股叛贼占了魏县！！这儿被围住了！”
　　＊＊＊＊＊＊＊＊
　　叛贼，很快在弓箭围攻中露面了。
　　并不是前军、右军残部，更像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袁螭和令月微微松了口气。
　　可是，他们这口气还没完全释放出来，就被那首领彪悍的话语给惊的倒吸了回去。
　　“匡正乾坤，替天行道，除恶济善！”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声音很是洪亮，“把大官挑出来，关在一起！娘们放了，穷跑堂的也放了！我们从不杀妇人和穷人！”
　　最后，面如死灰的王道德、按捺不动的袁螭被单独挑了出来，捆在了一起。
　　令月及海青海龙和一众投降的侍卫被压到了一个墙脚看押。缴了佩剑，双头抱头，蹲在原地。
　　那吴丽人想溜，却被人给拖了回来。
　　“小人是戏子，是贱籍……”他楚楚可怜的分辨着。
　　“一个男人竟长的这么狐媚！留在世上一定是个祸害。一并除害！”为首的刀疤脸眉头一皱，大手一挥，左右喽啰马上遵从命令，果断的将那玉容娇呼，四肢乱舞的吴丽人捆绑好，毫不客气的扔进了侍卫堆里。
　　令月捂着头，心里有些忍俊不已了。这刀疤脸真是可爱啊，看人也是真准啊，他能看出吴丽人是个祸害？呵呵，这话说的，真是一针见血……这妖媚的男人就是个祸害！
　　她看着吴丽人气愤填膺的被不解风情的土匪捆的死死，扔到了自己身边，很是幸灾乐祸笑了。
　　“贪官污吏横行，搜刮民脂民膏……”
　　很快，匪徒们燃起了火台，一番气息古怪的对天祷告后，匪首刀疤脸发表了长篇大论。
　　“天赐良机，将贪官一网打尽……现祷告上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
　　令月惊呆了。
　　她和袁螭原想着静观其变，到夜里再寻求着脱身之计，谁成想，这劫匪的效率竟这么高！抓着就杀？！
　　她望着四周防备森严的弓箭手，心头暗叫糟糕……
　　这讨厌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山寨打法！！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妥帖的方法应付！
　　王道德被拖上了场地中央。
　　咔嚓！
　　这厢什么花样都没有！刀疤脸手起刀落，王道德的脑袋就被砍掉了！
　　啊！侍卫队里，一片骚乱！
　　真来真的啊！
　　封疆大吏啊！说杀就杀啊！
　　再下一个，那些喽啰居然朝着袁螭去了！
　　令月惊呆了！
　　——难不成他们想一天都杀光！
　　她和袁螭快速的对上了眼神，她决定豁上去了，若是这些人真要向袁螭动手，她就……
　　她就把吴丽人抛出去当引子！
　　反正这个妖艳的男人武功甚为了得！她就不信区区绳索能囚禁的住他！
　　在一群“匡正乾坤，替天行道，除恶济善……”的口号中，袁螭被拖了上去……
　　令月紧张的盯着——他的手臂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那刀疤脸举起了刀。
　　令月的手也移到了吴丽人的身后……
　　“慢着！”
　　突然，吴丽人竟高声叫了起来。
　　“你别急！马上就轮到你！”刀疤脸被打断了动作，没好气的呵斥着，“官府的爪牙！一个也跑不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可真是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咱们是自己人啊！别杀错了啊！”吴丽人那甜腻的声腔拖着动人的尾音。
　　“你再啰嗦一个字，老子先杀了你！”那刀疤脸出离愤怒了，“让你们一起上路！谁也别攀比谁！”
　　“我就不信了！”那吴丽人竟胸有成竹的笑了，他底气十足的继续叫喊着，“你们这群信乾教的人，敢杀乾教的神女！”
　　令月头脑一懵，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神女？”果然，那刀疤脸放下了刀，拧眉快速向这边走来。
　　“你知道神女？神女在哪儿？”他毫不怜香惜玉的掐住了吴丽人的脖子，“你若是敢拿神女开玩笑，老子让你尝遍十大酷刑！”
　　“咳咳……”吴丽人柔弱的晃着头。
　　“我敢说，就自然是知道。先给我解开。”他梗着脖子对持着。
　　那刀疤脸略一沉思，出手解开了吴丽人的绳索。“少啰嗦，直接说！老子的命可不值钱，你要敢轻举妄动，这四边的乱箭可不长眼！”
　　“我的手都快被你们绑废了，还怎么动啊！”吴丽人嗔恼的数落着，“我也不喜欢废话。但咱说好了，我要是说了，你就赶紧放了这些人走。”
　　令月不知这吴丽人什么时候竟如此好心，竟还顾起芸芸大众来。
　　刀疤脸环顾四周，微微的点了点头。
　　“若此中真有神女，我们乾教自然是惟神女之命是从。”他恭敬的抱拳，“放人之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但是……”
　　他轻蔑的上下扫视着吴丽人，“要是有人敢不男不女的冒充神女……”

　　北斗七星（大揭秘）

　　“呵呵……”吴丽人掩袖笑了起来，“我知道，神女是女人。那自然不会是我了……”
　　言毕，他突然转过了身去，一手指向了令月！
　　“这就是你们乾教的神女。你们敢杀她吗？”
　　“你说谁？！”刀疤脸难以置信的端详着双手抱头、灰头土脸、一身侍卫男装打扮的令月。
　　“你丫的敢玩老子！”他挥手就向吴丽人一扬刀！
　　“哎呦！她真是女的！”吴丽人这厢扑通倒地，吓的腰都软了，“你不信问他们去！”他手一指蹲坐一圈的侍卫，“他们可都是知道的！这就是男扮女装的！哎！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是啊是啊是啊！”众侍卫赶紧异口同声的附和起来！
　　——令月终于明白吴丽人为何要那么好心了！这家伙留着这儿用呢！
　　“他是女的？”那刀疤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头先转向了令月方向。
　　“还用这么费劲问来问去，男的女的撕开一看不就知道了嘛！”吴丽人在旁添油加醋的嘀咕着。
　　令月在心里狠狠咒骂了吴丽人一万次，这下她不想回答也不行了，那刀疤脸若是听了谗言当众用强，她只能生生的吃哑巴亏啊……
　　当下，她只得尴尬的站起身来。
　　“我是女的。”她干脆板着脸承认了。
　　“她是神女？”那刀疤脸这厢已弃了吴丽人，步步向令月逼来。
　　“是！”众人异口同声的应和着！
　　令月尴尬的扯出了笑容，她望着刑台刀斧下的袁螭，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是，还是不是？”那刀疤脸肃着脸，大声的在她眼前吼叫着。
　　“态度放客气点。”令月骑虎难下，只能绕弯进行着话题，“有这样求人回答的吗？”
　　那刀疤脸闻言慢慢端正了颜色。琢磨了片刻，他尽力换了语气。
　　“姑娘，您若真是神女，别说我们，天下乾教中人都会是您的忠实教众，惟您马首是瞻。”
　　“但是，若您是冒充的神女……”刀疤脸恻恻拖着声调。
　　“那就把他拖出去，”令月面无表情接上了话，眼风一瞥那该死的吴丽人，“用十大酷刑办了就是。”
　　“哈哈！”刀疤脸大笑起来。
　　“那先得罪了！”他右手一出，飞快的点中了她穴道！
　　“神女之事，乃是我乾教之头等大事。不能仅凭数人言语，不得已，必须得当众验证一下。”他挥手示意喽啰将令月抬走。
　　“你要干什么！”令月惊异的大喊着。
　　“很简单，在水里一试便知！”那刀疤脸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向了南边的荷塘。
　　“你若真是神女，自然会念避水诀。”他的声音又大又亮，“若是不会的话！自然就是妖女！命该沉塘！他们这一群人，也都会给你陪葬！”
　　令月周身一哆嗦。
　　她哪里会念什么避水诀！她倒是不怕水，但像现在这般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且还被捆的死死……
　　她不等着沉塘做尸，还等着干嘛啊！
　　“哎！”她很想找个理由让他们换个试法，可是，那群喽啰不由分说，兴奋的将她抬到了荷塘八角亭上，驾着胳膊，就送入了水！！
　　这帮土匪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令月有些苦不堪言。
　　她的身体在那些人手臂的帮助下，慢慢的被沉入水中。
　　可是，不敢说天助她也，令月在荷塘水里往下沉了片刻，脚掌就突然踩到了一处坚实的地面！
　　太好了！这荷塘很浅的！水刚刚够淹没她的胸口！
　　“李头儿！这塘子太浅了！沉不下去！”那些喽啰冲岸边大喊着！
　　“一群猪脑子！笨死了！”那刀疤脸愤愤的大声咒骂着，“把她倒过头来入水不就行了吗！笨死了！”
　　啊！可怜那令月刚落入心室的心肝又被提了起来！
　　这刀疤脸也聪明的太可恨了！
　　倒着入水？那今天是非要她的小命不可了！
　　得到了上峰的指示，亭子上的喽啰们开始收手提人了……
　　在水里，被点了穴道，还捆的像一个粽子……再好的水性也施展不了了！
　　正当令月哀叹时运不济、心下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听得岸边有人大喊！
　　——“快看！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
　　亭上的喽啰手一抖，又将令月落回了水中！
　　令月恐惧的一转头，却见在岸边喊话的那人竟是袁螭！
　　“神女显灵了！大家快拜啊！”他起劲的在吆喝着。
　　这家伙，想要延缓她送命的时间吧……令月恻恻的笑了。
　　她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一日夫妻白日恩……
　　呵呵，她突然感慨的笑了。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男人有用啊……
　　“在哪里？”那刀疤脸紧张的站到了岸边。
　　袁螭挣脱开了左右喽啰的束缚，与其并肩站到了岸边。
　　令月紧张的注视着……袁螭难道想出手暗算敌人吗？
　　没有。
　　令月等了半晌也没见到袁螭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看，那水波！”他规规矩矩的向她这个方向指着。
　　“啊！”刀疤脸突然大叫起来！
　　“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刀疤脸突然亢奋起来！
　　“匡正乾坤！替天行道！除恶济善！神女显灵！”所有的喽啰一时全沸腾了起来！
　　他们又跳又叫，又喊又拜……
　　疯了，这群人都疯了！
　　可是……袁螭想骗人，大家也不会这么配合吧？
　　难道真有异样？？
　　令月疑惑的低头扫视着自己周身。
　　她突然愣住了！
　　水流，在她的胸口开始翻涌！
　　只有一个小小的波漩——但水毕竟是避开了她的身体！
　　她突然想起来了！
　　——她有冰鲸牙！！！
　　避开了！
　　虽然水回避的力量很弱，但毕竟是避开了！
　　她的小命保住了！
　　＊＊＊＊＊＊＊＊
　　令月被大张旗鼓的请上来了。
　　这次，她的待遇可明显不同以往了。
　　教众三拜九叩，就差没山呼万岁了……那刀疤脸还硬是为冒犯了神女之事请死……
　　令月的头脑被这一群刚找到精神寄托的野汉子们吵的嗡嗡响……
　　“肃静！”她不得不开口训话了！
　　“请神女训示！”众喽啰异口同声的恭敬答话。
　　“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令月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什么避水咒！言多必失，还是赶紧将这群人打法走的好。“我还有我的事，有命令自然会联络你们的。”
　　“是……”那刀疤脸迟疑的领了命。
　　“怎么？李头儿还有要嘱咐我的话？”令月不悦的瞥向了他。
　　“属下不敢！”那刀疤脸赶紧转移了话题，“这一群人……”他的手快速比划着侍卫堆，“全放了？”
　　令月刚想点头，却又想起那个可恶的吴丽人来。
　　“把那个妖精男人押上来。”她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我要让大家开开眼，看狐狸精如何现出原形……”
　　“是！”刀疤脸听令，当即把那个躲在侍卫群中的吴丽人拖了上来。
　　“神女娘娘，如何试？”众喽啰迫不及待的想观瞻神女的功力了。
　　“拢个柴火堆，把他架上去。锁了穴道，捆好。稍后，我出三昧真火淬炼之。”令月皮笑肉不笑的望着吴丽人，“待火烧到最后，大家就会看到一具狐狸的骸骨……”
　　“冤枉啊！我何时得罪了你！”吴丽人那厢直叫苦连天，“我哪是什么狐狸精啊！你分明就是公报私——”
　　“闭嘴！”刀疤脸闷声吼了出来，“敢对神女不敬，先割下你的口条！”
　　吴丽人不得不噤声了。
　　他被乾教的喽啰们点了穴道，绑在了木架子上，一双媚眼直盯盯的瞪着佯装养神的令月。
　　“以防误伤，我先来验证一下。”令月饶有介事的向教众解释着，一人慢慢的向吴丽人靠去。
　　“吴班主，说吧。”她轻轻的低语着。
　　“是谁，告诉你，我是神女的。”
　　令月得意的笑着，这下，正好给了她逼供的好机会。
　　“你烧死我吧。”吴丽人这厢却狡黠的跳起了眉毛，眼梢一动，万种风情随流风回转聚集，“我是不会说的。”
　　“别以为我不敢烧你，管你后台是谁，现在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不招，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令月恶狠狠的与之对峙着。
　　“烧吧。”吴丽人淡笑着鼓励着她，“我只是个棋子。但是……我这个棋子若是死了，就没人帮着你——知晓你的身份了……”
　　令月心下一怔，面上还是平静如常。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马上放了你。咱们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呵呵，”吴丽人笑了，“井水不犯河水那可不行。我该为您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你别给我油嘴滑舌！”令月愤怒的揪住了他的衣襟，“在我失去耐心之前，劝你最好赶紧说出来！”
　　“神女娘娘啊，”吴丽人不慌不忙的言语着，“小人所做的事，可都是为了您啊……我已经做的很尽力了。可惜，您就是看不明白啊……”
　　这家伙变相在骂她笨！令月是听出来了！
　　“好。好。”她恨恨的点着头，“那就念在你忠心为我效力的份上，我赏你一个痛快！”
　　“神女娘娘，您是不会杀了我的。”吴丽人这厢娥眉半蹙的对接上了话，“我死了，就是一具人骨。这么多教众都看着您显灵呢，您也不想这开山第一回，就失了手吧？”
　　好吧。令月承认自己是冲动了。
　　控制不住情绪，是言语对阵的大害。
　　“把人烧出动物骸骨，有很多种方法可用。”她轻蔑的翘着嘴角。“不过，我突然想听听，你都为我，做了什么事情？”
　　吴丽人但笑，却不言语。
　　“你杀了韩雄信，是为了我。”令月面无表情的开始陈述了，“你杀了苘广建，还是为了我。”
　　吴丽人没有否认。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令月心里惊涛骇浪的，但口中没有停滞，继续向下说了开去。“你杀了单裟丁，又是为了我。那下一个呢？你又想杀谁，来帮助我呢？”她突然想到了李成器那句奇怪的问话——“那，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
　　袁螭说，李成器和贤妃是两虎相争，这吴丽人既然是跟贤妃走的近，自然就是李成器的对立面了……
　　“神女娘娘既然都明白这么多了，还不知道下一个该死的人是谁吗？”吴丽人坦然的将目光移了过来，“小人为现场保留了那么明显的痕迹，没有破坏掉，您就一个也没发觉吗？”
　　“说吧。”令月的心肝都快跳出来了。她冷着脸，维持着一副不喜不惊的态度。
　　“反正估计那桥段再也没用了，”吴丽人不屑的摇着头，“就说给你听得了。”
　　“属下是乾教中人。”他这正色一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属下的职责，就是替神女出世扫平一切障碍。”吴丽人坦然的盯着令月的瞳神，“且属下的第一个指令，就快要完成了。”
　　“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令月定了心神，只问向了言语的重点，“他们就是所谓的‘障碍’吗？”
　　“前梁皇帝，为了阻挠神女出世，暗伏下了‘北斗七星’。”吴丽人如叙家常般的念叨着，“今年春天，终于让属下找到了第一个——天枢星。”
　　“韩侯爷？”令月讽刺的笑了。
　　吴丽人轻轻点头，“有了第一个，就好办了。”他自得的笑着，“天枢——天璇——天玑，属下就顺藤摸瓜，一个一个将他们杀掉。”
　　“死了三个。那后面，还有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四个人要杀？”令月嘲讽的接上了话。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为斗身，古曰魁；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为斗柄，古曰杓。”吴丽人望了令月一眼，“属下猜想，这次天权星死后，就会有不一样的指令了……”
　　“谁给你指令？”令月步步逼问。
　　“死人。”吴丽人饶有深意的笑了。“怎么，神女娘娘没有看到？”
　　令月着实是郁闷了。
　　她快速的搜索着这三起谋杀案的现场，这个吴丽人，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是留下了什么！
　　“那属下就说了吧，不知坦诚之后，可否放属下一条生路？”吴丽人似看透了她心里所想。
　　“说吧。”令月铁青着脸，算是接受了这个谈判的条件。
　　吴丽人望了望四周，见那些教众都恭敬虔诚的站在远处，一点疑惑之意都未起。
　　他不慌不忙的开口讲述了。
　　“那天权星韩雄信，将指令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这个指令，相信您亲眼见过了。”他饶有深意的笑了。
　　令月一滞，她突然想到了方耀祖神秘去挖的那个坟！
　　“他的坟墓？！”她失口叫了出来，“那个墙壁上的山南了文字？！”
　　吴丽人点头，又摇头。
　　“这就是天权星的聪明之处。”他淡淡的笑了，“世人都将眼光集中与隐蔽之所，殊不知，真正的答案，就明晃晃的摆在最醒目的位置……”
　　“青光剑！”令月顿时恍悟了起来！
　　“哎呀！”她懊恼的甩着拳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个！”
　　“那，下面的，您就知道了吧？”吴丽人挑眉叹了口气。
　　“青光剑——苘广建，”令月喃喃的低呼着，“丹砂鼎——单裟丁！”
　　“他们都将下一个该死的人的名字，正大光明的放在最保险的地方。”吴丽人轻蔑的笑了，“下一个人……”
　　“渭城曲——”令月呆滞了。
　　“难道……是蔚程衢蔚大人！”她恐惧的瞪向了吴丽人。
　　“不为了他，我来这劳什子地方唱什么堂会？”吴丽人叹着气，“谁知这老家伙临时变了卦，不来了！”
　　令月心里翻江倒海的，原来这文曲星的舅舅……居然是前梁伏下的北斗七星！
　　“那……”她突然觉得这知无不言的吴丽人很是可爱了，“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神女的？”
　　“这个……”吴丽人紧着半边脸苦笑了。“估计除了您自己不知道，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吧……”
　　令月尴尬的僵在了当场。
　　吴丽人说的不错，赵真一定知道，那个李成器也知道……
　　“那你和赵真，是一伙的？”她突然想到了关键问题，眯起眼开始追问了。
　　“不是。”吴丽人爽快的摇头。“赵主是一等爵爷，小人只是个贱籍戏子罢了。”
　　令月感觉他所言非虚，毕竟吴丽人出手伤过赵真……既然他不与赵真同路，那就与李成器为敌……
　　“你和贤妃娘娘……是一路的？”她又试探了。
　　“只要是乾教中人，都是我的同伙；若他们不是本教之人，那就自然不会是我的同伙……”吴丽人盯着令月的瞳神，却笑着打起了太极。
　　这家伙很有数，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不漏。
　　她再问不出什么了。令月知趣的停下了。
　　“既然你是乾教中人，那杀了天权星之后，把下一步的指令送给我看。”她冷着脸，摆起了神女的架子。
　　“属下遵命。”吴丽人笑眯眯的点头，“但……此事如今已经天下皆知，”他缓慢的言语着，“怕那天权星也早得了消息，事前做了防备了……届时，属下倒不担心如何下手夺其性命——那都是容易的事。但……想从天权星身后找出下一步指令……怕是困难多多、拦路者多多啊……”
　　“需要我帮忙吗？”令月肃颜插了话。
　　“噗嗤……”吴丽人却很不给面子的笑场了。
　　“神女娘娘，”他好久才正过了那张笑脸，“您的命天生好，就是该坐在堂皇的神殿里，享受着人间极致的香火服侍。余下的事，有我们来做，那是我们的本分。”
　　又是这句！
　　令月在心里抽了又抽，她真的悲剧了……

　　天京城

　　吴丽人是不能烧了。
　　令月也不想再和这群乾教教徒混下去了。她草草寻了个借口，让这群土匪赶紧的撤了。
　　那刀疤脸甚为不放心，临走时还郑重的交代了令月几句。在众人看不到的背处，又往她手中偷偷塞了个玉蝉，说是有急难之事如何寻他们云云……
　　令月有口无心的应付的，直到目送这群匪众马蹄激起的尘土消散干净，才长长的呼了口气。
　　玉蝉……她一见这东西就浑身不自在，想那乾教用什么东西做信物不好，非拿个死人嘴里含的玩意……不过，她的手粗略一摸，此玉蝉的材质欠佳的很，其实，说白了就是用好点的石头做的。其形制古朴无华，雕工也粗放的很，蝉头中央还有一个大孔，估计是用来穿绳子的……
　　“好险……”“可是走了……”“吓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的站起身来，活动着围拢起圈来。
　　令月不动声色的收了玉蝉，转身退到了袁螭身边。
　　敌情一过，被俘虏的官员和侍卫都恢复了常态。
　　不过，地上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还是让人心中颤栗不已。
　　“袁大公子……您说，这事……”建阳的肃正按察使崔金富悄声递过话来了。
　　“这是按察使大人的份内事，袁某岂敢指手画脚？”袁螭不傻，根本就不接正话，“这个院子发生里的事，太可怕了。还是请崔大人写条陈进京吧。袁某愿意具名。”他的声音哀伤的很，眼神都不忍再朝王道德的尸身方向看了。
　　崔按察使无奈，只得差人赶紧将王藩司的尸首收了。
　　“这……”他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这神女的事……”
　　“崔大人如何写，袁某都愿具名。”袁螭言语间防御的是滴水不漏，“上达天听，你我二人，还是口径一致为好。”
　　崔金富讪笑，领着一众随从忙活不表。
　　场面松懈了下来。各方人马哭的哭，散的散。
　　王太夫人的八十寿宴，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欢而散。
　　＊＊＊＊＊＊＊＊
　　在左军府打道回府返回余罘的路上。海青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问了，“傅大人……您……真的是神女？”
　　“神个头女！”令月忍不住大骂起来，“都是那个狐狸精信口雌黄！”
　　想起吴丽人，她就觉得满腹的怒火无处宣泄。
　　她能感觉出，他一定是在骗她！但就是找不出破绽在哪里！
　　——他拿她当猴耍。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可是，她无可奈何！
　　她恨的牙根都痒，但就是动不了他分毫。
　　吴丽人，咱走着瞧……令月头脑中全都是这个狐狸男美目含春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狐狸精，我早晚把你打回原形！
　　“可是……”海龙疑惑的插话了，“我明明看到水在您胸前回避了啊！”
　　“那是我在水下运功了！”令月睁眼打起了诳语。
　　“他们不是……”大家这下都惊异了。那些匪徒是当众点了令月的大穴啊！“您是怎么破解的！”大家七嘴八舌的凑的过来。
　　“不好意思，这是独门绝技，恕不能外传。”令月煞有介事的严词拒绝了，“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咱们这一队人，都死定了！”
　　众人恻恻，那神女毕竟是个传说，而令月又离他们太近——连这人是女人他们都不太敢相信，更别说相信这个和他们整日混在一起的家伙会是云端的神仙人物……
　　“快赶路吧，磨蹭什么。”袁螭回头吩咐了一声。
　　令月赶紧策马上前，追上了公子马身。却见袁螭正过了头去，向前方无声的弯了嘴角。
　　——这个表情只有令月能看到，且也只能是做给她看的。
　　令月只觉心底一暖，仿佛行动暗处有同伴呼应，贴心的很……
　　＊＊＊＊＊＊＊＊
　　一行人回了余罘营帐，天色已微暗。
　　众人饥肠辘辘的下马收缰，各自散去，袁螭就收到门房士兵呈上的蓁王李成器之均令。
　　——左军都督府世子袁螭，肃清逆党之后，可以回京城叩阁了。
　　李成器没忘他给袁螭的奖赏，让袁螭亲自到皇帝面前陈述战绩。
　　“赶紧走！”袁螭这一瞧却马上转回了身！
　　“海青传达蓁王爷的指令，让各处驻军自行返归属地；海龙慢慢收拾东西，造成假象拖延随后机动。”他低声吩咐着，“快，把银子都凑来，令月这就随我走，轻车简行，赶往京城！”
　　三人见公子神色紧张，当下也都不敢怠慢。海青、海龙掏完银子，不动声色的领命办事去了。令月又跨上了马背，随着袁螭逃命般飞奔离开了营帐辕门。
　　——这架势不像是要出远门，袁螭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可是，袁螭弄的这么急，他到底要做什么呢？令月着实是憋了一路。
　　二人快马加鞭，一夜狂奔。
　　直至过了建阳郡地界，旭日新升，两人才在路口寻了处粥棚饱腹，稍事休息。
　　“公子……”令月忍不住悄声问了，“为何非要赶夜路，还走的这么急？”
　　“李成器肯放我走，那是他还没来得及知道王道德被杀的事儿，”袁螭一边喝粥一边嘀咕着，“他若是知道了……”他吃的很急，有些发噎，“等按察使将消息传到建阳，咱想走，也走不了！”
　　“您是怕……”令月愣住了，难道他是为了掩饰她扮演神女之事？
　　“乾教武装在建阳附近出没，且杀了朝廷从一品大员，”袁螭又端起了一碗粥，“我可不想让左军府刚拼命平完逆党，再背上一个剿灭乾教的任务……”
　　——“驾！”“驾！！”
　　突然，打西北方向急速跑来一众马队。
　　单骑铁掌，头尾连随，绵延数里。
　　中有旌旗招展，上书一斗大的“阎”字。
　　且马上之人皆身着金黄色飞鱼袍，腰配黑鞘绣春刀，均为青年俊秀，英姿勃发……
　　“锦衣卫？”令月诧异的瞪大了眼，她粗略的数着队伍的人数，目送着他们风驰电掣般扬尘而去。
　　而袁螭只瞄去了一眼，便赶紧以手扶头，就势遮住了自己的全貌。
　　“公子，您说这么大群的锦衣卫，大清早大张旗鼓的干嘛去？”令月轻轻碰了下袁螭。“这个‘阎’字，难道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阎大人？”她从未见过那大名鼎鼎的阎指挥使，也不太敢相信，这样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偏偏能让她给碰上……
　　“是阎竟新。”这厢袁螭却神色严峻的皱起了眉头，“这队人应是奔建阳方向去的……连阎竟新都来了，真奇了……可王道德那消息不会传的这么快啊，难道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令月闻言一愣，才想起袁螭那遮挡的动作，定是那时认出了阎竟新，不想生什么麻烦。
　　“快些赶路，沿途打探一下。”袁螭三两口将粥喝完，提剑站起了身。
　　这二人星夜赶路，抄近道，住小店，也从不与沿途州府打交道。
　　终于，在八月初三日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袁螭和令月顺利赶到了天京城，正阳门下。
　　“随我去找家客栈，收拾一下。”袁螭的模样已经分辨不出左军世子的光鲜了。令月在心底暗笑，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下好，连易容都省了。
　　进了城门，袁螭轻车熟路的将令月引到了毓祥街的鸿运客栈。
　　令月第一次进京，眼睛新鲜的向四处望着，说来，这天京城的街市比不过建阳城繁华，且这新都地处北地，初秋季节远比建阳凉爽，连空气中，都连带着少了份令人蠢蠢欲动的甜腻香气……
　　袁螭还吩咐她到旁边的锻庄挑了两套成衣，鞋庄买回两双新鞋。
　　二人在客栈房间内洗漱干净，更衣换鞋不表。
　　迈出鸿运客栈的时候，袁螭又恢复了贵公子神清气爽、玉树临风的模样。
　　却见他拍了拍马背，上马之前又再次端详、审视了自己的衣着打扮。
　　“公子是要回府吗？”令月揣摩着插了话。要见高堂，得好好修整一番吧……
　　“不，我要叩阁去。”袁螭一开口，却震的令月目瞪口呆。
　　“你与我保持距离，届时在外候着，”袁螭环顾四周轻轻开了口，“我若是出了皇城，右手在前，左手负后，你就过来与我答话；反之，赶紧离开，探完消息后，再见机行事……”
　　令月干干的应了下来。不远不近的跟着袁螭穿过了毓祥街。
　　待他过了朱雀大街，她才在街边寻了处茶楼坐下。
　　前方，是皇城巍峨。
　　这座天京城，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和奋战的地方了……
　　＊＊＊＊＊＊＊＊
　　很顺利。
　　不出两个时辰，袁螭的身影就轻快的跃入了令月眼帘。
　　她高居茶楼，敏感的向袁螭四围探视去。
　　——无人跟梢，见那袁螭右手在前，左手负后，神色欢悦的很。
　　令月这才放了心，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出门与之汇合。
　　“公子，见到皇上了？”她忍不住心底的八卦，赔笑开了口。
　　“嗯。”袁螭的表情很好，“一切顺利。”他的嘴角都似荡漾着和煦的春风。
　　令月心下微微一顿，袁螭这副得意的表情，颇有些小人得志的快感，难道他算计了别人不成？
　　“有什么喜事？”她凑过了头去，“公子说来听听。”
　　袁螭正有此意。这厢见她提了话头，兴奋的侃侃而谈。
　　他这回了京城，打着蓁王李成器名号的恩赐，亲自叩阁上书，直达天听。
　　条陈大意如下：在皇上天威庇佑下，在蓁王爷英明的领导下，左军府在秋闱前顺利荡平逆党。其中战事有多艰难，形势有多险峻……但最终，朝廷正义之师精诚团结，破敌建功……
　　皇上听罢自然是龙颜大悦，尤其是得知袁螭千里奔波报喜还未肯先回家门，更是大力褒奖一番。由于各都督府世子身份特殊，不能授一般官衔，便赐之金银珠宝，宝马名剑。
　　但袁螭却当朝舍弃了所有的赏赐，只要求能准其回左军府床前骨肉团聚，尽孝几日……
　　令月听到这里才明白了。
　　——这才是袁螭的真正目的所在。
　　他在躲李成器！他在为左军府躲避征讨乾教的任务！
　　想那中军府与皇家已结为姻亲，后军府只有谢平安独苗一个，想都不必想，这平乱剿匪的烫手山芋，自然是首选刚立完战功的袁螭世子所在的左军府……
　　可惜皇上并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那区区王道德的死因，还犯不上李成器动严阵以待的动用大内神鹰传递消息。
　　再者，还不知那崔按察使如何给定案落的笔，他那支判案的笔，可是真能生了花……
　　皇上不知千里之外的建阳发生了什么真相，一句“袁螭忠孝两全，朕心甚慰，准。”圣旨也下了，赏赐也照旧归了左军府。
　　“公子……”令月听着袁螭心情大好的复述着朝堂当时的情景，便就势多问了几句，“皇上的气色如何？”
　　却不想袁螭闻言脸色蓦然一变，他迅速的四处扫视了一番，冷脸狠狠瞪了令月一眼。
　　“祸从口出！”他凶恶的低吼着，“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是是是……”令月赶紧肃了颜色，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
　　京城西北，华茂街尽头的左军都督府。
　　令月见到了当年叱咤疆场的袁大都督。
　　不过，是在病榻之上。
　　这袁大都督看来病的不轻，说起话来，是一口气长，一口气短。
　　令月甚至在心里想，这老爷子能不能熬过今年年关还另说呢……那袁螭，岂不是很快就要袭了这爵位了？
　　病榻之侧，令月还见到了袁家的二虎子——袁虤。
　　这袁虤生的倒是器宇轩昂，一点袁螭那样美艳之风都无有，一派气势爽朗、少年将才的模样。
　　据说，这袁虤从小跟着袁大都督在军营长大，熟读兵法，详悉军务，出入不离左右，简直比世子还要世子……
　　令月望着袁螭、袁虤兄弟相见欢的场景，却突然想起华拓对袁螭“天不假年”的诊断来。想必……这袁大都督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从小就刻意培养了袁虤吧……
　　这可怜的袁螭，他拼什么啊……连当爹的都做好准备了，他还不肯认命……
　　权势之欲，真是害人啊。令月默默看着谈笑风生的袁螭，心底又生出一丝酸软了。
　　前厅的事儿办完了，袁螭接着就去了后堂。
　　在后堂，自然是拜见袁夫人，当时，令月也顺便见到了那个令她很不爽的通房大丫鬟——柳蓉。
　　袁夫人知道令月是朝廷的人，这厢对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隔一层面皮。
　　这老妇人一直在嘀咕袁螭怎么瘦了、为何不让蓉丫头多待几日、身边但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至于如此、儿子都行了冠礼了，也该有门亲事了……
　　不知怎么，令月是越听心里越不舒服。待她好容易忍到从袁夫人那儿离开，胸口的火气已积攒的快要爆发了。
　　“看你那脸色，和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袁螭回了自己的屋子，打趣的取笑着她。
　　令月刚想答话，却见那柳蓉自得的挑帘儿入内——如主人般自然的冲她笑了一下，熟练收拾起活计来。
　　“公子休息，属下告辞。”她板着脸拱了手，飞快的离开了。
　　这儿本就不是她的地方……她突然开始怀念建阳了……
　　八月初五，蓁王李成器返京。
　　袁螭由于圣旨在身，可以不用出门相迎。
　　足不出户，也能从府外传来的消息得知，京城的风向变了。
　　首先，皇上将一处紧邻皇城的奢华行宫赐给了蓁王做王府。
　　——那面积，是东宫的两倍。
　　第二件事，就是宣旨：由蓁王主持马上开始的秋闱大比。
　　这两道圣旨颁布之后，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敏锐的嗅出了味道。
　　李成器是圣眷有加啊……
　　还有，那平湖暗波下的市井传闻更为骇人听闻。
　　——这蓁王李成器长的很像故去的皇后娘娘。
　　就是那个，云梦公主之母，今上原为五军大都督时的那位元配——李白氏。
　　莫非，这李成器是白皇后之子？
　　这样的猜测，悄悄的在京城各处传递着……
　　奇怪的是，大家等了一阵子，竟没有人出来辟谣。
　　连久居深宫的贤妃也没了动静。
　　东宫和西宫任由着蓁王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我自岿然不动。
　　沉闷的朝政，顿时如深井的蛤蟆群中掉下一只鸭子，众大臣终于有了新鲜的话题，皆暗自亢奋，私语不已。
　　直到八月初十开始的秋闱大比，才有另一件可以让坊间转换话题的新消息出现了。
　　本次秋闱状元郎的最大热门——中军都督府二公子方耀祖，涂卷了！
　　秋闱的成绩未下，里面惊人的八卦消息却先散了出来：
　　京城第一大才子方耀祖竟自动放弃了！他不要状元了！
　　令月听着心惊，她问旁人，也都回的是那些市井传言的离谱故事，这她都不用甄别，一定是胡编乱造的。
　　方耀祖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为什么啊？令月心里痒痒，无处求解，便想到了袁螭。
　　想这家伙毕竟是个世子，在京城有手有眼的，应当是知道内幕吧？
　　她主意一定，便赶紧向公子住的东院走去。
　　远远的，令月就看到只有福贵一人在院门口闲溜达着。袁螭好像不在房中……
　　“大公子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傅大人，”左军都督府的人都知道令月是朝廷派来的监军，福贵眼一眯，笑容可掬的回了话，“大公子才让二公子给叫去了。你是等等，还是？”
　　“哦……那我再来吧。”令月有些失望，她转弯回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不如顺便问问二虎子的住处，或者，她还不如就在袁螭房间内等着呢……至于那个柳蓉，看到就权当看不见算了。反正，那女人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想通了后，令月又折回了东院。
　　可那福贵却没了踪影。
　　令月翘首寻了一番，在西墙的边上看到了福贵挺立撒尿的背影。
　　她收住了想喊他的冲动，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突然有了个阴暗的想法。
　　——反正没人拦着，她直接进去就是。
　　省的还得跟下人多费口舌。
　　令月心思一定，快速挑帘入了房间。
　　袁螭的房间没有人。连丫鬟小童都没有。
　　令月四下打量着，慢慢踱步着。
　　在内间床帏隔断之后，是一个半掩的小屋。
　　她好奇的移身一望，见此中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竟还有笔、墨、砚台……
　　令月甚为惊异，这袁螭不是什么饱学之士，竟还玩弄起这些东西了？她赶紧走进一瞧，见除了以上物件外，还有一些细线绳、印刀、砂布、木制印床、印刷儿、棕帚、拓包、印规……
　　这些，她隐约是在大院识物堂里粗略见过，好像是篆刻之人的必备之物。
　　袁螭还通篆刻？
　　她满怀疑虑的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这里确实齐全的很，还有朱砂和朱膘的印泥。
　　“有人来过吗？”袁螭的声音突然从绿窗外透来。
　　“傅大人来过，小的说您在二公子那儿，她就走了。”福贵的声音很利索。
　　“看着门，她再来，就说我没回来。”袁螭轻轻的压低了声音。
　　——令月突然有种预感！袁螭有事要瞒着她！
　　她赶紧扔了手中的印石——四顾一扫，无处可躲——只得将身子快速钻入了隔断后的台案下！
　　将全身伏在地面上，令月更能清楚的感觉到来者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除了袁螭，那一个应该是个女人……
　　这二人掩上了门，走近了。
　　令月能感觉出二者的亲密，可他们却一直默默无语。
　　“委屈你了……”
　　袁螭的声音低沉、缓慢。

　　试心

　　“公子……”一个细致绵长的女声轻柔的回应了。
　　令月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她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面颊！
　　——柳蓉！
　　袁螭居然用那么深情款款的声调来安慰柳蓉？
　　柳蓉要怎么了啊？
　　“那里我都安排好了，你想用什么、使唤什么，跟福强说就行。”袁螭的口气亏欠的很。
　　——怎么？这柳蓉要出远门？令月来了兴致，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下去。
　　“公子不用担心我，蓉儿都明白，且心里开心的很。”柳蓉的声音没有丝毫的不快，相反，还有一丝雀跃在其中，“蓉儿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真是佛祖保佑啊！”
　　袁螭没有马上接着说话，屋内的空气有些停滞。
　　好像这两个人在枯燥的相视着，又好像是袁螭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
　　“我会很快的……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去接你回来。”袁螭似在喃喃做誓。
　　“公子，大事为重。”柳蓉的声音温柔、熨帖的很，“太急了容易有破绽。师父不是说了嘛，小不忍则乱大谋。况且……”她吃吃的轻笑了，“我瞧着，她对您，好似很有些意思呢……”
　　“你玩笑什么！”袁螭的声腔突然严厉了起来。
　　“公子！”柳蓉言语间赶紧收了笑意，“柳蓉是瞎猜的，也从未跟外人说过……不过，”她轻声嘀咕着，“柳蓉只是从女人的角度上考虑——既然师父都说了有益处，您一并收了多好。还能让她对您死心塌地呢……”
　　“你不懂。”袁螭快速的止住了她的话，“这里面的事情复杂着呢。你就别瞎掺合了，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快收拾一下走吧，日后注意安全，出门带着人。哦，没事别乱出门，想要什么，让他们买给你就是……”袁螭飞快的低语着。
　　“公子，蓉儿知道了——”柳蓉忍不住轻笑了，“您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啰唆了啊，我还用劳烦您惦记啊，您把您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您这身体，不能再动不动就受伤了，上一次那剑……”
　　她的嘴，好像突然被人封上了。
　　半晌，外面都诡异的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此刻是相拥在一起？还是……吻在一起？
　　令月八卦的猜测着，好想出去偷窥一下。
　　柳蓉很快离去了。
　　袁螭在屋内站了一会儿，惆怅的叹了口气，也移身走了。
　　令月在确定无人之后，才悄悄的爬出了条案。
　　——他俩刚才谈论的人是谁？莫不是她傅令月吧？！
　　柳蓉欣喜什么？袁螭要“快些”做什么？那个奇怪的“师父”是谁？柳蓉又要袁螭忍耐什么？大事为重？什么大事……
　　若是这俩人谈论的是她的话，那袁螭怎么会听到柳蓉调侃说——她傅令月可能对他动心了，竟突然变了脸色？
　　——仿佛被她喜欢上了是要掉脑袋的事……
　　不会吧？
　　令月虽然心下有九分的预感，她就是这二人适才话语的主角，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字里行间的联系？
　　这些偷听来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头脑愈加迷糊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去，然后打听一下，这个柳蓉到底干什么去了。
　　顺藤，才能摸到大瓜。
　　细作都必须是好奇的，令月对自己凡事喜欢探明究竟这一点甚是满意。
　　闪身出了门，令月小试身手，就转移了看门福贵的注意力。
　　在赵家大院待了这么长时间，想安全脱身，她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
　　顶着一脑袋浆糊，令月在左军府花园里烦闷的溜达着。
　　磨蹭到时日不早，她在府内丰登阁集中吃过了晚食，又谢绝了其他侍卫邀请的牌局，才晃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厢房。
　　一推门，竟发现袁螭孤身一人，端坐屋内！
　　“公子？”令月腿一颤，先莫名其妙的心虚了，“您……”
　　“你上哪儿去了？”袁螭的面色一点表情都没有。
　　“烦的慌，随便走走呢。”令月干脆实话实说，想他也不可能能发现的了当时的她！
　　“我瞧着，你这几日脸色就没开过，”袁螭嘲讽的瞥向了她，“怎么，思乡了？不适应京城生活？”
　　“不是……”令月不知道这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想干什么，干脆将头一低，闭口不语，等他主动说吧。
　　“福贵说你去找我了，有什么事？”袁螭见她那无赖的态度，索性直接问到了正题。
　　“哦……”令月习惯性的先环视左右。
　　“没人，”袁螭自信的眼皮都没动，“说吧。”
　　扑哧……令月在心里暗暗嘲笑了他一番。这么自信？武功再高，刚才不也没发现她就藏在条案底下吗……不过她的屋子里可没那么多隔断，应该藏不住人的。
　　“属下想去向公子打听个事……”令月放心的压低声音开口了，“听说那方家二公子秋闱弃卷了？这是真事儿还是演绎的？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
　　袁螭的面色由疑惑郑重变成郁闷苦笑……
　　“就问这个？”他哀叹一声，摇头开了口。“你这毛病还真改不了了……”
　　“职业病嘛。”令月恻恻的弯了弯嘴角。她要提醒他，好奇是她的本分。
　　“好吧，”袁螭有气无力的嘀咕着，“我说呢，几日都黑着脸不理我，今儿竟能突然变了天去找我。原来，是为了坊间传奇啊……”
　　在袁螭极不情愿的叙述下，令月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在本届秋闱试卷之上，方耀祖弃了考生必用之馆阁体，却以一手行草将《为政爱民疏》写的洋洋洒洒。
　　阅卷的考官一见这怪异的自杀性笔法，当场就呆滞了。
　　在阅卷官员揉了半天眼、握了半天拳、确定不是梦境之后，忍不住大叫起来，呼唤同在阅卷的四邻赶紧来瞧。
　　——秋闱大比，天下考生必须用规矩的“馆阁体”答卷（和现在的印刷字差不多）。这是亘古不变的常识。
　　想这数百年间的秋闱大比，还从没出一个如此不守规矩的考生吧……
　　众人瞠目结舌，再看那文章：字里行间逻辑缜密、文采飞扬，立题如高屋建瓴，用句如云顶铺银。文章写的实在是太好了，此人绝对有问鼎状元之势啊！
　　可这么厉害的水平为何要故意放弃功名呢？
　　在众人近似爆棚的热议之中，这考生的卷子被小心的抽出来了——反正是个废卷了，大家都好奇的想看看这是何方的牛人？
　　当所有的考官见到这张试卷侧面漏出的署名时，都惊呆了。
　　——方耀祖。
　　这名字旁边居然还写有一句话：
　　这一句却是标准的馆阁体所书：
　　——“当权者应为民让路。”
　　这方二公子的意思是他懂规矩，他纯就是故意的！
　　令月惊呆了，半天都没合死嘴。
　　“那个方耀祖，这下可天下闻名了。”袁螭不屑的晃着脑袋，“说是文人相轻，但这文人群若是想赞颂起一个人来，那马屁可是拍的令人毛骨悚然……这一下，天下的仕子全部对他歌功颂德了，那些话华丽的啊……”
　　——方耀祖弃卷之举惹天下哗然。
　　坊间仕子皆热议，不管最终涉及不涉及、这利益到不到的了自身，都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他们纷纷吟诗做赋，行文排歌，对中军都督府二公子方耀祖——“当权者应为民让路”思想的溢美之词无以附加……
　　当权者应为民让路？
　　令月想了又想，这种事，也只有方耀祖这样的人能做出来。
　　这个做事总是瞻前顾后，务必周全，怕予人口舌的方耀祖，他的心思太重，顾忌太多，什么事都想着如何能处理到至臻圆满。
　　他不会冲动，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想必，这一切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所作所为吧？
　　令月突然有些理解方耀祖了：
　　——他如今已得了皇上圣旨赐婚，谁都知道他将会是大齐了的当朝驸马。
　　此次秋闱，他若得了状元，哪怕是实至名归，也必会有人说他是借了东风，靠裙带上位……所以，他干脆存心的自毁了功名！他以此举向天下昭明，他有状元之才，却无争夺之意！
　　他已经是豪门之子、当朝驸马了，状元的功名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尘世虚名，锦上繁花。还不如干脆如此算了，算他主动来表一个态度吧……
　　“等着瞧吧，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袁螭在言语评论间表情多有不屑，“这些酸儒们再闹下去，可就是帮了方老二倒忙了……过犹不及啊，朝廷就不得不出来表态了。那时候，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令月望着袁螭，心下不仅暗笑，这真是标准的酸葡萄心理啊……
　　想像袁螭这样的达官贵人，此时心里怕是复杂的很吧？
　　谁也没想到，这弃卷之事在民间造成的影响会如此巨大！那方耀祖竟靠此一举占尽了天下仕子之心！
　　所以，他们一边嘲笑方耀祖傻，为方耀祖不值，可背地里的言语之风，却都是讽刺方耀祖以此举来博天下名声、企盼方耀祖会因此招祸……
　　唉，方耀祖……一想到记忆中那个白衣飘飘的儒雅公子，令月不仅就微微有些走神。
　　——她突然想到了握住她冰荑的那双手、抿着她酒杯的那嘴唇、还有那个飘香的夏季，□抽身的夜晚……
　　这世间的事，他全都得想做到万、无、一、失。
　　这个男人，想的太多，活的也太累了……
　　“对了，我让柳蓉走了。”袁螭却突然零丁插了一句来！
　　令月一愣，猛然抬起头来，“为什么？”她盯着袁螭那黑白分明的瞳神，心砰砰的提了上来。
　　“你说呢？”袁螭这厢却苦笑着翻了白眼。
　　“我不知道。”令月镇静的摇头。袁螭要如何扯慌呢？她突然很想听他的解释……
　　“来，”袁螭利落的起了身。“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迈步，出门了！
　　令月一头雾水的跟在袁螭的身后，却见他七转八绕的，走向了他的住处！
　　“看着门，”袁螭冲着门口的福贵吩咐着，“旁人来问，就说我身体不好，休息了。”
　　令月惊愕的看着福贵点头称是，然后一溜烟的跑回了院门口。
　　这个袁螭要说什么？指认现场？？
　　她突然又恢复了心虚……
　　两人入了屋，放了外帘。
　　令月踏着这熟悉的青砖石，心下扶摇的很。
　　“这么紧张？”袁螭突然回了身。令月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
　　“好了……别板着脸了。”下一瞬，他却轻笑着就势揽住了她的腰肢，“我都把人赶走了！你总该……”他收紧了手臂的环绕，温热的两片唇，已然贴向了她光洁的额头！
　　令月面下一烧，想挣扎，却被他抱的更紧。
　　“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来处理这些吧！”他低声在她耳边嘀咕着，“我也想啊……像馥郁山庄那般自由多好啊……”他坏笑着咬住了她的耳垂，任由她锤着、打着、笑着开了颜色，才心事得偿的将佳人打横抱起……
　　紫绡帐下，卸衣交颈。
　　他的手抚摸到她的心外时，她就已经在他醇厚的气息下迷离了……
　　本就略尝滋味，又数日云雨未行，此时金风玉露初凉夜，实为小别胜新婚之态……再者男之勇猛，女之开朗，此时巫山赴梦，丝毫没有扭捏和推却，仿佛干柴遇了火，野风一鼓，遍是燎原之势……
　　这一夜，竟又是个完整的素女九势。
　　令月只记得自己上上下下的折腾不休……从一开始的主动邀请宠，到最后的被动配合……她早已精疲力竭，数不清多少次无力昏迷……
　　男女事，人间之尽欢。
　　在直上巅峰的疯狂起伏下，她的脑海又陷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迷离中——
　　怀中之玉，颊上之痕……这一次，她的视线是模糊的……
　　她只能隐约分辨出，有一个女人在旁边柔弱的哭泣着——“不要丢下我……再帮我一次好吗……”
　　“唉……”她的耳畔，又响起了一个无比悠长惆怅的男声，“你是一定知道，我爱你的……”
　　这男声震的她，突的在云间弹跳了起来！
　　——赵真！
　　这绝对是赵真的声音！
　　她能用一切做赌注来断定！这说话的男人，就是赵真！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赵真曾经对哪个女人说的？！这是什么场景！
　　令月在幻境中拼命的擦着眼睛，她想使劲看清那个女人的容颜！她想——
　　可是，一切照旧。激情一歇，她的身体便从云端直落人间……
　　她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什么了！那迷烟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散去！
　　令月仰着头，眼睛又瞧见了床帏的罗帐。她又回到了现实……
　　赵真那声感慨，惆怅酸涩，无比失落，在她耳边如魔咒般萦绕回荡着……
　　那个女人是谁？一定是赵真的心头旧好吧！
　　难怪她跟了赵真十年，却从未在他身边发现有相好的女人……
　　那个冷血的赵主，竟也有如此香艳的往事……
　　令月突然觉得这世间本就是坊间的书场，充满了离奇，充满了可笑，甚至远比传本中的故事更要传奇、精彩……
　　“喜欢吗……”身上的男人在疲惫的低语着。
　　她神思一转，却突然心头一动，一句话毫无阻拦的冒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言毕，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袁螭微微的怔了一下，缓缓扶正了她昂起的头颅，默默的与她四目注视着……
　　却听传来……
　　“你说呢？”他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 “不喜欢……我能如此卖力吗……”他的眼眸，此时是一片的温润含情，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他的眉梢尾处，都荡漾着柔柔的暖意……
　　她盯着他清澈祥和的瞳神，突然心底一颤，失空塌陷。
　　——他与她之间，最先亲密的不是心灵，而是□的身体……
　　他需要她的身体，却用他身体的情爱反来诱惑了她的心……
　　她定定的凝望着他。
　　心底却感觉着，他眼神中这一瞬间的柔情是真诚的……
　　她的手，沿着他□的锁骨缓缓向下……她抚上了他温热起伏的心室，“我想听，这里的话……”
　　他的身体有些停滞，他的眼睛没有眨，嘴角也慢慢收了笑意。
　　“若只是这里……”他自上而下凝望着她，突然淡淡的浅笑了，“那就是，‘喜欢’……”
　　＊＊＊＊＊＊＊＊
　　说来，进了京城，入了左军府。袁螭也无需令月这个“侍卫”保护安全了。
　　左军世子领旨赋闲期间，暗卫傅令月晚上的日子虽然过的丰富多彩，但白日里，却是闲的极度无事。
　　袁大都督一直病着，袁螭又是心照不宣的自己人，这整个左军府就没人管的了她。
　　她闲的日日坐到左军府后门的大石墩上，听那护院老黄头掰活坊间七姑八姨的传闻。
　　——这老黄头的屋里人是京城枣林前后街有名的媒婆，哪里都能去，消息是灵通的很。
　　京城，最近很是热闹。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没过几天，新的重磅消息又出现了。
　　这次担当流言的主角的，理所应当的还是众人皆知的高门贵人。
　　但性别，却换成了女人。
　　——云梦公主。

　　天地不仁

　　传言涉及到天家之女，自然就不能如以往那般肆无忌惮。
　　老黄头他们统称云梦公主为“云大小姐”。
　　同时，这次故事的配角，也都是些绝对重量级的人物——上届消息王方耀祖，中军都督府世子方光宗、还有上上届消息王蓁王李成器……
　　这些，都是让令月极度感兴趣的人。
　　所以，她每天晌午过后，都准时到后门的大石墩处报道，且还带着美酒旱烟。
　　她异常兴奋的听着这些市井口口相传而成的故事后续，然后到晚上，再去摇着袁螭对证。
　　事情，是先从方耀祖说起的……
　　那准驸马爷方耀祖这几日也着实倒了霉。竟还真让袁螭那乌鸦嘴给说准了——好事，有时候控制不住，反起不了好的结果。
　　民间仕子对方耀祖“当权者应为民让路”的颂扬慢慢失去了理智，以含光书院为首的几大清谈之地竟串联起了大规模的上书活动，要求朝廷取消世袭高官子弟的秋闱资格、公开秋闱考生中当朝官僚的血亲名单……
　　建阳、潭州、潇台等地还发生了冲动的秀才与官府衙役的血战，各有伤亡……
　　事情牵扯到当朝准驸马、中军都督府，礼部和刑部都互相推诿扯皮起来，但民间仕子皆群情激奋，朝廷一日不管，他们就当是默许赞成，鼓噪更甚。各地事端层出不穷，接连急奏报送上来……事态失控了，严重了！这两部掩饰不得，且谁也不敢充大做主定论，最后没法子，只得将此事联名向上推给阁部解决了。
　　内阁的大员们那可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炼出来的老油条，他们更不是傻子，一见这样的奏折，为避免惹事上身，索性什么批注也不加了，直接封上印泥，转到了皇宫大内。
　　宫里的内相——司礼监总管大太监高德贵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阁部有什么动态，早就有眼线上报了。当下奏折一到，高公公一瞧那封泥，干脆连启封都不沾手了，两脚不滞地的，直接将其送到了皇帝跟前。
　　我什么都没看到，请御批吧。
　　皇帝正在和太子喝茶，看完奏折后沉默了。他无声的把奏折递给了太子，不置一词。
　　待太子看过了许久，皇上才突然问了一句，“云梦这几日不在宫里，都上哪儿疯去了？”
　　太子瞥了眼高大总管，笑着答上了话，“皇姐这几日，听说是蓁王府的常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插一句正主云大小姐的故事了。
　　云梦公主在这个书生闹事的当口也跳出来了，不过，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落井下石，再加上狠狠的一脚。
　　据老黄头说，这云大小姐原本是想去蓁王府给李成器一个下马威的，但她一见到李成器那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的王者之姿，这眼也直了，嘴也哑了，手上的力道也软了半分。一来二去的，这大小姐竟成了蓁王府的常客，赖在王府不走了……
　　她要悔婚！
　　她不嫁方耀祖了！
　　悔婚的理由很堂皇——说那方耀祖能把秋闱当儿戏，他心里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要嫁她就要嫁李成器！反正又没有血亲！
　　“传说那蓁王李成器不是白皇后的孩子吗？”有人疑惑的提问了。“那云梦公主和李成器可是亲兄妹啊……”
　　“那都是传闻，”老黄头白了这插话的人一眼，“听我慢慢往下说……”
　　李成器身世之流言，被皇帝的一番话给破解了：
　　“哦？”皇帝听到前面太子的话笑了，“他们俩人，关系可好？”他似乎有了兴趣。
　　“听说是谈笑甚欢，”太子将奏折悄然放下，“皇姐心境甚高，很少青睐与人。但蓁王，好像是个例外。”
　　“嗯……成器这孩子不错，”皇上靠在龙椅上，轻轻点着头，“朕当初挑驸马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他呢……”
　　皇帝再没说话，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手眼通天的方大都督就亲自领着儿子去勤政殿请罪去了……
　　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能传出来的话就是：
　　皇帝只是叹气安抚了中军府。
　　年轻人，想法简单，做事容易冲动，日后还是要多历练啊……
　　还有，云梦公主的下嫁日期提前了，八月底就办。
　　赐婚方府的圣旨虽然没变。
　　但是，圣旨上和云梦公主最后拜堂的驸马爷，改成了中军都督府的世子——方光宗……
　　令月惊愕了。
　　她去问袁螭，答案也是一样的。
　　这个方二公子，扰的朝野不宁。若他不是中军方大都督的儿子，早就罗织罪名将其下狱了。
　　如今办他，碍于中军府，又没有罪名可找；不办，对天下翘首以待的官民还没个示范性的交代。
　　虽然方耀祖的动机很单纯，但他造成的结果却是很可怕的。
　　皇帝的处理方式很妥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
　　对中军府没有株连影响，该结亲还是结亲。
　　只是，断了方耀祖的驸马梦，以儆效尤。
　　同时，向下传达了两句话。
　　一是借了云梦公主的话——能把秋闱当儿戏，这人心里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还有皇帝改选驸马的那句话——年轻人，想法简单，做事容易冲动，日后还是要多历练啊。
　　公主下嫁的圣旨一下，天下文人迅速的闭了口。
　　没人再敢对“当权者应为民让路”再做文章了。
　　全了上下的骚动似被突然刮过的冷风一瞬吹散了。
　　天下恢复了平静，朝政也恢复了平静。
　　喧闹过后，南方匪患之事终于露出了台面，且蝗灾虫灾竟蔓延到京城周围的郡县，大名府、阳春府也出现了成规模的流民……
　　鉴于左军府方大都督病危昏厥一次，这领命带兵平乱之事，就派到了中军都督府的头上。
　　自然，领兵的不能是马上就要大婚的驸马方光宗。
　　中军都督府二公子方耀祖，将于九月初一，率中军都督府辖部，平乱。
　　＊＊＊＊＊＊＊＊
　　令月这几日做梦，都梦到了方耀祖。
　　她感觉自己的心理很复杂……有些替他难过，可心底又隐隐有些开心……
　　她在幸灾乐祸吗？可她情绪美好的很，没那么阴暗可憎啊？
　　那她开心些什么？令月说不清自己的心绪来由。
　　只是，在静夜里，她总是在无数次的想象着再次见到方耀祖的场景——
　　她很想很想亲自去安慰他，还特别惦记着悄悄的去问他一句：
　　若是一切重新来，春上春的那一夜，他会不会抽身离去呢？
　　会不会呢……
　　朝廷将平乱事项主责一定，袁螭也敢偶尔出门做些公事了。
　　中军都督府月底的驸马之礼，管届时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左军府总得去送点什么，以示庆贺。
　　在左军府大院，令月看到长长的贺礼排成宏伟的行弯。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常规的玉雕、绸缎，占据行弯大半的，是一盆一盆捏成了吉祥图案的漆彩干面……
　　事事如意：干面捏成柿子和如意模样，刷上油漆。
　　福寿三多：干面又捏成了蝙蝠、蜜桃、石榴三样，再刷上油漆；
　　还有“荣华富贵”、“万代长春”、“麒麟送子”、“莲生贵子”……
　　令月不由心底好笑。两个花枝招展的破面盆就可以占了一匹马的位置。这一排出去，队伍就很是壮观了。
　　天子脚下，高官们互相授受更是谨慎。这明面上的礼品，想来都让人喷笑。
　　这一日秋高气爽，令月随着袁螭，煞有介事的带着大队护送保卫的军士，拉着浩浩荡荡的干面贺礼，骑马向中军府行去。
　　五军都督府的官邸，都是建在京城的临郊之处，方便其就近督军，又可广为占地，远离城中喧闹，一举两得。
　　过了钱粮道，官道逐渐变窄。
　　马队摆成了细长的队形，缓缓前行着。
　　令月坐的高，可以清晰的看到荒芜的农田中，有一大群黑压压的东西慢慢逼了过来……
　　“流民！”前方的军士惊恐的大叫起来。
　　“戒备！”袁螭如临大敌的喊了起来，“敢靠近者杀！绝不留情！”
　　——饥饿的流民很快也发现了衣着光鲜的队伍。
　　马背上的干面，像挑逗猛虎豺狼的带血羔羊……他们兴奋的欢呼着，疯狂的冲了上来！
　　左军府的军士们拔出了腰刀，挡在了贺礼之前。
　　雪亮的刀锋在“荣华富贵”、“万代长春”前架起了死亡的祭台。
　　可这群手无寸铁的人们，他们根本不惧死亡！此时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那些五彩斑斓的面食！
　　他们疯癫了，痴狂了！
　　饥饿让他们勇者无畏！
　　冲过去！只要冲过去，就能得到食物！
　　一片人死去了，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军……
　　冲击！抵抗！
　　在世子面前斩杀弱敌的军士，挥舞起砍刀更是毫不留情——在战场上，哪里能有这样手无寸铁弱势可欺的敌人？
　　杀人就是战功！
　　在立功心切、晋升有门的刺激下，官道前顷刻便血流成河。
　　终于，流民发觉了打劫这群人，是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杀红了眼的军队屠戮下，知难而退的做鸟兽散了……
　　“抓住几个活口，顺便送到中军府！”袁螭这厢却不算完了！
　　听得此语，众流民更是调转方向，开始向荒野四处逃窜！
　　跑的慢的，被踩到了脚下……
　　前锋的官兵如下山猛虎一般追了上去，很快便抓回了些老弱病残。
　　这些浑身带伤的老叟老妇，被官兵抓回却毫无反抗之心，军士将他们往地上一扔，却争先恐后的冲到死尸身旁，一个个扯开胸襟，去寻那可能藏在怀里的干粮……
　　望着眼前这些灰白头发的垂垂老者，令月的眉头不自然的皱了起来。
　　那些摸到了尸体内藏粮的人，拼命的将粮食吞了下去。有一老妇刚将一块黑馍送入口中，却被人掐住脖子，掰开了嘴，硬给扣了出来……那老妇拼命挣扎，可赔上了几颗牙齿，还是没保住到口的余粮……
　　那沾着鲜血的黑色干馍，被一精瘦的老汉心满意足的吞下了。
　　不知怎么了，见那老妇悲惨的哭声，令月的心突然颤动了。
　　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的心，怎么变的柔软婆妈了起来？
　　她甚是同情一个路人了，她从怀里摸索着，想看看能不能寻出些什么吃食……
　　“你要干什么？”袁螭在旁边诧异的开口了。
　　令月停住了下意识的动作，讪讪的笑了。“我看这些人，甚是可怜。”
　　“可怜？”袁螭却好笑的弯起了嘴角，“你可怜的过来吗？刚才那一片流民，还不是整个天下的呢，怎么，赵家大院出来的傅大人动了行善天下之心了？”
　　难道真是不吃药的缘故，她越来越妇人心肠了？
　　令月也反思了自己适才的不正常举动。
　　“让百姓流离失所，饥饿为盗……这大名府也真是有政绩。”她收住了手，但嘴上还是不服软。
　　“这都是些刁民。”袁螭这厢却冷冷的接上了话，“是他们自己懒惰。有手有脚不去做工，反来作恶抢夺，死的这一众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官府！”
　　令月有些发噎，就算这袁螭没读过什么圣人之书，但也别表现在面上啊。这冷血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多失了左军府的名声啊。“你怎么一点仁者爱民的心思也没有？装也要装些啊。”她取笑着打趣着他。
　　“有必要装吗？”袁螭很不屑的回答了，“你不是读书多吗，总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吧。天地和圣人是任由百姓自生自灭的，我又何苦凌驾与圣人之上呢？”
　　令月被他说笑了。这家伙居然还是懂些歪理的！
　　“在朝堂上行走，你不学《论语》，学什么《老庄》？”她轻声嘀咕着。
　　“‘仁者爱民’吗？”袁螭更为不屑的开了口，“你仁政、仁爱与民。到了危机关口，还能指望民众有什么回报吗？”他向前一扬马鞭，“这都是些命该如此的贱民，对待他们，就该是用刀锋加刑罚！”
　　令月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了。“公子真性情，属下佩服。”她端正的抱起了拳。
　　“你笑我？”袁螭慢慢挑起了眉毛，“我若是适才将面食全部赈了灾民，再将城里府上的屯粮都放了出去，将来左军府有了危难，这些受了我恩惠的饥民能做什么？”
　　“他们能在抄家的时候为我来挡刀？还是能在法场上拿出刚才抢粮的力气来劫囚？”
　　“这些刁民，你对他们好，到你落难的时候，他们有几个能来帮你？”
　　“还不如用这些银子去收买一批军队，收养几个奴才，好好的驯服一下。日后还能为你卖命。”
　　令月被震撼了。
　　她望着袁螭冷峻的面孔，突然在脑海中划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来。
　　赵真……
　　这袁螭此时像极了当年在赵家大院刑堂上赵真的感觉，但说的话，又比赵真单纯的说教入心入脑的多。
　　“佩服！”她这次是由衷的拱起了手，“公子，您的心，比我还冷。”
　　＊＊＊＊＊＊＊＊
　　左军府到了。
　　方大都督不在，世子方光宗出门迎客。
　　袁螭将犯事的暴民代表及不太整装的贺礼一并送上，并细细讲明原委。
　　方光宗哪里能在乎这点贺礼，吩咐府中人收下，就亲切的拉着袁螭，入花厅看座了。
　　令月在中军府站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方耀祖的身影。
　　她的心底很是失望。
　　当着袁螭的面，再又是这么正式的场合，她也不好去偷偷问方光宗，方耀祖现在何处，怎么也不叫出来见见呢……
　　二位世子闲话家常之时，外面的天色突然阴暗了起来，看这势头，怕是将要有雨。
　　袁螭不再逗留了，匆匆告辞。
　　带着一肚子的郁闷，令月最终只得讪讪的离了中军府。
　　过了来时的那处血战流民的官道，天色阴沉的更利害了。
　　到了钱粮道不久，进了京畿卫的控制范围，袁螭突然轻轻将令月招呼一边了。
　　——他还要去办件急事，吩咐她先回去。
　　袁螭嘱咐了海龙几句，便带着海青及一队侍从快速打马向西去了。
　　令月带着大队的骡马，晃悠悠的回了安全的首善之地。
　　想这天怕是很快就有了雨，她也无法去后门石墩听人聊天了，回去也着实无聊啊，怎么消磨时光呢……
　　在左军府宏伟的大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想她傅令月来京城许久，还从未出去游逛一下。正好今日无事，雨天人又少，去传闻中的柳莺街找家酒肆茶楼，且听听京城风情去！
　　主意一定，令月兴奋了起来。
　　她要上了一顶毡帽，跟海龙招呼了一声，自行散心去也。
　　柳莺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东临勾栏瓦肆集中地——桃花街，西边就是横跨京城的柳莺河。
　　令月打量着这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突然被一家牌匾吸引了目光。
　　——“摘星阁”
　　她突然想起了建阳城的摘星阁，心底有些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觉，就这儿了，虽然此摘星阁离彼摘星阁的规模差之甚远，但喝酒就是图个心情，令月愉快的撩袍入内，在二楼的散席占了个临窗处的座位，要了壶烫好的鹤年贡。
　　天要下雨，这酒家的整个二楼外间，只剩她一人浅酌赏景。
　　令月要的就是这份清净，摸着温热的酒壶，感受着临窗斜风细雨入怀，真是不胜惬意。
　　只不过，内间珠帘一响，一个男声突然闪了出来。
　　“小二，再来一壶鹤年贡！”
　　令月一口酒突然喷了出来。
　　这男声竟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
　　方耀祖！

　　心生疑

　　方耀祖也怔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珠帘汇集处，一双眼眸，直直的盯向了临窗独酌的令月。
　　“好嘞！”内柜的小二闻声利落的将酒具端来，“客官慢用。”又迅速的消失了。
　　现场只留下两个人，一立一坐，无声的对望着。
　　令月想象了无数次，也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在秋风细雨中，在异乡的酒肆里，她又遇见方耀祖了。
　　他英容玉冠，没有胖也没有瘦，还是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间还是挂着那个明刻着蝙蝠、寿桃、荸荠、梅花的“福寿齐眉”玉牌……
　　这一身熟悉的装扮，一下勾起了她的那些往日情愫。
　　她的心先暖暖的柔和了下来，不知此时该招呼些什么，只能定定的坐在当场，慢慢的，浮出一个微笑。
　　“若是方便，一同来饮酒如何？”方耀祖闪身，诚恳的回笑着，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
　　令月心内正有此意，当下也不做虚套，略一停顿，便欣然提壶入内。
　　摘星楼的内间甚为雅致，绿窗不临街，却正对着内庭园林小桥流水，诗情惬意的很。
　　方耀祖翩然招呼入座，许久才缓缓的开了口。
　　“好巧……”他初的话也不多，且颇多感慨。
　　令月无声的笑了，她瞥着桌上简单的晚食，“驸马爷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这里独饮？”她出口，却是习惯性的挑衅。
　　“揭人不揭短的。”方耀祖苦笑着叫了起来。
　　——这一番对话，快速的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两人相视一笑，前情往事的过节、时日相隔的生疏，随着岁月消逝，一扫而光。
　　“才几日，怎么感觉……生份了。来，”方耀祖提起她的酒壶，帮她把杯斟满，“嗯？你还是畏冷？”他摸出了酒壶的温度。
　　“好多了。”令月浅浅的笑着，“不过喝热酒，还是更舒服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热腾腾的酒润脏腑，令月的心情也熨帖了起来。
　　“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情……”她替他加了酒，又为自己满上。
　　“我也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方耀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但笑。
　　令月的手一滞，抬头望向了他，“我？”她有些难以置信，“二公子在逗我开心吧。”
　　“真的。”方耀祖垂目端起了酒杯，“但传的太玄乎，我不信呢。”他的嘴角，弯着淡淡的弧度。
　　令月蓦然冷了脸色。
　　“您听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她好像都可以猜到他话中的寓意了。
　　“我听说……”方耀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低沉，“你是前梁的公主，本尊的神女。”
　　令月愣住了。她眨着眼睛，实在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来。
　　“我不信。”方耀祖无趣的笑了，“且正好今日见了你，就来问一问吧，这消息是真的吗？”
　　“二公子，您可真没把令月当外人。”她是真心夸奖他的直爽。原本是她想拐弯问他些事，却被他给直接问了回来……
　　“是。”方耀祖利落的颔首，“我喜欢你的性子，又何必自己端的拘谨。”
　　令月捧起了酒杯，少少的啜了一口。神女……她慢慢的抿着这温热的液体，细细的品味起纠缠在舌尖的醇香。
　　“我若是说……我不知道呢？”她直白的苦笑着。
　　“那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了。”方耀祖温润的笑了，“‘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他低低的吟诵着，竟还记得她当时自创的墓碑诗句，“你在赵真身边长大，若是真的神女，他怎舍得让你受那样的苦……”
　　令月心底一颤，她突然说，赵真那样，会不会还是为了保护的她呢……
　　“神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直的问了。
　　这句话，她没有问袁螭，也没打算从李成器那里问出，却满怀期待的问向了他。
　　她心里的潜意识，竟是感觉，方耀祖一定会与她说出真话……
　　“乾教的神灵，”方耀祖果然没有含混，“传说神女若招人入闱，便会有天降瑞祥，似枯木回春，百鸟朝凤……”
　　天降瑞祥？令月在心里笑了……若是她是神女，非要硬找出她交欢之时的异样，那也是山崩地动，虫蚁群出吧……方耀祖分析的对，她哪里会是什么神女？
　　一点都不对劲！
　　“那为什么会传说是我？”她恻恻的笑了。
　　李成器和赵真的话，语中意后，都句句把她往神女的位置上推……
　　“以讹传讹，指鹿为马。”她由衷的感慨着。“但愿天下人，都能如你一般聪明。”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神女会不会死？会不会生病？中毒？被人控制？”
　　“不会，”方耀祖有些可笑，“那可是乾教的神啊，不是普通人的。除了神可以制服神之外，普通人是无能为力的。”
　　“真的？你敢保证？”令月仿佛看到曙光了。
　　“你去问一问乾教的人，他们都会这样说。”方耀祖很肯定。“神女的转世，是天命所归，无法以人的能力抗衡的。”
　　令月在心里，又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丧失了记忆，又日服毒药只能活上十年，那就肯定不会是云端的神女了！
　　她爽朗的笑了。
　　一切都说开了，连心内曾经的不快也不见了。
　　“你们兄弟，也未免不厚道了。”她是彻底放松了，“当初怕我缠上你，不抽我就算了，为何还将我推向最不愿去的左军府！你就那么忍心……”
　　方耀祖的表情有些发怔。
　　“没有啊，”他严肃的插了话，“我是跟大哥说了那意思。但我敢发誓，我没有故意将你推到左军府！那件事改的突然，大哥都没时间跟其他人提起，更别说联手串通之局了。”
　　令月盯着他义正词严的表情，觉得他的话不像是说谎。
　　——“你怎么不想一想：你是朝廷派去监视他的暗卫，你们二人明明有间隙，他却为何单单选中了你？”
　　她竟突然想到了赵真的话。
　　是冰鲸牙吗？她当初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秘探诚岛，破了迷魂网，得了冰鲸牙，却为衣食之忧潜入了积云别院；
　　在别院里，她巧遇袁螭，被认出了冰鲸牙，又巧合的帮那袁螭搅合了与云梦公主的结亲；
　　她回了赵家大院，就赶上五家来挑暗卫，她从庞潇潇那里探明消息，又设计偶遇了方耀祖……
　　可是，那方耀祖又成了云梦公主接下来的准驸马。
　　他对她是动过情，却在春上春的那夜，输给了他心底的缜密和理智。
　　所以，中军府放弃了她。
　　可为什么袁螭自信满满的挑中了她呢？
　　只能是冰鲸牙了。
　　可是，自从她从赵家大院分到左军府，其间还使用过冰鲸牙数次，那袁螭却从来没再审问过她一句。
　　为什么？！
　　怪异啊，真怪异。
　　令月第一次，对袁螭起了疑心。
　　慢慢的，席间无话，气氛有些冷场。
　　“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还是方耀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说说你吧。”令月就势将话题移了出去。
　　“我的事，不说也罢。”方耀祖抬酒入喉，神态有些讪然，“你都知道……诸事不顺，不提也罢。”
　　“想开些……”令月轻声安慰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谢你吉言，”方耀祖望着酒壶低笑，“呵，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诸行无常，且及时行乐吧。”
　　令月被他调侃的话给逗笑了。
　　“别装了，你哪里是这样洒脱放肆的人。”她起身，给他添了一壶酒。
　　“你取笑我……”方耀祖不住苦笑，“看来，我哪次还真得洒脱放肆一回，给你开开眼了。”
　　“不会的。”令月自斟自饮了一口。酒暖暖的，融融的，惬意的很。不是那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黯了，伴着斜风细雨，颇有些悲秋入暮的感觉。
　　“我真希望现在在北疆，就是大雪封门……像你说的那样，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喝着烈酒……”她感慨了一声，低低的轻诉着。
　　“此时在南了也好，”方耀祖也随之移目远望，“浓郁的花雕，加上话梅一起煮，用铁丝拎上来……”
　　令月乐了，她很自然接上了话，“一开坛，那溢出的香气都能熏湿了眼……好！”
　　两人默契的相视而笑。
　　“这感觉，像又回到了建阳时……”方耀祖不禁喃喃。
　　令月心内怅然，端起了杯中酒，任由温热的香气迷漫了眼眸。
　　他的手，慢慢的寻了过来，轻轻抚上了她的柔荑。
　　她心内一烫，抬眼看到了他的瞳神，却只觉其黑白分明，格外动人心魄。
　　她的心蓦然漏了一拍。
　　“你下月就要出发，开始戎马生涯了。”她不动声色的抽了手，赶紧换了话题，“得好好准备一下，毕竟你从未带过兵……”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方耀祖没有继续逼进她的举动，“我想，多带些粮食，配之安抚招安，还是应当很有效的。”
　　“可是，要到冬天了……”令月有些担忧，“夏末起的虫灾，荒了整个秋冬，一点粮食，怕是治标不治本……饥民若是欲壑难填，恐怕不够啊。”
　　“只要有了地，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不想反的。”方耀祖言语间却沉稳的很，“你给他一条活路，谁想去当乱臣贼子？”
　　“你倒是仁者爱民啊。”令月突然想到了袁螭的理论，“你这怀柔的一套，适合带兵争——”她话的后一半突然戛然收住了，她其实是想说，适合你们在乱世去瓜分争夺吗……
　　“想当年楚河汉界，仁义还失了用途吗？”方耀祖笑了，他摇头，望向了窗外。
　　雨过了。微风徐来，外边空气甚好。
　　“你不着急回去？”他温柔的提示着。
　　“我们公子出去办事了，没功夫管我。”令月其实是不想回去。
　　“那月华初上，我们去内院小亭走走。”方耀祖微笑着起了身。
　　＊＊＊＊＊＊＊＊
　　一路，也未遇见到人，惬意的很。
　　“你说过，冬天带我去北疆看雪的。”令月呼吸着室外清新的气息，心绪也爽朗了。
　　“怕今年……是不行了。”方耀祖有些感慨，“自京城……”
　　“大事为重。”令月笑着止住了他的解释，“我说笑的。”
　　“不能让你说笑……”他突然似灵光一闪，停住了脚步。
　　“那先提前带你看了吧，”他的嘴角挂上一丝狡黠的微笑。“我提前带你去看雪。日后再到北疆补上。”
　　“来，”他拉住了她的手，步履轻快的向前走去。
　　现在的季节，哪里来的雪？
　　她迟疑的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一处绿荫甬路。
　　——路两侧之树似人的两条臂膀，一对一对，皆是双树合抱，在整条甬道的头顶，铺成了一道绿色天蓬。
　　他拉着她，站到了甬道的中央。
　　她抬头向天望去，只见斑驳稀离的斗孔之光。
　　“看，”他伸出手掌，接住了漏下的月光。
　　——这光线，飘若幻影，碎如残雪。
　　晶莹朗澈，美的不似人间。
　　她的心思都被晃的恍惚……她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的伸开了手。
　　——“对不起……”他捧住了她的柔荑，终于轻轻的呢喃出一句话。
　　这一声，颤的她的心肝都有些不稳。
　　她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时过境迁，事态已谬以千里，心里不仅感慨万千。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早已从心里理解，并原谅他了，“我若是你，当时可能也会那样做，没什么可道歉的……”
　　他无声的抱过了她。
　　她陷入这熟悉的怀抱中，闻着熟悉的气息，胸中翻涌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抑。
　　“人活在世上……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不能做。”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诉着。
　　“我也有不能说的话，”她却一瞬间全然理解了，“喝了酒也不能说的话，喝了酒也不能做的事……只有自己消化，只有自己承担的……”
　　“那我们都不必说了。”他轻轻的笑了，“那就一起闷成心石吧，千百年后化为灰尘，轻轻一吹，便都散了……”
　　令月闭上了眼，想着在掌中晃动的虚拟的雪，这是伯牙子期般的默契与相通……她沉醉了。
　　“今冬，若是一切顺利，待有功名在身，我去向东宫要你。”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好。”她释然的笑了。
　　“等我回来，我绝不再辜负你……”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秀发。
　　令月这才反映过来，她刚才答应了这个男人什么？！
　　她突然直起了身来，她突然想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她答应跟他走了？
　　天啊……那个袁螭，她也喜欢袁螭啊！虽不那么爱他，但她她还没想过从他身边离开呢……再说，那个病秧子袁螭会放她走吗？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的……
　　她有些后悔了！她得收回那句话！
　　“小心袁螭。”方耀祖却突然在她耳边递来了一句话，“你是神女的确定的、详细的消息，就是从左军府的消息渠道一批一批的传出来的。”
　　令月这下彻底呆住了。
　　“在我平定匪乱之前，别卷入太深……”方耀祖的目光很沉静，很关切，“别轻信别人，别被一些蜜语殷勤给骗了，给利用了……”
　　令月心底一动，这个男人的话，熨帖而舒心——可这种感觉，却令她突然想到了销魂殿里长风的那些变态的训练课程！
　　“为什么？”她的头脑似突然被冷水泼下，“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是喜欢上我了吗？我怎么就能确定，你这真挚的感情，就不是在利用我了呢？”她定定的望向了他。
　　方耀祖无奈的苦笑了。
　　“我从你还是赵家暗人傅令月时，就喜欢上你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
　　令月的头脑顿时嗡嗡的炸了起来。她无暇他顾，那控制不住的思绪，顷刻回到了从前……
　　是，他们两人的往事，竟是最纯，最直白的。
　　那时一切都没有开始，都没有端倪，他对她，不参合一点利益利用，那时她的笑，也是最自然，毫无负担的……
　　他攥紧了她的手，他的体温，慢慢的传递而来。
　　这个曾和她亲密无间，只差一步恩爱的男人。这个她初次赤身相对，初次动情的男人。
　　他对她的感情，还是纯真的……
　　——“傅令月！”
　　一声男人低喝突然自亭那边传来！
　　令月一个啰嗦，瞬间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个人站在甬道的那一边。
　　身后，很快还跟上了一群人。
　　——袁螭。
　　——怒目相视的袁螭。
　　＊＊＊＊＊＊＊＊
　　令月回了左军府。
　　回了自己的厢房。
　　袁螭的脸色是阴沉的，一路上，始终一言未发。
　　海龙偷偷告诉令月，公子回来得知她去内城柳莺街逛了，当即就变了脸色。调转马头，就追进了城去……
　　也亏得今天下雨，没人有闲心出来喝酒赏月。
　　一家家打探过来，很快就发现了摘星阁……
　　令月闭上了眼，袁螭那时的神情简直是历历在目。
　　她像是被亲夫撞破□一般。窘迫的无以复加。
　　令月随着侍卫回了排所。
　　四周静了，她的头脑也突然清凉了下来。
　　袁螭上哪里去了？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那种情况，突然上哪里去了？
　　她开始怀疑袁螭了，这份怀疑就像野草，一旦冒出，便是生机勃勃，生的蔓野皆是……
　　海龙说他带队马不停蹄的去找她，那就是说，这些人还未换装。
　　对，还未换装。

