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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风月  作者：荷包 

文案 





看一世刀光剑影，生死铭心。


尝一生悲欢离合，苦乐自当。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还君，方小寂 ┃ 配角：陆芷清，花一色，楼重，阿宝，楼书笑，苏余人，水十方，连扣，赵金陵，封行水，陆云千，陆云海，等等 ┃ 其它：


1

苏是容 ... 
 
 
　　苏是容是个美人。
　　
　　这副容貌随便放在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子身上都可以换来无数男子的恋慕。可惜偌大一个江湖，却无人敢说自己爱慕这个女子，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太有背景了：重天教的教主，一个被江湖人称为“魔教”的教主。
　　
　　苏是容原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爱情这种东西，但阴差阳错，她终究还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九华堡的二堡主，叶青鸿。
　　
　　她那时隐了身份，以一个普通苏家千金的身份与他在一棵白梅树底定下了生死相随之约。
　　
　　可惜，苏是容便是苏是容，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成普通人家的小姐，她的身份终究还是被揭了底。
　　
　　大梦乍醒，正邪不两立，那年，叶青鸿以自己的死擅自结束了这场荒谬的爱情。
　　
　　自此，苏是容真正走上了魔道，血洗江湖，连屠三派，嗜杀成性，只攻不守。
　　
　　“空有冠世颜色，无奈蛇蝎心肠”江湖人这么解释，“其父苏万州狠毒如此，这女儿果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现在，苏是容站在重天殿的奉台上，她刚刚看着徐寿将她的儿子哄着入了暗道，心中轻松万分，了无一丝牵挂。
　　
　　“实不该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的心境。”她想。
　　
　　此刻四下空无一人，她静静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估摸着那八大派现在应该已经杀到幻月境的第三层，那是重天教最后一道防线，胜了那最后一战，就是血刃自己这个魔头的时刻了。苏是容细细看了看手中的朱染剑，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剑，在十几个年头岁月里饮血不断，随她屠平了江湖三派，为她报了杀夫之仇。杀夫之仇，没错，害死青鸿的人都要死在她的剑下，她想到这里笑了笑，三分得意，七分痴。
　　
　　她站了一会儿，微微地感到一丝冷意，殿外的喊杀声虽然越来越近，可还是有些远，她已快等得不耐烦了，她突然想起她的儿子叶还君，他刚进暗道，要走出重天教的范围可能还要半个时辰，想到这，她又希望那些人来得慢点儿，可能还需要她拖一点时间出来。其实她极少想起她的儿子，现在如此，以前的十几年也是如此，她突然有些心痛，于是极力要去想别的事，可任她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一些零零碎碎，廖廖落落的场景事物。乱无头绪的头脑里，只剩下叶青鸿的温柔眉眼。
　　
　　打磨光滑的地面泛着空旷青冷的光，苏是容垂目看着，她想，这光多像是雨水泛出来的光啊，她突然慢慢弯起眼睛，嘴角也勾起迷人的弧度来。
　　
　　——————****——————————
　　苏是容第一次遇见叶青鸿是在一个雨天。穿青衫的男子匆忙中撞掉了侍女手中的描竹伞，一个趔趄，收不住脚势，“啪啦”一下又踩折了伞轴。那侍女急喝道：“你怎的这样不长眼睛踩坏了我家小姐的伞！”
　　“对不住对不住……”青衫男子抬眼看了苏是容一眼，愣了两愣，忙递过自己手上的明黄纸伞道：“我这把赔与你……”
　　他伸直手，将伞撑到了苏是容的面前，自己却站在伞外了。
　　“谁要你的伞？你的难看！”那侍女并不接伞，她看着被雨淋着的叶青鸿，道，“小姐这把伞名贵着呢，伞上的描蓝石竹可是出自名家手笔，可别想拿你这一把破伞便算了，说，你可要怎么赔？！”
　　叶青鸿着实愣了两愣，他站在伞外，看着苏是容，两脸发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侍女见他盯着自家主子，正又待喝斥，苏是容却轻轻笑了，她抬手接过男子的伞道：“公子刚才匆忙，即有急事，便去吧，不必理会京儿的胡言乱语。”
　　青衫男子心下感激，一拱手笑道：“那便多谢姑娘了。”他驻了驻，忙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问道：“姑娘家住哪里？叶某改天登门谢罪才好。”
　　那侍女心下嘀咕：“只怕告诉你，你只当它是阎王殿，不敢来。”她咯咯两声，对男子道：“你见我家小姐长得美若白娘子，还有心想当回许仙了是不？”
　　男子怔了一怔，看了一眼苏不容，却也不由轻笑开来…………
　　“南城苏家。”苏是容连忙胡诌了一个，拉起旁边的侍女转身便走。
　　那天傍晚的雨，打在明黄的伞上，纷乱剔透，泛亮了整条青石街。
　　——————****——————————
　　
　　殿外突然传来纷乱轰杂的脚步声，越来越厚，越来越近，苏是容回过神来，心道：这时刻到底是来了。啊，不对，似乎来得太早了点，还君只怕还未出暗道。
　　
　　殿外突然安静下来。不多会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嚷声，苏是容依稀听见，无非“魔头”、“死期”、“出来受死”、“不必故弄玄虚”、“给一个交待”之类的叫声，她简直要发笑了，心道你们都到这儿了，我外面重天教的人必已被杀得一个不留，你们若是这般英勇地想要为江湖除害，进来这主殿便是，为何只顾在外叫嚷？
　　
　　她想着，竟忍不住真咯咯地笑出声了，殿内空旷，回声荡漾，直传到外头八大派所有人的耳里，这突来的清灵的笑声，让所有人都噤了声，教有些人的背上也不禁冒起冷汗来。
　　
　　主殿的朱色雕花高门被人缓缓打开，那门才露出苏是容半个脸，所有人都轰然退后了一步，个个紧按剑柄，全神警备起来。
　　
　　外面黒压压的一片人，已将重天主殿团团围住。苏是容轻轻走出来，目含倦意，唇含慵笑，她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为首的男子身上，那男子三十上下，劲装黑衣，凛然有神，他看着苏是容，眉头紧皱。
　　
　　“你便是青鸿的结拜大哥，陆云海？”她清声问道，那声音竟丝毫不带敌意。
　　
　　“是。”男子应声，声音浑厚，毫无犹豫。
　　
　　“可否与我进殿一谈？”苏是容话音落下，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她眼眸含笑，微微欠身，似请贵客一般。
　　
　　陆云海未置可否，旁边重重围绕的众人却轰然叫骂开来了。
　　“魔头你又要耍什么花样？！你当人人都与叶青鸿一般傻？！”
　　“不必与这女魔头诸多废话！大家一起上，就不信杀不了她！”
　　“不错！还等什么！”
　　………………
　　
　　这叫骂声好像沸腾了这许多正义之士的热血，站在前面几排的几个年轻人已噌噌地抽出剑来了，看那表情似乎与苏是容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是，苏是容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却是像久候了一般，这不禁让众人都以为那主殿里必是藏了什么可取众人性命的机关陷阱了。
　　
　　“我苏是容自知今日难逃一劫，只是心中有些事不能释怀，陆堡主若是可以了了我这点心愿，之后要杀要剐全凭各位做主，我决不还手。”她看了一眼陆云海又道，“我保证不伤陆堡主一根毫毛。”
　　
　　陆云海的表情沉肃依旧，下一刻，他竟真迈开了步子要走过去。
　　
　　陆云海身一动，便听身后平天门的门主道：“陆堡主，你可要想好，都说人不可尽信，何况是魔。当年你九华堡二堡主叶青鸿便是轻信了这魔头的话才白白送上了性命，陆堡主可不要步了二堡主的后尘。”
　　
　　此言一出，众人皆劝。
　　
　　陆云海一挥袖袍，道：“各位不必担心，此事我自有计较。”他正待欲走，一个身影却忽得闪到了陆云海身前，堪堪阻了他的去路。陆云海抬头，见是自己的亲弟陆云千，不禁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作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一下大哥，九华堡乃正派之首，这魔头却是江湖之祸，三弟青鸿与这魔头的事已是九华堡之耻，大哥对她……”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是容一眼，转头对陆云海道，“可不要有妇人之仁。” 沉音慢语，这气势竟比陆云海还高出一截。
　　
　　陆云海不做回答，撞过陆云千的肩走了过去。
　　
　　苏是容唇含浅笑，款步将陆云海领到了殿中央，她来时并未关门，外头众人将里面的两人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但至于说些什么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陆云海停下脚步，站定问道。
　　
　　苏是容转过身来，她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几丈之远的陆云海，笑道：“陆堡主，我是青鸿的妻子，怎么说我还得叫你一声大哥，你何必如此见外呢？”
　　
　　陆云海不想苏是容在这时候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此刻身陷囹圄，语气神态却是难得的自然，她的容貌气质都是极好，内敛不掩出众，轻雅不失风流，这江湖百年内怕都无人能出其右。
　　
　　如果她生来不是苏万洲的女儿，那将是如何的集千恩万宠。
　　
　　“如果你不曾做恶，你便是，而且配是。”
　　
　　“作恶？我只是在为他报仇而已。”
　　
　　“你明明知道，青鸿当年是自己求死。”陆云海说到这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想必他是想用命来换江湖对你的宽恕，否则你以为凭三个门派的几个弟子能取得了他的性命么？是你太执于仇恨，在他死后八年内连灭青同、千刀、空明三大派，柳飞门更是让你一夜之间……”他说着叹了口气，“……你是势要与天下为敌了，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九华堡身为江湖之首，今天要取你的人头，给江湖众人一个交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是容抿抿嘴，她原本想与陆云海多说几句，但须臾间却没了心情，叹了口气，连笑容也卸了七分，抬头道：“我本也就无话可说。”
　　
　　这两人在殿中相距几丈站着说话，门外正对着的几百号人眼睁睁地看着，都不禁皱了眉头，这九华堡是江湖的大门派，当年叶青鸿与苏是容的事已弄得九华堡非议不断，让人差点以为九华堡是要与魔教同流合污，如今九华亲领八大派围攻重天教，紧要关头就应立斩魔头，与其划清界线，可现在陆云海的做法……实在差强人意。
　　
　　魔已在刀下，岂有不速杀之理？人群跃跃欲试，议论之声四起。
　　
　　“这还磨叽个什么呀？！要打就快！”有人高声喊道。
　　
　　陆云千眯了眯眼，道：“我看这魔头并无什么话要与堡主说，……只怕只是在拖我们的时间。”他此话一出，离得近的几个门派掌门都是一惊，重火教七阁十八楼，除这主殿之外，地方的确还大得很，可以藏人的地方也还很多。
　　
　　一旁的九华堡大护法江东来道：“有这几千的人马围着这主殿，苏是容是插翅难飞。但魔教余孽可留不得，我得去主殿后面搜搜！”他说完，将手中玄铁扇一打，亦不与人多商，领着后头近二百号人便向殿后绕去。
　　
　　“二百号人只怕不够。”这江东来刚去，自有几队人马也要往殿后而去，一时间人群流走而动。
　　
　　这边一动，不想殿内的人也动了，只见那苏是容往殿外瞥了一眼，竟再不顾对面的陆云海，直直朝殿外而来。她走得极快，但她脸上眉眼弯弯，还带着刚才说话时的笑意，直到踏出殿门，那笑意突然变成了凛冽的杀意，左手探入右袖，瞬间拉出一匹刺眼的剑光！
　　
　　“是朱染！”众人一惊，剑还未出鞘，只见苏是容转身一扫，猛烈的剑气扑天盖地而来，站在前面的十几人立马被那剑势击得横飞出去。其中几人更是被那剑气拦腰所劈，身体在空中被一分为二，满天的血雨混着肢体人首带腥而下，一时间惨叫连天。
　　
　　江东来回头望了望，继续领着人往殿后绕去。
　　
　　殿前的屠杀开始了，以那干脆利落的一剑做为开场，骇鬼惊神，华丽无双。
　　
　　最近的几百人将苏是容围在中间，轮番而上，要对付苏是容，车轮战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重重叠叠，苏是容挥着剑，看到的只有刀光，闻到的只有血腥，舞在这红雨里，她的脸上带着十分的快意！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我首章写得有些恶俗，咳……各位看官，如有同感，请坚持，俺不会让你失望的~




2

暗道 ... 
 
 
　　叶还君是被徐寿哄着拖着进了暗道的。
　　
　　这孩子可让他好找：长西厢是重天教的侍女住所，许是八大派的喊杀声吓破了众人的胆，他去时近百侍女全忙着要收拾逃命，奔走乱窜之间，早已乱成一片。徐寿的月白色前襟、衣袖上都带着血，他身后跟着七个手持血剑的侍卫，显然是刚刚与八大派的人经过一场血战。这孩子刚好从西厢门直奔出来，若不是他一身雪青衣裳在这一众乱窜的白衣侍女中极为显眼，徐寿恐怕还找不出他。那孩子见了他，抓起他的手便问：瑶图呢？我正找她，你可有看到？
　　
　　徐寿一弯腰将他抱起，边疾走边道：“别问这么多。跟五师父走便是。”
　　
　　叶还君使劲推了他一把，大声道：“我要先找到瑶图！我才不要一个人走！快些放我下来！”徐寿哪里容得浪费半点时间，他心知这孩子倔强伶俐，断不好来硬的，只得欺道：“那丫头我已让人吩咐从暗道带着走了，我现下就是带你去见她，八大派已快攻上山来，你休要胡闹。”
　　“那我母亲呢？她昨晚怪里怪气的，现下又是在哪里？”
　　
　　先问瑶图再问生母，是应该说你对那丫头情厚还是说你对生母无情阿？徐寿心中苦笑一阵，一咬牙，道：“也已从暗道走了！”
　　
　　他见这孩子不再做声，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行人来到重天教藏书阁，急急掠过房内阵列的重重书架，在最东面一高大的红木架前停了下来，一侍者拿下第三层最左边的几本书，架上露出一个十字旋钮，轻旋一下，那沉重的红木架便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方黑洞洞的暗道来。
　　徐寿放下叶还君，先将几个侍从遣了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回头看一眼叶还君，见他一脸担心不安，眼睛时不时朝外面望，怕他有疑，忙道：“快些来吧，出得这暗道便见到瑶图和你母亲了。”说完急急将他哄拉了进去。
　　
　　一行人走在暗道里，七八个侍从手持火把在前方开路。这暗道修得极好，四壁砌砖，严紧工整，地下湿气丝毫不渗，只是暗道里的重重沉闷之感却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还君莫约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高才及徐寿胸口，但他身板欣直，风质难得，一身雪青织衣衬得他在这沉暗之色中朗若星辰。他的容貌极好，肤若白玉，眼睫如扇，他此时低垂了眼，手里摩挲着腰中的佩玉，一双秀眉轻轻蹙着，脚下步子却越走越慢了。
　　
　　最后干脆停下不走了。
　　
　　“可又怎么了？”徐寿正欲开口催他，却见叶还君忽然夺过身旁一侍从手上的火把，快步走在了前面，他脚步极轻极快，低头行了一段路，又突然站定。回头将火把抛给侍者，大步走到了徐寿的面前。
　　
　　徐寿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还君？”
　　
　　少年哼笑了一声，眼中带了冷冷地笑意，道：“徐老头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你方才说我母亲与瑶图都已从这暗道走了？”
　　
　　“不错。”
　　
　　“你还骗我！”叶还君眼中笑意尽褪，“这暗道经年不用，地上尘土积厚，过步成印，可这一路的尘埃却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过这暗道必需火把照明，难免有把蕊落烬，可我这一路却也不曾看到。”
　　
　　“你这孩子又钻得什么牛角尖，你母亲还在出口等你，你快与我走便是。”徐寿不想与他多话，上来便拉他的手。
　　
　　少年后退两步，扯下腰中的玉佩，又道：“这块麒麟玉，自我认物起便不见我母亲离过身。昨晚她把这东西给我，又说了一大堆莫明的废话。我早该想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嘴角挂一丝冷笑，言语却是一股凛冽的愤恨之意：“她是做好了要死的打算了……她要死便死了吧，可你为何要骗我瑶图也已出去了？”他看了看徐寿，退后两步，继而淡淡道：“我得回去。”
　　
　　徐寿心中一惊，忙道：“不可。八大派只怕已攻入主殿，你这会儿回去不是找死么？”他心下一转，又道：“你小子是放不下瑶图？一个使唤丫头有什么要紧？！你要的话我出去我再给你找十个！我已答应了教主要保你的周全，我顾你犹不及，哪还管得了一个丫头！”
　　
　　他话一出口，风起掌动，心想我不与你啰嗦，劈晕了便由不得你。身及近前，火光相映，却忽见少年眼泛晶光，朦胧竟似有泪，徐寿心中一惊，心中一软，竟下不去手了。他缓缓放下了手臂，放轻声音道。好言道：“还君，不管如何，你今日要走的……”
　　
　　他手上劲力刚收，话还未说完，却见少年掌风突起，扬手竟向徐寿胸口袭来。他这招端的是出其不意，徐寿本能出手相抗，他不想伤了这少年，出手只带了五分力，只求自卫。
　　
　　两掌相触，徐寿只觉掌心一凉，，一丝痛沿着手臂直传全身经脉。这痛去得极快，徐寿刚想动，才忽觉周身麻木，竟已动弹不得。
　　
　　少年轻描淡写道：“你中了我的锁脉针，再好的武功暂时也用不了了。”
　　
　　徐寿大惊，复又大恼，不禁斥道：“还君！你竟用你三师父教你的那下三滥的伎俩来算计你五师父？！”徐寿此刻再也顾不得其它，对一旁的几个侍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捆也得把他捆出去！”
　　
　　几个侍从蓦然转醒一般，身形刚动，却听少年喝道：“你们敢！”
　　
　　他这一句故意喊得大声，几人身形都不由一滞，少年见状，连忙欺身上前，瞬间疾点八人要穴。他胆大心快，身形又极轻巧，片刻之间，那八人便都成了摆设。
　　
　　徐寿闭了眼睛，心中又是气恨又是无奈。那少年走到徐寿面前，正色道：“五师父，还君这辈子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母亲。也只有一个真心、一直待我极好的人，就是瑶图。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我这一辈子怕不好过。”
　　
　　“你不是还有这么多师父么？“他话一出口中，想到其它几个恐怕都已死在幻月境八大派手中了，便又道：“我不是还活着么？！”
　　
　　叶还君笑了一笑，道：“五师父，这不一样的……”他眼中有些许少年不应有的沉色，沉默了一会儿，徐寿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却见他一转身，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3

初遇 ... 
 
 
　　叶还君出了暗道，回身转动机关，将书架移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刚伸手准备开门，忽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往书阁而来，他心中一惊，立即明白八大派必是攻入了主殿进而向里排查，他听那脚步声行进十分快速，这时出去指不定碰个正着。他略一思量，一提气，轻轻跃上了房梁。
　　
　　他身形刚稳，阁门便被“呯”地踹开了，几十个着深色劲装的门派弟子鱼贯而入，这些人手拿长剑，剑身沾血，想必是刚与重天教弟子经过一番血战，那神情带着未散去的狠厉之气，像是从地底下出来的索命鬼。
　　
　　为首的紫衣人进门便道：“仔细找找，不要看落一本书！找到“万象决”的，重赏。”
　　
　　叶还君在房梁上，屏声息气看着这些人在书架之间来来去去。最后目光落在站在书桌前的一人，这人穿着紫色绸缎束腰衣，浑身上下不沾一丝血气，他手里拿一把紫青铁扇，举止沉稳没有急躁之意，此人正是江东来，只见他眼睛泛泛扫过几件物什，最后便盯着东面那一书架看。叶还君看着他，心中一紧，暗想他莫不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徐寿等人现还被困在暗道里，他掐摸着这时候那老头应该还没恢复，要是被这几个人发现了，便真要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了。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竟真往那书架走了过去，他站在书架身侧，伸出手，似要推一推那书架的样子。那书架只要一推，稍有见识者都可瞧出三分蹊跷，更不必说江东来。
　　
　　于是，叶还君纵身从梁上跳了下来。
　　
　　雪青衣裳一扬一落，在这暗沉的书阁中立马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叶还君一掠便出了门。
　　
　　“追！”江东来反应过来，一声令下，所有人一下便都追了出去。
　　
　　重天教七阁十八楼，叶还君悉数了如指掌，加上他轻功又是极好，本可几步之间将那几人甩开，无奈现在到处都是八大派的人影，避开这些人淡何容易。他侧身闪进一深巷，回头看了看，紫衣人已不见踪影，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下也放松了些，一转头，却又“啪”地撞上一人！
　　
　　那人“啊”地一声被他撞倒在地，是个女子的声音，叶还君乍一听还以为是谢瑶图，低头一看，心下便冷了半截，不是瑶图，只不过声音相仿，看这年纪也不过才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与刚才追他的人一样的装束，叶还君心想这人必是与刚才的人是同一个门派，。
　　
　　“你是哪门哪派的？怎么这么不长……”这位小姐似乎要说什么粗话，但她看了一眼叶还君，竟抿了抿嘴，将粗话给咽了回去。只道，“你到底是……” 
　　
　　叶还君的手已悄悄起掌，他刚想抬手，忽觉背后有异样，一回头，竟见江东来正站在巷子口，他心下大惊，回头看巷子另一头，果然也已被堵了。
　　
　　他本能抬头望了望两侧的墙，江东来远远见了，笑道：“哎呀，这魔教的高墙端的是高大。”他看着叶还君，讽道：“你小子要想跃过这墙，恐怕还得狠练几年轻功啊。”他说着朝叶还君走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似要好好欣赏这瓮中之鳖的样子。
　　
　　“是吗？不见得吧？”叶还君弯起眼睛，朝他身边的那位小姐笑了一笑，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那小姐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喊出什么话来，叶还君双手一抛，右手起掌，掌风在她背心一催，那小姐的身体便如一件物什般被高高抛了起来，紧接着，叶还君足尖点地，腾跃而起，他身体升得极快，至半墙之高时，虽然脚下已无再升之力，但被他抛起的女子却正好在他脚下，他笑了一笑，在这半空中狠狠踏了那女孩一脚，借着这一脚之力，他的身体又平升了几丈，稳稳跃到了墙头。
　　
　　直坠而下的女子正好被江东来接住，那女子刚一落地便朝叶还君大声骂道：“你混蛋王八！！竟敢踹本小姐的脸！”她仰着头怒瞪着叶还君，脸上赫然是叶还君留下的半个脚印，她一手甩开江东来，大声道，“小寂！把那小子给我抓下！呃？……方小寂！你死哪儿去啦！……”
　　
　　叶还君自没有心情听得她在下面发小姐脾气，他一转身，正准备落到墙的另一边去。却在扬身之际猛然发觉腰中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探：母亲留他的麒麟玉怎么不见了！他脑中一转，回身瞧了一眼刚才与那小姐相撞的地方，那玉果然就在那小姐的脚下躺着呢！
　　
　　他怔忡之际，那小姐沿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那块玉，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麒麟玉，又抬头看看叶还君，低身飞快捡起来，她原来还满脸通红地骂他，这会儿却脸上却是一番得意的表情了：“呀……这是你的？你下来我就还给……”
　　“……只不过一块玉。”叶还君哼了一声，正准备离去。不想他刚一扬身，却忽见身侧一袭白影，瞬间，白影近身侧。他心中一惊，还未看清那人，忽觉肋间一痛，竟被人正中期门穴！
　　
　　一时间内气散漫，周身无力，仰身直坠地面。叶还君闭上眼，已做好了砰然落地的准备了。他幼年时曾因母亲的一时疏忽，从流景阁二楼摔下来过，断了二根肋骨还折了腿，那种疼痛叶还君现在还记忆犹新，不想今天还要重新品尝一番。
　　
　　不想那白影再次扑面再来，伸手在叶还君腰间一揽，白衣翻身一带，扶他落了地。叶还君还未站稳，那江东来一个剑步上前，伸手疾点了他三处大穴，他下手极重，指法故意带了十分的劲力，叶还君闷哼一声，只觉一阵穿身伤骨的痛，身体却是一动也动不得了。
　　
　　“小寂干得好！”那小姐上得前来，拉住那白衣人的手，笑道，“不愧是勾轻风的女儿！” 这位小姐此刻眼中带笑，白肤杏眼，若不是脸上那突兀的鞋印，指不定是个美人。她收起笑，瞪了一眼叶还君，对一旁的江东来道，“江师父，等会儿把他交给父亲，看他怎么死！”
　　
　　这女子正是陆云海的女儿陆芷清，别看这名字清和文静，却其实是娇横惯了的。这次八大派围攻重天教，她自不知这事的轻重，千方百计换装混进了人马队里，直到准备围攻幻月境时才被大护法江东来发现，这陆芷清知道这江东来素来疼她，下了好一番罗磨硬泡的功夫，才让江东来答应继续替他隐瞒。江东来为护她周全，特地命这方小寂要与她不离寸步，自己去搜查时， 也让她在外等着，可这小姐她哪里耐得住等待。再说这方小寂轻功轻灵，脑子却不轻灵，，三两下便被她给甩了去。直到听到陆芷清在这窄深的墙巷里大声叫自己的名字才赶过来。
　　
　　叶还君看了一眼摛他的白衣女子，方小寂。她看上去比这位红衣小姐还要小些，差不多与叶还君一样的年纪，她没有红衣女子白皙，生得也没有红衣女子精致，但杏眼巧鼻，乖驯可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叶还君。叶还君也看着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被这么一个看上去有些笨，有些木讷的女孩子给摛住的，他脸上不禁露出又恨又气的神色来。
　　
　　“你是魔教的人？”江东来看着叶还君哼笑道，“你们教主在主殿门前已快死了，你却躲在房梁上？你这魔教弟子是怎么当的？”他的话说得轻松自在，却难掩其中的讥笑嘲讽。
　　
　　一句话说得一旁的叶还君面如土色，之前原有的生动神色也快速消散去了。他像是不信，喃喃问道：“你说谁快死了？”
　　
　　“魔教教主苏是容啊，怎么？你小子连你家主子都不记得了么，你可不要说你不是魔教的人，我可是亲眼看你从魔教的藏书阁里逃出来的。”那紫衫男子嘻嘻笑着，嘴角带几分玩味，他细细打量了叶还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这个样子……我真想不出来你应该是魔教的什么人……”
　　
　　叶还君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上睫毛轻轻颤着，却是根本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了。
　　
　　紫衫人只当他是怕了自己，嘴角勾了勾笑，目光转到那红衣的小姐的身上，顺眼瞧了芷清手中的白玉：那玉形如麒麟，体如凝脂，精光内蓝，是玉中的极品，他突然皱了眉，伸手拿过来，翻转着又看了一遍，道：“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块玉……”说话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盯着叶还君问道：“你是不是姓叶？”
　　
　　叶还君站着，却似根本没有听到。陆芷清看着叶还君，那如扇眼睫轻轻抬起，满眼烈火仇恨，却又似满眼绝望平静。
　　
　　“不说？”江东来“唰”地摆开玄铁扇，笑道，“那我也只好去问你母亲了。”
　　




4

黄泉 ... 
 
 
　　重天殿前剑光冲天，决杀还在继续，但苏是容的剑已开始变得迟缓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已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但到底什么时候真正结束却无人知晓，所有人都是孤注一掷的激奋之情，只盼着这女魔头快些倒下去。
　　
　　地面早已变成了血红色，远远看去，那些躺在地面的尸首就像是躺在一张美艳无边的红毯上一样，周围的红色细流蜿蜒开去，将这张红毯铺漫得更大。
　　
　　苏是容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一身血红的衣裳早已没了原有的颜色，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绝望中，苏是容突然长喝一声，猛然凌空而起，旋身荡开一剑，这一剑非同小可，近身的十几人的剑齐齐脱手，随着一阵丁零当啷的落地声，众人都急急退开三步。
　　
　　然而这一剑也终于耗尽了她最后的真气，身体不支，摇摇欲坠，她用剑勉强撑起身体，脸上带着狠狠的笑，眼睛里露出睥睨的神色。
　　
　　众人忌她的剑威，一时也摸不透她还剩多少气力，踌躇着不敢再随便上前，僵持之间，四周只听得到沉沉的喘气声和刀剑发出的嗡嗡颤响。
　　
　　陆云海站在她的对面，他的身上已有七处刀伤，与苏是容比起来，实不算多，陆云海知道，再来一次，她必死无疑，她的力气最多只能再杀十个人了。他看看苏是容，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他十几年前见过她几眼，那时她还是“苏家小姐”，与叶青鸿一起，偶尔会露出天真的笑脸来，如今仇恨已消磨掉了她之前有过的影子，全然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和青鸿……后悔么？”他突然问道。
　　“我这辈子从来未曾如此快意过。”
　　“如此，好的很。”陆云海一剑峰一震，似无言的号令，众人杀气再次汹涌，剑光扑天盖地向她疾掠而来。
　　
　　苏是容勾起嘴角，轻轻合上了眼，她，确是已经太累了……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一道轻猛寒冷的剑光，一洒鲜冷决绝的血花，衬着身后温柔如海的夕晕，苏是容的头颅被高高抛起，最后，跌落于地。
　　
　　叶还君向前伸着手，他的眼睛映出母亲最后的身影。
　　
　　“竟然瞬间强行冲破了穴道……的确不简单。”站在叶还君身后几步之遥的江东来笑了一笑，“可惜啊，还是晚了一些。”
　　
　　众人都安静下来，陆云海也没料到苏是容会放弃反抗选择引颈就戮，但这意外本身对众人来说也不具任何意义，他慢慢放下了剑，众人也都跟着松了这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几丈之外的少年：还是一个孩子，不可否认，长相十二分地漂亮，雪青织衣，未沾一丝血气，但站在这一屠戮场里却是十分的不合衬了，加上那一脸空洞的表情，更是让人难受。他眼睛盯着地上苏是容的头，向这边走了过来，他走得极慢，身体摇摇欲坠，走到跟前，慢慢跪下，伸出双手捧起那颗头颅，将它抱在了怀里。
　　
　　他泪如雨下，却紧紧咬着牙不发一声，眼睛紧闭，似要将那哽泣声都奋力咽到肚子里去。
　　江东来走上前，附在陆云海身边说了几句，陆云海边听边看着那少年，脸上各种表情一一而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但只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回复了往日的颜色，他站了片刻，眼光扫了众人一眼，举步朝叶还君走去。
　　
　　“苏是容是你什么人？”见叶还君不语，他又道，“是你娘对不对？”他此言一出，众人轰然，这苏是容竟还有个孩子。
　　
　　“陆堡主……这孩子你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陆云海话音才落，叶还君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胸口一凉，那还带着血的剑已当胸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众人虽惊，却无人发一语。
　　
　　陆云海猛一抽剑，叶还君颓然倒了下去。
　　
　　“魔教余孽不可留。”他收剑回鞘，抬头，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他将眼睛转回到苏是容身上：“如今苏是容已死，江湖首祸已除，这全是靠了八大派和江湖侠士相助，陆某在此感激不尽，九华堡自此与魔教再无瓜葛可言。”他的扫了一下倒地的叶还君，又道，“这一战不可谓不惨，幻月镜和重天殿都死伤无数，各位掌门尽快将伤者安妥了吧。”
　　
　　众人虽奇怪这少年的事，却也无要过问的打算，经这一战，众人也无气力再管这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事，反正已经死了，又能如何？陆云海话一出，众人也便都开始着手安妥伤员了，主殿后面空旷又无血腥气，众人都开始向殿后走。等殿前人都已散去，陆云海走到那少年身侧，抱起他的身体交给了江东来，低声说了几句，那江东来微微颔首立即离去了。
　　




5

恩怨 ... 
 
 
　　梦里有梅香，浓浓的梅香。
　　
　　是幻月镜的大片绿萼梅开了吧，叶还君抬头，看见满天的梅瓣随风扬扬洒洒，飘舞似雪。
　　“娘，你说幻月镜下雪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可幻月镜什么时候会下雪啊。”
　　
　　一片梅瓣停落在肩头，透白如玉。
　　
　　“娘？你在哪儿？”
　　
　　“幻月镜从不下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还君猛然回头，一瞬间物换景移，母亲穿着腥红的衣袍坐在重天殿的奉台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娘。”叶还君唤了一声，声音在这空旷无声的殿内来回颤响。母亲低下头，抿起嘴笑起来。
　　
　　她身上的红色突然蔓延开来，下一刻，这可怕的颜色莫明燃起火焰来，只一瞬，整个重天殿都被浸在了烈焰之中，母亲坐在上面，依旧笑着。笑叶还君伸出手，向母亲跑过去，可母亲却往后移，越来越远。叶还君拼命嘶喊，可母亲却似没有听到，她依旧笑得开心。几根粗大的房梁带火咂下来，整个世界坍塌了……
　　
　　“娘！”叶还君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
　　
　　方小寂原本正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汗，他这突然一叫，她吓了一跳，身体立即跃开三尺，连手中的汗巾也赶忙扔到了一边。
　　
　　“你……醒啦”轻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味。叶还君的意识还有些不清，他侧头看了看站在他床边不远处的女子，闭了闭眼，他想，这女孩子好生面熟，在哪见过？他正想着，那白衣女子突然开门出去了。
　　
　　叶还君摇了摇头，只觉周身几个大穴疼痛异常，他猛然惊醒，低头一看，怀中一大片干涸的血渍，脑中赫然掠过母亲血淋淋的头颅，他“啊”了一声，呆立半晌，眼前一幕幕，全似一场大梦。环顾四周，红桌木椅，雕花窗格，却像是在客栈，他惊疑不解，只觉头痛欲裂。
　　
　　瑶图，对了，他必须尽快去找瑶图才是。
　　
　　他正欲起身，门却呯然开了，四个人先后走了进来，这四个人，他全认识，白衣的就是刚才跑出去的，方小寂，他想起来了。红衫的是他在巷子里遇见的小姐，紫衣的是江东来，而那穿黑衣的，正是一剑刺入他胸膛的人，陆云海。
　　
　　全不是好人。
　　
　　叶还君一跃而起，周身一阵酸麻疼痛翻涌而来，他咬牙忍了，一个掠身，就要破窗而去。他身已近窗，不想眼前白影一掠，那方小寂堪堪拦在了他前面，叶还君想也不想，一掌击去。不想这方小寂轻功了得，内功却是平平无常，两掌相碰，啪得一声，竟被叶还君击得飞出了窗外，可她在空中一个旋身，身影飘移，终于还是稳稳落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而叶还君刚出完那一掌，立觉身后指风而至，他几乎是立即认出了那是江东来的点穴手法，一个幻影移步，险险避开。他右手扶着窗枢，高踢了一下左腿，噌地一声，只见从那左腿黑靴里闪出一凌刀光，一柄短刀应声而出，高抛而起，陆云海瞳孔一缩，还不及反应，那叶还君已接住了那柄短刀，一个旋身，将刀架在了陆芷清的脖子上。
　　
　　“你干什么？！”江东来大怒，正欲抽剑，旁边的的陆云海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剑柄。
　　
　　那陆芷清直到感受到颈上的刀凉，才反应过来，她一惊，正欲逃，不想叶还君瞬间扣住了她的脉门。
　　
　　“你若再动我就先在你脸上划一刀。”陆芷清听了，惊得一身冷汗，果然便乖乖不动了。
　　
　　叶还君笑了笑，转头对回江东来道：“没什么，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无非想请陆大堡主放我一条生路罢了。”
　　
　　“我若要杀你，你活不到当下”陆云海道，“我当时给你的那一剑，离心半寸，是逼不得已，全为了掩人耳目。”
　　“那你现在放我走。”
　　“不行。”
　　叶还君手中的短刀猛然一紧，嘴里哼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陆云海看着叶还君，道，“难道你就不问我之前为什么要救你？”
　　
　　叶还君此刻心心念念全是谢瑶图的安危，胸口剧疼难耐，这昏昏欲倒的身体早已让他失了耐心，他甚至已没有心力去知道陆云海为什么救他。
　　
　　他只知道，他想离开这里，但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打算遂他的意，晕厥之意阵阵袭来，他想再不快点他恐怕又要晕在这里。
　　
　　“是啊是啊，我也是想不通，那陆大宫主您是要图什么么？可否给我个解释？”他口中说着，身子却往门边而去。
　　
　　“我劝你不要再往后退。忘了告诉你，这是在梅花客栈，幻月镜山脚下最大的客栈，这天色渐晚，前面去的长亭坡几十里都没有落脚点，所以今天灭你重天教的五回门、金乌教，加上九华宫的人，不多，三派，也就五六百，现下全宿在这。”陆云海说着一个转身，竟走到临近的桌前坐了下来，他慢悠悠地开口，竟一副轻松的神态，“你现在这个样子挟着清儿，我保证你走下二楼就会被围个结实，这二个门派与魔教有些仇，啊，尤其是五回门，那秦老子的两个儿子都是你娘所杀，他那只瞎了的左眼也是你娘的手笔。“他顿了顿，道，“你确信你真能走出这梅花客栈么？”
　　
　　叶还君停下了脚步，不可否认，这人又救了自己一命。
　　
　　陆去海站起来，脸上恢复了沉肃的神色，他走近两步，叶还君立马架着陆芷清闪躲开了。
　　
　　陆云海停步，道“如果你愿意，倒可以叫我一声叔父。”
　　
　　叶还君抬眼看着陆云海，一脸不解，片刻却冷冷道：“我从不曾有什么叔父。杀我母亲的人也不会是我的什么叔父。”
　　
　　陆云海从怀中掏出一块玉，道：“你可认得这块玉？”
　　
　　“那是我的玉，把它还给我。”
　　
　　“那不是你的玉，你的玉在我怀里，你放开我的手，我掏给你。”陆芷清轻轻说着，挣了挣手，叶还君手上刀一紧，似无言的威胁，道：“我自己来。”他说着伸手便伸进了陆芷清的衣衫里。他站在陆芷清身后，左手伸入她的腰间，一阵摸索，而那姿势却像是在抱着她一般了，陆芷清反应过来，直气得两颊通红。
　　
　　那玉果然在陆芷清身上，叶还君看了看手中的玉，又看了看陆云海的，竟是一模一样，他心下大惑。
　　
　　“你父亲是我的结拜兄弟，这玉便是证据。当年你父亲爱上你母亲，才将这玉送给了你母亲。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不想再多做什么评价。我只是让想你知道，你作为青鸿唯一的儿子，我会尽力保你的周全。对于你母亲的死，是人心所向，她死得并不冤枉。”
　　
　　叶还君听着，细细想了想，这人先后两次救了他的命，加上他手中的麒麟玉，他完全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叶还君摇摇头，越发觉得身子沉重如泥，他脑子昏昏沉沉，杀母亲的人正正严词，这仇人简直要成了亲人，哦，不，甚至已成了他的恩人了。叶还君忽而笑了，只觉得遇上了这世间最滑稽可笑的事。他心口疼痛如刀剧，寒意阵阵，全身直冒冷汗，他颤颤放下了手中的短刀，退后两步，道：“是叔父又怎么样，你杀了我的母亲……你们这乱七八糟的恩怨情仇，爱如何如何吧，我从不曾见过我父亲，我母亲也不反正是死了吗？”他哼哼笑了两声，神志都有些模糊不清了，“瑶图，我只想去找瑶图……”
　　
　　那陆芷清听得叶还君在她身后兀自轻语，她可不管叶不君此时是何心境，叶还君手刚一松，她立马转身，左手随身一扬，只听“啪”得一声脆响，她竟甩了叶还君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刚才这么占了我的便宜，以为这样就算啦？！”陆芷清两颊通红，盯着叶还君大声道。
　　
　　叶还君愕然转过头，这一巴掌似乎将他煽醒了，他盯着陆芷清看了一会：这什么莫明其妙，脑子掉线的女人啊？！他本就压了满腔郁愤烈火，于是想也不想便“啪”地一声狠狠甩了回去。 
　　
　　别说陆芷清，便是江东来和陆云海都愣了，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何时受过这委屈的万分之一啊。
　　
　　陆芷清恨盯了一眼叶还君，余光瞥见门边檀木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伸手一抓，借着浑身的怒火，使劲朝还君头上抡了过去。
　　
　　叶还君汗衣湿重，早已昏昏欲倒，那一巴掌却似用完了他仅剩的一点气力了，他身子摇晃，脚似踩在云端，见那花瓶过来，无抵抗之心，亦无抵抗之力。
　　
　　“啪”得一声，瓷瓶破裂，叶还君应声而倒。
　　
　　“清儿！”陆云海一个剑步冲上来，伸手抱住叶还君，抬头骂道：“你太不知轻重了！”
　　
　　陆芷清手上还握着那一截瓶颈，她两颊烧得通红，就不知道是气是愧了。
　　
　　江东来走上前来，撩开叶还君的衣服，里面已是鲜红一片，他皱了皱眉道：“胸口的剑伤裂开了。”他搭了搭脉，又道，“胸郁气结，经脉大损。要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们恐怕得尽快回堡才是。”
　　
　　陆芷受了委屈却无人理睬，她看着这三人，一股无名烈火冲到了脑顶却无处发作，气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打转：这叶还君先是在我脸上踹了一脚，刚才占我便宜还扇我巴掌，简直要反我的天！她愤然转身，狠狠踹了门一脚，那门呯地打开，竟看见方小寂站在门外，她刚刚被叶还君打出了窗外，正想从门口进来的。陆芷清急急抺了眼泪，愤愤哼了一声，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方小寂朝里望了望，江东来转过头来指了指门，又朝她摆了摆手，方小寂心领神会，轻声将门关上，追着陆芷清去了。
　　




6

陆芷清的委屈 ... 
 
 
　　这梅花栈的二楼都已被九华堡的人包了，陆芷清的房间便在天字三号，与叶还君的二号房间只一墙之隔，那摔茶碗的脆响一声一声，直传到陆云海的耳朵里来，他手掌贴着叶还君的背心，正为他调整内息，对那抱怨的茶碗声也暂不做回应了“等她将房间里的茶杯瓷瓶都摔完了便也好了。”只不过了一会，那脆响声没了，却传来了哭声，他摇了摇头，打发着江东来去了。
　　
　　那陆芷清的门前早已围了九华堡的几个弟子，踌躇着不敢进到房间里去，江东来挥手打发了，进得房间去，见方小寂站在陆芷清旁边，她明显已见多了陆芷清的小姐脾气，此刻脸上除了二分不解，一份不措之外，更多的是自然如常的表情了。陆芷清在一旁放声大哭，说是哭，却是看不见一滴眼泪，她看门口进了人来，立即止了哭声，眼睛也亮了一亮，但等看清那人不是陆云海时，却又马上黯了下去。
　　
　　江东来摇头笑了一笑，正欲开口，门口突然进来一人 ，听得他朗声道：“我们的大小姐这又是怎么了？这哭声可连我都听得到了，这可不是家里，芷清你……”进来的人正是陆云千，他眼睛扫了陆芷清一眼，立即假装失声道：“哟，芷清，你脸上怎么五个手指印，谁打得你？”
　　
　　陆芷清听了，赶紧摸了摸脸，越发伤心起来。
　　
　　陆云千看了一眼江东来，江东来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陆云千听了，哈哈笑起来道：“我原想是大哥打得你呢。”
　　
　　陆芷清抬头道：“爹爹才不会打我呢！”
　　
　　“怎么不该打你？”陆云千道，“这次你乔装成江护法的侍者，跟着去围剿重天教的事，就值得打一板子的了！若不是我替你求情，指不定我们的大护法也得和你一起挨板子，这才几个时辰这前的事，你一转身便忘了。”
　　
　　“若不是江东来自己主动去说，爹爹才不会发现我跟着的呢！这还不是他自己找的。”陆芷清说到这又是一肚子的气，她跳起来指着江东来道：“你与那小子都一样，喜欢与我做对……”说到这里她又突然拉住陆云千的手，两颊绯红，急道：“二叔，你可要为我出气啊，那小子全不将我放在眼里呢。”
　　
　　陆云千低头看了陆芷清一眼，拉过一把梨花椅坐下了，他嘴角弯起，似笑非笑，道：“你可知道你爹爹为什么要救他？”
　　
　　“爹爹与我说，因为他是我的表弟。”陆芷清说到这，嘴一弯，哼道，“其实我才不认他这个表弟呢！”
　　
　　“那我告诉你。“陆云千凑近，低声道，”他不仅是你的表弟，他更是魔教教主的儿子，你隔壁那房子住了什么人，只有九华宫几个人知道。你到下面去，悄悄告诉楼下的五回门门主秦大冲，就说魔教教主的儿子现下在这里，我保证，他会彻底给你出气。”
　　
　　陆芷清盯着陆云千，却不发一语了，她两颊的绯红已褪了去， 喃喃道：“爹爹说过，他的身份不可以对任何人说，我要是这样做爹爹会生气，而且我还不想他死，他会死吗……”
　　
　　“嗯……”陆云千看了陆芷清半晌，慢慢点了点头，道，“也许吧。”他说完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回头道：“你即不想他死，就别再哭闹了吧。”
　　
　　直到陆云千走了，陆芷清才回过头来：“二叔他也不喜欢那死小子么？” 她轻轻问江东来。
　　
　　“你怎么知道二堡主不喜欢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应该不喜欢那小子。”
　　
　　江东来笑了一笑，哄道：“那是自然，二堡主当然只喜欢芷清了！”
　　
　　陆芷清愣了愣，破涕为笑，江东来见这话如此受用，忙又加哄了几句，片刻之后，陆芷清已心情大好，那气自然也消了，打发了江东来后，便如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芷清便被喊了起来，方小寂站在门外，告诉她大伙要动身回堡，陆芷清穿好了衣服，走到二楼扶栏朝下看，九华堡的人正陆续出门，陆云海正和二位门主拱手道别，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的陆芷清，只道：“清儿，走了。”
　　
　　陆芷清走向楼梯，路过天字二号房，不禁往里望了一眼。一旁的方小寂轻声道：“昨夜江护法雇了马车，抱着他先走了，想必是堡主的意思。”陆芷清回头嗔嗔地瞪了她一眼，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全没听见什么动静……你怎么知道了？”
　　
　　方小寂低了头，她昨夜担心叶还君的伤势，忍不住起来看看，正好遇见江东来抱着叶还君下楼。
　　
　　“怎么回答个问题也要想这么久？”陆芷清看着方小寂，不耐地摇摇手道，“算了算了，我都懒得知道。”她说完便急急下楼去了。
　　




7

悠悠往事 ... 
 
 
　　快马加鞭，这几百人一路风尘滚滚，颇引人注目。马蹄踏上直通九华堡大门的上青路时，已是夕晖洒金的黄昏。
　　
　　上青路长不过一里，却宽达百丈，青石铺路，直通九华朱色大门，那两路的两侧，点点漫漫，全是名贵的望海潮。
　　
　　望海潮是菊的一种，叶青鸿在世的时候，对望海潮有一种特殊的偏好：金纱似缎， 银丝如泻， 情人妙手生花，他如此说过。便是当初，“九华”这名也是因了重九之花的美名而取的。陆云海虽曾笑叶青鸿的酸庸风雅，却抵不住对这个义弟的喜爱之情：出身江湖，却是君子端方 温良如玉。
　　
　　当年酒肆相识，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功成名扬，德高为首，却只余陆云海一人在这江湖高处受敬仰，尝孤寒，陆云海抬头，望见在黄昏余晖下高高的堡墙上凌风而动九华赤旗，只觉得人生无限寂寥怆然。
　　
　　人马穿过宽高的朱色大门，行至主堡百级石阶前，大家陆续翻身下马，陆云海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马上的陆芷清，笑道：“怎么，下不来了？”陆芷清一听，赶紧咬牙跃下了马背，这一天的快马骑下来，她早已是两股战战，大腿都快抬不下来了，她直恨不得一下来就挂到陆云海身上，可她现在却哼了一声，挺直了腰背，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来。
　　
　　脚步纷纷，一干人从堡内迎出来，继而在石阶两侧排开，为首的二护法赤炼，三护法孙不二上得前来，簇拥着将几人迎进了主堡大厅。
　　
　　陆芷清早已疲累不堪，她刚解了披风便拉着方小寂回自己的别菀去了。
　　
　　叶还君的伤势在梅花栈半夜时急转直下，眼见拖不得了，陆云海便命江东来先于他回了堡，陆云海安排了刚刚回堡人马，简单吩咐了几句，一转身便问起那孩子的情况来。孙不二只道是按排在起生宛了。
　　
　　起生菀说白了便是九华堡医师的行医馆，这江湖帮派免不了打打杀杀的事，受了伤都直接送到那里，平日这起生菀便充斥着难闻的药味，伤员多时，杂七错八的哀号衬着十几个进进出出的医师，更是毫无清静可言。
　　
　　“起生菀不是那孩子该呆的地方。”陆云海皱眉道。
　　“堡主想将他安置何处？”
　　陆云海顿了顿，道：“上景楼。”
　　
　　孙不二愣了几愣，他一时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上景楼是二堡主叶青鸿生前的住所，陆云海记念这个义弟，叶青鸿死后这楼依旧是日日有人清理，夜夜有人掌灯，楼外婢女巡侍也是一如当年。上景楼，是陆云海对叶青鸿的慰藉。而如今，要住进一个人来。
　　
　　这孙不二身为九华宫的三护法，平日里舞刀弄枪极是擅长，他嗓门粗犷神经大条，却从不喜作费脑子的事，眼里嘴里从来也藏不住什么话，他一听堡主要让那孩子住到上景楼去，不禁眼大了眼，他习惯看了看站在他一旁的二护法赤炼，却见她面色如常，无惊无波，他心里暗骂了句面瘫，上前再问了一句：“堡主是说越清池旁边的上景楼？” 
　　
　　站在陆云海旁边的陆云千冷哼了一声，似讽非讽道：“九华堡还有第二个上景楼么？”
　　
　　孙不二忙收了不解的眼光，应了一声拱手道：“那属下这就去办。”说完立即躬身而退了。
　　
　　陆云千瞧了一眼赤炼道你也下去罢。眼睛扫到陆云海，冷笑道：“大哥对那孩子倒是心疼的紧，可惜你杀他生母在先，只怕他未必会领你的的情。”他说完不见陆云海有回话，拍了拍身上的衣袍，又道，“对了，我们的人翻遍了重天教的地皮，也未找到万象决，你说那孩子会不会知道一二。”
　　
　　陆云海冷冷道：“万象决的事到此为止，找不到不见得是件坏事，只是你休到再打这孩子的主意。”
　　
　　陆云千看着陆云海，忽然哈哈笑起来，道：“莫非大哥真打算替叶青鸿养了这孩子？大哥你可要再让我提醒你一遍？他可是亲眼看你杀了她母亲苏是容！八年前我又害死了他父亲！”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虽不是我亲手要的命，但若不是我事先在他身上下了毒，他怎会死在那三派手上！而这一切，皆是大哥你默许了的！你现下又装得什么好人？”
　　
　　“你说够了没有！”陆云海大喝一声，“啪”地震碎了旁边的一檀木茶几，“那你又是如何？！连这孩子一并给杀了吗！”
　　
　　“总好过养虎为患！”
　　
　　陆云海气极反笑了：“你一个九华堡的二堡主难道还怕了一个毛孩子不成？苏是容的死是人心所向，我不出刀也会其它有人出刀，领头的人是我，这孩子若要恨也是冲着我来。江湖人都知道青鸿是自愿死大三大门派手上，关得你什么事？若真有真相大白一日，你也尽管往我身上推好了，反正我也不冤枉。”
　　
　　陆云千一时无话。一言不和，多说无益，他哼哼了两声，狠狠道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身而去了。
　　
　　上景楼因着叶还君的忽至变得生动起来，门口时时进出的几个医师，加上楼里偶尔传出来一些细声碎语，就像一小颗突然落进死水的小石子，消散了上景楼的忌讳，打破了多年的沉寂，通出低低淡淡的人气来。
　　
　　陆芷清的心里却有些不舒畅。尤其在第三次听到二护法赤炼说：堡主现在在上景楼，马上就回来，小姐你稍等会儿。周遭的侍婢们这几日的话题皆是那个还在昏迷状态的小子，连方小寂也是一天三次地往上景楼跑，乐此不疲，若不是陆芷清总给她脸色看，这方小寂恐怕就在粘在上景楼了。十三四岁的小姐，最是受不得委屈冷落，陆清芷心里埋怨咒恨叶还君，提到时却又装出不屑的表情。
　　
　　陆芷清正趴在桌前临字，她摹的是隶书，她看那范本撇捺点画姿态优美，顿错有度，极是风雅，但任她怎么模仿自己的字却还是差了很多，她原也不喜好这种舞文弄墨的东西，全因父亲强迫着学习，她心中烦闷，下笔出字更加难看了。她心思已不在笔上，听到门口的轻声，便道：“小寂么？”门口闪进一人来，正是方小寂，她进门朝陆芷清笑了一笑，陆芷清却是一脸不悦，她低下头，漫不经心道：“你又去看地死小子了吧。”
　　
　　方小寂低头不说话，她轻声走到了陆芷清身边，看了看陆芷清临的字，只道：“小姐临的字越发地漂亮了。”她语气里带着笑，这敷衍的话也带出三分诚意来。陆芷清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倒是什么事令你这般开心？”方小寂这才道：“哦，是那小子刚刚醒了。”她大致还是知道陆芷清不喜欢叶还君的，所以说这话时尽量做到语气淡淡，一笔带过。
　　
　　陆芷清听了，却是一无所动，她手上慢慢临着字，连话也不说了。半晌，她忽然幽幽道：“小寂，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杀父仇人的儿子？方小寂听到这几个字时原本应该冷笑一下，可惜她做这辈子恐怕没有做过这种表情，所以她只是勾了勾右边的嘴角，最后“嗯”了一声。
　　
　　————————————方小寂身世分割线——————————————
　　方小寂的身世说来话长，她原应是柳飞门的“二小姐”。
　　
　　柳飞门的轻功江湖一绝，门主方渊更是江湖人称“勾轻风”。方小寂是方渊的妾室所生，那小妾死得早，加上方小寂又是个女子，极不为方渊所喜，她从小受尽了正室柳艳和她那宝贝儿子方若谷的打骂欺侮。方小寂原想父亲不喜她是因为她性愚不敏，学业不精，她心下这样想，便要笨鸟先飞。她练起轻功来十分拼命，几本书厚的心法字决倒背如流，年刚过十一身轻功已是出类拔萃，可惜即是如此也依旧无法改变父亲看她的眼光：不喜，不屑。
　　
　　方小寂依旧记得那一晚，具体是为什么事她已然记不得了，她只记得在柳氏正在骂她死去的娘的时候，她捅了柳氏一刀，方小寂到现在也佩服自己当时竟然没有丝毫害怕，就像是等了很久，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一样。她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柴房，拿了几个干硬的馒头用粗布包了就越墙逃了。那晚夜风很大，沁凉入心，吹得直要叫人飞起来一般，方小寂狂奔了半柱香的时间，突然记起母亲留给她的平安符还在那破旧的柴房里，她没有犹豫便回去拿。不想，回去的时候，整个柳飞门已是一番火光冲天的景象了。
　　
　　因为，有人选在那一晚要灭她柳飞门。
　　
　　那一晚，柳飞门一百二十三人，无一幸免。方小寂看着一位一身红衣的女人持剑从火舌撩绕的大门口走出来，摄人的风华，逼人的杀气，火光映在她身上，是一种绝望的张狂，连带着那一夜的疾风烈火都在欢呼臣服。
　　
　　方小寂没有愤怒，没有哭叫，她只是愣愣看着，事不关已一样。
　　
　　雨过，方小寂站在那一堆废墟之间。她想她已不必再逃，因为没有人会来追。她这样站在那里，身后人影憧憧，指指点点。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问道：“你是柳飞门的人么……”
　　方小寂抬了头，看见一个紫衣的中年人，和父亲差不多年纪，他的脸威严沧桑，皱着眉头，眼里是悲伤无奈。
　　
　　“我是方渊的女儿。”她说得平静，甚至还想笑一笑。
　　
　　那人愣了一愣：“我与你父亲算是有些交情……”那男人说到此处眼圈却红了，“是我来得迟了……以后……不必害怕”他圈手搂住方小寂道，“重天教做的孽总有一天要还的，你能幸存下来，是苍天有眼……以后有我在，叫我陆伯伯便是。”
　　
　　方小寂究竟没有叫陆云海“陆伯伯”，她叫“堡主”。
　　
　　一年后，八大派围攻重天教，她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苏是容，那时，她已身首异处。
　　
　　杀父之仇，灭门之仇，方小寂静想，她多少应该与苏是容是有仇的。
　　
　　但她不恨叶还君，一点也不。陆芷清这句“别忘了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的话在她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她心随意动，自然不觉得关心叶还君是什么错事。
　　
　　所以她听了陆芷清的话，只勾了勾嘴角，然后“嗯了一句。
　　————————————方小寂身世分割线——————————————
　　




8

万象决 ... 
 
