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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我还》（上部） 作者:玄月儿 

　　1

　　北地边寒，八月飞雪，初次出京的端王李谪掀起车帘，看银装素裹。
　　这一路人马是从京城而来，半个月前先帝驾崩，今上继位。这一代的储位争夺甚为血腥，而今，先帝遗下的皇子除了帝座上那位，就只剩下与新帝一母所出年仅十岁的端王李谪。也被打发到了这冰天雪地的漠北。
　　李谪的眼冷漠的看着车外一色的天地，到处都是白的，真没看头。以后就要在这样的地方呆下去了。如无意外，便是一辈子。
　　忽然，一抹红色进入他的眼帘。
　　“过去看看，那是什么？”
　　侍从不敢怠慢，赶紧驱车过去。却是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女娃娃倒卧在雪地里。幸好没被冰雪覆盖完，衣裳也还显眼，这才让李谪看到。
　　“啊，死了！”有个侍卫走近一看，然后说。
　　“没见过死人，在王爷面前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随行的王府总管段康训斥。别看他年纪也不大，但毕竟是从小跟随李谪的人，发起话来也别有威严。他也是唯一能在李谪面前训斥下人的王府中人。
　　李谪蹙眉，放下车帘。原本心绪就不佳，遇到死人自然更加不好。
　　“死了是大人，小娃娃还有气。”
　　后面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士，径自走过去抱起女娃娃，冻坏了。径自抱到车上，解下外裳，抖开被子裹住。他看到小女娃脖子上挂了根红绳，挑出来看，是个锦囊。想来和她的身世有关，便取了出来看。
　　果然，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原来叫云霁，很好听的名字。不过，里头还有块小小的玉玦，却令方文清大惊失色。
　　“怎么？”车上的李谪看他面色有异，开口问。能让他这位老师面色大变，可不会是一般人。
　　方文清把锦囊给小女孩塞到衣服里去，这才说：“殿下，居然是云峰的女儿。”难怪方才瞅着觉得眼熟。上头写着，正月初一的生辰，正好一岁八个月。
　　“老贼的女儿？”李谪伸手把云霁抱过去，细细打量，的确是三四分像，不过比云家那几个女儿都要好看。
　　有人去检视女子的尸身，小声禀告：“王爷、先生，是中毒死的。”
　　方文清看这女娃娃身体慢慢暖了起来。唉，多半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就遭到了丧亲之痛。招呼几个侍从，挖坑把女子埋了，做下标记。又给小娃娃灌下热奶茶，好在一会儿就醒了过来。想是
　　只早他们一步，这才捡了条命回来。
　　方文清道：“天意！王爷，老夫要将这小娃一并带到漠北养大。”

　　2

　　乾元殿总管太监段康，小心翼翼的把新送来的加急文书送进御书房，以供端帝李谪批阅。
　　放在龙案上，段康恭声说：“皇上，方将军半个时辰前进京了。城门已关，是翻墙进来的。”
　　李谪停下朱笔，“大军还有几日到京？”翻墙，看来一路体力耗损不小，连一跃而过都做不到。
　　“四日。”
　　也就是说，她一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来了。
　　“去了么？”
　　“去了，方才暗卫来报，见她从侧门进了云府。”
　　云霁被人引着，进了云峰的房间。在跨进门槛时，略微犹豫了一下。
　　十日前，那人让人知会她，云峰病重不起，她便赶回来了。虽知日日在朝上见到的就是生父，她却没有相认过。
　　看了眼紫檀木桌上在风中摇晃的油灯，云霁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名震天下，而今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只一双眼还是那么明亮，看到自己，眼里的光芒闪了一下。
　　“你来了。”
　　云霁点头，在床头跪下，低低唤了一声‘爹’。方才进门时，她听老管家说了，听说她今夜能到，老爷用了最后关头才能用的药，强制清醒。
　　“终于肯叫我了，我生怕等不到这一声。”
　　云霁望着他，默然无语。
　　“霁儿，你可信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那就好。不认命，你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拿这云氏满门胁迫你，不必理会。我除了给你一条命，什么也没有给过你。”
　　……
　　走出那个房门的时候，云霁见到了日后云家的当家人，当今的驸马都尉云霆。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都驻足看了一眼对方。
　　“二少爷，老爷……你赶紧进去吧”方才伺候在房里那个老管家匆匆出来唤了云霆进去。
　　从云府出来，云霁一路走到最爱去的饺子馆。想不到远远看见还有一星灯火。
　　这里是她无意间发现的，那时路过，看到这饺子馆里，有白白的饺子排着队一个个隔墙飞过，不偏不倚落在靠墙的锅里。而且，不用提醒，下满一锅便即停了。
　　她好奇走过院墙去看，看到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一手擀面皮，另一手就在包饺子，快捷无比。待到那边起锅，她还是一手擀面皮，一手边包边扔。
　　她蹲在老妇人面前看了半日，看她手下丝毫不停，从无差错。老妇人告诉她，练熟这一手她用了五十年。
　　自此她便爱上这里来吃碗饺子。想不到都半夜了还亮着烛火。
　　老婆婆打开门看到她，咧开嘴笑了，“后生，你回来了。”四个月前，云霁告诉她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聂婆婆，你怎么还没关门？”
　　“等你呢，你家大哥帮我把这里买下了，他说你今晚会来，我就包好了饺子等你。”边说边过去下饺子。这回是事先包好了的。
　　云霁拿筷子的手一顿，然后端起热腾腾的汤来喝。只放了盐和葱，但特别香。
　　聂婆婆端了饺子过来，“来，趁热吃。遇到再不好的事，吃了热热的饺子心里就好过了。”她老于世故，自然能看出云霁青黑眼眶下的悲伤。
　　云霁点头，埋头开始吃。吃到第八个的时候，听聂婆婆问：“后生，你也不小了吧？”都来吃了五年饺子了。
　　“厄，满十九了。”
　　“咋还不找个媳妇呢？总这么一趟趟的往外跑，家里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好哇。”
　　“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不了主，得听我大哥的。”
　　吃完一碗，云霁连汤一起喝下。这一路都是啃冷馒头，吃到热汤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
　　“哪，你大哥来接你了。”
　　云霁抬头，果真是他。放下碗和铜板走过去，听到店门在身后吱嘎吱嘎的关拢。
　　站定在李谪身前三步处，云霁说了声‘谢谢’，就被他以大力拥入怀中，腰肢似乎都要被折断。
　　“你累了。”平淡的语气，却让云霁这十日来的疲累一起涌了上来。她乖顺的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
　　李谪看看怀中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安静呆在他怀里，而不是想着怎样离他越远越好。压下心头的些微苦涩，他抱着她上了候着的马车。
　　云霁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好一阵才真正的清醒。她被人完全的抱在怀里，身后贴着个滚烫的胸膛。然后就感觉到股间他剑拔弩张的欲望，正直抵着她。
　　她低下头，身上只穿了亵裤和一件湖绿色的肚兜。她原本是束着胸的，可这时也不知被他拆了丢在哪里，然后给她换了件肚兜。
　　她稍稍移开点身子，避开他的下身。知道他睡觉其实很警觉，这样就会被惊动。
　　果然，须臾便听到他方醒时带点沙哑的声音，“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重重幕帐外点了一只烛火，还是晚上么？
　　“不久，睡掉了一天。”
　　“这么久？”
　　李谪没有搭腔，半晌才说：“昨夜三更，你走后不久，云府就挂起了白灯笼。”
　　云霁稍微缩了一下身子，他把她抱紧。
　　“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
　　“嗯。”的确是饿了。
　　段康早安排好了，听到招呼，立即让人把温着的吃食送了上来，全是那位姑奶奶平素动筷子多的菜色。只望她能多吃两口，自己主子心头也能舒爽些。
　　李谪就在旁边帮她布菜，看她喝稠稠的牛肉粥。犹记得她小时贪吃，时时吃的两颊鼓鼓的。
　　云霁吃了一碗，放下来，又走回床上和衣睡下。
　　段康忙安排收了下去，然后关上房门。
　　李谪挪过去替她褪了外衣，拉被子盖好，然后就坐在外侧，看昨夜没完的折子。
　　到了四更，段康又进来叫起。
　　李谪在她耳边轻声问，“你要不要等大军回返，去上柱香？”
　　云霁并没有睡着，只是昏昏沉沉的，闻言道：“不必了。”
　　李谪也不再说，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去着龙袍，准备上朝。
　　待他上朝去了，段康便亲自在外头守着。
　　云霁就这么不问世事的睡了十日。
　　七日前，远征西陵的大军得胜还朝，端帝亲自举行了郊迎仪式。只可惜，炎夏人心目中的常胜将军方云纪却因伤病不能出席。这些日子，也一直卧病在家休养，闭门谢客。
　　午后，蝉声低鸣，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段康执着拂尘，看到从后殿神采奕奕走过来的人，心头暗暗叫苦，怎么赶得这么巧。皇上才刚招了个新入宫的采女进去呢。不敢耽搁，忙忙的便迎了上去。
　　其实不管何时，他一看到很精神的云霁都是要头痛的。只是此刻，格外头痛。
　　“段总管！”云霁看他迎了上来，便止步招呼。
　　“小姐，睡好了？”
　　“嗯，我是来辞行的。”
　　别呀，你走了我不就完了。
　　“皇、皇上正忙着呢。小姐一会儿再来？”
　　云霁侧耳听听，脸上了然，“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了。等皇上忙完，你帮我说一声就成。”
　　看她转身就走，段康都要哭了，让她就这么走了，他除非真的是不想活了。几步跟上去，“小姐，你现在不宜出宫。”
　　“我不让人看见就是了。”这个，她熟门熟路的很。
　　“皇上十几天没翻牌子，各宫都急红眼了。现在，外头不知多少耳目盯着乾元殿呢。您等等，奴才来安排……”先把人拖住再说。
　　“让她走！”御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露出李谪冷厉的眉眼。永远都是这样，需要温暖的时候才肯呆在他怀里，一旦恢复过来便又避他如蛇蝎。
　　云霁看他衣衫整洁，心道：这么快，难道真是年纪大了厄。可是，他每日清晨的一柱擎天，那是实实在在的。
　　就这么甩手走了，好像真是太过河拆桥了。而且段康说的也在理，此时她出去，怎么都要惊动有心人的，还是晚间方便些。
　　于是，云霁便被段康左哄右哄又哄回了西轩室。她小时候时常迈着短腿跟在他身后要糖吃，也不好太过驳他的面子。
　　李谪看她进了西轩室，面色这才稍缓。段康忙到了跟前，“皇上？”
　　李谪指指里面，“料理了。”
　　“隔得远，怕是没听到什么。而且，现下各宫都关注着，欲盖弥彰哪。”段康觉得隔了这么远，除了云霁那等特别耳聪目明的，没几人能听到。何况，云霁也就说了两句话，声音还很小。
　　李谪没说话，往西轩室去了。段康知道这就是默许，便忙着人把那个采女送走了。还安排了人去看着，不让她有乱说话的机会。
　　云霁在靠窗的榻上打坐，听他进来睁开眼，“臣死罪，扰了皇上雅兴。”
　　“那你准备如何弥补？”李谪方才看她已是换回男子打扮，心头不悦。盯着收束得平坦的胸，“也不怕难受。”
　　“习惯了。”
　　“我不习惯。”说着走过去就要解她的衣襟。

　　3

　　云霁退到里侧，低低唤了一声：“皇上！”
　　李谪立在塌旁，双目盯视着她，小腹处如火灼烧。这十日，他夜夜伴她入眠，在她噩梦惊醒时及时安慰她。体谅她丧亲，不敢动她分毫，怕再惹来她厌恶的眼神。实在难熬，方才召了个采女。那女子伏在他腿间伺候，技术娴熟。他原就是强忍下的□，很快被勾起。脑中想着她的样子，正要拉那女子上床纾解欲望。就在此时，听到她轻悄的脚步声，他立时便没了兴致。
　　听她说是来辞行的，怒火瞬间点燃。这就是答谢他这十日的照拂，不再不告而别了？
　　李谪伸手抓了她的脚踝，把她往外拖。云霁伸另一只脚点他手上三处穴位。他放开她的脚，侧身坐在床沿。
　　云霁收回刚才踹他的脚，抱膝坐在里侧。眼见他满面痛楚，不敢再招他。真是奇怪，她又没想进去扰他，他继续做完不就是了，又跑来做出这副样子给她看。
　　“给朕老实在这呆着，不必再回去了，朕会给你个合适的安置。”这一回，说什么都要把她留下来。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头回死爹了。我要回家去！”
　　李谪睁开眼，“你说过的，我身安处，便是你家。”
　　“不记得了。”云霁飞快的说。
　　李谪倾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你想不认账，那可不行。你记得也罢，忘记也好。总之，我是牢牢记着的。”
　　云霁低头，怎么搞的好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为什么不让她回去？
　　李谪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褪了外衣上床躺下，“在这守着，有事马上叫醒朕。”
　　云霁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老子是将军，守土开疆。还得兼职当你乳母，守着你睡觉哇！不过也不敢走开了去，抓了本书坐到靠窗的榻上看，旁的一律不管。
　　段康很有眼力劲的一下午都把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拦着。可是，皇帝晚上依然交给了他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说要是人走脱了，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做夜壶。
　　当晚，吃过晚饭，云霁就不停的跑茅厕。
　　“段康，你不得好死！”
　　“不是个东西！”
　　……
　　在屋外头守着的心腹大宫女采郁捂住嘴无声的笑，这拉肚子都还这么有精神骂人。眼见皇帝从外面经过，忙正色行礼。
　　李谪也听到了里头间或传出的咒骂，“可捎带上朕没有？”
　　“还没有。”不过肚子里肯定是骂了的。
　　“那就好，在这守着，看她有什么需要。还有，熬好的药盯着她喝。”李谪返身去东轩室歇下。
　　他刚听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指着段康的鼻子夸了他一句：“胆够肥的！”
　　段康哭丧着脸，“奴才不想做夜壶。”他也不想的，可给这位主喝蒙汗药压根不管用。不然让她喝下去，乖乖的睡着，那再好不过。
　　“给你两个月假期，风风光光的回家探个亲。等她气消了再回来。”
　　“奴才谢皇上天恩！”段恩是真的感激涕零啊，赶紧回去收拾行囊。不然，等云霁恢复了能把他折腾得够呛。
　　过了两日，云霁躺在床上，已止住了泻，但整个人还在处在有气无力的状态。也懒得骂人了，反正段康那老小子不痛不痒的。
　　李谪下了朝，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看她比昨日精神好上许多，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可不是朕叫他做这种下作事的，你放心，朕已经把他撵了，替你出口恶气。”
　　“叶惊鸿来了？”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
　　李谪的脸沉下来，“来了又怎么样？”
　　“那干嘛把我关在这，我要是想跟他走，早走了。”
　　你要真的只是叶惊鸿，我就跟你走！
　　那是在四年前，方文清都还在世的时候。云霁被狠狠伤过后，愤然出走江湖。遇上了同在江湖行走的惊鸿剑客。彼时，云霁十五，叶惊鸿正是双十年华。
　　云霁十四那年，力败忠于端帝兄长的炎夏第一将军，已经名动天下。但对江湖上多如牛毛的规矩却是一概不知，加之情伤在胸，一路横冲直撞，平静许久的江湖被她闹得很是热闹，还引来一方英豪联手攻击。当时，正是惊鸿剑客出面化解。
　　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携手共游江湖。
　　叶惊鸿邀她一同归家探亲，她满口答应。当是时，方登基未满一年，日理万机的端帝在三道急令召不回人后，亲自抽身而来。
　　云霁才知这一年一处笑闹的竟然是南越之君宗烨。她仍然不肯随他回来，却在听到义父病危的消息，不得不回返京城。自此，便再没见过叶惊鸿。彼时，她虽不是掏心掏肺对待，但也是满腔少年赤诚与人相交，不料又遭到欺骗。
　　这三年她不停请战，征战四方。
　　“如果让你征战南越，你去么？”
　　云霁毫不犹豫的答：“去，臣在义父临死前起的誓，至死方休。”
　　“来人！”李谪忽然提高声音，“传旨：兰陵将军伤重不治，朕要为他举行国葬。至此以后，你就只是云霁，方云纪发的誓言不会再约束你。我们重新开始！”
　　乾元殿副总管戴隆记下口谕，默默退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臣说不得，也只好去死一死了。”
　　“你！我现在就掐死你。”李谪的手扼住她的脖子，看她闭眼不看自己，手不由自主的越收越拢。
　　云霁也不挣扎，任他施为。
　　李谪心头有个声音：杀了她，就再没人能抢走……
　　云霁在床上扭着身子大咳。李谪站起身来，他终是下不了手。
　　“你爱做兰陵将军，你就去做。我也不关着你了，你能走了就走吧。”李谪说完拂袖而去。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对待——视若无睹。
　　云霁慢慢止住咳嗽，从床上爬起来，拿过外衣正要穿上就被采郁接了过去，替她穿好。
　　“何苦，你自己不好受，连累我们也过不了好日子。身子还虚着，再养几日再出去。”
　　“一日数变，我还是趁着主意没改前赶紧走吧。”刚一迈步，就觉得天旋地转。
　　“坐下，吃点东西先。”采郁把她按坐下，然后出去端了牛肉粥。一边盛粥一边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你整个人都拉空了。再不休养好啊，小心出宫门的时候被侍卫当刺客抓住。那可就太丢我炎夏常胜将军的脸了。”
　　“南越之君走了？”不然她也出不了宫门。
　　“嗯，听说在方府外等了十来日无果，走了。”
　　待到吃饱喝足，修养好精神，一直到入夜李谪都再没出现。云霁二更时分，便换了暗色衣衫，闪身出宫。她身体仍虚，不过宫门处想是有人打点过了，并无动静。
　　朱雀大街上静得吓人，除了打更的，再无人走动。这几年，为了防着前朝遗党闹事，重又开了宵禁。
　　云霁摸黑进了家门，刚步入堂屋，就听到‘哧’的一声有人划燃火折子点亮烛台。
　　“你不是走了么？”
　　“我不走，你出得来么？”坐在桌旁的正是叶惊鸿。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挺直的鼻梁端正刚毅，星目熠熠有神采。当年江湖上谁见了不赞一句‘磊落好男儿’！
　　“堂堂一国之君，老是撇下军国大事往外跑，不太好吧。”也因此，当年虽觉叶惊鸿气势非常人能有，她从来没往一国之君上想过。
　　“哪有老是，上回在江湖是历练，这一回出来，我不放心你。”
　　这世上知道方云纪是女儿身的，还活着的，已不出十人。叶惊鸿恰好是十中之一。
　　“我又不是你的责任，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走吧。”
　　“说得好，该不放心的人是朕才是。拿下！”李谪推门而入。
　　李谪是有备而来，十余名大内高手将叶惊鸿团团围住。云霁避开两边各自伸过来拉她的手臂，当老子是什么啊！径自站到屋角观战。
　　叶惊鸿比了下院子，“出去打，别把小霁的屋子弄脏了。”院中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四个深色衣衫的人，正是南越君主身旁的风雷雨月四将。
　　“很好，一举成擒，霁儿，你今日这一功非小。”
　　“姓李的，你不用挑拨离间。我敢来，就不怕你设伏。今日小霁我一定要带走。”方才得到消息，他就知李谪必定设伏，但不来恐怕真的一辈子再见不到她。
　　堂屋的门轰的一声关上，云霁把他们全关在屋外，自己上前拈香给方文清的牌位上香。心头默念：义父，我亲爹也下去了，你们斗了一辈子，在下边就消停消停吧。外头两个都不是东西，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可这儿是咱们的家，不能让他们弄脏了不是？
　　“天朝陛下，你看今夜，楼台近水月当空。只是，水里的月亮终究是虚的，天边挂着的那轮你总也得不到。”
　　“我们之间赌气是常有的事，难道你竟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

　　4

　　整个方府，没有一个人出来。
　　两方人马眼看一触即发，自家主子却开始斗起了嘴皮子，都有些无语。
　　四将是宗烨心腹，而李谪带来的十二名侍卫也是心腹，扑杀他国君主，这活总不能随意找人来干。
　　云霁上完香推门出来，就见李谪负手站在檐下，而院中十余人战在一处，数处景致被毁。
　　云霁亮出倒握的剑，“君王有事，臣子当服其劳，臣替陛下收拾南越宗烨。”说完跃入战圈，专找叶惊鸿麻烦。
　　他二人当年也曾几番交手，各有胜负。
　　刀光剑影中，叶惊鸿低语：“小霁，你赤胆忠心，但炎夏之君是如何待你的。值么？你当年也答应与我一同归去的。”
　　“一时逃避罢了，若是你记挂这话，追寻到此，深陷险境，倒是我对你不住。”话刚出口，就被随后赶来的李谪拉入怀里。
　　“你听到了，别再痴心妄想了。”
　　那边四将被围攻，雨忍不住就说：“国主，不就是个能打仗又长得好看点的少年，这天下又不是没有女人了？”话音未落，就挨了一剑。
　　宗烨看到云霁丢给他的‘快走’的眼色，暗暗咬牙，“撤！天朝陛下，南越宗烨半年后来向贵国太后贺寿！”到时咱们朝堂上再见吧。五人无法抢人成功，但要撤却简单许多。终究吃亏在这是别人地盘，他不能把精锐拿来和人火拼。
　　“你答应我下午说的事，我就放了他。”
　　云霁想都不想，“他是我什么人，我要为他受你胁迫？”
　　“说得好，是我说错了。那你，答不答应？”
　　“陛下，在京城扑杀友邦君主，不妥吧？”
　　“届时往乱坟岗一丢，谁晓得这是不顾家国私自外出的南越君王。”李谪是真带着杀心来的，竟敢上门来抢人，老子做了你。不过眼见风雷雨电四将拼死相护，己方一时难以得手。何况这事的确不能摆到台面上，眼见那几个要突围而出，他扬手比了个手势，包围圈霎时散开，无谓多造成死伤。否则，跑脱了宗烨，留下别人的命无益，反而招祸。
　　“好，我不在你跟前杀他。”
　　说的真好听！宗烨回望云霁一眼，闪身出了院墙，四将随后跟上。
　　十二侍卫半数挂彩，当然对方伤的只会更重。方才见了端帝手势，便各自隐去。一时，偌大的方府又只剩下了两人。方文清的府邸与他的官职相比，其实不算大。但云霁时常不在，四年前便关掉了几个院落，下人也遣出好些，只留下几人看房子而已。黑黢黢空荡荡的，反而显得很大。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我还可以做很多事的。”
　　“太后觉得你年纪不小了，皇家不该耽误你青春。”夜半正寒，云霁受过伤，一直有些畏寒，但以她的死脾气，肯定不肯撇下他进去添衣。这是她谨守的君臣本分。哼，你我之间还受得了这些？不过放你自在几年罢了。李谪动手解下披风披到她身上，眼见她又要不受，眉眼一沉，“君王赐，何敢辞？不必谢恩了。陪我站会儿，三更就走。”
　　云霁静默了一会儿，“太后娘娘要为我指婚？”
　　“朕的后位虚悬，直接抬了你进坤泰殿便是，何用指婚？”
　　云霁没搭腔，太后绝不会是这个意思，她可以放心。目前，太后的意思对李谪还是有牵制作用的。因为她身后的外戚。
　　李谪的兄长李灏当初迎娶亲表妹为后，就是为了拉拢他舅舅何太师。李灏病故，无有子嗣继位，皇位这才落入了李谪之手。当然，他这十余年的暗地经营也是不可小觑的。
　　说来李灏本不当无子，只是嫡子早夭，太师权倾一时，故此从皇后入宫伊始，便立意一定要何氏的子孙才能坐上那个位子。皇后专宠，旁的妃嫔根本不能近李灏的身。连宫女的裤子都必须加上繁复的系带，令皇帝不易亲近。宫女们惧怕何后及太师的势力，每日也无人敢着艳妆，对皇帝的亲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唯恐转眼便被杖毙。
　　当皇后何叙君的亲儿子夭亡之时，李灏身体孱弱已无能使其再度受孕。
　　及至李灏病危，太师之意便是要在旁支中过继一个给何叙君继位。一贯避居深宫的何太后罕见的坚持，一定要李谪继位，兄妹俩为此争执不下。最后，是何太后拿到了李灏临终前的手诏，出示群臣，迎了端王李谪进京继位。
　　云霁败炎夏第一将军莫轻崖，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校场。这几年，她四处征战，在军中、民间都有很高威望，军权也逐步收入手中。所以，不能明白端帝为何要兰陵将军病故？她作为方云纪的价值，比云霁高多了。
　　眼看到了三更，李谪转头看一眼假寐的云霁，“回屋去睡吧。”站这么两刻钟也撑不住，看来她的旧伤对身体影响甚大。古来名将，难见白头，即便不是马革裹尸，身上的旧伤也难令他们到白头。他不愿意她也步了这个后尘。要对付何家，还有以后不住冒出的赵钱孙李家，那是他的事。
　　云霁做了个恭送的姿态，等他走了就转背回房间睡大头觉。你大半夜不安好心出来杀人，没得睡也要拉我作陪，哼！
　　耳中没听得离去的脚步声，她弯着腰不能起来，“陛下，再不回去该误了早朝了。”
　　“你呢？”
　　我，我不是伤重么，当然是继续病假。要知道，上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云霁平日的俸禄，大半因为上朝迟到被扣。平素还要靠李谪贴补，才能维持方府的开支。
　　“算了，回去睡吧。”
　　“是，臣领旨谢恩。”快走吧，你走了我才能回去睡啊。好歹盼到李谪离去，她打了个哈欠，回房。
　　候在房里的展凤迎了上来，“少爷，我还当你这回真的是要卖身陛下，回不来了呢。”
　　“呸，我也没捅啥篓子，我打了胜仗呢，干嘛要以身抵债。凤姨，困死了，有什么等我睡醒再说。”走到床边甚没形象的倒下，鞋都是展凤脱的。
　　展凤是方文清书房伺候的人，当年跟着一起到北地去的就有她。云霁算是她一手带大的。而今，在方府做总管。
　　云霁眯着眼，“凤姨，我要吃玉板蟹，老姜鸡，乌梅酒焖牛腩……”嘴里还在说着菜名，人已经睡着。
　　展凤好笑的替她拉上被子，“怎么整得像是陛下没给你吃饱似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家少爷每月的俸禄银子都要被扣，老爷又没有积蓄留下，还真是不好主持中馈。
　　少爷回来了，她每日又得叫她起床去上朝去。不然，展凤怀疑她的俸禄得被扣没了。
　　方文清当初把云霁当男孩子养，一半是怕云峰派人寻女找上门来。后来，当初一同北去的人，不剩几个了，云霁的身世倒真成了迷。
　　李谪回到宫中，用冷毛巾抹了把脸，便更衣上朝去。给了那死丫头一个好借口，怕是好久都不能在朝上看到她睁着眼打瞌睡的样子了。贪吃又贪睡，居然还是瘦得没几两肉。
　　散朝回来，他到清宁殿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当年以冠绝天下的美色受到独宠，生下他们兄弟俩。父皇晚年倦怠，以至于何家一步一步权倾天下。皇兄知道要做太子，必须有舅舅支持，毫不迟疑的就去追求时时来宫中玩耍的表姐。
　　不过，舅舅太过贪婪，这十多年独揽朝纲还不够，竟想将这炎夏江山变成何家之物。母后是何家人，但终是认识到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能顺利登基，一是由于母后的坚持，再有就是以云峰为首的清流的支持。云峰当年是皇兄的太子傅，听说让李灏去对何叙君表示倾慕，就是他出的主意。可惜，皇兄身体不佳，在如此良臣辅弼下，竟被太师威逼得失了斗志，在宫中浑天度日。云峰这才改而支持他这个不负管束的先皇幼子。只可惜，这个和解来得太晚了。
　　听方先生临终所说，当年他与云峰都是名动天下的才子，被先帝聘来做两位嫡皇子之师。云峰说嫡皇长子虽生性温顺，但是能听进臣子之言的，嫡次子却是一只幼豹。当时，何家的权势还不如后来，他四岁，皇兄八岁。
　　到后来，父皇病重，舅舅得势，云峰已为皇兄师傅五年，也只能为他谋划将来。老家伙说他这辈子就走错这步棋。
　　而今，云家依然是清流领袖，云霆日前上了折子，丁忧三年。

　　5

　　“少爷，起来吃午饭了！”展凤带一个丫头，提了食篮到云霁院里。结果她还没起，这个懒家伙。
　　云霁翻身想接着睡，真命苦，在军中有程三，在家中有凤姨，居然只有在乾元殿没人敢硬拖她起床。
　　“起不起啊你？”
　　“起！”再不起该掀被子了。
　　“嗯，真香！”
　　小丫头恭谨的服侍云霁洗漱，在她伸手进盆的时候，乖巧的替她挽起袖子。
　　“哟，长得真甜，你叫什么啊？”这小丫头没见过，估计是凤姨新招进来的。
　　“回少爷的话，奴婢叫招弟。”
　　云霁一脸不舒服，招弟，看这样子也是被父母卖了，一般可怜都不能打动凤姨那颗老心的。
　　“这名字不好，我替你改一个行不行？”
　　招弟点头，“少爷说了算。”
　　“珠玉，不好，叫琳琅，你看怎么样？意思是珍贵的人。”云霁随手拿过纸笔，写给招弟看。
　　招弟捧着纸，琳琅，珍贵的人。
　　“琳琅谢谢少爷。”
　　展凤过来，“你下去吧。”
　　“是，展总管。”
　　看招弟，现在该叫琳琅带上门出去，展凤一指戳在云霁额上，“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摆出这副浪荡公子的形容。”
　　云霁额角吃痛，“哪有啊？”
　　“你这张脸，还有在外头的名声很能骗人你知不知道。别祸害人小姑娘，坐下，吃午饭。”
　　云霁一看桌上，哇，好丰盛啊。
　　“我这几个月的俸禄都发齐全了哇，这么多菜。”抓起筷子就准备大快朵颐。
　　“以后你要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再不克扣了。”
　　“这么好？”云霁抬头。
　　“是啊，段总管之前说了，府里的账实报实销，不查帐。你以后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扣着你了。”以往，到了发俸禄的日子，云霁就全数上交，然后展凤就从中抓一些给她做零花。其余的，分作三十份。一天用一份，如果当日有余钱，统一放到一个小盒子里，拿来请客的时候用。
　　“不、不、不，咱还是省着花就是。”难怪展凤舍得买小丫头了。“这个实报实销，还不查帐，我呸，这儿又不是他的外宅。凤姨，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说完把筷子一拍，老子才不食嗟来之食呢。
　　展凤把筷子塞回她手里，“吃吧，我逗你的。你又长俸禄了。还有打胜仗朝廷赏的。我拿出去做生意，也小赚了一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站哪边的？”
　　“那你做生意小心，不要让人骗了。回头咱们阖府，厄，现在几个人？”
　　“看门的老徐，扫院子的晓月，厨娘，我，琳琅，加你，六个。”
　　“到时咱阖府六人上大街要饭去可不成。”
　　“得了，我是兰陵将军的总管，谁敢骗我，让我家将军去砍了他。”展凤边说边摆个砍人的造型。
　　云起这才开动，“好在我爹还留了这座宅子。”
　　“唉，要不是现在何家拦着，老爷的功劳何止封个侯啊。那样，每年朝廷都有银子赏下来。”
　　云霁喝口汤，把菜咽下去，“我的凤姨，你还真敢说啊。就这四个人，都不好说有没有人家的耳朵。更不消说，还有啥走过路过的。”
　　“你的武功一开始还是我在教呢，有人我听不到。”
　　“对哦，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云霁吃过午饭，带着琳琅上街闲溜达。篮衫折扇，青石长街，甚是闲适。
　　可怜小丫头被卖那天才头回吃到糖葫芦，云霁摸摸钱袋，凤姨给装了不少散碎银子，“来，要吃什么就说，少爷很少这么富裕的。”
　　琳琅失笑，“你不是少爷么？”
　　“这年头做京官，不贪很难发家致富的。何况……”
　　“何况少爷还时常被罚俸。”
　　“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就只请你吃烧饼。”
　　走了一路，琳琅也只提了想吃根糖葫芦的要求。
　　云霁当即买了给她，“你满十四了么？”
　　“还差半年。”
　　太后五十千秋寿诞，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还有地方上的一些寿礼陆续抵达。
　　路过得胜茶楼，云霁拉着琳琅上楼听说书去。她一贯喜欢听这家说的神将将军的事迹。
　　找个位置坐下，喝茶一钱银子一盏，外带干果另加一钱。云霁要了两盏茶，三碟干果，和琳琅坐下消遣。
　　“诸位看官，老夫今日为大家讲一讲我炎夏的兰陵将军。”
　　啥？
　　小琳琅一脸崇拜的把云霁望着，云霁扬声问：“陈夫子，今日怎么不讲神将将军了？”
　　“神将将军都讲了百年了，我们要听兰陵将军。”茶客起哄。
　　陈夫子一摊手，意思是你看到了，少数服从多数吧。这个小后生一直很捧场，听他从神将将军出世一直讲到了辅助昭帝平定四方。
　　云霁弹弹茶盏，钱都给了，听吧。听听这老家伙怎么编排自个儿。
　　“这兰陵将军，那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大家都知道他十四岁就在校场打败曾有炎夏第一将军之称的莫轻崖莫将军，当然，莫将军也是神勇非常之人。奈何，兰陵将军是天生的良玉美才……”
　　云霁轻轻吐出一句‘狗屁！’老子练武累到只要坐下就能睡着，习文时总打瞌睡差点目不识丁的时候，是烂土豆一颗。现在被人一造势，就成天生的良玉美才了。
　　旁边的人没听清云霁说什么，但恼他扰人听书，横他一眼。
　　云霁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把三盘干果全装进琳琅的口袋，“走了。”下楼的时候，居然看到莫轻崖在雅座上，还向她招手叫她过去。莫轻崖于她，有半师之份，云霁自然只有乖乖过去，“我说老莫，这胡诌的你还来听。”
　　“别走呀，这正说到兰陵将军面如冠玉，姣若好女，尚未娶亲呢。再扯下去就要到那啥啥，何以家为了。”
　　“别胡说，人四国可是都给咱太后娘娘送寿礼来了。小子岂敢放那种影响邦交的狂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四国。”莫轻崖压低声音。
　　“闲谈莫语国事。”云霁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云霁回头见琳琅站在门外听说书听得津津有味的，得，还是走吧。再说下去老子得妖魔化了。听那老家伙说的，西陵王女对我一见钟情，跟我里应外合。感情老子是靠脸混饭吃的。编的一点谱谱都没有。
　　下头有人问了，“不是说兰陵将军，每逢出战，都戴着面容丑恶的面具么？那西陵公主咋知道他其实面如美玉呢？”
　　“你不知道，这互派探子再正常不过，西陵探子探得兰陵将军真容，回去画了一副画像。那公主便睹画思人，害上了相思病。在兰陵将军兵临城下时派人开了城门。”
　　云霁气不打一处来，她的战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敢情被这么一说就成了美男计了。
　　“少爷，真的么？”偏小琳琅还悄声问。
　　“假的。”唉，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爱听这些不足为奇啊。可下面那群猥琐大叔，不知道在YY什么？
　　“听不下去了，老莫，我走先了。”
　　“等等，一道。我也听不下去，沙场杀敌叫他们说成什么了。”
　　莫轻崖看看缩头缩脑跟在云霁后头的小丫头，“这是？”
　　“新收的丫头，琳琅，给莫大将军见礼。”
　　琳琅愕然抬头，朝中莫大将军就只有一位，当年败给少年云霁的莫轻崖。
　　“莫大将军？”小丫头呓语一般。
　　莫轻崖一笑而去，并不计较。
　　云霁在琳琅肩上一拍，“莫大将军是厚道人，以后万不可这样。”得让凤姨好好训练下。
　　“少爷，我给你惹事了？”
　　如果不是老莫，那可能真的惹事了。
　　“少爷，你不要卖掉我，呜呜？”小丫头在大街上立时便泫然欲泣了。
　　云霁揉揉额角，“算了，以后见到人不可如此。”
　　“是，琳琅记下了。”
　　云霁正站在街上看江湖卖艺的，老徐找了来：“少爷，清宁殿来人了。”

　　6

　　云霁匆忙回到方府，展凤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一看到就拉着她进去。
　　“来人怎么说？”
　　展凤轻声说：“就说太后知道将军身子弱，特意赐下的补品。”
　　云霁摸摸鼻子，“这是告诉我，我在乾元殿的事她知道呢。昨晚才回来，今儿就送补品来。走，看看。”
　　进去一看，一个和气的公公还候在客厅里。
　　“全公公，劳您久候了！”
　　全顺笑着站起来回礼，“哪里，将军客气了。这是太后赐下的补品，将军趁热用。”莹白的瓷盅用文火保着温。他便说边取了出来，“太后说，将军直接喝就是，不用那套虚礼了。”
　　“是。”云霁端起，一饮而尽。入口前用鼻子闻了下，倒真是好东西，正对了她旧伤的症候。太后这是借此向皇帝示好？
　　全顺由始至终没提她现在是伤重休养，笑眯眯的就回去了。
　　“凤姨，送送全公公。”
　　“是。”
　　到方府比起其它大臣的府邸，那绝对是个清寒差事。不过，不是心腹，太后也不会派他到方府来。这位小将军可是皇帝的宠臣，当着群臣骂得再厉害，那也是护着的。
　　云霁铺开画纸，自己磨墨，“琳琅，你是怎么买下的？”
　　“她和她爹进京投奔亲友，大街上差点被恶少□，她爹为了保护她被毒打了一顿。我正好经过，还是报出你的名头才救下的人。不过，她爹受伤过重，没两天就断气了。我就找人抬到义庄，还给买了块坟地。她说要做牛做马报答，我想着扣儿嫁人了，你身边最好再有个小丫头，就留下了。怎么？有问题？”
　　“哦，不是。我随口问问，不过，你要再教教，今儿对着莫将军有些无礼。”
　　展凤笑道：“哦，旁人都当你们必定水火不容，谁知道你们私交甚笃。她吃惊自然也是有的。我会教她，她倒也机灵，再历练一阵应该能补上扣儿的缺。”
　　说着凑前看云霁起笔，她这会儿浑然方文清附体一般，让展凤看得有点失神。
　　云霁奉旨养伤，在家当了十几日闲人，然后不得不准备在朝上露面了。
　　展凤直接拿冷水毛巾把云霁弄醒，“你今儿不是销假上朝么，赶紧起来。”一边把洗漱用具准备妥，一边让人上早点，然后押着云霁穿衣、洗漱。
　　“好困！”
　　“你昨儿半夜又上哪去了？搞到那么晚回来。快点，手张开。”
　　“干不给钱的白工去了。”
　　“噗！”展凤快手快脚把她收拾妥当，换上绛色官服，送出门去，今日提早了一刻钟叫她，可别再迟到了。
　　四更天的风吹在身上，很是醒神。云霁一路骑着马到了宫门外。正好赶上上朝的大队伍，把马系好，走到武将的队列里，和同僚一阵寒暄。
　　无非是问候她的伤势，然后简短答上几句。末了听人说皇帝感染了风寒，这两日在朝上，都时时咳嗽上几声，而且说话也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
　　还有这种事啊，看来她这几日歇得有些过头了。
　　云霁在朝班上位列莫轻崖等人之后，因为她年轻，更重要是朝中各派势力制衡的结果。正好，这些个人身子宽厚，可以挡着让她瞌睡。
　　听着李谪的声气，的确是有几分喑哑，没多久，就散朝了。这个节骨眼上，难道真病倒了？
　　云霁下了朝，到兵部去打混，她在这里领了个闲差，有战事她往往第一个上表争着出去，没事的时候就到这里报道，归老莫管。
　　点了个卯，她照旧混在书库里看兵书，有时和老莫切磋一二。不是她不揽事做，这兵部尚书是莫轻崖，但兵部侍郎却是何太师安插的亲信。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她正在翻看着前朝战例，有人在她身旁说：“小方，你这伤好得挺快呀？”
　　“谢曹侍郎关心，多亏了陛下谴太医正前来舍下为下官医治，太后娘娘又亲赐汤药补品。下官终究是年轻，恢复得快。”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国之栋梁，一直在家养伤就失朝野望了。”
　　借口病后还有些体弱，云霁呆了一个时辰就跟莫轻崖请假早退了。要不要去看一下呢？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她在西陵匆匆收兵，连最大的利益都弃了。皇帝在这个时候突然重疾，是真的还是做给人看的？
　　兵部的官署在东宫墙外，要到乾元殿其实很方便。云霁绕着宫墙牵着马慢慢走着，看到乾元殿的采买太监小初子正要从东华门进宫，便停下来招呼他。小太监看到他便小跑过来，“方将军，您大好了？”
　　“厄，托福，无大碍了。嗳，初公公，你这是出宫干嘛呢？”
　　如果是旁人打探乾元殿的事，小初子大可斥他一句‘居心叵测’，不过这方将军，据说他明里是将军，暗里却是皇帝的娈宠。不过，他想知道，大可自己进宫去啊，听说他可有皇帝钦赐的随时可以进宫的腰牌呢，干嘛跟他打听。哦，是了，方将军已经外放当了将军，当然不能再随意出入宫闱。
　　他压低声音：“是这样，将军今日也上了朝，当知皇上病了。皇上他老人家病中口淡，吃什么都说没味。不知今日怎么想起城西天香楼的酸辣汤，非说是要吃，别家做的都不要。这不，宫里急等着，我得赶紧进去交差。”
　　“好，那不耽误你了。赶紧给皇上他老人家送酸辣汤去吧。”云霁点头，原来他老人家还真是病了，这一病口味就又古怪起来。
　　当夜，二更时分，云霁一身暗色衣衫偷偷潜进宫去。既然病了，应该在乾元殿独寝吧。她躲在东轩室外，凝神细听。
　　先是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声，比在朝上上可严重多了，然后是采郁的声音：“皇上，药凉了，奴婢给你换一碗去。”
　　“你熬的药材都处理好了？”
　　“皇上放心，奴婢省得。倒是皇上的伤……”是伤？乾元殿防守如此森严，自己若不是参与了路线、暗桩的设定，也不敢擅闯。再说了，皇帝本人，放到江湖上也是一流的身手，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不碍事。”
　　“皇上的伤势这样重，明日还是不要上朝了吧。”
　　又是一阵咳嗽，“这是你该过问的事？”
　　“是，奴婢僭越了。”
　　云霁听到这里，原来采郁……
　　下边又传来声音，“你跟了朕也有……”
　　“回陛下，奴婢是十二岁来到陛下身边，至今有九年了。”
　　“嗯，日子不短了，眼看你年岁也不小了。朕这里召见文臣武将，你自己寻着时机出来添个茶水什么的，有看中的跟朕说一声。”
　　“皇上……的好意，奴婢拜谢了。”
　　“嗯，出去拿药吧。”
　　采郁很快另端了碗药进来，然后又很快出来，环顾四周。几个守着门口的太监宫女看到她的眼色，慢慢跟在后头离开，过了一会儿，侍卫也撤走了。
　　嗯，这是要我进去么？要不要下去？
　　云霁还在想，就听到里头传来踱步的声音，脚步很重。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知是方才端进去的药碗，还是茶杯。
　　嗯，还是不要下去了，免得又被他气头上拿来出气。还能这样撒脾气，看来病得不会太重。先时云霁还担心，他是不是顾忌太师，不想他看出自己情况到底怎样，所以强撑着去上朝。现在看来，应该真的不太严重。
　　这个时候，突然起了风，云霁紧了紧衣衫，穿薄了，还是走吧。省得到时弄出风寒来，就成了笑话了。今日才销假，明日又病假。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开了，一声低吼：“回来！”
　　“请陛下恕罪，臣要早些回去，以免又误了明日上朝的时辰。”说完发足就要疾奔。
　　“你这几日办的事，不要跟朕交代一声么？”
　　云霁不得已站住，“臣已写了密折……”
　　“进来面述。”
　　云霁挨进门去，合上大门。这殿内暖和多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见药碗还好好搁在案上，药汁分毫未动。
　　“陛下先喝药吧。”
　　李谪半倚在榻上，理也不理她说的话。
　　云霁摸摸碗延，还温着，端着药过去跪在塌前，“弟子伺候师傅喝药。”
　　“难为你还知道要进宫来关心朕，起来吧，不用你跪着伺候。”李谪面色稍缓，拍拍塌沿，示意她坐下。
　　云霁勺了一勺药递到嘴边，他轻笑一声，“不懂规矩么？”
　　云霁只好放到自己嘴边尝了一口，待要换勺，却发现没有另一把勺子。心内一叹，为了怕人知道伤情到底如何，采郁亲自守着熬的药，哪需要人试毒。
　　“陛下，勺子脏了。”你就直接喝吧，哪这么多臭讲究。那会儿，狗血都喝过的人了。
　　“朕不嫌弃，快点，要让朕等第三碗药么？”
　　云霁只好将就那只勺子，一口口喂给他喝。

　　7

　　待他慢条斯理喝完，云霁从袖中暗袋里起出一副图，上头写满人名，人名间有箭头指示，其后由官职、背景等备注。摊开铺在案上，把她这些时日，奉命联系的人员和结果，轻轻说给李谪听。
　　等她说完，天光已微微泛白。
　　李谪看到她目光所向，微笑着说：“你今儿又赶不及上早朝了吧？”
　　云霁摸摸头，是。又要迟到了，她跑回去，再换官服，就算不用早点也迟了。不像这人直接过去，而且，循旧例，皇帝是可以迟到一个时辰的。身为臣子，却得按时到殿上候着。
　　“干嘛不用朕贴补的银子？”
　　云霁哼哼，那分明是包养嘛。你好心点把我被扣的俸禄偷偷退回来就好了，不用这样子贴补。
　　“可是段康那小子话说的不周全，你家展大总管不敢随意收下？”李谪调笑的说出展大总管四字，那日到方府才发现她已拮据到遣散了府中仆人，关闭了几处院落。
　　“可是真的太过辛苦，朕……”
　　“不是，是臣自己贪睡误了钟点。”的确是，这人每日比她睡得少，可从没误过。
　　“今儿不必担心又被记迟到，朕今日不去早朝。你就在那里打个盹，一会儿还有事问你。”
　　“皇上还是现下一并问了吧，臣下午还有要事。怕晚了回去，又睡过头误事。”云霁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个人名，她下午的确约了人。
　　“西陵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谪问得直接，一点弯角不拐。
　　云霁听到脑子里哗一声，她就知道会直达天听。
　　“就是臣有次单独外出勘察地势，路遇逃婚的于丹公主，臣是旧伤发作，无法对她与侍女下毒手，她误会是臣手下留情了。”
　　“然后对你三笑留情，你还回她一个明艳无双的笑。”
　　奶奶的，有人跟踪，居然没发觉。而且，是哪个暗卫这么有创意，还明艳无双的笑呢。
　　“臣怕示弱于人，引来杀身之祸而已。可是，说她为了臣开城门是万不可能。先不说她所受的王室教育不会这么拎不清，就从开城门的机会上来看，她也没机会。”
　　“闭嘴！你连女人都招惹！”李谪伸出一指指着她鼻端。
　　云霁低头不语，每每被他无端指责时，这是她的招牌动作。他的喜怒无常，常令年少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沉默以对。
　　李谪慢慢把手收回去，“军中无人疑你？”
　　云霁忙正色道：“臣力大如牛，军中无人相疑。再说，前朝张子房不就姣若好女，还有……”她自小就是天生神力，轻轻一巴掌拍烂一张紫檀桌。
　　李谪喟叹，也就这一点最不像女人。听说应帝时的神将将军也是天生神力，可那毕竟将近八尺的男儿（古时一尺相当于现在的25厘米）。哪有个百媚千娇的女儿家也是这么大力气。
　　“陛下的身体是万千黎民的福祉……”
　　“闭嘴！”这是今天李谪第二次叫她闭嘴了，“你给朕滚出去。”
　　云霁站直身子，半晌才不甘不愿的说：“弟子也担心师傅的伤势。”
　　李谪抬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朕伤在胸口。”你清醒的时候不是避朕唯恐不及么。
　　“是何人下的手？”这是云霁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难道是闺房之中？可这人任何时候都是带着警惕的吧。
　　李谪静默了半晌，就在云霁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听到轻轻的一句：“是皇嫂。”
　　皇嫂，何叙君？
　　这个话题是个禁忌，何叙君为何要刺杀当今的皇帝，她的小叔子兼表弟，不能深想。李谪登上皇位，是因为何叙君的夫与子俱亡，这中间太耐人寻味了。
　　也难怪这位受了重伤，还得替人掩着。
　　“陛下伤得重么？”
　　“太医说幸而偏了两分，不然，你在家躲着的这几日，就能听到东华门的大钟响九下了。”丧钟持续不断长敲九下，那是天子驾崩独一份的待遇。
　　云霁的脸白了几分，“太师要动手了？”
　　“困兽犹斗而已，不足为惧。网张得出不多就该收了。你怎不问问当时情形？”
　　这个，何皇后要能伤到你，那得离多近呀，还得是你完全不设防的情况，这怎么能问？
　　李谪斥道：“在你眼底，朕就那么龌龊？”顿了一下，轻声说：“那日宫人来报，说是她疯癫了，嘴里叫着旧时称呼，要见朕。朕于心不忍，就去见了一面。”
　　那是何叙君披头散发，眼神凌乱，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他站在一旁，看着小时仙子一般的表姐成了这样，心下恻然。何叙君发了一会儿颠，看到他就跑过来唤‘谪表弟’，他不好躲开，就虚扶了一下，要让宫人上来扶她进去，转头唤人之际，就挨了一下子。幸好自小习武的直觉，令他侧身避了一下，不然就真得去见皇兄了。
　　何叙君那一下却是带着平生最大的力气与仇恨，“李谪，你还我儿子的命来！”最后被人摁住，还在不住的诅咒：“我们一家三口化成厉鬼，也要找你复仇……”
　　李谪想到何叙君那时怨毒的眼神，心悸之下，大力攥紧云霁的手。云霁察觉他手心冷汗凛凛，对于先太子的死，甚至先帝的死，民间多有传闻，只是无人敢明说罢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云霁压下心头升起的惧意，“何皇后已然疯癫，陛下不可把她的话当真。”
　　手被更用力的握紧，“留下来陪我。”
　　云霁感觉到手指发痛，李谪的手铁钳一般捏着她的。
　　“陛下，臣的手。”
　　李谪略松开些，把头挪放到她的腿上，眼睛睁着，好半日说：“太师就是想要我李家子孙个个孱弱可欺，他才能长久的掌控朝政。朕决不能容他，他也容不下朕，想朕崩了，他好另立幼主。”
　　嗯，这倒是。如果几年前不是太后与太师之间生了嫌隙，李谪的计划也不能达成。就不知，太师府上那些异族美女，是不是也是他送去的。
　　太后和太师，是亲兄妹。何氏也是一方大族，家中子嗣众多，派系争斗甚为惨烈。太师能以庶子出身掌权，不可谓不厉害。太后幼时被嫡出姊妹欺辱，幸有太师一力维护。两人在相互的扶持中生出异样情愫。不知是否，这样的不伦之恋，比之旁的恋人，因为绝望所以更加的飞蛾扑火，总之，这对兄妹爱得比寻常男女来得要深。
　　及至后来，太师将亲妹献予先帝，一入宫便独霸龙床。而后，先帝其它子嗣便在争执争斗中尽皆凋零，仅余下太后的两个亲子。
　　云霁看着枕在腿上睡去的李谪，我知道了这些皇家秘辛，死后能有葬身之地么？万不该一时心软进宫来，他让小初子出宫根本就是做给她看的。
　　李谪看着她趁着晨间大雾疾奔而去的身影，嗯，好在她的心并不像她嘴里说的那样已然走远，他犹有可为。朕不仅要做你一心效忠的陛下，更要做你的男人。
　　呵，明艳无双，那个失口说出这话的暗卫已经从她身边调离了。不过，她笑起来真是明艳无双哪，只不过，这几年她都只有在梦里才肯再对他那样笑了。
　　她已经十九，在女孩子而言，已然比较大了。她那个同龄的小丫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等这件事办完，方云纪真的可以消失了。
　　李谪看看清宁殿的方向，你是我亲娘，只要是向着我，我自然当你的孝顺儿子。
　　至于何叙君，就以疯癫之名永闭深宫吧。舅舅这回，算是图穷匕见了么，连亲女儿都用上了。
　　一觉醒来，他方才的些微迷惘已然不见。这一回，该变天了。
　　李谪正在批昨日积压的奏折，太后突然来了。
　　“母后是来探视儿臣，儿臣好多了。”李谪搁下笔，靠回靠垫上。
　　太后在位子上坐下，已经五旬的她，保养的甚好，咋眼看去，就如一朵华年盛放的牡丹。闻言看下他的气色，点点头，轻缀了一口茶水，“哀家方才去看你皇嫂，居然不得其门而入。”
　　“皇嫂疯了，儿臣是怕母后千金之体有所损伤，若是损了凤体如何是好。”
　　太后脸上现出哀色，“如果没有你舅舅，先皇众多皇子，还有嫡子，如果轮得到你坐这个位置。就看在这点，也不能留他一条性命么？”
　　“虎死余威在！他不动声色间差点又将全局扳回了。”有太后和朝中清流支持，还有之前十几年在朝中、军中的经营，李谪这几年逐步架空了何太师。有了皇帝这重身份，很多时候行事就是方便了许多。
　　太后并不在意何家人，整个何家，她只在意何惧一人。但何惧在意这个百年家族的延续。

　　8

　　何惧在听闻女儿被软禁深宫，连太后都没法去探视时，就知道这步棋废了。前几日他同旁人一样，也弄不清皇帝到底是病了还是被刺伤。到了刺客，他在宫中的耳朵怕是已被拔除殆尽。让续弦的夫人进宫告诉叙君那件他怀疑多年的事，是他在宫中能走动的最后一步。
　　当年他把李谪远远打发到漠北，现在看来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可是，未央无论如何是不会允许她杀她的小儿子的。所以，他只能把李谪远远的弄开，然后再派人去行刺，前后一共进行了十余次，居然都没有成功。反而让那小子在漠北经营好了自己的势力，然后一步一步蚕食宫中朝中的力量。
　　幼豹不该放归丛林，而是应该就近看管起来。用酒色财气来慢慢侵蚀他。
　　他何惧赢得起，也输得起，十余年权倾天下，他值了。只要，这阖府上下不必为他殉葬，他可以认输。
　　太后在清宁殿中闻得太师求见，直楞楞的便站了起来，“宣他进来！”
　　何惧进来按礼请安，然后坐在太后下首，太后挥退了众人，走下台阶，趴在他腿上哀哀而泣。
　　何惧拍拍她的肩，“你既然选了儿子，这会儿万不可这样。我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望你在我死后能好好看待叙君，还有就是不要让何家就此断绝了。几个大的，想来是没有机会了。我还有个小儿子，不满周岁，求你看在、看在……一定要帮我保下他。”
　　何未央立起身子，“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入宫？不然，何至于有这一天。”
　　“从贵妃到太后，难道你还不满足么？”
　　“我要的，难道是这个？”
　　何惧推开她，“我们，是亲兄妹。”
　　何未央咬牙切齿的说：“所以，你答应过我的，就可以不作数。我在宫里守寡，而你却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何惧叹息，“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李灏的事怨我。”如果不是他把李灏打压得过了头，他恐怕不会未足而立就死。
　　“也有这个缘由。你要掌控天下，我帮你，可你不该那么欺负我儿子，还害他绝嗣。”
　　何惧苦笑，这个绝嗣，他和李谪一人一半吧。如果不是他杜绝了李灏找别的女人生孩子的可能，他一定不只一个儿子。算了，告诉一个母亲，你的小儿子杀了你的大孙子，她是不愿意相信的。就让她这么认为，这样，她的下半生才能过得更好。
　　“李谪不比李灏性子温顺、耳根软，这个小儿子你是拿捏不住的，往后，你就只管颐养天年吧。”
　　何未央静默了半晌，“我答应你，尽我所能，照看叙君和你的小儿子。”
　　大部分的官员私下都被李谪的亲信串联了，可还是有他一派死忠的官员。他一倒，这些人多半无幸。可是，前些日子，兵部曹锟告诉他，自己的一家老小都被回乡探亲的段康着当地的地方官派人看管起来了。然后，还有陆陆续续这样的消息入耳，他知道这回李谪是做了万全打算了。要兵不血刃的解决掉他，然后来一轮大洗牌。那些人虽然不会再有发展，但只要没有了威胁性，李谪也不会大开杀戒。因为，他的名声够不好了，能够和平过渡当然最好。只是那个段康，他宫中的‘耳朵’没被拔掉前传出来小玺是，李谪和那个小将军怄气，段康被炮灰掉了，出去躲祸。现在在回头看一下，他回乡探亲走的路线，这一路雷厉风行拔掉了他两个得力下属。
　　一切都顺理成章，在数日后的大朝上，当朝太师被人弹劾擅权等十八项大罪，罪证确凿，被当庭拿下，交三法司会审。
　　继而，李阁宣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官员升黜频繁。但无非是何党被罢免，有数人亦被投入狱中
　　候审。而从前端王府上的人，则得到重用。部分如莫轻崖之流的中立派，则获得留任。而方文清等一批为李谪重回朝堂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员，也是当庭得到封赏。而云峰亦因四年前极力支持李谪继位获封一等伯，爵位由云霆承继。
　　这一份升黜名单，便是以云霁手绘的那张官员关系分布图为底稿的。但令朝中人惊疑的是，被视作端帝铁杆派系的兰陵将军方云纪却没有得到升迁，依然是一份闲差，不过转念想及他未及弱冠，已位列三品大员，想是皇帝有意压一压，留待大用。只是后来的一道旨意，将方文清的一等侯爵由其过继的侄子继承，众人才觉着怕是不对劲。
　　方府里则是所有院落都被打开，大扫除迎接方侯爷的到来。
　　云霁手里拿了个苹果，歪着椅子上啃着。
　　琳琅心底有些偷偷的不平，这个家不是少爷的么，怎么又冒出个侄少爷来。
　　“展总管，侄少爷……？”
　　展凤放下手中在整理的账册，“琳琅，既然已经过继，改了族谱，那你就该叫一声大少爷，不，该叫侯爷才是。”
　　琳琅不服道：“那我们少爷……”
　　“闭嘴，这里是侯府，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过一过脑子再出口。还指望你给新来的人做表率呢，你这样，把侯府的家风会带成什么样？继续干活，我回头再跟你说。再乱说话，仔细你的细皮嫩肉。”
　　展凤交代下人继续干活，当然不只从前的五个人了，毕竟是侯府了，以后，怕是还要买下周围的地扩建。
　　她一路走到云霁院里，看她坐没个坐相，上去拍她两下，“皇帝对你，是有别的安排吧？”外头在疯传什么鸟尽弓藏，怎么可能。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受着便是。大哥什么时候到？”
　　“还有十日的样子。这位大少爷，算是老爷的子侄辈里最成器，我想着，陛下是要给你立一门有能力的亲属。”
　　云霁正色道：“凤姨，你不要胡说。”展凤的意思她明白，是说她爹一生未娶，方家人丁单薄，皇帝这是要给她找门外戚。外戚，哼，何家权倾天下的时候，家里几个儿子走在路上，都有人望尘土而拜，前几日，还不是全推到菜市口问斩了。可不见有人去送祭。
　　“要不然，干嘛不让你到云家认祖归宗去？那可是现成的国舅爷。”云家若再添上这门外戚的关系，其势可就过大了。不若方家，根基尚浅。
　　“凤姨！”
　　展凤拍拍她的肩，“有些事，皇上一旦决定了，如你所说，只能受着。”
　　过了几日，莫轻崖在衙署里看云霁像是有点不振作，端着盏茶到书库找到：“方老弟，你这几日怎了？我看你不太畅快呢。”
　　云霁摸了下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心事重重的，我又不是瞎子。按说亲疏远近，你同皇上近，有些话原不当我来讲。可是看你这样，老哥哥有几句话忍不住要讲。”
　　云霁见他说得正式，忙正色道：“请讲！”
　　“这回皇上赏功罚罪，独独落下了你方老弟。甚至连方大人的爵位都给了你那位正在上京途中的大哥。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是难免。但皇上做事，必有道理。你二十不到，就身居高位，将来要凭军功封侯，不在话下。所以，方大人这个爵位我想你是不会太放在眼里。至于升官，说实在的，少年得志大不幸，陛下这样晾着你，我估摸就是要几番几复的磨折你，让你能堪更大的用处。你不可误会了这份爱护之心。”
　　云霁一时有点无言以对，这个就叫横看成岭侧成峰，原来在老莫眼底，还能这样来理解。
　　莫轻崖看她有几分意动，又接着说：“所以，你万不可自误。你想，你年纪轻轻后来居上，那些人能服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我久在行伍，知道你这三年，打了四仗，可都是硬仗。可总有那起子小人，说是陛下故意给你的立功机会，为了在军中安插人手。你瞧瞧，那茶楼里把你编排成个小白脸了，公主一见钟情，替你开城门。”
　　云霁笑，是，我还为活跃京城人民的生活贡献了一份力量。
　　“老莫，你别担心，我要是这么想，不但对不住陛下，也对不住你传授我兵法的心意。我是在考虑我今后的进退出处。”
　　听到前一句，莫轻崖很想一拍大腿说声‘这就对了’，可听了后句，他有点呐呐不好启口：“你知道就好。就因着陛下宠着你，你又是这样的一副好相貌，有些话说的实在不堪入耳。你的军功是自己打下的，若是将来因为一些原因，被史官列进了《佞幸列传》，你冤是不冤？”有些话本不该说深了，可他看待方云纪，就跟自己子弟一般，见有旁人污蔑，着实恼火。
　　云霁眨眨眼，这个误会是早就有的了，连太后都是这么认为的。
　　“老莫，我省得。除了你，没人会同我说这个。”
　　“你心里有数就好，天纵英才，不要自误。”

　　9

　　云霁知道李谪在等她自己表态，只是他耐性一向有限。叶惊鸿既然说了到时候要来给太后贺寿，那么事情肯定不会拖到那个时候。只是，就这样剪断羽翼，被锁进后宫，着实有点不甘哪。
　　这日散了早朝，云霁被召到乾元殿，一去了就见到久违两月的段康段总管。云霁望着他，和气的笑，“听说总管衣锦还乡了，也是，富贵不还乡直如锦衣夜行。”
　　段康连连作揖，“将军饶了小的，你大人大量，不跟我们这些人计较。”
　　云霁还待说什么，段康倾前，轻道：“快进去吧，回头听到你来了不进去，还在外头跟奴才扯皮，又该乱吃飞醋了。奴才吃罪不起。”然后提高声音，“将军，陛下说了，将军一到就请进去，不必通传了。”
　　这声音，足以令御书房里的人听到了。
　　云霁只好理了下官袍，几步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参见陛下！”
　　埋首奏折的李谪随手指了近旁的一张锦凳，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在一份份奏折上。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拧眉思索。
　　段康进进出出，将批好的折子一个个送出去。还亲自端了杯茶给云霁，意为端茶认错。
　　云霁想着这个人不能轻易开罪了，虽是不大理会他的殷勤，但茶还是喝了。
　　‘这是小的从家乡带回来的土特产，小姐尝个鲜。”段康指着案上的吃食。
　　云霁一看，果然比平常多了几样新鲜东西。
　　李谪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哂，“段康，还不出去。小霁这就是不跟你计较了，她为人正大光明可不像你，只会下暗手。”
　　云霁气结，我不下暗手，我还能光明正大把乾元殿的总管打一顿不成？
　　段康退了出去，知道暂时逃过一劫。
　　眼见政事告一段落，李谪踱步过来，站在她面前，“朕说的事，你考虑得这样了？”
　　“臣非死不可么？”
　　“不是你，是方云纪。”
　　“你不需要我了？”
　　李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脸庞有一抹娇艳，“你以为还真能扮一辈子男人？男生女相是有，可男女骨骼终究不同。而且，朕是不会放开你的，你难道真的想兰陵将军被计入佞幸列传不成？”
　　云霁一凛，直觉站起身，“老莫他是开解我，并无对陛下不敬的意思。”
　　“他对你倒是爱护得紧。”要不是朕深知莫轻崖为人，而且他又老得快能当你祖父了，哼！
　　“臣本来就招人疼嘛。”
　　“你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李谪在她脸上捏了两下，“到底怎么样？朕快等不及了。”
　　“臣听陛下的就是。”云霁低着头轻声说。
　　李谪心喜，抱着她狠命亲了两口，“好，你什么都不用管了，朕会安排好的。”又拉着她亲近了好一会才放她出来。
　　云霁刚出乾元殿的门，迎面遇上一队仪仗过来，是纤羽公主。不过这个公主不是李谪生的，是他皇兄李灏唯一留世的血脉。李谪对这个侄女，一向比待自己所出的几个公主还来得好。这是宫里尽知的事。
　　云霁站在一旁，向公主行礼。
　　“方将军免礼，在这里见到将军，真是巧！”纤羽脸上有着轻讶，更多的是欣喜。
　　云霁纳闷，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起来，她同这位公主倒很有几分交情。四年前初入宫，云霁便在闲逛着碰上了这位公主。那时她刚丧父，何皇后又沉溺在悲伤中，宫中都为了迎接新主人在忙碌。一时无人关顾到这位公主。
　　云霁遇上她的时候，她正躲在御花园的树洞里哭。身边也没个太监宫女。九岁多的女孩儿哭得好不凄惨。看到云霁，凶巴巴的跟她借手帕，擦完脸又脏兮兮的丢还她。
　　后来才说自己扭了脚，云霁心怜她丧父，便说你等着，我去叫太监拿春凳来抬你回去。
　　刁蛮公主说，我要你背我。
　　那时候云霁也是从漠北刚进宫，不是太把规矩放眼底。觉得既然小姑娘喜欢，那背她一下也无妨，就这么把她背了回去。
　　再后来，纤羽被毒蛇咬伤，一时情急下，云霁便割了自己手腕喂她喝血解毒。她的血从小服药，能解百毒。
　　一旁跟随公主的宫女看云霁一脸茫然，心道：方将军，你可不知道，我家公主方才为了你跟太后险些吵起来呢。
　　事情是这样的，纤羽转年就满十四了。她父皇早逝，母后疯癫，太后边想着帮她操办这件事。纤羽的性格不像父亲，倒有些像李谪这个叔叔，颇有几分丈夫气。
　　闻言竟直接说自己有意中人了。
　　太后便问事何人，纤羽说是方云纪。
　　“什么，他？不行。”太后断然拒绝。那个人、那个人是皇帝的娈童，怎么能为公主良配。
　　“皇祖母，怎么就不行？他未娶，我未嫁；我是金枝玉叶，他也是少年英雄啊。举目朝中，哪还有比他更俊美、更成才的少年郎。”
　　话是这么说，可他光鲜面皮下，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
　　“皇祖母为何不同意，因为他没有得力的家世背景么？他还年轻，一切都大有可为的呀。”
　　何太后叹口气，“你知道什么，傻孩子，你皇叔不会答应的。”
　　纤羽咬咬牙，“那孙女自己去问皇叔。”说完告辞出来。
　　何太后在她背后叹息，算了，让她自己去碰了壁就知道了。
　　纤羽来找皇叔，心头却是有几分自信的。皇叔一向待自己极好，予取予求。当然，自己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知道要把机会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李谪见纤羽找来，奇道：“怎么找到乾元殿来了，你还能有什么公事、政事不成？”
　　“皇叔，我炎夏公主的婚事，算不算政事呢？”纤羽俏笑着在李谪示意下站起来。
　　“小纤羽的婚事么，那当然算了。”
　　纤羽近前又跪下，“侄女今日便是来求皇叔，赐侄女一个驸马。”
　　李谪大笑，“好，朕就欣赏懂的为自己争取的人。不愧为我炎夏的嫡公主。你看上谁了？”
　　纤羽心头一喜，俏生生答道：“便是刚才出去的兰陵将军方云纪，求皇叔为侄女指婚。”
　　一旁的段康猛地愣住，手里的拂尘险些没握住。转目李谪，果然僵住，然后轻声说：“他，不行！”
　　纤羽一惊，差点一句‘为什么’直接就问了出来。幸好自小在宫中长大，知道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待她再好没有，但终究不是自己亲爹，也不能像在祖母处想问就问出来了。
　　李谪下过决心要对纤羽比对自己的亲女儿还要好的，眼见她愣愣怔怔的立在眼前，放柔了声音：“方云纪不合适你，除了他，皇叔都可以替你指婚。”
　　纤羽不再说什么，只泫然欲泣的告退出去。
　　李谪对段康说：“你看看，她倒是挺有公主缘的。”
　　段康担忧的说：“公主有这样的心思，日后小姐进宫，会不会有不妥？”
　　李谪点点头，“你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朕说的，纤羽年纪不小了，请太后做主为她择一良配。嗯，万不可委屈了她。”
　　因着太师被三法司判了死刑，李谪赐鸩酒。太后这段时日和李谪不大对付，晨昏定省也懒得敷衍他。他也不去看冷脸，只交代段康跑这一趟。
　　是夜二更时分，有人轻轻叩响纤羽的闺房窗户。
　　小宫女听到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上前开窗让来人进来。
　　“公主呢？”
　　“在里间，将军虽奴婢来。”把来人领到里间，然后出去外面守着。
　　纤羽看到来人，抬起头轻声说：“方哥哥，他一口就拒绝了。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怎么死的，母后怎么疯的，我无力为他们做什么。只想要求一个安稳的未来而已，这都不行么？”
　　云霁摸摸头，“你真的跑去跟皇帝说你要嫁给我？”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得从床上摔下来。
　　“是啊，我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和皇叔都不同意。方哥哥，你去求皇叔，让我嫁给你，然后我跟着你去边关，我们离着皇城远远儿的，好不好？”
　　如果我是个男的，当然好。
　　“公主，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当你是个小妹妹一般。你的错爱，方云纪愧不敢领。”
　　公主站起来，“没有关系，我喜欢你。我相信，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会一辈子好好待我的。你有喜欢的姑娘，你可以一并娶了。我不会仗势欺人，求求你，带我离开吧！”
　　云霁避开扑过来的公主，“你只是想要离开皇宫？”
　　“是，成亲是我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的方式。我不想以后被嫁去和亲或是拉拢臣下，我想离开皇家的生活。”
　　“不会的，你皇叔不会逼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的，他……”愧对你，“很疼你的。”
　　“可他不让我嫁给你。”

　　10

　　云霁知道纤羽公主是很聪明的，在皇宫这样险恶的环境下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一条路。她照旧对着李谪撒娇，即便知道自己弟弟恐怕是被这个皇叔所害。没有选择何叙君那样的决绝的方式。她也不是何未央那样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云霁可以肯定，公主对自己不是爱，而是权衡之后觉得方云纪是最合适的，带她离开皇宫的对象。
　　其实她盘算的不错，方云纪是李谪爱将，年少有为，家世背景不错，前途不可限量。即便是李谪的嫡出公主嫁给他也不能说委屈。而以李谪一贯对她的予取予求，没有道理会拒绝。这也是他向世人证明自己待李灏的公主是真的视如己出的好机会。
　　如果，方云纪真是个男的，那么，一切都很完美。
　　“公主，我帮不到你。我不能去求皇上，让他把你指婚给我。”
　　纤羽眼里含着泪，“为什么？我是女孩儿，皇叔不会对付我。相反，他会对我加倍的好。我不会给你招祸的。”
　　云霁跨前一步，“公主，我不是怕招祸，而是，我是一个女人，我怎么娶你？”云霁最后选择了坦诚相告。她对纤羽并不只是同情、怜惜。可以说有三分是怜惜，有七分倒是出于纤羽方才说的，李谪不会对付这个侄女。她也是想着也许什么时候会用得到这个公主，所以才会有意与她交好。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李谪身边长大，见了那么多血腥丑陋的一面，她从来就不是圣母白莲花。
　　甚至这一刻坦诚，也不是出于对纤羽的愧疚。而是，她知道纤羽不会说，即便她想说也没有机会。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连亲弟弟的事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她绝不会为了出卖而出卖。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她绝不会做。皇室的小孩都是超龄儿童，何况她已经要满十四了。
　　“我和你一样，不过在这人世间，挣扎求存而已。你的事，恕我爱莫能助。”
　　纤羽喃喃的说：“女人？皇叔的女人？我明白了。”难怪皇祖母也不答应。
　　云霁想说，太后可不知道。不过，给她知道也无妨。其实在何未央看来，娈童长成云霁这样是很正常的。她看过比云霁还要妩媚的娈童。何况云霁眉宇间还有一股勃勃英气。
　　原来宫人提起方将军态度暧昧是这个道理。她从前倒没往这个方向去想。觉得皇叔不可能真把一个少年英才变成人人看不起的娈宠。
　　“公主保重，告辞了。”云霁见她很平静，放心离去。今后，纤羽公主是不会闹着嫁给自己的了。她就怕李谪一受刺激，加快让她进宫的步骤。
　　翌日上朝，云霁又险些迟到了。再是天子宠臣，也不能时常的小错误不断的。
　　莫轻崖看她这两天振作多了，轻笑着问：“太后这回五十整寿，各地可是卯足劲儿巴结呢。听说南越送的可是一块整的寿字形红珊瑚，而且还是天工化成，不是后天雕琢的，正在路上呢。”
　　“多大？”
　　“有你这么大。”莫轻崖比划了下。
　　云霁摸摸下巴，“乖乖，那可真是大手笔。”
　　“是啊，你小子送什么？不会又是画一尊观音大仕像就交差了吧。”
　　“年年不同啊，观音三十二身相，我这不才孝敬了四幅。太后她老人家信佛，要的也不是啥金呀银呀的，要的不就是咱们臣下这份孝心。”
　　“呸，明明是你小子俸禄都快罚没了，没钱整治。这还有二十八幅，足够用到太后七十八岁。你小子打的好算盘。”
　　“是啊，还可以用二十八年。”
　　云霁没去问李谪，准备安排她怎样殉国，不过，估计一场国葬是可以捞到了。到时候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兰陵将军呢？惜乎短命，还是幸乎短命？惜他年未弱冠，就已陨落。还是幸他早死，留下不败战绩？
　　想不到这个时候就有了功过后人评的机会。
　　方颐到了，下人来报时说侯爷离城还有三十里。云霁把手里的书一放，“凤姨，咱们出城去迎一迎，看这位大哥同爹长得像是不像。”
　　“好。”
　　方颐离城十里的时候被云霁接到，远远的打马过去，停在马车前。
　　马车停住，车上一只手拢起帘子，看得出是读书人的人，一张笑脸露了出来，“是弟弟？”然后起身下车。
　　云霁忙下马过去，作势欲拜：“拜见兄长！”
　　方颐忙挽了她起来，“自家兄弟，不要多礼。”
　　云霁往车上一看，车上一个小梅香已然下来给云霁见礼。然后又是展凤给方颐见礼。
　　方颐说他一路坐车坐够了，下来和云霁一同骑马，两马并辔，边走边聊。
　　“嫂嫂和侄儿侄女没一路？”
　　“她们要缓一步。”
　　“兄长来了就好了，弟弟一人，甚觉孤单呢。”
　　方颐笑道：“就是弟弟这话，你我兄弟日后同心协力，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呢。你我一文一武，互相扶持，如今皇上正是用人之际。”方颐本也担心自己突然冒出来袭爵，这位声名远扬的小弟心里有芥蒂，所以拿一文一武，互相扶持的话来说。自己是袭爵，但这位小弟可是能自己挣到爵位的人。到时方家一门两侯，倒是显耀一时。
　　云霁笑着点头，“是，学成文武艺，本当卖与帝王家。”看来这位兄长抱负不小哇。
　　到了方府，云霁安排方颐在主院住下，然后晚上是接风宴。邀了不少当朝显贵上门，如今端帝一举将何氏清扫出朝堂，他们这些漠北归来的旧臣都是香饽饽，人人上赶着巴结。何况兰陵将军更是人人皆知的天子宠臣。
　　当夜，方府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直到初更，人才散尽。
　　方颐自有他带来的丫鬟照料，云霁便由琳琅扶回房中歇息。
　　二更时分，云霁的小院里突然走水，一时火光冲天。
　　墙外打更人正喊到：“小心火——烛！走水了，兰陵将军府上走水了，兰陵将军府上走水了！”一时间，方府下人纷纷起身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热闹得紧。看门的老徐就站在水井边，转着辘轳，一桶一桶不住的往外提水。
　　哎呀，少爷喝醉了呀，怎么办才好？
　　府里那些下人多是新招来的，对主人甚至都还没见到过两回。想要他们不要命的往火里冲不太可能，但都在帮忙扑火。以前的老人，老徐太老，然后只剩下厨娘和扫地的小丫头，也指望不上。算下来有功夫底子的人就展凤一个，她听到喊声，飞快起身赶过来，抢过身边下人手里的一桶水就往身上浇，然后冲进着火的小院。
　　方府在朱雀大街上，一时旁边也有人来帮忙。
　　这个时辰，李谪还在批奏折，他是不知道外面的动静的。但值夜的段康看到了，从方府方向冒出来的浓烟。赶紧找来小太监，“赶快去探，到底是哪处着火了？”
　　须臾，小太监回报：“大总管，是方将军府上着火了。”
　　“什么？”段康不敢耽搁，推门进了御书房。
　　李谪蹙眉：“何事？”
　　“方将军府上失火了。”如果说段康之前还心存幻想，想着这是不是皇上安排的，但看到李谪震惊的推开桌案一立而起，也知道不是了。
　　“皇上，您不能就这么去啊。”看李谪直接就要出去，段康急忙拿来一套便服。李谪匆忙换上，然后直接奔入夜色，往火光冲天处飞驰而去。
　　段康站在殿门口，“还没换鞋呢……”算了，他也赶紧给自己换了身衣裳追随而去。反正只要不是龙袍那么招摇，那些臣子自然看见了当没看见。
　　待李谪奔到，大火蔓延之势已被止住，但小院的火还没有熄灭。不过亭台楼阁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幸好这是栋独立小楼，方府其它地方虽然也有波及，尚不严重，无人员伤亡，火也都扑尽了，只余此处，却是火势过大，扑之不灭。
　　“你家主子呢？”李谪抓住一个下人就问。
　　那人如何认得他，但看到来人气势不凡，面目有几分狰狞，一时说不出话来。李谪接连问了几个人都无果。
　　段康这时候也到了，抓着人直接问：“你家展总管呢？”
　　这回问到了，下人指着被落下横梁砸中，随后被人抢出的展凤，“在这呢。”
　　李谪移步过来，“泼醒！”
　　段康不敢怠慢，立即抢了桶水把人泼醒再说。治伤什么的都缓一步了。
　　展凤幽幽醒转，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双金龙靴，然后往上看到立在面前的李谪，打了个激灵，摇摇晃晃站起来。
　　“皇、皇……”
　　段康站在李谪身后，猛给她打眼色。她看到了，没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把皇上叫出来，但竟抓着李谪的衣袖，眼里满含希冀小声的问：“我家少爷，是您藏起来了么？”

　　11

　　眼见李谪脸色不对，段康忙拉开了展凤，“凤姑娘，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是我家爷做的。”
　　展凤喃喃道：“一场大火，然后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不是么？”
　　段康无语，实则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场火过去，然后说方云纪因为醉酒，死在火里，尸骨无存。这是最好的掩饰。甚至避免了小敛时更换衣物被人发现是女儿身。到时自然是可以杀人灭口，但这样是最省事的。
　　李谪不理会二人，眉目带煞的就看着还未灭尽的火。半晌说出来一句：“不用救了，把人驱散。”
　　暗卫立即将救火的方府下人及邻人驱散。四周的火源已然断了，只有这一栋小楼还在噼噼啪啪的烧着。看那火势，里头有人也早让烧焦了。炎夏人讲究入土为安，本来众人还想着，抢出尸体来安埋。
　　“少爷自己也说过，如果战场上遭遇不幸，如果还能找得到，也不必马革裹尸，就地烧了，随风而逝便好。”展凤轻轻呢喃。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既是方将军的意思，倒的确比看到一个烧成焦炭的遗体来得好些。
　　李谪冷笑，抬脚离去。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今夜喝得醉醺醺的方府新主人这才被叫醒，匆匆披衣被人搀了过来。结果却在外围被暗卫拦住。
　　“这怎么回事？”方颐远远看到展凤，“展总管，这些是府里的人么？”他刚来，还不及立威，府里下人有不识的也正常。可那这些人，怎么都不像进府时列队来欢迎的老弱残兵。
　　“侯爷，是宫里的人。”展凤轻声答道。
　　刚才听说走水了，方颐的酒醒了一半，现在听说宫里来人，另一半也惊醒了。他四处张望，“宫里来人了，怎不见弟弟出来？”
　　“少爷他……”展凤瞟一眼欲走未走的李谪，见他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展凤指指还在烧着的小楼，“少爷没能出来。”
　　方颐的视线落到地上，“你胡说！”两个时辰前，弟弟还在厅堂上舞剑呢，道别的时候，他嘴里喃喃的念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不可能，不可能的！”方颐摇头，然后看看众人，嘶吼一声冲过两个暗卫的拦阻，扑了进来。暗卫听说是方将军的哥哥，倒也没下死力拦他。只盯着不让人随意近李谪的身。
　　“弟弟、弟弟，怎么缘分这么浅哪，愚兄今日才见到你啊……”
　　李谪已走到院门，听到这动静撇撇嘴角，问送出来的展凤，“你方才是替朕圆场呢？就没嘱咐你这么来一段？”
　　展凤张张嘴，无言以对。
　　段康见她被横梁砸出的伤口在沁血，“皇上，凤姑娘的伤口还在流血呢。”这可是方将军看重的人。
　　李谪点头，“下去包扎，然后进宫来。”
　　“是。”
　　段康不住回望，会不会有个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万一呢？他没皇上跟凤姑娘这么乐观，云将军那可是后宫的眼中钉啊。
　　“你看什么？”李谪问。
　　段康不敢说。
　　李谪横他一眼，“她要是这么容易死，还活得到今天。可恶，以为一把大火就什么都了断了？”
　　“皇上，您说这火是方将军自己放的？”
　　李谪冷哼一声，迈步进了段康随后安排等候在方府后门的软轿。他方闻走水，的确是大吃一惊。到了火场细细一想，这分明是云霁的金蝉脱壳，更可恨的是，人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连自家的庙都烧了。
　　“可是，”段康呢喃，“为什么要带走个新进府的丫头呢？”他瞟眼轿帘，没再说什么。皇上是让气糊涂了，等他自己慢慢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吧。段康现在可一点不想被炮灰。
　　李谪站在火场，想到的就是那日在御书房云霁亲口答应进宫，他欣喜若狂的心境。那时她虽然没有什么主动的表示，但靠在他怀里，并无推拒的姿态，任他亲近。他还庆幸，她待他，终不是那么决绝，终究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原来，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么。
　　“朕倒真不该给她过继个兄长来，这样她就更加不用担心方家日后的事了。”
　　因兰陵将军意外身故，端帝辍朝三日。方府设了灵堂，供人祭拜。
　　李谪此时正在乾元殿询问勘察火场的结果。事关兰陵将军，有司不敢怠慢。最后竟是大理寺都参与了进来。但带来的消息并不乐观，火场烧尽，里面确实找到残余的骨殖，但不能断定人数。
　　据展凤所说，当时只有小丫头琳琅值夜，以备云霁醉酒后口渴要水。
　　另外，现场勘察，找到有人夜入方府的痕迹。这么一来，这就成了谋杀案，而非失火。
　　李谪揉揉额角，刚刚才把何家一党清扫干净，这个时候明面上不宜再大动干戈。何况，太后的千秋还有百日就要到了。于是大理寺以失火结案。
　　“去查查那个值夜的小丫头。”李谪认定云霁当时不在火场中。
　　“是，奴才这就安排人去查。”段康忙应道。
　　“不用费那个事，把展凤叫来。”展凤进宫后，被段康安置在宫人住处。
　　“展凤，朕怎么从不知道你是如此鲁莽之人，不知根底的人就敢往你主子身边塞。”
　　展凤呐呐道：“其实是知道的，琳琅是西陵人。”
　　“啪！”李谪一掌拍在案上，“那么，就是故意的了？”
　　展凤在这样的目光震慑下，吞口唾沫，“少爷，不是，小姐说不妨，放身边看着。”
　　李谪下地来，段康忙上去帮他穿靴子。被一脚蹬开，“去问问那些蠢材，从那里出的城门，走的那条道，到底查清楚没有？”把西陵人放身边看着，分明是一早就计划好了。
　　“是。”段康答应着，一溜烟出去，结果撞见太后的銮驾过来。忙忙的迎上去：“奴才叩见太后！”
　　太后下了轿子，“出这么大事，你不在皇帝身边伺候着，跑出来做什么？”
　　“回太后的话，是皇上撵奴才出来的。”段康是猴精，说皇帝差他出来，然后太后问差你出来做什么，那他是说说还是不说呢？
　　“连你都让撵了，里头谁在？”太后讶道。
　　“回太后的话，是方府的女总管在回话。”
　　“你去吧。”那个女人怎么在里头？
　　云霁被火烧死的消息传到清宁殿，何太后倒是愣怔了好久，没了？其实除开和李谪的关系，方云纪并不讨人嫌。那么标致的人儿，举止有礼，进退得宜。
　　“皇上在做什么？”
　　小太监答道：“只知皇上在乾元殿闭门不出，在做什么打听不到。”
　　“蠢材！”前些日子，乾元殿一个小太监把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告诉给了徐贵妃，当即被活活杖死。然后，段康便把乾元殿换了一次血，连着太后安插过去的人都被一并清除了。李谪等这个由头已经很久了，总不能明着给太后没脸。
　　“随哀家过去看看。”要是那个漂亮小子真的是死了，她就去安慰安慰他。
　　李谪在里头，听到太后驾到的声音，皱皱眉头，他娘又来凑什么热闹。
　　虽然云霁管展凤叫凤姨，但其实她不老，才二十八岁。因为是方文清房里的丫头，所以云霁才这么叫的。
　　太后进去，展凤忙掉转方向给她磕头，而李谪则躺在榻上，两眼发直。
　　太后问：“皇上，你问完话了么？”
　　“嗯。”
　　展凤在太后目光示意下退了出去。她在宫中每日也无事，就是被扣在这里了。
　　李谪小的时候，何未央其实没什么为人母的自觉。两个儿子都是乳母带大的，到了岁数上学堂。除了怀胎的十个月，其它时候其实很疏远。母子关系自然生疏，但不管怎么样，总是亲生母子。
　　她走到塌前坐下，“皇上，你没事吧？”
　　“没事，朕能有什么事？”李谪答道。心头只盼他娘赶紧回清宁殿去享清福去。
　　何未央看他这副模样，却是动了恻隐之心。之前她怨怪李谪逼死何惧，但何惧又何尝没有逼死李灏。所以，恩恩怨怨，都是咎由自取。现在看到他痛失所爱，不禁伸手拍拍他的肩，“人死不能复生，但你要相信不管他在哪里都是在关注你的，阴阳有时就只隔了一层纸。”
　　李谪被拍了两下，心头怪异。他小时候见到的母妃都是明艳绝伦的，巧笑倩兮的伴在父皇身旁。即使生病，也不过淡淡慰问两句。守在床头的，始终都是乳母。后来十岁离宫，二十四岁才从漠北回来，母子关系其实是很淡的。不过是炎夏以孝道治天下，一些面子上的功夫而已。

　　12

　　话说李谪这时突然见太后展现母爱，实在有点不适应。他是故意没起身行礼，晨昏定省，他娘总是给个后背。他就借着在悲伤，懒得起身。没想到得到这个对待。
　　他坐起身，“母后，儿臣无事，不必担心。”他一贯知道，这个母亲，美则美矣，但除了在意的人跟事，其它的等闲不上心。她伴在父皇身旁，也仅是因为他是皇帝，能给何惧他想要的权势。今日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嗯，这样的性格，最后能登上太后宝座，两个儿子先后称帝，真是多亏了好舅舅何惧披荆斩棘了。
　　何未央长长叹了口气。
　　“母后，你不是有些反感儿臣同小霁的关系么？”
　　何未央横他一眼，“我何曾反感过，只是你不该为了一个少年，迟迟不立后。你要怎么宠他爱他，都是你的事。只要不影响到正事就是了。我可没想过要他死。他画的观音像我倒挺喜欢的。”
　　李谪心道：娘呐，原来你的接受度这么高。想想也是，他娘是让他舅舅养大的。何惧是法家，一切从功利出发。从不曾拿三从四德管教过妹子。好像父皇就喜欢他娘这样的女人，美丽、简单。而他娘，自己本身就是一生痴缠于一份禁忌的爱，比旁人，对另一份禁忌的爱尺度是宽了一些。
　　“母后，你是怪儿臣没有依舅舅的意思，封何家的女儿为后。”
　　“是，你对何家的人太狠了，他们终归是我的亲人。”
　　李谪揉揉头，那个小崽子他不是没杀么，只不过，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而已。
　　“前些天礼部提选秀的事，母后替你操办吧。眼看你也无心在宫里这些人里再立一个继后，不若这次选一个。再爱一个人，他不是跟前，你就只当没这个人，自己就好过些了。后位，还是不宜虚悬太久，你的原配皇后也走了一年多了。”
　　何惧死后，李谪本以为他娘说不定就此枯萎了，结果萎靡了一阵，又如花般盛放了。原来是这样，把伤心事藏起来，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只当没有这么一回事。
　　不知情的人从外表上判断，绝不会猜测何未央超过三十五岁。但实际上，李谪已经二十八，李灏如果活着也已经三十三。她已经是五十岁了。
　　李谪现在觉得，如果云霁是何未央这样性格的人，一生只为爱情而活，不问权势，无关富贵，也是一件不错的事。现在的他，是有能力令这样一朵倾国名花永远保持盛放的。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她真是这样，他压根不会侧目多看一眼。他还是喜爱那既坚且韧的名将之花。让她的眼里为他积满情愫，更有成就感。
　　“母后，儿臣无事，只是借机歇一歇。她也不是死了，她是跑了。”
　　何未央讶然，继而了然，“哦，原来他不爱你。”
　　李谪心头立时有点堵，他娘还真是从来不看人脸色的。也是，当年无子的皇后还得看她脸色呢。心情不好，连他父皇都不太搭理。可他父皇就爱这个调调。
　　“她自然是爱我的，她从小眼里就只有我。”想起那时小小的云霁坦白无伪的眼底一望而知的爱慕，可惜那时他不懂得珍惜。那时他不知道，原来那样的爱意也有消失的一日。
　　看到太后眼底明显的‘我怎么没看出来’，李谪气道：“母后，您有时不必那么坦白的。”
　　何未央点点头，“你没事，那我走了。”
　　李谪下床躬身，“儿臣恭送母后！”
　　何未央转过头，“没旁人的时候，可以不必喊。我其实顶不喜欢听这些，叩见太后，太后千岁什么的。对了，方云纪回来，你提醒他别忘了答应帮我做的观音像屏风。”
　　对何未央来说，她今生，爱的也好，恨的也罢，都已经变成了鬼了。她如今剩下的，也只得这个儿子了。
　　段康进来的时候，罕见的发现李谪盯着太后远去的车驾在愣怔。这可不是又吵起来了吧？
　　“皇上？”
　　“嗯，查清楚了？”李谪转过头来。
　　“昨夜，有两拨人从东门和西门发丧，都已经派人去追了。另还有两个门有马车出去，也追去了。至于四国，没什么异动。连西陵都很安静。这一次，恐怕不是官方的意思。”
　　“南越呢？”
　　段康瞟一眼他家主子，“暂时没有，南越宗烨亲自押着寿礼上京，估计还没听到消息。”
　　“屁，他会拖拖拉拉在路上走几个月。不过是打着亲自押送的旗号……”李谪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无比，“朕马上要宗烨的确切行踪。”
　　段康心头冒出两个字：私奔！不会的，小姐肯定不会干这种傻事，去找南越宗烨肯定立即就被发现了。
　　“是。”
　　李谪当然不信云霁会私奔宗烨，但是，找到宗烨，等于多一份力量帮他找人。
　　方府的案子在李谪授意下断成了酒后失火，但李谪本人却不能当它是失火。有两种可能，一是西陵人进来放火掳人，但他们做个假死的现场做甚？总不至于真是那王女想男人想疯了，上炎夏京城来掳人。据他所知，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陵公主已然远嫁。而且，她本身也没有那个势力。
　　再就是，有另外一拨人去放火。
　　其实李谪从火场回来，在大理寺勘探现场时便已想过这个可能。毕竟，后宫的争斗由来便是如此。只因他相信云霁有自保之力，这才从没有插过手。
　　上次云霁负气跑去江湖上厮混，是因为方先生病危才跟着他回来。其后，在方先生临终的塌前起誓这辈子绝不会背离他。
　　他信她起的誓，而且在她身边安插人也等于是白费力气，还会和她关系弄得更僵。李谪这几年一心修好，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和她弄拧。现在却着实后悔，虽然放了人不一定能看住她，但好歹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好过现在瞎猜。
　　“哼，她居然背誓！”云霁自小被方文清待如己出，所以，在他临终时被迫起的誓眼约束力很大。
　　李谪恨恨把茶盅扫到地上，居然是他帮她解了这重束缚。那日他对她说，方云纪身死，你就只是云霁，方云纪发的誓言约束不到你。
　　他是前些日子，一句扫平何氏，乐昏头了吧。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是那丫头故意诱着他说的。这几年，云霁一心一意为他乾纲独断出力扫平障碍，他也从不曾防过她，居然，居然一个不慎着了她的道儿。
　　李谪至此，也真的明白了，云霁待他，早不是当初的心了。她可以为了誓言，为他出神入死，但她的心，真的已经收回去了。
　　段康在外头听到瓷器落地的声音，偷眼瞟了一下，见自家主子一手搭在脸上，仰头站在屋子当中，竟是一脸的惨痛。他缩回脑袋，知道是云霁出走闹的，在肚内暗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半晌，听里头低语一声：“我就不信，你对我已全然无情。”是，即使她退却了，他还可以追过去。这一回，再不敢亲手将一心所爱推开的蠢事了。就算要他放低帝皇的尊严，慢慢求肯，他也一定要让她回到身边。
　　段康此时收到份密报，是有关南越宗烨的。他本不当值，但被李谪抓着不让他与人换班，也只得打起精神在屋外守着。
　　他六七岁上就净身入宫，陪伴还是小皇子的李谪。这二十来年，也是一路的风风雨雨都一同经历过的。知道他是不欲旁人见到他伤悲的一面。说不得，段康也只有当仁不让的守在这御书房外。旁人只当端帝是痛失爱将，只有他知晓他这是遭人抛弃，疼痛难当。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可是，手中这份密报此刻送是不送呢。
　　“矗在那里做什么？”正犹豫间，里头却是一声低斥。
　　段康忙把密报呈了进去。
　　“宗烨失踪，哼，他得消息到快，飞鸽传书也要四五日才到吧。倒没想到，他真在押送寿礼的队伍里。让人盯着他那四只忠犬便是，宗烨本人想来他们也看不住。”
　　“是。”段康听他声音低沉镇定，知道这是有了决断了。
　　当夜，李谪照旧没有招人侍寝，也没睡在惯常的东轩室，而是去了云霁在时成住过几回的西轩室就寝。
　　他先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睡，然后好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起梦来，迷迷糊糊看到只到他膝盖的云霁绕着自己走来走去，而他心中不再是不耐，而是重获至宝的心慰。