　　反戈一击

　　令月刚坐到圆凳上便弹跳了起来。
　　——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感觉非常、非常的强烈……
　　但是，她需要证实！她需要看到什么东西来证实一下……
　　令月以平生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门去。要快，晚了就看不到了！
　　追过了后院垂花门，正好看到袁螭和海青的身影刚刚被屋子的门帘挡住。
　　“公子！”她大喊一声，奔了过去。
　　海青诧异的回了头，替令月打开了帘子，再看着她十万火急的跳了过去。
　　“什么事。”袁螭在内间冷冷的开了口，他的目光生硬，脸色还是未展开。
　　令月喘息着扯了一个笑，眼睛无声的瞥了瞥海青。
　　海青也不是个傻子，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很自觉的退下了。
　　眼光流转，令月很轻易的将海青、自己和袁螭的衣服做了比较。
　　——袁螭的衣服很特别。
　　但必须得刻意去观察、去琢磨才能发现。
　　大家的衣服都是干的，袁螭的衣服也是干的。
　　但是，袁螭的这件，却绝不像他们身上的那般全然是靠自己身体慢慢烘干的。
　　那些随着袁螭动作而流动的衣褶，很柔软，很灵活，丝毫没有雨后阴干的生硬和滞涩。
　　迎着烛光，还能清晰的看到衣料上的缎光，是滑润晶莹、一尘不染。
　　没有浮灰，更别说还有什么泥泞和血迹……
　　——在这三个多时辰内，袁螭换过衣服。
　　令月的心，朝着既定的预感又迈近了一步。
　　现在，还差一点……
　　“我听到一个消息。”她很严肃的望着袁螭的双眸。
　　袁螭皱了下眉，稍微歪了下头。
　　令月悄然走近，在他耳边轻轻耳语着，“有人借左军府的名号，散布神女之说……”
　　果然。
　　——袁螭的身上没有土腥和酸潮的味道。
　　且在靠近他领息的一瞬，她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碳香。
　　——有人用最妥帖的滚木熨衣的方式，为他烤干过外衣。
　　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方式，以此烘干的衣裳，不会伤料，且有着特殊的香气。
　　完全对路了。
　　现在正值夏末秋初，袁螭去了一个他能、且他愿意自由脱换衣服的地方……
　　令月递完了话，慢慢立正了身形。
　　“那个方耀祖说的？”袁螭闻言颇为不屑，嘲弄的挑着一边的眉毛。
　　“嗯。”令月毅然决然的点头，“他来套我的近乎，还故意泄露这样的消息给我听。我不信。但我突然又想，必须得跟公子您报告一下，若真是有人偷着冒左军府的旗号在外乱生事，也好早做防范啊！”她讲的是滴水不露。
　　袁螭深深的望了令月一眼，面色阴晴不定。
　　“你和那个方家老二，什么时候那么熟的？”他终于肯正脸面对她了。
　　“我在建阳曾接过保护他的单子，这您知道的。”她面不改色，又将话踢了回去。
　　他盯着她，再不言语。
　　她目光坦荡、心怀叵测的与他对望着，慢慢的，竟在他的眼眸中发现了很多不自在的神采。
　　“好。”袁螭沉默许久，重重的点头，“你以前的事我不管，但你在左军府一日，就不能像今日这样，不经我的允许，私自到外面行动！尤其是和那些光宗、耀祖拉拉扯扯、厮混在一起！”
　　令月愣住了。她都安全的回来了，且都表态了，袁螭还这么生气，难道，难道他是吃醋了不成！
　　“我没厮混……”她无力的辩驳着。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袁螭的脸色铁青的厉害，“赏月？还拉着手赏到树叶底下去了！那个方耀祖可是一肚子的弯曲，小心你那笨脑壳，别被他风花雪月的骗了还帮着人家数银子！”
　　令月大窘！她的脸瞬间红了……
　　他全看到了……
　　“那你就不会骗我了？”她涨着脸反戈一击，愤愤的盯着他的眼眸。
　　“我哪句骗你了？”袁螭的话跟的更快。
　　他理直气壮的质问着，“你说，我答应你的，不都做到了吗！我现在身边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有，你还想我怎么样？！谁能做到我这样？方耀祖能吗？”
　　令月被噎住了。
　　那句想质问去处的话语也被挡了回来。
　　她突然想到了袁螭曾经的话——“你不傻，天下男子，只有我能如此待你。”
　　是啊……只有袁螭这个倒霉蛋，才能这样待她。
　　若是跟了方耀祖，他绝不可能将家里的女眷坚壁清野、以示忠诚吧……她又不是云梦公主……
　　一联想到柳蓉的那声“妹妹”，她浑身的鸡皮都起来了。她实在受不了一屋子“姐姐、妹妹”的鼓噪。
　　算了，那方耀祖还是不要了。她招惹不起的，招惹上身的后果太麻烦……
　　当初错过了就错过了，就是缘分不到吧。
　　她心下一松气，弱弱的垂下了头。“我也没骗你啊……”她小声嘀咕着，她和方耀祖也没做什么啊，刚才不就拉拉手吗，“你前面再怎么讲还有个柳蓉呢……”她才只有他这一个男人呢！
　　“你……”袁螭气的有些无话可说了，“你……你这事还想找平啊？所以，你就去招惹那个方耀祖？”
　　令月面上一烧，觉得心底那点拿不出台面的阴暗想法都被人放大揭露了出来。
　　她做了三年男人，连思维都彻底男化了……她经常忘记了，她是女人。
　　这世界上男人才可以三妻四妾，她这个女人，是不能同时嫁给两个男人的……
　　“好，那，你的大事我不管，我的大事你也不要管，”她涨着脸昂起了头，“除此之外，你若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便一心一意的待你！”她还是很不习惯自己用过的私密东西被人分享的。
　　袁螭一怔。
　　“好。”他痛快的点头。“无关大事，我便一心待你。且我早就这样了，就是希望你，别再动辄出去给我惹是生非了！”
　　“你敢发誓？”令月不接话题。
　　“你敢，我就敢。”袁螭毫不退让。
　　发誓的事，令月张嘴就来，“此言若虚，天打雷劈，出门踩屎，全家死光……”
　　“哎，可不可以换一个？”袁螭毫不客气的截住了话，“最后这个词，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令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就练功走火入魔，自断筋脉！”她强绷着脸低吼了出来。
　　“好。这个狠，这个厉害……”袁螭钦佩的点头。然后肃了颜色，照说了一遍。
　　“这下可说定了。下次，若是我再发现你和别的男人偷偷幽会，别怪我家法处置你。”袁螭冷着脸做了总结。
　　“你也要小心。”令月凶恶的回视着，“你要是让我发现了出去偷腥，我杀不了你，就先去杀了那女人！”
　　“那就不用劳烦您动手了，我自己亲自去见阎王爷……”袁螭叹了口气。
　　令月白了他一眼，心底的气消了大半。
　　“对了。你，这么喜欢我？”她皱着眉头开问了，“为什么？”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疑惑。
　　“说的清为什么就好了。”袁螭有些苦笑。
　　“是因为没有我，你就得当和尚吧？”她索性直白的替他说了。
　　“不是。”袁螭很严肃的摇头，“没有你的时候，我也一样过呢。”他歪着脑袋，支着腰，“每天睡的还早，也没有腰酸腿疼的毛病……”
　　“讨厌！”她终于忍不住了！
　　“但是，有了你，生活更美好了……那就绝不能放走了……”他坏笑着将她揽了过来。
　　他们又抱在一起了。
　　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令月竟涌出了种安全、舒服、放心的情绪……
　　感觉着那个强壮的心室在隔着绸缎轻轻起伏着，她竟有种想蜷缩，想入眠的感觉！
　　好喜欢这样，好希望永远有这样一个怀抱可以休憩……
　　她的心，这一瞬是无比享受、惬意、留恋的。
　　她前所未有的迷恋起这个怀抱来。
　　是日久生情了吗？难道，她的潜意识里，竟是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存在？
　　“除了大事，你一心对我就行。”她闭目喃喃，“我是暗卫，那种时候，我会明白且自保的。”
　　他的身子笔挺，许久才行动开来……他的手慢慢的，慢慢的自她的秀发抚下。
　　她从不去苛求自己与大事在男人心中的高低，她做过男人，知道男人要的是天下，而女人只不过是锦帛上的鲜花。
　　更主要的是，她对自己有自信——她确定，她只是眷恋这个温暖的怀抱，还没有爱上这个滑头的男人。
　　那就各取所需吧。他对她好，她对他也好；反之，她也可以抽刀相向。
　　秋风乍起，寒气将至，管他各怀心思，暂且相拥取暖吧。
　　第二日，令月不动声色的去了趟后院水井旁的水槽。
　　昨日侍卫脱下的衣裳，都被小厮抱着扔在这里。等天亮了，自然有人来洗。
　　令月数了数，染着血迹的衣服，一共是十六件。可是，一整队军士，却是二十人。
　　袁螭带走的那一队人，少了四个。与流民的战斗，没有伤亡。只能说，这四个人被临时派去公干了。
　　袁螭干什么去了呢？她心内预感最强的，就是那个柳蓉的住处。
　　柳蓉哪里去了？她不是没试探过，但府中无人肯说。
　　以袁螭的性子，遇到了流寇，一定是放心不下柳蓉吧……
　　看看就看看吧。
　　想天灾人祸的，这袁螭还是令人放心的。他那体特殊的体质，别的女人对他再好也无用呢……
　　令月安慰了自己，心胸宽广的晃回了前院。
　　说来。她这个明处的细作，来左军府也有十日光景了，可埋伏在府中的暗作，却一直未与她接头。
　　这个暗作是谁？这人一日不出现，她就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窥探着她。
　　阴森森的，冷飕飕的。这感觉太不舒服了。
　　还有，自从她来了京城，她的暗卫上级也不召集她们集体或单独训话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看不到线绳的风筝，也不知道这线断了没有；也不知道支配她的人，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的动她一下。
　　＊＊＊＊＊＊＊＊
　　仲秋节过后，左军府的院墙上，就出现了熟悉的符号。
　　暗卫召集令。
　　——亥末，京郊财神殿碰头。
　　初看到这符号的时候，令月都有些愣神，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刚嘀咕着，这组织就找上门来了。看来，她在京城的清闲日子，是到头了。
　　这毕竟是新暗卫来京城后的第一次集合。令月赶的早，久违了的杨婉兮和庞潇潇，来的更早。
　　三人也没什么话说，经历多了，反没了当初的亲切。
　　当下各靠各墙，一句多余的话语眼风都没有。
　　亥末，传召她们的人终于出现了。
　　不过，这次踏入财神殿的人，却不是从前在建阳的那个说话阴森的人皮面具。
　　而是，一个她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赵真！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令月。
　　“本座近期接手了京城的暗卫事宜，目前三位大人，暂归本座调配。”赵真还是那般开门见山，没有废话。
　　令月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她强制着自己听完了赵真的例行布置，狠狠的掐了指尖半晌，才勉强接受了现实。
　　她得罪过她的顶头上司。还是恩将仇报……
　　集体训话完毕，赵真单独留下了令月。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她，却许久都没有开口讲话。
　　“谢谢二爷……”令月被这沉默折磨的心神不宁，索性自己先出了声，“我知道，那次是您故意放我走的……我欠您的太多，这一刀……日后只能慢慢还了……”
　　“福祸相倚，恩仇难料，”赵真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丝毫情绪不染，“小月你出来都这么久了，竟还不如往日清明。本事没有长进，瞻前顾后的，反倒还有些回炉了。”
　　令月听他依旧唤她“小月”，心下一喜。看来他心里应是谅解她了！也是，赵真是什么人，场面上的伤痛，何时还挂在心里！
　　“我留下你，是因为有事要吩咐你做。”赵真的口气很淡。
　　“是，赵主。”令月利落的拱手，仔细听来。
　　“中军府跟我借人，”赵真开口却是戳向了她的痛处，“他们听说你在建阳，曾帮助左军府对抗过乾教的流寇，所以，想借你随军征讨。”
　　“你可以顺便借此接近方耀祖，收服方耀祖。”赵真向来话不拐弯，“看你的本事了，如何能让他为你所用。”
　　“让我离开左军府？”令月很是诧异。
　　“不，”赵真摇头，“只是让你此次随军，时日应该不会太久。再说我想，对你也有好处。”
　　令月心里不太乐意，她本来就对方耀祖余情未了，若再是耳鬓厮磨的处上一段时间，她真怕自己动了心，回来反不好收拾……
　　不过，不情愿归不情愿，暗卫还是服从命令第一。她慢慢掏出了暗卫令牌，却见赵真只是拿去端详一番就递返，却未向背后刻上任务的暗符！
　　“这是谁给我的任务？”她突然觉察出事情的不对劲了，“太子殿下的任务？贤妃的？不会是皇上的吧？”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赵真仍是面无表情，“我感觉，这事儿是对你好，你照办就是。”
　　“我不去，”令月突然壮了胆子。“您既然不肯明刻，那就自然不会是皇上和太子的命令。作为皇上的暗卫，我有权利拒绝。”
　　“为什么？”赵真只是微微一怔，“告诉我一个理由。”他的态度很和蔼，
　　“我答应了，要对一个人一心一意。我不去。”令月不想骗他，索性实话实说。
　　“袁螭？”赵真笑场了，“对他一心一意？呵呵，看来我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他干笑着摇着头，“不吃药，你的进步倒是快啊，竟还生出爱情了？”
　　“不是爱情，”令月不想揭露自己怪异的心理，她就是想找个踏实的男人暖身暖心而已，“只是我答应他了。且不会误了大事，请赵主放心。”她严肃的更正着。
　　其实，她是怕整日和那个魅惑人心的方耀祖在一起，她管不住自己……
　　一旦沾染上了那个男人，再想甩，怕是没那么简单吧……要是让袁螭知道了，自己小心要两头落空了！
　　不行，她不能自断好事！到哪里去找袁螭这么听话的男伴……
　　“顽固。”赵真叹了一声，背过了手去。
　　“你对他一心一意，但若是……你有一天发现这个男人反骗了你呢？你会怎么样？”他突然盯向了她。
　　令月被赵真这一瞬鲜活的表情给惊住了！赵真的瞳神里，竟突然绽放了一丝得意的神采！虽然稍纵即逝，但被她正正的捕捉到了！
　　“赵主，您的意思是……”她说话都有些迟疑了。赵真的表情一直就是本心不露，这突然鲜活了起来，令月惊异的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赵真的笑很冷，竟还带着一丝自负的邪恶，“你爱他，不计一切代价的帮助他。到头来，却发现他骗你骗的很惨，从头到尾，他都在瞒着你，算计你，到了最后，甚至会不惜动手去伤害你……”
　　“不会的。”令月使劲摇头，“我会再找别人的！”干嘛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赵真噗嗤一声笑了。
　　“我忘了，你和旁人不同。”他自嘲的摇头，“我怎么忘了呢……”
　　“那正常人应该怎样？”令月被他说懵了。
　　“正常人……”赵真淡淡的笑了，“聪明的正常人，会在你侬我侬的时候，偷偷备个后手。这样，在日后发现爱情和男人不可靠的时候，还能为自己泄愤、复仇，反戈一击。”
　　“怎么……反戈一击？”令月发现自己要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赵真云淡风轻的弯了嘴角。“报复他，毁了他。宁可自己灰飞烟灭，让世间生灵涂炭，也要毁了他所钟爱的一切。”
　　“这么狠毒？”令月听的是毛骨悚然。
　　“有这样心肠的人，才能叫最顶尖的暗人。”赵真笑着钦佩而语，“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令月神思一转，竟突然想到了那个离奇的梦境——赵真和一个神秘的哭泣的女人……
　　“赵主……”她壮着胆子，支吾的插了话，“您……有未喜欢过人？”

　　无田甫田

　　赵真微微一怔，“我又不是怪物，自然喜欢过。”他竟承认了。
　　“那……”令月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背叛过您吗？”她斗胆问了出来。
　　——她感觉赵真前面的话语太真实了，颇有些有感而发的味道……难道，他被人……
　　“没有联手，何谈背叛。”赵真这厢却不屑的移了眼眸，“若说是背叛，也是我们互相，背叛了互相。”
　　“那她还活着吗？”令月看他心情尚好，赶紧追问了下去。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赵真却蓦然改了话题，“我建议你还是接了中军府的邀请为好。命中注定该你做的事情，你迟早会面对的，缩起头来躲避，是无济于事的。”
　　“为什么？”令月闻言似被针刺了一下，当即就低呼了起来，“我不是神女，对吧？”她直白的质问了，“二爷，我是不是神女，其实您比谁都清楚！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非要将我往神女的位置上推呢？为什么！”
　　“我只是做，该我做的事情。”赵真淡淡的抬眼望她，“所以我说，你不必谢我，也无须恨我。”
　　“为什么偏偏选了我？”令月最恨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了，“天下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非让我去冒充那个什么神女！”
　　“你不是神女，谁是？”赵真笑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你就会发现，天下没有人，比你更像神女了……”
　　“天意不可违，我等你想通的消息。”
　　他转过身，飘然离去了。
　　＊＊＊＊＊＊＊＊
　　八月十八日，秋闱放榜。二十日，天子宴。
　　让赵真的一番话给刺激的，本届秋闱的状元榜眼探花姓甚名谁，令月已经不感兴趣了。
　　没事她也不去后门石墩听老黄头胡侃了，整日闷闷的闭门在屋，盯着一两本书发呆。
　　——“慢慢你就会发现，天下没有人，比你更像神女了……”
　　赵真说的很自信。
　　“慢慢……”她特别恐惧这个词。
　　慢慢……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赵真让她去接近方耀祖，却不让她放弃袁螭。还有，那个隔岸观火，现在不急，但早晚会将她弄到手的蓁王李成器……
　　难道幕后人给她傅令月的使命，就是周旋与一群高贵的男人之间？做一个无上的神女？
　　令月好恨。
　　恨自己还看不清楚。
　　她越是迫切的想问明这一切，身边的人却越是拿住了她的这一点，不停的将她往他们希望的方向引过去。
　　她是命中注定要被利用的。
　　或者说，她就是一颗既定的棋子。
　　她似是被人蒙上了双眼，然后猛然推向了战场。
　　——“福祸相倚，恩仇难料。”“你不必谢我，也无须恨我。”
　　赵真已经将事实说的如此清楚。
　　她被人养大，就是为了某些说不出的阴暗想法！
　　她立在这里，就是旁人眼中的一个笑柄！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糊弄的玩偶！
　　她的诡异之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偏偏是她自己不知！
　　可恶……她傅令月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令月的心里，不是不愤怒的。
　　其实，她是完全可以逃避这一切的。
　　靠赵真对她的训练，以她的功夫和技能此时逃出京城，再选一个偏僻的地方存活下来，绝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她走人！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唱戏，自己搭台去唱去！她不陪他们玩了！
　　但是……
　　她挪不动腿啊……她自己的心底是极不甘心的！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还没清楚自己的身份！谁是她的恩人，谁又是她的仇人？
　　她从何处来，又背负了什么新仇旧恨……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走人、逃避、遁世，她不甘心，这不是她傅令月该有的懦夫行径！
　　可是，留在这里，就是明知道将被人利用，还混吃等死的傻瓜！
　　——“书拿倒了。”袁螭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令月一个零丁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倒着欣赏一本《毛诗》。
　　“研究什么呢？这么用心，书都研究反了。”袁螭嘲弄着踱步而来。
　　令月将书一正，发现自己翻的这页正是一首《甫田》。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她愣愣的注视着这诗，头脑似被突然倾注入了一股清流，心下顿时一片清明。
　　“我在顿悟。”她开心的笑了。
　　“顿悟了什么？”袁螭皱着眉凑过了身来。
　　“不要耕种大田，如果耕种大田而力量不济，田中就会长出高大的杂草；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如果思念远人而人不至，心中就会生出无限的忧伤。”令月缓缓解释着，微微的弯了嘴角。
　　“你又顿悟出思念谁了……”袁螭不屑的给了她一个白眼。
　　“我是从诗中顿悟出，凡事应从小事做起，从近处着眼，切莫厌小务大，舍近求远。你看，”令月指向了诗中最后两句——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诗文用小孩子来说教：‘小’可以长‘大’，只要循序渐进，就可以达到预期的目标。”
　　袁螭笑出声了，“你看书走火入魔了？”
　　“我从前想的太多，太急。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点一点的来。”令月觉得周身充满了力量。
　　为什么要一口吃个胖子呢。他们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着急也没有用的。
　　她可以逃；但为什么要逃呢？
　　拆了别人的台子，对她也没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不做。且她的血液里喜欢挑战，喜欢破谜。
　　逃避不是她的本性！你们拿我当棋子，好吧。
　　那就将计就计吧，被利用就被利用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接近他们，怎么知道她到底是谁？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只要完成她想做的事：
　　保护好她应该保护的东西——命和完备的身躯，然后寻机在这眼花缭乱的世事里，认清自己，做好自己……
　　这棋子我当定了，不就是个傻子的名号吗？
　　心魔一除，令月的心情顿时大好。
　　“今晚在郁金碑林别院，有一场庆贺酒宴。”袁螭淡淡的注视着她，“我要去，你跟不跟去？”
　　令月冲他眨了眨眼，“有什么大人物参加？”她知道他话里一定有话。
　　“你认识的，有蓁王爷，光宗耀祖，谢平安，还有我们家这三个，”袁螭望着令月那始终蔓无神采的眼眸，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其他人嘛，还有……阎竟新、吴丽人……”
　　令月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哦对了，这个别院是左都御史，蔚程衢大人的，”袁螭笑的意味深长，“今晚是他做东，为蓁王爷庆贺的……”
　　“我去！”令月一个高蹦了起来。
　　＊＊＊＊＊＊＊＊
　　秋闱之后，蓁王李成器的酒宴不断。
　　主持秋闱大比，这是他入京理朝后，办的第一件大事。
　　阁部办完正规的庆功宴后，左都御史蔚程衢大人又领头在书墨之气甚浓的郁金碑林别院办了个轻松点的庆祝酒宴。
　　京城的豪门贵族都很给这位如今手握五军都督府大印的王爷面子。除了病的实在动弹不得的，几乎所有的受邀之人，都悉数登场了。
　　令月跟在袁螭身后，神情紧张的入了郁金别院。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这四位或死或活的家伙她都见到了。这个蔚程衢天权星死后，后面还有未知的玉衡、开阳、摇光……
　　赵真他们非强说她是神女，那么前梁伏下的这既定的七星中，就必然有一人，会说假话……
　　前三者皆死，且除了七星钗和神女咒之外，再无东西流露出来。不会是他们。
　　听那吴丽人说魁杓有别，这次天权星死后，就会有不一样的指令了……那么关键，可能就在这蔚程衢的身上。
　　吴丽人说的对——“怕那天权星也早得了消息，事前做了防备了。”
　　这蔚程衢不仅改变了自己在江南的行程，还请旨调用了大齐了顶尖高手，锦衣卫都指挥使阎竟新为其护驾左右。想必，盯着天权星遇刺这出戏的人，还有龙体欠安的今上……
　　时局如平湖暗流，汹涌动荡。
　　推动局势的杀手吴丽人明倚贤妃，但令月总觉得他其心叵测。
　　且，贤妃曝露北斗七星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要用什么方法来引出她这个既定的神女，且让天下信服……
　　令月比谁，都好奇。
　　不知是否因蔚大人之传闻吸引，时辰未到，别院的人就聚集了很多。
　　令月不可避免的和中军都督府碰面了。
　　那个方耀祖的视线，毫无顾忌的绕过袁螭的身影，向令月微笑着。
　　袁螭的脸色，又黑了。
　　令月很有些尴尬，她头一低，将身形缩到了袁螭身后。
　　时辰一到，蓁王李成器带着几位朝中重臣登场亮相。
　　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令月发现，场上大部分的目光，竟都是集中在左都御史蔚程衢的身上。
　　她自然也是瞄去了几眼，但目光却被蔚程衢身边的阎竟新分去了大半……
　　好俊俏的人。
　　这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头把交椅，阎指挥使大人仿佛与赵真一般年岁，不同与吴丽人的艳，袁螭的美，李成器的俊，一身金光璀璨的锦衣卫飞鱼装，衬的整个人是清秀隽朗，英武无比。
　　有他坐在蔚程衢的身边，更显得那御史大人老气横秋，面相俗人。
　　令月担忧的望了眼戏台边的帷幕。
　　今晚这个架势，吴丽人是不会想在这里就动手吧？
　　明明是对方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引着杀手现身了。
　　他还敢迎难而上吗？
　　台下，主宾就座，其乐融融。
　　豪门家的孩子，在外都是很有气度的。
　　一位准驸马、两位曾经的准驸马、和一位险些成了准驸马的王爷，在席间谈笑风生。
　　一开始大家尚正襟危坐，到了华灯初上，晚宴开始，众人就随意多了。
　　由于全场锦衣卫负责巡视护卫，各府邸的侍卫们均卸甲入席。令月被迫饮了几杯酒，腹中有些发胀。好容易熬到天色昏暗，她偷偷钻入了庭院丛林，得寻一处出恭……
　　当她一切妥帖，从暗处钻出来的时候，突然在前方庭院的甬道上，看到一个人在前面悠闲的踱步。
　　方耀祖。
　　令月心一慌，有些发虚。可见附近也无其他道路可走，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前。
　　“怎么，不跟我一起走？”方耀祖就是在故意等她。
　　“那……我……”令月没料到他竟会开门见山，嘴上一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顾忌什么？”方耀祖的笑容在月光下温润的很，“说来我听听，说不定，我能解决呢……”他的手，轻轻捂上了她的手。
　　令月只觉一股热流涌了进来，冲的她都有些站立不稳。
　　“有什么难处，和我不用遮掩。”他在月夜下柔柔的抚上了她的肩膀，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都在乱颤着……他身上那干净整洁的香气在黑暗中刺激的她神思恍惚，她腹底那盘旋的火龙仿佛比从前强上百倍……
　　令月突然怕了。
　　她若是再和这男人单独待下去，她怕是真要控制不住这蠢蠢欲动的火龙了……
　　她的定力一瞬间都不见了。
　　她的身体现在诡异的像夏末的枯草，风一点，就会着……
　　她仗着一丝清明，强逼着自己退了一步。她快速的扫了四周，真不敢确定，袁螭那样武功高强的人，会不会在暗处偷窥她……
　　“请恕我不能离开京城。”她开始张口胡编，“一言难尽，我有我的苦衷……”
　　“那届时就来正阳门送送我吧，”方耀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笑着接上了话，“只这一个请求，总能答应了吧。”
　　远处，终于出现了隐约说话的人声。
　　令月如闻大赦，赶紧赔笑寻空溜了回来。
　　待回到座上，看到袁螭远远抛来的冰冷眼神，她已是满头大汗。
　　没看见就好……她胡乱塞了点东西入口，和四围的侍卫嬉笑一片。
　　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亲自督场，夜宴的保卫工作做的自然是滴水不露。
　　不紧张，不松懈；不遗漏，也不过分；令月暗自学习着，心内不免叹服。
　　桌有银器，席有机关，内有暗伏，外有猎犬，行事是滴水不漏，她甚至能从蔚程衢那随风摆动的衣褶中猜到其内中穿着金丝甲！
　　想这蔚程衢行事端庄，总不至于有苘资郎那样的怪癖了吧……想杀他，自己还要全身而退，该从哪里下手呢？
　　令月不免先寻思开来了。
　　台上，吴丽人饰演的杨贵妃正弓腰拎着一尊酒壶，媚眼如丝，巧笑流波。这倾了倾城之媚态瞥的台下之人肢体欲酥，神魂欲化。
　　这一幕华丽落下，下一出粉墨登场的竟是蓁王李成器点的《帝台春》。
　　这是一首新曲，讲的是前梁的皇帝和前任神女珍妃游龙戏凤的故事。
　　令月心里一咯噔，不自觉的瞅向了李成器……在这个场合点这出戏，他想干什么？
　　“神女消失已经十年了。”竟是李成器笑着开了口，“那时候为始龀以下女童，到现在，也应是十六七的大好年华了。”
　　“王爷说的极是，”那蔚程衢也开了口，“若是有神女在，陛下的病，也就不会如此反复了……”
　　“听民间传闻，蔚大人好似跟前梁的北斗七星沾上了什么联系。”李成器却是一句话比一句话惊人。当即，席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吴丽人那飘渺如仙的唱音在高台回荡……
　　令月目不转睛的盯着挑起话端的二人，想这二人，应都是皇帝的心腹，这厢一唱一和的，是想演什么戏？
　　“蔚某惭愧，”那蔚程衢苦笑着摇头，“想韩侯爷，苘资郎，单爵爷，那都是本朝开了或明或暗的肱骨之功臣，蔚某不才，也被人一并捎带了进去。神女之说，蔚某听过，前任神女，蔚某也见过。可是，蔚某实在不知，自己竟是前梁的北斗七星之一天权星，更别说，那玉衡到底是谁，身在何方了。传布此谣言者，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前朝的余孽想复仇滋事啊……”
　　此言一出，席下议论纷纷。想这前梁的皇帝真是阴险，定的这几位北斗星君，竟都是今上起兵反叛时的绝对功臣……想必当时托付的关口，旧帝就知道了这些人的真面目了吧……
　　令月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听得兴趣盎然。
　　有人说那玉衡星可是关键之星，传闻是神女的贴身护卫，需寸步不离。也就是说，知道了玉衡是谁，就知道了神女的踪迹……可这玉衡是谁？就得看天权星死时留下的东西了……
　　天权星？大家的眼神，又偷偷瞥向了上席的蔚程衢……
　　“没看着，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亲自给接来京城的吗？”“肯定有鬼了，要不怎么能这么害怕？”“他要是知道证物是什么，自己先找到玉衡星不就行了吗？”“谁说不是啊，可能这就是前梁皇帝的阴险之处吧，人家只是赐与宝物，却不告诉这些得宝人的内在联系……”“听说前几个命案是环环相扣啊，都是谐音字！”“那这一次一定就不是了，要不有阎大人在，早找到下一个了……”

　　疯犬案+东宫太子 

　　“前梁旧主长的是什么脑子啊，居然能设计出这么庞大的计划？”
    “太恐怖了，一箭双雕啊……”
　　令月突然想到了白日的那首《甫田》，她发现了一个最能诠释这诗悠然意境的人——竟是前梁的皇帝。
　　想当年，他人虽将亡，国虽将灭，但仍能按住心性，一步一步的将十年后的复仇谋划的滴水不漏。
　　“小”能长“大”。这样一个一个的谋杀案，串联起来，就是搅动时局的翻江之手。
　　旧帝想做什么呢？利用继位者的贪念，除尽这一群为虎作伥的叛贼？
　　那赵真他们又想做什么？他们和旧帝明显不是一路人。难道……他们是想依托这个计划，改变之，利用之？
　　那吴丽人又是那一边的？好像哪一边都不是……
　　想都不用想，所有事件关键的关键，自然是她这个内定的神女。
　　在这样缜密的计划下，幕后人还能安排她来做这个神女，那么他们如此胸有成竹的，一定是凭了什么。
　　聪明人的游戏。令月愈加的来兴致了。
　　戌时正，晚宴的第一场就圆满结束了。
　　这是所有大型宴席的规矩——余下的时间里，就是主人的小范围邀饮。
　　不多时间，不相干的人等都慢慢离去了。
　　每人又带走了成倍的侍从，场面上顿时空旷了不少。锦衣卫的戒备圈，也相应收紧了范围。
　　想动手，更难了。
　　令月有些替吴丽人着急。她细细看来，这郁金别院第二场的小范围聚会，主客蓁王李成器只留下了阁部四公之子和三家都督府的公子作陪。
　　上席加了蔚程衢和阎竟新，一共才十个人。
　　用什么法子？反正令月脑子是无计可施了……
　　戏班休息了一阵。
　　待上席定完二场戏单，吴丽人才在众位龙套的簇拥下再次登台。
　　这夜场的戏单，是香艳的淋漓尽致，《红绣鞋》、《欢喜冤家》、《宜春香质》、竟还有一出《隋炀帝艳史》……
　　各府的侍卫仍然不能领回佩剑，现场还轮不到他们护卫自家的主子。
　　这样千载难逢的逍遥机会到哪里找，当下众人品着瓜果梨桃，眼睛都死死盯向了戏台上的淫奢金靡……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妨甚么！”吴丽人也不愧是名震四海的乐坊头牌，高台上的一颦一笑，一愁一怒，都是风骚入骨，让人拔不下眼来。
　　几曲终了，盛宴将散。
　　息鼓罢琴，吴家班的班主吴丽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向上席婷婷而来。
　　——敬酒。答谢事主及贵客。
　　这是梨园班主及当红名角必行的惯例，也是宴会将散的标志 之一。
　　令月的心蓦然提到了嗓子眼里，她敢打赌，吴丽人一定是想这时候动手的！
　　可是他要用什么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可都是盯在他身上啊！
　　阎竟新的眼眸已经眯起来了。像一只伺机待发的猎豹，只等着猎物闯入视线领地。
　　吴丽人一身宫妃之艳丽戏装，红润的双唇噙着淡淡的笑容。
　　青衣小厮一左一右，更衬着他那一身华美的戏服在火烛摇曳下随风轻舞。绿叶牡丹，令月头脑中突然有了这样的形喻。
　　美酒斟满，先敬主人。
　　“要敬酒，当然要先敬王爷。”蔚程衢挥手，按例将吴丽人引向了蓁王李成器处。先陪贵客，这也是规矩。
　　李成器本就与吴丽人相熟，当下更是给足其面子，赏银不讲，带头饮了三杯。
　　然后，就是准驸马、还有阁部四公之子及三家都督府的公子……
　　虽然杯器尚小，但一杯一杯饮下来，着着后妃戏装的吴丽人已是面如桃花，行走不稳了。
　　“呵呵……”他慵然一笑，杯中之酒无力的洒了出去。
　　两边小童忙将其扶住，跟接下来的贵客解释，“我们吴老板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的好，”谢平安的眼睛早已眯到一起去了，“来来来，吴老板，咱相见恨晚啊，谢某先干为敬啊……”他频频碰杯，手在扶住丽人之时，还不忘实实的在吴丽人胳膊上摩挲了几番。
　　令月一想到吴丽人是个男人，浑身的鸡皮就止不住的冒了出来。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龙阳之癖好，这谢平安也真能下的去手……
　　那吴丽人想必是见惯了如此景致，当下也不恼。二人言语间眉来眼去，素手欲迎还拒，推来推去，说是打情骂俏，也是点到为止。
　　等敬了一圈酒，回到上席，吴丽人已是美目横波，笑立不直了。
　　主人的酒，是一定要大敬的。
　　“吴班主不必那么见外，抿一口，表达一下意思就是了。”左都御史蔚程衢很是怜惜他，自己拿起酒杯，先是抿了一口。
　　“丽人谢蔚大人体恤，但丽人一定要敬大人一杯……”吴丽人半眯着笑眼要来了酒，“丽人哪能做不懂事的人啊……”
　　他仰头，敬一杯，干一杯。
　　到了最后一杯谢赏，“换大碗！”吴丽人来了豪气，因其身着女装，也只能盈盈下拜了……
　　——“哎呦！”全场都叫了起来！
　　这吴丽人推开了小童下拜，竟一个不稳，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他碗中的酒泼了一地，正好泼向了蔚大人的脚上……
　　这下，蔚程衢的朝靴袍角都湿了……
　　令月紧张的注视着场面上的变化——只见被佳人唐突，那蔚程衢也不恼怒，反下意识的伸手去扶 吴丽人……
　　“吴班主，小心。”一旁的阎竟新却突然插了手。
　　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略一用力，就将浑身酥软的吴丽人给搀扶了起来。
　　“谢……”那吴丽人扶着这有力的手掌立了起来。“呦，好俊的儿郎……”他抬眼一见阎竟新，竟就势痴痴的笑软在人家怀里，还说起了醉酒胡话！
　　令月心下一黯，估计是事情没得手，这吴丽人开始装疯卖傻了……
　　满堂瞧着这一对衣着华丽的才子佳人都闷笑了。
　　可是，笑声未落，就听得左席有人怪叫！
　　——“哎呀妈呀！哪儿来的蜂子！”谢平安在连蹦带跳的挥舞着衣袖！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靠近那边的灯火下，竟飞舞着一大群体态巨大的马蜂！
　　“不要慌！不要乱动！”那阎竟新不亏是锦衣卫的总头目，他将吴丽人推给了随从小童，将身一退，挡在了蔚程衢身前，“你们几个，用狗将蜂群引开。”
　　一对锦衣卫迅速将猎犬牵上，将一个个吸引马蜂用的涂蜜木棍分由狗咬住——如此，狗前去现场为诱，再奔至人迹荒凉之处……
　　众人还很是畏惧这位锦衣卫大头目的话的，当下，连马蜂缠身的谢平安都不敢乱动了。乖乖的闭上了眼，等着猎犬来救。
　　可是，在锦衣卫依次松开缰绳，放跑猎犬之时，突然！
　　几只狗如同魔神附体，突然疯了般的变了方向！
　　那阎竟新饶是脑后有眼，双耳生风也来不及了……
　　只见他手如闪电，连劈了两只，但最先跑来的那只狗——死命的冲了上去！一口咬住了蔚程衢的脚踝！
　　令月终于明白如何杀人了！
　　用疯狗！
　　这吴丽人太天才了！
　　竟在锦衣卫自己养的狗身上做文章！
　　他和谢平安眉来眼去的那一段，很可能就在谢平安身上下了什么吸引马蜂的引子！
　　令月突然由衷的崇拜起吴丽人来了！这样的头脑才是一个顶级的暗人！才是一个顶级的杀手！
　　——“疯狗！”场上顿时惊呼一片！
　　饶你是华拓在世，被疯狗咬了，也是无力回天的！
　　众人当下也不管不顾了！
　　醉酒的也不醉的，端庄的也不端了！
　　场上一众人如无头苍蝇，皆不顾形象，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四散狂奔着……
　　“不要乱！封场！千万别放走那只狗！”阎竟新大声呵斥着属下！
　　众锦衣卫均绣春刀出鞘，将现场四散逃离之人全部堵截住。
　　内场之锦衣卫灵巧避闪，斩诸疯狗于刀下。
　　场面，这才慢慢的平复了……
　　“蔚大人，没事的！”阎竟新控制了全场，折回了面如死灰的蔚程衢身旁，“我这里有秘传的解药， 您放心。”
　　令月惊异的看着阎竟新走到了那咬人的疯狗尸身面前，手起刀落，将狗脑劈开！
　　他取出了疯狗的脑髓，在地上抓了一把带血的泥土，就在手上糅合了起来。
　　不会吧……他还真用这样邪门的解药？还胸有成竹的样子！
　　若这次死不了……那下一次，想杀这天权星，就更难了！
　　令月惶恐的望向了一旁醉的“不省人事”的吴丽人。
　　那盛装斜倚的吴丽人正在朝这边看着，不过他的表情，还是痴痴的，笑……
　　这份自得不惊、正中下怀般的奸笑让令月心里犯了疑。怎么？吴丽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阎竟新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将揉好的泥膏敷贴在蔚程衢被疯狗咬伤的伤口上。
　　“没事了。”他微笑着安慰众人。
　　蔚程衢的脸色，渐渐的放松下来了。
　　“请蔚大人放心，这是道家的秘制解药，已有数百年的……”阎竟新说着说着，竟突然变了脸色！
　　令月赶紧伸头望去——只见那蔚程衢突然闷叫一声，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毒发！但不是疯狗之症！
　　＊＊＊＊＊＊＊＊
　　所有人都被扣下了。
　　连蓁王李成器也不例外。
　　当然，他是自觉带头留下的。且下了死命令，此案必破！
　　不破，这些人就永远别想走出郁金别院！
　　——这个凶杀案的性质太可恶了。
　　在朝廷的眼皮子地下悄无痕迹的就完成了。
　　简直是视朝廷的权威如草芥，将朝廷的脸面掷到地上狠踩！
　　在场的，一个都不能放。
　　先前离场的那些，也都有嫌疑！
　　谁靠近过狗，全部抓去严刑拷打！
　　在场的所有人，均被分散的单独关押了起来。
　　锦衣卫奉了五军大都督、蓁王李成器之命，对待什么驸马世子，也硬气了许多。
　　令月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屋里。
　　她的心里其实是无比雀跃的，这种隔岸观火的感觉太爽了。看着别人被当做傻瓜般戏弄，真是太过瘾了。
　　她想想曾经的苘广建投毒案，自己当年不就是阎竟新此时的心态吗！
　　被人当猴子耍了！心气大的，都能气晕过去吧！
　　现在时过境迁，轮到她看别人吃瘪了。还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大齐国的头号高手……
　　太过瘾了，太过瘾了……
　　欣赏了一场高手的对决，她浑身的血液仿佛也被挑逗起来了，吴丽人真是神人也，他居然将毒下在那个地方……让阎竟新自己把自己的保护对象杀死！
　　狗本不是疯狗，但那糅合了解药的手掌带毒……
　　无伤则罢，一见伤口，便见血封喉……
　　阎竟新一定是发现了！ 其实他自己才是杀害蔚程衢的真正凶手！
　　不过，他是一定不会这样承认的。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从李成器的命令就能看出：
　　——寻接近狗的人。
　　阎竟新最终还是，把罪名推到了狗的身上……
　　——蔚大人被突然诡异疯了的狗咬了，致死。
　　这计划太完美了。
　　吴丽人……他究竟是什么人？无头案，投毒案，棍刑案，疯犬案……他怎么能想出一个个如此完美的杀人计划来……
　　“吱呀……”
　　门突然的开了。
　　令月一个哆嗦，赶紧收了嘴角的奸笑，惊恐的回头望去。
　　——李成器。
　　一身金黄色皇子服，面色冷峻的站到了她的面前。身后的侍从，伶俐的出门将门带死。
　　“属下给蓁王爷请安……”令月赶紧抖擞精神，大礼拜接。
　　“傅姑娘，起吧。”李成器伸手虚扶了一下，也不用她指引，自己找了个圆凳坐下。
　　令月忐忑不安的起了身，瞥了这小王爷一眼，心想还是静听他开口吩咐吧。
　　“形势突然，要委屈你几日。”李成器开口，却是感慨万分。
　　令月不知该接什么，只得赔笑点头……
　　“你……真是前梁的公主？”李成器突然抬起了头，淡淡的望向了她。
　　“王爷！”令月有些哭笑不得，“属下少时失了记忆，现在只能记得八九年前的事。”
　　李成器颔首，又沉思不语了。
　　“有时人没了记忆，也是件幸事……”他敲着桌子，喃喃的笑了。
　　令月心底一惊，脑海中突然冒出李成器身世之传言来……难道传言不是捕风捉影，而是……
　　“来。”他突然微笑的冲她招了招手。
　　令月不明就里，慢慢的向前挪了步，弓身聆听。
　　“从前本王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心底里，也不是很确信，你就是神女，”他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她，“现在……让本王见识一下如何？”
　　令月的心咯噔一下提起来了。
　　“王爷……”她说话都快没声了，他怎么突然想试了？怎么试？这里又没有水塘……
　　“相传神女于水，与占卜，都有通灵之处。”李成器的手，慢慢的抚上了她耳边的发鬓，“你说，本王最后，能不能得偿所愿？”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口里温热的气息还混合着衣襟里散发的都梁香气，令月心底乱撞，还不敢抬头望他……“属下……真的还没有未卜先知的感觉，”她被他抚摸的头皮耳根是一阵阵的发热，“只是觉得王爷圣明神武，天纵英才，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她赶紧干干的奉承了上去。
　　“那好，”李成器的嘴角微微的翘着好看的弧度，“就陪着本王，好好看看他们如何演这场戏。天权星死了，看谁会对他藏在别院里的东西感兴趣呢……”
　　令月马上来了兴致，“王爷既然有蔚大人的遗物，为何不派人去寻玉衡星的下落呢？”看能从李成器口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来……
　　“整个碑林别院都是前梁的皇帝赐于蔚程衢的，”李成器有些苦笑，“你说，让本王从何入手呢？”
　　“谐音字？别院里最昂贵的珍宝？”令月斗胆提示着。
　　“谐音字是不可能的了，魁杓有别。”李成器若有所思的斟酌着，“珍宝？这个别院最值钱的，就是前梁皇帝堆放的篆刻石材……”
　　篆刻？令月的头脑里，竟突然想到了袁螭卧房中那个凌乱的小间……
　　“怎么，神女有指示？”李成器的眼光敏锐的很，令月表情的一闪念，都尽被他捕捉眼中。
　　“属下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什么神女……”令月干干的讪笑着。
　　“是吗？”李成器的笑意更浓了。他出手揽过了她的腰，很轻易的将她拖坐到了自己的腿上，“那我们可以试一下，”他在她耳边轻轻的吹着气，“是不是神女，一试便知……”
　　令月似被针刺了一般差点没跳起来。“王爷……”她的头脑嗡嗡做响，他要怎么试！不会是……想那个吧！
　　“你无须做什么，本王亲自来便是……”李成器含笑抬手正过了她的脸庞，细细的端详着。“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他竟挑逗起了她……
　　令月的脸蓦然窘红了！
　　她想挣扎出去，可是那手臂仿佛早已熟知了她的去向，一锢一收之间，李成器的另一只手已如灵蛇般探入了她的衣襟……
　　令月全身都僵硬了。
　　那李成器已撑开了她向下的衣带，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胸口柔软！
　　她突然感觉——自腹腔猛的冲上一股奇怪的热流来，这热流陌生而霸道，似黑铁藤蔓，瞬间便锁住了她整个身躯……
　　她几乎无法动弹，她的肉体一瞬间诡异的好似脱离了头脑的控制！
　　她呻吟了一声，整个倒向了他的怀中！
　　可不……她明明是想挣脱的！
　　李成器见她欣然承欢，乖的可爱，面色更为满意了，“软温新剥鸡头肉……”他环握的手指柔柔的加了力道，“正盈盈可握矣……”
　　贴近……更可闻到他衣襟内随体温散发出的，那撩拨人心的都梁香气息，令月忍不住微微娇喘起来……
　　她的身子怎么了？！她怎么控制不住了！她咬牙使劲一用力，才微微向后，弯屈了一下……
　　她的回避，他只当是羞怯。
　　他贴向了她的脸颊，将她向后弯曲的腰身，在自己的手臂上压成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果然体有异香……”他浅尝即止的品尝着她的细白肌肤，一路游滑于锁骨之下……
　　令月仰着身躯，只觉得头颅控血，大脑一片空白。
　　这具身躯仿佛不是自己的，如此渴望冲动，如此等待欢爱……
　　她怎么了？为何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心里，其实根本就不想和这个男人交欢的！
　　她的乖巧和服从令李成器甚为满意，他笑着，将她稳稳抱向了床帏。
　　“好姑娘。正好过几日，本王就将你要过来呢……”
　　她躺在了简陋的床帏之中，凉凉的寝被让她后背蓦然恢复了知觉！
　　什么，李成器要调她走？
　　“王爷……”她的双手，终于可以交叉挡在胸前了！她拉扯着自己春光乍泄的衣襟，一边向内蹭着，一边为难的冲着李成器干笑，“这……怕是……不……不……”
　　“不什么？”李成器只当她面子推诿，他的手在她腰身轻轻一撩，就熟练的解开了她外衣的束缚……
　　这下，令月的两只手，都被散落的衣襟死死占上了……
　　她挡了上边，顾不得下边，最终，移来动去，却哪里都失守了……
　　她的全身，都在这英俊男子的抚弄之下了，她身下的寝被早已失了凉意，且这致命的爱抚下，她腹内的诡异力量又重新占了上风！
　　她的身子不能动了，她只能哀怨的抽打着自己的头脑。
　　她那诡异的使命，这就要开始了吗？
　　赵真让她去接近方耀祖，这李成器又开口要她？
　　不，她的头脑中，想的最多的，竟是那个袁螭！
　　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一门心思的算计着哄着她给他治病呢，为此不惜将贴身丫鬟都送出去……她这要一走 了之，他该怎么办呢……
　　李成器扶正了她的脸，慢慢的凑向了她的樱唇……
　　——“咣咣！！”
　　门突然响了！
　　有人敲门！
　　床榻上的两人均是一愣！很有些难以置信！
　　——“咣咣咣！！！”
　　果真是有人在敲门！
　　“王爷！”有人小声在外喊着。“王爷！有急事！”这时候侍卫敢不知死活的敲门，事儿一定很急，十万火急的急……
　　房间内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知道了！”李成器赶紧离了佳人玉体，“快穿好……”这一句是悄声对令月说的。
　　被这突发事件一吓，令月的清明又重回了身躯。她飞快的自床帏中跳下，麻利的将自己的衣裳穿好。
　　“进来。”李成器端正的立在了房间中央。
　　“王爷不好了！太子殿下来了！”那侍卫一推门，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
　　“什么？”李成器以为自己耳鸣了，“谁？”
　　“太子殿下闯进来了！现在就在地牢呢！”侍卫急的都语无伦次了，“不让通传！一来就直奔后院去了，拦不住啊！千真万确，正是太子殿下啊！”
　　“什么时辰了？”李成器看了看黝黑的外面。
　　“都过了亥正了！”侍卫的脸苦瓜的很，“谁想到太子殿下能来！都都……”
　　“东宫都宫门下钥了，那太子爷来这儿干什么？”李成器疑惑的皱起了眉头。“走，看看去。”
　　令月心下也很是诧异，李成器最后这句话也够模棱两可的，是叫她同去还是不叫她？
　　说来，她还没见过当朝太子什么模样呢！那个小太子夤夜造访，一定是有大事！
　　这个院子发现了什么吗？太子在东宫都待不住了……
　　她好奇啊，兴奋啊！唯恐天下不乱啊……
　　就当是李成器最后那句叫她了！令月赶紧整了整发鬓，悄声跟了出去。
　　李成器走的很急。
　　转过了令月住的这排厢房，又在火把照耀下穿过了漆黑的别院后园，待过了巨大的假石叠山阵，令月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灯火通明之处。
　　是一排刺眼的明黄色！
　　灯火如昼之下，有成群噤声的内侍，和无风静垂的盘龙帷帘……
　　如此架势，定是大齐国的太子殿下无疑了……
　　李成器正了正衣冠，忙疾步上前，左顾右盼，却没在地牢门前见到太子的踪迹。
　　“太子殿下呢？”他冲着守门的侍卫厉声质问着。
　　“太子殿下进去了……属下拦不住啊……”守门的军士知道此番少不了训斥，苦着脸膝盖一软，先跪下了。
　　“胡闹！”李成器蓦然变了脸色，“太子殿下万金之躯，怎能让太子入地牢这样污秽之所！”
　　气 　归气，连太子人现在都在里面了，李成器也不得不撩袍入内。
　　难道蔚程衢把东西藏到地牢里了？令月心下是诧异不已啊……
　　一入地牢。令月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阎竟新率数十名锦衣卫，齐刷刷的跪伏在地上。不是跪，是跪伏。
　　地牢空场的中央，还摆放着一具不知死活的人身。
　　令月细细一瞧，被结识的惊呆了……
　　——吴丽人！
　　这血肉模糊的人竟是吴丽人！
　　他明显是受了重刑，一身是血，体无完肤，正平摊在地上，气若游丝……
　　两个御医模样的人正围在边上，无声的忙活着。
　　再赶紧往光亮的暗处瞧：
　　——一位身着明黄，十三四岁的少年正侧身而立。
　　此处光线昏荡，也看不清他的面相表情如何……
　　这就是贤妃所出，大齐国的太子殿下了吧……
　　“臣，参见太子殿下！”李成器忙正襟行君臣大礼，叩拜不已。
　　令月及一众侍从，也赶紧和声跪在了身后。
　　“蓁王。”太子缓缓的开了口。其童音虽在，但气势异常逼人，“当初建阳的单爵爷案，你就是如此破案的吗？”
　　他一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当面质问。
　　来者口气不善，且竟没立即叫起……李成器闻言微微一愣，他跪在地上略一思量，“此处污秽，还请太子殿下移……”他话未说完，就被太子的下一句话给噎了回来。
　　“本宫的玄铁令暗卫，也能一并严刑拷打。蓁王，果真是父皇赞誉的那般——行事心思缜密，很有魄力！”
　　令月闻言一惊，她知道吴丽人与贤妃关系紧密，但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身份！玄铁令暗卫！这玄铁令暗卫乃是暗卫中的最高级别，其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地方官员节制……
　　“请太子殿下息怒，”李成器对吴丽人的身份也甚是惊愕，“是臣下的命令，封锁别院，将所有涉案人员过堂。但臣实是不知……”
　　“吴丽人怎么涉案了？”太子向贴身内侍挥了挥手，示意去将李成器扶起来，“看这架势，涉的不轻啊，锦衣卫的十大酷刑就快用遍了。阎竟新，当着蓁王的面，说给本宫来听听。”
　　地牢的光线很暗，晃的从地上慢慢抬起头来的阎竟新脸色甚是难堪。
　　太子现在才叫蓁王起，看来这主子生的气，不是一般的大……
　　令月瞧着这光景，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那阎竟新是什么人啊，锦衣卫的总头子！
　　那如此精明的一个人，这个哑巴亏能白吃了吗？
　　阎竟新回去一琢磨，怎能不发现这吴丽人的诡异！
　　至于凶案的引子，围攻向谢平安的马蜂——在场的很多人都可以被怀 疑。
　　连施加在他手掌的剧毒，都不是破案的突破口——所有被他摸过的东西都可能是嫌疑。
　　案情的关键是在这里：
　　——突然失常了的狗为什么会专咬蔚程衢的脚踝？
　　是内行人就会知道，那罩体金丝甲再周全，也不可能包的住脚踝……脚踝隐蔽、易攻，是致命的命门！
　　且狗都是锦衣卫平素驯养的狗，怎能突然改了方向？
　　一定是，当场受了什么诱因……
　　吴丽人的破绽就在这里：
　　——蔚程衢的脚踝，被他醉倒在地时泼上过酒……
　　再往回推，就会恍然大悟的发现，前两处案点，都有吴丽人的影子！
　　谢平安，吴丽人与其拉扯过；
　　阎竟新自己，曾出手搀扶过吴丽人——醉倒的吴丽人是按着他的手掌起的身！
　　阎竟新毕竟是控管锦衣卫十年的断案高手，思前想后，他岂能参不透其中奥妙？
　　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质，且还巧妙的让他有苦说不出！
　　他阎竟新岂是吃这样亏的人！
　　今夜，他奉蓁王之命封门问案，还不把这个可恶的吴丽人狠狠往死里打……
　　可谁知，这一打不要紧，竟打来了一个比蓁王还要大的主子……
　　阎竟新真是叫苦不迭啊。
　　谁知这吴丽人的背后靠山竟是东宫太子！
　　这不要紧，太子手下的人多了去了。只是谁能想到，都过了亥时了，太子殿下竟能为一个属下，开宫门出宫问罪！
　　这吴丽人能有多重要？！
　　听阎竟新简略将事情说完，太子冷冷的皱起了眉头。
　　“本宫现在非监国时期，只能请问阎指挥使：既然是疯狗案，阎指挥使在一戏班子老板身上，拼命使得什么劲？他在后台都走不得身，怎么就能有机会‘特意’的去锦衣卫营队，去‘刻意’接近狗了？有证人看到了吗？”
　　阎竟新被问的是哑口无言。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对吴丽人只是怀疑。但怀疑吴丽人的前提，就是必须要承认，是他亲手将蔚程衢送上西天的……
　　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啊。
　　“臣有罪，任凭太子殿下责罚。”他只能一头磕下去！反正认了刑讯逼供，也不是什么大罪……
　　“阎指挥使，吴班主给你看过玄铁令吧？”太子对他，语气是不客气的很，“为何见了玄铁令，仍然重刑上身？”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未曾见过。”阎竟新此时只能闭眼硬抗。
　　“哼……”太子冷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如此，“今日蓁王在这儿，本宫也不妨直说了。”他肃然指着地上的血人，“吴丽人乃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是父皇钦封的玄铁令暗卫。今日，本宫就将他带走了。不影响蓁王和 阎指挥使断案吧？”
　　“臣知罪，”李成器态度抢的很好，他一鞠到底，君臣之礼完备的很，“臣督案不利，以至于误伤朝中重臣，明日臣自去勤政殿向陛下请罪，去东宫向太子殿下赔罪！”
　　李成器的态度如此好，太子也不好板脸再训斥下去。
　　“本宫只统领暗卫，还不想对朝政指手画脚，此时不干蓁王。”太子只能将气发在了阎竟新身上，“阎指挥使继续问案吧。今夜本宫这一来，想必妨碍了锦衣卫的既定计划了吧，明日，将凶手二字换个死人身上扣吧！”
　　阎竟新无话可说，只能以头抢地，磕拜不已。
　　＊＊＊＊＊＊＊＊
　　送罢太子，已过子时初刻。
　　“好好休息吧，”李成器的眉目也有了疲惫，“本王明日再来看你。”他没再继续纠缠她。
　　多亏了太子这一搅合，让这蓁王爷没了云雨的心思……令月长吁了一口气，瘫躺到了床帏上。
　　夜半子时，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嗅觉竟格外灵敏了起来。
　　枕被中，还隐约残留着李成器身上特有的都梁香气……似无数爬虫，钻进了她的鼻息……
　　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不去想不去想，她越是不想去想那个李成器，闭上眼睛，却都是适才在这里的香艳旖旎……
　　好容易换了个人去寻思，方耀祖又跃出了脑海……屋檐上的猫三长两短的叫着，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吵的她愈加睡不着……
　　起身，打坐，调节心性。
　　她干脆不睡了。坐起来运功调息。
　　其实，换个人做男女事也没什么不好，她抗拒什么呢？突然有个声音在暗暗的说着……
　　她不想……难道是因为袁螭？因为那个可笑的誓言？不，暗人从不怕发誓。因为有报应的话，他们全该下十八层地狱……
　　几月不到，性如寒冰的她竟为了一个男人有了节烈的心思？她心底，好笑的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学了近十年的信条，怎么突然忘记了？
　　男女事可以让她想回忆起曾失忆的过往，这是除了生死关口的杀戮，最方便、最简单的法子。
　　更何况，看这世事，她马上就会有了神女的封号，可以肆无忌惮的招人入帏。
　　本来就是如此，他利用她的身体；她也是在利用他的身体！
　　如今交易完毕，她还执念什么呢？
　　想想正经的大事吧。
　　——吴丽人被太子抬走了。
　　剩下玉衡星的线索，只有靠她自己去寻了！
　　吴丽人当初在火架子上就说过，杀人他没问题，难的是杀人之后的寻踪。
　　该她傅令月上场了！
　　令月想到这里，心思一片寂静清明。
　　她能感觉到，她离朦 　胧的真相越来越近了……只要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只要让她知道……
　　唉，她沉闷的长叹着。
　　春情退了……她可以睡下了……想，若是她能和吴丽人一样的聪明，该有多好……
　　＊＊＊＊＊＊＊＊
　　第二日，令月借四处溜达之由，特意往地牢边上瞧了一眼。
　　阎竟新还在装模作样的寻人问话。
　　她心知肚明，哀叹不知又有哪个人要当了替死鬼。
　　阎竟新心里明镜一般，他是在谁手上吃了哑巴亏。可惜，说不得，说不得。
　　如此时刻，别人避之不及，但她傅令月却有恃无恐。
　　她知道阎竟新无论如何也赖不到她的头上。
　　她这个神女身份一日不被拆穿，她就一日有蓁王李成器护着。
　　说来，这一日。院子里静悄悄。
　　除了她自由的踱步外，就是一院子身材笔挺，衣着华丽的英俊锦衣卫了。
　　她都怀疑这是进了锦衣卫的南北镇抚司，她看不到那一众关押的贵人在哪里，袁螭在哪儿？方耀祖在哪儿？
　　但是，她知道，这个案子必须要尽快审出结果来的。
　　因为本月二十八日，云梦公主就要下嫁了——驸马爷扣不得。
　　下月初一，平乱大军又要出征——大将军，也扣不得。
　　再加上昨日让太子来闹了一场，这郁金别院的封院之举，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令月关心的不是这些。这些，只不过是她应付可能追问的托词。
　　蔚程衢会将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呢？她一遍一遍的绕着别院的外墙溜达着。
　　——“整个碑林别院都是前梁的皇帝赐于蔚程衢的，你说，让本王从何入手呢？”
　　从何入手呢？
　　太白楼、乐天院、文彭阁。
　　嗯？令月来了兴致，文彭？以篆刻开山之人为名？
　　——“这个别院最值钱的，就是前梁皇帝堆放的篆刻石材……”
　　那李成器所说的，传闻中前梁的御赐之宝，就应该放在了这里了吧？

　　冰销丸+灭门案+玻璃杯

　　令月偷偷的盯了那楼阁许久，终还是没再靠近。
　　她现在是自由的，很想待夜深人静之时，去探一探那文彭阁里的底细。
　　但是，蔚程衢一死，凶手是谁线索一断，就只剩下遗留下来的物件联系了。如此非常时期，李成器一定是加派了人手，专等着网罗有心之人上钩。
　　现在下手，绝不是好时候……
　　反正，对此垂涎三尺的不只她一个人。
　　她等吧，说不定等着等着，就等来了更着急的人前来动手……
　　且作壁上观吧，令月吹着口哨，打饭食飘香的太白楼绕回。
　　白日无事。待夜幕低垂，院子里的声音终于不复寂静，突然杂乱了起来。
　　一定是李成器回来了……
　　令月心里异常的忐忑。
　　她很是怕李成器夜里再来骚扰她，她那诡异的身体……唉，她下定了决心，若这次能囫囵出去了，得赶紧去找个郎中瞧瞧。
　　当今应办之事，就是赶紧从后院深井打上一桶凉水来。
　　令月悄悄将它藏到了床帏角上，不停的沾水刺激着自己的左右太阳穴。
　　不能再重蹈昨夜覆辙了！她必须要清醒！要控制住自己！
　　其实，她倒不是怕这男女事成；她担心的是，李成器和她两人成事了之后，若没有天降吉祥；或是，突然出现了天降吉祥……
　　——现在就承认自己是否神女的后果，她还真真没有心里准备。
　　这一天到来的越晚越好。她现在还需要自由，让她能去探听更多关于身世的蛛丝马迹……
　　等了半个时辰，手指发凉的令月也没听到有脚步声往她的住处前来。
　　李成器不来了？她还不敢懈怠……
　　时辰还未到戌正，令月突又听得外面有大队人马离去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这次，她着实在屋内坐不住了。悄悄跑到院门探头一问，居然是宫里传来了消息。
　　皇上又病重了。
　　李成器这一走，就是一夜未回。
　　八月二十三日一早，圣谕下。
　　恢复太子监国。不过，加了句——蓁王率阁部辅政。
　　由于太子只有十三岁，阁部的条陈，先转蓁王府，后转东宫。
　　如此，朝政大权在谁人手里，明眼人一看便知。
　　从此，名正言顺。李成器有了更重要的事，没功夫亲自来管这小小疯狗案了。
　　阎竟新也善解人意的赶紧将案子定案了。左都御史蔚程渠大人确实死于疯狗袭击——驯养此狗的锦衣卫因此抵命了。
　　郁金碑林别院，恢复了自由祥和的氛围。
　　是日正午，锦衣卫都指挥使阎竟新，召集郁金别院里曾关押的一众贵人吃午饭，也算是变相的赔罪了。
　　杯觥交错之间，虽然众人心里皆对被扣别院多有不忿，但瞧着阎竟新那 张因心情极度不佳而乌青扭曲的俊脸，也都不敢再火上浇油了。
　　锦衣卫的官职再低，也是招惹不得的。
　　令月坐在太白楼副席，视线正好对着那传闻中藏着先朝篆刻之料的文彭阁。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那文彭阁里正有三三两两的锦衣卫，在开窗抖落着物件的浮灰。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探出窗外锦衣卫身上那耀眼的飞鱼袍，刺目的反射着金色光线。
　　不仅是她，所有环坐的众人，都能看到这一景致。
　　令月偷偷的瞄了上席几眼，见众人皆刻意不去瞧向窗外，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在座的，没有一个凡人。
　　看来文彭阁的事，是轮不到她一个无名小卒来操心的……
　　午宴之后，锦衣卫就将众人客气的放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爹。
　　令月左顾右盼也没等来李成器亲来抚慰的身影。
　　其实她很想抽空去偷偷找李成器请个命，既然他都跟她说了那些钓鱼上钩的隐秘话语，那应该可以准许让她去单独瞧上一瞧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昨夜没多嘴央求一句……
　　随袁螭离开的时候，令月最后瞄了文彭阁一眼，阁楼上门户大开，出出进进的锦衣卫散乱无章。
　　若说这是故意的，也有些太像了。
　　天权星一死，这里也不能整日都戒备的那么森严吧，再加上这几日阎竟新没有心情，蓁王李成器初涉朝政也不会有空，反倒还是高人夜探的好时间……
　　可惜了。吴丽人不能上场了。
　　否则……
　　令月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自卑的转身离去了。
　　＊＊＊＊＊＊＊＊
　　回了左军别院，袁螭先是叫人来好好洗了个澡。
　　人多眼杂，袁傅二人也没时间来单独说话。
　　令月在门外犹豫踌躇着，该怎么把李成器想调她走的话说给袁螭听呢？她必须得提前跟他招呼一声啊……这样的事，能早不晚啊……
　　门外，福贵拦住了一排等着见左军世子的军门中人。
　　如今袁大都督病重，左军府的事宜都是由世子决断，这袁螭一去数日，自然是积压了不少军务公务……
　　令月斟酌了一下，悄悄推门进去了。
　　几个青衣小厮正在伺候袁螭擦拭更衣。
　　袁螭那毫无赘肉的精壮习武身躯在的布巾晃动中，半遮半掩的显现着……令月蓦然一见，不知是因为内间的水雾，还是围拢的热气，她的脸竟腾的红了……
　　“什么事？”袁螭有些惊异。身子一收缩，使劲控制了下意识中想遮掩的动作。
　　两人虽然云雨多次，但男人的身躯……
　　令月讪笑着将眼眸垂下，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腹腔中那股热流竟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下根本不用身 体接触，举止指点，单凭她头脑的想象和回忆，那热流便翻江倒海起来……
　　太可怕了。
　　她不像是从前：浑身冰冷，心思坚定了。
　　现在，她居然一遇到与男人有关的刺激东西，就从心底向外荡漾开来……
　　她看到袁螭现在的样子，就能马上想到床笫之事，甚至想径直压倒他……
　　“公子……”她咬牙握拳，逼自己去正色瞧那袁螭的眼睛，却正好看到他在小童的伺候下套上中衣，口中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她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突然想到——难道是她从前冷清过了头，现在反扑了回来？
　　甚至，在这样人前声喧的大白日，她竟都有这样淫邪的想法！
　　完了。她发现自己快控制不住心里的颤动了！
　　这样，就算是让袁螭屏退左右，她也怕自己会在这里先缠住了他……
　　不行，这行径太丢人了！
　　——“公子，抚州来了急件！”门外，突然传来了海龙的声音。
　　令月一个哆嗦，热潮正好抽没了一些。
　　“什么事？”袁螭这厢已系好了衣带，拧着眉头悄声问向了她。
　　“我想出去，瞧瞧郎中……”令月赶紧编造出话来。
　　“府里就有，出去瞧什么。”袁螭的脸蓦然阴沉了下来，“你又哪里不舒服了？什么大事府中军医还治不了非得出去另请高明？”
　　“属下不是……不是属下……”令月苦着脸，他一定是以为她又要找借口出去，“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当着外人的面，她怎么说的出口啊！
　　“若是不便与府中说的话，就去德济堂吧。”袁螭毕竟是个聪明人，“在柳莺大街西桐君街首。不过，进去后要找对了人，二东家是治妇人见长，除了他，谁都可以给你看病。早去早回。”
　　“谢公子恩准！属下去去就回。”令月理会到了袁螭话中之意，感激的施礼告退。
　　“进来吧。”袁螭高声的招呼海龙了。
　　＊＊＊＊＊＊＊＊
　　令月满脸通红的走出了门去。
　　骑马在风中吹了许久，脸上的红潮才逐渐退散。
　　对。她必须得去瞧瞧大夫了。
　　袁螭说那德济堂的二东家给女人看病有一手，她就赶紧去瞧瞧吧。
　　进了德济堂，很巧，二东家没出诊，正好在家。
　　令月掏银子预订了位置，却引得内外小厮围着她好一个打量。
　　她赶紧低了头，遮住了自己突出的喉结，跟着医童进了内间。
　　“我们二掌柜刘延龄，一般都是出诊，他擅长的是……”按小童见四下无人，笑着开了口。
　　“谢了，在下知道。”令月细着嗓子轻轻发出了一个女人气的声音。这年头真是的，她扮女人，还得 　刻意来装……
　　那小童恍然一笑，闭口在前带路。
　　帘子一挑，令月踏入了内间的门。
　　一面貌清秀的中年男子正在案台上挥笔记录着什么。条案的前侧，立着一个半臂高的裸 身女人的雕像……
　　——这就是妇科郎中的法宝了……她突然有些窘迫起来。
　　那小童上前跟二东家耳语一番，二东家停了笔，抬头静静瞧了令月一眼。
　　“知道了，去吧。把帘子打上。”他体贴的吩咐人退下，淡淡的冲着令月一笑，“这位娘子，哪里不舒服？”
　　令月对这郎中印象不错。面相宽厚，声音熨帖，给人一种沉静、放心的感觉。尤其是那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心里很安生。
　　“我……”她开了口，却发现不知应从哪里开说。
　　“我指，您点头吧。”那刘郎中一看就是接诊女人的老手，他从案下取出了一根藤条，先指向了塑人的头部。“是这里不舒服？”
　　令月摇头。
　　再指向颈部。“是这里不舒服？”
　　令月还是摇头。
　　然后，她看着那藤条在裸 女的身体部位，一点一点移动了下去……
　　她不停的摇头，心里，竟又开始翻江倒海的不纯洁幻想了……
　　这还不如直接切脉呢！弄那么个令人遐想的裸体女人像来比划……这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她本就春心荡漾的，这下引得更思虑飘乎了……
　　“二东家，小女还是直说吧。”令月窘迫的笑了。“小女这阵子，总觉得心慌……此番上门求医，就是想，请二东家给好好诊个脉……”
　　刘延龄淡淡的笑了。“请这位娘子但说无妨，医者只是诊脉断病，不会在外乱嚼舌头。”
　　令月在心里对其又满意了一番，“闺房之事，”她伸出手臂直说了，“最近频繁了些，还请二东家给好好瞧瞧……”
　　刘延龄无声的递过两个指头，在令月左右臂上停留跳跃了一番。“你家相公身体如何？”他突然问了。
　　“不算好吧……”令月想到袁螭那样子，吃吃的开了口，那确实不应该回答很好吧？
　　“这就对了。”刘延龄若有所思的点头，“您的体质异于常人，天生血热，回去多去庵堂读经，静心为上。”他收了架势，开始在黄纸上提笔写方了。
　　“天生的？”令月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个词，“能治吗？我吃多久药能吃好？”
　　“您这体质，邪火太旺，非人力所能强扭，只能顺导之。”刘延龄头都没抬，“我只能给你开些辅助的方子，日后您最好应从环境处调节，最好是能做到清心寡欲……”
　　“这对我有什么坏处吗？”令月忍不住抢白了。
　　“对您是看不出来，应无大碍，但对您相公的身体　……长久下来，怕是顶不住。”刘延龄言语间已将方子开好，客气的递了过来。
　　令月接过来一瞧，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料，还真就只是辅助的方子了……“不会就没有法子了吧？”她不满的瞪眼了，这不是变相说她抽干男人吗？“您不是京城最利害的郎中，怎么连这样的……”
　　“除非服用冰销丸，”刘延龄的面色严肃的紧，“不过，那药对你的伤害极大，影响月事不说，量稍微一大，不仅断了你的生育，还缩了你的阳寿。”
　　令月闻言一愣，“冰销丸？”
　　她的心里，突然没命的揪了一下……现实之真相和她的猜测越来越贴近了！自从她不服用赵真药丸以来，她来了月事，成了女人，有了乱七八糟的情感，竟还有了越来越强烈的欲望……
　　难道真是从前，赵真用什么药丸来封存压制她体内这诡异的热流的？！
　　“若是我从前一直吃的这个……”她颤着声音发问了，“就是近期突然停了几个月……”
　　刘延龄闻言突然愣住了。他谨慎的伸出了手指，在令月手臂上又诊断了片刻。
　　“放心吧，”他神情舒缓的摇头，“那冰销丸的遗毒很强的，您的体内没有残留。”他笑着安慰开来，“那药丸可不是寻常人家配的出的，药方很古怪，您就放心吧。您以前服用的不是。”
　　令月心里一咯噔，更加确信了……
　　她体内没有遗毒，是因为她服用了冰鲸牙。
　　想当初，赵真主动给她的停了药，那是自苘广建死后……从那个时候，赵真就发现了七星之说，决定推她上场了？对啊……一切都联系到一起了……
　　“刘掌柜。”令月突然开了口，“我还是害怕自己会危及相公的身体，可否给我配些冰销丸药？银子不是问题。”
　　“呵，”刘延龄轻轻的笑了，“是药三分毒，况且这样的药。我只能给您配四丸。”
　　“可以。”令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她怎么也得手里有货，届时以应付机动，不完全被身体控制……
　　“不过药材配的较难，你过三天再来取吧。”刘延龄示意她到前厅付银。
　　令月恍惚着，离开了药堂。
　　——“你不是神女，谁是？慢慢你就会发现，天下没有人，比你更像神女了……”
　　原来她真的是个怪胎。
　　难怪与她云雨之后袁螭不会一夜白头……这原因想必他那次替她运功暖身，都心知肚明了吧……
　　该她面对的，她躲避不了。可她心里很是不开心。
　　赵真的意思很明确——她不听他的安排，她的身体也会作祟不依的吧！
　　这种强加与人的压迫感固然令人不爽，但她的潜意识里，还由衷的不想离开左军府。
　　这是为什 么呢？
　　袁螭的形象突然冒了出来……
　　她难道是，又动情了不成？
　　可笑。若说跟方耀祖，还有渐生情愫的经事土壤。这袁螭……他们俩人本就是水火不容，他算计她，她也利用他。难道在床上一来二去，还去怨生爱了？
　　连这样都能生出情来，这爱情，也来的太畸形了……
　　＊＊＊＊＊＊＊＊
　　将往事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令月胸腹中的热度降低了不少。
　　回了左军府，她在袁螭门外站了许久。
　　她还有大事，这情愫该了断了。
　　她该跟这个人，好好的交谈一番了。
　　好容易等到袁螭处理完积压的事物，闲杂人等全部退去，她才无声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看完郎中了？”袁螭的神色有些疲惫。
　　“公子若是有时间，我们一起说说话如何？”令月悄声递上了话。
　　袁螭有些惊愕。他左右一望，莫名的点头。
　　“公子，今天陪我喝酒如何？”令月决定这一次，把该说的话，全说了。
　　“我的酒量……”袁螭突然拉过她的手，笑着摇起了头，“你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想把我灌醉做什么？”
　　“没关系，你不喝，我自己喝。”令月将早已准备好的酒坛酒具搬了进来。她随后在房内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确定无人后，她插上了门。
　　“我这里没人，看你紧张的。”袁螭笑着缓和着气氛。他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熟练的使用着酒具。
　　“我听到你和柳蓉的话了。”令月却淡淡的弯着嘴角，将酒坛封打开，“就在这里。”
　　袁螭微微一怔。
　　“你们想哄着我给你治病，是吧？”令月神色不动的将酒斟满。　袁螭的表情有一瞬的停滞。但很快，他就笑着接上了话，“你今天怎么了？看完郎中后变的很奇怪啊。怎么，那个刘延龄诊断出什么了？”
　　“那天你们在这里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们在偷着算计我，我知道。”令月根本不为这话题所转移，她坐下了身，灌了一杯酒入喉，感觉干涩的五脏六腑瞬间润滑舒坦了许多，“你看过我的脉象吧，且因你我云雨之后没有异样发生，就把我当成了神女？”
　　“呵呵……”袁螭笑的头都转到了一边去，“我什么时候把你当神女过……呵呵……”
　　“你别笑。”令月干笑着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灌入喉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我今天说的话，不是醉话的。”她反正没吃晚饭，权且饮酒做饱吧。
　　冰冷的液体在空虚的腹腔内燃烧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轻飘了起来，令月眨着眼睛，感觉眼前的景致也带上一丝朦胧的暖色。
　　好，这就是饮酒的最好状态……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她只当他是个听众，索性借酒把心中的郁闷一吐而快，“我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该去做什么……”
　　“所以，你为了你那病情来算计我，我可以装做不知道。”
　　“因为人活在世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谁也避免不了的要去算计别人，来成全自己……”
　　“我也想去做事来成全自己……可惜，我连我自己该去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端详着酒杯，吃吃的笑着。
　　“放心吧，你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毕竟你是我长这么大，最……”
　　“最……”她轻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的一个男人。”最后，干脆借着酒力舌头一直，越过去了。
　　袁螭半垂着眼帘，手指慢慢的敲着桌子，一直没有做声。
　　“我不讨厌你，”令月还在自言自语的享受着无人打扰的乐趣，“更何况，你哄的我很高兴……我不管你暗地里是为了什么，但现实就是，你毕竟没骗我，你让我这段时间过的很开心……”
　　“到底出什么事了？”袁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是沉静，但却带着一丝冷峻的严厉。“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些，出什么事了吗？”
　　令月抬眼，干干的笑了。她看到他那黝黑深邃的瞳神，心头竟没来由的一阵亲切，“我可能，不能再给你治病了……”
　　“东宫调你离开了？”袁螭微微一怔，皱起了眉头。
　　令月无声的点头，又缓缓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反正蓁王爷是这么说了，应该不会太迟了……不知公子心里如何想，我倒真是，有些舍不得呢……”她借着酒力，无 忌的笑言着平素不能随便出口的话语。
　　袁螭讪然一笑，他伸手，也悄声摸来了酒杯。
　　令月看着他生涩的抬碗倒酒，那如刀锋雕刻的英俊侧脸近在咫尺，心头不仅涌出一丝留恋……其实，这个男人还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你留不下我，”她的话音慢慢降了声调，“你也用不着出头去留了。天权星都死了，玉衡星是谁，我看朝野上下都在盯着……既然大家都说我是神女，我看这事儿，很快也就要随着玉衡星公开了……”
　　袁螭没有说话，无声的将自己手中的那杯酒，喝了。
　　“我知道你也有乱世枭雄之心，身为男儿，谁没有？方家没有？还是谢家没有？”令月突然觉得这样坦诚布公的谈话很好，“你毕竟没有害我。我就满足了……公子啊，我只是想问一句，”她恻恻的笑了，“你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真心……”她含糊了片刻，还是伸手去摸酒坛去了，这样的话，没酒说不出来。
　　袁螭在一旁自斟自饮的喝着，才几杯，他的脸就红了。
　　“……喜欢过我……算了，你别喝了。”令月劈手夺下了他的酒杯，“你那点小破酒量，再喝会误事的……”
　　“我跟你说过的，我……”袁螭突然抬眼望向了她。两人四目相对，相视许久，他却终还是没说下去。
　　令月凝望着他那黑白分明的瞳神，觉得这一瞬的沉默反有着难以言说的真诚……她仿佛能一直看到他的内心，却又隔着千山万水，不敢再多探……
　　“还不知我能在左军府待到几日呢，”她醉笑着岔开了话题，“治病的事，你可要抓紧啊……”
　　他干干的弯了嘴角，却揽臂，将她拥了个紧实。
　　＊＊＊＊＊＊＊＊
　　这一夜，他们绝少话语。
　　令月在袁螭的怀里蜷了许久，才感觉到一个温润的吻，轻轻的吻向了她的额头。
　　他从不熏香，衣裳散发着属于他肌肤的特有清新气息。
　　他也碰不得别的女人，这样干净独占的身体，给她一种别样的心安、舒适……
　　她任由他抱着，却不敢说话。
　　怕说了让自己更加留恋，怕说了让日后愈加伤心……
　　她只能紧紧的，抱紧了他的身躯，让自己如藤蔓般细长的手臂，缠住眼前这厚实的胸膛……
　　这一夜，他们无声的交合。
　　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上下左右的折腾她，也没刻板的去照搬什么素女九势。他只是伏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眼眸，然后，浮生尽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压上了什么，在这一次的云霄冲顶之后，令月却没见到该有的前事幻觉……
　　她的眼前，还是他的面孔；她正对着的，还是他那黑白 　分明的瞳神。
　　只有这个人，没有其他。
　　“怎么今夜如此安生？”她取笑着，张开了干涸的嘴唇，“就这样一势到底了？”
　　他却只是淡淡的弯了嘴角。
　　一声满足的喘息之后，他倒在了她的身边。
　　“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疲惫而黯淡。
　　令月心里没来由的一抖。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他说的那么悲怆作甚？
　　好好看看她……她的鼻孔有些发酸……
　　“……”她在喉咙里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攒出一句接应的话来。
　　待她寂寂的转头，那袁螭却已经阖上了眼，睡过去了……
　　＊＊＊＊＊＊＊＊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天色未明。袁螭和令月还在昏睡中就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公子！公子！”海青和海龙的声音居然都在窗外鼓噪着。
　　床帏中的两人像做贼一般蹦了起来，然后各自抓各自的衣服，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套在了身上……
　　“进来！”袁螭和令月讪着脸分立在床榻两侧。
　　“公子，大事！”疾步入内的海青、海龙已对他们二人的不正当关系免疫了。从馥郁山庄就现场观摩过，当下自动过滤，也没有过多的惊愕。
　　有大事。
　　京城里，昨夜出大事了！
　　在海青快速的讲述下，令月听了个心惊肉跳。
　　昨天夜里，竟有人带着大批死士闯入了郁金别院的文彭阁，杀死了阁内全部护卫的锦衣卫，且刀法、行踪、自家留下的尸体皆找让人不出任何的破绽来……
　　临走时，还在阁内放了一把火。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昨天半夜居然突然变了天，下了急雨……
　　这文彭阁，就有惊无险的留下来了……
　　相比下面这个消息，这个还算不得什么。
　　昨天夜里，在京城的南边，同时还发生了一幕惨剧：
　　——左都御史蔚程衢家里，竟遭了灭门。
　　全家二十一口人，一个不剩。
　　连随侍的丫鬟小厮，都被杀了个精光……
　　左都御史的家宅被翻了个底朝天，同时，行凶者们也放了一把火，不过这火放的比文彭阁早，先烧起来了大半……
　　几人还未就实事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听得福贵的声音自门外透来。
　　“公子！东宫谕旨！已到了前厅了！”
　　众人心下一愕，估计着这旨意下的也和蔚府灭门案脱不了干系，赶紧正了衣冠，冲出门去。
　　入了正厅门，只见一个小黄门孤零零的立在中场。
　　令月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不是兴师动众，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见了袁螭，那小黄门的态度很好，传达了监国的太子殿下 　及蓁王李成器的谕令，“传左军大都督，卯时正到左都御史府邸见驾。千岁爷和蓁王爷说了，袁大都督不方便就不勉强了，请左军世子代为去吧。”
　　“这位公公，不知太子殿下和蓁王爷还传了什么人？”袁螭笑眯眯的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那小黄门摆手摇头，“是司礼监命奴才来传命的，其余的，奴才什么也不知道。世子爷，奴才先回宫了。”他鞠了一躬，就告辞了。
　　袁螭转头看了看沙漏。已过了卯初了。
　　看来，这李成器是不打算给嫌疑中的众人准备时间了。
　　灭门案，好大的手笔。
　　令月在心里琢磨了个来回，想在京城首善之地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扒拉着指头，也就那么几家吧……
　　＊＊＊＊＊＊＊＊
　　监国太子坐镇别院，众人没有敢来迟的。
　　左军府一行人到达左都御史府邸不久，中军都督府方大都督及准驸马方光宗、后军都督府谢大都督及世子谢平安，及五城兵马司孙承贤指挥使父子、锦衣卫都指挥使阎竟新，以及兵部、刑部尚书都到齐了。
　　令月心内苦笑，上面这是把嫌疑范围，定在手中有兵的四家人身上了。
　　当朝太子坐在御史府花厅正座，金袍缟袜，风姿龙采。令月虽日前见过这位千岁爷一面，但当时地牢的光线太暗，也未曾瞧个仔细。这下见礼完毕，趁主子们寒暄问话，她偷偷抬眼，打量了其上下品貌。
　　细细看来，这小太子眉清目秀，白净的很，眉目间煞是秀丽温婉，颇有些男生女像的味道。令月私下在心底揣摩，估计那个青鸾前辈的姿色应当甚美，否则，也做不来这彪炳史册的第一细作……
　　见人都来齐，李成器承让太子，太子示意李成器。
　　“今日让诸位前来，是协助断案。”李成器笑眯眯的说了开场白。
　　只这一句，令月就看出来了，这台戏的主动权，还是牢牢控制在李成器手中。
　　那个小太子，还只是个心急的摆设罢了……
　　在简练的说明之后，李成器带领一众“嫌疑之人”，移步到了蔚府后院。
　　——参观凶案现场。
　　过了垂花门，众人就看到了一番残破景象。
　　其中，东房烧的最为严重。
　　门外的锦衣卫见蓁王率众驾到，忙向两侧让出甬道。
　　令月迫不及待的随着袁螭入了案发现场。
　　只见被火熏黑的墙壁边上，摆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细细一看，全是府中的男丁。
　　三位蔚家公子的尸身被单独摆在了中间，满脸是血，面目全非。显然是受尽酷刑而死。还有些近身服侍的男性小厮，也都集中于此，照尸身的受损程度来看，他们死前都饱受过拳 脚。
　　显然，凶手是来拷问过什么的……
　　“此案关系甚大，所以，本王奏请太子，请诸位来集思广益，共商破案之计。”李成器有条不紊的说着，“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就不便来此凶恶之地了，在本王劳烦大家断案之前，先听听阎大人通报一下案情的进展。”
　　令月听着阎竟新的讲述，眼睛却紧盯着李成器的反应。
　　——他在环视着众人的表情。很认真的审视着众人的表情。
　　接下来，他一定是还有后手……
　　难道，是凶案留下了活口？令月突然一个激灵。
　　不……若是活口，为何非得兴师动众的诳人来看呢？
　　“阖府上下，全部遭劫，但是，”李成器言语间刻意顿了顿，“锦衣卫搜索现场，幸好，发现还留下一个活口。”
　　众人面色皆是一惊。
　　令月难以置信的抬眼望去，却见李成器目光如炬的扫视着那四位嫌疑中人。
　　“是谁制造了这起灭门案，本王希望，在被证人指证之前，他能主动的站出来。”李成器冷冷的笑着，“案情距今只过了一夜，如今太子殿下坐阵，不管是谁，有过什么功勋，待指证完毕后，锦衣卫会奉命马上到府中封门抄家查案，证据，还是手到擒来的。”
　　“若是能主动站出来，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太子殿下和本王都会在万岁爷面前为其陈情，哪怕救不得你，也会保证子嗣家人的平安。否则……”李成器招手，示意锦衣卫将证人带上。
　　令月心头颇为不解。这证人是真是假？这李成器明显没有赵真审案的经验，这样老套的诱供问话，哪有人会上钩？
　　片刻，证人没来，却是一个锦衣卫面先无表情的跑了上来。
　　耳语片刻后，李成器的笑容迅速在脸上凝固了开来。“抬上来。”他的语气阴冷的很。
　　在众人翘首以待的企盼中，四个锦衣卫抬着一具木架上场了。
　　待架板上的人露出面容的时候，令月惊呆了！
　　这个面孔她太熟悉了——文曲星！
　　她突然想到了！这蔚程衢是他的舅舅，文曲星秋闱之后，来舅舅家找表兄弟玩，很正常！
　　可谁知，竟遇到了这样的飞来横祸！
　　众人好奇的围拢了上来。
　　可是，架板上的人明显的似已经没了气息！
　　难怪李成器会叫嫌疑之人前来，原来这活口，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眼看着，就熬不过这个时辰了！
　　“叫他醒来。”李成器给阎竟新下了命令。
　　阎竟新面色铁青的取来金针，慢慢刺入了文曲星的几处大穴位……
　　无用。
　　文曲星没有丝毫的反应。
　　场上的众人，叹息声一片。
　　不知是遗憾看不得水落石出，还 是庆幸自己真身已保。
　　李成器不开口，阎竟新就得继续刺下去……
　　令月知道了，他们是必须要文曲星活过来，哪怕只有一下，来为他们来指认凶手！或是来起震慑之力！
　　——想昨夜凶手对蔚府子嗣的严刑拷打，双方言语交锋，必定是有了身份的泄露。
　　否则，也不会在屠杀之后，还放火烧尸……
　　天权、玉衡……
　　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凶手是谁？！这真相对令月的意义，丝毫不亚于这些等着查明案情、建功立业的人们。
　　她迫切的想上前去帮助一把……她太想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个凶手，一定和她的神女身份有着扯不开的联系！
　　对，她要上前！
　　此事关系重大，在开口前，令月又再次分辨了下这血肉模糊的人身。
　　文曲星，确实是那个文曲星不假！
　　“文曲星？”她故作惊异的喃喃低呼着。
　　“你认得他？”袁螭在一旁诧异的开了口。
　　“是。”令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她在众人目光火热的环视下，恭敬的回了话，“此人乃是蔚大人的外甥，本届秋闱的考生。属下与此人在建阳一处学堂……”
　　“你来，喊喊他！”李成器仿佛在雪中见到了送碳之人。
　　“是，王爷！”令月疾步跑了上去，“文曲星！我是傅令岳啊！”她在他耳边呼喊着，“是谁害的你？太子殿下和蓁王爷都来了！说出来，给你报仇啊！”
　　在阎竟新的针灸和令月的呼喊配合下，文曲星的睫毛，终于有了片丝的抖动。
　　李成器见状一喜，赶紧示意双方加紧。
　　“文曲星，你知道凶手是谁？是不是？”令月心中其实比谁都急，她不敢碰触肉身，只能在一旁鼓气，“坚持啊！文曲星！醒来说句话啊！”
　　“有能力灭门的，一定是大户人家，”李成器冷冷插了口，“问他，姓什么？”
　　文曲星的眼皮又动了一下。但是，这力量太微弱了。他连眼皮都睁不开，更别说，来指认凶手……
　　李成器冲阎竟新一示意，阎竟新运功刺向了文曲星的头顶！
　　就要冲这一刻了！
　　令月赶紧俯了上去，“是谁？”
　　金针入脑，文曲星突然瞪开了眼，张开了嘴！
　　可他受伤过深，手不能提，口不能言……令月附耳过去，也不见声音。
　　那文曲星拼劲最后的光景，尽力的翻着上嘴唇，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不发音，只是拼命的瞪着令月，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的示意着！
　　“牙？”令月疑惑万分。
　　文曲星的眼眸闪出一丝欣慰的光彩，眼睛一阖，去了。是谁？”李成器急切的追问着。
　　令月蹲在当场呆滞了。
　　牙什么？她在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想，也没想出这个“牙”和他们要问的凶手姓氏有什么联系……
　　“来，”李成器见状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本王知道你心里有所顾忌，来，你和本王单独说。”他高大的身形一转，将她遮的严严。
　　锦衣卫配合的上前一围，将二人簇拥护着送到了旁边的耳房。
　　待闭了房门，只有二人在内之时。
　　“我……”令月很是难为的开了口。她其实根本没有猜出这个“牙”的谜底，她根本就不知道凶手是谁！
　　“嘘。”李成器迅速给了她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就在这个屋子里待着，在想出谜底前，千万不要出去。”他盯着她的眼眸，轻声叮嘱着，“外面，我来。我们要配合好，若是方家，你就……”他细细的布置开来。
　　令月突然明白了他此举之意，这李成器是个顶顶聪明之人，他将她拉到边上这小屋内，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她那无知、莫名、错愕的表情！
　　这李成器是想以此为饵，出去诈唬那群嫌疑之人……
　　他要制造她已经猜出的假象，看能不能诈出真正凶手的破绽！
　　令月欣然听命。待李成器离开之后，她偷偷自门缝向外瞧着。
　　果然。这蓁王爷接下来的言语间，都是一番成竹在胸的训话腔调。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排嫌疑人青黄不一的神色……
　　“是谁？站出来。本王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不想给本王面子，非得逼着本王向太子殿下请旨。那接下来，可就是一点不留情面的抄家拿人了……”
　　“这案子过去才几个时辰，且有那么多人参与行凶，就算是效忠于一府的死士，也保不准良莠不齐，有招供漏声儿的。”
　　“现在站出来，本王还给你留几分情面。不要死扛着非得惹本王生气，本王若是生了气，届时是半条活路也不会给你留的。”
　　令月紧张的扫视着那三家嫌疑人的面孔，在脑海中快速的回忆着……不会是袁螭，他昨夜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那是方家？谢家？还是孙家？
　　牙牙牙……
　　凶手的牙？不对……
　　姓氏字中有牙？不对……
　　谐音、寓意、延伸有牙？也不对……
　　那就是与牙有关？
　　她拼命的回忆着关于她和文曲星的过往……
　　初识、学堂……
　　对了！
　　令月突然灵光一闪！
　　牙！牙齿！
　　她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
　　文曲星在最后回光返照的那一刻向她传达了一个重要的讯息！
　　他口不能言，手不能指，只能向她示意那残破的牙齿了！
　　——无齿之徒！
　　谢琨——是姓谢的！
　　她豁然开朗！
　　当年在赵家义学，课余之时，她显摆了一则谢安伯父谢鲲年轻时调戏邻家少女被打掉牙齿的荒唐事，偏偏这“无齿之徒”的典故被脑子不会转弯的文曲星给记住了。第二天逢义学先生提问，这文曲星迷糊糊的将谢安和谢鲲混了，竟将这故事原样说出，气的缺了牙的先生三天未来上课……
　　就是这个！
　　是“谢”家！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令月一瞬间激动的都有些热泪盈眶的冲动，这个文曲星，在最后的光景拼命的向她示意着——这个典故，只有他们俩才知道，所以，她猜到“牙”的时候，他才能那么欣慰的闭目而去……
　　“文曲星，放心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朝廷会替你报仇的……”令月默默的向天祷告着。这个脑子慢半拍的文曲星，在临死前竟迸发了最大的精明……
　　该向李成器报告了。她沉稳的正了正衣襟，推门而出。
　　李成器正在和堂下闭口不语的权贵们艰难的对持着。见她走出来，他的神色未变，但那双桃花眼里，明显多了一份紧张和期待。
　　令月低头贴着墙角前进着，同一个不关大局，例行巡场走动的侍卫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的一只手，痒痒般的无意揉向了自己的后背，仅挠了两下，就放手了。
　　——这是李成器跟她商议的暗号。
　　这个举动就代表了——“谢家，文曲星说的是‘谢’字。”
　　＊＊＊＊＊＊＊＊
　　灭门案顺利告破。
　　后军府一封，骁勇的锦衣卫就很快找齐了证据。
　　蓁王李成器又破大案。
　　谢大都督在押往天牢的路上自戕了。
　　——他死也不肯说出为什么。
　　为什么他非要兴师动众的去灭那天权星蔚程衢的满门……
　　锦衣卫在谢家独子谢平安那里也遇到了麻烦。
　　谢平安举着一块御赐的玉佩跪在牢里，说，他父亲谢大都督在府中某墙壁内给皇上留了一封信，内有前朝机密，一定要皇上亲自来读。
　　对此，太子和蓁王面面相觑，皆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将详情上报给病榻上的皇帝。
　　密信，自谢府的红墙内取出了。
　　司礼监验完毒，恭敬的端给了皇帝。
　　皇帝强打精神，徐徐读完，便示意左右移来烛台。
　　在信笺的灰飞烟灭中，只听得万岁爷的一声长叹。
　　“好生安葬，谢家到此为止。”
　　皇帝闭目养神去了。
　　万岁发话，太子和蓁王自然不敢不从。
　　谢大都督对外说是旧疾突犯，风光大葬。
　　其世子谢平安依律继承了后军大都督的官职与爵位。但是，第二 日，谢平安便请辞了。
　　他自动交出了所有的兵权，带着亲眷金银，回了陇北老家。
　　自此，除手握重兵的五军大都督蓁王李成器外，朝廷只剩下了两家带兵都督府。
　　中军方家，左军袁家。
　　这个秋天，就像是一场竞赛。
　　皇上在宫中凶险了数回；左军袁大都督一直是病危连着病危；终于，在后军倒台之后，中军方大都督的身体，也突然接二连三的不好了起来。
　　贵人们的身体不好，民间的流民暴乱也此起彼伏。
　　陇北，汉中，淮阳，胶东……不断有人揭竿而起，占地为王；
　　还有前军、后军、右军残部在边区趁乱自治，盘踞一方。
　　这些，还都只是些微疾小创罢了。
　　最可怕的，是京城中这些手握重兵的臣子们。
　　他们磨刀霍霍，虎视眈眈，只等一个消息，便可以挥舞大旗，撕破了脸皮……
　　这个消息就是……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大齐国，暗地里已千疮百孔，病入膏肓。
　　＊＊＊＊＊＊＊＊
　　八月末，朝政、军政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蓁王府集中着。
　　东宫，在垂危皇帝的默许下，已然被架空。
　　博弈的双方，都在寻找一个理由。
　　一个说服天下的理由。
　　玉衡星是谁一事，朝廷决计追查了。
　　转世的神女到底在哪里？
　　乱世，更要彰显宗教的力量……
　　八月二十六日。
　　蓁王李成器索性撇开东宫太子，就在郁金碑林别院开了议事会。
　　议事会的范围很怪，传召了四位阁部大臣和两位都督府大都督及府中成年子嗣前来议案。
　　——天权星死后到底留下了什么。
　　关键之时，令月自然不能不来。可当她随着袁家大虫子、二虎子、三狗子准时到达郁金别院的时候，发现中军都督府，竟也只来了儿子光宗、耀祖。
　　方大都督也病危了，中军府事宜，由准驸马方光宗代为处置。
　　令月不知这李成器又打的什么算盘。八月二十九日公主下嫁，九月一日耀祖出征。哪一个都耗不起的。
　　李成器想做什么？她饶有兴致的立后观赏。
　　会议，毕竟不是审讯。锦衣卫都指挥使阎竟新的职责只是护蓁王爷的驾。
　　李成器的态度和蔼，堂上的气氛也很是轻松融洽。
　　“本王请各位大人前来，是为了一件大事。”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李成器缓缓的提及正题。
　　“陛下龙体欠安甚久，一直未找到根治之方。既然前梁留下的七星阵松动，就证明神女即将现身出世。”
　　“神女若现身于世，陛下得之，龙体便会福寿康安，这是我们做臣子们的企盼，也是如今应该为君分忧的头等大事。” “本王此次将文彭阁公之与众，就是想集思广益，让大家都为陛下尽一份心力。前梁皇帝在天权星身后，究竟留下什么暗语？”
　　一番说明之后，李成器将话题一转，竟石破天惊的注加了彩头。
　　——帮忙的条件非常的诱人。
　　不管是谁，李成器只要一个结果。
　　他现在兼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手中尚有前军、后军、右军三家空闲的编制，谁能为他找出天权星身后的秘语，揭出玉衡星真身，他将拿出一军编制为赏！直封其为一军之大都督！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重赏之下，众人皆是难掩的热情亢奋、摩拳擦掌。
　　李成器见条件谈成，起身将各路人马带向了后院文彭阁。
　　令月边走边揣摩着李成器的心思，却见他绕过戒备森严的阁楼门口，却将人马带到了旁边的太白楼。
　　太白楼收拾的很空旷。
　　堂内还按人头给各位贵客预备了座椅。
　　——防乱，只能一家一家的进入阁楼。
　　李成器如此解释着。
　　先是阁部，后是中军、左军。未轮到的诸位，在太白楼都有茶水伺候。
　　令月愈加肯定了心内的判断，这李成器，葫芦里一定卖的邪门的药……
　　太子之师，李少傅先行。
　　为保锦衣卫全程监控，随行只能带一贴身侍卫。其去文彭阁转了片刻，便摇头回来了。
　　令月刻意倾听了他回来谈及的话语，得知那文彭阁内摆放的都是些篆刻用之大小石料。
　　翻看了整个屋子，无暗阁密间，正常的很，根本无从下手。
　　厅门大开，秋风徐徐。
　　袁螭却不合时宜的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令月也没当回事。
　　这袁螭在夏末受过剑伤，当时引着旧疾复发咳过了一段时日，但最近明显消停了许多。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可是，这次却出乎令月的意料。等到这堂上议论慢慢的都没了动静，袁螭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咳音还偏偏就突兀显露了出来。
　　“咳……咳咳……”袁螭咳的神色都有些黯淡。
　　“又犯了？”李少傅在旁轻声询问，叹息。
　　“这出来也该多加件衣服，带药了没有？”方光宗也关切的递过话来。
　　——袁螭入秋犯病，众人皆知。
　　“袁世子可有大碍？”李成器也不得不问话了，“用不用回府，或是传人？”
　　“回王爷的话，无碍，无碍。”袁螭连连摆手，“只是……”他干干的笑了，“能否给咳……给微臣换个大杯，这病喝水多，老是麻烦锦衣卫的兄弟沏茶……”
　　“呵，”李成器笑了。这个问题确实是忽视了……
　　“给袁世子换个大杯，”他向阎竟新吩咐 着。“哦，”李成器突然停顿了下，“本王记得，这里好像是有套前年波斯国来的大玻璃杯？”他淡淡的笑了，“阎指挥使给找来，给袁世子喝茶。”
　　令月一听有稀罕货，也不由移过了目光。
　　不一会儿，锦衣卫就从太白楼的宝阁里捧出一镶金嵌玉的大盒子。
　　“本王一直想，这么大的杯子，怎能喝茶？”李成器取笑着，“今日才正好派上用场，打开。”
　　阎竟新上前，将盒盖打开。
　　令月踮脚一望，见盒内是一排琉璃大杯。不过，相比于中原琉璃的绚丽多彩，这波斯来的玻璃杯，竟是全透明的！
　　——她突然明白李成器的意思了。
　　李成器的心思缜密，竟到了这个地步。
　　袁螭突然咳嗽一事，看来从中生出疑心的，不只她一人啊……
　　袁螭离座谢恩，小心的接过了这薄如蛋壳的玻璃杯。
　　“这波斯人真是奇技淫巧啊，”他由衷的感慨着，“果然不是我大齐国工匠能造出的……竟通透如此！”他翻来覆去的研究着，观赏着……
　　“袁世子就放心用之饮茶吧，”李成器仿佛看透了袁螭的心思，“这波斯国的工艺和中原本土是不同的，波斯的皇帝，都用它饮水呢。”
　　中原的琉璃器具，都是祭祀观赏之用，他怕袁螭疑心毒害……
　　“谢王爷抬爱，臣是着实稀罕此物，心向往之，有些不忍劳役之……”袁螭贪念着那上下透明杯子，一通言语，目光竟就不曾移开过半毫。
　　“袁世子如此喜欢？”李成器有些可笑。
　　“爱不释手……”袁螭这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令月真是从未见过。
　　“这玻璃件儿一套是六个，既然袁世子喜欢，这个就赏你了。”李成器很是大方。
　　“谢王爷赏赐！”袁螭甚是开心，当下离座谢恩不表。
　　令月在后看不明白了，袁螭竟如此喜欢玻璃制品？从前一点迹象也没看出来啊……难道，这玻璃杯里，还有什么道道不成？
　　不会啊，一套之中随便的一个，且上下通体透明，连个花纹都没有……
　　侍奉全场的锦衣卫上前，为袁螭刷净了杯子——其实是疑心的检查了一番——再给倒上了满满一杯子茶水。
　　中原喝茶都是用小杯，这样大的物件，用来喝茶就是牛饮，有辱斯文……
　　“咳……”袁螭一边咳着，一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麻烦小哥，拿几叶绿茶来。”他突然灵机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光景。
　　众人皆将目光移来，看那袁螭自锦衣卫手中茶器之中，慎重拣出了七八叶较大饱满的绿茶。
　　别说，这富家公子哥儿就是会玩。
　　这小小的几叶绿茶，在大玻璃杯中被 水一冲，慢慢的舒展开来。
　　似绿央吐翠，映着那透明的杯子煞是喜人。
　　“这景致好。”旁边杨阁老由衷的赞叹起来，“袁世子妙人也……”
　　袁螭轻轻的咳着，病情也似好了许多，他噙着嘴角看那杯底绿叶舒展，很是惬意。
　　＊＊＊＊＊＊＊＊
　　巳正之后，终于轮到了左军都督府。
　　令月得袁螭钦点陪同，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文彭阁青砖实地。
　　整座文彭阁外观之败落的很，墙柱明面全被火烟熏黑。
　　但内里由于天雨及时，还是明丽齐整的很。
　　一排又一排的大小石料有序的堆放着。
　　阁中央，由几台大条案拼接而成一巨大的篆刻工作台。上面摆放着所有篆刻成品，及篆刻用具。
　　令月细细的瞧了一下，笔、墨、砚台、线绳、印刀、砂布、木制印床、印刷儿、棕帚、拓包、印规……
　　条案下，是一个大的洗砚池，池水尚清。
　　再无其他。
　　想都不用想，这些明处，锦衣卫早已经掘地三尺了。
　　专门断案的他们都找不出来，还指望着这些外行？
　　令月观察了片刻，不仅有些乏味索然。
　　真是看不出破绽何处……这天权星生前自己都找不到，什么人能找到呢？
　　她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再去瞧那袁螭。
　　却只见他正捧着一杯子热茶，正兴致盎然的翻弄着桌上成品印章，还对着一群篆刻的底料挑挑拣拣的。
　　锦衣卫都退散出去了。
　　明里是留给他们充分自由搜索的空间，但暗地里有没有眼睛在偷窥，就很难讲了。