 
　　陆云海想不到叶还君会这样安静，这孩子在梅花客栈刚醒来时的一举一动还历历在目：为了离开，可以毫无犹豫地出手伤人，持刀威胁。陆云海心想，这孩子胆大心快，又生了颗颇有心计的心，实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怕叶还君在九华宫醒来仍不相信自己，所以他做了很多准备，连证明自己是他叔父的证据和要劝说的话都想好了。
　　
　　可这孩子现在却是什么回事呢？陆云海看着赤脚坐在落地楠木大床上的叶还君，从醒来到现在不曾说过一句话，不哭，不闹，不笑，不问。
　　
　　陆云海想：这小子莫不是在睡着的时候将事情想通了么？
　　
　　他此刻只散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漫长的头发未梳束，懒懒地披了一身。他五官肤色都极精致漂亮，这般安静坐着，半合着眼睛，一副无辜无害的模样，倒叫人心生怜意。这与客栈所见的咄咄逼人的少年全然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二天，陆云海携了叶还君，行到九华东面的一紫竹林，停至一坟塚的前面，淡淡道：“这是你父亲的坟塚。”
　　
　　那墓室坐北朝南，是个圆形的石砖墓，已是历久经年了。叶还君伸手踫了踫那墓碑，只觉冰凉入骨。
　　
　　“母亲为我取名还君……她明知父亲已死，却还盼着他有回来的一日，当真痴人说梦。”他突然开口，声音哑涩。
　　
　　这恐怕是自他醒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陆云海听了，却一时无话可接，思量了半天才道：“是天意如此。”他看了一眼叶还君，又道：“你母亲的事非我本意，你也不要恨二堡主，你也知道的，那天他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说回来，也只能怪你母亲她她作孽太多……”
　　
　　“所以死有余辜是吗？”叶还君对面着碑石，头也不抬地接道。
　　
　　“你还恨我，恨二堡主是不是？”陆云海听他语气冰冷，极有敌意，不禁皱了眉。
　　
　　但他马上想通了：好在叶还君年幼，稚童之仇不足为惧，他想，以后待他视如已出，好好教养，时间可以冲淡仇恨，他觉得他有信心将这冷漠不明的少年变得剔透乖顺。想到这，他便道：“那你便先恨着好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叶还君没有立即接话，他顿了一顿，然后好像突然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声笑起来，他边笑边转过身来看陆云海：“我怎的会恨陆大堡主？我还要谢陆大堡主的几次救命之恩呢。”他说到这敛了笑，退了几步，装模作样向他微微鞠了一躬，抬头又道：“至于还君的父母，也全是托了陆大堡主的福、二堡主的手，本来是阴阳相隔，相思不相拥，现下终得相见了。”
　　
　　他一番作戏，倒叫陆云海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句话看褒实贬，句句带刺，他那温雅长睫的眼睛里竟还能装起点诚意，竟叫陆云海一时分辩不出真假来。
　　
　　他猜不透叶还君的心思便也懒得去猜，他过来拉叶还君的手，道：“先回去吧，过几日便是你父亲的忌日，到时再来。”叶还君任由陆云海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往回走，他这副温柔乖顺的模样实叫陆云海喜欢。
　　
　　“还君，”陆云海走到半路忽然问到，“你可知道万象决的事？”
　　
　　叶还君的心的听到万象决的时候沉了一沉。
　　
　　他相信陆云海是他的“叔父”，但这从来不妨碍他怀疑陆云海救自己是另有图谋这件事，若说之前是三分怀疑，那么当陆云海说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这怀疑便是七分了。他心中紧张，面上却是毫无破绽：“你刚说什么？什么决？”
　　“万象决。”
　　“是什么东西？”
　　陆云海顿了一顿，淡淡道：“没事，不知道便算了吧。”
　　
　　陆云海是真心想“算了”的，可叶还君不这么想，他认定了陆云海要图重天教的这本内功心法，此刻他在想陆云海下一步会不会“软的不行来硬的”。没办法，他生性如此：习惯性地将人往最坏处想。陆云海前脚害了他母亲的性命，后一脚就来向自己献殷勤。这先扇一耳光再给一块糖的做法，怎能不叫他相信这糖里是下了毒的呢？叶还君表面不动声色，一番心思却是上上下下不知转了几个来回了。他抬眼看了一眼陆云海，这个已近四十的男人习惯性地微皱着眉，一脸难掩地江湖沧桑，眼神沉肃，却不乏一分坦荡。这眼神倒与二堡主陆云千极不相同。叶还君暗想。陆云千看他的眼神怪异冷肃，眼中从未有过善意。他即使是笑，也是覆了一层虚伪与冷霜。
　　
　　陆云海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叶还君：“还君，瑶图是谁？”
　　
　　叶还君的心猛然抖了一下，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他心中关切，声音都不免提高了好几分。
　　
　　陆云海看他紧张，笑道：“你昏迷高烧那几日，嘴里念的都是这个名字。我与二堡主都听到了的……你做什么这般紧张？”
　　
　　叶还君方觉自己失态，他哼了一声道：“是我的侍女……在你们围攻重天教的时候失散了，现在怕早已死了。”他说谢瑶图死了只是不想让陆云海再做什么追问，可话说出来却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如果谢瑶图真死了那他该如何是好：他一直想着等他在这里将伤养好了便逃出九华堡，去风来水榭找她的。
　　
　　他相信谢瑶图会在那里等他，如果她一切安好。这虽然从不曾说约过，但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人处的时间长了，总会有一些东西在记忆里生根，比如一个地方，一样东西或者一句话，不必言明却可了然于心。即使分开了，也可心寻着这种默契找到对方，就像恋人之间的暗语，是相爱的证明和时间的礼物。
　　
　　“倒未必已死了。”陆云海道，“即知道名字，倒是可以找找。”
　　“你能找得到她？”叶还君自道这陆云海不可信，但他一听到陆云海可以找到瑶图，请求几乎是脱口而出了，“求你，一定帮我找到她。”
　　
　　陆云海在梅花客栈的时候听五回门门主秦大冲说起过，当时苏是容死在主殿门口，秦大冲负责后抄重天教的地盘，当时是说活捉了几十个未及逃走的侍从小婢，但到底被秦大冲最后怎么处置了却不知晓，他低头看叶还君，见他一脸难掩的关切，心里便知这女子必与他情谊不小。他未置肯定，只道：“即是还君的无猜，叔伯尽量帮你找，但是否能找得到却要看天意了。”陆云海心道：那秦大冲是个粗人，与重天教的仇更是不共戴天，那几个侍婢说不定早已被当成活俘杀了，即便未杀，其中也不一定会有他要找的人，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与叶还君说了。
　　
　　叶还君本生了颗七窍之心，陆云海说话间的神色他全看在了眼底，心知找到瑶图的希望恐怕是了了无几。他神色又复了平静，左手按了按胸口，皱了皱眉，却是不再说话了。
　　




9

积怨 ... 
 
 
　　两人出了紫竹林，陆云海去牵了栓在林边上的白马，两人共乘一骑往上青路而去，这紫竹林本就在上青路旁边，其间横穿过路边的一大片名菊望海潮，陆云海触景生情，续续说起叶青鸿来，说他与叶青鸿如何相识，引为知己又结拜为兄，又说叶青鸿年青时如何的写意风流，气宇潇洒，却单单不说叶青鸿与苏是容的事。他言语时而欢慰时而感伤，如此断断续续说来，直到了九华主堡门口。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过来的小厮，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马上的叶还君：他说了如此多话，这孩子却不置可否，自始至终未发一语。陆云海暗叹了口气，伸手将叶还君抱下马来往上景楼去了。
　　
　　叶还君的步子刚迈进上景楼，抬眼就看见正中的红木雕花椅上坐着一红衣的小姐，旁边站着白衣的方小寂，陆芷清此刻坐在高椅中低头玩弄着指甲，两条腿勾在一起前前后后来回地地晃荡。方小寂看见叶还君，笑一声道：小姐，他们回来了。陆芷清抬了头，心道父亲果然又与这小子在一块！但她脸上的不悦一瞬即逝，一扭一跳从椅子上下来，直奔到陆云海跟前，嗔道：“爹爹你去了哪里？清儿找你好半天！”她连嗔带笑，转头时却狠狠白了叶还君一眼，顺势夺过陆云海牵着叶还君的那只手，高兴道：“爹爹，告诉你，我的八相剑法终于练成了！”
　　“八相剑法？”陆云海想了想，恍然道，“这剑法不是半年多前我就叫东来教你了么？”
　　“是啊，就是这个，我练了这么长时间……江护法今天早上说我过关了呢！”
　　“嗯……”陆云海笑道，“那当然极好，那我让东来再教你其它的剑法……”
　　“江护法说你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爹，我待会练给你看好不好？”
　　“即然东来说过关了那一定是没问题了，就不必……”
　　“你就看看嘛……”
　　…………
　　
　　叶还君后退几步，静静站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常人看来便如天伦之乐，但叶还君却着实看不下去，他看着陆芷清抱着陆云海撒娇般地嗔笑，心中竟是又酸又痛，直想起他的母亲苏是容来。
　　
　　只是，他的母亲从未有过笑容，冷漠如冰。
　　
　　叶还君一别脸，正好看上一旁的方小寂，她也是远远站着看着这边，脸上挂着浅笑，有点点的羡慕的神情。她眼睛一转，正好与叶还君四目相对，叶还君本能将视线移了开去，过一会，再看她，却见她正对着自己笑呢，她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看上去却是憨憨的。叶还君心中还记恨方小寂在九华宫墙头上的擒拿之仇，对着她的笑容狠狠扔过去一记白眼，他用余光看见她脸上露出白痴般的神情，当真觉得心满意足，舒爽解气。他不禁又向方小寂看过去，那女子怔怔瞧了他一会，抬手抚了下脸，又如先前那般笑起来。叶还君看她憨笑，当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开来，但他又连忙收住，悠悠抬手，装作随意地掩住口鼻。
　　
　　他这一笑将陆云海的注意引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叶还君，又转过去点了点陆芷清还在说个不停的嘴，道：“这些个事以后再说，你来上景楼该是来看还君的吧？”
　　
　　陆芷清听了嗤笑道：“谁来看他？我就是来找爹爹你的！”说着朝方小寂望了去：“小寂你说是不是？”
　　
　　“好了好了。”陆云海知她还在为梅花客栈的事置气，抚了陆芷清的肩头道：“以后他与我们一起，便是你的表弟……”
　　
　　他话未说完，门口踏进一人，却是陆云千，只听他道：“大哥你果真在这。”陆云海转过身去，看了陆云千一眼，皱眉问道：“找我有事？”
　　
　　那陆云千踏入了门槛却不再走进，他逆光而立，手中拿一把墨白相间的纸扇轻轻摇着，嘴里答着陆云海，眼睛却看着叶还君：“没什么事，还不是关于那一本东西，你可有问了，他知不知道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看着叶还君的眼神却是冰寒刺骨，煞气逼人，叶还君怎能未觉，可他迎着陆云千的目光，做出的却是一副全然不觉的表情。
　　
　　“这事去我房间再谈。”陆云海眼神示意了陆云千，便大步出了上景楼。陆芷清在后面叫道：“爹爹？”陆云海转头来道：“你与还君……多多熟识，小寂你也一样。”说完便和陆云千一块走了。
　　
　　“你永远有些事要比我重要。”陆芷清见陆云海离去，心中不满，但她却也是习惯了。她转过头来看叶还君，想起之前叶还君对她做过的事，上前道：“你要向我道歉。”
　　
　　“……什么？”叶还君大抵是忘记了一些事，但他转念一想又记了起来，他可不是得罪过这小姐么？
　　
　　叶还君暗笑：你可忘了我母亲的性命是断送在你九华堡的手上的么？这些帐真是算起来，你岂不要跪在地上求我的宽恕？看着眼前这盛气凌人的小姐，他却是半个字也懒得与她说。
　　
　　陆芷清瞧叶还君这一脸不屑加嘲讽的表情，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爹爹三番两次和我说要和你好好相处，你以为我现在会这么客客气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要是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看看爹还保不保得了你！你别以为有我爹爹罩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她吧啦吧啦一大串话，连珠滚炮，叶还君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他眉头轻皱，表情不耐，最后干脆别过脸，看也不看陆芷清一眼了。陆芷清将他的脸色看在眼里，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趁着叶还君不注意，突然上前，对着他的胸口猛得推了一把，叶还君闷哼了一声，往后猛然一个踉跄，方小寂“唉”一声，立马帮他扶住了，她看叶还君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不禁急道：“小姐你……他胸口还有伤呢……”
　　
　　陆芷清看着叶还君惨白的脸色，又是解气又是担心。叶还君抬起头来，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怒意，陆芷清趁其还未发作，突然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转身便跑了。叶还君愣愣看着她跑出好远，陆芷清突然又转过头来，大声喊：“方小寂！你作死啊，还在那儿站着干嘛！”
　　
　　方小寂还扶着叶还君，被她这一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叶还君却连忙站直了，一手甩开方小寂，哼了声往里屋走了去，方小寂再不犹豫，向陆芷清跑去了。
　　




10

出逃 ... 
 
 
　　接下来几天陆云海不像以前那么常来了，叶还君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他每天定时地出门透气，却也只是在上景楼的门前转转，他后头跟着九华堡的大医师和几个侍卫，亦步亦趋，直跟得他心里憋闷不已，他几次想走得远些，都被侍卫拦了回来，说这是陆堡主的意思。叶还君也不争辩，笑笑，然后乖乖回头。
　　
　　而那方小寂却来得更频繁了。
　　
　　九华堡里，陆云海心里将方小寂当干女儿看，连带着陆芷清对她也好三分，心情好时还与她姐妹相称，但方小寂明白，这陆云海终究是高高在上的，陆芷清之于自己也是云泥之别，哪里真能成了“姐妹”？方小寂虽不聪明却极有自知之明，她将自己看得轻，平日里安份地陪着陆芷清练练剑看看书，人沉稳话也不多，性格乖顺谦虚，言语又极亲切，讨得堡里上上下下人的喜欢。
　　
　　方小寂很喜欢叶还君，经常很晚了还来看他，她似乎将叶还君看成了玩伴，虽然叶还君对她并不热情，不过方小寂似乎并不介意。方小寂平日里说的话少，叶还君说得比她更少，方小寂还以为叶还君是内向羞涩，于是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便更主动，虽然她其实并不怎么会说话。
　　
　　有一日方小寂说到她小时候她娘带她去看迦陵城的花灯，站在高楼上往下看，满城的花灯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她说到有些高兴，忙问叶还君“怎么样怎么样？”，叶还君冷冷道：“我哪像你这般好运，我现在没爹没娘。”方小寂收笑低头，半晌道：“我现在不是也没爹没娘了……”然后她抬头，想了一下，说了一句：“我说我们怎么这么合得来，原来都是没爹没娘。”
　　
　　叶还君忍不住翻个了白眼，心道：谁与你合得来？这与爹娘又有什么关系了？我看你不仅没爹没娘，还没脑子。但他想了想，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拉拉嘴角，勉强笑了笑。
　　
　　方小寂看他难得一笑，便又开始说了下去，她说到今早陆云海和陆云千在书房争吵的事，有些担忧：“大堡主和二堡主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是吵，今早甚至要动起手来。”她说到这抬头看叶还君，却见他眼睛盯着她腰间别着的一柄匕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但明显不是在听她说话，方小寂唤了他一声：“还君？”叶还君才眨了一下眼，道：“小寂，你腰间的匕首不错，送给我怎样？”
　　
　　方小寂疑惑地解下匕首，心道这把是很普通的匕首啊，哪里不错？但她也不多想，既然叶还君喜欢就送他也无妨。
　　
　　叶还君双手接过去，冲她笑了笑，方小寂看了只觉得十分开心，叶还君突然又道：“这事你不要与别人说。”他见方小寂露出疑惑的表情，解释道：“我身上原来有一把匕首，后来被陆堡主没收了，不肯还给我。他要是知道我有了把新的，一定又会要回去。所以你不要说好不好？”
　　方小寂笑了笑道：“好，我不说。”
　　
　　是夜，孤星如豆。
　　
　　陆芷清半夜又被那一阵萧声吵醒了。方小寂与她同睡一屋，两床三丈之隔，中间隔了一帘琉璃珠帘，她辗转几下，依旧睡不着。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她撩起珠帘，朝方小寂道：“小寂，你还睡着么？”
　　“什么事小姐？”
　　“你没听到萧声么？哪个神经病，三天了，一直这么吹啊吹的！”
　　方小寂道：“好像是我们东面的紫竹林传出来的，我们这楼和那小子的楼靠得最东，所以会听得到点声音。没事小姐，他就吹半个时辰就不吹了，两天前都是这样。”
　　“要是他以后继续这么半夜来一阵怎么办？”她翻了个身，又忽然坐起来，恨恨道：“他娘的！”
　　“小姐你怎么说脏话……”方小寂还未说完却听陆芷清一阵悉嗦，忙问：“小姐你要干嘛。”
　　“我带几个人去看看，哼！我打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紫竹林吹什么破箫！”
　　方小寂忙起身拦道：“这大半夜的堡大门哪里还开的？那守门的三十铁衣卫哪会让小姐你这时候出去，回头还少不了大堡主的骂哩！”
　　陆芷清却是脾气上来了：“我不管！难道我不睡了？“
　　“算了算了，我替你去瞧瞧还不成吗？”
　　“你刚还不是说他们不会开堡大门的么？”
　　方小寂披上衣服，笑道：“我不走大门，我翻墙。”
　　陆芷清哈一声道：“我倒快忘了小寂的轻功可是天下一绝！”
　　
　　天清楼和上景楼两楼一前一后靠近九华宫的东墙，方小寂出了门直往东墙而去，期间路过上景楼楼侧，却瞥眼看到叶还君蹲在上景楼门口，他那门口有四个侍卫，现下竟全躺在他周围。
　　
　　方小寂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叶还君站起来，从那侍卫的身上抽出那柄带血的匕首，她才明白叶还君在杀人。
　　
　　“谁？”一声轻喝，刀光一闪，叶还君眨眼间已到了她面前，连带那刀尖一起朝方小寂的心脏刺了去！方小寂大惊，身形一展，瞬间急退三丈。未想叶还君跟了一丈，身形一滞一转，竟不再理她转而向东面高墙去了。
　　
　　方小寂岂能罢休，立马跟了上去，她竟不知道叶还君的轻功竟也不差，直到了东墙才追上他。
　　
　　“站住！”方小寂闪身拦在叶还君面前，对他怒目而视：“否则我喊人了。”
　　
　　叶还君后退三步，狠狠盯着她，那眼神直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另一边忽然有隐隐脚步声传来，听那声音却是九华宫夜间巡视的队伍。叶还君心中大惊，眼中的狠戾一瞬间全散了去，他上前抓住方小寂的手，近于哀求道：“我要去紫竹林见个人，可那几个侍卫怎么也不让我出去，我逼不得已，小寂就一会儿，让我从这出去好不好？回来我任你发落。”此时他抓着方小寂的手微微颤抖，抓着她犹如抓一根救命稻草。方小寂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不措。
　　
　　叶还君盯着方小寂半天却不见她有什么示意，心中一暗，狠狠甩开了方小寂，切齿道：“我真是恨透了你！”哀求之意转眼又成了愤恨之词，那话里满满是求不得的委屈、忍奈和高傲。他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方小寂，心中又急又气，一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叶还君身形一滞，连忙转过身，喜道：“好！”他话音未落，身形已起，转眼已翻过了高墙。方小寂连忙跟了上去。
　　
　　但事实证明叶还君的话是不可信的，对他的行为最好也不要以善意去揣度，这是几年后笨笨的方小寂才悟出的道理。
　　
　　方小寂脚刚落地，叶还君就把手伸了过来，那样子好像要来扶她。方小寂自没有防范，她哪里想得到叶还君手近身侧，指法会突然变幻，眨眼间就点住了自己的膻中穴和哑穴呢。
　　方小寂脑中轰地一声，身子一动不能动，声音也发不出了。
　　
　　叶还君恬不知耻，偏生笑得流风写意，道：“我想了一下，小寂你还是不要跟去的好。”他伸手把方小寂脸上的一丝乱发括到耳后，道：“小寂你真是一个好人。”
　　
　　方小寂想：我知道我错了。
　　
　　“啊，对了。”叶还君走了几步，转身对方小寂道：“替我跟陆大堡主道一谢，谢他救我一命又治好了我的伤。告诉他，如果我叶还君有朝一日有能耐杀得了他的话，就一定会回来取他性命，否则的话，那也没办法，只能后会无期。”
　　




11

徐寿 ... 
 
 
　　暮冬的月光像刀，射在这紫竹林里，反起森森的一片白光。夜风带过层层的大片竹叶，沙沙作响，摇曳如同招魂的鬼魅。
　　
　　叶还君一路向前，直奔那萧声而去。
　　
　　萧声哑然而止，听得一老者问：“谁？”声音干朽阴冷如枯木，任人听了以为是地狱出来的老鬼。
　　
　　“五师父，我是还君。”
　　
　　前方暗处一阵悉数作响，便现出一个人影来，正是徐寿。他的手枯廋如柴，握一竹箫，皱纹交错的脸上都是沧桑的颜色，不过十几天，他似乎一下老了，而且是很致命的那种。
　　
　　叶还君眼里泛起水色，他一步步走过去抱住了他，情到深处，声音不禁已哽咽了：“五师父，还君真的很想你。”须臾，他抬头，问道：“五师父你当真厉害，你怎么找到这里？”
　　
　　这却是说来话长：那天徐寿被叶还君点在那暗道里，穴道一解开，便不顾一切冲了回来，当时暗道出口的书阁已是火光冲天，他好不容易冲出火海马上便被还未散去的几个门派弟子围住了，那几人大叫：还有魔教余孽！这一瞬便围了上百人，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叫叶还君的名字，却根本无人回应，却听得一人道：“别喊了，那小子早被陆大堡主一刀结果了。”徐寿便是这么一顿，便当胸挨了一掌。要不是他命大，哪里逃得出来？可他逃出来又怎样？重天教没一个活的人了，他在被烧得精光的重天殿地上抓了一把残灰，他想这在某种意义上可算作苏是容的骨灰吧。徐寿带着这一罐灰，一身伤来到梅花客栈，他本想在半夜的时候去刺杀陆云海，和他拼命。半夜到梅花客栈门口的时候却刚巧踫见九华堡的大护法江东来抱着叶还君出来上了马车，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高兴啊。他跟着江东来的马车一路来到九华堡，在这紫竹林里等了七八天，他想他怎样都要再见这孩子一面，他用竹子随便做了一根萧，吹着叶还君经常听的曲子，只希望这孩子能听得见。其实他也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这老天忽然可怜起他来了，让他真见到了这孩子……
　　
　　“……你却让我好找。”徐寿的嘴角因为用力微微抖动，他又枯又硬的手抚着叶还君的长发，喉咙发出干枯的声音：“如今见你安好，我高兴得紧……”他用力抓住叶还君手臂，将两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蹲□来将叶还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陆云海没对你怎么样？”叶还君用手指抚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笑道：“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徐寿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好像有千斤重，每说一句都似十分吃力，“还君啊……有些东西五师父觉得应该交给你。”他转身从身后捧过一个青灰色的瓷罐，慢慢交到他手上，道：“重天教一战……一人不留，幻月境，重天殿也被烧了个干净……这是你母亲的骨灰。”
　　
　　叶还君抱着那瓷罐，冰凉直刺到骨髓里，他忽然抬头问：“五师父，你不打算带我走么？”
　　
　　徐寿的声音枯冷，沧凉直刺入人的心底：“还君，五师父……很老了，保护不了你。陆云海既然救你，说明他还惦着对你爹的情义，他会对你好的……你在九华堡比跟着我这老头子强。”
　　
　　“不，不要，我出来了我就没打算回去！”叶还君抓着徐寿的手，道：“那姓陆的哪有这般的好心，他救我，只是想我知道万像决的下落，我怕我不说，他会要了我的命。”
　　
　　徐寿听了，只愣了半晌，他看着叶还君，像看一个陌生的可怜的孩子，他忽然道：“有些万像决的事我要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你母亲用鞭子打了你一个晚上的事？你可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吗？”
　　
　　“因为我偷背了万象决，还背着她偷练……。”
　　
　　“你知道你母亲为何不肯让你练万象决？”徐寿看着叶还君，道，“它是一门害人害已的功夫。你公公苏万洲当年就是因为练了它才称霸了江湖，可后来怎样呢，才三十三岁，就死了。”
　　
　　“那我母亲还练？”
　　
　　“你母亲只练到了第四层而已。”
　　
　　徐寿咬了咬牙，继续道：“一本剑谱而已。还君，若别人真的要，你给了他又何妨，一条性命比不上一本书吗？”
　　
　　叶还君听了，半天缓不过来，他忽然一把推开了徐寿，退开三步盯着他打量了半晌，轻声道：“我原来从不知道五师父这般豁达。”他看着徐寿苍白的脸色，嗤笑一声道：“也是，我现在又不是重天教的少主了。带着我怎么一个拖赘总是个麻烦。魔教余孽的身份不小心漏出去，可能还连累你一起被仇家追杀。”
　　
　　“还君，我……”徐寿被这么一激，胸口一滞，顿时喉头一阵血腥铺天盖地而来。他忙闭了嘴，将那口血给咽了下去：还君啊还君，不是五师父我不带你走，只是五师父已活不了多久了……
　　
　　那边，叶还君却呵呵笑开了，他一张精致笑脸清清如月：“哎，算了算了，你走吧。”而后又似漫不经心道：“你何必要来看我呢，当真多此一举，让人厌恶的紧。”
　　
　　“还君，我……”
　　
　　“我什么？”
　　
　　“……没什么……少主，你要保重。”徐寿转身，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加上他那错横的皱纹，一张脸简直要裂掉一般。
　　
　　“还君啊，怎么你师父来了也不叫他到九华堡坐坐？”陆云千的声音突然传过来，竹林左右两侧突然涌出来四五十人，劲装黑衣，个个手持劲驽，眨眼间刷刷地全对准了徐寿。那陆云千款步走了上来，后面却是跟着方小寂。
　　
　　叶还君大怒道：“方小寂！”
　　
　　“不是我！”方小寂连连摆手，叶还君怒气腾腾的眼睛逼视过来，方小寂只得低了头不敢看他。
　　
　　陆云千看着徐寿笑道：“我说徐护法，我真是钦佩的紧，几天前好不容易在重天教的五回门弟子手里捡得一条命，现在又送到九华堡来。你老当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呵。”徐寿站得笔直，眼中毫无惧色，“老命一条了，有什么可顾惜。”
　　
　　“哎呀，哪里的话，徐护法的命可是金贵的很，就是那个什么，七分堂的堂主，他还曾经悬赏五十万黄金买你的命。哎，谁叫你杀了他家儿子呢，当然这也不能怪你，教命违嘛。前些天让你从重天教逃脱的时候，那堂主可是气恨的很啊。”陆云千笑道，“我现在把你绑了送到七分堂去，不知还值不值这个价？”
　　
　　徐寿哼笑一声：“你尽管试试！”
　　
　　“好好好。”陆云千抚掌笑道，“听说徐护法的剑快，今儿个来比比，看看到底你的剑快还的九华堡的紫尾箭快！”他一挥手，四五十人合围而上，紧接一阵喀喀的绷弦之声！
　　




12

夺命 ... 
 
 
　　徐寿的剑刚出鞘，一支紫尾箭已携劲风而至。徐寿奋力一格，险险躲过：这箭的力道着实不小。不及再多感慨，紧跟的一阵箭雨已带着“嗖嗖”地破空之声，扑天盖地地朝徐寿而来。若在平时，再多十倍的箭尾箭徐寿都不会放眼里，可他身负重伤，情况可就另当别论了。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阿，徐寿刚这么想，噌地一声，左肩已被射中！
　　
　　一箭中，箭箭中，正当徐寿已准备把命撂在这儿的时候，叶还君抢过一旁方小寂手中的剑，一个燕子飞身，眨眼护在了徐寿身前，只见身影剑光一阵翻飞，“叮叮叮”连响七八声，那紫尾箭竟全被叶还君挡落了下来！
　　
　　叶还君站定，笑道：“二堡主，我与你商量个事。”
　　
　　那陆云千这才反应过来，他拍掌笑道：“叶还君！哈哈，我原不知道你的功夫竟也这般好！”
　　
　　你呆九华堡这么多天，装得温顺孱弱，若不是今天这一手，还真当你是无害的羔羊。小小年纪已有这般心机和功夫，再过个七八年，可怎生得了。陆云千心中杀意更决，虚着眼睛问：“还君你说什么？有什么要与我商量？”
　　
　　叶还君扔了剑走到陆云千身边，用手招了招，轻声道：“我只说与你一人听。”陆云千无奈，只得俯□去。
　　
　　徐寿用剑撑着地，方才叶还君出手相救让他着实欣慰，他想即使死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他抬头，看着叶还君正与陆云千说着耳语，心里不禁疑惑：这小子又使得什么花招？却见陆云千脸现喜色，道：“你不骗我？”
　　
　　叶还君转过身去，道：“二堡主爱信不信啊……”
　　
　　那陆云千盯着叶还君犹豫片刻，竟道：“那就别说的什么废话了，回堡吧。”他一挥手，四五十名弓箭手齐齐起身撤弩，退到了陆云千身后。叶还君又走过来，他看着徐寿，片刻，笑道：“五师父，你原来真的老了。怎么连这些弓箭手都拿不下来，还弄了这样的伤……”
　　
　　徐寿低头笑笑，问：“你与那人说了什么？”
　　
　　叶还君不答，却从心袖里拿出一小翠瓶，塞进了徐寿的衣裳，道：“从那女孩子那里要来的，敷上，快些离开这里，趁姓陆的后悔之前。”说完转身便要走。徐寿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想嘱咐几句，可张了嘴，却不知道要拣哪些句要紧的说。
　　
　　“还君……五师父以后不能保护你了……”
　　
　　“徐老头你还真是越老越矫情……”叶还君伸手捏了捏他的花白胡须，笑道：“我已经长大了，自己会保护自己。”说完挣开徐寿的手，头也不回地随陆云千走了。
　　
　　这一行人从紫竹林回来，却是从九华堡后门进入。四十几个弓箭手在陆云千的示意下轻步慎行，不敢多发出半点多余声音。叶还君笑道：“二堡主回自家门怎得跟作贼似的。”陆云千，轻笑一声，道：“走正门经过大堡主的九东楼，这么晚了，我可不想惊扰了大堡主。”他说着推搡了一下叶还君，道：“还君你可得走快点，这个道上巡侍可多着呢，你想被人发现么？要是大堡主知道你半夜出堡会魔教余孽，那可要伤心了。”
　　
　　说话间已到了上景楼的门口，陆云千瞧着地上被叶还君结果了的四个门侍，食指习惯性地擦了一下鼻尖，哈笑一声，道：“还君好手段。”他转身挥手示意，身后四十几个弓箭手上来七八个人，连拖带拽将尸体搬了下去。他伸手拉过叶还君，转头对还在一旁站着的方小寂道：“我与还君有话相商，你先回去。”不等方小寂说什么，陆云千已将叶还君推拖着进了屋。
　　
　　方小寂站在门外，心神不宁。陆云千看叶还君的眼神她总觉得不对劲，她隐隐觉得陆云千要对叶还君做什么不好的事。她有些后悔：叶还君逃跑的事自己首先去报大堡主才是，为什么要去报二堡主！她本意是想将大事化小，请二堡主带人将叶还君追回来便是，尽量不去惊动大堡主，可现下事情似乎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她转身看了看森森列在上景楼门口的弓箭手，没来由得紧张起来。她走上前去推了推上景楼的大门，那门竟被陆云千从里面反锁了。
　　
　　陆云千进了楼，一手将叶还君推到大厅里间的红木雕花大桌上，拿过旁边的大宣纸摆在他面前，塞给他毛笔，道：“写。”
　　
　　就在刚才的紫竹林里，叶还君对他说：“二堡主不是想知道万象决的下落吗？不难，你放了徐寿，我全默给你看。”
　　
　　宣纸上已滴了两滴浓墨，执笔的手却迟迟不落字。
　　
　　陆云千走近叶还君身侧，俯身轻声问：“还君莫不是想反悔？”
　　
　　叶还君转过脸对着他，狠笑道：“我正有此意。”
　　
　　陆云千突然伸手扣住叶还君的脖子，猛然一甩，将他按到了墙上，道：“你今夜不写出来，就休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叶还君人小力薄，被他一制连反抗之力也没有，颈喉巨痛，但心中却清明得很：就算我真写出来，恐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既然如此，又何必便宜了你！他眼睛盯着陆云千，生硬挤出一句话：“二堡主你……杀了我，怎么向……大堡主……交代……”
　　
　　陆云千听此一言，手间稍松几分，眼中凌厉却更盛，哼笑一声道：“我便是杀了，他也是一个左右无可奈何。你不写，也好，杀了你，全天底下便没人知道万象决了，都不知道，也就跟没有一样了。嗯，不失一个好结局。”
　　
　　对于陆云千来说，叶还君本就是非死不可，就算他不知道万象决，也不能活，因为这孩子着实厉害，苏是容的头可是自己亲手砍下来的，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可不相信陆云海那套“仁者无敌”、“化干戈为玉帛”的屁话，叶还君现在还小，看着是只猫，难保不是虎，等养大了可就为患不及了。他即知道万象决，便更不能活，待他长大了练成了这门邪功，成了第二个苏万洲，自己怎么是他的对手？他心下想着，手上更紧了。
　　




13

自杀 ... 
 
 
　　叶还君仰着头，直欲昏厥，他闭着眼，突然道：“我……写……你……先放手。”陆云千虚着眼睛，笑道：“早如此，何必要受这种苦。”他慢慢松了手，心道待你写出来再杀你不迟。叶还君捂着喉咙猛吸了几口气，过了些会才回过神来，他慢悠悠走到桌前，陆云千在他背后催道：“还君你可得快些，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叶还君提起笔，在陆云千的催促下开始写，一笔一划，却是慢得离谱，陆云千哼笑了一声，走过去坐在红桌对面，在底下踢起叶还君的脚，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抽出一柄短刀抵在他脚后跟，笑道：“我看过万象决的厚度，估计也就一万多字，我数十下你写一行，少了这个速度，我就先挑了你右脚脚筋！”
　　
　　叶还君心中一惊，忙提高了速度，刀刃的冰冷感，贴着后跟传上来，刺得他浑身直冒冷汗。
　　
　　转眼过去两个时辰。
　　
　　眼见就快写完了，写再多陆云千必起疑心，叶还君心中的恐惧无助犹如洪荒猛兽，一寸一寸吞噬了他的力气。
　　
　　叶还君放下笔，抬头道：“写好了。”
　　
　　楼外，夜依旧如浓如漆墨。
　　
　　陆云千接过两沓宣纸，番了一遍，似乎很是满意，他将纸沓放入袖中，对叶还君勾起一抹笑来。
　　
　　“二堡主，看在我这么听话的份上，可心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万象决已到手，天还很黑，这孩子还可以有点时间，陆云千觉得自己有必要应该大方点。
　　
　　叶还君转身走到楼梯旁，道：“二堡主，我想去楼上说。”
　　
　　陆云千哼笑一声：“还君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样罢？”
　　
　　“楼外都是你的弓箭手，我又逃不出这个楼，能耍什么花样？还君只是想在死之前弄清一些事罢了。二堡主该不会这般小气吧。”叶还君说着转身上了楼。
　　
　　除了九东楼，上景楼恐怕是九华堡最高的楼了，三层，高达十余丈。
　　
　　叶还君走到三楼的栏杆，一提身坐到了栏杆上，晃悠着腿，笑看着陆云千。夜风颇大，吹得他衣袖翻飞，清如月神仙童，美得动魄，却也心惊。他轻轻转头看了看楼下，那楼旁边立着一个白色身影，却是方小寂，他先是心中一惊，嘴角一弯，无奈地想：这个笨蛋，怎么还在这站着呢，若是担心我，就应该进得楼来看看，或是去找来大堡主。
　　
　　“还君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陆云千坐在三楼的檀木椅上，对着叶还君笑道：“可得抓紧时间呐。”
　　
　　“我父亲怎么死的？”叶还君转过头来，问。陆云千一愣，却是不答，叶还君又道：“二堡主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么？”
　　
　　陆云千看了叶还君许久，道：“好，我告诉你。你父亲可以说是我杀的。”他说到这哼笑了一声，道，“他当年还是九华堡的二堡主，他这个人很好，无论人品、武功、相貌都堪称完美。江湖上提到九华宫，哪个不对他称赞有加。可他就是太好了，好到大哥只看得到他却看不到我的存在，好到分不清谁才是他的亲弟，好到让我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陆云千说到这叹了一口气，笑道：“后来，他爱上了魔教教主苏是容。那时江湖有三个帮派与魔教结仇颇深，陆青鸿处处维护苏是容着实让他们看不下去了。这三个帮派的龙首放话，只要陆青鸿可以击败他们三位门主，他们与苏是容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叶青鸿答应了，苏是容却不答应。后来你父亲还是单刀赴会了，那天正是英雄大会的日子，在那么多英雄豪杰面前……我真是佩服你的父亲，为了苏是容一个女人，可以放弃自己的名声荣耀，毫不犹豫。九华堡是江湖正派之首，他要与苏是容一起，九华堡便不可能再容得下他。那天我给大哥一坛流香，作为断交洒，叫大哥亲手递到他面前的……哈哈……”陆云千说到这突然笑起来，道：“你父亲就是傻，他应该想到那酒里可能被掺了毒的，可他一句：“大哥敬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就把那坛酒给喝干了！哈哈哈……”陆云千像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忍不住笑起来：“后来他在比武中死了，这当然都归功于那坛流香……后来的事恐怕你也就知道了，你母亲从此真成了魔头，那三派被你母亲先后灭了门，还有很多牵扯其中的小门小派，哎，多到数不过来了……然后就是八大派围攻重天教，我亲手砍下了你母亲的头颅。”
　　
　　他终于说完了。
　　
　　楼上楼下一片安静，只有夜风依旧呼啸。
　　
　　楼下的方小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叶还君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许久。
　　
　　他抬起头来，笑道：“当真一个精彩故事，我原本还想求二堡主放我一条性命，现下你这般坦然告诉我这件事，我却是死定了。”
　　
　　陆云千对他笑笑，伸手入袖中捏捏，道：“这是对你写的万象决的奖赏。”他说着站起身来：“好了，你的时间也该到了。”
　　
　　他悠悠朝叶还君走了过来，手中的刀刃反射着夜的寒光。
　　
　　“我的性命换这个真相，却也值了。”叶还君看着陆云千，呵呵笑起来，身子愈发地往后仰了。
　　
　　“对了，我差点忘记告诉二堡主了。” 叶还君指了指他的袖子道：“那万象决我是胡乱写的。”
　　
　　陆云千脸色突然刷白。
　　
　　叶还君挑衅地笑着，双手一松，身子一仰，便坠了下去。
　　
　　陆云海半夜被侍者叫醒，那方小寂勿勿进来，脸色担忧却像出了什么大事。陆云海抚了抚她的头，让她慢慢说，方小寂静三句并作两句地将事情禀报了，末了急道：“大堡主快去上景楼看看还君吧，二堡主进去了许久还不出来。”陆云海心下大惊，这几日他与陆云千大吵过几架，几次险些动了手，这争执点便是在叶还君“去留”的问题上。听这方小寂的一番说，陆云海不禁想：这陆云千莫不是要来个“先斩后奏”？！他急急披了几件衣裳，带了几个人便往上景楼去了。
　　
　　上景楼门外此时森森站四五十个弓箭手，听得陆云海一行人的脚步声，都纷纷转过头来看，惊见是大堡主，都忙要拱手施礼。陆云海一举手，只道免了。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陆云千的人。
　　
　　“二堡主在里面？”陆云海皱眉问道，那为首之人诺诺一声：“是。”
　　
　　陆云海冷哼一声，甩襟便要往里去。
　　
　　突然，众人上方传来一声瓦碎泥塌的巨响！众人刚要抬头望，却又听得“砰”地一声闷响，只见一个白影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地上！屋沿上的琉璃瓦碎紧随那白影“啪啦啦”地落了一地。
　　“啊！”方小寂一声惊呼，厉声道：“是还君！”
　　
　　陆云海一个剑步飞身上前，颤手将那身子翻正，再抬头却已满目刺红：“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师！！”众人一动，忙奔起生宛而去了。连那几十名弓箭手都一起消散了个干净。
　　
　　陆云海轻轻抱起叶还君走到楼门口，飞起一脚将那朱色大门踢个了碎红尘飞，进门喊道：“陆云千你出来！！”陆云海疾走几步，踢门进了里间，刚将叶还君放在那檀木落地床上，便听得一侧楼梯传来蹬蹬地下楼之声，陆云千闪身出来，手上的长剑竟还未收起！迎上陆云海怒火烈烈的目光，陆云千脸上毫无惧色，还狠狠问道：“他死了没有？！”
　　
　　陆云海怒气攻心，被他气得说不上话来。
　　
　　陆云千看了一眼叶还君，竟一个凌波之步闪至叶还君身侧，扬剑往叶还君颈上砍！
　　
　　“叮”地一声，剑被格住，挥手将剑翻甩而出，陆云海翻手起掌，带起排山倒海的气道，刹间破了陆云千的罡气，“呯”一声将其击出老远！
　　
　　“不要逼我杀你！陆云千！！”
　　
　　陆云千用剑尖抵住地面，颤悠悠地起身：“他非死不可。”他突然呵呵地喘笑起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包括他父亲的死。……他母亲的死可以找一万个理由，但他父亲的不能。我今日不杀他，他日后必杀我！你是要保我的命还是要保他的命？！”
　　
　　陆云海的脸色由红变白。
　　
　　门口脚步纷纷，大医师史都带着七八个医师全赶到了，三大护法江东来、孙不二和赤炼首当其冲。众人见了陆云千的模样狼狈都不免一惊，那些个医师却显老练，无波无惊他低了头只管往床榻的叶还君去。
　　
　　那三大护法见陆云海对着陆云千，全眼怒火烈焰，不明事由，一时竟无人向前询问，只那江东来走过去扶了陆云千一把，恭敬道：“二堡主还好？”
　　
　　“将二堡主带下去休息。”陆云海终于发了话，却字字冰冷：“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二堡主的人全不准踏入上景楼半步！！”他扫了一眼门外的护法侍从，厉声道：“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众人同声一应。上来几名侍者，连扶带挟将陆云千送了下去。
　　
　　




14

失忆 ... 
 
 
　　上景楼这一夜灯火通明，几个医师拿刀划割着放了大把淤血，过针引线缝了创口，轻理轻整，拿着纱布慢缠细裹，拾掇到了天亮才完。
　　
　　“两只臂骨都伤了，断了一条腿和三根胸骨，后脑撞了一个大口。”史都躬身在陆云海身边道。
　　
　　“那腿可能好？脑子可会有什么问题？” 云海坐在雕花椅中，一夜的沉默让他的声音有些刺人的沙哑。
　　
　　史都思量了说词，道：“腿要复原也不是没有可能，后脑的伤没有撞到要害，问题也应不大，一切还是得看他转醒之后如何了。”
　　
　　陆云海闭眼，抬手轻挥。史都会意，领了众人退下，史留下两名侍医。
　　
　　方小寂站在叶还君床尾，却是一整夜未说一句话，陆云海起身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头，却见她满眼通红，脸上都是泪痕。她看了一眼陆云海道：“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点禀报大堡主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二堡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大人的事很复杂，说不明白……”陆云海说着蹲了下去。“小寂你以后要多多保护着他，知道吗？你以后陪着叶还君，有什么事要向我说。”
　　
　　方小寂擦着泪点了点头。
　　
　　叶还君这一睡就是好几天，堡里上上下下却都在议论，大部分人不明前后因果，只知道这孩子从上景楼三楼摔下来，若不是二楼的飞檐中途阻了一下，恐怕早已没命。这孩子从出现到现在大伤不断，几次命悬一线，小小年纪就时运多难，命理多灾，堡里人都不由得同情起来。
　　
　　叶还君便是在这议论与同情之中醒了过来，也的眼睛由于几日的低烧，漫着病态的粉红，脸色苍白如雪。他微微转头，笑着看床前喜不自胜的方小寂，“快去快去禀大堡主，还君醒了。”
　　
　　看她那兴奋的表情，叶还君想：若不是他现在身上缠着大大小小的纱布不能动弹，她一定会抱他吧。
　　
　　身上的痛楚依旧鲜明，叶还君看着方小寂，微笑了一下，恶作剧似的说：“你，是谁？”
　　
　　“小寂啊！我小寂！”方小寂高兴地趴在他床边，兴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正出茧的蝴蝶。
　　叶还君笑了：“小寂是谁？这是哪里？”
　　
　　方小寂抿了抿唇，不再笑了，她一双杏眼盯着叶还君滴溜溜瞧着，伸手拨弄了一下叶还君的额前碎发，眼里露出些许担心的神色来。
　　
　　陆云海一行人 很快就到了，方小寂立即退到一边。陆云海在床头坐下，抚着他的额问：“怎么样，还君？”叶还君盯着陆云海，却道：“你又是谁？”陆云海一愣，干笑道：“你说什么？”
　　
　　叶还君皱着眉，声音虚软：“我头痛，全身都痛……”
　　
　　陆云海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握着叶还君的肩，问：“还君，我是谁还记得么？你还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
　　
　　“这是哪儿啊……”叶还君却似没听到陆云海说话一般，自顾喃喃，“好痛，我好痛啊……”
　　
　　方小寂看着，眼泪忽至。
　　
　　“史都，这怎么回事？！”陆云海大吼一声，身后的大医师忙窜到了跟前，伸手触了触叶还君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眼，心中自道不应该啊，他轻拍了叶还君的脸问：“还记得自己是是谁么？”
　　
　　“是谁？是谁……”叶还君盯着史都，两眼茫然，半晌，又道：“是谁？”
　　
　　叶还君这次一摔，虽是伤了脑，但不应失忆这般严重，史都神色忧忧站起来，见一旁陆云海直盯着他，目光如炬，心道今儿个不给个说法，只怕不死也得褪层皮，左右权衡，道：“是伤了脑子，失了一些记忆。”
　　
　　“什么叫一些记忆，他现下可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陆云海吼了两句，问：“那什么时候能好？！”
　　
　　史都颤颤道：“这……还得看他自个日后恢复得如何了。”他这一句话留着七分后路，说与不说都无两样，陆云海心中气恼却也无奈，只得挥手道：“下去下去。”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病恹恹的叶还君，心中负疚不已。叶还君还未成年，一身如莲似玉的气致已可让人惊叹了，他本想，这样的少年，不奢他成王，但怎么说也会是一块难得的雅玉。而如今这一摔，却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了。若真少了以前的神韵气质，痴痴呆呆成了傻子，可叫人如何是好。
　　
　　失忆的事的确让陆云海苦恼了一段时间。但事实上，事情的发展好得出乎了他的意料：只用了一个月，除了腿，叶还君身上的其它地方都已愈合如初。失了记忆，神志却早已恢复清醒。
　　
　　他坐在轮椅上，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气韵，之前眼里的些许仇恨、冰冷敛得一干二净，眉间自留三分笑意，说不尽的温润如玉，顺从谦和。看见陆云海，低头一声“叔父”， 清朗无杂，意切绵绵。
　　
　　陆云海觉得他的记忆就像一张白纸，无论自己说说什么，他都全盘接收相信。
　　
　　“父母遇火双亡，寄居九华堡，夜间一脚不慎，从三楼跌落，成现在这么个样子。”这是陆云海告诉他的“真相”。叶还君听了，笑道：“看来还君真是不小心哪，劳叔父费心了。”陆云海别过脸勉强笑了一笑。
　　
　　这一摔因祸得福，让他将两家之间的种种恩怨忘得干净。说实话，当听到陆云千说：“我已经将什么都告诉他了，包括他的父亲的死。”的时候，陆云海还真是气恨不已。当陆云千的剑砍向叶还君的脖颈时，救与不救之间，也有过一丝犹豫。他有把握化解苏是容的仇，却没把握向叶还君求得对叶青鸿之死的原谅。陆云海本想走一条无奈之路：等叶还君身体好了之后，废了叶还君的武功，无武，便对他与陆云千构不成威胁。可现在叶还君失忆了，没了仇。忘了恨，真乃天意。他看一眼叶还君的腿，想：也许，已经废了也说不定。
　　
　　方小寂陪着叶还君，因了陆云海的嘱咐，对其更是寸步不离。陆云海每天傍晚过来瞧他一次，陪叶还君说话，到天黑了才会走。方小寂静不明白，为什么叶还君每次要等天黑了才起来练走路。他的腿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肿胀，外表看上去已不碍事，但一触地却是专心地疼，勉强移动几寸就是一身的冷汗，方小寂一边扶着他一边哭劝不要再走了，但叶还君却似没有听到一样。
　　
　　这一夜又是方小寂一人陪着他在上景楼里做练步，夜色已浓，朱色大门微掩，空阔无人的底楼，只有书桌上还掌一具青铜灯。
　　
　　叶还君抓着方小寂的手抖得很厉害，才走了几步，已用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低着头，冷汗从他鬓角的几缕碎发不断往下滴，他的眼漫着浅红色，像是哭了很久的少女的眼睛，却是没有一滴泪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放开些，让我自己走试试。”
　　
　　方小寂了解他的脾气，说再多也是没用，她颤颤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着。
　　
　　叶还君立了许久，慢慢迈开步。他的脚踝，每压下一个细微的角度，他都要停上半天来适应。好不容易将脚掌全落了地，才用了一点力，突然便是一阵刺痛，身子一晃，便向地上栽。方小寂眼疾手快，一个剑步抱住了他，但她人小力气不足，没能拉住所有的重量，这些轻微的重量压在伤了的左腿上，让叶还君压不住轻唔了一声。
　　
　　方小寂几乎是带着哭腔问：“怎么了怎么了！”
　　
　　叶还君全力抓着她的手臂，埋着头，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我叫人了！”方小寂脱口，语气里已带了哽咽。叶还君猛一用力，方小寂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被他给掐断了！
　　
　　“不要叫！”叶还君抬起头来，“要是让那几个医师知道我这么折腾，那我还有机会这么练么？！我再不练，恐怕就再也走不了路了！”
　　
　　方小寂静哭着摇了摇头，她不明白叶还君是怎么想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别人做这些事，受这些苦。她看着他汗衣湿重，脸色苍白，身在咫尺，痛苦感同身受，心里的煎熬当真不比叶还君轻。
　　
　　“我告诉大堡主，让他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方小寂劝道。
　　
　　叶还君一愣，忽笑：“方小寂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大堡主在医治我的腿上还没尽力？故意留有余力不成？你这么说可要让大堡主为难。”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方小寂连忙辩解。
　　
　　叶还君心里暗恨道：也许他还巴不得我起不来了。
　　
　　伸手擦了擦方小寂的的脸，叶还君轻笑起来，在这金黄温柔的灯辉下惊美摄人，叫人忘忧：“扶着我，再走几步罢。”
　　
　　颤颤悠悠的扶持里，一个流泪，一个流汗。
　　




15

舞剑 ... 
 
 
　　日复一日，叶还君有腿终是有了些起色。堡里几个医师当初见这腿的伤势，嘴上虽不说，心里倒推想十有八九是要废了，如今见他不知不觉中竟能扶墙走了，直叹少年的筋骨果然活络，又说他是万般幸运。
　　
　　“这趋势，若是日后勤练，也不是没有复原的可能。”几个医师都是兴奋异常。史都不仅主动要求他多站多练，还每日亲自搀扶着他练步走路。
　　
　　叶还君的腿就似一颗花种，迈开第一步就如头苗破了土，一但见了阳光，接下来的恢复便是顺风顺水，事半功倍。这样练着不过才三四个月，叶还君的腿竟已恢复了八九成，虽然还不能做激烈的运动，但走起路来已全然没有大碍了。
　　
　　方小寂看着他，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
　　
　　叶还君觉得方小寂笑起来与瑶图有几分……相像，其实这两人是一点不像的，怎么说呢，就是神似。
　　
　　“大堡主与二堡主的关系越发地不好了。”方小寂每每这么说，叶还君都要象征性地问一问：“二堡主是哪个？”方小寂都看着他，却只是摇头。
　　
　　不久，方小寂被人喊了回去，因为陆芷清听说方小寂在上景楼陪了叶还君半个多月，一直大哭大闹。
　　
　　没了方小寂左右陪着，还有五六个细心的女婢照顾，日子照样一天一天走。
　　
　　不觉中，已是深冬。
　　
　　上景楼已被陆云海禁严三四个月了，外面的人没有他的允许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出去，院大人少，楼院空空。叶还君站在楼前，看着楼前的三丈高墙，苦涩地笑了一笑。那日，陆云海便是站在这个位置，说：“上景楼似乎少一道墙。”他此话一出，三日之后，以上景楼为中心，二十丈为距，三丈青砖墙便拔地而起，又高又厚，将这楼圈在了里面，像一只大手，紧紧罩着他。连个透气的缝儿也不留，就是那古铜色的大院门，终日也闭着，鲜有人进出。叶还君有时候想，那墙的外面，是不是站了很多守卫。
　　
　　叶还君抬头看了看天色，深冬的下午，沉闷阴霾，好似要下雨一样。
　　
　　大院门忽然动了动，推着那铁门，闪进一个笑脸来，是方小寂。她合上门，朝叶还君跑过来，她手轻握着一把剑，脸上红扑扑地渗了汗珠，紧束的马尾在她身后跳荡，连带着白衣上点点的挑花印，一路飘跃着到了跟前。
　　
　　“我刚从练武场过来，练了一天的剑。”她笑道,“我来看看你。”
　　
　　叶还君轻嗯一声，笑着点点头。才几个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些，麦色的肤色泛着细腻健康的光泽，眉眼间显出几分女子少有的英气。
　　
　　方小寂不擅言词，叶还君也不说话，她歪着头，用余光看着叶还君，突然想起前些天学的“容静如雪，貌比绫花”几个字，叶还君突然转头来看她，近在咫尺、清清静静的一眼，却让方小寂猛飞了一脸浅红挑花。
　　
　　屋里，两个侍婢轻轻拨弄着铜炉里的炭火，点点红星在炉口窜着，浓浓的暖意一直扑到门口来。方小寂笑道：“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去？”
　　
　　叶还君摇了摇头：“我不冷。”
　　
　　“刚好我也不冷。”方小寂擦了擦额前的汗，道“我陪你。”
　　
　　叶还君本想说你这一身汗还站在外面，这般图凉快也会感冒的，可想了想又不说了。他随意打量着方小寂，眼睛落了她腰间的长剑上，他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剑柄。方小寂静正不解，“噌”一声，叶还君已将剑拨了出来，剑声清咧，宽袖随翻，直将几个侍婢的眼都吸了过来。
　　
　　“还君你干什么？”方小寂一怔，全身警戒，语气里也不觉露出临敌备战的状态来。她见过叶还君在紫竹林中的出手，她看得出叶还君对剑的熟稔和驾驭能力高过自己许多。
　　
　　可上次陆云海在的时候，不是说他脑子撞坏了，将以前学的武功招式忘得一干二净，也不会使剑了么？
　　
　　“小寂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叶还君忽道，他从剑的一连露出一只无辜的眼睛来，道“就借你的剑看看，不会这般小气吧？”
　　
　　“看看？”方小寂一愣，哦了一声，叹笑道，“不会不会。”
　　
　　“我在这楼里整日无聊的很。”叶还君笑着递回去，道：“你舞个剑给我看看？”
　　
　　“想看舞剑？”方小寂露齿一笑，一下蹦到了院子里，道“那还不容易！我舞给你看。”说着便真“唰唰”舞了起来。
　　
　　潇洒的剑影，衬着小寂翻飞而动的缀红衣裳，犹如桃花依次绽放。
　　
　　身形轻灵，剑气凌厉。方小寂的剑快，一如她的轻功。
　　
　　叶还君正默记她的剑招，方小寂却停了。叶还君一回神，连忙拍掌赞道：“舞得好！”
　　
　　方小寂有些气喘，仰头笑道：“你也来试试？”
　　
　　叶还君摆摆手道：“别取笑我了，我哪有小寂这般厉害。”
　　
　　方小寂却上前拉了他的手道：“有什么难的？我教你！你以前可一定比我厉害呢。”她将叶还君拉下了台阶，退开三步，眨眼间舞了一招“左右落花”，起承圆转，举重若轻。她将长剑塞到他手里，道：“你来。”
　　
　　叶还君拿着剑，弯了弯手肘，半天不得要领，他朝方小寂做了个苦脸，无奈地抿了抿嘴，方小寂咯咯笑了，上来握住他的手，手把手教了起来。
　　
　　前方院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陆云海，他身上披着棕色暖裘，进得门来正好见方小寂在教叶还君舞剑。他在两人后面站着，却不说话。
　　
　　长剑一个内旋，未及回身，“叮铛”一声，剑却先落了地。方小寂蹲身拾剑，道：“你怎么不把剑抓紧。”
　　
　　只听叶还君道：“不玩了不玩了，舞刀弄剑，却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一个转身，正面向陆云海，立刻面露惊讶道：“叔父你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
　　
　　方小寂忙转向，拱手道：“大堡主。”
　　
　　陆云海嗯了一声，看着叶还君问：“你腿怎样了？可都好？”
　　
　　“一切都好。”叶还君边笑边进了屋。
　　
　　坐靠在梨花椅上，叶还君把手伸进长发里，慢慢撸下来，半晌，抬眼看陆云海“只是连续这么多个月都呆在这高墙内，快将我闷死了。”
　　
　　陆云海用细铁杵拨弄了一下火炭，道：“芷清这几日也说闷着慌，我过来的时候她说明日要出堡去封阳城里逛逛。”他抬起头问，“你跟她一起去走走罢，我多派几个人跟着。”
　　
　　“真的？还君也一起去？！”方小寂兴奋道，她的样子似比叶还君还高兴。
　　
　　陆云海抚了抚方小寂的头，拖着音笑：“是啊是啊……”
　　




16

化玉帛 ... 
 