　　13

　　边地八月就开始飘雪，李谪看了会儿邸报，站起身来。这些邸报送到这漠北的端王府来，事情都过去老早了。远不及他自己的斥候传来的消息迅捷，但对比着看，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已经四年了，完全被隔绝在朝政之外。
　　书房外传来些响动，他不悦道：“段康，怎么回事？”
　　段康的头从外面伸进来，“王爷，是小霁在墙外头被狗追。”
　　想起那个站着比小狗高不了几分的小家伙，李谪忍不住笑，“她又怎么了？”
　　“球掉狗窝里去了，她爬进去捡出来，然后奴才就看到狗追出来了。”段康话里满是笑意，刚才他听到动静就出去，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
　　云霁跟着方文清住在靠近王府书房的一个小院里，平常有单独的一道小门可以出入。李谪敬重方文清，所以在府里云霁的待遇也比较好。
　　正说着，就见到一声白色裘衣的云霁跑了进来。这件小裘衣是用李谪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她穿着越发衬得小小的眉眼精致如画。
　　门口的侍卫看到王爷站在书房门口看，也没拦她。云霁看狗儿也跟着跑进来，忍不住说，“哇，王爷的院子你也敢跑进来，胆儿太大了你。”
　　五岁的小家伙，腿比那狗腿真的长不了多少，幸而她跑得快，这才没被追到。不了因为回头看狗，‘扑’一声摔在雪地里。
　　段康一惊，这可是方先生的掌上明珠，宝贝得不得了。真让她被狗咬了可不行。手里扯了一颗纽扣就要扔过去，被李谪伸手拦住。
　　却见云霁也没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个弹弓，一颗泥丸从弹弓上射出，正中狗儿的前腿。狗吃痛，稍停了一下，云霁趁机爬起，一溜窜到李谪身后。
　　那狗儿对着李谪吠了几声，居然就退却了。
　　“王爷，果然狗都怕你啊。”
　　李谪低头，见她仰着小脸看向自己，嘴角满是笑意。知道她在影射狗怕恶人。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旁人说什么一遍就记住了。
　　他勾起嘴角，“你却不怕。”
　　“我又不是狗。”小丫头听出来，骂她呢。
　　李谪把她抓起来，举高，“你这三天不打，上方揭瓦的家伙。”
　　“我爹才不舍得打我，我多乖啊。”
　　“刚才那只狗叫圆圆，你叫团团如何？瞧你跟肉团似的。”李谪把她往上抛了几抛，发现又长重了。
　　“我叫方云纪。”小家伙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下来，站到地上。
　　李谪拂拂身上背她沾到的雪花，“进来。”
　　云霁扶着门框，要迈过门槛，可是太高了，迈不进去。段康伸手在她腋下一托，帮她翻了进去。李谪这才看到，“你腿可真够短的，本王五岁的时候比你高半个头呢。”
　　“我以后会长高的，长很高。”云起伸手高高的比了一下。
　　李谪想了想，云峰那老家伙是长得挺挺拔的，当年匆匆一瞥那妇人也不矮。
　　云霁站在凳子上帮李谪磨墨，重按轻推。这个方文清教过的，不过磨出来还是入不了李谪的眼。
　　“还差点，你倒是动静皆宜啊。”
　　“嗯，我爹说我静如兔子，动如什么来着？”小家伙站在凳子上想下句。
　　李谪在喝茶，差点喷笑出来，“对，你静如兔子，没错、没错。”
　　“我想起来了，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王爷，什么是处子啊？”
　　“这个，回去问你爹去。”
　　“唉，是。”云霁跳下凳子，就往外跑。她早就想出去了。
　　李谪见她霎时就跑得没影了，“还真是动如脱兔。”
　　云霁回到家，方文清在看书，轻轻翻过一页，“你又跑到哪去了？”
　　“到王爷那去了，爹，王爷让我问你，啥叫处子？”
　　“咳咳，过几年你自然就知道了，不要再问了。”
　　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然王爷怎么会笑成那样。可是，爹也这样说，应该不是不好的话呀？云霁疑惑了。不过，没一会儿就丢开了。她本来就是在李谪的书房呆腻烦了，随便找个问题问他。通常他不耐烦答她就会赶她出来了。
　　方文清看她又找到乐子了，也不管她。由得她在自己书房外堆雪人。
　　“方先生，王爷请您去。”有个侍卫过来请方文清。
　　方文清搁下书，来到李谪书房，“王爷”
　　“方先生请进来坐。”李谪坐在里侧主位。
　　方文清也不多客气，一眼坐下，段康上了茶，站到屋外去。
　　“皇兄给本王指了门婚事。”
　　“恭喜王爷！”方文清笑道。
　　“何家的亲戚，姓柳，工部尚书之女，另带了四个媵妾。这可就是往本王这里安了五个钉子啊。”
　　“总是要来的，咱们见招拆招就是。不过，这五女连珠，王爷一时间怕吃不消吧。”
　　“先生休要打趣。”李谪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他是习武之人，知道元阳早泄不好。不过，既然他皇兄都指婚了，人也在路上了，估计路上顺利的话也就两三个月，即便是闺阁弱质，再慢一些，年前也能到达。这一课自然要补上。
　　李谪的乳母徐夫人不远千里，随他来此。在府内暂无女主人的情况下，代为管理内宅。
　　当夜，李谪掀开床帐，就见里头跪了个十六七的侍婢。
　　“你叫什么？”他在床上坐下。
　　“奴婢唤如珠，徐夫人命奴婢今夜伺候王爷。”那如珠既然徐夫人派来的，事前自然是受过教导的。见李谪无话，便跪着移了过来，“奴婢伺候王爷歇息。”手微带点颤意的伸过去解李谪的外衫。
　　李谪转过身，细细的看了下如珠，在这王府中并不算太出挑，中上而已。但长了张敦善的圆脸，看起来老实本分。胸部比较丰满，屁股也大。据说这个样子的女人，好生养。也许，这就是徐夫人选她的原因。
　　李谪回想起下午段康找来的春宫图，再看如珠身上衣衫慢慢宽去，露出窈窕愈显窈窕的身段，他但觉下腹一热，伸出手去，将如珠摁倒在床上……
　　第一个会合，还是在如珠的协助下完成的，匆匆了事。但很快便又起了兴致，渐渐便掌握了窍门，能从中找到令自己舒服的法子。
　　翌日清晨，徐夫人来到李谪的卧室外寝，如珠便睡在这里。按规矩，她是不能跟李谪同床。
　　徐夫人轻轻掀被看了一眼，啐道：“这个小爷，撒起野来，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
　　如珠醒了过来，微微有些赧然，想要起身给徐夫人行礼，被一把按住，“你再睡会，厨房炖了补品，一会起来再喝。以后啊，就不用给我行礼了。你若能得到一儿半女，那就是老身半个主子了。”听到李谪在里侧翻身坐起，徐夫人忙迎了进去，墩身一福，“老身给王爷道喜了。”
　　李谪撩开帐子起身，“必经的步骤而已，有什么喜可道的。嬷嬷，你去随便调点什么赏她。”
　　“是，老身替如珠姑娘谢谢王爷。”
　　此门一开，初尝滋味的李谪又在王府里挑了几个貌美的丫鬟共赴巫山。只不过，后来还是如珠拔得头筹，先怀有身孕。
　　到了十一月初五，柳家小姐并丫鬟婆子被御林军护送到此，准备与端王爷完婚。王府上下齐齐出动，采买婚礼用品。立即，全城都知道了这件喜事。
　　云霁看到方文清在亲自雕着两方上好的和田玉。
　　“爹，你做什么啊？”
　　“王爷大婚，爹身为他的老师，自然得送份大礼。这对和田玉是我早年购得，一直藏在身边，没舍得刻字。这时候送出去，也不失礼了。”
　　可好以后，云霁看看上头的字不认得。
　　“这是篆字，等你识得的字多了，爹就教你认这些古字。”
　　“那你刻的是什么啊？”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云霁挠挠头，什么意思啊？
　　“你大了就懂了。”
　　“什么都说大了就懂了。”云霁嘟囔，一边走出去比划府里侍卫教给她的剑招。方文清一直让小丫头展凤把她打扮成个男孩子的样子。府里不是从京城跟来的侍卫也都不知情，知情的都保持沉默，因此，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漂亮男孩子。
　　展凤也有功夫底子，就站在一旁一招一式的指导着云霁。
　　“小霁，你很喜欢习武？”方文清搁下两块饮，袖手出来问。
　　“嗯，爹，我喜欢飞来飞去。只是现在还不行。”
　　“等开年后，爹请这府中的名师教你。”
　　“好，谢谢爹。爹，新王妃很好看。那天她进府，徐夫人去接的时候，我也跟去了，她还抓糖给我吃。”
　　“嗯。”
　　因为是远嫁而来，徐夫人就把人安置在府中一处僻静院落，到时候喜轿直接在府里绕一圈。不过，婚后，王爷跟王妃也各有住处，并不在一处起居。

　　14

　　是年十一月十五，端王迎娶柳氏千金为正妃。
　　云霁在席间不小心吃多了，展凤牵着她出去遛弯消食。
　　“凤姨，为什么王爷又娶亲了？”
　　展凤诧异，“王爷今儿头回娶亲啊，怎么叫又？”
　　“那那个如珠呢，还有另外几个，如珠的肚子都这样了。”她在身前比划，然后笑得有些腼腆，“厄，跟我现在差不多。”
　　“你也知道你肚子鼓鼓的了啊，老爷平日没给你吃饱么？”展凤笑道。
　　“好吃的太多了，我不小心嘛。”
　　“你怎么知道如珠肚子的事？”展凤蹙眉，这只猴子整天在王府上蹿下跳，怎么连这个都叫她知道了。如珠由徐夫人看顾着，务求要保下这一胎。新王妃那边也不知道知不知晓这件事。
　　“那天她站在门口朝王爷的书房那个方向看，我路过看到的。你别哄我不知道，王大叔的媳妇就是肚子慢慢长大，然后给他生了个小子。”云霁狡猾的看着展凤。
　　“这是王爷内宅的事，不是我们做下属的该过问的。你是年纪小，到了十岁你也是不能进内宅的。”
　　“为什么？我不是……”云霁的嘴被展凤捂住，“老爷怎么交代你的，隔墙有耳知不知道。”
　　“哦。”
　　“老爷把你当儿子养，是不想自己一身所学后继无人，等闲是不会有人教女孩子那些的。”
　　而此时的如珠，自己在小院里呆着，身边只一个丫头欢歌做伴。自从王府里的太医确诊她有孕，徐夫人便将她从那个院子中挪了出来。有了单独的一间屋，和一个使唤丫头。平日里有徐夫人照拂，一切用度自然不缺。
　　“姑娘，吃点东西，不能亏了自己的身子。只要你能得个哥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欢歌把筷箸递到如珠手中。
　　“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我自然替他高兴。只是胃里翻腾，实在吃不下。”新王妃进府了，谁知道能不能容得下自己。自己在府中虽有徐夫人看顾，但一点根基也无。如果是个哥儿，下半生还算有个倚靠。如果是个姐儿，两母女也可相依为命。王府里总不会短了她们的吃穿用度。可是，如果王妃容不下自己，今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姑娘，奴婢听说王妃是大家闺秀，当不致这般拈酸吃醋的。你且放宽心，把身子养好，七个月后就能生个大胖小子。”欢歌也是徐夫人特意安排的，所以一味拿话宽慰如珠。事到如今，除了宽心还能怎样。
　　柳氏过门第二天，便早早起身伺候李谪梳洗。李谪定睛看了她两眼，昨晚喝多了都没怎么看清。虽然是盲婚哑嫁，但肯定不至于给他指个歪瓜裂枣的女人。不过，今早细看，倒真是个美女。柳叶眉，丹凤眼，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里秋波流转，如泣如诉。
　　“敢情你带来的是四片绿叶？”李谪打趣，一边接过柳氏递上的醒酒汤。
　　“王爷取笑了，那四个妹妹是妾自小一道长大，妾远嫁至此，她们不忍别离。又闻王爷年少英俊……”柳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在京城看过李谪的画像，但画上不及真人的十分之一。当日被选中千里远嫁，母亲十分不舍。但因家中只她一个嫡女，不得以而为之。
　　床榻旁，徐夫人正带人整理被褥。亲手将新娘子的落红白布收拾妥当，然后带人过来贺喜。
　　李谪笑道：“好，统统有赏。”然后携了王妃出去用早膳。此后半月，不曾到过别房。见王妃南来，不惯严寒，还特地拿出往年打的皮毛出来令赶做了一件大氅，以供王妃御寒。
　　这日，一同送送亲使回京，柳氏便着了这件暗红大氅。
　　送亲使道：“王爷、王妃，臣这就回京想皇上缴旨复命。道二位琴瑟和谐，岁月静好。”
　　李谪点点头，“有劳大人远来，本王日前得了副团扇美人图，而今真的美人就伴在身侧。那团扇就转赠大人吧。”手下立即奉上一个锦盒。
　　送亲使酷好收集团扇，闻言且惊且喜。推却几次，便含笑谢过。
　　送走了人，李谪背着手站在亭子里。
　　“王爷，妾那日见一可爱男童，比那日坐床之人还精致几分，不知是何人？”
　　李谪想了一下，“想是方先生的儿子。他性子野，坐不住，没得坏了喜事，就找了旁人。”云霁是女孩子，自然不会找她坐床。那日找的是这漠北守将之子，也是五六岁的年纪。
　　“妾在家时就听闻方先生当世才子，却并未娶妻。难道是在漠北成的亲么？”
　　李谪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氏，她慌忙一整颜容，“妾失礼了，妾不当打听。”
　　“这倒也非关先生阴私，那是他的养子，来漠北的路上捡的。不过，先生视如己出，本王也高看他几分。”
　　“妾明白了。”
　　李谪沉吟，“你这么一说，本王倒也发觉，好长一段时日未见到那只猴子了。段康，她在干嘛呢？难道突然文静下来了。”
　　段康恭谨的回答：“王爷，小霁她跟那日坐床的魏无衣这段时日常一处玩儿。”
　　李谪大婚前，方文清就盯住云霁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跑到王爷那里去。她近日又得了同龄的玩伴，自然不会进来相扰。
　　“原来王爷喜欢小孩子。”
　　“不，本王不喜欢。”李谪背着手说。这座亭子，四周都围了厚实的毡子，是以坐在里头，其实是很温暖的。李谪说完，伸手把领口解开。
　　小孩子话又多，一会儿一个问题，还常常叫人啼笑皆非的。他是看在先生份上才没赶那小家伙出去，虽然她的到来时时给他沉闷的日子带来些欢笑。
　　柳氏笑笑，“王爷是少年英雄，肯定不会像妾一样，心里爱极了孩子。”
　　李谪眼微微一眯，这话像是有所指的。她不是想等如珠生下孩子，然后以这个为名去把那个孩子抱过来养着吧。正妻要一个通房丫头生的孩子，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可是，他的孩子，不能在京城来的女人身边长大。
　　段康静默无声，在李谪不发问的时候尽职的当着会动的家具。不过心头却寻思开了，王府里只有小霁一个小孩儿，跟她年纪相近些的也就自己和王爷了。所以，她才爱来找王爷么。然后，现在有了同龄玩伴就不来了。说实在的，他都有点习惯小丫头三不五时找来，一下子少个小人儿逗失了不少乐子。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段康一乐，这还真是说某人，某人到。外头可不就是小霁的声音。偷瞟眼李谪的神情，段康对柳氏说：“王妃，外头的应该就是小霁，奴才叫她进来替王妃解解闷。”一边推开一面的毡子，就要出声叫云霁。
　　却见外头云霁和魏无衣并肩站在一个简易的狗拉雪橇上，守将府的下人在前头控着狗。真满地儿乱跑呢。这个玩法，倒是有意思。
　　段康招招手，“小霁！”
　　云霁看到他，跟前头控狗的人，“明叔，停下来。王爷在那边叫，无衣，我们过去。”
　　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走了过来，额上都还汗津津的。
　　李谪没搭理他们，倒是柳氏招手要他们站到跟前来，拿手绢替他们擦汗，“这么冷的天，出了汗不擦干很容易感冒的。”
　　“谢谢王妃！”云霁脆生生的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欢快。魏无衣则只是腼腆的笑，不时抬头偷看一眼柳氏。这个表现与他将门出身着实有些不配。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离城五里的地方来了？”李谪端着茶盏问。
　　“没有一个人啊，我跟无衣一块儿，还有他们家的人带着。我禀过爹爹的。”
　　“跟本王说话也这么说话的？”李谪轻轻把茶盏放在桌上。
　　云霁与段康俱是一愣，她不从小就这么跟他说话么？
　　“回王爷的话，小人禀过父亲得到应允才出来的，守将大人也派了人接送和看护我们。”
　　柳氏手上牵着魏无衣，摸摸云霁的头，“好个伶俐小子，不愧是方先生教出来的。王爷，我们也早些回城吧。顺道把两个孩子送回去。”
　　“嗯。”李谪起身往外走。
　　云霁缩到后头，小小声跟魏无衣说：“我还没玩够。”
　　“明儿再来，我来寻你。”
　　柳氏在马车前蹲下身，先抱了魏无衣递到车上，然后又抱了云霁上去。他们腿短，搭着凳子也上不去。
　　马车里很宽敞，柳氏坐在李谪身旁，云霁同魏无衣乖乖在对面并肩坐着。
　　柳氏招呼他们吃果盘里的糖果。云霁从前从不客气的，今日见李谪与往日不同，笑着说爹爹说的，要换牙了，少吃糖。魏无衣则是一贯不吃。
　　到了王府门前，柳氏嘱人送魏家少爷回去，然后牵着云霁一路进去。

　　15

　　到了内院的门口，云霁把软软的手从柳氏手里抽出来，“谢谢王妃相送，我能找到路了。”
　　李谪问：“李谪一路怎生如此安静？”平日里就是在车上也必是要一路掀了帘子看外头，然后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
　　“回王爷的话，小的是怕惊扰了王妃。”
　　“我倒不怕你惊扰，你常常进来玩儿吧，跟前有个小孩子总是好的。”
　　“是。”
　　展凤远远瞧见，忙过来牵了云霁的手，墩身一福，“有劳王爷王妃。”然后牵着她避在路旁，让李谪跟柳氏先行。
　　回去的路上，云霁小声跟展凤说：“今天王爷同我摆架子。”
　　展凤笑她，“是你一贯不知高低，王爷不同你计较罢了。快回去吧，今天煮火锅吃。”
　　“好耶，早知道就留无衣用饭了。”
　　“你当守将府没有火锅吃么？”
　　“这是我招待朋友的心意嘛。对了，凤姨你帮我找钓竿，明天我们要去冰上凿孔钓鱼。”
　　“只要你别又卧冰求鲤，你要干什么都成。”去年冬天，方文清染了风寒。小丫头跑到冰上睡着，可怕展凤吓坏了。已经病倒一个了，再病倒一个她可忙不过来。
　　李谪送王妃到她的居处，在暖阁里坐下，“初到此地，是不是很寂寞？”
　　柳氏小心的回答：“还好，妾会自己找乐子，王爷不必挂怀。”
　　“嗯。”
　　“本王同徐夫人说了，年后就把内宅给你管理。她也会协助你的，嗯，内院有些人，也该来拜见你这个女主人才是。”李谪说罢出去向段康说了一声，便往书房去。
　　一时间，后院的几个女人，以如珠为首都来王妃居处拜见。
　　王妃起身拦住如珠下拜的身子，“有身子的人了，不必见这个礼。”携着如珠的手到上首坐下，嘘寒问暖，却把另几个撇在一旁。她没叫起，自然是没人敢起的。
　　如珠只好提醒道：“王妃，地上凉，几位妹妹还跪着呢。”
　　柳氏这才一副恍然的样子，“怪我看到你太欢喜，把她们给忘了。咏诗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几位姑娘搀起来。”柳氏带来的四人，分唤咏诗、咏词、咏歌、咏赋。不过，李谪都还没进过她们的房。平日家仍在柳氏身边伺候。
　　李谪去了书房，“方先生在做什么？”
　　侍卫过去看了，“回王爷，方先生在家吃火锅，问王爷是不是有事，他即刻过来。”
　　“啊，没事。吃火锅，走，段康，我们去叨扰先生一顿。”
　　展凤看到李谪一行人进来，忙下去再拿碗筷。
　　“先生，我们打秋风来了。”
　　方文清搁筷而起，“请都请不来呢。这不，怕打扰了王爷王妃新婚燕尔。快请坐，快请坐。”
　　云霁也从凳子上缩下去，站在方文清旁边。等李谪入座后，方文清才携着她坐下。展凤站后台给他们父子烫菜，段康则忙着照顾李谪的需要。
　　原本没有外人，展凤倒是一起坐着，一边给他们烫菜，一边自己也吃点。不过，有人来，女人是不能上桌的。云霁是因为扮作男孩儿，又小，所以才得以在方文清旁边占个位置。
　　展凤把菜先晾着一个碗里，“小霁，先凉一下，免得又烫到。”
　　“哦。”
　　“怎么，你被烫到过？”李谪笑问。
　　云霁放下筷子，“回王爷，我性子急，被烫到过。”
　　方文清把菜替她夹到小碟里，“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云霁嘴里‘晤唔’两声，埋头吃着。一会儿，放下筷子，“爹爹，孩儿吃好了。王爷跟爹爹请慢用，孩儿告退。”
　　方文清奇道：“今儿怎么这么知礼了？去吧。”
　　云霁牵着展凤下去，展凤戳戳她，“你就吃饱了？”
　　“七分饱了。”
　　“那你先下去吧，我还要伺候老爷。”
　　“他们有话要说，你就去厨房自个先吃饱，然后再去伺候好了。”云霁说完，放开她的手，在院子里堆雪人。
　　戴着皮质的手窝窝，倒也不怕冻。展凤还特意帮她把两个手窝窝用线连在一起，不戴的时候就挂在脖子上，很是方便。
　　云霁先滚了个雪球出来，和自己比比，嗯，差不多了。再去滚一个小的，搁到上头。然后拿着木炭等物做雪人的眼和嘴。
　　李谪和方文清说完话，出来就看到她玩得正开心。走过的时候问：“怎不再堆一个？”
　　云霁仰着头，“爹爹跟凤姨都太高了。我滚不了那么大的雪球。”
　　段康松口气，幸好没再来一句‘回王爷话’，没有生分就好。
　　云霁转头看着段康，“段总管，你要是吃饱了没事做，帮我滚一个好不？”
　　段康瞪她，“你才吃饱了没事做。”我连桌都没上。
　　“那你没吃饱也可以帮我堆一个不？”
　　看李谪没有异议，段康挽起袖子，“好。”他也才十五岁，私底下玩玩也不是不行。可惜他没有戴手窝窝，滚了个雪球就只好站在原地呵气。
　　“差不多高了吧？”他问云霁。
　　云霁对比着段康看看，点点头。
　　段康把手搓发热，然后又去滚了个稍小点的，搁到上头。
　　“嗯嗯，好了。你把眼睛鼻子画上。”
　　段康依言画上，云霁突然笑出来，“王爷，段总管真是时时把你放在心头。”段康一吓，仔细看一眼，要是硬说像李谪，也不是说不过去。
　　“你这画的是本王？”李谪抱手站过来看。
　　段康忙摆手，“不是的。”现在当然不能去改动了，不然就坐实了。
　　“嗯，走吧。”见李谪迈步往外走，段康忙跟上。
　　当夜，方文清叫了云霁过去，让她没事多到内宅去给王妃解闷。
　　云霁搓搓鼻子，声音闷闷的，“爹，我在无衣家里，有人送条小狗给他母亲，也说是让她解闷。”
　　“王妃喜欢小孩子。”
　　“知道了。”转头小声嘀咕：“不知道跟喜欢条狗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啊，都是。”
　　“你念叨什么呢？”
　　“没有。”
　　次日，李谪在王妃屋里吃到炸的小鱼，蹙眉，“怎么这么小？”
　　柳氏笑呵呵的说：“小霁送来的，说是她亲手钓到的。她跟我说今天和魏家公子到冰上凿孔钓鱼去了。”
　　“成日家到处跑，先生怎么也不管管她。”
　　“小男孩活泼些好么，妾小时候被拘于高墙之内，可没这么自在。还是到了王爷身边，才多了几分自由。”
　　“你是大家闺秀，怎能同她一只猴子相提并论。”
　　柳氏笑笑，不明白李谪怎么老说方云纪是猴子，明明那么乖巧一个孩子。
　　“对了，他好像想找你说什么。”
　　“他能有什么事。”话虽这么说，李谪用过晚饭有点空档，还是让段康去把云霁领来。
　　“听说你有事找本王？”
　　云霁站在椅子跟前，“王爷，我今天去魏将军府上，有个北戎人好厉害。打败了守将府里的五大高手。”连比带划，唧唧咯咯的把今天看到的比武场景如此这般描述了一番。
　　李谪挑挑眉，敢情今天出去还看了这场热闹。这个事他知道了，不过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就是被皇兄拘在这里的一个囚徒。
　　“干嘛，你还想找本王去打擂台？这话，是谁叫你说的？”他可不出这种风头，费力不讨彩。
　　云霁摇头，“没有人同我说，是我觉得王爷肯定比那个家伙厉害。”
　　下午的情形李谪已经得到消息了，魏晖实在无能，让炎夏失了大大的面子。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些事也是你管的。还有，知道的说你跟魏府小公子交好。不知道的，还当方先生甚或本王有意结交，你也别跑得太勤了。”
　　北戎一行人是借道于此，上京进贡的。在此，大挫了炎夏边将的颜面，甚是得意。
　　不过，三日后，传回此地的消息却是那位连败无人的北戎高手在路上受挫于以神秘的黑衣人。当时那人只说了一句：“小小蛮夷，真当我炎夏无人么？”然后便指名与那日在守将府出尽风头的北戎人较量，在五百招外，一击得手，大笑而去。
　　这个事成了一桩无头公案，魏晖等人查询无果只得作罢。
　　云霁听到消息后，缠着方文清说她要跟那个人学武。
　　“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哪替你找人去？”
　　云霁凑到方文清跟前，“爹，是不是王爷？”李谪到了此地，遇得高人相授，身手远高于普通皇子。这事，当然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云霁那时，时常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李谪练习，由是知道。
　　方文清笑而不语，“只要你能说得动他。我可不替你去说项。”
　　“爹说过开了年请府里最好的师傅教我。”
　　“那可不包括王爷本人，爹请不动他。”顿了一下，“你才不满六岁，何必把一生都定下。你要是学了武，日后注定要为王爷出生入死的。”王爷要我教你谋略，已经是有意要你为他所用了，你又何必还要自己往上凑。

　　16

　　要说云霁怎么会对习武有狂热的爱好，先是源于幼时看李谪习武的样子，觉得特别精神，整个人就像朝阳下那颗晨露一般，在发着光。然后是府里侍卫私下在校场较量，她也爱跑去看个热闹。最直接的就是那日在守将府，见到那个北戎高手力克守将府的高手，眼里那种耀眼的光芒，目空一切。
　　可是爹爹不肯替她说项，她自己怎么才能说得动李谪收下她呢。要学就跟最好的师傅学，在云际眼里，这个师傅非李谪莫属。因为那位教他的高人已经飘然远去了嘛。
　　段康过来见她托着下巴在台阶上坐着，走过去问：“在这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哦，段总管。”云际抬起头，看他手里托着个托盘，“你端的什么啊？”
　　“刚挤的牛奶，王妃要用来洗脸。”
　　云霁有点吃惊，“王妃住在书房么？”
　　段康点头，昨晚王妃过来探视，后来雪下大了，王爷恐车辙打滑，便留王妃在这边住下。
　　“你有什么事啊？一大早坐在这里，你也不怕冷。”
　　见段康要走，云霁忙问：“段总管，你说怎么样王爷才肯收我做徒弟？”
　　段康看看她，然后摇头，“我想不出来，王爷的心思我可不敢乱猜。”
　　云霁挠挠头，“我也觉得王爷的心思不好猜。”眼前看起来有一条明路，就是走王妃的路子，王妃像是挺喜欢自己的。按这种过门三个月，已经能在王爷的逑园出入，看起来是很受宠的。可是，她前几日明明听到爹在问斥候王妃的根底。斥候可是王爷才能调动的力量。可别弄巧成拙了才好。
　　段康低头，“你这双眼珠子又在转，打鬼主意吧？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说话，王妃等着用牛奶呢。我得赶紧送去。”
　　云霁站到一边，把路让开。王妃在里头，她不便进去打扰，只好先回去了。
　　展凤看她垂头丧气的回来，“怎么？在王爷院门外坐雪不成啊？”
　　云霁撇嘴，“别说坐雪，就算是立雪、跪雪恐怕也不成。”王爷的性子，跟他来软的，抱着他的大腿哭肯定不成。来硬的，更不行了，你跟他仗腰子，他一定二话不说，抽你。她今天是想去探探路子，看有没有什么口风露出来。
　　“那怎么办？”
　　“我去校场。”徐徐图之好了，没有马，骡子也可以将就。反正是转益多师，说不定她也机缘巧合，能遇上什么世外高人，正在找骨骼清奇的徒弟呢。
　　冬去春来，虽然这个春天晚了一点，但终究是雪花云开了。云霁和魏无衣在后门处玩摔角。她比魏无衣小半岁，也矮一点。在被摔趴下几次后，她终于把魏无衣也弄趴下了。
　　“小纪，你刚才这下子很厉害呀。”魏无衣睡在石板地上说。刚才云霁急切间用上的是从校场看来的高明摔角技巧。
　　“呵呵，实用就好，你刚才把我绊倒的几下我也学会了，你以后再拿来对付我，可不管用了。”云霁的手肘压在魏无衣身上，得意的说。
　　魏无衣叹服，这半年多，他使出什么来，都会被云霁偷师去。
　　“小纪，你的确很厉害，我爹说你这样的人比我强多了。”
　　云霁继续很臭屁的笑着，然后看到一双靴子停在眼前，抬头往上：“王——爷？”咦，他不是一个冬天都在和新王妃腻歪，整日就在一起取暖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李谪的声音透着清冷。
　　“回王爷话，我们在摔角。”云霁赶忙从地上起来，站起来顺道拉一把魏无衣。
　　李谪看看他们，“魏公子将门虎子，你要请教大可大大方方的请教，走到这么偏的地方，旁人见了还当你们在打架呢。还弄得一身泥啊土啊的。”李谪说着还纡尊降贵伸手帮他们拍了拍泥土。
　　“有劳王爷，我自己来。”魏无衣赶紧说，见云霁没有推拒，很是奇怪。
　　见李谪去远了，魏无衣伸手推推云霁，“小纪，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晚上入了更以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起来，然后偷偷的，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往逑园的书房去。
　　方文清的屋里随后亮了灯，他披衣而起，长叹一口气，想不到，这么早就开始了。
　　斥候探得，李谪离京之际，皇帝曾有密旨给魏晖。内容不得而知，但想来绝对不会有利于李谪。这几年，李谪躲过了几拨暗杀。对他来说，在心怀绝技，周围又满是高手护卫的情况下，躲不开的反而是明枪。若是魏晖手里的密旨就是启动这明枪的，李谪自然不能容它现世。此地天高皇帝远，他一个亲王，没了凭证，何人敢妄动他。
　　而且，魏晖即便发觉失窃，也是不敢来讨要的。丢了圣旨，他的身家性命可就在李谪手里捏着了。虽然守将府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但助力总比阻力来得好多了。
　　李谪已经派过斥候进守将府了，可惜无功而返，加之不敢惊动魏晖，一时间无有办法。这才想到了小霁。她时常过府去，年纪又小，想来魏晖也不会疑到她身上去。
　　今日拍泥土之时，李谪在云霁背后轻拍了两下，暗示她二更时分过去找她。云霁纳闷，在自家王府里，防谁呢，这般隐秘。继而恍悟，王妃。
　　云霁偷偷摸摸从小角门溜进去，然后被候在里面的段康一路领到一个屋子。
　　“王爷，王爷叫我来什么事？”云霁站在塌前，仰望着李谪。
　　李谪手里是一杯热茶水，“本王记得，你过完年就满六岁了？”
　　“是啊，王爷要补送生辰礼物给我么？”
　　李谪低头一笑，“听说你想拜我做师傅。”
　　“是。”云霁当然知道李谪费心叫她，肯定不是要送她礼物，现在还主动说起这个事，太奇怪了。
　　“本王看上了守将府的一件宝贝，你要是能替本王偷来，不，只要你弄明白东西在哪里，本王就收下你这个徒弟。”
　　啊，偷东西，还是偷无衣家的东西。云霁没有做声。
　　“不肯也没关系，你回去就是，只当没来过。”
　　“谢王爷。”云霁转身就往外走。
　　“本王府上从来不养无用之人，当日收留你不过看你或有用处，这才让你寄养在先生处。你若不为本王所用，本王养你作甚？本王一句话，先生也不会留你。”
　　云霁的脚停住，她在这里，亲眼见过被人丢弃的小孩是怎么个下场。
　　“即便你想到魏家，做他们家的小童养媳，本王也有的是法子让魏晖不敢收留。魏无衣一个毛孩子，可做不了主。”
　　“偷什么？”云霁转过身对着李谪。
　　“可能就是一张纸，也可能是什么信物。但绝对是魏晖最看重的东西。”
　　那怎么偷？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是人家最看重的东西。又不是随随便便放在无衣房中，她直接去拿过来就好。
　　李谪笑笑，“本王不让你白干活，你每日入更，就到此处来，本王传你一个时辰的武艺。能练到怎样就看你自己了。那个东西你也不用那么急切，慢慢找，只要让本王知道你在尽力而不是敷衍，本王都不会藏私，倾囊相授。”
　　云霁弯下腿，在地上跪下，“谢谢王爷。”
　　“怎么不叫师傅？”
　　“谢谢师傅！”
　　“去吧。”
　　云霁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屋子，发现方文清站在廊下等她，“爹！”
　　方文清摸摸她的头，“听王爷话吧，不但现在，还有以后。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王爷到了，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收场。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的早。”
　　云霁想问方文清，如果王爷说话，你是不是真的会把我丢出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吭气。她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方文清教她读书识字，但似乎在感情上一直可以在疏远她。原本以为他不喜欢小孩儿，但今天却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只有凤姨，一直当她是自家小孩一样在照看。
　　此后，李谪果然兑现承诺，教她习武。每日一个时辰，寒暑不断。不过，云霁在魏府出出入入，却总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到了六月初五的傍晚，欢歌跑来告诉徐夫人，如珠要生了。
　　这是李谪的头生子，徐夫人自然重视。早早便备下了稳婆、乳母。就连柳氏，也三天一过问，不过并不插手如珠的饮食。
　　徐夫人镇定的安排着，一时间，如珠的小院立时便热闹恰里。烧水的烧水，掌灯的掌灯，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只是一直到了入更，如珠的阵痛还在继续，还是没能顺利生下孩子。
　　展凤也听到内院的动静了，问云霁，“你今晚还去么？”
　　“去，师傅可以不到，徒弟没有不到的道理。”

　　17

　　云霁到了，却发现李谪就在那里看公文。云霁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着他。
　　“你这么呆呆的望着本王作甚？”李谪不悦道。
　　“王爷，您不是在生孩子么？”李谪瞪着她，云霁赶紧改口：“不是，如珠姑娘不是在替您生孩子么？”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李谪淡淡的说。
　　云霁便站在地上，把昨日教的拳法从头比划起来。一招一式都很正确，只是力道不足。
　　忽然手腕上一痛，被李谪用戒尺狠狠抽了一下。她方才是想起王大家的媳妇生孩子，她在旁边听到他说大夫说的，女人生孩子，那就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踩在阴间。
　　她不敢呼痛，只得收敛心神，比划到某个招式，她停下来。
　　“你这家伙，每每乱改招式。说吧，又觉得哪处不妥？”李谪虽然骂她乱改，但实则他自己学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倒挺喜欢她偶尔练熟后把招式改得更实用。
　　“这里，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云霁在拳法中掺入的正是在校场上转益多师偷学来的一些小技巧，那些都是兵士们多年出生入死实践的使用技巧。
　　“你这小家伙够狠的呀，堂堂正正的拳法这么一改可就歹毒了。”李谪轻语，没让云霁听到。不过，要替他做事，还是要心狠一点更好。
　　“都练熟。”
　　“是。”
　　魏无衣正在写大字，见下人带云霁进来，欢喜的就想搁笔，又想想老爹手里的板子，只好先指指桌上的吃食：“小纪，你先等我一下，我马上写完了。”然后深吸口气，静下心继续写。不然，老爹检查的时候看了出来，也是一顿揍。
　　待写完字，他便牵着云霁去看守将府的武士在小校场较量。守将府上的人，都是军旅出身的士兵。擅长的是马上厮杀，不过上次叫那北戎人连败无人，失了好大面子，由是平日里除了排兵布阵也加紧练习武技。
　　今日魏晖也在，见了魏无衣，便叫了他过去指点，小霁也跟过去看。
　　魏晖正在指责魏无衣的手势不对，忽然‘走水了’的喊声，四处响起。一时间守将府竟是处处火起，有魏晖的书房、起居室、魏无衣的屋子……林林总总竟有十几处同时着火。
　　魏晖一怔，然后挥手：“先救火！”旁人四散救火，魏无衣与云霁随魏晖站在原地不动。
　　魏无衣气愤的说：“居然赶到守将府来放火，胆儿太大了！”
　　魏晖拍拍他的头，“人家根本没把咱守将府放在眼里，才会来放火呢。”他的眼睛似有似无的瞟眼站在魏无衣身旁咬手指的云霁。但见他生得玉雪可爱，这个咬手指的动作更是添了几分稚气。他摇摇头，然后看向起火的地方。
　　难道竟是想把东西烧了？
　　待到各处的火扑灭，云霁便声音不稳的告辞。
　　“无衣，送送你的小朋友，今儿把他吓着了。”魏晖挥挥手，让儿子去送客。
　　云霁上了马车，撩起车帘跟魏无衣挥挥手，然后放下帘子。见她这样闷闷的，魏无衣好生过意不去。追着马车走了两步，“小纪，回头我门去市集上玩儿。”
　　云霁应了一声，“你快回去吧。”
　　一路回去，她直接到了素日学武的地方。李谪真负手等在那里，见到她问：“如何？”
　　云霁暗道声果然。今日放火的事她事先不知，不过一愣怔间也知道了李谪的用意。当时自己正在魏晖跟前，这火便是趁着这个时机放的。为的，就是要她观察魏晖火起时会先去哪处。
　　“火起时，魏将军很镇定，哪处都没去，站在原地指挥人救火。”
　　李谪心头转了一下，已有计较，“哦，那依你看，东西他藏在何处？”
　　云霁挠挠下巴，今日差不多守将府要紧的地方都烧起来了，即便东西不放在那些地方，应当也怕火势蔓延波及才是。
　　“王爷，小的认为东西在魏将军身上。”
　　李谪摸摸她的头，“孺子可教。”
　　在魏晖身上，那可不大好办。
　　“来人，出去吩咐一声，本王要替大公子办满月。”
　　半个月前，如珠九死一生，总算生下个儿子，位分也得以晋升到妾的位置。只是，孩子一出生，柳王妃果然要让人抱到她房里。她是嫡母，这么做天经地义，徐夫人也不敢阻拦，只说孩子正是体虚，月中不敢挪动。然后让人报给了李谪。
　　李谪当夜笑着跟她说：“你们五个，还怕得不了个娃娃。还是不要放在身边，本王听说，这女子有身子要过段时日才知道。你平素倒也不做什么，这小娃儿放身边，肯定忍不住要去抱抱，若是已经有了身子而不知，因此动了胎气不好。还有，本王挺厌烦听到小娃儿哭闹。你若把他抱来，本王只好敬而远之。”说着一脸的敬谢不敏。
　　柳氏一想，他果然就只去看过两回，而且一早说过不喜欢小孩子。现在又说厌烦小娃娃哭闹。既然这样说了，她倒不好再提。不然，李谪说得出做得到，真的不到她这里来了，她可亏大了。不过，这大半年李谪先是专宠她一人，半年无孕，这才碰了诗词歌赋四人，结果也是无孕。她私下招随行来的医士，也找不出原因。
　　“妾知道了。”
　　“嗯，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本王的头生子，本王要替他好好做个满月，这事就要烦恼爱妃张罗了。”
　　柳氏一福，“妾分内之事，王爷何须嘱咐。”
　　果然，到了正日子，柳氏张罗的极好。这漠北有头有脸的人都要贺端王殿下弄璋之喜，连西陵、北戎也派了专使前来。
　　席间，小娃娃被乳母抱了出来，众宾客自然是满口的恭维，柳氏提出请李谪趁着好日子赐名。李谪略一思索，便取了个‘凛’字，然后让乳母抱进去。
　　席上，方文清亲自陪着魏晖，云霁和魏无衣自然坐到一块。
　　魏晖禁不住方文清一再的劝，多喝了两杯。方文清叫来侍女扶他去客房休息。魏无衣要跟着去，方文清道：“你爹就是醉了去睡上一睡，小霁前日得了好东西心心念念说要给你看。小霁，一会儿吃好了带魏公子去看看你得的东西。”
　　“知道了，爹。”云霁夹了一筷子菜给魏无衣，“吃吃，这可是王妃带来的京城厨子做的，边地很难得吃到的，连食材都是远远运来的。”
　　柳氏嫁到王府后，思念京城饮食，李谪便不惜重金替她从关内运菜蔬、调料到此，然后令京城来的厨子专为王妃的小院做。因着做满月，柳氏便让人加大了采买量，在漠北做了四十桌京城大菜来招待客人。果然，搏了个满堂彩。
　　魏无衣从没进过关，听她这么说果然又坐下来，“当真和平素吃的不同，我要跟王妃借人回去，让我家的厨子也学学。”
　　“那你还得托王府的采买再帮守将府买上一份菜才行。”云霁一边吃，一边轻声说。
　　魏无衣脸跨下来，“那就没办法了，我爹肯定骂我膏粱纨袴，只知享受。他总说，算了不说了，我多吃点。”
　　两个小家伙吃好了，然后去云霁屋里看好东西。
　　所谓的好东西是李谪前日给云霁的，一个会比划动作的伶人玩偶，扭动背后的机扭，便会做出唱戏的动作来。
　　“挺有意思的，不过你一个男孩子，干嘛送你个伶人？”魏无衣口里说着，手上却不停的去扭机扭。
　　“我爱听戏啊。”
　　“哦，是嘛，那下次咱们去市集听去。”
　　而被侍女扶到客房的魏晖，则享受了一场温香软玉的伺候。这些侍女，原本就是主家准备来这样伺候客人的。他虽不是风月老手，却也是深谙此道的。加之他的酒杯里还抹了点料，眼见着娇娃宽衣解带如何还能等，扯了便一同倒在红绡帐内，被翻红浪。
　　眼见他沉沉睡去，方才与他颠鸾倒凤的侍女便起身，将他一身衣物细细搜了一遍。连腰带都拆线然后又原样缝好。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等着消息的李谪与方文清见是这个结果，也一时没了办法。他们猜测他放在身上，这个可能性也最大。却不成想如此一番劳作还是没有收获。
　　李谪蹙眉，“会在哪呢？难怪皇兄会安排这么个人看着本王了，的确不好对付。”
　　方文清也想了一下，对那侍女说：“去，把他腰中匕首、头上簪子一并取来。”
　　侍女依言而去，由密道回到方才的房间。魏晖除了醉酒，还在唇舌勾缠中从她口中吸去了助眠药物。这一睡没两三个时辰醒不来。而魏晖带来的几个人，都在房门外守着，并不知晓内里乾坤已换。

　　18

　　方文清拿着簪子，匕首细细研看了半日，对李谪摇头，“没有。”
　　“难道不在身上？也不在守将府？”李谪疑惑的说。
　　方文清揉揉额角，“老夫还是觉得在魏晖身上的可能性比较大。王爷再想想，”
　　段康在一旁出馊主意，“王爷，不如把魏将军的衣服统统换了，就说他酒后吐脏了。这匕首、簪子方先生查过了，就还给他，其它的。他若一定要索取，那就有问题了。”
　　这倒不失为可以最后一试的法子。李谪拿手指轻敲着腰带扣饰。
　　方文清恍然，对了，怕有衣带诏，腰带是拆过了，这扣饰可没动过。
　　这一回总算没有再扑空，真的被方文清发现了这腰带扣上有机关。他是机关好手，也费了些周折才在不损毁的前提下打开。里头是空心的，码放着整齐折叠的薄如蝉翼的绢布。方文清起了出来，交给李谪。
　　李谪就在小机上摊开，仔细辨认一番，果然是他皇兄的密诏。上面说李谪如有异动，魏晖可调附近州县的兵马捕之。
　　果然是最是无情帝皇家，自己都被赶到这样的地方来了，还要暗藏杀手。没准那几拨杀手也是他派的。李谪眉目不虞，“先生可有火折子？”
　　方文清道：“王爷要烧且等等。”
　　“嗯？”见他示意要手中绢布，李谪略一犹豫便递了上去。
　　“王爷，这绢并非明黄。”天子用明黄绢书写圣旨，内宫当有记档，还当一式两份一份库存大内秘库备查。不过这是密诏，也说得过去。到时用来调兵，边关守将亦是不敢有违的。
　　李谪听他一说，明白过来，立即叫来段康，去寻了同样的绢布来。这东西倒并不稀罕，是松江的贡品，他也曾得过。
　　段康寻了来，须臾，一份伪造的密诏便在方文清手里诞生。
　　“先生，那印……”李谪指指正本上的‘乾元主人’的私章。这东西仿制可是死罪。而且造得一样，那还毁来作甚。
　　“王爷，老夫的命也是命呢。”方文清从袖中掏出一块印石，也是最近淘得的。他酷爱篆刻，身边工具齐全，很快雕好一枚印，饮在赝品的同样位置。
　　“王爷请看，老夫刻的不是乾元，而是乾无。”
　　李谪把两个印对比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他都不会去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等闲实在是难以看出。
　　“很好，待本王烧了这招祸的东西。”李谪说完把正品烧掉。眼见方文清同时动手把腰带扣还原，赝品放了进去，然后找来侍女原封原样给送了回去。
　　“王爷今晚可安枕了。”方文清笑着拱拱手离去。段康忙打了帘子让他出去。
　　方文清刚走回宴客处，就见到王妃带来的一个从人过来作揖，“方先生好，敢问先生可见着王爷了。王妃令小的寻王爷，这府里上下都问遍了也没人见着。”
　　方文清一哂，那当然。王爷的密室是等闲能让人寻着了。
　　“方才是见着了，像是喝高了，段总管扶去歇了。”
　　“谢先生告知，既是段总管在跟前伺候，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方文清笑笑不语，那柳氏到也精明，这么快就察觉人不见了。问谁在跟前伺候，不就是要引着人往拈酸吃醋的方向去想么。自来，这主人酒醉之后从下人到半个主子的可真不在少数。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到云霁正瞪着魏无衣，因为魏无衣出于好奇想把她的伶人木偶拆开，结果给弄坏了。
　　“我赔你一个。”
　　“又没有卖的，你记得说要带我出去看戏的话好了。”云霁可惜的捧着，李谪很少送她东西的，而且还是这么有意思的玩意。
　　方文清听了会，返身回自己的房间。他方才极是耗损心神。可经不得云霁再缠着给她修东西。
　　过了几日，魏无衣果然兑现承诺，过来带她去看戏。
　　“本地最有名的是彩晖班，听说是得罪了京城贵人避难来此。倒是成全了这漠北的戏迷。唱旦角的杜生生，”魏无衣说着忽然在马车上附耳过来，小声说：“有人说比柳王妃还漂亮。”
　　“不会吧？”云霁挑眉，“那是男人啊！”
　　“我是偷听到的，人家说得有板有眼的。所以，咱们今天去后台看看吧。”
　　“好啊。对了，无衣，你怎么时时都可以出来玩啊？”
　　魏无衣瞪眼，“谁说时时啊，五日一休。不过，爹很赞同我跟你玩，让我们有事没事多亲近。”
　　“哦？”
　　“是啊。唉，到了。”马车停稳，不等下人把板凳端来，魏无衣已稳稳的跃下，云霁随后。
　　王府里唱堂会，云霁听过几次，很喜欢那个调调。
　　魏无衣这回真是有备而来，使钱买通了戏班的人，真的一路溜到后台。这里的人上妆的上妆，练身段的练身段，下腰的下腰，看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跟着班主进来，倒也没人惊奇，自顾自各干各的。
　　云霁好奇打量，却打横伸过一只手来，挑起她的下巴，“班主，哪骗来的漂亮小孩啊？啧啧，长大了必定倾倒众生。”云霁耳中听得吐词圆润动人，不辨男女。魏无衣抬手本要拍开那只爪子，却呆呆有些失神于手的主人刚上了一点素妆，风情万种的那张脸。
　　不用问了，这个一定是彩晖班的台柱子杜生生。云霁退后一步，避开那只指骨纤长美丽的手。
　　班主一看杜生生动起手脚，赶忙说：“不要胡闹，这两个是守将府的小公子和他的朋友。”守将公子不必说，另一个小孩儿看起来必定也是非富即贵的出身，他们要在此地混可不敢招惹。上回就是因为杜生生把京城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给废了，他们好容易多方打点才逃出京来，托庇在此。
　　但见杜生生笑言如花，“他们还小，使不了坏，我不会动他们的，你放一百个心。我还当你给我寻了个徒弟来呢。”
　　“杜先生，我们可以站在这里看你化妆么？”比起魏无衣还在傻愣愣的，云霁的表现算好的了。杜生生的确挺让人震撼的，纯从五官讲他比柳氏其实差些，但他一颦一动，那五官立即就像活过来了一般，灵动得很。那是，那是一种在流动的美。比起来，端庄的柳王妃的确成了木头人一般。
　　“你们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你好看。”云霁很直白的说。
　　“班主收了你们多少钱，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杜生生转过身去继续让人给他上彩妆，手指有节奏的在椅子扶手上敲着。
　　班主眼见他没驱赶两人，也觉惊奇，不过由得他们了。魏家小公子只说进后台转转，没想到一来就挪不了步。眼见老夫子说得没错，食色乃性也。
　　云霁跟魏无衣就一左一右的站在杜生生的椅子旁边静静看着，半晌，他觉得有趣，“你们是看着新鲜吧。要不要给你们也画画，回头跟我上台去？”
　　两人一听都有些跃跃欲试，但魏无衣最终摇了摇头，给爹知道他会被打惨。
　　云霁倒是自来少管束，方文清只教她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李谪当她是漂亮娃娃，都不太约束她。她也从不约束自己，反正展凤又不在跟前。果真站到梳妆台前，任杜生生兴致勃勃的给她上油彩。
　　“我略勾几笔，今儿你就替了那小童子上台好了。没有台词，等下教你步法。”
　　班主得报进来时，云霁已经成了小花脸了。
　　“杜老板，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啊。”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是王府里方先生的小公子。
　　云霁俏生生的说：“没关系，我爹断不会来拆你的招牌的。”
　　班主摇头，“我吩咐下去，此事断不可传扬出去。”
　　杜生生搁下笔，然后亲自领云霁去换衣服，指点她怎么穿，“要不要我帮你？”
　　“先生刚说得清楚，我自己能行。”云霁抱着戏服进去更衣室，然后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拿块布包起来交给一路跟过来的魏无衣，“替我拿着。”
　　“小纪，你、你真要上台啊？”魏无衣有点结巴的问。这可是下九流的事。
　　“是啊，好玩嘛。杜先生亲自教我呢。你那么怕你爹干嘛，出都出来了，自然是玩个痛快了。挨打也是日后的事了。”
　　魏无衣也有点心动，“那、那我也……”
　　“没角色了，别人都准备好了。魏公子要上台，下次先跟我说一声，一定给您留着位置。”杜生生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带云霁到空地去，一边讲着步法，一边示范，云霁的步法很简单，一会儿便烂熟于心。她嘴里似模似样的模仿铿锵的鼓点，脚上走得一步不差。
　　杜生生笑得：“倒是块好苗子，以后你走投无路了，还可以去吃这碗饭。”
　　“好，到时我来投奔先生。”云霁摸着身上的戏服，兀自喜滋滋的。
　　班主远远看着，“真是唱戏唱疯了，这些小家伙也跟着疯。”

　　19

　　当晚入更后，云霁如常的到李谪的密室去。
　　见他笑盈盈的坐在桌后，云霁心中猛然升起一个想法：王爷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可以去唱戏，眉眼扮相其实不输杜生生。听爹说，太后可是冠绝天下的绝色佳人。
　　“来、来，把你今日学的唱段给本王唱上一段。”
　　云霁一惊，继而释然，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自然耳目众多。当下扭扭小腰板，拈了个兰花指，把下午看杜生生唱的选了记得熟的一段依次唱来。其间，唱念做打，不敢马虎。
　　李谪在书桌后笑得差点撑不住头，看个小家伙在面前一本正经的连比带唱骂负心汉，实在是逗。
　　云霁唱完一段，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李谪。
　　李谪把茶盏推过来，“润润嗓子，唱错了几处？”
　　“啊？”云霁端着茶盏，不明所以。却听旁边有人答道：“三处，不过，很难得了，他下午看我练了一遍，台上又看了一遍，就能做到这样。”
　　云霁骇然，忙低头喝茶。原来杜生生就是王爷的耳目。
　　“今儿开始就由生生来教你，你白日也叫过先生了。去吧！”
　　杜生生领了云霁去旁边的房间。
　　云霁吸口气，笑笑，“杜先生，看来我这声‘先生’没有白叫。”
　　杜生生此时的打扮不见一丝女态，但那股子柔媚却还是像入骨了一般，“是啊，看家本领都得教给你了。王爷有令，我不敢不尽心。”
　　杜生生教她的都是些如何偷听，如何察言观色这类的本事。甚至连妙手空空，出老千之类的都有教。如是百日，他才说：“勉强算是入门了吧，不过三日不练手生，你还得多多练习才是。我走了！”
　　这百日李谪偶尔会来看看，然后丢给她一本剑谱什么的自己练。他教功夫很随性的，可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一招一式的教。除了刚开始的三个月打基础说得细些，后来只捡精要的略说一说，其余的自己去领悟。幸好云霁记性好，又勤奋。这才达到他要的程度。
　　转眼到了王妃的十五生辰，王府里自然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来唱堂会的班子，便是彩晖班。
　　云霁每晚与杜生生相聚一个时辰，早已烂熟。杜生生私底下是个话痨，可不像李谪那么淡漠。但此际见他在台上为人痴、为人累，还是觉得陌生得很。那日李谪说她唱得倒是字正腔圆，可是没有感情，干巴巴的。这就是感情么？后来，云霁又跟杜生生学了好些唱段，得的依然是这个评价。
　　云霁望望前排并坐的王爷王妃，他们那样的能叫感情么？
　　李谪掩口打个哈欠，“怎么就有些倦了？”
　　柳氏忙道：“妾身陪王爷回去歇着？”
　　“不用，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再陪你坐坐。”
　　忽然，台上唱军官之人，借一跃之机，竟拔出匕首向台下的李谪扑来。其势迅如闪电。
　　云霁愣住，他拿的不是道具而是真的匕首么？
　　事发突然待到近身侍卫拔刀，再喊一声：“保护王爷！”那刺客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李谪跟前。
　　云霁从后面就见到他伸手把旁边的咏诗拉了过来，“噗”的一声，那匕首已然入体。咏诗一声都没出，就已断气。而旁边的侍卫自然是一拥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一番辛苦缠斗，最后竟七八个人将之摁在了地上。
　　云霁的嘴张大，然后拿手捣住，他明明可以闪开，还要拉个人做替死鬼。耳中听得方文清道：“林统领，带人控制大小出入口。王侍卫，将彩晖班的人尽数拿下。大家不要慌乱，全部坐下。还请众位客人稍坐。待会儿自会送大家返家。”
　　林统领应声‘是’，带人分赴各处门户。王侍卫则遣人如抓小鸡般，将彩晖班的人一个个锁拿住。
　　被明晃晃的刀逼着，一众宾客也只得听命坐下。侍卫正护着李谪和柳氏当先离开，正当他们要走到半月门的时候，院中突然四处冒起白烟。方文清立即伸手捂住云霁的口鼻，自己也当即屏住呼吸。这烟有问题。
　　宾客中不断有人晕倒，柳氏也倒在李谪身上，旁边的咏词想伸手扶她，自己也不支倒地。
　　“王爷，这烟有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云霁的小脸憋得通红，被方文清抱起疾步往外走，可惜都想跑出去的结果就是都出不去。只有李谪等人靠门近，走了出去。
　　于是，院中之人最后尽数倒下，云霁也不例外。
　　“还不醒呐，懒丫头！”有人在捏自己的鼻子，云霁挣扎的醒来，就看到杜生生促狭的脸。
　　“咳咳！烟、烟是你放的么？”
　　“是啊，放心，你已经服过解药了。不过，有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无衣呢？”
　　“他也没事，王爷留他们父子还有用呢。”
　　云霁咕咚咕咚把他递到嘴边的水喝了，“整件事都是王爷策划的？”
　　杜生生摇头，“不，前面的刺杀不是，还有，这个烟是被我换过的。彩晖班只有我是王爷的人，其它的可就鱼龙混杂了。不然，我们怎可能出得了京城。”
　　云霁明白了，彩晖班是奉命来杀李谪的，只是没料到有个杜生生，是李谪的卧底，潜身戏班十数年。说不定，何太师还当他是自己的棋子呢。
　　“我走了，记得到牢里来给我送吃的喝的，我特意来嘱咐你的。”杜生生说完，人就失去了踪影。
　　脑中闪过李谪拖人挡刀的画面，云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直到天明被展凤叫醒。
　　“哦，凤姨，爹怎么样了？”昨天烟已冒出来，爹就捂住自己的口鼻，看来是事先就知道的。一起晕倒不过是把戏做像一点。
　　“比你醒得早一点，他闭气比你久。”
　　这么一次寿宴中毒的事件，有人吸入毒烟少，被救醒，有人则一睡不起。反正解药在杜生生手里，要救谁，不要救谁。救活救不活，就全凭李谪一句话了。
　　柳王妃醒了，可是太医说她以后都无法受孕了。咏词后脚追着咏诗走了，还有宾客中的一些人，也吸住毒烟过多抢救无效死亡。李谪的异己这一次被排除殆尽。
　　云霁知道，魏晖也是李谪的人了。不然，这次就顺水推舟的让他抢救无效了。皇帝可以有源源不断的人派来，所以，不如把魏晖变成自己人来得便宜。
　　其实，云霁听无衣说，他爹让他跟自己多亲近，就知道魏晖有相就之意了。甚至那次大公子满月宴，他会醉倒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不过也好，至少自己不用再挣扎着做一个去朋友家偷东西的贼了。
　　魏晖那日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就知道着了端王的道。发现腰带扣里的密旨还在，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纳闷。端王居然没有趁这么好的机会把东西盗走？直到后来，身边的异人指出，东西已被偷龙转凤，这是伪造的。若是大人将来以此调兵，便会落了把柄给端王，“何去何从，将军当早作定夺。”
　　后来，李谪私下相召，想以伪造密旨要挟时，魏晖便坦言愿意追随。
　　“哦，那你这可是对皇兄不忠啊？”这倒是出乎李谪的意料。
　　“臣对皇上的确是不忠，可臣忠的是这炎夏李氏江山。当今皇上做皇子时，魏晖就是近身将领。这几年奉命在此监视王爷。臣知道，王爷才是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金龙。皇位在今上手中，江山有异姓之虞。王爷事成之日，便是魏晖杀身以报旧主之时。”
　　饶是李谪心性狠绝，此刻也不禁动容，起身扶起魏晖：“好，若真有那日，本王必不拦阻将军。你的儿子这辈子只要不生反心，本王看护到底。”
　　“谢王爷，臣斗胆，还请王爷白纸黑字写下来，以为凭证。”
　　李谪眯眼，“你不信本王？”
　　一旁的方文清道：“王爷，这张凭证魏将军用命相换，王爷就成全他吧。”心头却在盘算，若是以后将小霁嫁给魏无衣，这张凭证也能保得她一世顺遂。
　　李谪心头确实敬重魏晖，加之方文清相劝，此时又用得上魏晖，便白纸黑字写给了他。
　　云霁醒了之后，果真让厨房准备酒菜。到李谪处去相求，说要去看杜生生，他们有半师之谊。
　　杜生生被关押，本就是混淆人耳目。只是他娇生惯养惯了，受不得那些罪。李谪也不好明着替他开脱，他可不想背个好男色的名声。
　　云霁来求情，他顺水推舟便应了，让她拿着令牌前去。反正府里上下都知道，他极为宠这个小孩。看他面子放一个被连累的戏子一马也不算太出格。
　　云霁一路到了王府的牢房。因为中毒事件令本地的行政机构几近瘫痪，这里又天高皇帝远，此时谁顾得上理端王私自刑囚犯人。何况这次的事，害得柳王妃绝嗣。虽说王爷还能有儿子，但要嫡子却除非休了柳王妃。谁都知道，只要何太师当权这是不可能的。
　　至此，李谪在漠北此次掣肘的局面方才打开。
　　云霁让下人提着酒菜，自己拿着令牌。果然一路好使。快要进去了，杜生生却叫人带话，让她放下酒菜就是，人不必进去了。
　　于是，便托带话的狱卒带了进去。云霁还偷偷塞了点银子给他。
　　“谢小爷赏了。”狱卒提着东西进去，他也觉得里头有些东西不适合这位方先生的小公子进去看到。不然，他们就有麻烦了。

　　20

　　如珠逗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已经十个多月了，整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凛儿，这里，这里”如珠摇着手铃逗他。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如珠爬过来。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走进来，他好奇的撑起小身子看着陌生人，口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如珠奇怪的转过来，“王爷？”
　　李谪越过她看着自己目前唯一的儿子，那小子显然对他很是陌生。
　　“怎么让他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看着真是不好看。
　　“这样宽些，他喜欢。”如珠怯怯的说，过去一步抱起李凛。这才想起还没有行礼，赶紧抱着儿子一起福了一福。实在王爷这半年多都没有踏足过这里，她一时忘了规矩。
　　李谪就着她的手看了看，长得虎头虎脑的。
　　徐夫人听说李谪过来了，也急急过来，“王爷，跟你小时候很像呢。”
　　“是么？”按照老辈的规矩，抱孙不抱子，徐夫人看他眯着眼打量，忙推推如珠，让她抱过去一点。
　　这个如珠，老实是好的，可是一点都不会争宠。现在王爷是只有一个儿子，稀罕。以后多了肯定就不稀罕了。
　　李谪伸手摸摸孩子的下巴，肉嘟嘟的，而且不怕生，就睁着眼把他看着。
　　“王爷还没习惯当爹吧，也难怪，你也才十五。”
　　李谪想起自己的来意，本来他是没打算亲自过来的。却是难得的良心不安了一下，所以亲自过来，以做安抚。
　　“来人，把大公子抱到王妃那边去。”他背转身不去看如珠的眼。
　　两个等候在外的侍婢进来，一福身，从徐夫人手里把人抱走。
　　如珠一时呆住，知道孩子的哭声把她惊醒，她嘴唇颤动，就想过去求李谪。徐夫人一把拉住她，小声道：“别犯傻，要是过继过了王妃，那可是嫡子。”
　　徐夫人无子无女，如珠也没父母，两人这一年多相处甚好，已有了几分母女的情分在。此时，她出声挽留，“王爷很久不来了，今儿就留在这里吧。老身吩咐人去准备你爱吃的小菜去。”说着领了人出去，领出去的时候给如珠递一个眼神：想法子把王爷留下来。
　　如珠看到了，可她现在哪有别的心思，只想李谪快快走了，自己能关上门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知道，这也是奢望，她哪敢哭啊，这是好事。而且，都知道王妃不能生孩子了。即便不是这样，要把孩子抱到那边去，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李谪转身，看她脸侧在一边，肩膀微微耸动，上前一步，“你放心，亏待不了他的。”
　　“王爷”如珠忍不住，趴在他肩头，把泪水无声的流了出来。她是真心的贪恋这个怀抱，虽然于他而言，她是可有可无，谁都可取代的。
　　李谪圈住她，轻轻拍抚。徐夫人在门外看到，舒了口气。
　　孩子一路哭着，被抱到王妃处。云霁正在这里，陪卧床的柳王妃说话解闷。四个贴心贴肺的侍女，一下子去了两个，再加上自己被断定此生无子，这个打击着实有些过大了。她一下子就起不来床了。
　　云霁听到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看到在侍婢手里不停挣扎，哭得鼻泡都冒了出来的李凛。
　　王妃此时却见不得这样的孩子，虽知是李谪的好意，还是挥手让人抱了下去。云霁上前帮她理了理被子，“王妃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谁说遇上好医家就当真无望呢。王妃这样消沉下去，才是真正绝望了呢。”
　　“你倒真会宽解人，罢了，你出去吧。”
　　“那王妃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大公子。”
　　其实云霁倒是时常跑去看李凛，大凡人对比自己小的总有几分好奇心。这府里，统共就李凛比她小了。
　　李凛被放在准备好的摇篮里，还在不住的滚动挣扎，小脸倒是让擦净了。
　　云霁走到摇篮边上，轻轻伸出手，“大公子，你摸翻腾了，都出汗了。”再翻腾也是改变不了什么，你得等着大了才有办法。
　　李凛哪里听得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从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抱走了。
　　几个仆妇都没有办法，云霁看了半天，看李凛总算消停些，轻声说：“他是不是饿了？”
　　乳母自然是用的以前那个，他总算安静下来，用力吸吮着乳汁。
　　李凛喝了奶，然后被乳母哄睡着了。此后又闹了数日无果，渐渐也就被迫习惯了。
　　云霁日日来看他，李凛像是认得她了，一看到了眼珠子就跟着她转。她也乐得在这里玩。
　　如珠的位分又升了，从没有品级的侍妾，升到了正五品的宜人。这是要报宗正府的，李谪着徐夫人问她姓什么，家居何处。
　　她结结巴巴的说自己从小被拐子拐卖，不知道家乡在何处，姓什么也不知道。她看看徐夫人，“夫人，我跟您姓徐行么？”
　　徐夫人一惊，“这怎么使得？如今你是有品级的人了。”
　　如珠苦笑，“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我自己呀。您待我好，我心头拿您当亲娘一样的看待。不如，我求求求王爷，让我认了您做母亲。”
　　正跨进来的李谪听她说的情真意切，“徐夫人，就这么定了吧。改日挑个好日子，让她给你磕头。”
　　见李谪发话，徐夫人站起福身，“那老身就多些王爷与宜人了。”于是，如珠就姓了徐，府里称作徐宜人。
　　自然有没位分的人在后面冷言冷语：“好心计啊，先攀上徐夫人爬上王爷的床，现在又把儿子送给王妃卖好。不然，哪有这个宜人做。”
　　“有什么法子，你我倒是想送，那也得肚子争气生得出儿子来才行。谁叫人家一举得男呢！”另一人也说，酸溜溜的。
　　“我肚子里这个还不知男女呢，等生下来我也送给王妃去。”
　　徐夫人在外面把脚步声加重，“二位姑娘，风大，小心些保养，还是回屋吧。”哼，小心被闪了舌头。
　　柳王妃病倒，内府的事又全靠徐夫人张罗，这二人也不敢得罪于她，于是讪讪回房。
　　云霁每日除了背着人习武，便是到王妃院里去。先陪柳氏说会儿话，然后去逗李凛玩儿。李谪倒没提过继的事，只跟柳氏说：“我的孩子就是你孩子，你放宽心做这个嫡母就是。”
　　夫妻二人互相提防着，但这些面上的功夫却是少不了的。
　　李凛到了这边，见到父亲的机会倒还多些。这天下午，李谪又信步踱了过来。正见着云霁拿着个铃铛在逗他。他扶着床柱，已经能站稳了，就是不敢迈步。
　　“来来，过来就给你。”云霁就在他面前一步逗着。几个丫鬟仆妇守在一边，看到李谪纷纷行礼。
　　云霁也赶紧扶着李凛，给李谪见了礼。
　　“来，大公子，这就是你父王，叫父——王！”
　　李凛张了张粉红的小嘴，一时李谪也不由得有几分期待。结果，李凛是张嘴打哈欠。
　　他迁怒的瞪云霁一眼。
　　云霁心头暗笑，“大公子玩累了么，要睡了是不是，好，我们睡了。”
　　李谪看他轻言细语的哄孩子，显然玩的很上瘾，而李凛果真就把小小的头，靠在她近前蹲下的身上。
　　云霁示意旁边的仆妇过来抱人，她可不敢自己抱着李凛，万一失手她可赔不起。
　　李凛很快被哄睡了，李谪转身出去。
　　云霁迟疑着跟了上去。自从魏将军来喝了满月酒，李谪就没给她派任务。
　　“怎不见你再跟魏家小子出去？”
　　“厄，王爷，大公子比无衣有意思些。再说，他忙了七岁，就改作十日一休了，没得什么机会玩了。”
　　“所以，你就来玩我儿子。”
　　云霁听着，觉得李谪心情好像好不错，忙趁机请求：“王爷，我想去送送杜先生成么？”
　　彩晖班的人除了杜生生都让折腾没了，他能出来，坊间都说不出走了谁的路子。说得更难听一点的就是，不知道跟谁睡了，才换得逃出生天。一时，李谪及他身边亲近的人，除了段康人人都让背地里臆测了一番。
　　“他还想带你去呢，罢了，你就去送送吧。”
　　“谢王爷！”杜生生要重组彩晖班，自任班主，确实玩笑的跟李谪提过想带云霁去。他是一片爱才之心，但一请不准。也知道云霁的身世绝不只是路上捡来的这么简单，便绝口不提。
　　云霁到离城数里的地方想送，递给杜生生一小坛酒。
　　他拍开封泥闻闻，“天啊，居然是贡酒——江南春。快快，拿杯子来，咱们喝一杯。”
　　云霁笑嘻嘻的掏出两个精美的杯子，杜生生立即满上。自己喝了一杯，一杯给了云霁。
　　“咳咳，好辣，也没什么好喝嘛。枉我费那么大劲去偷。”
　　“你偷的？”
　　“是啊，这是贡酒，王爷也只得这一小坛呢。我麻翻人进酒窖偷的。”
　　“你好大胆，居然敢偷王爷的宝贝，我记得他好像很中意这酒。”杜生生边说，边舔舔嘴边的残酒。真是好酒！
　　“没有啊，我没偷，是你偷的。”云霁窃笑。
　　“你——”
　　“你反正要走了嘛，这黑锅就背了吧。王爷还能为这个找你回来。”她用的是杜生生的迷药，开锁用的也是他的手法。李谪如果问，她抵死不认就是。

　　21

　　三年后
　　十岁的云霁牵着死活要跟她出门的刚满四岁的大公子李凛在街头走动。李凛虽然放在柳王妃那里，但她自三年前的事故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根本没有去照管李凛。李凛自满了周岁，除了下人，见的最多的反而是时时来看他的云霁，一直很黏她。
　　而如珠在两年前又给李谪舔了一个儿子，另一位宋姑娘生的则是一个女儿。这样，李凛就一直放在了柳王妃这边。府里一共就有了三个孩子了。
　　“小纪，尿尿。”李凛拉拉云霁的手。
　　大公子出门，自然是仆从成群的。云霁停下来，马上就有人来问‘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李凛抿抿小嘴，“不要你，我要小纪。”
　　云霁撇嘴，我才不给你把尿呢。
　　“大公子，你跟他去，我过去帮你买桂花糖。他们不知道哪家的好吃。”云霁不理他嘟起小嘴抗议，把他的小手交到下人手里，转身去买桂花糖。
　　小屁孩嗜糖如命，这才乖乖让人抱走。
　　她本是跟魏无衣约了在卖桂花糕的地方碰面的，奈何临走这小子摇摇摆摆的从内宅找了出来。看到她要出门，便跟来了。她让人去禀王爷，原想着李谪肯定不会让儿子跟自己出门，谁知竟一口就答应下来。这个头一开，怕是这个小祖宗从此会掂上出门。
　　刚一路走过来，沿路走沿路问，“小纪，这是什么？”，“小纪，那是什么？可以吃么？”……最可恶还伸手去抓旁边小女孩的辫子，搞得她不住跟人道歉。
　　再有，一堆的下人、侍卫远远的跟着，她还玩个屁呀。如果不是跟无衣有约，她直接就不出来了。
　　“小纪！”魏无衣远远看到，就招手叫她。
　　“你尝尝，刚做好的。”他手上还拿着刚买的桂花糖。这一家的桂花糖云霁很喜欢吃。
　　两人刚从店里出来，李凛尿完也就让人抱过来了。
　　“没衣服、没衣服”他嘴里不停叫着。
　　云霁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他的小嘴里，把他的嘴堵上。他问云霁无衣是什么意思，云霁倒是好耐性的给他讲《诗经》，结果小屁孩就记住了‘没衣服’，回回见了无衣就这么叫。人家是王爷长子，魏无衣也没办法，只好好脾气的任他叫。好好一个将门虎子的名字，就被个小屁孩改成了这样。
　　李凛伸开手，“小纪，抱！”
　　“抱着你我无法拿桂花糖吃。”爱吃糖小孩长得跟小肥鸭似的，很沉。
　　“我喂给你吃，拿来！”说完，伸手从魏无衣手里把桂花糖拿上。
　　云霁只好伸手抱着他，刚才还肯自己走一段，她下次出门一定不能给他撞上了。
　　李凛说话算话，在她怀里，喂自己一颗，再喂云霁一颗。
　　“好吃！”
　　“你少吃一点，回头长虫牙。”云霁实在后悔，她干嘛要时时跑去和李凛玩。诚然他是很可爱，可是这样时不时的跟在屁股后头，很烦哪。那天她洗澡，他居然也避过去取热水的展凤跑进来，把她给吓得。幸好他是午睡醒了偷跑出来的，没有人跟着。要不然她不就露馅了。
　　她习武四年，等闲的声响还是能听见的。但是，小屁孩走路压根没声没响的。他也知道惊动了大人他就哪也去不了了。
　　结果直到他进了澡堂，云霁才发现。
　　“小纪，我要和你一起洗澡澡。”
　　“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了，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云霁差点从澡盆里跳起来。她不就是有点累，小睡一下么，怎么就有人跑进来了。还好是这小子。
　　李凛瘪瘪嘴，在原地站住。
　　“好，向后转，往前走十步，快点！”
　　“好嘛！你赶紧起来陪我玩。”李凛按照指示走了出去。
　　迎面过来的展凤差点手一动把整桶滚烫的热水倒在他身上。直等到李凛走到院子里去等着，她才后怕。这桶水要是往他身上倒了，他完了，自己也完了。
　　“怎么回事啊？大公子怎么在这里？”
　　云霁正穿衣服，穿好从屏风后出来，“偷跑进来的，我洗不成了。再不出去他又要进来了。”
　　“那、那他看到了么？”展凤紧张的问。
　　“他还没有浴盆高。”
　　“啊，对，我都让吓糊涂了。以后不能这样，我得让小丫头给你把门守着。万一是别人就完了。”
　　“嗯，那我先出去了。我把门关上，你好好洗个澡吧。”
　　“我还有活要干呢。”
　　“小纪，张嘴，不然喂到鼻子里。”李凛促狭的声音在云霁耳边响起。
　　“你敢！”
　　李凛说着，真的就拿着一颗桂花糖要往她鼻孔里塞。云霁两手抱着他，不敢撒手，只好把身子后仰躲他。可哪躲得过他的手，眼见要被得逞。
　　“无衣！”
　　下人们惊险的看着大公子手举一颗桂花糖，被抛到魏公子怀里。魏无衣稳稳的抱住李凛。
　　李凛眼见抱着自己的换了人，伸手拍打魏无衣的脸，“我要回去，我要小纪抱。”他手上黏乎乎的，外加那可糖，全拍到魏无衣脸上去了。
　　云霁头痛，这个小祖宗。
　　“好，我抱你，我们回去了。可你要是再整我，我就把你丢地上。”
　　“你不敢。”李凛撅着嘴说，伸手勾着云霁的脖子过来，小声说：“可是我喜欢小纪，我听你话。”
　　云霁就是再大火气，也让他哄没了。
　　一旁跟着的下人赶紧拿了张湿毛巾，给大公子擦手。另给魏无衣一张擦脸。
　　李凛擦过手，还拿毛巾替云霁擦擦脖子。
　　云霁同魏无衣道别，然后抱着李凛上马车回王府去。
　　“你干嘛喜欢我啊？”在车上她问李凛。
　　李凛两只胖手牵着衣角，“父王我看都很少看到，看到了他也不怎么理我，母妃也不搭理我。我偷偷跑去看徐姨娘，她有弟弟，也不肯抱我。只有小霁，你不同弟弟妹妹玩，只跟我玩。”
　　我是因为觉得小娃娃可爱，才老是跑进去找你玩。可是你这么皮，我烦死了，哪还敢再跟小娃娃玩。那两个我可再不想沾上。
　　看小娃娃说着说着泫然欲泣的样子，云霁摸摸他的头，“你不要再去找徐姨娘了，她很为难的，不是她不要你了。”
　　“嗯。”李凛带着哭腔应到。
　　“还有，不要在你父王面前这个样子，他不喜欢爱哭的男孩子。你是长子，他对你的要求尤为高。”
　　“嗯。”
　　云霁看他直接拿袖子要横着擦眼泪鼻涕的，赶紧拦住，让人递了块毛巾进来，细细的替他擦干净。
　　自己没有亲爹亲娘这样，他这有亲爹亲娘的怎么也这样。
　　到了王府后门，云霁跳下去，李凛非要跟着跳。
　　“那好吧，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好！”
　　亏得云霁练武有些时日了，这才能接住从天而降的小肥鸭。
　　“你不能吃那么多糖了，你知道吗？”云霁抱着他一路送进内宅。正好李谪从柳氏的院里出来，看到轻斥一声：“下来！”
　　李凛本来是背对着他父皇，一听到声音立马身子一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云霁把他放下，然后二人给李凛见礼。
　　“参见王爷！（父王）”
　　“你们又跑到哪里玩去了？”
　　李凛往云霁脚边靠靠，云霁说：“我带大公子上街去了，是王爷同意的呀。”
　　“本王同意的？什么时候？”
　　“就方才出门前，我们只逛了一小会就回来了。”以目示意段康，王爷忘了，你给提个醒呀。
　　段康执着拂尘上前，“王爷，当时人来问，您是点了下头。”
　　“王爷不是说男孩子不要长于深闺妇人之手么，所以小的带大公子出去见见世面去。”
　　李谪看看缩在云霁腿边的长子，他记得云霁这个岁数的时候，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这个德行。
　　“段康，带他进去。”
　　“是。”
　　李谪上上下下的打量云霁，“敢情你真把自己当男的了？”
　　云霁摸摸自己的脸，“要骗别人，先得骗过自己，这是杜先生说的。”
　　李谪的肩膀抖了抖，“你跟本王来。”
　　云霁跟着他到了书房，他坐下吩咐了随后过来的段康几句。
　　一会儿段康竟捧了套女孩子的衣裙进来。
　　“穿来看看。”
　　云霁看着那套粉色衣裙，为难道：“王爷，我不会穿。这些带子我不知道怎么系。”
　　李谪看看段康，段康忙说：“奴才也不会，奴才没伺候过女主子穿衣服。”
　　“展凤呢？”
　　“凤姨陪爹上香去了。”
　　“徐夫人呢？”
　　“徐夫人告病，卧床休养。”
　　云霁一喜，这下不用穿了。府里没旁的女人知道她是女孩儿了。她觉得穿男孩子衣服上树也好，爬墙也好，都挺方便的。
　　哪知道李谪是个起了心就不放弃的人，居然站起来说：“本王来教你穿。”说着真的颇有兴致的走了过来。

　　22

　　“王、王爷，男女有别呀！”云霁看李谪当真走过来，当场傻眼。手拿拂尘的段康感到实在有些诡异，默默移到了房外思考。
　　“你不是当自己是男的么？”李谪拿着那件衣服走过来。
　　“我、我是女儿柔肠、男儿胆魄，再、再当自己是男的，我其实还是女的呀！”云霁矮身躲到桌子下头不出来。
　　“噗！过来，教给你怎么穿，不然你就自己拿去琢磨，总之今天是要穿的。”
　　云霁听得是逃不过了，慢吞吞的从桌子底下出来，惹得李谪又催：“快点，你当本王闲着没事做么？”
　　那你去忙呗，折腾我干啥。
　　云霁苦着脸过来，看李谪把衣裙摆在桌面上摊开，一件一件教给她，系带怎么系，哪件先哪件后……
　　云霁很想问问他怎么这么清楚，还没问出来，李谪已经先回答了，“本王见过宫女穿衣服。”也脱过女人衣服，当然比你这打小只穿男装的小笨蛋强。
　　云霁抱了衣服到屏风后换。
　　李谪等了半晌，就听见衣服穿脱的声音，没人出来，“好了没有？难不成还要本王进来伺候你？”
　　云霁怕他一时真进来，先伸了个脑袋出来，然后一点一点的从屏风后面移出来。
　　李谪开始楞了一下，然后‘扑哧’声笑出来，“衣服倒还合身，段康那小子眼挺毒的。就是，这个发式不合适。得，本王今天好事做到底了。坐过来！”
　　“做、做什么？”
　　“你梳个男童的发髻，穿身裙子，看着古怪。本王替你拆了重新梳过。梳子呢？”李谪边说边将她按坐在凳上。
　　段康忙进来，开抽屉，找了把玉梳出来。李谪有时宿在书房，这里尽有洗漱之物。段康不解的是，梳头这活他是会干的。可是偷瞟李谪眉眼，一脸放松与适意，敢情玩上瘾了。他又默然退了出去。
　　云霁确实不会梳女童的发髻，因为展凤早已及笄，她平日见她梳的也不适用于自己。一时由得李谪对着铜镜折腾。
　　“哎呦，好痛！”李谪几时替人梳过头，不过是小时与当今皇后玩耍时，拆过她的发髻，知道一点点而已。当下动起手来，不是扯痛了云霁的头皮，就是扯掉她的头发。而且，她因为穿男装惯了。鬓角的发一贯是削短的，因此要梳起来就很勉强。
　　最后，在李谪手下勉强出现了两个包子头。他转来转去的看，好像一边高一边低，这是他不能接受的。当即要动手拆了重梳。
　　云霁方才头皮被扯得痛死了，当即弹跳起来，“王爷，不麻烦您了，我会了。”自己动手拆了，重新梳成对称的、紧实的。
　　“好了。”
　　李谪方才就抱着手站在她身后看，看她十指灵活的很。看来做这些女的是天生要强点。这些年，他闲时挺喜欢逗着云霁玩儿。云霁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但是她很会把握那个度，从不会真把他惹毛，又断不会奴颜卑膝。
　　反正段康旁观着，总觉得王爷这是把总没有发泄出来的部分童心都借着偶尔逗弄云霁给发出来了。他倒不是从小就是小大人样，相反的，在父母兄长面前还故作顽童。可那能有几分真，心头总少不了算计。倒不像此时，作弄云霁来得真切。
　　而对云霁来说，王府里以前无有小孩，李谪和段康比她大上八九岁，倒成了大玩伴一般。所以，李凛出世以后，她才会欢欢喜喜的跟他玩耍。实在是一个人成长有些寂寞。中间还夹了个魏无衣，可惜无衣八岁就让他爹送军营里去了。偶尔才回来休息，这次好容易约上了，又让李凛搅了。
　　李谪的眼从她手上、头上渐移到脸上去。她穿男装，就是一个绝色丽童。但穿女装，又带出点不一样的感觉来。面貌还有几分童稚的纯真圆润，但眉眼间竟由这身女装带出了一点隐隐的风情。
　　“嗯，换回来吧。”李谪今日才意识到，云霁的确长大了。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再有个两三年，就可以许人家了。他心头有点很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干脆由得它去。
　　云霁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然后拆掉包子头，重梳了熟悉的发式，走回屏风后面换了衣服。
　　“王爷，我出去了。”云霁把那套衣服搭在屏风上。
　　“嗯。”李谪状似随意的挥挥手。
　　云霁现在心头的感觉也怪怪的，一直知道自己是女孩子。但知道是知道，今天做女子扮相，那感觉竟有点陌生的样子。她心头有点古怪的喜悦涌上来，加快脚步走回家去，拉着展凤就要跟她说。
　　“咳咳，小霁，你如今已有十岁，不可再随意倒内宅走动。”方文清背着双手走过来。
　　“是，孩儿知道了。”举一反三，手上牵着展凤的手也松开了。
　　“嗯，去吧。”
　　“是。”
　　远远看见方文清走远了，云霁才悄声同展凤说：“凤姨，刚才我换了女装。”
　　“呀？”展凤果然惊讶。
　　“就一会儿功夫。”
　　展凤看她两眼，“不说话不动作还好，一说一动肯定就不像女孩子了。”
　　“我就在镜子前坐着啊，我看着新鲜，王爷好像看着也挺新鲜的。”
　　展凤眼瞪大，这话云霁是不会在方文清跟前说的，因着方文清时时教导她上下有别，也不喜她回李谪的嘴。
　　“我觉着王爷待你有些古怪啊。”
　　云霁扬眉，“哪有啊？他就当我是个会走动的娃娃嘛。有用得上的时候就差我去做点事。”这有什么古怪的，有奇奇怪怪的任务就叫她做事。不然，就逮着作弄她解闷，跟养那猫猫狗狗一样。
　　“你看得清楚就好。”展凤低声道。
　　“什么？”
　　“没什么。”
　　云霁偷偷跟展凤说：“凤姨，我听到内宅有仆妇悄声议论，说王妃快不行了。”
　　展凤捂住她的嘴，“胡说，王妃的命有名医良药吊着呢。”
　　云霁挠头，可是王妃明显自己不想活了呀。名医良药，那也救得了病却救不了命啊。如果她不是一心求死，就不会对李凛不闻不问了。
　　“放心吧，王爷不会叫她死的。她若死了，京城肯定又得指一位过来。这一位还是真正的闺中小姐，只那四个侍婢有问题。再来一位，可就说不准了。”
　　“我觉得王妃好可怜，李凛也可怜。为什么会这样呢？”
　　展凤摸摸她的头，“你见到这些所谓可怜人，都已经是人上之人了。若是叫他们尝尝三餐不继，流离失所的滋味，他们就不会这样自寻烦恼了。”
　　“我也没有饿过肚子，每天都有床有被。可是，如果不听话，就可能会那样。我在城中也看到过流民，死了就一床破席子卷着，扔到乱坟岗喂野狗。”这么一想，云霁不觉得他们可怜了。不管在哪里，反正要让自己活得好。
　　展凤点头，“是啊，所以人活着最重要的。我是饿过肚子的人，我知道现在每天有饭可以吃有多幸福。”
　　那日换回女装，让云霁心底潜藏的女性自觉萌芽了。她现在有事没事就帮着展凤描眉画眼的。
　　“好了、好了，很好了。不用擦了再画过了。”云霁也是一点瑕疵不能接受的人，觉得不满意就擦了重来。可是展凤吃不消。
　　随着云霁年纪渐长，方文清已将展凤拨入她房里伺候。以免她有时不自觉露了马脚。这么些年，倒也一直无人来找寻。难道云峰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存在？
　　斥候又传回了新的消息，千呼万唤的正宫嫡子，终于出世了。
　　“总算是让舅舅如愿了啊。幸好他只得一个女儿，不然，怕是本王也得像皇兄那样，无法亲近他人。”李谪想了想，这端王府若是跟皇宫一样，所有宫女衣服裤子都加上繁复系带，不易穿脱。若是他，他就干脆让她们就不必穿脱了，这么麻烦。可是他皇兄自小体弱、生性懦弱，竟是无从反抗。这种事都让人替他做主。
　　李谪想到这里，心情突地一窒，他又何尝不是。何惧塞个什么女人给他，他也得全收下。明知那四婢皆是细作，却不能一网打尽，彻底翻脸。
　　“陈公公那边怎么说？”
　　跪于书桌前之人回道：“陈公公说，那些个异域美女，何太师收下后，太后甚为不满。”
　　“哼！下去吧。”对于太后，李谪心底有点轻视，居然为了一段不伦的恋情，一生都为人拿捏着。他是个男人，绝不会步她的后尘。
　　“王爷，正宫嫡子既然出世，那何太师怕是很快会有所动作了。”方文清轻声说着。此子必定立即就会昭告天下，奉为太子。一旦有了太子，那皇帝也就没什么必要存在了。到时，太子襁褓登基，又是一个何太后诞生。何太师就可更加肆无忌惮。而端王的处境必定比现在更加艰难。
　　“先生放心，这种时候本王断不会妇人之仁的。”

　　23

　　而此时，数千里之外的炎夏皇宫坤泰殿里却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皇子口吐白沫了，我们怎么办？”四名宫娥面面相觑。这个皇子有多贵重，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宫女再清楚不过。皇子有恙，不管救不救得回来，她们这些人也是难逃一死了。人命在这个皇宫里，特别是她们这些奴才的命，是最最低贱不过的了。
　　这一日，在皇家秘密所在——摘星阁的秘档中，记载下了皇子突发怪疾，而四名宫娥一同悬梁赴死的事件。
　　皇子的小命在太医院的全力施救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但是，却留下了智力低下，身体孱弱的后遗症。
　　不过，在当时这件事被掩饰的很好，所有知情人陆续被灭口。皇子近身的宫女、嬷嬷都是从何家送进宫来，其父母家人统统捏在何太师手中。
　　经由斥候传回的最新消息便是，皇子无恙。
　　李谪不信，他把隐藏的最深的死士用上竟然就只得了个‘皇子无恙’的结果。既然，他的死士同其它宫女一起悬梁，那么事情就是办成了的。皇子断不可能无恙。这个皇子捏在何惧手中，他恐怕连在这漠北呆一辈子都成了奢想。
　　“再探！”
　　“王爷，东宫现在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本王说再探！”是，此时再探，他经营多年的斥候组织会遭到严厉打击。但若是事情当真，姓何就可能明着对他下毒手了。这可不是暗杀、行刺，凭了精密的布防和高深的身手就能躲过的。到时，他可只剩下出奔他国一条路了。那他的势力势必被何惧连根拔起。这些斥候更是不可能幸免于难的。所以，现在付出再惨痛的代价，也一定要得到真消息。只要他们中能有一人把消息传出来，哪怕全牺牲了也是值得的。
　　朝中，太后即使有心，等到何家的皇子登基怕也无力在庇护。那个蠢女人！都是她为了那份愚蠢的情爱把两个亲子置于这样的境地。
　　一时，从京城到漠北，一场关于皇子是否真正无恙的细作战展开。
　　为皇子问诊的太医院医正每日出入都有一等大内侍卫护送。而所有被探知的消息也是虚虚实实，无从证实。
　　虽然背地里动作不断，但明面上，端王府依然是三日一小宴、明日一大宴。今夜端王宴请出使北戎归来的容小侯爷，端王府正殿灯火辉煌，恍如白昼。若是从外边漆黑一片的走入，都会错觉昼夜交替，季节错换。
　　殿中有男人的笑骂之声和着女人的娇嗔，在座多是这漠北的显贵，几杯酒下肚，在靡靡乐声、酥骨甜香中都有些现了原形。正是‘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宾既醉止，载号载呶’。
　　这样的宴席，方文清一向不带云霁出席的。云霁乖乖在家同展凤呆着。展凤见她无聊，便一边绣东西，一边陪着看书的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云霁歪过去看她在绣什么，“这是给我的么？”
　　“是啊，你又长大了些，该换新的了。”展凤是在替她绣一个素色肚兜。
　　“是啊，我长大了，连李凛那小子都进学了。他还想让我去给他陪读，我才不去呢。师傅讲给五岁娃儿听的东西，我去听实在浪费时间。”
　　“先生比哪个夫子都强。”
　　“是是，你说的没错。”
　　今日的贵客，容小侯爷是当今长公主的幼子，李谪的嫡亲表兄，今年正好二十岁。长了一双很勾人的凤眼，听说当年容驸马殿试后游御花园就是就是这双眼让当年的皇后相中，将公主下嫁的。宫女都喜欢这位小侯爷，盖因他容貌俊俏，举止风流，加之出手阔绰的缘故。私底下唤他为‘眼儿媚’侯爷。先帝在时曾言‘贴切’。
　　此际，他怀里搂着个歌姬，那歌姬正用口含了酒喂他。
　　直闹到夜半，众人才散了。
　　李谪醉歪歪的由段康背回书房安置，却在进书房后就睁眼了清明的双眼。
　　“还真是情深意重哪，这样的时刻还肯倒我端王府做客。”
　　这话段康不敢接口，忙着伺候他洗漱。
　　而李谪嘴里情深意重的容小侯爷，却是趁着夜色避开众人以轻功进了端王府的内宅，柳王妃的居处。
　　柳氏夜半口渴，轻轻说了声‘水’，帐外有人倒水递了进来。她以为是咏赋便坐起身来喝水。
　　却不料借着月光看到的是一只修长光洁的男人的手。虽然保养的甚好，但并不会被错认为女子的手。
　　柳氏一惊，就要喊人，口被捂住，手里的水荡出大半在被上。
　　那人说：“是我。”然后轻轻把手拿开。
　　柳氏颤声说：“我在做梦。”
　　“不是梦，他竟然这样对待你！”
　　柳氏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因为瘦削，一双眼显得格外大，“我屋里的丫鬟、仆妇呢？”
　　“我都打发了。”
　　“什么？”
　　“放心，只是昏睡，明日自然会醒来。”
　　“你来带我走么？”柳氏眼底闪出些希冀。可惜他的回答一如四年前，“不，我不能。”
　　柳氏怒了，“那你来做什么？滚！”
　　“阿絮，你不要激动。我滚就是了。”容小侯爷见柳氏急速喘气，忙帮她拍抚后背。他留恋的看了一眼，然后替她放下床帐。这一趟出使北戎是他求肯来的。这几年从漠北传回的消息说她过得不好。
　　“你给我回来！我都要死了，我也不怕了。”什么言德容工，去死。柳氏抱住回返的容小侯爷的头，只一瞬，两人就亲吻在了一处。
　　两颗靠在一起的头，久久才分开。柳氏的眼里异样的明亮，“还能见到你，我也无憾了。”
　　“不，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容小侯爷将头凑过来，突然耳边一声暴喝：“出来！”
　　屋里的两人面上的血色‘唰’的一声散去。柳氏问，“你愿不愿意同我死在一处？”
　　容小侯爷轻却坚定的点点头。这四年，他受够了。万花丛中过，却无法忘记这一双明亮的眼睛。
　　“还不出来！要本王进来不成？”虽然还没有既成事实，这也能算捉奸在床了。还真是没想到哇，容愈这小子，居然真的给他送顶绿帽子来。
　　容愈把要起身的柳氏按住，“外面风大，你受不住。我一个人出去和他说。”
　　容愈一出去，就被李谪一拳打倒在地，然后往他胸口踏上一只脚：“妈的，你既然喜欢，她还没嫁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求亲？”
　　“咳咳，我爹不欲陷入黄权争斗，不答应我娶何党之女。何况，皇上接着就指了婚。我要是抗旨带她私奔，那容家上下几百口人就全完了。何太师正愁找不到接口收拾我们呢。”
　　“那你叫人给我带个话啊，我要知道是你的女人，我……”李谪都要咆哮了，他从小就这一个朋友，何惧那老狗居然把荣誉的心上人嫁给他。
　　“这话我怎么带，且不说这关山万里的，拜了堂你们就是夫妻，我的话说得出口么。再说了，这么些年不见，我怎么知道你变成这德行了。我、我满以为你会珍惜，会如珠似宝的看待她。哪晓得你这样对她！”
　　李谪又踩他一脚，“你吼什么？你以什么立场来指责老子。她进了我端王府的门，我也没亏待她。你这王八蛋，半夜三更进我老婆的房间。”说得火起，再碾两下。
　　像是肋骨断了，容愈呻吟一声。一个身影从屋内闪出，“王爷要杀就把我们一起杀了吧。”
　　李谪的脚依然踏在容愈胸前，冷声道：“你不是一心求死么，那你死去呀，不要脏了本王的手。”
　　柳氏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求情，但看他的脚就那么踏在容愈断了的肋骨处，眼睛一闭，“是妾对不住王爷，妾去了。”竟是合身往柱上撞去。
　　“啊！”容愈惨叫一声，他刚才电光火石间被李谪一脚踹过去，挡在了柱子前。柳氏是真心求死，撞得自然用力，他立时又断了两根肋骨。
　　柳氏看着李谪，“你意欲何为？”
　　李谪懒得看她，对容愈说：“跟我来！”
　　容愈咬咬牙，自己把几根肋骨归位。看着柳氏，“你先回去，我不会有事。”走了两步，“千万不要寻死！你答应我！”
　　柳氏郑重的点了点头，端王这样发作，无非是男人的尊严受损。想来早就查清楚这一切了。他不杀他们，肯定是有用的上他们的地方。能够共生，何必同死。