　　徐贤妃

　　令月明白自己的处境。她只是个侍卫，所以入了文彭阁，只能动眼，动腿，却动不得手。
　　她自觉的在内堂之外站立着。
　　——离里面那些敏感的物件远远的，避免瓜田李下，惹事上身。
　　因为所有搜查之人进入退出的时候，都会有阎竟新亲率锦衣卫来贴身检查。
　　她不能被人检查的，尤其是贴身……
　　李成器的心思，真是万里挑一的缜密。
　　赏赐在前，防范在后。恩威并施，一样也不漏。
　　天权星身后之秘语必不会是以前那样一看即知的谐音物件。事关魁斗之交，一定会有什么明确的暗语留下来的。
　　所以，李成器才放任这些贵人公子们各显神通的来搜查文彭阁。
　　有本事搜出来的，就一手交物件，一手领爵位。但若是想别着心思私自留下，或是届时想偷着运出运入些什么……他李成器也绝不是当冤大头的人。
　　袁螭一个人在内堂很用心的溜达翻寻着。
　　上上下下，连桌椅的底面，他都不放过。
　　李成器以一军编制为彩头，谁能不动心？前面的人都占全了分配的时间，袁螭也不会例外了。
　　不过，袁螭走到哪里，都不忘捎带着那个宝贝玻璃杯。
　　连蹲在地上去敲打那个洗砚池，都将杯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手所能及的地方……
　　袁螭这么喜欢这个玻璃杯子？
　　令月不由的一阵可笑。
　　终于，令月在外站到百无聊赖之时，袁螭终于在内逛够了时辰。
　　锦衣卫客气的提示到时之后，袁螭长叹一声，环顾左右，流连的将一些印章拿起，端详，又放下，才不甘的离开。
　　阎竟新示意请他移步检查。
　　袁螭将半杯盛着绿茶的玻璃杯先小心放下，再展开双臂，任人检查。
　　令月突然有种感觉——袁螭在里面捣鬼了。
　　或者是，他偷偷的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阎竟新反复搜了袁螭两回，疑惑的抬眼望他。
　　想必，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和令月是一样的想法……
　　职业的敏感，这袁螭的举动怪异。可是，他就是搜不出来……
　　细查的锦衣卫仔细的搜完发鬓、鞋袜完毕后，向阎竟新摇头。
　　袁螭轻轻的捧起了那个玻璃杯，生怕打了一般的将它牢牢捧在手里。
　　珍若拱璧。用这个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这个玻璃杯。
　　——它是透明的。
　　一共几叶绿茶，连玻璃杯的杯底都遮挡不住。
　　它们在水底浅浅的伏着，袁螭的手一动，还能左右摇摆着。
　　什么都藏不住。也没法藏什么。
　　阎竟新挥手，放行了。
　　袁螭喝了不少的茶水，从文彭阁出来，就快步奔向了茅厕。
　　他冲了进去，但 　很快又折了出来。
　　“帮我拿着。”他双手将杯子递前，郑重的嘱托着令月，“千万别给我打了。”
　　令月一头雾水的赶紧接过这诡异的杯子。频频点头。
　　待袁螭复进了茅厕，她忍不住偷偷的细细端详起这个玻璃杯来。
　　什么都没有。
　　只是半杯茶。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真是什么都没有。
　　袁螭解决完毕，轻松出来之后，见令月牢牢的抱着那玻璃杯在外矗立着。
　　他忍不住，竟噗嗤笑出了声来。
　　“那茶都凉了，你居然还抱着。”他无奈的摇头，“赶紧收拾了去，你可真是没伺候过人……”
　　＊＊＊＊＊＊＊＊
　　令月咬牙切齿的将茶水泼在了外面。将杯子刷好，给袁螭送进了太白楼去。
　　下一个该袁虤了。
　　李成器规定：每家的大人及公子，都是由同一名侍卫陪同入文彭阁勘验，也就是说，令月要一个人陪完袁螭、袁虤、袁猋……
　　陪就陪吧，谁让她好奇心长的比别人多呢……令月又无奈的站回了文彭阁的内外阁分界线。
　　袁虤也没找出什么怪异的地方来。
　　袁猋也是，他们站在案台之侧，皆是眉头深锁，无计可施。
　　只不过，在令月百无聊赖的等候之时，旁边突然有锦衣卫悄声示意她移步。
　　令月疑惑的迈出阁门，竟发现是李成器在私下寻她。
　　“袁螭发现了什么？”李成器言简意赅。
　　看来，阎竟新将袁螭的怪异表现上报了……李成器能偷着单独来寻她，想必也是怀疑袁螭暗中做了手脚。
　　“属下真的没发现。”令月认真的摇头。她真没扯谎！
　　“那回府后，盯着他。”李成器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但也不要让他看出来……反正九月初，本王就将你调出来了，此时发现不了也没必要得罪他。”
　　令月愣住了。
　　“东宫那边同意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是皇帝的暗卫，是东宫太子的直辖，这蓁王李成器说把她调哪儿，就调哪儿了？
　　“放心。本王会让他们同意的。”李成器胸有成竹的笑了。
　　＊＊＊＊＊＊＊＊
　　是日回府之后，袁螭也没多余的言语来纠缠与她。
　　仿佛从前一日开诚布公之后，他们之间，就好似有了拘谨敬意了。
　　天色已晚，他客气的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入房闭了门帘。
　　令月心下生疑，在暗夜里偷窥着袁螭房间的灯火，竟是彻夜不灭。
　　袁螭在做什么？必定与今日之事有关吧……
　　只是，她忌惮袁螭的武功，虽然心下抓狂，也不敢贸然潜入。
　　李成器的意思是，若是袁螭动有手脚，那他后几日必定还会再来。 慢慢看。
　　因为这文彭阁就向他们敞开了。
　　以一军兵权为诱，天权星死后，到底什么才是揭露玉衡星的密语？李成器是势在必得了。
　　八月二十七日一早。
　　令月趁着四下无人，开始试探起了袁螭。
　　“公子看来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啊，做了什么美梦了？”她借着研墨，轻声递过话去。
　　“能睡着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美梦。”袁螭揉了揉太阳穴，淡淡的弯了嘴角。再无多言。
　　他们还是可以交谈言语，但再也没有从前嬉笑怒骂的那番自在。彼此之间相敬如宾，像隔了一道地动后的鸿沟……
　　令月心下有些黯然。
　　不过，该她承受的，早晚都要承受。
　　双方还是早冷静下来的好。省的到分开的那一天，有割骨裂肉的痛。
　　不咸不淡的过了一天，袁螭的头一直埋在事务公文中，也没再提出再到文彭阁去一趟。
　　他想干什么呢……
　　看着袁螭的神色，她愈加断定他私下有了收获。
　　可是，他就是不再向前探步了，他不召她陪寝，她也无法潜入他的房间搜查东西……
　　令月一直熬到了华灯初上，倦鸟归林。才在火烛摇曳下讪笑着开了口。
　　“公子……您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吗？”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呵呵……”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袁螭突然睁开了眼睛，“你以为，我不想要那一军封号？”他直直将眼眸转向了她，“我想要，很想很想要。但是……我就是找不到线索……”
　　令月沉默。在心底愤愤嘀咕着，装，你再装……
　　“有很多事……不是想想那么简单的。”袁螭瞧着她那神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令月索性俯身口语，“你一定带出了什么。只是……”她恻恻的笑了，“不便对我说罢了。”
　　“……”袁螭有一刻的微怔，“呵！”他突然笑的很苦，“有很多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要痛苦的多。”他定定的盯着她，那目光如炬，让她一时间心下有些慌乱。
　　“你说，想帮我得到这一军的封号，但若是要用你的命来帮我呢？”
　　令月有些愕然。
　　但转瞬，她就平静了下来，“那就帮呗，”她诚无所谓的咧嘴笑开了，“反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没有选择的权力，与其帮别人，还不如帮你呢。你至少对我还好，没骗我、伤害过我……”
　　袁螭将目光移走了。“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早。”
　　“我没有骗你。”令月正色将眼光追了过去，“若终有一死，倒不如成全了你。只是……”她恻恻的笑了，“我还有心愿未了……”“什么心愿？”袁螭幽幽的接上了话。
　　“我是谁？”令月苦笑望向了暮色正浓的窗外，“从何处来……”
　　“有很多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要痛苦的许多。”袁螭低低的重复着这一句，又阖上了双眸，“有时候没了记忆，反倒没了烦恼……”
　　令月瞧着他疲惫的神情，心中蓦然有些不忍。“我走后，让柳蓉回来吧。”
　　袁螭突然睁开了眼，不解的望向了她。
　　“你身边也得有个细心的人，”令月瞅着他外衣臂弯的褶皱苦笑，“你看她们烫的衣裳，就是没有柳蓉烫的好。”
　　“再说吧……”袁螭不屑的含糊带过，声音很低。
　　＊＊＊＊＊＊＊＊
　　八月二十九日，云梦公主下嫁中军都督府。
　　令月随着袁螭去例行祝贺，却没料到方大都督病的连仪式都未参加。
　　太子代朕受礼。场面也算是热闹隆重，说的过去。
　　只是，令月在上席一侧见到了方耀祖。
　　说来，这方耀祖她几乎几天就一见，没什么稀罕。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却是一瞥上，便许久移动不了……
　　——方耀祖换了一身戎装。制式大将军常服，少了些书生气，倒是衬着整个人英武飒爽了许多。
　　颇有儒帅之风……她在心底不由赞扬了一句。
　　方耀祖很快就发现了令月的目光，他竟起身，径直迎面向这边走来。
　　令月面红耳赤，赶紧将身转了过去。
　　方耀祖跟袁家三兄弟不咸不淡的寒暄了几句，竟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小月，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后天跟着袁大哥去送我。”
　　他丝毫不顾忌袁家人惊愕的目光，“袁大哥，这个面子总会给兄弟的吧？”方耀祖笑眯眯的询问了。
　　“随她。”袁螭笑着将话语挡了回去，“为大将军送行，这热闹得凑。”
　　……
　　盛宴过后，闹完了洞房，打道回府。
　　一路上，袁螭始终板着脸，不去理她。
　　令月很想解释什么，可旁边总是有人，她一句话也插不上来。
　　甚至回府之后，袁螭也闭目自眠，谢绝打扰。
　　她没机会向他解释！她冤枉的很……
　　这一日深夜，正在令月辗转反侧思量，是否需要强行闯入袁螭卧房为自己洗清冤案之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三明一暗的暗卫接头的指令！
　　令月一个高跳了起来，无声的潜了出去。
　　屋外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身材消瘦，也不说话，分不清男女。
　　他只是向她出示了暗卫的令牌，示意她随后跟上。
　　不是赵真。
　　令月心里有些恐慌，难道是东宫知道了蓁王的意思，想找她训话……
　　她飞步跟在前人之后，却感觉这路线 越来越诡异起来……
　　——朱雀大街！
　　这方向不是东宫……
　　在宵禁的朱雀大街尽头，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摘下了面纱。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但没有胡须。
　　他利落的褪去了外边的黑衣，露出了一身绛袍。
　　这是非内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总管太监服！
　　“傅姑娘，”他笑眯眯的拱手，“贤妃娘娘有请。”
　　＊＊＊＊＊＊＊＊
　　直冒冷汗的令月生平第一次进了皇宫大内。
　　那位总管没有蒙她的眼，反将她堂而皇之的引到了后宫昭阳殿。
　　“这就是贤妃娘娘所居的昭阳宫，”他善解人意的为令月讲解着。
　　令月干干的点头道谢，心内像是揣了一只发春的兔子。
　　她竟要和她的前辈过招了！
　　她竟要和所有女细作的榜样过招了！
　　贤妃——青鸾。
　　这是一个在细作行当里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她今天，就要见到真颜了！
　　入了大殿，令月不敢抬头乱看，只是跟着唱诺的总管，下跪磕头。
　　和修行千年的妖精过招，闭嘴是最好的防御。
　　“抬起头来吧。”
　　殿上，传来了一个温润亲切的女声。
　　令月慢慢的抬起头，看到前方玉阶之上，有着一立一坐两个女人。
　　立着的，一身姆姆装扮，不怒自威；
　　坐着的，一身妃服凤冠，风姿美艳。只是，韶华易驻，沧桑难掩。那巧笑中瞳神那股之暮色秋气，已跃然凌罩于春花之容……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贤妃了吧。
　　令月不敢直视青鸾的瞳神，只能将眼眸垂下，盯贤妃脚下的金凤裙摆。
　　“你们都退下吧。”贤妃这一句，是对旁人说的。
　　“娘娘？”那年长的宫女面露惊愕，颇有些意料之外的感觉。
　　“没事，本宫瞧着这姑娘投缘，她不会害我。”贤妃笑着摆了手。
　　我还害你？！令月在心里愤愤嘀咕着，阿弥陀佛啊，您别害我就行了……
　　诸人退后，大殿之上，就只剩下令月和贤妃两人了。
　　“你是赵真带大的？”贤妃的语气又是轻柔，又是熨帖，闻之如沐春风，舒坦的很。
　　“回贤妃娘娘的话，是。”令月可是知道这画皮底下是什么光景的，她拱手行礼，一丝都不敢懈怠。
　　“这里没有外人，就称呼我青鸾吧。”贤妃起了身，很自然的将手递在空中。
　　令月猜着这华丽的身影欲从玉阶上下来，赶紧上前，做了搀扶的姿势。
　　贤妃笑着拉过了令月的手。她神情可亲，态度和蔼，却令人有种惶恐忐忑、芒刺在背的感觉。
　　她一直在端详着令月，一步步迈下了玉阶。
　　令月觉得 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松松软软，不像是一个精狠的杀手，倒似是一位养在深闺的贵妇……
　　“哎！”可能是贤妃看的太入神了，最后一步竟一脚踏空！
　　令月赶紧挺身护驾，将贤妃搀扶住。
　　这一扶臂拉手，令月惊呆了！
　　——这贤妃的脉象……
　　“心里惊讶是吧？”贤妃在一旁淡淡的笑了。
　　令月恐惧的抬起了头。
　　这个贤妃，她们细作的青鸾前辈……竟是筋脉全断！一点武功都没有！
　　“是真的。”贤妃恬淡的注视着她，暗人之间，很多话都不必说出来，“当年为了救皇上，我自断了筋脉。”
　　令月心头震惊，当下却一句话也不敢接，只能惶恐的低下了头。
　　“呵呵，”贤妃淡淡的笑了，“傅姑娘，我拿你当同门，你为何拒我与千里之外？连句掏心的话，都不肯与我这终老宫中的废人讲吗？”
　　令月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用目光同情的望着贤妃的手腕。
　　“想知道为什么吗？”贤妃幽幽的开了口。
　　令月垂头眨了眨眼睛。她的脑子现在还反应不过来……
　　“你做暗卫的时候，吃过那个药丸吧？”贤妃的口气如话家常，“我当年也吃过。”
　　“不过，那万蚁身蚀心之苦，我活着抗过来了。”
　　令月再次惊恐的望向了贤妃。
　　那药丸……最后都是自残而死……
　　“很简单，”贤妃笑的云淡风轻，“因我有武功在身，发起狂来，一般的东西制服不住。所以，我就废了自己的武功。”

　　枕上十年 

　　自己废了自己的武功？
　　令月心里惊涛骇浪的——这和会水的人要把自己淹死一样，需要多大的毅力……
　　更何况万蚁蚀心之毒，那贤妃当时若没有解药，怎么可能活着挺了过来？还有，为了救皇上？那何必废了自己的武功又要抗过药丸之毒呢？当年这是怎一出大戏啊……
　　“不相信吧？”贤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令月的内心，“现在让我回头想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她幽幽的笑了，“那时候，我刚生下了彦儿不到两年……为了皇上，我真的可以眼都不眨跳下地狱的，更何况受这区区皮肉之苦……”
　　令月由内而外的打了个冷战。
　　贤妃如此情痴？这样的女人疯狂起来也太可怕了……她定定盯着贤妃的脸庞。多少往事从这个外表光鲜的女人身上流走。能忍着不死，还有什么做不来的……
　　“你们在背后，都为我所不齿吧？”贤妃突然笑眯眯的插了一句话，“我是个反水的细作，是咱们这路人的败类。”
　　话语的尾词，她加重了口气。
　　“没有没有！”令月一个哆嗦，赶紧摇头。“大家都在说贤妃娘娘，不，青鸾前辈的运气真好，能与皇上一见倾心、鸾凤和鸣……”她极力的配合着贤妃的亲近，人家连本宫都不说了一直向她示好，她总不能一直端着奴才的架子，拒人千里了吧。
　　“好姑娘，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大家都如何说。”贤妃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其实，你慢慢就明白了。一个女人出来做细作，难啊……”这尾音的一声叹息，勾的令月心底不由一软。
　　令月没有收回手，任凭贤妃握着。贤妃的手柔软而无力……这个人，自己把自己弄成筋脉俱断，这个场景让人一想，就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这个载入两朝史册的传奇女子，谁知道，她的背后竟艰辛于此。
　　怪不得……令月这才明白了。她从前疑惑，看如今皇帝对李成器如此青睐扶持，却不见东宫西宫有何反应？
　　原来，昔日暗人之巅的贤妃是如坐针毡却反应不得了……
　　唉……可叹。鸾凤折翅，怕是心内多有不甘吧。
　　令月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娘娘如今天家富贵，身荣子孝，羡煞旁人，往日的辛苦，也算圆满了。”她捡着贤妃高兴的话说，这深更半夜的将她传到皇宫大内，若说没什么缘由，鬼都不信呢……这贤妃示好也示好了，下一步，该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吧……
　　“是啊……这么说，我是该圆满了。”贤妃笑了，目光一瞬是有些满足，“但是，我夜里还是阖不上眼啊，还有彦儿……”
　　令月心下一咯噔，果然，是为了太子之事。
　　“暗卫那个药丸的解药，我给你。”贤妃突然从 　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我看着你，就像瞧见了当时的我……不过，我不想用毒药来束缚你，我想让你心甘情愿的来帮我，帮彦儿……”
　　令月暗自讪笑，心想，我可没那么笨，这说不定还是更毒的药呢……
　　“属下誓死效忠娘娘和太子殿下！”她没有去接，却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好，”贤妃不动声色的收了手，索性说到了正题，“蓁王那边想要你，本宫也想让你过去。”她缓缓肃了脸色，“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令月在地上抱拳，不就是再到李成器那边去当细作吗？“属下一定不辱使命，让娘娘满意！”
　　“你是敬治调教出来的，本宫放心。”贤妃拍向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平身，“蓁王那里，日后说不定，会甚为厚待于你的……但你要记住本宫的话，别看那李成器现在闹的欢，但他日后，是绝不会成就什么大事的。”
　　“他不像当年的皇上。他差的太大……入朝晚，军中的根基又不牢，”贤妃定定的注视着令月的眼眸，“呵呵……本宫其实用不着说这些的。从敬治手里出来的人都是有慧眼的——识时务，懂大局。不会傻的连局势都看不懂的吧。”
　　令月恭敬的垂着眼眸，满脑子都是那个“敬治”，听贤妃的口气，明明说的是赵真……这难道是赵真曾经的名字？赵真还有个名字叫敬治？就像贤妃叫青鸾一样？
　　“再说了，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不可信的。”贤妃笑着将自己的手臂摊开，“你知道吗，本宫在每个月的望日，都会有一次生不如死的筋脉抽搐……若不是为了彦儿，本宫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世界上多流连的……”
　　令月看着那被绳索新捆后遗留下的淤青，心头一阵阵恶寒。
　　贤妃这是以自身为例，来劝告不要步其后尘……
　　“不要相信夺权路上男人的话。”贤妃的声音很低很低，“傅姑娘，本宫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你若一心待本宫，待太子登基之后，你若想入朝，本宫给你一个女官职；你若想要财宝，本宫让你富甲一方。你想要什么奖赏，大可以现在跟本宫讲明，本宫也好心里有数。”
　　要什么奖赏？令月微微一怔。
　　不要？不行。分明就是把贤妃当外人。
　　要的敷衍？也不行，贤妃虽然废了功力，但还是个人精。
　　人家如此示好，断没有给脸不要脸的必要，只能，要一个貌似真诚却又不可能实现的要求了。
　　“属下还想……”令月赶紧跪下，口中组织着言语，脑海中快速的想了想，“请贤妃娘娘届时，给属下赐个好人家……”
　　“呵呵……”贤妃突然笑了。她笑的很无奈、很感慨。“男人，就是那么会事。可偏偏 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是过不了这一关……”她的手，搭上了令月的肩膀。
　　“傻孩子，你可以和我开口要很多东西，为什么偏要一个男人呢？”贤妃的声音很低沉，“此去经年，他会空着后宅和真心来等你吗？”她轻轻拉起了令月。
　　“会吧……”令月干干的笑了，她突然想到了袁螭，“娘娘，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
　　“女人，总是要自己撞过南墙，头破血流后才会醒悟的……天下还有那样傻的男人？”贤妃不屑的摇头，“除了太监，我还没见过可以经年不碰女人的男人……”
　　“有的。”令月突然想笑场，“赵主就是这样的人。”
　　“敬治？”贤妃有些发愣。“你说赵真？”她疑惑的挑了眉毛，“建阳繁华，院子里又那么多……他就一个也没沾染？”
　　“是，娘娘。”令月很理解贤妃的质疑，“赵主就是个怪人，我们从没见过他碰女人的，在院子里时，大家都在私下议论他……那个，他真是怪的。”
　　“呵呵，敬治一直是个怪人的。”贤妃笑着摇头，“没想到，十年了，他都没变……皇上请了他十年，他都不肯来京城。”贤妃悠悠的转了话题，“否则，哪论的到阎竟新坐上那个位置……”
　　令月心下一惊，难道赵真此番进京，不是贤妃授意？她突然又想到赵真和李成器在建阳鹰翼山下的私会……难道，赵真和李成器是一伙的？
　　“好。”贤妃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叹息着答应了，“你毕竟还年轻，对情啊，爱啊的还有希望……本宫就答应你了，若是日后，你还这么想的话，我会赐婚给你的。”
　　令月刚想叩头谢恩，却不想贤妃加上了另一句话。
　　“本宫知道，你喜欢的是方家耀祖。”贤妃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看，他对你也不是无意。你好好办事，本宫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令月惊恐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贤妃了然于胸的目光。
　　天啊……令月惊愕的垂下了眼眸。这事儿贤妃怎么可能知道？！难道，从在建阳起，她就被人盯上了？
　　那她和袁螭的事呢……看来，贤妃的触角还伸不进军门大院？还是，贤妃知道了，却不说……
　　不过。
　　——让人误会了总比让人看透了的好。
　　令月当下都不用佯装，脸腾的就红了。
　　“娘娘……”她窘迫的无以复加。
　　“不过现在，你还是少跟那个方耀祖接触。纠结多了，不利于暗人做事。”贤妃是恩威并施。
　　“是……”令月当下，只有俯首称是的选择。
　　“九月初一，替本宫把这个送了。”贤妃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
　　令月一接 ，发现上面绣着梅花，花的枝头还站立着两只喜鹊。很普通的一个“喜上眉梢”。
　　“吴家班的吴班主。你认得吧？”贤妃开了口，“初一上午，把这个送到城北的芭蕉别院。”
　　＊＊＊＊＊＊＊＊
　　回了左军府，令月几乎是一夜未眠。
　　快天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这几日，袁螭都好似是真的生了气，白日里不见人影，回府后也刻意的回避她，她去叩门求见，都被海青尴尬的挡在了外面。
　　令月不敢再多有举动，贤妃知道了多少，她实在是心中没数。
　　想来，她和那方耀祖的来往，也都是谨慎再谨慎的……连赵真当初在建阳都没有发现，那个贤妃是怎么知道的呢？
　　太可怕了。她突然有种被人看光的感觉。
　　谨言慎行。这个世界，细作是无孔不入的……
　　袁螭那里，想必初一一过，他就该明白了吧。
　　九月初一，方耀祖正式拜大将军印。京郊祭旗，领兵出征。
　　说实话，令月是真的想去看看的。
　　但她也知道，于公于私，她最终都是去不成的。
　　她不想为了这瞧热闹的一眼，得罪了那个小心眼的袁螭。还有那个贤妃交代在今日上午的任务，分明就是不想让她和方耀祖有过多的接触……
　　她是个将要摆放在李成器身边的棋子，上面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做一个敬业的棋子。
　　令月望着晨曦中房门紧闭的公子院落，给看门的福贵留了句话——她有急事，去城北执行任务去了。
　　她知道福贵这话送不上去，但至少在袁螭事后追问的时候，有个说辞。
　　吴丽人养病的芭蕉别院。
　　很不好找。
　　贤妃好似在故意考试一般，将令月在赵家大院所学的知识翻了个遍。
　　一顿字谜、画谜、音谜弯绕下来，令月解的太阳穴都疼。
　　一个时辰后，令月终于站到了芭蕉别院的朱漆门口。
　　看着刚刚升起的日头，对比着头顶上那“喜上眉梢”的门簪，她满意的笑了。
　　暗号对上了。看来，她完成了贤妃最初的考验。
　　上前，三明一暗的敲门。
　　跟探头的小厮出示了贤妃的香囊，令月顺利的被人领了进去。
　　在后院成片的桂花树下，令月瞧见了那个俊美熟悉的身影。
　　——吴丽人。
　　不过，这次的他，是坐在木轮椅上的，雪白的衣袍，在花林中飘如谪仙。此时正望着远处发呆，不知轻声哼唱着什么，一脸的消瘦……
　　真是我见犹怜啊。令月在心底感慨了一声。她其实有些理解龙阳之癖了。面对这样一个尤物，竟比女人还令人动心……
　　想必，贤妃和东宫为了救治下大血本了，把那么一个 重刑之下、血肉模糊的人，都弄活过来了。
　　引路人早就退下了。
　　令月悄声前行着。她不是存心想吓吴丽人，只是，她想听他那么失神的，在唱什么……
　　也许，他并不怕人听到吧。
　　以他的功力，她靠近的脚步，算不得什么吧……
　　令月礼貌的在距人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吴丽人唱的是元曲——夜雨。
　　令月从未听过他未加身段，低声唱曲，也从未听过这寥寥几句，竟能被唱的如此哀婉动情。
　　品着这忧词天音，她的眼前竟看到了秋意哀伤扑面而来……
　　“怎么，还想继续听？”吴丽人头都未回，打断了令月的神游。
　　看来，他的武功还在。令月恻恻的笑了。阎竟新这老虎也有走眼的时候，下次……应该先废了这厮的武功。
　　“吴班主，我来给您送东西了。”她走近几步，将那香囊递上，顺便，冒昧的仔细端详了一下吴丽人。
　　——那俊脸还留着呢。看来阎竟新不是很变态……只是不知，这柔软灵巧的身上断了几根骨头……
　　她想到吴丽人当初在火架子上戏弄她的话语，再瞧瞧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悲催模样，当下觉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通体舒畅，无比的满足了。
　　“神女娘娘，”那吴丽人是不会让她得意的，他无害的抬脸望向了她，“属下恐怕，帮不得您什么了。”
　　他满意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去，再叹息着加上补充，“小声说，这里没人会听到的，放心好了。”
　　“你……”令月咬牙切齿的开了口，“你知道没人就好。你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伤口重新裂开！”
　　“你觉得，”吴丽人很恬淡凝视着她，“刑罚对我有用吗？”
　　……
　　令月还是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索性在言语上让一让这个可怜的人。
　　“文彭阁我去了很多回，可是，就是找不到密语……”她很挫败的说到了正题。这个吴丽人是乾教中人，这几起谋杀案的凶手，他一定和北斗七星脱不开关系！
　　“属下说过，”吴丽人的笑仍是一副欠扁的姿态，“这些事，都不必您来亲自操心的。到适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帮您做好，您只需……”
　　“好了！”令月烦闷的打断了他，这家伙，就是活该去受那十大酷刑！她真想去单独找阎竟新谈谈，下次抓到这吴丽人上大刑的时候，换她来帮一把好不好……
　　“你们想怎么折磨我？”她死死的盯住那 　妩媚流波的眼眸，“马上就想把我推上去，然后再如何？”
　　“你们就不怕我不做了！我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玩去吧！”令月拂袖，转身离去。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吴丽人低低的叹了一声。
　　令月离去的脚步粘滞了。
　　“是贤妃让你来的吧……”吴丽人音容疲惫闭上了眼睛。“快了……你再等下去，马上就会知道了……”
　　＊＊＊＊＊＊＊＊
　　令月愤愤然打道回府。
　　在半路上，她突然想到那冰销丸该到日子了，可以去拿了……干脆打马绕了个弯，先到德济堂去领了丸药回来吧。
　　那刘延龄出诊了，不在。给她留了个字条。
　　白纸黑字写的很严谨：一年只给她配四丸。且大齐国只此一家，她从别处也配不来。建议她还是念经为上，不要病急乱求医，吃错药的后果，是对自己的身体有害无益的……
　　令月觉得这刘郎中敬业的有些啰嗦了，真是，想必整日里给女人看病看的，说话也娘们起来了……
　　她将那四丸子药收好，打马回了左军府。
　　奇怪的是，袁螭还未回来。
　　令月从晌午等到日落，在房间内寻思了个来回，贤妃那些话、自己和方耀祖的事情破绽在哪儿、吴丽人说的话什么意思……才听到外面有些喧哗。
　　袁螭回来了。

　　平湖暗涌 

　　令月心下称奇，这袁螭去送方耀祖出征，按理说晌午就该回来，这么晚，干嘛去了……
　　她疾步出屋，却也没见到袁螭的人影儿。
　　据说，这袁大公子入府便是铁青着脸，快步入房，谁也不叫。
　　你瞧，连海青和海龙都苦瓜着脸，一左一右闷在门口。
　　事情诡异啊。令月不敢上去招这晦气，赶紧偷偷拖来一个跟班问下。“公子这是怎么了？谁让公子生这么大的气？”
　　“傅大人，小的也不知道，”那跟班摇头。
　　“公子不是去送方将军了吗？”令月皱起了眉头，她最讨厌左军府中这些一问三不知的兵油子，“怎么，有事耽搁了？方将军到天黑才出发的吗？”
　　“不是。方将军吉时出发，没有耽搁。”那跟班客气的一问一答，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令月在心底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那方耀祖按时开拔了。并没有之前笑谈的那样——如果她不去，他就真的就不出征了。
　　笑话。男人都爱说笑话的。可笑的是，自己却为这事担忧——怕方耀祖刻意等她，惹怒了袁螭……
　　丢人啊。令月觉得脸面上一阵阵发讪。
　　“公子送完方将军，去哪里了？”令月自己失了面子，心情郁闷，索性从腰间掏出暗卫的腰牌，顶在了那人的眼上，“出什么事了，少给我啰嗦，快说！”
　　“公……公子去大佛寺了……”那跟班见她突然变了脸，吓的都有些口吃了，令月在左军府很少拿暗卫这东西吓人的，这厢突然亮出来，很唬人的。
　　“谁惹着公子了？”令月逼问道。
　　“傅大人，小的真的不知啊！”那跟班都快哭出来了，“您去问海青、海龙大人吧，小的只看到，公子上香出来后，脸色就一直不好……这一路上，谁也不敢上前说话……”
　　“好了，你走吧。”令月明白再也撬不出什么了，“回去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冷冷的瞄了那人一眼。
　　“是是是……小的什么也听过……”那跟班如闻大赦，仓皇逃窜。
　　袁螭去上香了？令月一头雾水。
　　说的通的，应该是袁螭去大佛寺见了什么人吧？
　　一定不会是柳蓉，她无良的笑了，一个名寺宝刹，是不会收容女客的……
　　那袁螭见的是什么人？她愈加好奇了。
　　他生的什么气呢？
　　＊＊＊＊＊＊＊＊
　　是夜，令月和衣睡下。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闭上眼，就一幕幕重演而来。
　　她知道，该她上场的时候越来越近了。可是……她的心飘来荡去，很空虚、漫无倚靠。
　　她辗转反侧，身体如何摆放都不觉舒坦，总感觉身边似少了一个可以令自己纠缠静心的东西。
　　玉枕太硬，锦被太软。
　　都不如一具熟悉、温热的男人身躯。
　　那个可以温暖身体的男人不见她了……她突然很不甘心。
　　她换了深色的常服，悄悄迈步出门。
　　袁螭的屋子亮着灯火，他没睡。
　　直接敲门求见定是不通的，闭门羹的滋味，她吃过多回。那就……一个倒挂金钩，钻入他的卧房？
　　令月扫视着外面的护卫，慢慢在心里有了计划。
　　熟练的调虎离山，制造事端。她灵巧的自窗户蹿入了屋内。
　　她防的是外面的兵丁，根本就不顾及屋内之人。
　　——那袁螭武功高的很，这自负之人对夜半潜入之人，总不至于不问青红皂白拔刀就杀吧。
　　果然。对令月毫无蒙面的潜入方法。袁螭在看清之后，停了进一步的动作。
　　“你来干什么？”他的脸色始终未曾展颜。
　　令月仔细听了听窗外，没有多余的动静，看来她的潜入是成功的。
　　“还生气呢……”她赔笑开了口，“我可真比窦娥都冤啊，你根本就不给我机会辩解！我根本就没答应那个方耀祖去送他出行，都是他自己信口胡说的！”她一口气赶紧说完了。“我真的没有招惹人，我没有——”
　　“不关你的事……”袁螭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回座。
　　“那是为什么？”令月愣住了。袁螭的态度太令她意外了，她本以为会是一番唇枪舌战，没想到他一声叹息，偃旗息鼓了……
　　“出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吗？”她快步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
　　可这一把她用力猛了些，连带着他的手也一并拽了来。
　　说来，她这几天没有寻欢作乐了，这一近距离的“私会”，他温热的手掌蓦然碰触到了她的体肤，她直感觉一个热流涌上，身心又突然荡漾了开来……
　　呼吸加重中，她很想去抱这个身躯。但他面色的疲惫令她忍了忍，没强动。
　　“坐吧。”袁螭没回答她的问题，又回小间儿的案前坐好。他原来一直在篆刻……
　　令月看着满桌子凌虐的石料、工具，慢慢的坐在了袁螭的侧面。这些东西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她也不认得个中用处。不过，看着这篆刻的过程，也是很生动有趣的。
　　“有了什么烦心事吗？”她看着一块印章大小的石头被夹在黑檀木印床上，四个字袁螭已经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反书上石的黑墨记号。
　　袁螭无声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动起了印刀。
　　令月耐心的欣赏着他劳作着，看他磨完初稿，击打、端赏、频繁的拍打蘸上印泥、审阅，修改……
　　那四个篆字，她分辨了一下，是“海不扬波”。
　　一通动作下来，袁螭的眉目开 了许多。
　　令月突然发现，在石头上发泄，是个好的行为……
　　“现在可以说了吧？”她笑着轻轻开了口，“有烦心事？”
　　“有，但化解了。”袁螭微微的翘起了嘴角，把刻好的印章放到了一旁，又拿来了一块。
　　令月对目前二人这说话氛围很是不喜。
　　太客气了，太祥和了，太端正了。
　　她很想回到从前那样哪怕唇枪舌战也畅快的状态，可是……她看了眼垂目忙活的袁螭。
　　祥和就祥和吧。她不想刨根问底的追问缘由反坏了心情，反正这一夜长着呢，总有时间问到……
　　“这都是些什么石头啊？”她先问了旁的，慢慢来，一点一点靠近。
　　“闽粤的寿山石、浙江青田石、昌化石、北疆的长白石、蒙古的巴林石，”袁螭正在小心的将磨好的朱砂墨涂抹在深色印石上，当下眼皮都没抬，如数家珍的报上名了。
　　“这些石头，有什么区别？”令月纯是没话找话套近乎。
　　袁螭淡淡的弯了嘴角，对这样无聊白痴的问题，他索性不予回答了。
　　“那……你给我刻个印吧！”令月突然讪笑着开了口。
　　袁螭终于肯抬眼望她一下了。“本公子从不给人刻印。”他淡淡的不软不硬的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去了。
　　“我不是不一样的嘛……”令月闻言恻恻，“你刻好的，随便给我一个就行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日后吧。”袁螭上墨稿的动作很小心，“等你真正喜欢的。我可不想刻一块石头来给你泄愤。”
　　令月瞧着他那副公式笑容、退避三舍的模样，心下不由来了气。
　　“那蔚程衢，也会篆刻吗？”她直白的开问了。
　　袁螭的手一停，“附庸风雅罢了。懂个皮毛。”
　　令月见他来笔修改，心下暗笑。
　　“那前梁的皇帝，应该是个中高手吧？”她一句接一句。
　　“……算是。”袁螭这次手没抖。
　　“那你说，前梁的皇帝会不会将谁是玉衡星的暗语，刻在了篆刻之印上？”令月盯着他低垂的眼眸，“他将那些宝贝赐给了根本不懂行的人，是不是本意就是隐藏暗语呢？”
　　“有可能。”袁螭赞许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你和阎竟新的猜想一模一样。”
　　令月被他这头不抬，眼不睁的举动给惹怒了。
　　“我马上要走了！”她低吼着。
　　袁螭缓缓抬起了头。“你同我说过了。”
　　“你……”令月有些语噎，“我……我没和方耀祖——”
　　“我知道。”袁螭截住了她的话，“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那是为什么？”令月探去了身子，“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帮你　的，我有一肚子话想和你说，你知道贤妃是怎么和我说的……你再不抓紧，我若是走了，你的病……”
　　“回去吧。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袁螭笑容很是客套，“你都要离开了，在我这儿留的太晚，让贤妃知道，不太好。”
　　令月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下的是逐客令……傻子都能听的出来，他拒绝了她！
　　他第一次驱逐她！
　　她想和这个男人睡觉，却被拒绝了！
　　热脸贴上了冷屁 股，真是……
　　令月恨恨的摔出了房门。
　　“让开！”她毫不客气的冲着守门的兵士呵斥着。
　　怎么从公子房中突然出来一个人！守门的兵士着实是吓了一大跳！刚想发问，却听得袁螭云淡风情的召唤声自内间而来。
　　——“把水换了。”
　　令月愤然的身影渐行渐远了。
　　兵士们愣愣的四目相对，赶紧听命入内……
　　＊＊＊＊＊＊＊＊
　　九月初二日清晨。
　　好容易睡去的令月被喧嚣杂乱的声音给吵醒了。
　　远远的，好似还有连绵不断的钟声……
　　什么时辰了！她一个高蹦了起来，冲出房去。却见左军府几乎所有的兵士皆人心惶惶的立在外面。
　　听闻，卯时初刻，袁螭就被传唤入宫了。
　　——皇帝病危。这次，是真的病危了。
　　现在刚刚辰时……宫内竟敲起了钟！
　　难道……大家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出心里猜测的结果。
　　很快，宫内来了报信的人。
　　——皇帝驾崩。
　　没错，皇帝驾崩了……
　　这次的病来的竟凶险无比，一个时辰不到，皇帝连遗旨都未曾留下，便龙驭归天了……
　　常规而言，皇帝在驾崩前一息尚存之际，要召见皇子、重臣，口授遗诏，对嗣君即位事宜做一番说明。
　　可是，这大齐国的开国皇帝没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人世。
　　没有“特备”的旨意传出；也没有加上“令皇太后权行处分军国政事”的遗命。
　　皇上什么都没说，归天了。
　　新君继位，只有用最传统也是最毋庸置疑的方式了。
　　——太子自监国登基。辅政的蓁王李成器，在新帝十六岁前，便成了大齐国实权在握的摄政王。
　　初二日上午，皇帝崩逝，李成器率百官朝太子于文华殿。
　　九月十二日，新帝登基。尊封生母贤妃徐氏为皇太后。
　　九月十三日，蓁王李成器颁布第一道摄政王令，以空闲三军都督府为首，全国调军。
　　朝野上下期待已久的那个借口，没有发生……
　　大齐国这个秋冬，潜在的力量继续蛰伏着，不兴风雨，不兴战乱。
　　朝政如平湖之水，宁静之下，暗流激荡。草木荣枯，方大都督和袁大都督的病竟神奇的见好了。
　　这两位曾病入膏肓的大都督甚至都可以慢慢处理府中一些事宜了。
　　朝堂上，又多了些老旧的面孔。新的政权，悄无声息的运行了。
　　同时，因新帝登基，恩旨阁部免了民间半年的徭役赋税，各处农民占山为王的态势，也在逐渐瓦解着。
　　方耀祖的平叛大军进展也很顺利，由于天冷，虫灾也不复存在了，这位因“当权者为民让路”而名动天下的方将军一边给流民分粮食分地，一边指挥着军队翻地以助农耕。
　　大齐国，在风雨飘摇的沉沦中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回光返照。
　　＊＊＊＊＊＊＊＊
　　十月一到，礼部就请旨如何筹备十月初八的新帝万寿节了。
　　国丧才月余，新帝李俊彦的意思自然是免于庆贺。
　　但说归说，自古万寿节就断然没有被取消的道理。蓁王李成器提议阁部，在皇宫大内的文华阁，召集亲贵重臣，小范围的庆贺一下。
　　同时，摄政王令随着召集谕旨一并下到了左军府，傅令月被调离了，升职了。
　　——朝廷四品带刀侍卫。保护蓁王李成器的安全。
　　左军府接旨的正堂上，令月终于见到了数日不见的袁螭。
　　隔着纷乱的人影，他淡淡的道了声“恭喜”，别无他言。
　　令月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但她收拾的动作很慢。
　　不知怎么了，她的心里很闷、很闷。她有些不想离开……更有些不甘心……
　　袁螭派人递来了一句话——“傅大人走好，不必来见了。”
　　她一想到这句话，心头就难受的犯抽。
　　她终还是随着蓁王府的薛总管，去向康复的袁大都督告辞了。
　　袁大都督心情很好，还扯了一长篇的官话，充分的显示了他能为儿子起名的卓越的文学文字底蕴。
　　但令月没心情笑，她满脑子都是袁螭的身影……
　　——“我想……好好看看你。”
　　是，好似就是从那一夜最后的缠绵开始，他们就不断疏离了……
　　＊＊＊＊＊＊＊＊
　　贤妃，哦，不，太后。
　　太后说的不全对。
　　自令月入了蓁王府以来，那个蓁王李成器并没什么刻意讨好收买人心的举动。
　　朝政现在名正言顺的压上来了，他每天忙的是团团转。
　　令月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个和李成器一样面色僵硬的薛总管。
　　她有时候都怀疑了。
　　不是要让她当神女吗？怎么这全府上下一点巴结讨好她的意思都没有？难道……用的长风销魂殿里教的那出“欲擒故纵”？
　　静夜无人，她更怀念左军府的日子了。
　　那里，还有个袁螭让她遥望，可以指望……这里……
　　唉，她捂着微微 发烫的脸颊。真有些春 心荡漾，却无人可解的感觉。
　　袁螭不理她了，方耀祖带兵出征了。
　　她现在修心养性，还能压抑的住体内的邪欲，可将来一旦压抑不住的时候……她找谁去？
　　李成器？
　　令月一个哆嗦，温度降下来不少。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让她接近蓁王，能多接近，就多接近。
　　可蓁王的态度很诡异，将她要到身边，天天带着出宫入宫，形影不离，却不碰她，甚至，二人连交流私语的机会都没有。
　　李成器狡猾、多疑。
　　他把她冷淡了下来。难道，是在等待她成为神女的确切消息？
　　玉衡星是谁？还没有消息吗……

【第四卷：开阳 —— 摇光】

    赵氏孤儿 

　　十月初十。
　　令月又随着李成器进宫了。
　　新帝万寿节，李成器身为摄政王，自然要为臣子之首，做天下忠孝楷模。
　　所有的庆典事项，皆由他过目拍板，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令月已经激动一天了。
　　她不是颤着一颗忠君之心，而是，她终于可以在庆典上，见到袁螭了……
　　好容易熬到了午时初刻。
　　西华门一开，众位受邀的亲贵重臣，按品级登场了。
　　蓁王李成器立在宫门口迎宾受礼，亦主亦客。
　　令月站在李成器的身后，看着人群中，左军府的袁大都督红光满面的带着三个儿子阔步而来。
　　她对着旧主们露出了笑脸——这份灿烂，主要对向了袁螭。
　　可是，袁螭的眼眸始终都未向她瞥来半分。
　　他随着家人离去，却又突然自行折返了回来。
　　令月心里一慌，却见袁螭目不斜视的冲那李成器拱了拱手。
　　“王爷。”他恭敬而神秘的悄声低语着，“不知您从前说的话，还当真不当？”
　　李成器闻言一愣，“孤之何言？”
　　袁螭自得的弯了嘴角。
　　“玉衡星一事。”“哦。”李成器不愧是摄政王，闻言仍是面色不动。
　　“孤说过的话，自然是当真。”他侧了身子靠近袁螭，明显传达了一个旁人勿近的意思，“袁世子如果发现了玉衡星秘语，孤自当将一军封号奉上。绝不食言。”
　　“谢王爷示下了。”袁螭有礼有节的躬身拱手。
　　“怎么，袁世子成竹在胸了？”李成器和蔼的淡笑打趣着。
　　“回王爷的话，暂未……”袁螭四顾的表情很是感慨，“属下一直想为王爷效命，对这一军之兵权更是垂涎已久，此事如果属下有了进展，一定来向王爷讨赏。”他的声音很轻，还带浓郁的效忠靠拢的献媚。
　　“孤明白世子的心意了，这厢敬候佳音了。”李成器如今权倾朝野，自然很是适应如此的攀附举动，当下垂了垂眼眸，轻轻的挥手宣退了。
　　袁螭退后，李成器又迎向了其他围拢而来的权贵重臣。
　　令月履行着一个侍卫的职责，警觉的注视着这些贵人的身手，可她的脑海里，却都是翻搅着袁螭那举重若轻的几句闲话。
　　——袁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吧，不过他现在还不想说，或是现在说出来的时机还不成熟。
　　此番向李成器漏了口风，不光是宣誓效忠吧，袁螭一定还有别的意图吧……
　　她想的出，却猜不透。
　　这些权欲之端的男人们，都心思九曲，百炼成精了。
　　众臣入场完毕，司礼监客印大太监郑宝恭敬的递上了戏单——请摄政王定戏。
　　李成器瞥了一眼，见礼部已经在上面预圈好了几出戏。令月见他的目光一顿，旋即又在嘴角扯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礼部选的不错，孤看过了，就这么定了。”他竟随手将戏单递给了令月，“待会儿呈给皇上和太后，加两出戏后，就给戏班子送去。”
　　“是。”令月赶紧接过了那沉沉的戏单。这本是太监该干的活儿，干嘛让她去？难道李成器怀疑她是太后的人？试探她？
　　她心下很是惶恐……
　　吉时一到，司礼监唱诺，皇帝和太后驾到。
　　众臣叩拜，山呼万岁。
　　摄政王李成器皇命在身，可站立拱手致礼。
　　升座之前，令月赶紧将戏单跪呈了上去。“摄政王请皇上、太后点戏。”
　　帷幕之后，新帝在尚宫局女官的侍奉下换上了轻便的龙袍，当下面无表情的接过令月的戏单，扫拂片刻。
　　“撤去此出。”李俊彦的口气很是不快。
　　令月一愣，赶紧抬头来看，只见扔回的戏单里，那出圈点的《华岳赐环记》被人使劲的划了一道。
　　“回皇上的话……”她终于明白李成器为什么让她来了，她不得不斗胆提示了，“这是……摄政王定的。摄政王说……”她赔笑解释着。
　　“怎么，朕的话，比不过摄政王的话？”李俊彦冷冷的开了口，这位年轻皇帝，脸色不太好看了。
　　“臣不敢。”令月在心底狠狠的咒骂李成器，那边都定死了，这边断然没有改的权力……李成器的本意，就是想压这新帝一头！她只能一个头磕下去，再不说话了。
　　“皇上。”一旁的太后开口了。
　　令月伏在地上松了口气，皇帝年轻气盛，这太后总知道韬光养晦、躲避锋芒的吧……
　　“万寿节的事，都是摄政王这几日没白没黑，一手安排的，”徐太后的声音很轻，“你就随便点两出，外面都还等着呢。别让臣子们笑话。”
　　“母后，”李俊彦恻恻的笑了，“‘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摄政王这是想在朕的万寿节上，用这出戏来提醒朕，要安心的待在后宫，看清时局吗？”
　　皇帝的话如此直接，令月哪里敢抬头。幸好尚未升座，这母子俩的对话都在帷幕之后，若是公之于众……
　　“皇帝。”太后依旧慢条斯理的劝慰着，“理朝是件辛苦的活儿，如今摄政王替你分忧，不辞劳累的辅助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令栋梁之臣伤心呢。傅大人，哀家点一出《常棣同根》。”
　　“是，太后。”令月很是感激青鸾的救场。
　　小皇帝沉默了半晌，终还是屈服了，“既然是摄政王的心意，朕断然没有拂了的道理，”他的声音很轻，但也能令人听出其中浓重的不悦之意，“傅爱卿，”他转口竟召唤起了令月。
　　“臣在。”令月心惊肉跳的抬起了头，她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夹在摄政王和皇帝之间有什么好作用……
　　“那朕加一出。”李俊彦冷冷的瞥来了一眼，“这总可以吧。”
　　瞧这话说的……感情把气都撒她身上了，令月赶紧赔笑听旨，“请皇上示下。”
　　李俊彦手向旁一举，立即有机灵的太监捧上了笔墨。
　　“这出先唱。”皇帝大笔一挥，戏单上又多了一个红圈，“唱第三折。”他将御笔扔到了一边。
　　次序的事，李成器可没事先敲定。皇帝都开了口，总不能连这事儿都说不算吧。
　　令月赶紧领旨，快步垂头退出，
　　待退出了后宫的范围，她悄悄的瞄了一眼戏单。
　　——《冤报冤赵氏孤儿》！
　　小皇帝李俊彦勾的是一出《赵氏孤儿》？！在自己的万寿节上唱这出戏？
　　令月很是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瞪眼再瞧。确实是。
　　这曲目被端正的画了红圈，且旁边并无牵连，李俊彦连折数都点了出来。
　　第三折。
　　这《赵氏孤儿》乃是元代纪君祥的一出杂剧，改编了春秋时期的一段搜孤 救孤的史实。
　　讲了晋灵公（应为景公）武将屠岸贾仅因与忠臣赵盾不和及嫉妒赵盾之子赵朔身为驸马，竟杀灭赵盾家三百人。赵家仅剩一遗孤被程婴所救出，二十年后，孤儿长成终报前仇的故事。
　　在万寿节上唱这个赵氏孤儿？
　　令月盯着戏单，有些百思不解。皇帝拿这个遭灭门后报仇雪恨的故事来影射什么？第三折又是讲的什么？
　　还有，这样的插曲，该不该报给李成器听呢？
　　她向亭台方向一瞧，李成器正淹没在珠顶朝冠的人海中。他说皇帝太后点过了就给戏班子送去……皇帝也没做什么，就是调了下戏单的顺序，自己贸然为这小事去狗腿，别弄巧成拙……
　　令月定了定心思，小步向畅音楼后台跑去。
　　班主接了戏，也有些吃惊。
　　令月趁机偷偷问明了第三折的内容——这第三折，正是偷梁换柱、子代而亡之折。
　　全戏大悲催泪之折。
　　先唱这一折？令月苦笑不已，难道新帝是为了国丧考虑，想让座下的众人都先留下点泪水？
　　时辰一到，帝后升座，锣鼓开场。
　　果然。
　　这开场戏一亮相，就震惊了所有的人。
　　李成器拧着眉头向后转着。
　　“王爷，是皇上点的，让安排第一个唱……”令月赶紧小声递过话去。
　　李成器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旋即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的转回了头去。
　　这戏文一开场，就把全场的吵杂喜庆声全部给消灭殆尽了。
　　能上皇宫大内献艺的戏班子，都是名家名角，唱功演技一流。
　　台上是悲悲切切，撕心裂肺。台下是鸦雀无声，沉闷压抑。
　　尤其是唱到最后《收江南》程婴掩泪科，“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
　　堂下所有的人，都掩袖唏嘘了。
　　大悲之剧啊。正值国丧之日，先哀后喜，人臣之礼啊。
　　当下，众位臣子充分理解了上面的意图，淋漓尽致的发挥了各自的表演天赋，一个个皆感伤悲泣，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令月是护卫的侍官，自然不能听戏，更不能哭。她郁闷的扫了前场一眼——竟没有一个不做哭科的……
　　这群人啊……她不住的感慨。
　　哎？那袁螭居然也哭了。
　　不过，他没有旁边袁虤、袁猋那夸张动情擦泪的举动，只是别过了头，用衣袖轻轻沾了沾眼角。再无举动。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令月心内冷丁一颤。
　　她竟被他这份表演出的悲伤所动容。她怎么瞧他这么顺眼了呢？举手投足，都看着比其他人更合情、更真实了呢……
　　唉。一日夫妻百日恩吗？令月暗暗骂自己花痴。
　　环视全场，席中坐 者，唯一未动容的两人，就是皇帝和蓁王了。
　　李俊彦那张稚嫩的脸不怀好意的冷笑着，“历史上这赵氏孤儿也不过如此，程婴如此待他，最后也不过是放任恩人自戕……”他这话，不高不低，正好能传到令月的耳里。
　　李成器端坐的身形还是纹丝不动，但令月可以感受的出，他生气了。
　　赵氏孤儿？令月突然有丝理解了。这一出戏，是李俊彦回敬李成器的《华岳赐环记》吧——你让朕不舒服，朕也不让你舒服……不唱开头，不唱结尾，专捡着大悲的第三折来唱。
　　这个赵氏孤儿，恐怕映射的是李成器幼年被掉包的真实身份吧……
　　＊＊＊＊＊＊＊＊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万寿节，就在宫内听个堂会，放个焰火，一切从简的过去了。
　　十月中旬，李成器突然下了摄政王令。
　　命中军府和左军府督造行宫。
　　——明年开春，皇上要到翼河南巡。
　　皇上要南巡？令月闻言着实震惊。
　　虽然翼河离京城不远，但南方的流寇刚刚消停，这又不是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搞什么南巡啊？
　　况且，督造行宫……在冬季来临前开工？怎么感觉怎么有些劳民伤财……
　　第二日，具体执行细则的谕令由户部和工部协同下发了。
　　——有条件的地方可以沿用旧有行宫，重新装饰粉刷即可。
　　但是，一路上的东西可以搬来用，但人，总得现找吧。
　　中军府和左军府接到任务，立即马不停蹄的忙活开来了。
　　选美女、选小厮……
　　可皇上才刚满十四岁啊！令月瞧着全力督建的李成器，满眼都是鄙视。
　　居心叵测啊……居心叵测。
　　冬月刚到，中军、左军都督府就来报，已顺利修葺了一处行宫，请摄政王派人验收。
　　李成器接到奏报后淡淡弯了嘴角，“走，一起去瞧瞧。”
　　京郊的麒麟县、王阳县分别有一处行宫。之间距离快马不到两个时辰即到，若是算大队脚程，正合适夜间于此处落脚休憩。
　　麒麟、王阳两处行宫分由中军、左军府世子督造。所经之处，借王驾威风，将尤物网罗殆尽。
　　“孤怀中乃一颗忠君之心，”一路上李成器仿佛看懂了令月的腹诽，“无畏宵小妄言。”
　　“可王爷……”令月着实是想插话了，“听闻中军、左军府在沿途四处搜罗美女……”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成器很不以为然，“那些庸脂俗粉能得见天颜，是所在人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令月见话不投机，索性也闭口不语了。
　　上午，他们看过了中军府的麒麟行宫。
　　驸马爷方光宗为朝廷办事是不遗余力啊，不知从哪 里划拉了一些娇滴滴的美艳少女。
　　令月进去通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驸马爷被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围在中间，一个小美人正在古井边洗衣槽旁伸着那水葱般的柔荑对方光宗娇嗔着，“驸马爷，这衣裳尘土太多，令人手皮俱脱呢……”
　　这一句娇声婉转，嗔的令月好一个毛骨悚然。
　　方光宗见被人撞见，也窘成了一个大红脸。
　　令月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了云梦公主的蛮横像……她讪讪的朝方驸马作揖，“摄政王驾到……”
　　李成器巡视了整座麒麟别院后，只有点头的份了。
　　这些四处征集来的美人儿们，掠鬓用的是郁金油，傅面用的是龙消粉，染衣用的沈香水……方光宗娶了云梦公主，为皇家办事，自然是大方的很。
　　金玉在前，就看这王阳行宫，袁螭做的如何了。
　　吃过了午饭，稍事休息。令月便跟随着李成器打马离去，她惦记着袁螭的表现，心下不免有些担忧……
　　摄政王驾到达王阳县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李成器照例不用当地通传，直接打马王阳行宫。
　　令月仍是前头唱诺之人，她存心想给袁螭多留出应付时间，策马加快了些。
　　下了宫门，她将马鞭扔给门口小厮，便急急的冲了进去。
　　袁螭正在行宫内殿指挥着下人来往，一切井然有序，远胜于麒麟行宫的散漫吵杂。
　　“袁世子，摄政王驾到。”令月的一颗心，放下了。
　　待李成器入殿，殿内烛火通明时。令月突然惊呆了……
　　适才光线太暗，她没瞧清楚这些“美人儿”的脸……
　　这些听话的“美人儿”——竟是，竟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村姑！
　　根本就不用她们张嘴说话，单看那黑黑脸蛋、看那怯怯的眼神、看见了王爷那幅举止无措的神情……
　　天啊，令月差点没想晕过去……弄些不开眼的村妞来，这袁螭想干什么！
　　李成器一时也怔住了。但他毕竟是王爷，还是有涵养有担当的，他当即客气的吩咐大家平身，私下里，不得不拧眉小声唤来了袁螭。
　　“这行吗？”李成器担忧的扫了殿下黑压压的庸脂俗粉们一眼，“麒麟那边，可都是……”
　　“请王爷放心。”袁螭胸有成竹的笑言着，“那驸马爷方光宗大小在道观长大，哪里懂女人……”他指点着堂下这群唯唯诺诺的村姑，“他去挑，自然专去挑那些皮肉好的，但这些，您看吧，虽然现在一个个又土又黑，但底子都很好，等养过了这个冬天，明年一开春，就是细皮嫩肉的水灵儿，还听话，能吃苦……”
　　“噗嗤，”李成器忍不住笑了，“你小子……”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行！有两下子！”
　　是夜，左军府在王阳县府设宴，迎接摄政王大驾光临。
　　李成器席间开心的很，说这酒摄政王府包了，以答谢左军都督府及王阳县的倾力协作。
　　令月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上在后面小心跟着的车队拉的是什么东西。
　　李成器居然自己带酒？
　　“这可是孤特令窖藏的曲水酿，”李成器笑眯眯的开了口，“你们每人都尝尝。”
　　现场的护卫有锦衣卫也有衙役。
　　王府的侍卫也被吩咐带头入席饮酒。令月无奈，端起了酒杯。
　　她酒量尚可，倒是不怕饮酒，只是，这喝完水后麻烦事儿多……
　　席间左邻右舍都频频举杯，她泼也泼不得，洒也洒不出去。
　　且王府的薛总管就提着酒壶站在后面，不喝，也太不给面子了……
　　一杯酒灌入喉中，令月突然怔住了！
　　她呆呆的握着酒盅，突然回味到了这烈酒的滋味。
　　春 药……
　　她不动声色的咳了一声，余光扫到了上席李成器的身上。
　　“你们都多喝点，”李成器正在笑容满面的朝这边瞧着，“薛亮，傅大人刚从左军府来，别让人家笑话摄政王府的酒量。你陪好了。”
　　王爷一发话，当下王府的侍卫都动了起来，一个个在管家旁举着杯子，就要跟令月拼酒。
　　令月疲于应付，心下有些发慌，这李成器就算是晚上想和她上床，也没必要在给她的酒里下春药啊？
　　薛亮的酒壶，一看就是王府制式，看来，今晚的题目，李成器是蓄谋已久了……

　　百雀临天

　　薛亮殷勤的将怀中的曲水酿给她继续满上。
　　“傅大人，给王爷个面子。”他皮笑肉不笑的劝着酒。
　　其他军士哪配的上管家亲自给斟酒，一个个操起案台上摆放的酒壶，各自倒满，围聚了上来。
　　不喝是不行了。令月只得忐忑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行了！不行了……”她耍赖捂着脑袋，“这么烈的酒，我一下子干了两杯！再这样喝，要人命了！”
　　众人哄笑，那薛亮也不强人所难，“那您歇会儿吃点儿，来，这可是王阳县的特产，”他坦然坐下，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堆鹿肉。
　　敢情，这是来近距离监控她了。
　　令月心里明镜似的。
　　她的酒量本就雄厚，再者又有武功在身，这两小口药酒，还是能勉强抵挡一阵的。
　　堂下，王阳县请了歌姬助兴。跳完了乡土版的霓裳羽衣，竟就是纯粹的北朝艳舞……
　　酒席之上，皆是男人，再加上摄政王李成器平易近人，此处天高皇帝又远，气氛也逐渐活跃了开来。
　　在李成器的示意下，袁螭搬到了主席的同桌。不知两人在亲密的低声嘀咕着什么，竟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令月瞥着袁螭那张若即若离的笑脸，心底好容易压抑下的热流又涌了上来，他的举手投足，他的开怀摇头，他嘴角一弯那邪邪的弧度……哦！他居然看了她一眼！
　　“啪嗒！”她血冲头顶，周身一颤！手一摆，竟将青瓷酒盅狠狠摔到了地上！
　　全场的目光顿时都焦距过来了……
　　——摔杯，这是一个军队中多么熟悉的暗号啊！
　　李成器和袁螭，也停止了交谈，诧异的移目而来。
　　伺候筵席的小厮们赶紧上前将碎片铲走。
　　“喝多了……喝多了……”令月不用镜子，就能知道自己的脸涨红的利害。她冲四围连连摆手，“这酒太烈了，真不能再喝了……”
　　众人送了口气，继续忙活各自去了。
　　令月恻恻的捂着自己的脸，热的利害；再去摸脖颈，竟越往里越烫……不好，难道是那春 药的功效要开始了吗？
　　她瞥了一眼上首，见那袁螭边讲边用眼角瞄她——四目一对，却又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走。
　　她很想招呼袁螭，很想告诉他……
　　“袁世子和摄政王相见甚欢啊！”突然，堂上冒出来一个醉意昂然的大嗓门。
　　全场立马又寂静了下来，见那王阳县县令摇摇晃晃的端着酒杯上了主席。
　　“下官来敬王爷一杯，王爷有什么趣事，也赐给下官听听乐乐……”那县令仗着酒意谄笑着，斗着胆来套近乎。
　　“孤和袁世子，在谈论玉衡星一事。”这李成器态度倒十分的和蔼，“王县令有兴趣，也坐下聊聊。 ”
　　“是是是！”王阳县求之不得，赶紧蹲坐在了主席边上，巴巴的凑了个脑袋过去。
　　“听说玉衡星一出，神女不日就将出世。”李成器的声音在安静的筵席上，突兀的显露了出来，“算来，这神女也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了……”
　　“正是好年纪啊……”袁螭吃吃的笑应着。
　　“据说那神女双修飞仙时有特异之处，可引百鸟朝凤，天将吉祥。”李成器转过了头，“王县令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听说过！”那王阳县得摄政王一席聊天，兴奋的双目放光，“若是这神女能出世，正好可以献于摄政王……”
　　“胡闹！”李成器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交会神女之人，也只能是当今皇上。扯上孤做什么？想让孤翻天不成？”
　　那王阳县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当即酒醒了大半，赶紧离座磕头捣蒜不已。
　　令月坐在席上，只觉得浑身又热又痒，她不停的想挠，想揭开衣服挠，她着实是坐不下去了……
　　“傅大人，”旁边的薛总管突然低低的递上话了，“您若是醉了，让他们扶你回房休息。”
　　“好好好！”令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双手抱头，摇晃晃的跟着引路的小厮向后宅走去。
　　王阳县给她预备的，是一间很整洁的大房间。
　　古朴雅致，连床帏都熏着沉木香。令月闭了房门，仔细摸索探听了房间摆设，确定无人暗伏窥探后，迅速跳上了床帏。
　　迎着月光，她从怀中掏出刘延龄为她配置的丸药。
　　冰销丸。
　　若是，这和赵真当年给她吃的那个丸药一样，那她就有十足的把握，让李成器适才费心下的春 药就地失效。
　　这药吞下去，她就和从前一样六欲不生了……她颤抖着，慢慢捏起了这黑黑的丸药。
　　这药丸，一年只有四粒。
　　她端详了半天，犹豫来犹豫去，终还是没吞下腹来。
　　窗外弯月如勾，令月突然想到了宫里头那个同为暗人的太后娘娘。
　　每个望日，青鸾都需遭受逆流的痛楚……与青鸾的毅力相比，她连这样的小事都抗不过去吗？
　　更何况那青鸾还曾挺过万蚁蚀身之苦！
　　不。我绝不输给任何人。令月倔强的收起了药丸，
　　她端来了冷水，甚至连捆绑固定的绳索、咬牙的绢巾都为自己准备好了。
　　再毒的春 药，也会有时限的。
　　她不信，青鸾连万蚁蚀身都能挺过，她连区区的春药都得投降？
　　令月脱了鞋袜，开始盘膝打坐。
　　可是，她运气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得门外传来咣咣的敲门声。
　　“傅大人！”竟是薛总管的声音，且此人敲门一下紧似一下，誓有敲不出她来誓不罢休的态势。 令月烦闷不已，只的下地开门。
　　“傅大人睡下了？”薛总管明知故问，“哦，王爷醉了，已经安置了，让来跟您说一声，不用去伺候了。”
　　令月不住道谢，却觉得心头诧异，李成器给她灌了春药，却走了人。他什么意思？
　　“王爷还说，现在天冷，傅大人身子弱，醉了酒受了凉可不好，得找人看护着。”薛总管转身冲后面挥了挥手，竟应声走进了三个面色俊美的男子。
　　“你们三个，今晚上寸步不离傅大人，”薛总管的面色一向阴冷，“要绝对……”
　　“不用了不用了！”令月头皮都发麻了，她在克制自己逼开春 药，李成器却给她房内放上了三个寸步不离的美男……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李成器是想看看她交合后的表现，还不想亲自上阵？
　　联系前后，她突然明白了！这次离京，李成器就是想试探她！他也太谨慎了，怕其中有诈，还不舍自己上场！所以……
　　“这是王爷特意嘱咐的，”薛总管闪身将房门闭上，“傅大人不用客气，差遣支使他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令月郁闷不已的站在房内，看到那三个唇红齿白的精壮男子，她甚至想出门跳河去……
　　完了，她今晚上是无法打坐抗药了……这个该死的李成器……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傅大人请留步。”
　　居然，想出门的她被人拦住了！
　　“王爷吩咐过了，外面起风了，酒热之人容易受凉。”那男子笑起来很是魅惑。
　　令月哆嗦了一下，赶紧转过身来。
　　妖孽啊……李成器纯是针对她来的！
　　她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只觉得腹腔中好容易压制下来的骚动又蔓延了上来……不行，不能这样……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接下来的场景……难道……她要一并收了这三人不成！看来，今晚不用那冰销丸是不行了……
　　“别扶着我！我没醉！”
　　突然，寂静的窗外传来了一阵杂闹的吵杂声。令月被这熟悉的声音给刺激了一下！
　　——袁螭？！
　　她示意那些人将门打开，瞧个究竟。
　　果真！她看到了袁螭的身影。
　　他好像醉的很利害，话语疯癫，连举止都走了形状。
　　令月心头一喜！
　　真是刚想睡觉，马上老天爷就送枕头来了，“那不是袁世子吗？怎么醉的这么利害？”她高声吆喝着，“海青，过来，给世子弄点水漱漱口！”
　　这理由合情合理，那三位小生也阻挡不得。
　　“这是谁啊？”袁螭被人搀扶走近时，突然抬头笑了，“哦！”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是暗卫傅大人啊！这回找到大靠山了？”他吃吃的笑着，“傅令月！你背后打我的小报 　告，我都知道！”
　　令月窘了个满脸通红，“快扶进去！”她招呼着海青。
　　进了令月房间，那袁螭还不得消停，“你少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好人！我那次见了喻东的盐商就一刻钟，你就给我报了上去；还有……”他东倒西歪的，就往令月身上撞……
　　令月本就有留他的意思，这下更是顺水推舟了，“你们先出去吧，”她快速的冲着海青和那三个男子挥手，“袁世子在说胡话呢，你们都别听！”
　　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谁也不敢留在房间内了。不该听的不能听，这是在人手下当差的铁律。
　　令月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甘心退下去，等房间人刚一散，她就迫不及待的勾住了袁螭的脖颈……
　　她卸去了控制，感觉体内的热量加上药物的力量一并冲了上来。省了药丸了！
　　“我那次，和……”袁螭还在絮叨着什么。令月却忍不住了！她勾下他的脖颈，扳过了他的头，狠狠的吻上了去！
　　……
　　她完全占据了主动。
　　她变的疯狂而野蛮。
　　这个熟悉的男人，这具熟悉的身体，更是激发了她饥渴昂扬的性致……
　　这一次，只有淋漓尽致！
　　她忘记了是谁主宰了谁，甚至也忘记了自己心中的负担……管她是谁，管她有什么使命！
　　她的头脑中没有他想，没有他念，就是交欢，再交欢！
　　她狠狠的掐着，抓着，揉着这个男人的身体，她甚至想，将他撕咬开，吞下腹中……
　　在一切云霄登顶尘埃落定之后，她彻底的虚脱了……
　　熏香的床帏，只听得两个疲惫的身躯，沉重的喘息声。
　　“哦……”袁螭晕晕的扶着脑袋，强支起了身子。“我这是在哪儿……”他做酒醒恍然装，下床就想走。
　　“公子！”令月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眼眸低垂，眼神还是逃避她的。他用醉意掩饰着自己的心绪，掩饰的很好，很好。
　　“谢谢你……”令月轻轻的开了口。
　　其实，从他进得门来，她就知道他一定没醉……他一定是看出了她在筵席上的异样，才寻机跑了过来……
　　“我知道的……谢谢你……”她眼眶有些酸涩，当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袁螭直直的立在床下，还是没有回头。
　　“你日后别恨我，就是了……”他抬起了衣袖，轻轻的将她的手指剥离。
　　“早些睡吧。”他留下了这淡淡的一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令月在三位美男的看护下，安稳的睡了一夜。
　　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不需要男人来当解药了。
　　李成器想试探她，看此时有没 　有天将祥瑞吧？
　　令月想起这位摄政王在席间的言语，心内不住冷笑。他怕她的功效体现不出来，竟给她单下了春药；又怕她这神女体质有诈，竟大方的给她安排了三个美男……
　　这个狡猾可恶的李成器。我看你今天还有什么戏文可唱！
　　令月平静的起了床，梳洗完毕。
　　她要出门亲眼看看，大冬天的，哪里来的什么天将瑞祥……
　　当兵的人起的都早。待令月迈出房门之时，外面已经很热闹了。
　　她惊异的发现了一件事情，大家都在抬头望着天空。
　　“怎么了？”她条件反射的一哆嗦。
　　“怪了！那么多鸟！”有一个侍卫嘀咕着，“这一大早，飞来了三个鸟群了！你看！”他激动的跳了起来，“又来了一群！”
　　我的天！竟真出来了百雀临天！
　　令月呆滞的看着一大群鸟低空飞过……
　　老天爷在开玩笑吧……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
　　自王阳县回京的路上，令月能明显感觉到李成器目光的改变。
　　首先，他弃马用轿。而且，单唤她给他同轿护卫。
　　其次，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
　　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这感觉，是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模样……
　　令月如芒刺在背，难受的紧。
　　还有，袁螭今天早上竟没来给他们送行。
　　据说，袁世子昨夜饮酒过度，至今起不得床来……
　　令月这辈子也忘不了李成器听闻此报的反应之举——他竟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邪恶的斜了一边的嘴角。
　　窘死了……令月只想捂脸。
　　回了京，摄政王李成器便被如山的奏折给淹没了。他连王府都回不去，直接被劫去了阁部。
　　令月被放了假，得了喘息之空，赶紧钻到自己房中，睡上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日午饭她都未吃，一直在床上迷糊着。好像过了晌开始下了雨，噼里啪啦的，敲着绿窗作响。
　　令月闭着眼睛，回想着这一日的光景。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的笑了，她觉得自己至少明白了……那个袁螭心底一定是喜欢她的，虽然他别扭的什么也不说……
　　“咚咚——咚咚，”突然，雨点声中夹杂了急促的敲击声。
　　令月收了美梦，一个鲤鱼打挺，赶紧从床上蹦了下来。
　　门外站着薛管家和一个小黄门，很是面生。
　　“傅姑娘，太后有请，请随咱家来。”
　　青鸾叫她？令月心下有些忐忑，她着实怕青鸾知晓了白日的百雀临天……她宁可斗男人，也不愿去和女人过招……可此时李成器不在府中，她用眼神求助薛管家，在当下也于事无补。　她只能谢恩领旨，随之入宫。
　　入了熟悉的宫门，令月却惊异的发现，那小黄门领着她，不是向着后宫慈宁宫而去，竟是直奔前三大殿，勤政殿！
　　“公公……”令月就算是再不识路，也忍不住插话了，“这……这好像不是去慈宁宫吧？”
　　“傅大人，您跟着咱家来就是，”那小黄门的态度很是和蔼，“咱家是奉旨行事的。”
　　令月想了想，谅这太监也不敢矫诏，当即硬着头皮，跟着踏上了勤政殿的玉石金砖。
　　“皇上，傅令月带到。”那小黄门恭敬的向内递了话。
　　令月这才明白了！这个旨……不是懿旨而是圣旨！竟是小皇帝要宣她……
　　＊＊＊＊＊＊＊＊
　　十四岁的李俊彦一身明黄，端坐在龙椅之上。
　　人虽小，却很有一番君临天下的气势。
　　他等着令月叩首完毕，挥手将宫人散去。
　　“傅爱卿，”这位年轻皇帝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抬起头来。”
　　令月被这稚嫩的亲密话语给激出了全身的鸡皮。她干笑着抬起了头，正对上皇帝那一双清澈、考究的黑眸。
　　“这里没有外人，”李俊彦打龙椅缓缓走下，“朕想同卿家说些直白的话。”
　　“请皇上示下。”令月越来越觉得形势不太妙。
　　“爱卿平身吧，”那李俊彦已走到了她的身边，竟伸手，扶起了她！
　　令月被这无上的荣光给震惊了。她哪敢借皇帝之力，赶紧自己起了身来。
　　“听说你是神女？”李俊彦的个子和她差不多高，抬手，替她将四品侍卫服肩绣理好，“告诉朕，这是真的吗？”
　　“臣……”令月有些面红耳赤，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难道这昨夜之事，连深宫中的小皇帝都知道了？
　　“朕还有两年，就亲政了。”李俊彦突然笑着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到时候，爱卿给朕做贵妃如何？”