 
　　半夜里下了大雪。
　　
　　清早有微微的冬风，透凉醒人，满地碎琼乱玉，地比天更白。
　　
　　叶还君系了件带帽的白裘披风，踏着一路的软雪出了上景楼，弱风抚着帽沿边上白色狐毛，蹭得他的脸有些痒。
　　
　　院门果然站了不少的守卫，却有了陆云海昨日的命令都没有拦他。他一口气穿过十七八个森森而立的劲装守卫走出好远，抬头看，只觉得天豁然开阔了许多。
　　
　　他转身对身后一直跟着他的两个侍婢道：“你们也别跟着了。”
　　
　　那两侍婢听了，却一无所动，叶还君怒道：“你们听不懂我说话么？”
　　
　　“大堡主吩咐了，不能让公子身边无人相照。”
　　
　　叶还君轻哼一声，不再作话。
　　
　　远远过来一个人影，一身干净的白底桃花印，高高的马尾，左手长剑，全身比普通的男孩子都要清爽上三分。“真没想到，你也起这么早？”她笑，嘴角哈出一阵白雾。
　　
　　方小寂走近他身边，叶还君对那两侍婢道：“接班的人来了，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直到方小寂道：“没事，我会看着他的。”才甘心离去。方小寂走上前来拉了他的手道：“时间还早，我们去西大门口等小姐吧。”又忽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叶还君两手握了握，却也觉不出冷不冷，不过方才方小寂握他的手时，的确是火炭一样的暖意。方小寂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一阵摸索，叶还君问：“你找什么？”
　　
　　“我记得我带了一双手套呢。”方小寂正说，果然从胸口的衣襟掉出手套来，不过只有一只。她赶紧又掏了掏，竟没了。她不甘心，蹙着眉左顾右盼将自己的衣服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只差把衣服脱下来抖抖了，过了一会，她两手抓着肚子上的衣襟，眼神放空，又认真想了一遍。叶还君瞧着她这丢三落四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了声。方小寂回神抬头，蓦然红了脸，她弯身捡起地上那只红手套递给叶还君，自顾转身向前走了。
　　
　　叶还君两步追上去，故意调侃道：“你怎么只给我一只？再找找呗……”他见方小寂不回答他，又道：“哎，本来两手都冷就不觉得冷，这会儿可好，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越发地冷喽……”
　　
　　方小寂有些微怒，自己好意关心，这小子却左一句又一句故意调笑，轻笑间却无一个谢字。她赌气走了两步，却觉一只手握了上来，方小寂怔了一怔，却见叶还君赔笑道：“别生气了。”他这眉眼一笑，三分无辜，方小寂胸口一丝闷气竟立马消融得不见了踪影。
　　
　　叶还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方小寂的手，笑道：“一只外围棉软，一只里握暖玉。这下两手都暖了。”
　　
　　方小寂听了，一口气噎在嘴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小子是想夸我的手温滑似暖玉，还是想说我的手廉价如棉套阿？！
　　
　　九华宫的正中间是一块大武场，三三为位，武场地面划分颇有讲究，只是这大雪一盖，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武场再往前是陆云海的楼邸，右侧一朱廊通往陆云千的别苑，两辆壁面雕花的檀木大马车停在正中间，方小寂跳坐上去，倚着车壁道：“小姐她每次上街去都要买回许多东西，带得人再多也不够人手拿的，这回我干脆带辆马车去。”她原是怕叶还君脚伤刚愈，不宜多走才带了两辆马车，又怕他触伤而悲，才说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方小寂倚着车壁，道：“时间还早，我们就在这等小姐吧。说好了这个时间到的，小姐一定又赖床。”
　　
　　叶还君看着方小寂，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自有一番心思：我起这么早，好不容易出得上景楼，可不是为了在这等那陆芷清去上街阿。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满地积雪，对方小寂笑道：“等着多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罢。”
　　
　　“什么游戏？”
　　
　　“捉迷藏。”
　　
　　方小寂呵呵笑了一声，道：“这武场大又空旷，没有一点遮蔽之物，有什么好玩？”
　　
　　叶还君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裘披风，道：“你看这披风与雪同色，还连着帽子，我想我站得远些，背对着你，你就是人是雪都分不清楚了。”
　　
　　方小寂笑了：“不可能，我眼力很好呢。”
　　
　　“不试怎么知道？”
　　
　　“那好，试就试。”
　　
　　叶还君笑道：“好，那你背过身去，数十下。”
　　
　　方小寂眨了眨眼睛，背过身去认真数起来，她眼睛紧闭，枕在臂弯里，当真不做一点弊。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下时，方小寂兴奋地抬起头来，她大致扫了一下武场，果然看上去“没人”呢。
　　
　　有点意思……方小寂心里这样想，她坐在马车上，将诺大的武场一寸一寸细看过去，花了一柱香时间，人没看到，倒是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雪花白色，有些晃晕吃力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莫非真是是因为站得远就看不见？她心有不甘，下了马车，在心中将这武场划分成几块，换了位置，又开始一块一块地认真扫视。
　　
　　这叶还君哪里还在武场？他早就飞踏过朱红雕廊往陆云千的别苑去了！他今日不为别的，就是要将自己送到陆云千的门口去！
　　
　　张玉是陆云千身边近侍，清早他端了茶水从陆云千阁楼里出来，楼角拐弯处却与叶还君撞了个满怀，张玉步身敏捷却仍被漾出的茶水沾湿了胸襟，他一番怒斥喷到了舌尖，正欲大责一番，两眼看到叶还君时却立马由怒转惊了：“……？！是你？你……你……”他张着嘴，结结巴巴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武场，在这迷了路……请问……要往哪走才对？”叶还君看着张玉，正正经经地说完便等他回话，张玉绷着一张脸沉了许多，却道：“你等着。”他转身跑回了阁楼，却将陆云千带了出来。
　　
　　陆云千见到叶还君也是吃了一惊，当日上景楼杀他不成，反受陆云海一掌，心中愤恨自不必说。无奈陆云海对其关护有加，自那之后不说再见，他的人便是连近一近上景楼都难。陆云千原本思量这陆云海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他倒要看看陆云海能给他挡多少枪箭护几重高墙。他现时虽受制于陆云海，但九华堡里他还是自有一股势力，他仍有自信将叶还君这虎患扼杀在摇篮里。来日方长，偷伤暗杀他有的是机会。
　　
　　可如今叶还君天降一般大白天地出现在他面前，着实让他又奇又惊不知何措了。
　　
　　陆云千与他十步之距站着，瞧着叶还君，忽而一笑道：“还君你今天来是要与我玩什么把戏么？”他双眼往别苑四周扫了扫，竟未见其他人跟随，他心中思付：这小子来送死的不成？
　　叶还君眼神清清看着陆云千，脸上无怒无恨，直如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陆云千心念一恍：前些个月陆云海过来与他说叶还君从上景楼摔下来跌坏了脑袋，不仅记不起自己以前学过的武艺学识，就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他初听到这事时全然不信，世上哪有这种天方夜谈般的怪事？真如此那叶还君岂不成了傻子？可他只身一人闯进他陆云千的别苑，可不就是傻子才会干的事么？陆去千有些将信疑地走近了些，冷笑道：“还君，别来无羌？”言语阴侧，不觉还带了几分杀意。
　　
　　叶还君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他，突然笑问：“你是二叔父？”
　　
　　陆云千一愣一惊，二叔父？陆云千觉得他实在有要掏掏耳朵的必要。 
　　
　　“小寂说起过你，可叔父一直不让我来见你，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他眉眼弯弯，清白的脸上是万种亲切：“我方才从上景楼出来要去武场，二拐三拐在这里迷了路。”他微微低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
　　
　　陆云千怔怔瞧着他脸上浮起的三分羞愧，惊得脸上五官都移了位。
　　
　　这小子脑子莫非真坏了？
　　
　　一旁的张玉悄悄贴了过来，他凑近陆云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二堡主，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看，要不要……”张玉是陆云海的近侍亦是心腹，陆去海的心思他不能全了却通常也能猜出七分，他此时的意思便是问要不要取叶还君的性命。
　　
　　陆云千盯着叶还君竟一时犹豫了，他之前全然不信叶还君失了忆，现在他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失”在他门口的事无形中让他不得不信了六七分。
　　
　　这本该恨自己入骨的仇家忽然间忘了所有恩怨，成了亲人，这可能么？ 
　　
　　陆云千怔忡之际，“呯”地一声巨响，别苑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陆云海冲了进来，他身后几十的绯衣侍从蜂涌而入，顷刻之间将陆云千围了起来。陆云海三步并作两步上得前来，一手拉过叶还君斥道：“你怎么上这儿来！”叶还君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转身一个人影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却是方小寂，她两眼微红，好似急得哭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在武场傻乎乎找了半天才惊觉叶还君早开溜了，她一路找到陆云千的别苑，却在别苑门口发现了叶还君故意扔在那的手套，她立即以为叶还君是被陆云千抓进去了，急忙叫陆云海来找。
　　
　　陆云海命人将叶还君送回上景楼，叶还君扯扯停停十分不愿，最后被几个侍从连拉带拖地抱了出去，叶还君竟还回过头对陆云千说：二叔父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陆云海看着叶还君出去，转头对陆云千道：“之前你一直不信他失了忆，现在可有点相信？”
　　陆云千虚着眼睛不发一语。
　　
　　“今后我不会再让他习武，他一生都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陆云海说完转身要走，三步之后又转身道：“今天你没对他出手我十分宽慰。”
　　
　　陆云千始终未有表示。
　　
　　叶还君的这一次的“送货上门”让陆云千相信他的脑子的确是出了问题。
　　
　　两日之后叶还君竟又登门，他只说是受了陆云海的嘱咐来看看二叔父，他身后跟着二名侍从，绯衣劲装，眼神如炬，却是从陆云海的几个近侍高手中挑出来的。叶还君雪青衣袍，素手宽袖，低头轻轻一点，二叔父三字叫得自然亲切。陆云千面上浮着三分假笑，有意无意间触过叶还君的手脉，温软清平，他原本就有的武功内息只剩了不到三四成。
　　叶还君来得越发地频繁，言语之间与陆云千越发地亲近。这厢叶还君恭言细语之间亲热温存，将陆云千的警意一丝丝消于无形。那厢陆云千拉着他的手，极满意地觉察着他武功内息的变化：由深变浅，直到了无一丝痕迹。
　　




17

经年 ... 
 
 
　　年年岁岁又年年。
　　
　　叶还君十九岁。
　　
　　方小寂十八岁。
　　
　　陆云海与陆云千之间的关系并未因叶还君问题的消弥变得融洽，陆云海的固执和陆云千的野心，都注定这两兄弟关系要在冷漠中变得更分明。
　　
　　这一年，陆云海染了重风寒。
　　
　　九华一堡之力俨然有了要分两家的势头：首当其冲的便是堡里的三大护法，大护法江东来好像看好了陆云千这根良枝，比起陆云海，他似乎开始更愿意听陆云千的话。好在二护法赤炼，三护法孙不二对陆云海忠心依旧，陆云海的时日不多，他若撒手一去，九华必另立堡主，两人守训着陆云海的独女陆芷清，指着她担起这一堡的江湖荣耀地位，只恨不得十九岁的陆芷清可早生十年的命，多练十年的剑。
　　
　　陆芷清抓着方小寂的手直诉苦：二护法三护法一天到晚只知道逼我学这学那，我的手臂酸痛，腰都要直不起来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爹爹却还袒护着他们！
　　
　　叶还君一身雪青衫衣，慢走在陆云千和陆云海之间，如撸长发，如飞杏花，端的是游刃有余，轻巧不迫。
　　
　　“脚踏两只船的本事，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叶公子才能做得这般从容漂亮。两边讨好两边体贴，能把两位堡主都收拾服帖的人九华堡也只你一人了。”十八岁的方小寂神采如风，清飒压雪，她抬头看着已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叶还君，响哼一声，咬牙切齿。
　　
　　叶还君笑笑，转身回去看他的杂书，喝他的烈酒。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来，给老包我撒个花~




18

连扣 ... 
 
 
　　夜风潜过桐木林形将就枯的老叶，凄厉如鬼叫。
　　
　　连扣今夜要谈一笔买卖，杀人的买卖。
　　
　　连扣的血红柳裳紧贴着黑夜，狂舞着却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般禅庙断壁残垣在风中抖擞如枯木，连扣踏着那块被风雨沥成惨白的半块木匾，如一只艳鬼一般飘了进去。庙中无人，满地旱泥篷草，鼠虫在角落阴暗处来回窜动，中间泥塑玉帝双手伏膝，地盘巍巍而坐，其上的佛头却因经年雨漏，冲刷得连五官都已不见。连扣抬头，那长木灰瓦铺就的庙顶坍塌了大半，进了一屋冷冷的月光。
　　
　　她来得太早，对方自然还没到。连扣的半张脸在月色映照下艳美如妖，她轻吸一口气，想：今晚月色不错。
　　
　　她正这样想着，庙口便有了动静。
　　
　　“也来得这么早？”连扣眼角一笑，下一刻却觉出了不对。
　　
　　庙外的脚步轻、利、快，却漫成一片，听上去就像是三四十个高手合围时的行步之声。
　　连扣晓得她自己做的是拿人钱财，替人取命的买卖，这种事求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要的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没有人会在谈这种事的时候带一大堆的杂人来，连扣深知这一道理，所以她只带了她自己。
　　
　　连扣年芳二十，虽然手上已经过无数次这样的买卖，但她的防心与第一次相比，不曾减下过一分。有人打了一辈子的鹰，最后被却鹰叼瞎了眼：这江湖，杀人的人永远都是最容易被杀的，她极懂这个道理。
　　
　　她一提气，轻轻跃上了庙里最高的一根横梁，无声无息。
　　
　　庙外的脚步声突然都伏了下去，连扣轻飘飘立在庙里的横梁上，穿过斜对面破窗往外看，一人多高的杂草蒿从里，赫然反射着一片片刀光。
　　
　　连扣虚着眼，她做了七八年的买卖，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雇主：生意还没谈，却先布下了十面埋伏。江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突然庆幸自己来得早，预先知晓了这里的境况。
　　
　　老旧的破木残门吱呀一声，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连扣立在梁上，目光随着那两只模糊的身影移动，前半个庙无月光照射，夜深光弱，连扣眼力很好，却什么也看不清。为首之人着雪青长衫，走得不紧不慢，跨过由月光划出的黑白线，悠悠站定了，另一灰衣人侍站于后。连扣低头看，可惜那人站在她的正底下，只看得到他的头顶和松松别着的两支黑玉簪，那内蓝的黑玉清光在月光下泛涟起漪，简直要压了月华的光芒。“这一支黑玉簪的价就够买一百条人命了。”连扣心中习惯地换算开来。她看了看屋顶的半轮隐月的位置，与相约时间还有二刻，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剑芒，一时犹豫着要不要下来与雇主打个招呼。
　　
　　庙门吱呀一声，竟又有一人闪了进来。
　　
　　连扣却立马认出了那人，杀手集团的信使陈无血。自连扣干这一行知道陈无血这个人时，他的左腿就已经跛了，走路左右摇摆，很有特色。虽然她从不知道陈无血为什么会跛，她也不想知道。
　　
　　连扣心道：“原来今晚赴约的不止我一个人。”
　　
　　“公子倒是来得早。”陈无血走近那人，笑道：“夜黑月高，该谈谈生意了”。
　　
　　陈无血的声音锐利尖细，一字一句就如从一只鸭子的脖子里挤出来似的，在这阴森的破庙里被风一吹，直如鬼叫般刺耳难听。
　　
　　“棋缺不成局，人缺不成意。”那人的语气温清如暖风，声音却傲冷如流雪，礼带三分，留笑一抹，“一时三刻过得很快，陈左使再等一刻。”
　　
　　陈无血疑道：“难道你约了不止我一人？”
　　
　　那人沉默未见有答，陈无血浑浊的眼珠子向他瞟了瞟，立在了一边。
　　
　　此后一刻之间，庙门断断续续连开六次。
　　
　　乖乖，这人莫不是将江湖上一半的杀手集团的信使都约了来？连扣瞧着底下一字排开的七个人，心中惊叹。七人之中她认识四个，都是现今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集团的信使，做的都是替自家收谈杀人买卖的活计，这雇主到底是何方富贵神仙，约得动这一大票的人？
　　
　　“人到齐了。”说话的是那雇主的灰衣男侍，声音平朗利索，“废话不多说，五千两黄金，两笔买卖，第一笔一百两黄金买七人的性命。第二笔便是用剩下的四千九百两黄金，买一个人的性命。”
　　
　　好大的手笔。
　　
　　七人一时竟无人应声：四千九百两黄金，买一个人的性命，江湖上值这个价的人命五根手指数得过来。这一笔买卖着实诱人，却一定不好做。
　　
　　陈无血呵呵了两声。
　　
　　那书生模样的雇主侧过身来：“陈左使有何指教？”他相询之间还轻低了一下头，好似在对陈无血这位老江湖表一份晚辈该有的敬重。
　　
　　“指教不敢。”陈无血道，“只是敢问公子，你同时约来七人是何用意？听公子之意，其中一人的性命十分难取，难不成你想让我们七家合作？”
　　
　　“若真是如此，你未免也太不懂江湖规矩了。一家的杀手做一家的买卖，收一家的钱，从不与另家合作。”
　　
　　“陈左使多虑了。”那书生开口道：“一笔生意自然只与一家做，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们当中有何人敢接这一笔生意。”
　　
　　“笑话。”
　　
　　雪青衣衫人笑意更浓：“极好极好。江北武林之首九华堡，大堡主陆云海的首级，你们谁愿帮我取？”
　　
　　月光灼灼，无人相应。
　　
　　江湖大小帮派，高低门堡，不至一千亦有八百，路上名流剑客，仇人怨者的性命更是不计其数。对这些站着的人来说，杀一人，就如取山之石，舀江之水般轻易无声，不值一提。
　　
　　可这次不一样，这人要取的是巅峰悬崖的一颗石，风口浪尖的一瓢水。
　　
　　太难。
　　
　　雪青书生低头悠闲地瞧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月光下如渡霜雪，修长，漂亮。
　　
　　他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道：“无人接。”
　　
　　连扣屏息，窗外刀光冽冽，她顷刻间预晓了底下七人的命运。
　　
　　雪青书生突然垂下了手，清声道：“那么你呢？”说话间竟抬了头，如早知她的存在般理所当然地朝连扣望了过去！
　　不仅连扣、底下的七名信使，就是连那位灰衣侍从也惊了。
　　
　　连扣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她一直以自己的无息心法为傲，且她的身形全在角落暗处，怎么可能会被这书生识破看穿？！
　　
　　便是这一惊之隙，灰衣侍者抢先动了，一剑铮鸣，寒光折散，弯刀飞旋而来，撕光厉空，刀音如鬼叫。
　　
　　连扣凌空一个翻身，只听“啪”地一声折梁巨响，四周飞木走屑，脚下腰身粗横梁的已被弯刀硬生生割撞成两断。连扣忙使一招“千金踏”，被逼着落立在那公子的前面。
　　
　　身后“邦啷”一声巨响，横梁整个碎塌了。
　　
　　灰色侍者拱手向那公子请罪：公子恕罪。属下愚蠢，竟未先觉梁上有人。
　　




19

毒花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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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否认，连扣看到叶还君那张脸的瞬时片刻，一如平常少女般失了神。
　　
　　不过，也只是瞬时片刻而已。
　　
　　连扣知道这种失神的表情，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第一眼看到她的男人脸上。而方才，自己竟然对这书生模样的贵公子也露出了这种表情。她顿时为自己感到羞耻、厌恶。
　　
　　“公子的功夫造诣当真了得。”连扣习惯性地假笑，她微抬下巴，轻而易举露出那种清澈柔媚的眼神————她一贯拿来对付男人的神态，“公子的这桩生意，一赤门风信使连扣，替一赤门接下了。”
　　
　　庙外埋伏的箭尖刀光要饮血，她不得不接。
　　
　　叶还君不语，他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也失了神。
　　
　　混搅着三分痴三分愕，轻许笑容，轻许叹息。
　　
　　可惜这些连扣全瞧不见，她看着叶还君眼神，只知道又一个男人恋上了她的美貌。
　　
　　她想：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她几乎是用嘲讽的语气问 ：“公子，你盯着的我脸看什么？”她先抽了身，所以有资格嘲讽。
　　
　　叶还君的眼睑轻合，再开，却是一片温柔清明，他笑：“这生意原就非一赤门不可胜任。二百定金明日会送至府上。”他转脸看了看站在连扣身后七人，对她道：“那，你先将第一笔生意做了吧。”
　　
　　连扣对着叶还君勾笑，身后那七人未得其意，就觉寒光一晃，剑势杀气铺天盖地而来，正后的三人未及惨叫已被这横扫的一剑击得飞身出去，“啪啪”撞在柱门上没了动息。陈无血身子机敏，跳开三丈险避了剑气，他明白过来立时骂道：“王八羔子！老子买了四十年的命，不想今天要被人买！”他尖着嗓子忽地对连扣发出冷笑，簌然从袖中抖出一柄短把镔铁斧; “小免嵬子自不量力，不要怪老陈我心狠！”
　　
　　其余三个也各自亮了兵刃。
　　
　　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对这种被算计的事没有激愤，因为这种情绪只会是多余：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
　　
　　心里看得透所以临危不惧，何况对方看上去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子。
　　
　　四个对一个。 “兵兵啪啪” 半柱香里就连拆了近百招，庙墙刀光闪映如月光折漏，火光溅射倒如元宵的烟花般热闹。
　　
　　竟成平手。
　　
　　陈无血感叹：江湖水真是后浪推前浪。他余光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那公子身旁的灰色侍者，心想这人若也参战，他们四人可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了。他突然大喝一声，从战局中抽身出来，胡诌道：“老子想起来丑时还有约，先走一步！”
　　
　　他这一走原本还有点胜算的合围之势立即破了个大口，对面的梅成冲一个恍神，立时被连扣的长剑刺了个对穿。另两人见势不妙也转身欲走，掠到庙门口踢飞了那残木门跟着陈无血往外冲。
　　
　　陈无血第一个冲出庙门，他回头看连扣，却不见她追将出来，他正心疑，忽闻周遭一阵紧密的飞矢之声，未及反应，接听身上“夺夺”一片响！
　　
　　声止，紧接一分死静。陈无血惊愕地低头，数十支铁脊箭赫然在身！砰砰两身，他身后的两人相继中箭倒地，陈无血瞪大着眼也仰栽了下去，口涌黑血，全身抽搐不止。
　　
　　叶还君施然走了过来。他低头看满脸狰狞的陈无血，面上依旧是冰冷的温柔颜色，清目一眨，长睫随之一扇：“你东厂原是最有潜力接这笔生意的人，可惜你不接。我要保证从庙里走出去的只有接单的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地横尸，无奈道：“东厂陈无血，无归门梅成冲，千刀堂甘子戴，还有里面那些躺着的人，哪一个都江湖上名声赫赫的杀手信使。”他轻叹一口气道，“这些人我一个也惹不起，没办法，只能将你们都灭口。”
　　
　　陈无血满是污血的手举僵如枯木，黑血堵着他的喉道以致发字不清：“我投胎……不成人……也要变成砒霜，等你来……吃死……！”他脸部涨血，咬着一个死字断了气。
　　
　　叶还君轻笑一声道：“荣幸之至。”
　　
　　连扣倚门打量叶还君，雪青长衣汲汲坠地，束腰广袖单衣襦衫，盘龙黑玉，及腰长发，世间如此这般美若天神，恶如罗刹之人还找得出第二个么？她兀自一笑，道：“其实公子多虑了，干这一行的口风都很紧，你放了他们，其实也无妨。”
　　
　　“口风很紧？”叶还君笑，“九成把握与十成毕竟不一样，能成十就决不屈九，哪怕再花十倍苦心。”他向连扣走来，衣摆搅动月光，眉眼如画带浅笑，神色从容如春日踏青，他递给连扣一纸信封，如递一枝桃花：“这里写着暗杀陆云海的具体事宜，一过便知。”
　　
　　连扣接过信封纳入袖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叶还君突然道，“姑娘，我一直想问，我们见过么？”
　　
　　连扣笑：“没有。”
　　
　　“你一直姓连？”
　　
　　连扣抬头，眉一皱，却不再答。为了搭讪无话找话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从没人张口会问这么个奇怪的问题，这未免关心得过多了吧！她习惯性地勾笑：“公子，今晚明月妩媚，你多赏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得已要别过了。”
　　
　　驱客么？叶还君低头一笑，眉梢登时飞起万种风情温柔，笑出于心，完全不似之前的机械冰冷，连扣看着，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不想他带笑转身，踏步走了。
　　
　　“你看明月多妩媚，料明月，看你亦如是。”风中飘来一句，犹有一分笑。
　　
　　月瘦如刀。
　　
　　叶还君趁着夜色回了堡，他没回上景楼又往陆云千的上风楼去了。
　　
　　楼外院墙站着两个侍卫，更深夜静以致睡眼朦胧，叶还君行到近前了竟还不知有人。叶还君身后的贴身灰衣卫赵龄皱了眉，上得前来，不耐地在一人胸口拍了拍，那人轻啊一声睁了眼，却是从梦中惊醒般，他一转眼看到了叶还君，忙结巴道：“公……公子……”
　　
　　赵龄轻声骂道：“公什么，快开门！”
　　
　　“是是！”那侍卫忙躬身将门开了，心中不禁自恼忐忑。
　　
　　有一次他也是这般值守时贪睡了一会儿，被半夜造访的大护法江东来撞到，硬生生大半夜被拖去起生宛的前门打了五十板子，打完顺手就丢给了起生宛，大医师狠狠在他屁股上涂了一层接骨金粟兰的药泥，边涂边怪他的惨叫搅了他的好梦。这次叶还君半夜造访，他又睡了还不曾行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真怕叶还君一气到二堡主面前说他这别宛门卫的不是，这可就不是多少板子的问题了。他开了门，忍不住偷眼去瞄叶还君的脸色，却见他面如清霜，却是无风无波，门卫的视线偷递过来，他清目一转，竟送了一丝淡笑：“张守卫辛苦。”
　　
　　张守卫立时一股激血上涌，感动到恨不得扑到他脚下哭泣，他守了这门三四年，有谁知道过他姓张，有谁说过他辛苦阿！他伸直手做了请字，几乎要到泪眼婆挲的地步：“更深露重，公子请进去罢，二堡主等您多时了！”他低着头年看叶还君坠地衣摆浮动而过，心中又是敬慕又是感叹：这天上地下再无人比这叶公子担得起君子如玉四字了！
　　




20

逆风 ... 
 
 
　　上风楼前两侧红楠粗木架托着四只仿鼎铁锅，里面炭火灼红耀人，银绯色星子腾升飘荡。
　　
　　张玉正站在门口，他远远见着叶还君，脸上习惯性地做了笑。
　　
　　“怎么才来，可让二堡主好等。” 他是陆云千的近侍，在九华堡一干奴才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他平时与主子说话堆着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谦卑，可叶还君相貌温文，是出了名的好脾性，他仗着这几年陆云千在堡中的扶云之势趾高气扬，心道这公子最后还不是也一样要倚他主子陆云千的一条贵枝，如此想来不禁对叶还君也生出了随意之心，他眼睛平视着叶还君，心里不敬声语不敬神态更是不可能敬，以致脸上的笑让人一眼便看出敷衍。
　　
　　叶还君未答张玉的话，他目不斜视地踏进上风楼，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
　　
　　张玉立收了辛苦做出来的笑脸心里轻哼了一声，他瞧着叶还君进了楼，转头盯上了那个永远距叶还君三步之距的赵龄，长臂一伸，带起一阵劲风堪堪拦在楼门前，双眼朝天悠悠道：“你不能进。”
　　
　　赵龄抬手正欲推甩，却听叶还君边走边道：“赵龄你在外面等。”说完身影浙远往里间去了。
　　
　　张玉瞧了一眼赵龄半途而住的推擒招式，讶然又不屑道：“呵，开云手？怎么，叶公子不发话你这小小随侍还准备硬闯？”
　　
　　赵龄退至一边，他双手叉在胸前轻倚在红柱边上，眼睛看着楼里却是理也不理张玉。
　　
　　一股阴郁怒火从张玉的心中噌噌窜到了脑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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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间十几支罩绢错金灯悠悠燃着，红通透亮。一旁案几上的榧木棋盘黑白错落，陆云千手摩挲着一枚白棋，嘴角一勾：“来了？”他抬头道：“张玉这小子棋艺总不见长进，你不来我连找个可陪我下棋的人都没有。”
　　
　　叶还君走上前去撩衣而坐，他看了一眼棋盘，笑道：“二堡主棋艺罕逢敌手，岂是随便一人就可做对手的？”
　　
　　陆云千哈哈一笑道：“照还君的说法，我以后岂不只能自己与自己下了？”
　　
　　叶还君笑：“左手白棋右手黑棋，这般黑白尽在手，不也痛快？”
　　
　　陆云千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他将白子推到叶还君面前道，”你陪我下完这局。“他执起黑子落了一记，盯着棋盘问：“事情办得如何？”
　　
　　叶还君落下一子：“接手的是一赤门。”温言慵懒，轻淡如同在谈飞柳闲花
　　
　　陆云千轻嗯一声，半晌道：“我以为你会找东厂的杀手，他们这一行干得比一赤门出色。”
　　
　　“可惜陈无血不敢接。”
　　
　　陆云千不再接话，悠悠又下了三个子，才道：“这事是你办的我自然相信你，不管是专业杀手还是三流剑客，只要最后能成事就行。”他抬头看了一眼叶还君，道，“半月之后，他会去南山听禅拜寺，南山寺的主持和尚是他多年的老友，每年十一月十五他会去拜会。十几年了一直未断过。”
　　
　　叶还君执着黑子微微皱眉：“他已病得这般厉害……还会去？”他眼看着棋盘，言语痛惜关切，却不知是对这难解的死局还是对陆云海。
　　
　　“会。我太了解他了,因为南山寺的后山有一个他这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这个你不用知道，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陆云千说到这里住了口，转回了话题道，“到时候别忘了堡主身上的黑玉令，那可是我们九华堡的信物。真要到办事的时候，一半的人都是只认令不认人。”
　　
　　“南山拜寺哪些人会去？”叶还君问。
　　
　　“他喜轻车简出，不会带太多人，东来会去，不过他是我们的人自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芷清，她是什么事都要凑个热闹的，还有方小寂，清芷去的话她一定要跟的。”
　　
　　叶还君突然愣了愣。
　　
　　陆云千偷瞧了他一眼，落下一子，叹口气不无烦难道：“清芷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这实在是难办。”
　　
　　叶还君忽然轻笑：“真是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又要留活口，又要人不知，岂不是成心为难一赤门的人么？你说是不是，二堡主？”
　　
　　陆云千又是叹气，脸上那副难以抉择的表情让叶还君想起台上做戏的白脸。
　　
　　“那也只能这样了，一切按还君的意思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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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八羔子！“张玉在心里狠骂了一句，啐了一口，他见赵龄那副面上无波，目中无人的模样，更是油浇火上，怒气直冲。“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他厉目挑衅，言语轻蔑，“你家主子比得二堡主还低一个辈分，你姓赵的在我面前清高个什么？！” 他轻哼一声，转而笑道：“也对，身上没什么真本事，还是乖乖蹲着不出气的好，免得到时候出手丢人。我说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本事，恐怕这也是你家主子教你的吧。”他越说越来劲了，头朝赵龄伸着满脸挑衅，“你家公子怎么教你的，来说说呗……说说……”
　　
　　赵龄这才斜瞟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公子教我：宁和明人打一架，不和疯狗说句话。”他转过头来裂嘴一笑，“免得到时惹来一身骚，影响吃饭的胃口。”
　　
　　张玉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双目通红显是被激怒了，一个剑步上前，握拳挥手便要往赵龄脸上劈。这诺大一个九华堡从来没有奴才敢对他这么无理，偏偏除了上景楼的奴才！
　　
　　这叶还君也不知是哪来的本事，七八年间，上景楼二十八个奴才让他换了个遍，全是他断断续续在冰天雪地的大街小巷里捡回来孤童乞儿，七八年一过，这些人得了一身武艺个个对叶还君忠心不二，叶还君若是指着一个火坑说跳，估计这些人三下就能把坑给填平了。张玉瞧着赵龄愤愤不平：全堡的人都瞎了眼说他慈悲心善，其实这跟培养爪牙有什么区别？！眼前的赵龄就是一活生生的例子阿！
　　
　　张玉劈掌扫腿愤愤出了几招，赵龄左突右闪轻易躲过了，他不过也是叶还君的近侍，武功比之张玉却不知高出了几层，身形轻闪之间，脸带轻笑一派轻松自如。这笑张玉瞧在眼里就如火中泼了油，满头激烟烈火直把他要气得晕了！
　　
　　“你这一上景楼的小免嵬子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就敢撒野！”
　　
　　赵龄侧脸躲过一拳，很无奈。
　　
　　张玉忽然停手，十几招都打不中，的确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好在他脸皮够厚也没觉得丢人，他弹了一下衣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子现在这番与我作对，总有你吃苦果的时候。你别忘了，上景楼都是九华堡的，你是上景楼的奴才就逃不掉姓陆的命，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是要为哪个主子效命。”
　　
　　赵龄敛了笑，却依旧从容：“我不管什么九华堡上景楼，我只知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便姓叶。”
　　
　　张玉瞧着赵龄便是连气也没了，他心中安慰自己不与他一般见识，口中却骂骂咧咧将赵龄祖宗十八代数了个遍，他往回走了几步便见叶还君出了楼门。叶还君见抬眼见他脸面通红混身弩着一股劲，不禁软声问道：“张近侍这是怎么了，谁惹得你这般满身煞气？”
　　
　　张玉也不忌讳，瞪了一眼赵龄道：“是赵龄好本事！”
　　
　　叶还君看着赵龄道：“你怎的惹怒了张近侍，也太不知好歹。”他眉眼浅笑，温语清平，张玉一旁看着简直要受不住了：这哪有半点训斥人的样子阿？！
　　
　　叶还君又说了句回去好好教训之类的话便带赵龄离开了，张玉一股无名火喷不出又咽不下，他回了楼将赵龄在外头的种种不敬之言无礼之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个唾沫横飞。陆云千听着也不言语，只在最后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怎如此沉不了气？再啰嗦就给我掌嘴。”
　　




21

心动 ... 
 
 
　　时近初冬，上景楼门前几颗白梅早已努出了星星梅苞。
　　
　　这几日早上愈发地冷了，叶还君却起得愈发地早，倒不是如何勤勉，而是浑身隐痛让他无法入睡。
　　
　　叶还君这几日常常想起十年前他与徐寿的一段对话：
　　“有些万像决的事我要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你母亲用鞭子打了你一个晚上的事？你可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吗？”
　　“因为我偷背了万象决，还背着她偷练……。”
　　“你知道你母亲为何不肯让你练万象决？它是一门害人害已的功夫。你公公苏万洲当年就是因为练了它才称霸了江湖，可后来怎样呢，才三十三岁，就死了。”
　　“那我母亲还练？”
　　“你母亲只练到了第四层而已。”
　　
　　叶还君苦笑，他已练到第七层，但却不知道他最终能练到第几层，他的身体似乎难以承受，但就此放弃却是绝无可能，他把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押在万象决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哪里有退路？
　　
　　叶还君皱着眉，浑浑噩噩从睡意中睁开眼来，不知何时周身已附了一层冷汗，那丝丝地疼痛又如期而至，一分紧似一分。叶还君微虚着眼，他的卧室极大，却不喜在屋里留人，这般醒来只有一室空洞黑暗，屋里两个暖炉烘得一屋余温袅袅，却烘不走他一身冰凉。他绻起身子紧闭着眼，只等这疼痛过去可以再睡一会儿，他已多日不曾好好睡过一觉了。这般撑了一个多时辰，疼痛未减多少，睡意却早已磨尽了。他如往常般干脆起了身，随意披了件袍缎坐在案桌前看起书来。
　　
　　秋横波清早来侍候他更衣，轻推了门却见叶还君正支手睡在里侧的书桌上，晨辉通过窗纸铺了满身光晕，他却无知无觉。秋横波对身后几个端水执巾的人摆了摆手，只道：“候着吧。”她轻退出去时瞧了一眼叶还君，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与前几日比起来更差了几分，心中不禁担忧。
　　
　　秋横波自十岁时被叶还君捡回来至今已是六年光景，这个女子话不多，却是难得的体贴，心思比一般女儿家细上几倍不止，她在叶还君身边这许多年，一直都知道他的公子活得很累，即便他锦衣玉食，即便他温润如玉，浅笑如风。
　　
　　远处大院门一开一合，走进一个人来，是上风楼的江玉儿，她手里端着一青花瓷碗，慢慢朝这边过来。那身影一入眼，秋横波的美目便不自觉泛出冷恶之意来。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一伸道：“给我吧。”
　　
　　那江玉儿腰肢一闪，笑道：“秋姐姐，不用客气。玉儿自己给公子送去便是了。”
　　
　　秋横波哂笑一声：“又是些清热平火生津的补药，都入冬了，实不宜再喝这些个了，公子喝什么，要什么，是我们上景楼奴婢的事，怎的要劳费玉儿姑娘？”
　　
　　“这汤汁早换了，都是些人参桂枝通草之类，最合适这时节了。”江玉儿嗤笑一声道：“都劳费这么多年了秋姐姐还说什么客气话，再说了这哪是我要送这些个东西，还不是我家二堡主的意思。叶公子身体不好，二堡主哈吩咐了要让他时时进补，我们怎敢怠慢了去？”
　　
　　江玉儿边说边往楼里走，秋横波拦道：“给我吧给我吧，公子今天还未起呢！”
　　
　　“那我等着便是了。二堡主吩咐了要亲眼看公子喝下的……”
　　
　　她话音刚落下，那轻合的楼门吱呀一声开了，叶还君松松穿了一个月白的缎袍，长发披散伏肩确是还未漱洗，他两手一推，大门一敞，似是很享受扑面而来的晨光，他这般仰头闭眼静默了几下，睁眼后落在江玉儿脸上的眼光还带着几许笑意，他走上前去端起碗仰头将那药汁喝了精光，完事将碗轻扔回端盘，那青瓷空碗在端盘中间滴溜溜地在旋滚了几圈，又落定，只听得叶还君笑道：“代我谢谢二堡主。”说完转身回屋了。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秋横波看着江玉儿，眼神冰冷。
　　
　　江玉儿转过脸来，一脸无辜娇柔：“秋姐姐的火气真大，啧啧，没得都要从眼里喷出来了，怎对得起公子为你取的”横波“之名？”她见横波蹙着眉一脸正经，嘻嘻一笑，终于转身离去了。
　　
　　秋横波白了一眼转身进楼，却听叶还君道：“水留下，你们先下去罢。”几个侍婢退下，秋横波习惯利索地拿过白巾等在楼外，她见叶还君径自端了水往里间走，左脚进门，右脚一勾，那雕花木门应声合上，秋横波靠在门柩上，隐约听得里面一阵轻呕，不多时门便开了，叶还君出来，脸上沾了水，眼睛还通着粉红色，他面无表情拿过秋横秋的白巾轻抹了一下脸，道：“把水倒了。”说完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看书。
　　
　　这种吐药的事叶还君干了三四年，动作熟稔到如同起床穿衣般游刃有余理所当然。
　　
　　秋横波做完事习惯地立侍于叶还君旁边，看他一身宽衣广袖做在案桌前，长发散垂着却也没有要更衣束发的意思。外头阳光温暖如海潮，透过大窗罩着叶还君，那支头的手，黑色的发柔柔地镀着一层透明的光晕。他犹如一尊雕像执书静默了多时，就在横波以为他是否又睡了的时候，叶还君突然开口问：“今日是初几了？”
　　
　　“初九了。”秋横波轻声应到。
　　
　　他伸手翻了一页书，又问：“大堡主那边最近有什么事么？”
　　
　　横波眨了眨眼睛，她有些不明白叶还君的意思，便道：“没有什么事，一如往常。”她想了想，又道，“只听说大堡主最近几天要去南山寺会友拜香。”
　　
　　叶还君轻嗯一声，指尖翻过一页，便再无话。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叶还君黄昏时分去到了陆云千的上风楼，出来时夜已近半了。赵龄跟在叶还君的身后慢慢往上景楼走，月光清瘦，皎皎剔透，映得叶还君的身影越发无争单薄， 清傲从容。
　　
　　前方突然站出一个人来，逆光而立，迎风而定，脚下白色裙裾翻飞间映出几朵桃花影，腰间七彩板带相束，时隐时现一把长剑的轮廓，身后的几缕马尾长发扶着风，散着毛茸茸金黄温暖的辉晕。
　　
　　叶还君慢悠悠走上前去站在她身侧，笑道：“方座使今天亲自巡夜吗？”
　　
　　方小寂转过脸来，半张脸映在月光里，她轻仰着头看着叶还君，面上有做出来的怒意。
　　
　　“你又去了二堡主那里。”她说。
　　
　　“怎么，二堡主的楼里有恶狼猛虎，去不得？我隔三差五过去问候一次又是怎么不对了么？”
　　
　　“问候？问候到半夜？大堡主这几日病又重了，却是半月也不见你有去问候过一次。”
　　
　　叶还君瞧着方小寂静默了半分，那一脸质问的神情简直要让他忍俊不禁：“方小寂你真是有趣。”他甩袖转身，边走边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想知道什么就直问，莫明其妙跑来兴师问罪还要拐得七弯八道。”
　　
　　“好啊，那我便明说！“方小寂突得拉住叶还君的衣袖，吸口气问道，“堡内两势相争，你倒底是帮小姐大堡主，还是帮着二堡主？”
　　
　　叶还君心中一愣，这般直白的话她竟也说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陆云千的耳朵里，一个挑唆离间，拉帮结派的罪名便可将她冶了。
　　
　　“啊……”叶还君抚了抚额头，似有些头昏，“你方才问得什么说得什么我一句也未听清。”抬头拍了拍她的肩道：“更深露重，快些回去歇着才是正事。”说完转身便走。
　　
　　“你！”方小寂一口闷气上来，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这般豁出去了要与他说明摊牌，他却逃避装傻不肯接招。她突然觉得委屈，觉得不快。她站在原地看着叶还君走，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是可笑。陆云千要杀叶还君，那是他小时候的事了。他好了疤，忘了疼，失了忆，现在要与陆云千为伍了。堡中两势相均时他两不相帮，是他明哲保身，现下陆云千势长他择一势相依，也是他审时度势，懂得见风使舵。他这般聪明哪里不好，大堡主不让他习武，如今说白了就是一介书生，若九华堡当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刻，学会顺水行舟比什么都好。
　　
　　方小寂长长呼了一口气，夜风冰凉，都看得到白气，她转过头喊：“叶还君！”
　　
　　叶还君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什么？”
　　
　　“我喜欢你。”
　　
　　叶还君静了静，道：“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你不知道吗？”
　　
　　方小寂愣了几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她边走边想，想起小姐十八岁时候的那场祝宴，江湖大小帮派三十六座，满座衣冠少年翩翩公子，为博陆芷清一笑，亦为助兴，一时间挥墨送诗成百。叶还君站于阶台评诗，手执宣纸，看完一张扔一张，雪白纸片洋洋洒洒如冬日鹅毛般飘落，片刻便排出了一二三等，叫人心服口服。众人相赞，一表人才，才气过人，气宇不凡。她倚在门边，百无聊赖，看他浅笑如风，与众人寒暄做礼，他突然把头转过来，双眼往人群中扫了一扫，那时她突然想：你找我吗？她想到此不禁低头自笑，可一抬头，他的笑眼穿过人群正停在自己身上，那时真是莫明其妙，就因为人影重重里一双笑眼真正动了心。
　　




22

花鹤翎 ... 
 
 
　　暖阳和煦，叶还君在院内的石案上执着曲谱挑音练琴。
　　
　　一瀑乌发如水扑背，挽发的黑玉簪转光流泽。秋横水站在叶还君身后，看着他那只白得几近玉色的手在棕琴上慢拨轻挑，听得“铮铮”地低音，感受这暖阳扑在身上，她差点儿要睡过去。
　　
　　这般练了半柱香时间，叶还君已调谱于心，连音成曲了。“风台”一曲音疾声高，音间跨度极大，琴声抓人，曲调直如十面埋伏一般扣人心弦，秋横水刚睡去的几丝魂生生让这琴曲给振得清醒了。
　　
　　那调子越后越高，直如浩江涛海，冷冷泛着杀意，直要将人吞身入腹！就在这□的当儿，忽听“铮“地一声破音，那徵弦竟断了。
　　
　　叶还君轻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话。他推开琴，松下肩，静坐了片刻，突然问道：“那花鹤翎是怎么回事？”
　　
　　秋横水起初还不知道他说什么，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才知道他问的是门前那株名为“花鹤翎 ”的茶树。这茶树本在冬日开花，这时节它本应是绿叶成簇紫花相映，可现在却是满树萧索颓败之气，挂在树上的叶子早已枯黄坏死了。
　　
　　“公子爱茶，那株茶树是大堡主送来的，名贵却难养，半月之前已有败相，我和公子提过，公子好似未放心上，现在看怕是救不回来了。”
　　
　　“我爱茶？”叶还君轻笑一声。他不爱茶。只不过数月之前陆云海问起百花之中他最喜什么花，他本就对花草无感，更无“最喜”之说，于是随口说了句“茶花”。不想陆云海却是记在心上了。
　　
　　秋横秋见他若有所思，以为他是舍不得这株花鹤翎，便上去问：“要不要我去找周药师来看看，他对种这些花花草草颇有心得，来个妙手回春也说不定。”
　　
　　“不用了。”叶还君站起来，拢了拢雪青长袖道“即是已枯之木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如这已断了弦的琴一样。”他说着抓了石案上那把伏羲七弦琴，一甩手将它扔到了茶树底下，道，“都拿去烧了吧。”说完迈步往院外走了去。
　　
　　赵龄候在门外，见叶还君出来，问：“公子要去哪吗？”叶还君抬头看了看天，笑道：“去问问方座使这几天是否有空。”
　　
　　赵龄不明所以，忙不迭跟了上去。
　　
　　叶还君往武场而去，途径九华堡的小书院，一名小婢从大门跑出来，神色匆忙间几欲要撞在叶还君身上。赵龄眼疾手快，一伸剑鞘横拦在了那小婢前面，那小婢收不住势猛磕了上去，额角碰到剑鞘“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叶还君，忙道：“公……公子”。
　　
　　书院里传出一阵阵喧闹声，不似平时安静，这个时间不应该是陆芷清做课的时候么？这大小姐又不安分了？叶还君瞧了一眼那小婢，白衣青带，却是侍读的打扮，他问：“这书院里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喧闹？你家小姐呢？”
　　
　　“小姐她……她……把先生放水里了，先生快淹死了……就是那头熊……”那小婢哆哆嗦嗦说了一半，突然又道，“公子千万别说出去，最最不能让大堡主知道，否则小姐要打死我了！”
　　
　　“你说的什么？”叶还君听了半天理不出头绪，那小婢唯唯诺诺欲言又止，简直比从哑巴嘴里撬话还难。
　　
　　“赵龄你去院中看看出了什么事。”他转头对赵龄命令。
　　
　　赵龄去得快回得也快，出来时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陆小姐这回可又做了有趣的事了！”赵龄道，“公子你还记得前几日五连帮的少爷送来的马熊吗。那新来的先生周文庄不知哪得罪了大小姐，竟被绑在那马熊身上赶到千荷小池里去了！那马熊在水里游，背上背着周文庄……现下那马熊停在水里不肯上岸，整个院子的侍婢全围着看笑话。”
　　
　　叶还君嘴角一勾，对着那小侍道：“你是要去找方小寂给先生解围？”
　　
　　那小侍哭道：“小姐本只是想吓吓先生的，不想那马熊受了惊现在不肯上岸来，周先生不会水，现下被困在水里上不了岸，这院子里的侍婢都是女子都不敢下到水里去，小姐又不准我去叫别院的人，奴婢只能找方座使了！”
　　
　　这陆芷清是自小被惯坏了，跋扈刁钻没有一日会让人省心，人前做得淑文娴静背后疯得昏天暗地。二堡主那边是一心想着要坐第一把交椅，对她本就存了点恶意放纵之心。陆云海楼院偏远，最近几年身体又不好，在对陆芷清的管束上是力不从心，加上陆芷清脑子聪明人也算机灵，每每做了这种滑稽出格的事总可以瞒得好好的，她身边一群侍婢早被她调教得言听计从，被唆使着朝陆云海撒谎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全堡的人都知道这小姐胆子包天惹不得，只怕只有陆云海以为她乖巧听话了。
　　
　　叶还君一双妙目在阳光底下眯了眯，转头对那小婢道：“我现下正要过去找方座使，你先回院去，我会替你转话。”
　　
　　“啊？可是……”
　　
　　叶还君微俯了身体，问，“要我说第二遍？”
　　
　　那小婢只觉耳边一阵冷风，撩得她全身一阵寒意，她连道了几个是，转身急忙跑了回去。
　　
　　“赵龄。”叶还君转头道，“你现下就去大堡主那，就说才请来几天的周文庄快被大小姐弄死了。”
　　
　　赵龄微惊，他倒真没想过叶还君会叫他这样做，换做平时他对这种事定是只听不管，更别说特地去大堡主那边打大小姐的“报告”。“静坐常思已过，闲时莫论人非”，这句话全堡上下恐怕没有人做得比叶还君更到到位，公子这是怎么了，赵龄抬头看了看天：这太阳也没见得打西边出来啊……
　　
　　不过他只道了声“是”，便忙往大堡主的九东楼去了。
　　
　　方小寂在大武场练剑，上百人的操练场正是大伙休息的点上，人声喧哗吵闹。突然有人跑过来说：“叶公子要见你，就在武场外！”方小寂愣了几愣，还不信，提剑出去，果然看到叶还君站在外面。昨晚两人的争执对话还历历在耳，他来道歉的不成？不可能，这人她再知道不过了。那他来干什么，反正不会是来说“我也喜欢你的。”
　　
　　昨晚方小寂那句“我喜欢你”可不是第一次说，三年前的风来水榭桃花树底下她可爆红着脸说过一次了，可惜叶还君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几年她总会逮住某个有意境的时刻说一句“我喜欢你”，叶还君呢，依旧跟没听到似的……现在想来，叶还君对她说过的话里面，最有“那种意思”的一句话是：方小寂，你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她噌地还剑入鞘，两手捂着脸颊使劲搓了搓，正了正脸色走了过去。昨晚的事她还没有放下，还有一股闷气在胸，她一路想着要说些什么话来消遣他一番，可走到叶还君面前碰上他的眼光，看他眉目如画，唇角含笑，那温柔风致将她口中呼之欲出的刻薄话摧得连灰都不剩。
　　
　　“有事么？”方小寂一开了口，突觉自己的语气怎么有点习惯性的讨好意味，她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真恨不得伸手抽自己一个。
　　
　　“我院门前的花鹤翎死了。”叶还君叹道。
　　
　　花鹤翎死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院中死的花草还少么，什么名贵的花树只要种你院里不出半年都是必死的。你傻了么？特地跑过来和我说这个？！什么时候你对花花草草这么上心了？
　　
　　不过这些话方小寂只能在心中闷喊了，她“呃”了半天，然后说：哦。
　　
　　“云南小香城有个十八街，十五的时候有个茶花会，到时各种茶花都会汇聚在那条街上去。”他忽然笑着走近了一些，道，“小寂你介意帮我跑一趟，帮我带一株花鹤翎回来么？”
　　方小寂看着叶还君，听他细语温软，简直要脱口而出说个“好”字了。不过她转念一想，却道：“我派小松去罢，定叫他帮你带一株回来。”
　　
　　叶还君七分笑去了六分。
　　
　　叶还君脸一变，方小寂便知不好。这叶还君平日对别人都是一张笑脸不变，唯独对她是说翻脸就翻脸。她忙解释：“十五正是大堡主南寺会友的日子，到时小姐会去，我身为小姐的近侍必是不能落下的。”她未了看叶还君的脸色，又道，“你不放心我再多派几个人去。”
　　“服侍大小姐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今日就启程，小姐那边我会交待。”
　　
　　方小寂突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讲道理：小姐安危不及你一株鹤花翎重要么？！谁去不是去，偏要我替你跑腿？！
　　他看着叶还君，说：“不行。”
　　“南山之行你一定要去？”
　　“是。”
　　“好。”叶还君点了点头。
　　
　　其实她只是合理拒绝了叶还君的一个无理要求，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似乎她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似的？他看着叶还君微低着的脸，心想：难道我欺侮你了么？
　　
　　“啊，我想起来一件事……”叶还君笑看着方小寂道，“你家小姐在院里又做了不知什么事，有一个小婢托我请你去救急。”
　　
　　方小寂一脸惊疑：小姐她……又做了什么事了么？
　　
　　叶还君嘴角一勾笑道：“什么事我不知道，不过你再去得晚些就可以帮着小姐为周先生收尸了。”
　　
　　方小寂一撩裙，提剑便往柳风院飞奔了去。
　　




23

折腾 ... 
 