　　24

　　“你要我做什么？”容愈一路沉默的跟到书房，暗自心惊，李谪的轻功竟如此之高。来得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
　　“坐！”李谪指指位子，段康麻利的上了茶，然后在书房外守着。
　　“我的人费了很大劲都没能弄明白皇子是否有问题，或者弄明白了却传不出消息来。”
　　容愈苦笑，“你以为还是舅舅在位的时候，我可以随意出入后宫哪，早两年就进不去了。就算去了，人家不让我看皇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谪手敲着桌壁，“这是你的问题。”
　　“好，我来想办法。”容愈咬牙道。
　　李谪静默半晌，“容愈，你当真就只要这一个女人？你要知道，本王成功之后能给你的，绝对超过你想象。而要了这个女人，你连光明正大的露面都办不到。一辈子只能和她躲躲藏藏。”
　　“我只要她。”
　　“嗤——，情种！不过我告诉你，只要她名义上还是我的女人，你就不许勾搭。”
　　“我明白。”
　　容愈离开书房后，李谪看着他的背影发怔，“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
　　次日，容小侯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是难得的冬日暖阳，便兴致勃勃的跟着端王出去坐北地独有的狗拉雪橇。
　　“这玩意儿有意思。”容愈指指旁边掘冰钓鱼的人，从雪橇上下来。
　　李谪素来不喜欢坐雪橇，来了也只是懒懒的在亭子里坐着晒太阳。眼见容愈突然跃下，凑到几个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去。
　　云霁让出钓竿，“侯爷要不要试试？”
　　“好啊。”容愈不客气的接过来，顺便瞅了下方文清的养子。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一眼，有点眼熟呀。
　　“表叔，快钓啊，小纪已经钓到了好几条了。”李凛大声说。这个表叔很亲切，他喜欢。而且，今早他去例行请安，母妃还难得的嘘寒问暖了呢。嘱咐他穿暖些，别冻着了。
　　“跟在河里钓有什么不同？”容愈轻声问云霁。
　　“应该差不多，不过冰河里要容易些。”云霁低头帮他把饵挂上。容愈差异的察觉李谪的实现移了过来。他试探的往云霁身边凑凑，去看她的侧脸。
　　真是个漂亮小孩啊！居然比他小时候还要漂亮几分。
　　“侯爷？”
　　“没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不像男孩子。”
　　“侯爷说笑了，听说侯爷小时也曾被当成女孩。好了，可以钓了。”
　　容愈把钓线抛进洞口，“你说话挺不客气的嘛。”
　　“小的长在这荒蛮之地，如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眼儿媚’侯爷见谅。”云霁微微做了个揖，然后把装鱼的小桶提开，另找了旁边一处让兵士替她凿开。李凛立马跟着换地方。
　　容愈却把钓竿放别人手里，“小子，你的眼儿才媚呢。”
　　云霁认真的问，“这么容易看出来么？”
　　容愈一乐，果然。
　　“也不是啊，主要我从小在脂粉堆里玩大的。其实你这个年纪，男女不辨也不稀奇。本王的确是被当成了女子。你听端王说的？”
　　“嗯。”
　　居然连这样的事都说给她听，关系挺近呀。
　　“你平日同端王也这么说话么？”
　　“不，侯爷平易近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愿意亲近。”
　　“算你长眼，这是我最大的好处，男女老少通吃。鱼上钩了，来，凛儿，接住了。”随手往李凛面前的桶里一泡，溅得他满脸的水。
　　云霁拿手绢帮他擦脸，“侯爷，这是冰水呀。”
　　“你怎么跟他娘似的？”容愈听到脚步声，是段康过来，请他过去喝茶。
　　到了亭子里，早有人烧雪水泡茶。李谪一边品茗，一边嘲笑：“想不到，你同小孩子都能玩到一起。”
　　“那当然，方才小纪说了，像我这么亲切的人，男女老少都愿意亲近，她喜欢我呢。你儿子也喜欢跟我玩。”
　　李谪想了一下，这小子好像真的从小就很招人喜欢，几个老太妃，公主姑姑，甚至母后都很是喜欢他。而他，老成不及皇兄，逗趣又不及容愈，一直跟人都淡淡的。
　　“我再有几日就走了，她，还请你多关照。”容愈压低声音。
　　“嗯。”
　　容愈昨夜跟在李谪身后去书房，见识到他的轻功，深觉一别经年当刮目相看，而且李谪明显还在等他。这么一想，也就明了他方才是手下留情了。
　　再往深了想，他从前想打听到柳絮的消息并不容易。但半年前，突然就探听到她在漠北过得不好，而且不能再生育孩子了。
　　在旁人口中，端王对这个王妃自然是好的。不能诞育子嗣，并未丝毫冷待，立即便抱了侍妾所处当时唯一的儿子到她身边。反而是她，即便那未满周岁的小小婴孩被抱到眼前也视若无睹。而端王不以为意，仍将孩子养在王妃身边，以期她能重新振作。
　　柳王妃一如往日，好不振作。端王为她遍请名医，到处求药，这才将她的命险险吊住。甚至为了怕王妃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她身边一刻也不敢断人，连头上的簪子也一律改作玉簪。一应用品都将边角磨钝。
　　然后，还打听到报回京城病殁两个侍婢原来是一个挡刀，一个中毒。
　　他听得冷汗直冒。
　　阿絮当年曾要求过他带她私奔，被他拒绝后大为心冷。只一心念着孝道远嫁漠北，打算从此就做一个遵礼守法的木偶人。
　　是什么会令她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如今他知道了，她所嫁之人根本无心与她做夫妻。只当她是不得不接受的枕边细作。他所图为大，一旦死败，作为正妃，她及她的家族定然陪葬；即便事成，端王亦是不会留她。他断她生育的机会就是明证。到时，她及她的家族也是作为何党一并处理掉。
　　这当中只有一个转圜的机会，那就是端王真心爱上柳絮，这样才能一线生机。可惜，他一向就知道，李谪为人平生最鄙弃的便是为了情爱放弃原则，身子飞蛾扑火。
　　先帝因独宠太后，所以令何氏家族一步一步做大，如今权倾天下；太后，厄，太后的私事是他揣测的，更是为了一己情爱置礼法、亲子都不顾。这两人是导致李谪养成忘情绝爱心性的直接原因。
　　在那一路他就想明白了，他这回是一脚踩进这位表弟的圈套里来了。他事前可能不知，但此际必然已探得他与柳絮那段无法散去的往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明白，所以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不过，世事没有绝对的。有些时候在你意象不到的时候，就会被命运所捉弄。
　　其后几日，李谪处理公务的时候，容愈便去找方小公子陪同他在这城里四处走动。
　　“小纪，你知道么？女人最美不是在皮相，而是在她的万种风情。”
　　“侯爷，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容愈白她一眼，“你现在是还小，怎么看着都可爱。但过得几年，还这么说话动作这个样子，看着就不男不女了。”
　　云霁挠头，“不男不女？”
　　“对，就段康那样。”
　　云霁想象了一下，自己过几年变成段康那样，“不会吧，我又不是太监。”
　　“都一样，天生男女，分工不同。男子英武，女子娇媚；男子如山，女子如水；男子高大，女子娇小……不然，天地何须有阴阳二气，人世作甚要有男女之别。”
　　“女子不就是王妃还有凤姨那样的么？瞧你说的这般深奥。”
　　“那你浑身上下可有半分女儿相？”
　　云霁想了想，好像没有。那日她换回女装，连凤姨都说若是一说话一动作必定不像女的。
　　“你想不想见识下什么叫女人中的女人？”容愈诱惑的说。
　　云霁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侯爷，你不是说青楼女子吧？”额头上挨容愈一个响指，“你莫以为青楼女子就是低贱的。可听过一句话，风尘出奇女。”
　　云霁点头，“嗯，话本里看到过，红拂巨眼识穷途。”
　　“还有，我听说如今名扬天下的彩晖班班主，同你可有半师之谊。我打量你不是只看出身的浅薄人呢。这才说与你听。谁知你也是个俗人。”
　　云霁想想这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按一般人的看法，那是定然瞧不上杜生生的。可她觉得他很好啊。
　　“跟我走吧。”
　　容愈打个响指，街头有人牵来两匹马，一大一小。
　　“我知你骑术不错，算你运气好。我有一个故交，近日返还故乡。我们快马加鞭，一日一夜可到她的住处。”
　　云霁犹豫。
　　“你怕甚，我要回京矫旨都不怕误了功夫。你爹那里我让人同他说一声就是。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就再没这店了。明姬洗净铅华，从此不再待客。除了我这等知己上门，旁人决计绝叩不开她的门的。”
　　“侯爷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当然不是，我与明姬也只有这一面之缘了，本就是要去的。只是捎带上你，是临时起意倒是真的。
　　“我跟侯爷去。”云霁素来是个不怕事的，七岁就敢登台唱戏，何况去见个人。反正容愈总不能把她卖了。王爷叫她带容小侯爷去看的，可是王府斥候训练的秘密所在。这容小侯爷是自己人来的。

　　25

　　容愈和云霁骑的马是一对母子，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会跟丢。只是，她骑术虽不错，毕竟没有这么长途跋涉过。腰以下磨得发痛，只是箭已出弦，只能继续跟下去。
　　好在容愈惯常会照顾漂亮女孩子，察觉不对便慢了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掏瓶药膏出来，“你去那边林子里抹一下。”
　　云霁拧开闻着很好闻，向他谢过，依言而行。出来发现容愈脱了外衣绑在她的马鞍上权充个坐垫。
　　“可惜时间很赶，不然该让你歇歇。你难受都不出声的么？”
　　李谪是个名师，也是严师，云霁跟他习武，很少有得到照顾的时候。所以也习惯了有事忍着。
　　“你回去会怎么样？”容愈还是稍稍放慢了点速度。
　　云霁抿嘴笑，“挨我爹骂，禁足，嗯，还有王爷肯定要罚的。”
　　“那你还跟我跑出来？”
　　“受罚是以后的事了，我要是动了心不跟你去，以后一定后悔的。”
　　“哼，有点意思。”
　　如此快马加鞭一昼夜，终于找到了容愈说的地方。
　　云霁以为会是庄园，没想到真是普通农居。
　　容愈叩门，一时无人来开，云霁轻道：“小扣柴扉久不开”话音未落，里头出来一红衣女子开门，“一枝红杏出墙来。”
　　容愈伸手在她头上一敲，“小丫头片子，你说什么呢？”
　　那红衣女子温婉一笑，“小侯爷请进，晚了一些时辰，奴家以为小侯爷不会来了。可姐姐说您是信人，一定到的，果然不错。请进！”云霁觉得那女子盯了自己两眼，很疑惑的样子。
　　骑了一日一夜的马，两人都是满面风尘，被红衣女子分别引入一个隔间洗漱。
　　云霁看找给她的是一件女子衣物，像是谁的旧衣，但洗得很干净。她穿戴起来，头发擦到半干，披散在身后。
　　然后刚才那女子过来敲开门，“小姑娘，出来吃点东西。”
　　云霁跟她进去的时候，容愈还没出来。只有一个素衣女子在客厅里用竹筒喝茶。站在门口，刚好看到她颈部的曲线，此际正是日出之时，些微的晨光洒在室内。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展颜一笑，“小姑娘，快进来。”
　　云霁跨步进去，刚才这女子的笑明媚得一如雪化云开，可是眼中却分明有一抹倦色。这就是容小侯爷说的女人中的女人，风情万种么？
　　“我叫明姬，小侯爷不弃，认我是个朋友。”明姬嘴里说着，手上接过红衣女子端上来的早点，一一摆在茶几上。
　　“来，尝尝看，临时来不及再做别的，这几样是小侯爷平素爱吃的，你先将就用点。”
　　“谢谢明姬姑娘，我叫方云纪。”
　　明姬点头，“我听小侯爷叫你‘小纪’，我也这么叫，可以么？”
　　“嗯。”
　　云霁在路上吃了容愈给的点心，这会儿可是真的有点饿了。到了谢也不客气，便开动起来。
　　明姬就在一旁帮她夹菜，递水。
　　容愈在信中说他来漠北看他曾经心爱的女子，所以她听安茹开门时才会对着云霁猛看。她听了安茹说的带来个小女娃也诧异得不得了。结果听容愈说要她教这小姑娘如何才是个女人，她哑然失笑。
　　“再有个两三年，等她许了人家，自有她夫婿为她着色。你干嘛要我调教，莫不成你想早早的让人调教好，你好享用？”
　　“可不是我，另有其人。”
　　于是，明姬便过来了。看着云霁吃早点的样子，她心内暗笑，这分明是个小孩嘛，什么都还不知道，眼里没有半分情愫。要教可是事倍功半，自讨苦吃的一件事。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小侯爷怎么还没好。”
　　明姬过去对容愈说：“这不是揠苗助长么？”
　　容愈正舒服的躺在贵妃椅上，闻言翻个身，“不过是给她开开蒙，谁叫你真教她什么实质的东西了。”
　　“你怎么这么热心？”
　　“我想看好戏。”
　　“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做。到了花季自然会开花的，早了晚了都不能开到最美。由得她在我这里玩几日，能有什么效果就看老天了。冤家，我可不舍得把这最后几日的时光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容愈低语：“明姬，我真的试过，可是我不能骗你。”他试过去爱明姬，她也确实是很可爱的女子，可是，最初的心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云霁吃过早饭，跑去客房睡了两个时辰补眠，然后被叫起来吃中饭。安茹还帮她梳了个很好看的发髻。
　　云霁见她十指翻飞，十分之羡慕。
　　安茹笑笑，“你想学么？”
　　点头，“嗯，安茹姐姐，教我吧。”
　　安茹得了明姬交代，于是耐性教了她十几种发髻。云霁一一拿自己的头发试过，有几种比较复杂，安茹一时起性，还贡献出自己的头发仍她蹂躏。
　　然后又教她跳舞，一种一种的舞步教来。
　　“真好玩。”云霁从小学的就是武技、谋略、甚至是暗杀、偷窃这些东西。突然接触到这些歌舞娱人的技艺，很是新鲜。用最大的热情跟着安茹学习。
　　“好玩？我们也是在你这样的年纪，天天的学，学的不好就要被妈妈打。”安茹回忆起当年学艺的时光，不甚唏嘘。
　　云霁脚底板发痛，索性就地坐下来，“其实我跟你都一样，也是被迫学一些东西，以此求存。”
　　安茹看她坐得随性，自己却学不来，便拖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也是么？看你跟着小侯爷来我还以为你也是天之骄女呢。是那等喜爱女扮男装出来玩的千金小姐。”
　　“我不是啊。”
　　云霁跟顾看着安茹从走步到吃饭、喝水，什么都有规定的仪表，都力求把最吸引人的一面展现出来。她跟着学了几日，安茹笑，“不够、不够，你这样在我们明月楼只能去做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啊，级别可真低。”
　　“那当然，要当上明姬姐姐那样的头牌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呢。”
　　直到第四日早晨，容愈告诉两人，明姬已然离去。
　　安茹惊道：“姐姐为什么不带上我？”
　　容愈笑，“你真想跟她从此遁迹红尘？”
　　这几日安茹卖力招待云霁，确实有借她进王府的盘算。她自问资质并不比明姬差，可惜一直没有出头之日。
　　明姬二十三岁，出道不过十年便在容愈相助下自赎自身，飘然而去。
　　安茹不愿老于青楼，便求了明姬带同她出来。老鸨当日说明姬这样的摇钱树她都放了，何惜一个安茹，痛快给了容愈这个面子。
　　容愈继续对云霁说：“我要从这里直接上路，不然时间真来不及了。王府的马车会来接你。”
　　安茹喃喃道：“那、那我怎么办？”
　　“何去何从你不是早有打算？”容愈没有多做理会，接过手下递上的缰绳一跃上马，“小纪，保重。”
　　云霁脑中还沉浸在这几日的歌舞里，不想明姬已然离去，而容愈也要走了，楞了一下，“啊，侯爷你也保重。”
　　一队人马很快离去，而另一条大路上则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
　　安茹突然跪倒在云霁跟前，“姐姐走了，独留安茹一人在此，荒郊野外，渺无人烟。还望小姐收留！”
　　云霁很是纳闷他们怎么把安茹留在这里，挠挠头，“王府规矩大，我留不了人。”
　　“小霁！”马车来到近前，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方文清清癯的脸庞。
　　“爹？”云霁喊了一声，低下头来。
　　方文清‘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还跪在地上的安茹。
　　云霁忙说：“这个是安茹姑娘，她想进王府。”
　　“请起来说话。”
　　安茹站起身，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着方文清，“先生，小女无亲无友，还望成全。”
　　方文清捻着胡子，“你出身青楼，到了王府也只能做个歌女。”
　　“小女但求温饱，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好。”
　　方文清笑，这个女子眼中有太多东西，也罢，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用。若真像明姬那般，眼底只剩下了倦色倒是无法用了。
　　“王府中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既要去，就随我们走吧。只不过，进了王府，旦夕祸福可莫怨怪我父女。你且去收拾一番，我们再此稍歇歇，然后一同回去。”
　　安茹自去收拾细软，云霁引了方文清进去喝茶。
　　方文清看着云霁，“果然进益了，连茶道都懂得了，只是手法还有些生疏。”
　　“孩儿贪玩跑出来，惹爹爹劳顿了。”
　　方文清挥手，“无妨，不是为你而来。”
　　云霁手上不停，心道我就知道这里头有名堂。

　　26

　　云霁没有再问下去，把茶递给方文清：“爹，喝茶！”
　　方文清待茶能入口抿了一小口，“功夫还不到家，你对这些歌舞娱人感兴趣？”
　　“没接触过，好玩罢了。”
　　方文清揉揉额角，“一个歌舞娱人的女子，在王府最大的用处不过是陪客或者慰劳有功之人。我把你当男孩子养大的，一心要你继承我的衣钵，你却喜欢这些么？”
　　“爹，可是王爷这些年叫我做的，也尽是些鸡鸣狗盗之事呀。”云霁低着头小声说。
　　“你不满？”
　　“不敢。”
　　“小霁，我费心教你，所为何来？”
　　云霁一点停顿都没有，“打败云家传人。”
　　“嗯，你还记得就好。可知云家有几个备选人，要从中挑出最杰出的子弟。我知道你辛苦，我几乎不停的向你灌输。所以，你每每找到机会就要溜出去玩。小霁，为父是否也应该再收几名弟子，这才能督促你上进？”
　　“爹交代的功课，孩儿一日不敢忘记完成。”
　　“可还是这些东西有意思，你喜欢唱戏，喜欢唱歌跳舞，喜欢和小孩子玩。”
　　云霁摇头，“不是的，爹教的东西我很喜欢，可是太枯燥了。”
　　方文清瞠目：“所以，你这是在找调剂？”云霁想学武，这正是他当年疏失的，所以一力赞同。因为当年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比试，他最后是输在体力上的。
　　“嗯。”
　　安茹已经收拾好走过来，方文清不再说话，领着二人上马车。在马车上他也合目养神。听着安茹小声跟云霁打听王府的事。
　　他当年捡到云霁，过得两年，发现这小女孩天资聪颖，就像是当年那个女子一般。从云霁能记事开始，他就抱在膝上教认星象。其后，将自己一生所学一样一样都教给她。他希望借她的手打败云家千挑万选的传人，可以报自己当年之仇，也可了那女子一生心愿。
　　所以，云霁每次偷跑出去玩，都会被严厉惩罚，这次也不例外。
　　回到端王府，方文清直接让人令安茹去徐夫人那里报到，然后便让云霁跟他回家，然后跪地思过。他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这孩子真的怕，挨了罚过一段时日肯定又旧态复萌。不过除了唱戏那次和这回，倒也没出格到哪去。
　　展凤用托盘端了一盘饺子一碗汤到庭院中，云霁正顶着一盆水在地上跪着。一看到她就把嘴张开，展凤塞了一个饺子进去。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这回还跟人跑出去这么多天。”展凤恨恨的说。方文清没说给不给云霁说饭，反正展凤就理解成，没说饿她就是要给吃的。方文清对此倒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跪得久就当练耐力，可是饿着了就不成了。
　　眼见云霁的嘴又张开，展凤再往里头喂一个，然后继续念叨：“虽然我小时候家里穷，但也知道不该随便跟人出门。唉，先生什么都教你，怎么就不教教这些规矩？”
　　“凤姨，手上别停了，饿着呢。”嘴上你随便念叨。
　　“你——”又給一个。
　　一口气吃了八个，云霁示意要喝汤。展凤搁下盘子喂汤，这水盆是不能离手的。
　　“凤姨，这水晒热了给你洗头，省柴火。”
　　“屡教不改的家伙，上回唱戏的事好歹王爷替你说了几句好话，跪一个时辰就让起来了。你这回怎么就不去找王爷求情了？”
　　“王爷的人情不能白欠的。你看我吃了喝了，一会儿上茅房还能不让我去么？我也不是得道高人能辟谷。”
　　“你个滑头！”展凤收拾好碗筷，伸手摸摸水，“再晒会儿，一会儿我来舀去洗头。”
　　云霁继续顶着水盆跪着，看来爹这回真的是气大发了。居然跪了一下午还不叫起。
　　直到日落月升，方文清还是没叫起，云霁快撑不住了。如果不是有每日一个时辰的马步这个扎实的根基，这会儿怕已经摔扒在地上了。
　　有人走过来，两个人的足音。她掀开眼皮，只看衣服下摆也知是李谪和段康来瞅她的狼狈相。敢情是这会儿吃过晚饭，吃饱喝足，散步到这里来看看她作为消遣。从李谪的书房到此，穿过角门，近的很。所以云霁小时才常常一窜就进去了。
　　李谪把手伸到盆里洗手，“咦，这水不是晒了一下午了，怎么还这么凉？”他把手抽出来，段康立即捧上雪白的手巾，配合十足的默契。
　　“无法起身行礼，王爷请恕罪！”
　　“不妨事，你反正也跪着呢。再说见天给本王磕头，多一个少一个本王不介意。问你呢,水怎么是凉的？”
　　“回王爷话，凤姨换去洗头去了。”
　　“噗！”李谪失笑，他再烦恼，也能让这个小活宝逗笑了。不过，这一回，居然先斩后奏跟着容愈跑那么远，还呆了那么几天。
　　“王爷，安茹到底是谁啊？”
　　李谪睨她一眼，“你怎不问先生？”
　　“爹在气头上呢。”
　　“哦，告诉你也无妨，本王在京中托人找多年前一个案子的遗孤，左找右找才知道人让容愈顺道赎出去了。同他说，他居然说如果安茹和明姬一样有隐世之心，他受明姬所托就不能旁观。”
　　“所以，你们从她跟我相处就知道她只是借明姬脱身罢了。”
　　“听说她对你十分巴结呀。”李谪抱着手，好笑的看着她顶着盆，身子却有些歪歪的了。
　　“那我也算是替王爷办事去了，王爷跟我爹说一声吧。”
　　“行，不用说了，你起来吧。私自离家的罪，本王替先生恕了你。”
　　“王爷还要罚？”
　　“废话，你自己算算，你逃了本王几晚的课？你以为叫你自己练，不到就不算逃课了？”
　　“王爷，我没有荒废练习，容小侯爷还抽空指点了几招呢。”
　　她不提容愈还好，一提李谪立即把笑跨了下来，“你才认识他几日呀，就跟着他双骑出奔。”
　　云霁转转眼珠，“他不是王爷的人么？”
　　“他不过不得已暂时听命于本王，以后离他远点。”
　　“是。”人都回京城了，还有什么远不远，近不近的。云霁叫段康，“段总管，麻烦你帮我接一下水盆，我手有些酸，怕自己放下会洒一身水。”
　　段康笑着上前把水盆接了过来，云霁就势拉着他的手臂起身。
　　“王爷明日再罚好不好，我今儿可蹲不了马步了。”云霁靠着段康站着。
　　李谪指着她，“当真毫无规矩，你吊着段康做什么？”
　　段康立即挥手抖掉靠他撑着的云霁，云霁猝不及防被他一甩，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去势。
　　“算虚岁都是十二的人了，你当你还是孩子呢！”
　　在云霁心头，段康和展凤是出不多的存在，闻言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应了声，“是，弟子知道了。日后再不如此。”
　　这声弟子一出，就是撒娇的意思了。
　　李谪平时不让她叫师傅，说没正式收下她。但是云霁撒娇时常常‘师傅’‘师傅’的叫，他不知怎么听着很顺耳，私底下也就由得她了。不过云霁知道叫师傅有糖吃，等闲也就不叫了。
　　“滚回去吧！”
　　“是。”
　　李谪自然不是特意为了瞧她才出来的，方文清见云霁回去了便从屋里出来，“王爷屋里坐。”他正在屋里绘制一幅草图，“王爷请看，这是这几月朝廷北边人马的动向。除了一支调换副帅，两支动了中等将领，另提拔了几名本地人。其余并没有大的动作。朝中近来也平静，无有大的人事变动。”
　　“本王就怕是障眼法，何太师为人虚虚实实，揣不透。宫里那些也是笨蛋，年年收本王那么许多银子，在母后耳旁吹的风压根看不出成效。这次这么大事，也没哪个能传递些准确消息出来。若不是容愈来此，本王就要被逼着启动最要紧的那颗棋子了。”
　　“属下是觉得何太师防得越严，则说明皇子真的有事。”
　　“等着，咱们不能乱了阵脚。等京里的消息，若是斥候的消息传到容愈还没信，那就说明他没尽力。”
　　“他不是有事要求王爷？”事关内宅之事，方文清不便说的太明。
　　“他不是又专程去送了那明姬一程么？小时候大人就说只要是女的，他就一定护着。连安茹他起先还有心开脱呢。对了，先生可认准了？”
　　“恐怕不是，臣记得那女孩儿眉间有颗小痣，可是问小霁，她说明姬也没有。”
　　“不是？难道早就死了？”
　　“王爷，一边派人找明姬，一边把安茹的身世给她做确实。反正那人又没见过，年岁嘛，青楼女子的岁数差个一两岁也说得过去。拐子哪有那么清楚的，不过随口一说。”
　　“好，照先生说的办。”

　　27

　　云霁浑身都在痛，可依然不影响她泡在浴桶里就睡着了。这么多年，成天被填鸭式的教东西，她早习惯了站着睡，歪着睡……以各种造型几乎都能入睡。
　　展凤不住的给她兑热水进去，省得水冷了着凉。听说王爷的浴桶，地下有火可以不断加热，中间隔了块薄晶片，既可导热，又不会过烫。那可真是舒服至极了。
　　这水里有药，所以展凤由得云霁泡在里头睡。直到水加到快溢出来才把她叫醒。
　　展凤是一路逃荒到这里的。当时云霁五岁，背书背得很合方文清的心意，于是带她上街。
　　云霁高高兴兴捧着糖炒栗子走在方文清身后，只顾着吃不看脚下，结果被绊倒跌趴在昏迷倒地的展凤身上。
　　有人要将展凤抬去乱坟岗，云霁跟方文清说那个人的胸口还在动。也幸亏遇到的是方文清，三枚金针扎在她心口稳住心脉，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凤姨，跟值夜的小丫头说记得差一刻子时叫我。”
　　“嗯。”
　　李谪到时就见到云霁盘腿在蒲团上坐着，灵台清明。此时修习内功，已是数年习惯。练内功可以消除疲乏，她白日随方文清习文，下午习武，晚间打坐一个时辰练内功。若是李谪偶尔来查看，便问询疑问。
　　云霁并未察觉李谪到来，依然阖目坐着。
　　李谪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也不做声。云霁是个有悟性的弟子，难得是有悟性还肯下苦功。数月前，他惊觉她已渐渐长大，胸中竟涌出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可这，又不是他的女儿。是云峰那家伙的女儿。他收养她，教导她，是为了日后可以利用她。
　　只是，养猫猫狗狗，日子久了也会生出些感情来。他那日心里古怪，想了一想，是这个缘故也就心里释然了。
　　七日前，她跟着容愈不告而别，他惊怒之下，几乎拍案而起。他们到底是教了个什么女孩儿出来，没半分女子自觉，就这样跟着相识不久的人一走数日。
　　方文清说，他压根没把云霁当女孩子教养，这些闺中规矩自然是没有要求过她。
　　方文清不要求，可是他要求。他可不想再过个两年，云霁兴冲冲的回来告诉他们，她替自己找到个中意的人。以这个丫头的性子，不是干不出来的。
　　他也有女儿，赐名朝阳，如果以后长成云霁这个德行，那可真是不妥得很。
　　可是，好像又没这么简单。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火死了，如果容愈或者云霁在他跟前，他的火喷出来，都能把他们烧焦了。
　　当年方文清收养云霁自有他的算计，而他也觉得，云峰之女养在身边，将来或有用的上的地方。
　　云霁功行三十六周天，收功睁眼，看到李谪，欢喜的唤了一声“王爷”，翻身坐起。
　　李谪细看云霁的眼，她眼中有信赖，有仰慕，有不容质疑的感情。这是她面对容愈、面对魏无衣时都没有的。如果明姬见过她此时的眼神，不致下那样的断语。当然，有旁人时，云霁眼中的感情也是本能掩去的。
　　李谪对这个发现有点欣喜，再细细一想，她眼中似乎一直如此。从她想要他教她武艺时就是这样坦白的仰慕。只是，他未曾深想而已。
　　这样的眼神，或许云霁本人都不明白含义，不过李谪见得不少。从他有第一个女人，从他会注意女人就见过不少了。
　　这个小丫头！
　　“师傅要罚弟子什么？”云霁跪在他脚边问。
　　“你可知本王为何要罚你？”
　　“因为弟子不向学。”
　　李谪坐下，笑道：“孔夫子说‘吾未尝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本王也未尝见‘好学如好玩者’。你已算好的了。只不过，三日不练手生。你见过负重登山之人，往往途中并不稍歇。因为，停下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停下的间隙会越来越短，而休息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而到达山顶，自然也就遥遥无期了。本王要做的事，是容不得边走边看风景的，你若想留在本王身边，便也不能做个沿途歇息的人。”
　　云霁面上一凛，头磕到地上，“弟子明白了。再不敢贪玩。”
　　“你以跪了一下午，本王也不再罚你，但若再如此行事，你就不要叫这声‘师傅’了。”
　　“是。”
　　李凛告诉云霁，近来柳王妃精神好了许多，对他嘘寒问暖，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他很纳闷。
　　云霁才纳闷呢，李凛不过六岁，怎么也学会了什么都要想个究竟。
　　“不用想了，对你有益无害就行了。有些事，就学会去相信表面。”
　　“嗯。”李凛点点头，“小纪，你几时再带我出去玩呀？天天听老夫子讲课，烦都烦死了。二弟马上也要来了。”
　　“我不出去玩了，你想玩问过王妃可以让下人带你出去。”
　　“为什么？”李凛摇摇她的手。
　　“我没时间看风景，我要往山上爬。”
　　“爬山么，我也要去。”
　　云霁笑，“那你就乖乖听夫子讲课，为你日后做准备。否则，在登山的道上，可不会有人等你。只有学得的技能足够，才能走得安稳。不然，失足了可就惨了。”
　　李凛听不懂，但知道不是真的要带他去登山。不过，小纪要做什么，他也要一起。
　　“小纪，你来教我功夫吧，我不喜欢那些侍卫。”习武是小纪很喜欢的事，他要一起做。
　　“我不乐意教你，你让那些嬷嬷、侍卫宠坏了。不过，你可以好好学，也许有一天能打败我。大公子，你一日大似一日了，不能老念叨着玩。只会玩的人，长大也就只会玩。我也要努力，不然无衣在成长，我却没有，以后就该给他嘲笑了。”就该让你的父亲丢掉了。
　　“又是那个没衣服，我也会成长的，不让小纪你笑我。”李凛气鼓鼓的说。
　　容愈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皇子的确是愚钝了，而且动不动就生病。而皇帝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灏说不上是一个友爱的兄长，李谪也不是恭谨的兄弟。但是，他能理解李灏在郁郁不得志中郁闷。何惧在李灏登基之前，一直有很好的声望。辅政之初，也以周公辅成王来比附自己。
　　李灏登基那年就十四了，朝政上却无法自主。甚至后宫之事也不能周全。曾有个他前夜临幸过的宫女，第二日上朝回来，也被何惧安插在宫内的大太监寻衅杖毙。从此，即便没有太师要求必须人人穿得繁复，不得上艳妆，也不敢再有人勾引皇帝。宫女面对皇帝的宠幸，往往是惊恐交加的。李灏宠幸一个，死一个。久而久之，他也就绝了这条心了。
　　在李谪收到确切消息没多久，又传来了李灏在朝上昏倒的消息。他的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日日在后宫酗酒，心情郁郁寡欢，小毛病也弄成了大毛病。看来，他真的加紧做准备了。可不能让何惧趁机钻了空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这些年的水磨工夫总算见点成效了。何惧为了自己的声名，逐渐与太后疏远，还接受属下所送的异域美人。而他安插在清宁殿的人也时时趁机不轻不重的在太后耳边念叨几句。说点太师不好，而端王孝顺的话。
　　再加上亲眼见到李灏一日似一日的颓废，而何惧却只是安插私人，想将朝堂变成他何家天下。太后的心底也渐渐起了变化。
　　皇子已经两岁，何惧不可能再使出鱼目混珠，暗中置换的法子。当时，他防着皇子消息走漏，一心想在他身上延续自己的专权。他看得紧，朝里有一部分人也看得紧。这其中便有这些年明哲保身的丞相云峰。何惧无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不健康的皇子用他何家差不多年岁的小婴孩换了。
　　儒家讲立嫡立长，那些清流自然轻易不会反对李灏以及他的儿子。李谪当年不能顺利废长立幼，除了何家支持李灏，朝中那股以云峰为首的清流也是很大的阻力。更何况，让李灏去追求何叙君
　　，以便何惧旗帜鲜明的支持李灏。这还是云峰出的主意。只是那时，何惧隐藏得太深，都没人把他看出来。他的官声名望可都是好得不得了的。
　　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谁能识得内里肝肠。
　　再半年，唯一的皇子夭亡。群臣眼见皇帝病得不轻，唯一的皇子又没了，纷纷考虑日后。何惧也在考虑。
　　不日，他的党羽便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在近支中过继几名男童为皇帝承嗣。最近的自然是端王李谪，他的儿子排在备选的第一位。此外还有已故的皇帝的两名兄长，他们也有儿子。因先帝一念之仁，当年未被铲草除根。

　　28

　　此奏一出，当即不少人出列表示赞同。清流们都很疑惑云相保持了沉默，于是也都静默不语。
　　皇帝罕见的没有采纳这个建议，然后咳嗽不止，宣布退朝。
　　下朝以后，清流们聚到云府问计。
　　云相望着北边，“皇上怕是心中已有决断。”
　　有人试着问：“端王？皇上想立皇太弟？”
　　云峰点头，“这是最大的可能。不然，直接过继了端王的幼子或者另两个先皇的孙子，将来若是有我等不忍言之事。何皇后垂帘，朝政和幼帝还是要落入何惧的掌控中。再说了，名分就近的便是端王长子，他可还是养在柳王妃名下的。柳氏乃何惧死党。这一点不可不防。”
　　“那皇上为何不直接下旨？”
　　云峰背负双手，“我等无能，不能替皇上分忧。如今，何贼羽翼已丰，皇城、京畿乃至军中莫不是他的党羽。我等文臣，能做的有限。皇上这时下旨，都很可能会被篡改。”
　　“那云相，我们该怎么做？说实在的，受何贼的窝囊气，我等也受够了。”
　　云峰按着几案，“若立皇太弟的确是皇上的意思，那么，我们就该支持。老夫进宫去，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皇上。”
　　“好，云相请。”
　　“列位请了。”
　　可惜，云峰没见到皇帝，再过了一两个月，他连在朝堂上也见不到皇帝了。皇帝病重，一应朝事由太师代掌。奉皇后的懿旨，接端王长子和令两名王子进宫抚育。
　　传旨的小太监带着人马一路风尘到了漠北，另有人分赴其余两处封地接人。
　　六岁的李凛抱着柱子不肯走，“我不要一个人去，我要小纪同我一起去。”
　　李谪叫了云霁过去问，“你可愿意？”
　　“但凭王爷吩咐。”
　　李谪看眼李凛，“好，就如你所愿。来人，招呼小公公和各位侍卫大人去休息，在本王这里歇息三日再启程。”
　　“谢王爷！”
　　方文清随李谪到了书房，李谪摊开手掌给他看，“看，本王一直在等的东西。”
　　一片鹅毛摊在他手心。
　　方文清问：“这是云峰送来的？”
　　“正是，这些世家，也都在观望着，看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家族最稳妥的。云峰当日为太子太傅，自然力保皇兄。那时，他是本王仇人。如今，却可称为有力盟友。”
　　“管仲当初跟随的不也是公子小白么，最后还是辅助桓公称霸。这是王爷之幸。”
　　李谪摇头，“明哲保身的世家，不可能是真正的臂助，他们的眼中，那皇座上的人是可以被替代的。只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先生这么多年尽心竭力的辅佐，李谪焉能不知。将来，也绝不会让云峰凌驾先生之上。你的才学与他是旗鼓相当，更胜在你忠的是本王这个人，而非某种制度。”
　　“王爷，今日得王爷这句话，老夫愿已足矣。”
　　“先生请起，只是，这一回要提前把小霁暴露在云峰眼前了。”
　　方文清当即道：“只要对王爷大业有帮助，老夫的一点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王爷肯捐弃前嫌，这正是做大事之人哪。”
　　李谪颔首，“小霁咱们也替他养了十一年，你说在她心底是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方文清拈着胡子笑，“王爷最大。”
　　李谪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假意咳嗽两声，避过方文清的打趣。不过，这个答案他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不会把云霁送到京城去。否则，来个父女相认，他不是白替人养女儿了。
　　只要有这份感情在，云霁就算飞得再远，他一拉线也能把她叫回来。他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现在该是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了。
　　而李凛，心愿得到满足，立马不闹了。他真没想到，父王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的要求。太好了，以后可以和小纪朝夕相处了。
　　方文清回了家，让人叫云霁到书房。展凤正在给云霁收拾行装。照看了七年的小孩，说出远门就要出远门，真是有点不舍。
　　云霁见方文清叫他，知道是有事要同她说，肯定事关这次进京。
　　“爹，您要嘱咐什么？”
　　方文清摸摸她的头，那个时候就到他膝盖，想不到如今也这么大了。
　　“你不是总说王爷惯常叫你做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么。这回你可派大用场了。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大公子。”
　　“嗯。不过，大公子是要直接进宫，孩儿以男子身份，怕是不能跟进去的。”
　　“无妨，你就住到王爷在京城的府邸去。白日进宫伴着就是，晚间自有暗卫。如果你也住到宫里，那反而有些事不好出来办了。到时记得一定要听命行事，不可乱了王爷的布置。”
　　“是。”
　　“当朝丞相云峰给王爷送了片鹅毛来，所以，王爷也要回他一份礼。但你要记得，你是王府的人。你是吃府里的米长大的。”
　　云霁摸摸头，“这个爹爹还用特意说明么？我自然是王府的人，一切都听王爷的吩咐就是。”
　　方文清静默了一会，起身打开多宝格的一个格子，从中取了样东西给云霁。
　　“只是捡到你时，你身上戴着的东西，写着你的生辰和身世。”
　　云霁是头回见到这东西，每年方文清都会带她去给生母扫墓，可从没提过这东西。她急切的摊开来看，然后便怔住了，“爹，我、我……”
　　“没有错，你应当就是当朝丞相的私生女。”
　　“你、你要我去打败云家传人？”云霁不敢置信的看着方文清。她知道方文清跟云峰是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方文清想让自己的后人打败云家的传人。可是，原来她就叫云霁，而不是方云霁。
　　“是，这是我的私心。我收留你就是为了让你完成我这个愿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收养云家的后人，然后让我去做这件事？”
　　方文清眼里一抹回忆，一抹眷恋，“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百年望族安阳云氏的一个家仆。教给我一切的是你的姑祖母，她的才学不亚于你的祖父。但是，因为只是个女孩儿，所以，不能代表云家。她本想收养个女孩，可惜像她那样聪颖的女子岂是好找的。于是，她发现了我，然后让我不必做哪些粗重的活，她一生未嫁，收我为养子，要我代她去打败云家的嫡系传人。可惜，我败给了云峰。后来，遇到你，我觉得真是天意。上天再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完成她的心愿。”
　　云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如今你知道一切，要怎么做就由得你选择了。”
　　这件事对云霁的冲击太大了，她从小以云家人为假想敌努力着，想不到是这么一回事。好半晌，她才说：“爹，如果不是你，我十一年前就死了。你养我、教我，我自当听话。而且，就算不为了你，不为了祖母，我自己也想知道，自己这些年学得如何，能不能和名动天下的云家人一较高下。只是我还小，现在就比咱们会吃亏，您等着。”
　　方文清挑眉，“你不打算认祖归宗？”
　　云霁笑，“云家，历史比炎夏皇朝还要长的家族，对祖母那样惊才绝艳的女子都容不下。我一个私生女，人家怎么会稀罕。我也不稀罕，我姓方，是您的女儿。我才不去巴结他们呢。”
　　“你心中有怨？”
　　“有点。不过，更多的是对您的感恩。感激您救了我的小命，把我养这么大。受人滴水之恩，亦当涌泉相报，何况如此大恩。”
　　“嗯，去吧，京城不必漠北，捅多大的篓子王爷也能摆平，自己多加小心。”
　　“是。爹，我去了，您多保重！”
　　“嗯，时时有斥候往来，捎信回来。”
　　“哎。”
　　云霁又到魏府去，魏晖得了消息已将魏无衣叫了回来，让他们有机会道别。如今，殊途同归，他总算不用再愧对皇帝了。
　　“小纪，你几时才回来呀？”魏无衣不舍的问。
　　魏晖笑道：“傻儿子，以后少不了见面的机会。你要是舍不得朋友，明年有武科，到时你就去京城试试。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将门虎子。”说完走进去，任他们说话。
　　魏无衣道，“好，小纪，明年我就上京去。你要好好的啊！”
　　“放心吧，我这是跟着大公子去吃香的，喝辣的去。”
　　“你别哄我了，事关皇位继承，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总之，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明年，咱们联手去闯考场。”
　　“我？我没打算去。”
　　“学成文武艺，自当卖与帝王家。不过，你跟着大公子，说不定以后都不用走科考的路。保重了，兄弟！”
　　“保重，兄弟。”

　　29

　　云霁直到离去，都没有机会见到李谪，临走的前一晚从练功房回来，不是不失落的。连展凤跟她一一交代哪个箱子里是什么都没听清。展凤摇摇头，替她放下床帐出去。
　　第二日一早上路，方文清找出一件白狐披风替云霁披上，略长大了些，更衬得她玉雪可爱。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不过没进关以前都还是挺冷的。早晚温差大，头回自己出远门，要注意添减衣物。”
　　“爹，孩儿知道了，爹多保重。”
　　“嗯。”
　　展凤指指她腰间装小物件的包，“里头有些药丸子，有个头疼脑热的记得吃。”
　　“嗯，我走了，凤姨。”
　　下人把她的衣箱搬到运行礼的车上，云霁等着李凛出来。左右看看，传旨的太监也没出来，估计在里头王爷王妃在拜托他多照看李凛吧。侍卫倒是都守侯在车旁了。
　　一会儿，柳王妃牵着李凛出来，却不见李谪，这才听说病倒了。
　　柳氏又温言和云霁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李凛抱上车。李凛在车上招手，“小纪，你不要骑马，陪我坐车吧。”
　　柳氏拍拍她的肩，“瞧你这么单薄，这一路进京可远着呢。我那时足足走了四个多月。你一路就坐马车，陪着凛儿。我也放心些。”
　　“谢王妃与大公子看护。”云霁回首道别后踩着凳子上马车。李凛欢喜的让到一边。
　　“走吧！”
　　“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云霁见李凛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知道他的心思，她凝目一看，然后拍拍李凛，“这边。”
　　王府后门的角门处，站着如珠，怀里抱着不住扭来扭去的李冽。
　　马车经过时，云霁看着如珠朗声说：“宜人放心，云霁一定照看好大公子。”
　　如珠微微躬身道谢。
　　眼见去远了，云霁轻轻放下车帘挡风。
　　“大公子，你眼红红的，莫不是想哭，需不需要属下回避？”
　　“哭没有用，小纪你说的，哼，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小小的李凛拿手背抹去快溢出的泪。
　　云霁叹息，这个曾经哭笑无忌的孩子也开始硬气了，可惜成长不是件愉快的事。
　　“父王说的，我现在就代表整个的端王府，不能让京城来的人小觑了咱们。”说完挺挺小胸膛。
　　云霁明白了，流血不流泪肯定也是王爷说的。
　　赶路自然是无聊的，李凛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这车里只得他和云霁两个，很快他就原形毕露，躺在云霁腿上吃起零食来。
　　“小纪，父王说我上京这一路，学业不可荒废了，就由你教我。”
　　“你父王不是病了么，怎么还有精神同你说这么多？”
　　“他让人叫我去书房，他就倚在床头看书，我站到床边去，他就搁下书跟我说了这些。”
　　云霁挑眉，看这样子也没病到起不了床呀，怎么这几日都没见着。亲儿子跟徒弟差别就这么大咩？
　　晚上到了驿站，李凛要挨着云霁睡，随行的丫鬟乳母乐得清闲，也说请她陪着大公子一处就寝。云霁心道：得，成全职保姆了。幸好不用照管他吃喝拉撒。
　　云霁抖开被子，安排李凛睡到里侧，自己在外侧躺下，保持着警惕。王府自然是派了侍卫护送，但都在门外。这一路，谁知道出些什么事。
　　听说南方甚是繁华，物产很丰富。不知道跟北地差别有多大。
　　睡到半夜，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滚到怀里来，不住喊着娘，手也把云霁脖子用劲搂住。幸好云霁睡得警觉，把他的小手爬拉下来，“哇，原来最大的危险是你，咳咳。”难怪丫鬟乳母都不愿意陪睡。
　　此时的端王府，却颇不平静，李谪的书房入更后又遭刺客袭入。待八名刺客入彀，园中立时灯火大亮，伏在暗处的侍卫一拥而上却是无法将那数人一举擒下。
　　这次来的刺客不是等闲，是何惧派出的大内一等高手，以及在江湖上招揽来的好手。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因为之前数次暗杀都失败，所以何惧揣测李谪身边当是养了高人。这次是下血本了。
　　王府侍卫众多，倒下一拨，立即便有人补上，车轮战了一个多时辰，侍卫的血将园中积雪染红，而那八人也力渐不支。竟有一人从怀中掏出数枚霹雳弹，这也是本要用来炸端王的。此际却只能拿来同归于尽了。
　　王府侍卫急急闪避，奔走慢了的便做了黄泉路上的陪葬。
　　而令人猝不及防的是霹雳弹中竟有一颗冲天直上，照亮了半片天空。继而，远方竟然次第又燃放了几颗同样的信号弹。
　　“可恶，竟叫他们这样把消息传出去了。”可是，传的是什么消息呢？场中八人已尽数死去，是问不到的了。侍卫统领林酮说，然后走到旁边的院子将情况告诉了方文清。
　　方文清听了，轻敲桌面，既然是信号弹次第传递，那人肯定不在近处，怕是隔了好几百里了。但有个好处是对方能看到，而且能知道代表的是什么含义。己方虽然不知含义，但也能看到，知道定是出了事。
　　“方先生，要不要……”林酮轻声问。
　　“不必。请徐夫人派人去内宅各处看看，王妃、宜人、二公子与小郡主以及诸位夫人有没有受到惊扰。”
　　“是。”
　　次日，一夜好睡的李凛醒来，云霁已经起身了，就坐在桌边看书。
　　“小纪，我醒了。”
　　“醒了，那就起来吧。”云霁放下书，随口说。看李凛做起来，把手伸出来，她恍然，这个大公子不会自己穿衣服呢，“容嬷嬷，进来伺候大公子。”她自己拿了把剑出去在小院里练了一套剑法。
　　李凛伸手的意思是想叫云霁替他穿衣，结果云霁直接叫了人来就出去了。他撅撅嘴，穿好衣服出来。看云霁正舞得一团剑影，但见剑，不见人了。
　　李凛站旁边看，忽而拍手，大声说：“小纪好厉害！”
　　“别拍了，我又不是在耍猴。”
　　“嘻嘻，你会耍猴么？”
　　“你下来不就知道了。”云霁把软剑扣在腰上，冲李凛笑。
　　“你骂我是猴，我才不下去呢。小纪，你骂我是猴，就是骂父王是猴。想要我不告状，你这一路就要听我的话。”
　　云霁脸色立即一肃，“是，属下一定好好听大公子吩咐。”
　　李凛站在台阶上挠下巴，“我说着玩的而已，私底下还不是我听你的。”
　　吃过早饭，云霁牵李凛上车。昨夜她也看到了王府方向次第传出了信号弹，传了好远。王府里出什么事了么？
　　她一路警惕着，却没什么事情发生。便在车上安心教李凛识文断字，兼且教他入门的内功，普通的招式，晚上到了住处再盯着他练熟。她可比李谪当师傅尽责多了。
　　越往关内走，天气越暖，这一日还看看青草，草上牛羊成群。云霁忽然起了兴致，低低起了调子，哼唱起来：“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连着唱了几遍，一遍比一遍高声，但觉胸怀畅快，虽然不能下去跑马，也找着了一丝豪迈气。
　　她还未变声，童声清越动人，原来王府中随行的侍卫大多是相熟之人，便跟着一道唱了起来。渐渐的，京城来的侍卫也加入进来，竟是一路高歌。
　　云霁察觉到一丝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过头去找。是王府那群侍卫里有人在看她，可是不知是哪个。因为刚才的感觉实在如芒在背，她一一扫过去找寻。却在接触到一双眼睛后，立即把脑袋缩了回来。
　　妈呀，这到底是谁上京啊？
　　李凛本来一起趴在窗口，听大家唱歌，看云霁缩回车厢里，他也坐回来，“小纪，你干嘛？”
　　“喝水啊，刚唱了好几首歌，有点渴。你喝么？”
　　“嗯，我也喝一口。”李凛说着，自己捧了底部有磁性的杯子来喝。知道云霁是不可能像乳母一样喂到他嘴边的。
　　外头有人喊：“小兄弟，再出来唱歌啊！”还伸手敲着车厢。
　　云霁才不出去呢，刚已经被警告过了。
　　李凛看她不出去，心头挺高兴的，“小纪，你唱歌的样子比平时还漂亮，刚才那些人都盯着你看，讨厌死了。”
　　是因为她太招摇了，所以才被警告了么。云霁吐吐舌头，搂着李凛一起靠会靠垫上眯眼打瞌睡。
　　不过，刚刚那样唱歌的感觉好畅快，一人唱，众人和。
　　云霁想起安茹教她的那些舞步，闭上眼全部回忆了一下，觉得在里头加入轻功会更好看。而且，有些姿势也可以和舞剑的动作步法糅合一下。在脑中便过了一下，越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30

　　待到入更，云霁是习惯性的就醒了过来，外头月华如水。小院里住的都是王府跟来的丫鬟仆妇还有几个侍卫，其它的人全在外间。
　　她看看里侧睡得安稳的李凛，起先又抱着她叫娘了，不过现在安安分分睡着。轻手轻脚披衣起身，在屋外就有个稍宽敞的地儿。
　　起先几日，云霁都只是在屋中打坐，今天下午想到将舞步跟轻功步法糅合到一处，却想试试想得对不对。
　　她将下午想着的步子在屋外走了一遍，渐渐熟练，然后又加入数种变化，一时心头喜悦，越走越快。然后加上手上动作，再熟练一下。月光下看来，有几分似舞蹈，又有几分似轻功，很是轻盈。
　　李谪隐身暗处，眯眼看着。
　　云霁下午就知道他就在上京的人中，只是没料到他晚间会过来。
　　李谪下午见云霁从马车中伸出头来唱歌，这倒是头回听到。因为漠北的风沙甚重，除非她想吃一嘴沙，否则绝不会在行进中张嘴。
　　没想到那小丫头片子那一刻居然很是耀眼，引得同行的人纷纷注目。连他身旁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目光流连。他心头一阵恼火，她既然私下里用眼神对他表示倾慕，居然还敢不知死活的在外面，别的男人跟前如此。他盯着她，握着马缰的手捏紧，她立时便察觉了，老老实实的把头缩了回去。此刻她在月下独舞，好像又不是在起舞，又有几分像在舞剑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夺目。美人李谪见多了，他亲娘就号称是炎夏宫廷的第一美人，还有人说就是普天下也无能出其右者。
　　可宫里和王府女人，像他父皇的那些妃子，像柳氏她们，似乎都柔软易折，菟丝花一般。但眼前的月下精灵，却与她们大相径庭，另有一种不知怎么形容的美。
　　云霁停下脚步，一个人正偷着乐，耳边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你倒是挺乐呵，白日唱歌，晚上跳舞。”
　　“王爷”云霁往发声处看去，看到白日见过的侍卫。她当时只觉得眼生，因为这一行，竟是王府精锐，她在府内大多见过，还跟他们请教过不少招数。啥时冒出来这么一位？还这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把自己瞧着。然后再定睛一看，妈呀，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的端王殿下么？样子自然是改了，可是那双眼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你眼睛倒是尖，叫你看着大公子，你就一个人跑出来？”
　　“王爷，这里是门户，我替大公子守着门户呢。”云霁走过来，仰头看着李谪，“王爷，前几日的烟花是怎么回事啊？”
　　李谪轻笑，“那是本王的舅舅派人去看望，没看到所以给他报讯呢。”
　　“那、那太师不是知道了？”
　　“虚虚实实还不敢确定吧，不过他该想到，皇兄病重，这种时候本王怎么能就在漠北等消息。”
　　云霁摸摸衣带，“王爷，会不会是诈咱们回去呢？”
　　“本王也想过，可是云相应当不会和何惧同流合污。”但是，云峰有可能是听命于皇兄。但是斥候传回的消息说皇兄的确是病重将要不起了。难道他死前想把他一起带走？这不是把江山拱手送给何惧么？可是不得不防。
　　“本王也有防备，明日就要单独抄小路上京。”
　　“单独？不带侍卫么？”云霁惊讶的问。
　　“不带，一个人反而好隐藏行迹。”
　　次日，马车在路上停歇时，云霁下车去采摘野果，误食了有毒的。经同行的大夫诊断，不能再随同李凛上路。
　　李凛得赶着日子到京，只好依依不舍的和她分别，“小纪，你好了就赶紧骑马来追我。”
　　“嗯，大公子，我不在，你一路跟着乳母，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知道。”这一路上京的王府众人，自然都是精挑细选的。生活上能照顾好李凛，安全上只要应该也无虞。
　　眼见马车走远，李谪轻声问云霁：“跟着凛儿上京，一路会很安逸的。”
　　云霁服下解毒的药丸，她可是认准了才摘来吃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要李谪还活着，李凛自然就是安全的，何惧抓了他也无非是个小人质，这一路当然会很安逸。但一旦李谪出事，那端王府就得被人一锅端了。
　　“你要是累赘，本王随时丢下你。”
　　“我知道，我不会拖累王爷。”要在这北地驿站安排个替身养病再简单不过，两人上了准备好的马抄小路上京。
　　对云霁来说，她不愿意跟着李凛进京去，那样万一出了什么事连转圜余地都没有。一路安逸的担心，还不如跟着走小路心头踏实。
　　李谪如果不愿意带她，肯定不会同她说起要单独上京的事。
　　云霁不会是个小累赘，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起点作用。而李谪不愿言明的是，他不想见到昨天那样的场景再发生。小丫头无知无觉的展现她得天独厚引人注目的一面，而旁人就那样被她吸引。还是放在身边比较让人放心。
　　何惧派在这边负责的人收到刺杀失败的消息，信号弹的意思是他们压根没见到端王。而对外宣称抱恙的端王，到底在哪里，他拿不准。于是一边继续设法探查，一边飞鸽传书回京。李凛上京的车队，自然是在他的监视之中。他也排查过，没发现什么。
　　李谪本来就是冒充的一个面生的侍卫，他若露面，那侍卫就得藏着。他走了，那侍卫再出来，也不引人起疑。
　　而陪同上京的方公子误食毒果被迫留在驿站，也一直在人的监视下。
　　其实也不能怪这位负责人失职，李谪在北地经营了十一年。若在此地都无法施为，那他趁早不必去夺大位，就当个缩头乌龟或许能保住一命。
　　所以等何惧在几次派人潜入端王府皆无果后，再揣测出李谪可能上京了的时候。李谪与云霁已经单独上路三日了。
　　其后，李凛的车队遭遇不明身份土匪的抢夺，互有死伤，但端王的行踪始终不现。而另一路人马也从小路进行追踪。
　　云霁上次跟容愈长途骑马有了经验，那晚做准备工作时，便在自己大腿上绑了一圈绣好的厚厚软布。她就准备了自己的，对李谪来说这样女气的东西他才不会用，而且他的确不是一味娇生惯养的皇子。云霁也就没多这个事，省得费力不讨好。
　　临近边关，头顶有大雁飞过，云霁弯弓搭箭，她的弓是方文清费心设计的，不会太费力，但射程甚远。
　　大雁应声而落，她纵马过去捡拾起来。他们二人是猎户打扮，马上有些野味才是正常的。
　　“你到搞得像郊游似的。”李谪笑她。
　　“王爷，你一路叫我留下给人追踪的痕迹做甚？”
　　“这一路自然有人分头上京以作掩护，你留下痕迹倒反而可以让人迟些往这里追。不过，何惧派来的人应该也不是傻瓜。即便到了关口，也一定有人在等着本王。快一点，我一点不想被赶进大草原去喂狼。”
　　“端王殿下，这个恐怕由不得你了。”前方突然出现十几骑人马，而后方也有人合围过来。
　　“太师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阻止端王进京。兄弟们只有得罪了。”
　　二十几骑人马围拢过来，手中执箭。
　　李谪一夹马腹腾身而起，马中数箭而亡。而云霁则是快速躲到马腹下去，马也中数箭而亡，她小心避开马倒下的方向，就窝在马蹄之间没有动弹。
　　李谪身在半空，箭雨已追随而至，他接下披风，右手舞得密不透风，将箭一概兜入。左袖中滑出一物，他按动机括，细密如牛芒的阵对着执箭之人喷射而出。
　　“暴雨梨花钉”对方为首之人也算识货，眼见手下立即倒下一片，口中报出李谪手中之物的名称。想不到端王竟是如斯高手，人在半空，还能再度跃高，避敌不说还能还手。
　　云霁窝在马尸体后面，心头默念：不要过来。
　　结果还是有几人驱马过来要看她是否死了。她被李谪逼着，拿死囚练过手，可是还是不想杀人。眼见那几人走近，耳中响起那日练手时被责备的话：“你不杀人，等着被杀吧。死了都没人给你收葬，被乌鸦吃掉。”
　　我不想死，更不想被乌鸦吃掉。所以，只好请你们去死了。她手中偷偷换了连环小弩，以马尸为掩护，连连扳动机括。十数只小箭已然连环射出。那几人只有两人人避了开去，迎面就是两刀向云霁砍来。
　　拼力气云霁自然不是对手，也没必要硬拼，她迅速翻滚几圈避开。力气虽然不足，但胜在灵活。几刀下来，那人皮毛都没挨着她。
　　云霁滚得远了，一弹指甲，藏在其间的药粉射出，那两人闻之立倒。云霁站起从靴子里摸出短剑上前闭目在他们颈间各补了一刀。颈下左侧，刀入肉三分，中者无救。

　　31

　　那边李谪也已将十几人一并解决掉了。看来对方的确是分兵追的，这才分散了兵力。他方才见那为首之人伸手入怀，岂能让他得逞。
　　那人手刚入怀，就见端王鬼魅一般已然到身后，然后听到自己颈间一声‘卡擦’的声响，手便松开了信号弹。那可是白日也能看见的。
　　云霁过来时，李谪正看着手里一堆五颜六色的信号弹。他好洁，虽然连毙十数人，但身上并未沾血。云霁之前用弩箭，后来颈间一剑也避开了，因此也没有沾血。
　　“把能用上的东西收一收，看来只好进草原绕出去了。这些人找没找着人，估计都有信号联系。咱们不能再走原路了。”
　　云霁把留在原地的马留下三匹，其余的让它们负着尸体向几个方向带伤狂奔。
　　那三匹马见了其它的马狂奔，奋蹄欲走，但无奈李谪骑在其中一匹身上，三只缰绳互相栓着，另两只挣脱不得。
　　“你这法子倒挺好，省力气。真要让我抓三只奔马，那可不行。”
　　这个法子是方文清教的，两个人在不同方向使力，想把一个力气相当的人拉过去，那是无论如何拉不过的。（这个学过物理合力这一章的亲应该清楚，两个人如果不在一个方向，那他们的合力是大打折扣的，甚至不如一个人的力气。我不会在电脑上画图示意，亲们可以去翻翻初中物理书。）
　　趁他还在马背上制住马，云霁手起刀落刺死比较瘦弱的那匹，然后割了几大块好肉带走。然后再拿了解下的敌人的水囊、干粮袋一并放马背上。进了草原可没处找补给去。李谪曾经就给她一把刀、一壶水就把她丢进草原里，七天后才来接她。所以，在那里头需要什么她心头是清楚的。
　　“王爷，我那回你真的是七天后才来的么？”
　　“那当然。”
　　“如果我死在里头呢？”云霁骑在马上，闷闷的问。
　　“暗卫会把你埋了，不让你被乌鸦吃掉。”
　　云霁笑了，既然有暗卫在一旁，怎么可能让她死掉。不过那时真的是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水一口一口省着喝，见到有活物就给弄死烤来吃，也不敢吃完，一口一口的吊着。谁知道下回不走运的小动物啥时才能出现。
　　“我都能活出来，那时我也才十二三岁。你要是活不出来，那让暗卫救你出来，就靠这张脸在王府也能混到饭吃。”
　　“我才不要。”随便的被送给来赴宴的达官贵人，她才不干。虽然知道方文清留她有用，但万一他又找到能传衣钵的人呢。所以，云霁其实一直是很警醒的。偶尔憋不住了，才会去找点娱乐节目放松自己。
　　入夜了，温度骤降，云霁拿火折子生火，一边烤火一边烤马肉。李谪的披风全是被箭射出的窟窿，被他随手扔了。幸而他内力深厚，在火边坐着倒不冷。
　　此刻他深觉带上云霁是个好事，不然他岂不是得自己烤肉。
　　“王爷，将就一下，没地儿找调料，没味道。”云霁把烤好的肉用匕首叉着递过来，李谪接过来。的确是不好吃，肉质还不错，烤的火候也还好。但连盐都没有，山珍海味盐是第一位，口里嚼着寡淡无味的马肉，李谪问：“你怎么就没想着带点？”
　　“太匆忙了，把这茬忘了。”她自己出门的东西还是凤姨收拾的呢。要不是单独跟着李谪出来，她也是等着吃就好。哪有段康那么好用，跟百宝口袋似的，要什么都能立马掏出来。
　　马儿就拴在一旁吃草，云霁吃过后拿了些水喂给它们。
　　“王爷，还好是草原，不是沙漠。”
　　“傻话，往南走能有沙漠？又不是去西陵。”
　　晚上睡觉两人就盖着方文清给的那条披风，还是蛮暖和的。
　　而追踪之人也到了白日厮杀的修罗场，只有这一路人没有信号发回来,一路寻来在这里发现了打斗留下的痕迹。
　　“连报讯都不能，看来二十多人一定死光了，端王身边莫不是带了绝世高手？”
　　“头儿，可是从马蹄印来看，另外一人身量很轻。”
　　“那难道，端王本人是绝世高手？”那就更不容易得手了。难怪这么些年，就没人成功过。“探出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马蹄印往不同方向，咱们来的路上遇到了马负死尸，看来都是这样的。”
　　“好狡猾的端王。给我找那匹骑马人身量很轻的马蹄印。”
　　可惜，云霁当时马上还带了数十斤马肉，所以这个马蹄印也不必旁的浅。他们也是纵马狂奔，所以马蹄印也是跨度很开，和那些奔马无异。
　　“各个方向都有人，看来咱们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最就对了。收集人马，进草原去。”他们今日被李谪的人马牵得团团转，死伤也不少。
　　而王府人马也几乎同时猜到王爷进草原了，眼见敌人追了进去，也不再故布迷阵，集齐人马也进草原去。带队的肖副统领让手下留下标记以便后续的人跟进，便一头扎进了草原。
　　何惧是挟天子以令天下，明面上他能调动的人马远多过王府的人。而支持王爷的人，有些却还在观望，毕竟没到最后一刻，谁是胜者还很难说。所以，即便有魏将军借了一部分人马，他们在人数上还是不足的。
　　李谪与云霁稍事休息后，又按着司南指示的方向继续赶路。
　　云霁执着火把，耳中听到些叫声，驱马靠近李谪，“王爷，莫不是野狼的叫声？”
　　“其实咱们一路杀过去，或许也能杀出条血路，不过，进了这里，敌人的危险同我们是一样的。与其引来更多围追堵截，不如冒险走这条路。”
　　“出了草原咱们就快到关口了吧？”云霁只看过地图，不知道实地。
　　“嗯。不用怕，狼怕火，只敢远远缀着。”
　　虽然知道它们怕火不敢过来，但耳中听到叫声，心头还是会一紧呀。
　　“我倒是怕这里面有埋伏。老贼通常都不会只派出一拨人马。”
　　“王爷，我觉得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不容易。”云霁由衷的说。
　　“太不容易了。”这样的时刻，李谪心头紧绷，却有了说笑的心思。忽而眼神一凛，拉云霁一起翻身落马，避过暗器攻击，果然有埋伏。
　　“啊，水！”云霁叫出来，她辛苦带着的几个水囊，已被针刺破，水全洒在了地上。
　　李谪一看，颇为惋惜，原来对方要射的是水囊。
　　但此时不是惋惜的时候，他手腕一振，剑已出袖。对方也只得一人，这倒让他有点惊奇。莫不是老贼打哪找来的高手？
　　随着来人走近，李谪明显感觉到了高手的气场，“小霁，退开些。”
　　云霁拿着火把退开几步，她也察觉了，来人很厉害。
　　“嗯，端王殿下，值得我出手。”来人也感觉到了李谪的身手甚强，点头说道。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你是北戎人？”
　　“端王说的没错，劣徒当年败在端王之手，所以有人请重金请我出手，我就来了。”
　　李谪朝剑尖上吹了一口气，“你手段如此下作，居然也敢跟本王单打独斗？”
　　“和真正的高手一战是本人平生夙愿，让你走不出这草原是我对买主的承诺，这二者不相违背。”
　　那一战是云霁这一生最受益匪浅的观战，很多东西在当时并不能一下子就明白，是在日后的无数次实战中恍悟的。但那一战太过惨烈，幸好对方也只得一人。不然，李谪连同云霁都断无生还的可能。
　　李谪受了轻伤，怒视云霁：“谁叫你偷袭的？”云霁方才看了半日，觑到个合适的时机，突下杀手偷袭，这才让李谪一剑洞穿了那人。
　　“王爷难道要跟这个家伙拼江湖排名么？”云霁被那人临死前的一掌拍飞，忍不住回嘴。他们是要尽快到京城去，可不是在这草原里和人打斗。
　　李谪默然，“你说的对，只是遇上敌手，一时还真起了争胜之心。”
　　“咳咳！”云霁掩口咳了几声。
　　“你方才伤的重不重？那家伙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你竟敢这样偷袭，那一掌没打死你，是因为他被我刺穿，内劲已经散了。”
　　云霁已经吞了颗药丸，这也是方文清做的，里面配了很多名贵中药，对治内伤有好处。她随手递一颗给李谪，“我就是胸口有点闷，王爷也吃一颗吧。现在马也死了，怎么办？”
　　李谪看一眼倒毙的马，那些针有些射到了马身上，针上有毒。
　　“没有马倒还可以走出去，只是这没水，如果接应的人不到，我们岂不是要渴死在这里。”
　　云霁从厚衣服里抽出一个水囊，“这还有一个。”
　　李谪眼里一亮，“你怎么还藏了一个？”
　　“这是我藏东西的习惯，我爹找我藏的东西可厉害了。”什么话本呀、玩具呀，很容易就让方文清找出来。云霁习惯随身再藏一份。下意识觉得那些水囊全摆在外头有点不妥，就藏了一个到自己的身上。
　　李谪一笑，原来是对法家长的法子。

　　32

　　“嗷——”
　　云霁一下子跳到李谪怀里，“那些狼跟近了。”
　　李谪拍拍她的背，“别怕，你又不是弱女子。再说，不是还有我么。”心头却有点隐忧，听这叫声是狼群啊。
　　两人把必备的食物带上，一路举着火把继续往前奏。
　　云霁虽然不是弱女子，但当年被丢在草原上，其实心头知道暗中应该有人，虽然不会相助，但关键时刻会救她的命。可现在，一路遇到杀手，现在马也死了，后头又有一群狼跟着。总还是害怕的。
　　李谪让她走前头，自己举着火把走在后面，一路注意听着后面狼群的动静。他看过了，还有一小桶松子油，是用来点火的。必要的时候在身旁洒个小圈，点燃火，阻狼群还是有效的。
　　“王爷，要是狼跟人一起来了怎么办？”云霁发现她今晚问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办。没法子，她再聪明，也还不满十三，经历的事还是太少。
　　“刚才那个家伙，放到天下，排名也在前十，这样的人岂是那么好找的。我师父说我除了遇到这样的人，其它人都不必怕。我日后一定要好好查查这家伙是谁。一个都不好找，老贼自然不能找了一群武林中人来。而且这些人都有怪癖，找了别人他就不会接这笔生意了。我估摸肖俊他们应该也在找咱们，他们有马要驰援还是比较方便的。只是信号弹一放，肯定引来敌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随便放。”
　　云霁想想，李谪是在先前那伙人身上拿了几颗信号弹。
　　“王爷，我不想喂狼。”
　　“这会儿知道怕了？放心，我不会拿你去喂狼。又不是吃了你就饱了，不会吃我。”
　　这倒是。云霁安心了一些，继续往前走。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可是知道要尽早走出去才有活路。于是双脚不停的迈步。
　　“小霁，停下来，那些狼真的跟过啦了，已经很近了。不能再走了。”力气耗完了遇到狼才麻烦呢。
　　云霁依言停下，拿着那桶松子油在地上画了个圈，用火引燃。两人坐在火圈里头休养生息。
　　“王爷，这比你任何一次丢我去训练的境地都危险。”
　　“废话，训练能比么。”
　　狼群一会儿便来了，围着火圈，不敢轻动。但不住的走来走去，嘴里‘嗷嗷’的叫着。
　　李谪看着头狼，一人一狼对峙了一会儿。他听府里猎户出身的侍卫说过，头狼是狼群里最厉害的，而且最为坚韧不拔。
　　看那头狼的眼都红了，显然这是一群饿急了的狼。这才不顾火的威胁，徘徊不去。它们欺着人少，一会儿说不定还会硬闯，拼着伤一些，也要吃掉他们。
　　“小霁，你守着那边，我守这边，一旦有狼越过火圈，半点迟疑都不能有。”
　　“知道了。”
　　“等咱们到了京城，你就算出师了。”李谪话里还有丝笑意。云霁现在知道了，越是紧张的时候，他越能说笑。
　　人和狼对峙了小半个时辰，狼王嗷的一声叫，然后便有狼往火圈里扑来。
　　李谪一剑下去砍死一头，云霁也砍死了一头。狼群稍微止住了一会儿，然后狼王又开始催逼，竟有数头狼冲了过来。而且，围拢过来的狼越来越多。李谪砍死了几头狼在火圈里，看不住的有狼过来，索性脚下发力，踢了两头狼尸出去。人逼急了都会残杀同类，就不信狼不会。
　　果然，那些饿极了的狼略一犹豫，就把同类分食了。这又稍稍阻止了狼群一会。李谪便停一会儿，又踢一只狼尸出去，给他们分食。
　　云霁看着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着实有点心惊胆战。
　　“打起精神，现在可不是怕的时候。”
　　狼尸已然踢尽，又有一些狼悍不畏死的扑过来。就这样往复着，在头狼的号召下，虽然狼群死伤不少，但聚拢来的更多。
　　云霁砍到手都有些发软了。手下忽而慢了一点，一头狼抓住时机猛地扑了过来。幸好李谪一剑砍过来，斩下狼头，但他自己的手却被另一只狼咬了一口，撕开一条长口子。云霁忙将脚下狼尸踢出，手上再奋力砍下，斩断那只狼的身体。
　　这一次砍死的狼足有十好几头，踢出去，让狼群分食了好一会。云霁趁机替李谪包扎伤口。心头的感动简直无以复加。
　　跟随李谪多年年，他的凉薄云霁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可现在居然舍身救她。
　　她这厢在感动，李谪自己却有些吓到了。
　　看着她埋头替他包扎伤口，把药洒在伤处，轻轻抹散，然后包上绷带。他心潮起伏不定，他居然会拼着伤手去救这个小丫头。
　　如果她死了，他就得腹背受敌，所以，他才会救她，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当时那么紧急的情况，根本不容他多想什么，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狼群又开始动了，这一回李谪的手受伤，慢了许多，云霁不得不分心照看着他伤手的方向，一时颇为吃力。
　　在下一次的间隙里，李谪随手摸了颗信号弹放上天空。狼群豁然一惊，退出去几丈远。过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又围拢过来。
　　李谪放信号弹有两个原因，他手伤了，云霁眼看也将不支全凭一口气撑着。再拖下去，他们真的得喂狼了。
　　发信号弹召来敌人也不怕了，是自己人可以救他们，是敌人也给狼群召来个新的目标，别死缠着他们。
　　过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就在云霁精疲力竭的时候，听到一阵马蹄声。约莫有几十上百人的样子。
　　剩下的狼也听到了，狼群被他们砍剩下的现在约莫还有一两百匹。不过，这些狼着实有点让这两个人砍怕了，居然如此强悍。现在听到这么多马蹄声，竟然眼里露出了些怯意。如果来的人跟这两人一样难对付，就麻烦了。
　　狼王似乎思考了一下，它决定退却了。趁着那许多人还没有到的时候，它长啸一声，指挥着狼群退却了。
　　李谪把剑尖擦在地上站着，他此时浑身都溅满了狼血，此时那还顾得上这些。他强凝起精神不敢懈怠，来得还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呢。借他们把狼倒是吓走了，如果是敌人，可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走原先的路可能杀人杀到手软，走这条路却是杀狼杀到手软了。
　　来的既有己方的人，也有对方的人。但不管是哪方的人，看到地上残留的几十具狼的骨骸都吓了一跳。他们在路上已经遭遇过了，互有死伤。看到信号弹，竟是有志一同，争先恐后的驱马狂奔了过来。
　　李谪身遭的火还未燃尽，浑身狼血立于中央，竟有一种骇人的气势，看着奔来的百余骑，己方并不占优势。他凛然道：“本王乃先帝幼子，兄终弟及才是正统。本王即将是这万里江山之主，乃真命天子，有天神庇护。尔等还要执迷不悟么？”云霁也是满头满脸的血，抓着剑站在他身侧。
　　以肖俊为首的人马立即奔来过来，在他周遭保护，另一方的人马却有些迟疑。眼见端王如此气势，比皇位上那位看起来真的更有天子之势。而且，这么多狼，居然不能伤他性命，身旁也无旁人，就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已。难道，真的是真命天子，有神佛庇佑？
　　“尔等若能幡然悔悟，追随本王，本王以未来炎夏天子的名义起誓，必定既往不咎。”
　　那群人权衡再三，“王爷，我等妻儿老小皆在太师手中。我们……”
　　“护着本王出了这草原，本王立即令在京斥候解救尔等家人。不然，此刻尔等便要授首于此。”肖俊等人应声刀剑齐齐出鞘。虽然人不占优势，但气势上绝对占优势。
　　对方为首那人看了看，然后下马拜伏：“我等从此听命于王爷。”斥候的名声那是早已听过的，自己也吃过亏的。端王欲成大业，定然是言而有信。而且，他是皇帝嫡脉，比之太师更加名正言顺，为天下信服。
　　首领一拜，余人尽皆下马跪拜。
　　李谪正要说话，背后一重，侧头一看，云霁直直倒在他身上，正往地上滑去。他也无力去扶，肖俊忙下马托住云霁没让她直掉到地上去。
　　云霁是紧张了一日一夜，现在看事情解决，实在撑不住了。
　　肖俊此时对这位方小公子，心中真是好生敬服。
　　李谪见对方臣服，几步过去扶起为首之人，“既然尔等愿意追随，那就一起先出了草原再说。”

　　33

　　云霁是在一阵晃晃悠悠的颠簸中醒过来的，睁眼就看到头顶的太阳。这感觉太美妙了，她那时真以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再一看，自己睡在一个简易担架上，担架分别绑在四匹马上。
　　“哟，小爷，你终于舍得醒了。”一旁的肖俊看她坐起来，驱马过来看她。
　　“肖副统领，我、我睡了很久么？”
　　“不多，一天一夜。饿了就吃点东西，喝点水，再有一天一夜咱们就能出草原了。”说着把水囊、干粮一并扔到她身边。
　　“王爷呢？”
　　“王爷可比你强，打了个盹就复元了。”肖俊笑着说。王爷要是像方公子这样睡倒，他们可得有场恶仗打。到时死伤殆尽能护住王爷都还是好的。
　　云霁抬手去拿吃的，这才发现手痛得不得了。她忍住差点出口的痛叫声，用左手去拿吃的。
　　肖俊看她没什么大碍，边走边说：“瞧你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可是王爷叫我们都不要帮你换衣服。他说你杀狼杀红眼了，回头谁碰你难保不干出梦中杀人的事来。又确实赶着上路，这才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你一起上路。他们四人一贯配合行动，同行同止，舒服吧？”
　　云霁笑，亏他们能想出这样的辄，不然她跟着谁骑马那都是受罪。
　　“多谢四位大哥了。”
　　那四人都回她个笑脸，由其中一人说：“方公子，你这趟立了大功，我们兄弟几个能出把力也是开心的。你就这么躺着、坐着都成，担架很平稳。你右手脱力了，骑马恐怕控不好马。”
　　“那我就不客气了。”云霁咬着一颗大苹果，笑呵呵的说。其实马行进的速度不慢，她睡在上头
　　一颠一颠的，都是被软帛缚在上头。现在坐着，自己努力稳住，倒是真的跟坐马车差不太多了。
　　李谪在前方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正捧着一颗大苹果，可是因为颠簸，总是咬不准，碰到鼻子。却还是笑得比花还灿烂。也是，谁经过那样一夜，捡回命来，想必也会笑得这么开心。
　　李谪的手其实也在痛，可他没云霁命好，他可不能像个小孩一样坐在别人的担架上吃苹果。不过看到云起灿然的笑颜，还有被苹果撞红的鼻子他忍不住就想发笑。
　　出了草原，李谪对肖俊说：“通知京城的斥候去救这些弟兄的家小。”端王府自然一有自己的一套信息联络方式，当然不只放信鸽那么简单，可是比起这个有特殊含义的信号弹就落后了一些。但信号弹耗费过大，也不宜经常用。
　　李谪把剩下的几颗信号弹掏出来，问新收服的侯远明，“这里头可有寓意得手的。”
　　“回王爷，白色的就是。”
　　“放了吧。”
　　“是。”
　　这一路，侯远明经李谪三言两语说明选择走草原的原因，就是因为被敌人知道这里头有狼，不会轻易进来，这样就只有京城来的人会跟进去。人数上少了很多，虽然是冒险，但可以暂时避开太师这回发狠调动的一半精锐。而那些人明知有狼，从京城来的人遇上恐怕就没有活路却不曾告知，也不肯进入支援，让侯远明觉得自己反水没反错。
　　等闲的小股野狼李谪倒也不怕，但竟然遭遇狼王，将方圆数十里的野狼全召唤了来。实在是凶险万分。
　　起先说端王已死的信号弹出去，半日没有回应，李谪下令全体停下，稍作休息，因为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王爷，消息来了。让带王爷尸首回去。”
　　“那就出发吧。”
　　云霁方才趁机换了外衣，那身衣服穿在身上着实难受。她一路用左手控着马缰，紧紧跟在李谪身后。幸好她一直练的就是两手并用。从开始牙牙学语，方文清就让她练习两手都能灵活抓筷子，说这样的人会格外聪明。后来练剑，也是如此。
　　至于右手，搓散了药膏揉上去，好过多了。
　　到了边城城门下，城门依然关闭，有不少等着进城的人沿城墙壁站着。眼见有一只衣衫褴褛的兵士骑马过来，纷纷闪避。
　　侯远明派人过去，要把城门叫开。
　　城墙上有人探头出来，“侯大人好生厉害，连大名鼎鼎的端王都让你拿下了。”
　　侯远明笑道：“托太师洪福，端王擅自离开驻地，竟然进了草原遭遇狼群，让兄弟捡了个便宜，立此不世之功。”
　　云霁一惊，杀端王这等事都能拿到光天化日下来说了么？那太师的势力也太大了。继而一想，亲王无诏离开封地，的确已是死罪，太师据此杀人，当然可以正大光明。
　　城墙上有人一跃而下，走到李谪躺卧之处（即是云霁起先睡过的简易担架），细细辨认之后轻道：“居然真的是端王！恭喜侯大人啊，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回头召唤：“大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放下吊桥，放一行人进入。
　　此城的守官名唤杨子超，是何太师特意放到这关口阻端王进京的一枚棋子。听到消息，急急便迎了出来，“老侯，这回你可在太师面前露脸了。”
　　侯远明道：“可皇后找端王长子进京了，如果他继承皇位，那我等……”
　　杨子超道：“端王既死，余这会儿不足惧。收何人为嗣子，还不是太师一句话的事。端王血脉最近，他家回避不得。不过既然你得了手，太师下一步便是要斩草除根了。然后另择王子继位，天下还是他老人家的。旁人若干作乱，那便是造反。快，领我去看端王尸首。”
　　这些年杨子超和李谪也打过交道，看分明后道：“帝子也不过如此收场。来人，请高僧来为端王超度。”
　　侯远明问：“可是路途遥遥，如何带端王尸首上京呢？”
　　“沿途用寒冰相护，送上京去。”一边命人去请高僧，一边去向太师报讯。
　　侯远明是此次刺杀的负责人，但位在杨子超之下，所以要他去报讯。
　　高僧做法之时，八百里加紧便送了出去，端王无诏携带兵马擅离封地，当地守将与京城侍卫合力扑杀。
　　当时，有侯远明的手下倒挂金钩在屋檐下，从杨子超手腕的转动看出他写了些什么。侯远明冷笑，出力的时候没看到他，这分功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对于杨子超听任他进草原，而且拒不增援，侯远明是一肚子的火气。他想让老子耗费端王的有生力量，他在这城门布防，坐收渔人之利。现在没有尺寸之功，竟然敢说合力扑杀。
　　他带过来的人，杨子超并不熟识，但肖俊等也不敢乱走。仍是由侯远明的人在城中打探。云霁便守在以龟息术装死的李谪身边。心道难道真的要一路装死进京，超度完了，可就要安排香汤沐浴，装棺材里冰封了。
　　杨子超的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侯远明带人围了他的官衙，他怒目：“姓侯的，你想做甚？”
　　“奉端王殿下之命，给你换个地方。”此时城门处也传来攻杀声，却是魏晖带人杀到，在侯远明部将开了城门后，杀将进来，占了城池。
　　云霁拍拍高僧的肩，“大师，你到外头替那些死了兵士超度吧，这里不用了。”
　　僧人惊惶站起，“你们……”
　　外头已然尘埃落定，魏晖和侯远明带人进来，李谪刚换过干净衣裳。
　　魏晖道：“王爷，没有外走一人，消息不至走漏。”
　　“嗯，若有人问起城中打斗之事，你就说杨子超与侯远明争功内讧，王府的人都转移妥当了么？”
　　“都送到安全地方了。另与北戎、西陵接壤之处，按王爷吩咐，末将也加兵镇守。”
　　“好，万不可让他们有可趁之机。你还是速速返还漠北坐镇，这里留下你的副将看守城池便是。”
　　“是，末将告退。”
　　魏晖的人马就是用来夺这座城池的，但他要驻守边关，所以必须把边境的事安排妥当，才敢分兵来助，不能一路护送李谪。而端王府只能保留规定数目的侍卫，不能有兵。所以，李谪初时人手不足，才被迫进草原避开大股敌人。
　　端王府的人已经尽数转移了，而李凛是奉旨上京的，只要没有圣旨也无人能动他。何惧实在也不必特意对付一个黄口小儿。
　　魏晖回去了，李谪一行人便跟着侯远明护送冰棺一路畅行无阻的上京。占了边城，算是一条后路。李谪任何时候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而方文清也在人护送下，一路南来，各处奔走，为李谪暗中收拢早些年拉拢的人马。省得他们真以为端王死了，站错了阵营。有了这些兵马，即便将来要兵戎相见，李谪也不至无还手之力。
　　云霁这一路便跟着看草长莺飞，见识由北往南的风光。李谪时时外出，见一些人。因为光是方文清出面还是不够的，需要他也露个面才行。

　　34

　　入了山海关，李谪便带着云霁又脱离了大队伍。日夜兼程，狂奔进京。云霁也不知道沿路换马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只能一路不停的跟在李谪马后跑。
　　好容易进了京城，已是气都要跑断了。这一路就难得下回马，李谪笑看着她：“我还当你跟不上呢。”
　　“跟不上会怎样？”云霁气喘吁吁的问。这一路就差点没跑死。
　　“那就稍等你一等。”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在京的王府，好好收拾一下，带你去见云相。”
　　“我……”云霁不想去，但知道李谪既然带了她来，便由不得她不去了。
　　李谪是从后门进了自家王府的，这个地方他实在很少来。当年他才十岁尚未开衙建府，但父皇抄了一个一品大员的家，发现里头富比王侯，随口就说赏给他。他这些年派人进京向太后问安，就是落脚在此。也算是经营了多年的一窟。
　　进了王府，自有人迎出来伺候。云霁痛痛快快洗了澡，吃东西睡觉，入更以后跟着李谪穿街过府与人相会。
　　李谪是要借云峰之力悄悄的进宫，他担心云峰是奉皇帝之命诱他回来。带上云霁，就算云峰不顾念这个女儿，但父女乍然相逢，云峰城府再深也不能半点不露痕迹。到时再见机行事。
　　这一趟其实很险，但事已至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一路走了三个月，李灏的身体听说已快不支了。
　　云霁跟着李谪一路以斗篷遮面，直到上了一辆华贵却内敛的马车。
　　车上之人对李谪说：“王爷，老夫可以夜入宫门，这便带你进去。只是太师的耳目很快就将得到消息。”
　　“这个本王省得。”以李谪的轻功，硬闯也可有些把握，但斥候始终无法探出宫中防守路线。为了避免闪失，争取时间他便只得求助于云峰。
　　云峰转向云霁，“王爷，这是何人，你为何带上他？”
　　“他这身量，扮太监扮宫女都没问题，应该不怕多一人吧。”
　　云峰还在惊讶，端王为何如此行事，云霁把兜头的风帽取下，“王爷，我也要进宫么？”
　　“一起吧，就劳烦云相再找身小太监的衣服来好了。”
　　云霁瞟眼李谪，难道你也扮太监？她长得酷似亡母，风帽取下，云峰竟是如遭雷击，“你、你是……”
　　李谪笑着：“这是方先生的养子，已满了十三岁，正月初一生的。”
　　云峰心念电转，这个生辰，原来是他的孩子，难怪端王特意带到他面前来。他十四年前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后来不辞而别，遍寻天下都不获。想不到今日在这咫尺马车上会见到他们的孩子。
　　“得云相千里相赠鹅毛，本王无以为报，在先生那里知悉了小霁的身世，特带同她一路上京。她是本王出京之时方先生在路上捡到的，当时身边还有一个中毒身故的妇人，我们也将她就地埋了。”
　　中毒身故，又是一道雷劈向云峰。他明白了，端王这是要以他的孩子为质，让他不能害到他。真是多疑了，皇帝已病成那样，端王就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又怎么会害他。皇家人，当真是不信人的。
　　他强压住内心激荡，温和地问云霁：“你叫什么？”
　　“回云相，我叫方云纪。”
　　云相，方，云峰闭一下眼，这孩子不认他。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父，云霁心头是有怨的。如果他能尽责，她母亲想必不会那么早死，她也不会一直挣扎求存。
　　一时衣服换好，李谪是扮作宫中侍卫，云霁扮作小小宫监。
　　守宫门之人是云峰事先安排好的，只掀帘意思一下便放他们进去。太师虽然一手遮天，但总有不畏强权，支持心目中正义之人。
　　“王爷，先去见皇上，还是太后？”
　　“本王去乾元殿见皇兄，烦劳云相着人去请太后过来相见。”单见太后不起作用，但太后若在他安全又多一分保证。
　　“好，老夫依王爷吩咐行事。切记，只有两刻钟的功夫。不过好在，乾元殿旁人不敢乱闯。此时非得何太师才能进宫见驾不可。”
　　云峰带同二人进去，一面让信得过的宫监去给太后报讯。随着皇帝病重，太后与太师已渐生嫌隙，何况日前又传来端王被杀的消息。
　　云霁跟在他们身后，目不侧视的进了乾元殿。心头却在惊叹，不睹皇居壮，焉知天子威。虽然这一朝天子却威风不起来。不过，这乾元殿可真是气派呀。
　　云峰今日与她初见，但事关重大，不能多留意她。但听得她脚步沉稳，初入皇宫能有如此表现倒也不愧是他云某人的女儿。
　　皇帝虽是傀儡，但乾元殿中尚有他信得过的人，也是何惧觉得他已病入膏肓，没有多加防范。因此李谪一行便顺利进入。
　　“臣弟参见皇兄！”李谪入内，对着锦帐内躺卧的人拜伏下去。
　　李灏在帐内坐起，“老九？你还真回来了。咳咳！”旁边的宫监过去替皇帝拍背，李灏并没有让他们起来，所以李谪只有跪在原地，云霁在他身后半步跪着，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毕竟是到别人地盘。
　　“李谪，你害朕亲儿，如此行径，扑杀可矣！”李灏手中持着一个白玉瓷杯，是方才宫监递的药，瓷杯堪堪就要落地。
　　摔杯为号，李谪一惊，云峰也是一惊，失口喊了声‘皇上’。
　　李谪心头翻江倒海，这屋里药味甚重，所有的消息竟是假的么？当真是要诱杀于他？他默默运功，发现内息受阻，心内大急，这药味里竟搀着迷药么？
　　他气怒之下，猛地抬头：“皇兄既能扑杀臣弟，为何不将国贼扑杀？”双目瞪大，无限悲愤。你要是有这魄力，早早把何惧杀了，我就安心在漠北为王，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居然被这样杀死。
　　李灏忽而轻笑，杯子清脆落地，李谪奋起最后的余力，一跃而起，却不见有人进来。
　　“呵，你说的对，朕有本事就该将太师扑杀了。老九，若是三年前，朕骗得你进宫来，定然毫不犹豫。可是如今，朕是真的不行了。朕始终少了一份魄力，对于太师、对于你。”
　　云峰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他是真以为皇帝要诱杀端王了。他看向云霁，云霁正拍打拍打膝盖自己站起来。若不是在眼下的情势下，他还真有点想笑。她倒半点不把皇帝放眼底。
　　对云霁而言，她从小头上就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李谪。对于皇位上的皇帝，她每每见李谪与方文清痛恨国柄授人，心头还隐隐有几分轻视。
　　“那皇兄在臣弟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赶紧解了，不然皇兄不杀臣弟，臣弟却要因你而死了。”
　　“你再运气试试。”
　　李谪依言试了一次，这一次内息畅行无阻。
　　“这是摘星殿里存放的一株奇草，燃尽之后对内力高深者才有用，而且也只是一时错觉。”
　　“皇兄敢情是在吓臣弟？”
　　“朕吓你一吓不应该么？若不是不想祖宗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朕沦为千古罪人，今日便不只是吓你一吓了。”
　　李谪想起自己对嫡亲侄儿做的事，默然无语。
　　“太后驾到！”
　　门口的宫监扬声奏报。
　　此时正好一刻钟，够太后从清宁殿起驾至此。
　　太后进来，她与李谪已十二年未见，但仍然一眼认了出来，云霁好奇他们母子居然没有抱头痛哭，都一径淡淡的。
　　“你没事就好。”
　　“母后似乎言若有憾，儿子这些年可是九死一生。”李谪语带怨气。
　　何未央微微动容，长子将逝，次子归来，总好过两子皆亡。
　　“活着就好，你们、你们兄弟说说话吧。”说着看了李谪几眼，出到乾元殿外。云峰明白她的用意，是给李灏时间交代后事了。他示意云霁也一同出去，云霁便跟他出去。
　　太后奇怪的看着云霁，“云相，这是谁？”这种时刻，怎会有外人在场。
　　“她、她是老臣欠下的一笔债，端王殿下带进宫来的。”
　　何未央闻言仔细打量云霁，云霁方才已随着众人行礼，当下又一躬身：“见过太后。”
　　何未央看她宫监打扮，“哦，是你的儿子？”
　　云峰觉得是女儿，但起先看她男装打扮，心头也不能确认，只道：“是臣的孩儿没错，有劳端王养大的。”
　　须臾，何惧带人过来，看太后当门而立，这是摆明不让他进去了。
　　“太后，老臣求见皇上。”
　　“皇上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何惧担心里头是李谪，他收到死讯还是不敢放心，那小子比乾元殿里这个难对付多了。
　　“太后，三个王子都已接进宫来，明日便可来拜见太后。”
　　何未央对亲子尚且淡漠，何况隔了一辈的孙子，再说还有两个跟她没关系。
　　“本宫不见，叙君想留着就一并送到她宫里去好了。”

　　35

　　“总要先来见过皇祖母才好，太后和皇后一起选一选，挑一个过继给皇上。”
　　“好继承大统，以便你继续把持超纲？”何未央冷言。
　　云峰在何惧走过来时，便拉着云霁站到旁边柱下，他与何惧同为当朝一品，不必向他行礼。他现在也不想同他客套寒暄。只想着如果太师要硬闯，太后挡不了驾那就要及早另想办法。
　　“太后，何人在里头伺候皇上？太医可说了皇上身边不能离人的。”何惧当即支使乾元殿的副总管，“孙总管，你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着？”
　　何未央抬起一手：“里头有荣总管，不必了。”
　　何惧作势大惊，“太后，祖宗的规矩，皇上身边可不能只能一人伺候。”
　　“你何曾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过？”
　　几名宫监却是不顾太后当门而立，在何惧眼光示意下躬身行礼，然后闯将进去。
　　殿内只有李灏同一个太监，确无他人。
　　何惧问云峰：“如今皇上命老父代掌国事，云相深夜今夜所为何来？”
　　“皇上召老夫进宫叙话，明日还要早朝，太后臣告退了。”
　　云霁站到太后身旁，方才云峰告诉她，李谪已由密道出宫，让她跟在太后身边，伺机再带她出宫便是。
　　云峰出宫，通知等候在宫门外的端王的人，到密道出口去接人，径自回府。
　　岂料四更时分，端王府的人又找上门来，说侯了半日，端王没出来。
　　云峰一听，难道给太师逮住了？
　　起身上朝，然后匆匆找人到太后处问询。
　　太后说无有此事，昨夜宫里什么都没发生。云霁在一旁紧张的问：“太后，那王爷呢？”
　　何未央想了想，“难道走到岔道里去了不成？本宫也只听说过，可没走过这条道。你随本宫到栖梧宫去看看吧。”
　　李谪的确是走到岔道里去了，左转右转在密道里出不去，好容易找到个出口，发现好像还在宫里，心内一惊，又走回密道去。
　　他在密道里又转了半天，觉得宫里比宫外还要安全些，索性又走回方才的出口。那里是一出空置却保存得甚好的宫室。也不知是那处宫室。
　　他藏在里面，怕人发觉，也没敢往出去。待到天明以后，听到有人进来，看了一看，却是一身小太监打扮的云霁。
　　他这才出来，“你还在宫里？”
　　云霁是单独前来的，太后走到半路说自己太引人注目便折到乾元殿去看皇帝。给云霁指了路，她觑了个空便偷偷过来，没想到李谪还真的在密道里迷了路，走到这个出口来了。云霁小心跟太后确认过，太师并不知此处。
　　云霁轻功虽然比不上李谪，但避过宫内众人的耳目还是不成问题的。她觉得宫里要藏个人，只要有人帮忙还是很容易的。
　　“王爷是有意留在宫内的么？”
　　“嗯，你没给我带点吃的来？”
　　云霁从身后取出个篮子，她在乾元殿偷的御膳，装了几样在里头。
　　“你胆够肥的，皇兄的东西你也敢偷。”李谪一眼认出来上头的标志。当即也不客气的开吃。
　　“我跟着太后到了乾元殿，就近拿了几样。”
　　“你吃了么？”
　　“我在太后那里吃过了。王爷，云相在找你，我去把你的消息告诉他。”
　　“等等”李谪叫住她，“皇兄在病中，东西全都淡而无味，你中午从母后那里顺点过来。”
　　“知道了。”
　　“哎，小心些。”
　　“嗯。”
　　御膳丢了几样，乾元殿太监自然心里有数。但没有旁人来过，就太后带的那个小太监。他昨夜也见过，想了想便没有声张。
　　李谪吃过东西，在这个空置宫室里转了转，在这里发现不少应帝的墨宝。他知道这是哪里了，这是御心皇后当年做莲妃时住过的栖梧宫。自那以后，这里就没再住过别的妃子。
　　应帝的功业，是炎夏每一个后世之君都仰望的。李谪也不例外，他一整日便都在这宫里翻找着应帝留下的痕迹。
　　云霁中午又拎着食盒过来送吃的，告诉他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另外，李凛同另外两人也进宫了。一并被接到坤泰殿中。何党说端王擅离封地形同谋反，所以李凛过继的资格已经被剥夺了。何惧还要将端王府众人一并收押下狱。太后已经把李凛接到清宁殿了，不让有司捉人。人在清宁殿，何惧也就没让人再动手。
　　端王之子失去了过继给帝后的资格，于是便要在那两个没有根基的王子中选择一个。散朝后，三公九卿便到了清宁殿。
　　太后说承继大事，不可儿戏，必要择一贤者，先养在皇后宫中，日后再做决定。
　　太师说太医说即将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所以还是尽速的好。
　　云峰出列说再急也不能不辨贤愚，若是错立，将遗祸苍生。这个继子摆明是何党的傀儡，但何惧等人也不能说立贤立愚都无妨，再是权倾天下，废立大事也不能轻言。
　　最后还是以太后的意见为上，先将两个王子安置到坤泰殿。
　　现在至关重要的是确认李谪的死讯，只要李谪真的死了，到时皇帝归天，立哪个还不是他何惧说了算。可是这次太后罕见的抵触态度令何惧有些担忧。他在众人散后留了下来。
　　何未央不理他，让人牵了李凛上来，“我两个儿子，一个被你弄死了，一个被你弄得快死了，这是我孙子，漠北还有一个，你要铲草除根就趁现在吧。”
　　何惧脸上讪讪的，“太后说哪里话，端王擅离封地拒绝回返，这就又造反之嫌了。再说在打斗中出现意外也在常有的，臣本意只是要押他上京由有司审问。”
　　李凛已经听说了父王是死讯，现在听到皇祖母这么说，当即扑上去踢打何惧，“你还我父王，你还我父王！”
　　何惧只得避让开，“太后，臣告辞。”
　　太后让人把还要追上去的李凛拦住，“他是当朝太师，皇帝都不敢驳他，你就不怕他捏死你？”
　　李凛搓搓鼻子，“有皇祖母在呢。”我要是不扑上去打他才奇怪呢。不过李凛也知道没靠山不能做这事。他拒绝穿孝服，说他父王没死，是别人乱说的。
　　云霁在后头看了暗暗叫好，这小子把初生之犊不畏虎做得恰到好处。在李凛心头，他父王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他才不信父王会死呢。而且，如果他一个六七岁的娃儿轻易就接受了父亲的死讯，那才让人怀疑事先有人教过呢。一切就让他本色发挥就好。
　　不过，为了怕李凛露馅，她并没有出来见他。刚才已经设法把李谪藏在宫中的事告诉云相了。
　　端王府里里外外都被人看守着，众人能进不能出，云峰一时无法把消息传进去。不过，端王无恙就行了。在宫中行事更方便些，皇帝可是真的快不行了。
　　那夜之后，何叙君奉了父命，整日以皇后的身份守在皇帝身边，以防有人传递消息。皇帝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她是皇后，除了太后出面也无人奈何得了她。而守在病重的夫婿身旁，更是合情合理之至。
　　何惧告诉女儿，日后是继续荣华富贵还是被幽居深宫就是这几日了。
　　端王的尸首终于运到了，何惧担心有诈，派人迎出几百里，不让运棺之人进京。派去的人里有宫中的太监，知晓李谪的胎记。在他的检查下，易容的尸体被戳穿，因为仿造的胎记经不起检验。
　　“这不是……”话音未落，肖俊手起刀落，将他一刀刺死。而侯远明等人也纷纷出手。他们一行近百之众，但何惧派出的人中也有两个绝顶高手走脱。进京要禀告何惧。
　　但此时，何惧并不在府里，他在宫中候着皇帝断气。两个王子被推到皇帝病床前，他们进宫已经半月了。何惧比较喜欢口齿清晰的李严。
　　三公九卿、皇后、太后都在病床前等着皇帝的遗诏。何惧的人马把乾元殿围得铁桶一般，派去迎端王尸首的人呢还未回来，他在宫中焦急等候，但此时不能走开，太医说就在这一两日了。只好派了心腹回府。
　　端王未死又如何，他只要做成既成事实，端王又能奈何。皇后是他女，太后是他妹，现在不齐心了但他日后也用不到她了。三公九卿，有四人是清流领袖，以云峰为首。但这些人都是明哲保身之辈。
　　皇帝的胸膛一起一伏间如风箱一般，呼呼有声，就是不见醒来。
　　何惧目视太医，太医哆嗦着说：“臣确已用药，多则一刻钟，少则半刻钟，就该醒了。”