　　妖女

　　这话对令月来说不啻于晴天一雷，她瞠目结舌，惊愕的无以复加！
　　“皇上，臣、臣……”令月感觉自己口舌都抽了。
　　“君无戏言。”那李俊彦慢慢的肃了脸色，“等朕十六岁，就可以做大齐国真正的君主了。届时，你要好好的辅佐朕……”
　　“臣……臣出身寒微，实在是不配……”令月发现这小皇帝不像是在开玩笑，当下更慌了，这个比她还小的男人……
　　“你是前朝的公主，与朕有何不配？”李俊彦的声音恬淡而轻柔，“记住朕的话，朕，才是大齐国的真命天子。”
　　“是……皇上，”令月不得不开口提示了，“臣……可是太后娘娘的人。”
　　“那好，朕和你一同去见母后。”李俊彦伸手，竟拉过了令月的柔荑！
　　——“万岁爷！摄政王来了！”
　　突然，打门口冒出了一个急促的太监声。
　　李俊彦一愣，手马上缩了回去。“到哪儿了？”
　　“万岁爷，摄政王过了玄远殿了！”那小太监气喘吁吁。
　　“你看，你有多重要。朕才请来问个话，马上就有人追上门来了。”李俊彦冷冷的笑了，“高德贵，带她到母后那去。”
　　应声进来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太监。
　　令月久闻大名，这正是司礼监的正印大总管，当年声明显赫的内相。
　　“从后面走。朕稍后也去。”小皇帝分明就是不想将她交出来。
　　“是，皇上。”高德贵笑眯眯的示意令月离开。
　　令月牢记着青鸾的话——那李成器成不了大器。那么，她就死活不能得罪这春秋鼎盛的皇帝陛下了。
　　她行礼退下，没有反抗，悄声跟着高总管向后宫行去。
　　反正她是太后的人，目前皇帝还没伤她分毫的必要。
　　况且，那个青鸾也不会让儿子做出这样胡闹的事——世人皆知，她都跟别的男人睡过了，怎么再能用以填备后宫……真是贻笑大方了！
　　令月边走边寻思着。
　　看来，摄政王府的薛总管是去给李成器报信了。自己这呼之欲出的神女身份果真是诱人啊，这些个高贵滑头的男人们，一个个都紧张起来了……反正，这事日后和李成器推脱起来，她也是有说辞的。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啊，有本事，就将我抢回去吧。
　　二人到达慈宁宫的时候，却发现宫门外清净的很，只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官。
　　令月知道，这样品级的服饰，都是宫中的六尚女官，这些人，可都是京里高门贵阀的大家千金。
　　“白尚服。”高德贵笑着搭腔了。
　　“高总管。”那女官客气的站起身来，“太后不在慈宁宫，徐尚仪也不在。有事您吩咐我吧。”她的语速很快，这一句话，把高德 　贵所有想说的话全都给堵住了。
　　高德贵有些意外，但做奴才的，也不便去问主子的去处。
　　“这可难办了。”他冲着白尚服干笑着，“这可是个贵人，皇上说，让咱家亲自送到太后这儿的。”
　　“就是他？”白尚服将眼珠移到了令月身上，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对。”高德贵点头，“那这就麻烦尚服大人了，咱家还得去勤政殿伺候皇上……”他明显是想早脱手早轻松。
　　“行，那就留这儿吧，”白尚服客气的接下了，“高总管您忙去吧，太后回来，我带他觐见。”
　　高德贵一摇三晃的离去了。
　　不知怎么了，令月沉默的站在慈宁宫殿外，总感觉那白尚服飘过来的神情很是鄙夷。
　　不就是出身高贵嘛，至于这么瞧不起人啊？令月对这个白姓女官没少腹诽。
　　“你，跟我来吧。”白尚服终于没好声的说了一句。
　　令月垂下了眼眸，心想不跟这眼球尽白的人一般见识。
　　她跟着指引，在宫内绕了两个弯，来到了一处耳房。
　　“在这儿候着吧。”这位女官毫不客气的又上下打量了令月一番，“等里面的人出来了，本官再来唤你进去。”
　　令月一头雾水。只能点头称诺。
　　白尚服出去了，房内很快寂静了下来。
　　令月在这个小屋溜达来，溜达去，思前想后，竟突然觉得有些恐惧。
　　走了这么久，连殿里竟连个宫娥太监都没有，四下都静悄悄的……不会是丢了什么东西，正好想赖在她身上吧！
　　令月这么一想，待不住了。她斗胆推开了内室的门，向内瞄了一眼，竟发现里面是一处温泉？！
　　叫她在这儿等什么？洗澡？还是……她一见到水，就毛骨悚然。
　　——难道太后也听说了传闻，要来用这一池子水，来试探她的神女功夫？？
　　不行，要命了！赶紧撤吧！令月赶紧关上了内门。
　　可是，在关门的当口，她突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令月赶紧伏在了地上。
　　那人的脚步很轻，绝对是顶尖的高手。只是行走在湿滑的石面上，不得以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
　　来了——去了。那人过了令月藏身的这扇门。
　　令月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自未关严的门缝偷偷窥去。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这是太后身边的那个管事姆姆！
　　就是她第一次见到贤妃青鸾时，玉阶上站立的那个人！
　　这人应该是和青鸾形影不离的，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
　　她在，太后就在！
　　令月嗅到了一丝秘闻的味道。待这人走远，她心底一亢奋，猫着腰，潜了过 去。
　　她匍匐在地，完全贴地而行。这是暗人偷窥偷听最保险的方式，虽然姿势丑陋了些。
　　——“敬治，会不会是当年弄错了？”青鸾娇美的声音隐约飘了过来。
　　赵真？！令月吓的脑袋一麻，赶紧钻到了就近温泉歇息的床帏之下。
　　我的天啊，青鸾居然在和赵真密谈？口气还这么亲密……令月惊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放心吧，应该不会。”果然是赵真的声音！
　　“那……那为什么会如此怪异？”青鸾的嗓音柔弱的很，完全是一幅小女儿疑惑的姿态，“怎么会有‘百雀临天’呢？我的人没有出手啊，是你的人干的？”
　　“不是。”赵真低沉的否定了，“我和你一样，对那事儿事先是一点都不知情。真说不清楚啊……”
　　——百雀临天？令月蓦然竖起了耳朵。这俩人议论的竟是她！
　　“不仅如此，今天阁部来报，大佛寺昨日夜里，竟出现了佛光！确实是十数年未见的天降祥瑞！”青鸾的声音很是失控，“若是那个妖女，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
　　“我真、的、不知道。”赵真还是那句话。
　　——“妖女”？令月在床下呆滞了。这个词，难道形容的是她？？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是神女，难道，居然是妖女？
　　“当年，你真的没弄错吗？”青鸾的声音又变的楚楚可怜，“她若是真的……那我们不就是……”
　　——搞错了什么？令月心里怦怦乱跳，青鸾的意思是，怕她是真的神女？
　　“青儿，放下吧。”赵真低叹了一声，“如今你什么都得到了，也算功成名就了，何必非惦记着那么多呢？”
　　“我不惦记行吗？”青鸾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若是两手一撒，什么也不管，彦儿早就成了他们父子阴谋下的冤魂了！他敢骗我！我不甘心！他想一举两得，我非要让他两头都是一场空！”
　　“当年，本就是你的一厢情愿……”赵真淡淡的插话了。
　　“不！”青鸾的声音很是激动，“他答应我了！他亲口立的誓言！”
　　“亏你还做过暗人，居然还信什么劳什子誓言……”赵真苦笑不已。
　　“我不管！”青鸾很是任性，“他敢骗我！他敢彻头彻尾将我当做傻子骗！我不甘心！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宁可毁了我自己，也要毁了他全家！”
　　——这熟悉的话语，令月一下就联想到了！原来，赵真当年说的那个冷血的顶级暗人，是青鸾！
　　“皇上不会支持你的。”赵真的声音很冷漠，“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我不需要他支持！我只要你支持我！”青鸾的声音都颤了，“敬治，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告 诉我，当年有没有弄错？这可是我这么多年，在地狱般煎熬折磨中活下来的唯一动力！”
　　“你疯了。”赵真喃喃。
　　“疯了？呵呵……”青鸾悲切的笑了，“我早疯了……在十多年前，我自断筋脉的那一天，我就疯了……”
　　——“太后娘娘！”
　　突然，从外面传来了一声高呼。
　　“皇上来了！”那个姆姆在很远处传声禀报着。
　　令月屏气趴在床底，看着那明黄的裙摆匆匆自她眼前走过……
　　“外面的白玲呢？”青鸾的口气很是恼火。
　　“白尚服正在拖延着呢……怕是挡不住了。”
　　“你出去，说哀家马上就出来。”青鸾支走了来人。“你赶紧走吧。”这一句，是悄声说给赵真听的。
　　令月捂着鼻息，直到赵真的脚步彻底打这个殿堂消失。
　　青鸾停了一阵子，也离开了。
　　令月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那个李俊彦若是登门来向青鸾要她……不好！青鸾那么精明的人，联想到耳房……
　　她赶紧三步并两步爬了出去，飞快的向来时的小门的跑去。
　　所幸，还来得及。
　　这殿上还是空荡荡，没有宫娥也没有太监，令月迅速钻出了耳房，到偏殿寻了个角落立下。
　　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殿外的场景。
　　李俊彦正在慈宁宫殿外负手而立，那个姆姆和白尚服，不知在说着什么。
　　青鸾还未出来！好机会！
　　令月赶紧推开了偏殿的门，匆匆跑了出去。
　　“臣叩见万岁爷！”她跪地大礼参拜。
　　“爱卿不是在？”皇帝有些惊异。
　　“臣一直在偏殿候旨。”令月赶紧说了这关键的一句，“臣虽是女身，但后宫重地，也不敢擅入。”
　　李俊彦无声的瞥了白尚服一眼，那白尚服的神情又是呆滞又是惊愕——这人不是个面首，竟是个女人……
　　令月堵住了白尚服的嘴，心放下了大半。谅这个无意中泄了大密的白尚服也不敢主动到青鸾面前承认过失……这下，为了活命，她不想帮她做谎，也得帮了。
　　过了一刻钟，终于得殿上唱诺，太后出来了。
　　青鸾缓缓迈出宫门，面色甚为不悦，但她一瞧见令月，表情马上就呆滞了。
　　——她不呆滞才怪呢，刚刚才和赵真密谈着令月的身份，这人就突的出现在慈宁宫了！
　　“皇帝，出什么事了？”青鸾拧起了眉头，端开了太后的架子。
　　“母后，朕想纳傅氏为妃。”李俊彦倒也不含糊，手一指，直接开门见山。
　　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那个白尚服……
　　“皇帝！”青鸾这下恼火可大了，“你……她可是摄政王的人！”
　　“怎么朕听说，她是 母后的人。”李俊彦不慌不忙，将话给挡了回去。
　　青鸾气急，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说些什么，“皇帝留下。其他人，都给哀家出去！”太后凤颜大怒了。
　　令月如闻大赦，赶紧溜出慈宁宫门……这母子俩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吧。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不是虎穴就是狼窝。
　　但是，她宁可回去斗那只公虎，也不愿来斗这一窝母子狼……
　　＊＊＊＊＊＊＊＊
　　黄昏，李成器在摄政王府等着她。
　　这个最阴险狡猾的家伙，令月今天，才明白了他的厉害。
　　他将她要到身边，却不着急试探她。他知道王府中定有细作，他的一举一动，必然都在别人的视线之中。这样贸然试探的结果，很可能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所以，他借收验行宫为名，将她带出了京城……
　　他要一个在他掌控下最真实的结果、最不受人干涉左右的结果。
　　他成功了。
　　青鸾和赵真，居然同时都被他骗过了……
　　令月喜欢挑战聪明的男人，却惧怕接触聪明的女人。
　　所以，当她在火烛辉映中再次看到李成器的时候，心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怀疑她的身份，她也怀疑。
　　——她怎么可能是前朝的公主，亡国的神女？
　　她自己最清楚了，水、占卜，她什么特异的功能也没有！
　　李成器精明，好。那就看她如何借他之手，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令月定了心思，端正的向这位摄政王爷作揖。
　　堂上无人开口，却见旁边的侍从小厮一瞬间都齐齐自觉的退下了。
　　“怎么，到皇宫去听封了？”李成器缓缓递来的话语，讽刺的很。
　　令月面色一僵，不知该答些什么，只能讪笑开来。
　　堂上只余二人，一坐一立，气氛很是尴尬。
　　“听说那袁世子一直躺到了晌午才起得床，才回了左军府。”李成器淡淡的又开了口，“你也真够生猛的……”
　　令月一恼怒，索性言语也放开了。
　　“算他倒霉。”她阴沉着脸瞪了上去，“有人被下了春药，他偏偏自己送上门来！”
　　“扑哧，”李成器定定的注视着她的眼眸，笑了。
　　“你还真是不一般。”他摇头。
　　“王爷，”令月直白的开了口，“属下要求彻查，昨日是谁给属下下的春药！属下要动用暗卫令，审问薛总管！”
　　“是孤。”李成器竟承认了。“孤的本意甚好，可惜，这份情谊让袁螭抢了先机……”
　　“你……”令月瞠目结舌，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真说过，不要拿寻常女人的思维来猜测你，”李成器嘴角一弯，“您既然真是神女，应该会明白孤王诚 心供奉的苦心。”
　　“好像，玉衡星还没有出来吧？”令月恨的牙根都痒了。他想怎么？还想让她谢他那三个美男的供奉不成？！
　　“玉衡星早晚会出来，但孤现在发现……他最好还是别出来了。”李成器从宝椅上缓缓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踱到了她的面前，“孤好像已经知道，神女是谁了。”他的手，慢慢的揽上了她的腰身，“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做侍卫了，穿回女装，做孤的女人……”
　　令月恐惧的瞪向了这个男人。
　　“相传，与神女双修，能延年祛病，福寿绵长，”李成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孤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哪怕是天下最好的奇珍异宝，只要，你能开心……”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衣襟。
　　他的唇，吻上了她的檀口。
　　令月的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了……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他的抚摸温存却有力……她想反抗，却被体内升腾起的热流给锁住了手脚……他绕过她的纤腰，将其打横抱了起来。
　　不要啊……令月在心底呼喊着，她从今以后要是做了李成器私藏的女人，就再没法出去抛头露面了！
　　——“王爷！”
　　在令月绝望哀叹的关键时刻，突然打窗外透来急切的禀告声！
　　——“王爷！有大事禀告！”薛总管的声音焦急的很。
　　李成器的面色一僵。停滞了动作。
　　令月借机赶紧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三两下将自己的衣襟发鬓整理好，远远的垂头立在一旁。
　　“进来！”李成器若是说心里不郁闷，那可真是假话。
　　“王爷！发现玉衡星秘语了！”薛总管兴奋的冲了进来，“就在郁金别院！”

　　日敬毋治 

　　令月闻言惊呆了！
　　玉衡星被发现了？！这么快！
　　李成器的惊愕程度更大，他适才刚说，神女都找到了，并不希望这玉衡星过早出来，没想到……
　　“谁发现的？”他不得不开口问了。
　　“左军世子！袁螭！”薛总管喘息着答话，“就在郁金别院！”
　　令月更惊了！
　　“还有谁知道？”李成器眉头一拧。
　　“宫里、阁部、六部……”薛总管越说声音越低，怎么自家王爷好像不是很高兴呢……
　　“走。去看看。”李成器板着脸，出了房门。
　　袁螭找到了天权星留下的暗语，可以揭露出玉衡星的身份？
　　为什么偏偏是袁螭？
　　令月在打马郁金别院的路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郁金别院，很是热闹。
　　锦衣卫、六扇门、暗卫、京畿卫；阁部、六部、都察院、内廷。待李成器到达后，发现各方面人物，几乎都来齐了。
　　皇帝那边也得了消息。不便御驾亲临，派了司礼监总管大太监高德贵来了。
　　现场虽然贵人云集，但被阎竟新维持的井井有条。
　　看热闹的不干之人都安排在太白楼休息。仅袁螭一人，被重兵护卫，安置在文彭阁。
　　“这怎么回事？”李成器冲太白楼瞥了一眼，拧眉望向了阎竟新。
　　“回王爷的话，袁世子傍晚来了，说他想再来文彭阁看看，”阎竟新轻声回禀着，“臣就照着规矩，带他入内勘察。这来去也没什么异样，袁世子就走了。可谁知道他回了府，竟四处派人报信，说他发现了玉衡星的秘语！臣在这别院根本不得而知，等到内廷、六扇门、暗卫还有六部都来了，臣这才知道……”
　　“好了，孤明白了。”李成器挥手示意阎竟新退下，“他这是怕孤赖账……”
　　令月在后不远不近的跟随着，脑海中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袁螭的那些个话语。
　　——“你说，想帮我得到这一军的封号，但若是要用你的命来帮我呢？”
　　——“你日后别恨我，就是了……”
　　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他手里早有线索了，迟早要亲手将她推向神女之位？
　　令月干干的弯了嘴角，这袁螭真是大惊小怪啊，这算什么？
　　如今的局势，她迟早要冒充神女了去。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不是他，还会有别人。
　　她说过，如其帮助别人，她宁可去帮助他。获得了那一军的封号，袁螭就可以脱离父亲的制约，自由的施展了……
　　提前揭破了她的戏服，何乐而不为呢？
　　别人可以不管，但奉了圣旨来督场的内相高德贵、阁部首辅当朝少傅帝师李广元，李成器还是得给几分薄面的。
　　在入文彭阁前，李成器不得不先去了趟太白楼，将 高总管和李少傅客气的请出来。
　　事态重大，三人也无多言，当即跟随锦衣卫指引，一同迈进了文彭阁。
　　左军世子袁螭，正在文彭阁内悠闲自得的喝着绿茶。
　　——他的手中，还是捧着那个摄政王赐给的波斯透明大玻璃杯。
　　“袁世子。”李成器止住了旁人的通传，主动先开了口。
　　“属下见过摄政王！见过高总管！见过少傅大人！”袁螭远远就见着正主儿驾到，赶紧起身跪接。
　　李成器抬手虚扶，笑着开了口，“袁世子一路舟车辛苦，回府竟也不休息一番，这风尘仆仆的，就来为孤办事了。让孤心里，很是感动啊……”
　　“王爷抬举了，属下是垂涎这一军的封号，夜不能寐，废寝忘食啊。”袁螭时刻不忘提醒李成器军队的事，“这不，黄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属下给找到了！”
　　“放心，孤绝不是食言而肥之人。”李成器笑着望向了身旁的高德贵和李广元，“高总管和李少傅都在，可以给你当个见证，这事一经确认，孤马上签署委派军令。”
　　“谢摄政王，谢高总管，谢少傅大人。”袁螭此时的嘴脸，就是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
　　“袁世子，摄政王连这样的话都说了，”高德贵干笑着开了口，“您也该亮给大家看看，东西，到底在哪儿啊？”
　　“摄政王、高总管、少傅大人，这边请。”袁螭将身一侧，胸有成竹的带路了。
　　令月疑惑的跟着大队人马进入了文彭阁内室。
　　一切照旧。一排又一排的大小石料有序的堆放在侧。
　　阁中央，还是那个由几台大条案拼接而成的巨大的刻工作台。上面摆放着笔、墨、砚台、线绳、印刀、砂布、木制印床、印刷儿、棕帚、拓包、印规等所有的篆刻用具，及篆刻的印章成品。条案下，是一个大的洗砚池，池水尚清。
　　再无其他。
　　袁螭在工作台边停下了。阎竟新悄声走到了袁螭的身旁，目光如炬。
　　“在哪里？”李成器四顾无果，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回王爷，就在这儿。”袁螭自得的指着台案，“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笑着伸出手，折起衣袖，从众多的篆刻成品之中，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黄白色玉石印章。
　　“就是它。”袁螭小心的呈给了李成器。
　　令月惊愕的探头去望。
　　——李成器手中，是很普通的一个印章。
　　李成器横竖正反端详了半晌，又和高德贵、李广元、阎竟新相互传递了几遍，也没瞧出个子丑寅卯来。
　　“袁世子从何看出，这是天权星身后留下的关于玉衡星线索之物呢？”李成器忍不住开口问了， “这是块什么石？难道有什么讲究吗？”
　　“回王爷的话，此印章之石，乃是浙江青田石的极品，”袁螭开口释疑，不知是不是令月过于敏感，她总感觉袁螭言语中顿了一下，好似掩饰了什么，“篆刻之石以闽粤的寿山石、浙江青田石、昌化石、北疆的长白石、蒙古的巴林石为上，不过，就算是石中的极品，也就是一块石头，其价值，不能和羊脂、蓝田玉相比。玉衡星的线索，与石料无关。”
　　“呵呵，久闻左军都督府袁世子精通篆刻，老夫看来，此厢真是派上用场了。”李少傅笑着恭维了一句，“还请袁世子赶紧将谜底揭开，老夫瞧不透门路，这心思吊在半空，难受的紧啊……”
　　“少傅大人谬赞了。”袁螭客气的拱手，“请看印章的旁款。”
　　李成器一怔，忙将手中的印章侧来。
　　——印章的四处侧璧，只有一处刻着文字。
　　令月斗胆向前一步，踮脚凑上一瞧。
　　其并非刻着“某某兄雅正”之陈词。而是刻着：
　　——“巨星垂采，景云立庆。”
　　对，就是这无关痛痒的八个字。
　　“这是？”李成器觉得有些面熟。
　　“这是《宋书》中的一句。”旁边博闻强记的李少傅接上了话，“吉祥之语，用的相当生僻。”
　　“少傅说的极是。”袁螭没忘溜须拍马一番，“篆刻之语，常从故旧典籍中剥离生僻之词刻之。属下学识浅薄，也是今日才醍醐灌顶想透，从而翻书查清的。这八个字本无异议，但它的前一句，却是关键之关键。”
　　“《宋书》的原文为，‘玉衡从体，瑶光得正。巨星垂采，景云立庆。’”他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谜底。
　　玉衡从体，瑶光得正？！
　　玉衡？摇光？！
　　众人闻言一惊，皆瞠目相视。
　　李少傅颤声称是，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着，“是！是是！哎呀……这老夫怎么没想到啊！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没错！一个字也不差！”
　　“臣一早就推测到了，前梁的皇帝可能将玉衡星的暗语，刻在了篆刻之印上……”阎竟新也跳出来马后炮了，“竟果真如此。”
　　“阎指挥使英明。”袁螭笑了，他是谁的马屁都拍的。
　　“那玉衡星的名字呢？”李成器是所有人中最沉稳的一个，他开口就问道了问题的关键。
　　单单一句“玉衡从体，瑶光得正”，只能说其点明了余下北斗七星的玉衡、开阳、摇光三星之二，说不定还是侥幸巧合，代表不了什么的……
　　“王爷请看印面。”袁螭不慌不忙，抬手示意。
　　李成器将手中的印章翻了过来。
　　很平常的一方印章。阳文明刻，呈四格状 。
　　令月翘脚一看。
　　——刻的是“日敬毋治”四个字。
　　这篆文她认得！
　　这是秦朝之吉祥语印，多见于青铜玺印，常佩戴于置身仕途的达官贵人身上。和“日自省吾身，不能懈公事”一个意思。近代文人搞篆刻，也将其逐渐刻在了印石之上。
　　这励志的四个字常见的很，公门中人，几乎人尽皆知。
　　“哦！”李成器突然低呼了出来，“是他？！”
　　“王爷圣明。”袁螭一鞠到底，钦佩不已。
　　“是谁？”旁边的高总管和李少傅都站不住了，他们左看右看，也没瞧出异样来！
　　“看这里。”李成器将印章印面抬起，他的手指，轻轻的指点着四字阳文。
　　日、敬、毋、治。
　　其中，日在右上，敬在左上，毋在右下，治在左下。
　　呈如此排列：
　　敬日
　　治毋
　　李成器的手指竖向一划，“阎指挥使，你看出来了吧？”
　　“是他！”阎竟新呆住了。
　　场上最惊愕的，莫过于令月了。从李成器惊呼那一声开始，她也知道是谁了……
　　敬治……
　　她终于明白事态的流向了！
　　——竟是用这样一个方式牵扯到了她！
　　这是谁做的局！
　　高明，真是太高明了！
　　玉衡星是赵真、玉衡星是神女的贴身护卫。
　　她恻恻的笑了，如此根本就不用去找赵真追问前梁旧主的遗命了。
　　她就是神女。
　　神女就是她。
　　尘埃落定了。令月觉得一颗心竟落实了下来。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她反而淡定了。
　　她环视着众人，目光轻轻的扫过袁螭。袁螭正四处逢源的笑着，眼眸却偏偏不朝她这边看来。
　　她突然很明白袁螭之前的心思了。
　　想必，在最初来文彭阁的那一天，袁螭就发现了这个了吧？
　　所以，他才会慢慢的疏远她，还接二连三的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他们都是无比清醒的人。
　　知道两人无法在一起。赘情累身，只能慢慢的选择忘记……
　　“传赵真。”李成器肃颜传下了摄政王令。
　　＊＊＊＊＊＊＊＊
　　这一夜，玉衡星一事大白于天下。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为斗身，曰魁；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为斗柄，曰杓。
　　北斗七星，均为大齐国开国之功勋。
　　已知的韩雄信、苘广建、单裟丁、蔚程衢，再加上赵真——赵敬治。
　　赵真就是前梁皇帝留下的玉衡星。这个真相，很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道。
　　可是，赵真自己，却对神使的身份矢口否认。
　　他坚称自己不可能是玉衡星。因为他根本就没受到前梁旧主的单独召 见，也未曾像前四星一般，获得过某种赏赐……他与梁主，根本就没有交集。
　　这一切的辩解，都被“魁杓有别”这四个字给破解了。
　　赵真忠与大齐，这毋庸置疑。
　　大家也都相信，赵真说的可能完全正确。
　　但是，这天权星留下的暗语太强大了。强大到人们不相信，赵真竟不是那个玉衡星。
　　因为他太像了。
　　没有人比他更像玉衡星了。
　　他是开国的功臣，他是前梁的旧卫。
　　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他养大了一个小女孩。
　　这个女孩今年刚巧十七岁。
　　她此时就在郁金别院。
　　她的名字叫： 傅令月。
　　＊＊＊＊＊＊＊＊
　　令月的住处，马上成了难题。
　　天京城不似旧都建阳，根本没有神女殿旧址的存在。
　　一座全新宫殿的修建，怎么也得数月的光景。
　　高德贵说，神女应住在皇宫，反正空闲的宫室多的很；李成器却说，神女暂还应住摄政王府，便于神女自由行动；
　　阁部两边谁也不敢得罪，最后，只得取了个折中的方法。
　　京城有三座空闲的都督府。
　　前军、后军、右军。
　　其中右军都督府的名号及一众财物，被李成器刚刚赏赐给了举报有功的左军世子袁螭。
　　如此，还剩下前军、后军两座都督府。
　　李少傅提议，让神女自己选。令月苦笑，随便指点了前军。
　　从此，神女令月被人精心的供奉起来了。
　　高德贵回宫奏明皇帝、太后之后，司礼监和尚宫局迅速拨来了侍奉的太监、宫娥。
　　摄政王府也不甘人后，连夜送来了马夫、小厮、丫鬟，甚至，连两个备选的总管都一并送来了。
　　令月哪方也不能驳了面子，只能全部收下。
　　只是，她是习武之人，夜里不习惯房内有人。所以，众人伺候完毕后，必须统统撤出。
　　屋内静下来后，令月才有时间消化下这一天之变。
　　她端坐房内，望着眼前这玳瑁之床，翡翠之帐，这只觉得这一日如入云端，变幻的有些太不真实了。
　　她就这样成为神女了。
　　之后呢……
　　夜已深，多思无用。她摇了摇头，叹息的睡下了。
　　可是，阖上眼，袁螭的身影却冒了出来。
　　她选前军府，看似随意，但实际则是，这座前军府和袁螭新封的右军都督府，离的最近……
　　她很想去告诉袁螭。她不恨他。
　　他无须这样躲避着她，觉得亏欠与她。只要他心里有她，惦记着她，对她这个打小不识情爱，无人温暖的可怜人来说，就已足够了。
　　袁螭……令月在梦中轻轻的笑着。过了今日，该称呼他袁小都督了吧……
　　＊＊＊＊＊＊＊＊
　　是年冬月，令月过的很是惬意。
　　她吃的是鲜鲤熊蹯，用的是吴绫蜀锦，各方都在不停的讨好着她。
　　她终于明白当初赵真说的话了，她就该着是这样受人奉承的命运……
　　可是，赵真既然从一开始就安排了她的命运，受审之时却为何矢口否认玉衡星的身份呢？
　　她能感觉的出，赵真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
　　他说不是，可能真就是不是……
　　在第一场雪落的时候，令月披着狐裘，捧着手炉，不停的在想着这个问题。
　　她不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神女。
　　从偷听到的青鸾和赵真的话中，也能听出她的真实身份——就是个十年前寻来的替代品，还是个可怕的“妖女”……
　　妖在何处？她自己还没发现。难道，她真会有什么特异功能不成……
　　还有，赵真默认她这样一个妖女顶替了神女的位置，想做什么？
　　贤妃想利用她干什么呢？报复先帝和李成器？
　　怎么能报复的到呢？
　　她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如果说，赵真不是玉衡星、她也不是神女的话，那百雀临天又是怎么会事？
　　突现佛光，天将祥瑞。
　　是谁在误导着大众的视听？
　　那个识破暗语的袁螭，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突然一阵寒风刮来，她零丁打了个哆嗦。
　　太乱了。令月烦闷的摇着头。
　　她想不明白，还是等幕后人慢慢出手吧。
　　她的心境已经修炼的平和、隐忍，已经等了十七年，还差这揭幕的一时半刻吗？
　　桌上，是一副九九消寒图。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字九划的九个大字。
　　晴则为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填白。令月提起笔，蘸着白色的颜料，慢慢的书了一撇。
　　这一撇刚收，就听得管家传来了消息。
　　——方将军，凯旋回京了。

　　如意玉杵 

　　方耀祖？令月手腕一滞，缓缓抬起了头。
　　“哪个方将军？”她的面容沉静而淡然。
　　“回娘娘的话，”从摄政王府委派来的管家很是恭敬，由于神女殿尚未完工，朝廷也未向天下宣告举国供奉之事，这前军府里的一众仆从们，就含混的称呼令月为“娘娘”。
　　“就是中军都督府的二公子——方耀祖。前些个月，新封的大将军。”管家笑眯眯的解释着。
　　“哦，他啊。”令月也不能装做不认识，她搁下了笔，提着冗长的裙摆，绕出了紫檀条案。
　　——这华丽的女装穿了一个月，还是让人横竖感觉不适，就是不如男装利落。
　　两侧的宫娥体贴的将裙摆正好，形影不离，随侍左右。
　　“外面有什么热闹看？”令月随口一问。
　　“娘娘若是想传召方将军来，奴才这就去递话。”在一旁伺候火炉的太监察言观色的抢了先机。
　　“不必了……”令月有些尴尬。
　　虽然这些人明里奉命把她当神女看待，但鬼知道暗地里他们主子是什么心思。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别人撮她死猪上墙，她总不能自己也把自己当真的神女看吧！
　　“我就是闷的慌，想看看光景。”她微微一叹，淡淡的一语带过。
　　“王爷说了，娘娘若是想出去，用王爷的仪仗，奴才找人护着。”管家将话抢了回来，“不知娘娘想去哪里？”
　　“算了。找些时下新出的新奇小说给我看看就行了。出门也麻烦。”令月摆了摆手。她已经闭门不出的忍了近一月光景了，这别院的监控眼见着愈加松懈，她不能再勾起他们的警觉了……
　　再说了，这个不伦不类的住所，除了摄政王李成器、司礼监总管高德贵，阁部元老，中军、左军大都督，还有太医院的诸位给她治疗恢复记忆的御医是熟络的常客外，还未有他人敢贸然登门呢。
　　她第一次行使她所谓的神女权利，怎么也不能是大张旗鼓的传召方耀祖来叙旧吧？
　　要是袁螭知道了……那个小心眼，又该……唉。
　　想起袁螭，令月心里又是好一个郁闷。
　　这家伙已经收了后军番号，是响当当的大齐国后军大都督了。按理说，他应该同中军方都督、左军袁大都督一样，来主动的私下拜会她这位转世神女了。
　　可是，她等了近一个月的光景，也没见到这袁小都督的身影。
　　他忙？
　　是，他一定会很忙。
　　但真就忙成这个样子？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了……还是？他仍是在刻意的回避着她……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时间过的真快。
　　想来，她这个神女身份在年后就该公之天下了吧，还不知李成器会想出什么方法向民间公开呢。
　　一切尚 　在迷局，她还是静观其变、安生些好。
　　这一日的傍晚，摄政王李成器又来了。
　　陪同令月共进晚餐之后，李成器通告了一个大的消息：明日，他要召集朝廷重臣讨论年后神女祭天的具体事宜。议事地点——就在这个后军都督府。让令月也听听，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零星的记忆来。
　　令月心里一咯噔，一筷子鱼片掉了下来。
　　这就是说，她明日，可以见到袁螭了……
　　＊＊＊＊＊＊＊＊
　　腊月的天京城，比建阳要寒冷许多。
　　后军都督府一下迎来了这么多大人物，厅堂自然是火盆云集，炭木烧的很旺。
　　锦衣玉冠的令月不自在的端坐在尊席上首，听着身旁的摄政王李成器慢慢的训话示下。
　　——到了正月，突击修葺的宫殿即将落成。神女入驻简单，但要让民间彻底信服，还是得需要一个盛大的、公开的仪式。
　　所以，今日召集重臣来商议此事。
　　南方的流民之患虽然已经暂时无碍，但为了长治久安，消除滋事的隐患，今年过年，该让神女露露面了，以安天下民心。
　　问题的关键就是，如何在祭祀的广场上让民众信服神女。
　　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前梁前任神女在位之时，每年正月初六，都会主持神女祭天。
　　届时，神女手持玉杵神器，引导水流，呼唤祥瑞。
　　这些场地、仪式、步骤，都不愁有前梁旧人来教习仿制照办。但神女的玉杵神器……
　　李成器缓缓的望了令月一眼。
　　令月面无表情的垂下了眼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失去记忆了……
　　“如今神女现身了，却不幸没了记忆，也不知玉杵在前梁破宫时流向何方。”李成器有些忧心忡忡，若是届时没有灵异，光靠朝廷的一张嘴，是不足以取信天下的。可青天白日，大庭广众，自然不能上演什么巫山云雨、天将祥瑞之流。那就只能宣示神女对水的灵异，对占卜的灵异了。
　　如何宣示呢？
　　神女玉杵，乃是神女统帅乾教教众的神器。据传，有人小手臂长，两端粗，中间细，两侧玉石雕刻成如意花的模样。可随神女意志，在祭祀时支配水流运转。
　　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开来的时候，令月才敢悄悄抬起了眼眸，偷偷向座下的袁螭扫去。
　　袁螭一身新制大都督服，正肃颜端坐于方大都督下首。
　　“王爷，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正在宽慰着忧虑的摄政王李成器。
　　他说些什么，令月记不住了，她只是直直的盯着他，企盼与他哪怕有一瞬的眼神交汇也好。
　　可惜，那袁螭言语间顾盼神飞，却就是不向她处瞥来一眼。
　　“那本王还以一军相 　赐，”李成器苦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正月初六前，做好两手准备。”
　　……
　　议事，没取得什么实质的结果。
　　只是这些野心人又兴奋了：摄政王又出了一个诱人的悬赏令，正月初六之前，谁能找来神女玉杵，一经查明，赐右军大都督头衔。
　　军权啊，军权。这一个月，怎能不全力以赴！
　　＊＊＊＊＊＊＊＊
　　令月隐约觉出了事态的诡异。
　　李成器在借机重新分配兵权。他政务缠身，本就无法直接统领军士，还不如将兵权赐予忠心于他的将领们。
　　至于那个神女玉杵，她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
　　在正月初六前，一定会以一个未知的方式，送到她手中的。
　　对此，她特别特别的笃定。不知这算不算未卜先知的灵异？
　　令月苦笑了。
　　腊八节那日，令月在窗边翻看管家为她寻来的公案小说《包孝肃公百家公案演义》，正看到断案的关键处，就听得门外有太监的公鸭嗓子轻声递进来。
　　“娘娘，方将军在门外求见，说是给您来送钗子。”
　　令月一愣，目光在书上停滞了片刻。
　　方耀祖登门了？她突然心里有些慌乱……
　　“钗子？”她惊异的提高了声音，她没要什么钗子啊？或许，是方耀祖故意寻的借口吧。“让他进来吧，花厅看茶。”
　　令月在镜前规整了片刻，才在宫娥的簇拥下入了花厅。
　　待入了座，看了茶，令月挥手，将一干人等全部散去。
　　她轻笑的望向了方耀祖。只见其一身将军蟒服，侧视面庞少了分白净，多了些风吹雨淋的沧桑。眉目变的硬朗，连脸庞耳下的曲线，都变成了直直的棱角。
　　“方将军，别来无恙啊。”令月先开了口。
　　方耀祖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缓缓的将头转了过来，“我该如何称呼您？”他的眸子很亮，弯起的眼角似笑非笑，竟一下勾起了她心底的细痒。
　　“这里没有外人。”令月只觉心神摇荡，这厢不敢与他直视，赶紧向旁摸了一杯茶吃，“方将军请便。”
　　“今非昔比……我如何敢造次。”方耀祖的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椅背，“见你一面，甚难……”
　　“方公子是想，让我去换了男装？这才能开诚布公的言语吗？”令月先改了称呼，她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她还着实不知方耀祖此行缘何呢。
　　“别，你还是穿女装好看。”方耀祖温润的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江南熏风的味道，“就这样，很好。”
　　令月的余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热烈的射来，面上顿时有些发烧。
　　“方公子所为何来？送的是什么钗子？”她赶紧自己引向了正题。
　　“哦，”方耀 　祖淡淡的顿首，“是物归原主。”他轻轻的从怀中掏出一净白绢布。
　　令月心下疑惑，只见他次第层层打开，露出绢布包裹之物。
　　一只钗子。
　　只需一眼，令月就愣住了。
　　——七星钗！！
　　此物虽然她只见过一次，但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这正是当初在建阳密探韩侯爷墓地后，方耀祖在当铺赎回的那只七星钗！
　　令月郑重的又端详了一下。
　　对，就是它！那钗头不是凤凰花朵之流俗物，却如同星空中熟悉的北斗七星。如今她细看才发现，组成那七星的珠石竟迥然有别，四为宝珠，如今已然乌黑，另三为晶石，却朦胧黯淡，皆无光泽。
　　难道，这就是“魁杓有别”吗？！
　　“这是什么？”令月强压住心底的震撼。
　　“神女的七星钗，据说，可以用此委派下任神女的护法。”方耀祖的声音很是感慨，“说来……此物同你确是有缘，当初，我还与你玩笑过呢……”
　　——“就是这个。娘子，可好？”当初方耀祖含笑取过钗子，竟笑嘻嘻的插到了她的发髻之上。
　　令月一恍，但瞬间又恢复了警觉。
　　“你那回兴师动众的盗墓，就是为了它吧？”她压低了声音，不去接钗，而是直直的逼视着他的眼眸。
　　“是。”方耀祖的回答很干脆，“后来朝廷要把云梦公主下嫁与我，也是因为这个……”他的唇语也很熟练。
　　“那你怎么又不要了？”令月想起这段过往，不由的话语微讽。
　　“因为我突然又想通了，很多事，其实不需要非得娶了公主才能做到。”方耀祖淡淡的笑了。
　　令月滞住了。她问的是钗子，方耀祖却理解偏了她的意思，答的是公主。
　　这所答非问的回答，却让她心底有些豁然开朗，原来当初的桩桩件件，一下都有了缘由来处。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盛宴，那些看似随意的事件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利害联系呢……
　　“这钗子……还告诉你什么？”令月微微的斜了嘴角。
　　“呵……告诉我时光不可逆转，逝者不可复来。”方耀祖端详着那四颗乌黑的珠石，“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也没有机会可以重来……”他将钗子轻轻移到了令月的眼前，“给你。”方耀祖淡淡的笑着，“这世间，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令月缓缓的接过了七星钗，心底却被这温润低沉的话语震的摇荡不宁。
　　她不由想起了春上春的那夜。想起了这个男人在你侬我侬时欲火抽身的背影……
　　“你后悔了吗？”她一开口，却感觉出了唐突，“若是一切可以重来，你一定不会涂卷了吧？”她赶紧转了话题。
　　“ 呵呵……”方耀祖长长的笑开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知道的。”他的声音轻柔而悠缓；他的手，却突然探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柔荑！
　　令月一惊！她周身一震，只觉腹腔一阵乱流向上，冲的自己一瞬有些耳鸣眼花。
　　幸好，没有旁人看到……
　　“嗯，好了许多，不那么凉了……”不等她寻思挣扎，方耀祖却已经笑着松开手了。
　　令月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此刻僵着身子，半丝也动弹不得了。
　　“有人疼，就好了……”她竟莫名其妙的轻声呢喃出他当年的话语。
　　如是，两个人都垂首无言了。
　　座上一片寂静。
　　“方将军。”门外突然传来了例行提示的太监声音。
　　时间到了，拜谒该结束了。
　　“等我，我会有一个足以登门的身份的。”方耀祖淡笑起身，略一颔首，潇洒离去。
　　这一夜，令月的梦境很多。
　　春上春的那个夏夜，还有，方耀祖忧伤的对她说，“若是时光重来，那夜，我一定不会走了……”
　　她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
　　可是，那神秘的七星钗，同时在梦境中出现了。
　　最后那三颗朦胧黯淡，陈无光泽的晶石，似是在诡异的笑着……待她慢慢靠近，却突然从中蹿出狰狞恐怖的妖魔鬼怪来！
　　令月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梦……
　　她平复了心脉，赶紧摸黑摸索来了七星钗。
　　最后那三颗晶石，不知是不是梦境暗示的缘故，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玉衡星真是赵真吗？
　　那为什么这三颗星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区别呢？她明明记得，当初韩侯爷死后，只乌了一颗珠子……
　　就算是魁杓有别，那也应有所区分啊……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她怎么总觉得是谁在其中捣了鬼。
　　天权星的暗语将“玉衡”和“摇光”一并提了。也就是说，这两个人，一定有联系，或是互相本就认识。
　　玉衡还和神女有联系。
　　那，余下的那个“开阳”星是谁？怎么就孤零的断开了呢……
　　＊＊＊＊＊＊＊＊
　　腊月。天京城未见大雪。
　　南来的令月想在京城观赏雪景的愿望未得实现。
　　令月听身边的太监小成子说，近期天气有些反常，是天助大齐呢。为了神女殿的紧急施工，连天公都做美了，若是落了大雪，势必要影响工程进展速度的。如今看，令月的新居赶在正月初六前竣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众人欢喜之心皆难掩，能在神女殿伺候性情温和的神女，既体面又轻松，还自由安全，总好过胆战心惊的留在皇宫和王府。
　　可令月的心思不在移居这上面。
　　由于年关将至，其 间各方人马都亲自登门，送来拜贺年礼。
　　可那个右军大都督袁螭，至今依然是金面难见。连新年的贺礼，也是派海龙来送的。
　　令月见不着袁螭，见了熟悉的海龙，心底多少也是个安慰。
　　她特意留下海龙多说了会儿话，得知，袁螭从左军府将海青海龙及一队亲兵带走了，还将左军世子的名号给了袁虤。
　　还有，她拐弯抹角的探明了，那个柳蓉，至今还没回到袁螭的身边。据海龙说，前一阵子袁大都督和袁夫人还想给袁螭结一门婚事，好早开枝散叶，却被袁螭用流年不利的占卜之语给挡住了。
　　海龙走后，令月的心情欢愉了起来。
　　此言是真，她开心；这话若是假，证明袁螭授意海龙来骗她，就表明他心里看重她的感受，她还是开心……
　　她笑容可掬的打量着这些礼品，挥手将摄政王府的管家叫了进来。
　　该是出题考验属下忠心和能力的时候了。
　　“在右军府有自己人吗？”她直截了当的开口了。
　　那管家一怔，赶紧点头。
　　“偷偷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柳蓉的女人出入右军府。”令月直直盯着那管家的眼眸，“这事，只有你、我、细作三人知道。”
　　小年一过，管家就带回了消息。
　　柳蓉确实没被召回。
　　据说左军袁夫人曾开过口，让柳蓉回来伺候袁螭，但家丁寻去的时候，柳蓉已经随亲戚回乡，找不到人了。
　　令月还没来得及笑，管家口中第二个消息就紧跟着上来了。
　　——中军都督府二公子方耀祖，据祥瑞指引，在源河河床，挖出了神女玉杵。

　　开阳星 

　　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令月想过这结果，只是有些没想到，竟是通过方耀祖之手来实现了它。
　　据说，那挖出来的玉杵石座上刻有几行字。大致意思是：“魁死杓生，天下大定”云云。
　　但令月对这官方散布出的定论很不信服，她觉得李成器他们一定在其中隐瞒了什么。
　　因为这几日她的住处出奇的清净，快过年了，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却仿佛一瞬间都没了踪影。
　　越是重大的东西，越是悄无声息。
　　令月有种强烈的预感，方耀祖此番举动的价值，远远不只挖出一件玉杵那么简单。
　　果然，在是年腊月的最后一日，朝廷下了圣旨：大齐国又有了新任的后军大都督——方耀祖。
　　令月愈加坚定了心底的判断。
　　李成器这连玉杵的真假都未试过，就仓促的将一军封号火速赐出，看来，方耀祖此番献给李成器的，一定是价值颇高的，甚为绝密的东西。
　　在除夕喧闹的焰火守岁中，令月想明白了好多事。
　　方耀祖说的那句——“等我，我会有一个足以登门的身份的。”
　　那是他早就知道了，他会成为一军之大都督，会享有自由觐见神女的权利的……
　　令月苦涩的笑了。
　　这些男人们，都在津津有味、乐此不疲的玩着“争权夺利”这场游戏。
　　他们的手中，都有着或明或暗的砝码，互为牵制，互为依仗。
　　只是不知这场追逐，是谁笑到了最后？
　　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权力永远是不朽褪色的致命诱惑。
　　只有她，这个漩涡中的棋子，还未能摘下那条蒙眼的黑布。
　　但是，她不再心急了。真相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不信等不来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机会的。哪怕只有一瞬，能让她看清她自己就好……
　　年节大庆，放关三日。
　　初三一过，摄政王李成器及一众阁部重臣，各军带兵大都督、国亲权贵，纷纷来前军都督府登门拜访神女。
　　意料之中，右军大都督袁螭据说是身体不适，派他人代来。
　　令月失望之余，却在熙攘的官帽紫袍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新鲜的面孔。
　　——方耀祖。
　　对啊，这方耀祖如今也是大齐国响当当的后军大都督了。
　　令月突然灵光一闪——对，趁李成器他们离去后，她要单独拖住方耀祖叙话！
　　她这个高贵的神女，与新任的后军大都督多寒暄几句，没什么可令人生疑的地方吧？
　　巧的是，一顺百顺，当众人辞行告退之时，不用她开口，那方耀祖居然主动留缓了脚步。
　　“娘娘，本督年前仓促上任，后军府未行贺礼，”他对着令月拱手，“眼下未出十五，年节未过，也 算迟来道贺了。”
　　“方都督客气了，”令月正好顺着话题说了下去，“非要如此说的话，那我也欠方都督一桌茶席，还请赏光入内吧。”
　　左右上前，将后军府的贺礼抬入厅内。
　　方耀祖说不用看茶，站站就走，令月索性也屏退了左右，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这是给你的。”方耀祖从纷繁的礼品中取出了一个盒子，打开。
　　令月一瞧，是个精致的小手炉。
　　“呵，”她不由笑出声来，“我这儿有的……”
　　“这是我送的。”方耀祖干脆的截住了她的话，“这个小巧些，便于手携，我知道你的身体……”两人面对面的站着，他很是自然的拉来了她的手，“你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凉了。”
　　令月一颤，想抽手，却被他握的更紧。
　　“这里又没有外人，跟我还矜持什么。”方耀祖的声音很轻，半是数落半是宠溺，他霸道的捉来了她另一只手，捂在掌心暖和着。
　　令月面上一红，有些站立无措。不过，她突然想到，这方耀祖既然主动给她套了近乎，她正好可以借机问他些话的！
　　“来，”她捏了下他的手掌，轻声的扭头示意着。
　　“方都督，这么破费做什么，”令月边走边说着，“连海大珠这样的稀罕物都送了来。”
　　“只是聊表供奉的心意，不过这珠子，要在夜里瞧才能瞧到妙处。”方耀祖自然是心领神会。如今，他是统军一方的后军大都督，拥有随时觐见神女的权利，自然不用担心像上次那般，被太监掐时催场……
　　两人一前一后，闪入了殿旁耳房。
　　令月仔细外探了片刻，才轻轻的将耳房小门掩上。
　　可她还未及回头，就被人自后满满的拦腰抱住。
　　“还是月儿聪明，”昏暗的光影中，他笑着在她耳边吹着热气，“懂我的心思，这里甚好……”
　　“耀祖……”令月这是有正事呢，哪有闲情偷欢，她止住了撩拨人的上下其手，转身正色看向了他，“耀祖，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吗？”她期待的凝望着他的眼眸，“我知道，摄政王是不会告诉我实情的，你告诉我，好吗？”
　　方耀祖愣住了。
　　“你想听什么？”他的热度蓦然降了下来，手，也从她的身上垂了下去。
　　令月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太心急了，想收杆，怎么也得让鱼咬上钩再说啊！
　　“我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赶紧垂下了双眸，“我怎么会是神女？神女又是做什么的？可后日，李成器偏偏要我去神台祭天，我害怕……我心里害怕极了……”
　　方耀祖有些沉默。
　　看来火候还不到，令月又做出了无比寂寥的模样，“扶持我做神女，摄 政王背后是一定有打算的，我猜不透，不知他想如何算计我。这样篡越的心思，我也不敢和旁人说……算了，你听听就好……”
　　“唉……”方耀祖叹气，复又环住了她的腰肢。
　　令月一见他有这举动，证明有戏……就赶紧加了把力，“耀祖，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就势伏入了他的怀抱，“只告诉我一点，一点点就好。”她仰着脸庞哀求着，“我真的不想做神女，没想到事情一步步会成了这样……现在连玉杵都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啊……”
　　“放心，”方耀祖寂寂的开了口，“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令月只恨自己在大院时没跟秋娘学好随时掉眼泪的功课，此刻，她只能扭过了头，欲哭无泪的自怨自艾着，“算了。你觉得难为就不必说了。我再去问别人吧……”
　　“……这件事，真的很复杂……”方耀祖又开了口。
　　“告诉我好吗？一点点也行。”令月见突破口终于出来了，赶紧又迎面企盼。
　　“你……”方耀祖垂视了她一眼，“就是‘开阳’星。”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静。
　　令月愣住了。
　　“神女就是开阳星。”方耀祖正色重复了一遍。
　　“不是说，这七星是阻挡神女出世的障碍吗？”令月惊呼起来，“怎么？！”
　　“那是谣言，”方耀祖摇头，“天枢、天璇 、天玑、天权为上任神女选定的四护法，玉衡为神使，开阳为神女，摇光为……守墓人。”
　　“把这些人联系到一起？”令月突然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找齐了这些，魁死杓生，”方耀祖顿了顿，“就能……揭开一个大秘密。”
　　令月直直盯着方耀祖，看他闪烁左右，错开了目光。
　　她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耀祖……”她的手主动的绕上了他的脖颈，“谢谢你，”她得笼络住这个目前唯一能和她透露消息的男人，“只有你肯对我说，只有你对我好了……”最后一句，她说的无比的真诚、真心。
　　他的手臂一紧，将她抵在了木门之上。
　　她的眼神无助而寂寥，她的樱唇红润而诱人……
　　“月儿，我会对你一直好下去的……”他俯了上去，含住了她的美妙檀口。
　　他的吻缠绵而流连，引的她好一阵意乱情迷。他的爱抚柔情而熟练，竟不知何时，已将她抱上了耳房的小床……
　　“耀祖……”她体内压抑许久的热流终于喷薄而出了……
　　冬天的衣物繁冗，但在重重围裹下露出雪玉般的肌肤，却有着别样的香艳、刺激。
　　“月儿……”他低声的呼唤着，热烈的自她脖颈吻下……
　　她裸着上半身，此时也没觉得丝毫的寒冷。
　　她的 身体都在他的爱意挑逗之下……这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春上春最初的那个夜晚……
　　“给我……月儿，”他扯开了她最后一丝遮掩，手指轻柔的撩拨着她的私密花蕊……令月抽搐了一下，头脑中，却奇怪的清晰闪出了袁螭的音容笑貌……
　　“不！”她竟喊出了声音！
　　“耀祖……”她竟钳住了他正欲解开都督服的手，“后天……大后天就祭天了……我害怕……”
　　暗人的长处，就是假话编的快。
　　而且，还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方耀祖的动作停住了。
　　但她已不敢去对视他的眼睛了……那眼眸黯淡之余还有一处了然，仿佛能看透她此刻的顾忌，看透她真实的本心！
　　“我不是不想……我……”她拉紧了衣服，欲盖弥彰的解释开了。
　　“呵呵……”方耀祖缓缓的起了身，“对，是……我知道。”他利落的整好了衣裳，又慢慢的俯了过来，“月儿……”这一声低呼，莹润而温柔。
　　令月满心羞愧，甚至都微微闭上了眼，做好了迎接一个离别之吻的准备。
　　却不想，他拉紧了她散落的衣裳，在她耳边轻轻的、坚定的送上了一句话。
　　——“我不管你是不是神女，你都是我的。”
　　令月呆住了。她惊愕的抬眼望他，却见他的目光坚定而清澈。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绝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他宠溺的抚摸了她的乱发，转身离去了。
　　＊＊＊＊＊＊＊＊
　　这一夜，令月失眠了。
　　体内的热流得不到宣泄，她辗转反侧，愈加烦躁。
　　方耀祖，她现在只对这个男人有掌控的信心。再加一把力，她一定能知道的更多。
　　可是……她为什么踌躇犹豫，止步不前了呢？
　　袁螭……都是那可恨的袁螭……
　　她不想去想袁螭，又不敢去想方耀祖。只能一遍一遍用冷水刺激着太阳穴，逼迫自己去寻思那个神秘诡异的七星阵。
　　假设她就是神女、前梁的公主。
　　那天枢、天璇 、天玑、天权是上任神女为她选定的四个护法，玉衡是神使，开阳是她自己，摇光为守墓人？
　　——摇光星的事，方耀祖一定也隐瞒了什么。这个先放到一旁。
　　上任神女与她有仇吗？
　　明知道她是前梁的公主，怎会选择了那么四个铁杆的叛国之人做她的护法？
　　还有她应该最改信任的神使玉衡星，竟是反水细作青鸾的相好赵真？！
　　魁死杓生？
　　她越思量心下越慌，将这七个人联系到一起，她怎么突然有种很恐怖的感觉呢？
　　幕后人究竟想玩什么？
　　若，之前是太后和赵真想利用她这个“妖女”来复仇，可现在 的事态明显出乎了他们的控制！
　　不仅牵连上了赵真，她现在也越来越像一个真的神女了！
　　令月哆嗦着又从枕下摸出了七星钗。死死的盯着最后那三颗诡异的石头。
　　神女既是开阳，还有一个等待引出的大秘密；摇光是“守墓人”，还与玉衡星有联系……
　　看今日方耀祖那模样，这摇光星，怕也是要呼之欲出了吧。
　　摇光是谁呢？是谁和赵真还相识呢？
　　开阳，开阳。自己是开阳星？
　　一个闪念！令月竟突然想到了那个残破的记忆！
　　在建阳鹰翼山野外的星空，她与袁螭在野合飞仙的那一瞬：
　　——是一个女孩子甜美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那颗是我，那颗就是你。”
　　天啊！难不成她真是什么神女星不成！
　　令月一个寒战，满脑的困意顷刻消散不见。
　　＊＊＊＊＊＊＊＊
　　初四日一早，摄政王李成器又来了。
　　他毫不客气的命宫女将失眠刚睡下的令月从温暖的床帏中拖了出来。
　　要做大事，让令月去刚竣工的神女殿试一下玉杵。
　　令月怨恨的望着李成器的背影，哈欠连天。
　　这摄政王不正在和皇帝争夺自己的芳心吗？怎么也没见他有什么体贴的举动出现？
　　难道，真是长风教习的那个“欲擒故纵”吗？还是他感觉皇帝年龄尚幼，没有有力的竞争者出现，就不上心了呢？
　　令月一路腹诽着，直到见到了她的新居。
　　有道是“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待亲眼见到了这巍峨气派的神女殿正殿，令月自己都被着实震撼住了。
　　虽然工程赶的很紧，但场景外观是圆满的修葺完毕了。普通的老百姓，其实根本不用见到神女的灵异，单看这宏伟大气的殿堂，心底怕是就对神灵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吧……
　　初六日的这次神女祭天暨神女殿开光仪式，是新帝改元元年的首场盛事。
　　朝廷给了工部两个半月多的时间，神女殿主殿、配殿、殿前广场、祭祀神台等等一应仿建阳旧址修葺齐全。自然，围绕神殿的，是恰巧流经此处的护城河水。
　　用玉杵引导水流，是神女祭天的重头戏。
　　“王爷……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令月的心里忐忑的很。
　　“照着念，初六那日得背下来。”李成器却根本不理会她的嘀咕，他从怀中掏出一黄绢，“御医说，你亲身经历这场祭祀，对唤醒记忆很有好处。”
　　令月无奈，讪讪的接过了那写满咒符的黄绢。还好，礼部体贴的给她弄了谐音字……
　　“这是神器玉杵，小心点。午时迎光，赶紧。”李成器招呼左右将宝盒放下，自己也退出丈外，示意她开始。 令月拿起了那神秘的如意玉杵，端详许久，也没在头脑中找到熟悉的感觉。
　　她上了神台，按照黄绢的指引，装模作样的念起了这些咒语。至于念的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不懂。
　　咒语，她一遍遍念叨着，慢慢的，都快背诵下来了。可神台的四围还是一点异样都没有。
　　这能行吗？令月忧虑的环视着神台四围的铜兽，到时候，兽嘴里喷不出水来可怎么办？
　　慢慢的，太阳到达了上中天，这是正南最高位置，此时的日晷针影位于下方正北。
　　午时正，到了。
　　在日晷针影到位的一瞬，吉兽头顶的铜镜反射的光线正射到了神台中央！
　　令月一个恍惚，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玉杵迎合了上去。
　　——这一幕，她莫名的有些熟悉……
　　她好像看人做过！好像曾经有人教习过她！
　　她的脚，触向了前方。对，这里应该有个机关，神台慢慢的向下陷落了！
　　这是神女该做的，准备引导神水了！
　　体内，有股神秘的力量慢慢复苏了！
　　她与此相关的记忆，竟真的开始恢复了！
　　那些咒语，她虽然还不明白所指为何，但却能熟练的脱口而出……她感觉有力量缓缓的流出自己的体内，经过玉杵，又流了回来……
　　水流汩汩。
　　是！水流汩汩！
　　竟有少量的河水自神台泉眼冒出了！
　　这些水流缓缓的臣服与她脚下，随着如意玉杵的指引，慢慢围着神台的水槽爬升着…

　　螭吻之谜 

　　——“有水！出来水了！”
　　令月能听到李成器在外大喊的声音。
　　是的，她能看到的——不断攀升的水，最终自铜兽的口中流了出去……成功了！她竟成功了！
　　令月在冬日正午和煦的日光下呆滞了。
　　“好了！好了！”李成器兴奋的冲了上来，“行了！快停下来！”他探头向下喊着。
　　令月一回神，赶紧移开了玉杵。
　　泉眼马上断流了。
　　那些盘旋而上的水，仿佛失了牵引，慢慢的又撤回了脚下……八方铜兽对外的口中，又寂静如初了。
　　“上来吧！”李成器示意她将神台复原。
　　令月木然踢动机关，神台轰隆向上。当她矗立高台，看到脚下的水流缓缓泄向了金光照射下的宽阔广场时，却感觉眼前这场景，虚幻的愈发不真实了起来。
　　天——难道她真的是神女吗？
　　“你看，这不是可以吗？”李成器自得的笑开了，“御医说的对！你有能力，不过尚不自知罢了。”
　　令月还没从这恐怖的震撼中完全清醒过来。
　　“王爷！”她发出的声音都颤抖了，“这……”她瞧着四下旁人离的尚远，赶紧压低了声音问去，“这些……是不是您安排的？”
　　她至今还无法完全相信！
　　李成器一怔，紧接着噗嗤一声笑场了，“傻丫头！”他摇头从令月手中抽回了玉杵，“孤要是有这样的能力，早就安排个心腹之人，来替换你了。”
　　令月一滞，寻思也对，干干的笑了。
　　“初六日，就在这里，孤命群臣百官观礼。”李成器意气奋发的指点台下，“届时你的神女身份将公之与天下。从此，那些心怀叵测的乱党，再也不会利用乾教中人的身份哗众取宠、谋反生事了。”
　　“孤要收编、壮大乾教，让乾教中人渗入到大齐国的每一处，做孤的眼线，做孤的喉舌触角。”
　　“新任神女娘娘，就与孤王一起，大济苍生，治理天下吧！”
　　令月愣愣的望着志得意满的李成器，脑海中飘荡的，却都是青鸾的话：
　　——“别看那李成器现在闹的欢，但他日后，是绝不会成就什么大事的。”
　　——“他不像当年的皇上。他差的太大……”
　　＊＊＊＊＊＊＊＊
　　这一日回府，令月破天荒的午休补觉了，她闭眼回忆着刚刚经历的一切，妄图再次找到记忆中的交汇点，却终是无果……
　　除了对祭祀程序的莫名熟悉，她什么旁的也想不起来。
　　浑浑噩噩之中，听得宫娥在帘外细声细语的禀告着。
　　后军袁大都督觐见。
　　后军袁大都督……令月反映了好半天，才突然瞪大了双眼！
　　“谁？”她很是怀疑自己迷糊之中听错了。后军？她 做了白日梦吗？
　　“后军袁大都督觐见。”宫娥又重复了一遍。
　　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令月这相信了这是个现实。
　　“袁……螭？”她惊愕的张大了嘴巴，“快，快请！”
　　套好了所有的衣服，令月飞快的赶走了大小侍从，她提裙冲了出去，又慌张的折返了回来，飞速在镜前缕了几把，再箭一般的疾步奔向前厅。
　　直到近了前厅的门角，她才肯停下脚步来。略略平息了喘息的胸口，端正了神色，方迈步入内。
　　袁螭，果然是袁螭。他终于舍得来了。
　　等着例行的看茶入座完毕，令月迫不及待的支开了不相干的人。她可没有什么耐心和袁螭端什么架子，“公子，您可是来了……”她一见到袁螭那熟悉的英俊面孔，就没来由的亲切、开心！幸好，幸好她昨夜没和方耀祖做出那样的事……否则她今日，有何面目来迎接袁螭的啊？
　　“听说您的身体不舒服，”她笑着起了身，凑到了他的身旁，“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在……”
　　“神台之下，螭吻口下第三块石砖，是可以移动的。”袁螭见她靠近，面色不变的放下茶杯，没头没尾的轻声嘀咕了一句。
　　令月惊呆了。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有大事？有阴谋？说完了就想走？
　　“公子，这里没有外人，不急，放心。”她笑着想缓解下气氛，不急着说正事的，他好容易来了，就多留一会儿嘛，最好今晚就别走，说正事的时间多了去呢……她轻轻的伸手，触向了他。
　　却不想，袁螭突然起了身，让她的试探一下扑了个空。
　　“这可是关键时，能救你命的事，”袁螭唇语的表情很是冷漠骇人，“你应该知道，要守口如瓶。”
　　“是……是，”令月不明就里，赶紧收了笑，忙不迭的应下了，“公子，留下用晚……”
　　“您在左军府落下的东西已送归了梁管家，娘娘留步，本督告退了。”袁螭一顿首，转身向外走了！
　　“哎！”令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死命的扯，他生硬的拽。
　　令月心头火起，索性狠狠犯了倔，“这是我的地方，你来了，就休想走！”她压低了声音低吼着，“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根本没有生你的气！你做的那些，我根本就没觉得什么！太正常了！你没必要……相反我应该谢你——”
　　“神女娘娘，话不要说的太早。”袁螭截住了她的话，他的声音此刻是半丝温度也没有，“隔墙有耳。不要逼我出手……”
　　他的手横在半空，姿态僵硬。
　　他的目光很冷，刺的人不由得心下发寒。
　　“你……”对峙了半晌，令月终还是放弃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极不甘心地松开了手，“别那么小心眼，你没必要躲着我的……那些破事对我，根本就不算什么……”她自顾嘀咕着。
　　可是袁螭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开了。
　　这个讨厌的家伙！令月气急败坏的在后面跺着脚。可恶！混蛋！
　　只不过，骂归骂，她的心里，还是很温暖的。
　　她是能理解袁螭之谨慎的，哪怕这程度有些过分。
　　又正因为他开始过分谨慎了，与他在一起，她才能稍稍有些肆无忌惮……
　　她拧眉瞪着前方，面容是气恼的，可心底却是开心的。
　　其实，这袁螭还是惦记她的……否则也不会特意来跟她说那螭吻机关的事情。
　　不过——那螭吻嘴下的机关怎么了？什么又是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呢？难道她会有什么危险吗？
　　令月想起袁螭刚才那冰冷的瞳神，突然间觉得，这个人竟是陌生的很……
　　——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跟她明说。
　　他很近，他又很远。
　　他关心他，他又冷落她。
　　他跟她的肉体坦陈相见，但两个人的心，却似隔着千山与万水……
　　矛盾啊，矛盾。
　　令月的心底，满的是苦涩的慰藉。
　　这个别扭的男人，他还在避着她，要避多久呢？
　　＊＊＊＊＊＊＊＊
　　正月初六。神女祭天。
　　祭祀的细节安排，自然有司礼监、钦天监、礼部分工安排。
　　令月所需做的，只是在皇帝祭天之后登场，掌控如意玉杵，念咒语做出那简单的几个动作引导水流即可。
　　祭祀的仆从，全是便衣的锦衣卫或暗卫；安全问题，毋庸置疑。
　　吉时一到，新君李俊彦在摄政王李成器的陪同下，登台献礼，昭告天下。庆隆元年，陈情祭天。
　　冗长繁琐的礼仪结束，就是神女令月登场的时候。
　　皇帝、摄政王等一众人皆在神坛之下远远的候立——按照前朝的规矩，待神灵要敬而远之，这个距离，足够远。
　　一切，都和昨日一般顺利。
　　日晷针影到位，阳光反射入台。令月念着咒语，脚触机关，将神台慢慢降下。
　　该引导水流出场了。
　　她熟稔的操控着手中的如意玉杵，将体内的神秘力量潜心释出、收回。
　　她看到了——泉眼冒出了水流，水流缓慢自水槽盘旋向上；
　　她也听到了——外边那一浪浪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声……
　　神女显灵了——她又一次成功了。
　　从此刻起，她就坐实了“神女”这一高贵身份。日后想撤，也撤不掉了。
　　自己当初，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吧？令月望着头顶的艳阳天，无可奈何的笑了。
　　日光，渐渐 的移动着日晷针影。
　　午正一过，令月就感觉体内循环的力量开始慢慢的加速——它穿过玉杵的时间越来越短促！快！越来越快！
　　她突然体会到了巨大的压力！那股力量竟变的如走火入魔般的疯狂！
　　——水流受了蛊惑！自那泉眼，不是冒，而是喷涌而出！
　　神台陷落的狭小空间，很快就积聚起了水！
　　那水，越积越多！且快速的没过了她的脚踝！膝盖！腿骨！！
　　这也是祭祀应有的过场吗？！
　　令月很是惊恐！
　　昨日的演练，自午时正即结束，可谓是温情脉脉，这后面，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场景出现！
　　她手足无措，可时下李成器离的很远，她没法问他！
　　神台四围，为了不影响神女祭天，连个半个人都没有安排！
　　她也无法找人给她递话！
　　这是不是意外？停还是不停？
　　天空，还未出现彩虹！神女的最终吉兆，还未出现！
　　涌上来的河水，冰冷彻骨！
　　令月寒颤着举着玉杵，心急如焚！
　　不好，水已淹没了她的腰身！且势头愈来愈猛！她有些站不住了！
　　这水流上涌的速度，已经远远高于其借神力攀升自兽口泄洪的速度！
　　更为要命的是——那排水的兽口位置，现远远高于她的头部！
　　她怕冷，尤其是沾过水之后。
　　更何况，是在寒冬正月的室外，全身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
　　热量在急速的撤离她的身躯……她没有时间了！
　　令月终于明白袁螭的话了！
　　——性命攸关之际！
　　原来在这里等待着她！
　　她飞快的巡视着脚下，穿越清澈的水流，果然看到了神台的下脚，围雕着龙之九子！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
　　她毫不费力的寻到了螭吻，咬牙踢动了其口下青石！
　　神台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但水位，好似停留在她的胸口了，不再爬升了……
　　令月颤抖着，看着水面一点一点的降下。
　　可能，螭吻之处，有外观不察的泄水通道吧……袁螭……你既然全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全了呢？
　　让她提前吃些火龙丹也好啊！
　　坚持，一定要坚持……
　　就在令月要冻僵麻木的时候，场外终于发出了轰鸣般的欢呼声。
　　令月木然抬头。
　　——天空，出现了彩虹！
　　神迹终于出现了……她如释重负的将玉杵放下，恢复了机关……
　　神台缓缓高出平面，令月看到了扑伏在地的民众……
　　四周的寒风失了遮挡，肆无忌惮的飞袭了过来，令月再也承受不住了——她眼前一黑，直直的倒下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令月看到了熟悉的床帏。
　　那上面有她做的暗号——这是身为一个暗人，必要的习惯之一。
　　把床帏都搬去神女殿了？还是……她仍住在右军府？
　　难道，她晕倒了，失了神女的脸面？就不让住神女殿了？
　　令月摸了摸胸口，冰鲸牙还在；巡检了一遍自身，武功也在；只是，她的脑袋发飘，喉咙发紧。看来，自己应是发过热了……
　　她刚支起了身子，就被帐外的宫娥发现了。
　　“神女娘娘醒了！”
　　顿时，兴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神女娘娘，呵，连称呼都改了……令月的心，放下了。
　　原来，她昏迷了两日。李成器对外宣称，神女是祭天损耗过大，得闭关静养，不得打扰。
　　至于她至今仍住在前军府的原因，听小成子愤愤的说，是为了抢工期，那神女殿只修葺完毕了外貌。仅仅能糊弄住祭天，若是想正式入住，还得精雕细琢个月把光景。他愤然的原因，自然是神女一日不入殿，皇帝就一日无法正式移驾相见。这前军都督府，就是摄政王李成器一个人的天下了……
　　令月才不管皇帝或是摄政王呢。这些消息甚得她的欢心，住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前军府，总好过一切按部就班的神女殿。
　　她略略吃了点流食，理顺了下头脑。
　　“换洗下来的衣物呢？”她开始询问平素侍奉左右的宫娥了。
　　“谨遵神女娘娘的旨意，外衣已洗净烘干，内衣原样封在箱内，等娘娘吉时焚烧。”名唤翠娥的宫婢脆生答了话。
　　令月满意的颔首。
　　赵真教过她，什么事，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她早就吩咐过，她的贴身衣物，一律不经水洗。而是要封存起来，在特定的时辰，由她施法，进行火焚。
　　故作玄虚谁不会。反正神女的名号，不用白不用。
　　如此，她就可以保留住很多秘密。比方说，她在贴身肚兜上缝的……
　　不好！令月心里一咯噔。
　　她面色不改的将宫娥太监驱散，赶紧将封存她祭祀时贴身衣物的箱子拖了出来。
　　肚兜肚兜……她飞快的将那件都是褶皱的天丝肚兜转了过来——
　　唉！！！
　　她懊恼的垂下了手。
　　果然……
　　——她随身携带的，刘延龄给配制的那四个冰销丸，在水中，泡化了……
　　是日正午，李成器登门了。
　　令月预料到他会来慰问加审问。所以，坦然应付之。
　　“祭祀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意外？”李成器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不知道。”令月摇头。
　　“那你怎么晕倒了？”李成器拧紧了漂亮的眉毛。
　　“王爷，我就算真是个神仙，现在用的也是人的 肉身，”令月苦笑不已，“大正月的啊，在那么空旷招风的地方，谁能湿淋淋的抗住西北风啊……”
　　“你身上怎么沾到的水？”李成器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那水，不都是借力流向外面了吗？”
　　令月心里一咯噔，她隐约能感觉出这话的怪异了——李成器好像在套她的话！
　　“王爷，我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她的神情马上转为黯淡，“只要我能记得的，我都尽力照办了，还是没能让您满意……是不是因为我晕倒了……给您的预期添了麻烦？”
　　——最高明的掩饰就是“言之无物”，日后对峙起来，还没有漏洞可寻。
　　“孤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李成器坐不住了，“孤只是担心你，想查明原因……神台内，有没有什么诡异的地方？”李成器就是不死心了。
　　“这是我第一次祭天，”令月天真的摇头，“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
　　这一夜，令月又失眠了。
　　她想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袁螭怎么知道祭天仪式上她会有性命之忧呢？
　　那日若是没有袁螭的提示……想必，她不是提前中断了仪式爬出来；就是最终被水流给浮起、冲出台面……
　　这狼狈的两者无论出现哪一种，初六的祭天就砸场了。她的神女地位，也无从谈起了。
　　还有，适才李成器明显对她身上的水起了疑心了。他问她神台之内有没有异常？
　　有啊！
　　那个螭吻口下的机关、还有那个比神仙还未卜先知的袁螭，就是最大最大的异常……
　　可是，她不能说出袁螭。
　　他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冒险来通风报信的。
　　只是，他怎么知道的呢？
　　令月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试探 

　　祭天之后，令月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各处达官贵人争相献媚，前军都督府后院摆满了各地的贡品，这些人，千里迢迢而来，一为与神女谋面，二为求得神女开光灵物。
　　令月终于明白了赵真当初说的话，她的命“好”，天生就是该享受别人献媚邀宠的。
　　拜谒之人虽多，但令月一点都不必担心被累到，因为李成器早有规定，神女一月只开光三物。
　　物以稀为贵，如此，堆向她后院的宝贝品相也是水涨船高，被抽来伺候神女的人自然都是乐的合不拢嘴，肥差，这里绝对是轻松又体面的肥差。
　　神女令月需要做的，只是在吉时，为宝物念几遍咒语。
　　这段时间，她好好修养了身体。同时趁着士气高涨，戒备松散，也试探了一下夜里前军府的监控能力。
　　一日夜里，令月换上了深色的侍卫服，熟练的蒙面蹿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德济堂。
　　刘延龄果然是神人，神情上不仅对她那奇怪的装束和出没时间没有半丝疑虑，还仅从沾着药丸残迹的中衣碎片就判断出，那四粒药丸都被水泡化了。
　　暴殄天物啊，如此珍贵的药材，就被你这粗心的女人扔到水里泡了，太不小心了！
　　令月赔笑听完了刘延龄的数落，再一个劲的巧言讨好，银子不是问题，她现在缺什么也不缺钱，只要他肯开价，哪怕金山，她都能给立即搬来。
　　谁知那医痴刘延龄同时也是个怪人。他只收该收的银子，却不肯再给她一次配齐四丸了。先给一丸，日后吃完了再来买。他不能再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浪费了……
　　对付钱都看不到眼中的人，令月也是着实没有办法。一丸就一丸吧，她收入囊中，聊胜于无。
　　冬去春来，接下来的日子，很是轻松无聊。
　　令月感觉自己就是寺庙里的泥菩萨。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能回应香客几句冠冕堂皇的套话。
　　但她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的。
　　神女祭天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有一个所谓的旧日乾教中人上门拜谒呢？
　　难道十一年前的改朝换代，将忠心乾教的人都剿灭殆尽？余下的漏网之鱼心有顾虑、以为是诈、不敢登门？
　　还是因为地位太悬殊的缘故，一直不得而见？
　　她想起了建阳王藩司家母寿宴上的惨案……那个乾教的刀疤脸头目见了她，很是兴奋啊！他们对神女的信仰没有动摇啊，所以没理由神女出世，乾教之人一个也不露面的啊……
　　端午节前一日，令月终于听到了风声。
　　伺候她的太监小成子说，摄政王府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似是要向天下招募乾教护法？
　　招募乾教护法？令月马上想到了那四位陨落的星星……
　　她的前任神 女天才的选了四个必死之人做她的护法，唉，这天人永隔空出了的位置，自然可以留给李成器大做文章了。
　　果然，端午一过，摄政王李成器就正式送来了消息。
　　神女殿装饰工程收尾，入驻在即，为正名仪，定规矩，必须得向天下招募乾教护法及各堂主事。有才能的都可报名，一经采录，待遇丰厚。当然，以乾教旧人为佳。
　　令月翻开了阁部的条陈，头马上嗡嗡的有两个大。
　　样式太花哨了，有比武擂台，诗词申论，还有奇技淫巧、旁门左道……
　　真是应了李成器那句话，只要你有才能，都可以来报名！
　　这些小事，不要劳烦神女操心了，摄政王府都代劳了。所以各处的报名，直接报到了摄政王府。
　　令月干干的扯了一个笑出来。她终于也明白了，在祭天之前李成器说的那句发扬乾教的用意。
　　他根本就不想重兴什么乾教，他根本就是想架空了她，利用她神女的名号，为他自己组建一个忠心的队伍！
　　“王爷，用金银功名收买是种手段，”令月突然插话了，“但现今世风浮躁，人心不古，您如何能控制的住这些人呢？”
　　“请神女娘娘放心，这些人入教则歃血为盟，服朝霞丹，如有叛教，孤会让他们生不如死。”李成器言语间成竹在胸。
　　令月恻恻的笑了，又是丸药……古往今来，控制人心都是这样的方法，前梁如此，太后如此，摄政王也如此。李成器想通过这个控制乾教，为他所用……
　　那王藩司娘亲寿宴上的那个乾教首领？这些真正的乾教余孽，会不会来呢？
　　“既然是给我选护法，我也想去瞧瞧。”令月坚定的提出了要求。
　　李成器此时刚端起茶杯，闻言有一瞬的发怔，“好。”他很快同意了，“想你平时也闷的慌，正好去瞧瞧热闹。”
　　＊＊＊＊＊＊＊＊
　　从此，令月开始了她的垂帘观战生涯。
　　文试她没有兴趣看，而那些来应试旁门左道的人之水平，她看了一场，马上就联想到赵家大院万蛊坑的失利者……李成器这样大张旗鼓的招人，还不如直接从赵家大院选拔呢……
　　相比起来，只有武试的擂台最吸引人了。不过……她当戏耍看了十多天，都没等到那个建阳城的乾教熟人登台。
　　真正的乾教中人，都藏在哪里？也该派个先头部队出来，跟她会面了吧？
　　三月末的一日，令月观战回府，刚换了衣裳散了头发，就听得梁管家来报，摄政王李成器有要事相商，已到花厅。
　　令月心下一咯噔，这个时辰不早不晚，可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出什么大事儿不成。
　　等她略理云鬓，到达花厅的时候，发现除了端坐上位用茶的李 　成器、护卫左右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阎竟新，在花厅候立的，还有六七个衣着灰蒙的中年男人。
　　这些男人见了她，没有丝毫的谄媚敬畏之态，反而一双双眼都是考究般的直直盯着，令月心里一抖，莫非该露面的那群人，终于露面了？
　　李成器的话一向很简单，这些人找到他那儿去了，自称是乾教的遗众，在前梁破宫之时，失利隐入民间。事关重大，他直接给神女带来了。
　　令月心内好笑，是啊，忠心之教徒大都在破宫之时死掉了。活下来的，自然要给自己寻个台阶下。如今重金之下，这帮人冒着前朝余孽被斩尽杀绝的危险，终于敢出来了。
　　“钱三，你还认得公主？”李成器突然向下问了一句话。
　　令月一怔，就见厅下一猴腮男人迈步出列。
　　他干干瘦瘦，没有胡须，一双鹰隼般的厉眼，正肆无忌惮的上上下下盯着她瞧。
　　莫非……这就是前梁内宫之人？令月心内一惊，又一喜。
　　管她是不是前梁的公主，现任的神女。终于找到当年熟悉之人了！有突破口了！
　　这群形态各异的人对着令月端量半天，又围拢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变的不认识了？”李成器笑眯眯的提点了起来，“女大十八变，很正常。”
　　“回摄政王的话，”那猴腮男犹豫着开了口，“公主从出生七日起，就被神兆定为神女。所以……公主一直深居简出，我等也只是见过几面。如今瞧着……眉眼口鼻都有些相像……”
　　想那公主彼时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女童，如今突然拿出一个十七岁的人来对比，又没疤又没痣，又不丑的离谱，能看出什么？
　　“你本是内宫之人，他们也陪过公主学习祭祀，可知公主身上有什么胎记、点痣之类？”李成器不慌不忙，慢慢问来。
　　令月心内终于明白了，李成器定是起了疑心了。这个多疑之人，想必今日是故意带人来试探她的吧！
　　猴腮男摇头，“奴才虽是内宫监之人，但公主一直在神女殿长大，那些能贴身伺候的教众，在破宫时，全死了……”
　　“哦。”李成器突然皱着眉头问了身旁的阎竟新，“当时，领军平建阳神女殿的人是谁？”
　　阎竟新略一沉思，“皇宫以西，是原后军大都督，谢离。”
　　“哦？”李成器的神情有些发怔，“谢离？”他的手指，轻轻的敲着紫檀台面，“死了呢……”
　　谢平安他爹？令月心内也隐约有些失望，谢大都督死了……这当年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李成器只能问问历史记载了。
　　“破宫后，未死之教众全部自戕，神女不见踪影。”阎竟新回 　答的很利索。
　　“两代神女都不见踪影？”李成器有些奇了。
　　“是。”阎竟新点头。
　　“先皇？”李成器拧起了眉头，“这么离奇的事，先皇就没再质问谢离什么？”
　　“臣不知。”阎竟新垂下了头。
　　李成器无语了。
　　令月心里也黯淡了，这先帝爷也崩了，这事谁知道？难不成去问太后？青鸾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李成器和她的吧……
　　不只是李成器，令月自己都觉出了事态的怪异。两代神女同时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可能？为何事后无人追查呢？
　　“前朝之事，已归尘土，多思无益。”李成器的情绪调整的很快，“你们既是乾教的旧众，就跟着神女吧。”
　　令月一愣，李成器的意思很明显，他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打算让他们跟她住进神女殿去！
　　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群獐头鼠目的人，尤其不喜欢他们的眼睛。若是选贴身的教众，她宁可自己从打擂的陌生人中挑！
　　“诸位说自己是乾教之人，可有什么信物？”她不爽的插话了。
　　阎竟新仿佛早有准备，闻言给她递来几枚玉蝉。
　　令月心下一闷，果真还有信物……她不得不拿起细细看来，这些玉蝉和建阳那个刀疤脸给她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如今的态势多说无益，她也不想说明前因后果再多起事端，只好面无表情的还了回去。
　　“既然摄政王开口了，那就先留下吧。”她也不说是与不是，她现在这脆弱的身份，绝对是言多必失。
　　主要是，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吴丽人。
　　他不是乾教中人吗？那等着，她让他来分辨、对付这些人……
　　呵呵，这计谋，令月真是由衷的佩服了自己。
　　＊＊＊＊＊＊＊＊
　　神女想听曲，这个要求太简单了。
　　更何况是，想要来给她唱曲解闷的人是太后娘娘驾下的红人——吴家班的吴班主。
　　信得过，且正中下怀。小成子当夜就屁颠的把吴丽人给推来了。
　　虽然太后亲自过问，御医也是有一上一尽心尽力，但时日尚短，这公狐狸精的腿，还是没好干净。
　　“小人见过神女娘娘。”吴丽人慢慢的起了身，跪不得，只能躬身一鞠。
　　快速退了左右，令月也不想多跟他费口舌来扯东扯西。
　　“吴班主，我已经即位了，您也该完成任务了吧？”她索性开门见山。
　　“属下的任务，还有保护神女。”吴丽人永远是不慌不忙。
　　“就你？”令月不屑的笑了，“你现在，能保护我什么？”
　　“属下虽然腿脚不灵，但手臂恢复的还可以，有一分力，出一分力嘛。”吴丽人依旧风度翩 翩，对令月的嘲讽很不以为然，“属下想，神女娘娘会需要我的。”
　　令月看到他这幅自得的表情心里就发恨，“吴班主，乾教和太后的丸药，你吃了哪一种啊？”她就是想刺激他，想将他的保护衣剥掉，残忍的踩向他的痛处！她看到他笑就生气！
　　“属下哪种都没吃。”吴丽人笑的更加欠扁了，“属下是信得过的，忠心之人。”
　　“你忠心？”令月嗤笑，那青鸾和乾教该是势不两立的，他脚踏两只船，还好意思说自己忠心？“你怕不怕，我去跟太后说你首鼠两端之事？”她的语调更加讽刺了。
　　“神女娘娘，太后是不会信您的。”吴丽人不紧不慢的说着，“属下入乾教，是个秘密。”
　　“那好，”令月直截了当的下任务了，“待会儿，去给我辨识几个人去。今儿来了几个自称乾教旧人的人，看是真是假，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吴丽人竟果断的摇头了。
　　“在乾教中，属下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暗人。”他笑了，“我只识上线的命令，旁的，一概不知。”
　　“你……”令月直直的瞪着吴丽人，眼睛都要喷火了。
　　她兴师动众的要了个人来，竟是一问三不知！
　　“神女娘娘，天色已晚，属下告退了，”吴丽人恭敬的退后了，“属下的住处，去找梁总管问了……”
　　春天，风很大。
　　令月的火气也很大。
　　吴丽人就这样住下了。真是自作孽，这不是典型的引狼入室吗？辗转反侧间，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天天和狼住在一起，能看出破绽的机会总是多吧……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不知在第几遍听到的时候，令月睡着了。
　　快天明的时候，她突然被外面的喧闹声给惊醒了。披衣下床，听守门的侍卫说，是前军府的马厩险些走了水，幸亏的看管的严，给压下来了。
　　她无聊的走回了床榻，刚把腿抬了上去，整个人却愣住了！
　　一张白纸。
　　一张醒目的白纸夹在窗框边上。
　　她猛的弹跳了起来。快速上前抽下了这张纸。
　　无字。
　　一摸一闻，丢入水中。
　　慢慢的，纸上浮出了熟悉的字体：“酒中有毒。必喝。提前准备。”
　　令月惊呆了。
　　袁螭？！
　　字迹很快消失了。
　　就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纸，她从水中捞出，扔到了一旁。
　　袁螭又来预警？还来的这么急……
　　明日她又有危险吗？
　　必喝的毒酒怎么提前准备？对……也只有他知道她有冰鲸牙！
　　这次，定是袁螭没错了。
　　令月心思起伏的躺下，满脑子都被疑惑占据了。
　　袁螭怎么事事如先 知一般？他这么关心她，却不理她，真是别扭……
　　翌日一早，令月早早起了身。
　　她提前磨了冰鲸牙粉，还制作了一个小手包，稳妥的藏在了身上。
　　宫娥伺候着她梳洗完毕，果然梁管家就带来了消息。
　　摄政王在前军府设了午宴，宴请贵客，请神女出席。
　　至于李成器请了些什么人，那管家含混着说了几个权贵豪门，令月心里暗笑，挥手让他退下了。
　　令月等到午正，才听得前厅摄政王有请。
　　令月不敢怠慢，将牙粉含到了口中，入厅一瞧，这场面很大。阁部、四军大都督、一些重臣都在，席末，居然还有一些新选出的护法、主事候选人及那些讨厌的原乾教中人。
　　众人看她出来，都是目光灼灼。
　　令月笑着环视全场，她坐□子，不动声色的扶了下胸口。这一刻，她正好扫到了袁螭，他的眉目一垂，表情有些释然。果然是他……令月心里一暖。
　　她的眼前，摆着一尊夜光杯。
　　此时已经倒满了酒。
　　“来，”李成器这厢已起了话头，“我们一起敬神女娘娘，庇佑我大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样的说辞，断没有不喝的道理。令月含笑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李成器突然问了开来，“这里面，加了心思的。”
　　令月仔细回味，才发现酒的后味带着股淡淡的橘香绵软。
　　“似有橘子的味道。”她迟疑的答道。
　　“呵呵……”李成器满意的笑了，“神女娘娘品的很细。确实加了贡橘，这酒的味道不错。”