 
　　周文庄这辈子怕是没受过这样的苦，他此刻如蛤蟆一般扑在马熊背上，整个身子几乎半浸在水里，身下的长毛畜生在水里半走半游，晃得周围的水一阵一阵往他身上涌。他手里抓着马熊背上的棕毛，周身散浮着他刚解开的粗细不一绳索。他冻得太没知觉了，那岸上的大小姐还在叫：“先生你怎么不游过来，我不怪你了，你快游过来！”周围一圈的侍婢也跟着帮腔嚷。周文庄心中一边暗骂畜生一边叫苦：我能游过来还在这干什么？我不会游泳！
　　
　　立时有人拿了一根长竹杆过来，站在岸边朝他伸了过去，几个侍婢叽叽喳喳围着那根细竹杆叫他游过来，周文庄半个身子已经冻没了知觉，他一手抓着马熊身上的长毛，一手伸去够那根竹杆。没想就快够到的时候，那马熊一惊，熊掌一踩水，“哗啦”一声，周文庄只觉那熊背一震，手一个没抓紧，扑通一声整个人落到水中去了！
　　
　　周围人一声“哎呀“的惊叫，立马又嚷开了
　　
　　“哎呀先生快抓竹杆！”
　　
　　“别在马熊前面扑腾！”
　　
　　“就是就是！虽被拨了牙，熊爪可还锋利着！”
　　
　　周文庄苦叫边天，冰冷刺骨的池水咕咕往他的口鼻里冒，他使命扑腾了一阵，便觉身上一阵抽搐，整个人直直往池底下掉。
　　
　　“先生先生！“陆芷清见状，朝他大喊了几声，见其没有应，忙转身叫道，”快去快去，快去叫人来！“
　　
　　要是真淹死了，这事还怎么瞒得住阿！
　　
　　院门突然冲进一个人来，正是方小寂，她一见池中情景，心中一愕，二话不说飞奔过去。近得池沿也不减势，脚尖一踏，一个白鸟展翅往池中央掠了过去。那正沉下去的周文庄只觉头顶一阵风，肩头被人一扣，整个人“哗啦”一声被拉带出了水面。方小寂凌空近水一个翻身，推踏了水中马熊两脚用以借势，一个漂亮的燕子三抄水，那周文庄被抓着后衣领给甩上了岸。
　　
　　几个侍婢都围过来拍手叫好，那周文庄跪在地上一阵猛咳，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却听有人叫：“不好了不好了，大堡主往这边来了！”
　　
　　“什么？！”陆芷清这混世的魔王跳将起来，指着一众不知所措的小婢骂道：“哎呀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先生弄到堂屋里去！我要是受了罚你们谁也别想好过！小墨你到院门去堵一会儿！”
　　
　　七八个侍女立时涌到周文庄身边，伸出十几只手一齐抓了他的衣角胳膊大腿，连拖带扛地直往堂屋里拽，可怜周文庄半条命还没喘回来又遭一阵伤筋动骨，顿觉一阵天昏地暗，七魂六魄都不知被扯到哪里去了。
　　
　　这厢还未“毁尸灭迹”，陆芷清一回头，便见一双描云亮黑皂皮靴跨了进来。
　　
　　“清儿 ”
　　
　　陆云海一出声，院里干得热火朝天十几号人瞬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冻住了。
　　
　　来的还不止是陆云海，二护法赤炼，三护法孙不二，连天天往二堡主那跑许久不见的大护法江东来也来了，加上后头大大小小的座使、总侍，不下十人。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赵龄去打报告的时候正赶上陆云海在大厅里议事。听说这书院出了事都忙不迭的赶过来。
　　
　　陆芷清的嘴角忍不住抽抽：这都是约好了来看我的好戏的么？她立时想到定是有人去打了她的小报告。
　　
　　这一大群人进来立即就看到了被一众小婢推搡拉扯着的周文庄，众人见他面白唇紫，眼神浑浊脑袋摇晃，一副近死的模样，都张口讶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儿这是怎么回事？！”陆云海怒喝一声，立马想了开去：二个月里断断续续换了五个教书先生，都是以种种原因自动请辞而去，他也问起过方小寂，却也只听她吱吱唔唔说一定找个更好的。现在看那周文庄的情形，却是一切了然了，这方小寂，什么时候竟帮着清儿学会瞒我了！这背后指不定还瞒了我多少事！他素来想着要对陆芷清好好管束，不想今日会看到这番情景。思及至此，一张脸便黑沉了下来全没有了平里里慈父的宽厚温柔。
　　
　　“我……我……”陆芷清结结巴巴地吐着字，脑子转了半天也没寻着一个借口解释这跟前的情景，她拿眼偷瞧着一旁的方小寂，勾了勾她的衣袖小声问道：“怎么办哪。”
　　
　　方小寂拿眼去瞧陆云海，见他眉头一个“川”字凛凛绕着黑气，显是真动了气，若是平时陆芷清撒个娇讨个饶说不定能将大事化小，可现下当得这么多人的面，以陆云海的脾气定是不会轻饶了她。
　　
　　这拉弓崩弦的当口，听得门外一人道：“这出了什么事了么？这般热门？”这声音冷清慵懒，任谁听了都不免要起好感。众人望去，只见叶还君踏进门来，他不看旁人，一眼落在周文庄身上，立即惊道：“周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怎会弄成这副样子？”
　　
　　方小寂一翻白眼，心道你做什么戏呢，不是你叫我过来救周先生的命的么，现下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叶还君立即走过去要去扶周文庄的样子，几个小婢手一松，周文庄立即像软泥一样瘫了下去，叶还君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道“哎呀，不会死了吧。”
　　
　　陆云海一惊，众人立时都围了过去，却听叶还君道：“我的楼近，快将周先生送我那去，我楼里有起生化血的药。”
　　
　　陆云海一听立马命人将周文庄抬了过去。回头看一眼陆芷清，一时心绪烦乱，胸口一窒，不禁拳着手闷咳起来。叶还君走上前去道：“叔父你身体要紧，先去我那儿坐着吧，有什么事再说不迟。”
　　
　　这一行人便浩浩浩荡荡往上景楼去了。
　　
　　陆芷清走在后头看叶还君扶着陆云海，心中愤愤不已。
　　
　　周文庄服了药，换了衣衫，暂时安置在里屋。
　　
　　陆云海坐在楼厅红木高椅上，叶还君坐了右座，方小寂立侍于左，两排是三大护法和几名座使总侍，陆芷清被命着跪在厅前听话。 
　　
　　陆云海黑着脸斥问了几句，陆芷清却是发倔不说话。
　　
　　陆云海脸色越发难看，厅里一时无人敢大声喘气。
　　
　　他毕竟还是不舍得对陆芷清如何，转头把气都撒在了陪她一起胡来的十几名侍婢身上。
　　
　　与陆芷清一齐折腾周先生的侍婢，全部驱逐出堡，重新换一批人。
　　
　　门外十几名的小婢一时都哭了出来，挣着向堡主讨饶。她们都是从小就被买来为奴的，大多都是无家无亲，若被驱了出去，叫她们以何为生？这哭声直刺到陆芷清心头去了，她愤愤抬头道：“父亲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好了，干什么拿我的几个小奴生气。”她一双眼睛盯着陆云海，浑不像做了错事受罚的人，眼里也没有一丝悔过之意。陆云海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又是一阵猛咳，陆芷清见状不由低下头去，别过脸却还是不说一句软话。
　　
　　“好好好！我成全你！来人！”陆云海怒喝一声，立时进来四个人候命。
　　
　　“把小姐给我拖出去打十杖！”
　　
　　众人都是一愣，那四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听不该听，他们本是上景楼的人，现下不由都去看叶还君的眼色。叶还君双眼低垂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既无暗示更无明示。
　　
　　方小寂早已看得面红耳赤，当下哪里还忍得住，忙跑过去蹲着低声急劝：“小姐你就认个错吧！你说一句你错了大堡主就不打你了！”
　　
　　陆芷清别过脸去。她傲惯了，偏不信陆云海还真舍得打了她。
　　




24

杖责 ... 
 
 
　　陆云海一时气血攻心，怒道：“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动手！”
　　
　　那四个劲装肃穆的侍者得令快走过来，驾起陆芷清就往外走。方小寂拉着陆芷清的手跟了出去。即时就见有两人抬了条刑凳过来，后面跟着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毛竹杖。
　　
　　方小寂见这架势心中凛了一凛，她摇着陆芷清近乎哀求：“小姐你快认个错吧！！”陆芷清抬头，却是朝着陆云海大声道：“你要打我我便让你打，但最后后悔的一定是你！”。方小寂一把捂了她的嘴，回头向陆云海求道：“大堡主你饶了小姐这一次吧，小姐下次再也不敢了！”
　　
　　陆云海见她这般抵死顽固，哪里还听得进方小寂的话，胸口的怒火再压制不住，指着几个执杖人喝道：“给我打！”
　　
　　这声命令显是沉浸了诸多怒气，几人急忙将陆芷清驾起来翻在刑板上，生怕动作慢了那怒火会惹及自身。又有两人上前，将陆芷清的肩头和双臂按住，另一端将她的双腿按住，使她动弹不得。
　　
　　陆芷清心中呯呯直跳，图一时之快说了那样的话，现下要找台阶也难了。她俯着挣了挣，那些执刑人的粗糙大手如铁钳似得抓着她的手臂和脚腕子，锢得她全身吃力生疼，全不留一丝情面，真如对待九华堡刑房的罪者囚犯一般。她心中突得有些害怕起来，心中又委屈又气愤，忍不住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要打便打，不要抓着我！”
　　
　　却听得头顶一人道：“大小姐，别难为奴才了，这是九华堡的责杖家法，奴才不敢违背，委屈您了。”这冷冷的声音让陆芷清顿生一股无力感，让她心中的几分恐惧又加剧了几分。
　　
　　她抬头，叶还君正站在楼厅偏外。他的嘴角本就微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他此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莹白的拇指轻轻抵在食指上，修长剔透。
　　
　　我竟被他的奴才这样摁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突觉得万分羞辱，双目紧闭，禁不住头低在刑上小声抽泣起来。
　　
　　站在刑凳一侧的执刑者把杖高高举起，呼得一棒子抽了下来。
　　
　　“呼……啪”这一杖抽在背上，陆芷清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冲涌到了四肢百骸，让她的每个毛孔都在痛苦地叫嚣，大杖抬起来的那一刻，背上就像被点了火，血肉都要被焚干一样，后劲的痛感更清楚强烈，一下抵冲到了她的脑门。
　　
　　“呼……啪”陆芷清忍不住大声“啊”了一下。
　　
　　“呼……啪”第三下。
　　
　　突然，陆芷清“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可谓哭得惊天动地，似饱含了天大的委屈。执刑者还要再打，一旁的方小寂连护了上去，她大声朝陆云海道：“大堡主，小姐固然有错，但也是因为我们几个侍者太过纵容，没有及时指明提醒，我身为小姐近侍总侍，愿意替小姐代过。只求堡主饶了小姐这一回吧！”
　　
　　她言词切切，目光坚定。叶还君望过去，见她面朝楼里单膝跪地，一手杵着剑，一手横护在陆芷清的背上，她微低着头，白衣洒脱，秀眉入鬓，干净的长马尾滑落在肩颈边上。
　　
　　叶还君哼笑了一声，抬眼去看陆云海，他早已因为陆芷清那哭声动了容，换作是平时只怕早是过去安慰不迭了。只是现在众多人看着，叫他怎么撤得回这枚责之令？
　　
　　“方座使说的极是。”叶还君突然与方小寂站到了一边，“三尺冰冻非一日之寒，大小姐包天的胆子怕是由你们几个侍婢惯出来的吧。”叶还君从那一群跪着的侍婢前走过去， 声音清爽极是好听：“不过大小姐对你们这一群小婢却也是护得紧。”叶还君的眼光落在陆芷清身上，“只怕打了你们更让大小姐铭记深刻呢。你说呢叔父？”
　　
　　那几个侍婢暗暗叫苦：我们这这种侍婢在大小姐跟前哪有说话的份，听她差遣是天经地义，隐瞒一些事情也是逼不得已啊。不过这苦也只能在心中暗叫，现下这一干人只求不被驱逐出堡便可。于是个个噤声，皆等着陆云海一声令下将她们一齐打了，出了气了事。半晌，却听陆云海道：“祸是她自己闯下的，罪不及下人，奴才只是听令办事，断没有责打奴才的道理。”
　　
　　一众小婢三呼圣明，却不禁又担心起陆芷清来，听陆云海的意思可是还要继续打小姐？好在听他语气平温，已没有初时的大怒之气。
　　
　　“那方座使呢？”叶还君走到方小寂面前，蹲□，锦帛下摆缓缓委地，温柔如江南的垂柳，“你身为小姐的总侍，又是九华堡的座使，断没有要“听命办事”的苦衷吧，大堡主按你按排在小姐身边，不就是让你勤督促，常汇报么？可你除了替小姐瞒事之外还做了什么？”
　　
　　方小寂低头瞧着跟前的雪青衣摆，微微颔首，只道：“是我的错。”
　　
　　“你知道便好。”叶还君说到这里言语之间又露出淡淡的笑意，方小寂低着头都能想象他此刻眉眼盈笑的模样。
　　
　　“那我就成全你，让你替小姐领了这杖责吧。”叶还君豁然起身，对一旁的执刑者给了个眼色，那几人的动作却是比得了陆云海的命令还利索。三两下就将陆芷清换了下来由人扶着到一边，方小寂也不食言，衣摆一甩干脆利落便上了刑凳。
　　
　　“杖刑有点疼，你可忍着点。”
　　
　　叶还君的拇指轻轻放在食指外侧。
　　
　　放在食指外侧，是为重打。抵在食指上，是为轻打。放在食指里侧，是为假打。
　　
　　直到第一杖落下去，陆云海才知楼外变动，他急急赶出来，道：“不可如此，还君……”叶还君忙迎上拦住了陆云海，他附在陆云海耳边耳语道：“叔父不必担心，我吓唬吓唬小寂呢，不会真的打她。只是做给小姐看。”他站直了轻声问道：“难道叔父真想打满小姐十杖么？”
　　
　　“可是……”
　　
　　“这假打可是最容易看出来了，叔父你领着这一干人站在这里，可是要看么？”
　　
　　陆云海眉一皱，猛咳了几声，叶还君随手拉过身边一名侍卫吩咐道，“大堡主你身体不适先回了吧，这边交由我了。”
　　
　　众人都以为他要为陆芷清方小寂开脱，都忙不迭应好。
　　
　　陆云海瞥了一眼，虽被那行杖之人挡了视线，但仍可见已经落下去三杖，他等了一会，不见方小寂发出什么声音。他立时以为真的是在假打了。于是顺水推舟地领了一干人浩浩荡荡出去了。
　　
　　叶还君目送一行人远去。悠悠走回来，他一抬手，止住了行杖的人。此时落在方小寂背上的杖已有五杖之多，加上他“重打”的暗示，现下背上已然渗出很多鲜血，由白衣衬着更加触目惊心。搁在凳上的一张脸早已惨白无色，双目紧闭，已是半昏之态。可她咬着手，愣是没发出一点哀痛声。
　　
　　叶还君便是算定她不会哀号求救，才哄了这一大帮的人。
　　
　　方小寂微微眯开眼，脑袋被方才的剧痛击得昏昏沉沉，蹲在眼前的叶还君一个便成了两个，两个又变成四个。她感到他冰凉的手指将自己鬓下的碎发括到耳后，听得他道：“方呆，这下你的南山之行总得作罢了吧？”
　　




25

赤心 ... 
 
 
　　方小寂就此在起生宛躺了二天。
　　
　　第三天的时候的时候一小婢进来说：小姐来看你了。方小寂还不信，她自信她的身体比之陆芷清要硬朗结实不少，但五杖下来，别说走路就是起个身都是困难，那陆芷清至少也挨了三杖，哪能这么快就来去自如了？她压着软枕正要说你逗我呢，便见那厚沉的隔帘一撩，现出陆芷清的脸来。方小寂还未来得及吃惊，陆芷清便扑上来一阵梨花带雨，她拉着方小寂地手说得最多得便是“对不起连累了你”，完了一抹泪，笑道，“小寂果然对我最好了。”
　　
　　方小寂看她双颊粉红说话中气十足，一时不得不质疑起自己的恢复力来，她禁不住问：小姐你背上还痛吗？
　　
　　陆芷清一愣道：“你都这个样子了却还惦记着我吗？”她突然一阵哽咽，拉着方小寂的手又哭了起来。
　　
　　方小寂任由她拉着，端着精神认真听她哭诉，并在其短暂的语歇处快速点头示意。她这般打着精神坚持了近三个时辰，听陆芷清哭完开始诅咒叶还君，咒完叶还君责怪陆云海，怪完陆云海骂周文庄，骂完周文庄开始说自己……
　　
　　方小寂半眼微阖，陆芷清的絮语犹如迷睡香一样催着她的眼皮往下拉，慢慢也就混混沌沌地睡了。等方小寂再迷糊着醒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天色竟已灰蒙近夜，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一旁的小婢为她理被子的声音。方小寂趴着动了动头，颈间一阵酥痒，原来自己枕着陆芷清红披风，边上滚着厚厚一圈细密狐裘，暖柔滑手。她沙着嗓子问：“小姐呢？”小婢替她捻好了被子道：“小姐说她背痛，先回去了。”她指了指那红披风笑道，“您睡着的时候压了小姐的披风，小姐便留下了。”
　　
　　方小寂捏捏那软裘，抿唇笑了笑。
　　
　　第三日清早，方小寂刚换好药，一小婢进来说：“叶公子来了。”方小寂“哦？”了一声，便见门前风帘一撩，闪进一个人来。那人一身银月披风遮身盖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慢慢走到桌前，从披风中伸出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慢慢解着线扣，披风一落，露出一身雪青的儒衫，他转过头看着方小寂，声音寡凉如外头的天气：“方座使这几日这般趴着，感觉还不错吧。”
　　方小寂看着她心中又是喜欢又是愠怒。她嘴一撇，道：“舒服的紧！”
　　
　　“是么？”叶还君走过来在床边轻轻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子她一番，笑道，“趴一辈子只怕更妙。”
　　
　　“叶还君！”方小寂怒斥一声，递过去一个吓人的眼色。可惜那眼色落在叶还君眼里，依旧激不起半点波澜。方小寂只得沉了脸，作势不再理他。
　　
　　叶还君笑了笑，道：“小寂你不高兴什么呢，你自愿替大小姐受罚，现在却要将气撒到我这里来么？”
　　
　　“不错不错，我还得谢谢叶公子成全了我哩！”方小寂恨恨道，她当时自愿替人受过，曾经期望这人能替自己求情。她并不怕挨罚，这期望本就无关结果，只要他求了，哪怕只帮她说一句话，她也是会高兴的吧。结果呢，这人非但没替自己求情，还推波助澜地“成全”了她的替罚之心。真是说不出的憋闷之气阿。
　　
　　叶还君瞧她趴着，身上盖了轻质的长绒软被，脸半埋在软枕间，她的气色依旧健康，神色依旧倔强，长眉英气，杏眼多情。叶还君看着她突然道：“方座使对大小姐一片赤心，当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语气温平，却是带了点嘲讽之意。
　　
　　方小寂愣了一愣，却认真道：“我小时受过堡主的大恩，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早不知冻死饰饿死在哪里了。对小姐好就是对大堡主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几下又不算什么的。”她这几句说得朴实平淡，也没有什么激昂之词，叶还君垂目看着她，却问：“若是有人要伤害大堡主或者小姐呢？”
　　
　　“我不会允许。”
　　
　　“你会杀了他吗？”叶还君笑着追问。
　　
　　“会。”
　　
　　“那要是我呢？”叶还君玩笑道。
　　
　　方小寂没睁眼，她闭着眼，道：“你不会。”
　　
　　叶还君本想问“你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你不会杀还是说笃定我不会做？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方小寂闭着眼睛，半晌，突道睁眼道：“你那天叫我帮你买鹤花翎，我没答应，你是不是记恨在心了？”
　　
　　叶还君一愣，恍然道：“哎呀，竟然被你看穿了！”他脸上回恐做惊，眼里的笑意却溢了出来。
　　
　　方小寂瞧着他知道这人又是在做戏，干脆哼了一声，将脸一埋，做势不要理他了。
　　
　　“你当时若是答应了我，今天你就应该在小香城的十八街看花。”叶还君笑语，却有三分难得的认真。
　　
　　方小寂猛一仰头，怒道：“这么说你当真是因为一株鹤花翎不替我求情的么？！”
　　叶还君勾了勾嘴角，却轻声道：“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叶还君看着她，笑：“为了你。”
　　方小寂一愣，怒道：“你又胡乱搪塞！”她立时有些气恼，“你不喜欢小姐，看我替她求情你不高兴是不是？你就是喜欢看我受罚，反正打我几下无关你的痛痒！”她一口气说下来，本是气话，说完却觉得真相也许本就如此，心中忍不住一阵心痛。
　　
　　房间里静默了一阵，半晌，听得叶还君道：“今天大堡主要去南山拜寺，时候差不多了，我要走了。”他说了却也不马上起身，似要等方小寂回答。
　　
　　“小姐呢？她本来也是要去的。”语气轻散，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激动了。
　　
　　叶还君笑道：“她还在与堡主怄气，自然不会去了。”
　　
　　方小寂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叶还君起身，走到桌前系披风，突然听方小寂叫：“叶还君。”
　　
　　叶还君侧过脸，问：“什么？”
　　
　　“如果当时换做是你的话，我也会愿意替你受罚的。”
　　
　　方小寂一双杏眼盯着她，倒是坦然。
　　
　　“方座使对自己的身体倒是大方得紧阿……”叶还君走过去俯□，眉眼一弯，突然伸出手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一记！方小寂全不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背上的杖伤处还敷着药，一拍之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门口立时进来两个小婢，慌道：“怎么了怎么了。”
　　
　　叶还君直了身走过去，一撩帘，轻笑道：“没事，只是方座使的皮又痒了。”
　　




26

血雨 ... 
 
 
　　十二月的风很冷。
　　
　　平天山的野生五角枫红得像血。
　　
　　一条石路横亘其中，硬生生将这片枫林从中切开。天色阴暗，衬得这片红色越发张狂美艳。
　　
　　两辆马车碾着碎石而来，两侧十名侍从打马相随，黑衣劲装，跨间弯刀气沉夺人。马车四面丝绸装裹，雕花描云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挡风沉帘遮着，随着马车起伏微晃。
　　
　　“天快下雨了，过了前面的阎王嘴就找客栈投宿吧。”打马走在最前的江东来转头对赤炼道。
　　
　　赤炼未回江东来的话，她皱皱眉，一拉马绳停了下来。一抬手，止住了整个队伍的行进。
　　
　　江东来住马回头问：“怎么了？”
　　
　　赤炼依旧未回话，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从左边慢慢扫到右边。大路两旁枫叶伸展，斑驳的叶影映在脸上，阴亮来去，说不出的诡异。
　　
　　“有埋伏。”半天，她道。 
　　
　　赤炼出口的话犹如诅咒，头顶的枫叶开始沙沙做响，密急压抑，犹如漫天的杀意压顶而来。
　　
　　黑衣侍者齐齐打缰，马蹄一阵急动，眨眼间将马车护围起来，马头朝外，已是防敌之势。
　　
　　风声，叶响，浸漫着浓浓的杀意。
　　
　　“是箭！”赤炼突然大喝一声，她的音还未落，一片流矢早已铺天盖地而来！抽刀声一片，紧接一阵“叮叮铛铛”，迅速密集犹如波豆。赤炼狂挽剑花，听得耳边几声闷哼，箭雨猛停，她一回头，十名侍者已中箭倒了四个，落在马边脸上一片青黑，那箭显是淬了剧毒。好在两辆马车完好无损，未中一矢。
　　
　　赤炼来没来得及吁口气，突听一旁江东来大喊一声：“保护大堡主和公子！”她一抬头，从两侧高树林上纷纷落下许多人来，清一色的红衣，落地疾走间犹如枫叶翻滚。
　　
　　五十三个人，几乎是一赤门全部的杀手。
　　
　　五十三人朝马车急围而来。近得马车一丈处，急顿，前徘十人齐齐抽剑，劲力一挥，十把长剑已朝前头的马车急射而去。
　　
　　只听马车之内一声沉踏，一个着赭色重衣的男人掠帘而出，掠过马上侍者腰身时随抽一刀，凌空一个反身，挥刀全力一招，一势而去便是横扫千军之势，那几把急射而来的长剑如落叶遇风，立时轻飘失力，叮叮零落了一地。
　　
　　陆云海双脚猛一踏地，地上红叶伏起，悠悠往四周的杀手走漫而去。五十三个杀手缓缓□，手按剑柄，蓄势的身形让人想起伏在草间的一群饿虎，沉静可怕。
　　
　　“各位，冲谁而来？会不会算帐找错了人？”陆云海沉声，倒没有玩笑的意思。
　　
　　“江北武林之首，九华堡大堡主陆云海。”有人回答了他，但五十三个人都蒙着面，一时间竟不知哪个发出来的。
　　
　　陆云海余光扫视，心中不禁摇头，因为他看着这些虎视眈耽的眼睛，脑中竟然想不出是哪个幕后之人要取他的命。谁敢？谁会？他突然拳手咳了一阵，心道莫非自己真是老得糊涂了么？五十三个杀手却不容他多想，一片剑光衬着一串抽刀声，已向他急掠而来！
　　
　　陆去海只沉声说了句“保护还君。”便提刀冲入了剑光里。
　　
　　天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雨来，这细蒙蒙的雨中，听得见的却只是刀剑相击的刺耳声。陆云海很久没有遇过这种杀阵了，他喜欢杀手，因为从他们身上很少听到惨叫声，即使死了也是很安静。
　　
　　才一柱香的时间，陆云海的的身边已满是尸体。杀手无惧，一波接一波朝他而来。
　　
　　论身手，这里的每个杀手都可独当一面。五十三个，真真下了不少银子吧！是谁？到底会是谁？！
　　
　　“叶公子！！”马车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叫声！陆云海心中一凛，转头朝叶还君所在马车望去，只见五六个仅剩的侍从已全被杀死在了马车边上，两三个红衣人扣着叶还君的手已将他拉了出来，陆云海心知叶还君毫无自保之力，心中一急忙道：“赤炼东来！护住还君！！”江东来与赤炼各自战得正酣，这两人都是 九华堡的护法，在江湖是十指开外的高手，区区几个杀手还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赤炼正欲抽身救叶还君，没想原本围攻陆云海的二十几人突然跑过来一半，合围缠打，硬拖着赤炼江东来迈不出一步。
　　
　　陆云海心中甚急，得一空隙，瞬间连发三掌！围在他周围的三人眨眼被击飞了出去，破口一现，陆云海抽身往叶还君方向而去。不想那两人回头望了他一眼，双手在叶还君肩头一扣，提身便往一旁的红枫林中掠了去！陆云海心中一惊，也是一惑：杀手即冲他而来，为何要掳叶还君？雪青衣衫的叶还君背对着他，在那两人的桎梏下似乎毫无反抗之力。陆云海急顾叶还君的安危，身体已快过脑子，再不细想，提气便追进了枫林中。
　　
　　平天山的枫树高低相错，雨打红叶，落在脸上冰冷至极。陆云海跟着那两名杀手一路急追，原本他的轻功要好很多，偏偏这两人着了红衣，溶在这片红叶云里不易辨认，他勉强跟上，至一块空地时，两人又不见了踪影。他踌躇于地，正思量要往哪再追，脚下两边厚积的烂叶一阵簌响，他低头一看，突见两只穿铁戴刀的手从地上猛然伸了出来，眨眼间扣住了他的脚踝！陆云海心中一惊，立马拨身而起，一阵剧痛传来，陆云海才觉抓着他的那两只铁手利指已嵌入了他的血肉！他一提气，“唰啦”间从泥土中带出来两个人。陆云海凌空挥刀，欲取两人性命，却听两人怪笑一声突然齐齐放手，那两人每一根利指上都戴了细密的倒钩，一下从脚踝里抽出来带血拖肉，饶是陆云海也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那两人落地就势一滚，起身站在三丈开外冷冷地看着陆云海。
　　
　　这两人一个叫劳二，一个叫劳三，都是土遁法的高手，这一招不知废过江湖上多少人的双脚，不想陆云海内功着实高深，先知觉了，起身之势力拨千均，两人指入三分还未入骨已被陆云海从土中抽了出来。
　　
　　没废，只是没废而已。陆云海持剑半委于地，血从窟窿口里流窜出来染红了裤腿，贴在皮面上温吞吞的。大雨冲刷而下，脚下立即深褐了一大片。
　　
　　周围一阵悉数，又有十几人从林中走了出来。依旧是红衣，但步法轻妙，内息平敛，杀气盛而不燥，层次已不是方才林中那批杀手可比。
　　
　　原来这才是他的战场：避开两大护法，引他独自一人来此。如此用心良苦大费周章，只为取他性命万无一失。陆云海慢慢站起来，双脚扎在大雨污泥中，稳健犹如从未受过伤。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却不见他眨一下眼，他举刀横胸，道：“来。”
　　
　　立即有四人发动了攻势。
　　
　　刀光破映雨光，电光几闪，几缕血色的异芒。两厢错开，四人身形一晃，相继扑地，刀落在烂泥地上，没发出声音。
　　
　　一个照面间，陆云海连杀四人。他的左肋一记深创，红血立马渗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觉察到痛，第二轮攻势已经展开！陆云海回援，刀如长龙相迎四名杀手。
　　
　　一名杀手的人头落地，但他的长剑却没入了陆云海的右腰。其余三名倒地，已没了气息。
　　
　　还有八名杀手，刀利峰寒，直指陆云海。至此，陆云海脚、肋、腰都受了重创，尤其腰中一剑，已近致命。
　　
　　陆云海已无生机。他持剑半跪在地，才问：“叶还君在哪？”可回答他的只有再次而起的必杀的剑光！陆云海起身挡格，叮叮铛铛一串相击之声再不容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告诉我叶还君哪！”陆云海长喝一声，立有两人被击飞出去。身后剑气递到，陆云海未及反身，只觉胸口一冷，一柄凉薄如翼的的长剑已从他胸前贯出！一顿之际，又添两柄！
　　
　　红叶，红泥，长剑，大雨。
　　
　　陆云海长刀柱地，眼望前方，身子被三柄长剑贯穿相支，纹丝不动。
　　
　　前方慢慢现出一人，雪青襦衫，明黄纸伞，踩着污泥血水，一步一印朝他而来。天地无声，他的宽袖轻卷，衣摆扶风。他走到陆云海面前，轻轻站定。纸伞微垂，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见嘴角。
　　
　　他的嘴角微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
　　
　　三柄长剑齐齐抽身，陆云海的身体扑倒过来，叶还君一手接住了他。他一手支撑着陆云海，却仍阻止不了他委地的颓势。叶还君扔了伞，慢慢委□去抱住了他。
　　
　　陆云海口涌鲜血，双手紧紧抓着叶还君的肩头胳膊，却无力再语。他一双眼睛被雨水冲刷着，紧盯着叶还君不放。叶还君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眼神，他抱着他，紧了紧手臂将他的脸面侧按在自己怀里。
　　
　　陆云海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不再动，那只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懈了下来。
　　
　　叶还君依旧抱着他，微低着头没有言语。
　　
　　一位红衣的杀手走上来，道：“他死了，我们要他一根手指，以向二堡主交差兑银。”那人说着拽过陆云海的手，刚一起刀，雨中突闪一凛寒光，那人闷哼一声，颈项突迸血雾，仰面便栽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其余杀手一阵惊愕。
　　
　　“他的尸体，不是你们能动的。”叶还君执了伞慢慢站起，他一手捡起陆云海的佩刀，冷声道，“你们可以走了，九华堡三千两黄金必然会送到府上。”
　　
　　八名红衣杀手站着，一时静默。叶还君手中的刀面寒，声音更寒：“我不介意再多杀两个人，四个人，或者……”他抬眼，脸色温雅目光冷冽，“八个人。”
　　
　　僵持几分，八位红衣无声退走。
　　
　　




27

灭口 ... 
 
 
　　红枫林里，江东来一面装模作样地与对手纠缠，一面偷瞄赤炼的那边的战况。陆云海追叶还君而去已有半柱香的时间，江东来深知赤炼早已沉不住气。
　　
　　一阵利刃相卷之声，只见赤炼一个提身跃出了包围圈，几个起跳落间大声道：“替我拦住他们！我去找堡主！”杀敌不是目的，保护陆云海才是正事，陆云海久去未回，赤炼心中多少担心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她说话间已往林中飞掠而去，赤炼心知江东来的本事，要掩护她离开根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背后一阵扇风呼啸而起，杀意冷冽，江东来的扇招“分江月”赤炼一听便知，但她毫不设防，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江东来，自然认为这一招是为护她对敌而去的。
　　
　　可惜赤炼想错了，并且知道地太迟。直到扇页上的边刃递到她的颈边，她才有所惊醒！诧异中她本能回剑相格，长剑玄铁相擦，雨中迸出一闪而逝的火光，刺耳的利声让她一眩晕。
　　
　　赤炼一个后仰勉强退开，脖子一阵温热，伸手一摸，才发现劲上已被开了口，几个管子断了从切口冒了出来，血如泻堤之水喷薄而出，随着雨水片刻已流满了右半身。赤炼捂住伤口看着江东来，那人站在一堆杀手的前面，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赤炼张嘴想问，却觉左手气流直进直出，她已发不出声音，气全从指缝中出去了。
　　
　　“赤护法，对不住。”那人站在众人前面，眼神有些低垂，“要怪，就怪二堡主吧。”
　　
　　赤炼的身体犹遭雷击僵直而立，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陆云海的安危！她立即转身要往林中去，才开几步，却是一阵眩晕，忍不住跪倒在地，她这才觉出自己无法呼吸，窒息已久！她大开着嘴巴呼气，回应她的却只有喉咙里干涩的“呵呵”声。
　　
　　江东来提剑慢慢走过去站在赤炼背后，赤炼的身体开始抽搐，看起来犹如案板上将死的鱼，江东来举着剑，竟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赤炼头一偏，一只睁怒的血色红眼赫然盯住了他，江东来心中一凛，手中长剑立马狠狠刺了出去！赤炼身体一顿，扑面倒地，再无声息。
　　
　　身后的杀手无声退走。留一山红叶继续在雨中沙沙做响，犹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响得平缓，响得安静。
　　
　　江东来牵过一旁的马车，将赤炼的尸体扔到了马车上，牵着马往林中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见到叶还君。他一人站在雨中，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而脚下躺着的，正是陆云海。他撑着明黄纸伞，雪青衣衫已湿了大半，一动不动，犹如一个站着的死人。
　　
　　“来了？”叶还君转过身看了江东来一眼，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把堡主送到马车上去。”他说话语气平静当然，没有一丝惊恐不安。江东来走过去，扶起陆云海连背带拖弄到了马车上，他做了这种违道叛德的事心中已是心虚，放平陆云海后匆匆退出了马车，搁下车帘再也不愿多瞧一眼。叶还君撑着伞在一边静静看他做完，才道：“走吧。”
　　
　　两人牵着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出了平天山，又行了一段路才进了平湖镇。天已尽黑，加上下了一天的雨，路上行人极少，两人牵着马车却是一路无话，直到一家普通楼阁门前，叶还君停了下来，江东来抬头，只见“风雨楼”三个匾字。
　　
　　楼门紧闭，叶还君走上前去轻轻扣了三下门。便听楼内有人道：“何人？何事？”
　　
　　“苍泊市街苍泊人，风雨楼中避风雨。”
　　
　　楼门吱呀一开，走出一个人来。叶还君吩咐将马车安顿好，抬脚进了门，江东来也跟了进去。他后脚刚进门，立时有人将楼门砰地关上了。楼里虽掌了灯，却依旧晦暗不明，厅前两侧站了十几个玄衣挎刀者，森森不动，犹如夜庙里壁上的罗刹。 
　　
　　“这些人是……”在江东来的记忆中，他们此次的计划并没有这几个人的存在。
　　
　　“江护法，你先不要管这些人是谁。还君有一件事要问您的意见。”叶还君转过身来，尽湿的雪青的衣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江护法觉得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才好？”
　　
　　“明日遣人去堡里报信：大堡主路遇刺杀，不幸陨命。遗言由二堡主代其位掌领九华堡。”这一切都早已计划好了，有多此一问的必要么？
　　
　　“不幸陨命。江护法身为堡主的大护法，还真是说得出，站得稳哪。”叶还君打量了江东来一番道，“二护法为护堡主周全也陨命了，大护法你可有为自己毫发无伤想好说辞？”
　　
　　江东来语言一噎，不错，自己这般毫发无伤，实在太说不过去。不过他看了叶还君一眼，低声道：“叶公子不也是毫发无伤么？”
　　
　　“那是因你拼死相救啊！”叶还君说得理所当然，“可拼死相救，总得有点‘拼死相救’ 的样子……”
　　
　　“叶公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还君笑了一笑，道：“很简单，你站好，我叫人过来打你一掌，名为坠风掌，是天下庄成名之招。”
　　
　　江东来脸一沉：“叶公子在开玩笑吗？”
　　
　　叶还君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可是二堡主的意思啊。”见江东来不发一语，又道：“你也知道，这次的事情总得有个人来背黑锅，这几年的天下庄处处与江湖正道帮派做对，早已成了众矢之的，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多背陆云海一条命也无妨。听说十年前九华堡联合江湖众人灭了重天魔教，到时九华堡借此又可依样画葫芦来个围城屠魔之举，这对九华堡来说可不就又是一番功德？我们的二堡主也可以借此扬名立威啊。”
　　
　　“这真是二堡主的意思？”江东来犹疑，“我可不曾听二堡主提过。”
　　
　　“啧啧……看来大护法是不愿受这一掌了。”叶还君摇摇头道，“那便算了，只是事后到了二堡主面前，你自己好好交待就是了。”他拧了袖口上的雨水，道，“我一介书生，能为二堡主做的都做了。如此，还君要去休息了……”
　　
　　“等等！”江东来侧身一拦，道，“即是大堡主的意思，那照办便是了！”他言语果断再无犹豫。叶还君勾了勾嘴角，朝一人招了招手，那人立即走过来。 “这是金伯陵，以前是天下庄的执事，三年前因事被逐。坠风掌学了个八九成。大护法就委屈承他一掌。” 叶还君浅浅道。
　　
　　江东来心中即是十万个不情愿也是枉然，他深呼了口气沉然道：“既然如此，那便……”他口中“来吧”两字还未吐出，那人已得了叶还君的眼色一掌朝他心口拍了过来！江东来饶是做了一丝准备仍不免心惊，掌气正中胸口，瞬间疾退七八步，直到撞在靠墙的桌案上才勉强止住了去势，他慢慢站直身子，捂住胸口猛吐了口血，立时觉得全身血气经络由胸口开始郁结阻滞，这一掌简直要了他半条命，一个不稳便要栽到地上去。
　　
　　叶还君见状，慢慢走过来扶他道：“大护法无恙吧。”，江东来触到叶还君的手只觉得一阵冰冷刺骨，立时缩了手幽幽道：“无妨，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便好。”他拨开众人正要往里间去，却听叶还君道：“大护法稍等，还君还有要事与你相商呢。”江东来心中暗骂了一句，回身勉强看着叶还君，只盼他快将废话说完好给他时间入定调息。
　　
　　“江护法有没有想过，我们帮二堡主做了这样的事，回去，活命的机会有多少？”
　　
　　江东来抬头看他，叶还君身体不好，抗寒能力极差，大冬天里湿着衣服站了半天，此刻面上，颈上，手上，凡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冰得如白瓷片般剔透无血色，可他却如同死人察觉不到自身寒冷一般只看着江东来。晦暗的烛光衬得他面色冷白可怖，就连嘴角那万年不变的浅笑看上去也如无常的厉笑般让人生畏。
　　
　　江东来勉力清了清神质，问： “你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江东来一愣，半晌，沉道，“二堡主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叶还君忍不住轻笑，言语却仍是清平，“二堡主是怎样的人，你去后院看看大堡主的尸体不就知道了么？手足相杀的事做得出来，杀人灭口还不是信手拈来？日后他做了堡主，你觉得他会留我们活口？”
　　
　　“不要再胡言乱语！”江东来涨红了脸勉力道：“我只按二堡主意思的办事！”许是心中有虚，不自觉就失了沉稳，心中一激，忍不住又呕了一口血，他冷冷看着叶还君强自镇定道，“我劝公子勿要再胡思乱想，老实按二堡主的意思做事就行了！”他说完撑起身体便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听叶还君在他背后叹了口气道：“无奈啊……”紧接一声冷冷抽剑声，一把凉薄的利刃轻轻搁上了江东来的脖颈。
　　
　　江东来一惊，怒道：“叶还君你发什么疯！？”
　　
　　“自是听你的话，按二堡主的意思……”叶还君微微一笑，冷颜无双，“杀你灭口啊。”
　　 

作者有话要说：好佩服自己，文冷成这样还依然在写……
哈哈哈哈~~就让霸王来得更猛烈些吧！！




28

叛 ... 
 
 
　　“这不可能是二堡主的意思！”江东来言语暴怒，却难掩心中惊惧。
　　
　　“不是二堡主的意思，？我与大护法有亲无仇的，难不成是我的意思？”叶还君不无惋惜道，“我也是舍不得大护法，但二堡主交代的事，还君不得不做。”
　　
　　江不来手捂胸口，他一眼扫过楼中的十几名挎刀者，心中一恍，阴恨道：“这一掌，原来是中了你的计！”
　　
　　“我也是无奈啊，大护法功体过人，要想杀你，非先伤你不可。”叶还君顿了顿，又道，“这可是二堡主授计。”
　　
　　江东来闻言，心中又是一恸，他年少时在江湖飘泊，偶得陆云千的赏识进荐到了九华堡，二十年时间一路从侍从坐到大护法。他深知陆云千的野心，九华堡暗暗分势时他帮着陆云千拢心，时值今日又帮他做下了谋主的叛事，这样的“忠心”算是可昭日月了吧，竟逃不过“灭口”之命！
　　
　　“哈哈哈哈………好计好计！”江不来悔恨悲愤，长笑一声道，“那还等什么，一起上吧！”他说完强行运气，势要与在场几人做一番死战，无奈真气郁结周转不开，还未开招就又先呕了一口血。不由心中一叹：此劫今日难逃。
　　
　　“啧啧……大护法这般心急着赴死干什么？”叶还君看着满身染血的江东来，突然又收了剑，转过身悠然道，“你就不能再想想，这等局面，其实你还有扭转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他身体伤重，心绪过于激痛，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他甚至到了只求速战速死的地步。
　　
　　“我指你一条明路吧，大护法。今日他能杀你灭口，明日照样可以杀我灭口，我叶还君有自知之明，你跟他二十年倘不得信任，我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二堡主可是聪明的很，谋杀陆云海的事他权全交由我们两人去办，自己却等尝成果。”他兀自轻笑一声，又道，“大堡主死了，二护法死了，你死了，等我也死了的时候，他的秘密就再无人知晓，明日他稳坐堡主之位，你我却只能在黄泉饮恨，你甘心吗？”
　　
　　江东来呼吸沉重，却是不发一言。叶还君从怀中掏出一块黑玉，递到江东来面前，问：“还记得这个？”
　　
　　掌大之玉，精光内蓝，在叶还君的手上泛泽流辉，其上雕书九华两字，正是九华黑玉令。
　　
　　江东来迟疑着接过，又听叶还君道：“见玉如亲面，这是陆云海身上的信物，你拿着这个，便是半个堡主，大堡主亡命的消息传回去，七日之后就是九殿大会，那时陆云千必定借机自立堡主。我要你在众人面前揭穿他的所为。”他说着又走近了些，身上的寒气衬得他的话语越发森然，“我知道你手上有不少证据，加上你在九华堡的威信，只要你有心揭穿，他就是万死莫辩。”他轻笑了一声，“说句不好听的，二堡主若死了，九华堡便是群龙无首，陆芷清年幼资浅，担不起重任，我又是书生无用，到时候还不是全仰仗着您这个大护法？我想，您也不想一辈子只做到“大护法”为止吧。”
　　
　　江东来思立半晌，抬头低声道：“你……是要我叛他？”
　　
　　“怎么？你还不愿？”叶还君反问。
　　
　　江东来垂目低声道：“你不知道他于我有恩。”
　　
　　“噗……”叶还君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抬头扫视了他一番，脸面逐渐冰冷：“言不由衷的话我可不想多听，大护法，下个决定吧。他于你不义在先，若你还想为他赴死，现在就放开胆气，说出“杀了我”三个字！我保证，在场的几位可以马上让你如愿。”
　　
　　“杀……杀了……”
　　
　　“嗯……”叶还君一声轻嗯，刀手的冷光杀意已骇然而起，江东来冥立半晌，心中溃然，低下头，那个“我”字终究只成了一声轻叹。
　　
　　“看来大护法已做好了决定。”叶还君上前轻扶着江东来坐下，言语温平，“既然如此，那就回到第一个问题，大护法觉得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才好？”
　　
　　烛光摇曳，衬着他的影子还明还灭。楼外雨又大了，打着门枢啪啪闷响，风颇大，贴着夜色呼啸而走，不知尽头。
　　
　　自陆云海离堡已过十日，方小寂背上的杖伤已好了八九成。大药师周如半月内禁她再伤筋动骨，连武场都不让她去。在起生苑，大药师的话就是圣旨，方小寂不得不听。近半个月了，憋得她夜里做梦都在甩刀弄枪。
　　
　　“你看小姐早些日子就被孙护法催着练剑了，为什么我还不能？”方小寂一边陪着院里几个别珠穿粉的小药婢拾掇草药，一边朝屋里熬药的周如埋怨。
　　
　　“小姐最多也只有你的三成伤，她现下是抓着这点早好了的伤每天懒床。”周如轻轻倾起药罐，那注出的执腾药汁升起白雾盖住了他的脸，“又不愿练剑，苦了孙护法每日都要去督促。她要是有你三成听话懂事就是堡主之大幸了。”
　　
　　他话刚说完，院门一开走来一个青衣小婢。周如余光一瞧，又是陆大小姐身边的小婢，悠悠道：“大小姐又怎么了？”那青衣小婢嘻嘻一笑福了福身子，拉过一旁方小寂耳语了几句，便要拉她一起走。
　　
　　“又去哪啊？”周如在后喊道。
　　
　　“去去就回。”方小寂转头，见周如又是一脸忧色，笑道，“不是去武场啊。”
　　
　　两人一出起生菀便往陆芷清的楼阁而去，才到门口就听到陆芷清标志性的假哭声。原来是今早孙不二来催她起床练剑，在外等了半天陆芷清还没穿戴好，孙不二怪她动作太慢，一时忍不住就说教起来，这陆芷清平日里受够了这些说词，一扭头干脆就说不去了。孙不二一时上火，说了几句重话，结果就惹哭了她。这陆芷清一哭，便是个没完没了，孙不二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哪里又会哄人，平日里都是赤炼来干这差事，赤炼一走，这事便摊到了他身上，直让他觉得比上油锅还要熬人。
　　
　　方小寂匆匆而来，孙不二一见便忙将她推入屋里，直道：“快些快些，别让她哭喽。”瞧孙不二那痛苦的模样，好像陆芷清的哭声是某种噬人的魔音一般。
　　
　　这九华堡的小婢不知从什么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只要陆芷清这边一遇到什么事，不论大小，一股脑儿全跑去找方小寂。这方小寂也没什么三头六臂，说话也不见得圆滑多智，但就是可以平得住这陆大小姐的脾气。没办法，陆芷清就是看她亲，觉得她好，听得进她的话。
　　陆芷清终于不哭了，孙不二坐在外间，隔着水珠帘子看着这两人说话。他可再也不敢催她了，说句不好听的，陆芷清那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脾气，他可不想再不识时务地上去凑一鼻子灰。
　　
　　“前几日我收到赤护法的书信，我估摸着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方小寂拿眼去瞧陆芷清，“小姐不想把挂日剑法练给大堡主看啊。”
　　
　　“谁要练给他看啊？……”陆芷清把“谁”字咬得又重又长，语气里是极度的不耐烦，又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他又不会在乎的喽，我才不傻乎乎地讨他欢心，你看他上次打我可是一点都没心疼！”
　　
　　“哦。”方小寂抚了抚陆芷清的背，问，“还疼啊？”
　　
　　“不疼了。”
　　
　　“嗯。”方小寂抿了抿嘴，半晌，又道，“可赤护法在信里说，在南寺的那几天，堡主可是一直在念叨小姐的剑法呢，如果你练成了挂日剑法，堡主一定会高兴的。”
　　
　　陆芷清哼了一声，悄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赤炼，她暗暗喜欢我爹爹好多年了，她一定是帮着他说话了。”
　　
　　方小寂听了，忍不住掩嘴咯咯的笑。陆芷清见状，笑骂道：“笑什么，嘿，你别又想歪了，我可不想有个继母。“
　　
　　孙不二听那两人的笑声，看那帘后一红一白的身影来去生姿，顿时觉得自己在此等着好不别扭，他兀自清了清嗓，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别过头去看门外的景色，两棵绿萼梅风中孤立，枝头只剩几朵小白梅颤危危地摇着，好不凄凉。
　　
　　盛过而衰，它已开过了季。
　　
　　远处跑来一个小厮，一路呵气成雾，直到近前，双手奉上一褐黄封纸，只道：“堡外有人送来一信。”
　　
　　孙不二接过来瞧了瞧，番转看了看，竟没有署名送信之人。他抖了抖，从中掉出一个小信笺，他凝神看了一看，却是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他急促起身，招呼不打便出了楼门。
　　
　　陆芷清正与方小寂说话，见孙不二急色匆匆地出去，不由唤道：“哎！孙胡子！”不见应答，已然走远了，她传过脸来看着方小寂道，“咦……好像有急事。”随即哈哈一笑，“看来今天没人催我练剑喽。”她一个跳跃起了身，自在地在来回走了几圈，又道：“不练剑，那今天干什么呢，哎……”她叹了口气，“还是去练剑吧，小寂，好无聊啊。”
　　
　　“嗯”方小寂笑着应声，余光瞧见脚底下一张小信笺，却是方才孙不二留下的，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只有个十二个字：
　　
　　平天镇风雨楼，自领汝主之尸。




29

噩耗 ... 
 
 
　　细刀横斩，方小寂右手抛剑，凌空一个翻身，落地反身接剑，剑身直坠，属柄擦过指尖，分毫之差，失手。剑尖落地时，陆芷清的刀刃已指胸口。“哟……我刀术可有长进了，竟败了你的剑法。”陆芷清凤目一转，收刀于后，一手勾过方小寂的脖子，轻骂道：“说！想什么？方才从楼里出来起就一直心不在焉！”
　　
　　方小寂忙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哼！”陆芷清一扔刀，转而就往方小寂腰间一阵猛挠：“你说不说，说不说！”方小寂双手抱腰忙蹲了下去，陆芷清再一挠，她立即便软到地上了，陆芷清顺势一个猛扑骑到了她身上。方小寂枕着地上的软草抓着腰上陆芷清的乱饶的手，连呼小姐饶命。
　　
　　她眯笑着眼睛，突感一滴水珠落到了她的睫毛上，手指一抺，一睁眼，又是一滴。
　　
　　“啊”她揉揉眼，“又下雨了。”
　　
　　“这鬼天气……”陆芷清抬头，一个跃起道，“先回去吧。”
　　
　　方小寂拾掇起地上的刀剑，招呼过旁边的两个小婢，道，“小姐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就回来。”陆芷清整了整衣衫，一手搭着额头道：“随你吧。”
　　
　　方小寂一路穿廊过堂到主殿东门。一巡侍迎面而来，低头道：“方座使。”方小寂嗯了一声，又转身唤住他问：“大堡主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那巡侍回头恭身答道。
　　
　　“对了，今天早上有什么人出堡么？”
　　
　　那巡侍思忖道：“今早好像有一队乌衣骑出堡，是孙护法亲率。”
　　
　　方小寂的长睫颤了两颤，瞧着那巡侍兀自出神半晌，又道：“去哪？”
　　
　　“小人不知。”
　　
　　方小寂嗯了一声转身，慢慢走到主殿大门口，她望了望前方褚色的堡门，在殿前来回走了几趟，慢慢停在了漆红高柱旁。殿前的百级石阶经雨一湿，悠悠泛着冷光，她盯着那鳞光，不知不觉竟站到了天黑。
　　
　　有侍者进来殿内点灯，十多只四方缕铜灯烘得殿内一片浅红。陆芷清的一贴身小婢从偏门进来，看到方小寂快步走上前来道：“下这么大的雨，方座使怎么在这？小姐问你为何还不回菀呢。”
　　
　　“啊”方小寂一动才觉得脚都麻了，她苦笑一下，又朝堡门口望了望，叹口气道，“没什么事，只是……哎，回去吧。”
　　
　　她刚要走，远处堡主突然传来沉重的喀喀声，紧接一阵马蹄乱响，只见十多匹青鬃白马陆陆续续踢踏进来，方小寂眯眼一看，带头的正是孙不二，那队伍中间悠悠行着一辆华盖马车，在这昏暗的雨夜里发出特有的咕噜声。
　　
　　“咦？那不是堡主的马车吗？莫不是堡主回来……”
　　
　　方小寂心头猛然一跳，她打断旁边的小婢急忙吩咐道：“回去告诉小姐，让她先睡，我……我很快就回去！”
　　
　　那小婢瞧出她言语不安，疑惑之下只道了声是便回去了。
　　
　　那一行人行到百级石阶前停下，殿前两侧侍卫纷纷下阶上前，方小寂只是站着，远远见孙不二翻身下马，大雨滂沱而下，那几十人立在雨中却如无感一般，人声突然喧杂不清，孙不二穿一身银色长衣，在一片人马夜色中颇为惹眼燥怒。
　　
　　“我说了去叫二堡主来！”孙不二的一声怒喝穿过重重雨声响落到方小寂的耳中，她远远见孙不二进入马车内，又踉跄着出来，手中横抱了一个人一步一步上得阶来。
　　
　　殿中的红色烛光向外漫着，慢慢衬出那张熟悉沧桑的脸来。
　　
　　方小寂转过身，从偏门走了。她答应了小姐要马上回去的，她想。
　　
　　雨大又冷，陆芷清的门侍在廊上见到方小寂，用疑惑得眼光瞧着方小寂慢慢走近，问：雨这么大，为什么不撑伞？方小寂没听到，只问：小姐睡了？
　　
　　那门侍轻嗯了一声，问：可要先去西厢房换衣？方小寂一字未应，只伸手轻轻推门进屋了。屋内一只罩绢错金灯悠悠燃着，又轻又静。她走到陆芷清床边，静静站着。
　　
　　陆芷清嫩脸匀红，嘴角间盈笑浅浅，想是正做好梦。
　　
　　“小姐……”
　　
　　陆芷清睫毛轻颤，微开了眼，怔了怔，庸笑着迷糊道：“你回来啦……”她伸出一只手去踫方小寂，一阵冰冷湿意，她抬眼瞧了，立即惊道：你怎么了，湿成这样？
　　
　　“外面下大雨……”方小寂正欲说什么，门外脚步纷纷，随即有人扣门唤道：“小姐……”
　　
　　“小姐睡了！有什么事明天说吧！”方小寂突然扭头大声一喊，陆芷清被她吓一跳，睁大了眼睛看她。
　　
　　门一轻开，那小婢却是闪了进来，她全身湿通，神色慌乱，低头道：“是二堡主和孙护法的意思，小姐务必现在去主殿一趟。”
　　
　　此刻的九华主殿灯火通明，殿内执事，总侍，座使，林总不下三十人，皆森森立着不发一语，沉、慌、愤、惊、惧，各色表情在各人脸上一一浮过。
　　
　　陆云千初见时脸上的讶然不输给在场任何一个，他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衣，跪在地上扶着陆云海的尸体声泪俱下，近侍张玉走过来扶起陆云千，止住悲痛道：二堡主注意身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陆云千手握成拳，狠捶于地，“杀兄之仇，我陆云千必报！”他颤颤站起来，眼中含泪，脸带悲戚，眼睛扫过众人，片刻，对张玉道：“事已至此，这事总得给自己人一个交待。”他顿了顿，再瞧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略带哽咽道，“传七路九门分舵各路门主，三天后务必抵达九华总堡，恭送大葬，七天后的九殿大会也一起提前办了吧，突发此事，无须再拖……”他突然停了，问：“叶公子与江大护法呢？”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悲色都去了七分，仿佛在问一件重要的，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他一扭头，皱眉问：“孙护法？”
　　
　　“那风雨楼，只有堡主和赤护法……未见其它人。”孙不二沉声，“看情形，他两人只怕已……”
　　
　　“二叔……”少女的清软的声音响起来，陆芷清从偏门进来，她身上披了件粉色连绒的披风，穿过众人看着陆云千问：“这么晚了二叔叫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眼瞥见地上的尸体更是不能再动。
　　
　　陆云千脸上浮起怜惜的神色，走过来拉她的手，却被陆芷清一把甩了开去。她慢慢走过去站在陆云海身边，垂目呆立半晌，只见得一声轻“啊“，便颓然跪了下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兀自咛喃了两句便再无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云海的脸看，她的眼泪簌簌而落，却无一点哭声。众人只见她捧着陆云海的脸，浑身颤抖，却如窒息般连呼吸声都没有。
　　
　　陆云千走过去，刚触到陆芷清的肩，却听她一声长长的吸气声，仿佛刚才这许多时间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起来！”她大喊一声，抓了陆云海的胳膊使劲拽，她似乎想把他拉起来，可陆云海却只是移动了躺身的地方。裂肺撕心的叫声刺痛众人的耳膜，可陆云海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怜爱疼惜的回应。
　　
　　方小寂上前抱着陆芷清，压着声音轻声低唤小姐，小姐。
　　
　　“对不起对不起！”陆芷清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陆云海的手背上，“我不该不听话，不该惹你生气，我临行前还和你怄气……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再与你说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对不起……”
　　
　　“好了，芷清！”陆云千走过来拉陆芷清，她却发了疯的拼命挣扎，陆云千皱了眉，一伸手便点了她的风池穴。陆芷清身子一软，终于不再做声。
　　
　　“二堡主……小姐！”方小寂伸手接住欲瘫到地上的陆芷清，轻轻唤了句小姐，她的声音颤抖，一如楼外的飘摇的雨滴，她抬头看了一眼陆云千，起身将陆芷清半背在背上，她低着头，只道：“我带小姐回房，二堡主。”
　　




30

送葬 ... 
 