　　36

　　等候的时间最是难捱，这一刻钟便得无比的长，何惧不住抬眼去看更漏。
　　太后的手也在衣裙上捏紧。云相告诉她即便有遗诏，太师依然可以依靠武力翻牌。所以，关键不只是遗诏。
　　皇帝终于醒过来了，何惧趋到床前，“这两位王子，还请皇上定夺。”如果他还是不表态，那就嗣后让皇后订好了。但这个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
　　李灏苍白的脸上浮出丝笑意，“朕不需要继嗣，朕有遗诏，到时自有人宣读。”然后便闭目不再说话。李灏并不想留下骂名，他将皇位传给李谪，可保后世声名，也可在太庙中永享香火。
　　何惧逼近云峰，云峰垂头不语，谁都以为遗诏在他那里，不过的确不在。
　　“云相可是宣读遗诏之人？”你云府阖府上下可都在我的掌控中。
　　云峰不语。
　　何惧沉吟，调兵的金牌令箭，虎符都掌控在他手中，宫内侍卫也已换成他的亲信，这事还有让他们转圜的余地？
　　有何惧的亲信进来，对他耳语，“文武百官在宫门前喧哗，说太后召他们进宫来共听遗诏。看守宫门的人已放他们入内了。”
　　何惧一惊，这事本来只需要三公九卿在场就是，现在太后弄那么多人进来做什么。看守宫门的他自然指定的是亲信，想不到竟有人混迹其中，趁势打开宫门。上大朝的时候，好几百名朝官，大殿内根本站不下，那些微末之人也配进宫来听遗诏。
　　云峰轻道：“太后召百官共听遗诏，此刻宫门外一定热闹得很，老百姓肯定也跑出来看热闹了。”你能把我们几人的家人制住，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众口么。
　　即便现在让人去把人堵在外头，不放百官进来，日后民间必定传言不断。 可是放了，局势极可能便不在掌控中。
　　“太后，人太多，让他们远远的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太后点头，这乾元殿自然堆不下那么多人。再者说，乾元殿也不是四品以外官员能进的地方。召他们进宫，不过是不能让何惧一手遮天。
　　百官有序的涌到大殿外，按品级跪侯。
　　李灏忽然睁开眼，他颧骨高突，面色潮红，笑看何惧一眼，“宣端王。”我斗你不过，自有能斗得过你的人。
　　伺候在皇帝床畔的太监才走了两步，便被九卿中二人拦住去路。何惧凛然道：“端王擅离封地，形同造反。皇上此时宣他是要治他的罪么？”
　　“朕召他上京的。”李灏简短的说。
　　虽然皇帝这么说了，但传旨的人出不去也是枉然。
　　云峰等三人身侧的去路也立时被人堵住，不让他们有机会出去传旨。太后身侧亦然。何惧现在就等皇帝驾崩，然后假传圣旨立李严为嗣。
　　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宫监的声音：“皇上有旨，宣端王李谪觐见——”声音宏亮，让跪在大殿广场中的百官都能听闻。并且，一队一队手持兵械的兵士出现在乾元殿外，在人数上绝对超过宫中的侍卫，黑压压的一片。侍卫们要想反抗，却没有上峰的命令。一时僵持住了。
　　李谪此时就混在百官里跪着。他之前出宫一趟，用皇帝的手书调了京畿驻兵。那日李灏留他下来就是要告诉他朝中有哪些是可用之人，并给了他信物可以取信于他们。今日他便是被人夹带进来的。
　　宫监的声音一出，百官皆惊，端王怎么会在此处？再说，这传的到底是不是圣旨，传旨的公公可不是皇上身边的。这架势，说是逼宫也说得过去啊。值此非常时刻，半点不能有差错。
　　李谪从人群里起身，前面跪着的官员立时跪着给他空出了一条道来。可是眼中却不乏惊疑。
　　殿内此时，却是众人的表情各异。何惧万没想到此时会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宫监来喊那一嗓子，而更令他惊异的是，堵住云峰去路的两名官员突地倒地不起，云峰立时几步奔出，大开殿门：“端王，皇上急召，还不进来？”
　　云霁起先跟随太后进殿，太监宫女此时肯定被清场了，就留下了一个伺候在皇帝身边。她轻功好，身量小，而殿中众人心在遗诏上，隐在暗处无人察觉。此时用飞针放倒云峰身遭两人，让他奔出以为人证。
　　何惧料得云峰三人都是书生，断不能在皇帝晏驾的床榻前同另几人扭打以求出去报讯。但没料到殿中竟还藏了人暗算。一下子猝不及防，竟让云峰趁势奔到门口。
　　云峰身为当朝丞相兼太傅，他喊这一声自然比不知哪冒出来的段康强。李谪加快进殿的步伐，跪在李灏床前。
　　李灏看着他的三公九卿，“朕、朕传位、传位端王李谪，”又向李谪伸出手，“后事、后事尽托于你了，为为兄补过。”
　　李谪握住他的手，“皇兄尽管放心，后世史书上，必是你我弟兄兄友弟恭，前后相继。”
　　李灏看了眼从小青梅竹马的皇后，看他此时还顾念着自己何叙君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
　　“皇兄放心，皇嫂必定在宫中尊荣一世，你的公主臣弟待她会更胜己出。”
　　李灏轻轻吐出个‘好’字，赫然长逝。
　　宫监出去报丧，群臣举哀，宫门外丧钟九响。
　　云峰请李谪正位，在上首坐下，他们三人率殿外群臣跪拜新君。何惧等人仍然站立不拜。云峰跪拜起来，看着何惧：“太师还兀自不败，那就是自绝于天下了。”
　　太后站起身来，“皇上临终有口诏，哀家这里还有手书遗诏，尔等还有和话说？”
　　何惧走到李谪身前：“臣，何惧，参拜新君。”余党纷纷跟随。
　　李谪在李灏的灵前继位，史称端帝。
　　世人都以为端帝继位定然第一步便要清算太师，哪料到他有条不紊的办完了丧事，然后再择定日子登基。一点没有要清算何党的意思。
　　端王府的家眷已然全部欣欣然的奔赴京城了，将会赶在新帝登基前到达。只是还不幸的是，柳王妃既然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偶感风寒，一病不起，最后竟是在半途香消玉殒了。生生把新朝的凤冠给空了出来。
　　有人揣测，谁说皇帝不动何党，这不就动手了。柳王妃是结发之妻，但更是何党之女。皇帝不愿意让她当皇后，所以让人半路下手，把她弄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追封一个皇后，然后转背再封一个新后。反正柳氏也无子。
　　这个恶名李谪背了一世，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也没人敢明着说，这事也就随着柳氏被追封，她的遗骸被葬入皇陵，灵位摆到宗庙也就算结束了。
　　云霁只记得容愈离开那天，天空是碧蓝碧蓝的，他笑着拍拍云霁的头，“我当初带你去见明姬，没安好心。真奇怪，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心头过意不去的时候。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面了，就当是我临别赠言了，你听不明白就记在心头。”
　　云霁奇怪的看他一眼，李谪忙得脱不开身，她想着容愈人不错，就跑来送他。好像她常常送人，以前送杜生生，现在又送容愈。
　　“容小侯爷，你说吧，我记着。”
　　容愈轻声说：“有一种人，他是没有感情的。这世上，对他来说，就没有一个人、一样东西是不能利用的。我言尽于此，走了！”
　　龙椅上换了人，容氏满门，依然荣耀。甚至会更胜先朝，但容愈真的就拍拍屁股走了。容家的事，自有其它兄弟支撑门楣。他一贯便是无行容愈，做不了朝堂上帝王彀中的顺臣。
　　方文清也忙得不着家，从前端王府的众人从漠北归来，宫眷入了后宫，其它的谋臣武将就入了朝堂。但是，李谪此时还有很多掣肘，并不能把他们都放到他想放的位置上去。只令人接管了皇城防务，侯远明看守外城，林酮、肖俊分别为御林军正副统领。而文臣中，唯有方文清是直接顶了何党的左相之职，位在云峰之上，日日在新帝跟前参议国是。
　　云霁又恢复了在端王府时的闲人身份，她之前住在李谪在京城的王府里，后来方文清回来了，买下栋宅子，她便乐颠颠的回家了。寄人篱下当然没有回家住着舒服。方文清带着她进了趟宫，她这才见到继位后的李谪。她那日就在大殿里，看他在灵前继位。先帝停灵在此，继任之君当然不能露出喜色，但云霁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璀璨如夜星般的光芒，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李谪一边翻着折子，一边问她：“听说你去送容愈了？”
　　“嗯。”云霁还在想着容愈的临别赠言。
　　“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跟皇上回话？”方文清低斥。
　　李谪摆摆手，“先生不用管她，这些日子听多了山呼万岁，实在有高处不胜寒之感。听她这么唠家常一样的，倒还亲切。先生也不要同朕生疏才好。”
　　“从前臣是端王手下的清客，而今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是不同的。”方文清审慎的说。
　　“罢了，今儿也没正事，先生可以早些回去，小霁朕留着说话。”
　　方文清瞟眼云霁，似是警告，然后躬身告退。

　　37

　　云霁明白方文清那一眼的含义：给老子警醒些应对，别皇帝问你话‘嗯’一声就过了。她警醒了，不待皇帝再开口问话，立即做了补充：“回皇上，小的是去送了容小侯爷，他还送了我东西做纪念呢。”
　　李谪把朱笔搁到笔架上，好啊，学会瞒着他了。
　　“你怎么都不进宫来了？”
　　“回皇上，这皇宫可不比端王府书房。哪是那么好进的？”起先在宫里浑水摸鱼时，云霁并无什么敬畏之心。每天偷吃的还偷得很开心，甚至一路摸到了御膳房吃刚起锅的好料。但那日见了李谪的神态，突然觉得换了个主人，这皇宫也不是能随意来去的地方了。老老实实的就跟着王府中的人回了王府呆着。没事时就上街去逛，在账房支了银子出去买新鲜东西，等方文清到京再把银子补上，然后跟着他回家。这么一晃，也就半个来月了。
　　“这话听着真新鲜。”
　　“小的……”
　　“别一口一个小的，你拽文呢。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又没外人。”
　　“我觉得这皇宫有点不一样了，不敢随随便便进来。”
　　李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不想那个和他一起同过生死的小丫头，就这么生分了。
　　“三日后就是登基大典，你想来么？”
　　云霁眼长大，“我、我可以来么？”没品没级的，哪有这个福分亲眼目睹这种场面。
　　“到时跟着先生进宫来，你就同他一道就是了。”
　　云霁喜出望外，这意思她还能跟着走一走丹陛。
　　李谪见她笑盈盈的，也笑着说：“你当然够资格的。还有，也别跟个混子似的，成天就在街上瞎走。先生忙，顾不上管你，你自己自觉点，找点正事来做。”
　　云霁挠头，你都当皇帝了，我们还有什么正事要做。难道要我上绣楼绣花，饶了我吧。
　　“你以为当上皇帝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还早着呢。朕现在都不能随便动何惧，连动他的人都得小心思量着。过去总觉得皇兄无用，这才让他专权。可现在看来，这个位置牵一发动全身，很多事情不能想做就做。”
　　云霁抬手比了个‘干掉’的手势，李谪白她一眼，“他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可一动了他，半个朝堂人人自危。何况，他手里还握有炎夏二十万的精兵。”看云霁不明白，“你给朕多去做些功课，这都不知道。太尉同他是儿女亲家，他们在军中经营多年，一个不好，是可能翻了天的。”
　　“哦。”云霁大声应着，又有事做了。她最近无聊死了。上街都没个伴，京城是繁华，可也需要个玩伴才好。
　　“去吧，大皇子挺想你的，有事没事多到宫里来走动走动。你报一声是方相的公子就是了。”
　　“知道了。”看李谪又低头看折子，云霁便轻轻的退了出去。
　　段康正在值日，云霁跑过去递给他一个玉玦，她昨日上街买的。挂在腰上和饰件碰撞，叮当叮当的响。她从小东西就大方，当然只对她中意的人大方。现在看到段康便递上一块给他。她一共买了四块。
　　段康笑着道谢，然后自己挂起来。这个时候段康已经是乾元殿的大总管了，巴结他的从嫔妃到宫人，还有外官不计其数。可是，只有这个孩子，三两岁就会递糖给他吃。他也一直喜欢收她的东西，当然，逢年过节也要给她个红包。
　　因为在当值，不便和云霁说话，便挥了挥手让小宫监好生送她出去。
　　见段康进去时，李谪也看到那块玉玦了。云霁从不送他东西，打小就知道王爷挑剔，所以，虽然她也很中意王爷，但从来不送。
　　李谪也不稀罕，那个小孩儿眼底对他是全心全意的。
　　“敢情手头阔绰了，居然买玉送人。”
　　段康笑，方文清到京后，在账房结清云霁支的一大笔银子，回去就把她说一顿。到了街上看到什么中意就买什么，一点不知稼穑之苦。日后肯定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云霁不出声，她的确没种过地啊。不过，方文清说归说，还是给她一笔银子，只让她省着点花，别没两天又用完了。云霁的钱通常都没有花在正途的。屋里总摆了一屋子不实用的东西。
　　方文清听云霁说皇帝让她跟进去参加登基大典，他摸摸胡子，“嗯，让展凤把你新制的衣服浆一下，到时精神些。既然皇上让你去，你可别丢了他的脸。”
　　“孩儿知道了，爹你放心吧。”
　　李谪登基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十，天气很好。云霁小心跟在方文清身边，站在往日的端王府旧部将里，看着李谪身着正装，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最高最高的地方，仰头想看清他的脸，可惜被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串珠挡着，看不清楚。后来她成为朝臣上朝之后，发现从这个角度是没办法看清楚皇帝的。看不清他的脸色，更窥探不到他的想法。
　　中宫空虚，从前端王府的旧人，徐宜人有两子，被封为贤妃，宋姨娘有一女，封为正二品昭仪，其余诸人位分都不甚高。
　　这给朝野一个信号，新帝后宫空虚，还有很多空地让人钻营。
　　因为柳氏不在了，李凛又回到如珠身边。可是和隔着距离想念不同，两个人都有点别扭。客气的好像不是亲母子似的。而且李冽对这个分宠的大哥很不感冒。
　　云霁那日从宫里回去，李凛拉着她的手送她，“小纪，要是你可以留下来就好了。”
　　“大皇子，你可别跟贤妃娘娘说要把我阉了送宫里来陪着你。不然，我一定不放过你。”
　　“才不会呢，可是小纪你要怎么样才能进宫呢？你来做侍卫好不好？唉，可惜你的事母妃说了不算的，得父皇说了才算。”小小的李凛皱着眉头。
　　“我如果进宫就会来看你的。”
　　李凛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现在可不像在漠北那么便捷，一迈步就能出去找小纪了。
　　“我走了，高兴一点嘛，在这宫里你可不能这么随便耷拉着脑袋。”
　　“我才不在别人面前这样呢。”
　　若说有什么让云霁高兴的事，那就是新朝伊始，皇帝要开恩科，文科武科都开。无衣要来了。而且，魏将军也调到京中。
　　李谪临上京时亲自交代过魏晖，说是他上京奉皇命，所以魏晖做什么都不算是背弃旧主了。而且，他以后用的上他的地方还多得是，所以不用给他来以死谢罪那套。不然，才真正是有罪呢。
　　云霁有了李谪的交代，便常常进宫去走动，给太后、贤妃还有宋昭仪请安。
　　偶尔遇上了云峰，便停下，唤一声‘云相’。
　　她那日出现在登基大典的队列里，而且还离皇帝甚近，事后有人打听知道是方相养子都啧啧称叹,居然如此得宠。不过，那日何惧倒是看见她了，在她出手暗算以后。
　　云峰见她规规矩矩站在路旁避让，心内喟叹，笑笑而去。
　　云霁是让段康差人找来的，皇帝今日在乾元殿与何太师起了争执，现在在练功房里发泄呢，那些陪练到后来都没一个敢上前的了。他左思右想，干脆让人去把云霁叫进宫来缓颊。
　　云霁一到便让他拽到练功房了，她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就缩回脖子，“段公公，不带这样的，这当口你假传圣旨把我叫进宫来，我走了。”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段康一把把她攥住，“小纪，你就当还在王府一样，逗王爷开心就好。”
　　“我长大了，不能再装小孩了。”云霁指指自己的脸。
　　知道你不是小孩了，所以才叫你来呀。
　　“谁在外头？”李谪把十几个陪练打翻在地，听外头有动静，出声问。
　　云霁恨恨的看段康，我恨你。
　　“皇上，是云霁进宫请安。”段康不看她，一抖拂尘把她卖了。
　　“进来。”
　　“是。”
　　云霁进去，一看那些被当成沙袋打不敢真的还手的可怜侍卫，她就想骂段康缺德。
　　“都出去。”皇帝一开口，那些侍卫各个跟听了天籁之音似的，麻溜的便消失了。
　　李谪往兵器架那边一看，云霁过去挑了把顺手的剑。进宫可是不能自带武器的。
　　“让朕看看你最近偷懒了没有，上次你在朕手上走了多少招？”
　　“二百八十二招。”
　　“今天要是少于二百八十二招，哼！出招！”
　　云霁不再说话，挽起一朵剑花向李谪挑去，半点不敢大意。
　　李谪见她剑走偏锋，取的是一个巧字，这倒适合她。当下数十招便过了，云霁全神贯注，守中有攻，章法严整。李谪这才觉得打得畅快，那些侍卫就没一个敢真的跟他对打。
　　忽然，他眼里瞟到云霁浅色的里裤沾了些血，他没有伤到她呀？
　　继而反应过来，“别打了。”
　　云霁这才觉出有异，低头一看，立时大囧。展凤也同她说过一些，但万没料到会在此时……
　　云霁一手捂脸，蹲了下去，怎么办？居然在他面前，好想挖个洞钻进去。身上一暖，却是李谪把脱在一旁的外衣罩在了她身上。
　　她看看，幸好不是龙袍，只是一件常服。
　　李谪也有点尴尬，叫了声段康，段康进来，看云霁披着皇帝的外衣蹲在地上，这是怎了？伤着了？走到皇帝跟前听吩咐。
　　“你去叫展凤立即进宫来接人，告诉她……”
　　段康听了，傻眼，然后立即出去办事。
　　李谪回过头来，见云霁鸵鸟一样把头低着，他把手圈在嘴边咳了两声，“展凤马上就来了，你去旁边的屋子呆着吧，喝点热水。”
　　云霁站起来，披着他的衣服，因为稍长，一路拖在地上，默默的走到旁边以供休息的屋里去，把门关起来。
　　李谪看到房门在他跟前砰的一声关上，不禁唇边露出点笑意。葵水初至，便算是长大了。其实云峰已经见到了她，也就不必再扮男孩了。不过云霁扮惯了，一时也就没人去让她改过来。
　　现在要是有镜子让李谪照一下，便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绝对跟‘吾家有女初长成’不沾边。倒是看了很久的青果子终于开始成熟，就要能摘的心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负手出去。段康安排了人守着，他自己出府找展凤去了。所以没看到他主子脸上这抹诡异的笑。

　　38

　　展凤很快就带着个大包裹来了，把云霁打理好，换过衣服，然后带出来。展凤看看皇帝的外袍上也沾了一点，便一并裹了拿大包裹装出去。
　　“凤姨，我死了算了，太丢脸了。”云霁小声嘟囔着，跟着展凤出去。
　　“瞎说什么呢，女孩子都有着头一回的。正好，我也觉得你扮男孩该有个头。”不过，这里时间地点还有在场的人是囧了一点。说起来，展凤还是头回看到段康面红过耳呢。
　　方文清对此也有点目瞪口呆的，最后只能选择装作不知道，让展凤多照看着点。
　　云霁从这一日开始便老老实实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后日子久了不见他进宫请安，问李谪：“那个小小子怎么不进宫来了？哀家还怪想他那些笑话的。”
　　估计不好意思了，李谪敷衍过去：“那日陪儿臣过招，不小心下手重了伤着了他。”
　　“哦，那皇上可该有点分寸。方相养子，云相亲子，可不同于那些侍卫。再说了，还那么小。”
　　“嗯。”
　　太后忽然低声说：“你和你舅舅，就不能并存么，就像现在。他现在也不像你皇兄那时那么霸道了。”
　　李谪那日愤恨的就是，这时候居然还不得不忍何惧。听太后这么一说，他笑了，“太师是了家栋梁，儿臣盼着他多为了家出力呢。儿臣还有折子没批完，先告退了。”一山能容得下二虎么？李谪心底是有些嫌弃太后太笨的，可这是他亲娘，唉！
　　魏无衣是临到武科要考时才赶到京城的。一到就马上来找云霁。
　　云霁试了一下觉得女装太麻烦，所以她还是穿男装，只是那天的事太囧了，所以她打死不进宫去。
　　听说魏无衣来了，她几步跑到客厅，“无衣，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
　　展凤在旁边直皱眉头，这要让她做回女孩儿，先就是这些得改掉。
　　魏无衣也很高兴，“小纪，我爹说你护着皇上上京，很是了得，要我也做个有用的人。我不会被你甩下的。”
　　“嗯，你一定会做大将军的。”云霁点头。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武科上。
　　“小纪，你去么？”
　　云霁摇头，“我不去。”
　　“你听我说，你虽是皇上潜邸旧人，又立过大功，还是最好从正经科考入仕。我爹说，皇上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相信小纪你不是池中之物。”在魏无衣心头，做皇子侍读绝对是一件麻烦事，不如真刀真枪的打出来的功名实在。
　　其实云霁也有些想去，可是怕惹来麻烦，她还是摇头，“皇上没叫我去，我爹也没叫我去。”
　　“那好吧，可能他们觉得你还小。”
　　“你也才十四好吧。”十四是报名的最低年限。
　　“神将将军可是十六就上战场了，我考了武科再磨炼两年我也去。边关现在不太平呢。”魏无衣拍着胸膛说。
　　云霁看看魏无衣，再想想展凤告诉她的女孩子不出闺门半步的规矩。去他的规矩，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也想跟无衣一样。
　　“嗯，无衣加油，我看好你哟。”云霁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方文清现在忙得不行，所以方府里没了当家的，云霁说了就算。她便早出晚归的陪魏无衣练习。武举定在八月考，至今还有小半年，所以，准备的时间还是很充分的。
　　所谓武举，考试内容有二项，即考武艺和谋略。武艺以考弓马为主，先“步射”，后“马射”，
　　，弓马合格者再试马上对敌之术；还有谋略的考核、“武经七书”（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姜太公六韬》、《唐李问对》）经义理论的掌握、对兵书理论的灵活运用和解决当朝现实问题等为考试内容的对策。合格者，不论出身门第由兵部官员凭考试成绩，综合高低差异，分别抡才挑选，授予不同武职。
　　方文清问了一下，知道云霁在忙活这事，也没多说什么，“皇上很看重这次武举，想招揽多些人进兵部。往长远看，十年八年后军中将领就有青黄不接之虞。魏家那个孩子，谋这个出身自是好的。”
　　“爹，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孩儿就让人出去打听了下，兵部六月开始报名，可是已经有风声传出，说何家三公子也要参加，夺魁呼声很高。”
　　方文清摸摸胡子，“这个，爹也听说了。所以，皇上不希望武状元落入何家人之手。”
　　云霁六月的时候陪着魏无衣一起到兵部报名，她问报名的文书何家三公子报名了没有。因为报名时是要填家世、背景以供查证，文书知道无衣是新进京的魏将军之子，对云霁的问题便老实答了，说是还没有来。
　　云霁蹙眉，报名的日期一共十日，各地选送的武举子早早便进京了。朝廷官员之子免了初试，直接参加，今天却也是最后一日了。
　　“无衣，咱们等一等。”就今天了，一定要等着看看何立德是什么德性。因为要画像留凭，所以不能是别人代为报名。
　　等到近午，何三公子来了。十六七的年纪，跟班倒是好几个，也统统报了名。
　　云霁看着那许多跟班，有些明显是练家子，太阳穴都有点凸出。要是这群人抱团，在最后一轮马上对敌打斗时对旁人下狠手，却对自己人留情，那何老三就省力气多了，旁人却很吃亏。因为这一轮是淘汰制的。
　　眼看那文书要收笔墨了，云霁走过去，“等一等，我也要报名。”你可以找打手，我们也可以多些人参加。
　　那文书看她一眼，“小兄弟，你岁数没够吧？”
　　“我十四了，刚过线。只不过长得瘦小点。”云霁面不改色的说。
　　“家世，出生年月证明”那文书又摊开报名册。
　　“家父是当朝的方相，至于证明文书我现在没带，我让人回府去取，你先给我把名报上。”
　　何立德闻言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原来这就是那日登基大典上的黄口小儿。云霁不客气的看回去。
　　那文书听闻是方相之子，便先填上了，然后替她描相。心道：倒是一副好相貌。不过，这样的家世，来考什么武举啊。转念一想，这一回来的达官贵人的公子可是不少。
　　云霁这边已经支使得力的人给她伪造文书去了。不然，真的拿来一看她就是年纪没满的。
　　回到家里，云霁也没敢说自己也报名了。只说是陪魏无衣练习。整日到魏府由魏晖训练二人考试的项目。
　　名单已经递到兵部了，兵部尚书与侍郎一看今年这架势，摆明是何党与帝党相争之势，着人核实了身份便报上去了。
　　云峰一眼就看到‘方云纪’三字排在最后，年纪还足足改大了一岁。居然也没能查出来。
　　他拿到方文清面前，“你让她去的？”他私下已经问过方文清，知道的确是女孩子。
　　方文清看过，“不是。”拿起笔来，递到云峰手里，“你来划掉，我要避嫌。”
　　云峰呕，我是正经爹，你要避嫌。哼！当即便要划去。
　　“二位丞相这是商议什么大事呀？”
　　两人抬头一看，何惧，怎么这当口冒出来。云峰道：“太师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相公子年龄未足，云某来知会一声，要将他划去。”手抬起却被何惧当下，何惧笑道：“这就不必了吧，前朝有过先例的。说不得将来又是一桩美谈。”这倒是真的，当年神将将军李玺就是不足十四冒用他人之名参加比试夺魁的。
　　云峰不客气的说：“方相身为宰辅，岂可带头犯规。留不得，划掉。”手腕被何惧握住，“此事，方相自当避嫌，我说当留，了家用人之际，破一回例何妨。”
　　“划掉”
　　“当留”
　　云峰与方文清这对几十年的冤家，忽然有志一同起来，让何惧觉得内里必有乾坤。不管是什么，这个反调他唱定了。如今在朝事上，皇帝处处借着二人来打压他。他还有个想法，不如趁此机会，将那黄口小儿除掉。届时刀剑无眼，失手了方文清又能怎样。
　　李谪见当朝三位一品大员一起找了过来，心头咯噔一下，出什么大事了，我怎么一点风声不知道。结果听他们一说，是为要不要破例留下云霁的报名资格争执不下。
　　死丫头，缩在府里一个多月不见，就给他惹这么件事出来。李谪也是忙于了事，一时把云霁的事抛在脑后。他是想授意方文清让她恢复女儿身的。只觉早一会迟一会不妨事。想不到她竟跑去兵部报名去了。
　　眼见下头她两个爹都气得不行，持赞成态度的居然是何惧。李谪轻责：“既然年纪不足，划掉就是。些许小事，尔等三人联袂而来，当朕很清闲么？”
　　是何惧要闹到乾元殿的，那两人不过跟过来，现在想想是小题大做了。小小一件事，惊动他们三人已是笑话。现在还闹到乾元殿，让皇帝来决断。
　　“皇上下旨开科之时，不是说要不拘一格降人才么。稍微放宽半年年限何妨？那日在先帝灵前，老父亲眼见此子出手不凡哪。”
　　云霁自然是没资格去先帝临终的大殿的，那时她本来就是偷藏在一旁，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让何惧点出来，那三人都知这事闹大了云霁脱不了干系，李谪望向二相，“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云峰腹诽：竟把我的女儿管教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
　　方文清暗骂：死丫头，回去再收拾你！
　　二人一同说：“就依太师所言，放宽半年期限，再给三日期限报名。”
　　李谪挥挥手，“去吧。”
　　不过这三日也并无多少人参与。方文清回去要把云霁好一顿教训，结果等到月落星沉才见她回来。
　　“你上哪去了？这个时候才着家？”
　　云霁看他面如锅底，知道事情露馅了，“孩儿同无衣一处练习。”
　　“为什么要瞒着为父去报名？”
　　云霁便把见何三公子抱团参加的事说了，说不能见无衣吃亏。
　　“何太师恐有意置你于死地，你万不可存侥幸心理，全力施展吧。”事已至此，方文清只有叹息一声，负手进去。
　　云霁正色道：“是，孩儿知道了。”然后自己去找了盆水，顶着跪在方文清的书房外。

　　39

　　第二日，李谪便把云霁叫到宫里问话。
　　“你去报名做什么？”
　　云霁正要张嘴，李谪打断：“少给朕唱高调，朕这些日子听得够多了。”
　　云霁老老实实说了，是怕魏无衣在比赛中吃了亏，想去帮手。
　　李谪心头一股不舒服立即升起，原来是为了魏家那个小子。
　　“我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何家人拔了头筹，坏了皇上的安排。”
　　让何立德得武状元，自然不是李谪乐见的。
　　“起来吧。”
　　云霁昨夜顶了半宿水盆，今日一早又被叫到宫里，早上只匆匆吃了点充饥。结果到了宫里又等了半日才见到李谪，现下肚子早饿了。起来的当口，又叫着抗议了。
　　李谪听她肚子咕咕作响，扑哧一声笑出来，往旁边桌案一指。这御书房自然是摆了点心吃食与当季鲜果的。云霁得了允许，便跑过去捡起三两样往嘴里塞。
　　李谪看着手里的折子，听着她在一旁的动静竟有些看不下去。便搁下走到她跟前，云霁站着吃得正起劲，见有黑影挡着光线，忙抬起头来。
　　李谪的手伸过来，拈起她脸上的点心碎屑，“瞧你这吃相，好像先生没给你吃饱似的。”
　　云霁伸手比了个‘四’，“我现在一天要吃四顿才够，也不知道怎么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闺女应该也差不多。”李谪说着，就想起那天她一脸羞囧，披着他的衣服，蹲在地上的样子。心头一动，突然伸手扳正她的脸，把她脸上的碎屑全抹了开去。
　　云霁见到李谪的头低下来，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一暖，又微微被李谪新生的胡渣刺痛。
　　李谪将她按在怀里，只觉得她身上混着奶香，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少女是清香，让他不愿放开。唇上、口里还带有方才吃过的点心的甘甜，让他一寸一寸的探索，也不愿离开。
　　云霁脑袋有点发懵，那时在狼群里李谪舍身救她，她自然是心动之极。长到十三四岁豆蔻年华，对于这个一直在她世界中心的男人，她当然心动、憧憬。可那日容愈的话像一瓢冷水淋在她头上。李谪的为人她也不是不清楚，便告诉自己就守在这个位置，不要妄动。
　　李谪见她还在分心想其他的，心头不悦，更是轻拈慢柔，出尽百宝要看她为自己沉迷。可怜云霁小小年纪，自然不是身经百战积累无数实战经验的李谪的对手，很快便什么都想不到了。
　　待她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抱坐到了桌案上，而李谪在阶下站着，正与她等高。最惊悚的是，自己的双腿，居然盘在他腰上。而李谪的手，已然从身后伸进她衣服里，正在里头摸索。
　　一片火烧云在云霁脸上升腾起。
　　“傻丫头，你这个时候怎么能把胸口绑起来。”
　　“在、在长。”云霁结结巴巴的说。有一次被无衣无意间擦到，差点叫她痛得弯下腰去。
　　李谪笑出声来，“当然要长，不要总绑着，不然以后……”李谪说着，脸上出现促狭的笑。
　　“是、是。”云霁没口的应着。想要叫李谪把手抽出来，又觉得浑身燥热。
　　李谪看到她诚实的反应，心内自满，他现在看云霁，就是块热腾腾的又白又嫩的豆腐。真是心急啊！算了，还是再给她些时间。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替她把被扯开的衣带系上。
　　“你在和魏无衣一处练习？”
　　“嗯，魏将军在辅导我们。”李谪退开去，云霁把腿合拢，从桌案上跳下来。居然还是在他的龙案上。
　　“不用他，朕另给你找个名师。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太师不怀好意的。”
　　“我知道。”
　　“给朕离姓魏的小子远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
　　“嗯，让人送你回去。”不然，他今早就干不了活了。由得她在这里呆着，他只能是心猿意马的。
　　云霁差不多是飘出宫门的，连出宫的时候同云峰擦身而过，还是听到身旁人唤‘云相’她才醒过来。
　　云峰瞟她一眼，魂不守舍的，还双颊酡红。
　　当晚，方文清回府，展凤递上一张请柬，是云峰下帖邀他明日休沐在明月楼饮茶。
　　姓云的找他，能有什么事？
　　李谪给云霁找的名师是号称炎夏第一将军的兵部侍郎莫轻崖，此人年少成名，少有败绩。此番皇帝嘱咐他来教方相家的小子，又说只要让他不在比试中叫人害了就成。他有点疑惑，但还是奉旨收下这个记名弟子。
　　云霁对魏将军好生过不去，魏晖倒是豁达，“莫将军可不轻易收徒的，你好生跟着他学。”他倒想把儿子也塞过去，可惜没有门路。
　　云霁第二日早早起来，方文清亲自备了礼送她到莫府去。
　　莫轻崖笑着收下，请方文清入内叙话。方文清说云相邀了他品茶，就不进去了。犬子就有劳将军费心了。
　　莫轻崖送了客回来，细细打量云霁，这小小子他见过，时常在宫内走动，人都说是天子门生。皇帝还怕他比试时吃亏，要他教教他如何应试。
　　莫轻崖把他叫到小校场，亲自试他的武功与谋略，试了很满意，是块美玉。然后是弓箭，这一项如果用统一的弓云霁稍弱，因她惯常用的是经方文清改造过的。
　　“不行，比试时是统一的。不过你这个小弩，的确省力。你年岁未足，用之正好。不过，还是要会用普通的弓。若是你上了战场，抢得一口弓却不能灵活运用却是不好。”
　　于是，云霁便在莫轻崖指导下按考的内容，一项一项练来。
　　方文清一身儒衫到了明月楼，早有人相侯，引入雅室。
　　云峰站起来，请他坐下，然后将室内的人驱出。
　　“云相，找老夫何事？直说吧。”
　　“是为了小霁的终身大事。”
　　方文清摇摇头，“我也想过，觉得魏家那个孩子老实、上进，可如今事情恐怕已不在你我掌控中了。”
　　云峰懊恼，“偏出了考武举的事。方兄”
　　“不敢当”方文清冷冷的道，“我原本不过是你云家的一个下等杂役。”
　　“姑姑收你做义子，你我也不是外人。你不想去看看她老人家的埋骨之处么？”
　　听完这句话，方文清的身体簌簌发抖，半晌才镇定下来，“我能为小霁做的，不消你拿什么来交换。”
　　“不是交换，而是答谢。答谢你救她一命，教养她至今。方兄，我是诚心的。今日我便带你去云氏的墓地。姑姑一生未嫁，她死后我将她依祖父母而葬的。”
　　“哼，一身未嫁，还不是你家的狗屁家规弄出来的。”
　　云峰脸一沉，“方兄慎言。云家家学传男不传女，这是定例。她既然偷学了，就不能嫁人。”
　　方文清挑眉：“我若不投在端王门下，你云家的家将怕是要千里万里的追杀于我。小霁现在也学了，你还来跟我讨论她的终身大事？”
　　“她名字未入族谱，就当是我私心。”
　　“你比你祖父像个人样。请带路！”
　　云氏的祖坟，外人也是不能进的。不过是家主带来的，倒没有受太多阻拦。云峰一路带他到了一处坟茔前，“就是这里了。”说完上前拈香拜祭一番，然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方文清。他站在外边，听到里头慢慢传来有些压抑的哭声，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微微摇头，造化弄人。
　　待方文清出来，已是面色如常。
　　云峰与他一道出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方兄择日与我再比一场。”云峰一揖到底。
　　方文清停下脚步，云家家主当年能与他比一场，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只是因了二人几乎并驾齐驱的声名。云峰当年赢了，只要他不再答应与自己比，自己就永远是他的手下败将。
　　“你，为何？”
　　云峰脸带惨然，“若是叫他们兄妹将来相争，我有何面目见心爱的女子于地下。”
　　方文清心内清明，他知道云峰派人北上挖取云霁亡母遗骸，想来是意图同葬。今日云峰带他到此，他是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能自己找回来，更胜过借助他人之手。
　　“好，待朝堂局势明了，皇上能令行禁止之日，你我再比过。”
　　“多谢。”
　　“至于小霁之事，皇上如今执念未深，你我同去求肯，或有一线转机。”
　　“好。”
　　面对左右二相跪地恳求，李谪心内恼火，“朕难道还配她不起？”
　　方文清道：“小霁是大情大性之人、爱恨分明，恐不是能入深宫之人。”
　　云峰也道：“有我二人为后盾，她这个出身比先帝的何娘娘还高。为家为了，都请皇上三思吧。”
　　李谪一凛，是，云霁的性子不是能在后宫与人和睦相处的，他是可以偏着她。可是后宫如朝堂，如棋局。而云霁一旦吃起醋来，以她的心性与能力，后果堪忧。如云峰所言，的的确确是个隐忧。他扳倒何氏，可不是要再树一门更厉害的外戚起来。最后只道：“待她脱了当前之局吧。”
　　云峰还未动作，方文清也一磕到底，虽说执念不深，但对李谪来说退这一步已是实属难得。
　　对李谪来说，他从来就不把某一个女人当成必不可少的。即便心底知道，云霁对他而言，恐怕是有一点不同。但她与二相牵连甚深，用来牵制二者最好。何况，那个丫头跟随他多年，某些事上原也不是九死无悔的。
　　方文清回到家，正好云霁从莫府回来，便叮嘱她：“以后没事少到皇上跟前晃悠。”
　　云霁纳闷的应下。
　　“还有，魏家那个孩子我瞧着不错，你自己的意思呢？”
　　“你说无衣啊，他很好啊。”云霁更纳闷，这说的是什么。
　　方文清笑：“那小子傻乎乎的，到如今也还以为你是兄弟。不过，这样的人，你以后拿捏得住。”
　　“孩儿干嘛要拿捏……”云霁恍然一悟，“爹，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你想的是哪个意思？”
　　云霁伸出双手，两个大拇指对弯一下，“就是送做堆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世人多盲婚哑嫁，难得你们还算青梅竹马。待武举应付过，你就回复女儿身。我会暗示魏家来提亲。”顿了一下，“魏家有皇上手书的，只要不造反他会保到底的白字黑字。虽然不能全信，但待无衣考得功名后，我与云峰一起用力，把他弄到远离京畿之处。你二人也能得一世顺遂。”只要不要出现在皇帝跟前，久了他自然就淡忘了。

　　40

　　云霁听他越说越像真的，“我跟无衣，送做堆？”从来没想过。
　　“难道他配你不起？你放心，只要他日后一心跟着皇上，前途自然是跑不了的。”他一心一意的出力，皇帝也就干不出君夺臣妻的事来了。
　　“儿女婚事都听父母做主，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生父的意思，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方文清加重口气。
　　云霁的脸白了三分，魏家已是他彀中之物，难道这样还不足，还要把她嫁过去更方便控制住魏家？
　　“好好随莫将军练习，这可能是你人前最后一仗了。日后嫁了人，便要谨守妇道，在家相夫教子即可。”方文清看她眉宇间隐有不服，“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了。你就当看在我与你生父俱已年老，不想见你一生命运多舛。就当尽孝道吧。”
　　云霁听着养父口口声声‘我与你生父’，又觉得可能不是皇帝的意思。是他们不想让自己蹚浑水了。可是，把她这样教养大，就为了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
　　“爹不是还要我去打败云家传人？”
　　“正要告诉你，我与云峰约定择日再斗。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了。”
　　云霁闷闷的回房，展凤笑问：“怎啦，被新师傅责骂了？还有人比皇上还严厉不成？”
　　“不是的，爹要我嫁人。”
　　展凤一愣，然后笑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哪家公子？我要开始替你缝制嫁衣了。不过你多少还是要动动手才好。盖头上的花纹留给你自己动手。”
　　“凤姨，嫁给谁没关系么？”
　　“先生又怎么会害你，我猜是无衣。”
　　“被你猜中了。”
　　“那当然好啊，你们两小无猜的，无衣又什么都听你的。嫁给他，你日子不会难过的。”展凤拍着胸口庆幸，还好不是要进宫去。
　　时间已到七月，云霁日日到莫府练习，这才发现莫轻崖面上板正，实际性格却有点顽童。这日练习的中间间隙，他就坐在一旁击剑而歌，兴致来了问云霁:“会喝酒不？”
　　云霁心头被事情压着，正烦呢，闻言爽快的说：“会。”
　　莫轻崖唤人去拿酒，看云霁和他一样，大碗喝酒，呵呵一笑：“那天细看你，秀美得跟女娃似的，想不到挺能吃苦，底子也打得扎实，喝酒也爽快，倒是男儿秉性。”
　　云霁自从跟着杜生生学会了开锁，就时时去酒窖偷李谪的好酒喝。自然也有几分酒量，更是识货的。她用手抹掉下巴的酒，“莫师傅，好酒啊！”
　　莫轻崖摆摆手，“正想跟你说呢，都说你是天子门生，我不过略加指点一两个月，岂敢当你一声师傅。我交你这个小朋友，你就叫我声‘老莫’。”
　　“那怎么行？”云霁直起身子。
　　“有什么不行的，来日，你的成就必不在我之下。”莫轻崖说得很肯定。如今皇帝要用人，当然用自己人最好。这方相一家子是铁杆子的帝党。而且，方云纪确实年少聪明，又肯下苦功夫。来日一振冲天是可想而知的。
　　云霁面上一黯，这次她是陪试，比完了就要被塞进花轿嫁人。方文清同她说：“嫁给魏家那个孩子，他能容得下你比他强，能给你安稳生活。这已是老父所能想到最好的了。”
　　其实方文清倒一贯不是板正的人，但这件事他很坚持。
　　“怎么？嫌老夫老迈，不堪为友？”莫轻崖又道。
　　“好，难得老莫你不嫌我黄口小儿，我敬你。”两人的酒碗相碰，溅出些许，相视一笑，一饮而尽，然后摔碗于地。
　　喝了酒，云霁想着喝了那么多，回去一定被凤姨念。方文清倒是同样早出晚归，除了特意找她一般不出现在小院里。云霁索性请人带话，今晚歇在了莫府。
　　第二日莫轻崖早朝回来，云霁已在校场上自行练习，听他边走过来边说：“来人，也备份礼给信封的余美人送去。”看云霁疑惑的看着他，解释道：“皇上的一个低等嫔妃，昨日诊出怀了龙脉，今日刚封的美人。”
　　“哦。”云霁继续练习，心头涌上难言的滋味。
　　“皇上子嗣是很单薄，有先帝的前例在，估计开春便要开始广选美女，充盈后宫。”这个皇帝倒是比先帝厉害些，这几个月何太师渐失权柄，不过倒还没山穷水尽。估计双方都在做着图穷匕见的准备。
　　练习的间隙，魏无衣来找小纪切磋。正逢她在地上用石块等物事摆老莫说的阵法。无衣便蹲下凝神破解，云霁起了好胜之心，加入诸般变化为难他。
　　魏无衣最后花了好大力气，还是棋差一招，叹道：“小纪，我是觉得你越长越男生女相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云霁听到男生女相有点心惊，连无衣这么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来。（魏无衣是某些方面很迟钝，但相处多年，也能看出这几个月云霁身上起了些变化）
　　“谁啊？”
　　“兰陵王啊，他因长相俊美，攻入敌阵时都要戴丑恶面具。我觉得你将来上了战场，肯定也得这样才行。因为，不能真的就靠一张脸倾人城了的。”无衣笑嘻嘻的说。
　　“兰陵王，哇，你真瞧得起我啊。”我很快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还上战场呢。
　　两人到护城河边看夕阳，云霁坐着，轻轻丢颗石子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男人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女人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衣偏头，“你最近有点古怪。”他也往河里投石头，一下子能溅起十多下。
　　云霁把头微微虚靠在无衣肩上，然后坐正，这感觉真的很诡异啊。甩甩头站起来，也扔出一颗石子，飞溅起十数下才掉落水中。
　　我不愿意，不愿意就此回到闺房。云霁打定主意，这回帮无衣夺魁以后，她就离开京城。反正爹不需要她去和云家人比试了。她准备离开，去找自己想过的日子。
　　打定了主意，云霁心头踏实多了。现在她什么都不要想，就安心消化老莫教的东西，准备一个月后比试就好了。
　　宫中李凛已经好久没见到云霁进宫了，听说是被父皇伤了，后来养好伤又要准备参加武举。李冽也在一起上课，可小哥俩就像油跟水一样，搅不到一起去。如珠对此很是忧虑。凭良心说，她对自小养在身边的李冽感情要深些、自然些。小儿子会在怀里撒娇，大人难保不多疼爱些。对小大人一样的李凛，却总有一层隔阂在。
　　李谪对仅有的两个儿子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云峰与方文清这回又是皇子师，像是二十年前的事重演一样。
　　李凛拿了课本跟方文清讨教，问完了他打听云霁的情况。方文清微笑着说：“谢大皇子惦记，小纪她跟着莫老将军在练习。臣也是早出晚归，不大能见着她。不过应当很好，不好早有人报到臣这里了。”方文清与云峰世家出身不同，私底下一贯不是太讲礼法规矩，所以晨昏定省在方家是没有的。
　　李凛在方文清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在回去的路上便托腮闷闷的坐在树下的凳子上。小太监在一边替他拿着书。听到唉声叹气的，也不知何故。忽而看到銮驾往这边行来，忙忙的提醒李凛：“大皇子，快、快，皇上过来啦。”
　　李凛赶紧站起来，避到路旁，待李谪经过时伏地低诵：“儿臣参见父皇！”
　　李谪睨他一眼，“下了学不回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凛张了张嘴，李谪不悦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比起来，淘气的次子更得他的心，至少不是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禀父皇，儿臣想要出宫去探视小纪。”李凛被他的目光一催逼，一下子就把心内的想法脱口而出。
　　李谪冷冷抛下一句‘有什么好看的’，迈步就走。段康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凛，哎呦小爷，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那日二相一同来跪求，他杵在旁边是听到了的。段康是太监，除了家中的父母弟妹，他唯一会放在心上的就是皇帝。因为皇帝是他的衣食父母，也是掌握他生死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一生的依靠。宫监对皇帝的依赖，有时更甚于后妃。
　　可是李谪的事，他不敢胡乱插手。只在晚上偷着劝了一句：“皇上，您又何必委屈自己。两位相爷也真是，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李谪揉揉额角，“在那两只老狐狸眼底，朕可不是他们的女婿人选。”魏无衣么？斥候说近来方相同魏将军走得挺近。还说小霁同魏无衣时时结伴到郊外去。
　　在魏晖眼底，这怕是跟二相、跟皇帝都攀上了关系吧。魏无衣自己自然更是乐意得很了。要是跟魏晖透露一点，他还敢接这块烫手山芋么？李谪不无恶意的想。那样的话，恐怕小丫头就会无人敢收了吧。可是，他答应了方先生的，不破坏他的安排。
　　对于方文清，李谪一直是有感激的，那是真正的不离不弃。无论他处在怎样不好的境地。都有这个亦师亦友的先生在一旁给他打气。而且云峰分析的也很有道理，他不想冒这个险。
　　可是云霁，是那个时时令他冷硬的心能稍有柔软的人。虽然还没有重要到不可或缺，但放在身边，足以愉悦身心。
　　很多年前，他就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绝不要像父皇一样，为情所困，任人予取予求。他不要步这个后尘。
　　为帝将近半年，不少地方被何党掣肘。何惧经营十数年，确实不可小视。他不想火拼，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损失的全是炎夏的精锐。如今边关不甚稳妥，他和太师可不能火拼。可是这样一来，就得出处小心提防，和在漠北时无异。而且，可以想见的日后，也是如此。即便没有刺杀，也是天未明即起，夜黑尽未寝。仍是山珍海味，吃到嘴里又能嚼出什么味道。
　　累死累活大半生，连留下一个中意的女子都不能么？知道她在某处，伴在另一个男人身旁，言笑晏晏，琴瑟和谐。这样的画面让李谪心头像是被毒蛇啃噬一样。
　　他是皇帝，凭什么要把人拱手相让，他可没有为人作嫁的好肚量。
　　让一个人日后被他无数次的想起，然后成为心头抹不去的记忆。莫如留她在身边，让时光冲淡这份感情，免得自己也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即便日后她想怎样，但困于后宫，能施展的有有限。
　　段康站在一旁看他面色数变，暗暗心惊。看来比旁人知悉的还要来得深啊。恐怕两位相爷要失望了。

　　41

　　云霁在窗下对着烛火练习手影，十指翻飞间各种动物人物在窗纸上显现。爹回来同她说，李凛问起她怎么不进宫，言辞间很是挂念。再过一段时间便是他七岁生日了，她还是想去看看他再走。这套手影配上说学逗唱，就当送给他做生辰礼物吧。
　　展凤看云霁今日难得兴致很好，笑着铺好床，“还不睡？明日一早还要去莫将军那里呢。”白日练习的强度很大，云霁夜间便不再起来练习。原本选那个时间也是为了配合李谪的时间。
　　“哦。”
　　“看你这惫懒样子，说句不当说的话，幸好魏夫人早逝，现在府里就一个姨娘当家。你嫁过去啊，头上不会有婆婆管着，这倒是件好事。
　　云霁展颜对展凤一笑，“凤姨，如果不是……我倒真想把你带走。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展凤面上一红，“死小孩，打趣起我来了，快睡，不然告你状。”
　　“凤姨，我舍不得你！”云霁抱住展凤，喃喃的说。
　　“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好在离得不远，又没婆婆，要回来还是很方便的。”展凤捏捏她的脸。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爹，舍不得……”云霁摇摇头笑笑，“嗯，佛家说有舍才有得，我不再想了。”
　　展凤把她推到床上，“睡觉。过几日你的嫁衣我就绣得了，你可要抓紧时间把盖头绣出来，上头记得绣对鸳鸯。”
　　“嗯。”
　　展凤走了，云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很舍不得皇帝。可是最当舍的就是皇帝。老莫说得对，新朝再不久就要选秀了。她留下来做什么。她这几日在看佛经，佛经上说舍时有如剜心之痛，舍却却是无外尔尔。可是，她现在就感到剜心之痛，要何时才会无外尔尔呢。
　　但凡少年少女第一次动心，又不得不割舍总是最会难过。
　　方文清这些时日，时时抽空给云霁讲后宫险恶，帝王薄幸，要她挥慧剑斩情丝。她自然是不想以色侍人，如若色衰而爱驰，当情何以堪？
　　可是，这一剑太难挥了。她躲在家里，躲在莫府，甚至躲到郊外去，他还是不停的钻到她脑海里来。
　　唉，要是可以不长大该有多好。
　　无衣不是不好，可是她真的觉得别扭。爹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可是那是两个陌生人吧，还要各自心无所系。她今天试着把头偏到无衣肩上，心头想起的却是乾元殿的书案。
　　乾元殿内，李谪啪的把斥候的密报拍在案上，行迹亲密，待嫁之中！
　　七月初九是皇长子李凛的七岁生辰，贤妃如他的愿请了云霁一同进宫庆祝。又着人去请皇帝过来略坐坐。
　　李凛依在云霁身旁控诉：“你还说有机会就进宫来看我，结果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人。”
　　云霁悄声说：“大皇子，你该说孤。”
　　“我才不做孤呢，孤家寡人没人疼。”李凛一肚子的意见。
　　“别恼了，我这不是没办法进来么。你不知道，莫师傅每天给我的练习强度有多大。”
　　李凛抬头望着她，“小纪，你为什么不肯来做我的伴读呢？那样就可以不要这么辛苦。”
　　“谁让你不再大个几岁？”云霁瞪眼。
　　“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两人在屋里闲话一阵，贤妃说时间差不多了，派人来叫李凛出去。
　　宋昭仪与余美人各自送了礼来。宋昭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牵着女儿李婉怡过来，还有先帝的纤羽公主。因为何叙君身体一阵好一阵歹的，李谪就把纤羽交给宋昭仪一并照看。
　　宋昭仪一进来，眼珠子就落在主位上，空的。
　　贤妃心头冷笑，来道贺是假，想在这里撞见皇上是真的。
　　“方哥哥”纤羽意见云霁便跑过来挨她坐下，上回云霁在御花园撞见扭到腿的纤羽把她背了回去。
　　李凛看看堂姐，又跑来跟他抢人。
　　李冽对于跟李凛相关的人也是排斥的，只跟妹妹一处说着话。
　　而余美人则因为胎像未稳，在自己宫中甚少外出，今日也没有过来。她不必来撞皇帝，因为皇帝时而会过去看看她。
　　云霁一左一右吊着两个孩子，纤羽已经九岁了，贤妃略觉不妥，可是不是归在她名下的，她也就没出声。
　　不过，让宋昭仪失望的是，直到散了席几个小孩看过云霁的手影表演，李谪并没有过来。
　　李凛兴致勃勃的跟着云霁学着手指的变化，纤羽和婉仪也凑过来，连李冽也矜持的坐过来。这件民间艺人的小玩意，宫里倒是少见。尤其云霁还会根据不同的人物、动物来配音。
　　到后来，连贤妃都忍不住抬头张望门口了。小太监回来回话，说今日皇上很是繁忙，会尽量抽空过来。
　　贤妃望皇帝，不只为自己，也为儿子。李谪的态度也能说明他对这个长子的重视程度。
　　宋昭仪心内暗爽，会生儿子又怎么样。皇帝一视同仁，很少在后宫露面。因为有时着实是忙，有时也是因为倦怠。乾元殿的一众宫女却也是争相上进的。不然，余美人又怎么会怀孕的。
　　云霁陪着几个孩子笑闹，心头却觉得微微有些发凉。推人及己，她若进了宫，过得几年怕也难逃如此命运。被随意放在后宫，跟一件家具也没两样。眼前是他的两个妃子与儿女，她又何必再来插一脚呢。
　　时辰不早，云霁起身向贤妃告辞。李凛十分不舍，“小纪，等过了武科的考试，你就有时间时常进宫来看我了吧？”
　　云霁摸摸李凛的头，然后向徐贤妃、宋昭仪道别出去。
　　远远的看见銮驾往这边来了，云霁替李凛庆幸之余，避到路旁随众人跪下。贤妃得报之下已率众迎出。
　　行礼之后，众人一并进去。云霁便起身往外走，方才李谪眼角余光都没扫向她。她跪下之际原本
　　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此际松了口起，却略有失落。
　　打灯笼的小太监一路相送到宫门处，云霁道谢塞了点碎银子过去：“公公拿去打酒喝。”这些人可一个不能得罪，很多事都是坏在小人物身上的。
　　“谢方公子了，公子一路走好。”小太监笑嘻嘻的把银子揣进袖袋里。云霁给的不多不少，多了她虽然不是外官，但方文清是，出个什么事让人揪出来不好。少了，徒惹怨恨。
　　方家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云霁正要出去，就见有个眼生的小宫监过来：“方公子留步，大公公嘱小的来请方公子。”
　　“那，请公公带路吧。”这宫里能被尊称为大公公的也就是身为乾元殿总管的段康了。不是因为他的资历，而是因为他的位置。
　　云霁沉默的跟着小太监从一条僻静的道走到乾元殿，被安置在偏殿坐等。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李谪的脚步声。
　　她赶紧站起来，“皇上！”
　　李谪静默无声走到她身前，执起她的手打量，“看不出你倒是红妆武装都在行啊。”手上没有针眼，不是说在缝制盖头么？
　　云霁起先纳闷，而后想到了斥候。真是一群无孔不入的家伙。而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警惕性太差了。
　　她抽自己的手，倒也没想到轻轻就抽了出来，“皇上，还有半月就是武科大比之期，您留下我是有话要嘱咐么？”
　　李谪抬头，深深看她一眼，半晌才说：“不是。”
　　段康碰了件东西进来，“皇上，找着了。”
　　“拿过来。”
　　段康拿过来，掀开面上盖着的布，递到她面前。云霁一看，像是一件衣服，在光下有点金闪闪的。这是什么？
　　“方公子，这是金丝软甲，皇上说给你。”段康放在她手旁的桌案上，又轻悄退了出去。
　　金丝软甲，云霁心头有些翻滚。
　　“收下吧，就当你随朕上京，朕赏你的。刀剑无眼，到时可是要签生死状的。”李谪想到她的初衷是为了替魏无衣扫清障碍就觉得很呕。什么防止何家夺魁云云，定是后来在他面前才添上说的，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云霁捧起软甲，双足并拢跪下，“谢皇上的赏赐。”中规中矩，没半点逾越之处。
　　“给朕滚远点，不想再看到你。”
　　“是。”
　　云霁把软甲用布包好，绑在背上出去。不然金闪闪的，太招摇了。
　　李谪就这么看着她慢慢的走出去，不提防到了门口处她转头望过来。云霁走了几步，想着这一走，山高路远，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忍不住就回头看皇帝一眼，也没想到他一直站在原处，目送自己出去，眼睛里还流露了前所未见的情绪，当下就站住了。
　　李谪猝不及防被她看到自己眼中没藏好的情绪，把脸一沉：“要走就走，你这般欲走还留的折磨谁呢？”
　　“皇上保重，我走了。”云霁说完，脚步加快几转就失去了身影。
　　段康从暗处出来，“皇上，您就让她这么走了？”
　　李谪气乐了，“那按你说，朕还要拉着她做点什么再放人走？”
　　段康不敢接话，猫着身子又缩回去。
　　哼，这么没品的事朕又岂会做。朕要她乖乖的自己靠过来。方才云霁临走那眼充满留恋，让李谪心头颇感安慰。
　　当夜，李谪独寝在东轩室，突然想起云霁那如诉如泣的一眼，翻身坐起，不好，那死丫头是去意已生，她进宫来是为了道别。向李凛，也向他。
　　小丫头倒是提得起，放得下啊。心够狠的，他还没舍，她就先舍了。李谪心头满不是个滋味，半晌又躺倒睡下。
　　朝野上下都知道新帝并不热衷女色。背地里有人分析，皇帝才二十二岁，这么年轻，却一心扑在政事上，后宫编制空缺甚多，连后位都虚悬着。这种种迹象表明，皇帝心中定是有大抱负的。兼且这半年来施政清明，狱中被关押多年的犯人有不少沉冤得雪，释放回家。商人和农民的税负都有所减轻。朝堂民间都对这位年轻的新帝抱有很大的期望，指望他能一扫颓势。
　　因此，今年参加武比的人数超出往年，明年的文考，背地里准备的人数也有激增的势头。
　　而何党的人，却有些坐不住了，纷纷钻营找路子。只有那些跟得太近的人，知道自己投诚也不会被信任，所以干脆一条道走到黑，时时在何惧耳边鼓吹他起事。

　　42

　　云霁晚上去了乾元殿的事，贤妃宋昭仪不知道，但太后却知道了。后宫嫔妃入宫时日还不算久，还没能往皇帝身边安插人手。而太后的人，却是早就在乾元殿了。
　　“方云纪？”何太后沉吟着。难道她这个小儿子是个断袖不成。做皇帝的人，只要不影响朝局，有一两个男宠倒也没什么。但这个方云纪，身份不一般啊。何太后想到日前得知的，二相一同去求见李谪的事。她当时以为这两个死对头是要整倒何惧。现在看来，倒是为这事的可能性大些了。难怪几个月都不进宫来，敢情是躲着皇帝。
　　云峰的儿子，却由方文清养大，这算什么事。现在皇帝还起这个心。
　　何太后想了一下方云纪的相貌，也难怪，比后宫那几个女人是要标致些。不过，可不能由着皇帝这么下去。
　　何太后打定主意，便让心腹去各处查访十三到十九岁的美貌少女。虽然开年才能选秀，但此时也可派花鸟使去民间选取美女。
　　云霁把金丝软甲带回去，摊在床上细看。展凤被小丫鬟叫了回来，一进来，“咦？得好东西了。”
　　“凤姨，你把这件软件给我缝在中衣的夹层里。”这软甲很是轻薄，拿在手上如若无物。直接缝进衣服里，省得再有什么。爹几次三番的叮嘱，皇帝又给了这个东西，再加上云霁对何家的警惕性原本就很高。让她决定到时把这软甲穿上。
　　“嗯。”展凤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就在她屋里挑灯夜战，缝了进去，弄好铺在床上，“稍微厚一点，真是个好东西。”
　　“皇宫里什么东西没有。”云霁把中衣收好。盘腿坐在床上复习内功心法。
　　终于到了比试的正日子，云霁和魏无衣一同到北苑考场去。一进去就得要搜身，看有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这第一道关卡按说云霁就过不去，不过既然皇帝跟她爹都让她来，想必是早已安排妥当了。进去果然只走了个过程压根没搜身就让她进了。
　　云霁继续往里走，路上遇到莫轻崖，擦身而过之际听他轻声说：“听说这里头有何家请来的杀手。你打的歪主意现在想都不要想，把小命保住为上。”
　　“是，我知道了。”杀手，何惧你奶奶的，居然买凶杀人。
　　考场内，人声鼎沸，旗帜飞扬。场中尽是年轻骠勇的考生。
　　因为之前地上上已进行了两轮遴选，所有二佰多名生员都有自己的号牌，念到就出列，分场地考核。
　　先考步射，射五十步外的靶子，这一轮淘汰的人很少，十之八九都能合格。
　　轮到云霁时，她全身的劲使出来才拉开弓，准头倒还不错。考这个她其实很吃亏的，实打实的得用力气。所以到后来，莫轻崖都不训练别的了，就是要她练习拉同等重量的大弓。
　　眼见箭离弦射出，虽离红心有点距离，但也甚近，她呼出一口气。接下来的两箭心头就没那么大负担了，稳稳射出，过关。
　　其实她如果想退出，在这第一关罢手就行了，但一丝不甘令她不愿做这种事。今早在外等候北苑开门时，何老三还特意带着人来说刀剑无眼，他是酷好习武，想借此结交天下英豪，所以才来。像云霁这样的弱质的，大可凭出身混个好前程，何必来此。现在退出，不会惹人笑话的。说完大笑两声离去。
　　魏无衣则是轻松过关，而且遥遥领先。
　　然后再是骑射，这一场考的是驭马的精湛、箭术的精准。
　　等候时云霁在一旁甩着胳膊，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这云集天下英才的考场，岂是谁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否则，也就不能起到‘广收俊杰瑰伟英异之士’的目的。
　　在王府时，时时见到的人不过是府里的人，到了京城也不外宫里、家里的人。这次比试，倒头回感到了天宽地阔的味道。
　　骑射依然是五十步外，靶子变成了悬吊的铜钱，人在马上奔到指定距离以外便可回身射箭，箭必须从铜钱孔中穿过，三箭中能有两箭从中穿过者才算合格。
　　射箭靶能上靶就能有成绩，但射箭孔难度加大了不少。这一关果然就有不少人，或者只一箭凑巧通过，或者三箭都不过被淘汰。最后过两箭者就只剩下了百八十号人。魏无衣的成绩两场下来跻身前十，云霁也靠第二场三箭全过名次往上冲到了第二十八名。
　　不过何老三和他的几个爪牙倒也都通过了这两轮比试。
　　第三轮是马上对敌之术，这却有了机巧的余地。不过，前两轮考下来，已然过午，便先吃饭休整。一个时辰后再集合抽签。
　　到了第三轮的一共九十二人，抽签捉对马上厮杀，败者退出，胜者再继续抽签。如此一轮一轮的下去，到最后排出名次。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这样的马上较量。打斗一场后休息三日再进行下一场。开始的两场云霁比得都很顺，跻身前二十三名。第三层轮空一人，竟眼睁睁看着何立德抽到轮空的签。
　　她明日要对阵的是一个来自河西的好手。不知道是不是老莫之前提醒过的杀手。
　　回到家，方文清看她一付干劲十足的样子，“打打杀杀那么有意思？”
　　“孩儿是觉得既然参与就当全力而为，而且，的确蛮有意思。”她是不会有功名的，不过能借这个机会好天下好手聚于一堂，真是很不错。
　　其实前两场，还真是多亏了在漠北时时时跟着侍卫去跑马，御马术练得不错。她近身搏斗的本事一向不错，连莫轻崖都说要小心应对才行。而且在马上，凭了高超马技和轻功，她可以单足勾马镫而不坠地，也能身形灵活躲入马腹中。再加上赛前老莫的指点。接连两场倒多是凭了这些取胜。
　　有兵部的人质疑这是否是正规马战技巧，但老莫出面说，只要在马上能制胜，对敌时可以灵活应用，便是马战的技巧。真正上阵杀敌不是靠花式好看。
　　比试期间，所有人都住在北苑，一人一屋，不准相互往来。
　　云霁睡在自己屋里，开着窗看星星，一边想着考前方文清给她弄来的资料。上面写着所有参赛人中有望进入第三轮的人的武功路数、擅长的招式。这个东西倒不稀罕，听说市井还有人誊写了一份又一份用来叫卖。不过，爹给的自然比外头卖的详尽些。云霁给了无衣一份，叫他在入场前也一并背熟。这会儿她正在回想明天那个叫郭海星的人的资料。
　　先前老莫说这里头有何家的杀手，她在脑子里把人过了一遍，楞没觉得谁像，个个都身家清白。那当然，这是报名的必然要求。
　　而且，她要参加也是后来才决定的，人家的杀手应该不是冲她来的。但临时加上杀她的任务也是有的。
　　不能再想了，不然明天精力不济。
　　第二日，皇帝突然驾到，亲自来看这些如无意外，势必要入兵部供职的人比试。
　　众人跪下山呼万岁，然后各自入场。云霁抬头望宝彦楼那边看了一眼，隔得有点远，她只能看到李谪往自己这边看着，但表情看不清。
　　云霁凝神打斗，忽然想到杀手不会根本就是来杀皇帝的吧。何惧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不成？
　　两人实力相当，云霁胜在马上技巧，郭海星胜在对阵经验丰富。云霁这一闪神，险象立现。
　　不能下马，下马就是认输了。她一仰身子，避开迎面一刀，脸上都能擦觉到刀锋的寒气。郭海星一霎那显现出来的杀机，不是普通的武举子会有的。这下云霁知道这人就是来杀她的了。不过脑子里根本不及细想，刀锋如影随形的又挥了下来。她仰躺在马背上，被刀光反射的太阳光线射的有点睁不开眼，在闭上眼的那刻，看到刀刃上发出幽幽的光。
　　云霁闭着眼横剑挡住下落的刀锋，但刀尖依然划破了她的外衣。郭海星待要加力切下，云霁曲起一腿奋力踢向郭海星的马眼，马惊闪躲，这一下纯凭听声辨位。她自己的马眼见主人遇险，也往后跃起。这才避过了这个必杀之招。
　　其后，云霁再不敢丝毫大意，险境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终在力战之下重伤了郭海星。
　　这一战胜得无比艰辛，甚至之前那一刀，先有横剑相挡，后有软甲护身，不然一定先受伤。饶是如此，一剑刺进郭海星的体内，她自己也是喉头发甜，知道吐出来会影响结果，硬是强咽了下去。直到宣布结果，才敢把血吐到袖中。她都不敢抬头，李谪冷如寒芒的双眸直射过来。
　　两败重伤的结果，令得云霁只好躺倒在床休息。她已服了丸药，胸口好过了些许。这里的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是殷勤照拂。
　　云霁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发现屋里屋外的人都没了，拉被子盖住头，该来的躲不过。
　　过得一会儿，李谪冷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你倒是悍不畏死！”他当时坐在宝彦楼上，险些心从胸膛直接跳出来。
　　云霁把眼露出来，“我既然上场，就不想输。”然后接到李谪的眼刀，“你既不想输，那走什么神？生死相搏，是能走神的时刻？”
　　这下云霁无言以对了。
　　“朕看你就是从没吃过大的败仗，这才不知艰险。你当这是侍卫陪你过招呢，有恃无恐。”
　　云霁被骂得脸发白，要不是知道她吐血，李谪一定直接给她一巴掌。当初她来参加，他倒也无可无不可，就当让她历练历练也好。谁知道竟出现这一幕。
　　“我以后再不敢如此。”云霁赌咒发誓般的说，她也真让吓着了。
　　“你还要接着比？”
　　“嗯，请皇上成全，我想和高手真正的对决。如果不敌，我会认输的。”云霁在床上跪下。不想输那是有可为的前提下，如果真的不敌，现在输了也不丢人。将来总有找回来的机会。
　　“你还能去抽签？”
　　“能。”云霁说着从床上下来。
　　李谪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他是不是把她打磨的太硬气了。云霁幼时练习过量也有觉得委屈的时候，但常常被暴力镇压。由此养成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敢放弃的性子。
　　“嗯。”他不再多说什么，径自出去。

　　43

　　比到第四轮，还剩下十二个人。云霁慢慢走着，克制胸中气血翻腾，到校场去抽签。抽到的对手居然是何立德。她心道：天要灭我不成，居然碰到这个以逸待劳的家伙。他现在推我一下，我都会倒嘛。
　　同在抽签的魏无衣担忧的看着她。
　　何立德也看着云霁，他知道这是端帝的弟子，是他们想要除掉的人。但是，他今日轮空，和伤到吐血的云霁对打，这和轮空没差别，太胜之不武了。他也眼神复杂的看着沉默离去的云霁，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云霁睡前又服了方文清制的丸药，床头还有瓶不知是谁给的药。她拿起溴嗅，倒是一股清香，想必加了灵芝这类好东西在里头。瓶里有三颗，她照样放回床头，然后在床上打坐疗伤。北苑有太医驻守，不过汤药比较慢，根本不能应付三天后的比试。据她的资料，何立德从小由数位名师教导，是个劲敌。
　　她打坐到一半，察觉有一股强劲内息灌入体内助她。这股内息她很熟悉，本来下午见他就那么走了，没想到晚上还会偷偷过来，她心头忽然一甜。
　　云霁收敛心神跟着他的内息运功，到后来竟浑身暖融融的舒服，尽扫疲乏。不过李谪说那药却不是他让人送来的。他拧开倒出来，“倒是好东西。”递一颗到云霁嘴边。
　　云霁心头转过‘云相’两字，把药吞了下肚。
　　接下来，她便每天服一颗，李谪也每晚入更后过来助她复原。甚至到第三天晚上，云霁运功发现不但伤好了，好像功力还有所增加。也不知是药的功效，还是李谪没把内力全收回去。不过李谪什么都没说，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多谢师傅！”
　　“再敢走神朕劈了你。”
　　次日，云霁发现何立德盛名之下，确实不虚，是个很硬的对手。不但手上功夫很厉害，而且御马的本领也高强。
　　二人是各为其主，所以下手都不容情。三百招外云霁示意她认输。内伤虽然有良药，又有李谪相助，还修养了三日，但还是不能跟没事人相比。要赢何立德实在没有胜算，走到这一步，她觉得没什么好不满足的了，于是认输。
　　何立德刀在半空，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今日如果不把方云纪杀了，来日必将死在他手里。他是武人，力求公平一战。所以那日才偷偷把药放到云霁屋里。但是，今日非杀此人不可。他着实没想到那日打到吐血都不认输的人，在败像未现之际居然就认输了。他瞪圆了双眼，云霁已经收手驱马退后了，但仍全神贯注的戒备着。
　　旁边的兵部官员见状，只得过来制止械斗，记录下结果，然后示意云霁可以离场了。
　　李谪今日也来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看到场中白色身影认输，他点头。虽然此刻败像未现，但再打下去徒耗体力罢了。不过，真没想到他这个三表弟功夫这么高啊。
　　李谪的主意转向另外一边，那里是他师弟罗怀秋与人鏖战正激。这才是他真正给予厚望的人。以现在的情势看来，罗怀秋最后一场会遭遇何立德，如无意外，将是本场的第一。还有魏无衣那小子，倒是稳打稳扎，估计会在前十，但应该也会在今天败给别人。那小子遇到的也是何家重金请来的人，他昨日已经让人去给他打招呼，打不过就认输。不然，今天真是要死在这里了。虽然私心里李谪巴不得没他这个人，不过说起来他怎么也算自己的人。
　　不过现在看来，他显然没有云霁豁达，还在咬牙苦撑，身上倒是好几处挂彩了，有两处伤还不轻。这么一边留血一边还打个屁啊。
　　然后何家的人，连何立德还剩三个。看来也全在前十的行列。至于死丫头，这一轮怎么都是前十二了。她输在年少体弱，内力也不够精深。而且，再过不久，她真的会发现男女确实是有不同的，在体力的上限上。
　　云霁离场想跑去看魏无衣比试，可惜只有兵部的两名裁决人员能在现场。她托腮在入口处坐等，等了好久才见到魏无衣被担架抬出来。这还是李谪安排在现场的人一见他倒下，立即出手制止对方下毒手才保下他这条小命。
　　后面的比试和云霁想的一样，何立德有另两人为他护航，顺利进入最后一轮。结果和李谪几日前预计的一样，罗怀秋第一，何立德第二，魏无衣第九，云霁十二。
　　这三轮综合成绩前五十名，十日后举行武经七书的谋略策试。
　　云霁的综合排名进了前二十，留在北苑备考。魏无衣则是一边养伤，一边准备。云霁当时看他被伤成那样还不认输，忍不住问：“你明知不敌，干嘛不认输呢？”
　　“难道战场上也可以这样么？”
　　云霁无语，兄弟，你把命保住才能上战场吧。
　　这一次的结果结结实实给云霁上了一课，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她之前就是。
　　十日后，谋略策试开考。一早，有小宫监给大家发放宫饼，因为策试此时入场，需入夜才得出来。
　　待一一验明正身，众人又被带到北苑正殿丹陛下等候。晨曦中抬头便可见宫殿的飞檐，以及垂剂兽。
　　本来卯时一到便该入场，到生生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开殿门。他们是八月初入的北苑，此时已届九月上旬，晨风微寒。不过还在尽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意还无妨。
　　李谪一身便服，远远的在高楼上站着，抱胸察看众人。这次武举他寄望甚深，因此之前就抽空过来了几趟，今日又亲自来督考。
　　刚开始的半个时辰，众人都耐着性子等着。其后，就有人左右看视。不过，排名靠前的大多表现沉稳。可是，云霁这死丫头，她也太沉稳了。李谪看到她提着篮子，居然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打起了瞌睡。
　　到了一个时辰，李谪慢悠悠的走进去让段康给他更衣。
　　云霁等人这才等到入场的通知，各人提着篮子进去。
　　和众人一道三呼万岁后，云霁在宫监指引下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抽空打了个小盹，感觉很好。
　　大殿之内朱门紧闭，五十个人横五竖十的坐。考题现场开封，拿到考题后，云霁惊讶的抬头望了眼正位上的李谪，收到警告的一瞥赶紧低头思索。
　　未几，胸中已有成竹，背脊挺直，悬腕挥笔，下笔如飞。
　　太阳升起又落下，云霁左手边的题纸已摞起一薄叠，鼻尖也渗出汗来。期间，李谪离座去用了参汤，云霁也搁笔把早上领的宫饼就着水吃下肚充饥，然后再提笔继续写。
　　陆陆续续有人完成，云霁、何立德、魏无衣、罗怀秋等人依然在奋笔疾书着。
　　策试按例是不能提前离场的，交卷之人便只能在位置上坐等。
　　一时日已落尽，众人停笔。
　　李谪站起，轻轻抛下一句“誊卷。”然后便起驾离去。
　　陪在一旁的兵部尚书与侍郎一惊，赶紧组织人手收卷誊抄。这是为了防考官认得笔迹或是卷上有不为认知的暗记。
　　一众文职人员忙活了整宿，把所有考卷誊抄完毕，这才被御林军放回家去。
　　李谪早朝回来，不忙看折子。先召了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进来，高声将武举们的策论文章念出来听。听到合意的，便让搁到一旁。
　　方文清今日不是当值宰相，下朝后便回家去。昨夜云霁回到家已是深夜，来他房里请了个安，他一看就发现瘦了一圈，显见北苑的伙食不是太好。今日他出来上朝时她还在睡。他想回去问问她情况如何。
　　其实不管怎样，她反正是不能入兵部供职的。不过，他也想听她说说。他这一个多月都避嫌没跟去北苑，还真是想知道这次武比的情形。
　　云霁正好吃过早饭，听说方文清回来了，便到书房把这一个多月的情形说给他听。当然自己差点让人展成两段的事略去不提。
　　方文清听完，喟叹：“倒也凶险，此番策论，你可以把握夺魁？”
　　云霁咧嘴一笑，“有，若论旁的，孩儿同何立德等人一样，都是从小熟读武略七经，看过无数战史。但有一点，我这么多年跟随皇上习武，他的心思我略知一二，试题一下来我就知道……”话还没说完，被方文清拍在案上的一巴掌截断。
　　“伴君如伴虎，你竟敢说皇帝的心思你知道！罚你……”本待说罚你不许吃饭，看她弱不胜衣又改口说：“发榜前不许出门！”
　　云霁张口欲言，老莫还说今日要请她喝酒呢。
　　方文清缓下眉眼，“记住，皇上和端王是不一样的。”
　　一个千岁，一个万岁，当然不一样，云霁口里应了声‘是’。获得允准后退回自己的房间。
　　方文清看她没听进去，也只得摇了摇头，那件事该着手做了。他今日已告诉了魏晖，云霁是女儿之身，他有意结儿女亲家的意图。
　　魏晖呆愣半晌，才道：“方相垂爱，魏某感激。但不知皇帝的意思……”
　　“老夫事前已求得皇上俯允。”
　　魏晖面上一喜，搓了搓手，“好，我回去告诉无衣，美死那小子。”
　　魏无衣伤还没好尽，在床上看书解闷。他一直等着云霁过来探视，却没有动静。过午接到一封书信说是又被禁足了。
　　魏晖回府，驱散仆从，把云霁是女孩子的事告诉儿子。
　　魏无衣愣愣的没有反应，书从手里落下，在床边砸了一下，然后掉到脚踏上。好半日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爹，你说笑呢吧？”
　　魏晖一直好笑的看着他的反应，“谁拿这个同你说笑，是方相同老爹说的，还说他很中意你。”
　　“中、中意我”魏无衣完全结巴了，一下子坐起来，“我一直以为小纪跟杜生生一样，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原、原来她就是女娃啊。”原来我没毛病啊。
　　然后想到方相中意自己，脸一下子绯红，‘嘿嘿’的笑出来。
　　魏晖拍他一下，“你小子出息一点，看你就是一副以后被老婆管的样。”
　　“老婆，嘿嘿！”
　　“你小子这回考得怎么样啊？比你未来老婆还差，为父可没脸请人上门提亲去。”提亲嘛，就去拜请云相好了。满朝上下除了何太师就是云相与方相地位相当了。
　　“还、还成、还成。”

　　44

　　魏晖继续笑谑：“娶了方家那厉害丫头，你这辈子多半是不能娶妾跟偷吃的了。不然，这位英雌一定拿剑劈你。”
　　魏无衣小声的说：“够了。”有小纪那么漂亮的老婆，够了。
　　魏晖摸摸下巴，反正方云纪的身份，这个是方相操心的事。他就等着放榜之后上云相那里去拜请他上方府提亲好了。
　　他们世代将门，能有这么一个儿媳妇当家也是不错的。何况她背后还有方相，甚至还有皇帝的宠信。
　　魏无衣有点坐不住了，想下床。
　　“你小子可不能再随便跑到方家去，你好好呆着，多看看兵书。前十名皇上可要召到御花园去游园，到时问你什么应对不上，小心方家那丫头看不上你。”
　　魏无衣一惊，是啊，万一小纪看不上自己呢。
　　“爹，小纪她……”
　　魏晖看着他，“这事自然是听父母之言的，再说你们自小投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魏晖出去了，魏无衣坐在床上想，难怪前些日子小纪表现的那么古怪。可她一向有主见，怕不是方相能随意摆弄的。而且，她好像不大乐意嫁给自己。
　　魏晖没料错，云霁这几日正苦不堪言，方文清让展凤教她女子该有的仪容举止。这事以前也有过，但从没这么认真过，而且全部半途而废。这几日，方文清早早下了衙，就回来盯着她。
　　这会儿，云霁脚踝间被展凤系了一根短短的绸带，脚步大了就迈不开。这步子不能迈大了、迈快了，真折腾人。她经常干出的事就是步子迈大了，被绸带一绊。因此走得着实是磕磕巴巴的。
　　“我看你就是精力太充沛了。展凤，以后一顿只许给她吃七分饱。一点女儿家的柔美都没有。”方文清对训练效果很不满意。
　　“爹，我在长身体呢，你不是说我廋了，要给我补回来。”
　　“你达到要求才行。”方文清呕，云峰居然在值房偷闲抱怨他把云霁教养得丝毫不像女孩儿。根本就没当云霁是养女，就只是棋子。
　　他起初是当她是棋子，但养了这么多年，要说还只是棋子那就真冤枉他了。只是棋子他犯得着去批皇帝的逆鳞？
　　结果，云霁就从一天吃四顿改成了吃六顿。展凤笑她是猪，“凤姨你不懂，少吃多餐才是养生之道。”不过，好歹，练了几天是有点弱柳扶风的感觉出来了，勉强过关。然后是针线活、甚至穿衣梳头都需要恶补。
　　唉，就当是尽孝了。弱柳扶风，她才不需要，她就是要风风火火。
　　十日之期将至，即将放榜。方文清叫了云霁去书房，“明日就放榜了，我估计你在前二十之列，不过，没你这么小的小吏，应当暂时不用到兵部去。我知道你很看重这个结果，所以让你等到了再走。”
　　“走？往哪走？”云霁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爹，你不会连我准备明日离家出走都知道了吧。
　　“回老家。”
　　“老家？”
　　“对，我的老家，你去住一段，等我把你的身份安排妥了再回京城来。”女扮男装，参加武举可不是等闲的事。何惧正愁找不到把柄呢。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哦。”云集知道方文清是因为幼时家贫辗转被卖到云家为奴的，老家还有弟妹。这些年他虽然没回去，但时常寄银两过去。也好，她就此消失，也不致太过突然。
　　“你少打鬼主意，我让扣儿一路陪你去，你要是半路丢了，我就把她们姐弟俩一起卖了。”
　　扣儿是云霁的丫鬟，因为展凤有时找顾不过来两人所以到京城后买来的。方文清送扣儿的弟弟去上学认字，让她照顾云霁。也是方府知道她身份的人。
　　云霁叹息，扣儿是肯定不会丢下弟弟，跟着她去浪迹天涯的。可是把那两姐弟再推入三餐不继的流浪生涯又实在非她所愿。她一贯知道方文清说出口的威胁一定不会作罢。这个得另想办法才成
　　。
　　不然让无衣出面买回去。云霁想到好大哥一样的魏无衣，算了，这事还是不要麻烦他了。自己这么一跑多少对他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此时，李谪却对着策论试卷委决不小。五十份答卷，被兵部和翰林院奉旨评阅的官员分做上中下三等呈上。他每一份都听了，分等倒还公正。因为誊卷又密封的关系，所以要从中作手脚是不可能的。
　　“皇上，要拆开封条么？”当值的侍讲学士轻声询问。
　　“罢了，不必了。”李谪思忖了一番，终是放弃了拆封再排名次。段康将裱金黄榜并笔墨一并捧了过来，供皇帝写武进士的姓名。
　　李谪把这几日择出的十份试卷依他心中的名次排好，从第十个写起。
　　段康抱着拂尘在旁边边拆封边看，看到了魏无衣的策论在第七，然后再继续等着。
　　李谪写完后七个略停顿了下，瞟眼剩下的三小叠，这就是今科谋略的一甲了。相对比弓马、武艺，他其实更看重谋略这一项。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里头的说不定就有日后炎夏的统兵大将。
　　“拆吧。”
　　段康得了旨意，拆开第三叠，是罗怀秋的。
　　然后是第二叠，何立德的。
　　段康带点紧张的去拆第一叠，怎么还没看到小丫头的名字，是第一还是落榜了？
　　“你手抖什么？鸡爪疯么？”李谪见段康半日没拆开，指一下下首的侍讲学士，“你来。”
　　侍讲学士拆开来，段康待要伸头过去看，看李谪也望过去，忙把自己的脑袋缩回来。
　　侍讲学士把试卷捧到李谪面前，也面露惊讶，居然是方相幼子，当真虎父无犬子，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他们一众学士和兵部众人评阅时，私心里也以此卷为首。
　　“恭喜皇上，选得良材。”
　　李谪轻咳两声，“嗯，好，叫人按名次公布。明日朕要召见四轮综合排名前十的举子。”
　　“是。”
　　一时间总核完，官差四处报喜。
　　少年侠士罗怀秋列一甲第一名，何府三少爷何立德列一甲第二名。而魏无衣总排名为第八，云霁排第十，都跻身二甲之列。
　　方文清让下人赏了报讯的官差，携云霁进去，轻声说：“第十，不错，不错。”
　　云霁眉开眼笑的，要知道方文清是不轻易夸人的，何况是当面夸她。
　　方文清脚步忽然顿住，“你先进去，为父换衣进宫一趟。”
　　云霁侯在门边，送他出去。直到轿子走远才回去。
　　展凤喜滋滋的让厨房加菜，张罗要给她庆功。
　　云霁到自己屋里，把前两日仿制的卖身契拿出来，偷偷到方文清的书房，把扣儿姐弟俩的卖身契给换了。
　　这个世上，真的高手在民间。譬如这个仿制文书的家伙，上次帮她仿的身份证明，还有这次的卖身契，几可乱真。
　　上次是兵部只核对了身份，没有调档案核查年纪所以过了关。这回，爹可把人卖不出去了。想来，他也不至于为了惩罚她，还特特去补办文书，一定要将这两姐弟卖掉。实在是到了那步，还可以想办法。
　　云霁告诉展凤，她去魏府了。
　　展凤嗔她，“你急什么，早晚都要去的。”
　　云霁笑笑说得了好东西要拿去和无衣分享。展凤看她果然拿着个包裹，就说：“快去快回，等你吃晚饭。老爷这一去倒多半不会回来用午饭了。你也记得回来吃晚饭。”
　　云霁便拿着收拾好的小包袱，和她的一些私房银子以及穿州过府的凭证大摇大摆的离家出走了。
　　方文清急急进宫，走到半路觉得不对，想了想又作罢。真要跑就跑吧，要把她栓进闺房恐怕真是不可能。那自己还进宫不进？
　　他方才是想到云霁的谋略拔了头筹，皇帝那里恐怕有变化。现在嘛，还是去，做戏做全套。
　　他所料不差，李谪这些日子一直在犹豫，到拆出头卷那刻下了决心，他不能放云霁入闺房。那太浪费了。
　　他此刻正在发作罗怀秋，“你让朕怎么说你，枉费朕事先还把出题方向告诉了你。你看看，你看看，这两张答卷才是真正的临场发挥。”
　　罗怀秋是李谪的师傅七窍老人后来云游时收的徒弟，七年前到的端王府，一直没有公开身份。李谪一直在栽培他，直到今次武考才叫他出来谋个出身。
　　“皇上，你也就指了个大方向而已。”
　　“你还想怎样，还想朕真的把题漏给你。”
　　“臣的长处在武艺，谋略上是比这两人差点。”他刚才一来，就叫他站着看这两份答卷。
　　“差的何止一点。”何家老三，这才是真正的文武王才，可惜不能为自己所用。云霁终究吃了年幼，又是女子的亏。
　　“皇上，这个第一不是你的徒弟么，他给你争光了啊。”罗怀秋捧着方云纪的答卷讨好的说。
　　“她……”
　　这师兄弟在殿内说话，段康独自在外面守着，看方文清笑着在宫门处递牌子，他赶紧通报：“皇上， 方相来了。”
　　李谪没好气的对罗怀秋说：“给朕滚出去。”
　　“是，臣这就滚。”罗怀秋麻利的出去，他其实是头回进宫，方文清虽然在王府就知道有他存在，但见面的机会着实不多。看他出来，便点点头，罗怀秋一拱手：“方相，小公子厉害啊。”
　　“哪里，哪里。”
　　方文清整整衣冠，“皇上，臣方文清求见。”
　　“先生请进。”李谪对方文清一如既往，言必称先生。
　　方文清进去施礼，然后坐到下首，“皇上，臣的来意想必皇上心中有数。”
　　李谪手里还拈着云霁的答卷，闻言放到方文清面前，“先生可还记得，你与朕畅谈天下，纵论时局之时，小霁时常就在旁边玩耍。看了这份答卷，朕才知，她不是在玩耍，是在听我们说话。她的志向也不再闺阁之间，朕也没法子对这样的她放手。所以，先生不要怪朕出尔反尔了。”
　　“皇上，君无戏言哪。”
　　“先生，你收养她的初衷是什么？”
　　方文清叹口气，他当然是想报复云家，可是这么做，和云曦之父不许她出嫁有什么差别。
　　“皇上……”
　　“先生不要再说了，朕不会亏待她的。”
　　“皇上，臣是想说，您要是还要用她，恐怕现在得派人去城门处拦截了。臣前脚出门，她后脚怕就溜了。”罢了，不管是云霁还是云曦，她们的心都不在闺房。云曦一生怨的，不是不能嫁人，而是以女子之身一身才学无法施展。或许，让她们去飞，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

　　45

　　“跑了？”
　　“是，她像是并不想嫁给魏家那小子。”方文清叹息，这是最轻松的一条路，她却弃了。
　　李谪发出一声笑，“段康，让斥候把人带进来。朕倒也有几分猜着她不会任先生摆布了。”
　　方文清也是一声笑：“臣还真想看看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她能飞多高。”
　　李谪傲然一笑，“朕会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能飞多高，就有多高。”
　　方文清喟叹，若当年自己也有这样的位置，云曦恐怕不会那么早就郁郁而终。
　　李谪兴致勃勃的对方文清说起自己的打算，“先生，朕想开专门的武学，就让今科的前二十人去上课。由莫轻崖魏晖这些老将授课，教材嘛就用武经七讲，再配合战史和他们个人的实战经验。好好培训一批将才出来。”
　　方文清扬眉，“好啊，可以在兵部抽调不同的人挨个去讲。”
　　云霁实在城门处让几个熟人请回来的，她不好跟他们动手，只好乖乖的被押进了宫。
　　方文清倒是被打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皇上，这一回你可不能再出尔反尔。”
　　李谪知道他是提醒他记得刚说的不会亏待云霁的话，“先生放心，这个绝不会变卦。”
　　君臣有别，方文清也不好再追问他所谓的不亏待是什么，不过他看得出来，云霁喜欢皇帝，虽然她自己还处在有点倒懂不懂的年纪。
　　所以云霁进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段康对着她挤眉弄眼一番，然后退出去把殿门关上。
　　“参见皇上！”云霁守礼跪下。
　　“你跑什么？不肯听先生的，来告诉朕，朕会不替你做主么？”那样也算给朕个台阶下嘛。
　　云霁跪在地上，想了一下，用有点变声的声音回答：“皇上，此次比试，对我触动很大。强中还有强中手，还有，男女的先天体质差别。我同无衣年岁相差不大，但他力气比我大许多，体能也比我好。我是想着再出去游历一番，看能不能寻到高人良方，突破这个限制。”
　　李谪挑眉，原来她已经发现了。
　　“皇上，我觉得再过一两年我的体能恐怕就会达到极限，等到那时候才来想办法的话，就晚了。也许到时候，同样是十五六岁，无衣会见风就长，手脚变结实，肩膀也变宽；而我，却不再长了。”其实云霁这几个月也是见风长，问展凤她说不大明白，只说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于是，云霁得闲的时候大量的翻阅相关医书，从书上获知了上述事实。
　　她初时感到有些恐惧，因为一直以来方文清对她的期许很深，她对自己的期许更深。
　　“皇上，我知道男女有别，我也不需要力拔山兮的体魄，但是我希望能有所突破，我想要更强的力量。”云霁的双眼熠熠生辉，她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李谪这一刻感觉到跪在他脚边的这个少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是这样的追求令她放弃心头的萌动？
　　“朕替你想过这事，传说有一种以柔克刚的“古武道”，修炼到极致能拥有出神入化的武功，能击溃力大无穷的敌人。”
　　虽然是传说，但也令云霁看到了清晰的希望，一磕到底：“请求陛下，容我出去寻找精通这种‘古武道’的高人。”她眼里的光芒更亮。
　　李谪笑，“你一个人去找，如何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恐怕你也变成老太婆了。朕让天下的斥候去找，总是能找到的。至于你，朕已同先生说了，朕要开武学，就让你们这些进了前二十的武举子去上课。由经验丰富的老将轮番来讲课。朕每个月按兵部小吏的级别给你们发俸禄。这样安排，可好？”
　　云霁喜出望外，“太好了，皇上，我也能领俸禄啊？”
　　李谪瞪她：“你就听到了这个？”
　　“当然还有，开武学，让经验丰富的老将来上课。谢谢陛下的安排，这下子我可以两全了。”云霁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拿心花怒放来形容了。斥候的力量肯定比她自己独自去寻找大得多了。而且，还可以和武举子们一起进学堂。
　　李谪逼近她：“你拿什么谢朕？”
　　云霁跪着后退半步，“我，不是，拿俸禄该称臣了，臣一定好好学习来报答陛下。”
　　臣，这是提醒他要以君臣之礼来对待她吧。
　　“小霁，为何这样生疏？”他的眼别有用心的瞥向书案。
　　云霁的脸红了红，“皇上，臣还小。还不想想这个，不然臣就扮不成男孩子了。”这个事太复杂，还是不要多想。后宫里的美人会越来越多，皇帝迟早会把注意力移到别人身上，那还不如让
　　他的注意力就不要落在自己身上。就谨守君臣的距离好了。
　　李谪轻语，“看来一飞冲天才是更吸引你的事。”云霁眼底还有对他的倾慕，不过已经被她尽力放下了，里头充满了踌躇满志。
　　好，这样更有挑战。
　　“给朕盯着点何立德。”
　　“是，臣知道了。”云霁告退出去。
　　走出殿外，云霁想起，皇帝都知道自己离家出走了，爹肯定也知道了吧，回去又得顶水盆了。
　　方文清已经回去了，他知道云霁不会不管扣儿，回家就找她们的卖身契。他不熟悉这东西，找了相关文职人员来家里问，才知道内里乾坤。
　　因此，见到云霁乖乖顶水盆跪在书房外他便出来问：“这两张东西，哪来的？”
　　云霁不敢狡辩，交代是在城西发现一个人特别会仿做东西，上次的证明文书也是在那里花钱做的。
　　方文清听了立即让家丁去把人请来。
　　云霁知道他肯定不会为了些许小事断人财路，估计这人有能用之处。
　　“爹，我去吧。”
　　“你去，谁来顶这水盆？”
　　云霁泄气，只有继续顶着，想起一件好事，赶紧告诉她爹，“爹，我能挣钱了。皇上说让我也去学堂，每月按小吏的品级给发俸禄。”
　　方文清已经知道了，‘哼’了一声，“兵部的小吏能靠这份俸禄养家糊口。你这也领上俸禄了，不错、不错。你也不用孝敬我，把你自己的花销解决了就是。日后别上账房支银子去。”
　　“啊！好吧。”
　　“还有，也不许去店铺酒肆挂账，老子不管了。你要请客自己掏腰包。不过，家里还是管你的衣食，够意思吧？”
　　“够，很够。”
　　“不够就让人再给你添点水，好好顶着，省些柴火，回家叫你凤姨取去洗头。”
　　展凤正好往这里来，忙道：“先生，我的头刚洗过。”
　　“洗脚也行。对了，告诉账房以后少爷不会去支银子了，也不会挂账让他去结了。”方文清背着手进去了。
　　展凤蹲下问：“你又干什么坏事了？”她还不知道某人已经离家出走未遂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我能挣钱了。皇上让我们去上学堂，给发俸禄。所以爹说以后不给零花钱了。”
　　“原来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又挂账买了啥不得了的物事把先生气着了。那你跪着干嘛啊？”
　　“我出去溜达了一圈没打招呼。”
　　展凤明白过来了，压低声音，“你说你上午出去不是去魏府，你是逃婚？”
　　“嗯。”
　　方文清的话从里头传出来，“展凤，给她准备身行头，明日进宫面圣。”虽然她常往宫里跑，明日毕竟是正式的。
　　正说着，下人来报，说是云相到访。
　　方文清笑笑，“请吧。”说着整整衣襟，出去相迎。
　　今日公布榜单，还传旨召见进士的一甲二甲共十人，最重要的是还宣布开武学，所有前二十的举子都要去参加。云峰是看到‘方云纪’又在榜上，来问个究竟。听方文清如此这般的说了，他急道：“难道就由得她这样扮下去？”
　　“她都闹出离家出走了，不这样还怎样收场？云相喝茶，上好的竹叶青，消火气的。”方文清让着。
　　“你——，你分明是想借她去做姑母没能做到的事。”
　　“难道你想看着小霁像义母一般郁郁而终？”
　　云峰不想，他只是希望云霁能有顺遂的人生，可这样走下去，有可期的未来么？
　　“魏将军本来上门拜请我来提亲，开武学的消息传来，他愣在了当场。我这才上你这来探探是怎么回事。”
　　方文清叹口气，“谁知道皇上会变卦，这倒是头一遭。不过，对魏家父子却有些对不住了。我自己找魏将军解释去。”
　　“小霁人呢？”云峰忍不住问。
　　“离家出走被抓回来，这会儿自己在思过呢。你想见？”
　　“算了。”每回听她叫声云相，他心头就黯淡一分，再听她脆生生管方文清叫爹，又再黯淡一分。
　　方文清送客回来，叫了云霁起来。
　　“晚上给你庆功，别再四处乱跑了。还有，魏无衣已经知道你是女孩子了。”
　　“我知道了。”
　　第二天卯时一应举子便侯在宫中等候召见。云霁起晚了点，跟着绿衣小宫监到指定的地方时众人都已来齐了，都在小声攀谈着。
　　这也算是鲤鱼跳龙门，以后就吃朝廷俸禄了。虽然打破常规，没有正式入兵部，但能跟着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多学一些，同时又拿俸禄银子自然是好的。
　　罗怀秋一看到云霁就招手，云霁认得他便走过去。以前在王府时，罗怀秋也常买糖给她吃，还耻笑过她长得像丫头。
　　“小师侄，你昨天没进宫来？”
　　“有啊。”
　　“夸你没有？我昨天可是让好一顿教训。”
　　云霁笑，“没有。”她看到魏无衣了，正独自站在角落里，她同罗怀秋说一声，走过去，“无衣，咱们还能做好兄弟么？”
　　魏无衣心道：我前几日都梦到跟你生小娃娃了，还怎么做兄弟。叹口气，终是不忍见她为难，口里道：“好，继续做好兄弟。”爹昨日说，这事以后都不要再想了，左思右想方家那丫头是在皇帝身边长大的，方相明明说皇帝已经同意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这不是他魏家要得起的媳妇。
　　此际见到云霁站在自己跟前，一贯理直气壮的人，难得露出这种赔罪的样子，他也只能接受好兄弟的身份。也罢，就当自己没这个福气。这一世我就做你的好兄弟，守护着你。