　　鸠占鹊巢 

　　令月敏感的发现，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突然联想起袁螭的报警，还有初来时气氛的不对劲，难道说……这李成器想当场用毒酒验证她不成？
　　寻思间，李成器已吩咐左右取走了她的酒杯。
　　“神女之事，有人向孤提出异议，说民间，尤其是乾教残部对神女祭天一事，尚有不同的声音，今日，本王就给大家现场解惑一回。”
　　令月一讪。果然让她猜中了。
　　阎竟新递来了银针，针身刚刚碰触到她杯底的残酒，便顷刻变了颜色！
　　黒！有毒。席下窃窃私语。
　　李成器抬手，示意大家噤声。
　　阎竟新又另斟了一杯，且用银针验过，还是有毒。
　　“有人心里一定会想，神女是孤王找到的，适才的事，保不准先有串通。为了让大家放心，那么，请神女娘娘当众再饮下毒酒，如何？”李成器眼风一转，笑着望向了令月。
　　令月尴尬的斜了斜嘴角。
　　满席之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中毒，就是神女；反之，就是假神女……
　　这个李成器，分明是他自己不信，还打着民意的旗号来逼她就范。这厮的心思真够黑的！若不是袁螭提前漏信给她，那今日，她不就毒发现场露馅了？！
　　难怪，袁螭在消息上说——“必喝”。
　　看来，祭天那日她周身的水引起了李成器不小的怀疑啊，这位摄政王居然在这里等着她！
　　令月算是明白了，也是，如今以她的地位，敢公然试探她的，就是摄政王李成器了。如今局势晦暗，各方府邸都互相埋有细作。李成器当初连试验她都不敢在摄政王府进行，就证明王府内潜伏的细作一定不会少。那袁螭估计是听了自家细作的报告，来向她通风报信的吧。
　　令月坦然举起了酒杯，这一次，她没以袖掩口，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毒酒直入口中，咽下，再说了一句字正腔圆的话，“摄政王辛苦了。”
　　既然想让人放心，就让人彻底的放心。她明白该怎么做。
　　席下寂静之后，一片哗然。
　　李成器满意的递来一个灿烂的笑脸。令月知道，她暂时过关了。
　　＊＊＊＊＊＊＊＊
　　庆隆元年的春夏，见证了乾教的逐渐复兴。
　　大齐国，也有了一段难得的安定祥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在内里装饰了五个月后，神女殿终于正式交工了。择黄道吉日，令月从前军都督府正式移驾神女殿。
　　是日夜里，自然是殿内盛宴通宵。摄政王李成器偕文武百官，还有乾教新选拨的全体头目悉数登场。
　　初夏时节，月下饮酒赏戏，正是好时。
　　令月心里，却极度不喜这样的场面。她强颜欢笑的 陪了不多久，浑身就开始郁闷难受了。她素来没习惯多饮水，可席间偏有人频频敬酒，她稍微多喝一点，就想出恭……
　　说来，她也想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只是出恭这借口用多了也不好，她枯坐殿上，苦于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扭扭脖子，抖抖手腕。
　　夜场请了三个戏班，这啥时候是个完啊……
　　“神女娘娘，您瞧，这裙子下面污了！”身旁的小成子突然躬下了身。他的手提起的裙摆处，果然多了污秽。“奴才服侍您回宫更衣？”他体贴的提示着。
　　令月心内一爽，这太监就是会察言观色，怪不得大主子都喜欢用太监伺候……她赞许的看了小成子一眼，差人同李成器打了招呼，回宫更衣了。这一休息，起码能熬过半个多时辰，等晚宴快结束了，她再露个头就行。
　　令月步履轻快的回到了才修建好的寝宫。
　　她这才有空仔细瞧瞧日后她居住的地方：除了地方空旷些，装饰奢靡些，没有什么缺点。只是，她对寝宫内那个大型的景观水池很是好笑，想这世人皆知神女喜水，也没必要摆到寝宫了吧……
　　令月在贴身宫娥的侍奉下换了新装，示意她们退下了。还是老规矩，她喜欢独处，不喜欢房内有多余的人。
　　令月惬意的在奢靡的床帏中躺下，刚疏松一下筋骨，就听得门外扑通扑通几声，有身躯软软倒下了！
　　有人偷袭！令月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她下意识的向枕下摸去——才发现这不是前军府！她没熟悉环境！还没来得及提前藏下匕首！
　　一群人熟悉的清理了外场，悄声入内了。
　　他们反手闭门，露出了邪邪的奸笑。
　　令月定睛一望，忍不住惊呼起来。
　　“钱三！你们想做什么？！”竟是那群所谓的乾教旧部！
　　“我们想干什么？”钱三恻恻的反问着，他身边的一众虬须汉都闷声笑了，“你说呢，美人儿……”
　　“大胆！”令月真是惊愕极了，竟有人敢调戏神女！“你们身为乾教中人，竟敢出言冒犯神女！”她蓦然翻了脸，“就不怕下阿鼻地狱！遭现世报应！”
　　“呦呦呦，我们可不敢冒犯神女。”钱三狞笑着，“但冒犯一下妖女，还是可以的……”
　　令月心下一惊！
　　妖女？！她又听到这个名词了！
　　再看这殿内五人慢慢逼近的脚法身手，都是不赖的高手！她要赤手空拳对待五名高手——令月发现了事态的严重。
　　怎么办？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真不想活了，”她咬牙切齿的训斥了去，“也不怕摄政王的朝霞丸！”
　　“我们又没吃什么药丸，怕什么？”钱三那公鸭嗓子笑的更利害了，“水就在 那儿，”他随手一指，“您若能唤出水来救驾，便是真的神女。唤呀？我们给您时间，召唤吧！”
　　令月恨恨的扫视这五人，却发现他们的眼中，都是了然于心的自得和戏谑！
　　怪不得……这些人从一开始对她就毫无敬畏！原来，他们都是知道底细的人！
　　“妖女，鸠占鹊巢，做的很过瘾吧？”钱三慢慢肃了脸色，“别害怕，我们只是想证实一下……这结果，绝不会公之于众的。”
　　令月已经不能再后退了，她摸索着墙壁，寻找着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可是，这厚重繁冗的华服着实阻碍了她的手脚。
　　这是一群知道妖女、神女的人，但好像又不太明白？他们想怎么试？
　　“乖乖的，让爷试一下。”钱三身后男人们露出了邪笑，“可以让你挑，选谁来入帐……”
　　“你们敢！”令月突然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怎么不敢？”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不会让你死的，也知道你不舍死！乖一点，爷们都有绝活的，过一会儿，会让你主动索求，欲仙欲死的！”
　　令月突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十有八九是太后派来的人，青鸾一直质疑她是妖女，眼下祭天成功，她又当众饮了毒酒……想必，青鸾是坐不住了吧！
　　对！小成子的举动也能理顺了！这些人，是一伙的！
　　今晚的事，她落入了圈套中！
　　“你们也真够傻的，听人说我是妖女，就生生的信了！”令月开始挑拨，争取时间。
　　“我们不信，”钱三油腔滑调的接上了话，“所以才来试验一下啊。妖女，这对你已经够仁义了，劝你还是识相点，我后面这四位壮士，领情随便挑一个。否则……”他笑着，亮出了手中的物件。
　　入髓香？！令月一惊，这隐约熟悉的味道，是她在大院受训时经常闻到的，很猛烈的一种春药！
　　“时间多了去呢，我们不急。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钱三悠然自得的缓步逼近，“这宝贝，会让你这妖女主动撕破自己的伪装的……”
　　令月以袖遮口，做惊恐状。其下，她快速的将刘延龄为她配制的冰销丸吞入口中！
　　有了这个丸药，什么春药都不在话下！先护住心神，最为关键！
　　“来人！”她拼命大喊了起来，“抓刺客！”
　　“呵呵……”这五人竟一同大笑了起来，“妖女，今夜分配看守这一处的，正是我们兄弟。你再喊也没用！”
　　“别叫了，外殿可那么多人呢，想您一届神女，竟在有水的神殿被人挟持，这事情传出去，您的神迹将不攻自破，笑话啊。”
　　“冒充神女，还偏偏有点妖法，你真想被当做妖女活活烧出 原型吗？”
　　最后一句，点中令月的死穴。令月识相的闭上了嘴，看来，这群人准备很充分，只能智取，不能用寻常方法……
　　她眼梢四顾，也被人发觉了。
　　“放心，不会有外人知道的，过了这一时半晌，我们就撤，你该做神女，就继续做吧。”钱三眯着眼，循循善诱着。
　　“那好……”令月有了主意，她佯装春药上身，呼吸急促，低头拧身，素手一指，“让他来吧……你们退后！”
　　她选了一个，貌似功力最为深厚之人。
　　以一对四的胜算，总好过以一对五。
　　碧瑶晃佩的玳瑁床边，令月喘息着，看着那男人撕扯着他自己的衣裳，她的手火上浇油的缠上了他的脖颈，身子慢慢滑到了他的身后——只是一瞬，她的利爪便扣紧了他的喉头！
　　“咔嚓”一声，她快速的刺入拧断了这块颈骨。
　　那男人一声未发，就沉闷的离开了人世……
　　——许久没亲手杀人了，听到这熟悉的骨骼错裂声音，她身上某处的血液，仿佛一瞬被点燃了！
　　令月快速的褪掉了碍事的华裳，拔出了此人的佩剑，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了！
　　“这妖女没中香！”“够心狠手辣！不好对付！”余下的那四位很快就发现了事态的不对劲。
　　“兄弟们，都瞪起眼来！”钱三吆喝了一句，这四人弃了腰间了兵器，竟从怀中，掏出特制鞭绳来。
　　令月心头一惊，看来，他们是事先做好相当的准备了！
　　“这妖孽敬酒不吃吃罚酒……”“据说强了神女，会周身溃烂而死、万劫不复；但上了妖女，就没有这一说了……”
　　扰乱人注意力的谈笑间，那四条软鞭蓦然形成阵势，饶是令月身轻如燕，轻功卓绝，几个回合下来，就败给了手中的兵器！
　　普通的剑器根本撼不了那软鞭分毫，割不断，砍不走，她再拼命用力也无济于事！鞭子似软藤般沾身便缠，她的四肢接替被牢牢缠住，那四人分头一拉，令月惊呼一声，被扯到了半空！
　　“头儿！有人朝这边来了！过了红门了！”危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报警声。
　　“把门口清理了，”钱三眼中精光一闪，“见机行事！”
　　令月刚一庆幸，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水池边的立柱上！
　　那四人点了她的穴道，悄然跃上房梁。
　　不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果然是有人来了。
　　“神女娘娘？”一个试探的男声透了进来。
　　令月惊呆了！
　　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声！这个她盼望是，又不盼望是的男人！
　　她想大喊，袁螭你快走！危险！去找更多的人！可是，她的周身都是僵硬的，她的声音一点也发不 出来！她无法给他应有的提示！她现在无比的恐惧——这太危险了！救她反会连累了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袁螭迟疑的迈了进来。
　　转过了玉石屏风，他终于看到了水池外捆绑着的令月，脚步明显有了停滞。
　　令月不敢有太多表情，她怕会扰乱了袁螭的判断。她只能狠狠的瞪着他，再向上、向外瞪着！示意他快走！
　　也许是入屋闻到了春药残存的味道，袁螭皱了下眉头。他四顾左右，开始快速的向后退了。
　　可惜，已经迟了。
　　“袁都督。”见鱼不咬钩，那四人只好自梁上跃下了。
　　“你们乾教这是在做什么？”袁螭的面容轻松，他扯掉了身上的披风，突然一个虚晃，抓过了鎏金的烛台！
　　那四人取出了腰后的软鞭，甚至，连左手也占上了佩剑。
　　不好，他们想下死手！令月心内一惊！
　　她此刻懊恼的心内都要滴血了！她为什么没有警惕性！她为什么中了小成子的圈套还连累了袁螭！
　　若是今日袁螭有个三长两短……她真的不敢想象了！
　　以一对四，袁螭很是聪明，他抓起可以利用的一切做软鞭袭来的替代品，他的功力雄厚，不恋战，只求向外突破，初始的时间，竟还看不出有明显的劣势。
　　但是，那四人的配合相当默契，鞭子是为了制约对手，利剑是为了刺穿血肉，招招都是致人死地、毫不拖泥带水！猛虎难架群狼，令月眼睁睁的看着袁螭在勉强破阵的同时，被刺了一剑，又一剑……
　　“来人了！”突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报信声，“一大群人！”
　　此地不可久留了！钱三四人眼神一对，不敢再耽搁，撤了！
　　在袁螭过来替她解开穴道和捆绑之时，令月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模糊，已然是泪流满面。
　　“公子……”面对着他，令月只觉得周身刚刚凝聚的刚硬之气全部不见了，她瘫软在他的怀抱中，对着他伤处哭的像个泪人，“都怪我……都怪我……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别哭了！”袁螭咬牙支开了她，“待会儿你知道该怎么说。”他跪坐到了地上，表情还是冷冷的。
　　——“神女娘娘！”门外传来了有力的禀报声。
　　令月赶紧抹干了眼泪，调节了气息，“什么事？”她大声应了。
　　“摄政王请您到前殿听戏。”侍卫的声音很是恭敬。
　　原来是催场了……令月第一次在心内感激起李成器来，“知道了，”她不敢发令让侍卫们撤走，怕那些人会卷土重来，“在外面候着吧。我一会就去。”
　　袁螭臂膀的衣裳已染成了红色，幸好他平素衣饰鲜艳，观之还不算突兀。
　　令月 　扯了些碎布片替他绑好，却发现伤口开始淤紫发暗，有毒！她的手都颤了……冰鲸牙，她磨了粉看着他服下，直到他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才稍稍的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其实她满腹都是话，可到出口的时候，却是词穷的很。
　　“我看你身边那小太监给那些人使了眼色，觉得诡异。”袁螭并没有正眼看她，“你快走吧，我也得走了，这衣服划破了，入殿赴宴会让人生疑的。”他从地上捡起了披风，草草围裹上。
　　令月心里翻江倒海，一瞬之后，她猛的抱住了他。
　　“别再自欺欺人了好吗……”她这一刻，竟有种什么都不想顾，只想和他远走高飞的冲动，“你心里明明喜欢我的，不是吗？”
　　袁螭的身形一僵，他想推，却没推的开她，“别想的那么美好，”他涩涩的反讽着，“我只是，想让你活着而已。”
　　“我不信！”令月倔强的抬起了头，“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你连正视自己的心都不敢！喜欢的时候就说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说再见！我又不会像旁的女人那样缠着你负责！你连说一句喜欢都不敢，你就是个胆小鬼！”
　　“喜欢？”袁螭轻轻的弯了嘴角，“和‘可以喜欢’，是两个词。”他居然真的对上了她的眼眸。
　　“我活不了多久的。”
　　他望了她许久，竟突然说了这样的话。
　　“你喜欢我，有害无益……”

　　玉蝉之谜

　　令月愣住了。
　　袁螭头一次，跟她这样直白的言语……
　　她凝望着他的瞳神，却在那沉静浩渺的黑色中瞧不出一点戏谑趣意，他认真，很认真。
　　她怕了。
　　令月伸出了手，想去触摸袁螭的脸庞。她想说，她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但只是求他，别从他自己的口中，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那就珍惜现在吧，”她的喉头有些发紧，千言万语，终还是凝集成了这一句，“我只要你现在是我的。有一刻，我就要一刻！你也只能是我的！”
　　“呵呵……”袁螭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大，却看来哀伤而绝望。
　　“丫头，我是谁的？连我自己都做不了主的……”他的嘴角僵硬的弯曲着，“这世间，有很多事，比男欢女爱要重要的多。我是个男人，只要我活着一日，就逃脱不了。它会如鬼魅般纠缠着你，直到你彻底的闭上眼，死去……”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就是权势吗？不就是那个位置吗？”令月恨恨的接上了话，“连命都可以不要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想开？”袁螭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笑场了，“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你不是也在纠结于自己的过去吗？然后想着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让你放弃这想法，你会放吗？”
　　令月一怔，她就知道，他又拿这个比喻来回敬她。可是这一次，她是铁了心的想唤醒他！
　　“若是，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就放弃！”她强硬的顶了过去，“我发誓！”她直直的瞪向了他。
　　“若是仇人就在你眼前呢？”袁螭轻柔的截住了她的话，“别撒谎，说实话。你能放弃吗？”他认真的对上了她的目光。
　　令月望着他那清澈幽静眼眸，心下顿时失了力道。
　　“不能……”她喃喃的移了视线，“我会报仇的……”
　　“呵，”袁螭自得的翘起了嘴角，“那……”他饶有兴致的加问了一句，“如果你的复仇要殃及无辜呢？”
　　令月略一停顿，轻蔑的哼了一声，“那就只能对不起了。”她从来可没学过心慈手软，为达目的，赵真没教过她要考虑别人如何。
　　“赵主说过，没能力自保的人，死有余辜。”她毫不在意的摊手，“可怜他们命不好，下辈子再还吧。”
　　袁螭听罢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公子……”令月难得见袁螭肯陪聊这么长时间，她赶紧缠住了他的腰身，把憋屈许久的话全部倾诉出来，“我愿意做这个神女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自己的身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喜欢你，我想帮你！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感激你！我一点都不恨你的！”
　　袁螭闻言 ，竟是一点点冷了颜色。
　　“为了大事，我还会做很多事。”他恻恻的盯着她仰视的双眸，“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许会，亲手杀掉你。”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令月激动的抢过了话，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心室，“我若没能力自保，那就是死有余辜！我不怕你为了大事杀我……我只要你这里有我，你这里不骗我，就足够了！”
　　袁螭阴沉了脸，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咳了起来。
　　“你的伤……”令月的心一揪，突然想起袁螭上一次剑伤病发……
　　“咳……不碍。”袁螭起手，轻轻的将令月的手拿开，“赘情累身，非我等消受的起……”
　　令月干坐当场，心下一闷。
　　他的眼神空洞、落寞，还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快走吧，晚了我不好撤了。”袁螭的话语没有任何温度。
　　令月垂首起身，寂寂穿好华服，绕过玉石屏风。回头，那袁螭正望着远处发呆。
　　——他像极了暗人的楷模。
　　冷静、无情、在任何时候都不意气用事。
　　抬脚出门的那一瞬，火烛萦绕中令月都有些恍惚，仿佛袁螭才是赵家大院出来的暗卫……而她，不是。
　　前殿风光正好。歌舞升平，艳色正酣，杯酒渐浓。
　　令月在侍卫的簇拥下坐回了宝椅。估计着袁螭能妥帖离开了寝宫，她挑了个戏曲中场，差人将李成器单独请了出来。
　　“你怎么了？”李成器很是奇怪她这种偷摸单邀的说话方式。
　　“王爷，”令月干笑着翻了下眼皮，“您为我找的乾教旧部，是假的。适才，这些贼人妄图行刺我。被我留下了一条人命，退散了。”
　　“他们行刺你？”李成器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此。
　　“自古以来，都不缺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令月见他如此，心底的不悦难以掩饰，“王爷，我恳请您，全城搜捕那活着的六个人。”
　　“他们都参与了？”李成器拧起了眉头。
　　“我看见的，有四个活人一个死人，听到的，至少有一个报信的。”令月回答的很严谨。
　　“阎竟新！”李成器转头，唤人来了……
　　＊＊＊＊＊＊＊＊
　　令月没想到的是，摄政王府和锦衣卫忙活的结果竟是——有两人在晚宴现场被抓住了。
　　那两个没与她交手的人，他们居然大方的留在这里！没走！
　　“拷问他们，一定能找到那四个冒充教徒的贼人下落！”令月很相信锦衣卫的大刑。
　　“可是……”李成器好似有了别的主意，“他们不是假的，他们有信物。”他很严肃的更正了令月的判断。
　　“真的教众会做出这样的事？！”令月不屑的 　回敬着，“那信物，随便一个石头匠就能造出。”
　　噗嗤，阎竟新在一旁竟抱歉的笑场了。
　　“随便？”李成器的眼风一瞥，“那玉蝉可不是寻常玩意……你以为前梁的皇帝如此仁慈？你以为仅仅靠恩赏任义就能留住前梁教众的忠心？”他耐心的向令月解释着，“这个玉蝉，就是昔日教众的命门。一入乾教，便得玉蝉；人身一死，玉蝉变色。不能替换，不能离身，玉蝉离之五丈开外，人便会倒地而亡。只不过，这绝妙方子失传了。所以，孤不得已，才以朝霞丸替代。”
　　令月怔怔的望着李成器，满脸都是不信和好笑。
　　建阳城外的那个刀疤脸李头儿，他将玉蝉给了她，也没见他骑马倒地而亡的！更何况，现在这家伙离她十万八千里了……那个玉蝉至今好端端的没有变色。这个李成器，又想糊弄谁呢？
　　“你看，”李成器示意令月上前，“被你杀死的这个人身上……”
　　阎竟新上前从尸体上搜出了玉蝉。
　　令月一望，果然变成了血红色！
　　“他是真的。”李成器一字一顿的说着，“真的乾教中人，断不敢对神女无礼，否则，玉蝉会蚀骨焚心，万劫不复。”
　　“王爷从哪里听来的传闻？真是惟妙惟肖。”令月终于忍不住了，“难道前代，出现了冒犯神女的行为？”她反唇相讥，这个李成器不信她，也犯不着事事针对啊！
　　“冒犯的行为自然是有，否则，这些说法不会流传下来。”李成器不慌不忙的回答着。岂能空穴来风？
　　“王爷，您这是质疑我神女之位了？”令月索性撕破了脸皮，“就凭这一个变色的玉蝉，和几句莫名其妙的传闻？”
　　“孤没有这样的心思。”李成器依旧是面不改色，“只是就事论事。这是孤的疑惑之处，现在与神女开诚布公而已。”
　　“好。”令月突然觉得异常的好笑，“王爷，请稍候。”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床帏，从中衣内侧，将缀着的玉蝉扯了下来。
　　“真巧，传说中那个神秘莫测、惊世骇俗、独一无二的灵物玉蝉，怎么我也有一个？”她嘲弄的将手一伸，把刀疤脸给她的那个玉蝉递到了李成器眼前。
　　朴实无华，颜色白黄。就是乾教的信物无疑。
　　李成器和阎竟新都愣住了。他们着实没想到，令月真的拿出了一个！
　　李成器迟疑的捏起端详，阎竟新也将那枚血红的玉蝉凑了过来。
　　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只是——令月那枚，突然发出了莹莹的绿光！
　　只是一瞬！
　　那枚血红的玉蝉迅速恢复了原貌！
　　“元蝉？”李成器惊呼了起来！“它在你身上？！”
　　令月呆滞的瞪着眼 ，
　　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好似掉进什么陷阱中去了……
　　＊＊＊＊＊＊＊＊
　　虽然关于她神女身份更有利的证据出现了。但参与行刺的两人，在锦衣卫那里还是暂为收押。
　　令月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乾教中人刺杀，又让多疑的李成器警惕了。
　　夏天来了，日子平静的继续着。
　　小成子理所应当的失踪了。宫内司礼监又给神女殿派来了一位新的总管公公，小多子。
　　令月也狠狠的长了教训，何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在这群豺狼虎豹环伺的世界里，稍有不慎，就是带血的事故。
　　一连几日，令月都没听到右军大都督袁螭发病或是其他的消息，她不敢派人去打听，只能侧面问询下最近朝政有什么大的动向。
　　小多子初来乍到，自然是想在神女面前好好的表现一下，当下将自己听到的消息添油加醋的描绘了一番。
　　令月如愿以偿的听到了袁螭的名字，只不过，这名字后面跟着的事件，着实令她惊恐！
　　右军大都督袁螭和后军大都督方耀祖，为了争夺驻兵陇西资格，在皇帝和摄政王面前明着斗起来了。
　　两人不仅在朝堂上辩论政见，在营帐比试阵法，最可怕的是最近几日，为在兵部面前显示自家的实力，袁、方这两位年轻的大都督竟整日都拼在马背上……
　　“这事儿是谁先提出的？”令月很是担心袁螭的身体，他刚受了剑伤，哪能这样玩命！
　　“听说是右军袁大都督先奏请了，不知怎么了，后军方都督也提议了，陇西那个破地方，还得亲自带兵去驻扎，穷乡僻壤的，见皇上一面都难，真不知这两位都督爷争个什么劲……”小多子瞅着令月脸色嘀咕着。
　　“对啊……”令月狐疑。陇西地势偏远，四围荒凉。虽然是兵家必争之地，但留驻其中的价值着实是不高。尤其是还得亲自驻地，一驻几年，袁螭他想干什么？离京城远远的？他想造反生事不成？可不对啊，造反也没从那儿造的啊，左军、右军两个都督府麾下富庶之地比比皆是，粮草金银铁器兵士保障极佳，千里迢迢的跑到陇西，相当于把自己从权利中心隔离流放了啊……
　　怪哉，怪哉。这样不划算的事，偏偏还有人争抢着去！
　　方耀祖，这个方小狐狸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这两家，谁的胜算比较大？”令月突然提问了。
　　“奴才估计是方都督。”小多子低声递过话来，“据传袁都督的身体冬个好像不太好，陇西那边太冷了。”
　　令月心下一抽，“那袁都督……这几日就没表现出来？”
　　“没有！现在是夏天呢，”小多子没听出令月言语的偏差，“为了抢任务，袁都督鞍上马下的精神着呢！”
　　令月的右眼皮突然跳了几下。
　　她心不在焉的示意小多子退下，越思量，越觉得一阵阵心慌。
　　她突然想起袁螭去年秋天的那次病发……因为中了吴丽人一剑后马背劳顿，直接导致了……她心头一紧，当下就坐不住了！
　　当夜，令月换上了深色侍卫服，确定身后没有尾巴，直接蹿进了右军都督府。
　　她没有直接去寻袁螭的住处，而是径直找到了巡夜的侍卫，出示了暗卫的令牌，找海青或是海龙。
　　袁螭没有想到她会来，所以，也没明着下命令说不让她探视。
　　海青很是为难，但无奈之下，也只得带着她来到了袁螭的住处。
　　袁螭已经睡下了。他白日里劳碌很累。
　　令月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将海青单独拉到了房间的暗处。
　　“说，”她的言语很冷，“你们给他做什么了？”
　　海青哪里知道她这是诈唬，当下垂下了脑袋，“用了针灸……”
　　“疯了！”令月差点没跳起来，“他……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们！你们——”
　　“是公子非要如此的！我们拦都拦不住！”海青一个劲喊冤！
　　“我去。”令月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示意海青门外看岗，加重了脚步，向袁螭床榻走去。
　　居然，她一直到袁螭的眼前，袁螭才清醒了过来。看来……他真的太累了……
　　“如果我是刺客，你今夜就死定了。”令月冷冷的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袁螭的困意顷刻全部消失了，“谁带你进来的！”他很是明白事情的流程。
　　“既然你不要命了，还不如让我来取走……”令月盯着他那满眼的血丝，心下波澜起伏。
　　“你怎么能来！”袁螭很是气愤，“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
　　“放心，没有跟梢。”令月冷冷的答着，“我从不办没有把握、连累自身的事。”
　　袁螭还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这幅度猛烈而连续，最终他身体一抖，似有一口痰沫涌出。
　　令月冷眼瞧着他抓起了榻边的白绢，一接，入目的，竟是满眼的刺红……
　　令月一惊！她突然想起华拓说的天不假年……当下一震，抓过了袁螭的手。
　　那气息失去了绵长，连她这样不通医术的人，都能断的出此人……
　　她心下一酸，之前所有硬挺出的冰冷荡然无存。
　　“你疯了！疯了！”她失控的冲他低吼着。
　　“一受伤，就会这样，习惯了，没什么大碍。”袁螭面无表情的将手臂抽回。“你别给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他一句话没说完，又咳开了。
　　令月突然想到偷听柳蓉说的，不能再让他受伤了……可他，还 是为了救她受伤了！
　　都是因为她！
　　“你想做什么？”她无比认真的开口了，“杀李成器？还是杀李俊彦？我都可以帮你。”
　　袁螭略带惊诧的望向了她，竟不屑的笑了，“你不想做你的事了吗？你能吗？”
　　——他只需一句话，就将她的冲动化之无形。
　　令月干干的矗立当场，她的嘴唇开了又闭，闭了又开，但那一句话，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去。
　　——“怎么，我不做我的事，你就可以放手了吗？”她其实很想问他这句话。
　　但是，她不敢。
　　因为她没想好，他若是真的答应了，她该怎么办……
　　取舍。人生最难的就是取舍。
　　其实也不用怪袁螭，也许在别人眼中，她自己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明知被设计入局，还非要来冒充神女。
　　是的，明知道前路凶多吉少，她能放手吗？
　　“好。”她干涩的开了口，“你不是想去陇西吗？我帮你。”
　　袁螭莫名的瞪向了她。
　　“你想死，就死在离我远些的地方吧。”令月苦涩的笑了，“我怕我看到你的尸体，这辈子都会不得安宁……”
　　“你想做什么？”袁螭的语调有些紧张。
　　“我有办法，我会让你去成陇西的。”令月寂寂的注视着他，“明天你不必去营帐了。”她克制住想抱他最后一下的冲动，“我发誓，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她扭头，转身向外去了。
　　“小月！”是袁螭的声音在后面呼喊着。
　　但马上，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她的脚步一滞，终还是坚定的，离开了。

　　辅星 

　　翌日，令月让小多子去后军都督府问句无关轻重的话。
　　——方耀祖送她的那个小手炉，是在哪里买的？
　　果然这日华灯初上，聪明的方耀祖便辞了所有的事，风尘仆仆的赶到神女殿来。
　　令月见到这张心领神会、温柔熨帖的俊脸，心下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她今天是狠了心要劝他退出竞争。为了袁螭，一定要让方耀祖放手的……
　　为此，她甚至想好了三套方案。敬酒不吃有罚酒，罚酒不吃还有栽赃……总之方法很多，怀柔的有，卑劣的也有，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的交谈，令月自然是不想旁人知道。
　　“你们都下去吧。”她挥手驱散了左右。“方大都督，什么事这么开心？”她开口，便是装相的扮猪吃老虎。
　　“因为我一直喜欢的女人，好像有事需要我。”方耀祖既不认傻，也不戳破，他微微一笑，将话题转了回去。
　　“坐吧。”令月转身，“今日方大都督若没什么大事，陪我喝酒可好？”
　　“荣幸之极。”方耀祖掀袍坐下，看着令月将一个个镶金嵌玉的托盘盖子打开。
　　——四盏透明的波斯琉璃大酒壶，分别装着颜色为红、绿、黄、紫的晶莹剔透的液体。
　　红为血红，绿为翠绿，黄为金黄，紫为郁紫，在烛火辉映下，色泽瑰丽直惊心动魄，摄人精魂；清风徐来，拂之花果香浓，醇香悠长……
　　“呦！”方耀祖是酒中识货的人，“这是鹤年堂的秘贡……配上这波斯的琉璃酒具，倒是相得益彰啊。”他不由的感慨了，“请我喝这样的酒——”
　　“怕了？”令月笑着截住了话，“现在走还来得及。”她挑衅的扬了扬眉梢。
　　“呵呵……”方耀祖自得的抬眼望向了她，“今日你这里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坐定了。还有什么绝世的妙物，一并拿出来吧。我一同消受了。”
　　“只是陪我饮酒，”令月慢慢的摆出了八只夜光杯，依样分别给宾主斟满，“对酌，酒为次，人为首。在酒中，你我也算是知音。论起寻合适的人来饮酒，无人能与你比肩了。”
　　“除了酒，别处就不是知音了吗？”方耀祖捏起了其中金杯，淡然一嗅，“金橘、佛手。”
　　“方都督媲美酒中仙啊，”令月也取了金杯，二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佳酿入喉，果香浓郁，口感醇甜，回味悠长。
　　“我这里的总管，原来是内宫八局之酒醋面局总管。”令月着力营造轻松怡然的环境，“所以把鹤年堂这秘技，带到我这里来了。”
　　“皇上和太后也是真舍得。”方耀祖又捏起了绿杯，“久闻鹤年堂把歧黄之术融于酒茶之道，这是……茵陈。”
　　“是茵陈，”令月叹服了。“今日请你来喝，真是请对了。”
　　两杯酒入怀，二人放松了许多。
　　令月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却不想方耀祖先捅破了窗户纸。
　　“小月，”他又捏起了那杯玫瑰酒，“你知道我的心思。”他的笑，仿佛能一直探到她的心底，“有什么烦心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这么直白的就应了。令月反而难言了。
　　她灌了一口酒下去，直到感觉五脏六腑升起了丝丝的暖意，头脑思绪有了点点的漂移。“你这时候，不去校场比试了？”她需要借酒来发挥。
　　“不去了。”方耀祖笑着为她斟满了酒，“你这里有事，就是天大的事也要停。”
　　“耀祖……”令月心下讪笑，酒的迷离慢慢酝酿了起来，她觉得举手投足间自己的脸皮生的可以了，“我不想让你去陇西。别去了吧。”她突兀的说开了。
　　方耀祖一怔，但旋即又恢复了无害的笑容。“为什么？”他放下了酒盏，饶有兴致的凝望向了令月。
　　“陇西民风彪悍，不适合你江南公子怀柔有情的那一套。”令月含混的笑着。
　　其实她确实心里这样想过，陇西还是适合袁螭那种满口刁民滋事，动辄施以重典的人，那种视民如蝼蚁，霸道强硬的治理方式看起来更对路些，方耀祖这样的仁义书生，对待温婉瘦小的南人叛乱还行，到了陇西……怕是要水土不服了。
　　方耀祖闻言乐开了，“你怎知我就没有强硬的一面？”他竟不服气的摇头了，“你一定还另有原因。说。”
　　“就是这个原因，”令月翻了翻眼皮。
　　“怎么，你不放心我？”方耀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自嘲，“还是……为了袁螭？”
　　令月心下一震，但她外表向来镇定，“我和袁螭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冷笑着，捏起了酒杯。“当年我可是求过你们兄弟……”
　　说这样两可的话，是与高手过招时最高明的选择。
　　“那些事……”方耀祖有些感慨，“还是不能释怀吗？”
　　令月暗笑，心想这家伙也来这一套。她索性直白的说了，“是，我想让他去陇西，我不想让你去。”总之她不会白痴的编造出什么，她想用陇西那苦寒的破地方弄坏袁螭的身体之类的谎言。那太假了。
　　“为什么？”方耀祖的脸上，挂着难得的认真。“让我答应你，总得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吧。”
　　“因为……”令月被他这密不透风的目光盯的有些心虚，“因为……你若是争到了手，就要离开京城……许久。”
　　“我不想……让你离开那么久……”
　　这一席话，令月嘀咕着说了仿佛有半个时辰。最后，她 的脸也红了，头也垂了。总之，她不敢去瞧他的眼眸。管它是害羞还是心虚，反正表现都是一个样子。此时她只能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下肚，心焦急切的等待着方耀祖的搭腔。
　　如此，他若是不答应，就休怪她翻脸无情了……
　　这样两个人曾经的情谊，也到头了……
　　“月儿。别说了。”
　　突然，她连手带杯被拽入到一个温热的掌控中。
　　“既然你都开了口，我就不去了。”方耀祖的瞳神此刻都是包涵和宠溺，“至于理由……”他轻轻将手抬到自己的唇边，“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出来也不迟。”
　　令月的手感触到他唇湿热的温度，一时间心下发颤，有些呼吸急促。
　　“你为什么要去陇西？可以告诉我吗？”她赶紧转开了话题。
　　“因为……袁螭急着去，我又猜不透缘由，所以就偏和他抢。”方耀祖邪邪的笑了，这一瞬，他满脸都是孩子气，任性的很。
　　“你……”令月有些苦笑发噎，“算了，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再告诉我吧……”她也照葫芦画瓢的感慨一声，顺便抽出了自己的手。
　　“月儿，”方耀祖看着她又颓废的端起了酒杯，蓦然端正了颜色，“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是神女。而是我喜欢你。从最开始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他的瞳神在烛光中蛊惑人心的摇曳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是个男儿当激情立志的时代，我想让你看着……我是如何，做一个终能配的上你的人。”
　　“这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掺和。”令月垂目回避了，她现在一听到这样的话，头就老大。
　　“你愿意帮我吗？”方耀祖却不再配合她的推脱，反而一针见血的逼了上来。
　　令月惊愕的抬眼，却见他笑着给自家也斟满了酒，“你知道北斗七星吗？”他的眉梢，洋溢着志在必得的轻松快感。
　　“你想说什么？”令月蓦然肃了脸色。
　　她仿佛能读懂了他的眼神中蕴含的万千话语！
　　他之前话的含义是——她帮他吧，因为他也有能力帮助她。且他要让她看着，他是真有这个能力的……
　　如何选择？他在诱惑她……
　　“别这么紧张，喝酒。”方耀祖体贴的舒缓了她的神经，“其实有些事，你根本用不着操心。”
　　“我的性子你知道，请直说。”令月耐着性子提示着。她的眼始终都没瞧酒杯一下，事关她的身世，她比什么都急迫。
　　“来，”方耀祖突然起了身，站到了绿窗之下。“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他笑着冲令月示意着。
　　令月迟疑的跟到窗前，看那北斗七星正盘挂在天空的北部。今夜流光点点，倒是个观星的好时节。“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方耀祖亲昵的揽过了她的腰身，一同望向了星空。
　　“你该知道的，北斗九星，七见二隐，”他在她耳边轻柔的呢喃着，“开阳重宝，故置辅翼。”
　　令月心下一惊。她突然想到这个被她忽视的常识性问题！北斗之开阳星，为双星！
　　“你看，”方耀祖伸手指点着，“你看那一颗，就是‘辅’。它很亮吧？”
　　夜风很闷热。令月额头居然都密密的渗出了汗。
　　她突然想起了幻境中的那句话！
　　——有一个女孩子甜美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那颗是我，那颗就是你。”
　　那颗是我，那颗就是你……她突然似被点明了心智！
　　她想起一点什么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有个辅星存在的。”方耀祖温润的话还在继续着，“这就是，摄政王不断试探你的缘由。”
　　“毕竟前梁的皇帝，曾经为公主神女寻过替身。且这个替身之女，在破宫之日也不见踪迹。再加上神女与北斗七星之说偏偏对应了开阳星，”方耀祖不紧不慢的讲述着，“所以你也别怪摄政王了。他那人多疑……如今所幸皆大欢喜，你这真身不怕火炼，所以，素日里就别闷闷不乐了。”
　　“那辅星又有何用？”令月心内震撼，却不敢表现出半毫，“我都出现了，该做什么都做了，还要辅星作甚？这些事你们都知道，却一个一个都来瞒着我！”她有些气愤了。
　　“这一切，要等着‘摇光’现身才知……”方耀祖淡淡的笑了。“稍安勿躁。心急也无益……”
　　……
　　这一夜，令月没有留方耀祖，方耀祖也没有进一步亲昵的动作——他是个高明的对手，懂得给出猎物思考应诺的时间来。
　　这一夜，令月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反正最后她是彻底的失眠了。
　　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这些事让她心惊不已。
　　辗转反侧间，竟汗透了罗衫。她捂住了头，其实，是心里忐忑的利害吧？
　　她的那一段记忆竟突然恢复了！
　　——幼时的她，和那个幻境中的小女孩笑谈星空，她们说的，正是开阳与辅的事情！
　　可是她还没想起来的是，究竟谁对应着什么星？
　　到底她是什么？她是真正的神女开阳，还是前梁皇帝寻来冒名顶替的辅星？！
　　疑惑虽然有，但值得欣慰的是，她终于想明白青鸾和赵真的对话了。
　　想必，赵真当年，就是亲历建阳神女殿破宫之人吧……在青鸾为自身留后路的设计下，他出力救出了一个小女孩，可如今，却可笑的搞不清楚到底救错了没有……
　　令月恻恻的笑了。赵真毁了她的记忆，用药物控制了她的成人，等到贤妃一声令下，他才将她推了出去……
　　——“福祸相倚，恩仇难料，小月你出来都这么久了，竟还不如往日清明。”
　　——“敬治，会不会是当年弄错了？若是那个妖女，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
　　对了，一切都对了。
　　开阳是神女，辅星是妖女？
　　那青鸾命赵真救妖女做什么？复仇？妖女有什么能力复仇？
　　这一切，又要等待“摇光”……而关于开阳、摇光的第一手资料，是方耀祖在源河河床发现的。
　　所以：他想和她合作。
　　她答应吗？
　　＊＊＊＊＊＊＊＊
　　第二日，令月有些醉酒。
　　她在床榻上迷糊了一日，等到日头西下，才渐渐有了精神。
　　——她典型的将昼夜睡颠倒了。
　　又一个百无聊赖的长夜漫漫，她不由想到了袁螭。
　　想来，她为他办成了陇西这件大事，求他告诉她一些无关大局的东西，该不过分吧？
　　对，她宁可去求袁螭，也不想和方耀祖做什么交易。
　　好容易熬到了夜深人静。令月悄声起了身，从梁上取下偷藏的深色侍卫服，将自己妥帖武装好。
　　袁螭所居的右军都督府对她而言，早就是轻车熟路。
　　越过围墙，令月在靠近海青住所时就发现情况的不对劲了。
　　无论从保卫的数量还是质量看，今夜右军府的守备都很是松散，那几个值夜的侍卫，明显在肆无忌惮的睡着大觉！
　　难道袁螭不在府？放羊了？令月有些奇怪。
　　她径直敲了海青海龙的房门。一声闷喝后，开门的是海龙。
　　问讯的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袁螭今夜不在府。这家伙带着海青晌午去了通县大帐，傍晚差人传了话来，就宿在通县了。
　　满腹的话无人倾诉，令月很是失望。回返？她又无聊透顶。
　　闪念之间，她突然想到一个去处。
　　——德济堂。
　　对了！刘延龄给她配的那个丸药，她吃完了！
　　应该去再配一丸了！
　　反正德济堂的大门是昼夜洞开着。那个刘延龄，也是个从不多问是非的人。
　　正好搂草打兔子，配个药丸去。令月主意一定，偷偷向德济堂蹿去。
　　可惜，她今夜出门，真该事先查下黄历。
　　等令月满怀期待的入得堂内，却听得值夜的小厮说，二当家出急诊了。城北有孕妇要生了，过了晌午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还是不等？
　　令月着实犯了愁。
　　生个孩子需要这么长时间？八成是遇到了难产的主儿。
　　反正她睡不着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令月想到了与五名乾教中人打斗中这丸药的重要性，终于说服了自己选择在内间坐等。
　　她等这位二当家。药丸重要。
　　老天保佑啊，这孕妇赶紧生出来……她可不想再出来一趟了，是死是活，快点生完了吧。令月在喃喃的替人祷告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在令月瞅着那裸 体女人像发呆，闭眼都能将其原貌画出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有了动静！
　　因为受过专门的训练，她的耳朵很尖。
　　有马车！有人来了！令月警觉的起了身，闪到了内间之外。
　　——她不怕刘延龄，她是怕有外人来，别倒霉的识破了她的身份……
　　“二当家回来了。”外间有小厮开门相迎的声响。
　　脚步杂乱，应该是刘延龄带着医童助手吧……
　　“刘郎中！这点心意，您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一个大嗓门追了进来！
　　令月眉头一皱，怪了？怎么听着这声音如此熟悉呢？
　　“诊费已经收了。断没有再收酬谢金的道理。”刘延龄那温柔恭和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弟请回吧。”
　　“您这可救命恩人啊！您可是救了我们奶奶和少爷两条尊命啊！这点银子算什么！拿着！”那大嗓门似左塞右递的。
　　“医者父母心，病者无贵贱，”刘延龄依然是水米不进的样子，“兄弟若是想救济百姓，直接捐给柜上粥铺就是。”
　　“刘郎中！”那大嗓门有些恼了，“您保住了我们爷的头胎儿子，我们爷欢喜着呢！说无论如何刘郎中也要收下，当是喜钱了！喜钱哪有不收的道理！想给我们爷添不吉利吗？”
　　不好，令月头皮一麻，她听出是谁了！！
　　——海青！

　　喜得贵子 

　　她明明听海龙说，海青跟着袁螭去通县大营了。
　　那这些个酬谢的话……令月心底有些发颤。
　　海青说的那个喜得贵子的爷是袁螭吗？！还是……另有别的误会巧合？
　　令月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当下赶紧屏住呼吸，侧耳细细听来。
　　“傅苓，收下吧，”刘延龄被逼的不得不松口了，“直接入外账吧。”
　　“刘郎中……”那厢海青的声音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令月听得衣襟窸窣，像是海青特意将刘延龄拉到了一旁，“此乃我们爷的外室，爷家有严妻，还不想让此事声张开来……”
　　这耳语的地方离令月藏身之地甚近，近的她都能听到海青呼吸的尾稍。
　　“请这位小哥放心，刘某治病救人乃是份内之事，从不去记些无用的东西，”刘延龄回答的很是利落，“且刘某根本不知尊主高就，也未曾见过尊主相貌，何谈声张？”
　　“那是，那是。”海青开始不怀好意的干笑了，“我这是小人之心，多嘴了。那刘郎中……我们家夫人和小少爷……”
　　“孩子出来的稍早些，找几个奶妈子好生精心喂养着，大人常规坐月子，无他了。”刘延龄没什么废话。
　　“是是是，前几日换了住处，可能是在马车上颠簸到了。”海青自言自语的赔笑着，“这日后，若是……”
　　“有什么事来这儿寻我，我若不出诊，都在这里。”刘延龄的声音露出了疲惫送客之意。
　　海青识相的告退了。
　　令月听得仆从关门的声音，又听到一个清脆的小童之音：“师父，我就说嘛，那女人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夫人。”小童的声音很是自得，“你看那主家一直躲在帘外，生了个儿子都不现身，就是这个管家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就是个拿不上台面的外室罢了。”
　　“带眼带耳，不要带嘴。”刘延龄训斥开来，“记住祸从口出。”
　　“师父给他们保住了头胎儿子，那女人算是下辈子有指望了。他们还能恩将仇报不成？”小童不屑的笑言。
　　“少说两句吧，”刘延龄转了话题，“问帐台，夜里还有没有要出诊的？”
　　令月闻言，赶紧蹑手蹑脚的闪回了小屋。
　　她佯靠在了长椅上，当下闭目假寐。
　　“哦，是你？”刘延龄入门后有些惊异。
　　“刘郎中。”令月赶紧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那药前几日被我吃了……再给我配一丸吧。”她恭敬的挤着笑。
　　刘延龄无言的伸出了手，扣在了她的脉上。
　　他扫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目光。“好。”
　　＊＊＊＊＊＊＊＊
　　令月没有回神女殿，她本来就没有困意，这下更精神了。
　　她倒着算了算日子，这孩子应该是去年八月底九月初怀上的。那时候，她和袁螭都还都在左军都督府，且关系好的如胶似漆。若真是袁螭的孩子……那他……令月在树丛中不由打了个寒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赶紧移神。
　　夜很深了。
　　令月耐心的等待着德济堂内间的灯火熄灭，再听得屋内的气息渐渐变的平缓。
　　她反穿了衣裳，蒙面潜入了医童的房间，用迷香控制了全场。
　　将沾了解药的棉布贴到那个叫傅苓的医童鼻上，她狠狠按了他的人中，傅苓惊醒了！
　　——令月熟练的劫持了他。
　　事情宜急不宜缓，她心内的困惑实在太大，一定要在今晚落实！
　　令月做了最坏的打算。因为那海青说过，大肚婆在生产前换过地方……这举动很有些不正常，有相当的诡异味道其中，她心底怕这群人天亮后再换了地方。不行，夜长梦多！一旦这真是袁螭的孩子……她必须要个对证！她得寻出个真相让自己放心！
　　确定身后没有跟梢，令月带着被劫持的人质，向招供的大致方向走去。她有暗卫腰牌傍身，丝毫不用顾忌巡夜的京畿卫。这一路几经辗转，那胆战心惊的医童终于找到了接生的住址。
　　一处幽静的小别院，离德济堂不算很远。院墙上还爬满了杂乱无章的藤蔓。
　　像是荒废许久。不过细听院内确实有些声息，符合消息中这群人“才刚刚搬来”的内容。
　　“是这里？”令月蒙面用的假声。
　　“是！”那医童颤着声音哆嗦着点了头。
　　“我相信你。因为骗我的人下场会很惨。”令月恻恻的耳语一句，“对了，你知道回去该怎么说吧？”
　　“我……出恭去了，结果看到一个……鬼影……”那医童结巴的解释着。
　　“很好。”她笑眯眯的点头。“这里就一个生孩子的女人吧？有什么特征吗？”
　　“是……是吧。这么高，这么胖……”那小童大体比划了身高胖瘦，“对了，她……她的右眉下好像有一颗黑痣。”
　　“哦。”令月心里一抖。
　　不好……她隐约记的，那个柳蓉就是在眉毛哪儿有颗黑痣的！
　　“你走吧。我可是知道你住在哪儿，你若是敢诳语骗我……”她阴阴的笑着。
　　“小的敢发誓！”那医童一唬，话也不结巴了，“就是这一家！”
　　令月贴着外墙，翻进了绿荫浓密的院落后身。院内的摆设很不起眼，但是她能感觉出四围房屋的警肃之气。
　　这里面护卫的人手不少，且夜班人数众多……一定是住了什么重要的人物。
　　令月身轻如燕，如同猫一般弓身在房檐前行着。按照医童的讯息，她摸到了大肚婆生产的厢房。夜探是暗人的强项，她轻松的倒挂下望。
　　——西厢很静，但东厢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奶妈哄劝的声音。
　　令月知道，她找对了地方。
　　成队的护卫在房前严阵以待着。令月离的远，也瞧不太清他们的面孔。反正，没发现什么熟悉的身影在内，她暗暗有些欣慰。毕竟不是袁螭的亲信侍卫值夜……或许，此事根本就与袁螭无关……
　　推断为虚，眼见为实，令月仔细的对比一番，发现西厢的防备明显逊于东厢。她拿出在赵家大院学到的本领，很轻松的就避开了侍卫的巡视并撬开了夏日的绿窗。
　　房间内的人都在昏睡着。
　　令月点了婢女的穴道，轻轻潜到了床帏跟前。
　　接着月光，她看清了躺在床上那张疲惫而幸福的睡脸。
　　——柳蓉。
　　千真万确的柳蓉。
　　右眉下果然有一颗黑痣，那个医童说的女人，就是柳蓉……
　　柳蓉的孩子……令月有些心虚。
　　她哆嗦着放下了床帏，心里似被咯噔敲下去一块。她怕是柳蓉，结果却真就是柳蓉……不会，不会的，那个袁螭不能和旁人行男女事的……这说不定是个对外的障眼法……
　　令月轻轻向婴儿睡下的东厢靠近，将耳朵贴了上去。
　　房间内两个奶妈模样的人哄完了孩子，正在昏暗的烛光下细碎的交谈着。
　　“真不知道都督爷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儿子，不接到府上。”
　　“当娘的还是个左府带来丫头嘛，也不是勾栏里的□，怕什么？”
　　“说的是，如今都督都出来单过了，也不用看左府老太太的脸色……这都有正经大儿子了，不抬举下当娘的，少爷将来怎么上家谱啊！”
　　“我怎么看着，都督根本就没有让少爷上家谱的意思……”
　　“胡说！不可能！你看白日里都督爷紧张的样子！你忘了小少爷出来的时候，都督爷欢喜的样子！他直说这眉眼口鼻，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呢！”
　　“嗯，别说，这孩子和都督爷生的真像，柳姑娘真有福啊……”
　　令月心里一轰，有些站不住了。
　　她等着那两个奶妈躺下，再慢慢出了鼾声，才颤抖着推开了门。
　　婴儿的小木床就摆放在醒目的地方。
　　她无声的踱步近前，仔细的俯身瞧着他的面孔。
　　像。真像。
　　这个婴儿真像那个她在暗夜里无数次抚摸过的男人面孔……
　　这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心室，彻底塌陷了。
　　心乱如麻的令月低估了做奶妈的警觉。
　　这个小婴儿只是皱着眉、闭目不安的扭动了几下头，那两个奶妈就飞快的坐直了起来！
　　蒙面的令月没来得及跑，就硬声声的接上了两声恐惧的惨叫！
　　“啊！”“啊——有贼啊！”那俩奶妈惊恐的神 情，都快被吓晕过去了！
　　“闭嘴！”令月的第一反映——就是将婴儿从木床中提了起来！
　　这是防身的最好武器！她将扭动的婴儿贴到了胸口，顺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门外的侍卫闯了进来！
　　见到屋内的场景，都无措的停滞了脚步。
　　“哥儿！”通往西厢的门被猛然撞开了！
　　柳蓉披头散发的闯了进来，疯了一般跪到了地上！
　　“求您了！”她飞快的向前跪伏着，“千万不要伤了孩子！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哥儿，别害怕！娘在这里！”
　　“你再向前我就一刀捅死他！”令月不得不向后回避着柳蓉疯狂的前袭。
　　“好好好！”柳蓉赶紧听话的停住了，“求您了……您要银子，我马上给您送来，您要我的命，我也马上给您，求您放了这个孩子……他刚出娘胎，他什么都……”柳蓉在奶妈的搀扶下不住的哭诉央求着。令月本来心里就烦，当下真恨不得一刀结束了这女人的性命！
　　——“什么人！”
　　终于，这个令月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出现了。
　　只不过这一次，令月听到心里，再也没有亲密醇爱的感觉了。
　　她锢紧了胸前的人质，冷笑着回了身。
　　——看到这个玉貌雪肤， 眉目如画的男子，脸色由愤怒，变成了惊愕。
　　“是你？”袁螭难以置信的开了口。
　　“让他们都退下。”令月冷冷的扫视了全场。
　　袁螭挥手，示意众人退散，柳蓉多有不甘，但顾忌儿子的安危，还是一步三望的退下了。
　　“谁要是敢在外偷听，我发现一次，就割掉这孩子身上的一件东西！”令月凶狠的放了话。她现在急需一个地方发泄！她憋的难受！
　　柳蓉的身躯一震，飞快的离开了。
　　屋内，只有令月和袁螭两个人了。
　　“你怎么来了？”袁螭压低了声音喝问着，他的眼光，却始终牵挂着令月胸口那已经睡去的婴儿。
　　“那你怎么来了？”令月觉得自己笑的很没心没肺。
　　“你这不是都看到了吗？”袁螭回答的很快，“把孩子放下，我们好好说话。”
　　令月的心里，其实已经无须多听到一个答案了。
　　“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轻声问话了。
　　现在，这个婴儿就在她的手下。她只要那么轻轻一下，这个生命就重新回到了奈何桥边。
　　“如果其中有什么隐情，你可以对我说了。”？”令月重复的话语没有丝毫感情。她直直的逼视着他，手中的匕首，又紧了一分。
　　“是我。”袁螭赶紧直白的承认了。“你可以换一个姿势吗？我不去抢他……”
　　她看着他的神情变的脆弱、虚势。
　　她慢慢的，露出了笑容。
　　“你的儿子？”她嘲讽的弯了嘴角，“你不是不能和女人房事吗？”她缓慢的口语着，“这幌子能骗的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我没有骗你……”袁螭微微垂着眼眸，“我的病早就好了。这是我的儿子……”他回答的很快。
　　“呵呵……”令月突然苦笑了起来，其实她心里早已经明白了。“袁螭，你可以选择骗一下我的！”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她只能感觉的出，那拿着匕首的手颤抖了。
　　“我没有骗你，”袁螭的眼眸幽深而严肃，“我只是求你，把他还给我。”
　　“我说过，你若是负了我，我就杀死那个女人！”令月的匕首，逼向了熟睡的婴儿，“你想清楚，再承认！”
　　“小月，别闹了！”袁螭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把他给我吧，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太抬举……”令月的手突然感觉了一瞬湿热，那男婴竟醒来了，正在惬意的找寻触吮着她的手指。那肖似袁螭的大眼睛一瞬张开又闭上了，勾的她心下一沉，再没说的下话去——怎么，她还真的心软了不成？
　　“好……”令月抱着孩子，突觉心下悲哀。
　　她缓缓松了手，将孩子放回了木床。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杀了我。”她素颜扔了匕首，直直的盯向了袁螭。
　　“你今天杀不了我，改日我就来杀了他们。”她挑衅的扬眉笑着，“你相信我的能力。我能做的到的。”她盯着他的瞳神，连其中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不放过。
　　袁螭长叹一声。“来。”他疲惫的拉过了她的手，“我想和你说些话。”
　　＊＊＊＊＊＊＊＊
　　众人惊异的看到袁螭和刺客并肩走向了后院。
　　房间内随即传来柳蓉喜极而泣的哭声，还有奶妈念经不迭的祷告声。
　　令月看着这个她无比熟悉的男人，步履轻快的前行，转过甬道弯角，再推开了房门。
　　她今日才发现，这一举一动，竟都是入心入脑的深刻。
　　袁螭的房间很温馨。书桌上摆着简易的篆刻工具和少量的印石材料。
　　看来，柳蓉真是个懂他心思的好女人。
　　令月寂寂的向内走着。
　　书案的印床之上，固定着一块刻了一半的印章。石料令月曾专门做过研究，所以她一眼就看出，那是田黄石。
　　“起了名字了？”她玩弄着案台上的印刀，酸酸的笑了。看这灯油就知，袁退了众人，就是给他留了说话的余地。
　　“你都看到了……”袁螭的声音很低，“把孩子给我，”袁螭的眼睛在她的面部和手之间来回，“刚生下的孩子，不能那样抱的……”他的关切之心溢于言表。
　　“孩子的父亲是谁螭在通宵刻印……想必，是给孩子刻章的吧……
　　“没有……小名而已。”袁螭脸上一闪而过的喜悦，狠狠的伤了她的心。
　　令月的手一紧，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肌肤……
　　有什么液体留了出来。然后她才感觉到了疼。
　　是血……她这个没出息的，竟动手割伤了自己的手指……
　　“别动！”袁螭飞快的靠了上来，他寻顾四处，最后将刻完的田黄粉归集了起来，按到了她的伤处。“这东西止血很快，你别乱动。”他捂着她的手，却始终垂着眼眸，不敢对接她的目光……
　　“谢谢。”许久，令月生涩的咧了嘴角。
　　轻柔的烛光下，男女握着手，离的很近，这场面应该是温馨而从容。可是袁螭和令月的脊梁都是直挺的，客气而拘谨，谁都无法彻底的放松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袁螭毕竟是个极端冷静的人，他顾忌的，永远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碰巧看到了海青。”令月不想瞒他，“这里没有别人。为了大事……你可以假装有了孩子的。”她的心里，还是抱有幻想的……
　　“是真的。”袁螭沉闷的咳着。
　　令月哀伤的抬眼望去，这才记起，他还有剑伤在身……
　　怪不得，适才他那么自信，能劝动自己放手……她的心里，更恨了。
　　“你可以选择善意的骗一下我！你为什么连骗都不骗我一下！我那么担心你！你……”他却在这里品尝初为人父的欢喜！
　　真是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袁螭竟真的骗了她！她觉得心都在慢慢的滴血！
　　“该说的话，我都跟你说过了。”袁螭的神情黯淡的很，“你总是不听。”
　　“我命不久矣，想留个后代。”

　　天贶节 

　　最后一句，彻底堵住了令月的嘴。
　　是，袁螭说过很多次，且这个男人早就提醒了她——他会做很多事情，还说赘情累身，非己之福。
　　她想象过很多场景，想象他为了大事会这般这般，甚至最终不得不与她兵戎相见——她是个暗人，她想，这些她都会理解的。
　　可是，变故总是令人猝不及防的。令月没想到，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方面！
　　——袁螭竟会在这个事上，出了招！
　　她的心就算再能想的开，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这个最亲密的爱人，居然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命不久矣，想留个后代。
　　尤其是，他说的这么理智，这么冷静。
　　这样的理由，任是她再任性蛮横，也反驳不了！
　　她这诡异的体质，无法给男人留下后代；她这可怕的身份，在二十四岁前，也不会被允许给谁留下后代……
　　作为女人，她就是个十足的废物，没有用的。
　　令月心底又痛又堵，当下眼眸垂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谢你……”沉默之中，袁螭轻声递过了话来。“方耀祖放弃了，是你帮我的吧……”
　　令月一怔，后才反映过来，他谢的是什么。
　　“你不恨我就好。”她苦涩的笑着，就算是帮助再大，适才她拿刀绑了他的儿子……
　　“不会的。”袁螭一句话未完，又开始了轻咳，“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我欠你的……”
　　令月心下一酸，她想起了两人之间的那些往事，不乏携手扶将，同经风雨，却是黯然散场，不堪回首。“小事一桩，比起你为我做的，”她的心突然纠结的利害，说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去陇西？”她赶紧换了话题。
　　“……有事。”袁螭却垂下了头，更惜言如金了。
　　令月肯定了方耀祖的判断。
　　这个袁螭去陇西一定是有事，且是大事。
　　“那你的身体……能驻边吗？”她问出了这句话，却不是当初那种感觉了。对于袁螭，她突然不揪心不难过了，她的全身上下似是麻痹木然了一般，只是就事论事，如此而已。
　　“还好吧。”袁螭怅然的笑了，“……谢谢你。”他踌躇良久，还是终归于这三个字。
　　“谢我什么？谢我治好了你的病？”令月苦涩的咧开了嘴角。“告诉我，你的病什么时候好的？那时候，我还在左军都督府吧。在送柳蓉走的时候，就好了吗？”
　　“没有……”袁螭的脸色一讪，“那时候还没有。是不久后好的……”
　　“素女九式？”令月突然想到了这个细节。确实是，好像他从那阵子不久之后，就不再专注于这双修之法了……原来，竟含着这么大的意思！那就恭喜袁都督了，喜得贵子。”令月口不对心的笑着，“头胎儿子，该送给左军府老都督爷和老夫人报喜了吧。”
　　“小月。”袁螭却突然正色抬起了头。
　　“我求你一件事。”他无比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眸，“这件事，我不想声张。”
　　“为什么？”令月有些惊异，“悠悠众口，你堵的了吗？”
　　“堵的了。”袁螭面无表情的接住了话，“他们马上就走，不会留在京城。”
　　令月怔怔的望着他，却在他的瞳神中看到一丝冰冷之戾气，坚定而突兀。她没必要再问下去了，这一定是一件有缘由的大事。袁螭不给孩子名分，孩子就不是右军世子。他想做什么？
　　“我还在犹豫，让他过什么样的生活……”袁螭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在一旁喃喃的解释着。
　　“你可以选择吗？”令月看着手上的田黄粉，有些好笑。
　　“现在还能。”袁螭淡淡的垂了眼眸，“但时间不多了。”他以帕掩口，又开始了持续的咳嗽。
　　“看你活着，真是受罪……”令月幽幽的怅言。
　　他有那么多不能言说的大事，也许到死的那一天，才能得到解脱吧？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袁螭苦笑着收了手帕，声音无奈而忧伤，“命中注定的……逃不掉的。”
　　令月的喉咙里似被噎了一块鱼骨，上下不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个男人本就不该是她的，是她莫名其妙一厢情愿的喜欢上了他，如今也该了断了。看着他嘴角的那一抹血红，她突然间释怀了。
　　他要留下他的血脉，他要进行他的大事，作为一个男人，这都无可厚非。
　　她没有帮助他的能力，那就穷则独善其身吧。
　　“你努力吧，我走了。”令月寂寂的转过了身去。
　　＊＊＊＊＊＊＊＊
　　被风吹了很久，令月头脑的热度才勉强退了下来。
　　在天亮前她潜回了神女殿，没被任何人发现。一切，如离开时一般宁静，只是她迫切的想睡了。
　　这一次，令月睡的很快，竟是沾枕就眠。
　　无梦，无他。只是酣畅淋漓的昏睡着。待她自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竟又已微暗。
　　宫娥闻得声响，衣裙窸窣的上前禀告：白日里摄政王李成器曾来过，见宫人唤了她三次都没有唤醒，便体贴的离去了。
　　令月面上一烧，她睡的太熟了！李成器竟然来了……
　　盘问下去，宫娥也说不出什么要点来。据说李成器说没什么大事，只是他这阵子忙，又快到了天贶节，来抽空探视一下，督促礼部和钦天监办好天贶节大典，顺便还来问问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
　　乾教最重要的节日，天贶节快到了……
　　“给我抬几坛子酒来。”令月愈加觉得心里空的难受。御厨做了清凉的小食，她勉强吃了点东西，就寂寂的自斟自饮开来。
　　她的头脑虽然很飘，却很清凉。袁螭那个短命鬼，她还寻思他做什么？他没有喜怒，没有爱好，他的情绪控制的很好，他的口风把的特别严，有道是，“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袁螭就是个典型的不能深交之人！鬼知道历经训练的她怎么会对他失了心？
　　回头想来，一切都那么的不可思议。两人当初明明是针锋相对满目血红，最后怎么反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令月木然吞咽着，干干的笑了。
　　这个袁螭，他从来不跟她说什么秘密；所有关于她的事，还不如方耀祖那边透露的多；袁螭的举动很诡异，说他神情不露吧，却总在她危机关头神秘出现……
　　算了吧。他什么都不说，他的嘴很严。这样的人，再等下去也无用。为了探得她的身世之谜，她得换个人下手了……
　　方耀祖？对，方耀祖。
　　不知喝了多少酒后，令月自由的昏睡过去了。可是后半夜，她突然被汹涌的不适、反胃感给搅醒了！
　　她第一次喝醉了。
　　令月昏天黑地的吐了，玫瑰和红葡酿制的鹤年贡酒，泄在地上，是满目的血红。她毫无形象的吐了一夜，直到吐的四肢都抽搐到了一起……
　　神女禁止外传，宫娥又不敢去找御医，只能一盆一盆的给令月换着清水，擦拭着脸庞……
　　令月第一次为折腾自己而后悔了。
　　她无力的躺在那里，仿佛血液都被抽干了，五脏六腑全是虚空的，这肉身觉得就是一个空壳，声音、气味、气流都能轻松的穿透了她……
　　一夜痛楚之后，她倒是睡正了昼夜。
　　第二日的阳光明媚而馥郁，令月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顶着额头满满的虚汗，看到了透过绿窗的那一丝金光灿烂。
　　璨然万乘，仿佛新生。
　　在天贶节的前一日，她这身练武的底子，快速的复元了。
　　六月初六，是乾教最盛大的节日：“天贶节”。贶为赐赠之意，相传神女会在此日赐天书于人间。民间又有传说，当日是龙晒鳞的日子，如果当天日朗天晴，就会将家中的书籍、器具、衣物摆出去曝晒。女人，在这一日则一定要洗头，富裕人家的娘子，还会用荷花的花汁美染指甲。
　　神女殿上下诸人，自然是从一早开始，就忙碌个不停。
　　令月没什么精神，连累着元神还是有些发虚。她吩咐宫娥将自己推了出去，也去晒晒太阳。
　　神女殿的九十九级玉石阶梯下，全都晒满了经书、衣物、法器……令月沉默的瞧着，心内不由怅然。经书可以晾晒，心情也能晾晒吗？她晒了这一日阳光，满心的郁闷之气，能消除的掉吗？
　　日后近了正午，宫娥按规矩先伺候令月洗了头发。一个时辰后，满堂娇娥皆是湿法披肩，水润玲珑的很。令月默默望去，只见一殿的温婉娇嫩，心情不由也熨帖舒适了开来。
　　午后的熏香小憩中，小多子用刚刚挤出的荷花汁给她染了指甲，还不停的在耳边嘀咕着神女殿晚上会有盛大的宴会，连皇上都要御驾亲临，神女娘娘可一定要好好准备下。
　　皇上？李俊彦要来？令月突然回过了神。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得梁管家轻声打起了帘，“神女娘娘，摄政王府来送供奉来了。”
　　李成器没亲自来，倒是件稀罕事。
　　据说大明府、珲春府出了蝗灾，高丽属国又起了兵乱。李成器那是真的忙。送礼之事第一次委托他人。令月心里却很是欣慰。
　　甚好甚好，这厮终于没时间来找事试探她了……
　　这一个下午，令月疲于应付各处送来的供奉之物。虽然神女殿答谢的赐赠之物管家早就准备好了，但她至少还得出面去迎来送往。笑了半日，着实把她累的不轻。其实，算来她赚大发了，入账的是成套的金器玉器，出账却只是些普通的玉牌子，应付那些普通的人家，甚至就是一页黄纸……
　　祭天成功又有玉蝉傍身，她现在的神女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她一并念过经了，就是庄严的开光之物。旁人想不信服她，也很难找到理由了。
　　只是，觐见快结束的时候，右军大都督袁螭竟罕见的亲自出现了。
　　令月没想到他能来，一时间有些发怔。今日这是怎么了……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上门了！
　　“您的脸色不是很好，怎么，病了？”袁螭竟主动开口关心起她来！
　　“谢谢……袁都督惦记了。”令月不知说什么，总觉得这场面诡异，“我好了。”她干干的答复的，一双眸子探究的直盯着他下一步举动。
　　怎么？他要弥补？不会吧……他不会这么幼稚的想劝她回心转意吧！她心意已决！不会答应的！
　　“身子不好，就别硬挺，该吃药的时候，要吃——药。”袁螭眼风一转，着力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腔调。
　　在令月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愕然中，这位怪异的右军大都督风度翩翩的告辞离去了。
　　＊＊＊＊＊＊＊＊
　　敢在最后的觐见时辰出现之人，自然是气定神闲的后军大都督方耀祖。
　　他见到她那萎靡虚脱的神情，零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令月见了方耀祖，心底才微微荡漾起一丝暖意，“连着几日喝醉，喝伤了……”她退了旁人，干涩的咧嘴笑开了。
　　“你怎么能这样，以后不许喝酒了！”方耀祖拧眉的模样倒真有些强硬的气质。
　　“打死我也不喝了，”令月虚弱的摆着手，“放心吧，我现在闻到酒的味道就恶心……呵呵，就是可惜了，以后没法和你对酌了。”
　　“胡闹！”方耀祖恼怒之极，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令月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有些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温馨的宁谧。不知怎么了，她却愈加觉得心下空虚……
　　“小月……”方耀祖在她耳边温润的埋怨着，“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
　　——“你喜欢我吗？”她却听到了自己突兀钻出的声音。
　　方耀祖一愣，郑重的将她扶开。“喜欢，我从在建阳第一眼遇见你，就喜欢。”他信誓旦旦。
　　“无论我是什么人，你都会喜欢吗？”令月缓缓对上了他的目光。
　　“会的。”方耀祖淡淡的笑了，他将她的手拖至自家心口，“我说过，我不会再错过你。不管你是不是神女，你一定是我的人……”
　　——“我答应你。”令月又听到了自己突兀的声音，“我愿意帮你。”
　　方耀祖一怔之后，攥紧了她的柔荑，笑的更加欣慰了。
　　“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用处？”令月柔和的望了过去，“可以吗？”
　　方耀祖没有令她失望。
　　“……大齐的国库，实际是空的。根本就应付不了大的变故。”他痛快的开了口，没有丝毫的迟虑，“十年前破宫之时，前梁的国库黄金就全部消失不见了。为了稳定军心，先帝编造了事后追回的谎言。如今所有迹象表明，前任神女留下的北斗七星阵，正是指引向了这个宝藏。魁死杓生，宝藏既出。”他的嘴角一开一合着，“神女就是其中的关键。”
　　“魁死杓生？”令月喃喃，“北斗七星就差摇光了。如何能找到他呢？”
　　“这个我就不知了。”方耀祖无奈的摇起了头，“不过说来奇怪，我一直有种感觉……”他有些欲言又止，“可能是我多心了……”
　　“怎么了？”令月紧张的追问起来。
　　“我总觉得，我们像是掉进了一个圈套之中。”方耀祖的声音很缓慢，“预谋已久，毫无破绽。”
　　“……你，真的是神女吗？”他突然问了这句话！
　　令月心头猛然一颤。
　　“你知道的，我没有幼时的记忆，我什么都记不得……”她实话实说。这方耀祖可是只小狐狸，她可拿不准，他是否是来试探口风的。
　　“唉……”方耀祖不由叹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抚摸着令月的柔荑，“相信我。”他平静的看了过来，那眼眸里蕴含的沉色，让令月不由有些心虚。
　　“我一直在查这个幕后人。他定是通晓一切、谋划一切的。这事情太诡异了。你若是知道什么，一定告诉我。”
　　通晓一切……令月心头震撼！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可是！她不能说！
　　“赵真？太后？”她决定出卖一些旁的秘密来做个探步。这方耀祖是个聪明人，如果他能帮助她搜索线索，总好过她一个人单打独斗。“我碰巧听到过他们的秘谈。他们好像，想利用我这个神女身份……对付先皇和摄政王。”
　　“谢谢你。”方耀祖笑了。他的神情很淡然，分明就是这一切已然了解，或是太后和赵真的那个计划根本不足为惧。
　　“怎么，你知道？一点都不惊奇？”令月惊异了。
　　“太后的命门在哪里？皇上。”方耀祖自言自语开来，“所以说，只要皇上一日在位，太后也就只可能去害害先皇，去害害李成器。”
　　这语言简意赅，却是再真理不过。令月细细一琢磨，突然明白了过来！对啊，青鸾不会玩的这么大……
　　“而且，我觉得太后的性子，也不是个能谋划出大阴谋的人。”方耀祖言语间，颇多不屑。
　　“还有赵主呢！”令月正色补充了一句。
　　“赵真是个好的暗人，但他不是个好的阴谋家。”方耀祖摇头，“他就是个剑器的命，他还没这个能力去谋划如此大局面……你看这北斗七星阵：环环相扣，导向诡异。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而且……我总觉得这阵势中，好像被人巧妙的篡改了走向……”
　　“你到底怀疑谁？”令月心里很是忐忑。那个人名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她不敢说！
　　——“袁螭。”方耀祖利落的开了口。

　　八宝联春 

　　袁螭！
　　令月顿时石化。
　　“为……什么？”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方耀祖居然说的这么干脆！竟一点遮掩都没有，他知道什么了？
　　“别这么激动，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方耀祖淡笑着揽过了她的腰肢，“我怀疑袁螭知道什么内情。虽然我猜不出他的意图，但我可以捣乱……所以，这次我才非要和他去抢陇西——我就是想要看看，袁螭对那穷乡僻壤的执着，能到什么份上？”
　　“那我……”令月心下一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傻乎乎的贸然介入，也许是个错误……
　　“别多想，你做的没错。”方耀祖赶紧用宠溺的眼神安抚了她，“陇西那个破地方，我才不打算真去呢。此番与袁螭的争夺就是个佯局而已，到了最后，我迟早会放手的。你啊，是顺便给了我一个台阶下。呵呵，我正求之不得呢。”
　　令月心如明镜，知道他是说好话来安抚与她，当下只能干干的讪笑。
　　是啊，她早该觉得奇怪了。袁螭为什么知道的那么多？还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插手……可方耀祖发现了什么？袁螭和她之间的秘密没有外人知道啊……方耀祖竟也对袁螭产生了怀疑？难不成有的事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你说，袁螭会是那幕后之人吗？”她着实担忧自己，索性直白的问了出来。
　　“不会吧……”方耀祖慢慢摇头，“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不太可能是他……”
　　“那……是袁大都督？”令月好像找到了答案。和袁螭有关，又不是袁螭，那只能是袁螭他爹，左军大都督了。
　　“不会。”方耀祖轻声叹笑，“袁大都督是个文人气很重的人，他没有这么多弯弯曲曲的心思。且我现在只是怀疑袁螭，还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再说，那袁螭的行为一向古怪另类，或许，我感觉的那些也不算什么……”
　　证据？令月心下如翻江倒海般，其实她就是个最大的证据……她若是将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那袁螭的嫌疑罪名是别想逃脱的了了！
　　再细细想来，所有诡异的事情：元蝉、祭天、行刺、百雀临天，竟都有袁螭多少在侧！
　　她只想到了他对她有情，怕她出事，就将心内仅有的一点疑虑都抛到了脑后。闭目塞听，将这一切都归结于了巧合，难道，她犯了大错误？！
　　“你想到什么了？”方耀祖的洞察力比猎鹰还敏锐。
　　令月一抖，回过了神来。
　　她不能说。
　　对，不能说……袁螭和方耀祖这两个男人，她暂时还分不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对她好！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令月慢慢咧开了嘴，还是选择了守口如瓶。就当道义的替袁螭保守秘密吧，毕竟他救过她数回，她虽然恨他，日后不理他就是了，也不至于害他。
　　“我在想……这幕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惆怅的笑了。
　　“哎，我说这些让你忧心的事做什么……”方耀祖自责的将手臂围拢，把佳人纳入怀中，“月儿，万事有我，你就别乱寻思了。”
　　令月在这宽厚的怀抱中舒适的闭上了眼睛。男人温热的胸膛，如同倦鸟避风的港湾。
　　可是，她刚刚归于平静，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柳蓉和婴儿的脸庞！
　　顷刻，这满心的恬淡安逸被一扫而光！她蓦然变的浮躁，烦闷，抑郁！
　　“耀祖……”她憋出的声音很虚空。
　　“在这儿。”方耀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秀发。
　　“你不会骗我吧……”她问的很正经，却很没有底气。
　　方耀祖身形一僵，慢慢将她扶正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他的面容渐渐恢复了严肃，“我可以等你到二十四岁的，需要我发誓吗？”
　　令月的心一哆嗦！猛然间添了局促，直想挣脱。
　　二十四岁，她现在非常敏感这四个字！
　　“还早呢，你还是赶紧找个正常点的女人，开枝散叶了吧。”她飞速的扭头。
　　“月儿！”方耀祖在她逃离之前果断的制服住了她，“你胡说些什么！你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我若是开枝散叶，那也只有你来做！”他霸道而强硬的扳过了她的脸，几乎是低吼着训斥开来！
　　令月的心没命的一抽，这话语虽然不动心，却很温暖，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她只觉得身体如春日的雪水，滑溜溜的软了下来。
　　方耀祖望着她，渐渐的，瞳神间蜜意闪烁……
　　“月儿……”他哑着声音，轻轻靠了近来，“你是我的。”他柔柔的覆上了她的樱唇。
　　吻，温柔而流连。她只是虚意一挡，便没再拒绝。他无度的劫吮着她唇齿的芬芳，她的身体很兴奋，可她的头脑却一直是煞风景的僵直木然。她无法开心，无法。
　　她看着这个男人将她抱上了床，再深情的凝视着她的双眸。
　　她这才明白，逃避的沉默已用到了尽头。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他在等着她开口，可她却无法开这个口……
　　柳蓉和孩子的相貌就在她眼前晃着，她已经放下了从前的那个男人；可她就是说不出那句来吧！她的脑海里空寂麻木，根本不想去接受与另一个男人的欢爱……
　　“耀祖，常来看看我……”停滞了许久，她终于还是换成了这句话。“晚上就是祈福大典了……我怕……”
　　“好。”方耀祖大度的笑了，“月儿，我们来日方长。”他在她额头轻轻的留下了一个吻，轻柔告退离去了。＊＊＊＊＊＊＊＊
　　天贶节，是大齐国不亚于祭天盛典的大节。相传在天贶节夜里，神女会闭关为教众子民祈福。届时，朝廷及乾教的头面人物皆会在外守夜，场面庄严隆重，如同年节一般。
　　盛大的晚宴过后，祈福仪式开始了。一切中规中矩，却不想到了神女入关的最后一刻，小皇帝李俊彦竟然突然宣布要留下观礼了！
　　令月惊愕之极，李成器也是始料未及，摄政王及众位臣僚苦口婆心的劝阻了半天，皇帝还是坚持己见。
　　李俊彦的理由很充分。他临行前已请示过太后，得到了太后的支持。此次守夜他带来了相当数量的御林军护卫，神女殿还有吴丽人这样的亲信高手近身护驾。安全问题就毋庸多言了。
　　主要是，这位小皇帝非要想看看——“朕和神女会不会是心有灵犀。”李俊彦很认真，很执着。他就是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与神女最有缘的那个人。
　　——就是神女在出关的一瞬，被托了神兆第一个去启动机关的人。
　　李成器没想到皇帝能叫板如此，只能恻恻听命。
　　而令月从这一番君臣对话中不难听出青鸾诡异的影子来。
　　这位太后可是知道小皇帝的封妃觊觎之心的，此番一定是巧妙鼓动利用之了。
　　唉……令月不由叹息，自己真是前门赶虎，后门招狼。这李成器好容易忙的没心思出损招试探她了，谁知青鸾又开始发力了！这一次，不知这太后娘娘能动什么脑筋？反正倒霉，不管如何，接招的人都是她傅令月。
　　有了皇帝御驾亲临，观礼的规格马上就提高了很多。
　　李成器原来跟令月说的那套走走样式就成的流程，这下作废了。
　　连皇帝都不例外，与摄政王一起盘坐在关外，那诸位大臣就更不必说了，当晚全部守夜。
　　令月瞧着台下李成器，总觉得他看她的神色不对——又是担忧，又是郁结？！她想着他晚宴前跟讲解的下步流程，心下不免忐忑。李俊彦的突然发难，改了李成器的部署。难道，她会有什么危险不成？！不会是李成器原来又想试探她什么吧！
　　众人齐声祈祷中，令月提心吊胆的被请入了关。
　　所谓的神女闭关，就是看着神女钻入了神女殿后的一个洞穴。
　　那里面阴暗潮湿，狰狞可怕，且上方石门一关，眼前便是漆黑一片不见边界！不由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令月这才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李成器说祈福仪式结束后，神女的闭关行径一切从简。她在里面待一待、念个经就是，走完这个过场，他就拉她上来。
　　原来，这关内竟是如此阴森恐惧的地方！这里面若是让寻常人待一晚上，着实会吓掉了性命！
　　讨厌的李俊彦……令月开始在心底咒骂小皇帝的多事。这个没脑子的笨孩子，被人一激就上，估计将来也是个被人指使的好幌子！怪不得先帝爷想将江山易主呢！
　　多思无益，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就真闭关祈福一夜吧。令月紧了紧身上的华服。
　　幸好她不惧热，在炎炎夏日还可以穿着厚重的祭祀朝服应付自如。眼下坐到了这空旷阴森的洞穴中，愈加彰显了身上这厚重之服的好处：保暖，保温。她也不害怕，毕竟是个受过训的暗人。在赵家大院里，比这更可怕的地方她都见识过。
　　既来之则安之，令月当下调节了气息，盘腿在简易粗糙的莲花台上盘坐下。
　　石雕的莲花台很大，四周摆满了各府权贵的孝心供奉。令月粗略的扫视了一眼，都是些寓意“三多九如”、“八宝联春”、“富上加贵”、“马上封侯”之类的玉器、金器。这些供奉的法器上面都用黄布条缠着，标示着“某某都督府敬上”。
　　她平心静气的刚念了一遍神女咒，就听到了洞穴内一阵诡异的声响！
　　——这声响非常轻！比衣襟窸窣还要难以觉察！似什么肉身在贴地滑行着……甚至都可以说没有声音！
　　这声音若是在平时，根本就无法被发觉，可眼下之洞穴是极度安静的环境，受训多年的令月，敏感的觉察到了！
　　她能感觉到，有大群异物在缓缓逼近着！
　　令月猛然睁开了眼睛！接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了洞穴墙壁上——那铺天盖地蠕动爬行的黑影！
　　……蛇！
　　成群的蛇！！
　　正蜂拥而来！！！
　　令月的恐惧已经不能用词语来形容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蛇！且这蛇的模样令月在大院见识过，好像叫“龟壳花”，头呈丑陋的三角形，通体呈棕灰褐色，脊背上有一行较大和两行较小黑色斑纹，腹面还散布着淡鸢色斑点！
　　剧毒之蛇！若是被它们咬上一口……
　　任是她武功再高，此时也慌了心绪！
　　她快速的将冰鲸牙取了出来，可是用度过多，这圣物已余不下多少了……这么多的蛇，一只咬她一口……天啊，难道她今日要死到这里了！
　　她突然领会出李成器的担忧了！这厮一定是通晓此事的！他预计着让她在洞穴内走个形式就拉上来，就是想用这些蛇来令她惊恐现行吧！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李俊彦！他偏偏来和李成器较劲！这关口如今按照规矩封的死死，她根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蛇在耐心的集结着，垂涎的吐着信子，等待着进攻的最佳时机……
　　这一次，可没有袁螭来救她了！也没有袁螭来提前暗示了！
　　暗示？令月突然灵光一闪！
　　——“身子不好，就别硬挺，该吃药的时候，要吃——药。”
　　她突然想到了袁螭下午那句奇怪的话！
　　别硬挺，要吃药？
　　她疯狂的开始在莲花台四周找寻着袁螭进献来的贡品，哦！找到了！她见到那标示着右军都督府的黄色条幅，心下的激动似沙漠干渴濒临死亡的人遇到了清凉的泉水！
　　袁螭进献神女殿的贡品是八件寓意“八宝联春”的金器！
　　法轮、螺、宝伞、白盖、莲花、葫芦、金鱼、孟长……她只大略扫了一圈，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世之“八宝”分两类；佛家八宝有法 轮、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罐、金鱼、孟长八件宝器，俗称“轮螺伞盖、花罐鱼长”。而道家八宝，即八仙护身法宝，为渔鼓、宝剑、花篮、笊篱、葫芦、扇子、阴阳板、横笛八件宝器。袁螭送她的是佛家八宝，却将佛家的宝罐，换成了道家的葫芦！
　　葫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她激动不已，颤抖着将其抓了过来！
　　镀金的大葫芦外面，刻着醉八仙之图，她举起摇了摇，听得里面水声摇荡。
　　令月心头突突，她颤抖着拔开了葫芦盖，如愿以偿的闻到了一股硫黄烈酒的味道！
　　硫磺为驱蛇之物，将雄黄入酒，驱蛇的力道将会大上数倍！
　　她当下没有迟疑，赶紧洒了些出去！
　　蛇一窝疯般的撤退了。至少暂时，是退的干干净净。
　　令月松懈了下来，腿一软，瘫坐在了莲花石台上。
　　袁螭，又是袁螭！令月彻底对他产生了疑心！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他怎么知道洞穴内有蛇！他怎么凡事都想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通晓一切之人——就一定是幕后之人。
　　就算不是袁螭，也和袁螭脱不了干系！
　　洞穴内阴凉刺骨，使人不由头脑清醒。
　　令月从头分析了她和袁螭的过往。
　　从积云别院的初识，冰鲸牙的疑问；到袁螭遇吴丽人偷袭受伤；再到建阳遇见乾教遗众，她获赠元蝉；还有他们交欢时的百雀临天；祭天时的螭吻机关；遇刺时的突然出现；今日的八宝联春……
　　是的！这一切都有袁螭的参与！
　　还有……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疑点。对！还有一个人，很可疑！很关键！
　　＊＊＊＊＊＊＊＊
　　翌日清晨，皇帝陛下接到了神女的心灵感应，出手接神女出关。
　　大齐国之幸，社稷之幸，群臣山呼万岁，叩拜不表。
　　在常规仪式的说辞之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神女娘娘竟公然宣布了梦兆。
　　神兆：是年京城地不稳，右柱不可缺。所以，建议右军袁都督去陇西驻扎的事情，到年后再启程吧。
　　神女第一次干政！众人惊愕无比！
　　尤其是李成器，他死死的瞪着令月，那眼光都能把人射死！但是，毕竟碍于皇帝在侧，他再气愤，也不敢公然指责。
　　神女的话毕竟只是提议，从提议到实施，还得当权人拍板。
　　“既然神女都发话了，那袁卿家就在京城再多过一个年吧。”李俊彦明显觉察到了李成器对令月话语的不满，他得意的转头将了军，“社稷为重，防患于未然。摄政王以为如何呢？”
　　皇帝用了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李成器一时也无法立即想出反对的意见，“臣……遵旨。”他极不情愿的拱了手，冷冷的扫了令月一眼。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个女人，开始不听话了！
　　令月佯装不查，含笑望向了皇帝。
　　“谢皇上为黎民施福。”她顺便感激的抛给小皇帝一眼风，这样的话谁不会说，这个傻孩子，不用白不用……
　　至于席下袁螭的神情，她刻意不去瞧。
　　她也让他尝尝心内震惊、抓狂、却无处寻知的感觉！
　　在李成器宣布散场回府之后，令月面无表情的转身，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娉婷离去。
　　她谁的眼神也不接，谁的情绪也不管。
　　从今日起，她要做一个冷静的主导者！她要主动出击！她要好生利用可利用的一切！
　　这些个男人，一个都不可信。想要找到她所想的，就要靠自己动手！
　　对！那袁螭一日不来向她坦白，她就一日不放他离京！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就是想让他知道，她傅令月既能让他得偿所愿去了陇西，也能让他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针锋相对