 
　　陆云千瞧着陆芷清被背着出了偏门。他朝着她走的方向怔了片刻，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我刚才说的事吩咐下去办好。”他抬了抬手，脸上又露出几分悲色，走到陆云海身边弯腰将其抱起来就要向主殿内间走。
　　
　　“二堡主。”孙不二叫住陆云千，声音粗哑带着不容辞绝的语气，“叶公子与大护法至今生死不明，容属下再去平湖镇查探。”
　　
　　陆云千背对着孙不二，偏了偏头，道：“这个自然。”
　　
　　孙不二得令而去，陆云千亲自将两具尸体安放在主殿偏厅的紫檀落榻上。遣退了众人，只道让我静一静。他说着关了偏厅的木门不准让任何人进入，众人只道他是丧兄心痛以致情绪绝望低落，都沉默着站在偏门外不敢打扰。
　　
　　偏厅内燃着几只纸罩红烛，陆云千坐在案几旁，看着榻上的两具冷尸眼睛一动不动，他手握成拳，嘴角有笑却又僵硬，他的身体不住颤抖，感觉就犹如一个嗜杀者挥刀削落一颗头颅那刻一般，红血落到脸上，让他期待，兴奋，不能自己。他抓过案上的茶壶猛灌一通，那冰凉的冷意顺着喉管直通肌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目养神了一会，拿过桌上的灯烛朝陆云海走过去。
　　
　　他将手伸入陆云海怀中前后反复摸索了一通，一无所得。他的手伸出来时沾满了陆云海衣上的血，淋淋冰冷，他皱着眉甩了甩，那血却溅落在他的白色外衣上，他冷笑一声，再不愿顾。
　　
　　九华黑玉令看来已在叶还君手上。陆云千翻了翻赤炼脖颈处的切口，泛白的切口微呈锯齿，是江东来的扇页所为。陆云千抬眼望了望窗外：“事既已成，为什么叶还君，江东来却未归其位。”
　　
　　远处传来孙不二调拨人马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和清乱的马蹄声，穿过纷乱的大雨，依然清晰可闻。
　　
　　九华堡分驻于外的七路九门分舵在第二天先后收到陆云海的死讯。
　　
　　二堡主有令：各路分舵门主，于初七务必抵达九华总堡，恭送大葬。葬后，九殿大会再商事宜。
　　
　　消息是初五传出，初六便有人回堡。
　　
　　李如年是第一个，他是堰师西南的分舵主，来时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他黑白参半的头发沾了草屑雨露，脸色沧桑，眼眶深凹，他的神色很急，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么急过。他见到陆云千的第一句话便是：陆堡主在哪？他未请礼，也不作揖，无礼之色犹当陆云千是一个普通路人。
　　
　　陆云千皱了皱眉，道：“在三厢冷房。”
　　
　　李如年急奔而去，陆云千瞧着他的背影，不由生恨。
　　
　　到黄昏时分，九华堡已提前接了六位分舵主。
　　
　　陆云海和赤炼的尸体已经药水和黍酒沐浴，用内外衣和衾者紧紧捆束着，从头至足横系带九道，脸部还覆盖着面罩。几位舵主看着，成拳的手骨咯咯做响。“怎么这么快就将尸体小敛？”李如年眼布血丝，郁气痛心，“为何不等各位舵主验过伤口就如此草率……”
　　
　　“堡主的伤口我与几位医师已看过，只能看出是剑术所为。死者为大，云千实不忍心大哥的尸首曝外，不得安敛。”陆云千说完抬眼去看众人神色，几人的眼光落到他身上，让他觉出了几丝隐然的敌意，他心中轻笑一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几人对陆云海是死忠之臣，纵使有不满，还不至于成敌意吧。
　　
　　初七，是陆云海大敛之日。吊者如潮水一般涌到九华堡来。九华堡的大门和主殿门口站满了人，每个人的身上是都是黑色的长衣，腰间扣着整段白绸做成的宽腰带。
　　
　　陆芷清浑浑噩噩地站在灵堂边上，她红色混浊的眼睛往外头的人群扫了一眼，全是人影，全都穿着丧服，谨慎的举止，带着同样的悲痛的神色，他们一个个走过来，轻拍她的肩头抚摸她的头发，嘴里张张合合不知说些什么。这些各色各样的的吊灵人，悲伤如同偑剑一样被他们一刻不被松懈地抓着。也不知风从哪儿把这些人刮来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装敛陆云海的棺材被平放在灵堂中央，沉重安静，没有花圈，没有鲜花，却让陆芷清觉得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地方，她轻轻倚着，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
　　
　　陆云千却觉出了不对，九华堡的各路十二位分舵舵主分立在主殿门口，陆云千得空走过去时，这几人将目光落在陆云千身上，陆云千便从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中觉出不对，他们之中，有三位偏于陆云海，四位偏于陆云千，余下几人算是中立之态。
　　
　　柳沧玉走过来，飘忽着眼睛问：“二堡主这几天可有听到什么风声谣言？”
　　
　　陆云千瞧着他皱了眉：“柳舵主什么意思？”柳沧玉微低了头，忙道：“无事无事。”
　　
　　“柳舵主，西门那边缺人手，你跟我来。”陆云千说着上将柳沧玉一路带到了西门偏厅，他进了屋将门一关，坐到案桌旁沉声问：“你方才有什么要与我说？什么谣言，什么风声？”
　　
　　“不瞒二堡主，我来的前一晚收到一封无名信，不知何人送寄。信上说……”
　　
　　陆云千冷着脸，挑眉问道：“说什么？”
　　
　　柳沧玉压低了声音，道：“信上说，大堡主之死……为二堡主一手谋划。”
　　
　　陆云千的眼皮轻颤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坐着，静默半晌，猛然一个挥手将案几上的瓷壶甩到了地上，那破碎声撞在人耳里，吓神摄心。
　　
　　“其他舵主呢，可有收到过这样的信？”陆云千握手成拳，冷声问道。
　　
　　“属下不知。”柳沧玉低头道，“这种事，属下哪敢去问其它舵主。”
　　
　　陆云千思量片刻，须臾已恢复了冷静，他抬头看一眼柳沧玉，问道：“那你信么？”
　　
　　“那信上说的全是一面之词，且无据无凭。”
　　
　　陆云千冷笑一声站起来，道：“无据无凭便是胡说八道之词。”他拍了拍柳沧玉的肩道，“柳舵主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将它忘了吧。”
　　
　　柳沧玉低身，道：“是。”
　　
　　陆云千开了门，远远就见张玉过来。他遣退了柳沧玉，接过张玉递过来的一封信，听得他说道：“有人遣送了一封信过来，却是没有署名的。”
　　
　　“许是某个门派的吊唁信”陆云千说着用手捏了捏，其中一块硬质方块甚为磕手，他心中一念急闪而过，忙进屋将信拆开。信口一开，滑落一块黑玉，陆云千执起看了看，竟是九华黑玉令。随附一张白纸，却只寥寥几字：
　　
　　东来幸不负命。然，公子风雨楼中逃叛，吾追之未得。吾明日归堡。先上呈九华令，必要时以定人心。江字。
　　
　　陆云千慢慢收了信，心中疑虑不定。叶还君叛他？为什么？他果然还记得他的杀亲之仇么？如果真是如此，那无名的告发信可是叶还君所写？一连串问题扰得他心绪不宁，他边想着边点了烛火将那信凑到了苗焰上。
　　
　　门外侍者敲门，道：二堡主，为大堡主送葬的时辰到了。
　　
　　“叶还君，你叛了又如何。你若心向我，自效其命。你若心不向我，那么，便自求其生吧。你以为，单凭你无凭无据的一人之词，一纸之言便能将我入罪么？你在九华堡里算什么？叶还君，你太天真了。”
　　
　　信纸红星飘浮，转瞬成了静灰。陆云千冷笑一声，将黑玉令揣入怀中，开了门走了出去。
　　
　　“孙护法回来了没有？”陆云千边走边问。侍者回答还没有。
　　
　　殿内陆云海的棺盖慢慢阖上，陆云千在殿外候着，远远见陆芷清到伏在棺木上的身影，他皱皱眉，问：“方座使呢？”
　　
　　“听闻叶公子还下落不明，昨半夜便追着孙护法一道去了。”
　　
　　“都去传回来，堡主大葬之礼，如此二顾其它成何体统。”
　　
　　那侍者俯身道了声是便退了。
　　
　　助葬的的执事将棺材慢慢抬出九华殿，细心地在楠木柩车扣好，陆云千翻身上马，整个送葬队伍就出发了。白色长条的魂幡在队伍两侧借风乱舞，队前十三匹白马开道，坐着陆云千和一干舵主，黑白两色的袍衣连成一片，在这阴沉沉的天色映衬下，显出潮海般悲冷的色彩。
　　
　　陆芷清不肯坐马，她跟着柩车走，扶着车沿不停啼哭，她的声音已十分沙哑，颤抖，而且时断时续的。她从柩车的这边跑到那边，好像不能了解这残忍的事实一样。
　　
　　堡前的上青路宽达十余丈，在这阴霾不定的天色里，两边的望海潮在冷风中开得正欢。
　　
　　当队伍快行至紫竹林的墓地时，天又落了簿雨。路的尽头吹风盖雨，影影绰绰现出了一众人影的轮廓。
　　
　　为首站着一人，雪青衣衫，长身玉立，黑长的散发被风吹着在身后飞舞张扬，他慢慢走上前来，风采如刀，漫天的细雨冷风都好似被劈开自他身上飞散开来了！
　　
　　“九华之首，一世英明。如今送葬之路由弑兄之人开道，不怕脏了自己的黄泉路吗？”
　　




31

势去 ... 
 
 
　　这无端突来的问罪之声一时间将整个送葬的队伍都冻在了细雨里。
　　
　　陆云千脸色变了一变，他万万是没料到叶还君竟会这般出现在他眼前。他此刻负手站在七丈之外，目光辉灼，锐气铮铮，猎猎青衣下那一副胆大容天不惧万事的胆魄气概，直叫人要悚然臣服。他的身后人影重重，站着不下百人的褚衣刀者，灰沉的刀鞘敌意凛凛，气色夺人。
　　
　　“叶公子，这几日你一直杳无音信，九华堡多少人现下还在平湖镇寻你的消息！”陆云千面色冷静，打马稍上前来大声道，“你现在领着这些个人是在做什么？堡主大葬之礼你怎么如此放肆！来人！”他头微偏向柳沧玉厉声道，“把叶公子送回堡去！”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并列的十二匹白马队列动了动，柳沧玉，张正德，吕金陵齐齐翻身下马就要去拿叶还君。
　　
　　叶还君面色不变，他身后的近百刀卫突然齐喝一声，唰唰抽了刀挡在叶还君前面，眨眼间将整个送葬的队伍围了起来。
　　
　　冷寒的刀刃直直向着里头的人，冰冷的刀背上赫然印着的却是九华分舵特有的红纹，陆云千眯眼看了看这一众刀卫，冷笑一声却是对身后的李如年：“李舵主，我是不是眼神出了什么问题，我看这一众人里头，却有你西南分舵的人？”他慢慢转回头来扫了一眼冷声道，“我估计刘舵主和向舵主的人也不会少吧！”
　　
　　李如年眼望前方，面无表情，只冷冷回了陆云千五个字：“李某不知情。”他左右两侧的的刘央和向东风安然坐在马上，竟也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叶还君你好大胆子，你私自领调了分舵的人马吗？谁给你的权力！？”柳沧玉大声道，“你是要造反不成？！”
　　
　　叶还君抬眼看他，一双眼睛黑漆漆冷濯濯，直如一只利箭射到了柳沧玉的心口，他拱手扬声朝马上众人道：“叶还君此番不为别的，只为向各舵主禀告堡主被杀前后的实情！”他的手遥然一指定在陆云千身上，“这马上坐着的二堡主，便是杀害陆大堡主的凶手！”
　　
　　他这般微仰着头看着陆云千，眉目肃远，口齿清晰，声音不大却震人心神。那清冷的细雨落在脸上，隐隐衬出他凛然正气之后的一脸冷笑。
　　
　　在这之前，十二分舵的舵主早已得知这样的谣言，只是各怀心思没有戳破，如今被叶还君这一声喊，一时都面面相觑不知到底该信哪个了。
　　
　　陆云千瞧着叶还君，突然大笑起来：“叶还君啊叶还君……你这样血口喷人可有想过后果？”
　　
　　“血口喷人？”叶还君冷笑一声，心道我便让你见识什么叫血口喷人。他一招手，身后立时有个人被人架着被拖上前来，那人红衣散发，破缕衣衫，一脸污秽，看那神情早是一个半死之人了。
　　
　　“这是江护法生擒的杀手，是刺杀大堡主的凶手之一。”叶还君说着转过身，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冷冷道：“你可有什么话要与各位舵主说的？”
　　
　　那人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叶还君，全身哆嗦，口齿不清只连连道：“我说我说！我奉命刺杀陆云海，下单的人便是陆云千！”
　　
　　这言语一出众人都是惊愕不已。
　　
　　其实这一招实在是破绽满满漏洞百出，别说一众九华堡的舵主，便是一个事不关已的旁观者也是难以相信这番说词。陆云千心中正兀自冷笑，又见一人上前来，将一油布包裹着的纸卷递上，叶还君手托着那一卷纸道：“九华堡江北的几十多家商铺是在二堡主手下管辖的吧，十一月初五，这十多家的商铺一齐支出三千多两黄金，这每笔的银两流动都有据可寻，那字据上可印着你二堡主的佩印。二堡主你可解释这三千两黄金都被你支出到哪里去了吗？”叶还君说完手一抛，那卷纸被李如年伸手接到，李如年打开油纸，看了两眼，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几名舵主。
　　
　　这几位舵主便这么轮流着看了，完了，禁不住全拿眼去瞧陆云千。
　　
　　陆云千沉了脸色，他心中思忖这叶还君是生了什么本事能得到这些纸据，这三千两黄金的来去是江东来一手运做，这叶还君怎能悉数得了来？这江东来办得什么事，如今又是在哪！
　　
　　“还君无能，再不能找出让各位舵主信服的证据来了。”那叶还君低了头，竟做出一副伤心的神色来，“各位舵主若是不信还君，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只怕都是我陷害大堡主。但还君心中无愧，只求知无不言。”
　　
　　他脸上是凛然不惧的神色，一番话诚情切切，愤中带悲，叫原本不相信的人也不得不信了五六分。
　　
　　如果这不是真相，叶还君一个书生，何必要与二堡主做对阿。
　　
　　“二堡主，你可要有什么解释？”那李如年冷冷开口，已是一副问罪的语气。
　　
　　“解释？解释什么！”陆云千已然发怒，“解释几两银子的来去？还是解释这莫明之人漏洞百出的诬陷？！你们这一干人没一个长脑子的吗！单凭这小子的一面之词就要怀疑到我身上来！”他心中的几分心虚瞬间化成了熊熊怒火，他怒目而视大声斥道：“叶还君你的诬陷实在可恶至极，不可原谅！”说话间一个起身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左手起掌直直朝叶还君的胸口拍了过去。
　　
　　身后的李如年、刘央、向东风连连起身，抢在叶还君身前一齐出掌，三掌同对一掌，一时间真气鼓胀，袍衣猎飞，陆云千只觉混然的真气席卷而来，一进无法抵挡，一个仰身，瞬间连退十步，直撞到身后的刀卫身上才勉强停住。
　　
　　柳沧玉三人见状直扑上来扶住了陆云千，柳沧玉噌地抽出随身的长剑，大声道：“李如年！你这是要造反么？！”
　　
　　眼看着这两派人就要打起来，那马上还坐着八位舵主也不禁手按了剑柄，可这番情景，连拔剑向谁都弄不清楚了。
　　
　　陆云千伸手探入衣襟，倏然从怀中掏出一掌黑玉来，他执着黑玉向李如年道：“九华黑玉令在此。李舵主，你是要违令不成？！”
　　
　　李如年瞧了瞧他手中的黑玉，一时怔忡，不觉问道：“你的黑玉令从何而来？”
　　
　　“是大堡主南山之行前相赠，必要时以定人心之用！”
　　
　　叶还君的眼睛清亮亮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二堡主，若说我刚才是一面之词，那现在你可是不打自招了。”
　　
　　陆云千正是不解，只听叶还君扬声道：“二堡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假令妄图命令众人吗？！”他说着伸手探入袖中，再出时，掌中黑玉精光淡淡流转，“九华“赤字耀人眼目，“真正的九华黑玉令在我手上，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谋害大堡主，假造黑玉令，陆云千，你野心昭昭，胆大容天！你可是将九华堡的众人都当成易欺的蠢辈吗！”
　　
　　他严词正正，责问之声如怒涛凶浪涌来，简直要把人往死路上逼。陆云千几乎要站不住脚，他低头瞧了瞧那黑玉，手心微微用点真力，那黑玉竟变了形！这确是块假玉阿！他心中咯噔一声，心思来来回回转了几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江东来在哪！？”
　　
　　叶还君瞧着他冷冷道：“江护法他为了护我，杀敌之后受创过重，两天前已不冶身亡了。”
　　陆云千的脑袋只轰得一声，江东来若已死，那清早那封信定是叶还君假借江东来所写，这块黑玉令可是他算好了要让他带在身上，在这个时候陷害自己用的了！
　　
　　他这回可真是被他结结实实地耍了一回。
　　
　　“那你也去陪他吧！”陆云千猛然抽刀朝叶还君而去。李如年一把拉过叶还君，大声朝还在马上坐着的几人斥道：“你们是做死的吗！现在看不出来应该拔刀向谁？！”
　　 

作者有话要说：妈呀，我快死了……我对不住大家，明天一定再更一章。吐血而去……




32

雪恨 ... 
 
 
　　“那你也去陪他吧！” 陆云千猛然抽刀朝叶还君而去。李如年一把拉过叶还君，大声朝还在马上坐着的几人斥道：“你们是做死的吗！现在看不出来应该拔刀向谁？！”
　　
　　李如年一声喝，那马上八人只如惊醒般立即翻身下马将叶还君护在了后面。梅则中向前一步按下陆云千执刀的手，大声劝道：“二堡主若觉得叶公子所言不实，各位舵主都愿听解释！否则这般之下将叶公子杀了，反而要落人口实！”他低身将地上的假玉拾起来，皱眉道：“这块玉二堡主从何而来，可否给在场众人一个说法？”
　　
　　“这玉是叶还君早上差人封于信中送来的！他要陷害于我，并非我假造！”
　　
　　“二堡主方才还说这玉是大堡主南山之行前给你的，怎么几句话的功夫便是叶公子给你的了？”李如年一双眼睛盯着他，眼神已是在看一个罪人了。
　　
　　陆云千一时语噎，又听叶还君质问道：“二堡主说假玉是我封于信中送你的，那封信可在？”
　　
　　“我已焚了。”
　　
　　“焚了？为何要焚？”叶还君冷笑一声道，“难道信中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成？”
　　
　　陆云千又是一噎，他真恨不得要将前后因果全说出来了！可他真要说了，岂不连自己也拉下马来？他瞧这一众盯着他看的分舵主，他想证明自己却又顾忌重重，不说不行，说了更不行。他心中一团怒火无处发泄，一眼瞥见颓倒在地上的那名红衣杀手，这分明就不可能是一赤门的杀手，一干狗屁证据，这个人是破绽最多的一点，只要从他入手，带回去细细盘问，并非没有回转的余地。陆云千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可他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大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了他的衣襟用刀抵着他的脖子吼道：“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诬陷我！是不是姓叶的……”
　　
　　陆云千的话还没吼完，那叶还君突然挣开李如年的手，抢在众人前面跑了过去。他边跑边大声道：“这是重要的人证，二堡主莫不是想杀了他灭口吗！”他口中喊着杀不得，及到近前不动声色推了那红衣人一把，那抵在红衣人脖子处的刀尖唭一声沉入了喉咙。这红衣人背对着大家，众人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叶还君惊道：“二堡主！你……你竟真敢杀了他！”
　　
　　众人抢上前去，果见那人颈处已鲜血喷涌，面上眦目惊睁，已然气绝了。
　　
　　众人沉默无言，一时间只听得耳边细雨淅淅冷风沥沥。
　　
　　陆云海的棺木旁，陆芷清安安静静地站着，从叶还君出现到现在，她未发一声，未置一语。众人都忘了她，她也忘了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她被迫着看在眼里，如被逼着看一场声泪俱佳的悲情大戏。
　　
　　“二堡主。”梅则中冷冷开了口，“你先随几位舵主回堡。大堡主的葬由我们几位来送。”
　　陆云千听闻不动，一干舵主眉目深锁，全神戒备地盯着他看。
　　
　　叶还君不动声色地从一众人中退了出来，他慢慢退到陆云海的棺木旁，冷眼含笑地瞧着陆云千。
　　
　　“哈哈哈……”陆云千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直不起腰，站不住脚，他的神色悲中带怒，冷中带狂，“真是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叶还君，叶还君！”他的眼色突然越过众人，狠狠定在了叶还君身上，“我要你不得好死！”
　　
　　陆云千猛劈一刀，刀气将近身的梅则中撞了一个踉跄，陆云千趁势而出，运掌朝叶还君急掠了过来！他的真气本就至刚浑厚，盛怒之下更是排山倒海，一路杀来，掌气翻腾，撞飞带倒一路刀卫白马。
　　
　　我的野心若不得善终，叶还君你也逃不脱陪葬的命！
　　
　　李如年此刻正站在陆云海棺材身侧，惊见陆云千杀将过来，眨眼间离叶还君已不到二丈之距了！他心中一急，本能之下全力重挥了一掌，身侧沉实的棺材受掌渤然带尘腾起，旋转着挡在了叶还君的面前！
　　
　　“啊！不要！”陆芷清突然大喊一声。
　　
　　李如年闻声惊觉：自己干了什么！那是陆云海的棺木啊！更让他揪心的是，这棺木根本不可能挡得住陆云千的一掌！果然，那陆云千的手掌伏上棺身，巧力一运，去势不减反增，棺木被掌力牵着，浩然一起朝叶还君扑杀过去了！
　　
　　叶还君瞧见着那棺材冲过来，连退数步，终究退无可退。众人都道叶公子这回是必死无疑了。
　　
　　被逼到死路倒镇静了，叶还君脸上做出来的十分惊惧，此刻转眼成了三分冷色，七分杀。他沉身站定，一掌而出，砰然按住了扑面而来的棺木！
　　
　　只见那棺木在两人身间带屑急旋，鼓荡出的浩然真气将周围众人击出几丈之远！棺木断裂声阵阵，不过眨眼的功夫，随着嘭然一声巨响，一阵飞尘走屑，那柚木棺材竟被生生撕裂开来，随着断片残木而下的，还有成块的躯体血肉。
　　
　　“不！不！”陆芷清发疯似的冲上前去，那血雨肉块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伸手拼命想接住，无奈这血肉还是零落了一地。
　　
　　棺裂之际陆云千连退数十步仰栽在地，一个翻身，猛然喷出一滩鲜血！他眼睛睁大了望着叶还君，那眼神仿佛是在夜间见到了鬼魅：“你……你……万象决？！”
　　
　　叶还君眼中杀意未退，他悠悠走过去，衣袖摆动如漾死水。他蹲下去，好好欣赏了陆云千片刻，抬眼笑道：“二堡主，你的功体已经废了。”
　　
　　陆云千闻言如遭重击，他怔忡了一会儿突然抓住叶还君的手臂，问得竟是：“你……你用了几成功力？”
　　
　　叶还君要眨了眨眼，歪了歪头道：“四成吧。”
　　
　　“哈哈哈……”陆云千大笑，连带着鲜血不断吐涌而出，“有四成？为了……让我好过才这么说的吗？……”他手紧紧抓着叶还君，眼神浑浊已近昏死之状，口中不住念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不杀了我……”
　　
　　“杀你？”叶还君轻笑一声，“你如今身败名裂，不比死要难受么？”叶还君说完甩了手站起来。周围一众人，全愣愣地看着他，表情不一，却都逃不出惊愕二字。
　　
　　陆芷清跪在陆云海残破的躯体边上，愣愣盯着陆云海的脸看。她头发凌散满身污泥，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到眼里，从眼里流出来，沿着她的下巴滴落于地。叶还君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垂目瞧着她，他本想去扶一扶她的肩，可他的手指在她的寸肩处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他转了身，拾起地上的斗笠帽，扣在头上便要走。
　　
　　“叶还君！”柳沧玉喊住他道，“你这样便想走了吗？！”
　　
　　“柳舵主不准吗？我生来就不是九华堡的人，想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啊……”叶还君转过脸来，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黑玉令递到了李如年的手中。转身对柳沧玉道，“我要走，柳舵主有自信拦得住我么？”他一双冷濯濯的眼睛盯着柳沧玉，施施然上了三步。那柳沧玉看着他，低头止不住退了一步。
　　
　　叶还君嘴角轻勾，伸出一只手轻压了笠帽，雪青衣衫飘抚，衬着他的身影远去了。
　　
　　雨下得轻描淡写。
　　
　　路的尽头，二十多匹赤兔红马急奔向前，马蹄纷错，踏在这泥泞的雨路上依旧不减风采。
　　为首的马上之人清飒压雪，飞驰中的劲风翻起了她的白袖，舞起了她马尾上的漆黑长发。她眉目如远山，隐隐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沉事愁绪，那双杏眼迎着这无尽的细雨，永远是不变的坚韧，多情，一如她衣摆下翻飞着的浅色桃花印，无奇，却惹人难忘。
　　
　　蓑衣笠帽的人慢慢走在路边，方小寂飞马错身而过，她隐约看到那人翻飞而起雪青衣摆。她的头回了一回，但身后紧随着的奔驰马匹掩住了她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没有食言……




33

冷雨 ... 
 
 
　　
　　方小寂赶到时，陆云千已被人押回堡内。
　　
　　冬雨潇冷，上百的送葬人伫立在上青路的尽头，围着一地碎木血肉，几近沉默，陆芷清跪坐在路中间，守着陆云海的残破的尸体，不让任何人靠近。
　　
　　又一口棺木被送过来停在陆芷清的身后，梅则中上来轻声道：“小姐，墓地已不远，让堡主安敛了吧。”他说着要去扶地上的陆云海，陆芷清猛然扑上去推开了梅则中，嘶声喊道：“谁让你动我爹爹！滚！都给我滚！！”她紧抱着陆云海，嘴里只道，“走开，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方小寂远远站着，旁边的人禀告着前因后果，她迷迷糊糊地听着，一双眼睛远远看着陆芷清。她突然一个趔趄，几乎要被什么东西压得站不住脚。
　　
　　她没有走上前去。走上去干什么呢？安慰？说自己感同身受？
　　
　　方小寂一直认为“感同身受”这种事是不存在的。七岁那一年，方小寂的母亲死去，尸体的安放处只有一辆破旧的牛车，她的父亲甚至没有过问，在柳氏轻蔑的眼神下，她拉着母亲的尸体出去安葬。也是这样的雨天，柴房的小丫头替她撑了一路的伞，说着安慰的话，说自己感同身受。
　　
　　方小寂感激那个小丫头。可是，安慰的话在那种悲痛面前苍白无力，她甚至希望她能不要说话，至于感同身受的说词…………除了自己，真会有人是与你一样的心情吗？
　　
　　伤痛自当，从来无有代者。
　　
　　陆芷清安静了。她扶着陆云海，颤颤站起来，一步一艰地将他背到棺木旁，轻轻将他放了进去。狠抹一把脸，再走回来，一次一次捧起地上的碎肢，小心在棺内安放好。她拾起地上的粗绳，一头绑在棺身上，一头绕过自己的身膀，用着全力拖动棺木往前走。旁边的人想上来都被她大声喝退了，简单明了，只有一个字：滚。
　　
　　她拖着棺木往前走，众人低着头，沉默让道。
　　
　　方小寂一步一步跟着，不发一语。她看着陆芷清在前面低头拖棺，衣发污乱，看着她五步一顿，十步一摔，看着她手破出血，肩头鲜红。
　　
　　墓地已经挖好，陆芷清将棺木拖入，起身上来将旁边的土一把一把掩上，直到堆成一个墓丘，她将已有的青石墓碑竖起，用袖子将上面的一点污泥小心擦去。退立在雨中，双眼痴痴看着碑墓，陆芷清终于不再动。
　　
　　方小寂站在她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陆芷清的肩头，她好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归于沉默。
　　
　　陆芷清便是这般僵站了几个时辰，身体支撑不住，终究一个踉跄，直直往地上栽了去，方小寂身形急旋一展，用背接住了她。
　　
　　“啊……”陆芷清趴在她背上，轻声迷糊道，“小寂，你回来啦……”。
　　
　　“……嗯！”方小寂双手一托，偏头对肩头的陆芷清轻声道：“回家吧，我带你回去。”
　　
　　一路风雨，清冷无悯。陆芷清的眼闭着，神色迷离不清，她口中喃喃，极轻极缓。
　　
　　“小寂……我今天感觉特别痛，全身都痛得不得了……爹爹怎么忍心打我呢……我是不是特别不听话，总是惹爹爹生气……”
　　
　　雨水顺着方小寂的脸颊滑到下巴，簌簌滴落在泥路上：“再等几天，大堡主就从南山回来了，你向他认个错，堡主就不会怪你了……”
　　
　　“真的啊……这可是你说的哦……到时候你要帮我说话……”
　　
　　“……嗯！”
　　
　　“小寂……你真好……”陆芷清的眼泪从闭着的眼中涌出来，滑到方小寂的脖颈里。
　　******************
　　夜色渐起，雨也渐收了。
　　
　　醉归小酒楼里，堂内的小二将几十张桌椅又擦了一遍。下了一整天的雨，楼内生意清淡，无声无杂，只有掌柜手中算盘的拨珠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我说掌柜的，时间不早了，又没什么客，不如今日早早打烊了吧！”那小二歇身坐在门口，朝一旁的掌柜道。
　　
　　那掌柜抬了抬眼皮道；“你小子没客人就去把桌椅擦一遍，再敢给我偷懒小心我换人啊！”
　　那小二刚想说什么，门口就拐进来一个人。“哟，”他一个起身笑问：“客倌要点什么？”
　　
　　来人身穿白衣，袖口衣摆缀着零星桃红，英眉杏眼，长发简束。她全身都湿得不成样子了，自己却无知无觉一般。她慢慢走到一张最靠里的桌前，呆呆坐了下来。
　　
　　“客倌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小二上来本想关心两句，却听那人开口道：“我要酒。”
　　
　　“什么酒？”小二问。
　　
　　那人转脸看着小二，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酒名来，半天，道：“随便什么酒都行，我……冷得很……”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喝酒的人，但眉间悲痛愁苦，除了酒，恐怕无物可消。
　　
　　小二转身到后堂，为她拎来两坛暖香，道：“这酒不烈，却暖人心胃啊，客倌你试试。”
　　
　　方小寂撕开封口，举坛便往嘴里灌。她几乎从未喝过酒，酒入咽喉，她觉得灼热滚烫得难受，但她却极满意。
　　
　　她很快就醉了，趴在桌上，抱着酒坛，好似沉睡。她第一次知道，酒，真是一个好东西。
　　
　　夜色转深了。小二从后堂出来，走过去推了推她，为难道：“客倌，小店要打烊了。”
　　
　　“该不是又一个只管喝酒不管付帐的吧。”那掌柜朝这边望了望，细细打量了，道，“把她腰中的佩剑留下，算做酒钱，再不醒，就扔门口得了。”
　　
　　方小寂隐约听得见掌柜说的话，但她却分毫不想动弹。她想，这样扔出去未尝不好呢，就在门口先将就一晚上，明早再回去。嗯，还好，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门口传来一人的脚步声，缓缓地，停在了她的身边。方小寂听到几个碎银搁桌的声音，随即身体被人轻轻拉起，她感觉有人背她出了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的味道，方小寂闭着眼睛，晕晕地想，会是哪个人，是江护法么？呵，倒不曾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温柔小心阿。嗯……不对啊，他的头发不会这么细软，呼吸不会这么轻缓，身体不会这么让人觉得舒服……呵，管他是谁呢，也许是小松，也许是小姐身边的侍婢小晚儿吧……
　　
　　“嗯……是不是又下雨了……”方小寂喃喃道，“这老天真让人讨厌，害得我的脸全湿了……”
　　
　　“不是雨水，只是你哭了。”那人回答。
　　
　　这声音温柔清缓，却如一道闪电直击了方小寂神智。她猛然抬头，挣扎着从叶还君的身上爬了下来。她踉跄着跑到叶还君面前，睁大了眼睛看他。
　　
　　“怎么？”叶还君风质依旧，从容依旧，他慢慢站直了，拢了拢袖，脸上的笑真假难辨，“才几日不见，方呆就不认得我了？”
　　
　　“你……不是走了么？”方小寂压着声音，听不清是什么语气。
　　
　　“怎么，怕见不到我？”
　　
　　“我去见了石牢里的二堡主，他说大堡主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方小寂盯着他，问，“是不是真的？”
　　
　　叶还君的笑有点僵，他微垂了双目，不去看方小寂。
　　
　　“你不回答……”方小寂退后三步，脚步有些不稳，叶还君想上去扶她，方小寂却触电般避开，叶还君见状，忙自动退开三步。
　　
　　两人相对站着，一时沉默。
　　
　　陆云千要杀陆云海，并非叶还君能控制。叶还君若不知情，陆云海照样难逃一死，叶还君若知情，他还能有不帮着杀的选择吗？陆云千每天清早的给叶还君送来的汤药，有几碗不掺毒？他能如何？还不得装做不知乖乖喝下去？陆云千从未打算让他久活，陆云海一死，九华堡主还有何人能来庇佑他，他若自己不知道多多算计，先将陆云千拉下马，迟早是难逃一死。况且，他有什么错呢？陆家本就欠叶家两条人命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可是眼前的方小寂，为何让他如此无措？
　　
　　这么多年来，这个人给自己的，从来只有关心和温暖。方小寂这个人，似乎天生不知恨为何物。
　　
　　低头无话的方小寂，叶还君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让叶还君觉得自已要窒息一般。
　　
　　“方小寂，你恨我吗？”
　　
　　方小寂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糊。
　　
　　叶还君突然笑了：“你还记得你说过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大堡主，你做到了么，哦，对了，听说当年你的父亲是被我母亲所杀的？可你为何从未对我有任何成见？你是……喜欢我，喜欢到忘记家仇了吗？”
　　
　　一声短促的抽剑声，冷光一闪，剑尖没入叶还君的胸口，三分。
　　
　　“原来你……从未曾了解过我……”
　　
　　方小寂醉了，她的剑醉了，声音也醉了。
　　
　　“呵，你又何曾了解过我……”叶还君低语，他抬手抓住剑刃，一寸一寸将剑抽出来，他的声音又回复了温柔，仿佛刚才轻蔑她的话是只错觉。
　　
　　“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这一剑，可有让你好过一点？”
　　
　　叶还君胸口的红色刺目，让方小寂稍稍清醒了，她突然退后几步，好像是不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叶还君将剑抓在手上，身体有点儿不稳，他伸直手将剑递到方小寂面前，笑道：“一剑不够，要不要再来一剑？”
　　
　　方小寂颤着手接过那剑，神情无措。
　　
　　“方呆啊……”
　　
　　“啊……”方小寂连连后退，她摇了摇头，似不愿多看叶还君一眼，匆匆转身，慌乱而去了。
　　
　　（第二章完） 
　　PS：俺很想说：霸王的人木有小JJ~~）
　　




34

故人 ... 
 
 
　　冬夜，色沉如水。风来水榭边临的一汪水镜，在月色的抚衬下散着粼粼温柔的波光。
　　
　　一阵轻灵之风掠过，水面点出一个轻微的水晕，一个暗红色的魅影如夜如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临水而建的红叶山庄。
　　
　　山庄院大，三面厢房，几乎看不见什么守卫，
　　
　　越墙，避人，撬门，闪入主厢房，信手拈来，一切顺风顺水，如红色衫摆抚过尘埃，柔而无声，过而无息。
　　
　　在这无灯的主厢房里，她从容敛气，悠然环顾了一会。
　　
　　人说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一个只习惯在夜里出没的人来说，眼睛在深夜里似乎会特别明亮，起码此刻躺在床榻上的叶还君，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悠然走过去，站在他的床前瞧了他一会。
　　
　　黑发如瀑，玉面冷颜，长睫温润。
　　
　　她的眼中泛着悯然的惋惜：唉……可惜了一个美男子啊，她一手掩口似轻叹，一手轻抬，拉起一匹剑光。
　　
　　剑光急下之间，叶还君忽然眼眸轻睁，一个翻滚避开了剑斩，“哎呀……”他伸手捂住心口，轻骂了一句，“真痛……”
　　
　　她心中大惊，忙起剑再挥！叶还君轻拍床榻，身体腾旋而出，身下的被子被他随手扯起，掌力一送，朝红衫人甩了过去！被子被剑气所劈，“咝拉”一声分成了两半，被中白绒迸散，窗口漏月一照，飘然如冬日鹅雪。
　　
　　叶还君站定，抬头瞧了她一眼，不无惊奇道：“连扣？”
　　
　　“记得我的名字，看来公子对小女子还真是念念不忘啊。”连扣剑尖相指，轻笑，冷中带媚。 
　　
　　连扣话音刚落，便听门口一阵脚步声，有人轻声探问：“公子，有事吗？我好像听见……”
　　
　　“没事，只是不小心掉落了物什。”叶还君顿了顿，又提声往外道，“赵龄，今日你不必值夜，去睡吧，我不叫你不用过来。”
　　
　　门外之人应声道是，悄声而退。
　　
　　“般禅庙一会，我对姑娘确实是难忘，不过……”叶还君转头对连扣，微微蹙了眉，“对像我这般于你有好感之人，姑娘都是这样以剑相待的吗？”
　　
　　“如果公子只是迷恋我这个人的话，我是可以理解，必要时也可自取所需嘛……”连扣压低了声音，娇婉的声语话中有话，“可惜，公子似乎对我的身世也很好奇，般禅庙一会后，你派人来调查我，可为我不喜啊。”
　　
　　“这嘛……姑娘不愿相告，叶某不得已躬亲啊。不过……”叶还君的眼睛往连扣身上扫了几扫，道，“一个杀手信使的身世……真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我承认，我之前是调查过你的身世，不过许是我手下无能，竟未能查到任何关于你进入一赤门之前的事，而你……因此事要动怒到以剑相向的地步。”叶还君语调一转，道，“你在怕什么？”
　　
　　“怕？我怕什么？”连扣冷笑，擅媚的眼神往长刃上撩过，“是啊，我怕，怕一条不知进退的怨魂又缠上我的刀刃！”她话音未落，长剑再递，由媚转杀只在翻覆之间。
　　
　　耳边几丝长发起荡，叶还君偏脸躲过剑尖，两指一伸，那携势带杀的凛凛薄刃便被他制在了两指之间。
　　
　　余气相撞，荡出的真气掀翻了一案桌椅。易碎的瓷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噪声。
　　
　　“看来确是我的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怎么看你也不应该是她。”
　　
　　你若是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叶还君？你若是她，怎能有这样的眼神？叶还君看着连扣，微皱长眉，眼中已无笑意，两指蓦然一转，强劲难收的真气直沿剑身往连扣而去，铮然几声脆响，剑身分段成截，连扣只觉胸口一阵闷击阻滞，仰身连连而退。
　　
　　“你走吧。我对你身世不感兴趣。”叶还君看着她，脸显疲惫，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又道，“至于之前对你身世的冒犯，叶某在此致歉。”
　　
　　连扣惊。无它，只奇于叶还君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
　　
　　般禅庙中，这位公子可以觉查出以无息心法隐身于梁上的自己，当时她就已是奇怪了，不过当时也未多想，只当是巧合。现在看来，这可不是巧合两字能解释的了。这武林中，武功修为能到此地步的人，为何她从未听说过？
　　
　　思及至此，连扣一双眼睛便忍不住在叶还君身上来来回回。叶还君偶尔做出的一点书生谦和之气让她的眼神有点肆无忌惮。
　　
　　叶还君拢了拢月白色的单衫中衣，有些不耐道，“你不走？是要让我帮你么？”
　　
　　连扣一双妙目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隐蕴着一股说不清的算计思量，“有些事……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也算相识一场。”连扣转个身，道：“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你想知道我进一赤门之前的事，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想知道……”她抬眼瞧了一眼叶还君，叹了口气，转身便似要走。
　　
　　“等等。”叶还君突道。
　　
　　“公子还有事？”连扣未转身。
　　
　　叶还君看了她许久，突而回身坐到床榻上，指着满地毛绒和一分为二的被单，语气回复了温柔，甚至有些撒娇的味道：“你将我的被子割成这样，我晚上要怎么睡？你把它缝好，再走。”
　　
　　连扣一个趔趄，转身看他。
　　
　　叶还君躺回了床榻，侧身扶首看着连扣，眼神往前一递，道：“针线在前面的壁案上，去拿啊。” 
　　
　　连扣愣了愣，她本想说：我不会针线活。但她终究是去拿了那针线，拾起地上的被单，乖乖缝了起来。
　　
　　叶还君侧躺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 
　　
　　“哎……”就在连扣的任务进行到一半时，叶还君忽得叹了一口气，他闭着眼睛凝神听了听，不耐道，“我虽知道瓦上君子不少，也未想到会这么多！”他一个起身，抄过床榻边上一卷未看完的书卷，扬手就往屋顶掷了去！那瓦上传来一声闷哼，瓦片簌簌而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叶还君扬身而上，真气甩开周身零落的残瓦，眨眼已上了瓦顶。
　　
　　一袭黑影正在瓦上急奔，意欲离去。
　　
　　叶还君冷笑一声，这红叶山庄的风水当真是坏到了极致，否则怎么能吸引这么多宵小之辈？叶还君这样想着，拨腿就追了出去。
　　
　　月色皎皎，衬着夜风也别有一副轻灵的风韵。
　　
　　叶还君觉得这江湖真是他不能理解的了：为何现在随便一个飞贼，轻功都可以与他不相上下，甚至胜他一筹？他此刻真是心口有伤，心里也有伤了！
　　
　　两人你逃我追了十多里，依旧保持着那十几丈的距离，叶还君心中赌着一口气，想着今日偏要抓住他好好教训不可了！正想着，前方的那人一个转身，纵身窜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叶还君瞧着那人身形慌张，认定了他是慌不择路。他心中起了已起了玩意，哪会轻易放过这人，这样想着，便也随他进了密林。
　　
　　夜正深，密林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叶还君凭着声音追着，这密林中断壑横沟极多，要小心为是。叶还君心中正如此提醒自己，忽听前方那人一声闷哼，一阵悉簌翻滚声响之后，又忽得安静无声了。
　　
　　叶还君略一思量，禁不住笑了开来，他借着仅有的几缕漏光走到那断壑之前，笑道：“兄台，你还活着么？”
　　
　　断壑下面沉静了一会，听得有一人尖着嗓子道：“大侠饶命，小人知错，休再追了！”
　　
　　叶还君哼笑一声质问道：“半夜三更，你在我家瓦上做什么？”
　　
　　“我是……”那人顿了顿，又尖着嗓子道，“我只是想做些鸡鸣狗盗之事罢了……”
　　
　　叶还君心中之气已然悄半，他此刻心情莫明舒畅，不禁俯身道：“我拉你上来吧。”
　　
　　“不用不用！”那人突然紧张起来，连声音都变了，“鸡鸣狗盗之辈，不足大侠挂心……”
　　
　　叶还君闻言起身，道了声好。终于转向离去。
　　
　　红叶山庄的主厢，床榻上放着一张缝好的被单，房中红烛一盏，已落了些许灯花，人早已走了。
　　
　　密林横沟，方小寂扯下黑色蒙巾，揉了揉双腿。她脸上黑青肿块不一，还有一些被碎枝划出的红痕。
　　
　　她只不过放心不下那天黄昏的那一剑，想偷偷来看看他。
　　
　　“该死的叶还君！”她狠狠骂道，“真没想到……才离堡几天，连女人都找好了！！”
　　




35

新恨 ... 
 
 
　　方小寂回堡时夜已近半，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匆匆换下了夜行衣。陆芷清的小婢晚儿跑进来探着头小声道：“方座使回来了？”
　　“小姐呢？”方小寂瞧了她一眼，一边拾掇衣服一边问：“她睡了吗？可有找我？”
　　晚儿摇了摇头：“没呢，还在南偏厅。李舵主几人正还在问话，小姐坚持要在一边听。”
　　方小寂 拢了拢头发道：“我过去看看。”
　　
　　叶还君上次指证陆云千买凶杀人，留下的几份字据做为证据，这几张字据涉及九华堡江北几十家商铺约三千两黄金的来去。李如年连夜传唤这几十家商行铺主，一来确定这几张字据的真实性，二来也想知道这些人是否事先知道这笔银两的用处。
　　结果，几十人的说词几乎一致：字据是真，当初由江护法送来，店铺便是因这字据上二堡主的佩印才敢拨调银两，至于银两的用处，江护法无意告知当然不敢过问。半个月前，叶公子半夜造访，以江护法的名义要去了这些票据。
　　问及当时拨调的银两最后送至何处，众人说出的地点皆指一处：夷扬城的扶风楼。
　　而扶风楼，是整个一赤门所有银两转换进出的关口。
　　
　　方小寂慢慢住南偏厅去。偏厅的雕花檀木门紧紧闭着，里面灯烛通红，印在门纸上漫出温柔的粉红色。方小寂在外面站着，微一抬头，便瞧见落在侧屋上的一轮明月，又大又亮。如果右边那一角没有被云隐去，那该是多么的圆满，她想。
　　“我不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一赤门，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茶瓷破碎的声音，陆芷清愤怒的声音传出来，方小寂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楼门咣铛应声而开，怒气冲冲的陆芷清迈步而出，又疾步而去，连站在门边的方小寂也没看到。
　　十几位舵主在楼里站着，望着陆芷清远去的背影纷纷摇头。
　　方小寂正要随陆芷清而去，李如年走出来叫住了她，李如年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方小寂？”
　　方小寂瞧着他点了点头。
　　“听孙护法说你与小姐比较亲近，这几日就多麻烦你多多看着小姐。小姐有什么事要及时向我与孙护法禀报知道么？至于堡里的事，就暂时交由孙护法和我来处理。”
　　方小寂瞧了瞧楼里森森而立的众人，点头道是，转身而去。
　　
　　明月依旧，残缺依旧。
　　一赤门。
　　一门重宽，两柱暗红，门上无匾，柱上无字。两盏高挂的描金红灯笼在夜风中轻摇慢曳，照出一门的深红，犹如血色。
　　连扣进了门，熟练地穿廊过径。一路红衫轻舞，至一小屋前，她施施然对两侧门侍道：“我来取药蛊。”那两位守门者轻点了头，连扣推门而入。
　　小屋里三张长桌，两面高橱，被各种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瓶罐占满了。那瓶罐里不知被放了什么活物，以致能时不时听到瓷盖与器身轻碰的声音。屋里散着一股腐烂的腥味，尽管已来过很多次，连扣依旧对这股味道感到厌恶。她掩住口鼻，皱着眉头走到一张桌子前，伸手从中捧过一个绿色的小罐，打开罐盖，里面软软蠕动着几条拇指大的幼虫。“周身透明，隐泛金色，呵呵……”连扣轻笑，“漂亮得很哪。”她拿出身上的一个小瓶，小心翼翼从罐中取出一条小虫放了进去。
　　拧好瓶盖，连扣刚将瓶子放入袖中，忽觉腰上被人用力一揽，整个人便被一双手臂甩身锢住了。连扣被锢得难受，刚才被这人一揽，手臂在桌沿上划了一道血痕。
　　“呵，门主怎么来了？”连扣轻声笑问，压低的音色在这暗色沉沉的屋里扯出一抹刻意的媚惑。
　　“我是闻达着女人香来的。”那人呵呵一笑，低头便去啃连扣的脖子。
　　“门主你身边还少女人么？”连扣轻推了男人一把，道，“我以为你将我忘了呢。”
　　“将你忘了？”男人冷笑道，“除非你会忘了每月十五到我这来取金蚕蛊。”
　　连扣嗔道：“听门主这话，可是在心疼这几只虫不成？”
　　“不心疼不心疼，你功力大增，终归还不是替我办事？”男人笑，将手伸进连扣的里衣慢慢在连扣身上游走，“不过，这么多年了，你拿了我不下五十只金蛊，功力的进步却实在差强人人意。”
　　“怎么？门主是在怪连扣浪费了你的几只小虫？”连扣双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脖子，轻咬着他的耳朵低语：“我给你的……难道抵不过几只金蚕蛊么？”
　　男人低笑，扳正连扣的下巴好好欣赏了一番，如在欣赏一件华美的长袍：“值得值得，怎么不值得……”他说着将连扣的衫衣扯开，一推一托将她压到了地上。
　　“门主你身边还真是少女人么？人说一赤门门主好色，还当真一点也没冤枉你。”连扣任由这男人在她身上为做欲为，不做丝毫反抗，原本想讽刺的话因得脑中一念，语调一转，也终究成了调侃。
　　“女人不少，可没几个比得上你啊……”
　　男人低声轻笑，连扣只觉得□阵阵刺痛，她躺在地上，双手环着男人的肩，睁眼瞧着墙上的敞开的窗口。
　　窗外明月多美啊，连扣轻笑，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那只月白色的小瓶。
　　瓶身冰冷，一如外头的月色。
　　
　　日透初晓，方小寂醒来，先去了陆芷清的别菀。陆芷清的寝屋门开着，人早已不知去向。方小寂心中一慌，拉住门口小婢忙问：“小姐呢？小姐去哪了？！”
　　那小婢被她她慌张的模样吓到，支支吾吾道：“小……小姐她去武场练剑了！”
　　方小寂心中一宽，连忙往武场去，果然在那看见了正在练剑的陆芷清。方小寂远远瞧着，心中高兴，小姐变得懂事了呢，她想，要是堡主能看见，指不定要多欣慰。
　　午过三刻，方小寂来找陆芷清，回答她的依旧是门口那个小婢：“小姐她用过午膳，已去武场练剑了呢。”
　　小姐真是太懂事了，方小寂想。
　　时近黄昏，方小寂来看陆芷清，那小婢看见她还未等她开口问，便先回答了：“小姐在武场练剑。”
　　方小寂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我今天负责堡内巡夜，晚点再来吧。”
　　晚上，方小寂抽身过来，看到门口的小婢，问：“小姐回来睡了么？”
　　“小姐她……”那小婢看着方小寂，低声吞吐道：“她还在武场练剑呢……”
　　“什么？还在练？”方小寂急忙转身往武场去。
　　武场空旷，月色铺洒，只有陆芷清来回翻转的剑声清啸不绝。方小寂一个纵身飞上武场，抬鞘接下陆芷清侧劈一剑，急道：“小姐你不要命了么！一天练到晚？这什么时候了！”她心中又气又急，说话声音不觉高了许多。
　　陆芷清看着方小寂，扯开一笑，轻声道：“我没事，让我再练会儿。”陆芷清说着又要开始挥剑，方小寂却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手上用力，语气却是近乎哀求：“小姐……别再练了。”她拿下陆芷清的剑，将陆芷清的手掌向上，借着月光，她看到手掌心的一片红肿。方小寂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小姐，回去吧，明天再练。我先帮你这上点药。”她这会却是未等陆芷清回答，径直拉着她的手就往回走。
　　方小寂的手太有力，陆芷清只得由她拉着走。
　　“小姐，以后你晚上的剑让我来帮你练。我练成的就是你的，我会保护你……”她的话音越说越低，陆芷清并没有听得多清楚。
　　方小寂从起生菀要来消肿清淤的药膏，慢慢替陆芷清涂上。陆芷清依在床榻看着，心绪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方小寂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爹爹是被一赤门的人给杀死的。”陆芷清忽然开口，她半开的眼睛燃着隐隐的仇火，“他们竟敢帮着陆云千杀了我爹爹。我不会让一赤门好过。”她说陆云千三个字的时候，与说一赤门一样，满是冰冷仇恨的声调，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陆云千曾经是她的叔伯。
　　“小姐……”方小寂低头，一边敷着药一边道，“李舵主交待过，一赤门的事不可冲动。一赤门是天下庄的属门，听说天下庄是个极难对付的门派。九华堡如今内忧未定，断不可去招惹。”
　　陆芷清轻哼了一声道：“这些是李舵主教你来说的吧。”
　　“是啊。我觉得李舵主说得很有道理。”方小寂倒是坦然，她拿过一旁的白纱慢慢缠到陆芷清的手上，又道，“李舵主还说，这件事最大的罪人是陆云千，一赤门说到底只是收银杀人，杀手不问是非，只求完成任务。江湖规矩，便是如此……”
　　“小寂。”陆芷清打断她，不可置信似地问道：“你怎么这么说？难不成你也这么想的吗？”
　　方小寂未抬头，她深叹一口气，用手抹了一下脸，道：“我不知道。”
　　方小寂不再说话，陆芷清也沉默。
　　手中的白纱轻轻缓缓，一圈是一圈，不知缠了多久，方小寂轻声道：“好了，小姐。”
　　陆芷清未回答，方小寂抬头，发现陆芷清已睡去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可能会有小寂被QJ的戏，咳咳……那个……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俺会写隐讳一点的，为了不污染大家的眼球……囧~




36

仇者 ... 
 