　　46

　　然后，云霁发现她奉命要看着的何立德正看着自己。眼里有着探究和疑惑。
　　何立德是自谋略策论后就对方云纪产生浓烈好奇的。
　　皇上预计是早朝散后见他们，不过具体等待的时辰要看今日早朝事多事少来定，天下无事那是不可能的。总有一两次遭灾的，或者出现什么祥瑞的。
　　众人等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动静，却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一些官家子弟，早上都用的是参汤，又抗饿还不至于出现皇帝召见了人还在茅厕蹲大号这种事。而另一些人昨日打赏官差或是店家也得了嘱咐，早膳不能用的过多，以免出现有碍前程的尴尬事。
　　但吃得不多，这会儿就有些扛不住了。都是正要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
　　好在，不一会儿，就有宫监进来，送上了一叠叠的点心，说是皇上吩咐赏大家的。一时众人谢恩过去坐下开吃。
　　其实，李谪是没想到这层上来的。是李凛怕云霁饿着了，想着到时要让人给她送点吃的，但光送一个人，让其他人向着肯定不好，那就只有都送。可这么一来，又容易落下个皇长子收买人心的名声。恩由上出，这是规矩。他昨日晨昏定省时便提到，怕早朝过久那些举子们饿坏了。
　　李谪看着他，“看不出你还挺会心疼人。”至于心疼的是谁，他自然心里有数。但想起云霁在乾元殿侯见时肚子咕咕作响的情景，也觉得李凛说得有礼。这才有了这一幕赐食。
　　吃到实在东西下肚的十人倒是好生感念，皇帝上朝之余竟然还能顾虑到这个问题。何立德觉得皇帝着实是厉害，还没见面就春风化雨，温暖人心了。这样的手段由帝王使出来，更加的事半功倍。
　　又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觐见了。十人按序进入，皇帝是一次性召见的。无外是讲了了家需要，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之类。然后说了要开办武学，以两年为期。
　　一番外说下来，连魏无衣在内都觉得有些热血沸腾，要报效了家的念头更加强化。只有罗怀秋、何立德、云霁三人的眸子里还比较冷静。
　　然后让他们各自下去，十日后待准备妥当开始到北苑上课。北苑是皇家别苑，离皇宫一炷香的马程，很适合用来开课。
　　云霁领到自己几套衣服，发现很是合身，这是当时觐见之后给量的尺寸。梳着童子髻，看着格外精神。
　　上课可早出晚归，她每早被展凤叫起来，吃过早饭骑马去上学。头一次二十个人一同上学，很是新鲜。只是五日一休，其它时候都要早起有点痛苦。
　　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有人拖家带口的过去，丫鬟小厮都有好几个，结果统统被拦在北苑门外。学堂里要求一切自力更生。上午下午各两个时辰的课，中午统一吃饭。云霁对饭菜不是很满意，但也别无他法。一手各托了一份放到空桌上。
　　老实的无衣被选为二十人的负责人，每天要负责早早去打钟，下学也比别人晚。云霁便把饭菜替他打好。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上午是文课，下午是武课。上午老莫来了，什么都没做，叫了策论前三的人站到前排，高声诵读自己的试卷，然后大家讨论。
　　云霁和何立德听了对方的策论，心头都有刮目相看之感。
　　云霁正在想着，忽然打横一双筷子伸向她面前的鸡腿，忙伸筷拦截。
　　“小子，你哪吃得了这么多，师叔帮你解决一点。”两人的筷子在空中几度交手。
　　“在这武学讲堂，大家就是同窗。”
　　“那你就当孔融让梨嘛。”
　　魏无衣慢一步过来，看到云霁和罗怀秋竟为了个鸡腿，一手筷子过招，另一只手直接拆招。
　　饭堂里的人本来三三两两的坐着，这会儿也都停筷看起热闹来。
　　“小纪，饭菜快凉了。”魏无衣说一声，然后坐下开始吃自己那份。他跟罗怀秋不熟，罗怀秋不会抢他的。
　　那两人开始是闹着好玩，后来拆招拆得上瘾欲罢不能。现在一想，对啊，菜冷了可不像在家，还有人给热。两人赶紧罢手吃饭。
　　云霁后来回想起来，那段在讲堂的日子是最幸福的，快乐而充实，那个时候大家都在。
　　下午讲排兵布阵之法，课间众人可以互相挑战。
　　逢到休息的时候，应李凛要求，云霁便进宫去教他武艺。
　　李凛在她身前比划，“小纪，你这半年好像长高了好多，以前我到你这里的，现在只到这了。”
　　这倒是真的，这几个月饭量大了，活动量也大了，直接的后果就是开始狠狠的蹿个子。
　　“你以后也会长很高的。”
　　云霁给他讲完了课，李凛说要带她去逛御花园。
　　“不去，我要回去看书和练武。”
　　李凛挠下巴，“你要爬山也不能太急呀。”
　　云霁揉揉他的下巴，“不行啊，有个讨厌的家伙一直在我前头，我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连方文清都觉得云霁最近乖得很，不需他督促，每晚挑灯看书。他起先还当又迷上什么闲书了，结果进去一看当真全是兵书。还有她的课堂笔记，甚至还央他去秘府借战史出来看。
　　他开始还难得的劝两句，早点休息。云霁嘴里答应着，人却不动。
　　这个站着都能打瞌睡的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发奋了？方文清到兵部打听，任教的教员倒都对云霁交口称赞，说她和何家三公子是这第一届武学讲堂最出色的弟子。他们都觉得能得这样的英才而教之，很是欣慰。
　　方文清明白了，这是遇到对手了。何况之前小霁还在何三公子手下认过输，这个场子她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人生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才不会寂寞如雪，他能体会那种感受。只是这个何三公子，可惜了。
　　回去他对展凤说，“叫厨房给少爷熬点宵夜、补品什么的。不过，过了子时三刻还没睡，你就绑也把她绑上床。”
　　展凤嘀咕：“先生，我现在好像打不过她了。那天比划，我的手才到她面前，她的手已经在我颈上了。”
　　方文清瞪着展凤，“比划归比划，她还敢真跟你动手？难道还要先生我自己动手？去吧。”
　　“是。”
　　展凤心底，把方文清看的甚重，让往东绝不会朝西看一眼。接了命令就直接奔云霁院里了。她把意思一传达，然后告诉云霁，每日子时三刻必须熄烛上床。
　　“知道了。”
　　卯时三刻，小厮在前头牵马，云霁坐在上头打着瞌睡往北苑去。其实，北苑也提供住宿给学子。那些外地来的同学都在北苑留宿。可是，她顶不喜欢那里的伙食。中午就忍了，晚上得回去吃。让人送食盒，太不低调了。而且，回到家还可以看到些秘府才有的书。不懂的，马上就可以去问爹。
　　后面传来马蹄声，是另一位走读的何同学。魏无衣这回说什么都不跟她一道走读，住到北苑去了。
　　何立德看着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眼却闭着的云霁，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观察好些日子了，她是得了机会就要打瞌睡的。
　　云霁把眼睁开，你笑啥笑！手上抱拳，嘴里说：“何兄”
　　“方兄弟，你这本事跟你的策论有得一拼啊。”他小时也常睡不饱，但像这样什么都不管，随时随地入睡还是不行。而且还能转瞬清醒，真是令人佩服。
　　云霁白他一眼，“何兄慢走！”大清早的，没别的事把人叫醒做什么，咱们又不熟。
　　何立德有点瞠目的看着她，直接被人当做可以不用搭理的人，这还是头回。
　　“二龙戏珠”
　　云霁睁开眼，有点意思，口头过招。一时你来我往，很快过了百来招。
　　这个纯粹是靠脑子的反应和对招式的熟悉。何立德发现云霁的反应比他快些，几乎是不假思索。
　　云霁是小时让李谪揍出来的反应。李谪一早同她说过，你要跟本王习武，别指望会轻拿轻放，本王没工夫逗小孩子。
　　当然，下手时力气还是有节制的。多半是让云霁自己在地上滚几滚。但皮肉之苦受多了，她的反应自然灵敏起来。到后来，她能支撑的招数便越来越多。
　　一路到了北苑门口，两人同时下马，边往里走，嘴里还边不停的出招。身后两个牵马去栓的小厮相视摇头。都觉得自家少爷出毛病了。
　　从这天开始，云霁和何立德便开始了持久的口头比试。中场休息时，午间，总之逮着机会就要斗一斗。越斗越是心惊，都觉得对方所看过的武学典籍实在不少。除了斗武功，又斗起阵法等等。只要能比个高低的，都要拿来比一比。
　　不但魏无衣，连罗怀秋都觉得那两人差不多是成天凑在一处了。上学一路来，放学一路回。课间时间也一起打发。
　　魏无衣忍不住问：“他们干嘛呢？”
　　“看看去，不就知道了。”
　　他二人一路跟到北苑的河边，看到云霁和何立德在比飘萍渡水的轻功，边比轻功比过招。罗怀秋抱拳细看，魏无衣自叹弗如。
　　一直就知道小纪很厉害，想不到这个何立德也是。罗怀秋就更不必说了。他连感叹既生瑜何生亮的资格都没有。
　　罗怀秋看他郁郁寡欢的，难得发善心，这小子怎么欺负都不会生气，挺好玩的。他一招一式的说过魏无衣听，精妙在何处。哪一处云霁如果改用什么招会更好，哪一处何立德如果快一点，云霁就无法还手。
　　魏无衣听了，慢慢点头。到后来，连打斗的两人都停下来听他说。
　　“怎么不打了？”你们不打了我还评什么。
　　云霁左脚在右脚背上一点，双手大张飘了过来。何立德水上借力随后。
　　“罗兄，我脑子里有一场比武，我说给你听。”既然是同学，云霁早就给自己长了一辈，皇帝又没正式收下她，这师叔不叫也罢。
　　“你说。”
　　云霁连比带划，把当时在沙漠里李谪与那人的打斗一招一式依序说出来。罗怀秋和何立德都听得两眼放光，魏无衣笑笑，看看人跟人差距是很大的。他只有笨鸟先飞，以勤补拙。
　　听到最后，罗怀秋惊叫：“什么，这样的高人你竟敢暗算？”
　　云霁赧然，“我那时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想想才知道后怕，如果不是李谪与那人伯仲之间，及时找到他的气门所在，她肯定被一巴掌拍死了。

　　47

　　何立德更加心惊的是，原来皇帝的身手真的那么高明。云霁瞟他一眼心头暗道可惜。如果大家不是敌对的立场，就是同窗该有多好。或者不是非得你死我活的局面，像她两个爹那样做一生惺惺相惜的对手也好。互相促进，互相勉励。
　　既然注定了不能共存，那感情上就不能有丝毫倾斜。
　　皇帝开武学讲堂的事，在兵部也不是一面倒的赞同。何惧原本为儿子铺了路，进入兵部很快可以越级擢升。但现在，却非得在北苑呆上两年了。
　　从皇帝的方面来讲，他这么做把鱼死网破的局面往后推了。更是为长远在考虑，朝廷的确需要一批将才。何惧现在想要的是乱，而他要求的是稳。一定要平稳的过渡，为此，他可以多等几年。
　　云霁放学回家，就在小校场对着活动木桩子练上了，然后又上梅花桩。展凤直摇头，可不是疯了。
　　因为正是发育的时候，活动量大，食量也大，所以云霁长得很快。李凛再次发现比较起来自己又矮了。很不服气的问怎么才长得快些。云霁让他没事多练练拳脚。
　　李凛对着小木头桩子一阵发泄似的狠打猛踹。
　　“对对对，就是这样出拳要有力，别跟个小姑娘似的。”云霁咬着草根，坐在在梅花桩上。她很喜欢和李凛相处，简单轻松。李凛在她面前，什么伪装都没有，不是平日那个守礼的小君子。喜怒哀乐都摆在小脸上。
　　有小太监过来给李凛送瓜果，见是乾元殿来人，李凛低下头先微不可见的咬咬下唇，然后才叫起。
　　果然，来人说了几句便冲云霁唤：“方公子，皇上召见。”
　　云霁只好跃下来，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对李凛说：“大皇子，我去了。你加紧练习。”
　　李凛‘嗯’了一声，又独自对着木头桩子发泄，手打得通红也不管。
　　到了乾元殿，李谪直接就问：“你同那个何老三走那么近作什么？”
　　“臣是奉命看着他点啊。”
　　“没让你上学放学都一道，课间还一起马场河边的。”
　　云霁实话实说：“臣是觉得何公子难得的文武双全，是个良伴益友。一处探讨也可进步更快。皇上放心，我们不曾说及与武功、排兵布阵无关的东西。”
　　李谪盯着她：“你心底有没有男女之别，魏无衣也就罢了，那时还小。可何立德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你在他面前很难掩饰住女儿身的。”
　　云霁猛地抬头，她只顾着和何立德斗得开心，倒真遗忘了这一点。这一点如果暴露出来，朝上那些老冬烘是绝对无法接受的。连皇帝都要担不小的干系。
　　其实李谪何尝不知道用云霁有这层风险在。但是的确是个人才，再好好培养可堪大用。难得的是对他没有半点隐瞒，绝对的忠诚。而且，他也想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只是锁到后宫未免太浪费了。
　　后宫，后宫光那三个女人都能唱出一台大戏来。如珠，小小一个丫头出身，现在挟两子以自重；宋佳玉，随着她哥哥的官阶往上升，她的气焰也比从前高了不少，还时时以两个丫头的名义请他过去，一心想再生个儿子固宠；余美人倒算消停，一心保胎。
　　结果前些日子，他娘还嫌他的后宫太冷清，又让花鸟使给弄来不少美人。他现在可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思。结果，那几个小丫头全让他大发去陪太后念经去了。真是，这个时候，添什么乱。他收下了还得费劲去查身家背景。
　　还有就是明年的选秀。历来，后宫就是朝堂的缩影。可以说，明年选秀中选的名单都已在他脑子里了。可是，眼前这个小丫头要如何安置呢？
　　“小霁”
　　云霁正在低头反省呢，一时忘形差点惹下大祸，猛然听到皇帝叫她，抬起头就看到李谪已来到身前。
　　李谪也发现这几个月云霁猛蹿了一头，以前只到他胸口，现在居然到肩膀了。
　　云霁发现挨这么近，直觉就退了小半步，被李谪扣住肩膀：“你躲什么？姓何的可有离你这么近过？”
　　“比划的时候是有的，平时没有。”最多说的兴起，两人在马上靠向对方。云霁发现，她好像越来越忘了何立德该是敌人的事。
　　下巴忽然被挑起：“你在想什么？”李谪眼神灼灼的看着她。
　　“臣会记得，和何公子保持距离。”
　　何公子，何公子，往日不是都一口一个‘姓何的’。李谪伸手圈住她的腰，贴向自己，另一手刚要插到她脑后，云霁忽然在他手上一个侧身，人已到了他的身后。这一招是何立德使过的，云霁看了就学会了，这时不小心就使了出来。
　　李谪手上一带，就把人抓到跟前。云霁忽然展颜一笑：“皇上终日案牍劳形，臣陪你过招，松泛松泛筋骨。”
　　李谪挑眉：“在这里？”
　　是啊，不妥，这里是乾元殿，他还身着龙袍。
　　“去练功房？”云霁还真想试试自己现在在李谪手里能不能走过三百招。
　　看她一脸的跃跃欲试，李谪倒也有几分心动，这个时候的云霁其实是最吸引人的，只是她不自知而已。忽然想到这一面，除了她还有魏无衣见过，现在又添个何立德。他心头陡然火气，“你这是拉朕陪你过招呢。”
　　云霁瞟瞟龙案上，好像是没什么公事了，不然也不会叫她过来说话了。
　　不过，看李谪现在目光闪烁，如果现在开打，肯定要被收拾惨。
　　“皇上要是抽得出时间，还是要多动动好，成日坐着对身体不好。咱们现在去练功房，以三百招为限，既活动开了，又不会耽误皇上处理了事。”
　　“你想得倒好，朕要是没尽兴，你不准走。”
　　“啊！”云霁哀嚎一声，趁着李谪入内更衣，她琢磨着是不是想法子把罗怀秋骗进宫来。当然不能用段康的老招数假传圣旨，段康上回把她骗进来，皇帝会替他圆谎。她这么干了，只会被暴打一顿。连累罗怀秋也被暴打一顿，然后她又会被罗怀秋恶整。
　　打不过人家真是很窝囊啊。
　　她被迫跟着起驾往练功房去。好久没来，这里又添置了不少神兵利器。看着都眼红啊，她在里头穿来穿去，一会儿拿起这个摸摸，一会儿又放下去取另一样。
　　“选好了没有啊？”
　　云霁拿起一把短剑，比正常的短两寸，刀刃极薄，刺入人体不留滴血。是几十年前横扫江湖的剑客小丁的佩剑。
　　“小丁剑法？使来看看。”李谪随手取了一把剑。
　　《小丁剑法》云霁是细细读过的，李谪还罕见的从头到尾示范给她看过。现在看她的起手式，不错，很得其中精髓。而且她的身姿比之从前，又轻盈了几分。
　　云霁这回真的罕见的撑到了三百招，不过三百招一过，她立时把剑一丢，“三百了。”
　　李谪把剑收住，越来越无赖了，居然这样喊停。这是云霁急切间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你怎么这么无耻啊？”
　　“师傅，弟子在你手上走过三百招了。”云霁边说边盯着入鞘的小丁剑。
　　“原来你还可以更无耻。”李谪把剑搁下，不过，这样撒娇耍赖的云霁他更喜欢。
　　看到一记大擒拿手到了眼前，云霁脚下急退。她也有法子应对，就用轻功绕着李谪奔走，但就是不跟他接实了。这一项可是她的强项。
　　“小滑头！”
　　段康听到里头笑声不断，只觉天朗气清，心旷神怡。这样多好，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他没留意到，外边柱子后藏着的李凛。
　　云霁一直抱着小丁剑不松手，在旁边插科打诨的。李谪心头好笑，看来是真喜欢。他故意不搭云霁的话茬，让她着急。一把剑而已，值什么。只要她把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凭是什么他也替她弄来。再说这剑原也是替她寻来的。正想着什么时候给她，难得她这么喜欢。
　　“对了，斥候传回的消息，找到‘古武道’的一些眉目了。”
　　“真的？”云霁这下把小丁剑忘了，就抱在手上乐呵。有眉目了啊，有眉目。如果她练成了，配上不假思索的出招，应该就可以在何立德那找回来了。
　　“看你乐得，最后的线索都在七十年前了。有一处深谷，是那一派的高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朕派人去了。”
　　“谢皇上！”
　　“你怎地不叫师傅了？”以往想要什么，早叫上了。
　　云霁看看手里的小丁剑，轻声道：“君臣有别！”
　　李谪忽然挥手一拂，一股劲气击出，旁边的兵器架子应声倒地，“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云霁手里抱着小丁剑一时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于是跪下，放到脚边：“皇上，美人是很容易就能被替代。我想做您的臣子。”这样，我也能看到更广阔的天与地，而不是在某一座宫中等着你心血来潮的临幸。
　　“君臣之道，哼！天生男女，禀赋不同。乾坤阴阳，各司其职。你爱胡闹，朕由着你。可是，朕的退让是有限度的。”
　　云霁跪在地上，眼神清明，“可是，我不愿意入后宫。如果，如果皇上一定要，我不介意的。”她也喜欢皇帝，所以，她愿意。
　　反倒是李谪愕然看着她，“不，朕一定要光明正大的拥有你。”
　　没有嫔妃的名号，她或许日后还能全身而退，可是一旦领了金册，那就真是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了。
　　方文清给讲的那些故事，云霁还是上了心的。她觉得与其信一个皇帝的爱情，不如让自己成为他的股肱臂助。这样的距离她会接受。
　　“皇上，此时何家未除，皇上的大事才开头，臣希望能在一旁，跟着皇上，一步一步让您的宏图伟业变成现实，流惠下民。”
　　“好，朕就让你跟在一旁。”李谪弯腰扶她，云霁不敢再躲，搭着他的手起来。一站起就落入他的怀抱，李谪紧紧搂着她：“听着，不准避开朕，也不准跟何老三走那么近。”
　　“我、我也不能突然拒人千里啊。”
　　“哼，你不是很会不动声色的就把人推倒你不想接近的圈子外么？”魏家那小子挺知趣的，知道男女有别，自己避开了。
　　“嗯，知道了。”
　　李谪把她微微托高一点，方便亲吻。云霁的反应还是一如上次的青涩。
　　“既然叫了师傅，这个也一并教你吧。”

　　48

　　云霁提早了一刻钟出门，继续坐得笔直眯眼打盹。忽然，一缕指风袭来，她身子往后一仰避了开去。望向左侧，何立德正在街边小摊上吃早饭。云霁愕然，在这里吃？
　　“小方，来来，请你喝王大嫂的豆浆。”何立德放下筷子招手。
　　云霁下马过来坐下，看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不过着实很难想象太师公子就在这里吃早饭。
　　“看什么，坐啊！”何立德招呼再上一份。
　　云霁摆手，“豆浆就好，我吃过了。”
　　王大嫂端了豆浆过来，一身衣裳旧虽旧倒是挺洁净，“我还说三公子就够俊了，想不到真还有比他俊的，方公子，请！”
　　云霁点点头，看王大嫂又给何立德添了一碗。她也不是没在府外吃过，不过都是在酒楼。这种小摊还真是头回来。她看何立德吃得香，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嗯，很是醇正。
　　“好喝吧？我喝了十多年了。”
　　“啊？”云霁再次表示惊讶。
　　“这条街上的小摊我都很熟，你以后就这个时辰出来，我带你到处去吃。”
　　“凤姨都有叫厨房帮我准备早饭。”不只早饭，连零食都有。
　　“随便你，真正好吃的东西不在那些酒楼里，反而是这种代代相传的小铺子。”
　　这个云霁也承认，这家的豆浆很好喝。
　　“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吃早饭。”吃完了，一路往北苑去。云霁实在忍不住说。
　　“小时候家里下人带我出来吃过，我觉得这些人比府里的人真诚，口味又好，所以常跑来吃。”
　　“你爹不管你么？”这是云霁最纳闷的。
　　何立德笑笑，“我小时候不是在何府长大的。”
　　再问就涉及人的私秘事了，云霁闭上嘴。何立德倒是不介意，“我娘只是我爹春风一度的酒娘，大娘不愿意让我们进门，所以在外头长大。是爹后来看我还不错，七岁上接了回来，归在二娘名下的。”
　　“哦。”想不到是这么回事。
　　其后也有碰到的时候，云霁有时就刻意留着肚子跟着何立德去吃那些小摊。展凤看她吃得比平日少，偶尔还带些好吃的酱菜回府，就问是怎么回事。云霁说有同学介绍的。展凤按她说的去买了回来，难得方文清也说好吃。
　　他们都以为是学堂里的哪个贫家子弟介绍给云霁的，结果听她说是何三公子。方文清筷子上的酱菜直接落回了盘子里。
　　何家那些事捂得紧，外人只知道三公子幼时送到高人处□，这段过往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当然，这种后院的事，不在斥候的调查范围内。
　　展凤唏嘘的说：“想不到何三公子这样的人物，居然也有这样的过往。”
　　方文清瞟她一眼，她赶紧闭嘴。又看向云霁，“你是不是也突然母性大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没有，我又没当过娘，我就是觉得挺不容易的。”
　　“这世上，谁活着容易？”
　　云霁低下头，何立德那样的人品、才学，配上这样的出身，在深宅侯门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呀。
　　“记住，他是何家人。和皇上不能两立的。你可别把自己的角色弄差了。”
　　书上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云霁看过信陵君礼遇引车买浆之流的故事，问何立德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和他们结交。
　　当时何立德冷然看她一眼，“我没存这样的用心，我说过，我是酒娘的儿子，我就是在这些人中间长大的。”说完就驱马前行。
　　云霁在后头挠挠头，她从小在王府长大，见惯了人与人之间如何交换。人心可以收买，忠诚可以交换。她见何立德以太师公子的身份同这些人结交，只当他存了这样的目的。没想到他打马就走，还一副受了侮辱的样子。
　　“何兄，等等，如果我说错了，我道歉。”
　　“你要懂得尊重别人，即便是引车卖浆的人，也有值得尊重的地方。其实，有时候我倒希望我只是个酒娘的儿子。”
　　云霁知道不该和何立德多接触，但他带她见识到的这个天地太新奇了。她跟着去酒坊看酿酒，去染坊看染布，一切都很新鲜。
　　她还跟着何立德去赌场，无师自通的就学会好几种赌法，还学会了听骰子的点数。
　　“这样岂不是什么都可以不做，就每天来就可以了?”她好奇的问。
　　“如果有高人，自然有高手出来摇骰子。这些赌徒，十赌九输。”
　　“那为什么还来？”
　　“想翻本啊，一开始总是能赢的。走，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赌神。”何立德领着她一路穿街过巷，云霁很奇怪的看着这附近低矮的民宅。小隐隐于市，就这样么？
　　最后何立德带着她躲到一家民房上面看。
　　破落的院子里，一个青年正在打扫落叶。
　　“他？”
　　“不是，他是三个月前来的，在这里做杂活。”
　　云霁定睛看看，那人穿得其实不错，不像做杂活的人。
　　“他是为了拜师。”
　　他们看了一会儿，那人从扫地，挑水，整理房间，做饭无所不包。
　　云霁一直瞪大眼等着赌神出来，结果最后看到个干瘦的老太太，忍不住问：“她？”
　　何立德点头，“你别不信，我可是看了两三年才确定的。”
　　“怎么说？”
　　“你信不信，这个人离死不远了？”何立德指着做好饭，殷勤为老太太拉椅子的年轻人。
　　“怎么说？”
　　“他很有诚心，耐心也十足，朱老太快把绝活千术教给他了。”
　　“那怎么说他离死不远了？”
　　“他学了朱老太的绝活，一定收不了手的。下场就是被赌场雇的人乱棍打死。”
　　“这么猖狂？等等，那为什么朱老太没被打死，因为赌场的人敬老，不会吧？”
　　“因为她懂得收手，她只要赚够了生活费用就好。这样子的人，谁知道她是出千老手。而这份定力，年轻人哪里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附近有一次地震，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结果看到家家户户都受了灾。于是让人买了必需的物品一户一户送去，那种情况下又是打着官家的旗号，都收下了。只有朱老太说她不需要，我好奇她有什么来源，结果是去赌场。后来再查，才知道是二十年前的一代赌王，后来被大理寺的人捉拿归案，又不知怎么跑出来的。不过，她的手伤了，所以只能小打小闹。可能从这小打小闹里悟到了生活的真谛吧。反正这二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云霁点头，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真正的高人在民间啊，“哎，你每天闲着没事就挖这些啊？”
　　“我爹自从知道我比夫人的两个儿子中用后，把我接回去，每天就是那些师傅不停的向我灌输东西，一刻不得闲。”
　　云霁露出一个於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她也是啊。
　　“我有时候受不了会跑出来，但总还是要回去的。但到这附近来晃一晃已经成了我放松的方式。忘了告诉你，我就在旁边那条街长大的。”
　　“何立德，你为什么会把这些告诉我？”为什么会接近我？
　　何立德蹲在墙上看她一眼，“因为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有求于你。”
　　云霁心头闪过警觉。
　　“放心，不会是太让你为难的事。”
　　“为、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我没时间去找别人了。而你，看起来，似乎值得结交跟托付。”何立德很认真的说。
　　“我是不是该说一声‘承蒙您看得起’呢？哼，如果是与我做人原则相抵触的事，我是不会干的。你求我也没有用。”
　　何立德嘴角嘲讽的翘起：“你做人的原则是什么？忠于皇帝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与教养大恩。皇上跟我爹，是我绝不会背叛的。”
　　“虽然愚忠了一点，但就是因为你有原则，所以我才觉得你值得托付。”
　　“我愚忠，你难道不是么？”云霁不服气。
　　“是，我也是。可他是我爹，我能有什么办法。大义灭亲？他其实没做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争权夺势，皇帝的手段也不见得光明。只不过他占了个好出身。前些年，先皇帝病病歪歪的，要是没有我爹，朝政早乱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撇开对先帝李灏的作为，何惧其实没干什么，反而做了不少利了利民的事。譬如开河渠，便于黄河泛滥时可以改道，两岸的人家也可以灌溉，又促进了商贸。再有，如果没有他，前些年想趁势而起的人肯定不少，那些藩王就不能安分。哪还有李谪今日翅膀硬了，再掌乾坤。
　　可是，何太师不能留下。他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影响到皇权的稳固。皇权不稳，了家就容易生乱子。何立德说的没错，李谪比起何惧，是占了个出身在皇家的好处。但这种规则是绝大部分人都认可的。在现有的条件下，李谪掌权怎么都好过何惧掌权。
　　“令尊就不该一次又一次派人去漠北行刺，在先皇不行了的时候，应当主动站出来迎立当时的端王。而不是想凭着你们家的娘娘再立幼君掌权。说他没有私心谁信？”
　　“你我各有各的立场，即便我父拥立当今的天子，他又真的能放过何家。”
　　“令尊是身后有余忘缩手，为什么就非得要权倾天下。”
　　“权势一旦在手，很难有人能放手。你当周公是那么好做的。有朝一日，当你也能一言以决天下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我怎么可能有那一天？”
　　“别人不好说，方姑娘你，难保没有。或者方相，将来也会步上我爹的后尘也说不定。”
　　云霁一听这声‘方姑娘’，差点从墙上摔下去。他真的知道了？
　　“放心，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倒是没露馅，我从魏无衣的反应上猜出来的。还猜到皇帝横刀夺爱，是不是？”
　　“不是。”
　　何立德耸耸肩膀。
　　“你为何愿意替我隐瞒，因为你将来或许对我有所求？”
　　“对。还有，折了一个你，其实对事情并不会有真正的影响。”
　　云霁沉思，何立德这个所求怕是不小，“我还是不能就答应你。”
　　“放心，不会违背你的原则。”

　　49

　　“到底什么事啊？”
　　“我现在还没有必要说。”
　　云霁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下起雨来，这老天跟小孩儿脸一样。何立德说声：“跟我来。”领着她几个起落窜进一户人家。
　　“谁呀？”他们刚刚站到大门外就听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问。云霁一惊，好灵敏的耳朵啊，要不就是高手。可听着不像。
　　“高老伯，是我，何三。”
　　“是三公子啊，你等着，我来给你们开门。”
　　“不用、不用，您别出来淋湿了。”何立德说着，直接翻了进去，云霁也有样学样，这雨一来就是大雨，大颗大颗的砸在身上。
　　两人几下子窜到低矮的屋檐下，里头吱嘎吱嘎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把他们往里头让，“快进来，快进来，这雨可大。”
　　云霁发现，那老人是看不见的，这就难怪他耳朵特别灵了。
　　屋里挺暗的，何立德像是挺熟，找了两张凳子出来，对高老伯说：“高老伯，这是我的同学，方公子。”
　　“请坐请坐，小老儿这里难得来贵客啊。来，我给你们倒两碗水。”
　　“老伯您客气了。”云霁和何立德衣服都有些湿，两人喝了水，各自运功烘干。老人听说他们还没吃晚饭，张罗着找出了几个白薯在灶里烤。
　　“高老伯，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好，有三公子你安排人逢十就来给我们这一片的人看病，还赠药，我好着呢。”
　　云霁闻言瞟何立德一眼，看不出你还做这些。
　　老人把烤好的白薯扒拉出来，云霁还没吃过这东西呢，学着何立德的样子左右换着手剥皮，因为烫。不过，贼好吃！
　　何立德一直陪高老伯絮絮说着话。云霁一边吃一边心思转动，派人逢十给这一片的人看病，对这里熟得不得了，看来，何立德的秘密这在这一片了。可是，要追究么？他说，让她学会尊重人。
　　雨势稍小，两人便要告辞。他们是甩开小厮出来的，再不回去，回头两家人找起来就闹大了。今儿是休沐，何立德邀云霁出来玩的。
　　高老伯留他们不得，说：“你们等等。”然后让他刚回来的孙子到隔壁借一件蓑衣，他们家只得一件。这处巷子，窄得马车都赶不进来。
　　“高老伯，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到家让人给你送来。”
　　云霁披上借来的蓑衣，跟着何立德往大街上走。
　　“你这一面让我很疑惑。”
　　“人都不会只有一面的。你是对这样的生活好奇。”
　　“其实凤姨说给一些给我听，可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家徒四壁成这样。”方才高老伯家那真是空荡荡啊。可他却把能找到的好吃的都给找出来招待他们。听他说，何立德还时常给他们那片的穷人送钱送粮的。
　　到了大街上就碰上坐着马车出来找人的展凤了，看到她瞪了两眼，对何立德笑道：“何公子，请上车一道回去吧。”
　　远远又听到马车声，何立德也笑，“多谢了，我家的马车也来了。小方，你把蓑衣给脱下来，我让人这就给送回去。”
　　“好。”云霁脱下来递了给他，然后在马车上招手：“那明日见。”
　　何立德点点头，上了自家的车。
　　马车的声音远去了，展凤戳戳云霁的额头，“玩疯了你？怎么跟何家的人走这么近？”
　　云霁穿上展凤带出来的衣服，靠在她腿上，说了跟着何立德长的见识。
　　“我小时候怎么没遇上这么个好心人哪。”展凤听完，感慨了一句，“但是，你还是不该和他走得太近。小心”她压低声音，“宫里那位喝醋。”
　　“要战胜对手，首先该了解他嘛。”
　　展凤换了个话题，“眼看着要过年了，过年了你就满十四了，今年想要什么？”
　　云霁挑眉，“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伸手圈住展凤的腰。
　　展凤蹙眉，“你以为我不想么。”
　　临近过年，北苑的课自然停了。家贫的学子都领到了些过冬的一些物品，这是从应帝年间开始的。逢年过节，不但是这些考上了的，连那些在京城准备明年应试的秀才们也是一样。有过冬的衣物等等领取，府衙还管年饭。
　　官宦子弟自然是没有的，云霁跑去帮无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其实这两三个月，倒是十来年里两人难得生疏的时候。
　　“没什么东西，随便收一收就好了，小纪你不用动手，旁边坐着等我就好。”
　　云霁看确实简单，反正过完年又要过来的。便在旁边坐着，眼睛四下里瞟，看到枕头下面压着本书，走过去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魏无衣抢了，“不、不能看。”
　　如果是以前，云霁肯定直接抢过来，可看无衣脸都涨红了，她撇撇嘴，“不看就不看，你急什么？”
　　魏无衣把书塞到箱子里，这是隔壁的罗怀秋借他看的。里头的东西可不能让小纪看到，她是女孩子。
　　魏晖嘱咐过他，跟云霁得有距离，但又不能太远。不然，外人会说他们将军府和相府有隙。这个距离魏无衣拿捏的很辛苦。看到小纪跟何立德越走越近，他几时想提醒她又犹豫，也许小纪是有什么任务。
　　“可以走了么？”
　　“嗯。”
　　两人拿着东西出来，结果转角碰到罗怀秋，他死乞白赖说自己没地方去，要跟云霁回相府过年。
　　云霁想了一下，他之前住端王府，后来不是一直在四方馆住着么。四方会馆是专门给行商之类的人住的。
　　“罗兄，不如到我家去住吧。”魏无衣邀请。他知道罗怀秋和几个同学赌钱，把来年头三月的俸禄都输光了。
　　“不去，你家老头子一板一眼的。”
　　魏无衣气结，当我没说过。悄声告诉云霁，当然罗怀秋能听到：“他输得只剩身上穿的这身了，所以什么都不用收拾。”
　　“噗！”
　　罗怀秋射眼刀给魏无衣，你小子给我记着。
　　云霁忍着笑，“那走吧，我老头子还算不一板一眼。”
　　北苑门口，相熟的各自约了某日到谁家。一时众人骑上马往各处去，住四方馆或是客栈的便一路去喝酒。
　　魏无衣的东西让下人带回去，这三人便也一道去天香楼喝酒。北苑里禁酒，可把有些人憋坏了。二十个人到的很齐，包下了天香楼最大的包间。一时有人提议去叫些姑娘来唱曲助兴。
　　姑娘很快来了，唱的是《长相思》，有人说没劲。
　　“有劲，有劲得进宫看《破阵舞》去。”《破阵舞》演的是神将将军的事迹，是宫廷的保留项目。
　　“可惜我等去不了了，但总有一日，也要效神将将军，克敌于沙场。”
　　“是、是，那会儿就该演你老兄的事迹了。”
　　……
　　一时酒坛子流水价的往里送，这群人小的如云霁十四岁，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一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畅快得很。
　　何立德跟魏无衣都在偷眼瞟云霁，见她喝得很是投入，不管是谁的酒，酒到立干。这哪看得出是个小姑娘。
　　“不过瘾，不过瘾，要不咱改地方，去醉春风。”说话的是个三品京官的儿子窦天德，这群人里数他年纪最大。
　　有家贫的说：“不去，不去，醉春风红姑娘的夜资我三个月的俸禄都不够。”
　　“我请客，都去。小方，小魏，跟哥哥开开眼去？一看你俩就是雏儿。”窦天德边说便挤眉弄眼的。
　　“不去。”魏无衣拒绝得很直接。
　　“我也不去。”
　　“怕大人，没用。不怕的，都跟我走。”一时呼啦啦走了大半。
　　云霁问罗怀秋，“你怎么不去，有人请客呢。”
　　“元阳早泄对练最上层的武功没好处。”罗怀秋难得一本正经的说。
　　“那你还看……”魏无衣看云霁看过来，立马知道失言赶紧闭嘴。“我叫小二来结账。”众人凑的份子钱在他手里。
　　云霁回到家，展凤迎上来：“罗公子，快请进，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缺什么你就直接说话，不要客气。不然，没把客人照顾周到可是我的不是。”
　　“凤姑娘放心，我不会客气。”
　　“那就好。”
　　云霁领着罗怀秋过去，他小声问：“怎么方相也不正式纳了凤姑娘？”
　　“长辈的事，我怎么好过问。”
　　“可怜肖俊一看到就‘凤、凤、凤、凤姑娘’。”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对了，二十三的宫宴你去不去？”腊月二十三有宫宴，三品以上的重臣可携眷参加。
　　“我不用去，我又不是三品官。再说了，宫宴中看不中吃。皇帝面前谁敢放开了肚子吃。我劝你也别去。”
　　“我怕是躲不了。”她有半个月没进宫了，就算李凛不找她，皇帝也要找的。
　　“那你去吧，我就在你家当食客。”罗怀秋幸灾乐祸的说。皇帝师兄骂他的声音一点不比骂李凛那小子的小声。他没事可不想往他跟前凑。
　　“不过，你同何老三走这么近得小心挨训。好在，你是爱徒，这关系不一样的。
　　“你现在是食客，有点食客的样子才好。别忘了，今天的酒钱还是我给出的。”
　　“小气，等我赢回来请你去醉春风逍遥。”
　　“就你那逢赌必输的手气。”云霁想起那个干干瘦瘦的老太太，一代赌王。人不可貌相啊！
　　“怎么了？”
　　“没怎么，我回我屋去了。”
　　云霁晚上睡不着，连夜起来，要往小巷子去。
　　“去哪？”冷不丁耳旁有人说。
　　“罗兄，师叔大人，你别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好不好？很吓人啊。”技不如人就是这样，云霁恨恨的想。
　　“我来问你要不要出去玩，谁晓得你一个人也不叫我一声，偷偷摸摸往外走。我当然要跟来看看。”
　　“你来邀我出去玩？你分明就是身无分文，出去了也没意思，所以来找我当冤大头的。”
　　“说得那么见外。咱谁跟谁啊？”
　　“我想出去看个人而已。”
　　“一道啊，反正我闲着，可以给你做个保镖。”
　　我不需要吧？云霁白他一眼，后者自动跟上。一路很无耻的让她在还没收的夜市买这买那，“算借你的。”
　　“我就没指望你会还。”经常输得精光的家伙。
　　“你说的那个真的是赌王啊？”
　　“何立德说的，说是从大理寺逃出来的，二十年前的风云人物。我去看看，那个做杂役的小子还在不？”

　　50

　　云霁凭着记忆往那个小院落而去，眼中看到前方远远的一道身影。
　　“何立德，他做什么？我去看看。”罗怀秋说着就要转脚后跟换方向。
　　云霁一把拉住他，“你不跟我去了？”
　　“他鬼鬼祟祟的，我们当然要跟去看看。万一是背地里做什么对师兄不利的事呢？你怎么回事你？”眼见被云霁这么一拉，他追不上何立德了，罗怀秋怒道。
　　“他应该是去办私事，何府的事不会在这里办。有斥候盯着呢，你追上去被识破就扯破脸了。”
　　“倒也是，跟踪这类事我不算专长。”罗怀秋想想有道理，“那走吧，去见赌王弟子。”
　　云霁带罗怀秋呆着上次她跟何立德呆过的墙上。结果看到那个年轻人在院中朝着屋里磕头，“多谢师父传授绝技，弟子日后再来拜望师父！”
　　里头传来幽幽的声音：“不必了，你若当真谢我，在任何地方都不要提及我也就是了。还有，要懂得见好就收。”
　　“弟子知道。”
　　云霁听这个意气风发的声音就知道他不知道，看来何立德说的没错，这个人恐怕真的离死不远了。而且，这个时候，任何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的。
　　“赌钱不是靠运气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惯赌。”
　　“我要跟着这小子，看看赌王的绝技到底怎么样。”
　　“随你吧，反正你也闲着。”
　　接下来几日，罗怀秋当真吃过饭就出去，他已经把那年轻人的行踪摸清。日日都到‘大兴赌坊’去，看他赢得盘满钵满的。到了饭点再回方府用饭。方文清每日早出晚归，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住在府上，倒是没见过。
　　云霁还是每日在府里的小校场练功，罗怀秋回来就陪她喂招，顺道告诉她，那年轻人赢了多少。现在赌坊几个摇骰子的高手相继失手。
　　“你看出里面的门道了么？”
　　“看得倒明白不明白，看来三百六十行都有不外传的法门。”
　　“想来也是。”
　　到了二十三的晚上，云霁便随同方文清进宫赴宴。
　　当日，皇帝是携贤妃和宋昭仪一同设宴，何太后也在席上。连李凛李冽这对小兄弟也并肩坐在一起，两位公主也一起坐着。要过年了，二十三是小年夜，这是惯例。
　　场上歌舞正酣，云霁看到李凛瞅着自己笑,便借着如厕之名偷偷溜了出去。不一会儿，李凛也用同样的理由跑出来。
　　“小纪，我们去放烟火，我准备了好多。”
　　“方哥哥，我也要去。”李凛一看，又是堂姐。
　　云霁看看眼前的公主、皇子，我、我怎么成皇家保姆了。看侍候两位小祖宗的太监宫女都远远出来站着，云霁对李凛一摊手，玩不成了，咱回去吧。
　　纤羽小声跟云霁说：“方哥哥，你跟我三舅一块儿上课，你们谁更厉害些？”
　　“你三舅。”云霁老实的说。
　　“那你肯定也不错，我三舅才会老提到你。”纤羽状似安慰的拍拍云霁。李凛眯眼打量，也不知在想什么。云霁陡然警觉，这小屁孩其实鬼得很。她不着痕迹的离纤羽远些。
　　“小纪，我要小解，你陪我去吧。”李凛跑过来。
　　“你不会叫太监或者宫女陪你去么？”纤羽瞪眼。
　　云霁看李凛一副我有话要跟你说的样子，好言好语哄了纤羽先回席。
　　李凛牵着云霁往恭房走，“小纪，你进去么？”
　　“不，我在这等你。”
　　李凛让跟着的太监再走远些，他一边挠下巴，一边绕着云霁打转。
　　“你干什么？”
　　“小纪，咱们一块儿长大的，可是你从没跟我一块儿解决过。连小时候你也不肯帮我脱裤子。还有，你在宫宴上都没吃几口，也没喝什么。”
　　“谁跟你一块儿长大的，是我看着你长大。”这小子的心挺细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云霁当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李凛没接她的茬，“小纪，我记得小时候进过你家的澡堂子，你吓到了，凤姨也吓到了。嗯，还有……”
　　“别还有了。”云霁蹲下，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再提这个事了，会害死我的。”
　　李凛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然后拿开她的手：“你真的是”四下看看，凑到云霁耳边：“女的？”
　　“嗯。”云霁拉着他，“明天我进宫来看你，我要慢慢问你。”何立德把她看穿了，一个八岁不到的小屁孩也猜出来了。她到底哪些地方露陷了，这个要好好问问。
　　李凛摸着下巴不桩嗯嗯’。居然让他猜中了，小纪居然真的是女的。
　　“你不是急么？还不去。”
　　“没有啊，只有说这个，皇姐才不会跟过来。”
　　“也可以试我一试，对吧？”
　　李凛笑嘻嘻的，“不要生气嘛，我把那些烟花全部送给你。”
　　“这还差不多。”
　　宴后，在宫里看放焰火。小太监奉命把一大捆烟花给云霁送来。方文清瞪她：“你多大了？还进宫来讹大皇子的烟花。”
　　“他自己送给我的。”云霁把东西背到身后去。这烟花挺贵的，白拿谁不拿。像天上这么大朵大朵的，就只有皇家或者王府放得起了。
　　李谪看着几个孩子都开心的看着，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他还是父皇膝下娇儿时，和皇兄还有那时常进宫来的表姐，也是这样。忽然觉得流年暗换，人事已非。
　　他偏头问贤妃：“要过年了，皇嫂那里，可会短了什么？”
　　贤妃忙答：“皇上放心，一应都按往年的分例送去的。”如今宫中，规格待遇最高的是太后，接着是时而发一阵懵的何叙君，一切仍按皇后的待遇。然后才能轮到端帝这几个妃妾。
　　贤妃在其中位分最高，后宫无主的情况下暂时代为掌管。如珠得徐夫人多年□，而今徐夫人也在她宫中荣养，一来二去也就上手了。何况后宫的人现在本来就甚为简单。
　　不过，明年就要选秀了，或者不用等到明年。如珠的眼瞟向贵妇那边，那些生来就是千金之女的闺阁千金，今日也随同父兄进宫来。其间最扎眼的便是蒋侯之女，好在，她已经许给了何府的二公子。
　　云霁也留意到了蒋家千金，一位艳若桃李的二八佳人。在何家最炙手可热之时定下的儿媳妇。蒋侯家是以军功世袭的侯职，在军中威权甚重。原本蒋小姐年中就当出阁的，不巧蒋夫人染了重疾，这婚事便拖到了来年开春再办。
　　何家的长房媳妇便是军中主帅之女，这门婚事要再成，对于未来局势的影响不知几何。
　　云霁拿着烟花回家的路上一直闷闷的，方文清稀罕道：“不是最喜欢放这个？”他其实让人买了，只没告诉云霁，说她一年大似一年，再说也能自立了，所以不给买。云霁没舍得动自己的俸禄，因为她一贯不知道节约也就没剩几个子儿了。
　　“爹，大皇子猜出来了。”她没敢说，何立德也知道了。还有，蒋侯之女，她想起来突然就如鲠在喉。
　　“你同他走得太近了，一直想提醒你的，可看你们的确是自小交好。”
　　“我知道了。”
　　云霁回到家，把烟花一个个排在地上，展凤出来看到：“咦？怎么我藏在哪你都能找到？”
　　“嗯？”
　　展凤凑近了看，“不是我买回来的，是宫里的吧，这么精巧。”
　　“嗯。”李凛说让她回去就放，这样他就可以站在楼上看到。
　　“罗公子”展凤冲半月门那边招呼。这个罗公子还真是没拿自己当外人，除了先生的院子满府到处乱窜。
　　“凤姑娘”罗怀秋跑过来，“给我放几个。”
　　云霁把香点着递给他，这个家伙好像从没疑惑过，无衣也没有。只有那些心思九曲十八拐的家伙才会去想。
　　展凤站一旁看那两人抢着点烟花，一时顿觉好笑。云霁马上十四，罗怀秋更是十九了。居然还把自己当孩子。
　　一朵朵烟花争相飞到半空炸开，虽然没有宫里刚放的壮观，但小也有小的精致。
　　“咦，终于下雪了。”云霁伸手去接半空飘飘洒洒的雪花，这是她头回在京城过冬。着实觉得是个暖冬，迟到今天才下雪。
　　罗怀秋放完烟花，乐颠颠的跑回去睡觉，临了想起就告诉云霁，“明天有人做东在回香居，我就是过来告诉你这个的。”
　　“我明天要进宫去。”
　　“哦，那我自己去。”
　　云霁第二天起来，便拿着腰牌进宫去。她先到清宁殿给太后请了安，得了个大红包，然后去找李凛。到了贤妃的宫门口，听说贤妃出去赏梅花了。
　　云霁说自己是来找大皇子的，太监便进去禀报。
　　李凛早就让人候着了，便带她进去。
　　云霁到了李凛的院落，听到旁边传来哭闹的声音，像是二皇子的声音。
　　“你们不会是打架了吧？”
　　“才没有呢，跟他打我多吃亏，人人都要教训我的。是他吵着也要去赏花，宫女在哄劝他不要去。”
　　云霁脑子转了几转，宫里有一处梅花特别好，离贤妃的拂花宫特别近。听说她还时常让宫女去采雪。
　　“二皇子这么好雅兴啊？”
　　“他？他是为了去打雪仗。母妃怕他冲撞了今日的客人，所以不让他去。”
　　“我明白了，是蒋侯之女么？”
　　李凛点点头，把云霁望着。然后把殿内的人都驱赶出去。
　　既然请的是蒋侯之女，那请人进宫来赏花的贤妃想来目的不简单。
　　“来，大皇子，你告诉我，你几时起疑心的？”云霁拉李凛一起坐下。
　　李凛揉揉鼻子，“其实就是之前，小纪你不是说男女七岁不共席。可是皇姐总缠着你，你并没有避开她。”
　　原来这里露馅了。
　　“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母妃那里也不说。”
　　“那你怎么肯定的？”李凛要不是有了七八分把握，是不会开口问她的。
　　李凛便把自己怎么观察，觉得那些地方不对细细说给云霁听。云霁边听边心惊，一边惊叹李凛的观察力，一边懊恼自己没注意周全。
　　“就是这些了。其实如果不是我先起了疑心，带着疑心去看，是不容易看出来的。”
　　“嗯，我知道了。”
　　“小纪，你留在宫里吃饭吧，今天烤鹿肉。”
　　“还是不要了，今日我爹也不用上朝，我难得见他，回去陪他吃午饭。”
　　“我还不是难得见到你。”李凛嘟囔着，站起来送她出去。

　　51

　　在长廊遇到带人回来的贤妃，一脸的落寞。
　　云霁忙施礼，“见过贤妃娘娘！”
　　“儿臣见过母妃。”
　　贤妃收起脸上的落寞，“是方小公子啊，太后时常念叨说方家的漂亮小子怎么不进宫来。”
　　“回贤妃娘娘，臣已去过了。”
　　按理，云霁是不能随意出入后宫的，不过她手头有李谪赐的腰牌，准她进来给李凛上课。宫中旧人也知道她时常在王府后宅穿行，一时也只是觉得方相公子受宠而已。
　　“还未加冠，算小孩儿，来人，去包个红包给方公子。”贤妃笑着说。大儿子和方相公子交好，这也是一个资本。
　　“谢娘娘，愿娘娘芳华永驻。”云霁做个揖，笑嘻嘻把红包接过来揣进怀里。
　　她走出贤妃的拂花宫，瞟一眼原处的梅林。这会儿和蒋侯之女赏梅花的该是封了印的端帝陛下吧。她微微一哂，正如容愈所说，没什么人是不能利用的。出卖个色相，或者许个后位，就可以稳住蒋侯手上的人马，何乐而不为。看来这后冠是有主了。就不知要用什么名头让何府主动退这个亲了。
　　云霁加快脚步往宫门口去，没想到迎头撞上袖手而来的段康。她笑着说：“段公公，给您拜年了！”
　　段康当下愣住了，“你、你今儿怎么进宫了，北苑那伙人不是在回香居喝酒么？”
　　云霁拇指和食指伸到段康面前对搓，红包拿来！年我都给你拜了。
　　段康从袖里掏了个锦囊递过来，“哪，我刚收的。”
　　云霁当着他面拆开来看，是两颗龙眼大的珠子，不客气的一并揣起来，“公公真是水涨船高。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段康看着眼前插科打诨的云霁，心头却在打鼓，这小家伙不会是知道了吧。“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见云霁抬脚就要走，得，这不是知道了是什么。不然进了宫怎么都要去乾元殿打一转的吧。他赶紧追上去，“这、这也是迫于形势，你要谅解才好。”
　　“我明白啊，这哪需要我谅解。你别跟着我了，给宫里人看到像什么样子。”皇帝那里肯定是不需要人伺候所以把人赶出来的。看这样子是要到贤妃那里去传话什么的。
　　“公公忙去吧，别耽误了。”
　　段康站在原地，看雪地上稳稳的脚印，这小丫头，不好对付啊。给皇帝知道了，肯定怪自己没打听清楚。他听皇帝的意思，这两天还想找小丫头进宫来的。
　　果然，晚间皇帝让他派人去叫人，段康期期艾艾的说：“皇上，起先方公子进宫来了，在贤妃宫里同大皇子说话来着。”还讹了奴才两颗珠子去。
　　李谪冷冷瞟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您不是一直在忙么？
　　“去，务必给朕叫进来。”
　　“是。”
　　小半个时辰后，段康得到回报不在家，同罗怀秋上西山赏雪去了。方府下人已经去叫了，只是恐怕叫回来，再进宫来，宫门就下钥了。
　　“不用去叫了。”李谪一阵烦躁，换了件白色的便衣带上段康一起出去。
　　段康在后面跟得辛苦，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她总不敢给你排头吃吧。
　　云霁和罗怀秋在西山顶上的庙后面烤素菜吃。这里的方丈同方文清有交情，云霁不敢在他的地盘烤肉吃。不然直接一禅杖哄她下山，再到她爹那里告上一状，她吃不了得兜着走。
　　好在罗怀秋当年跟着他师父到处流浪时都是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烧烤的事很是拿手，所以光是素菜也烤得很香。
　　罗怀秋把调料的瓶瓶罐罐都摆在身旁，一边看云霁在雪中舞剑，一边照顾着火上的菜。他是在淋不着雪的屋檐下坐着，一时觉得雪中舞剑的身影很是养眼。不过，已经比划了这么久，他怎么就不累啊。
　　罗怀秋忽然把耳贴到雪地上，有人来了，像是高手。云霁看到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侧耳细听。
　　“皇……师兄，你怎么有空上来？”人到了能看见的地方，罗怀秋出声招呼。
　　“好自在哪！”李谪过来在蒲团上坐下，罗怀秋忙把烤好的东西奉上，然后倒酒：“尝尝我手艺退步没？”
　　李谪咬了一口，“反正没进步。”
　　云霁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来，“师父！”
　　李谪眉一蹙，怎么又叫上这个了。
　　罗怀秋拿手指着自己，“还有我，还有我。”难得这小子今天懂得敬老。
　　“师叔！”
　　“来、来，吃、吃，段总管，你也吃。庙里斋饭开过了，不肯替我们再开火，只好借了东西自己动手。”一边说，一边开吃。
　　段康着实想直接把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拉走。可跑了这么一路，他也饿了，于是跟着吃起来。
　　云霁自己拿了一串玉米坐下来就着酒啃，李谪伸手替她拂落身上、头上的雪花，她僵住身子。
　　“师父你自己身上也是。”然后伸手自己拍打身上，把李谪的手拍开。
　　段康这会儿可不敢替李谪把雪花拍了，看罗怀秋还在不停嘴的吃，一边吃一边嘀咕：“真想吃肉。”
　　“下山吃去。”李谪直接撵人。
　　罗怀秋想说他刚烤好，就准备凑合了，不过嘴上那么一说而已。不过看他师兄面色不好，直觉起身，应了声‘是’，手里抓了些东西就冒着雪下山了。
　　段康也抓了根玉米，醒目的站起来：“爷，我去让和尚腾几间干净客房出来。”啃着烧玉米绕到庙里去。嗯，味道真不错。再远远瞅一眼，罗怀秋早跑得没影了。
　　云霁低头啃着烧玉米，耳中听得雪越下越大了，幸好罗怀秋功夫好。不然这个时侯下山可就不好走了。
　　李谪挪到她身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厄，……”
　　“皇上鱼龙白服，臣今晚在门口给您守夜。”
　　当晚，云霁果真抱着小丁剑就坐在李谪住的客房门口。段康看了半日，没有办法，只好先回他的房间去了。耳朵却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李谪在屋里站了一会，把门打开，看到云霁就在地上打起坐来，倒是灵台清明。
　　“你给我进来。”他直接伸手把人就着坐姿抱了进去，一脚踢上门。
　　云霁无奈的睁开眼，她本就是不想李谪摸到她房里去，才在门口守夜的。谁知道他完全不管不顾，也不怕有和尚会经过，直接就把她弄了进来。
　　“要守夜就在这里，也好端茶递水的。”终究拉不下脸，李谪只这么说。
　　“是。有事弟子自然服其劳，师父现在需要什么？”
　　“茶。”
　　云霁在桌上找了个杯子，倒了温着的茶水。好在和尚也知道她是方相公子，一起来的必定非富即贵，给安排的客房相当好。不然，没有热茶水，她说不得还得自己烧水泡茶。
　　“什么茶，简直是茶梗子。”李谪喝了一口就搁下。
　　云霁不出声，径自去铺床。
　　李谪在她身后，总算是说：“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大局，你只要知道，我、我心底……”
　　“师父不用说，弟子完全明白的。”只是我分不清你此时要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哄我卖命的说辞。还是不要听算了。唉，追上山来做什么，她本来都可以放下的了。
　　说情话，李谪也是八辈子没干过。听她说她明白，他松口气。
　　“那师父歇着吧。”
　　“嗯。”段康已经伺候过洗漱了，不然交给云霁他实在不放心。他看过云霁有一回给年幼的大皇子洗脚，教他拿脚对搓两下，然后她就拎着他的裤脚提起来擦干算是洗过了。
　　看云霁照旧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还当真给我守夜啊？坐过来，我们说说话，难得有这么闲暇的时候。”李谪高兴起来，当真呢，这小庙里没有处理不完的了事，也没有宫里那些烦心的人根事。
　　云霁把椅子搬到床前，“说什么？”
　　“你今早进宫做什么？”
　　“拜年。”云霁抬眼看看李谪，“师父你带银子了么？”
　　“你——，你个财迷。我从不带银子。”
　　“那就算了。”
　　“你怎么这么势利眼啊？我虽然没带银子，不过这身上随便扯件饰物给你不比银子强。”李谪放松的和她说笑着。
　　“都有龙纹，卖都没人敢买。”
　　“什么？”李谪凑过身子。
　　“我说，珠宝金玉，寒不可衣，饥不可食。”
　　“先生把奏折也给你看？”
　　“瞟到的。”方文清日前上了道折子，要皇帝重视开春的农耕。
　　“叫你瞎看。”李谪忽然伸手呵云霁的痒，她一向是最怕痒了，当下站起来躲闪，不提防闪躲间让李谪摁到床上。
　　“守什么夜，上床睡觉。”
　　“我回屋。”
　　“不，一个人怪冷清的。这庙里真是静，光听到下雪的声音。”
　　云霁偷偷翻个白眼，这个时辰了，能不静么。
　　李谪把她推到里侧，自己睡在外侧，然后拉被子把二人盖住，云霁吓一跳。
　　“佛家清净地，我还专挑这里不成。就是不想一个人，睡吧。”
　　说是佛门重地，李谪还是忍不住抱着云霁狠命亲了两口才作罢。这个地方的确是不合适。
　　云霁听他呼吸开始有些粗重，然后慢慢平缓下去，便安心睡了。那时候过草地，只有一件御寒披风，晚上也是挤在一起取暖。她反正也说过自己愿意，真要发生什么她也阻拦不住。不如安心睡觉。
　　李谪听她睡着了，偏头看进来，他都有点诧异自己居然脑子一热就一路追到这里来了。看来小丫头在他心底的分量比他自己认为还重啊。日后，他不会也步上父皇后尘吧？
　　眼见她睡得甚好，他伸手在她粉嘟嘟的脸上连戳两下。他都有点把持不住了，她还睡得这么没心没肺的。
　　最要命的是，云霁睡着睡着，觉得穿着外衣睡不舒服，自己伸手脱起衣服来。完全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她又和谁睡在一块。
　　“你还脱衣服，你当我柳下惠么？”李谪发现自己把云霁留下来是失策了，除非他真想把她在这里给办了。
　　云霁脱完还把衣服递过来，“扣儿，给。”
　　李谪接过来，随手往外一仍，然后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扔出去。默默背了两遍内功心法，这才睡着。
　　睡到一半，云霁又把脚搁到他身上来，他伸手拿下去，“什么睡相？”

　　52

　　段康听到云霁进去就没出来，心头打鼓，主子，好歹是庙里，您可忍着点啊。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没动静，放心了。这种寺庙的墙虽然说不上薄，但有功夫底子，要听个什么还是能听到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还好、还好，不然方相肯定是要发飙的。嗯，还有云相呢。主子您要做什么千万过了明路啊。”
　　他念着佛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蘸口水把窗纸戳破，就看到两件衣裳叠着扔在地上。
　　这可得早点回去啊，万一今早太后要见皇上可瞒不住。
　　李谪已经听到他在门外了，不过怀里抱着暖呼呼的云霁实在不舍得撒手，就由得他在外头候着。
　　过了半个时辰，云霁还舒舒服服睡着，李谪心道：你还真是能睡啊。这才出声把她叫醒。
　　云霁挣开眼，看到李谪放大的脸，她搓搓眼接着睡。怎么又来扰别人清梦啊。
　　“你还不起你？”
　　这声音太真实了，云霁又把眼睁开，这才发觉不是做梦呢。昨晚的事回笼，她赶紧起身，在床上到处找自己的外衣,没有。横过李谪往地上看，果然又踢地上去了。居然还把皇帝衣服也一起踢地上了。她顾不得只穿了中衣，先把李谪的衣服捡起来，拍拍灰递给他。
　　“快穿上，小心着凉。”李谪随手把衣服丢在被子上。看云霁穿来，便把手伸到她面前。云霁一愣，然后拿起衣服伺候他穿衣。
　　云霁拉开门，外头没人。
　　“师父，用过早饭，我们就下山吧。”
　　“嗯。”
　　段康听到里头有动静了，便回避了，怕云霁害羞，回头皇帝拿自己撒气。这会儿正端着早饭过来。
　　一时吃过了，三人慢慢步行下山。
　　“雪停了，不带劲。”云霁嘟囔。
　　“再下就该冻死人了，你当都像我们在漠北那么多年呢。”
　　“这样啊，那还是别下了。”
　　李谪忽然停下脚步，就在同时，雪地里冒出二十多个埋伏的杀手。李谪勾唇一笑，好快的消息。云霁抽出小丁剑，心头暗想昨晚可真不该罗怀秋赶走。
　　这些杀手，比以往哪一次的都难对付，而且是不死不休的死士。拼着一死，一定要拖他们一起上路。眼见同伴已倒下四五个，仍然不放弃。
　　李谪和云霁背心相抵迎敌，段康原本怕扰了他们远远的缀在后头，此时赶紧赶过来，却不得不独力迎战，一时有些左支右绌。
　　云霁恍然觉得正攻击李谪的黑衣人有些眼熟，那人久攻不下竟一剑向力敌数人的她刺来，剑招甚狠。
　　李谪伸手把云霁后领一抓，避开了那剑。但那剑竟是虚招，立时变招往李谪而来。李谪以剑将对方的剑格开。
　　云霁这时换了个方向，又迎上先时李谪的另两个厉害敌手，好在他分去了一个，一时还能支撑。
　　那边李谪的情况却有些危急，他格开了一剑，立时旁边又有人缠住他，而那人的剑荡开也不管，左手袖里竟又滑出一剑刺来。
　　“两手剑，我也可以！”他伸右手夹住那人的左手剑，左手仍旧与人过招。
　　云霁这时正好解决了一人，抽出身来，就看到那支剑被李谪夹住，但已推移到他胸前。她一时顾不得身后之人，要过去救援，就听到罗怀秋的声音：“没事，师兄没问题。”替云霁解决了剩下那人。然后一剑投过去，洞穿缠住李谪左手的那个黑衣人。这样，他就只需面对使左手剑的那个家伙。
　　这时只听‘铿’的一声，李谪手里夹住的那只剑从中间断裂开来。
　　云霁这才发现，不但罗怀秋来了，还带了不少便装侍卫上来，将剩余之敌团团围住缠斗。
　　方才使左手剑之人，剑断之后，立时后跃，但没快过李谪就势击出的一掌，正中他的胸前。他看到场上情势变了，索性依着掌力如断线风筝般飞出，然后从半空掷下一物在雪地里爆开，激起一丈多高的一片雪雨。待侍卫们追上，人已不知所踪。
　　余下的几人竟然同时咬破牙中所藏毒药，就此死去。
　　李谪望着那人远遁的方向，“好机变，好内力，好轻功！”受他全力一掌，居然还能逃出生天，还能提气狂奔。
　　云霁问罗怀秋，“你不是走了么？”
　　“是啊，昨天师兄用口型叫我‘回去叫人’，我就回去叫人了。太晚了，好容易去叫了肖俊起来召集人。在路上又遇到拦截，损失了些人手，也耽搁了时辰。好在没误事。”
　　云霁挑眉，看来对方这回是一心置他们于死地了。这一关就很难过了，居然还有埋伏。皇帝是以身诱敌，还是临时想起的？唉，自己刚才还自责得要死，原来早有准备啊。不过，刚才逃走的那个人……
　　“下山去看看你的好同学吧。”李谪让人把服毒的人检查了一遍，都只是些小卒子。跑了的那个家伙要是能抓住，他就能把何家全关天牢去。
　　“是，臣遵旨。”云霁立时施展轻功下山。
　　云霁一路奔下山，沿路注意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什么也没发现。到何府，何家人说三少爷不在家。十来日前就到深山老林里打猎去了。
　　这个，在北苑时是听说过。云霁笑笑离开，然后又摸进去把何府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收获。她想到一个地方，只是从前待她很和气的高老伯等人都冷面相对。这里屋子密集，排布毫无规则。反而不如深宅大院的何府好找人。
　　她只得无功而返，心头却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进宫去禀告皇帝，他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算了，不过这个冬带着这么重的伤可不好过。等年后北苑那边开课再说。”
　　“是，臣告退。”
　　“等等，你就这样走了？”
　　云霁转过身，“皇上，臣给您拜年，祝皇上……”
　　“闭嘴，拿去。”李谪随后拿起手边的金狮子纸镇塞给她。
　　云霁喜滋滋的手下，“谢主隆恩，这老值钱了，以后穷得不行的时候拿去当。”
　　“坐下，陪朕用午膳。”
　　“是。”
　　段康亲自带人抬了小桌子进来，摆上菜又退出去。
　　李谪看云霁一副等着他发话的样子，“吃吧。”
　　云霁立时拿起眼前的银筷，略一对齐，就开动。
　　“斯文点，先生平日没给你吃饱么？”
　　吃相倒还能看，就是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早上喝粥，又大打一场，然后又不歇气到处跑，我饿极了。”云霁吃完半碗，这才慢下来。
　　“早上那人，你怎么看？”
　　云霁拿手背抹抹，李谪把手绢递过去，“不要用手，像什么样子。”云霁觉察出李谪跟何立德一个很大的不同。如果有农人用沾了灰的手端碗水给何立德，他一定看都不看一眼一口喝了，李谪肯定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搁到一边去，绝不会喝。
　　“他如果跑不了，肯定不会让我们活捉，那颗霹雳弹，也可以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且会被炸得面目全非，根本让人认不出来是谁。”
　　李谪点头，不能为我所用，越是厉害，就非得除掉不可。
　　“皇上，要全城大搜索么？”
　　“大年下的，搞得人心惶惶做什么。”李谪眼一眯，“你倒是挺关心他的！你是不是知道他藏在哪里？”目光灼然的盯视云霁。
　　“除非皇上下令搜捕，不然就算知道在哪一片藏着，也是找不到的。”把何立德常带她去那片小巷子说了。他现在有伤在身，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了京。但是那个地方，暗地里的确不好找。
　　“算了，还不等搜捕到人，何惧必定大义灭亲，推他做替罪羊。说不得大年下还演一出手刃亲儿的好戏给朕看。这可伤不了何家的根本。”
　　手刃亲儿，云霁一惊。
　　“这可会传为一时美谈，朕还不得不褒奖抚慰呢。”
　　云霁的好食欲顿时全消，这样的爹，还不如没有呢。难怪何立德说宁愿自己只是个酒娘的儿子。
　　“怎么，心疼的吃不下？”
　　“不是心疼，幸好我没摊上这种爹。”
　　“那小子怎么就不学学你，离家出走算了，愚孝！”
　　段康在外头偷眼看着，皇帝慢慢举箸，这不成了分享小丫头的残羹了。嗯，虽然有些她没动过。不过段康是谁，他才不管，反而用心把云霁动筷子比较多的菜色记了下来。反正这两人和谐春风吹大地就最好了，他日子好过。
　　忽然见余美人宫里的太监一溜小跑到了乾元殿外，他迎了出去，威严的问：“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大公公，我家娘娘要生了。”
　　段康一愣，这不还有一个来月才到产期么？这可来的真不是时候。
　　“禀过贤妃娘娘了没有？传稳婆太医没有？”
　　“稳婆和太医传了，贤妃娘娘也去了。”
　　段康拂尘一抖，“来找皇上做什么，那种血光之地皇上能去得？贤妃和昭仪生孩子，皇上几时去过。有贤妃娘娘坐镇就是了。”
　　“我家娘娘一直叫着皇上，所以贤妃才让奴才过来禀告一声的。”
　　“我会回禀皇上的，皇上这会儿忙着呢，你先回去。不得再来惊扰。”
　　“是。”
　　得到回禀的如珠挑眉，这印都封了，在忙什么？不过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让人好生伺候着。
　　昨日是请了蒋侯之女进宫赏花，难道今日又来了不成？不过昨天是自己出面请的，皇帝总不好自己出面请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如珠侧首看看徐夫人，“娘？”
　　“别管，你就在这呆着，进到职责就是了。”
　　“是。”
　　折腾了大半日，余美人生下了三皇子。如珠的指甲掐在掌心，面上却无异，一叠声的让人去给皇上报喜去。
　　段康眼看着，这回不能再拦着了，便入内要告诉李谪。
　　李谪正与云霁在下棋，拍着桌案说：“拿出来，当朕看不出来，哪学来的低劣手段。朕方才喝茶时，白子有四十八个，现在怎么成四十七了？少给朕装傻充愣的。”
　　云霁一脸的懵懂，看到段康在外探头探脑的，忙说：“皇上，段总管有事。”这一手是在赌场看会的。
　　李谪不悦道：“什么事？”
　　“皇上，余美人刚诞育了皇三子。”
　　云霁一愣，“恭喜皇上又得麟儿，臣告退。”说完起身就出去了。
　　“哎！”李谪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伸手虚抓了一下，云霁已经挤开段康出去了。

　　53

　　何家的二少爷，收到一个警告，让他最近谨慎出入，不要落下什么把柄给别人。这个警告来自他爹何太师。没过门的儿媳应贤妃之邀进宫赏花的事这老狐狸自然是高度警惕。
　　如果没出纰漏，李谪你总不敢明目张胆夺我儿之妻。皇帝、太师之子、蒋侯之女，这样的丑闻，遮都遮不住。可若是自家老二这边出了问题他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何立言唯唯诺诺的应了。
　　何惧心烦，怎么这两个嫡出的反而不如外头抱回来的。从小到大，老三的光彩是掩都掩不住。越大越是把老大老二比得魂都没有。
　　罢了，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李谪跟李灏那完全是两幅德行。如果老大老二真的不争气，他也只有放弃了。早知道把蒋侯之女定给老三，他也不用操这么多的心。
　　“三少爷那边有消息么？”
　　管家忙趋前说：“说是伤得有些重，暂时不回府。”
　　“也好。皇帝既然不予追究，就让他在外面养伤吧。”可恨老大老二不成材，幸好没到非要弃卒保车的那一步。不然，把这个最出色的儿子舍掉，也就毁去了何家一半的未来。他辛苦创下的基业，就算交到老大老二手里，他们也保不住。更不要说发扬光大了。
　　何立言嘴里答应着，心头却着实有些叫苦不迭。他在醉春风包了花魁，好容易成了入幕之宾，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这怎么忍得住。罢了，等蒋家那小娘们进门再说，听说也是一枝花啊。
　　没几日，何立言觉得浑身痒痒，不住的要挠，就让小厮请了大夫。结果大夫问诊后吞吞吐吐的告诉他，可能是花柳病。
　　何立言当即大怒，直接让人把大夫打了出去。他何二公子是什么人，又不曾和人共用过女人，怎么就能得了寻花问柳之病。
　　何惧一直让下人看着老二院子的动静，管家得到消息，不敢放大夫出何府大门，直接把人扣了下来。因为事关二少爷阴私，只好等太师回府再做处置。
　　何惧听说，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叫了大夫来问话，大夫也学乖了，就说自己学艺不精，兴许是弄错了。
　　何惧冷笑，弄错了，一个弄错了，两个三个还能弄错？于是又找了两名大夫进府，结果也说是。
　　三个大夫都被扣下了，何惧怒气冲冲的把老二抓来问。
　　老二叫起了撞天屈，说自己重来都只找清倌人，怎么可能？
　　何惧冷笑，那些个症状，头身发湿，流汗如雨，四肢酸疼，五脏防响……这不是花柳病是什么。问了他最近的行踪，和哪些人往来。
　　听何立言说小半年前跟容嘉打赌赢了花魁，他一脚踹在何立言身上，“混账东西！我打死你！来人，拿家法来。”小半年前，他正防着李谪清算呢，哪顾得上管儿子跟什么人交往，谁知道宫里那小子那时候就在算计他的二儿媳了。什么清倌，这摆明是让人设计了。
　　“爹，饶了儿子，儿子……”
　　何惧怒道：“不争气啊，来人，这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告诉那三个大夫，治好了二少爷我重重有赏，治不好就活埋了他们仨。”
　　“是。”
　　何惧最后也没行家法，现在治病要紧。开春就要迎娶了，怎么都要赶紧治好。实在不行，到时就让老三代兄迎娶、拜堂，等以后再圆房。人先要进了何家再说。
　　正安排间，外头来报，蒋家的小侯爷来了。
　　何惧眉一拧，步步紧逼啊。于是让人把二儿子带下去，嘱咐他上床装病，就说是得了怪疾。
　　蒋讷进门就要见未来妹夫，还带着太医院请来的太医，说是听了些不好的传闻，特来辟谣。
　　“犬子是卧病再床，难为贤侄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不过不必太医了，已经看过大夫，正在用药。”
　　“还是看看得好，外头的传闻可不好听。家父的意思，如果真得了那见不得人的病，还是不要拖累舍妹的好。”
　　“怎么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家还想悔婚不成？”
　　“舍妹冰清玉洁，令郎却品行有亏，这亲还怎么结？”蒋讷虽然名讷，却一点也不讷于言。到最后步步挤兑，硬是将何家的聘礼退回，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本来蒋家的权势略低于何家，但如今龙椅上换了人，蒋家若是能出个皇后，那就是当年的何家，何惜将面子撕破。从今儿起，蒋家便旗帜鲜明站到端帝这边了。
　　不管何家应是不应，这亲事是结不成了。他们没有去大肆宣扬何家二公子染上了花柳病，这就是给清宁殿的何太后面子了。
　　云霁那日拂袖而去，就屡召不至了。李谪正在心烦，拂花宫的宫人来报，贤妃请皇帝。
　　“不去！”
　　段康咳嗽两声，提醒皇帝，这可不是贤妃请他，是那位。一面对那宫人说：“同贤妃娘娘说，皇上稍后就到。”
　　宫人走了，段康又来劝：“皇上，不能功亏一篑啊。”
　　“朕还是皇帝么？”
　　“皇上，您那么多年不都忍过来了。等到您真能令行禁止那日，就能做真正想做的事。要真正想要的人呢了。小……方姑娘那里，她不是说了什么都明白么。”
　　云霁当然是明白李谪的手段，从小就很清楚。可是，要她接受，这也太为难人了。
　　方文清摸摸她的头，“这不是你自己选的么？”
　　“我没有选过，我只是想依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任性，本就是要付出代价的。走走走，跟爹看堂会去。”
　　“哪家？”
　　“云家。”
　　云霁站住，“我不想去。你去不就够了？”
　　“走吧，云相可是特意费尽心思从外地请回了彩晖班。”
　　“彩晖班？杜先生他不怕何太师捉他了么？”杜生生这些年滑得跟泥鳅似的，所到之处总有人掩护，让何府找不着彩晖班的把柄。而且，何惧也不能确定他是为何逃出生天的，但其它的人都死了，就剩下一个杜生生，他怎么都要捉他回来问的。
　　“何家已经不是第一当朝家族了，云家、方家、还有蒋家、容家这些可都有分庭抗礼之势了。他要做什么可得三思。再说了，杜生生是天下斥候首领，不是那么容易就落入谁手里的。他的把柄也不好拿。何府拿住了他，他还是有办法脱身的。皇上现在也需要他到京城来。”
　　“哦，那我们走吧。”
　　云霁其实很是在意私生女这个身份。她愿意不要名分同李谪在一起是一回事，但她可不会生个没名没分的孩子。
　　到了云府，通报之后云峰亲自带着嫡长子云霆迎出来，将他们请到戏台前。正月间，众大臣家里办堂会也是寻常的，互相往来。
　　今儿冲着数年不进京的彩晖班的名头，来的人可不少。云霁看到无衣了。正要招呼，就听旁边罗怀秋喃喃道：“他奶奶的，妖怪啊，怎么一点没老哇。”
　　云霁看看台上的杜生生，可不是。好几年了都，他的扮相还是那么美，甚至眼底眉梢都看不到细纹。想起小时候跟着登台的趣事，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方文清自是和云峰一处说着话，负责招待他们的是云霆。他一边让着茶，一边问：“听说方公子和杜老板有半师之谊？”
　　“嗯，我跟着杜先生上过台。”云霁边剥着瓜仁，一边回答。
　　“他怎么看都不往下头看一眼啊？”罗怀秋问云霁。
　　“那是梨园的规矩，他光顾着看下边了，还怎么说学逗唱，这都不懂。”
　　“不是看你有半桶水么，所以问你啊。不懂就问才是该有的态度，难道不懂装懂。我就看不出来，这么咿咿呀呀的有什么意思？”
　　台上杜生生正甩着水袖，身为班主，他已经很少亲自上台了。但今天是云府堂会，不得不给这个面子。跟着看好戏的众人听到罗怀秋的话侧目，看到是他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这个今科武状元可是皇帝的师弟，又是跟着方相来的。
　　一场戏终了，换了旁人上台。云霁去同方文清说要去后台一趟。
　　方文清沉吟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云霁便高高兴兴往后台去，罗怀秋也跟着。问无衣，他说他不去。
　　进去杜生生正卸妆呢，看到云霁，“哟哟哟，这谁呀？方小爷啊！你可不小了，再跟我走这么近，可有人说闲话了。”
　　云霁挖挖耳朵，“我没听到。”然后就冲过来，帮杜生生卸妆。
　　罗怀秋抱着手看，忍不住凑拢过来看杜生生逐渐露出的真容，被杜生生不客气的一个嘴巴甩歪了脸。
　　“你怎么说打人就打人啊？”
　　“你这么贼眉鼠眼的凑过来，不就是要我赏你一嘴巴么？”杜生生斜睨他一眼。
　　“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跟妖怪一样不会老嘛。”
　　“你才妖怪呢，你全家都妖怪。”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杜生生转头，不理这个二百五。云霁凑近了说：“杜先生，好想你呐。”
　　“你还真敢说，也不怕传出去，人家说你。”
　　“说他们的，总不敢当我面说。谁背后不被人说啊。”
　　罗怀秋问：“他调戏你，你怎么不打他？”
　　杜生生横他一眼，“我舍不得打。”又看向云霁，“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只是有些地方还要想想。回头再说吧。”
　　云霁喜出望外，点点头。“我爹叫我不要待久了，我先出去了。”
　　“嗯。”杜生生没留她，云霁便出来了。罗怀秋倒很有兴致的在里头东翻翻，西看看的。
　　方文清看她喜滋滋出来，微微一笑。杜生生还真是本事啊，连失传多年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云霁心痒难耐，又不好马上就走。只好沉住气接着看戏。
　　察觉到云霆在看自己，她转过头去，“二公子，你看我作甚？”
　　云霆坐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我看你有几分像季姨。”
　　云，季，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
　　“你见过？”
　　“她在云府呆过，爹书房里还有画像呢。”
　　“画？”
　　云霆看她意动，当下说：“跟我去看看？”
　　云霁犹豫。
　　“怕什么，又不会卖了你。”
　　云霁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渴望，“那就有劳二公子了。”
　　“不客气，季姨待我很好。我每次要挨打都是她在一旁缓颊的。”

　　54

　　云霁起身跟着云霆去看画像。旁人看了只当两家公子交好，而云霁知道是亲妹，也没有那么多避嫌，直接领了她过去。
　　方文清问云峰，“你要给她看什么？”
　　云峰摇头，“是霆儿自作主张。”
　　“他知道？”
　　“嗯，下一任云家的当家人，自然应该知道有这么个妹妹。”我死了，下一代还可以继续关照到她。
　　“选秀之事你怎么看？”
　　“这个，怕是已经有人选了。我只想知道，小霁的位置在哪里？”
　　“只说不会亏待，但皇后，此时定然不行。”
　　云峰垂首抿了口茶，今次选秀，他还有一女在内。这是官家嫡女的宿命，可是小霁干嘛也要往那吞噬人的后宫去呢。
　　云霁看了画像，画像中佳人一双剪水秋瞳，如诉如泣。她伸手去摸摸画上她的衣带，这是自己从来没做过的打扮。
　　“换身衣裳几乎一模一样，今日不便在这里久留，你想知道什么，往后尽管来找我问好了。”
　　“嗯，多谢。”
　　从云府回来，方文清同云霁说以后如果要时常去找杜生生，最好私底下去。一来，正如杜生生所说，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心里要有数。二来，来往过密对杜生生办事也不好。
　　“我知道了。”
　　何二公子被悔婚的事，很快在京城大户人家传开了。倒也没引起太大震动，毕竟，何府不是当初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时候了，有很好的高枝，人家当然要去攀。一朝天子一朝臣，各大家族都在摩拳擦掌想要在新一轮的后宫争夺中分一杯羹。当初何惧为了让何皇后独霸后宫，达到何家的太子继位的目的，把别家女儿的路全堵死了。现在终于又重开选秀，自然是家家都把适龄的女儿精心打扮。二十三那晚的宫宴就是个小小的选美场了。
　　就算皇后的位置有主了，那四妃还空着三个了。更别提其下的二十七命妇，八十一御妻了，还有那么多的空缺。
　　这就是新朝新气象！
　　云霁捧着茶杯，往深了想，蒋侯夫人年中那场命还真是时候。
　　“小纪”罗怀秋从外头进来，“宫里传旨，师兄让你跟我进宫去。”
　　云霁没动。
　　“唉，我说，赌气差不多就行了。别搞得自己真跟娘们似的了。”
　　云霁横他一眼，“你说什么？”
　　罗怀秋在旁边坐下来，“我又不是瞎子，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一点看不出来。你赌气跑到西山去，他后脚就追来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啥师徒的我也不说了。你俩谁也不在乎这个。但是，你毕竟是男娃娃，也有本事立足。跟着他，后世会怎么说你，你也真的能斗得过能生儿子的后妃么？”
　　“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正格的，最好趁着方相还说得起话，一年半以后你就请求调外任，把这层关系了了。我就不信你真想当他的玩物！”
　　“玩物？”
　　“不然是什么？别跟我说真心，师兄他真心爱的，排第一的绝对是这炎夏江山。我就只跟你说这一次，往后我再不会提了。”
　　云霁望着罗怀秋，他虽然没看出她是女子，但这番话却是真心话，说不感动是假的。
　　“先进宫，其它的再从长计议。”
　　罗怀秋往椅子上踏实一坐，“我不去，你替我告假。他想见的可不是我。不过是叫你了几回你都不去，这才把我捎带上。我大正月的，我欠人骂啊。快去吧，公公等着呢。”
　　云霁只好一个人进宫。
　　远远的段康看到她了，就搓着手迎上来，今天本不是他当值，但是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这小丫头，总算是来了。
　　云霁脱下后披风，段康把手伸过来要帮她接，云霁把手缩回来，“不敢。”转手递过旁边候着的小太监。段康其实也就是拿在手里过一下，递给那个小太监。云霁可不敢这么托大。
　　“又不是外人，你小时候跑热了还不是随手就脱了叫我帮拿着。越大越拿我当外人了。”
　　“今时不同往日啊。”云霁笑笑。我让你给我接衣服，我又不是你主子。回头叫那些眼线传出去得了。
　　段康挥退小太监，“小时候我把你当方相小公子哄着，现在，你在皇上心头不一样了。我当然心里拿你当……”
　　云霁抬手止住他没出口的话，“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别给我灌迷汤。公公要真不拿我当外人，就别再说了。你要说的我都明白。”
　　还是这句话，都明白。可段康觉得有点不踏实。正如皇帝所说，小丫头在某方面可不是个九死不悔的人。她要是打退堂鼓可就麻烦了。
　　李谪在东轩室看书，一早上也没看进几页去。听到云霁的脚步声，他反而歪到大迎枕上看起来了。
　　云霁进来，看他在看书，旁边只大宫女采郁一人伺候着。
　　“臣……”
　　“得了，你那套假模假式的敷衍，收起来吧。”
　　采郁在他的眼色下知趣出去。
　　云霁站起来，看着采郁背影。不是说这乾元殿的宫女都挺求上进的么，这位大姑姑顶漂亮的，怎么不求这个上进呢。时常看到都是这么端庄的模样。人也不大，但是挺老成的。这人还是一同从漠北来的呢，要上进她大把机会呀。怎么就叫余美人抢了先，还连三皇子都生出来了。
　　李谪本来想说两句软化，结果看云霁正眼都没瞧自己，先是望着采郁，然后又低着头。
　　“你捡金子呢？”
　　“皇上，臣胆子再肥，也不敢打乾元殿地上金砖的主意的。”云霁一本正经的说。
　　“噗！你敢！这里的东西朕都不敢乱动。”李谪笑了，一跃而起，“来，带你去个地方。”一把牵起云霁，感觉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他把手扣紧。拖着她往密道入口去。
　　云霁看他穿的虽然是常服，但衣角有龙纹，知道不是要出宫。那就是往栖梧宫去了。去做什么？怀旧还是遥想应帝御心皇后当年。她实在不想作陪。
　　李谪想做什么，云霁能猜出来。可是御心皇后当初进宫，那可是完全被逼无奈。她一点不认为后世帝后传奇的美化能减弱当初那份威逼。
　　李谪一路牵着她，到了当初躲藏之处。
　　“小霁，朕对先生说的，断不会亏待你。可是此时，我也有我的无奈。这栖梧宫便是我许给你的。你想再玩几年没问题，我让你在外面好好玩。朕并不乐意千秋万代之后，与不相干的女人一起躺在地宫里。”
　　栖梧宫是御心皇后做莲妃时的居所，这一百多年都没有妃子再住进来过。现在李谪把它许给自己，算是很看重了。还许了地宫中唯有彼此，这也是他能表达的极限了。可是，怎么心头还是那么不踏实。容愈的话和罗怀秋的话交替在她脑海中出现。
　　脸上微凉，是李谪的手在轻轻的抚摸。
　　“皇上，你容我想想。”
　　李谪挑眉，“你现在刚满十四，我等你到十八岁。”
　　云霁闭眼，再有四年，那时你大概已经除掉何家，独揽大权了。方云纪，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云霁，却可以以色事人。
　　呼出一口气，“应帝那样雄才大略的帝王，为什么得了御心皇后就不再选秀了呢？”
　　“心之所系，魂之所牵吧。”
　　“那么，陛下，你四年后能停了选秀？”
　　这个，不能。四年后他也还有很多很多地方需要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我不会难为你的。”云霁柔声说。因为，这栖梧宫，我根本就不想要。就算是坤泰殿，我也不想。我不奢望帝王家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我也不想被折断翅膀，困在深宫里。
　　“你能明白就好。”李谪揽住她的腰，轻柔的吻下来。
　　放开的时候，李谪有点气息不稳，看到旁边的床塌，开始后悔这个四年之约了。不过，现在要拖她进后宫，肯定是不肯的。不然，她肯定把后宫搞得血雨腥风的。那样，倒不是助力，而是阻力了。再等几年吧，到时他扫清了障碍。到了适当的时候，再立她为后。
　　可是，以后每每这种时候都要隐忍太痛苦了。看云霁倒是进步很快，都学会用他的那些手段来挑逗自己了，也不怕会惹火烧身。是，她倒是不在意的，她早就说过。可是，李谪觉得那样还是轻贱了。不只轻贱了她，还有他自己。
　　再往深了说，如果有了孩子，那就会坏了他的安排。
　　云霁兴致甚好的在栖梧宫转来转去，嗯，布置的很费心思，好一座华丽丽的牢笼。好在还有后来的风隐龙藏作为补偿。不过，她偷看的手札上，御心皇后很隐晦的说了如有来世，并不想遇上应帝，只想托生海外小了。
　　“皇上，蒋小姐几时进宫呢？跟秀女一起怕是不妥吧。”选秀是开年的第一件大事，可蒋家悔婚的事就在眼前，虽然人人心知肚明，但做得太明了还是不好。
　　李谪蹙眉道：“这件事情同你没有关系，你就当她不存在好了。”
　　云霁奇道：“难道狭路相逢，我还能不磕头？”
　　“这个，朕来安排，不让你碰到她就是了。如果以后有宫宴什么的，你就称病不来好了。对了，李凛那里也不用再去了。”
　　“是。”云霁不无遗憾的答道。如果说除开皇帝还有什么人能吸引她往宫里跑，那就是李凛了。
　　云霁回到府里才想起，忘了替罗怀秋告假，不过李谪也没问起他。她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然后门响了，方文清进来。她赶紧坐起来。
　　“爹，有什么事您让人来叫孩儿不就是了。”
　　“正好走到这附近，听说你进宫回来了。怎么样，皇上说怎么安置你没有？”这眼看要选秀了，这会子找进宫去，应该是说这个。
　　“他说把栖梧宫许给我。”
　　方文清点头，“那，从世俗的眼光来看，的确不算是亏待了。”他和云峰都能接受，但到底如何，就只有看云霁自己的心了。
　　方文清站起来，“趁着我还在，还能给你遮风挡雨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在后头给你收拾烂摊子呢，实在不行，就把你亲爹拉下水就是了。”
　　“噗！”
　　“爹，您会把我惯坏的。”
　　“你不早这样了吗？”
　　“嘻嘻^_^。”云霁挽着他的手送他出去。
　　“对了，上账房支个红包，算是你这半年没在外边乱挂账的奖励，怎么也是过年嘛。还有罗公子也有一份。人家在咱屋檐下，不可怠慢了。”
　　“知道了，谢谢爹。”
　　云霁把红包给罗怀秋送去，“快，给我拜年！”
　　“我为啥给你拜年？”
　　“我给你发红包啊。”
　　“你？钱袋里一共才三两二钱。”
　　“是我爹给你的，谁让你翻我钱袋了？”
　　罗怀秋不客气的手下，“我给相爷拜年去了，你请便吧。”