　　回到了寝宫，令月香汤沐浴后，舒适酣畅的睡了一觉。休息熨帖了浑身的筋骨皮肉，她神清气爽的在午后开始了第一步行动计划。
　　此番闭关，竟然收获甚伟。她理清了头绪，史无前例的找到袁螭的破绽了！
　　对，就是那一回，女装蒙面的吴丽人出手行刺她和袁螭！当时他明明可以取二人性命，却在袁螭的一句话后，突然诡异的撤退了！
　　那句关键的话，袁螭当初的解释是“和光同尘”的武功招式。可是，那第一个字，她明明记得是“摇”的发音！
　　对，就是“摇光”！袁螭对吴丽人说的是“摇光”二字！那后面……是“同……”她皱着眉头，寻思半天也想不起来了。
　　而且，正从这件事后，马上就出现了王道德之母寿宴惨案。如今细细想来，那吴丽人的举措，分明是在维护袁螭！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一明一暗……很可能就是一伙的！
　　现在说来，令月着实后悔当时没有足够的警惕，去记住那第四个字的发音！
　　吴丽人当时痛下杀手的刺了袁螭一剑，就代表了吴丽人事先真不认识袁螭。之后他突然撤离，那关键的四个字，就一定是他们的绝密暗语！
　　激动。
　　令月端坐宝椅，目视红门，紧扣扶手，全身都是整装待发的激动。终于有了突破口了！在浓密的黑雾中，她终于找到前进的方向望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第一步，她还需要再确定一下她的判断。
　　令月寻了个借口，遣人唤来了一个侍卫头目——就是那个在她遇到乾教五人行刺之时，巧合的来解救她和袁螭于危机之中的侍卫官。
　　无巧不成书，这人今日轮值。
　　“张都统，坐吧。说来，我缺您一句谢谢呢。”令月和蔼可亲的示意这位行为局促、面红耳赤的年轻侍卫官落座。
　　“属下不敢。”那侍卫笔直的站立着，垂着一张通红的关公脸。
　　“说来，遇刺那日，幸得你带队来接我赴宴，否则，还不知有多少贼人会一并出现呢。”令月下了宝椅，慢慢踱步到了他的身边。“你可真利害，怎么就知道我这里需要帮手的？”令月笑眯眯的问话了。
　　“属下不敢贪功，属下是奉了王爷之命，前来催场的。”侍卫始终低着头，话语紧张而生硬。
　　“哦，”令月一笑，她当初正是没在意，就忘了深究这话的内中含义。如今，是细细推敲的时候了。“是王爷亲自吩咐你来的？还是梁管家什么人的？”该多问的，就是这一句。
　　“哦，是吴班主。”那侍卫很老实，“他来找属下，说王爷催您登场。”
　　令月望着这张宽厚的关公脸，欣慰的笑了。
　　精明的不似人的吴班主，让人觉察不出极有掩盖性的话语……她心中有数了。
　　＊＊＊＊＊＊＊＊
　　六月中旬，雷雨天气不断。
　　在神女殿的飞檐雨帘下赏雨品茗，确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样的快事，自然要叫上应景之人。
　　丑了不行，俗了不行，太热情的，也不行。
　　晚宴过后，令月换了身宽松的衣裳，散了头发，在玉石席上悠然的等待着吴丽人的到来。
　　这个绝色的男人终于可以不用坐轮椅了。虽然他的行走还是稳沉了些，但观之舒心了多。
　　“吴班主，随意坐。”令月心情大好，在宫娥太监的侍奉下，慢悠悠的品着碧溅明月。
　　殿外暴雨生烟。似隔绝了世事。神女殿如孤岛一般，宁谧而静寂。
　　上了灯，宫娥和太监无声的退下了。
　　水泄到了青石砖上，溅起了缕缕轻雾。令月捏着茶杯，在靠椅上眯起了双眼，困厌厌的，若半睡半醒。
　　说来，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试探吴丽人了。
　　但这一次，她傅令月可远非昔日吴下旧阿蒙了。她不会再似前两次那般败的丢盔卸甲，因为这一次，她手里有杀手锏。
　　——就是那一句：“摇光同什么”……
　　令月耐心的观赏着暴雨如注，在盛夏渐渐黯淡的雨夜光影里品味着茶香。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让这个美艳动人的男人陪她喝茶。她很单纯的，享受这一刻。
　　吴丽人中途疑惑的偷望了令月几次，她都装作看不见。她要对战这只狐狸，就要先让它心里发虚。
　　待到夜深，万籁俱静，令月才寂寂的转过了头，悠然自得的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吴班主，您是属什么的啊？”
　　“神女娘娘怎么突然关心起属下来了？”吴丽人不慌不忙的露齿微笑。
　　“我记得有人说，您很早就开始带班了。想当年，也是红遍大梁的，今年，该有三十多岁了吧。”令月笑眯眯的话着家常。
　　“男人的年龄，很重要吗？”吴丽人扬眉，“过一天是一天，硬让自己记住多少岁了，多累。”
　　“吴老板行走江湖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随行有夫人啊？”令月俏皮的瞅了过去。
　　“很正常，因为我不喜欢女人。”吴丽人抬起茶杯，答的落落大方。
　　令月着实被噎了一下，取向怪异还这么磊落……她低头喝了口茶水，换了个方向再试探。“吴老板说自己是乾教中人，那前梁灭亡的那一年，行冠礼了吧？”
　　“您这拐着弯着，就是想问我年龄吧？”吴丽人斜着嘴角嘲讽着，“我想，我应该和赵真差不多大。”他端庄的抿了一口茶。
　　和赵真差不多大？令月暗笑。“吴班主是哪里人士？”她笑容不减，继续追问。
　　“江南。”吴丽人答的很干脆。
　　“江南好地方啊，地杰人灵，那吴班主高堂……”
　　“亡故。”他放下了茶杯。
　　“抱歉，请节哀。”令月假惺惺的肃了颜色。
　　“不必。”吴丽人却面色不改，“我没有见过他们。无处寄托哀思。”
　　孤儿……令月暗想，倒真是个做杀手的好料子。“那吴班主还有亲眷在世吗？”
　　“有位养父。”吴丽人抬眼一瞥，“可惜在战乱中失散了。”
　　“哦？”令月来了兴致。她细细琢磨了一下，突然诡异的笑了，“这位老人家，就是你乾教的上线吧？”
　　“反正人找不到了，按什么罪名都可以。”吴丽人面无表情的接过了她的话，“神女娘娘，您是想接管六扇门吗？”
　　“呵呵……”令月舒适的换了个姿势，“我闷的慌啊，殿内只有你能陪我聊天，那么紧张做什么。喝茶。”
　　殿外的雨渐渐的减了声势。风起了，吹的殿内帷沙轻摇飘舞。
　　“吴班主觉得，右军大都督袁螭此人如何？”令月突然又提了话头。
　　吴丽人别有深意的扫来一眼，“这个……神女娘娘应该比属下更了解吧？”他满脸都是戏谑之意。
　　令月干干的弯了嘴角。是啊，百雀临天后，京里但凡是个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她和袁螭在郊县交合了……
　　“我和袁都督毕竟是初识，比不过你们旧知。”令月谦虚的推脱了回去。
　　“神女娘娘真说笑了，”吴丽人马上更正了话语，“袁都督平素就不喜听戏，属下还是去年在馥郁山庄时，才有缘认得的。”
　　“哦，以前不认识，但一见如故。”令月神秘的凑过了脸来，“是吧？”
　　“神女娘娘。”吴丽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多有不屑，“您到底想说什么，请直着说吧。我看着您，都累。”
　　“我想在你身上，知道一些事情啊。”令月邪邪的笑了。“可是，你有皇上和太后撑腰，我轻易动不得；再者……”她伸手，轻轻的抚上了吴丽人的臂膀，“你这小身子骨，也经不住再一次大刑伺候了。所以，我不冲你使劲。我会设计将袁螭下狱的。将他全家都下狱！”她阴森森的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一个都不留，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
　　“袁都督和属下有什么关系？”吴丽人诧异的质问，他的眉宇间没有丝毫破绽。
　　“关系大了。”令月得意的笑了。“那是什么来着？摇——光——同……”令月盯着他，特意在结尾拖音停住了。至于她想不想的起来这最后一个字，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吴丽人的神色变了。虽然，只是很轻微的变了。
　　热打铁，“我知道的这些，相信太后和摄政王，也都会非常感兴趣的，”她悠然自得的仰靠向了椅背，“唉，这知道秘密太多的人，很容易被人杀人灭口啊……但有福气啊，我死不了。因为你们的主子不许人伤害我，用了那么些手段，苦心造诣的才把我包装成了神女，我继续在这儿装神弄鬼的骗人，还有大用呢。”
　　“神女娘娘在讲天书吗？”吴丽人俊眉一挑。
　　“我都与你们合作这么久了，居然一点诚意都见不到。”令月肃了脸，自顾摇晃起了茶杯。“我只等你一天的时间，明天夜里，我就去找摄政王。至于我说的是不是天书，届时到北镇抚司诏狱内去问袁都督吧。”
　　吴丽人停滞片刻，严肃的抬起了头。“我和袁螭真不熟。”
　　“我只想搞清楚，我想知道的东西，”令月冷冰冰的对视了过去，“我是谁？”
　　“对不起，你的事我真不知道。”吴丽人摇头，答的很认真。
　　令月凝视着他，一点一点笑开了。“谢谢。”她起码知道一个答案了。
　　＊＊＊＊＊＊＊＊
　　不出三日，右军大都督袁螭就主动登门造访了。
　　“你为什么同别人说孩子的事？”他开门见山。
　　“我说什么了？”令月诧异的反问，“我跟谁说你孩子的事了？”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别再掩饰了。”袁螭的脸色很不好。
　　令月笑了。“我好像只是用‘灭你全家’来要挟了吴丽人一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她的声音讽刺的很，“怪不得这吴丽人不喜欢女人，难道他喜欢你不成？”
　　“你别闹了。”袁螭的脸色阴沉的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陇西？你明明知道……”
　　“袁都督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令月不慌不忙，将羽毛扇优雅的摇了摇。
　　袁螭顿了一下，然后忍气吞声很勉强的换了较为柔和的声线，“小月……”
　　令月扑哧一声，抬眼望向了他。
　　“我去陇西有事，你别玩笑了好吗？”袁螭迎上了她那咄咄逼人的视线，满脸都是十分的诚恳。
　　“呵呵，”令月第一次见到袁螭如此，心下顿觉特别的好笑，“看来，陇西真是有什么大事啊，我们的袁都督竟然在一届女流面前隐忍负重，可怜至此……”
　　袁螭刚想开口，却被她出手示意制止。“告诉我，你去陇西的真相。”她干脆的开出了条件，“我要听的是真相。”
　　“真相……对你来说重要吗？”袁螭皱眉苦笑。
　　“那好，”令月爽朗的点头，“既然吴丽人都和你说了，我也不废话了。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每次遇难，你都能提前预料到危险，并且做了准备？”
　　“这世间，有很多人知道的比我多，但他们不会出手。”袁螭慢慢的接上了话。
　　令月心下一颤，但马上又嗤笑了起来，“我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但是，也不想做一个傻子，瞎子，聋子。”
　　“你和吴丽人，是一伙的，建阳那个刀疤脸乾教头目，也是你们的人，那场谋杀案的目的，就是把这个玉蝉交给我。”
　　“你们费尽心机的帮我坐稳了神女宝座，不会是大公仁爱，不求报答吧？”
　　“你知道我留下来的原因。我是想找到我自己！”
　　袁螭一言不发，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知道摇光是谁吧？你认识他吧？”令月一句接着一句，“你和吴丽人都认识他，都听命于他吧。”
　　“告诉我，我是谁？”令月死死的瞪着袁螭，“你一定知道的，这问题不难！”
　　“你是神女，神女是前梁的公主。”袁螭面无表情的回答了。
　　“神女是在你们的帮助下才做成，坐稳的。”令月测测的笑了，“我到底是谁？你告诉我，我便继续和你们合作。否则……陇西之事就是个开端！”
　　“小月，你这是强人所难！我真的不知道！”袁螭很是愤怒。
　　“在北斗七星阵中，开阳是有一个辅星的。”令月干笑着插了话，“袁都督，托您的福，我回忆起了一点往事的片段……我好像见过神女，我不是神女。”
　　袁螭难以置信的望向了她，不知看错了没有，那瞳神中竟掠过一丝惊恐的颜色。
　　“前梁的皇帝，为神女找过替身。”令月轻声呢喃着，“我就是那个，被称为妖女的辅星吧？”
　　“你有时间来问我，不如去问赵真。”袁螭聪明的移了话题，“是他把你养大的。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是，我若是想问赵真，现在恐怕已经有答案了。”令月冷冷的笑着。“青鸾和赵真，早就在疑惑，我这个妖女怎么成了神女？”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之意，“幕后人是谁，他们一直很感兴趣。但我不想告诉他们，因为我还想和你们合作……既然是合作，互相总要有些诚意吧？”
　　“空口无凭，他们不会信你的。”袁螭的立场很坚定。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令月发狠，“好，那只要我做神女一天，你就别想去陇西！而且，我会让皇上下旨，选你的儿子入神女殿修行。”
　　“你……”袁螭瞠目，“你居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的心可够狠的！”
　　“我的心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令月摇着扇子，“还请袁都督在我彻底没了人性之前，早些告之我的身世家人。”
　　“本督根本不知神女所问之事。”袁螭阴阴的冷了脸色，“还请神女娘娘不要假借神兆生事！再出了事，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呵呵……”令月突然大笑起来。她看着这个曾经爱着的男人与自己又恢复到了剑拔弩张的最初。
　　“那袁都督救本殿与水火之中，想必也不只是仰慕之心吧！”她拍着桌案，说出的话更加刻薄，“本就是互相利用，如今干脆撕破了脸皮，岂不更好！”
　　她终于又可以与他对视了。硬生生的对视，毫不退让的对视……
　　“神女娘娘，本督告辞。”袁螭拂袖而去。
　　“不送。”令月下巴一扬。
　　那华丽的都督服，很快消失在宫墙的尽头了。她直直的盯着他背景的方向，直到视线渐渐模糊。
　　“混蛋！”令月愤恨的扭过了头，将泪珠一把擦下。
　　＊＊＊＊＊＊＊＊
　　六月廿，神女请旨修建祈福神台。以压制今年京城地气做平安法。
　　令月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身世，青鸾和赵真知道；袁螭和那个诡异的幕后人，也一定知道！
　　青鸾？久居深宫，她没有机会去询问；赵真？绝不可能，因为他是个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如此，她只能从袁螭身上下手了。
　　陇西之事，加上袁螭之长子，都不能让袁螭吐口，那么她的身世，就一定是个非一般的大秘密！
　　所以，她要将袁螭的行程控制在手中。方耀祖说的对，虽然猜不透袁螭，但可以捣乱他的计划！
　　他越想做什么，她就越不让他做！总有一天，他的幕后人会答应她的条件的！
　　六月末的一日，吴丽人突然神秘的觐见了令月。
　　他给她带来了太后的话。说青鸾，想让令月帮一个忙。

　　春梦繁华

　　令月听到这委婉的说辞，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她搞不清楚是不是吴丽人纠合了太后来对付她，当下心中狂跳。
　　“太后娘娘如有什么差遣，我自当是不遗余力。”她故做平静的盯着吴丽人的眼眸，准备接招。
　　“很简单，太后娘娘想请神女娘娘您，去替她做一个说客；或者说，侧面帮着打探下消息。”吴丽人笑眯眯的答话。
　　“我能做什么？”令月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青鸾见群蛇咬不死她，又冒出了什么主意？
　　“您也知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吴丽人不慌不忙的解释着，“可是赵主……他竟执意要隐退。”
　　令月心里咯噔一声，赵真要离开？真的假的？是不是青鸾的阴谋？
　　“太后苦留不住，又极不愿意看到赵主这样的肱骨之臣离去，想到神女娘娘您和赵主生活的时间最长，情同骨肉血亲，于是就想拜托您……”
　　“吴班主这两只船，踩的可真够结实的。”令月由衷讽刺着。“这拳拳赤子之心，可彰日月啊。”看来那袁螭并没有告诉吴丽人她已经偷听到了青鸾和赵真的谈话，他们还以为她将赵真视为养父……
　　“神女娘娘谬赞。”吴丽人的脸皮是刀枪不入，“食君之禄，替君分忧。”他坦然受之，却话风一转，“属下是一片忠心，全为了神女娘娘着想，所以，才在太后驾前冒然出了这个馊主意。”
　　“你的主意？！”令月这下更警觉了。
　　“以属下对赵真的了解，他若是看破了俗世，执意要归隐，一般的事情是强留不下的。”吴丽人笑容蔼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虽话不能这样说，但人的心理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最豁达，也是最敞开的时候。”吴丽人点到为止，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适时闭了口。
　　令月心下一咯噔。
　　她的身世！对啊，这是个机会……管她最终能不能从赵真口中问出什么，总可以一试啊！
　　“你的忠心我记下了。”令月正色承诺。“放心，冲着你今日的举动，我也暂不会对袁螭如何的。”
　　她着实发现了吴丽人研究人心理的道行！他会以令人最舒服的一种状态把事情做出，然后毫不贪功的隐退在后。这样的人，若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是莫大的福气；但若是成为了对手，那就太可怕了……
　　索性，她也不跟他巧言掩饰了。“你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今日午后。”吴丽人满意的笑语。
　　＊＊＊＊＊＊＊＊
　　有了太后的授意，再加上吴丽人携一众大内侍卫便衣护驾，令月微服出殿就光明了许多。
　　在京郊的十里亭，她不停的想象着赵真的用意。
　　其实，赵真这人的性子她算了解，他喜好自由，本就不适合出现在京城之地。赵真极度的不适应官场倾轧，更适合去做一个闲云野鹤般自由的孤胆杀手。若说他从前羁留红尘是为了心中暗恋的青鸾，那现在归隐呢？他怎么舍得在青鸾最需要人的时候，就撤退了呢？
　　北方，一骑飞奔而近。赵真简冠青衫，身无长物。他果真轻车简从离去，有够潇洒。
　　令月突然想到了幼年时跟随赵真四处奔波的场景……心头不由一酸，有些触景生情的怅然……
　　“二爷……”她拦路开了口，却不知再说些什么，只能讪讪的笑了。
　　吴丽人等一众人知趣的远远退下了。留给二人可以尽情交谈的空间。
　　赵真一怔之后，飞身下马。“怎么，青鸾让你出来……”他确实诧异。
　　“是我自己想出来。”令月认真的更正了话语，“二爷，您真的要走?”
　　“是的。”赵真果断点头，眉宇间颇有些如释重负，“我也该走了。”
　　“听你亲口说，我才相信……”令月低低的笑了，“您是不说谎话的。您是真的要走了……”
　　赵真嘴唇一开一启，想说什么，却终还是没出声。两人无言的站立着。沉默对沉默。
　　“日后，到哪里找您？”还是令月轻声开了口。
　　“能找到，就不叫归去了。”赵真淡笑，“小月，自己多保重吧。”
　　“二爷！”令月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了他的衣袖，“您是玉衡星吗？”
　　赵真一顿，苦笑了开来，“这问题，我回答过锦衣卫。我不知道谁是玉衡星。”
　　“既然您不是玉衡，我自然就不会是神女了！我是辅星对不对？我只是个替身！”令月满怀希望的快速追问着，“二爷！我记起了一个片段！”她将在她记忆中最早复苏的那个片段复述出来，“那个把我托付给您的，让我一定相信您的老女人是谁？”
　　赵真有些难以置信的望了她一眼，“那是建阳神女殿的姆妈，她已经死了。”
　　“那那……”令月没想到赵真回答的这么利落，她欣喜上头，反而话堵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组织了！“那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还在世吗？是谁——”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赵真缓缓的截住了她的话，“但你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真相是肉眼看不清楚的，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令月一愣，瞠目愕然。
　　“公主和替代者，一直是在神女殿同住的。”赵真果然如吴丽人所说那般，言语间敞开的很，“梁帝说公主的身体不好，需要神女祈福，所以……这两个小女孩，就一直被神女殿的人抚养着。外人不得近前，也分辨不出。”
　　“那……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令月疑惑满腹。
　　“虽然我们有内线，但破宫时场面很乱。我好容易找到了那个姆姆，她塞给我一个小女孩，说已经喂上了药——就是你。”赵真的目光恬淡，“你应该就是那个替代者。但，就怕出现了不应该的事……”
　　令月听过他和青鸾的对话，对这一些早有心理准备。
　　“那，如果我是替代者的话，那我的生身父母呢？是谁？他们在哪里？”她急切的追问着。
　　“都死了。”赵真言简意赅。
　　“被谁杀的？”令月脱口而出，却有些后悔……
　　“我找到居士夫妇的时候，已经是火场残留后的尸体了。”所幸赵真没什么犹豫，“我当年看了尸体，已经辩不出面容了。但能断的出，是死后纵火。其他的，没有任何线索了。”
　　长久想知道的事，突然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知道了，令月立在当场，头脑发空，手足无措。
　　“你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赵真的话语很是惘然。
　　是啊……令月也有种浑身的力量顷刻被放光的感觉。
　　就是这样？
　　她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世……甚至连父母的死都是乱世中一笔带过，无处可寻仇的事件。她都知道了，又能做什么？赵真的话，不像是在骗她，这一切若是诡计设局，那他也没理由说这些让她泄气的话……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从前她如何问他都不说，现在却在这样一个毫无预见的时刻，和盘托出……
　　“因为从前我没有放下，现在我放下了。”赵真答的很平缓。
　　令月望着他那洞穿世事，悠然平静的瞳神，一瞬有些失神。
　　“小月。”赵真沉思许久，突然间喟然长叹，“……不要太执念。人生应该向前看。”
　　“有时候，忘记了过去，才能活出自己。”
　　“我一直觉得自己看的很开，其实，并没有。”
　　“从前的我太执念了，以至于失去了很多美好，以至于我这十多年都不快活。所幸，我现在真正想开了……”
　　“舍得，舍得。”赵真摇头呢喃，“这顿悟，太难了。”
　　令月愕然。
　　她愣愣的望着这个将她养大的冷血杀手，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超凡出世的隐者……
　　“大齐国很快就要乱了……小月，这次不同我一起走了吗？”赵真理好了马鞭，笑着问话。
　　令月一个零丁，回过了神来。
　　“不不……”她窘迫的话都有些结巴了。
　　“呵呵……你还年轻，自然是看不破俗尘繁华。”赵真大笑着飞身上马。“那就此别过，保重了。”
　　“二爷！在建阳能找到您吗？在哪里能找到您？”令月在后大叫着。
　　“若有因缘，后必再见！”赵真扬鞭而去，那一骑绝尘的动作潇洒至极。
　　黄土蔓延，人影不见。令月矗立亭外，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动摇。
　　这个男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毕竟养育了她八年；且在他离开的时候，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东西。他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亲人了。
　　赵真走了，如今她孤零零的留下来，做什么？
　　回到神女殿，令月失神了很长时间。
　　连吴丽人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赵真走了，其实有一瞬间她也想过收手。但这突兀的想法，被她下意识的拒绝了。
　　她说不清楚她到底舍不得什么，以至于留恋于现状。
　　其实，一切真相已经算明了，她不是辅星，就是神女。若是神女，那李氏皇族就是她该寻仇的目标；虽然这几率小的可怜。若是辅星……她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被前梁的皇帝选中作为神女的替代者而昭告天下。而她的父母照例成为了乾教的育灵居士，却在朝代更迭之中，不知死于什么人之手……这样的身世，在乱世中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她一腔热情，突然被瓦解的毫无脾气。她有力气，却不知道何处去使。
　　赵真，不是个主动说谎的人。她还是相信他的固执，这份固执，就是赵真的独特之处。
　　很多天，令月将自己闭在殿内。
　　她没了活下去的目标。
　　她很乱。很乱。
　　＊＊＊＊＊＊＊＊
　　赵真说的没错，大齐国很快就乱了。
　　蝗灾在这个盛夏过后又铺天盖地而来。
　　在外，鞑靼自西长驱直入，陇西不守；牧古在北频繁骚扰，血洗三城。琉球、月氏、新罗、高丽几个属国趁乱自制；李成器鉴于国库实际空虚，疲于应付。
　　在内，各路军阀之间的圈地愈演愈烈，尤其以熟悉国库实况的中军和左军为甚。中军方大都督更是仗着皇亲之故，疯狂的掠地敛财。
　　这个夏末，左军袁大都督真的病危了、去世了。左军世子袁虤接替了左军大都督一职，袁虤年轻气盛，一改其父收成之风，变的锐利而趋攻。其扩展势力的势头，丝毫不亚于中军府。同时，南方的叛乱之头又起，不过这一次流民的旗号不是重振乾教了，改成了光复前梁……
　　朝政，文官集团开始了漫天的推诿指责，有的甚至说到，若是右军大都督袁螭当时驻扎在陇西，西北门口不会不保。
　　军政，各家都督府都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行动。左军大都督袁虤借平叛之机，滞留西南。中军方大都督及驸马方光宗带重兵盘踞京城东北，各路自立之心，昭然可揭。
　　令月伫立巍峨高立之神女殿，直感觉脚下风雨飘摇。
　　她还没理顺好自己的头绪，去还是留？去往何处去，留为何事留？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一直混过了入秋。
　　京城，表面里还是大灾之前的风平浪静。有人在起朱搂，有人在开宴席。
　　八月桂花香，方耀祖自东南回来了。
　　如今处事圆润的他，还有一直默默无闻，不露反心的袁螭，成了李成器不得不仰仗的肱骨之臣。
　　令月难得见到这风口浪尖上的带兵大都督一眼，突然一见，也有些发怔。
　　“怎么了，不开心的样子？”方耀祖的心情不错，眉目中多了几分意得志满的豪气在内，“这几个月瞧着你都闷闷不乐的，也没时间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令月只需一个眼神，殿内的宫娥太监就退到了一边。
　　“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用了。”她干干的笑着，“不知道活下去为了什么。”
　　“你胡说些什么？”方耀祖马上肃了颜色，“你若是能唤出前梁黄金国藏来，如今大齐国所有的内忧外患，顷刻就平定了！”
　　“呵呵……”令月知道他理解错了意思，当下掩袖大笑。
　　“别乱想了。我说过，万事有我。”谈话间，方耀祖熟练的揽上了身来。此时的他竟也不避讳有人窥视了，在殿外之地就敢公然呵护之。令月心下一颤，看来如今的兵患，真是朝廷所控制不了的了……
　　“耀祖。”她突然话从口出，“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的失踪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要去哪里？”方耀祖拧眉。
　　“我不想做这个神女了。”令月的视线很平静，“我也许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留下来，着实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方耀祖利落的截住了她的话，“我说你这几个月为何魂不守舍……”他感慨的摇头，“我说过，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人。你就算为了我，老实的待在这里，可以吗？”
　　“如今局势将乱，天下起了兵戈，到处都是屠城、兵火，你一介女流，去了神女的光环，就算是有武功傍身，如何在乱世独善其身？”方耀祖的口才很好，“朝代更迭之机，谁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神女。当年先帝攻占建阳神女宫的时候，也是打着要戳穿梁帝妄图替换神女阴谋的旗号。”
　　“可是，两代神女加上所谓的替身，不都不见了吗？”令月恻恻的笑。
　　“你不是已经出现了吗？”方耀祖答的一阵见血，“当时的真相如何，早晚会大白于天下。先皇可以把责任推卸到梁帝的头上，我只是想告诉你，只要你是神女，就是安全的，谁也不敢杀害神女，任是谁人上位，都会尊护神女的！”
　　“你如今的地位很稳固，留在京城神女殿里，是最好、最安全的选择。”方耀祖继续劝解着，“你现在头脑很乱，原地不动是最好的行为，不要做傻事。不要让喜欢你的人担心。可以吗？”
　　令月木然，缓缓抬头，望见了一双坚毅、自信的眼眸。她觉得她应该很感动，心室却起伏不起来……
　　＊＊＊＊＊＊＊＊
　　这一夜，令月又要来了酒坛。满殿都是月桂的香气，可她却觉得心烦意乱。
　　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想到袁螭。今日与她说这些话的，如果是袁螭，该有多好……
　　“你怎么又喝酒了？”突然，一个悦耳的男声不请自来。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痴痴的笑着。头都不必回，就知道是谁。“吴班主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再也不喝酒了。”吴丽人径直在石桌对面坐下，“如今食言而肥，看来是遇到了非一般的烦心事。”他自行取了杯子，举止自然，“这是个表示忠心的好时机，属下自然不能错过。”
　　“呵呵……”令月摇头，这家伙真是个能读人心的妖孽。她是需要人陪着喝酒，需要人陪着聊天……
　　秋风送爽，高台纳凉。
　　吴丽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令月，一杯又一杯的饮酒。
　　“丽人，你真是孤儿吗？”令月望着他的俊脸，吃吃的笑开了。
　　“是的。”吴丽人淡淡的笑着，“诅咒父母亡故的话，好像没几个人能编造的出。做我们这一行的，几乎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吧。”
　　“是啊，可能连为仇人卖命都不知道……”令月心下感慨，“但……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却发现平淡的很……有力量无处使……”她吃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感觉。
　　“想那么多干什么，就接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呗。”吴丽人面无表情的耸肩。
　　令月一愣，“你喜欢做这一行？”她着实有些惊诧。
　　“没什么奇怪的吧，”吴丽人拣了一颗葡萄入口，“我想让一个人开心。就做了。”
　　“谁？！”令月突然有些头皮发麻，赵真是为了青鸾，这个吴丽人难不成……
　　“不是为了女人。”吴丽人瞅了她一眼，“你别想的那么狭隘。”
　　令月愤然。她最恼火的，就是吴丽人这副将她当白痴的神态了！
　　“无非是知遇之恩，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或是江湖意气。”她一口气总结开来，“是恩是义，吴班主让我开开眼也好。”
　　“无关恩情。”吴丽人摇头，“咱这一行的，忘恩负义、认命令不认人是必修之课。”他抬手，替令月将空杯满上，“我只为我自己开心而做事。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做什么，用这么多条框来束缚自己做什么？管什么仁义道德，天理伦常，只要自己想，自己高兴，就去做。”
　　“呵！”令月有些失笑，“你这是入了道家，还是皈依了佛家？听这些话，倒像是悟出了什么大智慧。”
　　“我什么也不信。”吴丽人继续摇头，“佛家不问生死，道家厌死重生；佛家讲究万物在心、超脱今世；道家讲究无牵无挂、修行今生；到最后，不还是佛家想着涅磐，道家想着白日飞升，不都是有所‘求’吗？这修行，与活在当下有何区别？”
　　令月闻言哑然。过了半晌，才由衷的叹了一句，“我佩服你。你才是最最超脱的人……”
　　吴丽人灿然一笑。坦然受之。
　　月华成璧，清辉耀人。
　　令月望着他那绝世俊美的侧脸，突然间觉得似一阵清风拂过，浮躁的心被熨帖的平和而恬淡。
　　“丽人，”她轻声换了称呼，“你那天唱的那个曲子，我很喜欢。”
　　吴丽人只是一顿，便想到了所指，“是《夜雨》吗？”他轻轻的笑着。
　　“是啊，‘枕上十年事，都到心头’……再唱一遍给我听吧。”令月寂寂的趴在了案头。
　　吴丽人直了身子，起了唱腔，却变了曲子。同是元曲，却是乔吉的一首《双调?折桂令》。
　　“风风雨雨梨花，窄索帘栊，巧小窗纱。”
　　“甚情绪灯前，客怀枕畔，心事天涯。”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
　　“蓦见人家，杨柳分烟，扶上檐牙。”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
　　令月听着，入神了……
　　
　　诚岛岛主

　　作者有话要说：诚征出版用评论啊！！
　　长评短评不限，采用奉上样书一套，请亲们帮忙啊！
　　方耀祖说的对，她现在又没有去处，山雨欲来之时，躲在这神圣巍峨的神女宫也好。
　　吴丽人说的对，如果心内犹豫不决，那就是还有“不舍”。想要放弃，也先得找到她的“不舍”之处。
　　令月思前想后，慢慢有些淡然了。
　　如今之天下，非盛世，少安宁。道有匪患，夜有飞贼。无钱难立命，怀璧又丧身。安家置业都非良时，她想要自由简单，但自由后的舒适日子，那就只能是妄想了。还不如在这儿静观其变，待天下初定，再做打算。
　　这几个月朝政芜杂，对令月来说，也是好事。
　　无论是摄政王还是太后青鸾都没有心思来试探她了。
　　令月悠闲自得、游刃有余的扮演着神女的角色，无欲则刚，她现在已经无欲无求了，也无畏无惧了。世间争斗，权力倾轧，她只当看戏就好。反正，不管最后是谁做了皇帝，她这个刚刚即位显灵的神女的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渐渐多了刺骨的味道。
　　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开始向民间扩散了开来——梁帝灭国前将国库黄金全部隐藏，如今大齐国国库空虚，根本支付不了军费补给……
　　兵部照例拖欠着军饷，驻外的都督府开始了半推半就的公开割地自立。
　　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在快速蔓延着：
　　年关祭天之时，神女将会有神兆昭告。此预告事关梁帝的黄金藏地，那北斗七星中的最后一颗，守墓人摇光，就是宝藏的看护者。
　　初听到这传闻的时候，令月以为是李成器万般无奈才抬出她神女名号来稳定军心的。殊不知，摄政王李成器在一个秋夜突然出现在神女殿，满腹狐疑的跟她探讨起这流言来源。
　　没有人会好心的帮他治国的。这一点李成器比谁都明白。
　　摇光星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偏偏以拨乱反正的姿态呼之欲出，让人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令月也是个被动的接受者，对此，她帮不上李成器半毫。两人心事重重的在神女殿对视，终归散于一声长叹。
　　摇光星的出现，会是个很大的阴谋，令月甚有预感。
　　方耀祖说的对，魁死杓生之中，总感觉走向篡位。尤其是最后这几颗星的出现，给人一种被支配，被设定的感觉……
　　她光是细细想一想，脊背上就隐隐发凉。方耀祖口中的幕后人，又想做什么呢？
　　十月十五，下元节。
　　这一日传为水官大帝的诞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朝廷是日会禁屠及延缓死刑执行，民间在此日则是祭祀亡灵，祈求下元水官排忧解难。清晨令月到神台主持祭祀完毕后，竟听闻宫娥来报，右军大都督，袁螭觐见。
　　袁螭突然登门了。
　　在这样的时刻，袁螭主动来找她？令月心里先是一惊，后是一惧。
　　她愈加倾向于方耀祖的判断，这袁螭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的左右着局势演变……幕后人吗？！
　　果然，袁螭来寒暄了不到三句，就开门见山的表明了来意。
　　——“我师父想见你。”
　　令月一震，但仍极力保持着平稳镇定的面相。
　　“你师父？”她微微弯起了嘴角，“是何方神圣？”
　　“他是前梁的遗老，”袁螭云淡风轻的接话，“地位卓然。”
　　“他为什么要见我？”令月面对着他，口气还是好不出来，“有什么见的必要吗？”
　　“他知道你的身世。”袁螭挑眉，话语悠缓。
　　“呵！”令月顿觉好笑，“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表情很漠然，“无须人锦上添花、事后诸葛了。”
　　“师父说，他知道赵真所不知道的，”袁螭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停滞，“他是十年前那场变故中知道最多且活下来的人。”
　　袁螭绝对是有备而来！
　　令月一个闪念，突然想到了吴丽人就是他们一伙的！对啊，她怎么没想到，他们怎能不知赵真已经和她碰面了的事啊！
　　“赵真所不知道的？”令月冷笑着重复着，“呦，这么大的秘密，他想在我这里交换到什么？”
　　“放我去陇西。”袁螭很利落，“我要马上去陇西。”
　　“看来国难当头，还是有忠臣良将的。”令月讪笑讽刺着，“袁都督一心想去陇西，如今是要替朝廷浴血奋战收复失地了。这么急，莫非，陇西地下埋了什么东西不成？”
　　“你若是梁帝，会把东西埋在陇西？”袁螭忍不住的苦笑，“怕还没等搬去，就喂了水匪山贼了吧。”
　　令月面上一烧，赶紧板起脸来，“想见的话，让你师傅来。恕我不便离宫。”
　　“好。”袁螭望了她一眼，爽朗的答应了。“稍候我师徒会登门拜谒。告辞了。”
　　“袁大都督，”令月突然鬼使神差的，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叫住了他。
　　——“马上要和娇妻爱子远离是非之地，心内不胜欢欣的吧？”她笑的心底直犯酸。
　　“本督尚未娶妻。”袁螭黑着脸，一字一顿的更正，“神女娘娘记错了吧……”他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
　　令月寂寂的在神女殿坐着，心情极度不佳。
　　越是要失去，她却越是不甘心放手。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她说不清楚。
　　是日黄昏，宫娥来报，右军都督府袁大都督带着供奉的苗圃和花匠来了。
　　令月心下一颤，赶紧出门看来。
　　袁螭身后，除了海青等侍卫，就是几个身着粗布衣服，年龄各异的花匠。她打量了一圈，也没在花匠脸上发现有易容后的痕迹。
　　令月不动声色的散了宫内人，和袁螭慢慢向花园深处溜达。
　　袁螭也退了随从，只带着一名面生的髯须侍卫，慢慢踱步向前。
　　“你们谈，我去放风。”袁螭的声音很轻。
　　令月一滞，不可思议的望向了那侍卫！不愧是袁螭的师父……如此会利用人的思维盲区！
　　那侍卫憨厚的笑着，自上而下慢慢揭开了面部的掩饰……
　　那眉，那眼，那鼻梁……令月目不转睛的凝望着，突然，捂嘴惊叫出来！
　　“是……你？！”她惊愕极了！
　　这垂垂老者，分明是——分明是建阳渝阳湖中隐居诚岛的那个古怪岛主！
　　诚岛岛主！用迷魂网困她的那个诚岛岛主！
　　“丫头，又见面了。”那老头笑眯眯的打了招呼。
　　“你——”令月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袁螭会认得那个冰鲸牙！
　　“鄙姓张，单名一个嵇字。”老头有礼有节的补充着，“神女娘娘，您可以称呼我岛主，也可以叫我老头。”
　　“你……”电光火石间，令月串起了很多的疑惑！“怪不得，你送我冰鲸牙……原来竟是居心……”
　　“只能说红尘滚滚，你我有缘。”张嵇不慌不忙的抚着胡须，“是你自己来到我面前的，这就是缘分。”
　　令月只觉得血脉倒涌，气不打一处来！
　　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怪不得当初这老头把脉之后给了她冰鲸牙……原来，她就是自投罗网！这之后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暗中引她上路！冰鲸牙，袁螭，七星、开阳、元蝉……
　　“岛主，您可真是用心良苦，伏笔深远啊！”她咬牙切齿的赞叹着。
　　“这算什么。”张嵇很不以为然的摇头，“只不过想请你帮一个忙。再说，对你，也是有好处的。我们合作，是‘双赢’。”
　　“请问岛主，我的好处在哪里？”令月讽刺的开了口，“我可不稀罕当什么神女，别说这就是我得到的好处。”
　　“青鸾和赵真，当初是想用你谋局的。”张嵇不慌不忙的继续说着，“你也知道了，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最后让我们给改了方向。”
　　“岛主让我离开虎穴，又进狼窝，我难道该感激涕零，高呼万岁不成？”令月冷笑，“别以为我不知，岛主您也不是菩萨，一样的将我设计局中，且您的心怀更大着呢，您谋划的事，怕是要将天下之人都蒙在鼓里的吧？”
　　“呵呵，神女娘娘过誉了。”张嵇面不改色，“老夫自然是谋划大事之人，但老夫劳烦神女娘娘在其中所做之事，也只是举手之劳。”
　　“就算是举手之劳，我凭什么一定要帮你们办事？”令月不屑的笑了，“还不知是敌是友，岂能贸然出手？如今的世道，想必是个人都不会有如此无私乐于助人的心思了吧。”
　　“老夫给了你圣物冰鲸牙，你该明白它的价值。”张嵇抚须淡笑。“诚意在先啊。”
　　“就冲我治好了令徒的病，也连本带利的还够了。”令月冷笑反驳。“无后为大呢。”
　　“好。”张嵇颔首，在言语上，他着实还占不了令月的上风，“那……老夫今日就与神女娘娘来一个现场交易。”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纵横家的诡异气场。
　　“请说吧。看本殿感兴趣不。”令月也端起了架子。
　　“这里面装的，是一些……能让你恢复记忆的药丸。”张嵇笑眯眯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红色的锦囊，“老夫开出的条件你已知晓，如何？我们可否一换？”
　　“这药丸不是假的，就是不全的吧？”令月无情的嘲讽着，“否则，我此番收了回去试验，你再拿什么来掌控我承诺的实施？”想来真可笑，这老头也不想想她从前的身份，赵家大院的暗人，会上他这个当？拿这样低级的套路来糊弄人，太可笑了。
　　“老夫既然可以谋划大局，自然有掌控的法宝。”张嵇这厢却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娓娓道来，“这是全部的解药，且吃下后马上就会见效。因为你当年服下的失忆药，就是老夫我亲自配的，自然，这解药老夫会有。”
　　令月听着心下一惊，好像赵真说过，她当年到他手上的时候，姆姆说，她已经服了磨掉记忆的药……
　　“抱歉岛主，我现在对这药已经不感兴趣了。”她果断的拒绝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平白捡回那么多记忆，对己无益。”
　　“此言差矣，”张嵇笑叹着摇头，“记忆对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事。比如说，若是有人对你讲，他知道了你母亲的下落，你该如何去分个真伪？”
　　令月愕然，“我双亲早亡，请岛主不要拿这事来做比！”她狠狠肃了脸色。
　　“老夫所言，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张嵇眯着眼睛扫视着她，“赵真告诉你的，是火场后的尸体吧。”他的声音低沉的像地狱里的鬼魅，“药就在这里，你吃下后，很快就会恢复了记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现在，老夫也不多费唇舌了。”
　　“你知道什么？想交换什么？”令月竖起了浑身的戒备。
　　“老夫把解药给你，你放袁螭去陇西。”张嵇抬手向前，“这一笔交易完成后，我们再慢慢进行第二笔。至于你想知道的一切，老夫日后都会慢慢告诉你的。稍安勿躁。”
　　令月迟迟伸手，慢慢抓过了锦囊。
　　“好。这生意就算成交了，”张嵇满意的颔首，“一言为定，老夫等你的消息。”他转身欲走。
　　“慢着，我还要问几个问题。”令月突然叫住了他。“我是谁？”
　　她突然发现，这疑问去问谁，也不如问眼前这个老头！袁螭说的对，这才是十年前知道事情最多且活下来的人！
　　“赵真告诉你的，就是真相，”张嵇笑眯眯的慢语，“你是梁帝从民间挑选的神女替身。”
　　“那我身上的……那些怪异之处，是怎么回事？”令月追问。
　　“有药物的作用，也有……”张嵇抚了抚胡须，“这事说来话长。”
　　“神女会在二十二岁那年，给出继位神兆。可谁知，前任护法按神兆寻来，竟寻到了宫内的公主……政局本就不稳，若再公开神女人选，这就是雪上加霜的亡国之兆啊。所以，梁帝就封锁了消息，伪造了神兆，从民间兴师动众的找了一个小女孩来。这就是你。”
　　“为了圆谎，前任神女为你输入了一定的法力，且言传身教的带了你一年，但是，假的终归是假的，你模仿的再像，也无法拥有神女独特的神力。”
　　“那他们为何叫我‘妖女’？”令月插话了。就算是个替身，也没必要这么污蔑她啊！
　　“被强行灌入的神气，不得仙肌玉骨，反隐于你的凡人肉身，长久以来，变的污秽而腐毒。”张嵇笑着解释开来，“若是男子与之交合而将其激发出来，则会引虫豸成祸，地动成灾……”
　　“那为什么袁螭还能用我治病？”令月瞠目结舌！差点没跳起来。这不是说，她活着就是个祸害吗！
　　“以毒攻毒啊。”张嵇答的很自然，“能治他病的，除了神女就是你了。没什么奇怪的。青鸾当初用你当后手，就是想用这渠道来报复李氏江山。可惜李成器这人多疑的很，就是不上当。”
　　“我怎么才能和正常人一样？”令月很关心这个。难不成，她日后若是不想当荼毒天下的妖孽，就不能碰男人了？
　　“简单。”张嵇答的很快，“自断全身筋脉，再寻高人来给你接一遍。自己动手的时候必须稳准快狠，半途而废，可就功亏一篑了。”
　　“就……和青鸾一样？”令月顿时寒毛矗立。
　　“不。她为了逼毒，只是自断了几处，”张嵇笑的像一个魔鬼，“你这个，虽然一时受的罪比她多，但没有后遗症的。但是……”他自得的拖了腔调，“如果你好好配合老夫的大业，届时，老夫自然会指引你一条轻松简单的路走。老夫可以发誓。”
　　“你到底想做什么？！”令月忍不住大喝起来，“你兴师动众的把我这个妖孽护成了神女，不是想让我放袁螭走那么简单的吧！”
　　“这是自然。”张嵇不慌不忙的淡笑，“大齐国的李氏皇族，与你我都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是要一同复仇的，要同舟共济，同仇敌忾。你慢慢的，就会理解了……”
　　＊＊＊＊＊＊＊＊
　　这一夜，神女寝宫内的烛火燃了许久。
　　令月犹豫半晌，还是吞下了张嵇的解药。
　　她想的很周全。若是这解药是什么前梁乾教控制人心的药丸，那她宁可自戕，也不会受制于人！反正她现在生亦无欢，托生再来也未尝不可。
　　没有人对自己尘封的往事不存好奇之心。
　　她更是。
　　令月躺在了床上，慢慢阖上了眼。
　　记忆在暗夜中慢慢潮涌上来……一开始，只是片段……
　　好像是她五岁那年，一大群人，穿着金光闪闪的华服来到她家门前。她忘了他们说了些什么，反正炮竹震天、鼓乐齐鸣后，她就离开了父母。
　　她的父母，真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了。她的眉眼像父亲，口鼻像母亲……他们在流泪，嘴角却是僵直的弯曲着。
　　记忆，又出现了一个华美的殿堂。
　　对……和她现在所居住的神女宫一模一样……有一个钟灵神秀仙家气质的女人站在大殿上，用很怜悯的目光轻柔的注视着她……这就是前任神女吧？慢慢的，玉阶上又出现了一个身着明黄的中年男人。这……看年岁，应该就是前梁的皇帝吧？
　　“可以吗？”明黄衣装的男人试探的问讯着。
　　“唉……”那仙子般的女人一声长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皇四子

　　太好了！这药真的有效！她的记忆真找回来了！
　　令月欣喜的睁开了双眼。看来这张嵇老头着实是有些本领手段，不愧是连袁螭、吴丽人都乖乖乖听命的高人！
　　如此说来，她出手阻止袁螭去陇西，真是做对了！否则怎么能平白得到解药呢！
　　呵，难怪这世间恶人层出不穷，原来不为恶，无甜果！做好人，只有傻傻的坐以待毙的命运！
　　往事啊，她不急，慢慢展现给她看吧！十多年前，她的身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这一夜的时间够不够？她有的耐心回忆往昔，要把她十年前的记忆找回来，要把她心头的疑惑全部解开！
　　令月亢奋的起身整理了玉枕、锦被，熨帖的舒展了身体，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开始吧，建阳的神女殿……只要她能记起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来吧！
　　她重又闭上了眼睛。
　　……
　　建阳的神女殿，巍峨肃穆，神圣庄严。
　　皇帝和神女见过她之后，她就被一个姆妈打扮的老妇人带到了后殿。
　　那姆妈很慈祥，眉目弯弯，笑靥淡淡，很有母亲的感觉，她初一见，好像还触景生情的哭了鼻子。
　　姆妈姓黄，是乾教的十位护法之一，其任务就是照顾她的起居。黄姆姆蹲下来安抚了她，言语和煦如春风化雨。说这是一件大喜事——她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小女孩，因为神女在神兆中，指定她为继位神女。
　　神女，非凡女。所以从此之后，她就和尘世的一切因缘业障一刀两断了。
　　她的父母成了她的教众子民；她那乡土气甚浓的乳名也不会再被人提起；她的出身，变成了无比尊贵的上神。
　　于是，五岁的她就以未来主人的身份，在这里住下了。
　　据说现任的神女娘娘只有一年的神力光景了，所以在这一年里，她必须要学会所有神女该会做的事。如祭祀，如祈福，如占卜，如法术……一年之后，她就要以她羸弱的肩膀，挑起整个乾教的大任了。
　　记忆，源源不断的清晰浮现着……
　　在授业之初，神女当众为她占了一卦。
　　为——“海不扬波”。
　　“这倒是个有福气的……”神女娘娘欣慰的目光，不知怎么，瞧着却有些苦涩的味道其中。
　　——嗯？床帏中的令月突然皱起了眉头。“海不扬波”？这词她在哪里看见过呢……可当下苦思冥想好久，她也没搜索到答案，只得暂时放到一边，继续回忆下去。
　　神女为她取名“宸”。
　　从这一天开始，神女唤她为“宸女”；教众唤她为“小娘娘”。
　　成神之路，艰苦卓绝。
　　她记得幼小的自己每日课程很刻苦，需要练习的东西很多，她自认为脑子不笨，可是最终学出来的招式效果就是不对，她怎么学，也只是学的表面架势，至于内中的神韵，她始终学不来神女的十分之一。
　　她找不到原因，她很挫败。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神女殿里，还住着另外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她们的房间是相邻的，她们的吃穿用度也是相仿的。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小女孩不用每日像她一般跟着神女做功课，那个小女孩只是在窗口寂寞的眺望着，显得无所事事。
　　“她是谁？”终于有一天，宸女憋不住心头的疑惑，悄声问姆妈了。
　　“这是大梁的公主，”黄姆姆轻声告诉了她答案。因为这位小公主体弱多疾，所以必须长年居于神女殿治病。
　　宸女偷偷观察了几日，却见那公主很活泼，一点生病的迹象都没有。偶尔两人对面相见，也是亲切的笑着，一点公主的架子也没有。
　　“我可以跟她说话吗？”宸女终于忍不住了，怯生生的摇晃着姆妈的衣袖。
　　黄姆姆请示了上去，神女欣然同意了。
　　从此，宸女在神女殿有了地位尊贵的小伙伴——长平公主肖令月。
　　——令月滞住了。原来，真身的乳名竟叫令月！世人称公主皆称长平，只有少数人才能知道公主的乳名！怪不得……赵真会给她取名为傅令月……傅者，辅也！原来竟是这样的深意其中！
　　同是五岁的小女孩，同是囚禁于神殿中的小生命，两个被用不同理由困养在金丝笼内的小女孩，很快做成了朋友。一个唤宸女，一个唤长平。她们的世界没有尊卑、神仆之分，很快相亲相爱的交融了起来。
　　神女殿的日子枯燥而乏味。在记忆中，唯一的亮色就是她们俩人在一起玩乐的时光，一起看书，一起放风筝，一起看星星……
　　长平公主比宸女幸福些，至少还有亲人可来探视。
　　虽然神女限令很严，一年只有年关、仲秋两日可允许皇室来人探望公主，但毕竟还是有希望的。探视的人，除了公主的母妃婉妃，还有公主的兄长和姊妹。每当这个时候，宸女都会羡慕的在高台眺望。她不只一次的哀叹她是神。神是没有骨血亲情的……
　　这年仲秋过后，记忆留下的痕迹很清晰。因为突然间没人管制她们了，场面有些乱。作为宸女最明显的体会就是，殿内的人心惶惶。她好似听到有的宫娥议论，什么人造反了，已经打到哪里哪里了……
　　神女那阵子突然很忙，忙的整日不见踪影，连宸女平素的课业都被经常取消。自然，也无心来监管来探视长平的皇族中人。
　　自由了！小女孩们不知道是大厦将倾，却当是喜事临门，在这最后的混沌中异常的开心庆幸。
　　这一段时光，是长平公主和宸女最欢乐的日子。因为神女不在，长平的那些年幼的哥哥们就可以经常来找她玩了，这些皇子每次都带来一大堆的食品和玩意，被姆姆们发现了，姆姆们也不敢管，只会一顿大嚷，睁一眼闭一眼的等神女快回宫了，才连吓带唬的将这些小祖宗们赶回了皇宫去。
　　如此，神女殿对外界的神秘感和威慑力，明显的降低了。长平公主就能经常通过那些调皮的兄弟探听来外界些什么消息。宸女也能从长平那里知道些新鲜的事情，还有共享那些稀奇的玩意。
　　比如，有一天夜里，她和长平一起玩的时候，公主轻声说了一个秘密。
　　记忆在这里重叠了。那一夜，长平公主和宸女坐在殿外看星星。她们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北斗七星，通过斗柄，还找到了北辰星。
　　长平说她听到了一个关于北斗七星的秘密——这是她一母所出的六哥在藏猫时候不慎偷听到的：皇帝跟别人说，神女娘娘设计了一个很利害的阵势，将好多人都化做了星星，运作其中。宸女，好像就是勺子把的一颗星。
　　这些内容在孩子们的口中几经周转，也不知原型是什么了。反正，宸女就记得了一个片段：
　　“你看，那颗是我，那颗就是你。”长平公主似过家家般，伸手指着天空，“这件事是我先知道的，所以那一颗大的我先挑了，你不许抢！”
　　“我才不抢呢，我要这颗，这颗虽然小，但最亮，最漂亮了！”宸女撇了嘴，仰望天空，自得其乐。
　　——事实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童言无忌……令月不由的摇头苦笑。记忆又重叠了。她找到了那个和她一起看星星的小女孩，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歪打正着的，竟对了路！
　　她现在猜测起来，当时神女的忙碌，估计就是为了做最后的抵抗和准备了吧……
　　回忆，继续着……
　　应该是时局不稳的原因，除了皇帝，还经常能看到有前梁的重臣权贵来找神女。这些人的面孔大都无法在她的脑力里引发重叠，所以就轻易的被略过了。
　　可是，有一个人例外。他竟几乎还是来的频率最多的人……
　　谢离！原来的后军大都督，谢平安的父亲，谢离！只是这谢大都督，不，当时是谢将军总是来去匆匆，作为宸女的她又没有时空之眼，哪有预感去多问一句呢？
　　——扼腕啊，扼腕。令月着实有些暗叹！这其中，一定有巨大的秘密！
　　她的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件事！
　　这件事突兀的跳跃出来，在她的记忆中竟留下如此清晰，如此完备的一些痕迹。这一定是……对于幼年的她来说很难以忘怀的吧？
　　她记得神女殿的后宫很漂亮，有湖泊穿身，有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内湖里的金鱼很多，她经常取了吃食来喂它们。
　　那是一个临近冬日的午后，阳光艰难的洒下了淡淡的暖意。
　　神女照旧取消了课业，公主欢喜的有兄弟到访，只剩下孤独的宸女捧着鱼食盒子，寂寂的向水榭走去。
　　有人投食，鱼群自然蜂拥而来。
　　可怜的小宸女俯着头，望着晃动的绿波上神。她想家，她想娘亲……正当她无声的滴下泪珠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按住了！
　　她吃惊的回头，却发现了一群不怀好意的笑脸！
　　竟是那些经常来看长平公主的皇子们！他们哄笑着，指示着手下亲信太监，将她抬翻过了栏杆去！
　　宸女尖叫一声，拼命的抓住了水榭外的危栏！
　　她惊恐的抬头，看到两位年纪大不了她几岁、身着金黄皇子装的男孩慢慢靠近。
　　她认得领头那个皇子！
　　就是长平口中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霍贵妃所出的五皇子！
　　这一阵子神女管治松散，她跟这群皇子都简单的打过照面，这位地位尊贵的五皇子她从第一眼见到就印象深刻了！因为他的眼眸散发着和别人不同的神采——面对她时，不是敬畏、尊崇，而是轻蔑！是鄙视！
　　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他根本就没把她当做下一任神女来看待！所以，她很不喜欢他！
　　这一次，这个欠教养的家伙又想做什么？！没有人教育他要尊敬神女吗！！就算是他最有希望当太子，哪怕真当了太子……
　　“还有点身手啊。”五皇子此时已走到了她的头顶上方，“你不是喜欢水吗？表演个神迹给爷看看。”他的脚，竟慢慢踩到了她的手指上！
　　“啊！”她一声惨叫，吃痛的松了手，扑通！掉到了亭下的湖水中！
　　天已入秋，湖面上多是惨败的荷枝云盖，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四处抓着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
　　虽然她跟着神女学过水性，但秋日的华服浸泡了水，变的和铅铁一般沉重！她拼命扑腾着，也阻止不了逐渐要沉底的危险！
　　“救命啊！”在狠狠呛了几口水后，她终于揪住了水下蔓延的藤蔓集合，可那支撑明显坚持不了多久，她能感觉身体已经在慢慢的下滑了！
　　“救命啊！我不会水！救救我！”她浸泡在水里，拼命的喊，可是，声音似乎是从水底艰难的向外冒，她想发出的声大，出来的音却是小的可怜！况且，这地儿平素这个时辰方圆几里根本没人来往……
　　“五哥，看来她真不行啊！”有个小男孩趴在栏杆边上插嘴了，“要是出人命了可糟了，赶紧把她捞上来吧！”
　　“我看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就不顺眼！”那五皇子竟愤愤的冷笑起来，“这下杀杀她的嚣张气焰！让她认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她在水中艰难的支撑着，头脑中都是何时得罪了这贵人的疑惑……水好冷……她在冰冷的水中快抽筋了……渐渐的她呼喊不出来了，只觉浑身一片麻木。
　　“赶紧拉她上来吧！真要出人命了！她毕竟是神女碍…”求情的声音更惶恐了，“再说她日后不是你的妃子吗，你稍微教训一下就好了……”
　　“就这样的下贱胚子，做梦！”那五皇子不屑的哼了起来，“我看着她那副嘴脸就不爽，她要是挺不住更好，就留给老四做冥婚的妃子吧！”
　　“呜呜……”也许是她在水中煞白的脸色太过吓人，那个胆小的小男孩哭了。
　　“哭什么哭！”五皇子训斥开来，“父皇就是让这些装神弄鬼的邪教妖女给迷惑了！”那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的在她记忆里飘荡着，“否则，早就封了我和……老七，别哭了！反正这里也没人看到，她死了也是死无对证！再说，他们也不敢宣扬的，大不了父皇再换一个来。现在外面，谁还顾的了……”
　　她终于再听不见什么了……冰冷的湖水灌没了她的口鼻……
　　记忆再次开始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间奇怪的石头屋子内，身子低下是一张玉床。
　　她的眼前，是一脸寒色的神女，正在用一个奇怪的姿势，将她的身体调升了起来！
　　她飘在半空中，能清晰的感觉出，身体被一股清新的气息贯穿。从四肢钻入，一开始是凉凉的惬意！
　　可是，随着进入速度越来越快，她突然感觉到了痛！从虫蚁般小口蛰的刺痛变成了用钝刀刮骨般的剧痛！
　　“啊！”她大叫出来，翻身想逃！
　　“别动。”神女厉声阻止了她。“一会儿就好！”
　　她最怕神女，咬牙支撑着，却眼前一黑，痛昏了过去。
　　这次醒来的时候，她敏感的发觉整个身体都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的一种感觉，反正轻飘飘的，四肢好像都轻快了不少……
　　她看到那边的玉石床上还躺着一个小男孩。从服饰上看，是个皇子。
　　难道，也有人落水吗？难道是那个为她求情的？
　　——“神女娘娘，您说，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突然！她清晰的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恐慌的四处望着，却见石宫内根本就再无一人！
　　——“张大人，四皇子的身体您了解，犯病是在所难免。他的创伤太重，不是寻常方法能救治的。也许，他离不开神女殿了……”神女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小宸女突然发现，她能听的到墙壁那边的对话！她的听觉突然敏锐了！敏锐到竟能穿透墙壁！她感觉身体有一股灵气在涌动！似给她的肉身开了天目！
　　“这孩子很可怜。”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从小不知被谁下了毒手还背上了克母的名声，除了奉旨救治的我，也许都没人把他当活人了，到如今，能认出这四皇子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人都不多见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孩子命中就带劫。”神女的声音却很平淡，“不被世人所知，反倒少惹事端。如今天象混乱，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走的好了，说不定这孩子还是个有后福之人呢。”
　　“那个宸女如何了？”男人突然将话题扯到了她的身上！“用不用……？”
　　“活过来了。我给她输入了真气。”神女长叹一声，“我真是造孽碍…这样，日后会害了这个孩子的……”
　　“神女娘娘宅心仁厚，这也许都是命中注定的。”那男人轻声宽慰着，“说来她也是大梁的子民，将来就算是为大梁献身，也是应该的。”
　　二人正在议论着，就听得有高声唱诺的声音——皇帝驾到。
　　宸女坐在玉石床上，觉得眼前视线飘忽。
　　她得了仙气？怪不得突然六感通灵！可是，神女说这真气日后会害了她？为什么呢？她一边寻思着，一边却被另一座玉石床吸引了目光。
　　她突然想到了五皇子口中，给她配冥婚的老四？
　　就是这个倒霉鬼吧！
　　她起了身，惦着脚尖，轻轻走了过去。
　　那男孩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床上。长短比她长不少，看来，年岁要大些。
　　他身材消瘦，面色惨白。不过……生的倒是好英俊。
　　那口鼻，那眉眼……
　　——“啊！”令月大叫一声，坐起了身来！

　　借力

　　是他？！
　　怎么越想越像他！
　　令月坐在床帏之中，心思狂跳，时下初冬，可她满头却都是一瞬冒出的冷汗！
　　——她怎么能突然联想到袁螭的身上去！
　　不会！不可能的！
　　令月捂住了自己跳跃欲出的心脏，觉得这事情被自己幻想的过于离谱了！
　　袁螭怎么可能是前梁的四皇子呢？这太不可思议了！太离谱了！难道就因为两人同是小时候被下了毒手？她的潜意识里就胡思乱想的拉郎配了？！
　　可是……虽然中间隔了万千时空，但令月闭上眼睛，还是能清楚的记起那男孩的相貌！
　　——因为那是她幼年见过的最俊俏的男孩子，所以她左右看了许久……
　　像。真像。
　　若说这是袁螭少年时的模样，完全靠的上谱！虽然是闭目之态，但观其总体她就是有种预感……她越觉得不可能，可她潜底下的思维就偏朝着那死胡同去！
　　真像……真像！
　　这念想就像魔咒，在初冬的暗夜燎原般滋生着……
　　太恐怖了。令月彻底睡不着了。她赶紧清理了无用的思绪，向后回忆——后面一定有答案的！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苏醒的记忆，到此处已接近了尾声！
　　她能记得，作为宸女的自己只是瞧了瞧这少年的相貌就缩了回去，因为她毕竟顾忌隔壁的神女，还有，她怕那英俊的少年突然醒来，窥破心思过于窘迫。
　　她蹑手蹑脚的又回了玉床，调节了气息，开始假寐。
　　她的身体变化太大了，体内沁入的神力使她受益匪浅。她躺在玉床上，竟有了万象浮出的感应。潜下心来，她能准确的感受出隔壁的状况——不久皇帝就离开了，密谈的神女和张大人两人慢慢向石宫走来。
　　神女发功救治了少年，张大人道过谢，用大氅将少年抱走了。宸女记得这位张大人说的话很怪，不说送其回宫，却说的是“回府”——正是拜这句话所赐，她当年才清晰的记住了这两个人和这件事。皇子竟然居于宫外？看来真是病的不清了，果然没人将这四皇子当做活人来看待了……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神女的声音有些疲惫，却空灵穿透。
　　宸女汗颜，赶紧从玉床上垂首爬起身来。
　　“以后，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神女打坐调息，面无表情，“你的体内现在有我输入的神力，我会慢慢教你控制它，所以，最近感觉身体有了什么异样，不要惊慌。”
　　“是……”宸女诺诺。她很想问，神女在隔壁说的那句“造孽”和“日后会害了这个她”是什么意思？可她抬眼望了几次，都将话咽回了肚里。
　　是日交谈之后，她感觉神女殿的气氛不太对劲了。
　　她被神女亲自送回了寝宫。且从这一天起，她再也没看到有皇子或宫内人来偷摸玩耍过。神女殿自从她落水之后，变的戒备森严。
　　更奇怪的是，长平公主被神女叫去一同居住了。从此宸女就再没和长平说上话，有一次，她遥遥望见了在神女寝殿窗口探头的长平，可两人还没来的及做什么手势交流，长平就被戒备森严的姆姆给抱走了。
　　年关过去了。离史书中记载的改朝换代之大事记越来越近了。
　　可令月的回忆却被毫无预计的终止了。她只能记得没有人管她、失去了小伙伴的苦闷。她整日在神殿踱步，忧思恹恹……
　　对于那年春天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记忆在最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
　　令月愤愤的想到了张嵇。
　　这个可恶的诚岛岛主，他非常懂得人的心思！他无偿的给你想要的东西，但卡住最精彩的部分来坐地起价。
　　是的，恢复了记忆的她，比从前更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她想知道破宫时的情况——因为当时她就在建阳神女殿中！她一定知道！
　　谢离、赵真、吴丽人、张嵇……这些人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两代神女同时不见了踪迹？为何她能落入赵真之手？为何张嵇又会利用了青鸾的计划？那个肖似袁螭的四皇子哪里去了？那个张大人就是张嵇吗？那个北斗七星，到底是做什么的……
　　疑问，太多了。她恢复的记忆部分，没有丝毫对窥探真相有用的蛛丝马迹……
　　这一年秋冬一过，她就开始跟随着赵真四处漂泊了。
　　她的回忆，只有这一处断档！可这一处，却是她人生的转折……
　　幕后人在笑着等待着她，稳做钓台，风度翩翩。
　　——来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这一夜，令月仔细的回忆了她密探诚岛之后的场景。
　　她深刻的明白了。有时候知道的东西多了，并不是一件好事。关于袁螭，她止不住自己疯长的猜测和臆想，她的心里突然开始琢磨起很多不靠谱的东西来。
　　比如说李俊彦和李成器在新君第一个万寿节夜晚的戏曲《赵氏孤儿》，那袁螭当时的表情很有品味之处；
　　比如说袁螭总是挂在嘴上的那句，“男人和女人不一样”；还有他在提点她时常用的比喻——复仇。
　　加上袁螭和四皇子幼年都受过那种创伤……顺着这种思维联想起来，居然有很多很多的细节可以奇妙的吻合上！
　　比如说张嵇的身份。抱走四皇子的人恰姓张，张嵇又能调动吴丽人这样的高手策划出庞大的谋局，他在前梁和乾教的地位，一定不简单。
　　还有，她想起来了！去年在左军府，有一次看到袁螭在心情郁闷后篆刻的字，正是“海不扬波”！“海不扬波”是神女对幼年宸女的占卜之词，难怪她一直觉得似曾相识……这是巧合吗？若说那袁螭就是四皇子的话，难道他早就认出了她的身份，他在……
　　无论如何，她也走不进袁螭的心内去。她揣摩不出他的意向，因为一向深去，心底的情愫就牵扯着她五脏六腑翻搅难受。
　　令月颤抖着肯定这假设的成立。如果这一切她都猜对了的话……
　　——那就是，她自己突兀的掉入了一个被灭国的皇子宏大的复仇计划中。
　　袁螭说过，将来或许有一天，他会亲手杀了她……那么，她就一定是他们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这群前朝余孽，无非就是报仇？复国？
　　总之，袁螭先是占据了左军都督府世子的位置。可怜的真身，不知道让张嵇一伙人黑到哪里去了。后来，在馥郁山庄，这伙人识破了李成器和单裟丁的阴谋，袁螭面对飞仙娘子的怪异举动，一是怕暴露身体上的隐情——毕竟那单爵爷曾是前梁宫内御马监大总管，就算是不认得常年于生死边缘游走接到宫外养伤的皇四子，也能耳闻到传言。二是，他需要清醒的等待着，借李成器之手除掉两军都督府的好消息。再后来，就是这伙人一步一步将她推向了神女宝座。
　　他们想利用她来复国吗？可若是兴复国大业，袁螭也不应该自动请缨去荒凉的陇西。他应该和袁家二虎子=一般，先在一个地方盘踞下来，称王称霸，等到世道乱了，先扯旗自立，再慢慢打来……袁螭在这样一个众人抢地盘抢的眼红之时，不去占据富庶之地，却冲着穷乡僻壤而去。为什么？她怎么也想，也不明白。
　　有张嵇在，就一定有一个大阴谋。
　　什么样的大阴谋？而且，还必须要她来完成呢？她本就是一个替身，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吗？
　　按照她和张嵇交易的结果，药生效之后，她必须在祈福之时将京城地动之警解除。如此仪式一过，袁螭就可以没有圣旨约束自由前往陇西了。
　　所以，她要在这之前，把心头的疑惑解开。
　　令月浅睡到了天亮，有了主意。“准备好给皇上开光的玉佩，我晌午要进宫见驾。”她唤来了小多子。
　　＊＊＊＊＊＊＊＊
　　待下朝之后，令月顶着这个无比恰当的理由，亲自去觐见了皇帝李俊彦。
　　她要利用起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当然，不能放过这个精明冲动的小皇帝。
　　李俊彦对令月的亲自献媚很是惊异。二人公式寒暄后，他就在她的暗示下屏退了左右。
　　“皇上，”令月低声端正了颜色，“关于宝藏的事，臣好像记起来一点点什么。”
　　“神女单独同朕在一起，还分什么君臣内外？”李俊彦没表现出急切之意，初始当下还是安抚拉拢为先，“神女想起了什么？需要朕帮忙吗？”这孩子也是个人精。
　　“皇上，臣想去文华殿查查文献。”令月蹙着眉头，“关于北斗七星阵，臣总是觉得个中怪异……”
　　“准。”李俊彦答应的很痛快，“朕让司礼监去个人陪你。爱卿还需要什么？”
　　“臣……想请皇上下旨，调动暗卫协助。”令月故做迟疑状。
　　“暗卫？”李俊彦笑了。“爱卿如此兴师动众，怀疑谁了？”他言语间一派少年老成，话音自得的很。
　　“回皇上的话，臣怀疑谢离。”令月也不跟他含糊，“北斗七星阵中，最大的疑点就在谢离身上。可臣出不了京，也没有放心的人可以用……所以，只能斗胆来求皇上，求皇上调动暗卫去查谢离之子谢平安。”
　　这个小皇帝很享受被需要、被倚靠的感觉，那她就满足他！
　　“嗯……”李俊彦负手寻思半晌，“爱卿亲自来求朕，哪有不应允的道理。朕这就给卿家指派一位玄铁令暗卫。”
　　“皇上。”令月轻声插了话，“这事儿……臣不想让太后知道。”她怯生生的瞥了眼小皇帝。
　　“呵呵。”李俊彦了然弯了嘴角，“朕明白你的心思。”他脸色一肃，“放心，这点本事，朕还是有的。晚食前后会有人去找你的，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他去做吧。”
　　＊＊＊＊＊＊＊＊
　　令月顺利的完成了第一步。
　　想谢平安是谢离的独生子，还是十年前建阳宫廷大火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很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虽然在蔚程衢灭门案后，这谢平安就奉先帝旨意隐没在人群视线之中，但是，有一个人一直会跟着他。只要人不死，都会沿途留下蛛丝马迹的。
　　那就是——暗卫庞潇潇。她不能和外界失去联系的，否则，没有解药。
　　青鸾留了颗死棋，如今，她要将其走活。
　　对，令月就是想将庞潇潇“救”回来。那个心比天高的丫头，是断然不喜隐没在失势之人身边的，可以给她一个机会，赐她重归繁华。但当然，这个机会要靠诚意来换。庞潇潇必须要带上令人感兴趣的东西——谢平安所知道的，关于十年前的一切。
　　庞潇潇对付男人，还是有一套的。她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结果。
　　令月在文华殿藏书阁坐了一下午，将前梁的事情略略翻了个大概。
　　晚饭前，李俊彦的心腹玄铁令暗卫悄然出现在神女殿。听得令月吩咐之后，便迅速消失了。其身形利索，来去不到一刻光景。
　　“去请后军方大都督来。”令月揉了揉太阳穴，看天色尚可，高声吩咐管家去请方耀祖来。
　　不多光景，方耀祖便风尘仆仆而来。如今中军、左军都督领兵在外，后军、右军都督滞留在京，整个朝政军界，成了方家和袁家与李氏皇族的对峙。由于袁大都督已逝，袁家去了不少凝聚力，朝中不少人已将宝压在了中军方家身上。神女殿左右侍从见方耀祖来，侍奉的也就格外用心了些。动乱才过去十年，不少人对改朝换代还是津津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对方家人熟络些，只有好处没坏处的。
　　“耀祖，能帮我去打探一些旧事吗？”令月笑靥浮面，屏退众人后，索性开门见山的说了。
　　“当然能了。”方耀祖言语间没有丝毫迟疑。“你想知道什么事？”他的笑仍如拂面春风。
　　“我想探听一些前梁内宫、朝政之事。”令月乖巧的攀上了他的臂膀，“越详细越好。”
　　“文华殿有记载的，你可以去瞧瞧。”方耀祖很自然的揽着她的腰身坐下了，“那里面也不都是妄言，大多都是真实的记载。”
　　“可是……我想知道所有的。”令月瞪着杏核眼，神情很是专注，“前梁当时的贵人，出入神女殿的常客，梁帝的后妃皇子公主，尤其是上不得史书的东西，最好还有什么宫廷秘案……”
　　其实，她想查那位抱走四皇子的张大人。竟将一位皇子交代于他治疗，还能经常出入于神女宫，足可见梁帝对其的信任。可这么一个大人物，文华殿的轶卷中竟没有记载。太诡异了……再说，这些事情才过去了十一年，寻来当年朝中或宫中之人，对于一个如今呼声最高的方家中人，想必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宫廷秘案？”方耀祖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正好，我也要去办这件事。”他没什么难色，“到时候给你领个老宫人回来，嗯，还得要个说故事说的好的。”
　　“我不是玩笑的。”令月愤愤嗔言，“哎，你要去办什么事啊？”她敏锐的抓住了这句话，“出什么大事了吗？”
　　“别这么紧张。”方耀祖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里，“是为了云梦公主。”他淡淡的在她耳边言语着，“父亲要我去翻前梁宫廷的旧账。看前皇后是如此薨的。正好，一并为你效劳……”
　　令月闻言有些愕然，方家要做什么？翻前皇后的案子，那他们一定是想挑拨云梦公主于李氏皇家之间的关系。如今，公主的生身父母皆去，李成器的身份又没有明确，太后和皇帝若是她的仇人，那……可是，云梦公主本来就对青鸾母子有意见！这方家煽风点火的，又有什么大用处呢？！
　　“云梦公主……手里有什么东西吗？”她只能这样猜测了。
　　“呵呵。”方耀祖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云梦自然是有用，但不是手里有什么东西。这些破事儿月儿你就别操心了。你想问的，我会给你带人回来的，对，你这小脑袋还想查什么？我一并给效力办了得了。”
　　令月一怔，心想这方小狐狸不是个傻子，自己若是什么也不说，也显得太不真诚了些，“我想查谢离。”她轻声开了口。
　　“谢大都督……嗯，这个人越来越值得去仔细查查。”方耀祖颔首。“摄政王前阵子查过他，未果。”
　　“还有袁螭。”令月坚定补充了一句。
　　方耀祖一时有些错愕，他转眸，直直的盯向了她，“你也怀疑他？”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我越来越怀疑他。”令月肃颜叹了口气，“耀祖，”她的手臂如灵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你能帮我去查一下，他那些年在番邦的事情吗？”既然怀疑了，就要从头来考证袁螭的左军世子身份。她不信，一点纰漏都寻不出来。
　　“可以。”方耀祖爽朗的答应了，“不过这个挺难。对这些散落在外的世子，当初先帝都仔细排查过了。没有异样。”
　　“此一时，彼一时。能帮我再打探一次吗？”令月云淡风轻的说着，“他身边有一个女人，一定知道真相，但现在不知所踪，需要好好寻来。”
　　“她叫柳蓉。”
　　
　　摇光

　　令月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态。很阴暗，却很痛快。话出了口，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柳——蓉？”方耀祖若有所思的重复着。
　　“这个女人，绝对值得费力去寻一寻。”令月在他耳边轻轻的递着话，“事情宜早不宜迟，只要能想办法让她开了口，真相不在话下。”
　　“好。”方耀祖笑着凝望着她的眼眸，“月儿真是个好帮手。”他言语中竟有些叹息之意，“我今日才有了底气，确定月儿真是选择了我。”
　　“你还怀疑什么？”令月闻言一怔，“我早就答应你了啊，你竟不相信我！”她心虚的低呼了起来。
　　“不是，不是。”方耀祖好声好气的抚平了她颤动的肩胛，“是我太在意你，所以，关心则乱嘛……”
　　令月听到这样浓情的话语，心底却没来由的一涩。“耀祖，若是……”她突然恻恻的冒出了一句话，“日后我没什么价值了，你还会这样吗？”想当年销魂殿里的训练，哪一句不比这个更悦耳动听？男人用蜜语甜言拨乱了女人的心弦，其中能舍得夹杂上几分真心？
　　“我说过，你是不是神女，都会是我的人。”方耀祖苦笑着揽过了她，“其实，我更希望你不是神女的……这样，日后少了很多的麻烦……”
　　两个人在长椅上相拥而坐，令月恹恹的伏在这男人的怀里，听他的心室起伏。她知道他最后一句的意思，也知道可能只有这最后一句，才夹杂上了这个男人的一点真实想法……
　　不过，关于他的一切她不感兴趣。他的事情与她无关，她现在只是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哪怕只是临场搭建的镜花水月，她借来用用就好。
　　令月闭上了眼睛，不由想到了和方耀祖在建阳的曾经种种……拥抱还是那个拥抱，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动感觉。
　　那时候笑是真笑，哭也是真哭。到如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们演来演去，互相斗戏着，连自己究竟还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真心，都不敢确定了。
　　物是人非。
　　哭不能哭，笑不能笑。感慨的，岂止一丝半点……
　　“你觉得……”方耀祖突然轻声开了口，他斜过了头，轻轻倚靠在她的发鬓之上，“最后，谁会赢？”这声音似从他的喉底发出，低的像暗夜的浮风。
　　“呵……”令月舒适的闭上了眼，好温馨的景象，两个人就这样互诉心事……她就势向内蜷缩了一点，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当然是你爹了。好像整个朝廷，都将宝压在你们方家吧。中军多良将，这是不争的事实啊。”她的声音也被熏染的返璞归真般的纯净。
　　想来，这五军都督府本就是以中军为大。如今其余三军皆倒，只剩下失去袁大都督的左军，根本就不足为患。瓜分天下，占大头的，只可能是方家。方耀祖这就是多余一问……
　　场面沉默许久，她才感觉方耀祖在她头顶一声闷叹。
　　“我怎么……反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呢？”他呢喃着，埋入了她的秀发。“怕一切都会变，变的我控制不了……”
　　令月心下一震，突然担忧起自己的后路来！
　　方耀祖之前说的话她没理解透！
　　她只想到了——如今的形势，改朝换代就是个时间问题。若她是神女，自然是不用考虑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之类问题。如果那一天来临的话，方大都督自然是功成名就，问鼎九五，只是方家光宗和耀祖之间，会有避免不了的位分之争的。
　　但她没想到——毕竟神女要跟的是皇帝，退一万步也会是太子。她已经十八了……如今仍留在神女殿一个人逍遥是因为李俊彦年幼，李成器还未正名。若是江山易主……断是逃避不了献身当权者的命运了！
　　让她跟了方耀祖倒罢，一旦那方家老爷子要她……令月剧烈的打了个寒战，赶紧绷直了身子。
　　不对！她必须要重点关注这件事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不闻不问了！这不只是方耀祖一个人的事！这和她息息相关！
　　“我害怕，我会是你的负累的。”令月赶紧做忧思状，抓住了方耀祖的衣袖，喃喃而语。
　　“女人本就该是男人的负累。”方耀祖拍了拍她的脊背，“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办法总会比困难多的……”
　　令月叹了口气，突的就想到了方耀祖和其父兄的力量对比。虽然名号都是一军都督，但袁螭手中的右军及方耀祖手中的后军，都是李成器后来封赏的恩赐，只是个名爵而已，其内中的兵员配备，还不知缩水了几倍几十倍的规模，根本就无法和中军、左军相比。想来那袁螭甚是奇怪，放着枝繁叶茂的嫡系左军不要，竟能让出世子身份去接管被平叛打的残破的右军。袁螭这人的举动，还真是和人两样……
　　不过，现在她没心思去琢磨袁螭的事了，她当务之急需要应对的人，变成了方耀祖。
　　她不指望这小狐狸日后会为了她而拔剑对亲，扯旗造反，但她一定要挑起他的不臣之心！以长子为世子乃世间常情，但到了天家，就是一句空话。都是方家男人，她不信方耀祖没有登顶的野心！
　　她要让他们乱，只有他们自家人乱了，才有她浑水摸鱼的好日子过……
　　“方大都督也真放心，将你一人留在京城晃荡，也不怕李成器失了疯拿你下手……”她不平的嘀咕开来。
　　“不会的。”方耀祖笑了，“前梁的黄金宝藏马上就要出消息了，大家都在等。在这样的关口，谁也不会先出招的。李成器他不是个傻子，他将亲信部队都调到了京城四围，就证明他心里有数。”
　　“那宝藏……”令月在心底不住苦笑，居然这么多人相信，“我现在，根本就记不起什么来。”
　　“放心吧。”方耀祖却胸有成竹的安慰起她来，“初六祭天那日，会有神兆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令月突然发觉了事情的诡异。方耀祖知道了什么？他一定知道的！
　　“这些琐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方耀祖一笑带过，“一切皆有安排，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就老实的躲在神女殿。万事有我。”
　　令月蓦然冷了脸，绷起了身，直勾勾的盯向了他。她也不言语，就是微翘着樱唇，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好，好，好。我跟你说。”方耀祖终于抵挡不住，摇头笑叹，“知道了太多的人，容易睡不着。我不同你说，也是心疼你。”
　　“你不和我说，我更睡不着！”令月轻声哼着，“我可以发最毒的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若真心疼我，就告诉我一点。一点点就可以！”她勾着他的脖颈，娇嗔起来。
　　“那是……”方耀祖习惯性的四顾，然后将口贴到了她的耳边，“我们和前梁要人已经谈成了交易。”他的声音低似唇语。
　　令月一惊！方耀祖这厢已经笑着正过了脸，“我的月儿现在可以睡的着了吧？不给点奖励吗？”他已经开始了索要……
　　令月只能嗔笑着，回报上一个缠绵的香吻。
　　“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她还没有忘记，在他耳边轻轻的，煽风点火。
　　方耀祖激情似火的身形明显一僵，所有的举动全部停止了。“这样的话你都敢说……”他低声呵斥着，眉头拧的很紧。
　　“只会在这样的场合说。”令月的嘴型一张一合，“我做过暗卫哦，我不傻，不会害人害己的。”她俏皮的挑着眉毛。
　　方耀祖苦笑着望着她，只能归于无奈。“如何见得？拍马屁总也总得有点来处。”他的激情都被那一句话给吓跑了。
　　“当权之人大多都是对民苛刻，不像你，存了仁者爱民之心。”令月言简意赅。
　　“仁政？呵！向来不是乱世夺位的筹码。”方耀祖却不屑的笑了。“前梁的皇帝倒是推行仁政的好手，最后还不是一样的国破家亡，身首异处？”
　　“前梁的皇帝？”令月有些惊异，亡国之君会是仁政？“不是说……”
　　“这些都被史书抹杀了。”方耀祖继续讽笑着，“其实，无论是赋税、徭役还是刑罚，前梁都比本朝要宽厚的许多。可惜，国富民强最终却军权旁落，引得豺狼觊觎，甚是可叹。”
　　“这样的话你也敢说。”令月偷笑起来。他竟敢把先帝比作豺狼……
　　“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才这么说。”方耀祖摊了摊手，也学她适才的模样张了口型，“其实，对百姓来说，梁帝真是个好皇帝。”
　　撕了遮盖，两人均露了真性情，当下相视而笑。
　　眼波流转间，令月的心底竟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席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和圣人是任由百姓自生自灭的，我又何苦凌驾与圣人之上呢？”
　　——“仁政、仁爱与民。到了危机关口，还能指望民众有什么回报吗？他们能在抄家的时候为我来挡刀？还是能在法场上拿出刚才抢粮的力气来劫囚？这些刁民，你对他们好，到你落难的时候，他们有几个能来帮你？”
　　袁螭……他如此的感慨，难道真是前梁的四皇子吗？
　　“宝藏的事……还需要我做什么？”令月果断的回转了心思。现在她自顾不迭，哪还有能力去想别人的院中事。这一句，貌是请缨，实际是探路，她想看看方耀祖还知道些什么。
　　“不用。”方耀祖温柔的笑了，“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的。所有人也不会让你做危险事的。因为无论谁坐了天下，都需要这黄金的。你是能召唤出黄金的女神，就安心的享受世人的侍奉吧。”
　　“可是……”令月苦笑，“我怎么有一种预感。”她迟疑的归纳着言语，“很不好的预感。我形容不出来……”事情的表象越是一帆风顺，她越是觉得内中有暗流漩涡。她不敢问，方耀祖口中那个“前梁要人”是不是张嵇一伙的……她就是怕这是个圈套，而方耀祖却不得而知。
　　“你们就没考虑过袁家？他们虽然不足以成事，但幕僚……”她慢慢的组织着语言，想往那方面引。
　　“袁螭？袁虤？”方耀祖慢慢摇头，“若说袁大都督健在，袁家还有得一拼，如今袁家两分，兄弟毕竟不如父子，再者他们还都太过年轻，不会有什么建业的……”
　　“那陇西？”令月联想到一直悬而未决的袁螭奔赴陇西之谜。“难道，袁螭是故意避开锋芒，求得偏安一隅？”
　　“如果他那么早就能想到这一点，那他也太利害了。”方耀祖摇头。“人的弱点就是欲望，他出身豪门，若连争鼎天下的欲望都没有，那也真真是个人物。”
　　“唉。”令月当下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能轻轻的感慨。袁螭自然有他想做的事，有时看来比他的性命都重要。他绝不是那种淡泊无争的人，这其中的阴谋……“你小心吧。”她觉得言语都失了力气。
　　“不用为我担心了，你好好的保重自己。”方耀祖这厢却转了话风，开始叮嘱起她来，“世道要乱了，你也要多用心为自己准备后路。少和李家人来往，多结交些旁人，多为人祈福，能施恩的，就施一点恩，有些人虽然地位卑微，但关键时说不定会帮大忙。你看春秋时的……”
　　这是一段相当温暖的絮叨，可令月的心下丝毫暖不起来。她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就是没兴致去那样做。她幽幽的想了片刻，慢慢吐出这样一句应对的话：
　　“我只认得你。”
　　方耀祖怔住了。他满腹的话语都被她堵在了喉咙里。他定定的望了她许久，方一点一点肃了颜色。
　　“是的，你只需认得我。”他淡淡颔首，吻上了她的额头。
　　＊＊＊＊＊＊＊＊
　　庆隆元年的冬天，悄无声息的来了。
　　在令月耐心的等待下，冬月的最后一日，李俊彦派出的玄铁令暗卫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庞潇潇回京了。
　　看来，这个女人拿到了东西。李俊彦私下没有截留，口谕让神女全权处置。
　　令月谢恩，刻意换上了一套宛如赵家大院一般的男装，在寝殿静静的等待故人到来。
　　她知道，谢平安不会知道太多秘密的，因为谢离不舍得；那庞潇潇也不会一下就把知道的东西全部交代出来的，如果知道面对的是她。所以，她需要用另类的办法，不动声色的撬开口。
　　没有人引领，没有人监视，门是敞开的。
　　庞潇潇迟疑着慢慢走来。按照事先的安排，玄铁令暗卫会吩咐说，有人想见她……
　　“潇潇，你回来了。”令月在灯影摇曳中一身青衫，打开双臂，笑的如往日一般。
　　此时，说什么话都是多余了。两人历经波折后的重逢拥抱，都表达上了十二分的真心。
　　“你个浪蹄子，在胖子身边很辛苦吧。”令月先开了口，如此定下了话题的基调——亲热。
　　“还好，赶上了这个机会。”庞潇潇自然不会把她当什么神女，深深的吐了口气，“我九死一生，总算是回来了！”
　　“夸张了吧，我可是知道你的任务，”令月很不屑的笑了，“凭你，去对付一个男人，算什么九死一生？那谢平安的口还不好撬？”
　　庞潇潇闻言差点没声泪俱下。像谢平安那样的贵公子，通病就是“多疑”。尤其是他现在呈一派惊弓之鸟之态。想从谢平安口中套出什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幸得庞潇潇执着敬业的很，她为了回到繁华的京城，真是拼上了命。不仅设计了数起追杀，到最后还挨了毒剑诈死，在“临死”前的那一夜，才诱出了谢平安的真话。
　　“哎，真羡慕你和婉兮！没糟我那个罪！”庞潇潇愤愤而语，“我这马上还得去过堂，还不知新任的连主是如何个性情呢……他若难伺候的话，我又得从鬼门关走一糟！”
　　“用不着担心，”令月就等她这句话，“你就不用去连主那儿过堂了，说给我听；我转述即可。”
　　庞潇潇愣住了，她疑惑的瞪着令月，令月严肃的点了点头，“是真的，我去皇上那里请了旨。你不用过堂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盛宴，对没来由被施恩的事儿，每一名赵家大院出来的暗人都很敏感。
　　“实话和你说，我想留你在神女殿。”令月不等质疑，自己先开了口，“我这里一个自己人也没有，很别扭。所以我才冒险绕过太后，去皇上那儿揽了这个差事。我跟皇上说，你与我往昔有情谊在，所以，你交代完原先的任务后，正好留下来。但，你若不想分过来陪我，我也不强求。连主就在外面等你。毕竟京城繁华，翩翩公子又多，你一苦尽甘来的艳美小娇娃，何苦来陪我呢。”
　　庞潇潇的面色一讪，目光有些松软。
　　“坐吧，”令月知道她心思松动，不动声色的给了个台阶下，“你这几日辛苦，还是坐下，边喝茶边说吧。”
　　庞潇潇窸窣坐下，捧着茶杯，斟酌了一小会儿，将事情娓娓道来。
　　谢平安果然知道的不多。因为谢离清楚，这世界上知道的事情太多，绝对是负担和煎熬。
　　谢平安只是知道，谢离说过，如果将来有了性命之攸，就立即命人将墙壁打开，有一封密信，能救他的命。
　　至于其余的一切，都是谢平安日久慢慢揣摩的猜测。比如说谢离当初为了在梁宫中将他这个独子救出，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说谢离一直和前梁余孽有联系；比如在北斗七星出现之后，谢离忧思更甚。比如说……
　　但这一切，都不是可以让庞潇潇回返京城的功绩。
　　令月知道，惊心动魄的消息往往留在最后。
　　谢平安谈起一件事：他于数年前，曾无意在谢离的书房翻开了一处暗格。
　　那里面摆放的东西很古怪——有一枚寒酸之极的石蝉；一柄貌不惊人的玉杵；还有，一把镶嵌了七颗宝石精致耀目的钥匙。
　　见惯了金银财宝的谢平安自然不屑去动那玉蝉和玉杵，他小心的捏起了钥匙，看得上面阴刻着两个大字：
　　——“摇光”。