 
　　独石山的树很多，可惜时近深冬，都落了叶了。微风过，光秃的枝丫不动，地上的枯叶轻走，卷不起一丝生气。
　　
　　剑风阵阵，厉声扫断几排粗木。
　　
　　舞剑的人粗布麻衣，走跃的身形带一股狠势邪风，他的身心只专注于他的剑，冷厉的眼神将他的周身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霾深暗。
　　
　　连扣站在一棵榆树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在一片枯木中腾挪飞跃的男子。时不时反射出来的剑光凛凛而寒，连扣倚着树，眼神有些期待，有些无奈，又有些无聊。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连扣抬头瞧了瞧：这冬日的太阳真是没劲，怎么就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呢。
　　
　　“啊……”前方舞剑的男子突然收了剑，双手捂抓着自己头发显出痛苦不堪的神色来。
　　连扣连忙绷直了身子，她快速跑过去扶住男子，忙唤道：“金陵！金陵！”那名被唤作金陵的男子双目紧闭，还未看连扣一眼便昏死了过去。连扣见状，忙扶他坐到地上，急急从怀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小瓶来使劲倒了倒，一条拇指大的金色软虫倏然落到她的手上，连扣抚开男子耳后的头发，那男子的耳后肤色一片暗沉，如被一大片淤血堵住一般。连扣轻轻拾着那条金蚕，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男子耳后。那金蚕一触到肌肤，头端蠕了蠕，静静地趴着便不再动了。
　　
　　一刻时间过去，那金蚕的身体轻轻颤了颤，倏然从男子耳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的金蚕通体血红，全身鼓胀，体积比之前大了两倍不止。而那男子耳后的暗淤却已消去不见了。
　　
　　男子渐而转醒，他睁眼便见到了抱着他一脸忧色的连扣，他轻轻扯动嘴角笑了笑，那神情倒好像早上醒来见到她一般自然。他慢慢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提剑朝连扣笑道：“别担心，很快，不出三个月，我就能练成了。”他扫了一眼地上已死去的金蚕，道：“最多只要再三只。”
　　
　　连扣轻嗯了一声，没有表示。男子看了看她，轻声问道：“怎么了？”连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那便回山房吧。”男子说完，正欲提剑往前走。连扣却在身后轻轻将他抱住了。她的眼中不再有往日的媚惑，代之的是三分哀求，七分痴醉：“金陵，答应我，报了仇之后，和我一起隐退江湖……好么？”
　　
　　男子转过来回抱住她，轻笑道：“那是当然，这是我赵金陵答应过你的事，怎会忘记？”他伸手抬了抬连扣的下巴，好好看了一番，问：“今天你很累么？今晚和我在山房过吧。”
　　
　　“我不能久留，尤冥会起疑心。”连扣道。
　　
　　“呵，你倒是……辛苦。”男子看着连扣，轻笑，那笑里，是说不清情绪。
　　
　　“我不认真办事，他怎么会给我金蚕蛊？”连扣的目光有些闪烁，低头苦笑了一声，侧头往他胸口轻俯了过去。
　　
　　“嗯，，说得不错。”男子抱着连扣，帮她抚了抚头发，道，“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们来日方长，以后一起退隐，远离江湖，何愁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呢。”
　　
　　连扣轻嗯了一声，从他怀中站好，一阵微风而过，带过一丝冰冷的颤意，让她更留连赵金陵怀中的一丝温暖。“那…… 我走了。”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笑了笑，转身而去。
　　
　　红衫扶风而舞，冬日的阳光依然不暖。连扣回身而望，赵金陵已往山中而去，坚定的背影，没有一丝流连的眷意。
　　
　　九华堡，站在陆芷清别菀前的方小寂正与小婢晚儿说着话。
　　
　　“你说什么？小姐去哪了？”方小寂突然提高了声音，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事一般。
　　“去逛街了。”晚儿抬着头看着方小寂，问，“怎么了吗？”
　　
　　“小姐出门，可有请示过李舵主？”
　　
　　晚儿眨了眨眼，想了想，道：“好似说过了，李舵主同意了呢。”她嘻笑一声道，“这回小姐出去与平时大不一样，平时出门，她总怨有人跟着，这回，她可是主动要求带了十几个侍从。有这么多人看着，李舵主也同意了。小姐能主动要求出去散散心，真是太好了，我都好久没有见到小姐笑了呢……”
　　
　　晚儿絮絮说着，方小寂听了，却莫明觉得心神不宁。确切地说，她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陆芷清瞒着众人，一直暗暗派人调查一赤门的事，方小寂大概知道一些，她虽不聪明，但她与陆芷清朝夕而处，陆芷清心里的一点小心思，逃得过别人的眼睛，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方小寂思量片刻，转身离去。晚儿唤她：“你去哪儿呢？”
　　
　　“去寻小姐。”
　　
　　冬日之阳洒落在方小寂的身上，衬得她衣摆下的桃花印越发明艳。方小寂抬头看了看无云的天空：春雨时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却不知，明日是否依旧能这般温暖。
　　
　　万茗街拐角的露天茶馆。
　　
　　茶馆的生意冷清，十几张茶桌只坐了五六个人。茶铺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天不落雨，那人却戴了一斗笠帽，右边的头发往前垂下一片，堪堪遮住了右边的脸。他好像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他身着暗紫色的长缎锦衣，其上赤色云纹交错伸延，又散出些许张狂的气氛。
　　
　　尤冥坐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想隐藏自己却又懒得隐藏自己的江湖狂人。
　　
　　又有一人走过来，束腰轻袍，白衣蓝袖。他在尤冥对面坐下，伸手推给他一个小瓷瓶，道：“这是你要的东西。”
　　
　　尤冥打开瓶口，瓶中一汪血色，淡淡散着一股类似梨花的香气，他满意地笑了一笑，从袖中抛给对方一颗药丸，道：“这是你要的，可以暂缓岁罗印对你家宫主的侵蚀。”
　　
　　白衣蓝袖的人得了药转身要走，尤冥唤住他道：“你当真想好了不准备将花一色交出来？”他的笠帽低垂，语气轻蔑，“一个昏睡了两年，已无用处的宫主，对止剑宫来说还这么重要吗？”
　　
　　蓝袖的男子哈笑了一声，道：“谁让封某是小人之量，我宁可让宫主的身体烂在止剑宫里，也不想让你占得一点便宜。”
　　
　　“哦……所以就用她身上的圣猼之血做筹码，这么一直拖着？”尤冥轻笑了一声，“那么，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楼庄主说了，若止剑宫真不愿交出花一色，也可。”
　　
　　“哦？”蓝袖的人转过身来，愣了片刻，问：“条件呢？”
　　
　　“交出不世之剑。”
　　
　　“哈。”蓝衣人摇了摇头，“天下庄对止剑宫的兴趣，果然从未离开过宫主的血和宫主的剑。”
　　
　　“废话省下，你只要告诉我你的决定即可。”
　　
　　“尤门主抬举封某了，我非止剑宫宫主，做不下这种决定。”他深看了尤冥一眼，道：“这样吧，两天，两天之后，在这里，止剑宫给你答复。”
　　
　　“可以。”
　　
　　蓝袖人转身离去，尤冥看着手中的小瓷瓶，禁不住要再打开来欣赏。
　　
　　“先生，要听曲么？”一阵莺啼般的少女之声响起，尤冥不禁抬眼看了看。他的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抱琵琶的少女，这少女穿的是在茶馆里买唱的歌女都会穿的衣裳，说的也是歌女会说的话。她头上戴了连衣的旧帽，遮去了她的脸。她的琵琶很新，手很美，脸上看得见的部分皮肤光洁细嫩，露出的头发乌黑整齐。
　　
　　尤冥笑了：“我这人好美色。你把整个脸露出来给我瞧瞧，满意的话，我就听。”
　　
　　少女听了，倒没有什么扭捏之态，抬手一抚，露出脸来。
　　
　　这人赫然是陆芷清了。
　　
　　尤冥看了，嘴角一勾，道：“不差。”他伸手一指旁边的长椅，笑道：“那你就弹一曲。”少女走过来坐下，端摆好姿势，慢慢弹起来。
　　
　　紧绷的琵琶弦被轻拨慢挑，轻颤中迸散着一股淡得看不见的散尘。
　　
　　一曲过半，尤冥抚额轻声道：“小姐，你弹的曲子太轻缓，我都快睡了……”琵琶女轻笑一声未置一语，手上的拨挑依旧继续。
　　
　　一曲终了，茶桌上的尤冥已似沉睡。
　　
　　琵琶女站起身来，看了尤冥一眼，突然一手将琵琶甩到了地上，琵琶落地声一起，十几个挎刀衣卫突然从一旁的街角涌了出来，紧接一阵咕噜声响，一辆颇为华美的马车停在茶馆前面。只见少女一挥手，两个刀卫上前来，架起趴在桌上的尤冥便往马车上塞。
　　
　　那茶馆的小二和邻座的茶客一时都张了嘴巴，呆愣愣地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看什么看！”那少女一声怒喝，气狠声蛮，全没有了方才弹琵琶时的娇巧。
　　
　　看客齐齐然转过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江湖闲事，别家恩怨，谁愿来管啊。
　　
　　马车辘辘而行，不出多久便出了小镇进了偏林。
　　
　　“小姐，你要将这一赤门的门主怎么办？”驾车的侍者问陆芷清。陆芷清转头看了一眼马车中的尤冥，那人倒在车内，右边的头发很长，覆住了他半张脸。陆芷清眯了眯眼，爬进马车去，拉开他的头发，半张布满黑色杂纹，暗血沉沉的脸赫然印在了她眼里！陆芷清轻呼一声，她从未见过这般令人恐惧的半张脸，与他左边正常的半张脸一比，更显诡异阴森，令人惊惧。
　　
　　“停车。”陆芷清清声一喝，马车骤然而驻。她爬下车来看了看，四周地界空旷，远处只有几棵枯木冷冷立着。“哼，这倒是个不错的葬身之处啊……”陆芷清脸上带着狠笑，命人将尤冥从马车内拖下来，她“噌”地抽出一旁侍者的长剑走到尤冥面前，道：“这样替我爹爹报仇已是便宜了你！你去阎王那可要多多谢我！”她话音一落，举剑就往尤冥的脖颈砍去。
　　恨意劈空，寒气凛然。
　　
　　那剑刃却堪堪停在了尤冥脖颈三寸处。
　　
　　“娃儿，我还以为你要将我带到什么好地方去，原来就是这么一个连花都不开一支的破地方吗？”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过快地估计了文章的进度……
这几章新的人物出的比较多，各位看得很无聊吧……

PS：乔亲，玉宇亲~虎年快乐哈~




37

妒忌 ... 
 
 
　　一句话听得陆芷清如芒刺背。地上那原本应该昏睡中的尤冥，此刻正用两指拈了她的剑尖，森森地朝她勾笑。
　　
　　这一惊非同小可，旁边的刀卫一把拉过陆芷清，齐齐抽刀往尤冥身上挥了过去。近前的刀光凛凛一片，端得是齐准狠，可惜刀还未近敌身，那尤冥已腾身而起，他的身法诡异，如魅似鬼，身形一闪，竟错开迎面的刀光倏然绕到了那排刀卫的身后。只听一声巨迸之声，那停驻在路上的马车竟被直去未收的刀气劈成了两半！
　　
　　一击不中，众刀卫心中皆是大惊，正欲回身，鼻间却闻得一股草香味。那站在中间的刀卫之首心中一念，忙大声提醒道：“小心有毒！”话音甫落，一阵刀器落地声，周身的刀卫竟已栽倒了大半，刀卫之首心中一阵恼恨，他方才张口一呼，毒已入口，此刻也是头眩目昏，意不支身，他张了嘴挤出“小姐快走”四字后，便也颓然倒地了。
　　
　　这一切的发生皆不过在眨眼之间，尤冥低头看着，未及轻笑，忽觉身后急来一阵剑寒之气，他心上一惊，忙旋身而避，剑刃贴腰而过，咝啦一声在他的外衣划开一道口子。陆芷清提剑再上，出手招招狠辣不留余地。尤冥嘴角带笑，以退为进只守不攻，十几招过去，尤冥依旧未伤分毫，陆芷清却开始沉不住气了，起初还有点稳的剑势早已凌乱，挥剑也只使蛮力不求章法。尤冥左闪右避间一个落定，陆芷清瞧着他左身露出老大一个空门，不及细想，长剑直刺过去。尤冥一个仰身避开，左手伸出，轻松之间便制住了陆芷清的手腕。尤冥五指一紧，陆芷清闷哼一声，听得自己的腕骨在尤冥手中咯咯做响，她坚持对峙了会儿，却终是抗不住腕间的巨痛展手弃剑了。尤冥见状，伸手拉过她另一只手，一个旋身，从背后将陆芷清紧抱在了怀里。“娃儿，你的头发很香啊。”他把鼻尖埋在陆芷清的发丝里噌了噌，呵笑一声，轻声问，“说吧，谁让你来的？”
　　
　　陆芷清拼命挣扎，但两腕巨痛让她的反抗有些力不从心。“鬼才要告诉你！你这个半人不鬼的妖怪！快放开我！！”她心里多少还记得李如年“不要去惹一赤门”的说词，加上此刻被他制在手里，这样的窘境，她哪里还有脸面说起九华堡三个字？
　　
　　“哦，不说，你想让本门主猜吗？”尤冥抱着陆芷清，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游戏，“那我就猜猜……嗯……难不成是止剑宫？想抓我去给你们的花宫主治病？嗯……不对不对，要是止剑宫的话怎么会派你这么一个娃儿来，就算要用美人计，对我来说你这相貌也有些勉强了，怎么也得是花知落那种级别的才行……”
　　
　　“放你的狗屁！去死吧你！”陆芷清忍着腕间巨痛全力一挣脱出一只手来，她左脚一翻，勾起地上一把弯刀抓在手里，二话不说就往尤冥的脖颈上砍。尤冥嘴角带笑，微一仰头避过刀刃，同时再次伸手扣住了陆芷清的手腕，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右手手骨竟被他硬生生掰断了！弯刀再次落地，陆芷清咬着牙，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尤冥对着她笑了一笑，眼中通出几许赞色。他突然抬手，一个狠劈将陆芷清压倒在地上。
　　
　　他一张脸近在咫尺地对着陆芷清笑：“我刚才想起来了，止剑宫的弟子胸口都有一枚刺青，你是不是止剑宫的人，让我一看便知。”尤冥说完，伸手就去扒陆芷清的衣服。陆芷清见状大叫一声，挣出唯一能动的左手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可这两个耳光落在这男人脸上，连头都没让他偏一点。
　　
　　“你的手很细很嫩，我待会将你带回去，定是很合黑窑软金蛇的胃口。”尤冥扯着陆芷清的腰带，一边笑一边说。
　　
　　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带起一声类似蝉鸣的声响。
　　
　　尤冥惊觉，立即腾身而起，那剑气迎面而来，擦着他的脸颊厉声而过，带出一道触目的赤红。尤冥身未站定，身侧急来一袭白影，尤冥还未看清来人，一连串又疾又密的剑招已扑面盖地而来，那白影执剑，旋跃闪腾之间快如厉风又恍如白烟，叫人难以捉定。尤冥丧了先机，几招之内衣服竟被划破好几道口子。
　　
　　尤冥沉气稳神，得一空隙踢起地上一把弯刀，正准备好好领教一场，却见那白影倏然疾退，掠出三丈转身抄揽起地上的陆芷清便走。
　　
　　尤冥抬脚就追，可未出几时，人已越见越远。真是好了得的轻功。尤冥心中暗赞，侧抬左手，用力一挥，一排银针飞速往前而去！白衣人回头扫了一眼，左手推送了陆芷清一把，右手长剑回旋，边退边挽剑花，只听叮叮数声脆响，白衣人收剑转身，揽过陆芷清继续疾走。
　　
　　一路穿枝过叶，不知已跑出多远，方小寂皱着眉，脚下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不是她助着陆芷清，反而是陆芷清助着她在走了。
　　
　　“小寂，小寂，你怎么了？”陆芷清慢慢停下来，因为她感觉得到方小寂的腿出了问题，还有她的脸，此刻也显出青白的难看颜色来。方小寂背靠着树，回头看了看，已不见尤冥的身影，她缓缓坐到地上，伸手在脚踝处一阵摸索，猛然拔出一枚银针来，她甩手将针丢掷在地上，对陆芷清道：“我的脚中了他的银针，越来越麻，不能再走了。”
　　
　　陆芷清这才发现她的脚后跟处已是鲜血淋淋。
　　
　　“这是什么针？怎么能引出这么多血来？”陆芷清跪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方小寂的脚，急急扯下衣摆上的布条帮她扎好，可不到一会儿，那血又渗了出来，却是止不住的样子，陆芷清见状，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道，“没关系！小寂，你起来我背你走！”陆芷清说着就去拉方小寂，方小寂一手推开，望了望来时的路，道：“那个人也许还在追我们，你带着我走，速度太慢了，难保不会被他追上。”
　　
　　而且我的脚一路都在出血，你带着我，那人定会寻着血迹找过来的。这句话方小寂并没有与陆芷清说，她看了看陆芷清，道：“小姐，我在这里等你，你现在回堡去，再叫人回来接我。这样会比较快。”
　　
　　“不行！我怎么能丢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姐，这回你得听我的啊，你的手腕坏了，肿成这个样子，你要怎么背我？就算背得起，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九华堡？你先去再回来，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这！……”陆芷清的脸色通红，急切焦灼，她此刻真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巴掌！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给别人惹麻烦？！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强烈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她在原地回来走了几趟，捉拿不定主意。
　　
　　深处的枯林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方小寂凝神细听，心下不由一沉。
　　
　　“好！就这样，那我先回堡去！”一脸焦急的陆芷清终于下了决心，她弯下腰来胡乱帮方小寂理了理头发，沉声道：“小寂，你一定不要乱跑，一定一定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方小寂连连点头：“小姐快快去吧！”
　　
　　“好。”陆芷清疾跑两步，又回头道，“你一定等我！”方小寂又点了点头，陆芷清终于疾身而去了。
　　
　　陆芷清去不多时，几丈之外的枯叶一阵轻响，片刻间，一条人影已到了方小寂面前。剑气挥出，止不住那人的脚步，尤冥伸手，疾点方小寂三处大穴。他的面目依旧可怖，声音依旧阴森：“你的腿已无觉，身体已不再轻快，相同的剑招，还想伤我第二次吗？”他环顾四周，不见陆芷清的影子，继而转身朝方小寂哼了一声，他伸手狠狠捏了捏她的脸，带笑冷冷道：“便宜了那娃儿，就不能放过你……”尤冥说完，伸手往方小寂腰间一揽，一提气，如提麻袋一般将她扛到肩上，在一片枯落之叶中，尤冥迈着悠然的步子将方小寂带走了。
　　
　　一赤门。
　　
　　青墙红瓦，扇门雕窗，正是一赤门门主的主厢。连扣由远及近行到厢房门口，软语向门侍问：“门主可在？”门侍冷声回答：“不在。”
　　
　　今天她已来了三次，次次不在，到底去了哪里。连扣皱了眉，转身欲离去，抬眼却刚好见尤冥从远处走过来，步态与往常无异，只不过身上好像扛了个女人。
　　
　　连扣的脸有些僵，但立时又扯开一抹笑，她施施然迎上去，近看了尤冥肩上的人，笑道：“今日一直寻你不得，原是去找女人去了么？”
　　
　　尤冥脚下不停，呵笑一声带抚了连扣一把，一路进得屋去，他将方小寂扔到地上，兀自斟了一杯茶，才问道：“找我有事？”
　　
　　连扣从袖中取出一封纸信递给尤冥，淡淡道：“无事，只不过又替你接了一笔生意。”
　　
　　尤冥猛灌了一杯茶，搁下茶杯，一手揽过连扣道，笑道：“你要什么奖赏？”
　　
　　“金蚕盅。”
　　
　　“呵，你真没新意。不过，一笔生意换一只金蚕盅，我可是亏大了去了，你还得加点什么给我补偿。”尤冥一声轻笑，说完便要去吻连扣，连扣脸一偏，指了指地上的方小寂嗔怒道：“你不是有了新欢了么，还要我干什么？”
　　
　　尤冥顺着连扣的纤指瞧了一眼方小寂：“你不说我倒要忘了。”他叹了口气松开了连扣：“我今个儿去赴约，却遇到个想杀我的小娃儿，这人是一起的，你将她带下去，问出个明白来。”
　　
　　“哦……”连扣莫明松了口气，轻声问道，“那你不亲自审问么？”
　　
　　“我今个儿累了，没兴致。”
　　
　　“她要不说怎么办？”
　　
　　“交给刑房，那伙人闲得有段时间了。不必注意什么，只要问出个明白来就行。”
　　
　　连扣应了一声，叫进来两个人将方小寂架了出去。行至一小黑屋前，连扣伸手点开了方小寂的哑穴，她抬了抬方小寂的下巴，左右瞧了她一眼，：这女子的容色，有种她万万不及的风质，不是美，而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但偏偏可以引起连扣妒忌的东西。这种东西，她以前似乎也有过，但现在已经全然不见了。
　　
　　所以看着，更让人心生恨意。
　　
　　她轻笑一声，只道：“其实你也有几分姿色的。”她话音一落，心中一念一转，竟无端生出几分醋意来。她抬眼朝两边架着的人吩咐道：“你们俩个，去让刑房的人出来接人。”
　　
　　两人刚去，连扣从袖中摸出一粒小丸来，掰开方小寂的嘴就塞了进去。那是最普通劣质的哑药，可以保证让人三个时辰内说不出话来，她拍了拍方小寂有些麻昏的脸蛋，道：“你好好受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apple亲（我觉得你老可爱了），泪雨君，虎年快乐哈~
PS：玉宇，我不是故意让你不痛快的，为了让你痛快，我已经码到3600多字了，可惜，还是没到你想的那一刀~




38

吕半疯 ... 
 
 
　　刑房里出来一穿黑色长衣的男人，看那阴白的脸肤之色，好像是生在阴蔽之下从未见过阳光的豆芽一般。连扣瞧了他一眼，问：“怎么只有你，其它两人呢。”
　　
　　“有事出去一会儿，马上会回来。”那人边答边瞧了方小寂一眼，问，“这什么人？是要死了么？”
　　
　　“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为何要行刺门主，这些就是你要问她的问题。”连扣低头瞧了一眼方小寂的腿，用脚拨抬着看了一眼，道，“她是中了门主的引血针，才会昏麻成这个样子，等她清醒些，你要问个清楚。”
　　
　　那人听闻方小寂是行刺之人，眼中不免露出些惊愕，他看了看方小寂，问：“那……要死，还是要活？”
　　
　　“门主只是要你问个明白，这人最后是死是活，我估摸着都无所谓吧。”
　　
　　“明白。”那人拖拉过方小寂的身体，突然咧嘴朝连扣笑了一笑，“连扣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不是不喜欢在你的刑房里留人吗？我呀，我怕我动静一大又惹哭了你养的那些饲人，到时候你又将气撒在我身上，再说你这刑房又黑又阴，我沾一步都嫌脏。”连扣边笑边转身，“我傍晚再过来看看，到时候给我这个人的答案。”
　　
　　方小寂半醒半昏，冥冥中觉得自己被人拉着脚踝在地上拖着走，期间隐隐听到一阵开锁的金属声，拖行之中，那地上一道凸出的铁槛儿，将方小寂从脊尾至后脑狠狠筛磨了一遍。方小寂才觉背上一阵火辣，腰间忽地被人踢了两脚，听得一人不耐道：“你醒不醒？”话音落下不久，又来一阵泼水声，方小寂只觉脸上一阵刺凉，一股浓烈恶人的味道通过鼻间直涌到脑门，她猛然狠咳了数声，像是梦中惊醒般猛然睁了眼。
　　
　　冰凉的地面，阴暗的铁牢，方小寂只觉浑身都提不上劲力。
　　
　　“呵，醒了。”牢笼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的男子，他的左手拿一件衣物，右手握着一根长鞭，身影几乎快与这里的昏暗熔成一色。
　　
　　那人哼笑一声，左手一挥，扔过来一件衣服，听得他冷冷道：“把衣服换上。”
　　
　　方小寂侧脸瞧了瞧地上的衣服，红白相间，是件单薄的麻衣。
　　
　　“你穿了这件囚服，要是敢走出这个刑房，房外任何一个一赤门的人都有杀你的自觉。”那人解释了一遍，走过来蹲下，笑道：“听说你行刺了门主，可惜没成功？”
　　
　　方小寂闭了眼，往里侧了个身，暗暗运转真气，只求快些将身上的麻意褪去。
　　
　　那人嘴间咝了一声，伸手扳过方小寂的脸，道：“我告诉你，刑房三人，我吕半疯可是最温柔的一个。”他嘻嘻一笑，道，“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省点皮肉之苦，我也省力好交待。否则等别外两个回来，就有你受的。那两个可是以折磨人为乐的主儿。”
　　
　　方小寂睁了眼，她体内暗暗运着气，一双杏眼直直地瞧着眼前的男人，倒无一丝惧色。
　　
　　那人嘴角一勾，执着的黑色长鞭在她身上点了点，阴恻恻地笑问：“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方小寂垂下眼色，心里一番思量。
　　
　　那人捏着方小寂的脸等了一会，不见反应。
　　
　　“看来想省点力气倒是不行了。”那人站起来走了两步，猛然一鞭朝方小寂挥了过去，长鞭厉嘶一声，啪地落在方小寂的腰腹上，那白色的衫衣，立即绽开了一个大口。
　　
　　“呜呜……不要打，不要打……”
　　
　　突来的一阵哭声，不是方小寂，却是从铁牢另一侧传来的。
　　
　　方小寂抬了头，循声望去，才发现几丈之外是另一间牢笼，屋内黑暗，依稀能见那牢笼一角缩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红白相间的麻衣，紧抱着双腿，神色惊惧，破衣散发，一双亮漆漆地眼睛，正惊恐看着男从手中的长鞭。
　　
　　方小寂心中正疑，鞭声再次破空而来，长鞭落到身上，是开皮撕肉的疼痛，长鞭一去，后劲的痛楚更是明显，两条伤口像是一火源，瞬间将痛楚点蹿到全身。
　　
　　方小寂缩了缩身子，将身体绻成一团，等待那人再次下手。
　　
　　“呜……不要打了，不要打，好痛……好痛……”哭声又传了过来，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三个……最后，已辩不清到底是几个人的哭声，像春天夜里青蛙的叫声，一片一片地涌过来。方小寂再次抬了眼，那少年的另一边也许还有许多牢笼，只是屋里过于黑暗，望过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又来了！又来了！”那人语气忽然变得躁烦，好似被这哭声逼疯一般，他朝那少年走近两步，隔着铁牢横劈一鞭，鞭如长蛇，从两条铁柩之间窜入，直直扑向少年的瘦弱的身体。那少年忙又往里缩了缩，抬头护住头部哭声颤颤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呜呜……呜呜……”黑漆无光的里屋又传来一片哭声。
　　
　　“闭嘴！闭嘴！别吵！”那男人忽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对方小寂道：“都是你！都是你！”他狂挥了几鞭，眼睛落到旁边红白相间的麻衣上，他快步走过去拾起衣服，递到方小寂面前狠狠道：“我让你换衣服！你为什么不换？！”那人一双原本应该还算正常的眼睛此刻尽是狠厉疯狂之气，他突然扔了手中的长鞭，伸手去撕方小寂的衣服。
　　
　　忍痛不忍辱，方小寂反应过来不禁大叫一声，却发现自己竟没有声音！她哑着声音嘶喊了一会儿，那人的双手就如猛虎的利爪，三两下就将她的衣衫撕得只穿一件中衣！方小寂两手抵着那人的脖子，抬脚朝他的肚子狠蹬了一脚，她方才暗暗运了一会真气，此时多少已有了些气力，她趁胜而上，一个猛扑将那人压制在地上，运气沉身，用两腿压制住那人的两只胳臂，两手瞬间掐住了那人的脖子！一时间，心中的紧急惊惧都化成了手上的蛮力。那人内力不及方小寂，一时间竟翻不了身，他使命挣扎，猛然间脱出一只手狠狠掐住了方小寂的脖颈！方小寂心中更惧，可她两手死掐着那人的脖子愣是不放：她是誓要与身下的男人比命长了！
　　
　　“呜呜……呜呜……”旁侧铁牢里的少年又哭了起来。
　　
　　“吕刑事。”正当身下的男人快要昏去的时候，黑屋门一开，竟进来两个人！
　　
　　方小寂心中大叹一声，手上死命紧了紧！
　　
　　刚进门的两人一眼便见到了在牢中以命相搏的方小寂和吕半疯，两人惊呼一声，忙不迭冲进牢房扑上去拉方小寂。方小寂两眼盯着身下的吕半疯，任旁边两拉踹，手上却是不肯松下一分！旁边一人见势不妙，抄起牢外一根铁制木棍，对着方小寂伸直的手臂狠砸了下去。只听“啃”地一声骨断闷响，随着方小寂一句无声的痛呼，那双紧箍在吕半疯脖上的手终是松了开来。
　　
　　吕半疯长呼几口气死命咳了半天才算喘过气来，他颤颤站起来，狠狠盯了一眼方小寂，忽然“哈哈”大笑了几声，他踉跄着上来几步，抓过方小寂的衣领，猛煽了她两个耳光，又将手一推，抓住方小寂的头往墙上猛砸了三下。她拉着昏昏欲死的方小寂，凑近脸，颤着声音轻声继续问：“说，你是谁？”
　　
　　方小寂张了张嘴，她此刻若能说话，断会告诉这人她是谁，她是为何而来。她心中掂量得清楚，这一切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断不用以死相抗。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再不回答，我定让你体会一次什么叫生不如死……”
　　
　　方小寂嘴巴在动，可惜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行行行，不说是吧，哈哈。看你是迫不及待要试试了……”吕半疯压着声音呵呵地笑，“放心，我吕半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日落西山已多时，天已见黑，连扣一觉醒来，重新梳洗了一番。
　　
　　她坐在铜境前，面无表情地对着铜镜看了一会，看着看着，忽得笑开了，她右手执了细笔，蘸了眉墨轻轻在眉上描画起来。画好了，她左右看了看，莫明觉得不好，她用指沾了水擦了，重画。
　　
　　第二遍画好时已过了半柱香时间，连扣对镜瞧了瞧，仍不满意。擦了，又重画。
　　
　　许是今天的手特别不听使唤，画一道眉，反反复昨五六遍。连扣搁下眉笔，叹了口气，心生厌恶烦燥。她忽地想起今晌午的方小寂来，起身出门直往刑房去了。
　　
　　贾七正好从刑房出来，他迎面看到连扣，堆笑问好。连扣瞥了他一眼，漫声问道；“中午送来那人呢？门主要问的事问清楚了么？”
　　“哦，问清楚了，早先已禀告给门主了。”贾七凑近笑道，“起初不知道是个哑巴，折腾了半天才明白。”
　　连扣瞧了贾七一眼，嗤笑一声冷冷赞道；“吕半疯真不愧是吕半疯，哑巴也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是问出来的，是最后她蘸着血在地上写出来的。”贾七笑道，“连姑娘难道还怀疑吕刑事的本事？在他那里有问不出来的话吗？”
　　“哦……”连扣轻笑一声低头问，“那她还活着么？”
　　“活着，当然活着。门主说没让死我们怎么能让她死呢！”贾七笑了一笑，问，“连姑娘要去看看么？”
　　边扣摇了摇手道：“不用了。我今晚还有约要赴。看了坏我心情。”
　　“赴约？”贾七笑嘻嘻问道，“男的女的？漂亮不？”
　　连扣抬着眼皮瞧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何止漂亮，流风回雪，至雅至柔，风质简直天下无双啊。”
　　贾七眼中露出几许羡色，道：“让我也瞧瞧……”
　　连扣冷笑一声转身离开，捻了胸前的长发边走边道：“是个男的，你也要见么？”
　　
　　连扣款步往正门走，远远便听得一阵喧闹。大门门口火把来去，喧声不断，门口的十几个门侍正朝门外大声说着什么。连扣快步上前，拨开众人，却见一赤门大门前围了上百号人，那些人黑衣劲装，个个手执火把，腰挎弯刀，那神情好像是上门讨债的恶神一般。
　　
　　众人之首，是一个粉衣少女，那少女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好似刚受过伤，她右手拿一把长剑，明晃晃指着站在前面的连扣大声问：“这里是一赤门吧？！”
　　
　　连扣瞧着她，不明所以。
　　
　　“你们门主人呢！叫他出来！”他一把夺过旁边一人的火把，厉声道，“方小寂在哪 ？！今天不交出方小寂，我烧了你这破庙！”
　　




39

水榭 ... 
 
 
　　边扣扫了众人一眼，眉眼一闪，心中已有一番猜测，她轻笑一声问，“方小寂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东西！”陆芷清眼灼灼的望着连扣，声音是不可压制的挑衅和愤怒，“叫你们门主出来！不交人，就交出他的狗头！”
　　
　　“交人？什么人？”连扣笑，“姑娘找错了地方吧。”
　　
　　“找错地方？”陆芷清冷笑一声，“等我将这片地皮翻个底朝天，你便知我有没有找错地方！”她的眸中灿若星火，长剑一震，带人就要往里面冲。门内几十人见势拨剑相迎，一时间，刀光剑影一片，那利刃擦出的火花，飘挥的火把星子，衬着一赤门两边特有的红色挂笼，场面当真热闹非凡。
　　
　　连扣见多了这种阵势，一赤门做的即是收银取命的生意，便注定是个是非仇怨纠缠的重地，即使一赤门门上无匾，府落偏僻，依旧躲不过上门寻事的仇怨者。见得多了，便也烦了。连扣闪身避开一刀，退身回门。她最不耐见这种群打群刀的争战，乱无章法，吵得紧。她退了两步，后面门内的另一众院卫冲上来，擦着连扣的肩往门口涌，抽刀阵阵之间，连扣惊觉手上一凉，低头一瞧，手上竟被自己人误划了一刀。她心中烦燥，抓住旁边一个院卫连煽两个巴掌骂道：“你不长眼么？！”她猛推了那院卫一把转身往里走，绕过一长廊，迎面对上尤冥，她扯了笑，软语道：“门主去哪了？大门正有人兹事，都要冲进门来了。”
　　
　　尤冥停了脚步，问：“这回又是哪家？”
　　
　　“是个姑娘，要找一个叫方小寂的。”连扣笑意不明，看着尤冥问道，“今天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该不会就是吧。”
　　
　　“贾七刚问出来，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尤冥边说边往大门去，“听说是九华堡的人。”
　　
　　“九华堡？”连扣眼眸一闪，似想起什么来，“一个月前我还做过它家的生意，我记得是它家二堡主要杀大堡主来着，那一次，我们可赚了不少呢。怎么，这么快，这事就露了？”连扣抬眼望尤冥，“现下你还抓了她的人，只怕现在那叫方小寂的早已被吕半疯弄死了，瞧外面那姑娘的架势，指不定真要把这儿烧了。”
　　
　　“烧就烧了，这一块破地皮值几个银子，不过是换个府门的事，又不是没换过。”尤冥突然顿住，叫过旁边厢房的一门侍吩咐道：“你去，交待吕刑事将他养的那几个饲人，还有我在黑屋养的虫盅都转到后院的地下暗房去。”
　　
　　“别忘了还有那个方小寂。”连扣插了一句，转头朝尤冥道，“九华堡是个大门派，我是怕到时候会对一赤门穷追不舍，那多麻烦。”
　　
　　“你呀，当初接下那笔生意时就该想到有今天。”尤冥笑着抚了连扣一把，道，“放心，一赤门早已归入天下庄之下，九华堡真想灭一赤门的根，也要过得过楼庄主那一关。”
　　
　　尤冥信步朝大门而去。他身影一现，喧声骤消，刀剑缓止，众人分道，他立在门前，笑看了陆芷清一眼，道：“原来是姑娘你啊，你……”
　　
　　“废话少来！”陆芷清见了尤冥，忙上前两步质问道，“方小寂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什么方小寂？姑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尤冥眼神一闪，恍然道，“啊……莫非你说的是当初在林中坏我们好事的白衣小姑娘？”
　　
　　“你！……”陆芷清听他口出不逊，忍不住抬剑长刺过去。尤冥身形一闪，伸手制住剑尖，“姑娘你真真是蛮不讲理，当时那人不是带你往林中去了？你现下怎么反而找我要人？”
　　
　　剑尖被尤冥两指所持，陆芷清竟半天拉扯不动，她心中又急又愧又愤，书到用时方恨少，力到用时才恨薄，她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李如年同她说要让她去南山拜师的事。
　　
　　“放你狗屁！”陆芷清干脆弃了剑，她退后两步，那声音好像是要哭出来似的，“我让她在林中等我，回来时却不见她人，如不是你把她带走了，难不成她自己成仙飞了？！”
　　
　　“是不是成人仙飞了我不知道，就算成仙飞了。”尤冥走上两步，“也不见得会落到我这小庙来啊，你说是不是？”
　　
　　陆芷清哼笑一声：“相信你的片面之词，我岂不成了傻子？她在不在你这破庙，我自己会看！”她不想再于尤冥多话，一挥手，大声道，“给我进去搜！”
　　
　　“我让你搜！”尤冥大喊一声，抬手止住了要冲上去拦的门卫，他一双笑眼阴恻恻地盯着陆芷清，慢悠悠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天已近黑，林中的饿狼要出来觅食了，狼闻血而行，你的那个什么方小寂双腿中了我的引血针，现在又不能行路……姑娘你若还在我这浪费时间……”
　　
　　“你想说什么？！”
　　
　　“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连扣倚着门柱，一双温柔的媚眼带着夜色的冷濯，“你搜，结果必然是一无所获。你在这白白浪费时间，你那方小寂早被林狼给吃了，劝你，还是再去林中好好找找吧。方小寂若在林中，你带了这么多人，也许还能在天彻底黑下之前找到，若你找不到，再回来搜即可，这一赤门就在这里，还能整个飞了不成？”
　　
　　陆芷清一时怔忡，她当时回到林中，在那棵分别时的树下没看到方小寂，她心下立即认定方小寂是被尤冥带走了，她没想过万一方小寂真的还在林中，只是不在那棵树下又当如何。又或者，她记错了地方，找错了地方……她抬头看尤冥，压下心中的愤怒，告诫自己不可冲动，她想想，觉得连扣的话竟然十分有道理。她心中有了自己的算计，转身道了声“走”，带着百号刀卫急急离去了。
　　
　　尤冥望着远去的点点火把，轻笑一声道：“这么好骗，真真是单纯得让人可怜。”
　　
　　连扣陪着扯开一抹笑，她抬头看了看天，望了一眼正往里走的尤冥，问：“我今晚要出去，明天去哪里找你？”
　　
　　“应该会搬到南城边郊那块府门，去那找我。”
　　
　　入夜，红叶山庄旁的风来水榭一片静谧，夜风抚过水亭，撩起垂落在横栏上的发丝，也带出一阵淡淡酒香。
　　
　　这是个有些年代的小亭了，四柱的红漆早已剥落，横栏长座早已不见了原来的光鲜。三面池水波光粼粼，映衬在水榭的身上划出一条条浮动的银链，如渡光华，堪堪生出许多温柔绮丽的颜色来。
　　
　　连扣入亭，如风而驻，无声无息。
　　
　　叶还君侧坐在亭中，好似睡了，他的头发微散，铺在亭栏上，垂在亭栏外，让连扣想起近水垂柳的长丝。她走近几步，脚下“喀”地一声脆响，却似踢到一个酒罐。那酒罐不停，咕噜噜一路滚到了叶还君的脚下。
　　
　　叶还君倏然醒了，也许从未深睡。他慢慢支起头，半眯着眼望着连扣，酒香醉人，月色朦胧，衬着连扣的脸也有些幻然，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犹不真切：“瑶图……我可是等到你回来了，你不生我气了么……”
　　
　　一言一出，却是把叶还君自己给惊醒了。宽袖衣摆纷纷垂落，他站起来认真看了连扣一眼，微低了头道：“原来是连姑娘。”
　　
　　连扣轻笑，神色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她施然在横栏上坐了，看了一眼脚下的酒罐，问：“你喝酒了？”
　　
　　叶还君一愣，却是未回答，他在旁边的横栏坐下，问：“找我有事么？”
　　
　　“没事不可以找你？”连扣站起来，语带惋惜道，“原来公子不愿意见我啊，那我走了。”
　　
　　“水榭非我所建，岂有让姑娘因我移步之理？”叶还君抢在连扣之前，道，“还是叶某离开吧。”他话音一落抬脚便走，旁边的连扣忙伸手拉住了他，“别走别走。”她突得被逗笑了，“叶公子当真是一点儿亏都不愿吃，挽留一个女人让你这么难开口么？”
　　 

作者有话要说：俺回来了！抹泪，以后争取一天一更……




40

引见之说 ... 
 
 
　　连扣手一拉，叶还君也当真听话，乖乖便回到了亭中。
　　
　　连扣抓着他的手腕，指间萦绕起一丝温暖，那是叶还君从腕间传过来的体温，在这暮冬之夜里让人倍感流连。
　　
　　连扣松了手，叶还君走了两步，顺势便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着了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敞了件雪青的外袍，头发微散，衣袍宽松，看上去像是刚沐了浴就跑过来喝酒的荒唐人似的，他的鬓发很长，并未梳起，意态风流，眉眼精致，衬着他身后一汪浮动的银月波光，风情何止千万，他此刻微仰了头看着连扣，眼里一分懒散，二分多情，七分认真。
　　
　　若他眼里的认真再少三分，连扣想，指不定我就忍不住要坐到他身上去了。连扣想着笑了笑，道：“公子是人中龙凤。”
　　
　　叶还君一愣，慢慢支了头看连扣：“你这个时辰来看我，就跟我说这个？”
　　
　　“公子是人中龙凤，离了九华堡，为何不另寻良枝呢？”连扣道。
　　
　　另寻良枝？叶还君心道我现在又不是无处可栖，另寻良枝做什么。“嗯。”他一抬眼，笑道：“继续说。”
　　
　　连扣眼中夜波盈盈，上前两步，道：“天下庒的楼庒主楼重是个爱才之人，我可让门主尤冥为你引见。”
　　
　　叶还君忍不住笑了两声，他抬头，一双冷濯濯的眼睛盯着连扣看：“连姑娘，你这般为我着想，可让我……怀疑你的目的了。”一个杀手，怎会无端生出这般的伯乐之心？
　　
　　“目的？” 连扣一惊，眼中不觉露出几分媚色来，“公子这样想可要让我伤心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叶还君语犹带笑，“另寻良枝这种小事，怎敢劳姑娘操心。”他偏了头，去看湖中碎光点点，似不愿再理会连扣。
　　
　　静默良久，香风一动，叶还君怀中一沉，那连扣眨眼竟坐上了叶还君的身。香柔的软臂绕过叶还君的肩头，莹玉般的中指在叶还君脸颊上轻轻描着：“公子，我问你，你喜欢我么？”
　　
　　叶还君任由她坐着，偏头近在咫尺地看了连扣一眼，却是没有回答。
　　
　　连扣抬眼，又问：“喜欢我的脸么？”
　　
　　“姑娘的容色天下少有，恐怕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叶还君嘴上这般说，脸上却不自觉皱了眉。
　　
　　连扣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红衫一扬，她突然一个旋身站起来，背对着叶还君问：“可你知道我喜欢谁么？”
　　
　　你该不是要和我说是楼重吧，叶还君心道：利用男人的嫉妒心来挑起我对楼重的兴趣么？他心中一念，几乎脱口要说：我不想知道。
　　
　　“是楼庒主楼重。”连扣笑着说。
　　
　　叶还君叹了一口气，兴致恹恹问道：“是么？”
　　
　　“当然是。”连扣继续道，“单说他无双的剑术，整个江湖，还有哪个门派的剑术能与天下庄比呢？”
　　
　　“等等，连姑娘，你似乎越扯越远了。”叶还君打断她，叹了口气，道，“我今晚没有猜谜的兴致，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你真实目的。否则，免谈了。”
　　
　　连扣转过身来，瞧了叶还君一眼，她缓缓往另一侧横栏上坐了，却是不语。
　　
　　“你不说，我斗胆来来猜猜如何？”叶还君支了头，闲散地看着连扣道，“你是一赤门的杀手，一赤门是天下庒的属门。以你的能为地位，要见到楼重并不容易。你与一赤门门主尤冥的关系非浅，原本可通过他接触楼重，可惜，尤冥贪恋你的美貌，视你为禁脔，并不愿让你与楼重相见。所以，你要自己亲手扶植一个人，这个人通过尤冥引见，要是能成为楼重的左右手，你不仅多了个靠山，也为自己接触楼重铺开另一条路……”
　　
　　“够了。”连扣突然出声打断，“你在乱猜什么……”
　　
　　“想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叶还君轻笑，“你别忘了，我在九华堡的时候，派人查过你的身世啊，连姑娘。”
　　
　　“你……上次不是说一无所获么？”
　　
　　“的确是一无所获，因为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东西。我只想知道你十二岁之前的事。”叶还君说到这里似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双妙目在连扣身上驻了驻，轻声道，“一个人千方百计想接近另一个人，无非两种原因，一因爱，二因恨……”他突顿了一下，抬头故做讶然道：“莫非你……想杀楼重？”
　　
　　“你！你胡说什么！”连扣突地怒了，提高声音说两句才觉自己失态，她稳了稳心神，呵笑了一声，揶揄道：“公子的笑话不可笑，却是让我受惊了。”
　　
　　“啊，那实在是对不住。”叶还君站起来上前两步，左右看了连扣一眼，连扣偏着脸，美目轻垂，面无表情，她那张年轻美艳的脸被月光一照，倒显出许多苍白。
　　
　　“你……生气了？”叶还君瞧了连扣片刻，低眉软声相问，他语调温柔缱绻，一句问话听在耳里，让人生出受宠而溺的味道，实在比十句好话都受用。
　　
　　连扣心中已无气怨，可她依旧冷了脸，撞过叶还君的肩走了两步，重重在横栏上坐了。她偏了脸，去看湖中珠光点点。
　　
　　叶还君轻叹一声，转身出了亭。
　　
　　连扣的余光见得叶还君离去，猛生一股失落，却偏执着不去看他。“呵。”她兀自轻笑了一声，带着十分的自嘲。她抬头望了望云中半隐的弯月，又立马释然了：算了，就当没遇过这么个人吧，全当做了个美梦，连扣忙不迭地开始为自己释怀，多年来竟成习惯，说服自己不去在乎，也算是识时务的一种吧。她秀眉一蹙，继而又松开，否则还能怎样呢？就当今晚是出来吹风赏月，也别有情趣不是吗？她这样想着，心中果然豁然了不少，那一弯月看着也顺眼了许多。
　　
　　亭外脚步轻起，连扣转脸看，竟是叶还君回来了。
　　
　　叶还君手中拿着一条软巾和一卷轻纱，走到连扣身边慢慢坐下来，他执起连扣的手用微湿的软巾轻轻擦了，边擦边道：“手背破了这么个大口，血渍斑斑地就揽到我身上，你自己无觉，也当别人不会在乎么？”
　　
　　连扣瞧着他，却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语噎半晌，她猛然想起叶还君初时说的那句醉语：瑶图，你回来了，不生我的气了么……连扣心思急转，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事，她的心绪像是突然被重击一般，直恨不得甩开手大步离开！可是叶还君的手起轻落柔，不舍如重重魔丝般缠住了她。
　　
　　叶还君将轻纱慢慢裹了，随口问：“怎么会弄伤的？”
　　
　　连扣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贪恋一时的温暖，是人的本 性吧，尤其是女人。她嘴间浮过一丝苦笑，乖乖回答道：“九华堡的人来一赤门兹事，冲突之间被自己人误伤了。”
　　
　　叶还君的手顿了顿，问：“九华堡？”
　　
　　连扣抬眼，她竟忘了眼前这人以前也是九华堡的人，她笑，问：“怎么，你现在还关心九华堡的事么？”
　　
　　“我与九华堡已无关系。”叶还君将轻纱系上，慢慢道，“我只是没想到九华堡会找上一赤门，二堡主的事刚过，九华堡内忧未定，不急着整顿人员掩盖风声，却去寻一赤门的仇，避重就轻不说，还容易将九华堡这件丑事弄得尽人皆知，到时于九华的江湖名声无益。”叶还君叹了口气，“李如年他竟也不长脑子的么……”
　　
　　“哪里是什么李如年，是个小姑娘，带了上百人来要人。”连扣抚着手上的白纱道，心情已如湖面一般恣意清平，“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三言两语便被骗了回去。”
　　
　　“要人？”叶还君心中想着此人十有八九是陆芷清，他扯开一抹笑，问“要什么人？”
　　“是门主不知怎么带回来的一个小姑娘，我忘了，好像叫方什么的。”
　　
　　叶还君长睫一颤，却是半天未出声，他抬了头，盯着连扣，脸上有做出来的镇静：“那个方什么的……现在怎样了？”
　　
　　连扣抬头，眯着眼瞧了叶还君，她脸上的恣意褪去，反生出几分冷色来：“有必要问这么清楚么？怎么，你很在乎？你不是……已与九华堡无关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JJ连“本 性”两个字都要口口啊~，囧




41

愤 ... 
 
 
　　连扣的冷色与防备突如其来，映在叶还君的眼中，如一泼冷水浇面，让叶还君瞬间清醒了过来：眼前这个美艳的女人，是连扣，是萍水相逢未曾深了的杀手，自己却在迷糊中将她当成了可以无掩无忌的故人。
　　
　　再追问下去，是绝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哈，连姑娘说得极对，我已与九华堡无关，自然不应该去关心这些锁事的。”叶还君理了思绪，重新换上了轻淡的笑容，抬手支头，意态慵懒，那张精致的脸在月华抚衬下犹如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是我有些醉了，连姑娘见谅。说点别的吧。”
　　
　　连扣一愣，她倒是没想到叶还君会这般顺从听话，贴心悦人，自己不过给了个冷脸，他便能见色知意，真真是一块可揉可捏，称人心意的奇玉阿。连扣移身近了两寸，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哦？那你想说点什么呢？”
　　
　　“姑娘想说什么想聊什么，叶某都奉陪。”叶还君道。
　　
　　连扣笑了一声，心情极好，她抬头看了看天，将那半缺半隐的残月赞了一通，见叶还君附和称是，兴趣无多的样子，于是话锋一转，又扯到近几年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上去。
　　
　　叶还君眼在连扣身上，间歇接几句话，神思却已不在其中。
　　
　　连扣身后一汪水镜碎点银银，清净多情，一如方小寂眉下的杏眼。
　　
　　“叶公子，是你说了要聊，可我发现全是我在说啊……”连扣断了方才的话题，突然说了一句。
　　
　　叶还君眼神一闪，他静静瞧了连扣一眼，突然一个欺身上前抱住了她！他双手揽着连扣的腰，贴着连扣的耳根轻声道，“这怪不得我，是你的出众的容貌让我心不在焉了……”
　　
　　这一行一言确是让连扣小惊了一番，但这种事她到底是经遇得多了，一惊一过，立即便释然了，她轻笑一声咛喃道：“你们男人，还真都是一个样子……”叶还君听闻不语，他顺势将连扣压在了亭中的横栏上，一只手在她的腰身上流连寸抚。衣裳悉簌，那细声软语，清淡体香，混着外袍上的几丝酒味，竟让连扣产生了几许欲望。她腾了手，刚捧上叶还君的脸，却听叶还君道：“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一语简直莫明其妙，那叶还君却郑重其事地放开了她，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带绒暖袍，二话不说给连扣披了上去。连扣不明所以，她缓缓站直了身子，神智还没反应过来，叶还君已将她的衣裳外袍都整理好了，未了，还柔声问道：“现在暖点了么？”
　　
　　“呃……”连扣看着面上诚意十足的叶还君，竟不知做什么回答，她一个激灵，忙道：“是……是暖和点了……”
　　
　　“那便好。”叶还君一笑，拍了拍她的肩，道，“今晚夜风颇凉，回去时也要小心。叶某就不送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连扣心道，你方才不是要与我……难道是我的误解么？
　　
　　“叶公子，你要驱客只管明说便是！”连扣突得有些恼怒，她瞧着叶还君，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亭外，行了两步，脚步渐缓，她回过头来似有不甘地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叶还君站在亭中看着她，诚意十足地道：“姑娘没有做错什么，这次是叶某对你不住，还希望……回去之后勿要生气。”
　　
　　“莫明其妙！”连扣一个转身入了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连扣回到一赤门时已是子时，门前不见门侍的踪影。
　　
　　对于上门兹事者，一赤门的原则向来都是“能躲则躲”，狡兔三窟，一赤门的府地却不少十处，陆芷清一闹，尤冥现下恐怕已在去往南城那块府门的路上了。“可也不用连个门侍都带走吧”连扣心中嘀咕，却听得后院传来一片喧闹声，她皱了眉急走两步，突见贾七匆匆忙忙从后院门出来，他见了连扣，连呼道：“你可回来了！吕半疯死了！”
　　
　　连扣一惊，朝后院里望了望，那院里集结了许多人，乱哄哄地议论着什么，她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前去拨开众人，便见吕半疯横躺在地上，面色青灰，胸口一片血渍。连扣稳了稳心神，问：“他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她又似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莫非是那九华堡的小姑娘冲杀回来了？倒没想到会回来得这么快。她不是说要烧了一赤门么，怎么？结果就把吕半疯给杀了？”
　　
　　“什么九华堡，是个书生样的男人！”贾七看着连扣问，“你的腰牌呢？”
　　
　　连扣疑道：“你问我腰牌干什么？”
　　
　　“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可是拿着你的腰牌，说是什么‘贵府的连姑娘让在下来一探方小寂’，当时门主不在，我看他手中拿着你的信物，又见他斯文模样不足惧，便领了他去看，结果他看了一眼竟变了脸，抱起方小寂就要带走，我不曾想这人竟还会武的，若不是我闪得快，死在这的人就是我！”
　　
　　一番话说得连扣脸如死僵，她好似听不懂话似的呆愣了片刻。突然伸手急急将叶还君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扯了，她伸手在腰间掏弄了一番，竟真找不到自己的腰牌。
　　
　　“姑娘没有做错什么，这次是叶某对你不住，还希望……回去之后勿要生气。”叶还君的话犹在耳畔，诚意十足。他的手在她腰上抚过的时候，语调那般迷离温存。
　　
　　“这可怎么办，这事如何向门主交待。我不管你的腰牌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的，那我可是最无辜的一个……”
　　
　　“好了！”连扣清喝一声，显是动了大火，“这事我向门主说明就是了！你费什么话！”
　　“那便好。”贾七松了口气，看尸体的眼神也没那般紧张了，他脸上甚至做出了轻松讨好的笑，“这事也只有姑娘可以担得下来，姑娘一句话可消门主十分气啊。”
　　
　　“闭嘴吧你！”连扣狠狠白了他一眼，抬脚踩上了地上纯白裘袍，她用脚使劲碾了碾，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她恨极了的活物似的。
　　
　　“叶！还！君！”她的声音恨极，怒极，好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夜间，四更，王氏药铺。
　　
　　王氏药铺是永安街上一家比较大的药铺，老板王勉算是远街近邻小有名气的药师。夜至四更，破晓远未到，正是做最后一个好梦的时候，可王勉的美梦却被一阵敲门声惊破了。
　　
　　病急求医，原就是不选时间的，王勉深知这个道理，可清梦被扰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王勉闭着眼睛慢慢在床上坐起来，动了动沉重迟钝的四肢，口中朝外嘟囔道：“来了……来了……别敲了……”说着抓过一旁的衣服，极不情愿地慢慢拾掇着。
　　
　　那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直要把人的神经都敲得沸腾起来。
　　
　　王勉只当没听到，他慢慢系好身上最后一个结扣，醒了醒精神，才向门口走过去。他走了几步，离门还有一丈之距时，突得“呯”然一声巨响，那插着销的木门突然一下迸开，飞屑走木之间害得王勉一个后仰摔到了地上。那单扇 的木门“咯咯”摇晃几声，咣啷一声就往王勉身上去，门板颇为厚重，立即在王勉头上砸下一个红包，王勉大惊而过，急急将门板推掀了，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刚想大声叫骂一番，一条雪青色的人影却徒然堵到了他的眼前，那人手里抱了个女子，那女子衣衫破烂，不足蔽体，满身满脸的血污已让人瞧不清原来的面目，她被托着靠在那人怀里，一动不动，看上去美梦深深，却又死气沉沉。
　　
　　“医师，救她。”那男子开口，声音如同千千万万到医馆求救的病人亲者一样，悲伤绝决又充满期望。
　　
　　除此之外，他的眼里，还有几分被狠狠压制着的不应有的愤怒。
　　




42

偿 ... 
 