　　55

　　正月十五过了，北苑又开学了。云霁十六早上，特意早早出门，居然真的在王大嫂的铺子里看到了何立德。她下马直接过去要了一碗豆浆喝。
　　“听说你打猎去了？这冬天打猎有意思么？”
　　“有啊。”声音底气不是很足。
　　“受伤了？”
　　“嗯，被熊瞎子拍了一下。”
　　熊瞎子，你还真敢说！云霁呛了一下，“好没有，北苑有太医，要不我陪你去找太医瞧瞧？”
　　“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算了，得闲讲点一路的见闻轶事来听。”反正皇帝说了放你一马，我何必步步紧逼。
　　“好啊。”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上马往北苑去。
　　还没开始上课，一时有日子没见的同学亲亲密密凑一处说话。到点了，魏无衣出去打钟。
　　罗怀秋拐拐身旁的云霁，“这小子厉害啊，这么短时间就行动自如了。”
　　“他能有今日，若不能忍人所不能忍，想必不行。”云霁犹豫了一下，如果一会儿罗怀秋借故去撞何立德一下，他肯定受不住。可是，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是会趁人之危的人么？”
　　“不是，从来就不是。”
　　何立德也很惊奇，这一次居然如此轻松就过关。他并不愿意去的，但父亲以母亲相挟。他尽全力了，命也差点丢掉，可何家一个人都没出来找过他、看过他。这一回他不欠他什么了。
　　一向骄横的二哥出事，他只有一种悲凉。何家的确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来，是时候了。
　　下学的时候，云霁还特地在北苑门口牵着马等何立德一道走。他笑一下，若无其事的上马，忍着胸口隐隐的疼痛。
　　“何兄有伤在身，不妨歇歇。功课急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明日，若我没来，还请小方你代为请个假。我就不必再遣家人过来了。”
　　“好。”
　　第二天一早，云霁便让下人去替她告事假，替何立德告病假。然后摸到高老伯家附近蹲守着。果然，没过多久，便等到了易容后的何立德。他反穿着羊皮袄，戴着一篷胡子，哑然看着突然现身巷口的云霁。
　　给人看到云霁在这里，他的事就办不成了。他飞快的拖她进了旁边的，厄，羊圈。
　　云霁捂着鼻子，真不好闻。
　　“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有事相求与我么，不如今天就告诉我，我也好揣度要不要帮你。”云霁很恳切的说。
　　“我时间有限，很快家里就会知道半道去看大夫的不是我。”
　　“我不会妨碍你。”
　　“那，跟我来吧。”何立德往嘴里塞了一颗药，起身出去。
　　云霁随后跟上，这个药的味道她很熟。
　　“比试的时候是你在我床头放的丸药？”
　　“嗯，我不想太过胜之不武，早知道你直接认输，我就省了三颗好药。”
　　云霁不再说话，一路跟着何立德穿过这些蛛网一样的小巷子，最后来到一户还算小康的人家后墙。
　　“我帮你吧，反正也来了。”不待何立德开口，云霁主动说。
　　“那一会有人出来，你死命缠住。”
　　“好。”云霁在头上一阵瞎弄乱抓，又弄泥水抹了脸，“怎么样？”
　　何立德纵使紧张，也笑出来：“行了，纵使是凤姑娘和你当面撞上，一时也认不出来。”还真舍得自毁形象，看着跟个疯子无异。
　　“那就成，别让人上我们家告状，我告诉你，顶水盆不是好受的。”
　　“尽量拖延就好，你那件薄甲穿了么？”
　　“穿了，你怎么知道的？”
　　“宫里内线传出来的消息，说有人开了库取了。你后来不是没让砍成两段么，我估摸是给你了。等我给你信号，你就可以闪了，到高老伯家找我。”
　　“好。”
　　何立德带她一同溜进去，看到一栋小楼前看守的两人，“就这两人，帮我引开。”
　　“嗯。”云霁走出去，还没迈两步呢，就听人喊：“站住！”
　　她乖乖站住，暗中戒备。何立德既然这么小心，还问她穿薄甲没有，估计对手不好对付。
　　待那人走到身前七步，她突然暗器出手，是从李谪那里顺来的暴雨梨花钉。
　　胡乱发了一通，那人避开，她全力施展轻功往小楼冲去，被人当头拦阻。这回这人没容得她发暗器，就一刀斜刺里劈来，她用剑硬接了一下，虎口立时发麻。剑是何立德的，小丁剑实在太有特色了。
　　云霁吃了亏，立时展开轻功逃窜，从那两人的夹击中闪身而出，然后又不顾一切的往小楼冲。她要想把人引出去，肯定是不可能的。对方必定不会上当。她只能以最上乘轻功缠斗二人，让他们无法进入小楼。
　　她的意图很快被获知，有一人乘隙拉响了楼外的铃铛。成群的人像水一样冒出来。
　　没办法了，她可缠不住这么多人。可是何立德的信号还没有来，怎么办呢？
　　她急中生智，从容站定，从衣带上扯了颗纽扣下来，握在手上。那两人刚才见识了她的暴雨梨花钉，以为又有什么厉害东西，当即制止众人。然后要让人进入小楼去看究竟。
　　云霁立即作势欲扔，“想不想试一下我手里这颗‘观音泪’的威力。”观音泪是关中霹雳堂最厉害的霹雳弹，个头最小，但此弹一出，众生罹难，是故观音落泪。江湖人言，观音有泪，泪不轻弹。因为，杀伤力极其强大。听说，至今例不虚发，十步之内，就没有能逃生的。
　　那两人愣住，赶紧阻住要进楼的人：“小子，观音泪爆炸，首先尸骨不全的就是你。”
　　“这么多人一起上路，我怎么都够本了。楼里的人出事，太师不会放过你们家小吧。我连里头的人一块炸死。”
　　“你——你不敢。”
　　“试试？”云霁眼中射出狠光。
　　那两人犹豫了，这小子轻功上佳，硬抢肯定不行。
　　“你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要做什么，我还想知道呢。云霁牢牢捏着纽扣，结果看到何立德从小楼里出来，“你进来吧。”
　　嗯？怎么回事，云霁摊开手，把纽扣给那两人看，那两人气结，“三公子，你带的什么人来？”
　　“朋友。”
　　云霁越发一头雾水，跟着何立德进去，接看到一个俏丫头正把手放在梳妆台前妇人的脖子上，“三公子，好没良心。奴家这些年伺候老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来拿刀对着人家。”
　　“少废话，把你的手从我娘身上拿开。”
　　那妇人坐着一动不动，云霁只好从梳妆镜里去看她。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整个人有些呆滞。
　　“伯母怎么了？”
　　“疯了，我被抱走她就疯了。然后我爹找人给治，就治成这样。”
　　云霁明白了，何立德是想把他娘带走，结果被这小丫头拦住了。她感觉得到这小丫头功夫不高，可是亲娘在人手上，何立德不敢乱动。他起先只是怕惊动了旁人带不走人，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才是最难过的那关。
　　“三公子可不要怪寻梅，一切都是太师吩咐的。”
　　何立德苦涩的说：“他真的说如果我硬来，你可以杀了我娘？”
　　寻梅不出声，何立德叹气，远远看看妇人，然后转身就走，云霁赶紧跟上。那两个人还放眼刀射她。
　　刚走出大门，就见何府的管家带人押着何立德的书童来了。
　　“三少爷，你要来看你娘，太师又没不许你来，何必让人假冒你去保和堂看病呢。咦，这位是谁？好生面善。”
　　“放了他。”
　　“是，三少爷叫我放，我不敢不放。”何府管家不住打量云霁，还是想不起来是谁。算了，三少爷就爱和些打铁的、修鞋的交往，回头再查。
　　云霁不声不响的走了，管家让人瞒着何立德跟上。书童偷偷指给何立德看，他笑笑，这样就能把方家的小狐狸跟上？何惧在家总叫方文清老狐狸，方云纪自然是小狐狸。
　　云霁在这蛛网似的地方乱走，脚下越走越快，后头的人哪跟得上。她还特意多绕了几圈，再回去羊圈拿了小丁剑。然后才到河边收拾好自己的仪容回家去。
　　那么凑巧，撞上方文清下朝回来正下轿呢，看到她在街角出现，眼一眯，“过来！”
　　云霁暗叫一声倒霉，走到他跟前，“爹。”
　　“青天白日的，你怎么在家？”
　　云霁不想回家的，可是一想回头她老爹去兵部随口问问，她今天没去的事就瞒不住，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呆着，不然罪加一等。
　　“孩儿请假了。”
　　“做什么去了？”
　　“见义勇为去了。”
　　“感情你知道今天不去学堂，出去乱晃悠能路见不平呢？”
　　“嗯。”
　　方文清蹙眉，“先进去再说。”
　　到了书房，云霁问：“爹知道三公子母亲的事么？”
　　“你跟他走得近之后，我请斥候专门查了，略知一二。”
　　“我帮忙救人去了。”既然知道，那这事就能说。不然，云霁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原委。何立德肯定不乐意她告诉旁人他有个疯了的亲娘吧。
　　“没救出来？”
　　“嗯。”
　　“如果是别人，倒是可以用皇上的的人手帮上一帮，但人救出来，何立德也不可能大义灭亲，就没有必要了。”
　　云霁摇头，“救不成，那个丫头奉太师之命，宁可杀死伯母也不让三公子救出去。”
　　方文清摇头，“其实，她哪敢真杀，只是何三公子投鼠忌器罢了。如果不是他的母亲，倒可以试一试，那丫头即便要下手也会有一瞬的犹豫。可是他不敢赌啊。”
　　云霁小声说：“谁都不敢赌吧。”要么是救母恩人，要么是杀母仇人，她也不敢。
　　“随意逃课，嗯？”
　　“我出去给凤姨顶洗脚水去。”云霁认命的站起来。
　　“回来，地上都结冰了，水在外头放一会，怕是要冻上。你要冻坏你凤姨么？”
　　云霁知道这是心疼她，立即便站住了。
　　方文清往书房的角落一指，“那里、那里，去给我倒立一个时辰。”
　　又有新招数啊，云霁过去以手撑地，倒立起来。别看她从小练过不少功夫，可这倒立的功夫着实没练过。
　　两刻钟过了就有点受不了了，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冲，这个滋味真是不好受。猛然想起有一门内功心法，可以血脉逆转的。她之前试了几回不得法，这个时候拿出来一试，好过多了。一时灵台清明，渐入佳境。

　　56

　　方文清原本以为她一会儿自己就会讨饶，到时放过她就是。于是安心在一边看文书，等他抬起头看钟漏，一个时辰早过了。
　　他走近云霁，蹲下细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什么专门对付倒立处罚的功夫不成。他让人找了展凤来看，展凤的功夫也是那时在王府东拼西凑学的，但是总好过他这一介书生。
　　“我也看不出是怎么回事，不过看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缓，触手还有抵触反应，应该是在练内功。算了，别管她了，就由得她这么倒立着吧。搬动可能反而不好。”
　　带到云霁收功，外头早黑尽了。她觉得一个时辰应该早过了，便不待人唤自己下来。果然，屋里空无一人。方文清听说这是在练内功，便安心出去吃晚饭了。还交代人都不得进去打扰。
　　云霁出去，扣儿就侯在屋外，忙领她回自己小院用晚饭。
　　云霁正吃着，杜生生让人给她传话，让她抽空过去一趟。这么许久，她得到都急死了。无奈，没有召唤，不敢莽撞的跑去。立时，把碗一个，奔到彩晖班的驻地。
　　杜生生看到从院墙翻进来的人，蹙眉，“你怎么这么进来了？”
　　云霁说看到外头的客人一律被挡驾了，她问杜生生，“先生，是不是可以开始教授我了。”
　　“我细细研究过了，这个并不是你认为的神奇法宝，而只是借助训练，让女子的体能发挥到最佳。”
　　“只是这样啊？”
　　“你知道很忙，人的体能也好，智力也好，我们用了的都很有限。如果有恒心将潜能开发出来，是很惊人的。其实这个东西，跟斥候的训练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要怎么做呢？”
　　“不然回头跟皇上说一声，你跟我去斥候的基地呆一段。”
　　云霁有点犹豫，北苑的课程，她其实已经能自学了。特别是和何立德一处讨论之后。她本来是迫不及待想去深谷。可是，经历了昨日救人的事，她觉得不能这么就走了。
　　方才没有吃饱，看旁边有点心，云霁拿起来就吃，一边吃一边看杜生生煮茶。等他煮好，她凑上前去，杜生生不给她喝，“你这牛饮的家伙，浪费我的好东西。”
　　“我渴了。”好说歹说，杜生生给了她一杯，不敢真的一饮而尽，一则烫，二则要真的牛饮，一定没好果子吃，这人自恋的紧，见不得人糟蹋他的劳动成果。
　　“干嘛外头全挡驾了？不是要查达官贵人家的事么？”
　　“有些事已经不用我出马了，你当我这些年没训练处徒子徒孙来？而且，太轻易路面就掉价了。唉，听说宫里在开始选秀了。”
　　云霁一滞，“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选来跟我钻被窝。”
　　“你——，你是真不在意，还是另有打算呢？”
　　“由得了我么？我是走走不成，留留不得哇——。”云霁吊着嗓子唱了一句。
　　“不同你扯了，我倒是过些日子要进宫去。”
　　“唱戏？”
　　“嗯，太后钦点的。”
　　杜生生进宫之日，选秀之事基本算是尘埃落定了。入选的三十名秀女正跟着教导嬷嬷在宫中生活，一个月后才会根据其性情、言行以及皇帝喜好，选出妃嫔或者配给各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不过，李凛李冽小哥俩还小，王公大臣嘛那当然是皇帝挑剩的才轮得到。
　　云霁摸着下巴看帘内绰约的数十个身影，皇帝不会全接收吧？那可辛苦。她今天是借着给太后请安进宫来的，然后就被留下一同看戏。太后的戏安排在休沐的时候，皇帝自然也在座。
　　见云霁打量帘内那些秀女，太后笑问：“怎么，小家伙莫不是也想娶媳妇了？倒有几个和你年纪相当的，想必皇上肯割爱。”
　　怎么说到这来了，云霁挠挠头，“太后，小臣要练最上乘的武功，不宜早早成亲。”
　　太后嗔道，“一个二个都这么说”转头同皇帝说：“前儿你那活宝师弟也这么说。得，小家伙，你告诉哀家，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哀家替你留意着。”
　　“嗯，要比台上的杜先生漂亮才行。”
　　“你直接说得比你自己个儿还漂亮不就成了。这可不太好办。这一批的秀女里有没几个比你漂亮的。”太后细细看云霁，当真是越长越漂亮，能和自己年轻那会儿比肩。可这小子长这么漂亮做甚。回头都没姑娘敢嫁。
　　“母后，看戏吧。”
　　“嗯。”太后的心还在给云霁说媳妇上头，末了叹口气，“可惜何家没有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了，不然应该能跟你差不多标致。”不过，我自家侄女，肯定是不能嫁你这个娈童的。
　　一旁的纤羽倒是听得眼睛眨啊眨的。小声问她三舅：“三舅，我有方哥哥好看么？”
　　何立德今日是进来看姑母的，也给留下了。闻言赶紧道：“你没他好看。”乖乖，你不是想嫁给她吧？不行，她可不是男儿郎。
　　“哼！”
　　他们说的小声，太后没听到，李谪却是听到了，他瞟眼何立德。这小子应该伤还没全好，甚至可能为了掩饰伤口，还在原伤口上有别的伤势。居然真的就坐在这里谈笑风生的。他还不知道何立德背后编排他是熊瞎子，不然一定恨不得当场补他一掌，送他回老家去。
　　云霁为了避免再有什么火烧到自己身上，认真看台上的戏。台上无非是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戏目。但杜生生演得好，让人真的心有所感，一时到了后来，生死离别的时候竟真的有人唏嘘起来。
　　内里贤妃、宋昭仪统统都落下泪来，那些刚刚进宫的秀女也有几个伤春悲秋起来。
　　太后笑喟：“还是我这老太婆见的事多，唱戏的得疯魔了才能唱得动人，这看戏的疯魔了，可就是傻子了。”
　　李谪微笑，他娘才是十足的傻子，别人是看戏落泪，她却是真的疯魔入戏，拿情爱当饭吃了。忍不住瞟向云霁，她正托腮不知在思索什么。察觉到他的注视，忙敛了疑惑，坐直身子。
　　中场的时候，皇帝离开了。这可叫后宫嫔妃和秀女们大失所望。那些秀女大部分是官宦子女，在宫宴时见过俊朗出众的少年君王莫不内心悸动，得偿所愿入宫来，却一时不得接近，只能暗自懊恼。
　　云霁认认真真看到一局终了，太后留她和何立德用饭。
　　“搭着筷子数米，你也疯魔了？”太后没用几口就说用好了，让他们随意。何立德见姑母走了，当下不客气的敲云霁的头。
　　“我在想，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当真是疯魔了，吃饭最实在。”他娘又何尝不是疯魔了，他小的时候，他娘时常抱着他坐在门口，望着外头的大门，指望他爹能出现。身为何家人，他爹自然也有很吸引女人的皮相。在他七岁的时候，终于把人盼来了，却是亲手把她的爱儿抱走。
　　他看着云霁，看的出来，云霁跟皇帝之间有什么。
　　“唉，你不会真的疯魔了吧？”
　　“没有，我在想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处处算计，步步为营呢？”
　　何立德心道，那是因为你所遇非人。“情啊爱啊的，那都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人闲得闹出来的，搁穷人那里，这就叫过日子。”他娘要有这个心思多好。就不会对惊鸿一瞟，春风一度的人终生不忘了。
　　“你可真实在。”云霁低头扒饭。
　　饭后云霁告辞出去，何立德留下想找他姑母想想法子。何太后和亲嫂子不睦，但对何立德的母亲却不知怎的充满了同情，觉得是同病相怜的人。
　　云霁跟着小太监到乾元殿去。一路还在想她的疑惑。
　　李谪正在奋笔疾书，他是抽空去清宁殿听了会儿戏，想放松一下，结果着实听不进去。也不知杜生生怎么就那么投入的。
　　“听说你看完了整场？”
　　“嗯，看完了，太后留了饭。”
　　“是么？朕还没吃呢。”
　　云霁望着那一跺厚厚的折子，想着何立德说的爱情是人闲得闹出来的。也许帝王的情爱就是步步为营处处算计。这么活着不累么？
　　“当然累了。”李谪没好气的说。
　　云霁这才发现自己问出口了。看李谪停笔看着自己，“怎么着，你有法子让朕解乏？”宋昭仪倒是有心替他捏捏，可惜手劲跟挠痒痒差不多。不过也难说不是本来就是想弄得他心痒痒的。他对这种费尽心机的女人倒足了胃口。
　　“我？”
　　“认穴你总会吧，过来替朕捏捏，手劲得大点。”
　　“好。”云霁挽起袖子就上前，当真不客气。她在家也替方文清捏过，估计力道得再加大才行。
　　结果第一下就差点让李谪叫出来，“你轻点，朕又不是木桩子。”
　　“我以为皇上肯定比我爹得大力些。”云霁陪着笑脸说。跟她爹一样，肩胛紧得跟什么似的。费心费力抢这个皇位来做什么。
　　要唱什么为了天下苍生的高调她却是不信的。
　　因为之前脱口而出的话李谪也答了，她便问出来。
　　“哼，朕只做刀俎，不做鱼肉。”
　　嗯，这绝对是大实话。
　　“行了，让人传膳吧。”
　　云霁出去对采郁说了，很快就有太监抬着膳桌进来。云霁在旁边想起那时候刚进宫，在这乾元殿偷先帝的御膳给李谪送去的事。他那时还嫌口味过于清淡。
　　“听说你不太乐意跟杜生生去？”
　　“我、我……”
　　“想清楚了再说。”
　　也是，捏造什么怕耽误北苑课程的谎话肯定直接被戳穿。
　　“怎么，还想去路见不平呢？”李谪一时眉眼俱冷。
　　“我从没离开过我爹，也没离开过师父你。”这倒是句真话，猛然要离开这么久，还是有点不舍的。“我是想去的，毕竟是长久以来的期望。既然师父说了，那弟子就在此叩别师父。”
　　云霁知道如果她出声给何立德求情，只能是适得其反，那件事一时半会没有起什么变化，自己也出不到什么力。还是跟杜先生去增长能力，突破体能极限最为紧迫。
　　“行，有很么要道别的地方别落下了。”
　　云霁知道这是反话，她要是去跟无衣、何立德道个别，李谪一定让她印象深刻。于是，只去同眼巴巴望着的李凛说了一声。
　　“小纪，你爬山要爬到几时啊？”
　　“不知道啊，到顶或者到我死吧。”
　　李凛赶紧拉住她，“快点说你童言无忌，请过往神明不要见怪。”
　　云霁望望天，跟谁学的？

　　57

　　李谪此时让云霁跟杜生生去斥候的训练基地，有几个用意。第一，云霁的确需要提升体能的训练，不然将来很容易被同龄男子在这方面甩下；第二，把云霁和何立德隔离开，他们走得近他不是不知道，但直接阻止容易引起云霁的反弹。而如果在他兴办的武学讲堂产生什么故事，那他会气到吐血的，当然不能再让他们多接触；第三，接下来一段日子，他势必要纳妃，立后。经由前面两次的事，让李谪起了警觉，这样下去，小丫头一定会跟她离心的；第四，是他察觉云霁在他心头的分量有越来越重的趋势，他也想借由这次分离，来测试一下这个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防何立德，防魏无衣，却丝毫不防杜生生。因为杜生生就只喜欢男人。
　　他其实也是官宦子弟出身，但年纪尚幼时父亲卷入官场纷争，全家跟着遭殃。李谪知他幼有才名，因为方文清曾着意夸过因弹劾何太师下狱而死的杜御史的幼子。后来辗转把他救出来，他坦言自己被卖了几次，遭遇许多惨事，如今已离不开男人了。
　　李谪顿觉明珠蒙尘，甚至后悔自己多这番事。他本是要寻一个可用之人，现在却救回一个被特殊手法训练过的绝色丽童。
　　杜生生何等人，立时便知他这番心意变化。于是表明自己从小心慕梨园，想在这行讨口饭吃。出入官宦士族之家，可以为王爷探听消息。
　　其后李谪也发现了他的众多才艺，到后来竟把费心打造的斥候交由他管理。杜生生果然也不负所托，十来年下来，两人倒是宾主尽欢。
　　当下云霁辞别了方文清，又到云府同云霆道别，然后就跟着杜生生启程了。
　　她是准备赶远路的，哪知就在京郊的一处隐蔽山谷里。
　　“就这里啊？”我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就这里啊，你以为哪里？”杜生生让人带着她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半日，下午去见他。
　　杜生生自己练武他吃不了苦，但钻研武学他很有热忱。也乐于看自己的设想在别人努力下变成现实。为了替替云霁找提升体能的法子。他拿着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只言片语的古武道配合已知的方法琢磨了月余，最后替云霁定下了一套训练方案。那就是借助外力来开发自身潜能。而他找的这个外力，就是水。水至柔也至刚，可以循序渐进的运用。
　　“什么？你就叫我游水啊？”云霁至为失望。
　　“你做是不做？”杜生生手持钓竿，悠闲的问。
　　“有什么好处？没好处我肯定不做。”
　　杜生生瞟她一眼，“先把你这么功利的用心收一收。这个可是终生能用的，通过水的力量，让你的状态一直保持在最佳。”
　　云霁的水下功夫并不好。因为漠北冷得要死，她没有无衣那么厉害，寒冬都敢下水。
　　第一天杜生生就教她基本的水下技巧，交代她自己日日来练习，然后他就失去了踪影。
　　云霁将信将疑，好在她内力已有小成，便忍着料峭春寒下水练习。每日都有人将饭菜送来此处。直到七日后杜生生才来验收她的练习成果。
　　“勉勉强强吧，离我的要求还有距离，不过至少不会淹死了，可以开始潜水的训练。”
　　云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你心急什么，早说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于是开始让她潜水，每日到深水中找出预先藏好的物件，日日不同。
　　云霁无奈，只有照做。
　　如此又过了月余，云霁隐隐觉得自己内息是比从前绵长了些。看来真的有好处。
　　就在她能够真的如鱼得水之后，杜生生给她换了训练场所，直接领她溯流而上，到了山谷深处的瀑布下方。
　　看着怒吼着落下的激流，云霁问杜生生：“你要我在这里潜水？”不现实吧，直接就被冲走了。
　　“潜水？不是。你站瀑布下边去，运功抵御，被冲跑了也不用怕，看到没，前面五十米的地方，我让人横江拦了网。可扎实呢！冲跑了就到那里去捡你。”杜生生无比愉悦的说。
　　“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啊？杜先生。”站到瀑布下去，云霁想想就不寒而栗。她是人，不是木桩子。
　　“去啊！”杜生生在岸上拿钓鱼竿戳云霁，云霁避让开，“我不去。这到底真是古武道，还是你自己揣测出来拿我做实验的？”
　　“都有，一半一半吧。你要是放弃，我乐得少一件事。我还不想两头跑呢。”
　　云霁站在淹到腰的水里，试着往前面走了一步。此处离瀑布不远，阻力相当大。她走这一步已是艰难，杜生生还让她直接走到瀑布下面去。
　　“再走五步，我算过了你现在走到那里没有问题。每日试着加一步。”
　　云霁一边运功抵御着水流，一边说：“我怎么觉得我就是你的玩具啊。”
　　杜生生笑两声，“别出声，看劲气泄了。”
　　话没说完，云霁下盘不稳，已让氺冲得东倒西歪，忙重心下移，用千斤坠让自己的马步扎牢，然后再试着往前走半步。
　　杜生生扔条又长又韧的绸缎给她，“绑腰上。”杜生生自忖如果云霁被冲走，他没那么大力气能拉住她。于是在斥候里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女子负责在岸上合力紧握住那条长绸缎。
　　如此几次，终于达到了杜生生五步的要求。
　　“好，在这站半个时辰。”
　　到最后被捞上来的时候，云霁已经全身乏力了。和这激流对抗比跟绝世高手比拼还费内力呢。
　　她浑身瘫软的倒在草坪上，杜生生把御寒的衣物随手搭在她身上。
　　“累死了，饿死了。”
　　就这样，每日前进一小步，站半个时辰，到了第七天，云霁实在无法支撑了，脚下一松，而那两人被绸缎拖了几步，奋力要稳住，结果水流的力量加她们二人之力，再扎实的绸缎也从中开裂，云霁便被激流直接冲走。还幸好缓冲了一阵，不然冲力更大。
　　杜生生站稳就跑到拦网处，看她面色惨白，被网在渔网中，他不厚道的笑，然后让人下去把人捞上来。看云霁拿唯一能动的眼珠子瞪着自己，他赶紧安慰，“别气馁，别气馁，你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你看再七步，你就能走到瀑布正下方了。”
　　这剩下的七步云霁整整花了半个月才走到，期间被冲走无数回，腰带改用天蚕丝的结果就是岸上的人被带着跑。幸好，杜生生的渔网当真是结实无比，也不晓得是什么材料做的，横江一拦，云霁这条美人鱼就被网住了。不然她就要跟着不知飘到何方了。
　　看到她脸上、身上被勒出的红痕，杜生生总算心软了，“要不，歇歇？”一边把药膏递给她。开玩笑，这要是破了相，或者在身上留下痕迹，皇帝一定饶不了自己。
　　“不，歇一天，我可能就在这里站不稳了。”
　　这回，云霁能明显的感觉到抵御水流冲击，自己的内劲增大，连力气都大了不少。看来杜生生琢磨的法子管用。
　　到后来站在瀑布下方，被冲走的机会实在太多。
　　这样日复一日，终于能渐渐站稳。半年后，云霁在瀑布下能扎稳马步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后来发展到能在激流中坐于石上打坐了。那两名辅助人员自然用不上了。
　　这日她从水里起来，竟抓住杜生生的腰带把他整个儿丢进水里去了。她现在比杜生生矮半个头，用肩在他腰上一顶，就把人扔进去了。
　　杜生生直接被冲走，云霁忙施展轻功奔到五十米外，跳进水里把他捞起来。结果，杜生生喝了一肚子水，都快没气了，人也一动不动的。
　　云霁知道这回玩笑开大了，坐到杜生生身上，拼命挤压他肚子里的水，“杜先生，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啊。”
　　压了半天，杜生生才一口水吐了出来，云霁松口气。
　　“循、循序渐进啊，不然我干嘛让你在河里游那、那么久，又让你一步一步的前、前进。”
　　云霁看到漂亮的杜生生叫自己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是、是，我知道了，再不敢胡闹了。”我看你训练我挺在行啊，我还以为你自己也很厉害呢。
　　“别、别高看我，我光是嘴巴厉害而已。咳咳！”
　　云霁点头，看出来了，正要说什么，身后一声清冷的叱问：“你们在干什么？”
　　云霁转过头，皇帝来了，穿的便服，旁边还跟着段康，很着急的样子给他们打眼色。
　　“还不快下来！”李谪暴喝一声。
　　云霁这从发现，自己还坐在杜生生大腿上，赶忙站了起来。
　　“颇有奇效，进展神速，你们就这么训练的？”李谪都快喷火了，他们一路过来，就看到这两人浑身湿淋淋的，暧昧无比的一躺一坐，有说有笑的。
　　而且，而且，湿衣服下，云霁曲线毕露。十四岁半，已经完全有了少女的曲线。那两人本来美得就跟谪仙似的，远远看着远山，瀑布，草坪，一男一女美得都近妖了。
　　看到李谪气得有点发抖的样子，杜生生一缩，赶紧告状，“皇上，奴才好心帮她，死丫头恩将仇报，把奴才往水里扔。奴才是九死一生啊！”边说还边蹲下淌眼抹泪的。
　　李谪愣住，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我跟这家伙吃醋，和跟段康吃醋差不多吧。
　　云霁忙跑过去把两人的外衣拿过来，先给地上的杜生生披上，然后自己也披上，“皇上，段总管。”
　　看她这副样子，显然是乐不思蜀了。李谪不禁很呕，这提升自己体能对她的吸引力比自己大。而自己这半年几番忍耐，却是终于忍不住来此探望，聊解相思之苦。
　　“呵呵，方公子，这可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你都快成仙了吧。”
　　“没有的事。”云霁从北苑出来，用的借口是出去寻仙访道。段康于是在此打趣她。
　　地上蹲着的杜生生突然狂打起喷嚏，他可没有云霁的底子好，这浑身湿着给风一吹就受不住了。
　　段康立即过去，盘腿在他身后坐下，运气助他驱除寒气。
　　“你也把湿衣服烘一烘。”李谪淡然道。
　　云霁闻言便坐下，迅速入定，运气自行驱寒，头顶很快有白汽蒸腾，衣服也渐渐干了。比段康还要先收功。

　　58

　　李谪一直在旁边看着，感觉到云霁内力比之前提升了不只一个档次。嗯，她既然能把杜生生扔河里去，力气应该也大了不少。
　　想不到杜生生的法子还真的歪打正着。当初他把寻回来的一些传闻回报时，李谪其实不抱什么期望。可杜生生说他觉得可以一试，这才让云霁跟他来试试。这半年多的回复也一直是进展很好。他今日才特意趁了休沐过来看个究竟。
　　不过，即使有效，即使杜生生只喜欢男人，让他们再这么练下去也不行。杜生生被李谪当日就派出去了，有任务交给他。而李谪自己，却在谷里住下。
　　云霁的脚步比往日更加轻盈，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这半年多与激流的对抗，的确令她受益匪浅只是罪也着实没有少受。有一回被冲去撞到石头，头破血流的。还有一次差点头从渔网被挤大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吓得杜生生立即找人加密。每一点进步都来之不易，但也更令人欣喜。
　　她在门口跟段康说：“段总管，你不知道，我每天除了被瀑布冲，我还要跳到树上，每天三千次。早晨也要游三千米才能吃早饭。我的训练量比那些斥候大多了。你看、你看，我皮都蜕了一层了。他还非逼着我擦特制的疮药，说这样皮肤才不会变太粗。害我每日得等着药效都吸收了才能下水，浪费不少练习的时间。”
　　段康捂着嘴笑，“所以你今天就把他扔河里了。”
　　“嗯，我看他说得天花乱坠的，以为他会呢。”云霁不好意思的挠头。
　　“快进去吧，皇上在等你呢。”
　　云霁不想进去，她这半年除了训练，真的什么都不想。可是李谪突然闯进她的桃花源里来，打碎了她的保护壳。段康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可不是，虽然杜生生什么都没告诉她。但云霁知道皇宫里有女主人了，很多空置的宫室也有主了。
　　其实云霁觉得就这样在山谷里呆着，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甚至就这么放下了也挺好的。云霁没打算要嫁人，因为知道自己除了进宫想要嫁人是绝无可能，而她不想成为后宫三千娇花中的一朵，哪怕是皇帝心头最特别的那朵。
　　她在门口站了半日才进去，发现李谪在榻上似乎睡着了，她走到床边，他往里翻了下身继续睡着。兴许是太累了吧。明日休沐也只是不用上早朝而已，今天还是要上的，还有那么多奏折要批。听说应帝爷当年随手在乾元殿的屏风上写了‘折不压宿’四个字，而今就成了祖训。
　　其实要说一点都不想他，那是假的。特别是她在水里吃尽苦头的时候，总是想着如果是李谪在这里，肯定可以直接从水里把她抓住，她也不用受那么多皮肉之苦。可是，他怎么会有这么闲心陪她练习，就是以往，也只是指点一下精要之处，就扔给她自己琢磨、练习。
　　云霁在床边轻轻坐下，看李谪闭着的眉眼。她早就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特别是没有蹙着眉睡的时候，那眉那眼就像一幅静默的山水画，特别的勾人。这也难怪，何太后那么美丽，他的父皇也是美男子。
　　杜生生也美，可是云霁与他之间是一种不分性别，不分年龄大小的笑闹。只有看到李谪，她心头才有心跳加快的感觉。可是，飞蛾扑火的下场就是焚身以火，而火却依然光耀、燃烧。
　　李谪其实是醒着的，他之前在屋里等云霁过来，等着等着有些困倦就上塌眯一下。结果死丫头在外头和段康说半日话都不进来。段康走了她还在外头站半天。他就索性不理她，还干脆把身子转向里侧。没想到她倒是甘之如饴的很，坐旁边细细打量他。要不是怕吵醒他吃挂落，怕是手也会用上。
　　云霁不提防他突然睁开眼，一下子站起来，陪着笑说：“皇上你醒了？”
　　“被你这么看着，我还能不醒。”李谪心情挺愉悦的，下午过来小丫头着实一点不热情，可是自己睡着了她就在旁边大胆的看。哼，装蒜！
　　云霁挠挠头，“皇上，你好么？”
　　“想知道我好不好，你干嘛半年多只言片语都没有。杜生生每日都有文书送进宫，你怎么就不想着也捎封书信来。”
　　“斥候哪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是给你送家书的？”倒是孝顺，隔三差五就给先生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就俩字。”不是平安，就是安好。
　　李谪看她低着头，玩弄手指，心头一动，伸手一拉，想拉她趴到自己身上，结果居然没拉动。云霁遇有外力，自然抵御。李谪加大力道，总算如愿。因为云霁不敢跟他硬抗，撤去了抵抗的力道。
　　“师傅，我现在能在你手下走多少招？”她忍不住问。
　　这个，还真不好说。此消彼长，他日日劳形案牍，她却是独辟蹊径，时时精进。
　　李谪没答她，托住她的下颚，细细吮吻。云霁想了一下，主动抱住他，很是配合。
　　“师傅，我还留在这儿么？”
　　“杜生生都出去了，你也跟我回京吧。”
　　“我可以自己练的。”
　　“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练武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应用，不然你还真的要在这山谷里精研武学。再者，外力也不只是水的力量而已。外界的历练也能增强你应变之力，和外界脱节半年就足够了。再多就不行了。”
　　云霁听了这话，知道她的逍遥日子到头了。皇帝又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了。好吧，她出山。她也有些想爹跟展姨，还有北苑的同窗。
　　李谪的马车进了城门把云霁放下，她快快活活的带着谷中的特产往家里走。这是杜生生心细，让人帮她准备的，说出了门该给家人带礼物回去。
　　云霁快步往方府走，经过一个专卖高档胭脂水粉的店子急急刹住脚步。
　　里头的人出来，正好和她撞上。
　　“三公子，你这是买给哪家姑娘的？还是我错过了你的喜酒？”
　　何立徳大感惊奇，“咦？你寻仙访道回来了。怎么样，这家的货色很好，要不要来一份？”
　　“好啊。”云霁进去，让伙计直接包了一份。这几月，吃杜生生的，喝杜生生的，自己的钱无意中就攒了起来。反正他花的是公费，云霁也心安理得的接受。
　　一起出了门，何立徳小声问：“自己用啊？”
　　“给凤姨。你呢？”
　　何立徳沉吟一下，“说来话长。要不改日咱们再约出来详谈。”
　　“好。”云霁现在是归心如箭，何立徳也有事情，定下了三日后的相会，于是分手道别。
　　回到家，把东西奉上，方文清和展凤都说她比从前懂事了。云霁心头暗暗感激杜生生想得周到。
　　展凤替她恶补这半年发生的事。
　　皇帝选秀纳了妃嫔九人，另蒋侯之女蒋敏半月前入宫封后。最让云霁吃惊的是，魏无衣娶妻了，两个月前。
　　“真不够意思！”
　　展凤拍拍她，“我替你送了份贺仪去。你也别说他，魏将军自有他的考量在。你跟无衣都差点送做堆了。皇上心里怎么想的？魏将军不得不考虑。而且，无衣是独子，延续血脉也是他应尽的义务。”
　　“谁家姑娘啊？”
　　“吴侍郎家的二小姐，温柔贤惠，听说小两口举案齐眉，好着呢。”
　　云霁静默了一会儿，“那就好。我过几日去拜见嫂子。”
　　“那些特产我给你准备一份，再另备些礼。北苑你还去么？对了，何三公子也没去了。说是在家侍疾。”
　　“我也不去了，还有一年，大半的时间是安排去军营里实习。我去不太方便。不过，休沐的时候倒是要去看看那些同学，怎么说同窗一场，说不得日后还要多往来。”
　　展凤点头，“是，说起来你们是同年，多走动有好处。”迟疑了一下，“不过，你这样子好像真打算一直装男孩子下去了。说起来，该给你起及笄礼了。”
　　“不行。”行了及笄礼，意味着可以嫁人了。云霁不打算嫁人，也不想进那个已经有了女主人的皇宫。哪怕是去当皇后替补也不去。
　　“我当定方云纪了。”四年，好啊，到时候我就功成身退。我也没白吃白喝，白学你的功夫。我从来就不是贤良大度的人。
　　“那，你歇着吧。”
　　“嗯。”
　　三日后，云霁去京郊小树林见名为在家侍疾，实则不知在跟谁勾勾搭搭的何立徳。云霁来见他目标明确。要找回一年多前丢在他手里的场子。
　　“三公子，要不，咱先寒暄几句？”一边擦着小丁剑，云霁一边嬉笑着说。
　　“不必了，我也想知道你这半年多的成效。要说啥一会儿分出胜负再说。”
　　“好。”
　　云霁去年败在年纪小，力气不足上。这一年多一直寻思着要找何立徳较量，外家功夫与内力都不曾搁下。再加上这半年多的特训，何立徳一上手就感觉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年多没落下功夫的，不只云霁一个。
　　最后打得难分难解之下，以平手终局。
　　看看四周被他们糟蹋过的花花草草，“你还真寻仙问道去了啊？变得这么棘手。”
　　云霁简单说了这半年的经历。
　　何立徳摸摸下巴，“倒是个好法子，但常人很难有这个决心与意志去做。而且，还不断需要人以良药辅之，长此以往，的确很有助于提升内力。你那位先生有点门道。”
　　云霁点头，“恩，他很善于研究。”
　　何立徳买胭脂水粉给谁，是个人私隐。云霁没打算过问，不过他倒是主动说了。
　　“你当日助我救母，瞒着你就是我不仗义了。我和那个看押我母亲的丫头偷偷好上了，她叫寻梅。”
　　“你是为了……”
　　何立徳坦然点头，“是，我是别有所图。但她助我成事，我绝不相负。”
　　“你是告诉她，你喜欢她？”
　　何立徳给她个白眼，“我这样说，傻子才信呢。我时常去看母亲，她早留意我了。那日，在姑母宫中，她点醒了我。我开始对寻梅态度一直不是太好，恩，现在明面上也是。我是跟她实话实说，她说信得及我的为人。而且，这么多年，她的确把我娘照顾得很好。”
　　“那你是要娶她？”
　　“是，如果我们一起离开了，我便会如约娶她。”

　　59

　　“那你爹呢？何家呢？”
　　“何家已是将落之日，我爹近来很是收敛，但是他不会真的放弃的。到了这个地步，皇帝也不会再给他回头的机会。他们是不死不休的。我已经卖命这么些年，不想跟我娘一起为他殉葬。”
　　“这么说，你要走了？”
　　何立徳郑重点头，“是，我知道皇帝不会放过我。但我也是信得及你的为人，所以今日就算道别了。山高水长，希望撇开这京城的纷纷扰扰，咱们还有再会之期。”
　　云霁沉默了，按说她应该毫不犹豫的把何立徳要走的消息告诉皇帝。可是，在这样的信任面前，她要怎么卖友。
　　“你干嘛要告诉我？”
　　“我不说你猜不出来么？你只是回避这个问题罢了。小方，你真的要这样子一辈子跟着皇帝。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扫清障碍。在他有另一层需要的时候……”何立徳话没说完，挨了云霁一脚，“你别怪我把话说得太过直白，男女之间就这么一回事嘛。可是，我拿你当朋友，要劝你一句，外面天宽海阔。你头上那片天，不应该被人遮挡住。我爹生我养我，我听他话给他做事。可是我不能一辈子被他掌控。”
　　云霁挑眉，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何立徳投契了。两人的遭际差不多，甚至应对与想法也差不多。
　　她收剑入鞘，“好，我也期待着能和你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再会面。”
　　何立徳眼里一亮，伸出手掌，云霁抬手与他相击。击掌为信，来日再会。
　　逢到休沐，云霁在天香楼包席请北苑的同窗吃饭。众人自然都乐呵呵来了。
　　云霁逮着魏无衣，“无衣，错过了你的喜酒，我好生过意不去，这一杯向你赔罪。”
　　魏无衣无言的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这么一来，云霁倒不好继续打趣他新婚感受如何之类的话，不过其他同学可没放过他。拉到一旁拷问。
　　罗怀秋告诉她，三个月前他一直去看的那个赌王弟子死了。他之前曾在赌场人手下救过他一次，那次都被打得奄奄一息了。可还是收不了手。所以，第二次他就没管了。
　　“唉，人心不足。”
　　何立徳也来了，连着那两个当初给他当打手开道，后来一同进了北苑的丁三、肖四。云霁过去招呼，各敬了他们一杯酒。然后微不可见的冲何立徳点了下头。她方才谈话之际，将小指甲里藏的药粉弹进罗怀秋杯里了。罗怀秋丝毫没有防范，也只好对不起他了。不过，这也是为了他不必为难嘛。
　　何立徳眨了下眼。
　　场上气氛一直很热闹，云霁也不藏私，把她在山谷里是怎么训练的告诉众人。只是大家都不相信，水滴还石穿呢，何况血肉之躯被瀑布冲。
　　这个，的确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首先本人要有坚韧的意志力，其次一定要不断以药物辅助，还需要时时有人以自身内力救助。这些，在杜生生那里都是不缺的。可常人要完成很困难。即便他手下出色的斥候，有人来试过后也打了退堂鼓。云霁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才能突破自身极限。她心头一直有再一两年，男女先天差别会让她被甩得很远的紧迫感，还有不想被当做无用之人锁进后宫的想法。这才一直坚持了下来。
　　便是现在，她也日日到河里潜水两刻钟。还有其他辅助训练，时时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虽然她酒量好，今日也不敢像以往那样敞开了喝，醉了不过是睡一觉。因为酒喝多了会产生麻痹。
　　罗怀秋很快不行了，浑身起酒疹子，魏无衣便扶他到客房休息。
　　“怎么回事你？平常没这么快倒下啊。”
　　众人言语两声，又和云霁继续辩论。还给她讲着半年在北苑的趣事。无人注意到何立徳与他的两个同伴相继出去上茅厕半日没回来。
　　待到散席之时，一众人已喝得东倒西歪。云霁安排让他们住下，不然这样回北苑影响不好。
　　她自己则踩着月色准备回去。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转头，“咦，无衣？对了，你要回去陪新婚的妻子。”
　　“小纪，你跟我来。”无衣把她拉到小巷子里。
　　“干什么？”云霁不明所以的问。
　　“你、你是怎么打算的？我本以为你会进宫去，所以才找名目先离开。可是，皇帝纳了九个妃嫔。现在，蒋皇后也进宫了，你怎么又钻出来。你跟皇帝……”
　　云霁看看老好无衣，“无衣，你别管了，别跟我走太近，这对你比较好。”
　　“他不是要让你做皇后么？你是方相之女，虽然是养女。但出身并不比蒋皇后低。为什么皇后不是你？”
　　“这个，你们魏家，我们方家都已经在他的船上了。他怎么还需要费力拉拢。”
　　魏无衣思忖了一下，“我明白了。可是，那你怎么办？就这样子？女孩子的青春也是有数的，经不起这么荒废。”
　　无衣，我要是嫁给你，一定被你捧在手心里。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害你，所以，我当初才准备要离家出走的。如今，你我的情谊就放在心中吧。
　　“这事你管不了，我自有打算，你回吧，别让嫂夫人久等。我就不登门拜访了，回头差人把我这回带回来的东西送到府上。”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云霁抬头看方向，正是曾去过的何母的栖身之地那个方向。想起何立徳今日的安排，可是，也不至于炸房子啊。而且这效果，很像神机营最近在炼制的神火弹啊。何立徳怎么搞得到，搞得到也没必要用在这个时候啊。
　　她不及和魏无衣多说，直接往出事地方奔去。
　　周围很多人跑出来围观，云霁隐在人群里听他们说怎么回事。听到说看到何三公子和两个人进去，然后就没有出来。有动手的声音，然后就是这样一声轰天巨响。现在衙门已经封锁了现场，还听说找到许多残肢，都分不出是男是女。
　　天啊，不会吧。
　　云霁的眼在夜色中遁去的人里看到肖俊和几个熟面孔。不要，不要这么残忍。
　　“小纪”魏无衣在身后拍拍她，他轻功不如云霁，慢了一步。
　　“无衣，我们走，走。太残忍了，居然拿人家来试神火弹的威力么？
　　怎么会这样？眼看着何立徳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却毁于这一颗小小弹丸。云霁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人替她去找‘观音泪’。听说神机营就是拆除了‘观音泪’才造出改进的神火弹的。
　　魏无衣跟着她一路追着肖俊等人而去，远远听到他们说：“头儿，想不到这么大威力，这要是能大量制造，咱们炎夏的军队可就天下无敌了。”
　　肖俊却是一脸沉重，“可惜了何三公子，人中龙凤啊。”
　　“咱们也是听命行事，怪不得咱们。谁让他们是何太师的家人呢。再说本来也没有要用上的意思，里头的兄弟……”
　　肖俊叹道：“是啊，各为其主，没得选。走吧，回去复命。”
　　云霁拉住无衣，“无衣，你回家去，不要牵涉进来。我做什么都有全身而退的法子，你想想堂上老父和娇妻。不要被我连累。”
　　云霁说罢，甩开魏无衣，全力奔驰，赶在肖俊等人之前进了宫。
　　进宫她是熟门熟路，乾元殿也是常常去的。不过，这么偷偷摸摸的还是头回。好在一路并无惊动任何人。其实，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她来做什么？来质问么？以何立场。在山上何立徳也刺杀李谪，李谪杀何立徳也没什么不该。
　　东轩室的烛火通明，但段康与采郁都在室外。怎么一个也没在里头伺候？
　　里头有人在吧？皇后？嫔妃？
　　云霁打消了要进去的念头。转头往外走，发现肖俊正过来，忙隐到暗处。
　　肖俊请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一会儿端康出来，“肖副统领，事情怎么办成这样？”
　　“唉，我还是面秉皇上吧。”
　　“皇后在里头，等着吧。”
　　“是。”
　　原来是皇后。
　　云霁远远的看到窗纸上透出的两个靠近的身影，心头觉得有些东西终于放下了。她吐出一口气，何立徳，死了……
　　段康是李谪练武的陪练，十几年陪练下来，相差也不远了。他敏锐的察觉到异动，示意肖俊和他一起包抄过去。
　　结果在柱子后头，看到蹲在地上，抱着身子的云霁。
　　“小方，你怎么在这？”肖俊问。
　　“我一路跟你进来的。”
　　“你来做什么？为何家之事？”段康忙问。
　　“是，为什么要别人死无全尸？何夫人何辜？”云霁瞪大眼，直视肖俊。
　　段康一看不行，让他们在这里吵将起来怎么行。让小太监把肖俊带到一旁的房子里，先处理下脸上身上的灼伤。然后交代云霁，“你跟我来。”一路把她带进西轩室，“在这等着。”云霁这个样子，如果让她这样走了，恐怕是不妥。
　　端康走到东轩室，在屋外躬身禀道：“皇上，奴才有急事禀报。”
　　李谪问：“何事？”
　　“肖俊回来了。”
　　“恩，敏儿，你先回去。”
　　云霁在西轩室，把窗打开，因为坐的角度，她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外头瞧不见她。
　　皇帝携手送蒋皇后出来，蒋皇后软语娇憨的仰头说：“皇上晚间过来么？”
　　李谪瞧段康的神情，像是有什么大事，“不了，有事，你自己早些安置吧。”
　　“那好吧。”
　　云霁就在屋里看着蒋皇后的临去秋波，心头喟叹：我这时候跑进来不是自取其辱么？段康怕她看到我，于是让我藏到这里来。深深的屈辱感涌上云霁心头。
　　李谪问段康，“还有何事？”
　　段康往西轩室一比划：“方姑娘一道来的，在西轩室。”
　　李谪转头，给段康一脚，“狗东西，怎么不早说？”他刚才在这里，和蒋敏又亲又抱的。
　　进到西轩室，云霁起身行礼。
　　“不是早跟你说没外人就免了么？什么事？”
　　“我在外头听到爆炸声。”
　　李谪挑眉，然后道：“朕是让他们去把何老三的老娘弄走，可是如果遇到抵抗，为了自保当然什么手段都可以使。不然怎么办，让肖俊他们死么？你这么晚偷偷摸摸进来就为这个？为什么不走宫门？”
　　“是臣僭越了，臣告退。”
　　“等等。”李谪走到她站立之处向外看，他让段康站在他方才和蒋敏站的地方。从这里看出去，一览无余。

　　60

　　“你、你看到了？”
　　“皇上，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一直都很清楚。不恼不闹，在心底坚信你百花丛中过，心里爱的只有我。呵呵！”
　　李谪有点难堪，“你笑什么？”
　　“我现在情绪很不稳，如果你不想听我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就赶紧让我回家吧。”好友的死再加上刚才的事，云霁觉得自己再不走就忍不住了。而他，即便不是她的良人，他也还是她誓死追随的君王。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你先在这里呆一晚吧，让采郁进来伺候你。”李谪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令云霁愈加不满。
　　“是。”云霁无所谓的说，心头突然一阵轻松。也许这就是舍之无外尔尔。
　　采郁进来，把两眼有些发直的云霁扶进后面的浴室，让她泡在白玉池里安静呆着。
　　前头肖俊正候着，段康这时不敢让他进。好容易李谪说了声：“让肖俊进来。”
　　肖俊进去一五一十的回报：“正好遇到何三公子和两个人，于是打了起来，他们退进屋里，咱们也有两人被困在里头，后来神火弹就爆了。属下等幸好闪得快，威力果然很大。”
　　李谪看他的确是衣裳有几处开裂，脸上、手上也有处理过的灼伤。
　　“云霁怎么会和你一道进来？”
　　“属下当真不知。”
　　“下去吧。”
　　云霁泡好出来，见李谪还在，“皇上还有话要说？”方才肖俊的话她听到了。
　　采郁见她这么明目张胆的撵人，自动自发的走出去。她可不想留下来当炮灰。
　　外头段康看她出来，用眼睛问“怎样了？”
　　她摊摊手，不好说。
　　没一会儿，看到皇帝出来，两人都尽量若无其事。
　　李谪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云霁的平静反应让他有些吃不准。
　　不恼不闹，心底相信他。她一直说她明白。没错，这就是他希望她明白的，该怎么做不用他教。一直以来，他也认为云霁是懂他的，可是他现在突然觉得是他有点不懂她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谪一直望着西轩室紧闭的门扉，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霁安安生生的在睡觉，梦到何立徳同她告别的场景。她方才有想捅皇帝一剑的冲动。最后忍下了，赶他出去，拴上门睡大头觉。管它是不是乾元殿呢，这是他该担心的问题。她今晚势必出不去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想毁了从小到大的情谊，也不想方文清夹在中间难做。那就只好什么都不做。
　　何立徳发生的事何太后还不知道。不过，乾元殿西轩室住了云霁的事她知道了。
　　那西轩室她盛宠之时也住过。从御心皇后皇后开始，若是帝后琴瑟和谐，那里就是皇后在乾元殿的居处。如今那位皇后，听说今天主动跑过去，倒是进得了乾元殿，可惜进不了西轩室。
　　皇帝让方家那小子住那里是不是太过了？何未央思忖之后，还是没去过问。她这个儿子，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她也无谓为了这事和他正面冲突起来。所以反而代为隐瞒。
　　李谪几次走到西轩室前面想强行开门进去，不知怎的竟有些怯意。是，这个时候不能逼她说出什么决绝的话，死丫头的话出口就会当真。
　　他煎熬了一晚上，次日上早朝，云霁还在睡。下朝回来，她正在吃早饭。看起来正常得很。李谪凑到她身前细细打量，没发现什么反常。
　　云霁斯文的拿手绢抹抹嘴，站起来，“皇上，臣昨日没回家，老父怕是着急了，臣可以回去了么？”
　　留她在这里，除非是永远留下来，不然，不好安排。
　　“小霁，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约定，是你自说自话，我可没答应，“记得，皇上说由得我再玩四年，然后进栖梧宫。”
　　记得就好，“你可不能变卦。”
　　“断乎不会。那臣走了，我偷偷进来的，还是偷偷的走比较妥当。”
　　“恩。”
　　段康顾不得自己刚值了夜，安排了心腹带云霁从妥当的路径出宫。
　　云霁在侧宫门处如常的给了小太监银子，然后道谢出宫。
　　魏无衣昨日到方府把云霁进宫去了的消息告诉了方文清，所以他也没太着急，下衙后就安稳回家。结果听展凤说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方文清看看落日，不会吧，今日他值日，看过所有文书才回来的。难道皇帝要把人一直留在宫中。这样可不成，怎么都要过了明路才行。
　　他又急急进宫，到乾元殿求见。
　　“先生又进宫来，何事？”
　　方文清看看四下，李谪让人都退了出去，“何事？”
　　“皇上，小霁呢？可是她有什么冒犯之处？皇上叫她出来，臣带回去好生教导。”何家的事他也知道了，虽然算是意外，但万一云霁性子拗起来，进宫跟皇帝闹腾上了。这位的脾性可不算好。
　　李谪站起来，“散朝后她就回家了。有人亲眼见她进了云府。”
　　方文清摊手，“可家里没人啊。”问扣儿只说少爷昨天出去请客就没回来。
　　“先生”
　　方文清道：“臣断不敢欺君，确实没有回过家。”
　　两人对视一眼，上回是离家出走未遂，这回是已遂了。
　　方文清不出声了，反正你看着办吧。你要说我同谋，我还哭天抢地我女儿不见了呢。
　　李谪看他摆出这副样子，“先生别跟朕打擂台，找人吧。”哼，敢走，走了你就不要让我逮到。
　　云霁其实倒不是预谋，她是不知该如初应对当下局面，在方府后门里站了一会，然后走出去，索性随便搭上了路过的一辆马车，随便往哪去吧。
　　她身上一向揣不住银子，可喜昨日出来时为了请客。倒是剩了不少，足够在外头花销一阵子。
　　杜生生接到个任务，让他查云霁到底到哪里去了。
　　“这丫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惹事。”
　　结果根本不用动用斥候的力量，因为云霁一没隐姓瞒名，二没如泥牛入海。她就直接一把小丁剑稀里糊涂走进了江湖的圈子了。
　　方文清收到确切消息，安下心来，让人给云峰送了个信，省得他成天找着他问。
　　李谪有点糊涂，这是干什么？江湖门派，在李谪心里就跟拜香会的堂口一样，管你是乌合之众还是少林武当，都是一样。
　　“皇上，要让人去找方姑娘回来么？”段康问。他快被埋怨死了。可云霁每次来了，要是皇帝脱不了身，不都是在西轩室呆着等么。
　　他哪知道她会开了窗看呀，又哪知道皇帝会跟皇后在室外就亲亲我我。
　　李谪呕得要死，我都让她连宫宴都称病不用来了，你倒好，把人引进来看我表演。他最近是看着段康就来气。恨不得再踹他两脚，妄自跟了这十多年。
　　“找回来做什么？跟朕打擂台呢？还是让她松快一阵，消了气再说。她在外头干什么？”
　　“听杜生生说，到处跟人打架呢。”
　　“嗯？她这是做什么？”
　　其实云霁倒一点要惹事的心思都没有。只是事情惹上她。她是这么认为的。
　　那日她下了马车就到酒楼吃饭。结果就有两个人上头搭讪，问小丁剑的事。一言不合之下开打，云霁是手持利剑，力战群雄。打得稀里哗啦，落花流水，心头憋着的那口恶气全烟消云散了。
　　结果，后来是走到一个地方打到一个地方，因为那天她痛快淋漓的揍了很多送到眼前让她打的人。那些人都是那两人被揍了之后找来的帮手。
　　人都是在一个关系网中间，这么一来二去，几场架打下来，她几乎把江南武林的各门各派得罪光了。那些人甚至说要召开个英雄大会，收拾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子。
　　方云纪，什么来路？
　　江湖包打听也没能打听出来。
　　于是，一些好事之人就根据传言给绘了这么一幅画：方云纪，十五六岁，少年，长相俊俏，堪比武林第一美人庄施施。使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小丁剑，用的据说正是小丁剑法。
　　有人悬赏捉拿。于是一些靠这个吃饭的赏金猎人也纷纷出动。
　　结果有败在方云纪剑下的人说：“什么堪比庄施施，比庄施施漂亮多了。”
　　云霁的麻烦和皮相也有很大关系。在京中，她是相府公子、天子爱徒，何人不要命了敢到她面前不干不净的胡说。
　　起初那两人就是因为嘴里说荤话，把她惹毛了这才动的手。后来一波又一拨，都是来找回场子的，更是想给她点颜色，再说其他，打了个不亦乐乎。
　　这么几场下来，她也腻烦了。想安静吃完饭都不行。一路打砸无数的店，搞得后来都不要打尖住店了。虽然砸了她会摸地上那些人的银子做赔，但听说那些大侠有些还会要回去。真是做得出来！
　　让她自掏腰包，她才不干，又不是她挑食。最后，便索性在脸上稍作改装。省得麻烦一直找上来。
　　为了避开那些纠缠不休的帮派，云霁包了条船，一路沿长江而下。
　　何立徳说得没错，外头确实天宽海阔。她干嘛要绑死在京里呢。
　　这一天正在船上睡觉，听得有动静，问船家，说是前面海鲸帮跟巨蟹帮打起来了，所以要停在这里避一避。
　　“清风明月不要一钱买”她正在船头吟诵，忽然见有人踏水从小船边经过。
　　“好轻功！”这是飘萍渡水吧，难得是一直不停，水上换力可是不易。云霁起了争胜之心，虽然明知这人想必是赶去助拳了，去了恐又惹上是非，还是扔下一锭银子，拿着缠着布的剑就跟上去了。
　　她现在算是不怕打架了，简单的说就是，艺高人胆大。
　　那人见有人以不相伯仲的速度追上来，朗声一笑，更加快速度。岂料身后之人还能追上。
　　云霁看到水亲热的很，她的功夫在水上反而能加倍发挥。
　　“在下叶惊鸿，阁下怎么称呼？”
　　“你不是赶时间么？还有空管这个。”
　　“再赶时间，遇到少年英雄也想要结交啊。”
　　“你赢了我再说。”
　　“好，此去十里，是海鲸帮与巨蟹帮相争之地。在下受故人所托，去做个调解。我们就以那里作为终点，看谁先到吧。”
　　“好。”
　　当下，两人便各自施展生平绝学，你追我赶。
　　云霁慢了那人一步跃上一艘大船，“好，我告诉你，我就是方云纪。”
　　叶惊鸿回头，“猜出来了。轻功好，年纪差不多，最重要是比庄施施生的还要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61

　　船上两方人马已经打到白热化的程度了，甲板上东倒西歪的全是挂了彩的人，场中正在打斗的两个人估计已经是王见王了。这打群架就是比她一个人单挑所有人杀伤力来得大些。
　　云霁看叶惊鸿也不是太急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踱过去，但却是一招见效的分开了打斗的两人：“两位帮主听叶某说几句。”
　　云霁从旁边捡起一根还算齐全的凳子，坐下看戏。这一路都是她打架众人围观，今天她也看看旁人打架。不过，坐远点，免得被误伤到。
　　那边也不知叶惊鸿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帮主都是一脸懊悔，最后竟然握手言和。云霁挑眉，原来江湖上的人也能讲得通道理啊。她还以为就是一群见面就喊打喊杀的草寇呢。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腹内原本有憋着的火气，被人挑衅后下手半点不留情面。那些人见被一小孩儿打成这样，这脸面是直接掉到地上了，虽然不斯文，也可以用来扫地了。
　　这么一次一次，请来助拳的也同样的下场。助拳的又请助拳的，这关系网整个一铺开，云霁的麻烦就大了。
　　叶惊鸿漂亮的处理完了事情，过来看到云霁就在一边闲闲的坐着，“走吧。”
　　云霁的意思是想等他处理完事，再比拼一场。难得遇到这样的对手呢。她浑身都在兴奋。不过现在，她的意图改了。
　　二人一同踏水而去，云霁本也没有目的地，便跟着叶惊鸿走。
　　“叶大侠”江湖上的人都喜欢听人喊大侠，云霁听到那些人彼此都这么称呼的。
　　“不敢，你跟着我还有事？”叶惊鸿笑问。这方云纪竟一路稳步跟着，后劲绵长，看来是名家子弟。他之前已经派人去打探他的来历了，相信很快就有回音。
　　江湖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号人物出来，一下子把江南武林的水搅混了。他本就想见识一下，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小孩儿，比自己还小上四五岁。师傅说他根骨绝佳，是练武奇才，看来这家伙比他还奇才。
　　“嗯，想打探一下，叶大侠办这件事，收取多少酬劳？”
　　“不过替人把误会澄清，收什么酬劳。你想找我帮你和江南各派化解仇怨？”
　　不收酬劳，那就是收买人心了，这世上哪有人天生以助人为乐的。
　　“是，因为这样子太麻烦了。”
　　叶惊鸿挑眉，“你只是觉得麻烦？就半点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在狼群里她怕过，那之后再险的情况似乎也不值得怕了。怕又不能解决问题。
　　“好胆色。要排解倒也不难，我同江南几位有名望的武林前辈都有点交情。”
　　“还是不要酬劳？”
　　“我不要你是不是就不找我帮忙了？看起来是，那就要一壶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为酬劳。”
　　二十年的女儿红，女儿红自闺女出生埋到地下，出阁之日挖出来宴请宾客。哪有二十年以上的，顶多十八年。
　　不过，也难保没有意外吧。
　　“我先去找，找到了再来寻叶大侠。”
　　“等等。”
　　云霁回头。
　　“别叫叶大侠了，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叫叶兄好了。要找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最好花钱去问包打听。到处都有吃这行饭的。店小二是最熟悉这些门道的人。”
　　“知道了，回见，叶兄！”云霁展开双手，几个起落消失在叶惊鸿面前。
　　是夜，叶惊鸿收到手下传讯，看过之后一向以沉稳闻名的他忽地大惊失色，方云纪，当朝方相养子，皇帝的徒弟。
　　这样的消息当然得来不容易，那些江湖人要知道他又这么显赫的来头，怕是不敢再纠结起来找他麻烦吧。
　　只是，这方云纪已如此厉害，那端帝岂不是更加的深不可测。
　　叶惊鸿陷入沉思。
　　于此同时，云霁在落脚的仙客来客栈，按照叶惊鸿的指引，很顺利的花钱买到了一个消息。距此一百五十里的杨家庄，庄主的女儿今年二十三，未婚夫婿从军阵亡，她家的那坛女儿红有二十年以上了。
　　云霁本想次日再去的，结果当晚在客栈又有人上门找茬。她一脚踹昏了吹迷香的两个家伙，丢出房钱，跃墙奔杨家庄而去。
　　这个女儿红，买应该是买不到的。只好偷了，这个她也是比较拿手的。早年跟着杜生生学的，连李谪的藏酒都被她偷出来喝过不少。当然一坛动一小点，然后兑水进去。
　　她在杨家庄窝了五日，终于打探出来藏酒的位置，这才趁夜下手。还是老把戏，倒出一点，再兑水进去。
　　云霁按杜生生的法子，可以不破坏封泥，用细管抽出酒来，那酒是扑鼻的香啊，她便偷了两壶。
　　耳中听得轻微响动，抬头就看见叶惊鸿在对面屋顶上坐着。
　　”我瞄上这家的酒已经很久了，就是没法子像你这样。你这法子可是巧妙。“
　　云霁把酒原样埋好，随手抛了一壶过去，叶惊鸿一笑，用巧劲接下，“碎了酒壶，把这二十三年的女儿红洒了岂不可惜。”
　　两人踏月而去，找了附近的山坡喝酒。到了地头，云霁就闻到烤肉的香味，原来这家伙早有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拿到？”
　　“你不是什么都打听好了，那今晚当然能得手。来，就当宵夜吧。”
　　“香、醇，啧啧！”叶惊鸿把火上烤的金黄的兔子扯成两半，递了半边给云霁。云霁也不客气，坐下来和他碰了下壶便吃上了。
　　一时酒足肉饱，叶惊鸿轻轻敲着剑唱：“轻裘长剑,烈马狂歌,忠肝义胆,壮山河;好一个风云来去江湖客,敢与王侯平起平坐。柔情铁骨,千金一诺,生前身后起烟波;好一个富贵如云奈我何,剑光闪处如泣如歌……”
　　云霁托腮前驱，“江湖，有这么有意思么？”她暗色的衣服完全被火烤的发热了。看叶惊鸿呆呆看着自己，忽然醒悟过来，今晚她因为蒙面所以不曾在面容上做过修饰。
　　叶惊鸿喃喃的说：“芙蓉如面柳如眉！”然后忽而警醒，低下头去。
　　云霁这会儿正被刚才那首激昂的歌激动着，而且明眼人面前也瞒不过去，“不敢欺瞒叶兄，我实是一个女子。”自此以后，她再不敢有半分大意，一直在人前做着完备的修饰，不让人这样看出她的女儿身来。
　　“唐突姑娘了！”叶惊鸿压住心头的微妙情思，正声说。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静默了一会儿，叶惊鸿问起她跟各大门派是如何结的怨，云霁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叶惊鸿笑两声，“这么小一件事，居然惹出这样的轩然□来。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吧，这样，就算叶某交你这个朋友。你能在各派尊长门前说两句软和话么？”那些人在意的无非是一个面子，他请出几位武林名宿来做和事老，应该问题不大。但云霁得有个好的态度也很重要，至少让人家下得来台。
　　软和话？“要多软？”要她赔礼道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是那些人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她若没有本事，或者如一年前一般，那肯定是吃大亏了。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尔尔。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各门各派都有些不昌盛的家伙。可是，方姑娘你下手的确狠了些，这各门各派都有伤患啊。有一些总是没招惹你太厉害的吧，你就当为他们的家人着想，让他们不要为了这事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稍微低个头。还有就是你的身份恐怕是瞒不住的。”
　　身份，云霁挑眉。
　　“我叶惊鸿是想交你方云纪这个人，与你的来历无关。不过，你的这重身份可以减少不少麻烦。你没发觉，现在还对你不依不饶的，已经没从前那么多了么？”
　　这个，倒也是。她本来也没想隐瞒行踪，因为瞒也瞒不住。如果杜生生亲自追查，她还瞒什么？不必浪费人力物力了。最主要是，杜生生一定会抱怨她。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这样，你先掏些银子，我让人去值班些礼物给几家说的起话的门派送去，然后说你年少，不懂江湖规矩。当然，也是那些人一来就嘴里不干不净，得罪了你。现在呢，你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就大道两旁，各走一边。以后都不要来找你了。不然，这么冤冤不解的，你这趟入江湖历练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好，我听叶兄的。”
　　只是要拿银子出来，不大好办。她本来就带的不太多，又一贯不会过日子，目下以所剩无几了。
　　第二日，云霁便到了当铺。把随身最值钱的东西从柜台下递了进去，“你看看，当多少？”
　　“破旧小金狮子一个，八百两——”伙计的声音提高拉长。
　　八百两？御用的东西啊，这么便宜。不过，随便吧，先应急。开始云霁觉得当铺还挺好，别人急用钱的时候，就把钱给你，有钱了又可以把东西赎回来。
　　拿了八百两银票，云霁就回去找叶惊鸿了。给他五百两，花钱消灾。自己留三百两用。她现在好歹知道了点事，晓得三百两过日子是很大的数目了。这么说来，以前被骂作败家子也不冤枉。
　　她一出当铺的门，里头就笑开了，“这可是好东西啊，千足赤金的，而且这工艺，啧啧，这东西八千两也值啊。还有，这小子连当东西需要把当票拿走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咱们的了。掌柜的，您看！”
　　“嗯，真是好东西啊。做这一票……”掌柜的正说着，金狮子被外头伸进来的一只手拿走了。掌柜的和伙计都往外看，“啊，差爷，这是客人当的东西。”
　　外头那官差说：“当的？秋掌柜你老眼昏花了吧，这金狮子底部内务府的标志你没看到？这可是御用的东西。”
　　“御用的？那刚才那小子……”
　　“那是贵人呐，尔等不得伸张。”那官差直接将金狮子并当票拿走。
　　秋掌柜在背后哀叹：“八百两啊，打水漂了！”
　　东西跟当票不几日便由专人快马送进京了，摆在乾元殿的龙案上。
　　李谪看着那个八百两，特别的刺眼，“她怎么就不把你那两颗破珠子当了？”
　　端康赶紧回答：“肯定是没随身带着，不然一准让贱当了。陛下勿怪，方姑娘她从没离开过陛下和相爷身边，这些营生的事她哪里懂得。”
　　李谪呕，他哪里是在计较当贱了。那死丫头说穷极了就拿去当，原来是说真的。

　　62

　　“叫杜生生好好去摸摸这个叶惊鸿的底，还有，给他找点事做。”别跟没事人似的跟在小霁身后。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蒋皇后踏不进乾元殿了，端帝给了她一个很堂而皇之的解释。她之前就打听过，的确乾元殿本朝从不许人去，自己那日去没让赶出来算是好的了。
　　在她心底，皇帝是温文儒雅的，微微有些冷。父亲说那是因为前面的朝堂还未安稳，皇帝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过多的放在后宫。
　　说起这个后宫，除了这一次入选的九个秀女，其余的妃嫔那出身可是真低。几个有位分的，不过是因为有所出罢了。这次她立后，贤妃等人也循例再升一级。贤妃更是升为了贵妃，她有两个儿子可以倚仗。宋昭仪成了德妃。余美人之前诞育皇三子便升做余婕妤，这一次再跳一级，升做余昭仪。
　　皇帝把三个有子女的旧人抬得比较高，一来说明他对子嗣的重视，二来是不愿蒋家太显眼。徐贵妃前年寻回了个兄弟，也不知是真是假，现在在礼部供职；宋德妃的兄长在军中颇有建树，是故虽然只有一女，但在后宫也举足轻重；余美人本就是先帝年间选秀进宫做女官，没爬上先帝的床，倒是爬上了现在端帝的床，还一举得男，她的出身倒是三人里最高的，父亲是三品大员，所以对那两位压在自己头上颇有些不满。这个女人可以拉拢作为己用，还有那九个新入宫的。也比较好掌控。
　　蒋敏亲身感受，皇帝在女色上的确是很节制。那九个新人也不过是雨露均沾，并没见什么新鲜劲。便是同自己在一起时，皇帝也一直是很清醒的。即便翻云覆雨，他的眸子也是冷清的。这真是个冷人儿。
　　嗯，听说坊间在传徐贵妃跟前朝御心皇后有关联，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姓徐不过是为了攀上徐夫人，现在又想附会这事。
　　御心皇后的娘家姓徐不假，但那一支已举族迁往海外。而且，徐家有家训，后世子孙是不得为官的。在坊间传这种话，明眼人是不信的，枉费心机。
　　她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生下一个嫡出的皇子。
　　蒋敏是军功世家出身，带进宫的八个丫鬟都是有功夫底子的。皇帝倒挺喜欢过来看她同几个丫头舞剑弄枪的，时时大笑出声，说她们纯粹是花架子。她感觉得出，皇帝并不喜欢那种娇弱女子，反而喜欢有点硬气的。
　　有一次他抚着她的眉眼说：“你长得倒是眉宇间有英气。”
　　只是不知前些时日，哪里就不合他的意了，连着好些时日没有过来坤泰殿。今日她让人特意去请，说新排了剑舞。
　　到了傍晚，李谪过来了。这个皇后娶进宫，可不能浪费了。他左右看不到人，问迎出来的宫娥：“皇后呢？”
　　“皇上请宽坐，娘娘马上就出来了。”
　　果真，伴随鼓点，一行人出来还个个手里拿着剑。不过关键的是，穿的都是男装。
　　李谪看着面前穿梭的一队男装丽人，最出挑的当然是蒋敏。可是，比起某人，还是差得远。李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现在是越看旁人，越觉得比云霁差。
　　不过，这蒋敏比起宫里其他的女人，倒也是不错了。
　　一舞既毕，蒋敏依入他怀里：“皇上好久都不来看臣妾了。”
　　“这不是来了。对了，日后别穿男装了，还是女装好看些。”你穿不出那个味儿，那个能勾的我心旌动荡的味道。
　　“是。”
　　“皇上，臣妾常听人人，方相公子若是穿女装，肯定会把后宫嫔妃都比下去。臣妾还没见过他呢？先是听说寻仙访道去了，现在又到江湖上历练去了。”
　　“她见过你。”
　　蒋敏想了想，“是过年的时候进宫看烟花那次？”
　　“嗯。”李谪含糊应了一声。穿女装啊，还是她还小的时候，自己教她穿过一次。那丫头，根本就不会穿女装吧。不过，真想看！
　　他想看着穿女装的人现在正把一件女装扔回给叶惊鸿，“叶兄你长得不错，你自己去就行了。”
　　她跟着叶惊鸿走到此处，听说有很厉害的采花贼。叶惊鸿跑去买了身女装，让她去引诱。
　　这个，帮忙抓采花贼是义不容辞了，可是，穿女装去引诱，打死她都不去。
　　“可是，我不会穿女装啊。”叶惊鸿为难道。
　　“我也不会啊，我从小扮男孩子，我也没穿过。”
　　难怪一点女孩子气都看不到，现在脸上做了些简单修饰，更是看不出来。只觉得是个俊秀男儿。
　　“那就只好去找一个了，只是这事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有危险。良家女子肯定不愿意做。走吧，咱到百花楼去。”
　　叶惊鸿和云霁刚进百花楼，云霁闪身避过一个暗器，其实也不算暗器，是一个香梨。
　　叶惊鸿爆笑，“人家看上你了。”他的风头都被盖过了。
　　云霁耸耸肩膀，想不到今天得到个潘安的待遇，话还没说出啦，四下里又是苹果、梨子的砸过来。太热情了吧！青楼女子可真是豪爽。
　　这个时候还要等半个时辰生意才会旺起来，姑娘们闲着没事便调戏起刚进门的两个俊俏公子起来。不过砸向云霁的水果要多一些。
　　“别砸了！”云霁掏出一锭银子，拍进近旁的桌子里。这手一露，四下里停下了。不过一会儿又嚷嚷起来：“漂亮弟弟好厉害啊！”
　　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过来，“二位是来寻乐子的？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叶惊鸿道：“没有。你看看我兄弟这锭银子，给安排一个。”
　　老鸨带着他们往楼上去，这锭银子算不得什么，可这两人身上都透出一种贵气，而且不是一般的贵气。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于是找来了最当红的两个姑娘，还言明是清倌。
　　如果是李谪，云霁就会直接问他啥是清倌，不过叶惊鸿嘛，虽然一起走了半个多月，但还是不太熟。青楼里的行话还是不要问的好。
　　她那日把钱给了，叶惊鸿很快就把事办了。在酒楼摆了酒席，请了几个老头子出来做中人，然后又是一群老头子据说是各派掌门。他们像是也知道了她的身份，事情倒还顺利。
　　对那些人来说，知道是相府公子道江湖历练，倒也打算吃哑巴亏了。转背可以说方公子不懂事，咱这是给方相面子。
　　现在他摆酒席赔罪，又请了这么多武林名宿出来，面子里子都有了。毕竟民不与官争嘛，回头相府公子在他们手里吃了亏，相爷还能轻饶了他们？只是这倒江湖历练，怎么也找个熟悉江湖的人领着，闹出这么大一场误会来。
　　云霁把叶惊鸿之前教她的话依样画葫芦的说了，然后站起来连干三杯，这事就算揭过去了。那些人回去约束门人弟子，也不再有人来找她麻烦。
　　她便跟着叶惊鸿，一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这个感觉很好。
　　这一日来到这里，便准备一同铲除为害一方的采花贼。打听清楚了那贼经常出没的地段、时段，便准备引蛇出洞了。
　　当下看到两个女子要依偎过来，两人都隔空点了她们穴道，云霁过去做了个威胁的动作，然后点开其中一个的哑穴问：“包你们出场多少银子？”
　　“一人一百两。”
　　“好，跟我们出去一趟，事成之后，这位公子付你们四百两。”云霁大方的说。她发现叶惊鸿很有钱，完全不担心钱的问题。往往到了一个地方，就有江湖中人捧着钱来送给他花。
　　被云霁慷慨出去四百两，叶惊鸿倒也不在意。那日云霁听了他的歌，问他：“皇帝你也不怕么？”
　　他朗声一笑，“我一不想当他的官，二不畏死，我怕他作甚？”
　　云霁点头，倒也是，无所求就无所畏。那自己求他什么呢？好像一直以来，只要他一个认同的眼神，她就什么都肯去做了。
　　何立徳说这是愚忠。嗯，她那日急糊涂了，后来细细一想，觉得何立徳没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吧。尤其他为这事做了万全的准备。不过，那日气愤之下，进宫看到那一幕也挺好的。至少，她心头最后的一丝牵挂也就此斩断了。
　　“唉，听说那采花贼轻功特别好，到时你看着这两人，我去追吧。”叶惊鸿说。
　　“好。”
　　他们定的计策很简单，就是在出事地点附近租了个屋子，让那两个女子在花园里采花而已。因为，那个采花贼不但喜欢采女人花，还挺中意真的花圃的。
　　“你说他要是不来呢？”
　　“我看过案发现场，他轻功的确是神出鬼没的，出道以来，还没被人追上过。那些名门正派还有官衙也不是没有出动抓过他。他这回遇上咱们，是他倒霉了。”
　　那个采花贼的确是出道以来没遇过敌手，至少轻功上是这样。所以，他也是艺高人胆大。明知极可能是陷阱，也跳了进来。
　　云霁和叶惊鸿听到附近有少女的声音在喊救命。
　　“咱们给他下套，他也给咱们下套啊。小方，你去看看吧。”
　　“好！”云霁知道叶惊鸿这是要自己留下来捉采花贼了。用来迷惑他们的，应当不会多扎手。不过，她也没去争。自从他知道她是个女子，就颇为照顾，其实不必的。
　　云霁赶到旁边破庙的时候，就只见到一个衣衫破损的女子伏在香案前。
　　不会吧？他们在那边设圈套想捉人，采花贼就在这里把案做了。如果是这样，那倒挺对不住这姑娘的。
　　“姑娘！”云霁上前把外衣脱下披在地上女子身上，遮挡她露出的春光，然后要扶她起来。忽然，眼前寒光一闪，一只薄刃已到面前，她伸出两指夹住，摇头，“我本来想着是不是我多心了，万一你真是个不幸遇到伤害的姑娘呢。哪知道，你还真是同谋。”
　　说话之间，两人已过了二三十招。最后当然是云霁把人擒住了，带回花圃。
　　两个青楼女子倒在地上，叶惊鸿不知去向，不过看倒下的花枝应该有打斗。
　　云霁上前摸摸那两人的鼻息，还好，有气儿。看来只是要掳人而已。
　　她看看被抓来的女子一脸担忧：“那是你的兄弟？情人？”

　　63

　　是兄弟那就真是蛇鼠一窝，是情人那可真是不可思议。
　　云霁把人搁地上，然后进去舀水泼醒那两个。那两个一看到她便扑过来，“救命！”
　　“没事了，马上给钱放你们回去。”
　　等了半晌也不见那两人回来，云霁跟捉来的女子说，“看来那人没有要回来救你的打算。”她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兄弟。可是，为了情人居然能做到这步，这也太……
　　那女子把眼闭着，不发一言。
　　“痴儿！”云霁低喃。这话是云霆说她的。
　　“小方！你没事吧？”叶惊鸿也大功告成，把人捉了回来。
　　那采花二人组说：“今日遇到如此高手，算是我们倒霉。”
　　叶惊鸿点头，“你们的确是托大了。”
　　云霁进去给了银子，然后雇马车送那两个姑娘离开。出来叶惊鸿正饶有兴致的在审问那一男一女采花二人组。
　　“所以，因为你是石女，对他抱愧，帮他做这些勾当。啧啧，你们是很纯洁的男女关系，两心爱慕却不能结合。那娶个小妾，或者上青楼不就解决问题了么。”
　　那男的说：“她不允许我和哪个女的有长期的关系。我不愿意和千人骑万人跨的青楼女子做这档事，但又实在想。所以，就这样了，也比较刺激。”
　　叶惊鸿一脚踹过去，“你这样祸害人家没出阁的姑娘，我……小方，来，把这两人捉去衙门领赏。”
　　云霁挠头，“还可以这样啊？”
　　“那当然，赏金猎人就是干这个的。这两家伙穿州过府，几个州府的赏银一共一千两，你得多跑几趟了。”
　　“好，我这就去。”云霁看到叶惊鸿背着手，知道他其实受伤了，不过那两人都被点了穴道，她一人倒还可以应付。找了根绳子，把那对鸳鸯绑做一串，也是雇车到衙门领赏。
　　云霁懒得跑几个地方，直接问能不能把一千两都支给她。知县开始不肯把一千两全给她，只肯出自己这里的一百五十两赏钱。后来有人附过来耳语了几句，便让人下去支钱。然后还客客气气的请他坐下喝茶。
　　“实不知方公子到了下官的管辖范围，还给本县除了一害。实不相瞒，这几个州府的赏银加起来已经一千五百两了，公子上路带银票方便些。四大银庄的银票，在哪都有分店可以兑换。”
　　“哦，有劳大人想得周到。”这也是云霁江湖经验不足，小小一个县衙哪里能时时有一千两备着，还能把其他州府的一并垫支。不过后来提到四大钱庄，她反应过来了，这钱不是知县给的。不过，无所谓，她不想给杜生生添麻烦。就当托他给家里报平安了。反正这银子来得名正言顺的，她就收下了。
　　知县苦留不得，亲自送出来。他还想让衙役敲锣打鼓的把云霁送回去，让百姓们都来瞻仰下为民除害的英雄，云霁直接给他否决了。
　　她不知道叶惊鸿伤势到底如何，拿到银子便赶回去。结果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纸书信：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
　　这下子，云霁便只好独自上路，她到了一个地方就打听有没有悬赏捉拿犯人的，倒不拘多少，一路捉将过去。只是她花钱也快，是真正来得快去得也快。受何立徳影响，她现在回留意到隐在小巷里那些穷人，有时候便在各家的窗台上放上二两、五两的银子给人应急度日。当然不能解决什么根本问题，但是，有这几两银子就可以给病人看病，添置几件冬衣或是送孩子上学堂以求将来改善际遇，
　　只是一个人在外头，真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她现在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她得等到自己看着皇帝心头已经不会再起什么涟漪了才能回去。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想，从以前在漠北，然后一路同行，到后来在京城。李谪在她生命里占得比重太多了。不是一时一事就好抹去的。
　　但是，这个人她不能再爱了，她不能爱的这么卑微，这么没有自我。
　　“我是我自己的。”她抱着小丁剑在床上翻个身，沉沉睡去。
　　让叶惊鸿丢下云霁匆匆回去的不是小事，他本是南越了主宗烨，自小心慕中原武林的绝学。几次三番进入炎夏，都是为了寻找武学典籍，同时结交江湖中人。
　　南越了中如今是他王兄宗政代掌了事。宗政是长子，本当为王，但他主动让与宗烨。因为当时兄弟俩都年少，而朝臣都看好个性温文的宗政。宗政好文厌武，知道自己一旦坐上王座，很容易被权臣拿捏住，于是退而为辅政王。兄弟俩同心协力，解决朝中事务。到如今，南越了政清明，王权并无旁落。
　　宗烨急急赶回去，就是因为宗政突生怪病，卧床难起。
　　这个事情，是杜生生给隐在南越宫中的斥候下的指示，给宗政下了不致命的毒，让宗烨去发愁去吧。只不过，埋了多年的棋子得撤回来了。
　　他把事情经过讲给皇帝听。
　　李谪‘嗯’了一声，“这个南越之君，他能时常丢下了事跑到炎夏来？”
　　“是的，他时常出入炎夏南方。”
　　李谪沉默，真的有这样好的兄弟情谊？而且是在王家。这么一对比，炎夏皇室也太丢脸了。他可不敢丢下了事乱跑。即便小丫头离家出走，他也只能安坐在乾元殿处理了事。他要一走，何太师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他最大的儿子，才不到九岁呢，是无法看家的。兄弟嘛，那些叔伯兄弟可都在封地瞪大了眼窥伺帝位呢。
　　他这皇帝当得不如人家呀。
　　“那东西难解么？朕可不想和南越搞僵了。”
　　“不难，就在南越弄到的，只是要费些周折和时日，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嗯，那就好。哦，你来看看，刑部通缉多年的要犯，都叫她捉回来了。”李谪把文书一推，杜生生上前去看，好家伙，一个又一个惯犯落网，小丫头像是赚了一笔。
　　“还有这个，凡她路经之处，都有穷人白捡到银子。还有人晚上看到个模糊的身影，给画了像供起来。”
　　杜生生心里赞一句：好样的！不过看皇帝明显面色不好，没敢说出来，“那，属下告退了。”
　　“嗯。”
　　段康进来，领着杜生生从僻静的路段出宫。
　　李谪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小丫头好像活得很好啊。离了自己，她活得更好了。
　　其实云霁活得并不好，她现在就在为身上的伤久久不痊愈犯愁。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十天了。上一次直捣山贼巢穴中了暗算。
　　她这一路都避开斥候的追踪，往往他们追到时，她已经去了别处。所以，危急之时也只能靠自己。
　　而负责追踪的斥候，并不知道她受了伤，一路竟然追过头了。等到察觉不对，调转头来，一时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云霁身上有伤，住在客栈里，心头加倍想家里温暖的被窝。还有扣儿和展姨。这时候体会到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了。
　　大夫上门来看诊，云霁怕他看出自己是女儿身，只让开了药，没让他看伤口，药效就慢了一些，一只手臂乌黑乌黑的，看着怪吓人的。她点了穴道护住心脉同时不让毒气乱窜，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正在犯愁的时候，有一个大夫主动上门来。
　　“先生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没有让小二去请大夫。”
　　“没有错，老夫是受人之托，来替云小姐看诊的。”
　　云，而且是小姐？
　　“你是……”
　　“老夫昔年受过云相大恩，小姐不必惊慌。”
　　“人嘴两张皮，随便移一移话就出口了。”
　　那大夫又拿出一封信来，云霁拆开，里头有两封信，分别是她两个爹写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好，林大夫请坐，有劳了。”
　　林大夫替她认真看视，用小刀划破手上的皮肤，放了只在伤处吸毒，待流出的血变成红色再开药方，末了说：“回头让伙计把药熬好送来。老夫的药铺地处中原，小姐从哪个方向来都不远，有事尽管上门来找老夫。当然，没事也请来坐坐。”
　　“好，有劳先生了。”
　　林大夫却只知是云相幼女，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扮作男装，却不知道她同时是方相养女的事。
　　云霁养好了伤，上林大夫药铺辞别，在出城的路上就收到了斥候转交的金牌令箭，皇帝招她回去。
　　“我不回去，你们自个儿回去吧。”云霁看都不看，打马就走。那些斥候无奈，只好远远缀着。可是跟着跟着，前面的单人独骑又给跟丢了。云霁在谷中半年，可不只是训练体能而已，对斥候的训练、运作，杜生生也从不瞒她。她功夫本就比这些人高，又知道他们的追踪技巧，要摆脱还是不难的。何况，她这一路捉贼，那些人都是经年跑路的，看也看会了很多手段。她身上还揣着很多稀奇古怪的迷烟、烟雾弹、暗器装置。全是一路收缴的，没事就拿出来捣鼓看是怎么弄的。
　　“头儿，怎么办？”
　　“凉拌，继续找线索追人呗。这方公子可真厉害，金牌令箭都敢不当回事。不过，人家抗令没事，咱可没这么好福气。”
　　“头儿，那她捉贼受伤的事？”
　　“杜老板只说让追踪，没说事无巨细都要上报。”这种事上报不是找抽么，既然老大没明说，那就钻空子不报。
　　云霁避开了斥候，冷然一笑，金牌令箭，她现在也是一不想当他的官，二不怕死，你能奈我何啊？
　　有点想叶惊鸿了呀，上回分手已经有三个月了，他家的事还没处理完么？还是两个人上路，有个帮手好些。要找一个武功同样高强，又跟自己一样无所事事的同伴不容易。
　　李谪得到云霁拒绝回来的消息，这才感觉事情闹大了，不是他之前想的呕呕气就完了。小丫头这回分明是要跟他一刀两断了。
　　他霍地站起来，只恨自己不能像那宗烨一样，甩手就走。
　　“皇上，大皇子和二皇子来了。”
　　“嗯，叫他们进来。”
　　李凛和李冽一起进来，“儿臣参见父皇！”
　　李谪看他们一眼：“起来吧。”然后叫过来问了近来习文修武的情况，不是很满意。皇三子，这会儿才周岁，还早着呢。
　　李冽也就罢了，小一岁多，又没人给启蒙。如珠也好，徐夫人也好，都做不了这个。可是李凛，那是从小跟在小丫头身后跑来跑去的。
　　“冽儿回去，凛儿留下。”
　　“是。”
　　李冽心头恨恨不平的出去了。
　　李凛却是心头一凛，他是隐藏实力成习惯了。可这是在父皇跟前，他怎么藏得住。果然，二弟刚出去，父皇就一巴掌拍在桌上，“哦？这么小就懂得韬晦了，谁教你的？”
　　李凛跪下，“回父皇的话，是小纪教儿臣的。可她没教儿臣欺瞒父皇，是儿臣一时……”
　　嗯，对，她一向很袒护李凛。而且，这韬晦之术，自己小时倒也是熟练运用的。

　　64

　　“不过，朕是不会让你继续韬晦下去的。”李谪想起这个儿子那时跑来对他说，赐食给新进举子的事。从这件事看，这小子也不简单啊。
　　“儿臣遵从父皇的教诲。”
　　“嗯，日后你就到这乾元殿的偏殿来读书，你们哥俩分开学，反正进度也不一样。”
　　那二弟岂不是更讨厌自己？不过，这是不能拒绝的，“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嗯，去吧。”
　　李凛出去，段康笑着说：“奴才这里恭喜大殿下了。”
　　李凛伸手虚扶了一下，段康就势直起腰。李凛用口型问：找到了么？
　　段康也以口型回答：不肯回来。
　　李凛点头，难怪父皇的脸色不好看。
　　小霁啊小霁，你怎么就比我大了六岁呢。要是差不大多该多好！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培养自己的力量保护你。转念一想，云霁要是跟他差不多大，那他小时候日子就更难过了。这个事没办法的。
　　算了，小霁自有打算，不回来也好，省得被父皇欺负。他还是先烦恼他自己的事吧。他都被树成靶子了。
　　皇长子进乾元殿读书，这事在后宫可谓掀起了轩然□。如珠，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这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不只一个儿子，这样两个儿子不就更搞不拢了么？
　　蒋敏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她怎么就没动静呢。下首的余婕妤也在感叹自己的儿子太小了。殊不知蒋皇后现在正看她不顺眼，这个女人听说是一次中的就得了皇子。还有那新进的九人里也有两个有了消息。
　　而且，近来众人都觉皇帝变得很易怒，宫人也罢，嫔妃也罢，往往动辄得咎。
　　段康那里打探消息的自然也多了起来，这日蒋皇后也找他来问，他只好说：“皇上是为了了事烦扰，奴才不敢轻言。”后宫不得干政，这可是祖训。
　　“本宫也是担心皇上，公公捡能说的说说，看本宫可有能出力的地方？”蒋敏倒是情真意切的关心端帝。
　　“这个……”段康沉吟了一下，“这宫里娘娘多了，有些皇亲了戚的在外就不大守规矩，没的坏了皇上和娘娘们的名声，这是其一；还有就是北苑武学的子弟们在军中暗里很受排挤。”
　　“这一件，就交给本宫，各宫过来请安时，本宫会督促她们严加教育家人。”
　　段康点头称是，知道第二件蒋皇后也揽下了。
　　李谪烦恼的自然是云霁头回不服管束，这背后隐含的深意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方文清被叫进来陪他下棋，知道他心思不在棋盘上，但也只做不知。
　　“先生就不担心？”
　　“雏鹰总是要离巢的嘛，老人终究要辞世，臣再不放心，也不能阻止她自己出去闯荡。”
　　“一个女儿家，出去闯荡什么？”
　　“臣一直把她当儿子培养的，这皇上知道呀。”
　　李谪气结，方先生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跟他打太极。
　　方文清这才笑笑，皇帝这两年威势日重，这会儿才显出还是个二十三岁的青年。
　　“皇上，帝王心术，却也是以儒家为表，以法家为里。皇上的谋略手段早已超出老臣，但为君，还需要一个仁字。皇上先别发火，这话，臣不说，就没人敢说了。说不得臣也把脑袋摘下来说一说了。”
　　“仁？以儒为表，以法为里？”李谪停下手里头的棋子，认真思索。
　　方文清暗道，臣也言尽于此了，您往后的日子还长，是得好好琢磨。
　　最后，李谪也没说什么，不过方文清知道他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好，他可不能交出个暴君来。
　　“先生就不想叫她回来？”
　　“有皇上的人暗中照看着，臣很放心。”
　　“先生，你——”算了，这世上也真的只得一个方先生还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臣告退。”
　　方文清走后，李谪摊开折子批阅，批完几本，月已初升。扶手走到庭院中，望着月亮发怔。
　　段康在一旁看了，摸着近日多出来的那个下巴，这个莫不是在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云霁？
　　“段康，五个月了，还不回来。你说她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段康飞快的回来，“不会的，一定会回来的。”方相在这里嘛，要哪天方相辞官了，就难说了。
　　李谪扫他一眼，“你怎么长那么肥？朕是日渐消廋，你却脑满肠满的。”
　　段康知道这是无妄之灾，皇帝现在看谁都不顺眼，这步，轮到他了。于是把蒋皇后叫他去问话的事说了，并把自己的回答也说了。
　　李谪点头，“嗯，说的好，就是要用蒋家在军中影响力，让这些人深入进去。朕日后还要不断的安插人进去。起先先生也说科考的官员他亲自筛选过，云相也肯配合，正缓缓渗入六部。再来一届文考武考，这人事就换得差不多了。”
　　段康松口气，皇帝总算是正常了。他私下也问杜生生，小丫头捉不回来么？
　　杜生生当时美目一横，你太看不起我了。如果这点事都办不成，我还混个屁。可是你想想，得靠抓才回来，这多伤皇帝的面子。咱才不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呢。我还忙着呢。不过，死丫头真想得出来，捉够了江洋大盗，又跑去当临时镖师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日云霁晚起，走到客栈楼下吃饭，听到旁边的人在卖剑，便竖起耳朵听热闹。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满脸的大胡子，直接走到靠窗的一个中年男子桌前，把剑往桌上一拍，“汪总镖头，你看我这把剑值多少？”
　　那把剑，锈迹斑斑，云霁却听汪总镖头报出了三百两的价格，她问店小二：“那剑街头铁匠那里多的是，五两银子随便拿，怎么给这么多钱？”
　　店小二这两日在她这里得了不少小费，当即笑着说：“方公子有所不知，这买的不是剑本身，而是剑客。汪总镖头是长风镖局的，他们局主接了一趟镖往西边去。西边沙漠多悍匪，所以要多找些帮手。您不是也带着剑么？要不要去试试？”
　　云霁想想也好，去问下价，跟着去走走也可以长见识。于是吃罢早饭，便拿着剑过去，“汪总镖头，你看看我这把剑。”她把小丁剑放桌上。
　　同汪总镖头一道吃饭的人看他一眼，见他两眼清亮有神，笑道：“西边可不太平。”边说边解开小丁剑上的布。
　　“小丁剑——，总镖头！”
　　一直没太把这个俊秀少年看入眼的汪总镖头这才动容，“方公子，这一去可艰险，不是玩笑的。”
　　“我这一路走的哪路不艰险。”
　　汪总镖头颔首，的确，捉江洋大盗，破山贼巢穴无一不险。而且，这位相府公子一路扶危济困、劫富济贫，也算是我辈中人。再者说，如果有个什么，求助当地官府有这么个人在也方便些。至少省了打点的钱，那些官差还得加倍出力。
　　“好，五百两。”
　　先前卖剑之人也在座，闻言看了云霁一眼。
　　于是，到了日子云霁便跟着镖队出发了。站在镖局门口，云霁混在一群牛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特别的娇小。同龄女子中她也算是高的了，可跟汪总镖头特意寻来的人比一比就没影了。
　　汪总镖头捧着一只小匣子，“小方，你过来！”
　　云霁趋马过去，“总镖头，什么事？”
　　“你揣着这个东西坐到马车的上去，记住，没到地头不能打开。”
　　云霁纳闷的接过，但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没多问，“是。”能坐马车算是特殊待遇了，由此引来那群外聘镖师不满。因为云霁的银子本就得的最多。那些人都是成名一方的人物，对这个小孩儿很看不上眼。长风镖局本身的人私下都受了叮嘱，留住相府公子，可比十个好手强。
　　“长风威武——”云霁并没有坐到马车里去，她就坐在马车夫旁边，听着趟子手喊，觉得新鲜，忍不住问车夫：“喊威武就威武了？”
　　“哈哈，小哥一看就是头回出门的。这个叫喊镖。”
　　“又不是卖菜，还要吆喝。生怕人不知道咱们接了重镖么？”云霁继续不耻下问。
　　“小贩吆喝是为了招揽客人，咱们吆喝，就是为了让道上的朋友行个方便。你听，山上有回应了。”
　　果真，山上也传来“长风威武——”的喊声。
　　“这呀，就是说他们给咱们面子，让我们安然通过。”
　　“哦，怪不得我爹说处处留心都是学问呢。我可以喊么？”
　　马车夫说：“这个可不能乱喊，有规矩的。”
　　“哦。”听趟子手没喊了，云霁便打消了念头，两手伸向天空，天高云淡，天宽海阔！
　　当然也有不给面子的，镖队行进的第三天，便在峡谷中遭遇了埋伏。
　　云霁受命护着那个小匣子，便跟着车子往前冲，一路持剑开路。到了安全的地方，马车夫感激看他一眼，“方公子，刚才真是多亏了你，不然，那一箭我已经见阎王了。”
　　“没啥，咱们是同伴嘛。”她往场内看，这一次来的人倒不是太强，除开最开始的滚石、箭雨，其余倒不足畏惧。
　　不过，她是以自己为标准去衡量的，一仗下来，倒也有些死伤。
　　汪总镖头点齐了人马货物，过来问询云霁，“方公子”
　　“总镖头放心，东西安好。”
　　汪总镖头暗笑，我才不管东西呢，我就关心你是不是安好。说白了，云霁捧着的就是个空匣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个镖师说：“看不出那个公子哥还挺厉害。他那辆马车丝毫未损哪。”
　　“厉害什么呀，一开始就躲一边去了。”说话的正是那日比云霁早一步卖剑的唐孝钦。他是南方十三省出了名的剑客，居然比那小孩儿少两百两银子。
　　另一个镖师不愿惹事，“是，今天多亏了唐大侠。”
　　“嗯。”这话他倒是受之无愧，今天他出力最多。他也是除开云霁开价最高的。
　　经过今天，云霁对那个小匣子产生了巨大的好奇。起先她很有操守不打算偷看，可是今天总镖头好像并不像在意那些镖车一样在意这个匣子。
　　她看看封纸，小心的从底座沿着逢弄开，空的。又看了那个匣子半晌，凭她这么多年在方文清的藏宝阁以及宫中看来的经验，这东西不是很值钱。
　　嗯，明白了，总镖头就是让她遇到事就躲啊。