【第五卷：大结局】

　　辞行

    谢离已经死了，死人是不能开口解释任何事的。
　　而这些古怪的东西，谢平安只见过一次，就失去了踪迹。谢平安当年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只记得当初发现时那忐忑的心境和疑惑的心情——父亲藏这些诡异的东西做什么？要价没价，要品没品……令月呷着香醇幽远的冻顶乌龙，在心底渐渐有了大胆的假设。
　　谢离杀了天权星蔚程衢全家——“日敬毋治”之印被袁螭发现——赵真不承认自己是玉衡星——她傅令月也不是真正的神女——谢离手中有开阳星神女应有的物件——谢离杀了天权星蔚程衢全家。
　　难道说，谢离才是真正的神使玉衡星？！
　　可是，谢平安描述的那个写着“摇光”的钥匙又有何用呢？如果这是暗示摇光星的下落，那也应该留在开阳星的手中啊，怎会两者都集于谢离之手呢？玉衡，开阳，摇光。这北斗七星中的最后三星，到底是怎么个奥妙其中呢？
　　谢平安说，谢离一直和前梁余孽有联系。这句话她非常相信。
　　这就不难解释玉蝉和玉杵后来的流出。若说是张嵇等前梁余孽在幕后统领全局的话，那么这个谢大都督，就是局势中最隐蔽、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就是所有幕后活动的坚实地库，由他保管这些秘密物件，再安全、再合适不过了！
　　理清了思绪，令月留下了庞潇潇。她感觉自己距离十一年前的真相，又接近了一步。
　　＊＊＊＊＊＊＊＊腊月初二，方耀祖于百忙之中造访神女殿，寒暄片刻离去时，给她留下了一个前梁的宫人、一个后军的老兵。
　　令月先见了那位前梁宫人，据说这厮还是当时内宫监的客印大太监，姓王。她听了这王公公舌灿莲花的讲了半日，也没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无非是梁宫中皇后薨去，凤位悬空的一些后妃争风吃醋的脂粉事。比较有用的信息就是，皇四子的娘很得宠，但生子不久就死了；可怜的皇四子糟了断魂针，却查不出凶手。这位皇子从百日过后就一直被养在宫外治病，由太医院推到神女殿，但最后转到谁手上了，记不得了。梁帝原想立五皇子为太子，可是神女偏说这五皇子配国祚不吉。所以，东宫之事梁帝就一直拖而未立。贵妃自然对神女心有恨意，虽不敢明说，但内宫之人人尽皆知。
　　如此，令月想起了自己记忆中的落水始末。那五皇子言语中确实是对神女不敬，但是，那孩子好像还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说，她是个冒充神女之人……“本殿当年的事，你还能记得多少？”她和蔼的插了话。
　　“老奴一直在内宫监，无福伺候公主，”这王公公说的和乾教那些刺客之言并无两样，“只听说神女娘娘将公主和那位小娘娘一起留在神女殿，旁人轻易是见不得的。”
　　至于朝政上的事，内宫监就更不得而知了。内相司礼监总管是梁帝的心腹，早在破宫之时殉主；外相御马监总管单裟丁……唉，这又是一个死人。
　　令月退了王公公，又单独召见了那位后军老兵。据方耀祖说，这位盖校官是当初方家埋在谢家的心腹细作，让她放心问就是了，一定会知无不言。
　　十一年前兵进神女殿，正是谢离麾下的后军。可这位盖校官指天发誓，破宫之役，他当时是寸步不离谢大都督——因为各家权贵互相之间都有细作暗伏，方家给他的任务就是密切监视谢离。
　　军队血战过后，他们冲进神女宫正殿，神女殿的乾教教众确实如史书上所说，要么战死，要么自戕，已然没有活口。谢家军的本意是找到两任神女及神女替身，尤其是那位真的神女传人——前梁的长平公主。因为先帝爷当时的军令是：“务必以礼待之”。谁也不敢公开对神女不敬，先帝造反的旗号就是，“拨乱反正”。
　　可是，当时神女殿已成死城。谢家军掘地三尺，搜寻数日，也没寻到一个活口，那两代神女加上一位替身的踪影，根本无从问去。
　　为此，在日后的数年内，后军都督府包括谢大都督在内的上下人等，不停的接受锦衣卫、暗卫、六扇门等一系列五花八门的追查审讯。可是真相就是如此，谢离没这么可掩饰的，他经得起一切调查。神女就是神秘的消失了，谁也无能为力。
　　后来，皇宫及国库被方家军攻克，盖校官听方家军的死党偷着传说，他们炸开国库地宫大门时，内中却只是空空荡荡一片。前梁乃是盛世升平，谷满钱溢，黄金地宫曾多次修葺扩容，所以，眼前的景象任是谁也不敢相信——根本就没有半锭黄金！只是，在洞穴的醒目位置，被人用金水画上了北斗七星的形状，还用乾教的符号写着——“七星出，黄金现。”
　　方震方大都督比较幸运，为此事没有像谢离那样经受三堂会审。本来方家领兵攻国库，是一件令人眼红、遭人嫉妒的肥差。各方权贵纷纷派遣细作入内，为的都是抓到这方大都督的把柄——因为面对浩瀚的国库，谁也不可能一点东西不拿的，方震不拿，他手下的兵士也会拿的……这一拿，将来可运作的罪过就可大可小了。
　　可是，整整一国库的黄金都不见了。不是少了，而是一星半点都没有了。朝臣和御史们日后再想扣罪名，也不能把倒空国库的罪过加到方大都督一个人头上。就算是敞开了搬，没个十天半月也搬不空啊……方耀祖给她带来的消息，就这些。其他交代的事，还没有进展。
　　令月寻思了数日，决定在腊月初八，完成对张嵇的交易。
　　这一日腊祭过后，令月解除了京城地动之警。如此，右军大都督袁螭，自由了。
　　放袁螭自由，是令月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有一个计策，不放他出行无法实现。有道是引蛇出洞，蛇不动，怎会有破绽跟出？她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方耀祖了。
　　腊祭一过，民间传统意义上的春节就开始了。
　　在这样一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大齐国却是风波不静。庆隆元年最后一个望日，在令月对月感慨青鸾的噬筋之苦时，庞潇潇却突然给她带来了一个新鲜刺激的消息。
　　“少爷！”庞潇潇在与令月独处时，还是习惯如此称呼，这样显得流年未改，人心思齐，“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吗？满街都飘着黄纸条！”庞潇潇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又出了什么谣言？”令月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次的太生猛了！”庞潇潇喜笑颜开的比划着，“说皇上不是先帝的骨血，是青鸾前辈和别的男人所生的野种……”
　　“不可能！”令月下意识的瞪起了眼，照青鸾当初为爱自断筋脉的疯狂程度，是绝对不可能同别的男人生子的。这一定是造谣！
　　“连青鸾姘头的名字都写出来了！”庞潇潇捂嘴低笑，“你猜是谁！”
　　令月头一嗡嗡，马上想到了……“不会是——赵……”她惊诧的张大了嘴，不敢再说下去了。
　　“赵主！”庞潇潇笑的面部都在抽搐，“你说赵主和青鸾有一腿我信，但赵主要是有那么大个皇帝儿子，干嘛还隐居啊，直接做太上皇得了……”
　　“嘘！”令月赶紧肃正了颜色。
　　这谣言真是诡异啊，竟扯的有鼻子有眼，赵真现在不在京城，连反驳的机会都不会有……那李俊彦怎么可能是赵真的孩子！长的不说是天壤之别，也断然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况且当年青鸾身为细作娘子潜入五军都督府，一切行为都会有严格的规矩约束，她怎么可能自己偷偷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那先帝爷李宪崇也不是个傻子，这绝不可能！但此语若散向民间，就没人会为青鸾太后洗冤了，大家回味香艳不及，只会坐等东风压倒西风……这个世界，还是闭门看热闹的人居多。
　　“这谣言是有目的的。咱别跟着参合！”令月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那边坐不住了。”庞潇潇手指一斜，吃吃的笑开了。
　　对。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当口，李成器终于按耐不住了。时局磨去了他最后一点耐心，他要出手了！
　　面对铺天盖地对皇帝及太后的污蔑，几家豪门军阀都保持了一致的沉默。要过年了，谁也无暇去管市井小事。
　　京畿卫和刑部起初敬业的抓了几天人，但看到上层人的拖延不作为，也立即学会了视而不见，回家忙年。大过年的抓人，多伤和气。自此，谣言甚嚣尘上。
　　令月有种预感，这群人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像方耀祖曾说的那样笃定——李成器不会对他下手；综合近日局势来看，那就一定是前梁、李成器、方家、袁家……他们交互一起，媾和了什么协议！
　　连方耀祖都不肯对她说，那一定就是个大秘密！
　　反正结果是他们联合到了一起，要哄骗着她初六祭天！
　　瞧着正月初六距眼下只有半月光景了，可关于真相的突破没有任何进展，筹划的大小事再也没什么动静。令月着实坐不住了。
　　她感觉真相离她很近，近的仿佛触手可及，可她就是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她该从哪里入手？
　　难道，要逼着她再见一下张嵇吗？那个张嵇，不一定知道她幼年见到过四皇子的相貌——这是她用于谈判的秘密武器。可她能用这个来诈张嵇吗？怎么诈，诈什么？归根结底，关于袁螭是四皇子的一切都是嫌疑和猜测，她什么都不确定，手中也没有硬实的证据……怎么办？令月苦思冥想对策，忧心忡忡。
　　腊月十八，令月正在神女殿徘徊踌躇之时，突听得宫娥通报，说是右军袁大都督求见。她手一哆嗦，差点没将手炉跌落地上。
　　想曹操，曹操就来？“传。”她赶紧调整了气息，忐忑向正殿而来。
　　袁螭一个人觐见。
　　他在宫娥的侍奉下除去了锦帽貂裘，现出的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走近处见，那英俊的面相虽不能形容枯槁，也绝不见精神。袁螭举手投足间已然习惯了拳掩微咳之类多病姿态。令月不用去断他的脉象，单看这黄郁秋貌，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无救模样。
　　不知怎么了，在这一瞬，她心中的恨，突然消失了一半。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前梁的四皇子，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无可厚非。错的是她，她在细作娘子的任务中和青鸾前辈一样失了心，乱了规矩……“袁大都督来见本殿，有何事？”她齿僵唇干，缓缓才开了口。
　　一是道谢，二是告辞。袁螭的声音不低不高，有礼有节。不过，配合着那清减病态，却带出了一缕难言的疲惫和忧憾。
　　两人客套的说完了公话，袁螭却不像以往那般起身告辞，而是端坐客椅，缓缓的品起茶来。
　　令月定定的注视着他，觉得北风从窗缝中过，这个腊月格外的冷。
　　他要走了。这也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最后一面……毕竟相好一场，他还是有些话想来对她说的。
　　她突然很可怜他，想起他说的“身不由己”，如今看来，倒真是连命也不由己。
　　听听吧。听听这男人最后会对自己说什么。
　　令月寂寂的挥手，将左右退下。
　　“你真的想死在陇西？”她讽笑着开了口。
　　“生死由命。”袁螭轻咳着，“我要离京了……”他的眼眸低荡，话语低沉，“以往的种种，对不起。”
　　令月心下一陷，瞬间有种被抽空的感觉。“袁大都督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她僵硬着嘴角讽刺着，用刀霜冷语掩饰着自己错乱起伏的心绪。
　　“对不起。”袁螭却丝毫没被她恶毒的话语所影响，“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
　　令月胸口一闷，差点有些坐不稳。这个人想做什么……他走就走吧，非得连累的她浑身不爽！
　　“可别！我杀戮太多，是个要下地狱的人，”她轻声哼着，“您可别跟着我寻不自在。好走，不送了。”
　　主人拂袖逐客，殿上又冷了场。
　　袁螭却坐在那儿翻了半晌杯盖，置若罔闻。
　　“我师父的药，好用吗？”他淡淡的又起了话头。
　　令月一怔，不免正眼瞧去，“好用，”她打量着袁螭，揣摩着他的用意，“非常好用，我想起了很多事，记起了很多人。说来，有个人长的还蛮像你。”她没心没肺的笑了。
　　“哦，恭喜。”袁螭缓缓抬眼，却还是没什么表情，“恢复了记忆，你开心吗？”他的话音低沉而悠缓。
　　令月闻言一噎。她突然想起，当年在建阳余罘县的海边，她曾说过的关于记忆与开心的话——“你至少能记住你的身世爹娘，我却什么都不记得。我甚至在想，若你也同我一般失去了记忆，说不定会活的更开心些。”
　　这么久了，他竟都记得……那他后来是怎么说的？
　　——“若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有人害的你家破人亡，且你的仇人就在你身边逍遥呢？”
　　——“没有用。失去不了记忆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想那么多如果做什么。”
　　——“男人和女人不同。”
　　——“有很多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要痛苦的许多。有时候没了记忆，反倒没了烦恼……”
　　“你到底是谁？”她终没有管的住嘴，一句话脱口而出。
　　袁螭垂下了双眸，惨淡的笑了笑。
　　“我是，一个不该来却来到这世上的人；一个该死却一直没死去的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却比直接回答更令人心悸。
　　“你真的是他……”令月愕然，心下一空，不禁喃喃。
　　袁螭没有出声，沉默的呷了口手中的茶。
　　看来，这真的是两人最后一次对话了。他竟连这样的秘密，都对她默认了……令月只觉得喉头发干，唇舌发涩，她海饮了一口茶入腹，才觉出茶水早已凉透。“你……你刻那‘海不扬波’之时，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应该猜出你是谁。”袁螭轻轻的放下了手中杯器，“只不过，一直只是猜测而已。直到平叛破岛成功后，我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令月全明白了。怪不得两人初次见面，袁螭会对那个冰鲸牙如此执念。那就是张嵇刻在她身上的符号！想来自己真傻，被张嵇用几句话一骗就能乖乖钻入套中！
　　破岛成功？令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柳蓉给你带来的确切消息吧？”她想起了初次见到柳蓉的场景。正是从那一日起，他们开始刻意修炼素女九式。她为他买的是《大乐赋》，可他却主动引向了素女九法……袁螭星眸低垂，一时间沉默无话。
　　地龙很暖，令月觉出自己手心全都是汗。
　　她想起了袁螭在左军府的心绪繁杂……想起他指着胸口，说“如果是这里，那就是喜欢”；想起在最后一次共赴巫山时，他哀伤的望着她的眼眸，说的那句，“我想……好好看看你”……她的心头一酸，觉得五脏六腑都反了味道，她只能又摸索来了凉茶，让由喉到腹的冰凉触感，使自己镇静了些。
　　飞鸟在天，不知地上有投影；游鱼离水，方觉火中实烫身。原来，这世界真如赵真说的那般狰狞而可怕，像袁螭与她，竟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说来，你师父可真利害。”她由衷的感慨苦笑着，“你……也是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徒弟。”
　　“……我没有别的选择。”袁螭的声音低低的渗了近来，话音轻飘，却回荡的很幽远。
　　“谁让我活着，还是个男人。”
　　
    对峙

    是的，他是个男人，有姓氏和骨血脱不开的责任与尊严，只要活着，就无法逃避。
　　令月对这个男人的恨，突然间全部释然了。
　　两个身不由己的人，也许本就不该在火线上奢谈爱情。他有国仇家恨，她有现世迷局，两个人生间短暂的交顾，为何偏要生根发芽起一段难解的孽缘……“对不起。”袁螭似鼓足了勇气，“我命不久矣，必须给他们留下后人。除了这个，我发誓过的那些，没有骗过你。”他将字句吐出，一时间如释重负。
　　在最后的关口，他终于跟她坦诚了。看来无论什么事，只有到或生离、或死别的时候，才能放下心结、坦然说开。
　　“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袁螭心事得偿，寂寥的起了身。
　　令月定定的注视着他，如鲠在喉。在最后的关口，她是否也该说些什么呢？这一别，也许终将一生再也不得相见……别走！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这样缄口沉默着任由他走，她日后会后悔的！
　　“心愿将逞，恭喜。”望着袁螭转身即逝的侧脸，令月突然张开了口。
　　是啊，大齐国现在风雨飘摇，李氏皇族在进行着最后的狂欢。他们将黄金宝藏视为最后一颗稻草，可谁知那却是前梁余党埋下的复仇陷阱。这天下，迟早会被方家夺取的，那黄金便是加速灭亡的皮鞭，复仇的故事马上就要迎来尾声，要谢幕了……袁螭停滞了脚步，慢慢的转身。“谢谢。”他淡淡的弯了弯嘴角。
　　“公子，《赵氏孤儿》这出戏，听到最后，你开心吗？”令月突然很想问他一问。
　　袁螭一怔，嘴角僵硬的淡出了一丝酸涩，“我一直活的很沉重，开心与我，是件很奢侈的事，”他微微的笑叹着，“这一生，我曾短暂的开心过几日，但开心之后，却使得我更加难过了……”
　　令月胸口一酸，觉得心头发堵。这样的话她太不喜了，她一瞬有万千的话想反驳他、刺激他，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谢谢你，”袁螭黯淡的收了话音，“要别了，也没什么送你的，万事小心。”
　　“袁螭！”她冲着他的背影，突然喊出声来，“我想见你师父！”她就是想拖住他，她还没斟酌好这最后的话语，她还没把她想表达的东西全部表述出来！
　　“师父行踪不定，在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袁螭摇头，“我也强求不得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我有事情要问他！”令月咄咄而言，“你不帮我找，我就逼他出来！”
　　“你还想知道什么？”袁螭有些苦笑，“你不是都已经记起曾经的事了吗？还想要什么？”
　　“我还有一段记忆没有恢复。”令月肃颜挑眉。“我要找他问个明白。”
　　“唉，”袁螭伫立沉默了许久，轻轻长叹。“人，都是受制与执念。”他摇头，声音很轻，很轻。
　　“你既然已经清楚，为何还放不下？！”令月冷笑着抢白。
　　“我是将死之人，和你不同。”袁螭苦笑，“生亦无欢，来日尚短，放下与不放，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生亦无欢……那若我现在就放弃，你肯同我一起？”令月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此言一出，她觉得胸中的郁闷似突然找到了泄口，一瞬无比的爽朗清凉。对！她就是想说这个！她就是想用这个来驳斥袁螭那段令人愤懑的说辞！
　　袁螭惊愕的注视着她——令月无比坚定着回视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窗外树梢雪失重落地的声音，听得他起伏鼻息的呼吸声。
　　她伫立神殿，体会着窗缝透来的寒风与地龙热气交错的暗流回旋，冷暖交替，冰火两重天。他会如何回答呢？这等待的时间无比的漫长，她静静的等待着这个回答，仿佛熬过了十场流年的光景……袁螭怔怔的凝视着她，瞳神中闪过一瞬稍纵即逝的神采，却终归，还是隐于更幽深惆怅的黯淡。
　　“别再说笑了。你做不出来的。”他惨淡的支开了话题。
　　“我不是说笑。我马上就可以走。”令月从来没这样勇敢过。
　　“这世界，不是你喜欢，就能为所欲为的。”袁螭眼神飘移，换了角度解释。
　　“这世界，你不去争取，就永远无所做为。”令月挺着脊梁，身姿笔直相向。
　　“我命不久矣。”
　　“你师父说我也活不长。”
　　“我还有大事未了。”
　　“那改朝换代之日，我去陇西寻你。”
　　“我……我无颜对你。”
　　“那日后好好补偿我。”
　　“……”袁螭终于哑口无言，无话可说了。
　　“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其实就是你根本就不爱我！”令月冷冷的笑开了，“你根本就不像说的那样爱过我！既然没有那份心，在临走的时候，何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自己！你直接说从没爱我，我们两清，比什么都好！”
　　“不是！我……我爱你。”袁螭终于有了情绪变动。
　　“那证明给我看！”令月昂着头，目光如炬的盯向了他，“你该做的做完之后，能不能为自己也做一点事！你能不能在临死前为自己活一刻！谁能万寿无疆？若是因为要死哭不敢哭，笑不敢笑的话——”
　　“……我会的。”袁螭躲开了她的眼神，垂眸喃喃，“我爱你，我没有骗你，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时辰不早，告辞了。”他的声音突然变的沉重而决断，“保重。”如此拳风一抱，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令月被噎在当场，只觉的眼角发热，一泡眼泪在眶上转转，“袁螭！你就是一个懦夫！懦夫！”她悲愤的对着他的身影大喊着。
　　袁螭的身影没有停留，很快转过了楼角。
　　远远望去，只见得右军的侍从拿着貂裘小跑跟上……视线所及之处，黑云压城，寒风肆虐，墙灰瓦乌，一派萧条。
　　帝都，要下雪了。
　　＊＊＊＊＊＊＊＊银装素裹的梦里，令月又见到了那个玉石床上的小男孩。
　　她记起了她幼年做的最疯狂的一件事。对……也是她最大胆的一件事。
　　那时她伸出了手，想抚摸他长长睫毛，却怕惊醒了他……但他长的太俊俏了，是她出娘胎来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她实在不舍得只是看一看就走。最终，她鼓起了勇气，快速的吻了吻他的面颊……袁螭……令月听得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就这样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
　　不好！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令月在梦中大叫一声，坐起了身来！她忘记了！她和方耀祖定下的计谋！在这混乱的一夜，她睡到一半突然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眠了。
　　天刚刚一亮，令月就火速派人去后军府寻方耀祖来。她想取消他们预定的行动！袁螭的身世她已经知晓了，不用再去抓捕拷问柳蓉了！抓柳蓉倒不要紧，一旦乱了袁螭的计划，或是戳穿了他的身份！令月有些懊恼，她怎么能想出了主意忘了收？
　　这一日，在殿堂高楼晨曦之冷风中，令月望眼欲穿的等来了送信回返的小厮——方耀祖昨天就出门了，找不到人。
　　坏了……她心思一陷。
　　＊＊＊＊＊＊＊＊腊月廿日，方耀祖终于给令月带来了“好”消息。柳蓉被如愿抓到了。
　　袁螭不动，怎能抓的住柳蓉？方耀祖连声称赞令月的好计谋。
　　令月干干的笑着，暗地却抓狂之极，她不知当时是什么情景，对袁螭有没有伤害……可面对方耀祖这样的小狐狸，她还不敢径直去问。
　　“我只是嘴皮一动，出力的还是你。”令月眼风一转，开始溜须，“方大都督，说来听听，尔如何施巧计，于万军之中夺一女人的？”
　　“怨不得人都说，再好的事，也能坏在说书人的嘴上，”方耀祖佯装不悦，狠狠剐了她的鼻梁一下，“若说那女人是你，我于万军之中夺之还可能，一个门客的内人，哪里费的上那么大的力。”
　　“嗯？”令月有些惊异，“没费力？”其实她惊异的是这话的前一句，“快，从头说给我听听！”
　　方耀祖呷了口茶，不慌不忙的给她讲起了事情的经过。
　　官话就是，右军都督府昨日开始撤离天京城，辎重队伍在前。不想，在京郊雁荡山遭遇大股山贼洗劫。有所损失。
　　“真有你的，扮山贼。”令月赞一句，其实她放了一半的心，方家至少不是袭击的中帐。
　　根据事先中军的细作情报，这柳蓉是袁螭心腹海青的内人，几月前才生了孩子，这一次离京，就跟在先头的辎重部队里。
　　“有儿子了？”令月故做诧异的说了一句，袁螭看来真的不想承认这个儿子了，竟用了这种障眼法。她有心想问问孩子是否一同抓来……“因为我们冒充的是土匪，必须快袭快撤，所以只能抓来了女人，”方耀祖却领会错了意思，很不好意思的解释开来，“孩子是奶妈子抱的，办事的人没多生事端，砍了抵挡的兵士，抢了细软和女人就撤了。”
　　“还挺像样的。”令月笑。
　　“没办法，这是雁荡土匪的行规，扮土匪也得扮的像啊，毕竟我们两家还没撕破脸皮，日后若是被查出来，我不好交代。”方耀祖轻声说明着。
　　“你们的人，没有留下痕迹吧？”令月稍稍放了心。没伤到袁螭就好，这事情过了几日，那个柳蓉就算是招供了，袁螭也远在陇西了。前朝皇子的身份就算是暴露，也不会带来什么大害。再说那个张嵇精明的不似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的，柳蓉自求多福吧。
　　“放心，有伤无亡，没留下尸体。且都是信的过的人。”方耀祖自信满满的安抚了她。
　　“那剩下的事麻烦方大都督了。”令月口不对心的笑着，“那个女人的嘴，听说很不好撬。”她其实想诱导方耀祖去上大刑，最好是让那柳蓉一下子死于刑下，断了活口……＊＊＊＊＊＊＊＊这几日。方耀祖都没来神女殿。
　　令月心下忐忑。她不敢去找吴丽人出主意，怕自己的道行会在那妖孽面前露馅。她左思右想，只能派出庞潇潇出门为探，看后军府近况如何、或是朝政中有无右军的相关传闻。
　　可惜年关将至，大家忙年忙的紧，连皇帝和太后的事都懒的传扬，更别说是一军都督这样的小人物。庞潇潇四处探也不出结果，令月只能闭门苦等。
　　小年，她终于见到了方耀祖——他的神情不算飞扬，眉目中甚至有一丝抑郁。
　　令月迟疑的问起了柳蓉的情况，却听得柳蓉竟直直熬过了三日大刑，却是只字未出。
　　没招？她着实被震惊了。
　　她突然想到袁螭曾与她的交谈。
　　——“你怎么还能在身边留下这样一个活口呢？小心她哪天卖了你。”
　　——“柳蓉不可能。”
　　柳蓉不可能。袁螭当年如此笃定。
　　这个神秘的女人，同样的师从张嵇，以身无缚鸡之力的弱柳之躯竟能熬过诏狱的三日大刑……令月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敬佩开来。
　　“三天都没招？”她若有所思的嘀咕着。
　　方耀祖再一次领会错了意思。“我寻个机会，你去瞧一瞧她，顺便帮我想点主意。”他敏感的以为她是怀疑他隐瞒了真相，要证实给她看。
　　“不急，别要了人命，”令月心中暗喜，顺势上梯，“先缓一缓，留她一条命，让我慢慢想想对策，如何撬开她的口。”
　　“唉，”方耀祖一声长叹，“其实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事情不简单。你想一个普通的侍卫之妻，竟能有如此磐石不转之忠意……你说的不错，她的地位一定不简单，绝对是袁螭的心腹。”
　　“那就恩威并施，”令月突然有了主意，“想办法把她弄到我这里来，我来套她的话。”
　　“放在神女殿不妥，”方耀祖矢口拒绝了，“我另外在神女殿附近置个宅子，安排些死士护着。你有空就去瞧瞧。”
　　令月再次见到柳蓉的时候，发现这女人的境况比吴丽人当初还要惨——她的指甲已全部不见，四肢被夹的斑驳肿胀，草草掩上的衣裳遮不住内中烙铁烙过的黑疤……牢头说真没想到这小娘们竟倔强至此，可方大都督发话又不许伤及她的性命，所以他们只能上一些温和的刑具，那些过激的大刑还没来得及用上。
　　令月知道这牢头是推脱责任，说犯人没吐口不是因为他们审讯无方，而是上峰不许动大刑。她现在已经没有想逼柳蓉供的兴致了，她亲眼看到了这血肉模糊的一幕，不由的对这个女人肃然起了敬意。这份硬气，竟比很多暗卫都要有种的多。别说，这女人的小破身子骨也真能挺的住。
　　“先养她两天，起了盖儿再说。”令月吩咐停了刑，又嘱托方耀祖派来的婆子好生妥善看护，小心犯人寻死。她没打算在这儿等着柳蓉醒来对口供，很快就离开了。
　　在回宫的马车中，令月想了很多。
　　既然这个女人能为袁螭守口如瓶，那她……她就做件好事吧。把这个女人养活，争取在袁螭的有生之年，将这个女人送到他身边去。
　　毕竟，这是他孩子的母亲；毕竟，这女人的劫难也是因她而起。
　　＊＊＊＊＊＊＊＊从这个年关祭灶开始，令月就无比的虔诚。她突然心无旁骛的产生了浓烈的斗志，一个人怕什么？没有帮手，就没有负担和诱惑，她偏要追逐真相到底，看那些幕后人想如何利用她，存着如何的心思！
　　袁螭说生亦无欢，要消极度日；可她偏不是这样的性子，她不爽，也不能让那些害她不爽的幕后人心愿得逞！斗，她就活着好好的和他们斗！这个目标让她阴暗的心里极度兴奋，仿佛又回到了建阳赵家大院与杨婉兮比拼的美好时光……在廿六日繁杂的教内斋浴祈福活动中，令月突然——在往来的教众中发现了张嵇的身影！
　　这个老头竟没带假面！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神女殿！
　　令月心头一惊，赶紧寻了个借口，不动声色的唤来了他。
　　“岛主可是稀客。”她强撑着悸动的心绪。张嵇又想玩什么伎俩了？！“您来前也不通报一声，这天都黑了，显得我怠慢了。”
　　“娘娘客气，这日后就会是常客了。”张嵇笑眯眯的抚着胡须。
　　“我可完成了岛主要我做的事，不欠什么了吧。”令月在心里翻着白眼。
　　“娘娘也完成了一桩心愿，我们皆大欢喜。”张嵇但笑。
　　“怎么，岛主不与爱徒一同去西方享乐？”令月暗暗嘲讽着。
　　“办完了事就去。”张嵇依旧是云淡风轻，“现在心思未了，归不得田园啊。”
　　“是啊，吃了岛主的药后，我突然发现，和岛主竟是旧日相识。”令月恻恻的笑着，“岛主做大事的精神，令人钦佩啊。”
　　张嵇的面色不动，但令月知道，这句话惊到他了。“娘娘不是认错人了吧。”张嵇拧眉。
　　“不会吧？”令月注视着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神女娘娘宅心仁厚，这也许都是命中注定的。说来她也是大梁的子民，将来就算是为大梁献身，也是应该的。”
　　——这一句，正是她当年偷听来的张大人与神女之间的对话。
　　张嵇的修为很好，目如古井，绝无微澜。但他出下一句话的频率明显放慢了，令月知道，这一幕让他很是震惊。
　　“既然您都知道了，那就方便了。”张嵇心平气和，缓缓而语，“老夫此来，是为了下一笔交易。”

　　弼星

    果然是他，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令月在心底暗吸一口凉气。
　　“岛主不妨直说。”她面容友善的笑了，“如今你我之间，也没必要遮掩什么了。”
　　“娘娘是个爽快人，”张嵇缓缓肃了颜色，“还有十日就是祭天大典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假娘娘之手，完成之。”
　　“是关于摇光星的下落吧？”令月恻恻的笑了。
　　“娘娘聪慧，”张嵇满意的颔首，“老夫此生最恨蠢货，与娘娘合作，很是开心。”
　　“岛主，我帮您办成此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令月斜着嘴角，径直问开了，“这么一件大事，您给出的筹码一定更贵重了吧。”
　　“自然应该是非常的贵重。”张嵇话语悠缓，脾气很好。
　　“岛主千万别和我说，找到了我母亲的下落。”令月嘲讽的说道着，“我对那一套，可不感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张嵇笑眯了眼睛。
　　“剩下的那一段记忆。”令月利落的接上了话。“最关键的那段。”
　　“那可不容易。”张嵇摇头。“服药前后的事回忆不起来很正常。你应该明白的，药物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的。”
　　“容易的事，就不来求岛主办了。”令月讪笑，“且我相信，您一定会有办法。”
　　“哈哈哈……”张嵇抚须长笑，“对。娘娘说的虽然是实情，但老夫还是得和你提点句实话。老夫可以恢复你的记忆，老夫也确有这个能力。不过，想有把握的办成此事，需要特定的场界，这机会，不知两年内何时才会有；至于没把握的方法，老夫现在就可以教给你，至于能恢复了多少，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成交。”令月沉思片刻，定盘。这个老头在小事上一般不说谎话，反正她也得继续走下去，这样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拿好。”张嵇自怀中慢慢掏出一绸布包裹的物件，笑眯眯的递给了令月。
　　令月小心的接过，展开来看，心下却猛然一颤。
　　——是一把身形硕大的钥匙。
　　它的尾端镶嵌了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钥匙的绳结之处，阴刻着两个字：摇光。
　　这就是庞潇潇形容的，谢离手中的那最后一件藏物吧？！如今，玉蝉，玉杵，钥匙，都从谢离处转到了自己手里，证明这大事，要收官了吧……令月心思起伏，伸手触摸之，却发现这钥匙很轻，只有一半！她拿起一瞧，发现它的另一面竟似是被削平的！
　　“请娘娘在初六日祭天结束之时，将这把钥匙公之于众。”张嵇不慌不忙的说着。
　　“摇光在哪里？”令月满腹疑惑，没心情跟他绕弯子，“这钥匙怎么只有一半？”
　　“另一半，自然在摇光的手里。”张嵇笑言，“这些就不用你费心了。老夫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将这钥匙配全。”
　　令月一怔，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您做‘摇光’？”她惊呼，“岛主竟肯亲自上场，好大的魄力。”
　　“娘娘此言差矣，”张嵇侃侃而谈，“老夫正是如假包换的摇光星。否则，也不会有与诸人谈判的本钱。此番借你之口，送老夫出山，乃是谋划已久的事。北斗七星，殊途同归。老夫便是所有事情的终点。”
　　“你知道黄金在哪里？”令月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那是自然。”张嵇胸有成竹的笑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的仇人？”令月好笑之极，“送给李家，送给方家，还不如直接挖出来送给袁螭。”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你的任务，就是照我的话去做。”张嵇抚须淡笑，“老夫自有谋算。”
　　令月不甘的收起了钥匙。她突然想到方耀祖自信满满的说——正月初六祭天那日，一定会出现关于摇光和宝藏的神兆的。看来，都是这个老头子在这里故弄玄虚……他一定是想玩个大的，究竟要怎么玩呢！她猜不出，更添了十二分的好奇。
　　“现在岛主可以告诉我，恢复我记忆的那个没把握的方法了吧？”别忘了交易收货，她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这个很简单。中间的那一段不可逆的记忆，有一种方式可寻。不过，这种方式很极端。”张嵇耐心的讲解着，“就是在你每一次频临死亡之时，头脑会受到极大的刺激产生激荡迷炫感，这时，幸运的话，会借机冲开一些尘封的记忆。俗话说，就是在生死关口，某些被遗忘的事就会闪念复苏。”
　　令月当下失望之极。这一招她自己早就发现了！真是郁闷。
　　“看来，娘娘对此法不是很有兴致。”张嵇自得的笑了。“老夫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娘娘可以去寻一类男人，这类男人相貌身姿顺眼即可，但要有床笫之间的专长……”
　　“岛主是让我找个惯熟风情的男人来云雨一下吧？”令月冷冷的笑了，这一招也不稀罕，她就早领教过了！这个张嵇的心思真够狠毒的，明知道她的体质诡异，还来引导她使用此法！“您还嫌大齐国的灾祸不够吗？未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她低低的讽刺着，“如今四方虫灾，百姓生之唯艰，您想用我这的浸毒的身体来继续雪上加霜吗？岛主您要知道的，这大齐国马上就不是李氏天下了，届时哀鸿遍野、民生凋敝，对您好像没什么好处。”
　　“老夫纯是为娘娘考虑，娘娘若是不予接纳的话，就当老夫没说。”张嵇面不改色的继续说着，“那就只有一种方法了，有把握但不确定时间，等到五星连珠之日，在特定的吉时，你于神女殿祭台升坛念祷神女咒，届时，你不仅会恢复一切记忆，且一并会掌控神力。”
　　令月闻言有些发怔。恢复记忆且掌控神力？！这话什么意思？“您是说？”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简言之，就是从那一刻起，您和神女就没什么不同了。您的身体，也不会再‘祸国殃民’了。”张嵇笑眯眯的解释着。
　　令月心底蓦然雀跃，这才是一直困扰她的难题！她的身体不再荼毒世人，她能做一个正常人了！“五星连珠在什么时候？”她强压着心底的激动。
　　“老夫夜观天象，可以确定五星连珠就在近两年内，但具体的时日，现在还看不出来。”张嵇答的很严谨。
　　令月一阵欣喜。这真是这些年来她听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了，她终于可以彻底做一个正常人了！
　　“不过岛主，”令月的警惕性还是留存的，“我很好奇，在今日之前，您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她总觉得对方不到最末却将底线全部亮出，这举动有些怪异。
　　“自然还有。”张嵇不慌不忙的答道，“比如我可以教习你如何控制体内残留的神力。你如果能学会控制它，效应是很惊人的。当然了，人与人之间是会产生感情的，像你我今日开诚布公，日后通力合作，也不用事事都变成冷冰冰的交易吧？”
　　“呵呵，岛主说的是。”令月突然想到她和袁螭在建阳鹰翼山的馥郁山庄对抗单裟丁之时，明明身处劣势最后却被她诡异的在水中一击制敌。她当时很奇怪自己怎么有这样的力量，竟真的控制了水流，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那股神力突然走了筋脉……想自己如今能和整场阴谋的幕后人畅言，令月不由心下轻松。她突然想到了柳蓉，柳蓉遭劫一事张嵇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他竟是一句未提。还有袁螭的事，若能套出张嵇的口风，比套别人一百次都强！
　　“光是交易也太冷情了，闲来听岛主给我解解惑也好。”令月似无意扯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上，“四皇子呢？”她故意改了称呼，“他那破身体，您也真放心送到陇西去。”
　　“呵呵。”张嵇抚须长笑，“陇西现在还不急着去，境内还有敌军未退，得慢慢打来。让他先在栖霞府住下，割据一方，总比在京城处处低头的好。”
　　真是这样吗？老狐狸，老骗子……令月一时腹诽不已。“那吴丽人呢，他又是什么人？”不问白不问，索性把她疑惑的地方都问出来。
　　“他……是个孤儿。”张嵇对这问题有些意外，“是老夫旧日的属下。”
　　令月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吴丽人曾经的话：
　　——“我想让一个人开心。就做了。”
　　——“不是为了女人。无关恩情。”
　　她心内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当下兴奋不已，“他忠心的，恐怕不是前梁，而是你吧？”她挑眉试探着。
　　吴丽人武功卓绝，心智超然，能让这样的高手心服口服，一定是修行道行远在常人之上的人。张嵇，不就是最可能的人吗？
　　“有什么不同吗？”张嵇竟没有否认，“都在为前梁谋事，都是忠臣良将。”
　　“呵……”令月不由感慨，“岛主真是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啊。”
　　“老夫听着，娘娘这话好像不是褒语啊。”张嵇听出话音异样，微微蹙眉。
　　“那些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大齐国之前也算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连累凋敝民生的复仇大业，怕是，就是您的一厢情愿吧？”令月也没打算遮掩什么，口诉心言。
　　“娘娘怎会出此言？”张嵇言语间，颇多不悦。
　　他的情绪竟受了影响？说明这事是他的短处！令月心底一喜，刻意歪了意思，加重了语气。
　　“四皇子在前梁宫廷遭了断魂针，且天不假年，他能有这份心思？那个吴丽人是单纯为你的学识所折服，自觉去充当杀手；谢离之类的人就不必说了，是有某些说不出的原因而被迫被你利用。你看看芸芸众生，除了你，还有谁在太平盛世高喊着复仇的口号？十多年前的恩怨，不被人刻意提起的话，早该被遗忘了。复仇，难到不是你的一厢情愿吗？就像那个现在叫袁螭的四皇子，他如果不被你利用，完全可以活的更好，更长久一些！”
　　“娘娘，您说错话了。是我为四皇子做事，不是我利用四皇子做事。”张嵇板起了脸。
　　“你为他做事？那你可曾问过他，他是否想做这件事？”令月冷笑。果然这是他情绪的软肋！
　　“这由不得他。谁让他体内留着萧氏的血。”张嵇的脸色阴沉的很，“没有一个男儿会对国破家亡之仇置之不理的！且退一步说，他若不是个皇子，老夫当年也不会全力护他性命。”张嵇一字一顿的言语着，“娘娘，凡事皆有因果，个中滋味，不足与外人道也。”
　　“是，报仇无可厚非，应该报仇。但报仇之后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一己私心吗？！”令月厉声跟上了话，“眼下你们都胜利在望了，你还想做什么？现在大齐李氏不日将亡，那个四皇子已病入膏肓和个死人没什么差别了，就算是成了大事，也论不到他享受半丝半毫，你还有什么复仇大事的旗号，需要榨干他到最后一口气？”
　　“娘娘，您的心太软。”张嵇的笑突然有些狰狞，“我们不只是要向李氏皇族复仇。我们要向天下复仇！”他第一次失控的激动起来，“那些当初亏欠我们的所有的人，都要血债血还！我们活着一天，就要报仇！向所有人报仇！”
　　“血债血还”四字一出，令月马上在记忆中找到了重叠！冷，她突然觉得全身上下由内而外的发起了冷……这个老头此刻疯狂的表情，真像个魔鬼……“你真像一个疯子。”她轻声喃喃着。
　　“只有疯子才能成大事。你们都是没脑子的庸人！”张嵇毫不在意，张狂受之。
　　“可是，我如果不想再演下去了呢？”令月就是存心想杀杀他的傲气，“我现在完全可以收手，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些条件我不稀罕，烦您另请高明！”
　　“哈哈……”张嵇大笑开来。“你不会甘心的。”他的声音很自得。“这不是你的性子。”
　　“况且，”他恻恻的笑了，“你以为，方家现在会任你消失吗？你就是金灿灿的黄金！就是他们改朝换代最坚实的基础！你是离不开京城的，离不开神女殿的！除非……”他的笑声刺耳的很，“变成一具尸体。”
　　“岛主好手段，”令月冷冷的弯了嘴角，“真是长袖善舞，什么人都能勾搭的上。”
　　“老夫手有黄金，何愁没有朋友？”张嵇心安理得的接话，“我才是控制一切的人！你，乖乖的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岛主好像忘记了，我是受过训的暗卫。我若是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令月轻声哼着。
　　“你命中注定是走不了的。”张嵇得意的笑，伸手，指向了窗外的星空。
　　“看到北斗星了吧？”他的声音低沉而飘渺，“北斗九星，七见二隐。开阳重宝，故置辅翼。这句话你一定听说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当年神女给每个人的定位都非常精准，比如你，就是一颗辅星，比如……你知道弼星吗？”他突然饶有深意的笑开了。
　　令月心头一惊，张君房《云笈七签》言，“北斗九星，七见二隐。其第八、第九是帝皇太尊精神也……内弼一星在北斗第三星，不可得见，见之长生，成神圣也。外辅一星在北斗第六星下，相去一寸许，若惊恐厌魅，起视之吉。”
　　她知道这些典故，但以往纠结于开阳双星和自己的定位，却忽略了隐藏之星宿除了辅星，还有一颗弼星！
　　这不怪她，辅星常见，而弼星不常见。且没人会考究弼星，因为没人见过弼星——它就是一颗“不可得见”的星宿！
　　如今北斗七星加上她这颗辅星皆露了真身，张嵇突然问这颗隐星做什么？！
　　“不知道很正常，弼星就是一颗看不到的星星，只有在九星祭天之时，他才会一瞬获得重生的机会。”张嵇的声音又慢慢恢复到了波澜不惊的沉静，“‘左辅右弼’，这两颗隐星，就是七星阵完成不可或缺的帮手。”
　　“你到底什么意思？”令月越来越觉得局势诡异。
　　“你知道弼星是谁吗？”张嵇笑眯眯的问话。
　　令月的头脑突然一个闪念，惊的自己都有些站立不稳！难道是……“袁螭？”她感觉有声音细细从喉咙冒出。
　　“你说，合适吧？”张嵇自得的抚着胡须，“他一直不为世人所知的活着，他一直在死亡的边界活着。但是他，却是整场大戏不可或缺的一环。”
　　“娘娘你也一样。”张嵇的笑很真诚，“我们离不开你，你也脱离不了我们。你的身体就是为这场大业造就的，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活着，就是在帮我们，你想逃避？是逃避不了的……除非你死、或者你乖乖的听我安排。否则，你体内的神力就会把你变成一个妖女，这过程，是你无法控制的。”
　　令月突然想到了幼年时偷听到了神女的话——“我真是造孽啊……这样，日后会害了这个孩子的……”
　　难道在自己体内不时冒出的邪门力量，是幼年落水被输入的神力？
　　“你既然来复仇了，何不一并复国？”令月咬牙切齿的开了口，“与其如此支持方家上位，为何不直接支持袁家？”
　　“是袁螭的身体不争气，害老夫只能如此。”张嵇恻恻的笑了，“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早。你怎知老夫行的不是复国的心思？”
　　令月一时间无话可说，也不想再说下去了。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且不知天高地厚。方家初建的天下，岂是一两个阴谋就能断送的？！
　　“但愿我的有生之年，能见到岛主大业天下。”她言语间，已失了留客之意。
　　“很快。老夫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张嵇大笑着，负手离去。

　　逼宫

    教内祈福仪式于深夜结束，灯火摇曳中，令月细心的观察了周围的人员状况。
　　果然，护卫神女殿的侍卫面孔已经有了改变——出现了许多面目黝黑、年轻硬朗的陌生人。观姿态举止，应是经年老兵。
　　看来张嵇说的对，李成器的人都悄悄撤出了。如今接手监管她的，很可能已经是方家麾下之人。想近期方耀祖在神女殿来去愈加自由，举止愈加不避讳不顾忌，想必，也是心中有数吧……这些皇权的觊觎者们暗地里用最利于自己的方式相互媾和着，她就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砧板上的鱼肉，被一股势力估价交易给了另一股势力。
　　这个寒冬，天下一统在慢慢的枯萎、裂变，那个改朝换代历史性的日子，为时不远了。
　　这一夜，令月站在窗前，伫立良久。
　　冬季的星空很亮，星宿散发着明亮而犀利的光芒。她仰望苍穹，很轻松的寻到了北斗七星，观之只觉目眩神摇，心境怅然。
　　辅星位于开阳星旁，如双生子，明艳动人；神秘的弼星，据传闻应位于天玑星旁，可那里始终是漆黑一幕，终没人睹见真颜。
　　《云笈七签》记载，汉相国霍光家有典衣奴子，名还车，忽见二星在北斗中，光明非常，乃拜而还，遂得增年六百。
　　她看不到，她无福如此，她也是凡人一个。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袁螭竟也是这七星阵中的一子。当初幕后人竟早已算计好了，让他艰难的活下来，就是为了背负这沉重艰涩的命运。袁螭总说男人和女人不同，确实是有感而发。男人有姓氏的责任，哪怕只是一个孤儿，也必须行报仇雪恨之事，没有旁的选择。
　　往事一幕幕在天穹闪现……她突然无比可怜起袁螭这个“赵氏孤儿”来，那个张嵇，是助其报仇的难得忠臣，可是张嵇的执念，也是袁螭难逃的红尘劫难。她可以断定，张嵇不会轻易罢手，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阴谋。逼天不假年的袁螭留下后人，张嵇的动机再明显不过。
　　唉，世间的事，真的难分善恶。就像张嵇，说他是忠？他是绝对的忠臣；说他是奸？他又是野心磅礴的大阴谋家。如今前梁萧氏国仇家恨将报，后人也有了尊荣立世的身份，为何不能安分下来呢？复仇过后再向下的，就是□裸的野心了……她仿佛能看透张嵇的心思，他根本不甘心安居一隅，在他的有生之年，他想成不世大业！他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白脸曹操，袁螭根本就是骑虎难下……——有生之年？令月突然被自己的思绪疑惑了。
　　她想起十年前在建阳神女殿偷听到的声音，那位张大人就是四十左右年岁的样子。如今加上十一年，也不至于老成张嵇现在的模样。可是张嵇偏偏承认了……星空仰望久了，有些目眩神迷。令月将目光从苍穹移下，活动了酸涩的脖颈。这个人好神秘，得找人好好了解下了。
　　要过年了。喜气盈门。
　　庞潇潇晌午无事来闲聊，说她出宫的时候，发现街面上兵甲甚多。看来，这个年关军队是不打算轮休放假了。
　　令月听着心头一动，联想到之前散向民间的传言，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是日傍晚，她单独叫来了吴丽人。
　　“吴班主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身影？”她笑吟吟的开了口。
　　“最近人手少杂事多，娘娘体谅则个。”吴丽人也不客气，撩袍在圆凳上坐好，“看娘娘今日如春风拂面，有什么喜事临近了吗？”
　　令月淡淡一笑，“哦，我忘记了，恭喜了。”她作势拱手。
　　“天寒地冻的，喜从何来？”吴丽人眉梢一挑。
　　“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你们的心愿将逞，过几日又要过年，这不是双喜临门吗？”令月友善的为他斟了杯茶。
　　“这又不是我的心愿，我开心什么？”吴丽人优雅的将茶饮下，“倒是娘娘一定有什么好事吧，看着喜气萦眉。”
　　我有狗屁好事，令月在心底骂他了一句。
　　“张大人开心，难道你不开心吗？”她笑眯了眼，密切注视着他的神态变化。
　　“哦，你见过大人了。”吴丽人却是一下明白到底。
　　“是啊，张大人确实是人材翘楚，怨不得吴班主对他死心塌地，忠心不移。”令月不住讪笑。“听闻吴班主年少时天资聪慧，却桀骜不驯，没想到也会有克星啊。”
　　“我一生之中，只叹服一人，就是大人。我是心甘情愿的跟随大人，不能说谁克制了谁。”吴丽人的神情突然变的端正。
　　“哦对了，你的心愿是什么？刚才忘了问了。”令月突然想起了前言，俏皮的逗起了他。
　　“我等着他归隐。等了十一年。”吴丽人挑眉，意正坦荡，毫无隐瞒，“然后远离庙堂，去四海泛舟，游历天下。”
　　令月噗嗤一声笑了，“吴班主唱戏一流，说书也一流。”
　　“你不信，我也奈何不得。”吴丽人不以为然的翘起了嘴角。
　　地龙很暖，令月将手炉推到了一边。“最近……有什么大事没有？”她亲切的凝望向了他。
　　“建阳的梁宫开始修葺。李成器想退居江南。”吴丽人没有废话，言简意赅。
　　“为什么？”令月初为诧异，但马上就理解了，“他想……他这是做了交易？”
　　吴丽人颔首，“李成器毕竟立身过晚，手无兵团，所以想仿周天子制，只要一处建阳。”
　　“周天子？那他如何名正言顺？”令月很是诧异，“单凭着民间的传闻？”
　　“这个就不用我们操心了。”吴丽人抬手将主客茶杯斟满，“自然有人去办。”
　　“那……方震方大都督同意吗？”令月还是疑惑，“何必多此一举再尊一个皇帝，自己取而代之不是更好！”
　　吴丽人轻轻笑了，“至少是表面已经答应了。你管他们如何运作呢，其中自然有微妙交易。”
　　令月寻思消化了半晌，突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用意。“张大人真是殚精竭虑，操劳过度，你看他的模样，和十年前，差的太多了……”她一边感慨着，一边瞥着吴丽人的神色。
　　“师父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通岐黄巫医，通阴阳谋略，易容术自然不在话下。”吴丽人又笑了，“他的样子，我都保不准是哪张脸。你心有疑惑，很正常。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看你吞吞吐吐的，都替着累的慌。”
　　令月面上一讪，嘴上却干干的还击了去，“我可没福气劳动您帮忙，你那一个‘大人’就够你累的慌。”
　　“大人是太辛苦了。我只想为他分忧。”吴丽人悠闲的品着茶水，“没办法，我只对他一人服气。”
　　“你就从没想过以后？”令月苦笑，“你就打算跟着一个老头子，做一辈子的杀手？你是让他开心了，但然后呢？他会不断的利用你！直到你有一天死在他的任务之下！”
　　“呦，人生苦短，想那么多‘然后’做什么？”吴丽人不屑的捧起了茶杯，“我这一刻活着，是快乐的，就很好。干嘛非得平白没事光想着坏事来咒自己？真好笑。”
　　“你……”令月着实被噎住了，“你……倒是真性情，我甚喜欢。”她由衷的钦佩着。
　　“谢谢。”吴丽人面无表情，饮茶入口。
　　“丽人，你没想过去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吗？”令月安静了片刻，不死心，又来。
　　“正常人是什么生活？”吴丽人轻声问来。
　　“娶妻，生子，求仕，闻达。”令月慢慢的讲解着。
　　“没兴趣。”吴丽人果断的截住了话，“有的人来世界上是为了飞黄腾达，有的人来这世界上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我，只想潇洒走一遭。给自己套那些劳什子负累做什么？”
　　令月无声的弯了嘴角，想这人还真是非一般的豁达……“那你为何，还要被张大人所束缚？”她突然想出了驳斥他的地方。
　　“不是束缚，我是心甘情愿的跟随大人。”吴丽人很严肃的摇头，“我崇敬他，我崇拜他。在我心里，他不是人，是神。我乐于跟随他的脚步，并享受这个过程。”
　　“如果你师父想复国，你也帮他吗？”令月慢慢的开口，问到了关键。
　　“帮。只要他高兴，我就帮他。”吴丽人答的很干脆，眼皮都没动。
　　“可……若你师父疯了呢？”令月抬眼，一字一顿的问道。
　　“那我就打晕他，把他扛走。”吴丽人说的再自然不过，“正好如了我的愿了，我们去四海泛舟。”
　　令月一滞，望着吴丽人那波光潋滟的清澈瞳神，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了。
　　＊＊＊＊＊＊＊＊庆隆二年，正月初六。
　　神女祭天。
　　在常规仪式结束后，令月将张嵇交代的事情办妥——向天下展示了那把刻着“摇光”的钥匙。
　　然后剩下的事，确实不需她去做了。
　　几乎与此同时，有人在源河某处又发现了神兆，上写明“东南有奇人来，通灵识金，是为摇光。”并会在“五星连珠之日，七星祭，黄金出。”
　　如此上元节一到，摇光星便依天命现身，为一垂垂老者，手持另一半七星宝匙。因其通仙术，知晓如何唤出梁宫黄金，被朝廷奉为文华殿大学士，乾教护法。赐居神女殿配殿。
　　令月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感慨了。
　　神是人操纵的神，神迹就是当权者的痕迹。张嵇，终于成为神女殿“日后的常客了”。有如此一位老妖陪伴在侧，耳提面命，指手划脚，令月真真如芒刺在背。
　　元宵焰火一过，年也过了。她今年，十八岁了。
　　＊＊＊＊＊＊＊＊年关一过，朝堂上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云梦公主率众上了朝堂。
　　有人拿出了先帝遗诏。说摄政王李成器乃是纯元皇后之嫡子，是遗诏中应当继位大统之人。
　　有人带来了御医、宫人、太监等一干人证，说先帝驾崩，乃是因遗诏泄露而中了太后和皇帝的毒手。
　　更可怕的是，有慈宁宫女官出堂，说太后根本就不能生育——所以当今圣上，李俊彦是个野种！
　　令月一直是躺在长椅上听热闹的，但听到最后这一出的时候，她着实震惊了。
　　这一招太歹毒了。
　　不知是哪路高人想出的狠招！
　　后宫司礼监记录的都是贤妃不孕的档案，这黑纸白字的证据，让青鸾如今百口莫辩！
　　——青鸾当年为了先帝自断了筋脉，试想一个断了筋脉的女人，自然是无法再生育儿女了！！
　　可她自残时李俊彦尚幼，先帝还未登大宝，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文字记载。唯一知情的先帝还龙御归天了！当下没有一个够分量的人能站出来为青鸾洗清冤情！
　　这三项罪名，一件比一件致命！百口莫辩的青鸾母子，想不坐实也难。
　　此惊天大案牵扯到皇家至尊，皇帝、太后、摄政王。李俊彦和李成器为案件两头，谁出来主持朝政也不妥当。
　　再加上云梦公主在朝堂上放声大哭父皇母后，惹得皇帝及摄政王先后皆拂袖而去，内阁朝臣乱成一团粥，首辅不得不宣布休朝。
　　怎么办。怎么审。皇帝拍案，摄政王肃颜噤声。文臣武将，谁敢来出这个头，谁能来出这个头？
　　大齐国第一次陷入了尴尬的困境。
　　一连数日。百官聚与朝门，但无朝可上。
　　六部怠工，内阁停摆。该听谁的？有见风使舵的灵活人士悄悄去了摄政王府，可是李成器一概闭门不见。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不出面，不出声。他要等百官想通了，联名拥戴后，再三呼而出。
　　这个想法，实现起来很有难度。
　　毕竟皇帝好端端的坐在哪儿，又没有几堂会审确情定案。一切人证都押在天牢，但谁也没胆子去牵头审问。
　　没有定案的，就是揣测。哪有仅凭揣测就废掉皇帝拥立新帝的……这案子针对的是皇帝啊！
　　其实，个中缘由谁人不知？都是在官场百炼成精的老油子。摄政王取而代之是形势必然，但这百官想争功，却都不想挨这出头祸首的骂名。所以，任云梦公主频繁的来朝堂哭诉，百官缩头，岿然不动。
　　正月的朝政，怎一个乱字了得。
　　二月二，龙抬头。
　　方耀祖说的对，无论外面如何折腾，神女殿都是太平的。神女殿的人心态平和，丝毫没有朝臣的忐忑之心。因为无论哪个姓李的做了皇帝，神女还是神女，地位不会有变化的。
　　由于军界一致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所以，文官群体也乐得效仿。国祚不定，公门中人纷纷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享受着百年一遇的难得假期。
　　这一日午后，令月运功调息完毕，听得宫娥来报，吴丽人求见。
　　令月心思一滞，突然有了种莫名的要出什么事的预感。
　　“娘娘。”吴丽人正色觐见，瞳神中有种久违的冷情，一改近日的嬉笑戏谑之态。
　　“吴班主何事？”令月心头有些突突，她感觉这吴丽人此时的正经有些反常。难道真有什么大事？
　　“属下临行前知会一下娘娘，”吴丽人拱手，“同时有一个不情之请，求娘娘成全。”
　　“你要去哪儿？”令月蓦然紧张了起来。“有话直说，别搞的这样一惊一乍！”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些什么，吴丽人一定是有任务，但她一瞬间，竟冒出些许不舍？！
　　“去重操旧业。”吴丽人温和的弯了嘴角。
　　令月一怔，被他这表情给吓到了。“又要有一起谋杀案了吗？”她觉得听顶级杀手在临行前郑重交代话，绝不是件好事……“好久没有杀人，手有些痒。”吴丽人没有否认。
　　“杀谁？可以告诉我吗？”令月话语出口，却马上觉出了唐突，“我不会乱说的。”
　　“局势有些死沉，我要去搅合一下。”吴丽人云淡风轻的笑着，“这次可是大人物。”
　　“又是张大人的意思？”令月蹙起了眉头。“不会是让你这细作进宫去对付青鸾吧？”
　　“大人才不会这么笨呢。”吴丽人吃吃的笑了。
　　令月板起了脸，索性耍了赖，“你告诉我实情，否则，我不答应你的要求！”
　　“太后非常恨摄政王，欲除之而后快。今夜，会有杀手登摄政王府门的，我跟太后请缨，一同去。”吴丽人淡笑。
　　令月怔住了，她居然猜错了方向！谋杀案竟是朝向李成器的！
　　想想也是，如今李成器占尽上风，没必要用暗杀的手段来对付青鸾母子；倒是青鸾处境维艰，既没有军队撑腰，也没有武功傍身，只能仰仗手下那些死士暗地与李成器较量……“哎？”她突然想起青鸾身边有一个武功卓绝的女子，“太后身边有个女官，功夫不错的，我感觉不在你之下。让她去不就行了吗？”干嘛张嵇什么谋杀案都派吴丽人出手啊，又不是事关北斗七星。
　　“哪有那么简单，”吴丽人摇头，“她的武功确实不错，但一个人怎么行？现在的李成器岂是想见就轻易能见到的？不说禁军严防，五步一哨，单说弓弩手通宵防护，连近身都难，更别说去下死手了。”
　　“那你还去？！”令月愕然，“你存心找死啊？”

　　刺王案

    “别说的那么恐怖，我只是去协助的。”吴丽人笑的很轻巧，“帮徐尚宫分散下外围护卫的注意而已。再说摄政王府里还有我们埋下的暗卫和各军都督府的细作暗中接应呢，只要能帮她混进去，我的任务就成了。”
　　这话说的轻巧，不是主力，却比主力更危险。吸引弓弩手的注意——这不就是个箭靶子吗？令月终于明白他临行前来交代话的意思了——这个吴丽人理性的很，他完全能预计到任务的艰巨程度。就像上次在郁金别院，他早早就说了他有能力下手杀蔚程衢，却没把握全身而退。果然，这吴丽人事后就让阎竟新下了地牢给打个半死！这次……“当箭靶子的事儿谁都能做，既然摄政王府中有自己人，随便派个人去诱不就行了吗！”令月还是想劝吴丽人收手，“杀鸡焉用牛刀？你去太可惜了！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那可不行！这次杀的可是百年一遇的大人物，彪炳史册的事儿，岂能错过！”吴丽人果断的摇头，“再说，倘若那徐尚宫一旦失手，我有余力的话还能顶替一下呢，呵呵，说不定，最终青史留名的是我呢。”他眯着眼，满是憧憬的笑了。
　　“你真疯了……”令月着实是叹为观止，“你那个大人是个疯子，把你连带着也疯掉了！丽人！你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这是送命啊！竟还乐此不疲的！眼看着就得死在张大人手里，你竟还不醒悟！”
　　“呦，我的娘娘啊，您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啊。”吴丽人很不以为然的笑了，“有言道：‘自古有死，贤圣所同，寿夭穷达，归于一概。’人早晚要走这条路，再说今晚的事儿又不是一定就那么凶险，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体恤我，就求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那中军府怎么不出手？非得让你们出手。”令月就是个有疑惑就要问到底的性子。
　　“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吴丽人双手一摊，“再说了，现在是他们帮我们报仇，然后才是我们帮他们夺取天下，今晚这推波助澜的事儿是我们该去做的，分工明确的好，我们又不是帐下无人，干嘛假手他人？”
　　令月感觉自己真是鸡同鸭讲，这人纯是魔障了，水米不进了。她最终还是双手扶额，无奈的接受了现实，“说吧，你想让我帮着干啥。”这都交代遗言了，还能不办吗？
　　“其实也没什么，”吴丽人云淡风轻的笑了，“就是临行前，跟您告个别。过了今晚，如果我活着，也不一定能再回神女殿了，但我会想法给您递个信儿；如果我一直没什么消息，就烦请娘娘再见到大人的时候，帮我代一句话。”
　　令月心里有些发闷，“说吧。”她真不愿意经历这样的场景。
　　“我先走了，下辈子再追随他了。”吴丽人感慨的斜了嘴角。
　　令月垂首，一声长叹。
　　前梁和方家一定达成了协议，鼓动着青鸾去刺杀李成器。想都不用想，无论事情成败，大齐李氏皇朝很快就要乱了。这两家阴险的坐山观虎斗，再在一旁伺机捅上一刀。
　　就像她曾假设的：胜利触手可及，方震不会凭空在头上多尊一个名义上的天子；而前梁的人也不会放慢复仇的计划——倒了一个李俊彦，日后还得想法子扳倒李成器，太费劲了。如此一箭双雕，全部解决了。
　　“告辞了。”吴丽人拱手转身，向殿外行去。
　　“你等等！”令月蓦然闪念一现。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可能能派上大用场……“丽人你等一下，我取个东西给你。”她疾步向内殿走去，从衣柜中翻出了一个小包裹。
　　还在！她小心的将宝贝捧了出来。
　　“这是李成器曾送给我的玉牌子，也许会对你有帮助。”她淡笑着将这块刻着蝙蝠、寿桃、灵芝的“福至心灵”送给了吴丽人，“‘福至心灵’，呵，带着吧，就算没用，也讨个好兆头。”
　　吴丽人微微有些发怔，他迟疑的伸过了手。
　　“如假包换的。”令月干干的笑了，“你别不信啊，我没别的心思，突然间就是不想你死。”
　　吴丽人无声的咧开了嘴，“我今日才发现，女人也有可爱的地方。”
　　“哎？”令月突然又将手中宝贝抽了回来，“你得先回答我一件事。”她自得的狡黠笑了，“别瞪我，这可是跟你那位张大人学的啊——坐地起价。”
　　吴丽人愣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好，说吧。”他苦笑着挑着俊眉。
　　“前梁的……”令月轻声开了口，“四皇子，他叫什么名字？”她握着手中的物件，期待的凝望着他的眼眸。
　　“姓萧，名子成。”吴丽人无二话，劈手夺来了玉牌。
　　＊＊＊＊＊＊＊＊晚饭前，令月神速办好了一件蓄谋已久的大事。
　　——她和庞潇潇联手，自中军别院救出了柳蓉。现在这个将天翻地覆的关口，没人会关注这个小虾米了。她们轻松的得手了，令月命庞潇潇星夜将柳蓉送回栖霞府，务必送到袁螭的手中。至于其他的话，什么都不要和袁螭说了。因为她什么也不想对他说。
　　柳蓉一直在道谢，可令月自始至终没有和柳蓉交谈，甚至眼神都没望去一下。
　　——送另一个女人到她喜欢的男人身边，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自虐吧，自残吧，也许她是被吴丽人传染了吧，脑子怪异，有些疯了……这个夜晚，雾霭迷茫。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又将有一起谋杀案要惊诧万象世人了。
　　令月披着狐裘，提着莹火，一个人寂寥的踱步回内殿，却发现前方灯影摇曳中，一个俊秀清朗身影正伶仃的等候在那儿。
　　方耀祖？令月一时有些迷幻了。
　　“这么晚过来了？”她赶紧疾走几步向前，“怎么随身也没带个人，多危险啊！”她关切的扶住了他的臂膀。
　　“让他们退下了。”方耀祖弯了嘴角，却难掩疲惫之态。
　　令月心领神会，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事，想来倾诉些什么。当下赶紧迎客入殿，环顾四周，亲自闭了房门。
　　“别紧张。没什么大事。”方耀祖被她那谨慎的举动给逗笑了。
　　令月回身，才发现自己的殿内竟摆了一地的酒坛。
　　“月儿，陪我喝酒好吗？”方耀祖言语间已掀袍坐在了地席上，“你不用喝，我自己来。听我说说话就好。”他熟练的打开了一坛酒。
　　令月心内诧异，乖巧的盘坐下身来。
　　方耀祖果然如他所言，只是自斟自饮着。头几杯，他一直是沉默无语的。气氛，有些压抑。
　　令月看着他眉间那一道难掩的忧思，不免也勾起了心内的愁闷郁结。她想到柳蓉不日就可以见到袁螭，会是怎么样的欣喜……心下不仅翻江倒海，五味俱杂。
　　她突然也很想喝酒，于是，重新又摸索向了酒杯。
　　“你少喝。”方耀祖缓缓的开了口，“伤过一次，酒量就缩了一分。别和身体过不去。”
　　令月苦涩的笑了，当初宿醉造成身体不适的记忆早已淡去，有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心无芥蒂的又豪爽的抓过了酒杯。“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我自己知道适量。”
　　方耀祖笑着摇头，两人无言的碰杯，各自沉思。
　　这样很好。
　　不用言语。令月却觉得胜过长叙倾诉。
　　烈酒入喉，她渐渐觉得自己很伟大，苦了自己，成全了别人。从此他有妻有子，她却是伶仃一人。真有点佛祖舍身饲鹰的味道了……月亮慢慢从黑云中钻出，令月觉得自己似被镀了一层光环，真的成神飞仙了……她不知不觉的，喝到了头晕。可她从前的酒量不是如此少啊？看来那方耀祖说的对，喝伤过一次，酒量就萎缩了一些……她试验性晃头，竟发现除了烛影叠晃，还有些恶心……她真的不行了，看来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寻常酒量了。
　　“你别喝了。再喝就听不得我说话了。”方耀祖发觉了她的不妥，按住了她的酒杯。
　　“呵呵……”令月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开怀大笑起来，这轻松的感觉好久未有了！“你来这儿坐半天，和个闷葫芦一样，说了什么了啊？”她斜着身子，支撑着自己的脸，“趁着我醉了，快说吧。”
　　方耀祖淡淡的注视着她，瞳神中水波不兴。可是，她痴痴的笑望着，却从这沉静的眸子中，一点点看出了星火的升腾……“我想说，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他的声音很低，却很郑重。
　　“哈哈，”令月无害的咧开了嘴。“你喝醉了吧？”她大笑着，“你一定是逗我开心的……哈哈……”谁不知道，她不到二十四岁是不能卸职的。除非是皇帝，否则谁也给不了她名分和亲事……“你不可能六年都不娶亲的……别来哄我玩了……”她垂头晃手。
　　方耀祖无声的又开了一坛酒，慢慢灌了自己三杯。
　　“可我是真的想……”他不禁喃喃。
　　酒喝到这种程度，真好。令月觉得自己身体的禁锢一下子都没了，全放开了！能笑最好，哭的痛快也行！她突然没了任何的顾忌，手随意止，言由心生。“你想？你想过后果没？你知道开阳双星的，我若是什么妖女，很可能对你的身体……还有害处呢。”
　　“放心，我会给找人给你治，”方耀祖淡淡的笑了，“再说，我不信那些东西。自然也不会为其所累。”
　　令月一怔，这话听着倒真是熨帖悦耳。她开心的继续端起了酒杯，“那你就保佑我别是什么妖女吧，否则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没有人会同意你娶一个妖女；但……我若是神女也不行啊，除非你爹和你大哥死了，否则……”
　　“别想那么多了。”方耀祖截住了她的话，不知是她醉了还是怎么，她感觉他的手有些抖，“总会有办法的。”他的话很冷，但目光却很坚定。“你是我的……只要你认定了我，我便不会再失去你……”
　　“哈哈……”令月突然想起了销魂殿的训练课来，谁信男人的情话就是个傻子，她忍俊不已的挥舞着手，“耀祖，不谈这些烦心的劳什子事，来，我们喝酒！”
　　……＊＊＊＊＊＊＊＊令月艰难的睁开眼，发现外界光亮明人。
　　她一个冷丁弹了起来，发现自己竟是躺在被里，身上还仅仅批着轻薄的蝉衣……看窗外光线强烈，不知是上午还是午后……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喘了口气，才觉出天旋地转来。酒的后劲全部上头了……她真想再躺下，可是她不能！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得拼命回忆一下，昨夜发生了什么……记忆，混乱的很。
　　她只记得她说了很多很多，很大胆的话，她哭，又笑；笑，又哭。好像方耀祖吻了她，她还凶猛的回应了……后来呢，她还胡乱做了些什么？她怎么居然还记得有袁螭？！哦，天啊，她头疼欲裂，这些零星的片段到底是梦还是昨夜的真实？
　　乱了，全乱了！
　　说了过头的话不要紧，要命的是，她和方耀祖……做了那事儿没有？
　　她四处寻，也寻不到答案——她的床明显是被宫女收拾过，无关的东西，都叠的整整齐齐。什么痕迹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怎么办？令月的头脑一片混沌。这种事，她不能去问当事人，更无法去问身边的侍女。
　　对……还有一种方法，她手脚并用的爬起了床来，在闻声入内的宫女侍奉下勉强站起了身。
　　坐着晕，站着更晕。但令月咬牙将自己移到了殿外。她想到她这神秘的体质，就像以往那样的，在交欢之后，一定会有成片的虫蚁出动的……可是，现实给了她残酷的一击。当她披着厚实的斗篷打棉帘出殿时，却突然被一片白光刺眯了眼神。
　　——月明汉水，雪满梁圆。
　　视野所及，除了积雪，就是玉石栏杆。天地间一片静寂茫茫……昨夜竟是一场狂风加暴雪，就算是有再多昆虫出现，也早被湮没了痕迹。
　　怎么回事……她满心惆怅的站在玉石阶上，黯然失神。
　　有，还是没有？
　　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天地间突然如此寂静，只剩下她的心，在无措的跳动着……今天是二月初三。
　　令月晃悠悠的飘回内殿，就听得外面钟响。
　　官方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摄政王李成器遇刺身亡。刺客被禁军围困，自毁面容，死于乱箭之下。
　　令月忙让手下去打探详情，却被告之，传闻仅限于此。
　　刑部、大理寺、六扇门、锦衣卫会理此案，据刺客留下的其他症状，断定为太后身边的尚宫女官。
　　大厦突倾，百官惶恐。谁知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皇宫也不消停。也许是摄政王平时声望过高，内宫之人竟闻讯发生了暴动，他们围住了帝后宫殿，要求皇帝交出太后，严惩凶手。
　　御林军奉旨镇压，却激了宫人发生了更严重的行径。他们破釜沉舟，竟冲进了内殿，挟持了帝后。
　　方震大将军以平乱之名，率大军长驱直入，辖制天京，掌控宫闱。惊乱的匪众慌不择路，竟选择了同归于尽……李俊彦和青鸾被暴动的宫人砍掉了脑袋。从此，李氏皇族彻底覆灭。
　　方震于马上临危担纲，接管朝政。先命四司主审李俊彦身世案，并在大齐全境通缉抓捕赵真。
　　变天了。令月及神女殿一众人皆缄口不语，闭门守望。这个时候，人人自危，谁也不会外出走动的。神女殿没了信众香客，清净的很。
　　庞潇潇至今未回，令月也不知袁螭动向。她心内唯一的底气就是偏殿的张嵇，这老狐狸岿然不动，就表明一切还在计划之中。她暂时不会有事，袁螭也如是。
　　雪，入夜又落下了，愈下愈急，外面竟一丝风都没有，满眼的白絮就这样密密麻麻的直直泄下。
　　宫娥和太监都早早办完了事，回房取暖。天幕渐渐黝黯，一片生机也寻不到。赵真隐居了，袁螭走了，方耀祖不能来，吴丽人生死不明，庞潇潇的境况又不得知晓……能说话的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令月微微叹了口气，裙摆窸窣，慢慢踱回了寝殿。
　　寝殿的地龙烧的没有从前暖，以至她脱了貂裘立了不久就觉出了冷。乱世人危啊，令月只得抱上手炉，钻入了锦被之中。
　　身形移动间，突然，她的视线被一缕红绸吸引了——它突兀的夹在衣柜门缝之间，像一个蹩脚的小偷，留下了来过的痕迹。
　　令月心头一动，忙下床疾行数步，拉开了柜门。
　　红绸轻轻飘下了，没有任何牵连。她的小包裹摆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中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
　　令月慢慢的将布襟打开，发现里面又是一团白纸，不知包裹的什么玩意。
　　她捏了捏，心下一实。
　　——吴丽人带走的那个玉牌子，好端端的躺在里面。
　　完璧归赵。这是吴丽人传来的消息，他还活着。
　　不过，为何要用白纸来包呢？令月取出了白纸，小心的检查了门窗，将其放入水中。
　　一行字，慢慢的浮现了出来。
　　——“子成虽好，非卿久恋之人。”
　　令月心头一暖，几欲落泪。
　　＊＊＊＊＊＊＊＊二月十五日，四司会审出了结果。
　　李成器确为纯元皇后嫡子，先帝遗诏继位大宝之人；贤妃徐氏不孕，李俊彦乃篡位而立。
　　二月十六日，方震自封镇国公，因李俊彦母子毒害先帝，废李俊彦皇帝称号；同时尊李成器为元帝，按皇帝驾崩葬于太庙，举国哀悼，国丧之。
　　七日后，文武百官叩阁，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尊镇国公为帝。方震严词拒绝，群臣再三叩请，勉强受之。
　　三月初六，方震登基，改国号为燕，封妻方徐氏为皇后。
　　
　　迁都

    三月初六深夜，庞潇潇回来了。她见到令月的第一句话就是，“出什么事了？”
　　因为神女殿的外面被大部军队给严密围着，士兵对进出之人排查的很仔细，庞潇潇其实几日前就回到京城了，但碍于前齐暗卫身份和出宫缘由一直不得正名而入。今儿个趁着新帝登基大庆，她使出浑身的解数好容易才偷偷潜了进来。神女得罪了新帝吗？她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令月摇头。当权者希望自己的心思，永远是让人猜不透的。其实方震想做什么，翻来覆去也无非就是为“黄金”二字而已。“随他们折腾去。”她不以为然的说着，“事情没出什么岔子吧？”
　　其实，令月知道任务一定完成了，她虽不开口刻意问袁螭如何，但是她很想从庞潇潇的话中听到……庞潇潇大概说了下事情的经过，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她顺利将柳蓉送到了栖霞府，也见到了袁螭本人。
　　“哦对了，怪不得这天赐的良机袁大都督都不趁乱回来分一杯羹，原来他是病了。”庞潇潇笑的很随意，“还病的不轻呢，想想真可惜，这么好的机会。”
　　令月心下一滞，一时没再寻思出接对的话来。
　　“那个柳蓉挺知趣的，一见面就和袁大都督说，是你出力救的她。”庞潇潇继续利落的讲述着，“袁大都督还问了你的近况。我可是谨遵您谕旨，啥也没说。”
　　令月胸口一闷，想骂又不便遣言骂之。
　　“呵呵，逗你玩的，给你这个。”庞潇潇笑吟吟的从怀里掏出一白卷，“我回话了，说你还好，就是一个人孤单些。”
　　令月很是惊异，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袁螭还让捎来什么了吗？她伸手去接，胳膊都有些颤抖。
　　“别激动啊，这是我这两天闲的没事儿在客栈画的，”庞潇潇玩笑着弯了嘴角，“我见到的袁大都督，就是这模样。但他有些地方太憔悴了，我画时，稍微给美化了些。”庞潇潇饶有深意的挑了下眉梢，“你那点心思，我明白的。”
　　令月面上一讪，轻轻将将画卷展开。袁螭单薄的身影徐徐自卷轴流出，摄人心魄。不得不说，庞潇潇的画工越来越出神入化，令月瞧着画中玉貌竹身的袁螭，只觉得人在咫尺，瞳神欲活。
　　“我刻意多瞧了他几眼，给你留个念想吧。”庞潇潇在她耳边轻声笑着，“我回去睡了。”她拍了拍令月的肩膀，转身退下了。
　　“谢谢……”令月心如潮涌，喃喃合上了画。
　　＊＊＊＊＊＊＊＊方震立国封赏之后，最关键的大事，莫过于确定东宫太子的人选。储君之于国祚，重要性不言而喻。
　　三月十五日，方震下诏册立太子：立长子方光宗为东宫太子，前齐云梦公主为太子妃；次子方耀祖为晋王。昭告天下。
　　这结果没什么意外，皆在众人预期之中。文臣军界皆坦然受之，朝堂波澜不兴。
　　谁家起高楼，谁家得高官，外面的热闹，一概与神女殿无关。这巍峨庄严的神殿就像另一个世界，突然间寂静无声了。权贵们都在忙着红尘俗世，利益瓜分，还没人倒出闲情雅致来求神拜佛。
　　令月发现自己真被变相禁足了，方震竟公然派兵进驻了神女殿，她连到外殿去散步，都得在士兵的注目礼之下了。这架势使得神女殿众人一时间人心惶惶。新帝登基之后迟迟不来朝拜，却派兵封门。难道大燕国不兴尊崇神女这一套？难道……要废了神女的奉养制式吗？
　　太监急，宫娥急，令月却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天塌下来，还有偏殿那个张嵇扛着。那只老狐狸一直稳如磐石，岿然不动，一定是心里早有主意。他不急，她自然就没事。令月乐的捧着一册又一册的书，在慢慢暖和的天气里合卷而眠。
　　她唯一奇怪的是——方耀祖再未登门。他在刻意回避她？令月心里颇有些忐忑，很是为自己担心。难道时局已经严俊到不允许他来接触神女了吗？
　　令月设身处地的琢磨了下方耀祖。方耀祖近期，该有些郁闷了吧？至于太子的人选，方震的抉择真是再正常不过了。本来方震领着军队进京打的旗号就是为李成器报仇，单凭这一点，冲着云梦公主的高贵地位，也该立方光宗为太子。大齐公主为燕太子妃，再合适不过了。
　　方耀祖从此要向兄长下跪磕头，口呼臣弟……这感觉太别扭了，他完全有可能郁火在心。想当年，在方光宗未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他一直是中军府的独子。且文采风流，占尽风头。后来秋闱涂卷，一举得尽天下仕子之心；再后来领兵平乱，仁义之风散布江南，可谓是文治武功，都要高于现在这位东宫太子。
　　可是，方震一句“立长”，任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其实，大家都很明白原因，不立方耀祖不是因为他不是长子，而是——因为光宗娶的是云梦公主。毕竟方震领兵进京是为了替李成器报仇。这个写进史书冠冕堂皇口号，绝不能忘却。
　　方耀祖哪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最后竟输在了女人身上。而且，还是他主动放弃、擦肩而过的女人。方耀祖的心情，一定不会好的。所以那夜，他才会来神女殿喝闷酒。这结果，怎会让他不烦闷呢？
　　——他放弃了自以为最没用的女人、朝换代时最容易被拖累的女人，却没想到这女人竟一转成了他父亲立身正名的法宝……从此，他不能再叫父亲和大哥了，而需恭敬的冲着他们行君臣大礼。太子和晋王，这差距可不是中军府大公子和二公子，而是一个天，一个地。想他文韬武略在身，怎会甘心呢？
　　那就千万别甘心了，去使劲争取把……令月心怀叵测的笑了。至少对她说，方耀祖上位，要比方震和方光宗要强的多。且这世道越乱，她越好浑水摸鱼。
　　＊＊＊＊＊＊＊＊新帝登基。淘汰冗员，改革军政，振兴朝纲，处理积弊，天京城一派欣欣向荣，万象更新之气。春天，在不知不觉间到来了。据说建阳的大小宫殿已遵从李成器的遗旨，修建修葺一新。
　　方震有意仿李成器还都建阳，毕竟那里繁华明媚，气候舒适。但迁都一事，终是一件错综繁杂的大事，他思虑再三，至今踌躇未决。
　　同时，鉴于袁家兄弟安于一隅，不来趁火打劫争夺胜果，朝廷也乐得施恩招抚。如此圣旨下，封袁螭为陇西王，辖栖霞府以西四府；封袁虤为涧南王。辖珲南府以南六府，二王名为属国，但军政独立，且大燕与之开市通商，盟约世代不起刀兵。
　　这些约定俗成且毫无价值的官方话语，令月不感兴趣，她听闻方震还给这两位袁家王爷各封了世子，内宫监还装模作样的赐了金碟。
　　这举动让令月有些疑惑，张嵇现在突然让袁螭承认有这个儿子了，想做什么呢？不会是袁螭的身体挺不过今年了吧？啊呸，想的什么话啊！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她狠狠的打了自己手背一下。
　　四月初一，数日闭门不出的张嵇突然口出狂言。说他已经算清了北斗吉日，可以借祭祀之力开启一处小型的黄金地宫！
　　此言一出，神女殿马上远离了清净沉寂。
　　四月初二，皇帝排出的使者第一次登上了神女殿大门，行参拜礼，表示供奉依旧，请神女庇佑大燕社稷。神女殿一众人终于放下了心，一片欢欣鼓舞。
　　令月心里没什么波澜，对此举早在意料之中。她面色平静，冠冕堂皇的回了几句。不卑不亢，这才是神女本色。和张嵇一伙儿，仿佛就永远掌有主动权。这老狐狸说的对，黄金在手，还愁没有朋友？之后，宫里的皇后、妃位，东宫的太子太子妃，还有晋王的礼物都接替送来了。令月看惯了金银宝物，还是按以往的规矩入库，打赏。
　　神女殿外围的军队撤走了。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甚至明媚光艳远胜从前。
　　在黄金的预期刺激下，神女的日常配制规格又上了一个台阶。各方权贵包括太子方光宗在内都来投桃拜会，可是令月心里一直是忐忑的。因为晋王方耀祖一直没来。
　　想想，如今距离她与方耀祖那次夜谈醉酒，已经整整两月过去了！方耀祖这是怎么了？令月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自己那天晚上说过什么话得罪他了吗？以至于他两个月都不来理会她……张嵇这几日忙的很，敬业的靠在钦天监占星台上夜观天象。终于，他确定了最终的祭祀时日。六月初六，天贶节。
　　但是，祭祀的仪式必须在建阳举行。对，旧都建阳。必须是建阳的神女殿。
　　这奏报很快被方震批复了。准。只要能弄出黄金来，哪怕要借用他整个皇宫都不在话下。找出黄金地宫，这可是大燕国开国来的第一件大事，必须无比郑重的来对待。天贶节距今还有两个月光景，鉴于皇帝和太子不能离京，所以，神女天贶节祭天事宜，就交代给了晋王方耀祖。
　　令月听到宫内总管来宣读圣旨，心头不免苦笑。该碰面的，终还是要碰面了。这个方耀祖到底干嘛躲着她？这么长时间她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这回终于可以问个明白了。
　　经过半个月的休整，建阳藩司来报，旧都神女殿恢复一新。可以迎接神女入住了。于是，浩荡荡的大部队择日启程，神女探索黄金之旅，亲王随侍，全程兵甲护卫，严阵以待。
　　这一路，沿途共经四府十二县，时日漫长。可是，令月想问话解惑的计划落空了。一身亲王服饰的方耀祖似突然不认得她一般，一路上恭敬客套，疏远而冷淡。除了每日例行的问候，再无多言。令月越寻思越不对劲，难道自己好端端的真得罪了这人不成？
　　历经车马劳顿，在大燕国的第一个春天，令月衣锦还乡，回到了建阳。
　　她站在建阳神女殿历史悠远的长石玉阶上，在偏夏的暖湿阳光笼罩下，觉得自己和自己记忆的曾经有了融融的交集。她当年就站在这个位置，身为宸女，俯视红尘的吧……张嵇说的不错，建阳的神女殿有天京城神女殿取代不了的东西。虽然二者外观已接近惟妙惟肖，但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模仿不来。这也许，就是神力的积蕴吧。
　　站在这里，令月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似想与什么遥相呼应。很多次，她感觉自己已走到了往事的边缘，可她闭上眼，却还是迷茫一片，没有任何的新的记忆。
　　方耀祖是真的有问题。他似变了一个人，陌生而疏离。就算要作势给父兄看，如今天高皇帝远，也不用避讳至此吧？令月终于按捺不住，寻了妥当机会不顾形象的扯住了方耀祖的衣袖，“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倒是说个明白！”她低低的吼了起来，随之手下运功，死死制住了他。
　　方耀祖挣脱不开，不得不停留当场。“没什么……”他侧脸垂头，干干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最近心情有些不好，原谅则个。”
　　令月端详四周，见他的心腹之人皆知趣的掩上房门、退避三舍，便悄悄的探头，凑到了他的耳边。“无毒不丈夫，不行你也想法弄个玄武门出来，我还可以装神弄鬼的帮你说道下！”
　　方耀祖惊的身形一跳，几乎平移出三尺开外！“你说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瞪眼呵斥开来，“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我岂能做！”
　　“有什么啊？”令月毫不介意的回敬着，“只要你做的比他好，干嘛不取而代之！那李世民不也是千古明君吗？他若是妇人之仁，礼让三先的话，大唐岂有史书上的盛世繁华！皇家之人做事，要考虑社稷天下！不能局于一己之私！”
　　说完这一句，令月都佩服自己了。这溜须拍马的功夫，相当有水平了！
　　方耀祖瞠目结舌，久久没有言语。他伫立许久，终还是归结于一声长叹。“……你早些睡吧，我走了。”他言语间目光虽还在闪避，但语气明显舒缓了许多。
　　“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想那么多‘然后’做什么？”令月似自言自语的嘀咕着，“人生苦短，想做就去做。做了后悔，总好过后悔没去做。”
　　“走了。”方耀祖轻声截住话，快步离开。
　　＊＊＊＊＊＊＊＊六月初六。天贶节。乾教最为盛大的节日。
　　令月第一次站到了建阳神女殿的祭祀神台之上。整个神台的构造，尺寸，都与天京城仿制的一般模样。甚至她偷偷摸了那个螭吻口下青石，都是一样的虚空。
　　在正午的阳光摆正日晷针影转之时，令月念祷着神女咒将水流召唤而出。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好好的装神弄鬼，黄金的事，自然有人操心。
　　果然，在一切归于沉静后，张嵇自水流中拾起一冲刷成形的石盘。
　　——据他的讲解，这就是一处规模较小的黄金地宫之图。具体的埋藏位置，就在罗山口。
　　事不宜迟，方耀祖立即派重兵围住了建阳西郊的罗山口，在张嵇的现场勘探下，众军士掘地刨坑，用黑火药试探之。
　　三日之后，军队传来了喜讯，竟真于地下深井中挖出了黄金！
　　黄金！真真切切的黄金！
　　方耀祖的飞鹰传书让大燕国君臣上下兴奋不已！大齐国两代帝王没有解开的秘密，在大燕元年就出土了！整个梁宫的宝藏，见光之时指日可待！这是天赐吉兆！证明大燕的成立乃是天意所向！
　　回返的飞鹰迅速传来了方震的封赏。
　　张嵇被尊为国师，加封太子少保。同时，无尽的赏赐如潮水般流入了神女殿。皇帝及太子皆遥拜恭贺天贶节，令月的神女地位，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位。
　　令月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对张嵇心思的揣摩。这座黄金小地宫一定是一个诱饵。这只老狐狸到底想怎么钓鱼？
　　在方耀祖为神女殿设立的庆功宴后，令月寻了个理由拦住了张嵇，她笑容可掬的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内殿，开门见山的询问了开来。
　　“张大人，我明明不是神女，为何还能唤出黄金？”她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眸，“这个北斗七星阵，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没有开阳，可以有辅星。”张嵇笑眯眯的抚须，“且老夫说过，有老夫这个摇光星在，就有黄金的下落。”
　　“既然如此，何必用我在神台上装神弄鬼？”令月一针见血的接上了话，“您自己去装天神，岂不更好！”
　　“此言差矣。神女娘娘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张嵇呵呵笑了起来，“还记得老夫说过的那个帮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吗？”他不慌不忙的讲述着，“五星连珠之日，就是宝藏开启之时。这个召唤的仪式相当的复杂，需要您在祭祀神台闭关三日。此事成功之后，老夫与你承诺的那一切都能实现，你不仅能恢复了记忆，还能变的和神女无异样。现在老夫多说无用，到了那一日，你自然就全明白了……”
　　＊＊＊＊＊＊＊＊黄金一出，坚定了方震迁都的决策。六月十七日，圣旨下，大燕的都城自天京迁回建阳。
　　这一迁，到尘埃落定，就用了大半年的光景。
　　令月喜欢建阳。因为她的记忆从建阳开始；因为建阳的冬天比天京温暖的多；更多的是，建阳离栖霞府的距离，比天京稍近些……她不时的派庞潇潇去茶肆探听关于陇西王的消息，可袁螭为人行事低调的很，从市井中探不来一丝半毫。
　　方耀祖虽然能偶尔主动来陪她聊天了，但所有的事，她不问，他就不主动的说，两人嬉笑如常之间，总觉得隔阂了些什么；倒是太子方光宗，常常能给她带来一些新鲜的消息。如海龙挂帅把进犯陇西北境的鞑靼清理了；如袁螭因为旧疾复发一直留在栖霞府不能入陇；如袁螭的军队常年疲于应付鞑靼外战，根本无暇休整……每次听完关于袁螭的话，令月回寝殿后都要凝望良久那个画像，然后，苦笑不已。
　　这就是她前生杀戮因果轮回的报应吗？生不能见，不得爱之。