 
　　换做平时，王勉怎么样都要先解决他这两扇门的事的。可是那怀中女子的模样实在骇人，仿佛已经断了气一般。他到底不是个死硬心肠的人，压下口中的骂话，忙先将女子把了脉：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重按空虚。气血不足，再拖必死。
　　
　　王勉无奈地看了眼地上的两扇破门，将叶还君引到了后堂的床榻，他让叶还君将方小寂放平，去后堂打了一盆水来。
　　
　　王勉一边搓着软巾一边用余光打量叶还君，这人风质如水，风采如刀，容貌已不是“出众”两字可以形容，他一双眼睛盯着榻上的女子，似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病人伤到这种程度，换做一般的求医者，恐怕早已在号哭求救，纠缠着自己问个不休了，可这人此刻立在一旁，却是不催不闹，这于王勉来说自是再好不过，因为亲者的哀恸到底是没有什么实质用处，只会让自己慌了手脚乱了心神。
　　
　　情绪的控制力倒是值得赞许的，王勉想，可是做人做到这份上，未免理智得有些冷血了。王勉将方小寂的上上下下仔细翻看了一遍，正要对叶还君说你出去等，叶还君却突然微晃了一□体，伸手捂住了心口。
　　
　　“你又是怎么了？”王勉见他眉目深锁，似在忍痛，不禁问道。
　　
　　“没事，旧疾而已。你不要管我，”叶还君的语气有些不耐，王勉听在耳里便也不愿多问，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方小寂道：“放心吧，这人送得及时，死不了的。”他擦了擦方小寂脖颈上的血，道：“你出去等。”
　　
　　叶还君望了一眼方小寂，转身出了后堂。他心口绞痛，寒意直窜，身体如坠冰窖般滞重难熬，他找了张椅子缓缓坐了，紧握了拳头忍着，“修炼万象决的代价吗？”叶还君苦笑了一声，抬头朝方小寂所在的后堂望着。
　　
　　天破初晓，王勉才擦着手从后堂出来，他走到叶还君的案几旁，自倒了一碗水，咕噜喝了一口，道：“好了。”
　　
　　叶还君立即起身往后堂而去，好似只等着这句话一般。
　　
　　方小寂躺在榻上，双手被两条直扳夹着，固定着放在身体两侧。她全身都缠上了白色的轻纱布条，看上去好像全身都是伤口，可她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仿佛对身上的痛楚一无所知。
　　
　　王勉走进来，道：“她身上到处是破口，缠了轻纱，都不用穿衣了。”他语气轻松，好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可惜叶还君并没有笑，他望着方小寂，只问：“她受了多少伤？”
　　
　　王勉想了一下，缓缓道：“断了两根胳膊，三根肋骨，全身几十条鞭伤，这还不算什么，她气滞于胸，经脉有损，定是受了针刑，这种于经脉相连的酷刑，不取人命，不留伤口，却是痛苦万分。”王勉道，“我差点以为这人是你从重狱中劫出来的犯人，听说狱卒逼供时，如果遇上嘴硬的，用上这招，十有八九都招了。”
　　
　　叶还君十指紧握，却是不发一语，他低头看着方小寂，身后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侧脸。
　　
　　“不过我后来倒不这么想了，看公子你也不像是会劫狱的人。”王勉上前两步，突然轻声道，“这个姑娘恐怕是从窑子里逃出来的吧。”一言入耳，叶还君转头，他的眼冰寒刺人，却又是带了十二分的烈焰：“收回你刚才的话，否则我定让你后悔。”
　　
　　王勉看着突然变脸的叶还君，心下一惊退了两步，忙道：“我收回，我收回就是。”心中却道这种伤不是在重狱，便是在窑子那种逼良为娼的地方才会有的了，他支吾了一会，道：“我是想告诉你，她在这之前被人□过……”
　　
　　纵使坐在床侧，叶还君的身体也不由一塌，他似不能明白王勉所说，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说……什么？”
　　
　　王勉瞧他神色有异，心中竟有些惧怕，他再不愿多说，退了几步道：“就是那个意思呗……你不信自己可以看看……你先坐着，我去外堂喝点茶。”王勉话一落就出了后堂，他稳了心绪，转头倒不见叶还君追出来，心下不禁轻声嘀咕：“又不是我干的，朝我凶干什么用……”
　　
　　铺门口还倒着两扇破门，王勉叹了一口气，见外头已泛晨光，差不多也到了平时开门迎客的时候，他上前去慢慢将门口拾掇了，正将弄干净的时候，叶还君从后堂出来了。他面色苍白阴沉，看似有情涛怒浪，却又波澜无惊。王勉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突听得他问：“有笔墨么？给我一纸，让我写封信。”王勉“嗯？”了一声，忙道：“有，有。”他匆匆去里间取了笔墨纸递给他，叶还君挥笔写了几字，将纸折了递给王勉，“把这封信交到北郊九华堡。”叶还君出门没带银两，但头上两支黑玉发簪却价值不菲，他伸手取下一支发簪递给王勉，道，“这是报酬，麻烦先生了。”
　　
　　王勉看那黑玉色泽湿润，线条流畅优美，虽不识货，但心中认定是能换得几两银子的。加上叶还君神色已没有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一句“先生”也是甚是谦逊恭敬，王勉伸手接过，欣然应好。叶还君点头示意，回头望了后堂一眼，转身道，“我走了。”王勉一愣，忙问：“你要走？去哪？那里面那人怎么办啊？”
　　
　　“你把信送到九华堡，自然会有人来接她。”叶还君话落，身影已映入了晨光。
　　
　　陆芷清一行人在方小寂被尤冥带走的那片枯林转悠了一夜，时至破晓，依然没有寻到方小寂的任何踪迹。她自不死心，晨光一露，命人将山再搜了一遍，而直到近午，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她手腕被尤冥所伤，到现在还只是草草地用布条裹着，一夜折腾，伤处红肿不堪，边缘处也是一片黑紫。她心中又急又怒，正想带走人回一赤门去，却有九华堡的人来报信，说已找到方小寂，现在人已接回并安置在九华堡了。陆芷清抓着那人的手，连问了三句“真的？”，心中虽是疑惑，但突来的惊喜已盖过了一切，她交待了那人召回还在山中寻人的众人，独自一人先往九华堡赶去了。
　　
　　万茗街拐角的露天茶馆。
　　
　　两天前，尤冥在这里与封行水交换物品，要求他交出止剑宫的不世之剑来换取花一色的解药。今天他来这里，等待止剑宫的回答。
　　
　　茶馆的生意依旧冷清，尤冥坐的还是茶铺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戴的还是那斗笠帽，喝的依旧是劣质的茶叶，等是依旧是止剑宫的封行水。
　　
　　一切都与两天前的那次会面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天气，上次的会面天气很好，今天，却是下了雨，老板在外搭了雨篷，不大不小的雨落在篷面上，发出脆乱的清响。
　　
　　茶过三杯，封行水没有来，却来了另外一人。
　　
　　明黄纸伞，雪青衣摆，握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玉质。那人悠悠停在尤冥的茶篷外面，欣直的身板立在雨中，垂下的宽袖扶风而动，如果不是他的左手还握着一柄剑，他的风采会让人想到江南水边的温润长柳。
　　
　　水滴纷乱剔透，那人的伞微垂着，看不见脸，
　　
　　雨起雾动，往茶篷扑窜而去，携着惊人的杀意之风。
　　
　　“一赤门门主，尤冥。”那人开口，声音清朗如雨碎，“你认得我手中的剑么？”
　　
　　尤冥抬头，他并不认得这个声音，但他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长剑，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恍然记起那是方小寂的剑。她的剑柄是白玉制成，两天前刚交过手，还没有在他的记忆中遗忘。他呵呵一笑，道：“那叫方小寂的前天晚上被人救了，原来便是你么？”
　　
　　“你这样问，那便是承认了。”
　　
　　“怎么？瞧公子的架势，是要为她报仇么？”尤冥执起茶杯，嘬了一口茶道，“我今天与人有约，有正事要办，没有动杀的兴趣。”
　　
　　“你的兴趣与我无关。”纸伞微抬，露出一张陌生又难忘的脸，“我只知今日我有杀你的兴致。”
　　




43

封行水 ... 
 
 
　　叶还君缓缓抽剑，清越的出鞘声流泻如丝，扣人心弦。
　　
　　尤冥慢慢放下茶杯，篷外，漫天的雨丝随势起舞，蕴着绵长清冷的怒意，张狂待发。杀意如涛，静意如海，尤冥不动，却已知眼前之人非是易与之辈。
　　
　　一滴雨从篷外送入，落到尤冥的指背上，无声。
　　
　　掌风暗起，尤冥先发制人，一抬手，周身桌椅腾转倒翻，伴随阵阵瓷碎木裂之声，尤冥挪气运势，手劲一推，三张檀桌夹着破杯污茶直朝叶还君冲扑过去！叶还君腕间一动，伞面一落朝前递出，纸伞得力急旋，一路开雨破势，直迎桌椅而去。两势相撞，纸伞连破三桌，撕木甩屑之间，犹如不催之钢，竟未伤一毫。
　　
　　尤冥大惊未定，耳边突来一道长剑破空之声，两道寒光一闪，万冥不未及反应，只听两声皮肉迸响，低头一看，双腕处竟已破血如注！
　　
　　“一剑双式，废你一双手。”叶还君持剑立于尤冥身后，音起同时再起掌，掌气贯穿尤冥之身，“呯”然破胸而出，瞬时将尤冥击出三丈之远，“一掌三成，断你三根肋。”
　　
　　尤冥口涌鲜血踉跄起身，大雨滂沱，他一张脸在雨雾中都粘成了一团看不真切，但眼中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却分外清晰鲜明。“你……是谁？”尤冥咬着满口血腥问道。
　　
　　叶还君却似没有听到，他一步一步上得前来，斜指于地的长剑晃着刺眼的冷光，无双的面容无波无澜：“一双手，三根肋的债，算是讨回来了……可身上的鞭伤和屈辱，你要怎么还？”他兀自闭了会眼，将剑搁在尤冥的脖颈上，“你的命……够抵么？”
　　
　　剑刃轻拉，在尤冥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红，尤冥双手被废，身受重伤，早已没有还手之力，可他却突然呵呵笑了两声，抬眼有恃无恐地看了叶还君：“可惜你今天不能杀我。”他满脸污血，轻声笑道，“你中了我的毒，你知道么？”
　　
　　叶还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尤冥第一击击出三张桌椅，他在击出之前挥袖在那桌椅上下了无肠散，虽然最后被叶还君的纸伞挡下，但叶还君趁木屑飞散之时杀掠过来，虽然抓好了时机，但飞屑还未落尽，毒散飞漫，叶还君行过之间沾了一二。
　　
　　“不信你可以看看你的手脉。”尤冥抬眼示意，脸上是无声的嘲笑。
　　
　　叶还君看着尤冥，哼笑了一声，缓缓将搁在尤冥脖颈上的长剑收了，尤冥见状，刚想松口气，却见叶还君猛然一个回手，手中长剑直直朝尤冥胸口刺去！
　　
　　薄刃穿身而过，稳稳嵌在尤冥的胸口。“我最讨厌别人的威胁。”叶还君慢慢转了转剑柄，俯上前去轻声道，“对不住，我实在是忍不住想杀你……”他一手持剑，一手在尤冥的肩头轻轻一推，那尤冥睁大着眼直直往后倒去，呯然落地间溅起一地泥水。
　　
　　叶还君收剑还鞘，看也未看尤冥一眼，转身便走。皱着眉行出一段路，突觉头脑昏沉，身体发麻，他撩起宽袖，只见手腕一片沉黑，果然是中了毒。叶还君加快速度想回红叶山庄，行出一巷，却发觉好似有人跟踪于他，他一回头，正好瞥见一个急缩回拐角的人影。
　　
　　大雨滂沱，越下越大，叶还君身中奇毒，心中已有不耐。不管什么人，跟踪于后必有不轨之念。叶还君看了看自己黑沉的手腕：趁现在毒未至深，先解决了那人再说。他心下做了决定，提剑轻声往回走，走到拐角，那人探出头来，正好与叶还君四目相对。
　　
　　那人一惊一愣，忙对着叶还君哈哈干笑了两声。叶还君看他锦衣蓝袖，黑发玉冠，若不是他身上背了一把黑剑，看上去便是一个潇洒的贵公子。
　　
　　“公子，你跟着我做什么？”叶还君看着他，冷冷问道。
　　
　　“兄台怎么能如此冤枉人？”那人站直了身子，理所当然道，“这大路小巷，是你家开的么？你走得我便走不得？”
　　
　　“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跟着我。”叶还君手搭上了剑柄，道“再不回答，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啧啧，你想再问一次没关系，但你不能逼着我再回答一次。”
　　
　　叶还君决然拨剑，一出手，便是杀招。无奈小巷深窄，招不能尽开，加上叶还君头脑昏沉，出手已然不利。一剑扫出，在墙上留下两道深痕，却让那人轻松躲过了。叶还君正欲再出招，却突感心口一阵剧痛，身形一摇，险要倒地。
　　
　　“兄台，你受了尤老怪的无肠散，一动真气，毒气攻心呐。”那人竟然好声提醒。
　　
　　叶还君心中一惊，这人知道他身中无肠散，莫非方才自己与尤冥一战他全看在眼里了？他只道这人多半是敌非友，心念一转，道：“区区小毒，在下已经逼出了。公子若要趁人之危，只怕会要你失望。”
　　
　　“区区小毒？”蓝袖人哈笑了一声，“尤老怪的毒真要这么容易被你逼出，恐怕要从地上爬起来再自杀一次。”他上前两步，道：“无肠散随真气而行，你方才一剑已动了真气，此刻只怕毒已攻心，不用我动手，五步之内，你自然倒下。”
　　
　　叶还君此刻还真是站不住了，可他哪里会死心，伸手扶了墙，依旧笑道：“是吗，那我们便来赌赌，看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倒下。”他说着作势要拨剑。
　　
　　“哎呀，我劝你不要赌这么大，这样对身体不好。”他瞧了眼摇摇欲坠的叶还君，突然又道：“你不要拨剑，这样吧，我让你走，你若是能走出五步，不用你拨剑，我自杀谢罪。如何？”
　　
　　叶还君闻言一笑，道：“兄台你才不要赌这么大，这样对身体不好。”他嘴上这般说，心下却已沉神静气，缓了一缓，转身走了两步，不想这一动，身体痛楚巨增，那心口便犹如有千刀万刃在划割一般难受，叶还君心下已觉不妙，可事到如此哪有退路？一咬牙又走了两步，没想这次直接是一阵天昏地暗，他连墙都没来得及扶一下便仰头倒了下去。后面的蓝袖人急掠过来堪堪接住了叶还君，他看了叶还君一眼，笑道：“我说了，五步之内，你必然倒下的。”
　　
　　九华堡。
　　时已入夜，陆芷清的别菀灯火通明，菀外，十几名大小医师垂手待着，夜静，菀也静。
　　
　　李如年进得菀门，问院侍：“小姐是在里面？”
　　“在里面，从方座使被接回来后，她便一直守着，一步也不曾离开过。”院侍道。李如年点了头，抬眼看到陆芷清的小婢晚儿进得门来，她手中端着一碗燕窝，看似要送到别菀去。李如年拦下她问：“这是给小姐的么？”
　　“是。”晚儿低头轻声道，“小姐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热了点吃食，想问问她要不要吃。”李如年一手端过食盘，道：“我来，你先下去吧。”
　　
　　陆芷清的厢房点了十几支明灯，烘得一室粉红温暖，房内安静，一无声响。李如年进去时，陆芷清正坐在床边，她眼睛看着床上的方小寂，身体不动不动。她的面色沉静，容色疲惫，头微微低着，好像一夜之间肩上被压了什么千斤重担。
　　
　　李如年将食盘搁在茶几上，他故意弄出了点声音想吸引陆芷清的注意。可陆芷清坐在床边，连眼睛都没动一下。李如年叹了口气，道：“小姐你吃点东西，我放这儿了。”他正要出去，却听陆芷清开口主动问道：“李舵主，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如年顿了一顿，走过来轻声道：“是有些事要与小姐商量，第一件是半个月后的武联大会，想问小姐九华堡要不要参加。第二件是南山拜师之事，想问小姐你想得如何了。”
　　陆芷清转过头来问道：“关于武朕大会，李舵主你是怎样想的？”
　　
　　李如年一低身，道：“武朕大会，以武会友，属下觉得这次……九华堡还是不要参加了。”
　　
　　陆芷清转过头去，却是定声道：“武朕大会，九华堡不会缺席。”。
　　
　　李如年闻言一愣，却是无话，他沉默半晌，轻嗯了一声。
　　
　　“至于南山拜师一事，“李如年道，“小姐，我有一事，觉得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陆芷清转头，问：“什么事？”
　　
　　“小姐，你还记得堡主生前每年都要去南山拜寺会友这件事吧。”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陆芷清声音颤抖，如忽然被搅动了的池水，“要不是去年的南山之行，他怎么会离开了我……”
　　
　　李如年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事，心下有些不忍，顿了一顿问道，“可你知道每年堡主会的这位‘友’，是何人吗？”他叹了口气，道，“那是你的三叔。”
　　




44

剑争之说 ... 
 
 
　　“三叔？”陆芷清倦怠的面容显出几丝疑惑，她思虑半晌，道，“叶三叔么？他不是早年因为魔女之事死了么……”
　　
　　“我说的是你的亲叔叔，不是以前的叶二堡主。”
　　
　　陆云海的三弟陆云柏，在陆芷清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痕迹。
　　
　　陆云柏的故事要从近二十年前说起，那时的他正值少年，满心热血闯荡江湖，痴于剑，极于剑。血气方刚的那些岁月，若说陆云海追求的是江湖的侠道正义，那陆云柏所追求的，只有剑道的极致。九华一堡，留下了陆云海和陆云千的漂泊江湖心，却留不下陆云柏求剑道的脚步。他为剑生，为剑狂，不断挑战江湖名家剑客，三年不尝败绩，却在某一年，百招之内败于当年的剑峰楼瑕之手。陆云柏败后远走，约楼瑕三年后再战，他用三年时间自创了一套剑法，自信能败楼瑕的剑术，但没想到，与楼瑕第二战，又是败绩。陆云柏痴苦不得解脱，一夜之间黑发半白。楼瑕告诉他：“我的剑走的是邪道，你的剑太正，正不能克，何不试着以邪制邪。”楼瑕给了他一本圣因遗谱，告诉他练成圣因遗谱上的剑术便可以打败他。但要练这本功夫，要用到血伏之蛊，
　　
　　那时的陆云柏心智痴狂近魔，已不是常人能说得通的了。为取得血伏之蛊，在楼瑕的暗示下，陆云柏一夜之间灭了凉川剑族所在山庄，但找不到血伏之蛊。陆云海得知此事，费了诸多之力，明台暗里帮着平息这场风波，转头想挽救陆云柏于魔崖之缘，告诉他楼瑕只是想借手杀人而已，可是陆云柏对陆云海的苦心说辞却是嗤之以鼻。一年之后，陆云柏发现原所在地的柳湘一族，误以为是原来的凉川剑族，再度灭了柳湘一族，陆云海苦心无果，与陆云柏割袍断义。
　　
　　之后，陆云柏再次远走，二年间毫无音信。再听到他的消息，却是说他于楼瑕荒山约战，战中莫明入魔走火，坠入山涧不明生死。陆云海听闻，带了九华三千多人连夜搜山，最后在一深壑中找到了仅剩半条命的陆云柏。为挽陆云柏一命，陆云海卸去了陆云柏一身功力，将他安置在南山寺的后院内，请寺中住持代为照顾，陆云海怕陆云柏伤愈之后再行错事，狠心之下将他的双腿废了。陆云柏失了武功废了双腿，在南山寺中一呆便是十五年。江湖人恐怕早已将他忘却，都只道他早死了。
　　
　　陆云海每年会去看望他，第次都是轻车出简。陆芷清随着父亲去过南山寺几次，也偶尔见到过陆云柏，那人坐在轮椅中，满头白发，即使父亲坐在他前面与他说话，他也是微阖着眼睛，少有什么神色。她从未想过那人会是自己的三叔，父亲的兄弟。即使自己主动提起，父亲也只道：是我多年的朋友。
　　
　　如今，终于有人提起真相，却说是要自己拜之为师。
　　
　　九华堡从创立以来，一步步成为江北武林之首，陆云海的武功虽不是首屈一指，但德高威望武林中少有人比，陆云海一走，陆芷清年幼资浅，要担起这一堡的江湖地位，必要在武功上先令人拜服不可。可细数九华堡，又有谁可做，配做陆芷清之师呢？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早被世人遗忘的陆云柏。
　　
　　“听你说的，他似乎到“死”都没胜过楼瑕，你又怎么肯定他有做师的资格？”陆芷清看着方小寂，倦声问李如年。
　　
　　“要知道，当年的江湖，能接下楼瑕十招的人屈指可数。你三叔在第一次与楼瑕过招就能坚持百招，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胜了。当时能与楼瑕过百招的，只有魔头苏万洲而已。即使你三叔他三次皆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李如年道，“他在南山寺，每日的爱好依然是研究剑式。他身体已朽，剑心不死，剑术之道，他的领悟度少有人比。”
　　
　　“可怎么说楼瑕还是败了他。”陆芷清嗤笑一声道，“真要拜师，那我何不拜楼瑕为师？”
　　
　　“楼瑕？”李如年笑了笑，道，“他早些年就死了。”
　　
　　“哦？”陆芷清闻言，转过头来看他。道：“是么……”她轻笑一声，转回头去看着方小寂，“原来即使再无敌，再神话，也终是免不了要死的……那他可有传人？”
　　
　　“他有一双龙凤胎，儿子名为楼重，女儿名为楼韵，还有一个天资极高的侄子，名为楼书笑。”李如年说着叹了口气，“可惜，现下只剩楼重一人了。“陆芷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李如年笑笑道：“两年前，楼书笑叛了，连着外人去杀楼重，关剑时刻却是楼韵出来替楼重挡了一刀，听说楼韵不久便死了，那楼书笑爱楼韵极深，受不了打击，走了，听说是疯了，反正从那以后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过。”
　　
　　“就是说楼重还活着。”陆芷清开玩笑道，“李舵主这么想让我拜师，那我就去拜楼重为师好了。”
　　
　　李如年闻言，笑得有些尴尬：“小姐对江湖事知晓还是太少了。”他道，“小姐记得我和你说过一赤门是天下庄的属门吧。”
　　
　　“记得，怎么了？”
　　
　　“那楼重可是天下庄的庄主。”
　　
　　陆芷清一怔，“哈”得轻笑了出来，那笑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笑苦涩。
　　
　　“而且天下庄并非什么正派，它现在的名声与二十年前的重天魔教是一样的。”李如年继续道。
　　
　　陆芷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她摆了摆手，道，“你先去吧，我累极了。拜师的事，到武联大会之后再说吧。”李如年见她一脸疲色，已无再谈之意，只得躬身退了出去。陆芷清看着方小寂，握了握她的手，苦笑一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小寂……”
　　
　　叶还君醒来时感觉腕上有些痒，他坐起来，撩开衣袖，赫然看到腕上吸着一只恶心的似类于蚂蟥的东西，那东西似乎已趴了很久，肚子鼓胀全身血红。叶还君强制镇静，抬着腕近在咫尺地看了那东西一会，鼓了勇气捏起那冰溜溜地身子拉了拉，那东西身下似乎长了许多吸盘血口，紧咬着叶还君的表肤不放，一时间竟拉不下来，叶还君立时恶心得全身都酥麻起来。
　　
　　“兄台，你醒了么？”一人突然走了进来，锦衣蓝袖，黑发玉冠，正是自已昏迷之前与之缠打的那人。那人带着一脸真诚之笑上得前来，道，“这里是止剑宫，在下姓封，名为行水。”他看了一眼叶还君的手腕，从怀里掏了一瓶药粉抖在那虫蛊身上，那虫蛊身体一缩，滚珠般掉落了下来。
　　
　　叶还君的手腕上，那条尤冥之毒所引的黑线已经不见了。叶还君清了清神智，站起来轻轻拱了拱手道：“多谢封公子。”他容淡神静，垂目低首，举手抬足之间说不出的儒雅，封行水哈了一声道：“我从未见过一人手中有剑与手中无剑时，差别这么大的。”他说完唰然摆开手中的折扇，道：“兄台，你叫什么？”
　　
　　叶还君垂了一下目，封行水见状，咳了一声道：“你要是说假名，就不用告诉我了。”
　　
　　叶还君微笑，只道：“在下姓叶。”
　　
　　“哦，叶兄。”封行水手中摆着折扇，盯着叶还君沉默了许久，笑道：“你运气很好，要知道我封行水可从不救男人。”
　　
　　“那公子为何……”
　　
　　“因为我欣赏你！”封行水突然上前一步，紧对着叶还君道，“我欣赏任何一个可以 三招完败尤老怪的人……叶兄……”
　　
　　“咳咳……”叶还君退后一步，用手挡住封行水道，“在下与公子相交不过一日，不必如此亲密……”叶还君轻推了封行水，问：“封公子与尤门主有仇么？”
　　
　　封行水闻言叹了口气，道：“倒不是我与尤冥有仇，是止剑宫与天下庄有宿怨。那天我本与尤老怪有约，没想到我去之时却见到了你与他的打斗。看你杀了他，我便跟着你了。”封行水说着转身坐到了一旁地檀木椅上，轻摇着扇子问：“你想知道止剑宫与天下庄有什么宿怨么？”
　　
　　叶还君站着，正犹豫着该不该听，那封行水却是利索地讲了出来：“天下庄的楼重野心颇大，从他爹楼瑕那一代开始就想着要一统江湖的剑门。这些年剑争不断，全是由天下庄挑起的。”封行水说着看了一眼叶还君，道，“我曾与天下庄的楼重见过面，是个身板单薄的人啊，你要是第一眼看到他，决不会想到他是一个会为一时之欲挑动纷争的人。”封行水的笑容敛起，似乎在想一件遥远的事，“那时，我问他，他这样血洗吞并帮派，到底是为什么，你猜他是怎样回答的？”
　　
　　“怎么回答？”叶还君问。
　　
　　“四个字：止剑，不争。”封行水又笑了，“叶兄，你可有觉得讽刺？可有觉得不可理解？”
　　
　　“也并非不能理解吧”叶还君笑了笑，道：“以杀止杀，以剑止剑。不争，乃是莫能与之争者。在他起争之前，江湖剑争也未曾有歇，他大概只是想看剑争的结束吧。” 
　　
　　封行水哈笑一声，道：“叶兄你……真是见解不凡。”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好久不见~




45

人情 ... 
 
 
　　叶还君对封行水的话未置可否，他本就不想过问止剑宫与别家门派的江湖琐事，封行水的一番赞许，却让叶还君觉得自己多话了。他瞧了一眼地上死去多时的蛊尸，转了话题赞道：“止剑宫是剑门，没想到对这奇蛊异毒也颇有研究。”
　　
　　“久病成良医罢了。”封行水一身潇洒形态因得这一句话，竟泛出一丝强颜欢笑的苦涩来，“谁叫止剑宫有一个因蛊术昏睡了两年的宫主呢，为了解蛊，止剑宫那几个大夫个个都快成尤冥第二了。”
　　
　　“尤冥？”叶还君眼神一惑，听得那封行水继续道：“蛊术岁罗印正是楼重的手下尤冥的绝式。两年前，止剑宫曾与天下庄的二庄主楼书笑里应外合，与天下庄大战了一场。那一战本可以将楼重格杀当场的，结果半途被楼重的胞妹楼韵搅了局。功亏一篑，宫主的岁罗印便是撤退的时候被尤冥趁乱所下。”封行水叹了口气，笑道，“最后结果，重伤了一个楼庄主，睡死了一个花宫主，疯了一个楼书笑，哈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很乐意将这种沉痛的事当成无聊的笑话来讲。叶还君没有笑，他心念一转道：“在下一时失手，封公子不怪我断了止剑宫主的生机么？岁罗印如果是尤冥所下，非尤冥不可解，那……”
　　
　　“要解岁罗印，我从不寄希望于尤老怪，那个人有个楼重在上面压着，是不可能主动来解宫主的蛊术，否则会死得很惨。不过他觊觎宫主的圣猼之血，我以此来与他换得一些缓解之药，时不时让宫主醒一醒，否则，一直睡着，两年下来，不死也朽了。”
　　
　　“圣猼之血？”叶还君轻喃一句，颇有不解。
　　
　　“怀有圣猼之血的人，经络通透异于常人，血有异香，可驻青春。宫主因此也是止剑宫中唯一能使用不世之剑的人。你明白么？”封行水道。
　　
　　叶还君抬头，心中一念，摇头道：“在下不明白，也不需明白。”
　　
　　封行水闻言，哈哈一笑，语气颇有开诚布公的意味：“你看，你听了这么多关于止剑宫的故事和秘密，以后……”他走近两步道，“你就是止剑宫的人了啊，以后便来止剑宫吧。”
　　
　　叶还君一惊，忙道：“多谢公子抬爱，在下有处可去，不敢叨扰。”他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卷入江湖是非中去，一拱手，又道，“公子救我一命，叶某欠你一个人情。叶某在红叶山庄，随时恭候，凡是叶某能力所及，定然不辞。”他的话已是十分明了了：你救我一命，我只肯欠你一个人情，要我把整个人都陪给止剑宫，那是门都没有。叶还君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封行水上前两步拉他，道：“兄台你这就不对了，我说了这么多秘事，你竟想白听了就算。”
　　
　　“封兄方才有说过什么秘事么？在下什么也没听见啊。”叶还君看了封行水一眼，软了声音，改口又道，“我有说过我要听么？”
　　
　　“哈，叶兄你好厚的脸皮啊……”
　　
　　“不敢，过奖。”
　　
　　封行水摇了摇扇，忽得转了话道：“姓尤的是楼重的得力之将，做着杀人的生意替天下庄敛财，许多年了，算得上是个忠臣老将。如今这般被你杀了，要是传到楼重楼庄主耳朵里，不知他会不会轻松放过你。我甚是担心叶兄的安危啊……”
　　
　　“此事你知我知而已，如何会传到楼重耳里。”叶还君道。
　　
　　“嘘……”封行水压故意低了声，笑道，“谁知道呢，也许隔墙有耳呢。”
　　
　　“隔墙未必有耳，只怕是封兄有心告之。”叶还君怎会不知他话中真意，却只弯眼笑了笑，“我看封兄是聪明人，断然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不过，真要这样做，叶某这份人情也不用还了。”
　　
　　你不说，我还欠你一份人情，你说了，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封行水大叹一口气松了手，刚想再说，叶还君倒是利索，一提气就掠飞了出去。封行水见他双足轻点了屋前的梅枝，转眼便已过了院墙，不禁追喊道：“我救个女人，还知道要以身相许呢！没想运气不好，救了个男人！我说兄台，你到是许点什么给我！”
　　
　　“我说了，许你一个人情啊……”声音远远传过来，倒是清晰，人却是早不见了踪影。
　　
　　“他走了。”一声轻语，只见侧楼斜梯移下来一袭丁香色的华美轻纱裙，木阶轻咯，女子掩笑，声清如琵琶，音柔如落香。斜梯一侧种着一树白梅，盈盈一枝如一蓬香雪伸在梯口，那女子握了一枝，立在梯口，瞧了一眼院墙，转目对封行水轻笑：“这般说话，也不怕被人笑了去……”
　　
　　陆芷清在武场练剑，暮冬刚过，春寒料峭，依旧有些寒冷。武场空旷，四处透风，陆芷清只穿了件藏青的薄衫，却已是汗水淋淋。夕阳已落，陆芷清才收剑，她一身汗衣湿重，只觉闷热难当。小婢匆匆上来为她披上了滚毛厚披，陆芷清摆摆手扯了下来，她一身疲倦，这厚披让她觉得沉重异常。“小姐，这样会着凉的。”那小婢小声劝道，陆芷清皱了会儿眉，终是伸手拿过了披风，她正系着丝结，一褚衣侍卫跑过来道：“方座使醒了。”
　　
　　陆芷清眼神一亮，喜道：“当真？”她三两下扯了厚披，大步朝自己的别菀跑了过去。
　　
　　别菀门口一行医师垂手而立，安静无声，陆芷清一路疾行来到方小寂床前。方小寂依然躺着，她侧头向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一双杏眼轻轻柔柔地睁着，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她看着陆芷清，轻声道：“小姐。”
　　
　　陆芷清的眼泪簌簌而落，八天了，她这一路来来回回上百次，终于盼到她转头微笑的样子，终于是听到了这一声久违的“小姐”。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看着方小寂落泪。
　　方小寂看着陆芷清，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陆芷清长大了很多呢，皮肤都变黑了些。她脸上颈上都是热的汗水，脸上挂着泪，好生狼狈。她近坐在方小寂的床头，额边有一丝发松落了下来，方小寂一抬手就能把它扣到耳后去。方小寂不觉抬了抬手，却觉一阵刺痛难当。
　　
　　“你干什么？”陆芷清轻按着方小寂的手臂道，“不要乱动啊！你胳臂有断伤！”
　　
　　“嗯……”方小寂皱了皱眉，倒也乖乖不动了。陆芷清看着方小寂，脸上有泪，嘴巴抿着却是带笑，她想起以前的时候，方小寂要是被欺侮了的话，自己一定会说“帮你平火”、“帮你报仇”、“帮你出气”，可如今这番情景，却让她说不出这样简单的话来，她怕勾起方小寂的苦痛回忆。怕说出来却做不到，怕做得到也平不了。
　　
　　三月春风，玉兰花开。
　　
　　方小寂的伤好得很快，她的身体一直很好，无论什么伤痛在她身上似乎都不会久留。
　　
　　只是她的话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少了。
　　
　　陆芷清在武场练剑，刚能下地的方小寂在武场边缘远远看着。陆芷清望过来，方小寂眯眼笑了笑，她衣摆下的浅色桃花印在春风扶动下缀点翻飞，身后简束的黑色发丝舞了舞，她微微低头将鬓边的碎发扣到耳后。
　　
　　她站在春风里，一如幼年，白衣简发，杏眼有笑，看上去什么伤都没有一样。
　　
　　风来水榭。
　　
　　封行水的事过去半个月，叶还君倒没想到封行水真的会来找他。那人玉冠蓝袖，看上去依然潇洒，他手里拿了两坛酒，搁在亭中的石桌上，道：“我去红叶山庄找你，你那侍者说你八成是在水榭。果不其然啊。”叶还君坐在横栏上，春日的暖阳斜照在他脸上，他声音颇为慵懒：“封兄来讨人情债的么？”
　　
　　封行水呵呵一笑，道：“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叶还君笑：“止剑宫三千多名弟子，你这个代宫主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么？”
　　
　　“看来你从止剑宫溜走之后，倒是好好了解过我了，真是荣幸的很。”封行水拍开泥封，倾酒于碗，“怎么，对我感兴趣了么？”
　　
　　“直说重点吧。”
　　
　　“做个朋友吧。”
　　
　　叶还君笑了笑，他站起来，道：“你与什么人都是这般熟络的么？”封行水递给叶还君一碗酒，笑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兀自抿了一口，叹道：“止剑宫最近又麻烦了……”他此话一出，叶还君立即认真贯注起来，照他的推算，这封行水接下来应该会说让自己帮个什么忙之类的话，他欠着他的人情，自然要仔细听得清楚。不想那封行水语势一转，却道：“算了，不讲这些个麻烦事了。”
　　
　　叶还君端着一碗酒，听封行水这一句话讲到一半，有头无尾，欲说又止，犹如憋着一口气呼不出来一般难受，他直问道：“封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你快些说完快些撩清，还完人情也好再不相见。
　　
　　“别想着还什么人情了，你还真当我在乎一个人情。”封行水抬眼瞧了一眼叶还君，道：“若真想还人情，那就坐下来陪我说会话吧。”叶还君坐下来，那封行水已经灌了三大碗酒下去了，这人平时看起来挺是潇洒，恣意地好像不染红尘，可现在，看上去似乎与千千万万在洒馆里借酒消愁的俗夫没什么区别。
　　
　　他看上去真的是有很多的烦心事，疲惫，孤独，甚至无助。这与他潇洒恣意的形态实在相去甚远。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喝喝酒，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找到这儿来了。
　　
　　“有什么烦心事么？”叶还君喝了一碗酒，问。
　　
　　“天下庄想着要灭止剑宫不是一两天了……前两天突然就说可以和解……但要我们的二宫主花知落去天下庄做人质，宫里的大多数人竟然都同意……” 封行水自顾自说起来，似乎也不在乎叶还君是否听得懂，猛灌了几碗酒，醉意已经上来，他看着叶还君，突然问：“叶兄，你有心上人么？”
　　




46

忘过 ... 
 
 
　　封行水的酒品很好，此刻他微醉了，脸颊微熏，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神色颇有些倦赖，这反而容易生出轻松的气氛来。这人看起来的确不是来谈正事的，叶还君慢慢放松了身体，一手支了头，一手沿瓷碗的边缘慢慢滑着，他眼里映着碗中的一汪酒色，淡淡回道：“有的吧。”
　　
　　“她一定美貌。”封行水支着酒坛，含糊笑道。叶还君抬眼，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
　　
　　封行水皱了皱眉，问：“也许是什么样子？”
　　
　　叶还君苦笑，道：“我们小时因故失散，已近十年未见了，怎么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封行水听了苦笑不得：“近十年？叶兄，你将一个近十年未见的人当做心上人么？”他拿眼瞧了叶还君，问：“你怎么不去寻她？”叶还君道：“并非不想，只是过去多年，欲寻无处。”
　　
　　“看来你与她的缘分早已尽了……”封行水又喝了一碗，笑道：“忘了吧。”
　　
　　“忘了？”
　　
　　“寻不回的东西自然要忘了，否则以后怎么继续走下去？”封行水呵呵一笑道，“果然，听别人的不幸，可以让自己心情愉快阿，我原来还叹我与知落命苦，听你这么一说，我与知落还算幸运的了。”他眼波盈笑，望着亭外一汪水镜，道：“我与她从小到大未曾分离过，二十年了，她为我笑过，为我哭过，担心过我，苛骂过我，赌气过，温存过，浪漫过，与我并肩，与我携手……”他嘴角微微一笑，转过脸来道，“这才叫心上人。而你说的那十年未见的心上人，只是镜花水月的过去了……”
　　
　　“过去……”叶还君轻声自语，真的是过去了吗？十年了，他已快记不得谢瑶图的容颜，却也一直忘不掉谢瑶图的身影。自己是放不下谢瑶图那个人，还是，只是放不下那份回忆？
　　
　　“叶兄，我请你加入止剑宫，你为什么不肯？”封行水看着他，话题一转，似有不甘道。
　　
　　叶还君笑了笑，道：“门派纷争多，江湖是非多。我是个懒人，胸无豪志，所求不多。”
　　
　　“不多是多少？”封行水追问道，“但凡是人总有愿望、野心，何况叶兄这般人中龙凤，你的所求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止剑宫可以为你办到。”
　　
　　叶还君慢慢倾着酒，认真想了一会儿，抬眼笑道：“思念的人能重逢，挂心的人能平安。不问江湖，不沾是非。这便是我目前的全部所求了。”
　　
　　封行水听闻哈哈一笑，转而叹了口气道：“叶兄……你真真气死我也……”他嘴上如此说，但站在个人立场上，心中却是越发想交叶还君这个朋友了。
　　
　　叶还君看着封行水，难得好奇，问：“你呢？”封行水呵呵一笑，道：“以后有机会，再会告诉你吧。”他说完双手撑桌站了起来。叶还君抬头，问：“要走了么？”
　　
　　封行水轻嗯了一声，不见叶还君置留词，他抓起桌上的折扇唰然摆开，转身走出亭外，又顿了一顿。
　　
　　“怎么？想留下？”叶还君看着封行水的背影，笑问。
　　
　　“不是，只是觉得还没和你喝够酒。”封行水对着亭外的春阳，道：“想以朋友的身份与你啰嗦几句，第一，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十年时间完全可以让你爱上另一个人。第二，其实啊，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他的尾音笑意浓浓，音语爽朗，最后还此地无银地加了一句，“你别误以为我今日一番畅饮，是来向你套话的啊！”
　　
　　叶还君沉默良久，轻声道：“叶某谨记。”
　　
　　三月初八的时候，陆芷清出门了。一行三四十人，加上李如年和孙不二，看上去是要去什么盛会似的。方小寂问了，才知众人是要去参加武联大会。她的伤好了六成，这几日在堡里走走，在上景楼门前的梅树下坐着，不知不觉就是一日。她看上去变了许多，又似乎没变，只是越发地喜爱清静，堡里的人看着，也都十分自觉地不去打搅，有什么事也都无人向她说报，陆芷清过来看她，天上地下地说着，偶尔讲个笑话，也全没什么正事。若不是今日一早在主殿门口遇到，方小寂都不知道有武联大会这个事。
　　
　　陆芷清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听说武联大会高手云集，我身为一堡之主，怎能不去看看？”方小寂听了微微笑着点头，又听得陆芷清玩笑道：“你别以为受了伤就可以闲着哈，给我准备好伤药。我要去武联会活动活动筋骨，指不定回来的时候这伤那伤了，我到要看看自己到底是有多差劲。”她说着蹬鞍上马，捋了捋马鬃，朝方小寂笑了笑，一甩马缰便浩浩荡荡出得堡去了。
　　
　　陆芷清去了两天，仍是没有回来，堡里越发地清静无事。
　　
　　夜里，方小寂一个人躺着，几丈之外一只琉璃错金灯悠悠燃着，那漫出的灯火是暖红的，可放在一个空旷的夜屋里，这一星暖红，反而显出几丝凄凉来。方小寂侧身看着，不免想了很多。
　　
　　她这一生所有的东西从来很少，为妾所生，尝尽了炎凉凄苦，父亲心中从来无她，母亲早早弃她而去，遭遇灭门，一无所有。被人带回九华堡，突然之间身边又多了许多人，叶还君，陆云海，陆云千，陆芷清，江东来，赤炼，孙不二……还有那些在堡里来来去去的侍者小婢，这些人对她说话，对她微笑，美如初春。只是，又在突然之间，大家都散去了，留下一地狼藉、伤痛、背叛和哭泣。她心系着的这些人，这些感情，说走就走，说没就没，任她万分珍惜，终是支离破碎了，抓不住挽不回，竟一丁点也不由人的。
　　
　　阴霾总会散去，伤痛也会淡去。方小寂想着，总有一天这些不好她都会忘记，就算是一个人也会好好的。只是，如此这番情景，难免要想起，要梦见。
　　
　　堡外，有人吹埙。
　　
　　方小寂的别菀靠近南墙，越过南墙是堡外的一片紫竹林。她还记得以前常常被叶还君怂恿着翻墙出去玩耍，在林中一侧，有她种了七年的一排的白玉兰树。
　　
　　那埙声沉沉的，却吹着一首欢曲。方小寂起身束衣走了出去。门外侍者问她，方小寂只道是出去走走。
　　
　　以前她走到南墙，一个飞身就能越到紫竹林去。今日有伤在身，只能从九华堡偏门出去再绕到南墙后面。她一路走得缓缓地，并不担心那埙声会突然消失。
　　
　　她终于走到那排白玉兰树下。三月之春，玉兰花开正盛，月光里，满树妆玉盈辉，如素娥雪朵，绰约烂漫。叶还君高坐于树，背靠着玉兰树干，他放下埙，转过脸来低头看方小寂，一如儿时光景，轻声笑道：“你真慢。”
　　
　　方小寂静抬着头看他，满树的月华花影，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叶还君的脸，只有那飘飞的风缕发丝，在月光逆照下颇为清晰。方小寂平静地看着他，如看千万玉兰中的普通一朵。
　　
　　“听说你受伤了。”叶还君漫不经心地问。
　　
　　方小寂静轻嗯了一声，良久，道：“快好了。”
　　
　　陆芷清的只字不提，让方小寂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被救的前后经过。陆芷清刻意回避，方小寂也无心多问。她即不知，叶还君也乐得顺水推舟。“在她心里，大概也是不想让我知道的。”叶还君心里这般想着，突然便飞纵下来。他慢慢走到方小寂的面前，两手负在身后歪着头，脸上带着儿时那般的狡笑，全神贯注地盯着方小寂看起来。
　　
　　“干什么……”方小寂被他看着一阵不自在，心里竟无端泛出些心虚，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叶还君的眼光。
　　
　　“没事，只是听说你受伤之后变了不少，我今日一看，失望至极啊……”
　　
　　方小寂抬头看他，一脸疑惑，叶还君微微一笑，摸着一下巴道，“嗯……方小寂还是方小寂嘛，竟没见得少了一个鼻子少了条胳膊的……”
　　
　　方小寂心中一笑，面有微怒，她轻哼一声作势要走，叶还君忙拉住她道：“别走别走，我错了行不行？”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我方才见到你初看我的表情，无惊无喜，无波无澜的，不免让我想起……”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不说了。
　　
　　“想到什么？”方小寂转过脸来，问。
　　
　　“咳咳……看破红尘，无喜无悲的……出家老尼姑……”方小寂闻言，板了脸，轻声斥问道：“原来你来就是想来消遣我。”
　　
　　“当然不是。”
　　
　　“哦，那你来干什么？”方小寂问地颇为认真。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人是特地来看她的，只是突然很想亲口听他说罢了。这人以前在堡内，对着别人可以滔滔不绝面不改色地说一堆好话蜜语，唯独对自己却是吝啬得紧。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暗了一暗：叶还君这张利嘴，哪会蹦出什么甜言蜜语来，这回十之八九又是拿一句煞风景的话来搪塞了。
　　
　　那叶还君退后两步，想了一会，伸手指了满树玉兰一弯瘦月，悠悠道：“我嘛，来赏花，赏月……”食指一转落到方小寂身上，“赏少艾。” 
　　（“少艾”是美貌女子的意思，囧，我终于乱入了一次）
　　
　　方小寂愣了一愣，这种好话还真不是轻易可得的，无论是否出自真心，她心中到底是暖了一暖。
　　
　　“方呆。”叶还君突然叫她，皎皎月光中，玉兰花树下，那人欣然而立，脸上是少有的真色和温柔：“以前你说过你喜欢我。我想知道，现在，你还喜欢我么？”
　　
　　如果我是杀死陆云海的帮凶，害死陆云千的祸首。不是你所认为的至善至良的干净书生，无欲无争的文雅公子，你还喜欢我么？
　　
　　方小寂看着叶还君，眼中映着一树繁花，一汪月涟，她呆默一时，道：“我……”
　　
　　




47

中落 ... 
 
 
　　“方座使！”突来的一声呼唤打破静谧，方小寂转过头，只见陆芷清的贴身小婢晚儿远远地朝她喊话：“方座使！这么晚了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方小寂张了张嘴，正想着要怎样回答，那晚儿却不怠慢，一路朝她急奔了过来，她跑得极快，近得前来气喘吁吁，脸色焦急，言语不顺：“小……小姐回来了，李舵主正寻你呢，小姐她流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你快去看看……”她说到这儿时余光一散，猛然瞥见站在前方树影下的叶还君，心下不禁一跳，结巴道，“叶……叶公子？”
　　
　　“你方才说什么？小姐受伤了？”方小寂的神绪骤然一紧，她上前两步抓住晚儿的胳膊急问道，“那她现在怎样了？要不要紧？怎么会呢？！她不是去参加武联会的么！”她问完不等晚儿回答便急急转身，走了两步又猛然回头。
　　
　　叶还君在兰花树下逆光而立，他还在等方小寂的回答呢。
　　
　　我自然还喜欢着你。
　　
　　一句简单的话，却因为旁边站了一个晚儿，让她说不出口了。
　　
　　“你即然有事，就先去吧。来日方长，等你伤愈之后……”叶还君转身，负手迎风，侧首笑道，“红叶山庄，方小寂，我等你的回答。”他说完足下轻点，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方小寂只顿了一顿，她转身，轻声道：“回堡。”
　　
　　方小寂进得院时，只见陆芷清的厢房门口两侧密密站了一行人，七八位医师手里端着清水、纱布和各色伤药在门口进进出出，一位医师从陆芷清厢房里出来，手里端了一黄铜盆从方小寂面前匆匆而过，那人一双手上全是粘稠的血丝，端着的水漾着触目的惊红。“小姐她……快让我去看看……”方小寂那张原来就无多少血色的脸一阵青白，心急目浊之间，突觉头脑一阵晕眩，身体猛然一个踉跄，“方座使！”旁边的晚儿连忙扶住她，劝道：“你先别急，李舵主已说了小姐没有性命之忧的。医师正在给她处理伤口，现在还不能进去。”
　　
　　方小寂扶着晚儿站直了，她摆摆手，看到门口一侧为首站着李如年，她连忙急步上去唤他，问陆芷清到底是怎样了。
　　
　　李如年在厢房门口站着，脸色虽不好看，神绪还是颇为沉稳，他安慰了方小寂几句，道：“别担心，都是皮肉之伤，过十天半个月就会好的。”
　　
　　陆芷清这一身伤说到底还是自己讨来的。一年一次的武联会，各门各派各色人等在台上刀剑往来，鞭枪斧戟无一不有。底下瞧着的都是江湖有名有派的人物，人海众山面前，谁不想一刀成名，一剑扬威？台上一拱手，都道是指教承让，真动起手来，哪个还真会恭谦退让？一个马虎，丢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整个门派的威信风光。陆芷清年幼资浅，这个道理倒还是懂的，她起初只是带了人在台下看着，表情认真，话也不多。陆云海才死不久，各门派也都是知道的，堂堂一个九华堡，江北武林之首，如今却要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坐阵，周围人虽是理解，但眼光落过来，不免带了同情唏嘘。陆芷清便在台下坐了两日，她抬头看着台上，说过的话不超出过五句。
　　
　　武联会最后一日，止剑宫的封姓代宫主在台上十招完败独步楼楼主任平生。
　　
　　论剑，除去从来不出席武联会的天下庄，无门能出止剑宫之右。
　　
　　止剑宫的花一色“因病不适”了两年，这两年的武联会，都是这位封姓公子替花宫主坐阵。他每次都是最后上场，挑战的都是前几日胜出者中的第二名。他蓝袖迎风，身态潇洒，两次都是十招之内轻松将对手拿下。上一次，这人拿下第二名之后便领着止剑宫所有人退场，好像有多忙似的。“第一这个位置，自然是等着止剑宫的花宫主来取了。”姓封的公子摇着扇，一幅开玩笑的语气，倒是极知道“风流”两字怎么写。
　　
　　止剑宫的剑术，七年之内都不曾有人挑战。这一次，终于有了例外。当姓封的公子轻松拿下任平生时，一抹红白相间的轻丽身影跃上了擂台，那女子抽剑拦住他的去路，道：“九华堡陆芷清，请教止剑宫代宫主。”
　　
　　李如年只是一个没注意，反应过来不禁深吸了口气：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人能十招将任平生打败，你上去，岂不是徙增笑柄？真是不知者无畏啊！饶是陆堡主，也不曾有过这般做为。台下的人都静默了，巴巴望着台上的陆芷清，李如年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姓封的公子脸带微笑打量着陆芷清，他一双眼睛弯弯的，手上的描墨文扇摇啊摇，一幅闲散风流的模样。“小丫头，你还没有资格做为他的对手！”台下有人高声一喊，引起一片哄笑。“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出手，简直是侮辱了封宫主的剑。”止剑宫有人这样说了一句，立时有一行人上台 ，准备将陆芷清拦下去。
　　
　　“一试又何妨呢？”姓封的公子摆了摆手，道：“我封行水别的没有，耐心还是有一点，尤其是对美貌的女子。”封行水笑着退了两步收了扇，抽出旁人奉上的黑鞘剑，转身认真对着陆芷清。
　　
　　抽剑，凝神。这份尊重，是如我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唯一能为你奉上的了。
　　
　　“九华堡与止剑宫向来交好，说起来我宫宫主花一色与陆大侠也有点交情。”封行水道，“陆大侠德高望重，在下更是一直敬仰。陆大小姐，封某能奉上尊重，但不能为你奉上胜利，身为止剑宫代宫主，我可以承诺……”封行水长剑一震，笑道，“一招若不败你，天下再无止剑。”
　　
　　陆芷清闻言，提剑向他冲掠过去。封行水持剑起步，内力散漫，行步之间缓如海，沉如山，近得两丈，蓝影突然瞬移，行过之间，八道凄美艳寒的剑光突现，贴着陆芷清身体，一闪即逝，
　　
　　随即，是封行水还剑入鞘的声音。
　　
　　“八风剑法，整个武联会，还没有人值得我出此招。”封行水背对陆芷清，道，“用上这招，是对身为女子的你的尊重。败在此招，你不算丢脸。”
　　
　　陆芷清沉默愕然，外衣上，八个长口咝然而开，伤不及里衣，可见剑气拿捏之准令人惊异。封行水收势下台，领着止剑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陆芷清看着封行水离去，回过神来，竟对着台下的陈树道：“九华堡陆芷清，想请教陈大侠。”陈树是起云阁的大弟子，在这次武联会上，排名在二十名开外。
　　
　　李如年简直要看不下去了。但陆芷清决绝无退的眼神，让他无法说出退却的语言来。
　　
　　陈树上台，对着陆芷清笑了笑。那笑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轻蔑。交手不过十招，陆芷清的胳臂上就被划开一个大口，陈数正要下台，却听陆芷清道：“我还没认输！”她说着扑杀上来，陈树只得出招，几番下来，他有些不耐烦了，利刃划过，道道见血。陆芷清越战越猛，陈树的耐性却已用完了，陆芷清下劈一剑，陈树一格，猛然一个提劲，陆芷清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这下好了吧？”陈树轻笑一声，正往台下走，听得陆芷清大声道：“我还没有倒下！是我的剑不利，换一把，再来！”
　　
　　陈树未回头，心道我是给你面子才与你过这几招，要不是念在陆云海的面上，谁要看你在台上耍戏？他转头嗤笑了一声，道：“陆大小姐，你还不明白么？不是剑不利只是你不行。”
　　
　　不是剑不利，只是你不行。
　　
　　陆芷清闻言如冷水灌颈，瞬间沉静了下来，许久，她慢慢弯腰拾起断剑，一步一步下得台来。她身上伤口遍布，流出的鲜血浸染了衣衫，她抬头扫视了众人一眼，眼里是无尽的倔强隐恨，她说了句：“走”，领着九华堡的人往围场的出口方向去了。
　　
　　李如年走在她的身后，看她一身血衣湿重，一步一地血。他走上前去想扶一下陆芷清，陆芷清却一手推开了，只见她倔强地挺直了身板大步朝前，一路目不斜视，不摇不晃，犹如一点伤未受一般。
　　
　　出得围场，李如年再也忍不住，他上前两步抓了陆芷清的后肩，刚叫了声：“芷清……”那陆芷清身形一晃一软，一个栽头竟昏死在了李如年怀里。
　　
　　陆芷清醒来，人已在九华堡的别菀了，时近深夜，房中燃着几支烛明灯，她手一动，便听见方小寂轻软温柔的那句“小姐……”，陆芷清微微一笑，在方小寂的扶助下慢慢坐了起来。“你腰上也有几道浅伤，还是不要乱动得好。”方小寂一边扶着一边劝道。陆芷清呵呵一笑，道：“怎么？吓着你了？你前几日伤得那般严重，吓死了我，我这一点小伤做为回敬，还嫌太少哩！”
　　
　　“去把李舵主叫来。”陆芷清坐好了，认真道。
　　
　　“这么晚了你还要做什么？”方小寂低头替她理了理被子，语气有些坚决，“有什么要紧事，明天再说吧。”
　　
　　“不去？”陆芷清轻哼一声，玩笑道，“那我自已去。”
　　
　　方小寂闻言抬头，她看了一眼陆芷清，转身出得房门去了。
　　




48

拜师 ... 
 