　　65

　　把匣子随手一抛，云霁和衣睡下。别人都是两人一间，只她独自一间。这倒不是汪总镖头把她认出来了，而是他觉得官宦子弟多有不愿与人同房的怪癖。
　　云霁自然乐得接受。
　　当然，她也知道有人不满，还不是一个两个。不过，她才不管呢。人要是在意的太多，就缚手缚脚了。
　　耳中听得有人弄破窗纸，翻窗进来，她屏住呼吸。难怪今晚觉得茶水不对原来是这样。
　　然后有人进来，取走了她随手丢在床尾的小匣子。总镖头给她时是背着人的。她当时也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既然有人要代为保管，那就拿去吧。
　　来人倒并无其他意图，拿了匣子就走。不然，云霁肯定不会让他安然离去的。那人走还是从窗户出去的，还把窗户掩上。
　　嗯，看来只是想让他发现丢了东西着一下急，丢一下脸。
　　云霁翻身继续睡，次日起来，一切如常，她乐呵呵的挟着私人打包的干粮、零食上了马车。边走边吃，到了休息的时候就跳下马车，去河里把水囊装满。期间有人看了她几次，看她什么异样都没有也没动声色。
　　“老叶，你累不累，要不我替你一会？”她问马车夫。
　　“不用，我的任务就是赶马车，你的任务就是保住这车上的货，咱们分工不同，各干各的就好。”
　　“嗯。”既然无所事事，两边风景都看过了，她便进去靠着镖箱打瞌睡。这里头是啥货她并不关心，但听说是黄金。
　　睡了一会儿，老叶的车突然刹住，不用他叫，云霁已经出来，“怎么回事？”人也跃下马车，贴地细听。这是前两日跟镖局的兄弟学的。
　　“总镖头，前方有二十几匹快马过来。”镖局的人报告。
　　“二十八匹。”云霁补充。
　　汪总镖头看他一眼，好小子，果然不是花架子，不愧是能把江南武林搅得人人面上无光的人。虽然那些人对外宣称是看在丞相面子上放他一马。
　　云霁看汪总镖头的面色，知道这回来的点子比较硬。
　　“众镖师将镖车感到一处，团团围住。”
　　“什么意思？”云霁抽空问老叶。
　　“人在镖在，镖失人亡。这走镖就是脑袋揣着裤腰带上，我们每次出门都要跟家人诀别。看总镖头这样子，想来来者不善，或者就是传闻中的二十八骑。那伙人手段高超，这里正是我们这趟镖最棘手的地段。”
　　云霁拔出剑来，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出门都要跟家人诀别，这不跟上战场一样了？她解下一匹马骑上，这样的马战小丁剑有点吃亏，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小丁剑适合面对面的搏杀。她把剑绑在身后，随手抽出之前准备的长枪。
　　这个东西，当年老莫给她强化训练过。
　　一场激战，老叶也手持长刀护着镖车。云霁不离镖车半步，一直守着，一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好枪法！”来人赞了一声。
　　“好说！来者通名，我手下不杀无名之人。”云霁傲然道。
　　“程坤。”
　　“方云纪。”
　　云霁这边挡住了最棘手的敌人，汪总镖头和其他人压力相对减小。唐孝钦那里也是个厉害人物，这会儿正一片刀光剑影。
　　云霁暗自着急，这一个她一时半会儿居然拿不下，二十八个看来镖局这回有点危急。不过好在，不是个个都如程坤般难对付。
　　程坤被云霁一枪伤了胳膊，看一下场中形势，看来长风镖局这回倒请到不少扎手的帮手。
　　“风紧——扯呼！方云纪，咱们后会有期！”
　　“随时候教！”云霁过去把方才危急之时被她踢到车下的老叶扶起来，老叶连声说：“惭愧！接连两次被方公子救了。”按说，他该视死如归，英勇不屈的。可想想家里的老娘，妻儿。镖局的抚恤金再高，抵不过活生生一个人啊。
　　“都说不必客气了。”
　　唐孝钦过来将小匣子还给云霁，“还给你！”
　　云霁接过来，随手交还给走过来的汪总镖头，汪总镖头看着他们俩笑笑，“果然没看错你二人。”
　　“那你给我个空匣子干嘛？”
　　“空的？”唐孝钦侧目。
　　“呵呵，不到不得已的时候，老夫还是不敢让相府公子轻易涉险哪。如果不需要公子出手就能解决问题是最好了。”
　　一旁的镖头过来报告清点后的死伤数，汪总镖头点点头：“按老规矩办。”
　　云霁看看那些倒地的趟子手，昨天还在精神十足的喊‘长风威武——’呢。江湖也不是那么好玩呢，刀口舔血。
　　此地不宜久留，留下几个人掩埋尸首，大家伙便又启程了。
　　二十八骑倒是走的时候把受伤和阵亡的伙伴都一骑带走了。这是一群很有纪律的强盗啊。首领的命令一出，令行禁止。而且退却的也很有计划性。
　　这样的敌人，很棘手。
　　云霁想起在军营中实习的同窗，她这是不是也算实习了？
　　“方公子，那些镖师是缺钱才来的，你呢？”老叶一边赶马，一边问。
　　“我一则手头也紧，一则想增长见识。”
　　这一路从这里开始，便没得那么方便的客栈住了，有时候就需要风餐露宿。云霁好在有从漠北到京城的经历，还能撑下来。就是不能随意擦洗身体有点不便。那些男的往往脱得精光赤条的就跳下水去了。她只能夜深人静了去洗洗手脚。好在，有官宦子弟多怪癖这个说法遮掩着。
　　唐孝钦开始看他不顺眼，现在倒是‘方兄弟、方兄弟’喊得亲热。他佩服有本事的人，只要不是绣花枕头，那他就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给，我自己带的好酒。三百两银子一多半托人带回家，剩下的就拿来换了这酒。”
　　云霁接过喝了一口，辛辣冲鼻，不过的确是好酒。不同于御酒的醇厚绵长，也不同于女儿红的香浓甘甜，是真正的烈酒。
　　看看唐孝钦依然是一副穷酸相，连件衣裳都没添置，却花大价钱买了这酒。
　　“我以前喝的酒都没这个烈。”
　　“他们说你是官家子弟，尊翁是几品官？你干嘛出来走镖？”
　　“我是在家呆着难受所以跑出来的。我爹，他是一品。”
　　“一品大员？方，莫不是主揽朝政的方丞相？”
　　“嗯。”
　　唐孝钦看着他，“兄弟，跟你打个商量。”
　　“说。”
　　“这趟镖走完，我想跟你去混个出身，做啥都行。就是年纪大了，得对家里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唐孝钦很真诚的说。
　　“我没打算回家，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修书一封你带到京城方府去。或者你还可以赶得及去考下一届的武科。”云霁坐直身子，爽快的说。这唐孝钦是可用之人，不妨替她爹招揽下来。
　　“好，那就拜托你了。不过考武科就算了，听说还要考策论这类。我就你混个出身就行。”
　　“行啊。”
　　一行人一直在防着二十八骑再来，结果却是再也没来。汪总镖头派人去打探的结果是，被官兵剿了。老汪摸着胡子笑，“我这五百两花得太值当了。”
　　只是到了临近关口的地方，云霁让人拦下了，不让他出去。
　　“方公子，不要为难下官，您还是请回吧。”守将客气的说。
　　云霁过去对汪总镖头说：“总镖头，对不住，我出不去。”
　　这倒真是少了一个好手，不过也没办法，“等我们回来再请方公子到局里喝酒，就此别过。”
　　“再会！”
　　守将看他不过关，便让人放镖队通过。
　　唐孝钦问：“走完镖我上哪寻你？京城么？”
　　“我应该很好找，我回去江南那边，你到时过来找就是。”云霁小声说。
　　“好。”
　　老叶赶着马车经过，笑着对她说：“方公子，回头到镖局后面那条街的七十一号，那是我家，来坐坐。”
　　“成，一路小心！”
　　云霁转而目视守将，“没让你把我押送回京吧？”
　　那守将说：“末将哪押送得了你。是相爷让您返家了。”说着奉上一封书信，云霁一看正是方文清手书便接过来打开。
　　“公子在外历练了半年了，这眼看着都要过年了，是该回家了。”嗯，方文清的信上正是叫她回家过年。
　　“好，我回去了。”
　　云霁调转马头南去。她知道自己隐藏不了行迹，索性没有隐藏。但是，回不回京却是我自己的意愿，谁都勉强不了。把谁搬出来我现在都不回去。
　　一个月后，她回到如画的江南，只是这人人都在过年，一个人的确冷清了些。她赁了一个小院住下，挨长风镖局还挺近的。租房子是因为比客栈便宜合算。
　　就在她准备单门独户过年的时候，有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云二公子？”
　　云霆两手各拿了个四层的食盒，“你这地儿倒是清净。”
　　“你怎么来了？”
　　“我现在是这里的父母官，老爹点我来的。快把碗筷摆上，过年了。”一边把食盒里的四冷盘、八热菜摆上，一下子把屋里的大圆桌占满了。也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云霁拿碗筷出来，看到他居然在贴窗花，“你还真是细心。”
　　“街上买的。”
　　饭桌上云霆问：“我说，你真不回去了？”
　　“回肯定是要回的，再等等吧。我还蛮喜欢在外漂泊的生活的。”
　　“你也不嫌冷清。”
　　“你不是特地上门陪我过年么？
　　云霆想起什么，从貂毛大衣的袖子里掏出块晶莹润泽的玉佩给她，“嗯，季姨的东西。云家在各地都有些产业，你可以凭它到柜上支银子。以后我当家，也是一样的。”
　　云霁道谢收起来，用不用得上另说，不过，心意她领了。
　　初一到十五，官衙无事，云霆便一直在这里混日子。白日领着云霁出去吃官场的酒席，晚上一起上街看烟花、猜灯谜。
　　一晃十五过了，他得回去衙门理事了。云霁的屋里登时冷清下来。长风镖局的人还没回来，她一时也懒得出门。
　　不料十八的时候，叶惊鸿登门了。
　　云霁惊喜的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嗯，快给口热水喝。这一路真是冷。”叶惊鸿边说边做到火炉旁边烤火。他既然回去了，肯定不可能立即便走。待兄长安好，又处理了些事。特别是王宫有内奸一事。不过，炎夏的奸细都撤得挺快的。
　　这也看出炎夏皇帝挺看重方云纪的。叶惊鸿起了另一个心思。打探到方云纪走镖回来，他过了十五的宫宴便又跑出来了。

　　66

　　云霁的年过得不算冷清，宫里更是热闹。
　　只是，蒋皇后进宫的第一个正月初一就守了空房，因为皇帝病了。旁的妃嫔就更是轮不上了。
　　何未央看儿子两眼日渐发青，这才觉得事情不大好。起先方家那小子一个人跑去江湖了，听说是为了给小三打抱不平触怒了皇帝，唉小三，那可怜的母子俩……
　　她原本还挺宽慰的，觉得离了那小子恐怕好点。一开始皇帝也没什么表示，到后来，竟是精神越来越不好。发展到后来连后宫都不召幸了。她召段康去问，说是这两个月皇帝都不能安枕。
　　“怎么不早说？太医看过了么？”
　　“看过了，安神药用了也无效。”段康也挺发愁的，自从那道金牌令箭没把出走的云霁召回来。皇帝就有些不安枕了。到后来，竟是整宿整宿睡不安稳，干脆起来看折子。可白天还要理事，虽然练武之人几天不睡没什么，但长期下来还是不行的。所以方相才写了封家书催云霁回来，结果还是没回来。
　　他都不敢回想皇帝当时的表情，开始是有些茫然、有些失落，后来就隐了所有的表情，冰雕一样的。
　　就这样，长期积劳，又休息不好，到年下就病倒了。
　　“那你快回去吧，乾元殿数你经心些。”
　　“太后谬赞，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奴才告退了。”
　　段康回到乾元殿的时候。李谪正在床上半倚着，手里拿一把小剑。段康定睛一看，那不是云霁幼时学剑，方相到街头铁匠那里特地给她锻造的小尺寸的剑么？那会儿她还没一把普通的剑高呢。整天拿着小剑在庭院里赫赫有声的舞着。
　　那会儿皇上看够了文书就站到书房门口，正好可以看到小家伙满院子挥剑。人跟剑都小一号，看着挺好玩的。云霁小时没有玩伴，就一个魏无衣还不能日日见到，所以常常精力充沛的在王府里练剑法。
　　怎么这会儿把这东西翻出来了？他一直以为早让云霁丢掉了。
　　“皇上，这……”
　　“呵呵，这些东西混在端王府的旧物里给送进宫来了。先生没来寻，一时半会儿也忘在那里。今儿叫人打开库房统统找了出来，你让人拿出去统统丢掉。”李谪恹恹的说。时下是年节，也不必强打起精神，他便索性在床上歪着。
　　几个孩子过来问安，他看着小小的大公主，想起云霁那时也是这么大就跟着他学武。手上没力，一招一式却用心做到最好。
　　不行，他不能再想了。叫人去把这些东西全翻了出来一一看过。是她从小到大用的物件，早抛诸脑后了。他还留着做什么。
　　“是，奴才这就让人去扔。”
　　李谪爽快的喝了药，然后强迫自己睡觉。睡不着就默运内功，总之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宿翻来覆去的想却不睡觉。
　　段康心里嘀咕，这算是放下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反正是没让杜生生把斥候撤回来。
　　这些东西往哪扔呢？他还是扔给凤姑娘收着吧。不然这位主以后想着了，他从哪给变出来。
　　展凤收到那些小东小西的，全部打包放到库房里。然后进去给方文清烫火锅。
　　“先生，这家里少了一个人，年节下一点不热闹。”
　　“她连我的话都不听，就是不回家，叫她在外头过个冷冷清清的年。”方文清没好气的说。
　　展凤笑笑，“先生难道要她回来进宫去么？”
　　这个，的确是委屈了。可是看皇帝那样子，他实在有些担心。这都持续两个月了。虽然皇帝还是如常处理事务，但精神明显不济。这个时候，不是可以为一个女人分心的时候。他的确是有心让云霁回来进宫去。
　　如果，让皇帝如此挂心的女人不是云霁，他会让人直接把捉回来抚慰圣心。如果没有好的效果，他甚至会动杀机。
　　作为一代帝师，皇帝是他政治理想的实现者。一切的蓝图才刚铺开，皇帝为了男女情爱驻足，那是令人非常失望的。还很可能被人捉了这个空子。
　　皇帝操天下的心，天下美色尽皆归他享用，这是一直以来颠簸不破的古训。只是，落到自己女儿头上，还是有些矛盾啊。
　　“就该，谁叫他把咱们小霁过去欺负的那么狠。掰了，一刀两断。”展凤解气的说。只是可惜把她的小姑娘逼得有家不能回。好在云二公子放了外任。
　　“你知道什么？”方文清瞪她一眼。这俩人的结要怎么才能解呢？小霁真要决定了，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是在以不回家跟自己较劲呢，她知道自己可能做的选择，就是不回来。
　　展凤把段总管把从前住在端王府的东西给送来的事说了。
　　“哦，有这事？都是些什么？”
　　“倒大多是小家伙的东西，从小到大的。”他们那时只晚皇帝一步启程，没同奇特人一道走。负责搬东西的人就把东西一起搬来了。
　　方文清置下这所宅子，什么都是新置的，也没去过问过旧物，倒没想全搬来了。
　　“如此，是放下了。是真放下才好啊，于人于己都有好处。”从丞相的角度，他希望皇帝如愿，不要再为此事劳神；从父亲的角度，他希望女儿从这段情里彻底解脱出来。皇帝能自己放下了，那是再好不过。
　　“吃饭，不去管那么多。过段时日再看，如果真放下了，你就去找她。不过先别回来，回老家去。过个几年，一切都安稳了，我就辞官回乡。”
　　展凤喜道：“好。”再好没有了。
　　李谪算是强制自己不要再纠缠于云霁弃他而去的事。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不能在一个女人身上耽搁了。
　　后宫看皇帝病好后，一切恢复如初，都松了口气。
　　蒋敏眼看皇四子与二公主也出世了，更是着急。
　　陪她进宫的乳母崔氏说：“娘娘，要不要用点香料？放在沐浴的水中或者香炉里都成。”皇帝并不是每次过来过夜都会和皇后做生儿育女的事，反而爱去那些新进的，没太大根基的低等嫔妃那里。现在，于后宫的心更是淡漠。
　　“皇上何等精明，我是皇后，如果被发现了让人斥责于我，我还怎么统御六宫。”
　　外头太监禀报，“娘娘，昭仪娘娘带皇三子来请安。”
　　“让他们进来吧。”蒋敏理了一下衣带。
　　余昭仪带着虎头虎脑的儿子进来。皇三子李冶才两岁，一进来就跪到蒋敏跟前，“儿臣给母后请安！”咚咚咚的把头磕在地毯上。
　　余昭仪也赶紧请安。
　　“快起来，崔嬷嬷，快扶起来。”蒋敏抓了一把糖果递给从旁边爬上塌的李冶，“刚看着还像回事，怎么又爬起来了？”
　　“儿臣要挨着母后。”李冶奶声奶气的说。
　　余昭仪也在一边补充，“今儿刚起来，就吵着要来看母后，臣妾只好带着他过来，吵到皇后娘娘了。”
　　“哪的话，本宫就是喜欢冶儿。”在李谪目前的四个儿子中，老四还在吃奶，皇长子皇次子都是贵妃所出，年纪已大，自然是维护生母。蒋敏的确是最喜欢这个老三。
　　崔嬷嬷心头冷笑，我家娘娘才十六，以后有的是机会诞育嫡皇子。
　　而皇长子李凛自从到乾元殿读书，日子就没以前松快了，师傅都加重了课业。
　　小纪，我也在爬山了，你在哪里呀？课间他坐在树下休息，呆呆的想着云霁这会儿在哪里逍遥。连李谪走到他面前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李凛站起来：“儿臣在想小纪这会儿在哪。”
　　李谪眼里冒火，次次老子要放下的时候，你就冒出来提醒。
　　段康一看不好，这根本是无妄之灾嘛。您自己忘不掉，哪需要人提醒。大皇子如果不说实话，就是欺瞒君父的大罪。他跟小霁的情分在那里，哪能不想一想。就是自己，有时候也要想一想的。
　　“你在这里想她有什么用？她在外头乐得自在，压根不会想起你来。上课不认真，就会东想西想，朕叫你来乾元殿读书时为了给了找个地方单独发呆来着？”
　　段康一听，这邪火果然冲大皇子撒上了。这不是课间么，哪扯得上认不认真听讲？
　　不过李凛已经习惯了，也不辩解。小纪说过的，这种时间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就是了。安慰自己这就叫孝顺了。
　　“还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还等着先生出来请你啊？”
　　“儿臣告退。”
　　段康心头抱不平，您不让走，大皇子敢走么？不过，这位小爷脾性挺好的。对宫女太监也从不胡乱发火，比一母所出的二皇子好伺候。
　　没想到，李谪的炮口又转而对着他：“你又在想什么？这差当得，当着朕的面走神。”
　　“奴才在想，大皇子挺委屈的。”跟了十多年，段康也知道李谪只是脾气不好，断不会为了他实话实说问罪。
　　李谪想了下，他小时，父皇是常常抱到膝上嘘寒问暖的，不禁对李凛也有点过意不去，“那，让人给他送点水果点心去。”
　　李凛谢过恩，请师傅先行品尝，云峰笑笑，“谢大皇子。”
　　不料这一笑，让细心的李凛看出点端倪来。他侧头打量云峰。
　　云峰问：“大皇子，你看什么？”
　　“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同小纪有些像。先生，你不会就是小纪的亲爹吧？”
　　云峰暗暗心惊，好敏锐的大皇子。云霁外表同他不是太像，但笑起来或者凝眉时神韵是很像。听说那孩子同大皇子一贯交好。
　　云峰点了点头，“好了，大皇子，我们继续讲。”
　　“是。”李凛觉得很神奇，给他上课的，一个是小纪养父，一个是她亲爹。
　　李谪并没有走开，就在外头听到了这段对话。对段康说：“这小子整天不哼不哈的，眼睛倒是利。”
　　“皇上的儿子，能差了么？”段康笑着说。
　　李谪往外走，心道：可惜母系差了，如果是……段康听到他低声问：“她现在在外头做什么？”
　　“您说不必报过来，杜生生就没再日日送消息进宫来。”
　　李谪横他一眼，“我说不用，你不会替我想着点啊？”
　　段康不出声，大皇子刚刚才被训了呢，我又不是真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再说，没您发话，杜生生他就敢不搭理我。
　　“是。”
　　杜生生这会儿倒是自个儿在看斥候传回的报告。说是那个南越了主又跑出来了，还就住在小丫头那里。他们请示要不要做什么？
　　这个，他也做不了主啊。可是，斥候做什么也没用吧，就那人的身手看来。

　　67

　　进宫去请示？可宫里那位主已经一个多月不过问这事了。可是这个事要是不及早报上去，到时候还是自己吃挂落。杜生生决定拼着现在被训斥也好过木已成舟再说的好。
　　他进了宫，没想到段康一脸惊奇的看着自己，“你倒来得真是时候，要不我这乾元殿总管让给你当。”
　　“呸，你自个当吧，我可没兴趣。”再怎样他也不会对当太监有兴趣。
　　段康问：“你跑进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生生压低声音，“事情大了，我担心”他伸手往天上指指，“雷霆之怒啊！”
　　两人相视叹口气。这日子，真难过。小丫头一走，他们是真正的伴君如伴虎啊。偏偏皇帝还不承认他的情绪深受这事影响。这个自欺欺人，欺得了么？
　　杜生生对段康说：“你做好准备吧，反正我看今天日子难过。”
　　“到底怎么了？”
　　杜生生抖抖手里的东西，“跟别人走得很近。”
　　李谪正在见大臣，段康便把杜生生引到一旁的僻静屋子里候着。一进去他就问：“有多近？”
　　杜生生捂着额头坐下，“看那样子，像是要一同仗剑江湖做侠侣了。”
　　段康一惊：“不会吧？”小丫头不是挺喜欢皇帝的么？这才半年多怎么都跟别人到这步了？
　　杜生生苦笑，死丫头的性子里有大情大性的一面，也有决绝的一样，只是以前这后一面没机会展现罢了。这才是提得起，放得下啊。
　　云霁当日开门见到笑吟吟立在门外的叶惊鸿，当真是喜出望外。拉了他进去问：“你会做饭不？”
　　云霁不想去官衙里住，这些时日一直跟着到处吃吃喝喝，没发现民以食为天是个大问题。而这个时候，正是正月间，别说要请个老妈子上门做饭洗衣不容易，连附近的饭馆都没开门。走远了一个人又嫌冷清。起先房东过来收租时，告诉了她菜场在哪里，她便跑去买了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回来。
　　方文清是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什么都教了给她，就是没教做饭。
　　“你在做饭？”叶惊鸿看到云霁脸上一块炊烟，忍笑问。
　　“是啊，房东告诉了我，可是，怎么烧出来半生不熟的？”
　　“我也就会烤东西吃，有鸡鸭什么的没有？”叶惊鸿看了看，那锅饭惨不忍睹，不过好歹火还生得不错，没用柴禾把灶全堵上。
　　“有。”云霁带他到后院，那里关了一只鸡，正在啄米。也是去买回来的。
　　“我已经在旁边搭了两天伙，人家今日走亲戚去了。”云霁站在旁边，看叶惊鸿杀鸡。云霆之前问要不要给她送饭菜过来，她说不用，在旁边人家搭伙。
　　结果锅灶俱全，这两人就在后院用明火烤鸡来吃。烤来吃她其实也会，不过乐得看叶惊鸿动手。
　　末了叶惊鸿便吃边抱怨抱怨：“有你这么当主人的么，我大老远来看你，还得给你做吃的。”
　　“这不是在下雪么，走大老远的去吃饭，这会儿也早过了饭点了。”云霁也觉着日子不能过成这样，还是去云霆那里先借个人使唤吧。便披上披风往官衙去，叶惊鸿无所事事说一个人呆着闷，便一道跟了去。
　　“你同这位云大人有交情？”
　　“他爹跟我爹同朝为官，借个下人还是没问题的。”
　　到的时候云霆倒是挺惊喜：“正想找你呢，我估着你这半个月闷坏了。白羽山上的土匪把八十里外一个大户的庄子围了，索要十万两银子。我遣了校尉正要带兵过去，人不是太多，听说是来的土匪上千。我估计夸大了一点，但八百人应当有。我手下只有三百人可以调派过去，就想到了你。”这一府的兵力，自然不能因这事抽空。所以，让一个懂军事的人来带领是最恰当的。
　　云霁搓搓手，“行啊，那就找到地儿管吃住了。对了，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叶惊鸿。”
　　“云大人”
　　“叶——公子”因为叶惊鸿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草莽，所以云霆称他公子。
　　云霁问询叶惊鸿的意见，他一摊手，“跟你去看热闹。”
　　云霆私下问云霁，“这人什么来历啊？”
　　“看起来就是个剑客，但来历肯定不简单。”云霁也注意过叶惊鸿的一些小习惯，觉得应当是出自豪富之门。只是，她交朋友，一向不大在意出身，也就没有多过问。
　　“多长个心眼。”
　　“嗯。”
　　到了被围的徐家庄的后山，才发现庄子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正是要从这里攻进去，这里的防守相对弱些。来报讯的人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不过他钻的是狗洞，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现在正在前头带路。
　　云霁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过这样的生活，之前到处吃吃喝喝总觉得别扭。
　　“你好像挺兴奋啊？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叶惊鸿笑道。这山路很难走，不过在他们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嘻嘻，我只是好奇这些兄弟怎么这么能吃苦？”云霁笑着说。
　　一旁的刘校尉说得挺实在：“徐老爷是方圆几百里的大户，方公子，你看山下那么大一片庄园十有八九全是他的。给他做事，到时领的赏抵得上兄弟们一年的饷银了。”
　　“哦。原来这样啊。”
　　刘校尉知道这个方公子有些本事，是从京城的北苑武学堂出来的。而且，也不会同他们争赏钱，当然乐得他来。
　　到了土匪围困的缺口，领路的小孩儿当空发了个爆竹，庄子里头立时也放了一只。
　　刘校尉和他手下的兄弟果然是个个奋勇，里外夹攻冲杀进去。云霁干脆做起了救死扶伤的活，专门替那些危急的士兵解围，叶惊鸿也效仿。有他们二人加入，里头又开门出来人接应，攻入的时候伤亡很小。不过，也损了几个人。毕竟土匪的刀也不是摆设。要领赏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徐老爷领着人迎上来，“刘校尉，辛苦辛苦。”
　　刘校尉往旁边一让，“徐老爷，你面子大，这位是方相的公子，听说过没有？”
　　徐老爷一惊，后面跟着的徐少爷倒是既惊且喜的说：“就是两年前以策论夺魁的方云纪方公子么？晚生徐静功仰慕已久。”边说边长揖不起。
　　云霁看他二十六七的样子，尽然跟她自称晚生，不由失笑。
　　徐老爷捻着胡子说：“学无止境达者为先。小公子当年的策论，小儿可是誊抄了裱在屋里挂着。公子不知道，老夫的大儿子也在朝中任武职。他名字唤作静业，不知方公子可认得？”
　　“原来是徐老师的尊翁，失礼了。”徐静业在兵部任职，曾到北苑讲过课，原来是他爹。
　　“不敢，不敢，公子请，校尉大人请。”
　　叶惊鸿递了个五两银子的银锭给云霁看，“哪，人人有份，管家发的，说是等土匪退了还有。不过人家觉得相了公子，这五两银子出手太轻了，到时怕是要送你份大礼。”
　　“你怎么就伸手接了？”云霁诧异。
　　“不要白不要。我也不好太特立独行了吧。”
　　他们一共来了三百号人，这一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也难怪土匪要来抢了。而且，进到内城，云霁发现这哪是庄园，根本是个小的城堡了。在山上鸟瞰还不觉得，这进来才发现，里头就是个小有规模的城镇哪。
　　叶惊鸿一直不显山不漏水的，直到徐家有个从江湖上隐退的护院把他认了出来。徐老爷这才知道，这一趟不但来了相了公子，还来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惊鸿剑客。他松了一口大气，看来这一场事眼下便要散了。
　　云霁顾不上吃酒席，立马上了城楼察看。
　　“刘校尉，这下头约莫有七八百的土匪吧？这一片有这么大一股土匪？”云霁抱着手问。这年头，土匪都这么成规模？肯定还得留人看家吧，这算下来一千多号人乐了。
　　“只能是五股土匪一起到徐老爷这里打秋风了。”
　　“会不会军合力不齐？”云霁继续问。这倒是一场小规模的攻守战了。在北苑上了一年课，这会儿见到这样的阵仗，还真是有点跃跃欲试。
　　“往常可能是，不过现在有一个叫程坤的，一剑挑了五窝土匪的老大，这群人现在都听他的。”徐静功答道。
　　“程坤？”
　　“公子认得？”
　　“是不是那个西去路上二十八骑的首领？”
　　“没错，就是他，不过他手下现在只有二十四个人了，是二十五骑。”
　　刘校尉想起听来的说法，好像二十八骑被剿就和眼前这个方公子有关。这倒是，冤家路窄了。
　　云霁不再言语，看着城楼外三百丈处土匪聚集的地方。天冷，他们也拉了帐篷。想来是这年着实不好过，所以才来找徐老爷。
　　“徐老爷，他们为什么会选这个时机来呢？”云霁继续问。
　　徐老爷应道：“因为这正月间，护城的武师们回家探亲未归。更重要的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年师傅回家奔丧了。不然，凭他一人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啊。”
　　“他们攻过几次了？”
　　“两次，我们是凭着城墙坚固才坚守下来的。”
　　云霁看看徐家庄本身的一两百号护院还有家丁，都很疲累的样子。
　　刘校尉知道凭他对付不了能收服五个寨子的程坤，所以云大人才让方公子前来，当下便恭敬的说：“方公子，云大人请您前来，说我这三百号人连着我都听您的。我想，徐老爷也是这个意思吧？”
　　徐老爷略有一丝犹豫，但方云纪，的确是大儿子欣赏的人，说他假以时日，定然是个英才。而且刘校尉也这么说。
　　“就听方公子的。”
　　云霁想了一下，“那我就当仁不让了。”这个时候，自然不是谦虚的时候。她看看叶惊鸿，“叶兄”
　　“我也听你号令便是，绝无二话。”叶惊鸿对北苑武学堂早有好奇，只是炎夏防得很严，探子无法探到确切消息。今日倒要见识一下。
　　云霁瞥向旁边士兵手里的弓，刘校尉告诉她：“方公子，射程不到那里。”
　　废话，人家会把帐篷搭在弓箭的射程内？
　　“叶兄，你能同时拉开两张强弓么？”
　　“应该没问题。”叶惊鸿沉稳的回答。然后看向云霁，这小姑娘的确不简单。两张弓叠加射程加倍，那么就可以射到。

　　68

　　徐静功在身后问：“方公子，那对方如果也有人可以，我们岂不是就在他们射程内了。”
　　云霁想了下，“必须两张最强的弓才能办到。一张弓五百斤，两张就是一千斤。程坤也许拉不动。但是，如果今夜他到了城下，火箭一只只射上来，我们就危险了。徐公子，你们这里正月间都刮什么风？如果我没看错，今晚应当有东南风，到时风助火势，就麻烦了。”
　　云霁说着转头，“就有劳叶兄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吧。”
　　“好。”叶惊鸿从旁边拿过两张强弓叠加射出，众人只听到箭羽嗡嗡作响，已流星般带着燃烧的火苗向土匪的据点而去，目标正是当中主帐的顶部。
　　主帐立燃，中间很快跑出几人。云霁朗声一笑，清越的声音以内力传出：“程坤，真是山水有相逢啊，咱们又遇上了。”
　　程坤定睛细看，城楼正中被众人簇拥的正是他要找的仇人，“方云纪，我正要为我三个兄弟报仇呢。”
　　“你要算在我头上也行。只是，你为他们报仇，那些冤死他们刀下的人也要找他们报仇呢。只你兄弟是人，旁人不是人啊？”
　　程坤无语，他那三个弟兄，手上的确沾满了血。
　　说话间，叶惊鸿又是嗖嗖两箭射中两顶帐篷，程坤看手下的人根本救不及，只好再后撤。
　　云霁继续说：“今晚有东南风，你打的就是这个火攻的主意吧，我等着！”转头对徐静功说：“二少爷，让人把水在这城楼上储足了。还有，让家家户户煮上滚烫的粥准备待客。箭，石头也都备足。”
　　徐静功说：“好，我这就去。”不一时，便有了人把几十个洗澡用的大桶摆上，青壮年担着水往里头倒。而热粥在入夜后也都送了来。
　　水是用来灭火的，另外还有个用处。入夜还要降温，虽然是江南，但屋外爷挺冷的。到时把水往城楼下泼出去，自然就能结成霜。要在上面站稳可不容易。往常在漠北时，冬日出门，展凤都要让鞋匠她的鞋上掌上钉子钉路。不然很容易打滑摔得鼻青脸肿的回来。
　　当时徐老爷说：“怎么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徐静功说：“方公子说这样可以减少伤亡。”
　　“看看吧，不行还得靠咱们自己人。反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个小孩子，那个叶惊鸿看着倒像回事。”
　　而程坤的人踩到结了霜的地面果然打滑。
　　程坤哼一声，“兄弟们，把斜面用布包上。”下午方云纪当众把他的谋划喊破，他心惊，但风助火势，你还有何法。
　　只是射到城楼下的火箭都被水浇灭了，射到城楼上的则被叶惊鸿从护院和士兵中挑出来的十数人用长鞭挥落。偶有能落地着火的也被刘校尉率领人手扑灭。这是云霁下午给他俩分派的。
　　叶惊鸿笑，这倒是人尽其用。江湖上都知道他鞭法好。于是找了使过长鞭的人出来恶补了一下。这下子就派上用场了。
　　只是土匪果然很悍，在火攻的掩护下，十数只云梯便竖到城头，悍不畏死的往上爬。
　　守城的士兵和护院先是用箭射，等人近了直接用热粥泼，用石头砸。敌人攻了几次都被打退。
　　程坤知道一时攻不下，但他也不退却，就围而不打。
　　双方就这样僵持起来。
　　叶惊鸿一边烫着火锅一边问云霁，“我说，你还当真给这徐老爷看家护院起来了？”
　　云霁夹了香菇边吹边说：“哪能啊，就他这富得流油的样，我都想跟他均均贫富。别说外头那些土匪了。我估计日子能过得下去人也不会选择落草为寇。我这么做，是想收服外头那一千多人，还有程坤。”
　　“他不是要找你报仇？”叶惊鸿暗暗点头，果然如此。这两人一个围着就是不走，一个窝在城中吃火锅，倒是心有灵犀。按说程坤攻不下，官军又时时可能增援，他就该走了。可他没有。这两人原来都在看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那场攻守，看来真是跟儿戏一般。
　　“那算什么仇，他们声势大了迟早要被剿灭的。他估计也在为这一千多人的生计发愁。一千多张吃饭的嘴啊。他拉这么大的一支队伍，也是别有所图。”
　　“这不是出来找财路来了，还大正月的就开工了。”
　　“噗！这只说明他的情况的确紧急。这冬天啊，就是吃火锅最舒服。别光顾着说话，吃啊，不然煮老了。”
　　两人正吃得热闹，徐家父子来了。
　　刘校尉一行人在这里，有人杀鸡宰牛的招呼，全无意见。可是徐老爷子看程坤围着不走却着了急了。于是去找刘校尉，刘校尉一推四五六，说他做不了主，得方公子发话才成。
　　“方公子，这程坤围着不走总不是个事儿。要不，请公子写一封书信，老夫再派人冒险送出去，请云大人增援。
　　云霁笑嘻嘻的请徐老爷坐下，“这恐怕不行，兵源本就不足，还有其他地方也在闹事。云大人还要安排巡城。哪还有人手啊？”
　　这老家伙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只守着他那些金山银山。云霁决定也替天行道一把。让刘校尉去暗示他得再出点血。
　　徐老爷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和刘校尉也说过，刘校尉还是说他做不了主。他也看出云霁别有打算了。
　　徐老爷问：“那得什么数？老夫年年都有孝敬朝里的，只是方相都不收啊。这是怎么说的？”
　　刘校尉摊手，“方公子怕是看不上，他是替那些土匪要的。大正月的，徐老爷破财消灾。现在他们攻不下又不肯退，您老就当发过年钱了。至少能比他们开口要的省下一大笔来。”
　　“好！”徐老爷子有破财的准备，只要不破城就行，给谁不是给。
　　云霁听了刘校尉的转述，笑笑，“怕是在肚子里骂咱们。这老家伙，这些家产，还有外头的生意，少说在三百万吧。他也不全是正经门路来的，我让人在城里打听了，平日也没少干吞并人田产的事。兄弟们替他花花，也算给他减罪。”
　　“那当然好。”
　　“你叫他再拿五万两出来，我约程坤在城门外涮火锅。给他三万让他撤兵。余下的两万，兄弟们出来一趟，一人三十两。死了的弟兄每人一百两安家费。再有的，刘校尉拿去分给府衙里兵营里没来的弟兄们。”
　　刘校尉觉得方公子这事做得漂亮，到时还剩一万一千两，五百两孝敬云大人，方公子和叶公子五百两。剩下的九千多两，其他没来的兄弟一人十两。上上下下都搁平了。当然，自己经手再从中赚点。
　　“行，这事交给我。多谢方公子带着弟兄们一起发财。”刘校尉挺高兴，领赏银不过再得十两。因为徐老爷和朝中大员有来往，他可不敢下死力敲他。云大人也没有明确表示。方公子这么做实在是不错。又减免了弟兄们的伤亡。
　　“不客气，反正不是我出血。这点对徐老爷是九牛一毛。”这样资产三百万的大户，估计朝中有很多牵连。那个徐静业一路飞黄腾达，想是银子铺的路。不然，又没上过战场哪有升的那么快的。
　　不过，方云纪是谁，用民间的话说，那后台多硬哪。
　　云霁笑，想不到仗势欺人也挺有意思。她就吃定徐老爷子拿她没办法。
　　派人出城定下了时间，程坤说要她到那边去，他自然有好酒好菜款待。
　　“好，我去。”
　　刘校尉苦劝不得只好说：“公子多带些人手。”为这么件事，若是丞相公子有损伤他可吃罪不起。
　　徐老爷也忙劝：“公子何必涉险呢，就让云大人增兵前来不是很好么？”
　　“没兵可增呢。”云霁笑着说。
　　“方公子，我想跟你去。”说话的是徐静功。相比乃父，他倒有一份武人的耿直。
　　“好，刘校尉，有叶大侠随行，你完全不必担心。再说了，我姓方的也不是吃干饭的。”
　　第二日，云霁一行三人到了程坤地盘。程坤以刀斧阵迎接他们。
　　叶惊鸿在云霁耳边低语：“我给你当回打手。”剑抽出来一路打杀过去，所经之处那刀斧阵的阵势就全乱了。云霁再同徐静功在后头紧跟着走过去。
　　程坤选的是一块宽敞的靠山的地儿，一口大锅里头是沸油在翻滚。
　　“方公子，叶大侠，徐少爷，请坐！尝尝我老程的火锅。”
　　云霁往里一瞧，只看得见油锅和旁边的菜，菜色倒是丰富，只是没有烫菜的长勺。她微微挽起袖子，伸手抓了一篇嫩羊羔肉直接放到锅里烫，顷刻便熟了放嘴里大嚼，“嗯，叶兄，二少爷，味道不错。”
　　叶惊鸿也如法炮制，还请目瞪口呆的徐静功尝了一片：“二少爷，味道怎么样？”
　　“好。”徐静功再说不出旁的话来。他今日是跟着来长见识的，没想到这见识这么大。他是听说过铁砂掌，但没想到方公子那双白白嫩嫩的手居然也是铁砂掌的高手。
　　云霁一口气吃了好几样，“程大当家的，给我们整几个碟，酱料味不要太大。”
　　程坤这才道：“你还当真是来吃火锅的不成？”
　　“哪是火锅啊，大当家的是拿油锅招呼我们啊。”云霁边说边又烫了一大片牛肉。
　　叶惊鸿拍拍她，“别光顾着吃，先办正事。大当家的勿怪，我这兄弟就是好吃。你们别光看着，一起吃啊。火锅就是人多吃起来才热闹。”
　　都到这份上了，也不能太丢场子，程坤也离座就手煮了一片羊肉来吃。不过，没想云霁那样不停口的吃，他吃完边说：“方公子，叶大侠你们谁说了算。”
　　叶惊鸿正在烫菜，用闲着的一只手指指云霁：“我是打酱油的，她说了算。”
　　“那，咱们说正事吧。”
　　云霁过来拉拉叶惊鸿，“别吃了，说正事了，你个吃货！”
　　叶惊鸿正往嘴里塞东西，这下完全无力辩解，只得恨恨的跟过去坐下。这个不吃亏的小丫头，说她一句好吃，她非得说你‘吃货’才肯罢休。
　　如果不是这样的场景，徐静功当真是想笑。这两人还真是闲适。
　　大家分主宾坐下，程坤说：“既然是方公子约的见面，你请先讲。”
　　云霁拿手绢抹抹嘴巴，“好，我讲。程大当家的，这样僵持下去无益，请你退兵。”
　　“凭什么？”
　　“就凭你们在我手上攻不下徐家庄。凭你补给本就不多，在此虚耗时日只能是一种无谓消耗。我没说错吧，不然你也不必大正月就上工了。实不相瞒，我已让人出去请云大人看情势增援，三日内你不撤，援兵须臾便至。”

　　69

　　程坤挑眉：“那你为何拖了这么久才请求增援？”
　　云霁摊手：“我不急呀，徐家家大业大养我们几百号人绰绰有余。如果不是住得腻烦了，我还不打算走呢。”看程坤瞪着她，她一笑，“好，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攻不下，为何没有撤？你不怕官军再剿你一回？”
　　“我山上唱的是空城计，也没财宝，我不怕。要说地盘丢了，再占就是了。”
　　“没诚意。”云霁往那边的油锅看看，显然还想继续吃。
　　程坤看着她：“好，开诚布公。我起先的确是想打打徐老爷秋风，让兄弟们能够吃饱饭。后来，发现是你守城，我当时有杀了你为三个兄弟报仇的想法。只是，我不是你对手。武功不如你，谋略看来也不及。”
　　云霁抱手，“你来抢镖局的金子，我护镖。谁死在谁手里，那都是各凭天命。后来的剿灭我事先不知情，但你们打家劫舍，难道不该剿灭？我说了这个仇你可以算我头上，我随时候教。”
　　“官兵剿匪，那我们当初受人欺辱的，他娘的官兵在哪里？兄弟们落草为寇，不过是为了吃饱饭。”程坤悲愤的说。
　　云霁看向其他人，也是一脸悲愤，“只是为了吃饱饭，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杀过无辜，没糟蹋过人家姑娘、媳妇？”
　　这下子，大家都一时哑口无言了。
　　“你们本是不堪欺压揭竿而起，可是如今，你们的所作所为和欺压百姓的人差距其实不远。只图了自己痛快而已。程大当家的，我相信你也不想这一大帮子人在你手上继续这样下去。所以，你没有带他们撤回山里，你在等我给你一个答复。”
　　程坤直起身子，“不错。”
　　云霁挠挠下巴，“你就不怕我再让官军剿你们一次？这回让你彻底翻不了身。”
　　“如果你想，或者说云大人想，我派出去的人探回的消息就不是云大人没有发兵增援的意图了。”
　　云霁笑了一声。
　　徐静功转头看着她，“方公子，果真如此。你置我徐家庄的百姓于不顾？”
　　“咳咳，我既然带你来，自然是要让你知道。二少爷，你觉着令尊真是为了保护百姓？他只是为了徐家大铁门里的金银财宝吧。按说不该当着人儿子，说人老子坏话，但令尊平素的所作所为你应该不是一无所知。我如此行事，将你徐家庄庄丁、护院的损失也减轻到最小。那些人死了，你们家打发些银子，真的就能完全心安了？”
　　徐静功默然。他爹没把那些人的命当回事，他知道。他本来也认为，他们这一役死了那是为了保护家园，死得其所。再说，家里还给补偿。可是听云霁这么一说，有点心虚了。
　　云霁把手摊开：“所以，如果处理得好，程大当家能找到他要的路，徐家庄能避免兵火。而你爹也只是小小破财，保住了你徐家的金库，何乐而不为？程大当家的，咱们继续说。”
　　云霁来时，云霆私下对她说的，云峰派他来这里，可不只是陪云霁过年，平时照看这么简单。他一点没小看他这个幺女。
　　他是要两兄妹联手把徐家庄控制在手里。
　　这也是方文清的意思。因为徐家，是何太师的一个小金库。
　　顺道收服这支土匪，却是云霁临时起意。按说也不是临时，她在西去的路上见识到二十八骑的实力，还有纪律性就有了这个心思。
　　不过，这一千多人的队伍，这方面却稍差些。
　　“程大当家的，你能在原先的地盘被毁后，这么短时间收服五个寨子，拉起这么多人，你也算是个人才。只是，如今再是威风八面也是个土匪头子而已，对于将来，大当家可要好好谋划谋划才是呀。如今这样，终非长久之计。而今，百姓对你们是闻名而色变，你们大多也是本乡本土的。也不想乡亲们这样看待吧？让他们由畏之而为敬之，把你们从害民之人看做甘霖及时雨不好么？”
　　程坤手握扶手，“如今，官军剿匪剿了又剿，双方的梁子也不小，就算我们有投诚之意，心底也不踏实呀。”
　　有你这句话就好。“之前不过各为其主，当今的皇帝正大力招揽人才，唯才是举。过去种种皆可一笔勾销。说起来，你不是还要找我报仇么？咱们的干戈也就此了了如何？”
　　程坤倒了两碗酒，一碗推过来，“好，方公子，一笑泯恩仇！”
　　云霁一干而尽，“好，本来咱们自身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大当家，你来一趟，徐老爷子的意思也是不让你白忙活，他出三万两给你手下弟兄，你就拿这笔钱给大家做个辛苦费。你手下的弟兄们，意见都统一了么？”
　　两人谈的时候，程坤身后之人并无什么惊诧的反应。云霁就知道他们的确是通过气了。她走这一步是个险棋，起先从程坤的反应看出他有投官府之心。她派去请他面谈的人也得到客气的对待，回来说起程坤像是有这个意思，但终究不好说是不是诱敌之计。更何况，她还带了徐静功这个见证。但思来想去，还是冒险走一趟为宜。凭她与叶惊鸿，这七八百号土匪中还是可以来去自如的。何况，她身上还揣着观音泪。
　　徐静功，她也想拉过来。徐静业在朝中似有脱离何太师阵营的趋势，只是徐老爷子还紧跟着。这两兄弟如果能达成一致，倒去了个何惧的臂助。
　　程坤手下的人果真都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了，不同意的已经拿了银子走人了。他拉起这么大一队人，目的也在于能多些筹码和朝廷谈判。
　　“方公子，如果兄弟们从军，能不被分开么？军饷能照付么？”程坤继续问。
　　“这个，我不是朝中人，无法答应什么。你让人开了营门，去迎云大人进来吧，你们详谈。”
　　程坤挑眉，“好，老二，你去迎云大人进营。”
　　叶惊鸿这才知道云霁和云霆早通过气了，可是，通过何种方式他怎么丁点没有察觉。只知道绝不是云霁来时就商量好的。
　　程坤继续和云霁说：“方公子，哪日得空真要请你好好赐教。实不相瞒，程某那日被你一枪挑伤还是出道以来的头回呢。”
　　“这个，好说，以后应该有机会。”
　　“公子是奉皇帝之令来江湖上历练，不知几时回京啊？程某到时想投到公子麾下。”
　　“这个，不好说。你跟随我在军中的师傅吧，他正需要对西去路上熟悉的人。”
　　“令师是？
　　“我军中的师傅是莫轻崖莫大将军。”
　　程坤一笑，“久仰大名，是卫能将，而且士卒评价甚高。”
　　云霆进来，程坤站到门口迎接，一路将他迎进寨子。
　　徐静功也跟着云霁出去，他总觉得这次的事是在这位府台大人和方公子算计之中，可是，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云霁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给云霆说了。她是通过刘校尉手下暗伏的云家人把话传出去的。
　　“哪，云兄，事情呢，我办完了。你就慢慢谈，我先走一步。”
　　云霆点头：“自己在外头，多加小心。叶公子，我这小兄弟还要靠你多照看了。”
　　“好说。”
　　程坤又让二当家送他们出营。
　　徐静功跟出去后对云霁说：“方公子，我大哥几次三番劝家父改弦更张，可他就是不允。但是，我兄弟二人是不想给人做陪葬的。如果家父能免于一死，我们愿意听从你和云大人的吩咐。”
　　云霁点头，“那你先回去，云大人接下来想必要安排程坤给你们徐家看家护院。你到时和他联系。”
　　徐静功看云霁说完就上马，又追了几步，“方公子，我想拜您为师。”
　　“这个，得我师傅同意才行。不过，如果你想学的是滚油中用手烫菜的法子，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没练过铁砂掌，叶兄倒是能凭内力坚持一会儿。我们是在你徐家庄的大药房里偷了些药配的无色药膏涂抹在手上。方子嘛，是我的另一个师傅教的。”
　　“你到底有几个师傅啊？”
　　“教我武功的是当今端帝，教我弓马的是莫大将军，教我杂学的是皇上手下一个能人。二少爷，咱们应当没有师徒的缘分。后会有期！”
　　云霁和叶惊鸿并辔纵马而去。
　　叶惊鸿问：“你好像不想久留的样子？是要避着什么人？”
　　“是啊，家师要让人抓我回去，我可不想回去呢。”
　　“你的哪个师傅？”
　　“教杂学那个。”
　　叶惊鸿思忖，云霁说的三个人只有莫将军是兵部的，那位能人到底是谁呢？
　　“小方，你怎么从不问我的来历？”
　　“如果你不想说，我非要追问，那不是逼着你骗我么？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但大家交朋友，何必管那么多呢。”
　　叶惊鸿勒住马缰，“小方，我现在确实不能说，总之，能说的时候我一定会如实相告。”
　　“好啊，我等着。”
　　云霁是坦白无伪，相形之下，叶惊鸿觉得自己怀着那样的心思故意接近很龌龊。他越来越觉得，方云纪此人，比她身上那些天子爱徒，丞相独女的光环还要耀眼。他下了决心，就算不是为了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只为了这个人，他也要做些什么。
　　他清清嗓子：“小方，我尚未娶妻，也未纳妾，连通房丫头都没有。”
　　“你干么突然跟我说这个？”云霁也缓下马。
　　“我、我有资格喜欢你吧？”叶惊鸿看着云霁，耳根罕见的有点发红。
　　云霁愣了，她没往这方面想过。和叶惊鸿相处跟和魏无衣何立徳一样。说起来，这还是头回有人对她表现好感呢。
　　“我问得是直白了些，可是你也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我可不想往后后悔没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云霁沉默了半晌，“我现在正在想要放下一段过去，虽然很困难。我没想过这么快要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会是谁？那个传闻中文武双全的何三公子？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是兄弟之情，说到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你不只是窈窕淑女，我当然是心动不已。至于其他的，都不急。你面对我不必有什么压力，成与不成，咱们都可以做朋友。而且，我不介意你用我来忘掉某人。”叶惊鸿很自信，不管是谁，他一定从她心头抹去。

　　70

　　云霁挑眉：“你姿态这么低？假的太过了。烈焰一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替身？驾——”
　　叶惊鸿在原地无语，他一直以后自己收敛的很好，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他的确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不必说出口，就有人争着送到面前来。不过，那样也没有意思不是。
　　“等等我啊！”他扬鞭追了上去，和云霁比肩，“我不会给你压力，你就当我还是以前的叶惊鸿就是了。”喜欢的人或物，自己付出努力得到才更珍贵。
　　云霁转过头来：“那好，你要是让我觉得不舒服，你就自己消失。”
　　这么厉害的女人？居然叫他自己识相消失。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管得着么呢？我就是要在你眼前晃。”
　　“那就别把那些话挂最边上，也别落实到行动上。”
　　叶惊鸿终归还是收敛了几分，不敢真惹得云霁发毛。一路只以好友的姿态出现。云霁觉得和他一起挺舒服，每走到一处他都能讲出本地掌故来，而且熟知那些特色小吃，带她一路吃去。
　　孰不知，这是叶惊鸿的收下先一步打探来然后告知他，以便他去讨云霁欢心的。
　　但是，一路说说笑笑，两人的距离自然拉近了不少。
　　这一天走到长江边上的一个小镇，住在渔户家里，叶惊鸿借了渔网去撒网捕鱼，让云霁提着笆笼在后面跟着。
　　“来了，接着！”
　　叶惊鸿捕鱼的技术居然很不错，云霁看着一条通红的鲤鱼飞过来，揭开盖子，让它落到笆笼里。
　　“哈哈，晚饭有了，晚上我来烧鱼。”
　　叶惊鸿抬起头，“你看我们这样想不想渔公渔婆？”看云霁瞪眼，他说：“我消失，我消失。”说着当真身子一矮不见人了。
　　云霁也不理会，自己挽起裤脚过去捡起抛在江面上的渔网，学着叶惊鸿的样子撒网。
　　她力气颇大，把网整个儿撒开，然后收网。
　　“完了，完了，被网住了。”云霁看到叶惊鸿就在网中央抱头蹲着，“你干嘛往网里钻，我的鱼都被你吓跑了。”
　　他钻出来，“恩人，我被人锁在水里好多年了，你现在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那好，你就日日在这水里，帮我叼鱼吧。”
　　叶惊鸿把嘴里的水草拿出来，“这活我可干不了。”嗯，有进步，以前这样说，小丫头一定不理他转身就走。
　　“我叫你小霁吧，好不好？”
　　小霁，家里人都这么叫的，包括他。
　　“随便吧。”云霁承认，自己跟叶惊鸿在一块挺开心的。和李谪在一处，因为他的身份，还有从小的师徒情谊，她总是比较弱势的一个。可是，跟叶惊鸿一块玩闹，他会费尽心思讨她欢心。好像这样，也挺不错。最要紧是，他说他不怕皇帝。
　　“唉，外头都说你到江湖上是奉皇命来历练的，我怎么觉得你就光是一路玩耍。只有在云霆那里，才出了一次手。”
　　“我本来就不是奉什么皇命出来的，云霆找我帮忙，我帮他而已。叶惊鸿，你打听我的事，你自己的事却捂得严严实实的。那些时常来找你的都什么人啊？”
　　“我手下。我家里催我回去。”
　　“嗯？”
　　叶惊鸿扒拉下身上的湿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我家里有个哥哥待我很好，我们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家里的刁奴想欺负我们，幸亏有他一直帮着我。”
　　“这么说，你是你们家的当家人，你哥哥是庶出么？”
　　“不是，他的母亲过世了，我的母亲是续弦。我们都是嫡子。只是他喜文厌武，身子没我结实。他怕他当家，家产会被人夺走，所以主动让给我的。”
　　“家业很大么？”
　　“嗯，挺大的。”
　　云霁眯眼，“叶惊鸿，你到底是谁？你弱孑然一身不怕皇帝还说得过去。家大业大不怕皇帝，除非你不是炎夏人。”
　　叶惊鸿正色道：“是，我是南越人，慕炎夏的文治武功，所以会来这边。遇到你是意外的惊喜。”
　　“我爹是炎夏丞相。”
　　“当官而已嘛，又不是炎夏皇室的人。难道他看不上异族？”
　　云霁低头，“那倒不会。”
　　“小霁，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跑出来，但是看得出来，你不想回去。既然如此，你与其到处乱走乱逛，不如跟我回家吧。南越靠海，买船出海，哪都能去的。”
　　云霁心底一动，想起御心皇后手札中的异域风情。要是有机会去见识，开开眼界总是好的。
　　叶惊鸿看她异动，更是不绝口的说起南越风情，还有南越意外的那些海外小岛。
　　“你去过？”
　　“嗯，小时候以为海上真有仙山，跑出去过。结果没找到蓬莱，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云霁的眼扫向茅屋那边，“一路跟着我的人，你想必也知道了。如果你带我去你家，恐怕会祸及你的家人。”
　　“那咱们先不回家，先去海外，过些日子再回去。”叶惊鸿说着，又沉身入水。
　　云霁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脚，她一脚踹过去，然后放下笆笼，也沉下水去。她看到水，也是很亲热的。
　　两人在水里斗起了水技，你追我赶。
　　“好大一条鱼，我捉到了就是我的了。”叶惊鸿发力去追云霁。几次演到要捉到了，又被她滑溜的游了出去。
　　云霁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老远，觉得心头的憋闷气都一扫而空了。不想一时大意，让叶惊鸿捉住。
　　“我捉住了！”叶惊鸿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快说，你是我的了。”
　　云霁一笑，“我是我自己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晃花了叶惊鸿的眼。他楞了半晌，云霁拿脚踢水泼他他才醒过来。
　　“还跑，捉住了绝不再轻易发过你。”
　　这两人在水里追逐得欢喜，暗中潜伏里的两拨人马却暗自心惊。南越一方的人想着，这怎么假戏真做了？不是说要从方云纪身上探听炎夏军情了事么。得早早报给王爷知道才行。了主年轻有为，怎么能跟个男孩子……
　　而炎夏一方的人都傻眼了，他们暗中缀着，没上头发话也不能出手。当然，面对这两人出手也是白搭。但从皇帝到山谷里来，杜生生手下的人倒是知道了皇帝跟方公子的关系不一般。这个，皇帝怕是不能容忍吧。
　　李谪当然不能容忍，当杜生生把斥候传回的消息一一上报后，他跟段康都低着头不敢抬起，不敢去看皇帝现在什么反应。但从逐渐粗重的呼吸中也能知道肯定是气坏了。整个乾元殿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消息刚传回来，不过云大人收服土匪的时候，那个叶惊鸿就跟在小霁身边了。”
　　桌案上的东西忽然全被皇帝扫到了地上，“都给朕滚出去！”
　　“是。”两人往外走，忽然看到有小太监急匆匆的往这里而来，在门口被侍卫拦下。
　　段康看小太监是丞相值房那边侍候的人，担心出了大事，正要疾步出去问个究竟。就听那小太监扯着嗓子吼：“皇上，方相晕厥！”
　　什么？段康吓得站在了原地。身后皇帝也呆住，然后疾步从他们身边冲出去。段康和杜生生对视一眼，“你自己出去，我也赶紧过去看看。”
　　“我先不忙出去，等你回来告诉我方相的情况。”
　　“好。”段康叫来心腹照看杜生生，赶紧脚底抹油往丞相值房赶。他满意不赶到的时候，看到皇坐在榻上，把方相的头托在自己腿上，嘴里唤着：“先生，先生。”
　　皇帝是个冷面冷心的人，除非是那些在他身边多年，一点一滴渗进他心里的人，旁人都不放在心上。这里头就有他一直依赖的方相、徐夫人，还有一直跟随的自己和云霁那个小冤家。嗯，杜生生也可以算半个。
　　太医已经看视过，现在正战战兢兢的侯在一旁，等着皇帝问话。
　　李谪唤了半日，看方文清口眼紧闭，心头着慌，抬起头来。段康赶紧把太医推过去。
　　“方相这是怎么了？你说清楚。”
　　“禀皇上，方相一生操心太过，眼下、眼下”
　　“眼下怎样了？”
　　“有油尽灯枯之相。”
　　“什么？”李谪的手无力垂下。半日才说：“怎么会？那云相，还有何太师不也都是一身操心，他们怎么没事？”
　　太医谨慎的说：“云相和太师从小保养得好。而方相年少时际遇不太好，损了根底。”
　　怎么会这样？
　　“那还有救没有？”
　　“到了这步，只能是带病延年了。”
　　“带病延年，什么意思？”李谪茫茫然的看着太医，心头空落落的。
　　“就是、就是什么都不要再操劳，或许可以多活些时日。”
　　李谪静默了半晌，太医说得委婉，方先生这就是要离开了。
　　“来人，送方相回府修养。需要什么直接从大内药房取用。段康，这里交给你，方相的病情决不可走漏。”
　　“是。”方相晕厥的事，宫里人来人往这么多是必定要传出去的。可是，方相病到这步田地，目下却是不能让朝中上下知道的。
　　李谪脚底轻飘飘的走回乾元殿，杜生生一脸紧张的问，“皇上，方相怎么了？”杜生生是因为方云清替他说话，才能从地狱般的遭遇中解脱，其后也时常私下向方云清请教，是以情分很深。
　　“太医说带病延年。”李谪入内，自己动手换了件普通人的衣服。
　　“皇上要去方府，带我一道吧。”杜生生侯在外头。
　　“嗯，走吧。”方才在丞相值房，李谪不便有太多感情流露，心底放心不下，是以要偷着去一趟。以他的轻功，带上杜生生并不费事。
　　展凤整个人都懵了，看到李谪也忘了行礼。李谪走到床边，“还没醒？”
　　“没有。皇、皇上请坐。”看李谪凑到床前，展凤这才醒过来。不用她请，李谪已经在床边坐下了，杜生生也凑到床边看着。
　　“先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么？”
　　“他平素什么都没说过，但是我想，此刻定然是想小霁回来。”展凤压抑着泪水说。不是说要辞官和她们回老家么？这怎么突然就……
　　杜生生道：“皇上，不如我去，旁人恐怕叫不回来。只怕当咱们捏造消息骗她呢。”
　　“等你走到，黄花菜都凉了。”李谪淡淡的说。

　　71

　　“那叫罗公子去？”
　　“不用他，朕亲自去一趟。”
　　展凤和杜生生同时惊讶的把皇帝望着。
　　“再过两日，朕要入宗庙七日七夜祈福。”这是炎夏古例，不过这两人不是太清楚。日子却是可以有皇帝在钦天监拟定的日子里亲自定夺的。
　　“展凤，派人去请云相即刻悄悄过府一趟。”
　　“是。”展凤忙叫人去办。不一会儿，不当值的云峰便来了，心头诧异，方文清找他做甚？
　　“皇上？”来了却看到皇帝在书房里坐着。
　　“云相来了，坐。”李谪三言两语把方文清的病情交代了，然后说了他要趁在宗庙的时机去江南把云霁找回来。
　　“皇上三思，若让太师知晓，此事大为不妥?小儿云霆就在南边，让他去叫小霁回家好了。”
　　“你的信到了，云霆再交接公事，朕恐方相等不及。”
　　那也不用皇上你亲自去吧。
　　“这里的一切事务就交给云相了。朕七日必归，朕在宗庙，是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的。同时朕也不能同外界联系。所以，为防太师，朕已做了安排。但要万全，还是要仰仗云相了。”
　　云峰知道自己这回摘不出来了，就凭这事算是云霁惹出来的，他就撇不清。而且，斗了一辈子的方文清，这就要走了。他总得尽些人事。
　　“好。”
　　李谪知道云峰这个‘好’字是很沉重的，他这一应，以后再无法退回到中立。虽然他继位的时候，云峰出了力，但那是因为先帝的意思。他从现在起，才算是忠于他这个现任君王了。
　　李谪不再多说什么，进去再看一眼晕厥的方文清，可喜他已经醒过来了，展凤正在喂药。杜生生立在一旁，小声同他说着话。
　　“先生，你醒了？”
　　方文清不赞同的看着李谪：“听说皇上要亲自去找小霁。”
　　“是。”
　　“朝中事……”
　　“已委托云相，先生不要再为我劳神了。”李谪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他六岁，方文清就来到他身边，这十八年一直陪着他。为他出谋划策，随他远赴漠北。可以说，方文清顶替了他心中父亲的角色。
　　方文清挥手让展凤同杜生生出去，展凤不放心守在门外，只能听到皇帝像是哭了，哭得想个小孩似的。展凤诧异，原来这个皇帝的血也是热的啊。还以为他就是一个冷血动物呢。
　　李谪过了一会儿出来，展凤忙把头低下去，听他走远了这才抬起头来。
　　杜生生过来说：“凤姑娘，我也走了。有什么事请你给我送个信。”
　　“厄，好。”
　　李谪一路避着人回到乾元殿，叫来段康吩咐了一番。他想去找云霁其实主意已经打了很久了，就在几日前看到钦天监呈上的日子时还在考虑。杜生生呈上的报告以及方文清突然晕厥帮他下了决心。
　　先生已经要离他而去了，决不能让小霁的心真的远离。看了杜生生的报告，他是真的慌了。原以为他可以把手上的事处理完，拖一拖再去寻云霁回来。可是，居然出了个叶惊鸿，居然小霁肯接受他。
　　虽然知道小丫头一贯不是九死无悔的，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寻到了新人。
　　云霁其实是抱着我试一试的想法，看能不能真的就忘掉皇帝。而眼前的叶惊鸿自然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他们俩有志一同的甩掉了跟踪的人，另找了一处靠水的地方住下来。
　　“又吃鱼啊，再好吃也腻了。”云霁看着眼前飘着香气的烤鱼说。没办法，他们两人都只会烤来吃。叶惊鸿手艺略比她好一点。
　　“嗯，要不你先吃点垫底，我去镇上买点。”叶惊鸿把鱼递过来。
　　“可远呢，东西凉了可不好吃。”
　　“没良心的，不心疼我来回跑一百多里替你买吃的，就担心东西凉掉。”叶惊鸿说归说，进去抓了银子便往离此最近的小镇奔去。来回一百多里，对他来说就是半个时辰的事。
　　云霁实在没胃口吃鱼，踢掉鞋子，把脚放水里，人仰躺下来打瞌睡。
　　半个时辰后，闻到香气睁开眼来，就见叶惊鸿两眼亮晶晶的蹲在她面前，手里是烧鸭，些许菜，糖炒板栗，还有一壶酒。
　　“都没凉，赶紧起来。”
　　云霁做起来，接过糖炒板栗吃起来。她就是喜欢吃这个，从小就喜欢。
　　叶惊鸿把几样菜摆上，酒倒上。他这辈子哪伺候过别人，偏偏替云霁跑腿也甘之如饴。
　　李谪找来的时候，那两人正一起躺在水边看夕阳呢。脚丫子还在水里扑腾起水花。
　　是云霁先察觉的，回过头看到李谪正两眼喷火的看着自己，她迟疑了一下，坐起身子，擦脚穿鞋。他怎么会丢下了事跑来？
　　“师傅”
　　叶惊鸿也一咕噜爬起来，心道：师傅？哪一个？反正不是莫老将军。脸上却笑得比花还灿烂：“原来是师傅，有失远迎！”
　　“南越之君这声师傅，朕可受不起。小霁，过来！”
　　“南越之君？”云霁哑然，眼前这个替她跑一百多里路买吃的的叶惊鸿是南越之君？她猜想过很多身份，但绝不想过这个。
　　李谪见她不动，道：“先生病重，所以朕特地来寻你回去。”
　　爹病重？怎么会？云霁往李谪的方向走了两步。叶惊鸿伸手拉住她：“小霁，我不想瞒你的，到了南越我就会告诉你。你答应跟我回家的！”
　　云霁看着李谪，“我爹到底怎么了？”
　　李谪心头气翻滚，强忍着不过去把叶惊鸿的手掰折了，“太医说先生几近油尽灯枯，你现在跟我走，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云霁知道他即使欺骗，也决不至于拿方文清的生死来做文章。如果是斥候说的，她会怀疑，但是李谪亲自说的，她再无疑惑。当下掰开叶惊鸿的手，“你如果真是叶惊鸿，我就跟你回家。南越之君，戏演得真是不赖，枉我还是半个梨园子弟都一点没看出来。撒手！”
　　“我不放！”叶惊鸿说着，却见李谪人没动，但袖中微微有动静，忙侧身避开他的暗算。
　　“天朝皇帝，你竟下暗手？”
　　“你再赶碰她一下，朕就把你的爪子剁下来。小霁，快走，我们耽搁不起。”
　　云霁再无迟疑，跟在李谪身后往谷口疾走。叶惊鸿追上来，却被十数人缠住相斗，不禁后悔自己把手下全甩开了。这些人想必是跟着他进来的。
　　“小霁，虽然我一开始存心不良，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信我——！”
　　云霁的脚下慢了一点，被李谪一拽，“快点，马在谷口。我们日夜兼程，三日可到京城。你再跟他废话，先生可等不了你。”
　　云霁被他拽着往外走，“怎么会突然……”
　　“太医说是根底不好，又太过劳心。都是我，怎么就么注意到过。”
　　一切又像是回到当初进京的时候，云霁跟在李谪后面死命的跑。只是这次，等着她的，不是新的局面，而是父亲就此转身离去。
　　李谪是来回跑没有歇息过，但心底也着实怕跟不及方文清最后一面，于是拼命打马。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他这两年劳形案牍，功夫也有些放下。
　　云霁见他换马后有些慢下来，“皇上，你可是接连跑了五日夜？”
　　“那当然，你当我时间很闲么？”
　　云霁跃到李谪身后，“你靠在我身上，打个盹吧。”她自己那匹马就跟在后面跑着，这些都是驿站驯熟了的马。
　　李谪确实有些支撑不住，见她跃过来心头一暖，依言放软身子，往前靠在她身上打起盹来。
　　小睡了半个时辰他便直起身子，好过多了。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云霁颈侧有一点瘀痕。他伸手把她领口拉开，“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云霁伸手把脖子捂住，想回自己马上，李谪却不依不饶，抓狂一样的想扯开她的上衣察看。那是吻痕，他当然能看得出来。
　　“我们在马上呢！你不要发疯好不好。我摔断头没什么，可是我爹还在病床上等着我呢。”云霁火了。说完推开他，跃回自己马上，打马而去。
　　李谪一扬马鞭，追了上去。
　　云霁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快点赶回家去。这两个男人，她现在一个都不去想。
　　李谪亲自来着一趟，无非心底还存了点念想，云霁从小酒把自己当男孩子，对男人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的观念。兴许只是跟叶惊鸿走得近了，斥候误会而已。可是这个吻痕，打破他最后的想念。小霁她，的确是和叶惊鸿一起了。
　　他打马紧赶上去。
　　等他们二人趁夜停在方府门前时，正是第六天晚上。
　　方府的门一直开着，云霁跳下马直接奔了进去。李谪也一道进去。在门口看了下，没有白布也没有白灯笼，赶上了。
　　云霁一路到了方文清床前，展凤把位置让开，她坐过去低头喊：“爹，我回来了。”
　　方文清睁开眼，“小霁，你回来了。”然后转头看看，“皇上”。
　　李谪坐到云霁身后，“先生，我替你把人带回来了。”
　　方文清缓缓展开一个笑容：“可惜，看不到皇上日后的成就了。不过我想，那应当是不凡的。”
　　李谪看向展凤，展凤轻声说：“今晚精神好些。”可是，就怕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李谪放低声音：“先生，你的理想我会一样一样的实现的。”
　　“再无憾事。虽然不能再跟云峰斗一场，但我们都是帝师。我赢了他了。纵浪大化中无喜亦无忧。”
　　“爹”云霁泣不成声。
　　“小霁，不用难过。我这一生，已经求什么得什么了。只有两件事，要交给你。”
　　“你说。”
　　“你凤姨，青春妙龄，日后有合适的人，你把方府一半家产给她做陪嫁。”
　　“是。”
　　“先生，我不要。”
　　方文清看着展凤：“我寻思过几次，最后还是作罢。你没有方夫人的名分下半身会容易些。”
　　居然是为了这个。展凤一直以为方文清嫌弃她的出身低微。
　　“还有一件，小霁，你将我火化，一半的骨灰送回老家，挨着我母亲。还有一半，我想、我想挨着云曦。这事只用你能办到了。”
　　云霁有点傻眼，然后忙应了下来，“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办到的。”
　　方文清打起最后的精神，看着李谪，云霁把位置让给他。
　　“皇上、小霁，你们二人是我今生的骄傲。可你们怎么搞到现今这个地步哇。”

　　72

　　“皇上，你答应我，再不要逼迫小霁。你等着她自己再度接受你。”
　　李谪看一眼云霁，“好，先生，我应下了。”
　　“小霁，你跪下。”
　　云霁依言跪下：“爹，什么？”
　　“我要你起誓，此生你绝不背离陛下，尽心辅助。”
　　“爹，孩儿起誓，方云纪此生绝不对陛下生背离之心，一定会尽全力辅助陛下成就大业。”
　　“好，我放心了。”
　　方文清的瞳孔渐渐散开，下半夜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离去。
　　管家张罗挂上早准备好的白幡、白灯笼。将方文清停灵在正堂。
　　云霁身着孝服，在正堂守夜。一边快速书写着给朝廷有司报丧的折子。
　　李谪在她身旁坐着，也是一身素服，给方文清烧纸。
　　“谢谢！”云霁嘴里低不可闻的跟他道谢。如果不是他亲自去，她定然会疑惑一阵，那势必赶不上方文清的最后一面。只是，他们二人何时如此生疏了。李谪的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应。
　　杜生生是第一个来致祭的，他告诉李谪，他在宗庙的替身被毒死了。
　　“陛下快回去处理吧，天明众大臣就要来致祭了。您不方便出现在这里。”云霁收笔，淡淡的说。
　　李谪站起来，看眼云霁，“好，朕先去宗庙。你，不要伤了身子。”
　　“臣知道，恭送陛下。”云霁站起来。
　　李谪无言望她半晌，然后离去。
　　杜生生也蹲在灵床前烧纸。
　　展凤抱着一堆东西过来，“小霁，这些你挑一件去，我要烧给先生带走。”都是平日方文清喜欢把玩之物。
　　“凤姨，不要烧，都放到原处吧。我们就当爹还同我们在一起。”
　　“这样？”展凤想了想，“也好。他也是不拘礼的人。”
　　云霁见展凤两眼有些发直，只好同她一道过去，“来，凤姨，咱们一起放回去。”方文清在时，曾说过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不用带走。云霁也觉得烧了东西殉人大可不必。
　　到了天明，因为皇帝在宗庙不用上早朝，大臣们陆陆续续过来。
　　云霁将展凤安置在房里，让扣儿守着。自己出去以孝子的身份接待流水价的宾客。和尚们在中院里吹吹打打，甚是热闹。依着方文清本意，原本是什么都不用，但既然上了告丧折子，这些过场还是免不了。但是，云霁坚持一切从简。最后只请了西山上的和尚过来做道场。方丈亲自带人来的，他与方文清是方外至交。
　　折子递了，朝廷有司的人也来了。告知云霁，今日皇上便要出宗庙，想是要亲自来致祭的，让他做好准备。
　　“好，多谢陆大人提醒。”
　　不一会儿，门房报何太师来了。云霁一哂，何惧心头还不知多开心呢。不过礼数上既然对方来了，他自然不能失礼。快步迎出去，单膝点地以为答谢：“多谢何太师亲来致祭，里面请！”
　　“贤侄节哀，想老夫当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凉，可是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小侄与三公子同窗之谊，也是感同身受。”孝子答礼单膝点地即起，早有管家上来将太师迎了进去。何惧边走还边感慨：“方兄府上人丁是单薄了些。”
　　云霁不冷不热的说：“有用的话，一个儿子足够了。”
　　正说着，北苑的同窗尽涌了过来，他们都是在京郊军营的。
　　“小方”
　　“小方，节哀，我们一早起来便听到尊翁的丧讯，便告假过来”
　　云霁照样答礼，然后起来：“多谢大家了，请里头奉茶。”
　　大家纷纷进去上香，然后被引到客堂，只有罗怀秋一直在灵前烧纸，嘴里喃喃的说：“方相过年还给我发过红包呢。小霁，你有什么需要人出力的，招呼一声就是。”
　　“嗯，不会同你客气的。起来吧！”云霁上前把他搀起来：“何太师有一句说得对，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去宗庙看看情况。”
　　“嗯。”
　　罗怀秋上完香很快就去了。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云霁进去客堂招呼。陆大人是礼部的，对于这一品大员的丧事虽然没经历过，但章程都是现成的。便指导着云霁一样一样的办来，看她虽然眼眶微红，压抑着悲伤，做事依然有条有理。心头暗赞：果然虎父无犬子，有这样一个儿子，方家就倒不了。再加上有皇上看顾，于是越发用心。
　　何惧也叫云霁那句话呕到了。他那两个嫡子的确是阿斗。
　　云霁倒是很惊讶，他如此平静的在这里喝茶，难道宗庙的事真不是他干的？一面招呼着客人，一面偷偷打量着何惧的神色。
　　当传出皇帝出了宗庙，要亲来致祭的消息，云霁发现何惧面上依然半点不露。这一下，她还真吃不准了。
　　外头通报，了丈来了，云霁忙向满堂宾客告罪迎了出去。
　　蒋了丈进来上香后，也被引到客堂。这会儿都在这里等着皇帝亲临呢。他和何惧对视一眼，各自撇开头去，坐了另外一边。
　　云霁心念一动，宗庙的事儿，跟蒋了丈会不会有关系，毕竟皇帝去了，皇后认一个皇子为嫡子，这江山可就是他们的了。
　　杜生生晚皇帝一步，也偷偷去了宗庙。这会儿正拿着从那替身身上扒下的祭服研究。末了对皇帝说：“这祭服裁制前在毒水里泡过，无色无味，无法辨认。但穿在身上，遇到人出汗浸湿衣服，就会发生效用。”
　　他将衣服泡在水里，拿银针去试，银针不变色，但是把带进来的信鸽往里头一浸，信鸽立时便死了。
　　李谪喟叹：“好妙的计策。不过，到底是朕的舅舅还是岳父呢？”
　　罗怀秋在一旁说：“我走的时候，何太师已经到了，路上又看到蒋家的车马。他们这会儿估计都在方府。”
　　杜生生也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去方府了。”
　　“好，怀秋，你送生生回去。”
　　“是。”
　　李谪摆大驾到了方府，云霁和群臣都在街头跪迎。李谪出了轿子，扶起一身孝服的云霁，“带朕进去看看，诸位臣工也请起吧。”
　　李谪在还未合棺的棺木旁立了一会儿，群臣都在灵堂外站着。他轻声问：“那两人有什么可疑么？”
　　“没有，都是老狐狸，面上半点未露，臣看不出来。”
　　“会不会是他们联手？”
　　“这个，不好说。”
　　云峰尚在大内，这七日所有事务都是送到丞相值房给他过目。之前云家长子已经来过。云峰听说皇帝出了宗庙便直接到了这里，便从大内也过来了。
　　他直接到了灵堂外，云霁出来给他见礼，他微微点头，“保重自己！”看云霁眼眶青黑，身边全无人可以相助，他有些心疼。这样没日没夜的奔回来，立即就面临这样的事。而且方府无人可以打理其他事务，一针一线都得她亲自操持。
　　“皇上说，请云相进去。”云霁领着云峰进去。
　　云峰把这几日的事择要说了一下，然后说：“皇上，宗庙那边的事臣听说了。但朝中谁都没有异动，后宫也没有。”
　　“都在斗争中长进了，都不出头。等事情被证实，说朕归西了，他们才会跳出来。朕回去了，小霁，陆文涛就留在这，他对丧仪熟悉。还有。怀秋一会儿过来，也留在这里帮你。你有什么叫他去跑腿就是。有机会就去休息一下。”
　　“是。”
　　“方相不在意这身后的事，等今天过去，你一切从简便是。”后头轻声加了一句：“我晚间再过来。”
　　这句没让云峰听到，不过他看皇帝凑在云霁耳边说话，还是微皱了下眉。
　　皇帝走了，外头的官员也陆续散了。
　　到了晚上，宾客都散去，只剩下方府的人。陆大人说了些注意事项，便也告辞回家。
　　罗怀秋替云霁守着灵堂，让她去休息。
　　“好，那有劳你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心头有点佩服李谪，回宫还有得忙活呢。
　　人都走了，杜生生就又过来了，云霁说：“你累不累的，来来回回的跑。”
　　“我名声不大好，没得带累了方相。还是人都走了，我再过来好了。”他从侧门进来的，那些和尚倒是一味低着头，口中诵念。不过云霁说不妨事，老方丈不会把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透露出去。应当也不会把来的人透露出去才是。
　　云霁摇头，“没事，你随时过来就是。”
　　那俩人一起轰她，“走路都偏偏倒倒了，你赶紧歇着去吧。”
　　云霁看到杜生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她得去看看展凤怎样了。
　　罗怀秋倒是问：“宫里的事怎样了？”
　　杜生生不乐：“我姓包名打听啊，我包打听你还得给银子呢。自个问去。”
　　“我问不到点子上，反正没旁人，咱们就在这聊聊，就算是说给方相也听听。”
　　杜生生想了一下，“凡是跟那件祭服有关系的，都一起上路了。只是主使的人狐狸尾巴没露出来。”
　　“后宫那群女人呢？”
　　杜生生摇头，”如果是蒋了丈，那必定是想要在两个幼年皇子中择一，皇后倒是挺喜欢皇三子，这种情况必定是诛母留子；如果是太师，恐怕是要扶还在吃奶的皇四子。他母亲没根基，很容易掌控。”
　　“如果是我师兄在里头，也会被毒死么？”
　　“皇上自小服毒，有抗毒体质；而且他内力深厚，应当能撑一阵。只是那个毒，我解不了。方相可能有办法。”
　　罗怀秋望眼棺木，看长明灯被吹得有点微弱，起身把门关了。
　　“方相都不在了，这么说来，如果是我师兄，那也只能多拖些时间。你解不了，除非太医院里有高人了。”
　　“也不是不可能，当年的楚缅神医不就是太医。”杜生生说着，蹲下又烧了些纸钱。
　　门被人打开，皇帝进来，“是你们两个，小霁呢？”
　　“回房去了。”
　　李谪上前拈香，拜了三拜，“先生，你安心去吧，小霁我会好好照顾的。”
　　杜生生和罗怀秋相视一眼，怕就是有你照顾，方相才不能安心。不过两人都不敢在李谪一脸发誓模样的时候吐他的槽。
　　“好，你们在这里照看着，朕去看看小霁。”
　　李谪到了云霁房里，她却不在。他便在床上坐了下来，倦意袭来，索性倒下睡了。
　　云霁在展凤屋里，好容易哄她不要抱着方文清的遗物发呆睡下，回到自己屋里还没进门就发现有人。
　　谁会跑到她屋里睡觉？除了皇帝肯定不会有别人。云霁调转脚步，走到客房去睡了。

　　73

　　李谪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不知是因为过去几日奔波不休今晚终于能安稳睡下，还是因为云霁就在身侧不远之处。再不用午夜惊醒，以为她再不会回来。
　　先生走了，今日后宫也分别派人出来吊唁。他临出来之际，李凛还跑来请旨，想明日自己出来上香。他答应了，这也是他的先生。明日让他们哥俩一起来。
　　段康在灵堂和罗怀秋、杜生生一道守灵，小声说了会儿话，叫过方府负责值夜的人。这才直到皇帝睡在云霁寝房，而云霁睡在客房。于是赶紧去伺候，他还以为两人怕是在一块呢。
　　负责值夜添香看火的是门房的老徐，这皇帝怎么睡到少爷房里去了，不明白。不过，他也没多事，照旧巡夜就是。只是苦了凤姑娘了。
　　李谪被段康推醒的时候，天光大白。他记忆中已经好久没睡成这样了。他本来是在这屋里准备等云霁的，谁知道一觉就睡过去了。
　　“皇上，两位小殿下上香来了。”
　　“她没回来？一直在守夜？”
　　“没有，也不是铁打的，昨夜倒是睡了，一早起来的，在客房睡的。”
　　李凛李冽上过香，对云霁说了些节哀保重的话，李凛对弟弟说他要再呆一会儿。李冽便独自回宫了。
　　李谪过来看到的便是云霁牵着李凛的手在中庭树下散步，“小霁，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扶灵回乡，守孝三年。”
　　“啊？你又要走啊。可是先生已经不在了，父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啊。他可以夺情起复你。”
　　李谪听了，觉得这个儿子还行，还知道替他留人。
　　“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是走不了的。不过，总要送我爹还乡。”就是要怎么把另外一半骨灰撒到云曦，不是，应该叫祖母。可爹口口声声直唤其名，我这做儿子的要怎么称呼才妥呢？他想挨着云家不曾出过阁的千金小姐，这可真是不好办呢。
　　云霁想着，李谪已走到他跟前，“先生的遗愿，你打算如何实现？”他也很纳闷，那个云曦是什么人，回去找人查了，居然是云相没出阁的姑姑。
　　“云家能答应么？”
　　“明着肯定是不能答应的。我昨晚问凤姨，原来爹六岁就没了母亲。但他母亲待他极好，同其他兄弟一样。可是到了九岁，村里的人说他小小年纪，竟多智近妖。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就把他卖了。”
　　李谪瞠目：“愚昧！”这就是太医说得小时损了根底吧。
　　“然后辗转被卖到云家，遇到、遇到我姑祖母收他做义子。”
　　李谪眼里闪了几下，这一段他知道。只是方先生临终前一口一个‘云曦’的，他还以为是红颜知己呢。居然是义母。
　　李凛乖乖站在一旁，也没出声唤他父皇，就听着。
　　“你把先生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就赶紧回来吧。朕……需要你。”
　　李凛偷偷抬头瞟了他爹一眼，这么肉麻的话真是他爹说的？云霁牵着他的手紧了一紧，然后声音平稳的说：“臣在先父临终前发过誓的，皇上但请放心。”
　　李凛觉得此时不宜久留，不然很容易炮灰，于是一手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挣脱云霁的手往茅房方向去。
　　云霁望着他快速消失的小身影，这小子刚才还腻着她，一个劲儿说想她，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谪终是没在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早去早回’便离开了。
　　李凛的小脑袋从树后冒出来，确认他老子已经离开这才出来，走到云霁跟前，“父皇，怎么了？怪怪的。”
　　云霁也觉得有点古怪，刚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你天天在他身边都不知道，我刚回来怎么会知道。”
　　李凛搓搓鼻子，肯定的说：“九成九跟你有关系，你出去溜达以后他就开始变了。”
　　“小孩子不要管这么多。”
　　“我马上九岁了，你九岁的时候还当自己是孩子么？”李凛抬起头，“小霁，先生已经走了，你不要太伤心。他在天上看到会难过的。”
　　“嗯，我知道。我爹临终的时候，脸上是一抹解脱的笑。我想，他也该歇歇了。”
　　李凛摸摸下巴，看到管家领着个人往里走。他伸手招呼：“没衣服，我们在这里。”
　　魏无衣从北苑出来，让魏晖安置到比较偏远的军中锻炼，所以比旁人晚来一日。
　　管家微微躬身，然后出去。主要的客人昨天都赶着皇帝在的时候过来了。而且云霁一切从简，所以今天外面只有做水陆道场的人还在。偶尔有客人，管家便出面招呼奉茶。对外只说少爷伤心过度，无法出面。
　　不然，云霁疲累、悲伤之下非垮掉不可。
　　魏无衣走过来，因无外人，也没讲虚礼。就坐在李凛身旁，“大殿下，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
　　“父皇没让人叫我一道走，一定是让我留在这里安慰小霁。”李凛边说边拍拍云霁的肩，“对了，小霁，没衣服当爹了。”
　　云霁抬头，“真的么？”
　　魏无衣点点头，“嗯，上个月得了个丫头，还没满月。”
　　“真好，你都当爹了。”云霁心头是还在难过，但现在身边这两人，都是她可以不设防的。听他们说些家常话，心头也好过一些。
　　“好是好，可惜是个丫头，是个小子的话，你就可以随便吼他了。”李凛补充。
　　这两人都知道李凛时常被吼，一人伸只手摸摸他的头，“可怜的孩子。”
　　李凛把那两只手拿开，“我不是孩子了。过几年我也要当爹了。”
　　正说话间，账房拿着账本过来，“少爷，清点出来了，有一万三千多辆。”
　　云霁拍拍手站起来，“嗯，够了。”比她预想的还多些。方文清的观念是：儿孙若无用，留钱做什么？儿孙若有用，留钱做什么？所以虽然身居一品高位，但毕竟时日尚浅。
　　丧事都是公中拨钱，这个云霁不用费心。这剩下的家当，她盘点出来要用作扶灵回乡的费用以及府中众人的遣散费。
　　云霁和尚账本，“好，有劳你再到扣儿那里去，我这一趟出去赚了几百两银子在她那里收着，一并加在里头吧。停灵七日召集大家到院中，我有话说。”
　　“是，少爷。”
　　云霁看向魏无衣，“既然回来，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吧。我没事的。”她从腰包里摸了半日，找出了玉制的小风铃，这是看着好玩买下的。她一路还是没能改了这富贵毛病。
　　“这个拿回去给小侄女玩，可以挂在摇篮上，风吹着很好听的。”
　　“好，我代她谢过，嗯，姑姑。”魏无衣见李凛一脸促狭的看着自己，就知道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便把那声别扭的‘叔叔’改成了‘姑姑’。
　　“小霁，保重，我依然是你的好兄弟，有什么随时出声就是。”
　　“哼，小事我才不找你呢。你放心，我一找你的时候，一准是大事。”
　　“好，我走了，我等着你来找我。”魏无衣看她当真不是普通人那样哭啼，便大步转身离去。
　　“小霁，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啊？”
　　“没有，你自己说你不是小孩子了的。”
　　李凛再呆了一会儿，云霁也赶他回宫了，“你也回去吧。”
　　“嗯，那父皇问，我就说你看起来还算平静。”
　　李凛走出庭院，又跑回来，“小霁，过几年我也可以帮你的。”
　　“好，我知道了。”把他送出去，交到太监手上。
　　七日后，云霁把遣散费发了，除了死活要跟着自己的扣儿，还有仍然悲伤不已的凤姨，还有无处可去的老徐，其他人都遣散了。方府留下老徐看院子，她雇了人抬上棺木到了郊外的河边。
　　杜生生、罗怀秋、魏无衣还有李谪跟段康都在这里等着她。罗怀秋和魏无衣是北苑结业考核中的佼佼者，这次回来，便留在了兵部。
　　“多谢列位来送先父最后一程。”云霁一身孝服，扶着展凤退后。看雇来的人把方文清的遗体放在木柴上。
　　几人瞻仰过最后的遗容，云霁便一挥手，让人点火。
　　谁知在点火的时候，展凤突然挣开云霁的手，要投身火中。幸好云霁早有防备，合身将她扑倒在地，“凤姨啊凤姨，爹都说身归大化，无喜无惧了。你这样做没有意义啊。你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吧。”
　　李谪看眼云霁，她的表现除了回来路上的急切，一直很冷静，很理智。先生看淡生死，难道她也做到了？
　　待火燃尽，又冷却，云霁捧出骨灰坛捡拾骨灰。装好后，就负在身上。
　　“我走了，送我爹回家。”
　　云霁走前面，扣儿扶着展凤跟上，上了雇好的马车一路往方文清老家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就落脚在各地驿馆，皇帝已经让人传过旨意，让一路好生招待。
　　第一晚就住在离京八十里的驿站里，云霁让扣儿去挨着展凤睡，免得她再出什么意外。
　　她自己准备泡澡解乏，就让驿站的人抬水到房里。
　　以她现在的听力，再出现从前李凛走到大木桶前才被发现的事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后，她立即站起，三两下披衣而起，手一伸，小丁剑已在手。
　　们被推开，李谪避开刺过来的剑，看着满室雾气蒸腾楞了一下，“咳咳，我不知道你在……”
　　云霁把剑收起来，“皇上这么晚来有事？”
　　“厄，我来看看你。”
　　“臣很好，谢谢皇上关心。”
　　“小霁，先生不在了，我能体会到你的伤悲。展凤现在这个样子，你不但不能从她那里得到安慰，还得分心照看。可是，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压抑悲伤。别把什么都憋在心头，这样会出毛病的。”云霁身体没有擦干就套上衣服，是以身体曲线随着湿衣贴到身上，全勾勒了出来。李谪微微把眼撇开。
　　过了一会儿，听到云霁低低的啜泣声，他转过头来，过去拥住她，“哭吧，都哭出来，我在这里。”
　　云霁的声音越来越大，“呜呜——，我该早点回来的，呜呜——”
　　“都是我的错，不怪你。”
　　“呜呜——”
　　直到最后声音慢慢变小，李谪将她微微推开，面前出现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花猫，他找来手巾替她擦脸。然后安置她坐下，又过去拧毛巾过来重新擦过，这才把那些痕迹全擦掉。至于自己的衣服，现在是顾不上了。