　　闭关

　　建阳的冬天很短，年关一过，熬上月余，就闻到了春的气息。方震改元天启，纷赏后宫及朝臣，时日硝烟不起，海内升平。
　　三月，了师张嵇又出谶语，五星连珠之日确定，就在天启元年的五月初一。届时，需准备史上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隆重相迎，由神女祈祷，借天力吉兆，召唤出前梁全部之黄金了藏。北斗出，黄金现。这振奋人心的预言就要实现了。
　　此谶语一出，海内震惊。
　　方震下旨全力备祭，只要是了师需要的东西，直接调取全了。至于祭祀当天的观礼人员，方震自然是御驾亲临，太子亲王，文臣武将，各藩了了王，各州府官员，都将奉旨来朝，一睹盛事。
　　初听此事，令月心里是欢喜的。不仅因为她可以看到袁螭，更因为张嵇说过，五星连珠之后，她不单可以恢复全部的记忆，还可以将身体的异样悉数解除。对于是否能顺便控制神力她并不奢求，只要能让她不再继续做所谓的妖女，就好。
　　太好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临的如此之快，还有不到两个月的光景，她就可以脱胎换骨了！
　　第二日一早，令月刚起身梳洗得当，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掉昨夜听来的喜悦，就接到了宫内司礼监大太监亲自来传的圣旨。
　　——五月初一祭祀之后，方震将以并后礼仪迎娶神女。
　　并后？令月一惊，连谢恩都忘了说。
　　这旨意一并传达到了大燕了的每处州县，也一定会传到袁螭、方耀祖的耳里……令月的脑袋顿时嗡嗡乱响，一点都听不得身后乾教教众的欢腾高呼……
　　历届神女皆为妃位，本朝以并后之礼，可谓史无前例。由此可见，方震对神女的爱护，对乾教的重视，无以复加。
　　完了，令月可不想留在建阳给方耀祖当“母后”……这下她不走，也得走了。
　　她必须得想办法逃亡了。但愿张嵇说的对，祭天之后她会抛掉妖女体质，否则她跑到哪里，也早晚会被人发现捉回来；最好是一并拥有神力，那样如果她想要自由的话，便没人能阻挡的了她。皇后逃婚，这事可非同小可，相信只要方震活着，便没人敢光明正大的收留她。
　　怎么能这么倒霉？令月也说不清楚心头什么感觉，欢喜？悲哀？突然间两相抵消，心内空空荡荡。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想好了要逃跑，就要全心全力来准备。她做了那么些年暗人，逃生是她的看家本事。只是……她逃到哪里去？
　　去找袁螭？他有妻有子，还有个可恶的师父张嵇；找方耀祖？更是个笑话，耀祖本来就避嫌疏远了她，她还别去害他了吧。
　　没人可找，那就自己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三月中旬的某日，令月突然将庞潇潇叫了过来。她寻思好了，她要提前把庞潇潇放走。这样祭天成功之后，她要是逃了，庞潇潇也能免于株连。对，把一切她还算不舍之人，都放走，当积德了吧。
　　“从今天起，离开我。越远越好。”令月言简意赅的下达了命令。都是从赵府大院出来的暗人，相信不用过多的话来解释。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领到命令，转身执行就是。
　　“好。”庞潇潇果然没有拖泥带水。“还有什么吩咐？”她面色严肃，态度认真。
　　“没了。保重。别再回来。”令月冲她友好的笑了笑。
　　“那我收拾下东西，”庞潇潇轻轻点了点头，“还有你的一个东西没有给你。我去去就来。”
　　庞潇潇再次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个包裹。“我走了，给你留一副画。”她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小卷白绢， “我没有见过，凭着想象画的。”她微微一笑，唇红齿白。
　　令月诧异，伸手接过白绢打开一瞧，心下轰然一陷。
　　——画卷上是袁螭和她两人，持子之手，盈盈笑望着。
　　“我这就自由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但说无妨。”庞潇潇轻轻递来了话。
　　令月眼眶一热，不住的摇头，“这足够了。足够了……”
　　建阳的春天，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离五月初一越来越近。大燕了以四海之力筹备乾教之祭祀大典，神女殿四围车水马龙，繁华显贵无以伦比。方震给予的赏赐，从海大珠到琼山灵，从龙纹金牌到风雕玉器，各路宝物源源不断的从了库运往神女殿而来……
　　祭祀神台的四周，按照了师张嵇的要求，摆好了八根细长的铁柱。铁柱按八卦阵型排列，高耸入空，诡异的很。
　　令月冷眼看着，观测着神台四周的状况，琢磨着届时逃跑的方案。
　　四月底，最终来观礼的名单终于确定了。太子方光宗来解释说，除了陇西王袁螭为陇西战事拖累，加上一直抱病不能来，其他该来的贵人们，都来了。这绝对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盛会，令月望着红红的名册，心内煞是失望。
　　＊＊＊＊＊＊＊＊
　　五月初一，各路人马云集建阳。
　　明的，受邀侯在了神女殿祭祀现场；暗的，偷偷潜伏在建阳的大街小巷。连悸动的市井之人都听得了传闻，纷纷在家藏好了铁器锄头，大家都为了等着一场大戏的开场——前梁的黄金了藏，到底埋在哪里？
　　黄道吉日，天微微亮，令月就起了身。她梳洗完毕后，坚持自己亲自换内装。
　　她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除了冰鲸牙，还要有银票、小金锭、暗器……她又带走了方震赐予的龙纹金牌，这个日后或许能保命；最后，她将庞潇潇给的两张画像小心的叠好，贴身藏在胸口。说不定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她要带齐了应该带上的一切。至于刘延龄的药？她想了想，将盛药丸的药瓶塞到了柜角。这马上就没什么用了，她要解脱了。
　　神女出关之时，就是她借机消失的最佳时刻。那时候张嵇黄金指令一出，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疯狂的吸引走的，若是她还能幸运的控制了神力，那就更好了。自由之后的事，再说吧。
　　待令月正装出殿，踏着鼓乐站上神台，天空竟阴阴的下起了雨。
　　在淫雨霏霏中，令月看着张嵇那成竹在胸、志得意满的模样，突然间心里很有了丝不祥的预感。
　　五星连珠之日，神女要在神台下闭关三日，方能启动黄金宝藏。虽然那里面不缺食物和水，令月也多次实地考察过，但她总是预感着不对劲……不可能对她有什么伤害吧？张嵇还需要她帮着唱完全场呢，那别扭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呢？
　　前期仪式过后。神台轰隆隆的降下了。
　　张嵇亲自上前，主持神女闭关事宜。其他人都远远的回避在台下。对神佛之事，要敬而远之。
　　令月盘坐在神台之下，看着头顶石关慢慢的关闭了。张嵇只给她余下一个小洞，可以仰望天幕。
　　这一切，终于要开始了。令月看着张嵇饶有深意的笑脸定格在狭小的空间内，不祥的预感突然达到了顶峰！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突然高声喊了出来。他们二人此刻的讲话，就算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被人听见。那些想得到黄金的人太虔诚了，没有神的谕令，是绝不会靠近半分的。
　　“三日后会天降大雨，届时铁针摆成的八卦阵，会借天雷之力劈开地宫入口。”张嵇笑眯眯的解释着。
　　“诚不欺人！”令月冷笑起来，“都到这个关口了，张大人还说这些诳语，有什么意思！”
　　“老夫不说谎。”张嵇很是自得的摇头，“老夫说的‘地宫’，不是埋黄金宝藏的地宫，而是阴曹地府，地狱的那个‘地宫’。”
　　令月惊愕呆了。
　　“你是老夫的好帮手，没有你，老夫完不成这复仇大业。”张嵇呵呵的笑着，“三日之后，老夫答应你的，都会实现，决不食言。建阳城的所有刁民，老夫要他们为十二年前那场血案的陪葬！老夫要他们血债血还……哈哈……”
　　“你……”令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报仇，不仅仅是向李氏后人，还有建阳的百姓！
　　“你将唤醒的，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三日之后，建阳因为你，将会变成阿鼻地狱。”张嵇不紧不慢的说着，“这就是老夫篡改神女北斗七星阵的用意！黄金永远属于萧氏族人的，谁也别想夺走！老夫就是用黄金来吸引这群贪婪的家伙们，要让这些当年的谋逆者一个一个都遭到报应！让他们慢慢在地府里忏悔！哈哈……”
　　“你真疯了……”令月感慨的无以复加，“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嵇仰天大笑，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事，郑重的看了下来。
　　“丫头，老夫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恻恻的笑着，“子成他喜欢你。”
　　令月一惊，愣住了。
　　“你知道子成是谁吗？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袁螭。”张嵇感慨着摇头，“你可真有本事，竟能迷的住他。这个臭小子知道自己的病要到头了，竟用这个理由来求老夫，想带你走，可老夫没有答应。”
　　“别生气，老夫这可纯是为了你好。子成重症在身时日不长的，你跟了他，不是徒增伤心吗？再说了，你一直想恢复记忆，不想做妖女了，不来这里闭关，哪能实现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老夫就替你做了选择。”
　　“谁用你替我做选择！”令月恨恨的喊了出来！原来都是这老头在捣鬼！
　　“你听老夫说完。你们俩是不可能在一起，老夫心里明白的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张嵇笑的越来越阴森，“你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是子成的父亲，梁帝派人去杀的，然后，又放了一把火……”
　　“这一切，子成都是知道的，丫头，他一直没敢告诉你吧？”
　　“你知道这一切后，怎么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所以子成他很难过，非常的难过……”
　　“你闭嘴！”令月站起身来，抬头狠狠的瞪向了张嵇。
　　她突然反应了过来！袁螭曾不停的用仇恨之事来提点试探过她！
　　——“若你找到了自己，却发现有人害的你家破人亡，且你的仇人就在你身边逍遥呢？”
　　——“若是仇人就在你眼前呢？别说谎，说实话。你能放弃吗？”
　　可是……她不知道缘由如此！她从没回答说可以忘却！她的回答都是——报仇！别的都可以放下，血海深仇是另说的！
　　——“日后吧。等你真正喜欢的。我可不想刻一块石头来给你泄愤。”袁螭上墨稿的动作很小心。
　　——“你日后别恨我，就是了……”袁螭抬起了衣袖，轻轻的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剥离。
　　所以，他才一直不敢接受她，用种种理由来搪塞她！
　　——“我……我无颜对你。”他一直到这最后的一刻，还是不敢跟她说出身世之仇……
　　他无颜对她！原来不只是因为柳蓉，还有……
　　“子成这个臭小子，他是真喜欢你的，都鬼迷心窍了。”张嵇感慨的摇着头，“老夫要他留下后人，他竟然黑着脸不理我，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天地良心，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萧家的，他自己天不假年，总得为萧家留下血脉！这是他的责任，他应该为萧家做的事！”
　　“他不肯伤你的真气，不肯给你下蛊虫，不想让别的男人碰你，甚至在你阻挡他去陇西的时候，都不许老夫对你采取一点点积极的举动。”
　　“这个臭小子的命真不好，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了你。他心里很明白，你若是知道了真相，怎么可能会接受他呢？”
　　“丫头，老夫没骗你。了断你的一段孽缘，这是功德一件；还有，你没发现最近你的妖女体质没大犯病吗？那是老夫让吴丽人给你的饮食中加了解药。否则，你床笫上哪有这么干净？这些，你都该感激老夫的。”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老夫的大业已经要成功了。子成也就剩下这几日光景了，他该回到先帝那边去了。这么些年，老夫用真力勉强延续着他体内的神女真气，已经油尽灯枯，熬到尽头了。”
　　“丫头，休息三天，好好的帮老夫做最后一回妖女，这毕竟是我们谈成的交易，你不能食言。”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令月用力大喊着。“放我出去！”她拼命的敲打着石壁，却如蚍蜉撼树，根本动不得分毫。
　　“丫头，你忘了老夫说过的话吗？”张嵇笑眯眯的安抚着她，“这都是天意，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改变不了的。你是辅星，你就是让这一切毁灭的妖女……放心吧，三日之后，老夫会实现诺言，让你恢复一切记忆，让你不再受妖女体质的束缚，变的和神女一样。”
　　“我不稀罕！你放我出去！”令月失控的大喊着。她突然非常想见袁螭一面！她想在他临死前跟他说……
　　“丫头，老夫走了。”张嵇根本就不理会她，“天南海北，有缘再会了。”
　　“你个老疯子！”令月看到突然闪出的空空的石宫口，绝望的大喊！三天，足够张嵇走到任何地方了……她不想做毁灭全城的魔鬼，她想出去，她想看一眼袁螭！
　　怪不得他一直患得患失；怪不得他和她在一起越久，眉头越是深锁；怪不得胜利之后她想跟他遁世他却犹豫，原来，他是怕张嵇将这一切告诉她，怕她……他的心里竟藏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可能快乐，怎么可能看的开？！
　　这一切的祸首，都张嵇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他篡改了七星阵，竟存了这份覆灭全城的狠毒心思！
　　令月疯狂的在神台下向上击打着，她妄图用功力劈开一条出路来，可是，她劈了许久，也没有得逞……
　　这都是命……她偏不信命！
　　张嵇能篡改的了，她为什么不行！
　　她的手掌肿了，用胳膊，胳膊麻了，用腿……当太阳的光芒从头顶石洞慢慢消失的时候，令月也觉得随之被带走了力气。她瘫倒在地，疲惫不堪，无可奈何。
　　夜晚，寂静无声。为保证祭祀的庄严纯正，神台方圆数里，都被禁军持劲弩严令戒严，别说是人，低空连一只鸟都不可能飞过。黄金，对一个了家来说，太太重要了。
　　令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突然被一阵诡异的声响给惊醒了！
　　——这声音小心而窸窣，像是地下的老鼠……一点一点的，向她的方向靠近而来！
　　令月一个零丁蹦了起来！她将耳朵贴在了石壁上，仔细辨别了声响的来处。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螭吻？果然是螭吻的泄水之处！她之前想过这里，但在天京祭天时，这机关既然外观不移，内中也就最多开口两寸见方，也只能向下渗渗水。她日前来实地考察时，也觉得该是这个状况。就算有地道，也容纳不了人身。
　　——可是，要是有不同之处呢……
　　令月心头一闪念，鬼使神差的，用手又摆弄了螭吻口下青石。这一次，她使劲按了下去！
　　啪嗒。螭吻不动声色的抖动了一下。
　　令月用手向内摸去，果然摸到了空隙。她猜对了。内中暗格，只可以排水，不能走人。
　　洞口一开，暗道里老鼠的窸窣声愈加清晰了。时断时续的，撩拨的她心里更加烦闷。螭吻，螭吻，这神兽也真会起名字……如今读着这两个字，让她情何以堪……这个臭袁螭，怕什么怕？凡事跟她说开了多好！
　　他怎知她不会接受他呢？！
　　——“这世间，有很多人知道的比我多，但他们不会出手。”
　　——“还请神女娘娘不要假借神兆生事！再出了事，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原来，他说的话，都是有深意其中！他真的在暗中帮她，她却不得而知！
　　这个家伙，他一个人顶着那么多压力，就这样冤着闭目了，要让她一辈子心里愧疚难过吗！
　　“袁螭，你个混蛋！大混蛋！”她恼怒的，一掌击在了螭吻头上！
　　“咣当！”这神兽的头突然掉了！
　　她瞠目结舌，手臂愣愣的停滞在半空。
　　与此同时，螭吻身后的石块突然动了！整块脱落了！
　　一个人，从里面艰难的钻了进来……

　　交心

　　令月的脑子顷刻一片空白。
　　——袁螭。
　　这个人竟是袁螭……
　　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痛！又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已近似失声。
　　“你，你……你不是？”她有太多的话，一时间全堵在了喉咙，“你怎么来的？你师父呢？他不是……”
　　“我是偷着出来的，”袁螭笑着伸过了手，扶着她的肩膀从地上坐正起身来，“真倒霉啊，好不容易爬上来了，却正好听到有人骂我。”
　　令月面上一讪，赶紧出手去搀他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袁螭起身收臂的同时，手指却突然变了方向，闪电般的点向了她的穴道！
　　令月猝不及防，当场石化！
　　“你要干什么！”她大喊着，脑袋嗡嗡作响。这个袁螭，他又要做什么？！
　　“别怕，我现在没有力气，想好好的和你说会儿话。”袁螭淡笑着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息着。
　　令月在黑暗中直直的望着他的方向，听这个男人气息沉重的休息片刻后，摸索着擦亮了一截烛火。莹莹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恹恹燃起，映出了狭小的石井，火苗一出，便冲着天幕急蹿跳跃着，晃动着他的身影愈加单薄寂寥。令月蓦然软了心思，静静的不再挣扎言语，她很想，听他要说些什么。
　　袁螭靠在石壁上，却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嘴唇开了又合，半晌未出一声。这正经交谈的第一声，着实难开。
　　“你师父都说了。”她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些，你早该告诉我的……没必要你一个人撑着。”
　　袁螭垂眸淡笑，喘息声还未平息。
　　“你都这样子了，还来干什么？”令月板脸数落着他，眼眶却有些发热，“你师父说你就这两天光景了，还不好好的躺着去！”
　　“我这不还有一口气吗，能来就来见你一面。看一眼，少一眼……”袁螭吃力的说着，看的出，刚才他运功封住她的穴道，已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你师父看那么紧，你是怎么来的？”令月强迫着自己恢复了心平气和，开始问事。
　　袁螭咳了一阵，答的言简意赅，“是柳蓉帮我出来的。”
　　令月一怔，有些恍然。缘之一字，千字难言。翻手为缘，覆手既是劫。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无益了，她黯淡的转了眸子，换了话题。“你师父的心真狠，竟要灭了整个建阳……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怎会有如此大的仇恨？”
　　“师父是个执念的人，他忘不了过去的一切……”袁螭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才能慢慢得言。“当年，叛军进城之后，四处搜捕萧氏后人，我的兄弟姊妹们四处躲避，可是，建阳城人家全部闭了门户，没有一家肯做收留。戏文中，还有肯收留皇室后人的忠臣良民，可我们却没有看到一个，更别说是因舍命保护皇家血脉而受到株连的人家。不到三日，我所有的同姓兄弟就被当街斩杀，一个不留。因我从小在鬼门关徘徊，从不在宫里居住，反倒落得无人认得，画像也是失真的很，所以师父才能抱着我，在满城画像的通缉下，逃出了京城。”
　　“从那一天起，我就从皇子变成了最卑微的逃犯。我从来没想到，我这倒霉的灾病，居然会成了逃命的好事。李宪崇可能觉得我活不长，对他也形不成威胁，所以，搜捕不得，就听之任之了。”
　　“师父对亡了很伤心，他说父皇的仁政就换来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刁民，和驴子一样，就该用严刑酷法来对付他们。其实，我们不奢求他们用肉身去抵抗铁骑，你说谁家没个藏人的地方？在危难之时，念在父皇的德行上，收容一下也好……”
　　令月终于明白了，袁螭当初对流民强硬的态度。万事皆有源，追溯了上去，就是满眼的血泪。
　　“别着急，休息会儿，时间长着呢，慢慢给我讲。”令月极力柔和了声息，“公子，把我的穴道解开吧，我这样好累，我保证不给你添乱的。”
　　袁螭苦笑着摇头，“这样很好。”他倚在石壁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耐心的等待着袁螭的气息平复，令月才喃喃的接上了话，“给我讲讲你吧，怎么变成左军世子的？”她对他的过往还不甚了解呢。
　　“师父是个有心人，当年这些带兵将官私送子嗣出京之事，他一直都在密切关切着。只是没想到，这些事竟能成为我们返京的跳板。师父带我在番邦住了一年，给我用真力封实住了身体，后来，我就被左军都督府给寻了回去。从此，就叫袁螭。呵呵……”袁螭的笑很戏谑，“这个名字，念着倒比萧子成顺口的多。”
　　令月张了张嘴唇，想叫他一声子成，却开不了口。“公子……”她还是习惯这样叫，“我一直有个疑惑。”她不想让自己太过伤感，就将话题转向了正处，“你师父说篡改了北斗七星，是指用我来代替开阳了吗？还是另有别的改动？”她觉得张嵇改动的应该不仅仅这一处，她对后面出现的那几个星宿的真伪，都有怀疑。
　　“韩雄信，苘广建，单裟丁，蔚程衢，他们四个没错，正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袁螭此时是知无不言，“那个玉衡星……其实应该是谢离。但为了将你推上神女之位，让我们给改成了赵真。”
　　“就是那枚‘日敬毋治’吧？”令月恻恻的接话，“我当时觉得你一定做了手脚，可是，就是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的不只你一人。”袁螭淡淡的笑了，“李成器、阎竟新，宫里，包括方家，他们都怀疑我。可是，都拿不出证据来。”
　　“和那个玻璃杯有关吗？”令月突然想到了记忆中这个诡异的杯具，这是当时自始至终袁螭拿在手里的东西，若说是有嫌疑，它的嫌疑最大。
　　“猜的不错，”袁螭在羸弱的烛光下微微颔首，“我正是用这个杯子将谢离之印置换了出来，改成了‘日敬毋治’。”
　　“你是怎么换的？”令月诧异的问道，当时锦衣卫可是在她的眼下仔细搜身的，且袁螭根本就无法带什么东西出文彭阁！他怎么能又带出又带进的呢？
　　“阎竟新不懂篆刻，所以就看不透我的招式。”袁螭慢慢的笑了，“小月，还记得当时我杯子里盛的是什么吗？”
　　“绿茶。”令月马上回答了出来。那曾经的一幕带给她的疑惑太大了，她如何都不会忘记。
　　“这就是了。”袁螭呢喃的闭上了眼，“玻璃杯和绿茶一配，篆刻之人就很容易会联想到‘灯光冻’之事。”
　　“‘灯光冻’？”令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很是新奇，“这是什么东西？”
　　“‘灯光冻’是一种篆刻石材，是青田石中的极品。”袁螭说到篆刻，眉目中浮出一缕难得的恬静，“因为这种石材的颜色多为黄绿色，如我们点的灯光，故此得名。”
　　“那‘灯光冻’跟你置换的印章有什么关系？”令月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隔行如隔山，我当时就赌的这个。”袁螭笑着摇了摇头，“若是锦衣卫中有一人通晓篆刻，我想我立即就露馅下狱了。幸好啊，大家都不屑于研究此等活计。”
　　“讨厌，快跟我说！”令月的急性子又来了，“你又来吊人胃口！真不厚道！”
　　“呵呵，这脾气才像你。”袁螭抓起地上的水喝了一口，慢慢的给她讲述开来，“青田石‘灯光冻’中全透无色的品相极少，且用处绝妙，少人知之。最奇妙的一种就是，你泡一壶绿茶，倒在玻璃杯中，把淡黄绿色的或全透无色的‘灯光冻’印石放进杯中，你就会发现——印石看不见了。”
　　“这么悬乎？！”令月很是惊异。
　　“是的，我们行内人鉴别灯光冻，最简单也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用这个。且你亲眼看到过的。”袁螭摇头感慨着，“当时在郁金别院，我就是端着‘灯光冻’走出的文彭阁，心里，真是忐忑的很。”
　　令月快速的回忆着当时的过程，
　　——“麻烦小哥，拿几叶绿茶来。”袁螭自锦衣卫手中茶器之中，慎重拣出了七八叶较大饱满的绿茶。
　　——“这景致好。”旁边杨阁老由衷的赞叹起来，“袁世子妙人也……”
　　——袁螭捧着一杯子热茶，兴致盎然的翻弄着桌上成品印章，还对着一群篆刻的底料挑挑拣拣。
　　——袁螭将半杯盛着绿茶的玻璃杯先小心放下，再展开双臂，任人检查。
　　就是这样带出来的！那带入……在听得玉衡星有消息后，她随着李成器、高德贵、李广元进入文彭阁时：
　　——袁螭正在文彭阁内悠闲自得的喝着绿茶。他的手中，还是捧着那个摄政王赐给的波斯透明大玻璃杯。
　　原来如此！令月完全明白过来了！
　　袁螭可真敢铤而走险，剑走偏锋！在李成器和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换柱！亏得这‘灯光冻’的典故生僻，否则……
　　“你的胆子可真大……”她不仅一阵阵的后怕。
　　“当一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的时候，他的胆量会无限放大的。”袁螭苦笑着靠回了石壁，双目望天。
　　令月突然想起他的身份，心下不由的一堵。这个人活着，真的是太苦，太累了……
　　“若是你能失去了记忆，该多好。”她下意识的嘀咕出这样一句话。
　　“噗嗤，”袁螭不由笑场了。“我可不想。若是失去了记忆，也就忘了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这一世，我没觉得白白度过。我报了仇，还遇见了你……虽然，对不起……”
　　“都现在了，还谈什么对不起？”令月心里一阵阵发堵。
　　“我对不起两个人，一是你，二是柳蓉。”袁螭闭了双眸，缓缓低语。
　　“柳蓉……她是个好姑娘。”令月啜喏许久，也没说出她也对不住柳蓉的话语，“她待你真的好。真的好。”她只能由衷的，反复的说着这句话。
　　“我对不住她，我也对不住你。”袁螭的笑容很苦，“也许我就本就不该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上。你看……拖累了多少无辜的人。”
　　“别说了。”令月不得不制止住了他，“子成……”她试探的呼唤着。
　　“叫我袁螭。”他却似被针刺了一般截住了话，“那个名字，我不想再提起了……”
　　令月心下难过，喃喃点头。萧子成这名字太沉重了，还是忘却的好。“袁螭……告诉我，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袁螭费力来到这里，绝不只是为了看她一眼那么简单……
　　“小月，”袁螭伸过了手臂，将她慢慢揽入了怀中。她的穴道被点，身体僵硬的很，此刻半点配合也做不得。
　　“在临死前，我想抱着你，好好过一夜。”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解开我的穴道！”令月大喊起来。
　　“乖，别动。”袁螭却似睡过去一般，拍着她的后背，渐渐浓了鼻息。
　　……
　　夜，静谧无声。
　　令月一直睁着眼睛，看烛火燃尽，看晨曦之雾飘过石窗。
　　“师父该离开建阳了。”闭目休眠的袁螭突然出了声音。
　　令月心里一抖，没来由的涌起了一股很不详的预感——因为他的手，在颤抖的、留恋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小月，我爱你。这辈子，我只爱过你这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怎么爱上了你。可我就是爱了……”
　　他突然收紧了双臂，狠狠的拥抱了她。
　　——借着晨曦，她猛然看到他发丝后面银针的反光！
　　“你疯了！”令月大吼着，“你这是找死啊！！！”他竟然用银针逼命！他——
　　“不要紧的，我反正没几日活头了，能来见你一面，我已经知足了……”袁螭温热羸弱的声息在她耳后轻轻起伏着，“小月，离建阳越远越好，好好活着，别恨师父。”
　　“你要干什么！”令月暗地里拼命运功，想冲破穴位，“你别开玩笑了！这是祭祀，你不会的！别瞎动！”
　　“我会的比你多，小月。”袁螭微笑着松开了怀抱，将她的脸移到了眼前，“北斗九星，七见二隐。我们两颗隐星，谁来做都一样。”
　　“你别捣乱！我可是正经需要这场祭祀的！它可以让我恢复记忆！可以让我脱离妖女体质！可以让我变成神女！你别挡道！别坏我的好事！”令月终于明白袁螭一来为何要拼劲力气点中她的穴道了！这个袁螭，他一定是想替代她，这里面一定很危险！不行，她一定要阻止他！她不能让他替她去送命！
　　“小月，这根本不是一场祭祀。这是一场毁灭。”袁螭苦笑着摇头，“师父不说谎话，但你要学会如何的听。他说可以让你恢复记忆，是因为在你死亡的那一刻，一定会想起曾经的种种；他说可以让你脱离诡异的体质，和神女一样，是因为两代神女都长眠于神台之下，两日后，你将会和她们有一模一样的下场……”
　　令月震撼太大，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月，我比你懂的多。黄金在哪里，神女在哪里，我都知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也不差多走这一时半日。”袁螭微微的咳了起来。
　　“你说明白……神女？神女就在这下面？”令月终于控制了自己话音。
　　“是的。”袁螭点头，“破宫前夕，神女用神力封沉了黄金，还一并封沉了自己和长平公主。这是神女的抗拒，她不想把真正的下一代神女留给叛军……原来，父皇给于你的命令是杀死，可是师父听闻了青鸾的计划后，突然间有了谋划。所以，师父就命手下把你送到赵真手中……原来的北斗七星计划，是想将那些背叛梁了的人都斩尽杀绝，但是师父在此之上有了更庞大的谋划，他不仅想出了复仇的方法，还谋划的更多……五星连珠之日，若是用隐星启动七星阵，则会引天雷入地枢，整个建阳城，将毁于一旦。”
　　“你快走吧！”令月大喊着，“我知道实情了，我有办法应付的！你别来凑热闹了！”
　　“你别骗我了小月，”袁螭慢慢站起了身，“你怎么可能有办法呢？这个七星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你与我，必须有一人留在这神台，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师父的计划也会最终成功的……因为唯一破解它的方法，就是将隐星变成死人。”他缓缓伸出了手，摸向了囚牛的口下。
　　“袁螭！”令月发狂的大吼起来，“你要做什么？！”
　　“小月，我不是胆小鬼；我爱你，我证明给你看。”袁螭的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原来囚牛的机关可以开的很大，直接盖掉了螭吻，原来内中隐有暗道，激流暗涌，阴风阵阵……袁螭伸手，轻轻扣动着石壁。
　　一下，又一下……
　　袁螭无言的望着她，许久，许久——直到暗道的深处，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音。这是接应的声音，也是别离的号角……
　　“小月，替我好好活着。”袁螭的笑容很恬静，“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不！”令月一声惨叫——他举掌，劈向了她的脖颈！

　　逃亡

　　梦幻泡影，终将醒来。令月颤抖着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海青。
　　她心下一灰，两行热泪汩汩而下。不是梦，都是真的……袁螭你个混蛋，真想让我一辈子难安吗？
　　“快！傅小姐醒了！”海青不知在急声召唤着谁。衣襟窸窣声后，柳蓉小跑了过来。
　　是真的。一定是袁螭让他们在囚牛机关外接应的……事情越来越清晰了，令月却愈加没了独活的心思，她特别想去再见一眼袁螭，哪怕与他死在一起！
　　“今天初几？”令月虚弱的开了口。她见海青回避了，现场只留有一个柳蓉，便动了想哄骗利用的心思。
　　“五月初三。”柳蓉温润的笑着，“您只睡过了一夜。”
　　初三，还来得及……令月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身上依旧僵直着！她的穴道还是被封住的！不可能啊，袁螭点的穴位，到此时早该被她冲解的差不多了，难道……
　　“都是公子吩咐的，”柳蓉无奈的解释着，“公子让海青在接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点紧了你的穴道。怕……怕你不听他的安排。”
　　令月心下一闷，更难受了。袁螭越是这样对她，她越是觉得余生无趣。在苦口婆心的央求解穴无果后，令月索性大喊了起来，“给我解开！让我回去！”她咬牙切齿的大叫着，“否则，就让你们看着我运功至死！”她拼命运功的冲击着穴位。反正她也想死了，愈加不惜命来。
　　“傅姑娘，你不能动，否则公子的心血都白费了！”柳蓉央求半天无效后，竟跪下了，“公子费了千辛万苦才进了神台，他……可能都挺不到现在的，你就算是回去了，也是徒失一条性命，还坏了公子想挽救建阳覆灭的心意！”
　　令月一怔，停了动作。
　　“准备好了。”海青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起。柳蓉起了身，利落的给令月套上件男人的外衣，还找了块面纱给她蒙住了脸。“车已经准备好了。”柳蓉轻柔的说着，“公子说，让我们赶紧离开建阳。”
　　海青闻声而入，“傅姑娘，得罪了。”他双手一抄，将令月抱起。趁着三日时限未到，没有东窗事发，各方都不知神台下状况如何，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令月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马车跑出了建阳，又换成了舸舟，远离尘土，一路顺水南下。
　　船在运河上飞驶起伏，昼行夜泊，不知时日。令月心如死寂，不食不语，向隅闭目。柳蓉陪她坐在舱中，见劝解不得，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柳蓉说，公子身边常留的人很少。他必须要保持警觉，连睡觉都不可有梦呓。而她的任务就是，帮助他守住他的身份，必要时，命不足惜；
　　柳蓉说，公子平时不喜欢笑，那些笑容，都是师父教他掌握的，几分算大笑，几分算浅笑，几分算真诚的笑，几分算放荡不羁开怀的笑；
　　柳蓉说，公子没有朋友，更没有人可倾诉心曲。很多次，她都看到他悄悄的和石头在说话，所以，公子对篆刻情有独钟，这不仅仅是因为先帝的缘故，更是他自己的爱好。
　　柳蓉说，公子很苦，他的一生都浸染在仇恨之中，他的喜怒皆不由自己。因为能预料到的天不假年，他办起事来愈加执着而拼命，他尊敬师父，从来没跟师父唱过反调，但是……自从他和令月在一起，他就不停的回来和师父讨价还价……
　　柳蓉说，她亲耳听到过公子和师父的争执，她听得师父气愤的说，“子成，你要明白，如今萧氏子嗣不只有你一人了！”这是多么严厉而苛责的话啊！师父从来都没对公子如此。可是公子……他却跪在了地上，他当时那落寞的话语，她如何也不会忘记。“师父，我该为萧氏做的，都做了。在我死前，留一个女人给我，可以吗？”
　　令月的视线蓦然模糊了。窗外岸边如画的江南人家，顷刻笼上了滂沱的雨帘。
　　“为什么？”她从喉咙里破出声音，“你为什么要帮他去建阳？”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我只想让公子开心。”柳蓉的笑容有些落寞。“他太苦了，我这一生，都没见他快乐过。哦不……我见过一次，就是前几日在栖霞府上，我答应他，带他来见你时……那时，他那么开心的笑了，在我用银针刺入他的脑后，他的笑容都没减……所以傅小姐，你若是能好好活下来，公子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开心的。”
　　＊＊＊＊＊＊＊＊
　　船靠陈州之时，令月开始进食了。
　　陈州是南彦府最繁华的城市，是大燕了重要的水路枢纽。见建阳已远，海青、柳蓉、令月三人弃船登岸，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一路上，一行人都坚持着不去打探消息；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企盼着建阳方向的传闻。如今远去数百里，朝廷鞭长莫及，到了可以问询的时候了。
　　陈州历朝皆为商贾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牙郎客商云集，资讯丰富，消息灵通。三人当下专寻繁华处出入，可是，消息远没他们逃命的速度快，等了两日，竟是一无所得。
　　第三日，暴雨成灾。天留客，三人不得不又在陈州滞留了一日。
　　雨势刚停，令月就穿起了一身男装，前往临近的客栈去探听消息，这都第五日了，也该有消息传来了……柳蓉和海青自然也是心急，当下快步跟着，也上了红利酒楼。
　　红利酒楼是他们昨日才发现的宝地，这里是商贾牙郎商会聚集地，这里的消息最新，也最全。
　　午后，黑云压城。令月刚吃了一口醋鱼，就听得酒楼里一片喧哗。打门口突然来了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行走带风，颇为神气。众人一见，皆寒暄问候，一时间如众星拱月。令月暗自寻思，看来这是商贾圈内颇有地位的人物，她客气的问向了邻桌，才知道，这是个有名的木材贩子，道上尊称九爷。
　　“九爷怎么舍得这么早就赶回来了，也不在驭州多住几日？”小二一见，忙笑脸凑了上来，“紫霞姑娘惹着您老了？”
　　“别提了！”那九爷嗓门一闷，捏着小二的手海饮了一碗茶，“他娘的王八姐离倒不远了，没人招待了！老子还能自掏腰包去逛栏子啊！”
　　“王八姐怎么倒了？”有牙郎在旁惊呼，“难道他宫里的娘舅犯事了？”
　　“别提了！他贪心不烂自己倒霉！”九爷落座摇头，宏大的嗓门震的桌子嗡嗡做响。
　　众人就喜欢听同行倒霉、赔本的故事，一时间各席都端着好菜好饭，聚集到了九爷桌上，“讲讲。这王八姐怎么倒霉的？”众人幸灾乐祸的起了哄，这王八姐有什么不幸之事，说出来好让大家都乐一乐。
　　九爷也不含糊，接过了好酒好肉，先填饱了肚皮，然后细细讲来：
　　前日，他从豫州贩木材回来，如以往那般投在驭州有名的经纪王八姐店里。这个“经济”，是市井牙郎的新称呼，就是买卖的中间人，只是他们做的规模比较大，觉得自身的档次比寻常牙郎要高，就创出了这么个新称呼。这九爷一进王八姐家门，就发现情况不对头，到处是刀斧砍过的痕迹！他心还想，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宫里人的亲戚……进得内门，听得八姐哭诉，说他日前给月氏皇族做中间人，原想着狠狠赚一笔，却不想遭了天灾！赔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神女祭天要召唤黄金吗，皇帝方震又是封官又是立后，闹腾的四邻诸了无人不知。听说大燕了将有海量黄金出世，各邻了的权贵都蜂拥来建阳，四处寻人好私下购买之。这王八姐正好有个娘舅在宫内十二监当差，在改朝换代时走了狗屎运，做到了总管的位置。所以，王八姐就琢磨当起了牙郎经济，将自己的娘舅与月氏的太子内外给串通好了，届时偷卖出点黄金给月氏，他好从中提成。这本是件无本万利的好事，可是谁知道，神女祭天的时候竟出了状况！
　　令月三人一惊，赶紧侧耳听了过去。众人也是兴趣骤增，“快说，快说！”有人又送来了好酒。
　　“那天倒是下雨了，也打雷了。但是天雷从铁针而下，没劈出黄金来……”九爷四下望望，压低了声音说着，“你们猜劈出什么来了？”
　　众人噤声，皆瞪大了眼等着九爷揭秘。
　　“嘿嘿，”九爷做了围拢的手势，“天雷把神女殿的神柱都劈倒了，塌成了一处废墟。河水冲过之后，竟出来了两代神女的冰封！”
　　啊——众人哗然。神女永久禁锢于顽石之中，栩栩如生。这不就是说……
　　“王八姐说，神女殿塌了八成是遭了天谴。因为祭天的那个，是个假神女！还有那个了师，是父女俩骗子！这两骗子可真是利害，连皇上都敢骗，等朝廷发现的时候，人家早卷了银子跑路了！皇上这次火气可大了，什么狗屁神女啊，但到现在还不敢说是假的！只能说，因了师懈怠，神女唤出了黄金，却被上天收走了！现在皇上下旨在全了抓捕了师，估计是有火没处泄，老骗子要是一旦被抓到了，那是五马分尸车裂凌迟都不为过啊！”
　　“既然没挖出黄金来，那王八姐赔什么？约定的条子就不成立了。”在座的都是经商之人，规矩自然是懂的很。
　　“别提了！”九爷又连连摇头，“你们不知道啊，晋王有多聪明，多谨慎！王八姐他娘舅说，这个晋王不言不语的，却净干大事。你看邻了这不都来了吗，要是没见到黄金，还知道皇上被骗了，这大燕了的脸面往哪儿搁啊！晋王事前就做好了完全之策，怕事情不保准，就提前在一处埋下的黄金，如果事态非常，就可以用来冒充神女之迹。这不，真派上用场了！所以朝廷对外说按神女神迹找到了黄金，其实，都是晋王提前埋下的，晋王救了大燕了和皇上的脸面！”
　　众人又是一片喧哗。
　　这皇帝的脸面好看了，却害惨了这一帮子经济，那些蛮夷的显贵们只听官方言论，当下就来讨要黄金。可王八姐哪里拿的出黄金啊，月氏太子不算数了，封门来讨要偿金，他们野蛮啊，手里举着条子，上面白纸黑字写的，还按着王八姐的红手印，不给钱，就拿着刀砍，官府一看有条子在，属于生意往来，再加上是番邦的太子，也不敢管。那王八姐被打熊了，不得以，送上了两处庄子，才算破财消灾。
　　九爷一口气说完，提着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众人闹哄哄议论纷纷，一是王八姐倒霉，再就是晋王的本事；越说这晋王越是贤德稳重，这样的皇子怎么不立为太子，真是可惜……
　　海青忍不住，突然插了一嘴，“神女殿如何了？听说建的很是漂亮，塌的若住不了人了，可惜大了。”
　　“你说能如何？”九爷嘿嘿笑了起来，“被雷整个劈了，河水又倒灌了进来，那是一片废墟啊！幸亏这不是开始的那个仪式，否则，皇上太子重臣藩了的命全都死翘翘了。你说的是，哪天皇上要是心血来潮想再重新建一个，还不知又得花费多少民脂民膏呢。”
　　天崩地裂。河流反涌，这惨状，必是尸骨无存。令月心下一陷，两行泪夺眶而出。她赶紧望向了窗外，借着风声捂住了眼睛。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又泄下了。雨水顺着屋檐落淌下，瓢泼生烟。她眼前一阵迷幻，仿佛是自己的泪水汇成了河流，泄向洼地，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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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三人也该各奔前程。柳蓉和海青要转到回栖霞府了，临行前，他们给令月留下了银子。
　　陈州是个好地方，风光秀丽，四季长青。可是令月如行尸走肉般，百无生趣。她不敢让自己静下来，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袁螭，和神女殿的天崩地裂……她必须做事情来麻痹自己，于是，就去应聘了陈州最大的镖局。她的武功自然是最好的敲门砖，她说薪酬给点就好，她只想谋生。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令月很快发现了自己身体异样的复苏。她突然想起了张嵇所说的——“你没发现最近你的妖女体质没大犯病吗？那是老夫让吴丽人给你的饮食中加了解药。否则，你床笫上哪有这么干净？这些，你都该感激老夫的。”原来这坏事来的这么快……她不由暗自懊恼，当初为何就没带刘延龄的丸药？
　　这邪力一旦萌发，便如燎原的野火，一发而不可收拾。令月每日里隐忍着体内的神力激荡，她用冰水给自己难耐的心思降温，她用疼痛转移自己胡乱闪出的念头。她不想去想男女之事，可闭上眼，却都是曾经那些香艳旖旎的床笫风光……
　　不行，如今是盛夏，虫蚁颇多，一旦有过一次，便会露出痕迹！更主要是，她不想同袁螭之外的任何男人交欢！可是，她扮的男装镖师，整日需和那些血性的习武汉子在一起，心神更是禁不住的摇荡折磨。她的臂膀，已经被她刺的体无完肤。她回到客栈，更是沾枕欲燃！
　　此时，正好有一单无人接的官镖，要把一位新任县令及盘缠运过荒凉突兀的十万山，送抵潞州。官镖出力不得钱，再说还途经悍匪出没的十万山，无人愿为。但令月正气血攻脑，愁着没处打砸发泄，便很主动的接了。众人只以为她是立功心切，暗地都笑她要名不要命，人傻的透顶。
　　十万山，如其名，令月带镖行走途中，很快就遇到了传说中的悍匪。
　　在见到刀锋和叫嚣的瞬间，她突然兴奋了！她无比热情的投入到打拼，不！是杀戮中，仿佛变成了一个癫狂的疯子，见人就砍，见贼就杀！
　　血，在她的刀下四散喷出了！那瑰丽妖艳的红色！她突然感觉体内的那股邪恶力量一个定型，被她操控住了！
　　那匪首嚎叫着向她袭来——她却只是一伸手，就抓穿了他的身体！
　　她收手，发现自己左手中多了一捧温热鲜软的脏器……
　　“啊！”她听到了有人在惊叫。
　　“嗖！”她听到了脑后生风！她一躲闪，却被背后袭来的刀锋扫到了肩膀！左臂一痛，那颗心脏砰然掉下。有人偷袭！令月恼怒心起，她略一抬手，竟一把又抓出了那活人的心脏！只要能控制住那股邪力，她的手就是最快最狠的刀锋！
　　闻着这新鲜的诱人的脏器，令月突然觉得体内的邪力变的乖巧，好似在迫切的等待着……她左臂的血自顾流淌下来，滴上的草木绿叶，竟一瞬枯萎。
　　“妖怪！吃人的妖怪！”不光是镖局的镖师、赴任的县令，连打劫的山贼都惊恐散去了。
　　令月站在原地，仰天长笑。张嵇说的对，早晚会抓到她的——只要她活着。她就是个妖女，离开了知情人的庇护，她早晚会现形！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今日竟让她发现了破解的办法！原来她还可以这样发泄……
　　血，被她饮下。心内的燥热，慢慢的平复下来了。令月擦干了嘴，若无其事的回到了陈州。
　　这不算什么，权当她又回到赵家大院了。十万山里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此事就算传出，也不会有当权者相信的。
　　陈州那么大，天下那么大，有办法就好。

　　落网

　　镖局是不能再去了。令月手头还有些银子，可以支撑生计。
　　闲来无事，她还是去红利酒楼里坐坐，听那些南来北往的传闻。她想听到一切关于建阳的消息，凡事只要跟“建阳”二字有关，就能给她极大的慰藉。
　　不到三日，妖怪的传说就散布了过来。说十万山里有吃人的妖怪，非男非女，亦男亦女。以捕食活人的心脏为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还有的说，是一个镖师被妖精附体了，最后发狂了……
　　令月笑了。众人也都笑了。十万山是土匪的老巢，有路人命丧于此，再寻常不过了。什么妖精，怕就是土匪吧？估计是失镖的镖局脸面上不好看，编造出糊弄人的。
　　山贼的血，维持了令月半月清明。在后来那股邪力又冒头到压制不住的时候，她就会换上女装，一个人专门挑那种黑暗的小巷游荡。遇到送上手的歹意之恶人，她便会毫不留情的取命吸血。做这一切，令月没有丝毫的心理障碍，她的双手本就沾满了血腥，在赵家大院时如是，现在也不差再多几个冤魂野鬼。再说，这些都是罪有应得的恶徒，她也算是替天行道。
　　这些尸体的身上，都会有或多或少零散的银钱，令月随手取走，正好补贴生计。
　　陈州的夏日很长，一直拖到了九月，才慢慢有了凉风。
　　令月刚刚轻车熟路的干完一笔，悠闲的又来到红利酒楼喝茶。这一日，酒楼里来了道上的大人物，珠宝贩子——乔三爷。
　　乔三爷一到，依旧是众星捧月的架势。小二领路，众客商抬场。令月早有耳闻，这乔三爷乃是陈驭商会的头目，后台强硬，据传他和宫里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张贵沾一点亲戚，否则，也不会把珠宝生意做进宫去。
　　时日，乔三爷刚刚从建阳回返，众人都等着他说一些后宫嫔妃的香艳事，所以红利酒楼一早就有人候场了，见正主到来，气氛自然是热烈开怀。
　　乔三爷落座，小二端上了好酒好菜。众位有头脸的商户也都来凑了席，建阳有什么新鲜事？朝堂上有什么新的动向？生意人都特别关注于这些。
　　“别说，可真出了大事！”乔三爷酒都没喝，先正色巡视一周，吐了一句话出来。“估计知府大人都还没接到消息呢，我这是临走的时候，正好听张总管心腹小路子说的！”
　　众人被他这煞有介事的严肃给唬住了。“多大的事？”有人凑来了头。
　　“天大的事。”乔三爷郑重说完，才低头饮了口酒，“我看……”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要变天了……”
　　呼啦啦，众人围的更紧，一瞬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这消息还没公开呢，”乔三爷的眼睛骨碌碌的转，“皇上遇刺了！”
　　“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议论，却听乔三爷又低沉的加了一句，“太子爷薨了……”
　　——这句话过后，红利酒楼的小二扫了一地的碎片。
　　令月也顾不得体面什么的了，赶紧也挤进人群去，仔细听来！
　　“你们知道凶手是谁吗？”乔三爷的眼神又巡场一周，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一字一顿的低声道来，“太、子、妃。”
　　行刺皇帝，毒杀太子。这胆大包天的凶手竟是前齐的公主，大燕的太子妃——云梦。
　　众人惊呼，赶紧追问事件始末。
　　乔三爷这会是吃过了饭，饮罢了酒，才慢慢说出了详情。太子妃不知怎么出了魔障，竟在东宫毒死了太子，完事之后，还和没事一样跑去觐见皇帝，说是有要紧的东西要呈现。皇上哪知儿媳有诈，欣然召见之，谁知道在近身接宝时，心下被狠狠捅了一刀……幸得皇上平素乃习武之人，身手不减，这才在太子妃疯狂行刺下逃了出来。事后经太医全力抢救，皇上保住了性命，可是太子……东宫人发现时，已经毒发多时了。
　　“那太子妃呢？”众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太子妃自己抹了脖子。还留下了遗书，说自己是李家的罪人。她后悔被人利用，已无颜活在世上，唯有杀了仇人，同归于尽。”乔三爷感慨。
　　案件牵扯到前朝旧事，众人不胜唏嘘。令月回了原席，心下却疑虑四起，被利用之事，是谁给云梦透露了真相？方耀祖？她第一反应竟是如此……
　　“晋王没事吧？”终于有聪明人问到这个。
　　“据说那日太子妃在毒害太子之后，是先借太子之命传晋王入东宫的。可是晋王当夜正好身体有恙，就躲开了一劫！”乔三爷果然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
　　众人有感慨的，有摇头的。大家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如此惊天大案一出，晋王方耀祖病的再重也不得不出山了，救活他父皇，再安葬太子。当然，自此之后，东宫太子就毫无悬念的变成了贤德有为、众望所归的方耀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令月辗转反侧睡不着。她越来越坚定的相信，方耀祖在其中绝不是无所作为的角色。若说云梦的幕后推手，方耀祖的嫌疑最大。他虽然表面脾性温和，但却绝不是个优柔和顺的善主；他虽然满口仁义风骨，但绝不是个推崇无争的书呆。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谨慎，再谨慎；要胜，就要完胜！这一下，借云梦之刀杀人上位，他连玄武门的恶名也不会背负了，方耀祖，他终于获得了完胜，得偿所愿了……
　　感慨了别人家的悲欢离合，还要继续走自己的路。令月在陈州住到了冬天，却发现原定计划的实现，越来越困难了。一是她病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由一开始的半月，渐渐短成了五日；再就是——自从暗巷夺命案连月的发生，陈州夜间的治安出奇的好了！
　　在体内压制不住邪力之时，令月又如寻常般于深夜往来于各处小巷。也许，也有天气转冷的缘故，街面上的人一来明显少了，二来也没了打劫之人。
　　因在暗巷连环夺命案的审讯过程中，曾有路人交代，其见到过一神秘的绝色女子，有男人尾随至暗巷……第二日便发现成了尸体，且死状惨烈……于是，女鬼夤夜勾魂传闻不胫而走，从此没人敢上街打劫的，更别说是半夜调戏美貌女子的……
　　是夜令月在街上游荡了许久，也没遇到一个胆大之恶人。行人见她变色，躲避不及，而尾随在她的身后，只有缩头缩尾的六扇门衙役……
　　她第一次失手了。
　　陈州的冬月，和天京城的秋天一般，没有冻彻骨的冷意。令月直觉炙热翻滚，更加的心浮血躁。再多熬了两日后，她终于抓狂的忍耐不住了——她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开始在白日四处闲逛，找到欺行霸市的凶恶之徒，然后于夜里换男装杀之。
　　只不过，行凶之时见这霸人家中尚有娇妻乳儿，相扶啼哭，令月心下一时不忍，没有斩尽杀绝。
　　却不想，那霸人的妻子是画师的女儿，第二日黄昏，杀人恶魔令月的画像便被挂在了建阳城的大小门楼。官府裁定：霸人尸体受损程度与暗巷连环夺命案惊人的一致。按手法说，就是同一个凶手。于是，六扇门合并案例，满城通缉之。
　　令月对这一切尚不自知，依旧四处悠闲信步着。在她挤进城门楼外看热闹时——她惊异的发现了自己的高真画像！
　　那满带着仇恨的笔触，将她刻画的惟妙惟肖。令月心下一沉，不仅开始懊恼起自己的临阵心软……赵真说的竟都是真理：绝不能心软！给别人活路，果然就是自己的死路。
　　青天白日，她已经躲不出去了。围观的百姓很快就惊恐的发现了她与画像的高度相似。
　　“有鬼啊！”“妖怪啊！”城门楼里顿时乱成一团……
　　守门的士兵持剑弩上前，将令月团团围住。
　　——令月体内的邪力刚被人血压下，此刻不仅沉寂调动不出，还连累着她的内力无法全部发挥！
　　危机之时，她只能凭着自己原有的武功架子，与越来越多的人周旋着……她拼命的逃，后面人拼命的追；在她使出浑身解数，好容易隐藏到一处大户人家时，已经是半丝力气也没有了！
　　变故来的太快，她猝不及防。没时间易容，也没时间谋划。
　　抓捕她的人，已经慢慢围了上来。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火器和弓弩的围攻下，令月落网了。
　　＊＊＊＊＊＊＊＊
　　令月安静的被押回知府衙门，并没有太大的惊慌。要脱离险境，她只需要时间，且不多，五日即可。只要那股邪力重新回到她身上，这所有的一切阻挡，都不在话下。
　　所以，在陈州知府面前，她孤傲的出示了方震赐予的龙纹金牌。虽然这是暴露她身份的东西，但就算是饮鸩止渴，她也必须得喝了。因为她很了解，对待她这样的阶下囚，穿透琵琶骨，废掉武功，是下狱前的第一步。如此五日后，她就算逃生得逞，也失去了护身的武功。她不能等，不能坐以待毙！从陈州到建阳一来一回的确认足有五日了，她需要平安的度过去！
　　陈州知府面对龙纹金牌，果然是双膝跪地，山呼万岁。但牌主毕竟牵扯到命案，还人证物证确凿；且金牌的来历不明，尚有诸多疑点。所以，令月暂时还是不能自由的。只是，知府给她在地牢里换了一个干净的单间，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也没有施加囚犯的待遇。
　　令月安静的等待了五日，终于如愿以偿的恢复了邪力。一切阻挡和铁链在她面前都是摆设，她轻松的自地牢中闯出，摧枯拉朽，不可阻挡。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心软未办的事办了。然后沿祈水而东，向驭州而去。
　　她喜欢往来便利的大城，大隐与市，消息还灵通。祈水汤汤，她于船尾瞭望，竟惊愕的发现——自己的面相渐渐改变了！她的眼梢长了，下巴尖了，对比起来，竟真是半妖半邪！
　　邪力可以使她所向披靡，但也使她痛苦难堪。袁螭在她心中太重，她宁死也不想和别的男人交合，只有，不停的犯下命案……驭州知府很快就清楚了，凶手已经从陈州来到了此处。
　　令月没有想到的是，朝廷的追捕令竟下达的如此之快。她刚刚饮血平息了体息，就听闻皇帝派出了军队，全力来搜捕她这位假冒钦差的凶手。且这一次，朝廷绝对是有备而来。不仅准备了火攻，还准备了丸药……
　　天罗地网，令月终无处藏身。她再次落网，直接被灌下了丸药。
　　冰销丸！她入口即知，心底不免一阵苦笑……方家一定知道是她了……耀祖……想出用这丸药控制她的人，一定是方耀祖……
　　重枷长锁在身，令月被星夜押回到建阳，锦衣卫、六扇门沿途护送，声势骇人。
　　皇帝的身体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气若游丝。东宫太子实为总揽朝政，所有奏折竟都是先报东宫，再送皇宫。在此情况下，东宫建制更是达到了史书记载中的顶峰——所有的机构配置人数全部超过了皇宫，已不能再称之为小朝廷了。太子二字，已然越过了皇帝。
　　令月被关入了司礼监的诏狱，这是最为罪恶深重的犯人关押之所，与她倒是相得益彰。她恻恻的笑了，这一定不是托连环杀人案的福，那样的犯人，最多也就是进一进天牢大狱，这数百斤的铁链，这坚壁清野四不见人的牢房……专是为她这假冒神女准备的吧？！她当初饮鸩止渴的说辞还真用恰当了，是她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分不清昼夜。令月也无心区分昼夜。她在地牢里昏沉沉的睡去醒来。她不吃饭，也不喝水。
　　这里至少是建阳，她若是死了，也埋的离袁螭近些。那两张庞潇潇给她的画像，还牢牢的缝在胸口贴身的兜子上。子成，等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牢房里很安静，很适合人做梦。令月躺在草丛中，脑海里都是袁螭头插银针拥抱她的模样……她的眼泪不停的流着，她终还是没有用，终还是没有替他好好的活……
　　“吱呀——”厚实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齐整划一的兵甲声随之而来，牢房里蓦然灯火通明。令月厌恶的眯起了眼，太久没有见到光亮了，她已经不适应了……
　　“启禀太子殿下，这就是落网的案犯。”有一个利落的声音响起。
　　令月心下一颤，顷刻明白了是谁来参观她——那个已经是皇太子的方耀祖！她闻言索性转过了身，她不想承认自己认得这位太子殿下。于是闭目，不理会他。
　　他现在受万民景仰，文治武功，德行韬略，一样不缺。这样好的基础，她不能去破坏了。他当年的“为权者当与民让利”，以及平乱时的任义行为被无限的放大，在这样举世赞誉的环境下，没有人敢说其实他才是所有人中最阴险的一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见血封喉。
　　“大胆！见了太——”那声音刚呵斥了一半，就被制止住了。
　　“怎么缠了这么多？不是让你们以礼待之吗？”一个熟悉的，温润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柔和似水，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尊仪。
　　“回太子殿下的话，”起初那人的嗓音都急惧的变了调子，“这妖女发起狂来……根本制服不住！陈驭两州官民皆知，此妖女出手狠毒，专食人心脏，寻常铁链根本对付她不得，出入州府大牢如履平地！此妖女未落网之前，数百里之内，人心惶惶……”
　　“怎么，她不吃饭吗？”方耀祖却突然转了话题。令月心头一讪，想这家伙一定是发现了她牢门里堆积的原封不动的水食了。
　　“回太子殿下的话，从押解进京的路上到现在，这妖孽一直不吃饭，不喝水！”
　　“你们给这样的饭食，她如何吃的下？”方耀祖竟冷笑了起来。
　　扑通，很多人跪下了。令月面壁不住暗笑，这帮人倒是冤枉死了，这路上一直给她好吃好喝，可她执意不吃，谁也不敢近身来灌啊！毕竟她这个妖孽是吃——人的。
　　“你想死吗？”方耀祖的声音蓦然高了八度。令月心头一颤，知道这句是他跟她说的。
　　“把牢门打开！”这一句，却吓的门外跪了一片的人。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这妖孽食人无数——”
　　“危言耸听！太平盛世的，哪里有什么妖孽！”方耀祖的声音很决绝，“打开牢门！”
　　令月在一片忧君尽忠的哭喊声中转回了头。她直直的盯着方耀祖的眼眸，打量着他一身明黄的四爪龙袍。
　　方耀祖也再没言语，同样沉默的注视着她。
　　“民女伏法，请太子殿下回宫。”令月微微躬身，示意送客。
　　“着刑部会同大理寺审理此案，本宫不想再看到乱七八糟的言语和文字。”方耀祖面无表情的留下这一句，拂袖而去。
　　方耀祖走后，令月听得牢头们聚众讨论，纷纷赞太子目光深，看的远。如果真的按照妖女处置了，不就承认了大燕了出了妖孽吗。太平盛世明主当位，哪能出这样的事情呢？
　　几个时辰后，刑部就定了案。人证物证确凿，凶手伏法，明日午时三刻，在南草场斩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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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月浑浑噩噩的眯了一觉，却很快被铁门的叮咣声给吵醒了。怎么？不是明日处斩吗，怎么这么快？她心声诧异。
　　“请问大人？”暗处传来牢头毕恭毕敬的问话。
　　怎么，临刑前方耀祖还派个官员来让她按手印吗？令月很是疑惑。
　　“太子殿下让本官来问话。”竟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女声冒了出来！

　　脱胎换骨

　　杨婉兮！
　　暗卫杨婉兮！她在赵家大院的对手杨婉兮？！
　　令月此时的惊愕，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对，她知道的，这个杨婉兮当年是抽到了方家当细作；可是，杨婉兮是跟着太子方光宗的啊？
　　“尚仪大人请，”牢头看过了腰牌，恭敬的在前带路。
　　尚仪大人？令月脑门一阵发胀。看来这小妮子混的真不错，方光宗死了竟没牵连着树倒猢狲散，还升官做了六尚？！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闪念——这个聪明伶俐的杨暗卫，怕别是借云梦公主刺杀案上位的吧？想当年，这杨婉兮亲口说过的，最喜欢的是方耀祖……说不定，杨就在云梦事件中，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吧？
　　无论怎么说，令月此刻的感觉也不会好。很不好！还是特别的不好！想当年她们二人处处争强争胜，如今一个大风光，一个却沦为阶下囚……这方耀祖可真狠，竟想出用这法子来折磨她！这两相对比，太令人难堪了……饶是令月再看开世情，此刻也不能免俗，当下烦闷的靠墙垂下了眼眸。
　　杨婉兮一身鹅黄，春风得意的昂首立住。“把牢门打开，你退下。”这声音都和以往不同了，看来做了六尚，连出气发音的地方都高了。牢头迟疑的半天，还是飞快的给打开了。他草草鞠了一躬，赶紧退下了。
　　杨婉兮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慢慢蹲坐在了令月的面前。哦，原来是送断头饭了。令月恍然。
　　“令月，吃点东西吧。”婉兮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看你瘦的，赵主不是说过嘛，什么时候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你不怕我吃了你？”令月很烦她此刻说教，轻哼一声，不住冷笑。
　　“你是人是妖，我还是了解的。”婉兮细致的，将饭盒层层打开，“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吃食？”
　　令月瞄了一眼，见菜品精致，数量繁多，且都是她爱吃的，不仅讪讪自嘲，“临死前居然还能见到老熟人，上天待我真不薄。”可惜她去意已决，饿了这么多天，早已经失去了进食的兴趣。闻着菜香，反而蹙眉。
　　杨婉兮但笑，手上却不停，将菜品缓缓布完，还搬出了精致的小酒坛，并配之波斯的琉璃酒具。婉兮笑望来一眼，将酒坛打开，缓缓倒出酒液。令月一闻这酒香气，着实吃惊不少，竟是鹤年堂的玫瑰秘贡酒？
　　“真要谢谢婉兮了，还是你了解我。”其实她在断头前，唯一想念的就是酒。令月一时心下郁闷全抛，伸手就去抓杯。
　　“不是我，是太子殿下吩咐的。”杨婉兮微微一笑，又不言语了。
　　令月一怔，但还是将手抓紧了杯子，酣畅的送到了口中。太子就太子，她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管是谁送的酒，喝就是！
　　几杯酒下肚，令月突然有了食欲——她突然闻到了饭食的香气，竟不再像往日那般令人反感。
　　吃就吃！管它呢，她现在什么也不怕，用手抓起一只鸡大腿，就塞到了嘴里。真香啊……她从来没觉得东西这么好吃过！
　　“久饿之后不能速食！”杨婉兮突然按住了她的手，“不能吃的太饱，你忘了吗？”
　　“去去……”令月觉得特别好笑，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老子都快去投胎了，还管这一世干嘛！”她伸手将婉兮的胳膊推开，“做个饱死鬼，投胎的时候抢个好人家！”
　　婉兮再没有多言，盘坐在地，静静的看着她大快朵颐。
　　令月吃的甚是得意，在这一瞬，她突然没了争强好胜的感觉，昔日的竞争对手就对手吧，人家混的好就混的好吧，反正她要永别了，这一刻她的心思因为变的简单而无比的快乐开来！这鸡腿怎么能这么香？这寻常的馒头，她竟都能闻到五谷的香气，她想，她真的是饿极了……
　　吃着吃着，令月突然有些头昏，她只当自己是饿久了眩晕，继续喝酒吃肉……眼前，越来越模糊了……她竟都支撑不住自己的头颅了……
　　令月这才反应了过来！这酒中有迷药！！
　　“你——”她伸手指向了巧笑倩兮的杨婉兮！可是……
　　＊＊＊＊＊＊＊＊
　　令月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华府。紫绡帐、画石床、鹧鸪枕、却尘褥……各处系带均为明黄，暗纹皆为四爪盘龙。
　　东宫？！她心内惊恐，想弹跳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纹丝不动！她的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是重度迷药过后的症状，头晕，无力。
　　“你醒了。”杨婉兮的笑脸突然冒了出来。
　　“我这是在哪儿！你把我弄来做什么！”令月见到她就来气，自己居然栽在老对头手里，一时间不由横眉冷对，“你这小蹄子下手可真狠，这么大剂量的迷药，怎么不再加点！一并药死我得了？！”
　　“我提示过你了，不能速食的，可你不听。”杨婉兮很正经的晃头解释着，“你该能辨识出来，这是东宫。她们已经去通报了，太子殿下即刻就到，你留着点力气待会儿用吧。”
　　“送我回去！”令月咬牙切齿的怒目相向。她不想见到方耀祖！她不想再不人不鬼的活了！
　　“这我可说不算。”杨婉兮耸肩，“待会你自己去求太子殿下去吧。我退了。”
　　……
　　令月无奈的看着方耀祖走近。他很严肃，一双眸子闪的全都是冷光。
　　“不用这样的方法，你就不吃饭了？”他黑着脸问道。
　　令月无言以对，索性闭眼，不理会他了。
　　“我很忙，没那么多的时间，你既然不想和我说话，就在这儿住下，一直到想说话为止。”方耀祖转身，向外走去。
　　“哎！”令月喊出了口……
　　方耀祖回返，撩炮坐下。板着脸，也不言语。
　　“这……都是你的主意？”令月只得赔笑先起了话题。这个混蛋，她在心里骂着，怎么这形势就突然变成这样……
　　“除了我，谁还能在诏狱中将你救出？”方耀祖的回答严肃而直白。
　　这不是他们二人平素的言语感觉啊，令月干干的笑了。“为什么？”她径直望向了他。其实，她很怕他说出什么来，因为她无法承受……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方耀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态度稍稍有些缓和，“我说过，万事有我。我会护你周全。”
　　令月突然苦笑出声来。“耀祖，我谢谢你，”她将话说的无比真诚，“但是那几天我真的想开了，我根本就不想活下去了，你就不要再费心了。你私放妖女，小心白惹了民愤。”
　　“青天白日，哪里有什么妖孽。刑部已经断案了，就是个连环谋杀案。”方耀祖答的很快。
　　“我真的是个妖孽，”令月苦笑着抬起了手，“你知道吗？现在已经缩短到五天了……每五天，我就必须要去杀人，用我的这只手，去抓出他的心脏，然后饮尽内中的血……你救我也是白救的，我体内有股力量会逼着我发狂，到那时，什么铁器刀兵对我都没有效应……地方官说的都是事情，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妖孽！”
　　“我有办法治你，你要配合。”方耀祖低沉的截住了她的话。
　　“呵呵……”令月笑场了，“如其那么艰难而无趣的活着，还不如痛快的死去。耀祖，”她切切转眸凝望着他，“给我一个痛快，或者在南草场砍了我也成，我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了……”
　　“我会让你想活下去的。”方耀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知怎么，她感觉他的瞳神中有了丝一瞬而过的黯淡，“相信我，我何时骗过你？”
　　令月不住的摇头，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但是……她的心已经和袁螭一同死去了。她不能再拖累别人了。
　　“月儿，今时已绝非往日，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去乖乖治病，好吗？”方耀祖期待的笼过她的手，言语幽幽，诱惑着她。
　　这脉脉温情，配着眼前这龙袍玉冠，金碧辉煌，不知怎么，竟让令月突然想到销魂殿的那一幕！她刚刚起伏的心思蓦然一沉，又想起这个男人在春上春暗夜抽身时的果断决绝……
　　秋闱涂卷，江南平乱，黄金备手，云梦发疯……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背后有目的、有原因的；
　　如今方震的气若游丝，方光宗的中毒身亡，也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写满忠孝仁义的锦口绣心之下操纵的……
　　这么理智而冷清的男人。
　　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人好？他怎会为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令月的心慢慢的冰冷了下来。她想起了袁螭在神台之下将黄金下落告之与她，一时间悲哀不已。方耀祖竟能连这个可能也要算计的到……他真的是一点机会也不会漏掉！
　　“耀祖，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她抽出了她的手，她怎么可能将袁螭的话告诉他呢？那可是萧家的宝藏！“我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的，真的。”她无比真诚的凝望着他的眼眸，“且我真的不想活了，生而无欢，何必去受那份焚筋断骨之痛？你有那份时间和精力，多为社稷子民谋福吧……”
　　“我说过，我会让你想活下去的。”方耀祖直直的凝望着她，但那神情，却是一分一分黯淡了下去。
　　“耀祖，人各有志。”令月却酣畅的笑开了，“我真的四大皆空了，看俗世的一切都没了兴致，只想轻快一下。你满足我这个要求，我的在天之灵会感激你的。”
　　“我看过神台。”方耀祖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那里面没发现尸体。”
　　令月笑到一半，僵住了。她猛然抬眼，瞪向了方耀祖！
　　“看来你对俗世，还是有兴致的。”方耀祖喃喃。
　　令月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脑海中一时云翻雨覆，骇浪滔天——他怎么知道神台的事？他怎么知道用这件事能要挟她？！不，不可能，就算是没有天雷水涌，袁螭也一定是活不过那几日的！连张嵇都救治不了，没有人再能了！但——她一瞬间又欢喜了！她竟非常希望方耀祖能用这个来要挟她！能要挟她，就证明袁螭活着！只要能让袁螭活着，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你把话说明白。”她竟支撑起了身来。一瞬间头也不晕了，神智也清醒了！
　　“呵呵……果然有效。”场面上，开始变成方耀祖苦笑了，“祭天之后，我们在神女殿废墟勘察，祭祀神台被雷电全毁了，但神台下却保存的很完好，并无尸体。”
　　“你怎么怀疑那里的？”令月现在满心都是警惕。
　　“了师第一日就离开了建阳，我知道，”方耀祖无比寂寥的起了身，“袁螭的人第二日换了你出来，我也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举动的原因，但是，我能猜到个大概……”
　　“那袁螭呢？！”令月索性也不掩饰了，她直起了身子，紧张的问起来。
　　方耀祖负手，慢慢摇头。“我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他的声音很漂浮，很无力，“你好好想想吧……我给你寻到了大夫和治病的方法，但是，这过程如你所言，如焚筋断骨，不亚于累受经年大刑。你……能经受的住吗？”
　　令月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恍然。
　　“是谁说过的，自己是赵家大院出来最优秀的暗人？”方耀祖回身，寂寂望向了她，“青鸾为李宪崇自断过筋脉，你别说，你比不过青鸾。”
　　“你……”令月如鲠在喉。
　　她很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她和袁螭有这么深的感情？他是怎么知道要用袁螭来劝她重现生机？！
　　“好好休息一夜，婉兮会带你去蝴蝶谷。”方耀祖淡淡的笑着，“病好之后，你就自由了。”他缓步向前，拉过了床榻之上她的纤纤玉手。
　　“这物件儿，当年就是该送你的……”他的话音很垂危，“收下吧，就当是方家二公子送你的吧。”
　　令月心下一颤，发现手中多了一块玉佩。
　　——蝙蝠、寿桃、荸荠、梅花明刻在上，雕工疏阔，清雅玲珑。
　　正是她初见方耀祖时，那枚熟悉的“福寿齐眉”。这玉佩第三次，又碰触了她的掌心……往事突然一幕幕袭来，令人猝不及防。她胸口一时闷的慌，握紧了玉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还有一枚玄铁令暗卫的腰牌。”方耀祖低微的声音还在继续着，“等病好了后，你就可以自由的畅游天下了。各处的皇庄都认得那玉佩，你可以随意的支取银子；这玄铁令腰牌，可以给你行走江湖省却不少麻烦。”
　　“我只有一个要求，每年的六月初九，你如果活着，就来京城，见我一面。”
　　令月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他给她玉佩，让她有银子花；给她腰牌，可以护她的命。那个六月初九……正是他春上春暗夜抽身的那一回……他都记得，她都记得……
　　“不管我如何对别人，我对你，是无所求的。”方耀祖惨淡的笑了，“所以也希望你，永远以真性情待我。哪怕如徐妃半妆也好。”
　　令月心下一陷，想起二人昔日种种，热泪终于隐忍不住，滴落而下……
　　“为什么？”她抬起了头，终于决定要问这个难以启齿的话题了。他怎么会知道袁螭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吴丽人和庞潇潇，也只是猜测而已。他们只知她对袁螭有意，绝不会知晓情浓至此——甚至她心如死灰，也能被一句话撩拨而生！
　　那个方耀祖，绝不是一个听人片面之词就相信的人，他是怎么发现的？她哪里有了纰漏？！“你怎么知道……我和……”
　　方耀祖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好好养病，别忘了我们约定的话。”方耀祖淡淡的笑了，在离去前，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
　　“因为……那天夜里，你喊的是他的名字……”
　　＊＊＊＊＊＊＊＊
　　群山连绵。蝴蝶谷。
　　在冬天来临的时候，令月在婉兮的陪伴下，到达了这一处有着美丽名字的山谷。然路艰险而崎岖，非人力登攀。若非武功在身，绝无法见识到这谷底□。令月着实没想到，在人间真的会有这样绝世独立的世外桃源。
　　等待在这里，为她治病的郎中，竟是一个熟人。天京城德济堂的二东家——刘延龄。令月在见到他的时候，着实有些发怔。她怎么没想到呢，也该是他，也只有是他……
　　“来。”刘延龄见到她，竟无二话，伸手示意她将胳膊伸来。“唉……”他仔细探完了脉，竟蹙眉摇头，“这病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
　　令月闻言吓了一跳，赶紧让他细细说来。
　　——原来是饮人血让她误入歧途，那方法虽然可以应付一时，但却会加剧她体内神力的震荡，这就是她为何病发周期越来越短的缘故，若继续下去，到了一日一回的话，她就彻底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了……
　　方法有，但很危险，且没有十足把握——逆筋接脉，净血还神。刘延龄是个医痴，对此尝试很是兴奋。“你敢吗？”他定定的注视着她。
　　青鸾敢，她傅令月，又何不敢……对于袁螭，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念想，也是让她活下来的希望。令月笑着点头，盘膝而坐。
　　……
　　世上繁华尽，山中岁月长。两年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大地散发着草木的清香。令月一身轻松的走出蝴蝶谷，恍然间有种再世为人的感慨。
　　如今，她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脱胎换骨，她终于变成了一个寻常的人；真相大白，她心内没有秘密了，也没了爱恨情仇。
　　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自由的二十岁的女人。
　　第一站去哪里？她在山谷出口迟疑徘徊着……

　　明月入庐（大结局）

　　建阳。她心里想的是建阳。可是当马车在积雪中踏近建阳城门时，令月却近乡情怯，不敢入门了。
　　这两年来，婉兮无数次来谷底时都会说，一直没有袁螭的消息。建阳没有，大燕了没有，陇西也没有。这个人似在平地消失了，没有一丝痕迹，干干净净……婉兮苦心的劝解着，既然你人都已新生了，就忘了前尘往事吧。
　　可令月怎么可能忘记呢？她永远也忘不了袁螭在祭台内笑着抬手劈来的样子，那一瞬间已在她的脑海里定格，越擦拭，越明亮。她越来越明白，方耀祖当初的话就是苦心在挽留她，虽碧落茫茫，诚无可能，但至少成功的给了她希望。现在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四处去寻找袁螭——哪怕，她知道这希望渺茫的是一个神话，或根本就是一个宽慰自己的借口。
　　她就当替他好好活着吧，活着去看看萧家曾有过的大好河山。
　　令月倒转马头，过建阳而不入。她还是无法去面对那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崩溃倒塌的神女殿……那里是她心中永远不可碰触的伤疤，她无法去直面那里的残败萧条……
　　如今放眼天下，了泰民安，四海升平。那个众望所归的太子殿下早已变成了皇上，施行仁政，与民生息，也称的上一位仁者爱民的明君。
　　令月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和令牌，决定还是先在建阳周遭游逛一下。半年后是她出谷的第一个六月初九，那是方耀祖和她约定的见面时间，要去建阳见上一面的，也该，当面感谢一下他。
　　马车毫无目的的前行着。令月沿着当时左军府平叛的路线，慢慢向海而去。她换回了一身男装，这感觉熟悉而落寞。熬过了蝴蝶谷底逆筋接脉净血还神后，她的武功非但没有像青鸾一般废掉，反而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如此仗剑江湖，更是无限寂寥。
　　相由心生，这句话一点也不假。令月在沿途临水饮马之时，觉得整个人在水中的倒影也变的恬淡而优美。当年她入魔时邪魅的眼梢，尖利的容貌都不见了，她不再是妖女，与她交合也不会再引得地动虫灾。可惜，袁螭他等不到这一天了……
　　这个冬天，令月在占集、留河、古角、北口游荡着，在九九的最后一日，她来到了余罘。
　　其实余罘县的城门，是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迈入的。因为这片土地，有她和袁螭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总要面对过去的，令月狠了狠心，牵马沿县城主街穿过。
　　天寒地冻，店铺生意零落而萧条。很自然的，她又看到了当初那家卖《大乐赋》的书斋……令月遥遥的看了那书斋许久，看着木门闪动间，内中的掌柜和小二边聊天边忙活着生意。这里没有换商户，也没有换人，还是那个掌柜，卖的还是笔墨书砚。她如今也回来了，可是……思绪蓦然涌来，她眼眶一红，几乎要当街落泪！
　　这太丢人了，令月赶紧以袖遮脸，做风眼咳嗽装，狼狈的离开了。
　　这一夜，她鬼使神差的来到了余罘海边。她找到了当年的战场，找到了左军都督府大队人马曾集结的营帐所在地。一切都荒芜了。只有那片海，还是原来的样子。
　　令月再次与深夜漫步海边。她想起了他们在海边第一次交谈；想起了柳蓉；想起了纷繁复杂的后事……她现在突然无比的庆幸，袁螭还有血脉在世。她甚至想，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个孩子呢？
　　海风刺骨，全然没有当初夏末的舒爽，令月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黑夜，掩盖了许多怕人知晓的举动，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可以肆无忌惮的想念。她与几年前走的是一条路，说的是一样的话。只是，她的身边没有他，她只是孑然一身。
　　月隐星稀，水面黯如泼墨。传说中始皇帝欲求长生不老药，当年求仙的最末端，就是余罘。面对烟波苍茫的大海相隔，始皇终感慨而归……
　　这世上哪里有长生不老药？她苦笑着，抬头瞥见了一块巨石——正是那块他们俩互相开玩笑，避风交谈的石头。
　　令月慢慢走了过去，轻轻将手掌伏下。
　　咦？这温和的触感让她一时有些恍然！它竟真的是温热无比……真的……竟是真的！她当年心血来潮胡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令月赶紧将双手都触了上去，还有脸，甚至全身……灵石淡淡的散发着温度，帮她抵抗住外面肆虐的海风。她靠在它身上，感觉到它用了积蓄一日的太阳能量，在静静的宽厚的拥抱抚慰着她……这感觉，真像一个沉默的情人，将他的感情和着海浪的哗然，一点一点传递到她的全身和心里。
　　——“人生，或许不只是约定俗成的……”可惜重复这话的人，已经无法来验证了。
　　这一瞬，她的眼泪如潮水般喷薄而出，汩汩流下……“袁螭，你个混蛋！你扔下我一个人！你混蛋！”她趴在巨石身上，终放声痛哭。
　　泪，一滴滴落在了石头上。她哭的累了，让风吹的头晕了，竟觉得身下的石头都开始了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大，竟将她推开了出去！
　　令月愕然相视，发现石头轰轰的裂开了！黝黑的碧落中，突然有一点星光向上！她抬头去瞧，却见那光亮一直蹿入了北斗七星……居中一闪，竟在天玑星旁突然现出了一颗新星！
　　那星星如昙花一现，一瞬光芒四射之后，又没了踪迹！令月心下突然一陷——“内辅一星在北斗第三星，不可得见，见之长生，成神圣也。”天玑星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弼星？！
　　见之者，延寿六百年。令月站在冬夜的海风中，不住的苦笑。如此的天降祥瑞竟让她给遇上了……如果可以许愿的话，她不求活上六百年，哪怕她只活六年也好，六天也行，只要能让那个人回来，来见她一面……
　　＊＊＊＊＊＊＊＊
　　春去夏来，令月慢慢的适应了现状。这半年的游历，使得她心态平复了许多。眼看着六月初九之约临近，她终于下定决心，慢慢踏回了建阳的土地。
　　六月的建阳，火日临天，尘浮燥热。令月一身薄衫，一人一马，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艳丽隐秘的亭台楼阁，机关繁复的镂空花窗，歌姬清亮甜腻的歌曲，伴着丝竹之声飘扬摇曳……一切如昨，繁华依旧。只是故地重游，心里不免感慨万千。
　　令月漫无目的牵马前行着，当年的路，就在脚下。赵家大院，已不知挪为谁用，门前冷清，红门紧闭；积云别院，现在不知是谁家的私宅，起了朱楼，开了飨宴；含光书院，暗点茶馆，渝阳湖，金水河，鹰翼山，四眼桥……这曾经的一切，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面对了。
　　只是，还有一个地方，她还没想好去是不去。她还需要时间来鼓励自己，所以，令月将客栈选在了神女殿旧址周围，先住下，再打探打探情况。
　　两年了，她又走上了通往神女殿的玄武大街上。两年了，已经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位神女存在。路人对她露出的相貌也无心惊讶，人来人往，皆劳碌奔波着，街面一派熙熙攘攘。
　　神女殿的遗址，已变成了一处集市。贩卖布糖蔬果，花鸟鱼虫，热闹的很。当年巍峨宏伟的壮美神殿，早已不见踪迹，连一根残柱都没有留下。
　　令月站在集市中央，怅然若失。
　　她听人说书，花钱寻人来问当年的事，都没有在原地痛哭一场来的痛快。可这一切，居然都残忍的消失了……她的忧伤没有凭据，她的哀思无可寄托。她知道爱人没有生存的可能，不光有雷电，反涌的水全部漫了进去，这光是单纯的想想，就够人撕心裂肺。可是，惨状没有留下任何的墟体。哪怕是管中窥豹也好，她连来窥一眼当初的状况，都不能了……
　　令月恻恻的回了客栈，心下空荡荡。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袁螭不可能活下来。只是方耀祖说其中没有尸体，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如今，连一处可以让她放声哀悼的地方都没有了。建阳，真的无留恋之处了。
　　令月静静的等到了六月初九，如约来了皇庄。皇庄就在神女殿旧址东侧，她出示了玉佩，无声的坐下。她知道自己需要等待，因为从前这个男人是太子，而如今，他是皇帝。这是第一个约定见面的日子，她得去好好的，感谢一下他。
　　薄薄一汪纱帘，将建阳夏日的炎热挡在了门外。令月一直等到了日落山头，才等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黄门。
　　——皇后生子，有些凶险。
　　令月知趣的起了身，退散了。方耀祖立后了，是啊，他不可能不立后的。眼下人人成双成对，唯独她形只影单。还等他第二日觐见吗？她突然不想再见了。她托这位公公将祝福和谢意转达，又自嘲说明年再见吧。
　　她现在非常自由了。有一年的大好时光，去哪里呢？心系建阳，只因她忘不了那个人。那就在离开建阳时，再去神女殿看最后一眼吧。
　　再见了……令月蹲下身，从地上挖起了一捧黄土，用手帕小心的包了起来。就当带着他周游天下去吧，离开这个让他们伤心的城市，令月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快步离开。
　　在经过一处街角时，她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身影——这身影飘逸而熟悉，牵引的她心肝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嘴唇……
　　令月突然呆滞当场——她看到一个同袁螭生的一模一样的男子，在沿街招揽着生意！
　　路人自他身边走过，对着他兜售的货品皆为摇头。阳光洒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边……
　　天！令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又突然懊恼的要命！自己怎么下手这么狠！好容易梦到了他，再被惊醒可怎么办！
　　可是，丝丝疼痛从指间传来，无比的清晰，无比的真实。令月迟疑的伫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站立在原地。
　　是真的。
　　她又使劲眨了眨眼，确定了，没有眼花。
　　这一瞬间，她不知自己该哭还是笑了。是上天可怜自己吗？赐给了她一个肖似前人的替代品？
　　令月平心静气，慢慢向那人靠近。他一身青衫，满头大汗，正在卖力的招揽着生意。
　　“这位公子，您要刻印章吗？”那人发现了令月，当下笑容浮面，彬彬有礼，“自带料十文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令月细细的端详着他，只觉得头脑发懵，思绪一片空白。
　　太像了。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公子？”那人惊异的召唤着她。这瞳神中一瞬闪出了狐疑，更是兼具了袁螭当年的神采！
　　令月突然觉得阳光一瞬辉煌洒下，万物都在自己眼前艳炽盛开了。
　　“我要。”她一点一点裂开了嘴。
　　令月随他来到了简易的摊子前，自己拿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好。她挑了最贵的石料，要了最繁琐的工艺。
　　“要刻什么印章？”那人恭敬的问着。
　　“海不扬波。”她一字一顿的回着。
　　那人一愣，虽然蹙了下眉，但还是在简陋的案子前坐好了，“客官您走就是，明日此时来拿。”
　　“不，我不放心。”令月摇头。“这印章对我非常重要，我出十两银子，就在这儿看着你刻。”
　　那人被银钱的数目震惊了下，他突然向四周望了望，那举动如同作贼一般。令月心下生疑，扫视周边，没有可疑的人，只有游手好闲的乞丐。
　　“这样……天快黑了，要收摊了。”那人的表情很为难。
　　“没关系，我随你回去刻，”令月等的就是这句话，离的近了，她越看这人越像袁螭，只是眉宇间没有袁螭的那一丝阴郁和傲气，整个人市井味十足，她反更有兴趣看他的身世来历了。
　　“这……不方便的。”那男子摇头。
　　见他推脱，令月更来了兴致，“我可以多给银子，你前头带路吧。”她抄起他的旗幡，咧嘴示意。
　　那男子没有办法，徐徐收拾了摊位，两人前后离开时，令月突然发现，那些乞丐也如影随形着。
　　——他竟然和一群乞丐生活在一起。
　　在紫竹桥下，那男子难为情的停下了脚步，“这位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就住在这里。您还是明日再来吧，我一早就给您开工。”
　　“不行。”令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好容易找到一个相似之人，岂能放走！“那你跟我去我的住处，我要看着你刻。”
　　“不行！”旁边的乞丐却成群的吆喝起来了。
　　“为什么？”令月瞪眼，“我花钱让他去刻印，怎么，还得你们这群要饭的同意啊！”
　　“这个人欠我们的钱，没还清之前，不能走！”从乞丐群中蹦出一首领模样的人来。
　　“欠多少？”令月压住了心底想打架的冲动。
　　一群长老聚头算了一通，“十两。”两手一伸。
　　“抢钱啊！”令月眼睛一翻，“他是和你们赌了还是卖了，值这么多钱！”
　　“这小子的命是我们救的！”那头领笑着说，“他身上的衣服是我们给的，这半年来吃的我们的，喝的我们的，还有抓药的银子，十两哪里算多！”
　　令月突然对这个人的来历很感兴趣。她沉默的向前，招呼那首领单独叙话。
　　……
　　一番谈判过后，令月心满意足的走向了“袁螭”，“现在你的债主是我了！跟我走！”
　　＊＊＊＊＊＊＊＊
　　夜已经很深了。令月步履轻快。
　　乞丐在银子的诱惑下，说出了这男人的来历。半年前的冬天，这男人躺在玄武街的花鸟市，和死人一般。乞丐见他身上的衣饰华美，便将这“尸体”抬到了他们附近的紫竹桥老巢，将衣服剥下卖钱。可谁知，这人后来竟醒了过来……这不，就在紫竹桥赖下了。这生意做的真亏，衣服没卖几个钱，还得白养一个大活人。所幸这人还有点手艺，靠着刻印，一日能勉强赚来个饭钱。
　　那衣服虽然被当掉了。但通过乞丐的描述，还是让令月心头突突不已。
　　——这是个没有记忆的男人，还穿着与袁螭一样的衣裳……
　　她不想去追究半年前是个什么日子，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建阳的神女殿遗址前。也许这就是老天对她逆筋接脉，净血还神之心的补偿，将他又还了回来……
　　推开客栈房门时，她笑出了声，眼前却已经模糊了。
　　“你怎么了？”那个男人惊异的问询着她。
　　“坐。”令月擦了把眼泪，搬来了一个板凳，与他促膝相向。
　　像，真像……不，应该就是他。她伸出了手，慢慢触向了他的脸庞。
　　“你——”那男子蓦然退避三尺，脸庞都惊绿了。
　　“相公。是我啊！”令月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发鬓，扯出了个大大的微笑，“你不记得我了？”
　　那男子大惊，呆滞片刻，使劲摇头。
　　“你的家在哪里？”令月问，他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令月问，他还摇头。
　　“你失忆了？”她突然觉得特别的好笑。“你能记起点什么？”
　　那男子初警觉的凝视着她，后发现她真诚的很，便迟疑的开了口。“我只觉得集市那里有些熟悉……他们说也是从那里把我抬来的，我想从那里找回点记忆……”
　　“哈哈！”令月大笑起来。她愈加肯定这就是袁螭了！她不管是谁送来的，只要是他就好！“有时候人恢复了记忆，不是件好事的。”她由衷的劝解着。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袁螭冷了脸色，更有当年的风采。
　　令月笑了，笑的前俯后仰。
　　“你有什么证据，你是我娘子，我又是谁？”袁螭开始追问了。
　　令月心下一闪亮，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一白卷。这个宝贝，幸亏她一直贴身保存着……
　　袁螭接过这带着体温的白卷，打开，愣住了。
　　——画中的他拉着一位女子的手，笑眼相望。
　　神情仪容皆惟妙惟肖，正是他和眼前的这名女子！
　　“这回你该相信了吧？”令月哭诉的如同笑场一般，“相公啊，自从你走失后，我可是找遍了大江南北……”
　　＊＊＊＊＊＊＊＊
　　连绵运河，几叶扁舟。
　　令月成功的将这个男人拐离了建阳。虽然，他很不乐意。他其实还是想去神女殿那里，看能不能找回自己遗失的记忆……
　　“你姓什么？”在封闭的船舱内，他终于开始主动的打探起她来了。
　　令月一怔，突然有了一个新奇的想法。“我随你姓的。”她一本正经的答话。
　　“那我姓什么？”他更郑重的问起了。
　　“你想姓什么？”她的声音轻柔的像舱外的水烟，“从今后你想姓什么，我们就姓什么。”
　　袁螭木然。任凭令月抱着他暗自开怀。
　　夜幕低垂时，令月给他细致的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是古代有一个亡了的皇子复仇却爱上手中棋子的故事。故事的结尾，这两个不能相爱的人都离开了人世，在忘川的两岸遥望，不得相见。他们一个焚筋断骨，一个渡厄轮回，只为再见对方一面。最终，玉帝见他们情比针坚，准他们再世为人，永不分开……
　　江南有古刹，临东湖，名为慈悲。
　　二人步入，恭敬虔诚。拜而出，得黄绢如下：
　　“西山通虎穴，赤壁隐龙宫。形胜三分了，波流万世功。”
　　“沙明拳宿鹭，天阔退飞鸿。最羡渔竿客，归船雨打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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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送你一个东西。”袁螭在湖堤突然停下了脚步，从怀中轻轻掏出一红布包裹的物件。
　　令月一愣，想他这几日挑灯夜刻，竟是为她在刻什么东西？她心下一喜，忙郑重接过。
　　“我好像记起来点什么，”袁螭在旁淡淡的笑着，“该送这个给你了。”
　　红绸的四角被依次打开，令月诧异的一瞧，只见四个篆字赫然屹立于印面之上。
　　——“袁傅氏印”。
　　她蓦然有些忍俊不已，想嗔笑他，却摇头湿润了视线。
　　低空中，有沙鸥成双掠影过，无比可爱。
　　远望湖光潋滟，如晨光之着树，如明月之入庐。
　　不似人间。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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