　　74

　　云霁次日醒来，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几乎怀疑昨晚做了个梦。直到看到枕畔一个小金狮子，这是她当掉的那个。
　　回来后段康同她说过，这个东西给她时记了档的，丢失御赐之物是大罪一件。不过她也没上心。
　　今儿既然送回来了，那就让扣儿连那些东西一起收着吧。
　　从一路纵马狂奔回来，云霁心里一直憋着发泄不出来，也不敢发泄。因为方家就剩她一个了，凤姨也这样，她总不能抱着扣儿哭吧。
　　而李凛，毕竟太小。无衣，已经有妻有女。
　　如果不是李谪昨天来，她恐怕真会一直憋到事情办完，然后倒下。
　　然后便一路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半月来到个偏僻的农家。
　　方家十年前已经迁走了，但方母的墓还在。云霁找到村长，说明来意。村长之前见到了先一步赶来的扣儿的弟弟阿牛。已经知到本村出过的最大的官已经辞世了。
　　云霁就让他请村中长者做个见证。
　　长者们看到下葬的是骨灰坛而不是棺木都侧目，云霁只说是先父遗命。她找他们来做见证，不过是让他们宣扬出去，这墓里没埋宝贝。不用费心来挖，以免打扰亡者长眠。
　　安埋好后，云霁出钱请村里人吃了场流水席，便暂且在方家几件破烂的祖宅里住下。
　　村里人吃了人的嘴软，加之云霁又家家户户送了急缺的东西并一些碎银子，便都来帮忙修缮破屋。还拿来一些生活日用品。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留下阿牛守墓兼读书，扣儿也留下。云霁便告别村长启程。她说来时皇帝交代她送亡父回乡便速速赶回京中听命。村长虽觉这样有些失于孝道，但皇命难违。
　　“也罢，贤侄，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放心，你留下的守墓人村里会好好照看的。”
　　“有劳村长了。他过个一年半载，也要上京赶考。到时我爹坟前的香火就有劳您老人家照看了。这是香火钱，您收着。”云霁给了一个二十两的元宝，“日后村里有什么事，尽管捎信给小侄，如果能出力的，一定不会推辞。”
　　“好，这事你放心。前些日子，本地的县太爷还找我去，也给了香火钱，说是官中给的。命我等好生照看。”
　　“那就一切拜托了。”
　　云霁把那两姐弟的卖身契给了他们，“我走了，这里你们先照看着。回头大考的日期定下来，我在通知阿牛。”
　　“多谢小……少爷，少爷放心上路就是。”扣儿福了一福。
　　“少爷，凤姑娘一路保重。”阿牛一路背着行李送她们出村。
　　“好，回去吧。”云霁把行李接过来，跟一路回望的展凤说：“这地儿不错，山清水秀的，以后咱们来买块地修新房子住。”
　　“我不想走。”
　　“你要让我一个人回京啊，说好了咱们相依为命的。京里可全是吃人的狼。爹走了，你就不管我啦？”
　　展凤看看她，虽然面上没什么，但人却急速消廋下去，“好，我跟你回去，不过你不许打发我嫁人。”
　　“嗯，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好了。”
　　云霁在往京城赶，京城的人也在望着她赶紧回去。
　　边值夜边打瞌睡的段康听到动静睁开眼一看，这才三更呢，怎么又醒了？趋前说，“皇上，还早呢，您再眯会儿。”
　　“到哪里了？”
　　“还有三四日就进京了。”唉，这扶灵回乡，也才走了两三个月，怎么就一直惦记着。
　　“嗯。”里头再没声响，段康叹口气，继续打盹。
　　再过得三四日，云霁带着展凤、扣儿回来了。老徐已经把院子打扫干净，厨娘也做上饭菜了。吃过晚饭，云霁一股脑的把剩下的几千两银票和几百两银子交给展凤，“凤姨，你知道我手里攒不住钱，放你这，不然得喝西北风了。”
　　这一年多兵部倒一直把俸银送到方府来，毕竟她之前去江湖上，人人都当是皇帝遣去的。这倒也说得过去。她现在算是丁忧，没有银子可以领了。可方府还是要开销的。
　　展凤一路本还有些混沌，现在拿着钱，过了一会儿眼睛才清明起来。想想也是，让云霁管家，没几日钱就不知去哪了。便起身把银子放好。
　　云霁欣慰，总算活过来了。这就好！
　　“凤姨，以后我们要相依为命了。”
　　展凤摸摸她的头，“嗯，相依为命。”
　　正说话呢，有太监来传旨，皇帝召见，即刻进宫。
　　云霁只得叫扣儿给她找衣服替换。她不想去乾元殿，可是不去，保不准李谪就跑出来了。
　　展凤道：“这么急吼吼的，上吊还兴喘口气呢。”
　　展凤现在是顶不待见李谪，觉得方文清就是为他累死的。那日李谪走了，展凤便亲自动手，把云霁屋里的床单、被褥统统换新的，用过的丢掉。
　　云霁一路跟着太监进了乾元殿，路过中庭时段康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有半点异常，那日就是在这里见到蒋皇后然后走掉的。
　　云霁客客气气走到他跟前：“段公公，方云纪奉旨见驾，烦请通传。”
　　段康把眼一瞪，直接把殿门打开，“你给我说哪门子的废话，快进去。”就差推她一把了。
　　云霁这才迈步走进去，说是东轩室，其实是很宽敞的，她慢慢走进去，拐了个弯才看到李谪正在伏案疾书。
　　这做大当家的，也同事不同命啊。怎么叶惊鸿就那么闲适呢？
　　李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来了？”
　　“是，臣……”
　　“免了，坐过来。”李谪把笔搁下，望着云霁的眼睛。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往昔对他的迷恋了，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消失了。
　　云霁找了个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臣就坐这里好了。皇上，臣已将先父的灵柩送回老家安葬，接下来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李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按在她肩上，“你先歇一阵吧。”
　　“是。”
　　“小霁”
　　云霁低着头，“皇上有事尽管吩咐。”
　　李谪沉默了半日，但放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拿开，“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么？”
　　不然怎样？
　　“忘了那些不愉快，以前是我不好，太肆无忌惮，把你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我改！”
　　云霁微微移了下身子，可那只手那是搁在她肩上，也只好不去管它。
　　“皇上，臣在先父临终前发过誓的，您放心。”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
　　“我知道，可是其他的，我已经是无心也无力了。”
　　无心也无力！
　　“小霁，真的不要我了？”
　　“皇上是天下人的，臣要不起！”也不想要！
　　李谪将手移到她背后，人凑过来，云霁侧脸避开，然后站起来，“皇上，要臂助还是玩物，二者只能其一，请皇上三思！”
　　李谪腾一声站起来，“玩物？我何曾把你当做是玩物。不让我亲，你想让谁亲？”
　　“我又不是后宫嫔妃，这是我的自由。”
　　李谪一把钳住云霁的下巴，云霁一惊，竟然避不开，看来和他的差距还是很大。
　　“你和叶惊鸿，都做过些什么？”李谪眼里要喷出火来，这件事这些时日一直在他心头，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
　　云霁有些着恼，凭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于是抬头和他对视：“你真想知道？“
　　“你——说——”李谪一字一顿的说。在云霁离京期间，他已经陈兵南越边境，以为震慑。宗烨上次是让官方‘恭送’回了，江湖上已经知道惊鸿剑客是南越了主一事。
　　李谪陈兵布阵，就是不让宗烨再有机会窜入炎夏，甚至去跑去方文清的老家找云霁。如果、如果，他和云霁真有了什么，他这次非叫他付出代价不可。
　　云霁先拿手把他的手从下巴上拿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到腰上，“搂过这”，然后指指嘴，“亲过这”然后移到胸口，“还摸过这里”。
　　“够了，闭嘴！”李谪暴斥一声，挥手把手边茶几上的钧窑茶盅扫到地上。云霁心疼的看一眼，可惜了，这个捡到点碎片都老值钱了。更别说完整的一只茶盅。
　　云霁只觉脖子上一紧，李谪的手慢慢收拢，眼里是嗜血的疯狂，“我、我杀了你！”
　　不像是来假的，云霁可不想丢掉小命，腿又刁又狠的往李谪□顶去。刚抬起腿，只觉身子一麻，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人已躺在榻上，李谪正压下来。
　　正式过招是讨不到便宜了，云霁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凭什么这副样子？”
　　“我、我凭什么？”李谪挣开她的手，两手制住她的手按在头两侧。
　　“是啊，你自己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睡过了，我从前都没嫌过你脏。现在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跟什么人怎么样你凭什么这样？”
　　“男女怎么能一样？”李谪有些心虚的说，然后想起云霁刚说的话，“你说我脏？”还有，“你说谁跟谁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了？你再说一遍！”
　　云霁觉得手腕快被捏碎了，“好话不说二遍。”
　　李谪在上方看她半晌，然后笑了，“好了，小霁，你是要报复？那现在报复也报复过了，咱们重新开始吧。”
　　“不是报复。”
　　李谪刚缓下来的脸色又沉下去，“那你是当真喜欢上叶惊鸿了？”我非活剐了叶惊鸿不可。这就是李谪从听到云霁的搂过、亲过的描述后一直在脑中不停回响的一句话。
　　云霁无畏的点头，“我确实动心了。”
　　李谪认认真真的看进她眼底，她说的是真的，不是报复也不是赌气。李谪心头忽然出现一种恐慌：我真的失去这个女孩儿了！
　　不，她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敢觊觎的统统都得死。
　　他重又抬起头来，“重新开始？”
　　“皇上，我爹还没走远呢！”
　　在方文清没说之前，李谪本来已经打算改变战略了。所以，他看到叶惊鸿的时候才没有出手，而是等着云霁自己把他的手掰开。
　　他可以不强逼她，等着她重新接受自己。但前提的，她得是他的。
　　云霁看他瞳色转深，“皇上，就算你要毁弃对我爹的临终承诺，也请顾忌我尚在孝中。”
　　李谪眼前出现方文清的容颜，颓然一叹，翻身在云霁身边躺下，大口喘气。他已经许久不召幸嫔妃，方才与云霁这样耳鬓厮磨，腹内早窜起一股火来。现在却要强自压抑。
　　“臣这就告退了！”云霁觉得不宜久留，起身想走。
　　“要是不想看我失控，你就老实躺着。”
　　云霁小声说：“可要臣请段总管召嫔妃过来？”
　　“我一想到你就有感觉，对着旁人却有点不行。”李谪气喘匀了，转头调笑的说。这个时候的确不是时候。

　　75

　　云霁不搭他的茬，只着急什么时候可以走。她进来已经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只是没想到李谪这么无耻，居然说这样的话。
　　“你从前不是说不要名分也愿意和我，厄，共赴巫山？”
　　“此一时，彼一时！”
　　李谪的瞳色再次变深，“因为叶惊鸿？”
　　“不是，因为我自己不愿意。再说我又不是马，谁抢先打个印戳子就是谁的了。”
　　李谪不再说这个话题，正色道：“你方才问我到底要什么，我只要你！”
　　云霁险些笑出来，你当我年纪小就好骗啊。你那十几个嫔妃还有皇后都是摆设不成。我在江湖上逍遥，你在宫里也没耽误生孩子呀。
　　李谪见他的表白完全没有效果，叹口气，“我知道你有主见，不愿意受人摆布。可是既然注定咱们要绑在一处，你抗拒也是无用。我说了，过去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会改的。”
　　云霁终于笑出来，“你打算怎么改？”脸上尽是嘲讽。
　　“用联姻让朝臣归顺是最省事省力的，为了你，我可以选另外的路。”
　　云霁脸上的嘲讽更深，“宗庙的事是蒋了丈做的？”
　　“不是，是太师。太师想一举置朕于死地，但他还留了后手，把事推给了丈。想离间朕与蒋家。”
　　云霁的心思转到这个事上，问：“皇上，外戚一直是个问题，为什么你还要树一个起来？”
　　李谪把手搁到头上，“权臣也好，外戚也好，都是避无可避的。皇帝要做的，只是居中压制，让他们分权却不能专权。现在朝中，蒋家、何家，咳咳，还有几家，这就不是何家一家独大了。”
　　云霁知道咳咳省略的，还有徐家，宋家。
　　“皇上，为何觉得你和蒋家的关系暂时不会被离间到？因为蒋家要掌权，还因为皇后爱您，是么？”
　　这个，是的。不过李谪不好跟云霁这么说。
　　云霁心头为蒋敏可悲。本以为是觅得贴心贴意的如意夫君，却不想对方只存了利用的心思。
　　再想想，自己从前也是。
　　她看眼李谪，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想说自己既然发誓了，就不会背弃。所以，对她，不用做感情投资了。但再想想李谪方才的模样，还是不要再惹他了。免得又发疯咬人。
　　李谪把眼闭上，瞌睡罕见的来了。他望眼云霁，闭上眼。居然在她身边，他除了欲望起得快，瞌睡也来得厉害。
　　“等我睡着你再走吧。“人是留不住的，来日方长，须徐徐图之。
　　云霁见他说睡就睡着了。暗道段康骗人，什么难以入睡，夜夜不安枕。她轻手轻脚从李谪身上翻到床外侧，然后出去叫段康。
　　段康起先听到瓷盅落地的声音，打着胆子张望了一阵，见云霁被抱到床上，赶紧合上门。这会儿见她出来，忙点着头说：“要走了？”
　　云霁比比里头，“睡着了。“
　　真的？段康侧耳细听，果然鼻息均匀，当下双手合十，就差对云霁说‘以后常来啊’。
　　“我走了。”云霁说完人已出了乾元殿。
　　段康叹口气，进去替皇帝盖被子。
　　云霁一路出了宫，然后到杜生生的住处去碰运气。结果他还真在城里。
　　杜生生恼火的披着外衣开房门，“半夜三更的，你扰人清梦做什么？”
　　云霁把袖里的酒拿出来，“找你喝酒啊，快拿杯子。”酒是在乾元殿偷的，李谪晚间批折子有时候会喝点，就搁在龙案的暗处。云霁给他顺了出来。
　　杜生生一看那瓶身，“你又偷皇上的酒？”云霁小时偷酒被逮到，让李谪按在腿上在她小屁股上拍过几巴掌。后来见面还嘟嘟囔囔的说酒是两个人喝的，打是她一个人挨的。不过现在，皇帝哄她还来不及，肯定不会再打她。杜生生摸摸下巴，打屁股的话就说不定了。
　　“你在动什么龌龊念头？”云霁警觉的问。
　　“没有，没有，我让人弄几个下酒菜来。”杜生生穿上外衣出去，一会儿就有人端了四五个菜进来。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杜生生便品酒边问。方相走了，怎么也是一个靠山没了。
　　“嗯，我正在想怎么样才可以外放。”
　　“你省省吧。”
　　“不然的话，我干两份活领一份俸禄我多亏啊。”
　　“噗！那你让他再发一份。”
　　“我有毛病啊，我躲还躲不及呢。”云霁没好气的说。
　　杜生生的酒杯顿住：“怎么？你真的变心了？”
　　云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也说不好，可是总不会像从前那样了。我只做臂助，不做玩物。”
　　云霁吃完摊手跟杜生生要钱。
　　“干什么啊？”
　　“我的零花钱，凤姨只给了从前的一半，你再给我点。”平常云霁也会找段康要零花，可现在，他被归入李谪一伙，云霁决定不跟他开口了。
　　杜生生起身拿了个钱袋出来，“你怎么跟罗怀秋一个德行，他那天也问我要钱花。”还说以后有事说一声，一定替他办。他用得着他么，斥候那么多人。
　　“罗怀秋跟你要钱花？”云霁一边摸着两个大元宝，一边琢磨，“你俩肯定有□！”头上被杜生生敲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滚！”
　　云霁揣上元宝回家，这才发现展凤就站在后门等着她。
　　她赶紧快走几步，“更深露重的，你要等也回屋去等嘛。”
　　“我怕你羊入虎口回不来，越想越不踏实。以前先生在，他多少还顾忌点，现在先生走了，万一他来硬的怎么办？”展凤担忧的说。
　　“嗯，这个，你忘了我还有个爹么？也不是吃素的。”
　　说到云峰，云霁想起方文清的临终嘱托。他想挨着云曦姑婆。这个，惊世骇俗了些。明着说云相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云峰得到管家通报时，微一挑眉，然后小声说：“你先带她到书房等会儿，我稍后就到。”他正在陪客，自然不能说走便走。
　　云霁在管家的殷勤招待下，喝了茶水，吃了糕点，约莫小半个时辰，这才见云峰推门进来。
　　她忙搁下茶杯站起来。
　　云峰示意她坐，“你来找我，有事？”方才听到通报，还真是惊讶了一下。
　　“我、我娘的骨骸在哪里？”云霁有点结巴的说。
　　“你怎么现在突然想起这事来？”他把季璇波从漠北移到京城也有两年了。
　　云霁低下头，轻声说：“云相，陛下说要将我夺情起复，我想放外任。”
　　云峰皱眉，他也正为这事在发愁。不过，能想着来找他就是好的。
　　“你何不借此机会，恢复女儿身？”
　　“我不想被弄进宫去。”
　　云峰颔首，这个即便是他也护不住，若是恢复云家女儿的身份，只会更便于皇帝行事。看来这身男装她还得穿下去。
　　“你从北苑出来，虽然没有结业，但要进定然是兵部。这样，你再去找一下兵部尚书莫轻崖，请他从旁协助。这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好。我、我走了。”
　　“等一等，既然来了，就去看一看你娘。”
　　“哦。”
　　云峰亲自领了她一道往云氏祖坟去。到了山脚下车，然后走上去。自然是有人专门在此看守，伺候香火。见到家主前来，忙迎了出来。
　　“你就在此候着，我们自己进去。”
　　云霁跟着云峰一路往里走，先到了放祖宗牌位的地方。云峰粘香递给她，然后自己当先跪下，默默祝祷：不肖子孙云峰，今日带失散在外的女儿来认祖归宗。
　　然后让云霁过去磕头，云霁乖乖磕了。云峰再领她去看墓地。
　　云霁看着墓碑上以红色字迹写着云峰的名讳，然后旁边写着云门季氏。她上前跪下，头搁在墓碑上，忽然低低唱了一支童谣。
　　云峰听她唱得断断续续的，却是季璇波当年很爱哼唱的。
　　云霁记得不全，没唱两句就停住了。倒是云峰轻声唱完。
　　云霁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叫出来。
　　云峰的眼从希冀到失落，最后只说：“你一个人待会儿，我在门口等你。”
　　等他出去，云霁起身找到云曦的墓地，将方文清的骨灰洒在上面。末了再走回母亲墓前呆了很久。
　　她走到外面，低低的问：“我以后还可以来么？”
　　“你想来看她，尽管来找我。”
　　“嗯。”
　　“如果日后我也去了，找你二哥。”
　　云霁猛地抬头，看着云峰，眼眶一红。
　　云峰知她养父新丧，听不得这样的话，不过总算老怀堪慰，至少心头事认了他的。
　　“这是不可抗拒的，总有这一日，走吧。”
　　云霁回到方府，稍事休息，让老徐上街买了莫轻崖爱喝的酒，第二日就提了上门。
　　莫轻崖看到她倒是很欢喜，“小子，你的事都办妥了么？”
　　“都办好了。”
　　“坐、坐。”莫轻崖拿起桌上的酒，“我就好这个，还是你记得。”
　　说了些别来情形，莫轻崖问：“你日后有什么打算？陛下既然要夺情起复，有没有说过怎么安置你？”
　　“我进宫去，陛下只说让我再歇一阵。我想，既然已经出来了，还是早些做事比较好。”
　　莫轻崖点头，“北苑这一批人，最出色的两个都没呆满两年，不能不说是遗憾啊。”
　　云霁想起何立徳，也没说话。
　　“我会上折子将你要到兵部，你可是这个意思？”
　　“正是。”
　　莫轻崖轻笑，罗怀秋太冲动，魏无衣太过恪守规矩，只有何、方二人是他心头未来的将帅之才。可惜何三公子与皇帝不是一个阵营的，又中道夭亡。
　　皇帝没说怎么安排，他原不当插手。但如此人才，如果是为了皇帝的私欲浪费掉了，未免太过可惜。
　　“老莫，谢了。”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后继有人，所以你不必谢我。”
　　从莫府出来，云霁走在大街上，居然听到有人在酒楼上叫她。声音还熟得不得了。抬头一看，居然是段康。
　　段康在雅间冲云霁招手，叫她上去。
　　云霁上楼来，“段总管，好雅兴！”
　　“我是在这里等你。来，坐坐。”段康拉开椅子。
　　“不敢，我自己来。有事？”
　　“小霁，我有一件麻烦事，想找你帮忙。”
　　“你自己的事，没问题。跟皇帝有关的话，就不用提了，我爱莫能助。”
　　段康想起皇帝说的‘她现在避我的感情如洪水猛兽’，叹气。

　　76

　　“我那日真不是骗你，皇上一直很难安枕。从前就有这毛病，但还不严重。自你走后，竟愈发的睡不踏实了。可喜那日睡了个囫囵觉。”
　　“段公公，你找错人了。”
　　“嗯？”
　　“需要安神药，应当去找太医；需要人哄皇上睡觉，应当去找徐夫人。”
　　“小霁，你——”
　　云霁推开椅子站起，“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凤姨还等着我吃午饭呢。”自那日回来发现展凤站在门口等自己，云霁晚间再不出去乱跑了。出门一定会说一声，然后按时回家吃饭。比方文清在时还乖。
　　段康看她下楼，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宫去。
　　他今日不当值，宫人出宫的腰牌也由他保管着，便出了趟宫找云霁。可是李谪习惯性的叫‘段康’，他的徒子徒孙便交代了，大公公出宫去了。
　　所以，一回来李谪就问：“你去哪了？”
　　“奴才……”段康支吾着。
　　“算了，不必说了，也不必再去找她。她不会理会你的，徒惹没趣。”那日他若不是明旨宣召，怕是不会来的。
　　过得几日，兵部尚书莫轻崖上折，请求把夺情起复的方云纪调到他兵部。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李谪颔首答应。而且因为是方相之子，朝廷循例施恩，当即给了云霁一个直接上殿的五品的虚弦。
　　云霁听到莫轻崖的转述，傻眼，“这就是说从明日起我得上殿上早朝去？”
　　“是啊。”
　　回家告诉展凤，展凤直接的反应就是：“你起得来么？”那可比北苑上课还早一个时辰。
　　“起不来也得起啊，扣儿你记得一定得把我叫起来。”
　　扣儿苦着脸，“少爷，你没睡饱要打人的，我不敢。”
　　展凤道：“我叫你吧，反正我醒得早。对了，以前听先生说，到了时辰点班御史要点人头的，迟到了要扣俸禄。一个月五次以上就没银子领了。”
　　“啊？不会倒扣吧？”
　　“美得你，都迟到五回了，你还想立在朝堂上。”
　　云霁第二日是让展凤用水泼醒的，然后让扣儿直接给她更衣，拖到桌旁用早膳。
　　“没小厮牵马，你自己小心点，别睡着睡着摔下来了。不然，今天就叫老徐上街雇一个去。”展凤叮嘱。
　　“不用，能省一点是一点，万一我真没银子领呢。再说我现在哪还能打瞌睡，得赶过去呢。”
　　第一天踩着点到的，点班御史看她两眼，算是给方相面子，没记下来。
　　云霁远远的在朝班后列站着，腹诽：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哇，干嘛把人拉来上早朝。可恨昨日罗怀秋和魏无衣还恭喜她。
　　李谪一边听工部尚书说着治河的情况，一边打量云霁。太远了，看不清楚。得把她弄到前头来站着才成。
　　云霁听到‘散朝’的声音，如闻天籁，喜滋滋的跟着往外走，却被小太监叫住。
　　被带到乾元殿，李谪在见大臣，段康要领她去西轩室。
　　“段公公，臣在这里等着就好。”云霁心头叫道：老子要回去补眠，补眠啊。头回起这么早啊。从前半夜练武，那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夜猫子，睡得晚。可是早起却太不人道了。
　　“你才早起这一日，皇上可是日日……”
　　“你也说了，他是皇帝。”云霁小声说。
　　“你去里头睡吧，到时我叫你。反正这乾元殿的事旁人也不能知道。”他和太后那个探子聊过，好叫他知道有些事情皇帝能容忍，但不是回回太后都能保得了他。
　　“有人给我扫过盲了，西轩室不是能随便进的地方。”昨天她在老莫那里，听他讲朝廷典章，无意中说起西轩室在乾元殿是皇后的居处，而且至今也只有两位皇后进去过。一个是御心皇后，一个是太后。
　　“那你该知道你在皇上心头的分量了吧。”
　　“我就知道我眼皮在打架，得，你一会儿叫我。”
　　段康见她就站在侯见的檐下低头打瞌睡了，摇头。
　　直过了一个时辰，段康才叫她进去。
　　李谪打量着跪在下头的云霁，一身簇新的五品官服，穿得很妥帖。这还是头回看呢，衬得人修竹一般。
　　“很辛苦？”
　　“臣不敢言辛苦。”云霁中规中矩的说。抬头望着李谪，等他说找自己来有什么事。
　　李谪没什么事，就是方才没看清，特意叫她留下来看看她穿这身官服的样子。当下清清嗓子，“你过来。”摊开案上的地图。
　　“是。”云霁看着图上的标识，朝廷在南边用兵，为什么？
　　“昨日莫轻崖都讲给你听了？”
　　“是，莫大人细细讲了现今军中的情况。”
　　“嗯，西陵蠢蠢欲动，恐怕年内会兴刀兵。朕有意借出兵之际，把兵权收起来。”
　　这个，昨日莫轻崖也说了。还说，这次北苑的众人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了。这是暗示云霁抓住机会，想办法调到军中，远离朝堂。
　　“你想去？”
　　“皇上安排臣在哪，臣就在哪。”
　　“说得好听，上上下下的找人，不就是为了离朕远些。”李谪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她穿官服真的很好看。十五岁的云霁，身形高挑，虽然尚显少年人的单薄，但也透出一股子朝气。
　　李谪的眼扫到云霁的胸前，比往日更平坦。
　　云霁注意到他的眼神，“皇上！“
　　李谪把眼转开，“战场凶险，我不想你去。就留在京城帮我，不好么？”
　　“臣食朝廷俸禄，自当为了为君分忧解难。”
　　“别跟我打官腔，不缺你一个这么说话的。”
　　不然说什么？感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还不想死，就算到了战场我也会尽一切可能活下去的。
　　云霁小心的问：“皇上，臣可以告退了么？”
　　“随便你歪着、躺着都成，就是不许走！”
　　“那臣几时可以走？”
　　李谪握折子的手一下子在上头捏出个皱褶，“陪朕用完午膳就放你回去。”
　　“那一会儿要是有人来呢？臣回避到哪里？”
　　李谪抬起头，“今日要见的人都见了，其余的让他们下午再递牌子进来。”
　　云霁撇撇嘴，“臣指的是皇后或者其他娘娘。”
　　李谪手上停了一下，“她们不会过来，乾元殿是议事的地方。”他的话在看到云霁脸上浮现的那抹嘲讽后打住。是，自己是假公济私留下她在这里。
　　“如果不是你避朕如蛇蝎，朕何须出此下策。”
　　云霁正襟危坐，面对着方才挂起来的地图，目光在上头移动着。心头想着昨日老莫介绍的军中情形，和四了的军力。
　　李谪几次抬头，发现她都是这副样子，心头不悦，“就这么想去战场上？死了这条心。”
　　云霁呵呵的笑，“臣是在消化老莫说的那些东西。”她看了半日，眼睛有点发胀，于是松懈下来，闭上眼背内功心法。
　　和叶惊鸿在一处时，两人也时常切磋，互相偷师。云霁把他的功夫和李谪教的对比着想，然后再揉入自己在江湖上实战的经验，设想一个假想敌和自己过招，一一破解。
　　何立徳那家伙藏哪去了，一点痕迹不露。想起那时候去北苑的路上口头过招真是怀念啊。
　　段康在外头听着里头的动静，平和得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李谪看云霁一副浑然忘我的投入模样，别说想起他，恐怕真的把自个儿都忘了。
　　他还没怎么想好要怎么对如今的云霁。可是，她却显然脱胎换骨了。他那日能轻易擒住她，一来自己是逸以待劳，对她的招式熟悉；而来云霁本身就认为她打不过自己，不免气场先弱了。若是真的划下道来，她放开手脚一搏，他想擒住她不是易事。
　　就看她此际周身流转的真气，已不知不觉中到了三星聚顶五气朝阳的地步。假以时日，武学造诣必定不凡。
　　到了饭点，段康进来请示饭摆在哪里。
　　李谪看着云霁，云霁愕然，这是问她的意见哇。她真想走过去看看李谪是不是发烧了？几曾这么懂得尊重人了？这种几乎平等的感觉还是头回感受到啊。
　　她不出声，老大面前哪有旁人出声的余地。
　　“就这里吧。”李谪见她不发表意见，便随意做了决定。
　　李谪吃得很少，云霁开始还斯文的小口小口的咀嚼，后来就放开肚子吃。早上起得太早了，吃的那点都消化了。她现在十五，每日体力消耗又大，上山下海的。
　　李谪看她吃得香甜，“好吃？”
　　云霁把菜咽下肚子，“这个，得有比较的。有一段时日我在邻居家搭伙，因为我他们特意多做一个荤菜，可是我晚上还是得去买些熟食来吃，不然睡着了非流清口水不可。”
　　“你这意思，朕应当去过过苦日子，就吃什么都香了？”
　　“肯定比现在更有食欲。”云霁吃好了，把碗放下，“多谢皇上赐饭，臣用好了。”
　　李谪忽然一哂，云霁心头发毛，笑什么。李谪却是想通了一件事，这次云霁从江湖上回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对待她。她用有礼疏离隔出距离，他竟不知不觉着了道，也拘束起来。
　　这于他而言，太过憋屈。也达不到让云霁的心重新靠近的目的。小家伙从小到大都只服强者。
　　“你想跟我划出距离，彼此客客气气的，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君君臣臣，本来就是要有距离的。陛下爱惜赐饭，臣……”
　　“闭嘴！”李谪轻斥，“
　　“是。”
　　走的时候，李谪让段康递个上回顺的那样的酒瓶给她，“上回走得那么匆忙，还没忘了把朕的酒顺出去找杜生生一起喝。拿去，没了再来拿。”
　　云霁接过来，往袖里一揣，“是。”
　　杜生生听她说起的时候哈哈大笑，“你干嘛整瓶都给他拿走，这么明显。”
　　“我那回往他酒里兑水所以才挨打的。”云霁想了一会儿说：“你说我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他待我客客气气的，我反而觉得毛骨悚然的。”
　　杜生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暂时的，绝对是暂时的。不过，他要是对我客气起来，我也会毛骨悚然的。不信你去问罗怀秋，他也会这么说。”
　　云霁继续倾述苦恼，“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我想把他只当效忠的皇帝看待，但他显然不会配合。我要是行为过激，刺激到他，又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谁叫你招惹他的？这种上位者只有他负人，没有人负他的。如果付出的真心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后果真的会很恐怖的。”

　　77

　　“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呀，他要是老把我拘在乾元殿怎么办？”
　　“没主意，正所谓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云霁把杜生生的正在倒的酒夺过来，“还我，没主意还喝什么。”
　　杜生生手撑在桌沿，“我是真没主意，如果是好对付的人你自己就对付了。可是这位”他往上指指，“我惹不起。他一翻手就能再度把我打入地狱。你是不知道，你在江湖上逍遥了一年，皇帝有多难伺候。”
　　“那我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会疯掉的。”
　　“最简单的办法，”杜生生停顿了一下，云霁把他望着，“就是从了他，你肯定不肯。”不待云霁瞪过来，他已经给出了否定答案。
　　杜生生忽然一拍桌子，“不如这样，你就假装顺从他，说不定他发现你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过不多久就丢开了。说不定你还能跟那柳王妃一样呢。”
　　“什么馊主意，他在意的哪怕是根针，不要了宁可毁掉都不给别人的。他倒是玩厌了可以丢开，我能全身而退么？”
　　“那彻底激怒他，你随便去找男人……这也不行，就是你肯也没男人敢啊。你跟谁有仇倒是可以这么害他。”
　　“说了半天全是废话，我走了。”云霁把酒瓶塞塞上，抱着回去。
　　杜生生看着她的背影，“丫头，我真的没法子救你！”
　　第二日，云霁照旧被传进乾元殿伴驾。只是刚到不久，太后也就来了。
　　云霁离座，“臣参见太后，千岁千千岁！”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后笑笑叫她起来。
　　“皇上召臣问询先父不曾付印的遗著。臣正在整理手稿。”
　　太后坐下，“原来方相还有著书不曾面世，是该整理出来。可要找个翰林学士帮你？”
　　“如此最好了。”
　　太后是让云相请来的，云霁想来想去，还是亲爹靠得住一点。出于某种担忧，太后一直很留意云霁的动向，听说她被召到乾元殿而自己竟不知晓，便立即赶来。
　　李谪听她瞎掰，先生的手稿不都早刊行天下了么。
　　太后转头过来问：“皇上，你问好了么？哀家许久不见小方，想让他过去清宁殿陪着说说话。省得我们在这里打扰到你。”
　　李谪挥挥手，“去吧。”
　　“是。”
　　云霁扶着太后出去，一路同她说着方文清去世后的情形。
　　“你也是，有什么难处张口说就是，把庭院全关了做什么。”
　　“唉，我本就不耐烦那些应酬往来，都是浮云。”
　　何未央立住，“没错，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能看穿。”她上了撵车，云霁便跟在旁边走着。
　　进了清宁殿，何未央沉声问：“是你让云相通知哀家的？”
　　“是，臣别无他法。”
　　“倒是个明白孩子。”何未央看着云霁，愈发出众了。皇帝也真是，就算是喜欢俊美少年，找谁不行。方相虽然去了，人家还有亲爹呢。
　　“你左右现在在衙中也无事，散朝后就来哀家这里，陪哀家解闷好了。”
　　“臣遵旨。只是臣年岁已大，会不会……”
　　“没关系，哀家这里人来人往，正大光明的。再说了，谁敢嚼这个舌根。”
　　云霁从前就听说太后为人很自我，不在意的统统不放在心上。今日一看，果然。
　　“能为太后解闷，是臣的荣幸。”
　　何未央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把她留在清宁殿，没想到倒真是个逗乐子的好对象。
　　云霁师从方文清，琴棋书画皆通，清宁殿里倒时时飘出悠扬琴声。宫人们私下打听，才知是方相那位俊俏公子所为。
　　纤羽听身旁的宫女说，说是方公子人长得好，待人也温和，又如此多才多艺、文武双全的，不知哪家女儿才有福气嫁给他。言下不胜唏嘘。
　　“方哥哥自然是好，我还没见过谁能配得上他的。”可惜，皇祖母不让她过去和他多接触。
　　“小霁，把我也画进去。”李凛倒是乐得没事就到清宁殿问安。然后托腮在一旁，或是听云霁抚琴，或是看她做画。
　　他边说边凑到祖母身边坐下。
　　何未央深宫无聊，倒是挺乐意有人作陪。今日便趁着天气好，让云霁给她画一幅正装的画像。
　　见孙儿凑过来，她便伸手搂了他，“嗯，小纪，一起画进来。”
　　云霁看了看，“太后、大殿下，可以了，不消坐在那里。”说罢起笔勾勒。
　　何未央看她落笔很有法度，点点头，“来，凛儿，陪祖母走走，咱们一会儿回来看小纪画好的。”
　　那祖孙俩牵手走了，云霁继续画着。
　　“你倒是会卖乖，这个分明是母后十年前的样貌。”李谪抱手站在一边看，看云霁要搁笔行礼，摆手：“免了，接着画。”
　　李凛回来，看父皇在这里，忙行礼。李谪微微扫他一眼，“起来吧！”李凛是做完功课过来的，而且是打着问安的旗号。他没由头发作他。
　　李凛凑过去，“咦，这是我么？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何未央看了一眼，轻声道：“这是你父皇。”
　　李谪看云霁一眼，“你怎么画出来的？”
　　“臣记得皇上十四五的样貌，再由太后和大殿下的样子就可以推出来。”
　　何未央看着画纸：“你倒是个有心人。”她这个小儿子可从不曾和她这么亲亲热热的搂着坐一处过。在他需要母爱的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她记起他时，他已经长成了略带冷漠的青年。
　　错过了！
　　李谪看了看画像，然后说：“母后，儿臣还有政事没有处理完，这就告退了。”
　　有贵妃宫里的小太监在找李凛，李谪出去碰到就问什么事。然后听说是徐夫人病了，便调转脚跟往如珠宫里去了。然后让人去把李凛也叫回去。
　　那父子俩走了，花园里便冷清下来。
　　云霁见太后淡然的脸上一抹失落，忙让宫女扶着她回寝殿，“风大了，扶太后回去。臣替您把画收起来。”
　　“我哪里就那么虚弱。”忽然一哂，“生不如养哪。”
　　云霁心道：那当然，徐夫人在漠北吃风沙的时候，您在宫里安享尊荣。听说皇帝小的时候，她还挡过刀呢，至今肩头还有疤痕。在皇帝心头，她的分量可真不比你轻。
　　李谪父子过去的时候，如珠正在被病卧床头的徐夫人埋怨：“皇上每日那么多事，我一个风寒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就去惊动他。咳咳！”
　　“娘，您都病了几日了，药也吃了无数还不见好，回头皇上知道了肯定埋怨我的。”如珠坐身后替她捶着背。
　　李谪迈步进来，“奶娘，你都起不来床来，还不让人告诉朕。这可就不对了。”
　　如珠赶紧站起，“皇上！”
　　“嗯！”
　　“母妃！”
　　“你也回来了？”
　　“嗯，听说外婆病了，儿子就回来了。”
　　如珠忙把这几日太医问诊的情况对皇帝说了。
　　“老身没、没事，是贵妃娘娘小题大做了。皇上，这屋里有病气，您快出去坐。”
　　“吃五谷杂粮都要生病的，不过您年纪大了可真是得好好保重。”李谪笑着说。
　　如珠看药端了上来，忙先试了试，然后端过来喂徐夫人。
　　“娘娘，你也出去，你这几日都在这里照看，也该歇歇了。”
　　李谪知道徐夫人是一心想让他留在这里，和如珠多亲近亲近。可是看到当初那个还算单纯的小丫头，眼底也慢慢染上了算计、筹谋，他就没什么心思往这里来。
　　“皇上、娘娘，方公子来探望徐夫人。”
　　“让他进来。”李谪轻声说。
　　云霁从太后那里出来，便也来到此处。进来便要给皇帝、贵妃还有李凛行礼，李谪摆摆手：“不用了，过来吧。”
　　如珠一向是不让云霁把礼行实了，不过这回不等她开口，皇帝已经先开口了。
　　云霁便走到窗前看徐夫人，“徐夫人，我也学过几日岐黄之术，您要是信得过，我替你诊诊脉。”
　　“信得过，方相的传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小纪啊，你可有什么事不会的？”徐夫人笑着打趣。
　　“有，我不会洗衣服做饭。”
　　宫女把小脉枕奉上，云霁坐下替徐夫人诊脉。
　　徐夫人接着说：“这有什么打紧，回头三年孝期过了，找个媳妇就是。再说了，你方府难道还少了替你洗衣做饭的人。“
　　云霁示意她换一只手，“在府里自然是不怕的，就是一个人行走江湖的时候不方便。”
　　“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皇上您也舍得让他出去风餐露宿的历练。”
　　李谪无语，为什么人人都以为是他让云霁出去那一年的。
　　李冽一会儿也跑进来，云霁心道：这倒真比太后那里更像是一家子。
　　“怎么样？”看她把脉枕收了，李谪出声问。
　　“没什么大碍，这是早年在漠北留下的病根，一到气候反复就要发作。”
　　徐夫人点头，“还是你知道来龙去脉的便捷。”
　　李谪听了皱眉。先生已经去了，如果奶娘再因宿疾有个好歹……他转头问如珠：“你是怎么照料的？”
　　如珠立即哑口，无言以对。
　　徐夫人的手轻轻推推云霁，这个时候李凛李冽哥俩，还有如珠自己都不便辩解。她说话皇帝一定当她护着，还是云霁劝一劝比较稳妥。
　　云霁收到暗示，稳稳的开口：“徐夫人这病，时时要小心。近年来，想是照看得当，所以比从前发作的次数少了，程度也有所减轻。夫人，我说的可对？”
　　“正是这么一说。”
　　李谪这才没有继续发作如珠。
　　云霁看如珠在李谪面前怯怯的，一句话都不敢辩解，心头一叹。皇帝也真是不问青红皂白，徐夫人是贵妃的靠山，她能不比伺候亲娘还尽心。再说，人处久了感情也会处出来。徐夫人一直病体孱弱，这么多年也有耐贵妃照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夫人无事，我就告辞了。”云霁站起来。
　　“难为你有心，还想着来看看。”
　　“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嘛。当然该过来看看。”
　　外头传来‘皇后驾到’的声音，云霁一愣，她还没正式见过皇后呢，没想到在贵妃这里撞上。
　　皇后自然也是来探视徐夫人的，补品带了不少。
　　李谪看屋里人已经够多了，“奶娘，你好好歇着。”当先出去，在正堂坐下。蒋敏进来先拜见皇帝，然后如珠给她行礼。从贵妃到皇后只差了一级，但却是天渊之别。
　　云霁也挨着李凛李冽行礼。
　　“平身！你就是方相公子？”
　　“回皇后，臣正是方云纪。”

　　78

　　蒋敏问了几句徐夫人的病情，又把话题转回云霁身上，“本宫还是头回见到传说中的方相公子呢。在江湖上好玩儿么？”
　　“好玩儿。”云霁思忖，自己已经成传说了么。
　　闲话了几句，云霁还是告退。
　　“等等，朕还要同你说说先生遗著的事，边走边说吧。”
　　如珠失望极了，本来顺理成章就会留在这里的，皇后又来搅局。蒋敏也是一肚子的意见，皇帝对后宫越来越冷淡了。她初一十五都不一定能见到他。今儿过来总算是撞见了方云纪，不过这里不是她的地方她不便留人。
　　云霁毕恭毕敬的跟在李谪身后，唇边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
　　“臣不敢说。”
　　“说！”
　　“臣是觉得，所谓天家，一大家子整天见面就光跪来跪去就够了。”有意思么？还你防我，我防你的。睡一张床上的人都不敢信赖。何及寻常人家夫妻和美。
　　“这是礼数，不过是挺麻烦。你回回见了朕就要行礼拉开距离，朕就觉得挺烦。给你道旨意，以后私下无人，不准行礼。”
　　“是，臣遵旨。皇上要问臣什么？”
　　“你把先生的手稿整理出来先送进宫来。”他那日问过，云霁说的确还有部分手稿在书房里，她正在整理。
　　“是。关于治了方略的臣整理好就送进来，其余的的皇上也要过目么？”
　　“一起送来吧，人不在了，看看先生的手稿也是好的。”
　　云霁看李谪一脸的担忧，宽解道：“皇上，徐夫人身体虽然弱，但她不像我爹那么劳心，保养得好可享天年的。再说徐贵妃一向经心，您不必太过烦扰。”
　　李谪看着她，“在后宫陪太后解闷你也待得住？马上是武考之期，你随莫轻崖去北苑督考吧。
　　“是。”终于有正事可以做了。
　　“如此，便欢喜了？”
　　云霁低着头，不出声，当然欢喜了。不陪你枯坐，就陪你娘解闷，郁闷死了。还是看着老莫来得亲热些。
　　李谪看着她低垂的头和露出的曲线优美的颈子，想把她拘在身边是不可能的。即便被迫留下，心也只会远离。他，其实还是其实充满活力的云霁。这样最好，距离不远不近，也能时常看到。
　　他亲手打造出来的明珠，怎能用寻常女子的方式来要求她。
　　莫轻崖次日便被在兵部值房外热情挥手的云霁吓了一跳。
　　“莫大人，属下等候多时了。”
　　“嗯，如此便走吧。”莫轻崖摇头，少年禀性，要求他老成持重是稍早了些。
　　云霁便跟在莫轻崖身后一路往北苑去。一路感慨：从没想过走这条路都能有这么多感受。
　　莫轻崖回头轻笑：“是啊，一晃就两年了。犹记得那时到我府上，秀美得跟豆芽菜一样。这也成长为修竹一般的少年了。”
　　豆芽菜？云霁腹诽了几句，到了地头下马跟着进去。
　　魏无衣已先行过来检视一切的准备工作。他做事细致，条理明晰，做这种有章有据的工作最是合适不过。
　　看到云霁，他惊喜的冲她一笑。云霁散朝就被传到乾元殿和清宁殿的事他们都知道。旁人是艳羡，即便方相走了，小方依然独得圣眷，连太后都宠信有加。他却着实替她捏了一把汗。
　　莫轻崖让云霁同魏无衣一道去，最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云霁乐得跟着魏无衣走。反正无衣会把什么都办妥当，她就跟着走走就好了。
　　魏无衣过得过得很好，这个云霁能看出来。想必是把从前的事放下了，新婚燕尔的夫人给了他另一种安慰。云霁也替他开心，这样平顺的生活才是无衣需要的。而她，在这种平顺里一定不能安生，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走到考生的宿舍，云霁看到从前他们住过的那排屋子，何立徳的，她的。
　　当年的二十个人，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同何立徳走的那两人没有结业，也有中途离开的。最后进了兵部的只有十五个人。
　　云霁走进自己住过那间，想起那时重伤，何立徳悄悄把药放在床头。而李谪，更是接连三夜，过来耗损自身内力给她疗伤。
　　那时候无所畏惧，有一种单纯的鲁莽与勇敢。
　　全部看过，没有问题，封场待明日武举子们入场。
　　“小霁，一道去喝酒。”
　　“喝什么酒？”
　　“你这些时日总在宫里，帖子送到你府上怕是也没工夫过目。今儿小萧的儿子抓周。”
　　萧鹏举，也是他们北苑同窗，稍年长一些，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总算去年生了个儿子传宗接代。
　　说起萧家的家世，也是百年望族。云家，是书香门第，蒋家是军功世家，萧家却是太祖开了时就在的元勋，世代公侯。虽然爵位传了五代后就收回了，但后世子孙也都争气，因此屹立百年不倒。
　　“他儿子的名儿挺有意思的，叫三通。”魏无衣边走边说。
　　“啊？什么个意思？”这也太通俗了。
　　“他说要他儿子儒释道三通。”
　　“口气不小。儒释道三通，那得是个杂家。”
　　云霁在路上买了份礼物，想起来，“罗怀秋呢？怎么不见他人哪？”
　　“不知道，他告假了。”
　　“偷懒。”
　　他们两人到了，不一会儿抓周的仪式便开始了。该有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然后有人抱了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出来。
　　云霁最喜欢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凑上去问：“会叫人么？”
　　萧鹏举的面色有点古怪，云霁纳闷，会叫就会叫，不会叫就不会叫，这有什么，周岁的孩子会叫不会叫都是可能的。
　　萧鹏举挣扎了一下，告诉她：“就会说两个字。”
　　“什么？”
　　不用他再说，因为萧三通已经伸手向云霁讨抱，小嘴张开，字正腔圆说了句：“美人！”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小方，谁教你生那么好看，小娃儿都知道你是美人。”
　　云霁看着由萧鹏举抱着，但上身尽量往她扑的小娃儿，伸手接过来：“你小子，长大了一定不安分。”
　　一边的窦天德说：“当然不能安分，小子，你看你们萧家屋子这么大，你又是三代单传，以后要把这些空屋子都装满咯。”
　　众人又笑，可是小娃娃不买账，只把云霁的脖子搂着，旁人理也不理。
　　萧鹏举说：“窦兄，我儿子嫌你不好看，懒得搭理你。”
　　“只要我的女人觉得我好看就成了。”
　　“吉时到了，快把孩子抱过来。”
　　萧三通抱着云霁不撒手，云霁只好抱他过去。萧鹏举在他小屁屁上一拍，“去，儿子，给老子捡样东西回来。”
　　萧三通被放到桌上，左挑挑、右捡捡，最后拿了个脂粉盒子。
　　窦天德笑：“看来二十年后，这萧府肯定是人丁兴旺的。”
　　直到宴席散了，云霁都没见到罗怀秋，礼物倒是到了，人没到。她骑着马，溜达溜达到了彩晖班的戏园子后院。把马拴树上，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杜生生的院子。
　　她一进去，就发现，杜生生在屋里独酌。酒杯只一个，碗筷只一副。
　　“我的大门是摆设啊？”杜生生没好气的说。
　　“这不方便么。是你说叫我不要总来，我这么进来别人就不知道我来过嘛。嗯，好酒！”走到桌边，自动自发拉开凳子坐下。端过杜生生的酒杯，“嗯，不比皇帝喝的差到哪去。”端着就要进嘴，忽然一放，跳到内室床边，“杜先生，床下好像有老鼠，我帮你打。”
　　“我自己来就好了……”
　　杜生生话音未落，云霁已经把床单掀起来，露出里头的大老鼠——罗怀秋。
　　他二话不说，立即穿了出来。
　　他起先听到有人越墙而入，告诉杜生生，杜生生立马把他塞到床底，他委屈极了。于是故意让云霁听到床下有人。
　　“我就说你俩有□嘛。”云霁喃喃的说。
　　罗怀秋拍拍身上的灰，“关你屁事！”
　　“怎么能说不关我的事呢？我本来打算等到一切落幕，跟杜先生搭伙过日子的。”
　　杜生生抬头，我叫你找个有仇的人，你来找我？
　　罗怀秋更是不客气的说：“别说门，窗都没有。”手也伸到杜生生肩头揽住，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杜生生轻声道：“放手！”
　　罗怀秋怏怏然的把手收回来，嘟囔道：“反正他现在也知道了，我也不想瞒。我不是哄你的，我是真心的。”
　　“我不信。你们都给我走！”
　　云霁头回看到杜生生真的把脸沉下来，“杜先生，我不是要窥你隐私，而是想要听他说刚才那句话。”
　　杜生生看她一脸的真诚，知道这个小孩从认得他那天起，就从没对他存过半分轻视。不然他也不会对她的事这么上心的。
　　罗怀秋更是傻得令人心疼，这两年一直痴缠于他。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了，我是离不了男人，可我不要你。”不要你这么干净的人。
　　罗怀秋正要说什么被云霁在身后一扯，“杜先生，他虽然长得不算特别中看，但还是很中用的。”
　　罗怀秋点头，“我真不是想跟你闹着玩的。”
　　“我说了，都给我走。”
　　罗怀秋还待说什么，云霁扯着他往外走，“好，那我们先走了啊。”走到院中，云霁问：“你刚才是在跟他对酌？”
　　“屁，他理都不理我，是我死乞白赖在这。”
　　“哦。”原来不是把另一副碗筷藏起来了，而是压根就没有另一幅碗筷。
　　“你跑来做什么？”
　　“听你说你是真心的那句话啊。杜先生心头很难信人，你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才行。”
　　“他信你。”罗怀秋闷闷的说。
　　“那是因为我很小就认得他了。你啊，慢慢来，不要着急。”
　　“听起来，你挺支持我的。”
　　“是啊，不管是谁，只要是真心对杜先生，能给他幸福我都支持。更何况是你了。你这人心眼实在，对感情认真。”比你师兄强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云霁是杜生生信任的人，她能站在自己这边，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为什么？”
　　“你跟师兄不也是。”罗怀秋振振有词的说。
　　云霁无语，原来这傻瓜还以为她是男的。
　　“你师兄知道这事么？”
　　“知道，他警告过我，说杜生生太复杂。”
　　“他不反对？”云霁倒是奇怪，李谪居然只说了太复杂。
　　“他凭什么反对，他反对我也不会理会，这是我的私事。”
　　倒也是，所以李谪也省了口水跟精力，由得你来纠缠杜先生。他恐怕也认定杜先生不会接受的了。
　　可是，她希望杜先生能有人做伴。于是明确给予支持，“我支持你！

　　79

　　这一届来考武举的，数量比两年前几乎翻了一倍。只是，老莫喟叹，通场看下来，没有可以与上一届的何、方二人相较的。
　　“老莫，你别天天把我挂嘴上，好多人想来挑战我。”云霁一直跟在他身后到处巡视，末了再坐下。几乎他们所到之处，都有那么几道不服气的眼光追随。
　　甚至还有人直接说‘请赐教’，然后就一剑过来。老莫好整以暇的抱手退到一边看热闹。
　　云霁不想这样的麻烦源源不断，于是伸出两指，牢牢夹住剑尖，让它不能前进一寸。
　　半盏茶的功夫，云霁依然是气定神闲，而那个挑战者却是满头大汗，终于他说了句：“我认输。”眼里有着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这个敢来挑战，自然是手底下有些斤两的人。老莫已经调了卷宗来看，几场武比下来，排在第十。小方这两天果然是脱胎换骨了。他两年前本就输在年纪小，力气不足，内力也不够。这一年多云霁一直在做着提升体能的训练，半刻不敢落下。再加上一趟江湖之行，说得好听是转移多事，直白一点就是到处偷师。还有送上门来供她练习提升的江南各大派的弟子。
　　她从小跟着李谪修习的本就是正宗的高深心法，这个并不是一时一事可成的，但长期练下来却又潜移默化的好的影响。这个时候也略有小成了。
　　所以云霁自己其实也有几分惊讶。不知道此时找何立徳对打，有几分胜算。
　　莫轻崖听了她的想法低斥：“你不要只想着赢何三公子，他都不在了。他就是无可战胜的。但是，你如果打败了战胜他的人，你自然就胜过他了。”
　　战胜何立徳的人，罗怀秋？
　　云霁摇头，她怎么可能打得过罗怀秋。
　　莫轻崖火了，“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上了战场如果胆气先弱了，你还打什么打。战史上那么多以弱胜强的例子，如果指挥者先存了必不能胜的念头，那还打什么，直接投降好了。气场，气场很重要。”
　　云霁想了一会儿，郑重地抬起手，“受教了。”
　　首先就想着不能胜，先怯了。这在她面对李谪时很明显。她的认知里，她这辈子也是不可能打得过李谪的。存了这个认知，她连挑战他的胆气都没有。
　　老莫点头，“要有这样的念头，有朝一日是可以超过神将将军的。我入伍以来一直以此为信念。虽然，我如今也没能做到。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甩下了很多对手。”
　　“神将将军？我听说过。”也在摘星楼看到过一些记载。
　　莫轻崖喝口茶，“没事可以去茶馆里听听，那些说书的爱说。”
　　“嗯。”
　　武考不同于文考，所以并不限制兵部相关人员离场。云霁回去后，吃过晚饭就和展凤说要出去听说书。
　　“说什么？”展凤随口问。
　　“神将将军，凤姨，不然你同我一道去吧。就当散散心好了。”她还每日有事做，即便只是躲着李谪，那也是事。可凤姨每日就在这座有无数回忆的宅子里呆着。
　　“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听的？”
　　“走嘛，就当陪我嘛。”
　　“我陪你？是谁说她长大了得和我保持距离避嫌的。”
　　“那就叫上扣儿嘛，老徐要去也可以啊，再问问厨房的王婶去不？少爷我请客。”
　　王婶说她不去，她不听打仗的。老徐说他耳朵半聋，他也不去。
　　扣儿是不去也得去了。因为展凤怎么说方文清的房里人，而云霁名义上是养子。他们单独出入还是会有闲话的。
　　于是许了扣儿零食糕点，拉着她一起出门了。
　　扣儿上了马车就感叹，“要是我弟弟考的时候，少爷也在考场里就好了。”
　　展凤笑：“傻丫头，这可是大忌，你想害少爷丢官问罪哪。你弟弟，先生在时都说好的。有少爷在，定不会让人用旁门左道挤他下去。你就叫他安心备考就是了。”
　　“嗯。”
　　云霁骑着马在外头，听她们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不过阿牛的才学的确不错，人也会转圜。他入了官场，对她来说也许还是个臂助。
　　就近找了家茶馆，果然在说神将将军。云霁托腮细听，展凤和扣儿在一旁嗑瓜子。
　　“少爷，说不定过几年就要说你了呢。”
　　“好，我等着。”今天被老莫教训了一顿，云霁胸中顿时起了豪情。是啊，大家都是人嘛，别人能做到，没道理我比人差。
　　直听到展凤说困了，云霁才念念不舍的回返。这一段她从炎夏战史里看过。不过，经说书人一番描绘，意境又有不同。
　　回到方府，展凤沉下脸，“小霁，你跟我到书房。”
　　“哦。”
　　进去展凤直接就问她：“你想去战场？”
　　云霁老实的点点头。
　　“有没想过，一个女孩子在满是男人的军营里怎么掩饰身份。还有身体上的不方便。你在府里，什么都有人照应着，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到了全是男人的军营，你要怎么掩饰身份？我不让你去的。”
　　“不是有木兰从军么？还有李波小妹李雍容。”
　　“那些都是书上说的，你见过么？”
　　“可是，还有比这更好的避开皇帝的法子么？而且，我自己也想去。”
　　可恶的皇帝，展凤咬牙切齿的想，“他不是在先生临终前答应过不逼你了么？”
　　“他早就说过，让我可以玩到十八岁。我不认为到了那时候他还能任我逍遥。凤姨，我不觉得我比男孩子差。他们能建功立业，我为什么不行？”
　　“唉，你——我护不了你，也管不了你。可是，你总得给自己选一条好走一点的路吧。”
　　“子非鱼，安知鱼不乐矣。我是真想去。也许，那才是我该呆的地方。”
　　展凤觉得此时的云霁神采飞扬，也许她真的是没办法把她留下了。
　　“皇帝不会让你去的。”
　　这是实话，他已经说了，让她死了这条心。
　　“我会想法子去的。”
　　展凤站起来，“如果他都留不住你，那我说什么也是白搭了。我还是想想怎么帮你掩饰身份吧。”
　　云霁不好意思了，“凤姨，我总是让你操心。”
　　“傻孩子，咱们相依为命的嘛。”
　　要怎么让皇帝松口，这是让云霁最苦恼的事。要怎么让杜生生松口，却是罗怀秋的苦恼。
　　云霁在北苑见他郁郁寡欢的，便上前说：“你怎么恹恹的干嘛？”
　　“他怎么就是不肯信呢，还叫我离他远点。叫我去娶妻生子。”
　　“我说，你真的想好了么。万一日后你反悔，想要娶老婆了，他怎么办？”
　　罗怀秋站好，“我无父无母，师傅也仙游了。我自己也并不在意有没有后代。我跟师兄不一样的。”不会一边拖着你，一边不耽误自己封后纳妃，生儿育女。
　　云霁明白他言下之意，“那么，就靠你的水磨工夫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来，咱们比划比划。”说完拉开架势。
　　“伤了你，师兄可不会饶了我，我不和你打。”罗怀秋摇头。
　　“你一定打得过我么？咱们打咱们的，关他什么事。不然，休想我帮你说好话。”
　　这个，“那，我们点到为止，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好。”
　　不过，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他们不管是往哪走，后面都呼啦啦跟着一群考生。
　　老莫大笑：“我看你俩干脆到台上去打，让他们开开眼。不然，成天惦记着你俩要打一场。”
　　这会儿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月，留下来的都是可以进入策论考核的了。现在又正是等候考策论的时候，老莫说他俩把人搞得人心惶惶的。
　　于是，就在北苑的擂台上，这群学子看了一场高手过招。
　　罗怀秋发现云霁真的不是吴下阿蒙了，他以前四百招就能收拾了她现在六百招了，她还没露败像。
　　“小子，进益很大啊！”
　　“不能白让瀑布冲那么久啊。”
　　两人一击分开，云霁是越打越畅快，就算有时候她内力还是不如罗怀秋，但辅以精妙轻功，拖到上千招没问题。
　　罗怀秋却是一改先前有所保留的态度，认认真真和云霁拆起招来。很过瘾！
　　这一场比武让所有人都看得很过硬，以至于李谪微服进来时见到的人寥寥无几。
　　段康疑惑，人都上哪去了。虽然皇上是说不想惊动旁人，但也不至于整个北苑除了守门的都空了吧。
　　李谪已经听到校场那边的动静，想了想除了他的活宝师弟和宝贝弟子，应当不会有别人。他也没过去，直接进到云霁在此暂时休息的房间。
　　云霁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群过来讨教的学子。她最近也享受了一把当人师傅的感觉。没成想她师傅就在屋里坐着呢。
　　远远看到段康的身影，云霁忙把身后跟着的人打发了，走过去：“段总管来看我哇？”
　　段康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出去找地儿溜达。
　　云霁推开房门，看到李谪正在里头喝茶，“皇……师傅”
　　“看你眉飞色舞的，怎样？”
　　云霁比了个八，喜滋滋的说：“我走了八百招财落败，如果用轻功避开锋芒还可以多撑个一两百招。”
　　她正想找人分享喜悦，从小教导自己的李谪无疑是个好对象。
　　“哦？那很厉害了啊，你已经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了。”李谪挑眉，小丫头看到自己的潜力了。看她打量自己，“怎么？你还想跟我练练？”
　　“不敢。”说着不敢，眉宇间却是跃跃欲试。
　　李谪放下茶杯，“还是那句老话，休想我轻拿轻放。”
　　云霁搓搓手，“弟子还得再练练，比师傅还差得远呢。”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
　　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
　　“这一届可有出挑的人才？”
　　“武艺上没见到能和上次的三甲相比的，策论还得过几日才考。”
　　李谪想了一下，“倒也不妨，年纪小些的还有发展空间。你当初不也只在十二么？”
　　“皇上说的是。”
　　“最近可遇上什么趣事？说出来让我也听听。”李谪轻声问。
　　云霁想了想，便把萧鹏举儿子抓周的事说了。
　　“美人？”云霁自然是美人。十五岁的年纪，尚有几分青涩，男女莫辩的美。而且由于从小扮男装，比较硬气。但是，再过几年，她的娇美这身男装还能藏得住？

　　80

　　“很多人是因为一直看着你成长，所以没去想过你的性别。可是陌生人，看到这样的你，很难不动这个念头。再过几年，你想过没有，当你如花般绽放，还能骗得过谁去。”
　　云霁静默，凤姨和他都从不同的方向提到这一点。
　　“陛下，臣可以对面容稍作修饰，臣下午无事，出去找杜先生问询。”
　　这个，倒也是一个法子。李谪喟叹，她这是想一直扮男人下去了。
　　“你打算扮到几时？”
　　“扮到皇上不需要我做方云纪为止。”
　　李谪又倒了一杯茶，握在手中，“小霁，你坐过来。”
　　云霁慢慢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先生去后，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谈谈。我说过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会改。可是，你也要让我知道，你对我的要求是什么。”
　　我对你的要求。
　　我对你其实没有要求，从前我只想这么陪在你身边，看风起云涌。现在，我只想不要被锁到那个后宫。
　　看过了徐贵妃、蒋皇后还有从前的柳王妃这一干女人，云霁对那个后宫真的是敬谢不敏。
　　“我不想进宫。”云霁很简洁的说。一直以来，她就不想成为后宫的三千佳丽中一个。从前是觉得不想以色事人，随时可以为人所代替，所以她宁愿跟着他在草原上艰险的对抗狼群，也不要舒服的和李凛一同坐马车进京。可是，一趟江湖之行，让她看到外面还有广阔的天地，她怎么甘心被束缚在后宫。连见一面亲人都需要重重手续。
　　更何况，后宫如今是有女主人的。让她像徐贵妃那么向蒋皇后屈膝，她一点不乐意。后宫，那也是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的。让她去跟那些女人斗，她不屑。
　　“所以，我才说再给你几年自在。等先生孝期过了，再找个由头进宫来。那时，便不会有你的这些顾虑了。”
　　再过三年，何党倒是可以被清洗。但是，还会有其他的蒋党、徐党冒出来的。
　　不会有这些顾虑，难道到时候后宫女人变不会再争夺。再有个几年，几个皇子大了，争夺只能越来越激烈。
　　“小霁，你说话。”别又拿沉默来应对。当初他错以为这是默许，结果临了小丫头就给他玩一出离家出走。若不是先生出事，她怕是不会轻易回来。
　　“陛下要做什么，难道会以我的意愿为转移？”
　　李谪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也想要你的心甘情愿。”
　　云霁忽然抬头，“皇上，皇后那日为什么说什么‘传说中的方相公子’？”
　　“这个，许是因为听说朕同你很亲近，又一直没机会见到吧。”
　　不会，那话分明含有深意。
　　“她能怎么着？朕要是掌控不了蒋家，又岂会让她为后。”
　　陛下，有很多后宫争宠的伎俩你我都没见识过。
　　李谪当年，太后因貌美独宠深宫，其他的女人压根不是何氏兄妹的对手。而他自己的后院，他其实很少关注。云霁呢，方文清压根没有娶妻纳妾，只有一个展凤。可是，不代表她没听闻过这方面的事。真实的争斗只会比她听来的更残酷。
　　后宫，光是立储之争就够刀光血影了。那些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吹吹就倒，估计心眼可都不比人少。尤其世家大族的女儿，原本就是为了做后妃而培养的。那些手腕，云霁自叹弗如。
　　云霁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让李谪拽出了屋，“去哪？”
　　一路飞驰，脚下踏过的竟是熟悉的屋檐。云霁不问了，这是回方府的路。
　　展凤听到动静过来，就瞧见李谪把云霁拖进她屋里。这咋又上门来了？
　　她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李谪已经打开云霁的衣柜翻找了一回，没有。出来对展凤说：“去，召见她能穿的女装来。”
　　“厄？是。”展凤立马转身回自己屋，按着云霁的身量找了件估计合适的素色旧衣出来。
　　李谪看她拿来的，除了衣服，还有胭脂水粉，颔首。先生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一点就透。
　　云霁看着李谪，不动。
　　“嗯，还需要我再教你一回？”
　　云霁起身拿起衣服到屏风后去，这回再教，李谪肯定不会那么君子，只是拿着衣服放桌上比画给她看的了。
　　这套衣服她看展凤穿过的，所以虽然慢，好歹还是穿上身了。而且，云霁私底下其实也不是没研究过。
　　“出来，快点！”李谪手里拿着梳子，坐在凳子上喊。
　　云霁想把梳子抓过去，“我自己来可以了。”包子头嘛，她会梳的。
　　没想到李谪手一缩，“就你这慢吞吞的动作，坐下。”说着站起来，示意云霁坐到他方才坐的凳子上。
　　云霁看到她倒扣在桌上的镜子被立起来，心头骂了句：你大爷的！
　　李谪把云霁的头发打散，看了看，削得薄了些，少了些。可是，他只会梳包子头。就手拉开抽屉，看到两颗莹润亮泽的珠子，这个挺合适的。
　　“干什么？”这是段康给她的那两颗，随手丢在抽屉里在。眼见李谪居然把珠子藏进她头发里，最后一左一右梳了两个对称的包子头。
　　展凤并没有走远，她也想看看云霁穿女装的样子。结果看到她的两个包子头，笑笑走过来，“你已经满十五了，早刚行及笄礼的。索性今日，我替你挽发。”
　　云霁又被按坐到凳上，看展凤一脸的庄重，也不能反驳，只好由得她又把自己头发解开。
　　展凤看着滚到手上那颗珠子，楞了一下。是，她就说小丫头头发怎么会有这么多。
　　李谪好整以暇的抱手在旁边见证了云霁的及笄礼。
　　替云霁挽好发，展凤看皇帝眼里露出一抹愉悦，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开口：“皇上，及笄礼已经行完了。”
　　“嗯，那你出去吧。”李谪再自然没有的喧宾夺主。
　　云霁出声：“我听说行及笄礼，是要跟女性长辈一起度过的。师傅，你先回去嘛。”
　　李谪再看了几眼，起身离去。回到乾元殿，段康就看到他铺开画纸作画。偏着头去看，原来是小丫头。
　　李谪画完，对段康说：“给朕收好咯。”
　　“是。”段康待墨迹干了，小心的收起来。
　　而展凤，见李谪走了，赶紧把门闩上，拿着云霁的手，“来，我看看。我早想打扮打扮你了。”
　　云霁趴在展凤腿上，“凤姨，我有点迷茫了。”
　　“迷茫什么？说给我听听。”
　　“我……”
　　展凤等了半日，没有下文，理理她的头发，“傻丫头，就做回女孩家不好么。你总是要嫁人的吧。”
　　“过了这三年再说吧。”
　　“嗯，也好。”
　　“凤姨，我好像根本没有别的路走。曾经我以为在我面前出现了一条全新的路，可是，是假的。”叶惊鸿说他不怕皇帝，原来，他本身就是南越了主。知道他的身份后，云霁也会想起他当初的一些言行。那些话含着刺探的意味，她当然什么也没有透露。可是，一想到那个哄得自己很开心的人，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她就很难受。
　　李谪从头到尾，都是明明白白的在利用她。而叶惊鸿，却是披着朋友、追求者的外衣，这让她不能接受。
　　说到这个，展凤也很气愤，“无耻下作！你怎么就遇不到一个好男人呢。”也不是没遇到，只是缘分不够。魏无衣就是铁板钉钉的好男人，他如果娶了小霁，一定会把她疼到心坎上。还有那个何三公子，其实撇开身份，倒真是良配。
　　依先生的意思，肯定是想小霁和李谪那个混蛋在一起的。他甚至一次微醺的时候还脱口说过如果小霁和皇帝有孩子，那必定是很值得人期待的。
　　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小霁，依从你自己的心，你还爱他么？”如果还爱，那么从前种种也只好放下。利用也好，滥情也罢，都只能认了。
　　云霁直起身子，摸摸自己的心房，起先她从屏风后出来时，李谪一直满含兴味的盯着，还说了句：“嗯，比我想象的大。”
　　“嗯，他依然是我最服膺的人。只是单纯的爱恋里掺杂了别的东西。凤姨，我感觉找不到我自己的地方。”
　　“找不到你的地方？”展凤纳闷。
　　“进后宫非我所愿，我不想只成为他身后的女人。更不想有朝一日被他抛在身后。”
　　展凤看着她，半日才说：“你其实还是在意他的。”
　　“嗯。”
　　展凤笑笑，“冤孽，怎么就叫你遇上他。那个叶惊鸿呢？”
　　云霁低头，“在知道他蓄意欺骗以前，我挺喜欢他的。可是几十日的相处还是没办法跟十几年比。”
　　“找不到自己的地方，我不明白。你既然还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他，那进宫不就好了。他许了栖梧宫给你，还说以后要同你合葬帝陵，这还不够么？”
　　云霁低头，她跟展凤没法说。如果她是展凤，是绝不容人像方文清待展凤一般对待她的。
　　“我以前只想着绝不做可以被人随意替代的人。现在，我要过我自己的日子。”虽然，有爹爹的遗言束缚，但不背弃，尽力辅佐，并不代表就要跟随在他身边。
　　“我，信不过他的感情。在江山社稷面前，他的感情是可以被牺牲的。我不想什么时候就被他献祭给这片江山。只落得若干年后一篇情深意切的祭文，那能顶个什么用。”
　　展凤看着她：“至于么？”
　　“不好说，可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地步。好了，凤姨，不要为我担心。我嫁不掉正好可以陪你嘛。”
　　“你啊！”展凤摇摇头出去。
　　云霁独自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有些陌生的自己发愣。
　　她从小被打扮成男孩子，也没有过同龄女伴。只有随容愈出游的几日体验过一回女孩子的生活。再有就是在杜生生面前，有时能撒撒娇，发发小脾气。方文清同李谪面前，她都不敢撒野的。
　　自然还是想做女孩子，有父兄可以倚靠，有人遮风挡雨。可是相应的，也会失去很多。再没有机会去看四角高墙外的天地，不能再随意出入。只能困锁后宫，天天同一群女人一起，盼望着接嫔妃侍寝的七宝香车的声音响起。
　　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活不出来。
　　如果他们不是把他当成男孩儿教养，教给她这么许多，或许她会认命从了李谪。可是，既然她能飞，就不愿被关进笼子里去。

　　81

　　李谪让段康把画收起来，又让他拿出来，在上头添了一句‘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然后让段康亲自跑一趟方府，把画给云霁送去。
　　半个时辰的功夫，段康回来了，画像上添了一句话：“可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画像摊在李谪面前，他半日没说话。
　　他今日看她有几分害羞不适应，遂了她的愿离开。她却愈发得寸进尺起来。
　　“皇上”段康看这有几分不妥，轻轻出声。
　　“哼！看你怎么翻出朕的五指山。”
　　云霁提笔的时候其实有一些犹豫，如此直接了当的拒绝，会不会引来皇帝更深的执着。她可真不是欲擒故纵，她可以为他出力，但是，不像成为他的女人，依赖他的感情而活。这一点，在撞见他与蒋皇后亲热之前，她心底已经有了很明确的认知。
　　她从小被人有目的的抚养长大，如何敢轻信李谪的感情。她自小倾慕他是一回事，要做他的女人哪又是另一回事。
　　他教她绝世武技，传她纵横之术，起初只是要她为他所用。
　　绝色姿容的女子，身负盖世武学，谋略之术，而能为他掌控，这将是一颗多么出色的棋子。
　　只是，在打磨这颗棋子的过程中，他动了心，动了情。但这阻止不了他对既定目标的追求。他依然会利用她，依然会为了他要做的事不断的游猎花丛。在他对她动情之前已然为人夫为人父。此后，后宫的队伍必定还会再扩大。可是，她从来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在过去，她的种种努力，是为了留住他的目光。
　　而现在，当她知道她的头顶还可以有更广阔的天空，不只是他这一片天，她就更不愿意只栖息于后宫。
　　没有利用价值，感情这个东西能靠得住几时呢？
　　焉知他对她所谓的真心能持续多久？当他厌了、倦了，转身离去，她却只能终老深宫。嗯，或许还没有这么好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过去的仇人害死了。
　　她有今日的成就，并不是谁赐予的。而是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拼命的吸收、消化，让自己变得更强，努力得来的。当别人在嬉戏的时候，她却是风雨无阻的在练剑法，看兵书。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如果不能让父亲和王爷满意，是可能被丢弃的。那时她可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亲爹。
　　等她知道了，已经习惯了一切靠自己。靠人不如靠己，这是她在王府里学到的最受益终身的东西。
　　云霁知道，当她在跟着方文清学习医卜星象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弃再寻找其他的聪明小孩。她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择。只是因为是云家人，所以被高看几分。
　　而王爷手下，更是有数不清的能人异士。她要不是方文清的养女，他怕是逗闷子都不会想到她。
　　要让她突然相信，王爷变成皇帝以后，对她动情，会爱她一生一世那是不可能的。
　　“少爷，皇上召见！”扣儿敲门进来。看到云霁的女装打扮愣怔了一下，然后笑开：“真好看！”作为贴身丫鬟，她自然是瞒不住的。
　　“快来帮我换下来。”云霁招手。
　　展凤道：“是那句诗惹祸了吧，不然这个时候叫你做什么。”
　　“管它呢，他还能吃了我？”
　　段康看着她，唉，皇帝那就是在试探，试探啊。你回答的这么干脆做什么。李谪心头知道他打造出来的倾世名花，不能以寻常女人的方式对待。但他也会有不确定，尤其死丫头一离开居然和叶惊鸿都发展到那样的程度了。他希望云霁能给他个答复，那就是不管过多久，她总是属于他的。那么，他就可以像从前那样，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自在翱翔。
　　可她，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回绝了他。
　　他今日因见她女装而心旌动荡的感受立即化作怒火。
　　云霁见他冷着面孔，大礼参拜，跪在地上半日没被叫起。然后听到李谪离开龙椅走过来，一把抓着她的肩提起来，“你不过是仗着朕喜爱你！”
　　“臣是承担不起欺骗皇上的后果。”
　　李谪的手移到她的脸上，抚着她的唇，想着起先那个有点羞怯的女子，突然怒道：“穿什么男装，难道你能以这身男装避朕一辈子。哼，再过个两三年，你想装也装不下去了。”忽而手伸到她领口，刺啦一撕，云霁的外衣就被撕开，露出里头的中衣，还有中衣外面的金丝软件。
　　嗯，倒是忘了，这个软甲才是她胸束得那么平的原因。
　　云霁挣开他手的掌控，跪着退了几步，把破损的衣服拉好，“皇上这是要恃强么？先父尸骨未寒，臣实不敢从。”
　　李谪怔住，他还不至于，至少在方先生的孝期内不至于。
　　“难道你要枉做一回女人？”
　　云霁不答他。
　　“还是，你还想去找别人？找那个叶惊鸿，你说是不是？”一想到叶惊鸿，李谪就心火上涌。
　　“不是。”云霁轻轻吐语。
　　李谪面色稍缓，就听她说：“他和你，是一样的。我不会去找他。”
　　“你——”李谪站起身来，“你不必再回去了，就留在宫里。等过了先生孝期，朕再明旨纳你为妃。”
　　“栖梧宫？”云霁轻声问。
　　“是，应帝有莲妃，朕便在四妃之外立你为云妃。”
　　云霁一笑，“臣，不敢与御心皇后比肩。”
　　“这可由不得你了，云相病了，云夫人让门房拦所有来客。你送去的信怕是到不了他手上。至于母后，她大半个月前就到皇家别苑避暑去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了，这回可没人能来救你了。
　　云霁见采郁捧着见女装进来，那是宫装，云霁当然记得。而且，还很贴心的用的素色衣料。
　　“奴婢伺候娘娘更衣！”
　　“采郁姑娘，烦你找件外衣给我就行了。”
　　采郁小声说：“这是皇上的吩咐，奴婢可不敢违抗。请娘娘不要难奴婢。”
　　云霁对那个称呼只能当做没听到，“我不换女装。”
　　“难道你要一直这么衣衫不整的？”李谪坐在一旁，脚翘到桌案上，闲适无比。
　　云霁这才知道他撕破她衣服还有这个用意。
　　“我不换，我答应过先父，要尽力辅佐陛下的。”
　　“你不用提醒，朕记得答应过不逼你。可是，对朕的感情，一而再、再而三，你都只会躲避。不是真逼你，是你逼朕。”
　　“陛下是第二次失信于先父了，陛下如此作为，臣实不敢信您。”
　　李谪把脚放到地上，这回可算是说道点子上了，她不信他！
　　“出去！”
　　采郁忙把衣服放下，退了出去。
　　云霁还在地上跪着，李谪走到她面前，“你起来吧。”
　　“你不信朕，却去信一个结识不久的人？”
　　云霁站起身，还在说叶惊鸿的事。
　　“我没从他身上看出一点王者之气，而且压根没想到一个了主可以丢下朝政那么久。以为不过是个爽朗大气的江湖人。”
　　“小霁，你抗拒的，是我的身份？”李谪伸手轻轻环住云霁。
　　云霁低头，看着地毯，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本没想过，你这么说，的确是有点。你自己也说过，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做许多你不想做的事。”
　　李谪的手收紧，略带激动的说：“我应当庆幸，我居然遇到一个只爱我这个人的女子。”他一向情绪内敛，这已算是很激动的表现了。
　　“厄，其实，皇上如果留意的话，皇后和贵妃都是以一个女人的心在爱着你的。”
　　李谪蹙眉，“这个时候，你跟我提她们做什么。”好好的心情又叫她浇了一瓢冷水。
　　“我实话实说，如果你觉得这个值得珍惜，那……”
　　“闭嘴。”李谪低下头，捧着云霁的头，密密亲吻。无奈怀中人不肯回应，“我没叫你现在闭嘴。”
　　外头传来段康一声惊讶的抽气声，李谪火正没地方撒呢，“什么事大惊小怪，活回去了你？”
　　“皇上，好像是纤羽公主来了。”
　　“她来做什么？”这个侄女，他可是百依百顺的，可是小姑娘对他一直淡淡的，见了面行礼叫声‘皇叔’。虽然挑不出差错来，但看得出来，对他是有戒备的。她跑这乾元殿来做什么？
　　这位公主的驾可不好挡。
　　段康硬着头皮迎上去，“公主，您怎么来了？皇上在召见大臣，要不，您等等，或者明儿再来。”
　　纤羽微微笑着，“我知道，皇叔在见方哥哥，我来给皇叔请安，顺道找方哥哥去替我补琴弦。”
　　段康微汗，“这补琴弦谁不能补啊，奴才替您唤工匠吧。”
　　“不要，就要方哥哥，这琴是他亲手做给我的，只有他才能补得跟原来一样。段总管，你拦着我什么意思啊？皇叔不乐意我来？”
　　“没有、没有。”段康赶紧摆手。这个误会可不能起。公主身后可还有先帝遗留的一部分臣子呢。再说她又是太师外孙女，偏向何家舆论上可是个不小的麻烦。夺位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当了皇帝就得不遗余力洗白。
　　当今皇帝害死先帝太子的事，就算只是无风起浪也是很不利的。何太师为了不撕破脸，都暂时没拿这个做文章。可是，如果纤羽公主靠过去了，她说的话可比太师自己说的惯用。
　　“那就烦请段总管通传吧。方哥哥来见皇叔，也不会是什么了家大事吧，他又不是大官。”纤羽用小女孩的目光看着段康。
　　“这个，好吧，公主稍等。”段康进去告诉李谪纤羽公主来请安，还要找方公子去修补琴弦。
　　李谪挑眉，看着云霁，“为了脱身，你连小孩子都利用？”
　　“臣也比公主大不了几岁。”云霁嘀咕，你利用我到魏家偷东西的时候，我才五六岁呢。
　　“叫她不必进来了，躲得了一时你还躲得了一世么？”他蹲在云霁面前问。
　　“那，臣去给公主补琴弦去。”云霁庆幸纤羽没有跟着太后去。这可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知道离了宫，她外公就会让人去找她，一点不想掺和进去。
　　云霁找她来救场，这中间自然有利益交换，以后小公主有事找她，她轻易不能拒绝的。

　　82

　　云霁看着被扯破的衣裳，有点为难。她总不能这样出去。
　　“不是有人救你来了？还不快出去，迟了小心被朕给吃了。”李谪心头不爽，风言风语的说着。
　　“皇上，你赔我衣服。”云霁瞪着他。
　　“要就只有刚才那件。”
　　云霁站起来，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了。大不了让人说她是皇帝的娈童，反正背地里说的也不在少数。
　　看她当真抬腿往外走，李谪轻斥道：”回来！我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就这样去见我侄女？采郁，找身男装素服的外衣来。”
　　云霁换好衣服这才出去谢过公主。
　　“方哥哥，你什么事得罪皇叔了？”纤羽一路走着，一路小声问。
　　“我把他得罪大发了，幸好你赶来救我。”
　　“呵呵，我还不是仗着他轻易不会对我冷下脸。李凛只敢来找我，可不敢自己来。”
　　那小子还跟她说过几年他就能帮到她，可是让他对上他老子，非得再借个胆给他不可。不过好在通风报信还是能办到的。
　　云霁进去，自有女官把琴取出来摆在她面前。这女官有几分面熟，但不记得见过。
　　她低头补琴，这个琴其实很简单，就是普通的木琴，也不需要特殊材料，就换了琴弦就好。
　　“公主，这是臣当日随手做来的，想不到您一直留着。”
　　纤羽捧着茶在旁边坐着，“那个时候母后、祖母，就没一个人记得我，只有方哥哥你，一路从御花园背我回来，还亲手做了给我练习用。所以，我时常拿出来弹，可惜前些时日琴弦断了。今日李凛让人来说你得罪了皇叔，要我赶紧去救你，我一想正好拿这个做借口。”
　　“多谢公主肯来。”
　　“不客气，于我不是什么大事。”
　　李凛从头到尾没敢露面，免得叫他老子知道是他暗中穿针引线的。他可没有皇姐那样的免死金牌。万一他老子要打他，肯定跟打铁一样，不手软的。
　　云霁从公主的殿中出来，看方才那名女官站在廊柱下看自己，再次感到眼熟，“这位姐姐，我以前见过你么？”
　　“谁是你姐姐。”那人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云霁自小到大，仗着面孔生的好，就算敌人也没这么对待过她，当即楞住，然后恍然，“不是我姐姐，哦，原来云家大小姐进宫在公主身边做了女官。”
　　不是就不是，你以为我想认你这个姐姐啊。
　　云霁拍拍手离开，回去就让展凤找了只北边的老参上云府去探病。依然是被挡驾，但听说云峰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放心回去了。
　　边走边想，今儿真是好险啊。这京城不是久留之地啊。
　　她一直琢磨着这个问题，一直到北苑的策论考完，她跟着莫轻崖又回兵部供职，还是没想出个稳妥的法子。
　　莫轻崖看她发愁，便说：“北苑的人要派一批去西边，和西陵对峙。一个月后，校场点将，并不局限于北苑众人。但是皇上希望主将从北苑产生。”其实，小方同皇帝有时候走得太近，下边暗地里不是没有传言的。可他知道，方云纪是有真本事的人，绝不同于那些靠出卖自身获得升迁的人。生得这样好，方相偏又去了，造孽啊！
　　如果真的落到那样的境地，那就是明珠蒙尘。他爱才，所以宁可得罪皇帝也一而再的保举他。
　　此事，云霁倒还不知道，莫轻崖提前透给她，无非是希望她借此脱身。
　　“我会抓住机会。”
　　云霁小心的在家里呆着，练习武艺。而且频频出入北苑同窗的聚会。
　　在上场前几日，云峰使人把她唤了去。
　　“我并不赞同你去军营，和凤姑娘的顾虑是一样的。”
　　“这个，我会想办法掩饰的。只是，我担心到时恐怕连上场机会都没有。”
　　云峰喟叹，“看来你是主意已定了。好吧，我会尽力帮你。”心头溢满了心疼与无力。他这个小女儿，怎的如此命运多舛。幼年丧母，又不知生父为谁，然后落到一心利用的端王手上。
　　旋波啊旋波，你当年到底为何要不声不响的离开我。如果知道带给女儿的是这种命运，你在黄泉可会悔不当初？
　　“云相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云霁看他面带愁容，于是出言安慰。
　　云峰摇头，即便是宫里那个女儿，他也有办法关照到。可是，这个孩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算违心答应皇上的条件，不顾你的意愿，我也该把你要回身边。”
　　云霁纳闷的问：“皇帝跟你谈过条件？”他应该是把自己掌控在手里更有利吧。这样可以不断涌来威胁云相。
　　“我曾经给你养父打过商量，他说他做不了主，也不肯替我带话。而皇上本人，也不愿和我说这个。”
　　“我——”当初要是问她，她肯定是不愿意回云府的。可是这两年看下来，云相待她，的确是疼爱有加。他甚至可以为了她，破坏自己立身处世的原则。而她，还欺骗他。
　　“我回去了，云相你多保重。”
　　“嗯。”
　　到了校场比武的前一日，李谪把云霁传进宫去。
　　“不准到校场去，炎夏人才济济，还用不着你一个女孩子上战场去。你去了，即便夺魁，朕不让你去你也去不了。”
　　云霁托腮在凳子上坐着，仰望天上挂着的那轮缺月。
　　“看什么呢？”
　　“月亮。”
　　“望月是为了思人，我就在你跟前，你望什么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云霁没好气的想。
　　李谪虽然时时要吃叶惊鸿的醋，但心头还是认定云霁爱的是他。
　　“小时候，王爷对我来说就是高高在上的。”
　　“嗯？”听她突然说起小时候，李谪想起漠北的日子，忽而一笑，“你得闲就往我书房跑，我还高高在上？”他觉得那时犹是少年的自己，对这个小丫头已是无任包容了。哪晓得留在她心头的印象还是高高在上。
　　“你可一点都不亲和，不耐烦了就一挥手叫我出去。”可我偏喜欢进去，就在旁边看着你忙碌。
　　“我还抱你上街买过糖呢。”虽然是被缠得无奈，可是旁人他可没抱过。
　　“那你还把我摁在腿上打过我呢。”
　　段康尖起耳朵在外头听，今儿气氛挺好，一起忆当年呢。说起来，还是在漠北的时候两人融洽些。
　　“那你看月亮做什么？”
　　“我才发现，那时候在我心底，你就跟挂在天上那月亮一样，清清冷冷的，不好亲近。可是对我又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李谪这个人本就清冷，没什么外露的热情，可是，“我对着你可不清冷。”后一句让他听了很舒坦。这是小丫头头回当面承认自己对她有吸引力。
　　云霁站起来，“皇上，我不会去校场的，凤姨还在等我，我回去了。”一旦云霁进宫，展凤就得等着她回到家才能睡得着。
　　“嗯，去吧。”
　　校场比武开始了三日，不少人上台比试，北苑众人的表现更是出彩。比起两年前，这两年在北苑的学习和军中的锻炼，成效已经明显显现出来。
　　负责主持的莫轻崖始终没看到云霁的身影出现。问罗怀秋，罗怀秋耸耸肩：“许是有人不让他来吧。”他是不想去的，他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想法，可是又逼着他非去不可。皇帝师兄巴不得他离生生远些。”
　　他是求不得，云霁是避不开。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临走那天，云霁去送这些远行的同窗，罗怀秋还叮嘱她，有事没事多去陪陪杜生生。
　　“滚，我跟杜先生的情谊，还用得着你嘱咐。”
　　云霁调转马头便去了杜生生的戏园子，结果小学徒告诉他，说班主被蒋了舅请去探亲去了。
　　蒋了舅？云霁心念电转，“在哪里？”
　　小学徒有些迟疑的看着他，“方少爷，我不知道。”
　　云霁掏出一锭银子，“你知道这个就是你的，你不知道，你看看这棵树。”她手上运气往树上凌空一劈，两个人那么粗的树立时断裂。
　　“去、去游湖了。”
　　云霁把银子给他，打马而去。远远听到那小学徒说：“唉，一个了舅，一个相了公子，这下子热闹了。”
　　没错，有热闹了！
　　云霁一路寻了去，眼见亲贵们爱去的南湖被蒋家的家丁封了，不许外人进出。
　　哼，好大的势力啊。听说蒋皇后告诫后宫诸妃要约束家人，不得仗势妄为，她自己做得可不是太好。
　　云霁从马上直接一跃而起，跃过那些家丁，在水面上借三次力，这才跃到了湖中央的游船上。
　　来的可真是时候，蒋讷那厮正凑头想吃杜生生的豆腐，杜生生眼中有藏着的厌恶，正要使手段规避，就见云霁凌空而来。
　　蒋讷见他呆住，也转头去看，结果还没看清，就让人抡圆胳膊给了他一耳光，打得很响，以至于湖边上的蒋府家丁都听到了。
　　还不止如此，他们眼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在少爷被打得退了一步，到了船边立足未稳之际，又是一脚抬起，狠狠将少爷踹进了湖里。扑通一声，溅起好大水花。
　　“少爷不会水，救少爷！”一时岸边就听人在喊，有人跳进水里，撑船的人眼见起了这样的变故，也赶紧把撑船的杆子抵到在水里扑腾的蒋少爷面前。
　　云霁长啸一声，揽住杜生生的腰，依然从水面借力，跃上马背，扬长而去。
　　杜生生在马背上坐稳，没好气的说：“谢了，英雄！”
　　“不客气！”云起扬声笑着，说不出的开心。
　　“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蒋皇后记恨你？”
　　“她恨我的理由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条。”那日，云霁以她的敏感知道，蒋皇后察觉了皇帝对他的感情。迟迟没有动手不过是没找到合适机会。
　　“倒是先生，这回要被我连累了。”
　　“不妨事，我也是不差这一件事，你能得偿所愿就好。”
　　不出一个时辰，方相公子和蒋了舅为了彩晖班班主杜生生，争风吃醋，以致方相公子痛殴蒋了舅，将其踢下湖去的事就在京城传开了。
　　云峰是时正在吃药，这次西去，皇帝压根不准云霁上场。他正在头痛，就听管家进来说了这个消息。
　　“那她现在人呢？”
　　“听说让宫里的人捉进宫了。”
　　“蒋家的反应呢，蒋皇后呢？”
　　“消息传进宫，皇后立时便求见皇上，说要让方云纪给蒋家一个交代。至于了丈那边，暂时没说什么。了舅说，绝不与方云纪善罢甘休。”
　　“她现在人在皇上手里？”
　　“是的。”

　　83

　　李谪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再一次翻滚在胸口的怒气。
　　其实每个人被气坏了，都会有揍人的冲动。端看能不能忍下来。即便在她幼时，他每每说着‘绝不轻拿轻放’，但总是手下留情的。
　　面前跪着不出声的这个女孩儿，总是能勾动他心底最后那丝柔软。
　　可是，她却是一心想要逃离他。
　　“这使的是什么计？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仰靠在扶手上，一手遮着脸上的表情。
　　云霁跪在龙案下，一声不敢吭。她是在杜生生的戏园子被宫中侍卫带走的。好歹肖俊念着多年情谊，没当众给她难堪，而是客客气气的把她请进了宫。
　　“小爷，这回你可把事情闹大发了。你护着杜先生也不能一脚把了舅踹湖里去啊。这让皇后、让了丈怎么下得来台。方相又不在了，唉！”
　　云霁低着头骑马，一言不发。肖俊顿了一下，又说：“好在皇上必然是会护着你的，可是你也不能叫他太难做啊。”
　　肖俊是大内副统领，云霁时常进宫他自然知晓。只是，一边是爱徒，一边是皇后跟了丈，皇上恐怕还是得惩罚小方给皇后出气才是。这个程度嘛，端看这个徒弟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的。坊间风传皇帝和这个徒弟之间有点暧昧，他看着也有点这个架势。可是，那是皇帝，你再受宠，大不过江山去，蒋了丈可是皇帝的一大臂助啊，尤其军中他的门生故旧可是不少。
　　“肖统领，回头凤姨来打听，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没事。”
　　“我、我、我会的。”
　　云霁扑哧声笑出来，“我说，又不是凤姨现在就来了，你怎么就开始结巴了？”
　　旁边传来几个肖俊手下的憋笑声，从漠北来的都知道肖俊暗恋展凤多年无果。但是至今仍然不曾娶妻。
　　众人得闻方相遗言，觉得首领这回该有希望了。结果还是没戏。不过，眼下不就是个契机。方公子再怎么样，总是方相独子，皇帝爱徒。蒋家总不能要了他的命去。大家倒也不太担忧。
　　期间有蒋家的人过来，肖俊以现在要把人带去见皇帝，一切等候皇上发落为由让手下围着云霁经过管道入宫。那架势，不像是押送，倒像是保护。
　　云霁进到乾元殿，老老实实跪下，就听到李谪的喘息声越来越急，她头也不抬，默默跪着。
　　“别跟朕说，你是帮杜生生的忙，他用得着你这么拙劣的方式去帮忙？说，他事先知不知道？”
　　“杜先生不知，我也不敢这么连累他。”
　　“一人做事一人当，够义气啊。”
　　段康轻声在外头说：“皇上，皇后来了。”
　　“叫她回去，这乾元殿是她随随便便就逛过来的地方？反了天了。”李谪的声音不小，外头完全听得到。
　　段康看蒋敏的脸胀得通红，忙赔着笑脸说：“皇后，皇上让气坏了，正收拾方公子呢。您也消消气，先回去等消息。”
　　李谪这么大声说话，蒋敏还是头一回听到。他虽然清冷，却一贯是温文尔雅的，看来确实被气得不轻。
　　这方家小子，在他心头竟如此的有分量么。
　　殴打了舅，这吗一条罪名，到底能把他治到什么地步。
　　蒋敏转身去了清宁殿，求见太后。太后前两日刚避暑回来。纤羽不同她去，是怕被何惧找上。但太后却是不怕，她从来任性，但绝不是会变卦的人。既然站到了儿子一边，就不会在被兄长拉过去。因此，李谪是很放心她的。
　　这么打一件事，太后自然也听说了。心里还说可惜，那么漂亮的孩子，硬生生叫她儿子掰弯了。怎么又跟个戏子搞上了，他也不怕皇帝吃飞醋？
　　还有这个来找婆婆做主的儿媳，何未央其实是很看不上的。拢不住男人的心，来找婆婆有什么用。当年她婆婆可是差点以死相逼了，她还不是照样傲立后宫，一支独放。
　　所以，关键是把男人收服了。这李家的男人通常都不太听亲娘的话，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男人的心，偏了就是偏了。在男人那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她轻轻刮着茶末。
　　蒋敏愕然抬头，“母、母后也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呀，要紧的是赶紧生下个嫡皇子，至少你也得生个公主吧。这样，还有谁能越过你去。”怎么光开花不结果呀。
　　“母后，儿臣也想啊。可是，”蒋敏顿住，低低抽泣起来。
　　太后身边只留了个心腹女官，当即轻声问：“你不能生养？”
　　“太医说儿臣没问题，可是，可是皇上他很少来儿臣宫里。”
　　“初一十五不是都循例到坤宁殿么？”
　　“他、他没有……”蒋敏窘迫极了，但这样的话无法对父兄去讲，她只能跟家里说她过得很好。父亲宠爱姨娘，疼爱庶出的小妹。让她们知道了还不知如何称快呢。她母亲早逝，只有兄长可以倚靠，可这种事怎么同兄长说去。
　　何未央心道，对了，蒋家那个小子也是。怎么如今生得漂亮的人都好这一口啊。她的儿子也是。唉！皇后那里还算去得多了，原来只是虚晃一枪啊。
　　“无论如何，姓方的小子这回事做得太过头，不给他教训不成。这个，你不必担心。皇帝想护着，了法也不能容他，殴打皇亲，不是小罪。不过，你那兄长也不争气了点。没给你长脸啊。”
　　“儿、儿臣……”
　　“至于另一件事，你自己也得想想法子，进了宫，能靠的，就只有龙椅上那个男人。可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你要是拢不住他的心，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那么，至少得有个自己的孩子作为依靠，你才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撑过去。皇后，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算是何未央的肺腑之言了，即便如她一般独宠深宫，但她进宫时皇帝就已过而立了，她也是年轻守寡。
　　像蒋敏和皇帝这样的少年帝后，其实应当是很和美的。无奈皇帝心头藏着的竟是个小男孩。那个方云纪，如果是女孩儿就好了，二相之女，配皇帝也是绰绰有余了。两个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相差八岁，再合适不过。
　　那个小子玲珑剔透，如果肯用心，在后宫生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惜啊！
　　蒋敏也在想太后的话，她怎么没想法子。到最后，她连乳母下药的法子都用上了。兑上皇帝沐浴的香料里冲淡了，谁知道任然让他发觉了，不但没有如愿，接下来那个月皇帝就以事忙没有过来。让她在后宫处境尴尬。
　　“哀家会找机会同皇上说说这事的，你且回去。令兄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是，儿臣告退。”蒋敏屈膝退下，看来，这事靠婆婆靠不住。哪有婆婆真会站在媳妇这边。
　　待皇后出去，太后便让人请云相进宫。毕竟是他亲儿子，这事还是得跟他通通声气。
　　云峰听到太后相召，立时便赶过来了。
　　“老臣参见太后！”
　　“云相请起，哀家找你为了何事想来你心头有数。”
　　云峰点头，“小霁她是做得太过了。臣的意思，必须严惩。”
　　“严惩？怎么个严惩法？”
　　“流放千里，军前效力。”云峰斩钉截铁的说。
　　何未央一按扶手，“好法子！如此，你此刻便同哀家一起去见皇帝。听说，小纪也在他那里呢。”
　　“是，太后请！”云峰躬身让道。这事就算太后不主动找他，他也是要到清宁殿来撞木钟的。
　　乾元殿里，李谪的火气还没有散。听到太后和云相联袂而来，他没好气的说：“不见，不见！”
　　段康看云霁还跪在地上，身子都伏下去，只好劝皇帝：“皇上，太后跟云相联袂而来，岂有拒见之理。”
　　“朕都快叫人气疯了，谁都不见。”这两个老家伙现在过来，肯定是说这件事的。李谪一点不想看到他们。
　　眼见云霁缩在地上，头不抬，声也不出，“怎么？以后可以如愿。朕这就把你是女孩的事公之于众，到时候太后自是不会反对，云相也不能再说什么。让你回云家认祖归宗去。对，就这么办！”
　　云霁的头抬起来，“皇上，臣同了舅争夺杜先生，这是一件大丑闻。”身负这样的丑闻，即使我是云相之女，也不能进宫的。
　　“朕管它那么多，成天被那些规矩绑手绑脚的，我还是皇帝不是。”
　　“皇上！”太后推门进来，毕竟没有人真能挡得了她，云峰紧随其后，进来先瞅眼云霁，看她无事，便跪下给皇帝请安。
　　李谪看着眼前这两人，迅速冷静下来，是，我还真没到独断专行的时刻。眼前这两人，他要扫清前路的障碍，都是不可或缺的。即便脚边跪着的小丫头，他其实也还需要她出力。
　　“云相请起吧。”
　　“小儿给皇上惹这么大麻烦，臣不敢起。”
　　李谪挥挥手，扶何未央坐下，“都起来吧。”
　　云霁这才跟着云峰起来，站到他身后去。这种有人站在身前的感觉真是不错。皇帝刚才好一通咆哮，差点把耳朵给她震聋了。
　　李谪背着他们站着，半日才问：“母后和云相来，想是已经商量出可行的解决办法了？”
　　何未央看眼小兔子一样缩在亲爹身后的云霁，心头叹口气，真是冤孽。
　　“是，我们觉得这事必须给蒋家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哦，怎么交代？”李谪的拳头在身后捏紧。
　　“母后和云相的意思是，流放千里，军前效力。皇上看呢？”
　　李谪转过身来，盯着云霁，一字一顿的说：“好法子啊！”
　　三日后，皇帝下旨，将方云纪剥去官职，发配千里，军前效力。而了舅蒋讷，行为不端，官降三级留用。
　　旨意下来，蒋敏松口气，总算是走了。
　　蒋了丈虽然对儿子被殴打还降官有所不满，但方家那小子被罚得如此之重，他也没话好说。相找彩晖班的晦气，结果杜生生早一步就出京了，人去楼空。
　　蒋讷，听说方云纪发配千里，倒是一阵惋惜，他对喂药的小厮说：“你说，杜生生跟方云纪搞在一起能坐什么。两个都是那个嘛。”杜生生那是无疑的，难道方云纪竟然是……想想皇帝，不可能。皇帝绝不可能是。
　　云霁是被肖俊押送出京城的。出了城，肖俊便把束缚替她解了，“小爷，看看你闹的，惹得兄弟们也都跟你去西边走一趟。”
　　“辛苦，辛苦。”云霁回望京城，然后抖开缰绳，“我们走吧！”
　　肖俊看她一副出了牢笼的样子，叹口气，“兄弟们，跟上！咱们成跟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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