 
　　李如年听说陆芷清要见他，半夜披了衣服出来，方小寂带他到了别菀，李如年推门进屋，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陆芷清，问她身体感觉怎样。
　　
　　陆芷清只道没有什么大碍，她招呼李如年坐了，在床上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李舵主，今日在武联大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让九华堡丢脸了。”她说着抬头问李如年，“您不会生芷清的气吧？”
　　
　　“小姐这话怎么说的？”李如年微微有些吃惊，“今日的事，怪得了小姐什么事，倒是我们……”
　　
　　“李伯伯，”陆芷清打断他道，“我是太年轻资浅了，爹爹去了这几个月，堡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您与孙护法操持着，芷清都未曾说谢过。”陆芷清说着下了床，慢慢走到李如年面前，她轻轻委了委身，似要拜谢。李如年一惊，赶紧起身托住了她：“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李伯伯以前虽在西南分舵外驻，但爹爹却也时常提到您的好，这两个月相处下来，芷清看得出您是真心为着九华堡与芷清的。”陆芷清继续道，“明日是十二，听说各舵主明日要动身回分舵去。如今堡内三大护法只剩了孙护法一人，芷清怕他一人力不从心，所以想请李舵主也留下来，给堡里当一根支柱，西南分舵的舵主另派人选……不知李舵主怎样想？”
　　
　　“好好，我自然答应！”李如年道，“陆堡主于我有救命之恩，小姐你有什么吩咐，我这把老骨头定是拼了命去办的，哪些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真是太好了。”陆芷清闻言一笑，又道，“对了，前些日子您与我说的南山拜师的事我也想通了，我想去见他一见，明日就动身。”
　　
　　“明日？小姐你身有伤，过几日再去不迟。”李如年劝道。
　　
　　“不用。”陆芷清一摆手道，“从这到南山，马车要走三日，在马车内，我也可以养伤。”
　　李如年知道她的脾气，再劝无用，只好道是。
　　
　　第二日，陆芷清一大早就动身准备出堡，她一行只带了八名褚衣刀卫和一辆马车，同行的还有李如年，和以前的她比起来，可谓轻车简出。
　　
　　一行人刚到大门口，突听得一声清脆的马蹄声，陆芷清撩开描花帘子，看到方小寂正从后面催马上来。她大声朝她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去的吗？你的伤还没好到底呢！”
　　
　　方小寂坐在马上，一身白衣清飒如雪，脸上粉扑扑的，如三月的桃瓣杏香，她侧首避开陆芷清的眼光，轻声坚决道：“我要去。”
　　
　　“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吗？”陆芷清皱眉道。
　　
　　方小寂不语，她坐着，只待出发，全没有要打马回去的意思。陆芷清看了她许久，落了帘再不理她。
　　
　　众人出堡，方小寂的马悠悠在流苏马车边上踢踏，晨光拂面，风和日丽。行出一里，那车帘被轻轻撩起，陆芷清探出头来，瞧了一眼方小寂，道：“进马车里来吧，颠簸轻一些……”
　　
　　一行人十五到了山南寺，陆芷清先去寺里拜了香，又特地去见了住持。南山的住持是陆云海多年的朋友，看到陆芷清不免多了几分亲近，他问了九华堡最近的境况，叫陆芷清看得开些，泡了壶清茶，两人相对坐着说了些话。言谈之间，陆芷清试探着提起陆云柏，那老住持面露不解。陆芷清立即想到父亲必是连这位老住持也瞒了，她立即转了话：“以前父亲每年来南山寺，都会拜见一位故友，不知方丈可知此事？”
　　
　　“哦。”那老方丈恍然道：“是他？不错，你父亲每次来都少不了去看他。那人啊，十五年前被你父亲送来安置在后山，不知是什么来历，双腿瘫痪，人不多言，也不喜与人亲近，我也只是受了你父亲的托付时常让人去照顾着他。”
　　
　　陆芷清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如此又天南地北了说了些话，最后起身寒暄了几句便说要告辞了。她出得寺院，将人马安置在山下客栈，与李如年方小寂一齐去了南山寺的后山。
　　
　　后山是一片枫柚林，去得山上只有一条小径，三人沿路而去，不多时便见到一舍山房。山房四周有种花草，门口放着水缸，缸中水满清澈，花草摆放有序，看上去时常有人拾掇整理的样子。
　　
　　山房之门大开，一眼便见门里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那人坐在长椅中，双眼微阖，看上去却像是睡了。“你们在门外等着，让我先去说上几句。”李如年说完便往那人走了过去。
　　
　　陆芷清在门外几丈外看着，见那李如年进得门去同那人打了招呼，片刻，隐约见得那人的嘴皮子动了一动，却是无心多理的样子。李如年的的嘴巴张张合合，侧站在那人身旁说着话。片刻，突听一声大笑，只见那老者猛然睁眼盯着李如年，面上表情又似惊奇又似兴奋，大声道：“他死了？他竟死了？！哈哈哈……陆云海啊陆云海……你竟这样就死了！”他说完又突然沉默，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声来，仿佛在回味一个有趣的笑话，连眼泪都笑了些出来。
　　
　　陆芷清在门外站着，听完他的笑骂声走过去，李如年上前拦住她轻声道：“不要冲动。”却见陆芷清摆了摆手走到老者跟前，她打量了那人几眼，片刻，平静又恭敬道：“三叔。”
　　
　　那人鹤发枯颜，看上去生龄近百，可他那双睁着的眼睛却像是吸收了他全身的精气一般，灼灼有神。隐恨、凶厉、不甘，犹如大愿未酬的死士的眼，与这山房小屋的恬淡格格不入。他抬眼瞧了李如年一眼，侧头对陆芷清嗤笑道：“听他说，你想拜我为师？”
　　
　　“是。还望三叔成全”陆芷清拱手低头道。
　　
　　“哈哈哈……”那人听闻大笑起来，“真难为你想得起我来……”
　　
　　“请三叔看在与爹爹的情分上……”
　　
　　“情分？哈哈，娃儿，我这一身都是拜你爹所赐！”陆云柏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双腿道，“救了我，却又废了我一身的修为！让我白白多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哈，原来他与我还有情分……他救我，我却恨他不及！”陆云柏哈哈大笑了片刻，一个不呼吸不畅，害得自己猛咳了几声，他长吁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沉下心绪仰头闭了眼。
　　
　　这人时而激奋时而大笑，心绪波动极大，任谁相处下来也不免觉得寒碜。方小寂在一旁皱眉看着，不由觉得这人有些恐怖。
　　
　　“你爹这一生，就是败在念情。”那人突然又开口，气沉声稳全然不似同一人，“须知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一点……想拜我为师？九华堡的人死光了想起我了么？”陆云柏慢慢睁眼哼一声，指了指门外，轻笑道：“在我门前跪个三天，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陆先生你这是……！”李如年闻言面有微怒，却听陆芷清道：“可以。”方小寂一惊，正欲劝，陆芷清已一个撩摆，利索地跪了下来。
　　
　　“谁让你跪这里？”陆云柏悠悠道，“出去跪，别碍着我的视眼。”
　　
　　陆芷清低头沉默了片刻，唰然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正对着山房之门，决然相跪。
　　
　　陆芷清能接得了如此刁难，李如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入夜，山风微凉。陆芷清偏了偏头，对一旁的李如年道你回客栈去吧。李如年道这怎么行，哪有扔你俩人在这里的道理。陆芷清不悦道：“你站在这是能帮上什么？徒多一人受罪！你想陪我我还不想让你看着呢。”李如年看她说话似有不耐，只得顺着她的意思下得山去了。
　　方小寂站在陆芷清边上，不言也不语。
　　
　　第二日清早，山房来了一担水的年轻和尚，那和尚是南山寺的小僧，例行来拾掇照顾陆云柏，他一眼见到房外跪着的陆芷清，不经多看了两眼。他开门去问陆云柏，陆云柏冷哼一声只道他多事，三两句说走了那小和尚，瞥了一眼门外的陆芷清，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第二日黄昏，膝间的痛楚达到了极点，陆芷清一张原本无谓的脸色早已变得青白扭曲了。方小寂静看着心痛不已，她手握成拳，直恨不能以身代劳，“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轻轻一句，似相问又似自语。
　　
　　入夜时分，山房房门一闭，方小寂轻道了声：“我下山一趟，马上回来。”说完扭头就往山下去了。不过一刻钟时间，方小寂就回来了，她从怀里取出一包方绢慢慢展了开来，竟是三个包子。方小寂将它递到陆芷清手里，轻声道：“他只说了让小姐跪着，没说不让小姐吃东西吧。”
　　
　　陆芷清手里握着包子，缭绕的热气让她的心都暖了一暖。她实在是饿极了，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方小寂看着理了理她的头发问：“膝盖很痛吗？”陆芷清摇了摇头，苦笑道，“快没知觉了。”她嘴里含着包子，突然噗嗤笑了一声，道：“这情境，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因为做错事被爹爹罚跪在祖祠的事不？爹爹那时还狠心说了一天不准我吃饭，然后晚上你偷偷溜进祖祠堂屋里给我送饺子。”
　　
　　方小寂轻笑：“小姐还道堡主狠心呢，那饺子是堡主偷偷托我送的啦……”她说到这里突得收了口，实怕触了陆芷清的伤心事。
　　
　　陆芷清一愣，默默低头啃了两口包子，一双大眼低垂着，长睫盈盈润湿，她抬手粗粗抹了抹，笑道：“这包子，挺不错的啊……”
　　
　　第三日清早，方小寂蹲□来瞧了一眼陆芷清，轻声道：“小姐，实在支持不住就算了行不行……”
　　
　　陆芷清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决绝：“我已跪了这么长时间，只要坚持到明早就行，这个点上，你让我放弃？”
　　
　　第三日黄昏，山中落了雨。
　　
　　陆芷清的脸色差得吓人，好似立时要死去的样子。
　　
　　夜色渐浓，方小寂撑着伞，她紧挨陆芷清站着，低头静静看着。长夜，冷雨，陆芷清苍白的脸色映在眼里，慢慢在方小寂脑中牵引出许多恐怖的画面来：父亲厌恶冷漠的双眼，母亲临死的哀怨，陆云海在棺中的颜面，甚至，一赤门刑房中狰狞的血色，男人变态豪放的笑声……一声一色，走马观花似的交错相映。方小寂突觉得陆芷清苍白的脸色如此可怕，让她一动都不敢动一下。夜雨不大不小，落在伞上啪啪地响，每一声清响都如同恐吓。陆芷清身形突然一晃，方小寂突然如遭重击般连忙扔了伞蹲身下去，她抓住陆芷清的双肩急唤道：“小姐！小姐！”
　　
　　陆芷清了清神，轻声笑道：“我还没死呢……”方小寂闻言愣了两愣，突然抱住了陆芷清失声痛哭了起来。她哭声极大，好似有几百年的委屈要在一时之间发泄出来，号啕奔涌之间，让人失魂落魄。“我不能再失去谁了……我不想再失去谁，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最后都选择离我而去……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只想着自己，想着自己要怎样怎样，从不管别人要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她跪着双手撑着地，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好似被梦魇摄住一般，全不是平时那个安安沉沉的方小寂了。
　　
　　陆芷清倒是被吓得清醒了，她抓着方小寂的肩大声道：“小寂！你怎么了！”她拉过方小寂的脸细看了看，才发现她面色通红，用手一触，是惊人的滚烫。
　　 

作者有话要说：方小寂说：做为女主角，我最近鸭梨很大……所以时不时借机崩溃一下，大家不会怪我吧？




49

佛焰花 ... 
 
 
　　此时李如年正带着三名刀卫，撑着伞在她俩身后的桐树边上远远偷站着，乍听到方小寂的哭声，还以为是陆芷清发生了什么事，李如年心中一紧，急急朝陆芷清跑了过去，及近几丈忙问道：“怎么了！”
　　
　　转头见到李如年一行人，陆芷清心下大赦，她紧抓着快伏到地上的方小寂大声道：“快将她送下山去！她浑身烫人得紧，定是发了高烧了！”李如年闻言凑上去细看了方小寂，招呼旁边的刀卫将方小寂背了护送着往山下去。他转身捡起地上的油纸伞替陆芷清撑着，不无担忧地问：“芷清你怎样了？”
　　
　　瞧着方小寂的背影没入夜色，陆芷清才慢慢转过脸来，她苍白着一张毫无生色的脸面，轻声勉力道：“没事……”两字刚落，胸口突觉恶心欲呕，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感直扑而来，如身承千斤重担，迫得人要往地面上扑睡过去，陆芷清立即咬了牙，迷糊着伸手轻抵住地面平衡了身体。执如山，念如海，悬浮坚持着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我不能倒……我不能倒……我一定要见到陆云柏，我一定要变强……不能带给九华堡荣耀的废物，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陆芷清闭着眼睛跪着，一动不动，犹如已在雨中沉睡。
　　
　　晨光收细雨，春莺几声啼，山房房门在暖阳抚照下缓缓而开。陆云柏摇了摇长椅，悠然道：“你成功了。”
　　
　　陆芷清倒不怠慢，一个扑面就瘫栽在了地上。
　　
　　被李如年背下山的陆芷清在客栈大睡了三天，他的小腿膝盖受创颇重，十天之内是走不了路了。李如年安顿好一切，上山再见了陆云柏，问他拜师之事。陆云柏晒着太阳，微阖着眼睛松懒道：“我只是说我会考虑考虑。什么时候有说要收她为徒了？”
　　
　　“陆先生你……！”饶是李如年老练沉稳，也不禁气上心来，他想到客栈中还躺在床上的陆芷清，真恨不得抓了他的衣领将他扔下山去！
　　
　　“不过我也的确是考虑了……”陆云柏睁了眼，伸出两根枯朽的指头晃了晃：“答应我两个条件。我便收她为徒，我会将我这多年来的剑道心得招谱全传给她。”
　　
　　李如年眼睛亮了一亮：“什么条件？”
　　
　　“第一，出师之后，她必须代我挑战一个人，天下庄庄主，楼重。”
　　
　　“楼重？”李如年惊道，“此人乃是公认的剑道顶峰者，让芷清去挑战他？陆先生你……”
　　“什么意思？ 你是不相信我那小侄女，还是不相信我？”陆云柏呵笑一声，“败于楼瑕之手，我至死不甘，若不是楼瑕早些年死了，我何必屈身去挑战其子楼重？”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恨恨道“我才四十出头就有了这一头白发……一半，是当年败给楼瑕那一年气出的，另一半，便是听闻楼瑕死讯时一夜之间给愁的！他还没败在我手上，竟然就死了！”他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闭了眼，强制沉静了片刻，看着李如年笑道：“我相信这么个小要求，我那小侄女定然是答应的。”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李如年皱眉问道。
　　
　　“替我取来佛焰花的花籽，我要医治我的双腿。”陆云柏闭眼道。
　　
　　“佛焰花？”李如年道，“那是海雾林才有的东西，不是易取之物……”
　　
　　“你的废话已经太多了。”陆云柏打断他道，“不要试图与我讨价还价，我没这个耐性。你只要回答我可以或者不可以。”
　　
　　李如年沉默片刻，只道：“我会转达。”他说完转身欲走，陆云柏叫住他提醒道：“下次再来，无花不见人。我得提醒你，佛焰花花期还剩五天，错过了，就请她明年再来跪个三天吧！”
　　
　　李如年闻言未回头，他慢慢走下山去，是他提点的陆芷清来南山拜师，如今这番情境，倒让他怀疑拜师之事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回到客栈，李如年将陆云柏的意思细细说了。陆芷清听完，道：“这两个条件，还不算过份吧。不过是挑战一个人，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死战。取一朵花，那不是很容易么？”李如年闻言心中暗叹了口气，对于楼重的事他不想多说，毕竟那是出师之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取佛焰花一事了。
　　
　　取佛焰花要进海雾林，而进海雾林，无异于送死。听说那林中的毒瘴，半刻之内便可置人死地。
　　
　　李如年没有将难处于陆芷清细说，他坐在案边，兀自摸着茶杯沉思。半晌，听得陆芷清唤他：“李舵主，你在想什么呢？……李舵主？”李如年猛然回神，问：“什么事？”
　　
　　“你方才说佛焰花期只剩五天，海雾林距这有三天的脚程，芷清觉得应该加紧出发才是。”陆芷清坐在床上按着小腿，对李如年道。
　　
　　李如年没有应声，他看了一眼站在陆芷清床边的方小寂，问：“小寂，你可知我们九华堡所有人中，谁的轻功最好？”
　　
　　方小寂一愣还未答话，却听陆芷清噗嗤一声道：“还用问吗？自然是小寂了。李舵主可能还不知道，小寂的父亲是人称“勾轻风”的方渊呢，当年柳飞门的轻功可是天下一绝，而我们的小寂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是吧，小寂？”
　　
　　方小寂的风寒已好，高烧已退，身体回复了往日生气，脸上粉扑扑地泛着健康的光彩，虽然笑容无多，却依然讨人喜欢，她听着陆芷清的话轻轻侧了脸，好像受不了这番夸赞似的。李如年看着，眼中露出不明的犹豫神色，片刻，听方小寂问：“李舵主为何问这个？”
　　
　　“呃……”李如年看着陆芷清，思量了说词，道：“海雾林中的瘴气颇重，要进去取花，最好找一个轻功好一点的人。”方小寂闻言，道：“那我去吧。”李如年瞧了她片刻，最后轻嗯了一声，他站起来对陆芷清道：“小姐你膝盖有伤，这事就由我和小寂两人去办吧，你在这等我们回来即可。”他说着朝方小寂示意，起身拱手要退。
　　
　　“嗯，倒是个主意。”陆芷清笑看着李如年，突然追问道：“李舵主，这取花，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李如年拱手微低着头，道：“应该不会。”陆芷清心知李如年是个言词谨慎之人，平常习惯话留三分余地，他的“应该不会”无异于常人在说“绝对不会”。陆芷清笑了一笑，道：“那你们就快些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李如年转身往外走，方小寂紧跟了上去，她出去回身将门轻轻带上，在两门关闭之间留给陆芷清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芷清看着那关闭的木门，动了动指尖，心中莫明升起些许不安来。
　　
　　距海雾林十里开外是东亭镇，两人一路策马，在第三日中午到达了东亭镇。方小寂本欲下马后直接去往海雾林，却被李如年劝阻了。“路途劳累，先休息一天，取花的事明早再说。”方小寂乖乖听了，晚间她往客栈房间去的时候，李如年又过来特地吩咐了一遍。“好好休息”这句话，李如年说了不下五遍，几乎近于啰嗦。方小寂虽不善察言观色，但一颗心却剔透明亮，她看着李如年的神色，心中暗起了不好的预感，心思也不觉之间沉重起来。晚间躺在床上，竟想起叶还君的话。
　　
　　“方小寂，我想问你，你现在，还喜欢着我吗？”
　　
　　“来日方长嘛，方小寂，等你伤愈，红叶山庄，我等你的回答。”
　　
　　方小寂突得有些害怕。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这一句想法在她脑中一闪即过，重重摄住了她的心神，让她的身体都为之一颤。她忙拉起身上的被子重重将头盖了，敲了敲太阳穴闭上眼，静心无思地睡觉。
　　
　　第二天中午，李方两人前往海雾林。
　　
　　站在林外，可见林中雾气缭绕。那慢慢浮动轻散的轻烟，衬着林中桐树的片片油绿新叶，显出温柔绮绣的气氛。
　　
　　“进得林中一半的路途，才会有佛焰花。佛焰花朵大赤红，你应一眼就能看见。昨天我画给你看过的，可记得？”李如年沉沉地问。
　　
　　“嗯，我知道。”方小寂应声，她向前走了两步，听李如年在身后唤她。她转过头看李如年，他那双深邃里眼里透着老者的悲悯无奈，声音沧老温柔：“小寂，你不可让我失望啊。”
　　方小寂静默半晌，道：“我会尽力。”她说完看着李如年，好似要有什么话要说，可面对这么一个她敬重的舵主，她能说什么呢？如果是陆芷清，如果是叶还君，如果是晚儿，如果是小松……
　　
　　方小寂微张了嘴又合上，轻吁一口气，一个转身往林中飞掠而去了。
　　
　　林大似无边，飘绕的薄雾被一条白影瞬划而过，微微漾动，又回死寂。方小寂一路疾行，耳边只有自己衣袂贴风翻飞的声音，雾不动，温柔无语，静出许多恐怖的气氛来，好似要把人无声间溺死其中一般。方小寂提气飞掠之间，脚下越见沉重，瘴毒入体进血，让她的头脑有些昏沉。
　　
　　前方大雾之下，隐隐通出一片粉红。方小寂眼中一亮，疾步进到其前，放眼一望，只见一大片花朵绽然盛开着，赤红如血，瓣繁如焰，如在这雾林中凌空铺了层紧密的红色花毯。景虽美，方小寂却无心多看。她伸出手，只想摘了花便走。
　　
　　浓雾遮眼，看不真切，花开甚密，其下枝节错，藤条交缠，不易分开，方小寂情急之下胡乱抓了一抓，突觉手心一阵刺痛，这佛焰花下竟还长了其它带刺的草种。方小寂蹲□来，先分出一支佛焰，又细心将其上的韧藤缠条卸去，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被藤刺划戳出许多口子，胸口窒息之感也越来越强烈。
　　
　　当方小寂将那花揣到怀里时，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自己可能要出不去了。胸口不仅窒息而且刺痛，方小寂提气飞掠了几丈，那刺痛之感暴增了数倍，不似瘴毒所至，她下意识展开手掌看了看，那被藤刺带出的伤口青灰一片，不像平常伤口的红肿。恐惧无端窜身，让方小寂初次有了绝望。这种感觉她不想多品，只强行运气往林外而去。
　　
　　不过，她只行了十几丈便不能再动了。
　　
　　身体倒下的瞬间，方小寂想了很多，她还真的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很多话没来得及讲。
　　




50

左手剑 ... 
 
 
　　郁郁白瘴，温柔依然，静谧依然，轻轻浮漫着，如山如潮，沉压淹没着方小寂越见越弱的呼吸声。
　　
　　“谁来救救我……”方小寂动弹不得，脑中却仍存了一丝微弱的意识，“随便哪个，来救救我吧……我还不想这般死去……”救生的渴望与绝望的死寂折磨着她，不觉之间，眼中溢了许多眼泪，温热的眼泪滑入湿冷的地皮，无声无息，亦无一丝悲悯回应。
　　
　　突然，从佛焰花潮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悉簌声。
　　
　　些许之后，又听得一中年男子低沉温柔的说话声音：
　　“表妹，你看，花开了。”那声音一顿，又道，“表妹，我去摘一朵给你。”一阵折枝悉簌，男子低沉的声音突然暴怒：“怎么这么多藤刺！”话音一落，只闻“铮”地一声，类似古筝拨弦响，百朵佛焰随音腾空而起，纷然落下瞬间，如坠花雨。一朵佛焰被人轻轻捡起，男子的声音又回复了低沉温柔：“表妹，来，我给你别上啊。”
　　
　　许久，听得一声音轻俏的声音问：“漂亮么？”
　　
　　“漂亮漂亮！表妹最漂亮了！”男子的的语气欢乐，声音却依旧低低沉沉地，好似天生哑着，又好似怕一个大声就要将什么美梦给惊醒了似的。
　　
　　许久，脚步声又起，悉悉簌簌地朝方小寂这边踱漫而来。
　　
　　“咦？这边怎么躺着个死人？”声音轻俏之间，方小寂感觉有人将自己趴着的身体翻转着抱了起来过来，她连忙尽得全力发出了一声轻嗯，立即听得那声音说道：“是个女孩子啊……还没死。表哥，救她！”
　　
　　一声轻哼，抱着方小寂的双手突然一松，方小寂重落于地，后脑被磕出一个大口，听得那低沉的声音断然道：“不救！”
　　
　　许久，听得：“救啦，表哥……”声音软糯，好似撒娇。
　　
　　片刻，听得一声软语：“好……”
　　
　　“那你来背她。”
　　
　　“什么？！”那低沉的声音又粗重了几分，“不背！”
　　
　　许久，听得：“背啦，表哥……”
　　
　　片刻，又听得一声软语：“好……”
　　
　　迷糊之间，方小寂感觉有人将自己拉到到背上，颠簸着向前走。
　　
　　方小寂心中焦急胜过欣喜，这人出现在毒瘴林中，怎么想都是诡异非常，但方小寂已无心多想，她此刻胸闷气短，呼吸弱得好似再走一步就会没了。可身下背着她的那人却似完全没感觉到这分燃眉之急一般，一步一缓，怠慢悠闲如踏青之行。病急偏遇慢大夫，真真时运不济天要我死阿！方小寂闭着眼，心道自己恐怕是撑不过这一劫了。呼吸渐无，身体沉重如山，仅存的意识如同山中一只翩蝶，支配不起自己如山的身躯，甚至存不起最后一句遗言：
　　
　　告诉小姐，我已尽力；告诉还君，我依然爱他。
　　
　　方小寂的苍白的唇动了一动，如堕深渊般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红叶山庄旁，风来水榭中。
　　
　　春意姗姗，春阳斜照入亭，亭中有一雪青衫衣的男子，坐倚着横栏，沐着暖阳，一幅疏懒模样。春风忽过，池中水波微兴，粼粼泛光，叶还君微微睁了眼，看着那一池春水怔怔发了呆。“该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叶还君心中苦笑，“怎会突然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叶还君直了直身体，锦衫簌落，松软带着暖阳的气味。这清静恣意的日子，让他总是时不时想起方小寂这个人来。以前在九华堡的时候这人天天在眼前晃荡，那时候也没觉得这人多重要，为何眼前离了几天，便心绪不宁了起来。紫竹林一别之后几日，日时夜间竟全是方小寂的影子。
　　
　　方小寂这人真是磨蹭阿，等一个回答要等半个多月，她的伤应该好了才是，难道出一趟堡就这么很难么？叶还君心想，什么时候把方小寂从九华堡骗出来，让她再也别回去才好。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陆大小姐，这么做可会太对不起你？
　　
　　他正想着，便听见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朝他漫了过来。叶还君一瞥眼，那一袭蓝袖文扇已到了他的亭外。
　　
　　“叶兄别来无恙？”封行水敷衍着问候了一句，举起左手一泥封青壶，道：“今日得了一壶好酒，特来与你共享！”
　　
　　叶还君瞥了他一眼，道：“上次那一坛所谓“千金难得”的屠苏洒，事后你可有找那卖酒的算帐？这次你可不会又被骗了吧。”
　　
　　“这次定然不会了！你以为我是谁？我寻名酒许多年，精明得很，怎会这么容易被卖酒的骗了？”封行水摇了摇描竹文扇，道，“除了上次，上上次，加上那一次，还有那一次……出了点意外。”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是因其发生机率极小。封兄的'意外'……真的还能称为’意外’么？”叶还君说着站起来，瞧了一眼他手中的酒壶，笑道，“来，让我看看这次你又带了什么好酒来……”叶还君说着正要去拿他手上的青壶，封行水却缩了手：“不行不行，先不要开封，你先去找两个得宜的酒杯来。要泥陶的，听说七烛酒在泥陶杯下能呈七色之彩啊。”
　　
　　叶还君一疑，道：“红叶山庄恐怕没有什么泥陶杯子。”一顿，又道，“算了，我先去找找。”
　　
　　两人转身进了红叶山庄，叶还君将屋里的酒杯尽数拿了出来，滑瓷的、木漆的、青铜的、白玉的，大大小小七七八八一大堆，封行水一个个挑了过来，最后愣是没找到一个合心的。他看了看手中的青壶，道：“干脆上街买一个。”
　　
　　叶还君想封行水这人挺有意思的，竟会为了一个酒杯特意上街，可惜叶还君是个懒人，这般春阳明媚的好天气，他认为应该用来在亭中沐阳睡觉。所以他听了封行水的建议抚了抚额道：“唉呀，我头有些晕，封兄，你一个人去吧，我在这等你便是。”
　　
　　“确实麻烦。”封行水站起来走了两步，他低头瞧了一眼庄中的地皮，抬头突然道：“泥陶是不是就是泥做的？依我看，我们先现做一个？我极想知道它是不是真能呈七色之彩。”
　　
　　现做一个？！叶还君闻言简直要倒退三步吐血了，他立即放下手站直了，爽朗道：“封兄，我们上街买去吧。”
　　
　　这两位公子，一个风质润雅貌比绫花，一个气度翩翩风流潇洒，美玉成双，相映成辉，如此有些心急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泥陶酒杯，倒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我最近一直觉得运气不错，前几日在止剑宫压下了众人要将知落送去天下庄做人质的事，昨天还意外得到了那壶七烛酒，为何今日连一个衬心的酒杯也寻不到？怪哉怪哉。”封行水从一杂铺出来，摇着扇叹息。
　　
　　叶还君松了松领口，抬头看了看高挂的春阳，一路走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出了汗，他看了一眼封行水，道：“改日让你止剑宫的弟子去寻吧，迟一天早一天不是一样的，不一定要今日。”
　　
　　“耶……今朝有洒今朝醉，明朝不定有命在啊。”封行水摇了摇扇，哈哈一笑，似开玩笑。叶还君附和着笑了笑：封行水的笑话何时能进步？起码让他假笑的时候不会觉得这般辛苦。
　　
　　“那边发生何时？”封行水突然抬扇指了指街头，“这么一大堆人围着，定有热闹。叶兄，去看看。”他说完一打折扇，直直就朝街头走了过去。叶还君无奈跟了上去：这人，应该夸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还是说他鸡婆爱看热闹好？
　　
　　街头，两个男人在对峙，为了一个女人。
　　
　　其中一个看上去是个中年剑客，他穿着灰旧的布衫，右手拿着裹布灰剑，面盘宽厚，神色黑沉。另一个是年轻的武林弟子，束腰青衣，身后背剑。那女子泪汪汪地抱着青衣人的腿，直道：“大侠救命，大侠救命……”
　　
　　“这怎么了？”封行水站在人群中，推了一推身边一位看热闹的人问。那人朝剑客驽了驽嘴道：“那名拿剑的灰衣人要非礼那个女人，小伙子出来救美呢！”
　　
　　封行水看了一眼抱着青衣人腿的女子，果然貌美，一哭起来梨花带雨，任谁见了都要起一股惜玉之心，何况一个年轻气盛的武林弟子。
　　
　　说话间，那青衣年轻人已将女子扶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剑客，对女子柔声道：“别怕，没事。”那姑娘站起来轻嗯了一声，娇声带泪道：“多谢大侠相救……”她说完看了一眼剑客，转身欲往人群中去。
　　
　　“你不能走。”剑客盯着那女子，沉声警告，“不要逼我出手。”
　　
　　“呵！怎么？你到现在还想要非礼这姑娘？”青衣人怒视。
　　
　　剑客的脸微微低着，一双眼睛却盯着那女子不放，他说话一顿一顿的，好似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会完全负责：“我说过，她偷了我的钱袋。她不还，不能走。”
　　
　　女子的手不自觉抚了抚怀中的荷包，她三两下将怀上的衣襟紧了紧，对那青衣人哭道：“大侠明鉴，我没偷他什么荷包。大家都看到的，他把手伸进我的怀里，分明就是要非礼我！”
　　
　　叶还君在一旁有些无奈，他瞧了一眼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封行水，问：“你看够了没有？”封行水如若未闻，他指着那剑客，却问：“你看到没有，那剑客右手拿剑，你说他会不会天生使左手剑？”
　　
　　叶还君无语：这人的重点到底是在哪里？他叹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那场中形势突然发生了变化。只见那女子喊完冤屈，拨开众人突然就往街边小巷跑了。剑客眼睛一亮，起脚要追，青衣人立即拨剑相挡斥道：“还想追？看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剑客不语，急上两步，青衣人横劈一剑剑招相缠，剑客一个后仰，反身抽出一匹剑光， 紧接叮叮数声脆响，连迸几簇刺白的花火，剑客回剑于鞘的同时，年轻人手中的长剑竟断成了几截。
　　
　　断剑落地，年轻的青衣人还未反应过来，那灰衣剑客已越过众人往小巷追去了。
　　
　　“啊！你看见没有！”封行水拉过一旁的叶还君道，“那剑客果然是使左手剑！哈！我说了我这几日运气很好，果然很好啊！”叶还君一时不能理解他脸上的欣喜之色，只见封行水一转身，竟急步追那剑客去了。叶还君在后追喊：“你去干什么？！”封行水边行边回头笑道：“去交个朋友！”叶还君不明所以，只见他一个闪身已消失在巷口了。
　　
　　交朋友……叶还君恨恨想，你倒是见谁都想交朋友啊……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阳，道：“我是干什么要与你出来阿！”
　　




51

楼书笑 ... 
 
 
　　方小寂梦见自己一人在烈日高挂的大漠里挣扎前行，四周一片灰蒙，天地无二。她渴极累极，倒在灼热的沙土中就要死去。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汪碧水，清荡盈盈之间，近在咫尺，只要她微微伸出手去便可掬得一片清凉。她费尽全力伸出手，刚要触得水面，突觉自己眼睫一跳，周身立即一片混沌。意识一闪，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眼睛是猛然间睁开的，但意识却仍晕沉着，好似有半个魂魄还在方才的梦中没有拉回来。“我竟没有死……”方小寂混沌之中微微放松了身体，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不少，她慢慢坐起来，才感觉自己嘴里有一股浓烈的辛辣味，整个咽喉如被人拿着在火炭上灼烧着一样难受。她下意识用手抹了抹嘴角，一手粘稠，定睛一看却是未干的药渍。
　　
　　方小寂皱了皱眉打量了四周。竟是个陌生的宽敞竹屋，屋中堆满了卷书、药草和一些日常所需用品，不过最显眼的，应属对面一张十几张桌子拼合成的台面，那上面满满堆放了上千只瓷瓶小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琳琅一片，好不令人惊异。方小寂心道自己定是被屋中主人所救，真是幸运。只是这屋中为何无人？抓了抓咽喉，口中灼热难当，屋中正间有一小圆桌，其上有水壶茶杯，方小寂眼睛一亮，晃晃悠悠起了身，蹒跚着扑按到那桌前，抓起那水壶一阵猛灌。
　　
　　水入咽喉，清凉舒爽，如注了仙水神药，让她有一种焕然重生的感觉。壶中茶水殆尽，方小寂才慢慢放下，她擦了擦嘴角，眼睛突然余光瞥见竹屋墙角一抹莹光，那墙角被台面挡着。看不清是由什么发出来的光，只是那莹光轻漫，如水映墙，在这朴素的竹屋内特为显眼。被方小寂心中一疑，环顾了四周不见人影，她抿了抿嘴，轻搁了水壶绕过那大台面慢慢朝墙角望去。
　　
　　无所遮掩，方寸之间，剔透如冰，一片晶莹，方小寂看着那长方形的晶莹物什，第一反应是：水晶做的棺材？方小寂心中疑虑越盛，这屋主看似是医者，这朴素无华的竹屋里怎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物？不是方小寂偷窥之欲旺盛，只是那东西大大方方放在墙角，亦无物什遮挡，根本不惧人看的样子。所以方小寂又走近了几步，她站在那水晶棺材旁边，透过棺盖，低头往里面看了看。
　　
　　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里面动？方小寂眯了眯眼，心想自己是否看错了？她微微低了腰，又认真看了一眼：一张腐烂得能勉强认出的面皮，还有满棺蠕动的白色尸虫。
　　
　　方小寂只觉得身体如遭雷劈，胃中一阵翻滚，她连忙捂了嘴巴，逃也似的跑出了竹屋，抓着屋外一棵树，方小寂结结实实狂呕了一阵。她呕完抬头，才觉有些不对劲。
　　
　　时值中午，屋外此刻却是薄雾缭绕，周围零星种着几棵桃树，抬眼一望，远处是郁郁围绕的密林。这片轻烟，这份死寂，让方小寂心中一惊：莫非自己还在海雾林中！海雾林中的瘴雾不是有剧毒么？方小寂心下一惧，下意识紧捂了嘴巴。不对啊，自己方才在树下站了许久，完全没有第一次进海雾林的那种毒气入体之感。这雾必然是没有毒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小寂有些迷惑，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四周死寂无声，静得方小寂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当此时，突然从竹屋前方偏远处传来一阵轻俏的笑声。方小寂身体一僵，这声音好生熟悉，方小寂一拍脑袋，这不正是她在昏迷的时候救自己的那个声音么？方小寂心中一喜，正欲再听，那声音却又没了动静。抬眼望去，只一片白烟氤氲，“有……有人在吗？”方小寂凝神轻声问了一句，静等了一会，不见回应。她壮了壮胆，深呼了口气，轻手慢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十几步，依稀见到前方两棵高大的桃花树。左右各一，相对招展。三月初春，轻烟白雾，满树粉红烂漫，笑迎春色之间，如女子匀深浅妆，开走了周遭的诡异气氛。方小寂以为自己走过去看到的应是救自己的那位“表妹”，可她先看到的却是那位“表哥”。
　　
　　那右边桃花树下，此刻正坐了一个男子，黑色的头发不长，刚能过胸，用一根灰色发带简单捆束了垂在颈侧。他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衫，背上背着一细长的三尺长匣。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模样，脸部线条硬朗分明，看上去总会让人觉得他必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侠客。这人此时坐在桃花树底下，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好似在说什么话，他的身边没有什么人，看上去更像是自语。他的眼眸温柔痴迷，微笑之间嘴边有个深深的酒窝，实在叫人一眼难忘。
　　
　　“在下方小寂，请问侠士，在林中是你救了我吗？”方小寂站在几丈之外，轻声问道。
　　那人本是侧对着方小寂坐着，听得声音立即转过脸来，方小寂抬眼一看，突然忍不住噗嗤偷笑了一声：这位侠士，竟在右侧鬓边别了两朵鲜艳赤红的佛焰花！
　　
　　“你这么快就醒啦？”那侠士站起来，朝方小寂笑道。
　　
　　这声音……竟如此轻俏！方小寂闻言如遭雷劈：难道这位三十多岁的侠士是自己印象中的“表妹”？！方小寂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灰衣男子，而这灰衣男子显然没有意识到方小寂的惊讶，他继续用轻俏的声音说：“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中了林中的瘴毒，最要命的是还被乌藤长刺给划破了手，那刺液遇血成毒，若不是我表哥及时背你回来，只怕你现在已经没命了呢……”
　　
　　方小寂怔怔看着他下巴隐隐的青色胡渣子，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好了太好了！”那人说着拍起手来，看了方小寂一眼，又小跳着抓起方小寂的手欢喜道，“你现在活了，我终于多了一个人可以说话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陪我，知道么？”
　　
　　方小寂一惊回过神来，忙道：“侠士……不，姑娘……”她冷汗连连退后几步，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我现在身有重任，需尽快出得林去才是……对了，请问姑娘的表哥是否在？我应当面向他致谢才是。”
　　
　　“表哥他说他不喜欢你唉……”那侠士嘟了嘟嘴，上前近了方小寂两步，方小寂慌忙后退，一个不小心，后背呯地撞上了身后的桃树粗干。那侠士见状，上前捉着方小寂的手，左右晃着撒娇道：“不嘛不嘛，你留下来陪我啦，我在这林中二年了，除了表哥，都没说话的人啦，别忘了是我救了你唉，你就留下来嘛，……”那人语毕还将头凑在方小寂面前，歪着头问：“好不好？”
　　
　　方小寂咽了一口口水，轻声道：“姑娘……真的不行，我……”
　　
　　方小寂话还没说完，那侠士突然退后三步，只见他双目一沉，背后长匣一声轻响，方小寂正疑，却见那木匣眨眼被甩到那人胸前，匣身一错，焕然开出三尺秋水长剑！剑身一晃，绽出一片白光银链，伴随凛凛剑颤之响，耀得人睁不开眼。而那千光百亮之中，向方小寂眉尖直刺而去的一点剑尖星耀尤为刺目！方小寂静瞳孔一缩，连忙一个偏头，那明晃晃的长剑贴着她的耳朵铮然钉入了身后的树干中。
　　
　　长剑颤动，声如古筝拨弦余响。那人手轻轻握着长剑，头微微低着，声音低沉如暮晚沉钟：“谁准你对我表妹说不？”
　　
　　方小寂余惊未消，那人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神，却仍从他沉静的声调中觉出他如剑的冷戾，如山的压迫。
　　
　　“呜呜呜……”方小寂还未说什么，那人突然又哭了起来，“表哥你不要这么凶嘛……韵儿会害怕……你把她杀了，以后韵儿就没人可以说话了……呜呜……”
　　
　　哭声渐停，那人突然又变换成了男子的低沉声音：“不是还有个柳回春吗？怎么就没人说话了！”
　　
　　“那人算什么！你看她两年之间和我说过的话，有超过十句话吗？！呜呜……”那人又哭了起来，道，“你不能杀她啦，把半筝剑收起来嘛……”片刻，那人眼神变换，盯着方小寂沉然道：“不收！”
　　
　　片刻，声音又回轻俏：“收嘛……表哥……”
　　
　　片刻沉默，终于听得一声软语：“好……”
　　
　　长剑回旋，铮然入匣，转眼又被那人甩回背上，那人眼神望过来，低沉着嗓音道：“对我表妹说不，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你自己，看着办。”他话说完，眼神又变了变，片刻之间又是女子轻俏的神色：“不好意思，表哥他就是这样了，别人一个不合他心意，他就要杀人。”
　　
　　方小寂眼睛盯着那人鬓边上一颤一颤地的佛焰花，心想：我莫不是遇上了疯子。她静静打量了那人片刻，轻轻拉开自己的怀襟，那里面是那朵她用生命摘下的佛焰花，已经被压扁了，但应该还能用。
　　
　　我必须尽快回去，小姐还等着我的花呢，她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可还记得前面封行水提到过的楼书笑？我知道，你们一定是不记得了，所以我来提一下：
他就是楼瑕的侄子，和着外人（指俺们的花一色花宫主）一起去PK楼瑕的儿子楼重，结果被他表妹楼韵给搅了局的那个……

可能又有人问：楼瑕是谁啊，我知道你们一定又不记得了，所以我来提示一下：就是年轻年轻时和陆云柏PK过，差点把陆云柏PK至死的那一个……

可能又有人问，陆云柏是哪个啊？（我想问这个的话的人根本就没看文吧，所以我就不提示啦）

可能还有人问：楼重是谁啊？我知道你们一定是不记得的，所以我来提示一下：就是继承了楼瑕的遗志要统一天下剑门，尤其想要吞并止剑宫，不屑参加什么武联大会，两年前一掌把花宫主打成睡美人并把楼书笑弄成疯子，武功宇宙超级霹雳无敌的那个天下庄庄主……（话说这个设定真雷）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也不用记，只要顺着叶还君和方小寂这两条线看下去就可以了，人物自然会带出来。只是这一卷人名太多，怕写得太散，读者看着觉得累、无趣。
再来一两章，男女主甜蜜一下，我们的第三卷就完了，坚持，快快进入高潮的第四卷！哦~快点写完吧！

囧奔~~猛然发现还君同志这一卷真的是在不停地打酱油……




52

柳回春 ... 
 
 
　　救命之恩大过天，如果救方小寂的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一切都可以变得简单。何以为报？不过金钱、利益、人情。斟酌斟酌，总会有商量和退步的余地。但面前的这个人，明显就不是正常人，因为他的行为和偏执总让人哭笑不得，让人无法理解。方小寂花了半个时辰解释自己需要马上离开海雾林的原因和苦衷，这人至始至终如若不闻，他只向方小寂灌输他的想法：因为我的表妹喜欢你，所以你就应该留下来。
　　
　　方小寂说林外有人等我我不回去他会担心。“她”说我叫楼韵你以后就住在里面的竹屋我叫表哥给你做一张床；方小寂说你可以想一个其它的方式让我报答你。“她”说太好了以后晚上睡觉就不怕了也不愁没人和我说话了；方小寂说你想有人说话你可以出林去啊。“她”说虽然我表哥不喜欢你但我喜欢你就可以了不用担心； 方小寂说姑娘我求你了你认真听我一回话，“她”说以后我可以叫表哥教你练剑你的日子不会闷的。
　　
　　只要方小寂一说出林的事，他的回答就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说。
　　
　　方小寂紧了紧手上的剑，她发誓如果这人不是她的救命恩人的话她真的会忍不住要打他。方小寂叹了一口气，她望了望远处的郁林，问：“楼小姐，为何这里的林雾没有毒瘴？”
　　
　　“这是个秘密哦。”那位“小姐”上前来笑嘻嘻道，“不过你以后住这里了，我就告诉你。我们这间竹屋在海雾林最中间，这林子呢，只有外半圈的白雾才有毒，喏，就是以林中那圈佛焰花为界，其实也不是什么毒瘴啦，是姓柳的那个女人为了不让外人随便进来才故意在外林施下的。”
　　
　　方小寂不知他口中的柳姓女子为何人，但她想了一下，若他所说属实，之前昏倒林中的最主要原因是中了藤刺之毒而非毒瘴，外圈的林雾虽有毒，但以自己进林时的经验来看，还是可以保证在毒发之前出得林去的。方小寂抿了抿嘴角，拳手清了清嗓子，轻声试探道：“你累了吗？我们先进屋坐一会吧？”
　　
　　“你答应留下来陪我了？”那人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们进屋去！”他说着蹦跶着朝前走了几步，方小寂看着那人的背影，一咬牙，一个转身就往林外飞掠而去了。
　　
　　那人察觉有异，一转头，只来得及瞥见方小寂背影，那白衣一晃，眨眼之间就没入了林中的白雾。“臭丫头！”那人眼中忽现戾气，一皱眉，抬脚就追了去。
　　
　　方小寂提醒自己要往一个方向走，这林太大雾太浓，一不小心失了方向就不好了。身后传来衣袂行风的声音，方小寂知道那人必定是紧追其后。她一提劲力，运足了十成功力往前疾行。
　　
　　身后追赶着的声音有些弱去，好似那人已经被她慢慢甩开了。方小寂心中渐松，眼前白雾越来越浓，眼目能及不到三丈，方小寂闪避着零星竖立着的林木，不得以放慢了脚步。风啸于耳，方小寂模糊中好似听到前面有脚踏落叶的悉簌脚步声，换做平时，她定然要立马错身以免撞到人，可是这是海雾林，除了后面追自己的那位，怎可能还会有其它人？心中一疑，分神之际，眼前大雾之间中突来一个人形灰影，方小寂大惊之下一个控制不住，呯然一声狠狠撞了上去！
　　
　　“咣啷”一声酒罐摔地的清脆响，方小寂侧身一个猛扎，脚下连错十几步，踉跄着扑撞上了一旁的树干,她的鼻子一个猛磕，立时感觉有什么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抹了一抹，一手鼻血。方小寂昏着脑袋心道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她还没站直，就听得那人大声朝她骂道：“楼书笑你他妈有完没完！我从镇里扛这么大罐九酝春回来很容易是不是！”那人隔着中间一层白雾，指着方小寂大声骂了几句，又突然顿住了身体，须臾，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话间刚落，却不等方小寂回答，只见她两手一伸，十指一张。随着几声毒蛇吐信般的轻咝声，十根银针沿着指线齐发而出，直朝方小寂十处要穴而去。银针连银丝，一端没在方小寂体内，一端扯制在那人掌腕之中，两人之间，银丝交错，流窜丝丝亮光。
　　
　　要穴被制，方小寂动弹不得。那人只要某根手指轻轻一动，便可取自己性命。正在此时，突闻一声古筝拨弦响，半筝长剑冷光刺来！方小寂心中大惊，连忙侧头闭眼大声道：“我答应你了！我留下！”
　　
　　剑尖顿在方小寂侧颈一寸处，楼书笑唰然收剑入匣，他转头对着几丈之外手缠银丝的柳回春，冷冷沉声道：“收回你的破针线，这个人现在是我表妹的了。”
　　
　　银丝几抖，齐然从方小寂体内撤出，转眼没入了那人的掌袖之中，那人将地上的碎罐踢到一边，上来几步看了方小寂一眼，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人是你带进来的么？我说过你不要随便去接触别人，你当我说的话是在放屁吗？！”
　　
　　“本来就当是放屁。”楼书笑冷冷说完这一句，微低的头忽然抬了起来，眼神也由沉静变得跳脱活泼，只见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双腿轻俏着声音哭道：“我不管啦我不管啦！我一定要她留下来，表哥都答应了你为什么不答应，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哭，哭到你听不下去为止！”
　　
　　柳回春见状别过脸去，他手握成拳微低着头，似在极力忍耐。
　　
　　“呜……你又把头偏过去……你多看我一眼会少块肉吗，多和我说句话会少活两年吗？……呜……”柳回春未看楼书笑，她转脸打量了方小寂一眼，问：“你到底是谁？”
　　
　　方小寂静几处大穴刚被柳回春的银针刺过，此时全身麻麻痒痒的站都站不稳，真是说不出的奇怪滋味，她抓着树干颤着声音道：“在下……方小寂，进海雾林实属不得已……只为取……一支佛焰花。”
　　
　　柳回春闻言看了一眼地上的楼书笑，斥声道：“楼书笑！起来说话！”
　　
　　地上的楼书笑被她的声音所摄，慢慢站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脸，低沉着声音道：“不准你这样吼我表妹。”
　　
　　“谁屑与她说话！”柳回春转头看着方小寂，沉了沉神色道：“这个人不可留在海雾林。”
　　
　　楼书笑微低着头，问：“理由。”
　　
　　“你看她腰中挂着的东西。”柳回春指了指方小寂腰中的九华碧玉腰牌，“九华腰牌，上品碧玉，这个丫头在九华堡的地位不会低到哪些里去。她为取佛焰花而来，若不出去，为寻花也好，寻人也好，定少不了人再来查探，到时候难免是个麻烦。”她说完看了一眼楼书笑，道：“你表妹不明白，你该明白吧。”
　　
　　“哼！你少借口，海雾林外围的毒瘴，整个江湖有几个人能肆无忌惮的进出？”楼书笑道，“我表妹要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摘下来，何况一个人？”
　　
　　“楼书笑你！”柳回春脸有怒色，“你要留下她，可以！我干脆留一具尸体给你！”她说着举针就要向方小寂静发难。“等一下！”方小寂一个蹲身，脑子一转，忙道：“我有个主意！”她说着向楼书笑道：“你放我回去，我处理好外边的事情，再回来行不行？”她转脸向柳回春，补充道，“我保证，我出去再回来，九华堡的人不会再来打扰海雾林，此番林中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但是我若死在此处，九华堡必定不会善罢干休。”她一口气说完，差点连气都踹不上来，她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会说话。
　　
　　“我怎知你出去后会不会再回来？”楼书笑话一出口，突然转向柳回春，他朝她一摊手，道，“给我一颗百花乌。”
　　
　　柳回春一手拍开他的手掌，嗤道：“你当我神经？走到哪都带着你要的毒药？”
　　
　　“没有？那就给我类似的。”楼书笑摊着手，半天不见柳回春回应，不禁冷声斥道，“要不就给我现生一颗出来！”
　　
　　柳回春冷哼一声，手伸入袖中摸索了会，摸出一颗小绿瓶子倒出一颗药丸，她上前去抓住小寂的下颚，将药丸塞进了方小寂的嘴里。
　　
　　“你可以走了。”柳回春站起身来道，“七天。七天之后，你要么到我这里报到，要么到阎王那里报到。明白么？”她顿了一顿补充道：“还有，这林中发生的事，你不可向外人提起。”
　　
　　方小寂慢慢站起来，道：“我知道。”
　　
　　柳回春见她面色倔强，神色忧愁，不禁笑了一声，道：“放心吧，我与他都不是什么恶人，只是她表妹头脑发热罢了，她以前对一只雪狼也是如此，不过十天半个月，也就厌了。等她将你厌了的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十天半个月？”方小寂抬头，她一度以为她一辈子都要在这林间过了，没想却是十天半月这么简单，她不禁追问道：“后来那只雪狼得了自由了？”
　　
　　柳回春侧头，道：“没有，十天半个月就被折腾死了，最后被她表哥煮了吃了。”
　　




53

回程 ... 
 
 
　　李如年在林外等了一天。其实他明白不必等这么久：取一技花，生死成败，来回不过一刻钟。一刻足矣，以后的等待，不过是徒劳的自我安慰，于事无用。李如年已过不惑之年，遇挫之时已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妄想，方小寂半个时辰没有回来，他心中已预知并坦然接受了这个命运。
　　
　　春阳从林线上升起，悠悠高挂于空，将李如年昨夜凝在脸肤上的露水慢慢蒸干了。李如年觉得自己不必再等了。他叹了一口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想着回去要怎么向陆芷清说明。他驻堡不过两三月，对方小寂这个人不是十分熟悉，只知道这个丫头是陆芷清的贴身侍卫，与陆芷清关系不浅。但具体说深到哪里去，李如年到底是模糊的，所以他自认为方小寂之死应该尚在陆芷清的接受范围之内。
　　
　　李如年策马回南山寺，一路慢行，他要为方小寂之死想好说词，并且准备好安慰的话语。如今九华堡失了陆云海，现在颇有龙群无首，屋大无梁的颓势。未取回佛焰花，拜师之事只能作废或者后延。九华堡未来堪忧啊，李如年想。
　　
　　回到南山客栈，李如年去后院栓好马匹，回来时正好与陆芷清的几个刀卫遇上，几个刀卫见到他，低头行了礼，问他取花一事如何，他们见李如年面色郁沉，眼睛扫了两圈也不见方小寂的身影，心中立即有了几分猜测。几个刀卫止住了问话将李如年带至二楼天字房道：“大小姐在里面。”
　　
　　那门微微开着并没有关紧，李如年本欲先敲个门，里头却已传来陆芷清清脆的声音：“谁在外面？是李舵主回来了吗？”她声音顿了一顿，又问：“李舵主？”
　　
　　李如年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还在床上陆芷清，轻声道：“小姐。”
　　
　　陆芷清膝盖受创，至今还不方便下地。她在床上直着腰板看了一眼李如年，又朝门口望了望，未问佛焰花，却先问：“小寂呢？”
　　
　　李如年拱手低头，答道：“方座使往林中取花，未回。”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陆芷清，补充道，“是我错估了林雾之毒，害了方座使。”
　　
　　陆芷清盯着李如年，沉默许久，肃目低声问：“李舵主，你什么意思？”
　　
　　李如年不语，那沉默犹如一把利匕一个猛扎刺进了陆芷清的心窝，她连忙挪身下床，膝间传来的剧痛让她向前一个踉跄，她扑上上前来扶的李如年，扯着李如年的手腕衣袖低声道：“李舵主，李舵主，你不可吓我……”她的声音颤然，十指紧抓着李如年的手腕几乎要扣出血来，“小寂在哪？她会回来吧？”她神色之中全是不信，但眼泪却早已泛了出来。
　　
　　陆芷清的反应出乎了李如年的预料，她原来以为方小寂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关系较好的随侍，可陆芷清表示出的却是丧亲般的剧痛。李如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陆芷清的恸色，他脑中想好的那些安慰之词几乎成了讽刺。
　　
　　陆芷清拉着李如年的手颓坐于地，她将脸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偏了脸，突然低声哈哈哈地笑起来。人说悲极生笑，但李如年见她这般毫无预兆地哈笑仍不禁有些胆寒，她俯□，摇着陆芷清叫道：“大小姐你清醒些！”
　　
　　陆芷清不看李如年，只盯着他身后的客栈木门，她脸上挂笑，展了双臂突道：“快过来。”
　　李如年一疑，顺着陆芷清视线往后一看，却见方小寂正正地立在门口！这着实将李如年吓了一大跳！
　　
　　方小寂是急赶了两天的路回来的，到客栈门口时连马都没有栓就上楼来了。她此刻粉红了一张脸，微微喘着气，一双杏眼盯着屋里的两人，露着些许惊愕的神色。
　　
　　“快过来啊。”陆芷清朝她伸着手，笑道。方小寂愣愣走过去，刚一触及陆芷清的手便被她一手拉得跪了下去，那陆芷清紧抱着她，哈哈笑道：“我就说不是真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方小寂不明所以，只由她抱着，半晌，她松了松被箍着喘不上气来的脖颈，勉力道：“我带花回来了。”
　　
　　陆芷清这才松了手，方小寂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朵佛焰花递给李如年，李如年伸手接过，翻转着看了，撕开花瓣，从萼心取出两颗乌籽，喜道：“不错，这就是他要的佛焰花籽了。”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方小寂，疑色道：“之前你在林中许久，我以为你……”
　　
　　方小寂抬头打断：“李舵主，现在佛焰花已经取到，要先上山再拜会陆先生么？”
　　
　　李如年低头看了一眼陆芷清，思虑道：“芷清现在的腿脚还不方便，这样吧，我先带花给陆云柏，看他现在是什么意思。”他说完问陆芷清，“小姐以为呢？”
　　
　　陆芷清拉着方小寂，眼中的喜色还未褪去，她笑道：“一切听李舵主安排吧。”未了又补充道，“他再有什么要求，你回来与我说便是。”
　　
　　李如年道是离去，方小寂拉起地上的陆芷清将她扶回榻上，陆芷清抓着她的手半天不放，她问了方小寂海雾林一事，方小寂只是略略讲了，问到李如年为何会以为她死了，方小寂道：“我出来的时候出错了方向，在林外饶了一大圈子误了时间，李舵主有此误会也是难免。”
　　
　　方小寂不善说谎，这个理由她在回来的路上练习了不知多少遍，如今这般滑流地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陆芷清轻哦一声笑着着方小寂，见到她眼下一片青灰像是疲色，哎呀一声道：“看你必是连夜赶路回来吧，我竟忘了你一直没休息。”她松了方小寂的手推了推她道“快些休息去吧，我有的是人照顾。”
　　
　　方小寂静替她理了理被角，嗯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黄昏时分李如年回来，他进了陆芷清的屋子喝了口茶道：“他要九华堡全部的首要之人一起去南山接他。”陆芷清侧脸过来：“什么意思？”
　　
　　“许是嫌我们这几个人排场不够大，谁知道。” 
　　
　　“答应他。”陆芷清道，“他要拿我出气我就给他出气，他要风光我就给他风光。只要他真有你说的价值，为了九华堡，我可以不惜一切。”
　　
　　李如年闻言愣了几愣，换做以前，他是不能想像陆芷清会讲出这样的话的。“我已替小姐应下了。”李如年搁下茶碗道，“半月之后再去南山接他出来。我们先回堡，先把你的膝盖养好再说。”
　　
　　“嗯。”陆芷清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下去安排，明早便动身回堡吧。”
　　
　　许是累得太久，方小寂从昨日黄昏刚触到榻上便沉沉睡去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力气做一个。她早上起了刚洗梳完，便有人过来敲门道：“方座使，要回堡了。小姐正在下面等你。”
　　
　　“回堡？”方小寂手中扎着头发，嘴里咬着透白色的长丝带，连忙含糊道，“知道了，这就来。”她束好了头发提剑下得楼去，果见陆芷清已在马车上等她了。她两步跳上车，道：“走吧”
　　
　　从南山回九华堡要三天的路程，从九华堡到海雾林最快也要三天的时间，方小寂想，到了堡里，她只能呆一天便要动身回海雾林了。
　　
　　“在想什么？”陆芷清撩起车帘，窗外灿烂的春阳铺泻进来，洒在方小寂粉扑扑的瓜子脸上，如桃花一瓣。“没什么。”方小寂理了理陆芷清膝上的覆着的轻裘，轻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回堡的路程比方小寂预想的要长，许是因为知道陆芷清的膝盖有伤，驾车人故意赶得慢了些，直到第三日入夜时分一行人才回了堡。
　　
　　明日一早，她就应该赶回海雾林去，否则可能要来不及。
　　
　　方小寂扶陆芷清睡下，走到案桌前替她点了一盏琉璃灯，又往里面放了些安神的香熏。她一边拨弄一边对床榻上的陆芷清道：“小姐，我明日想出堡一趟。”
　　
　　陆芷清听了，问：“你要去哪儿？”
　　
　　方小寂站在琉璃灯旁，背对她轻声道：“几天之后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回盐城去看看。”
　　真是一个不可推托的理由，但是方小寂在九华堡十多年，从未有过“回去看看”这样的举动，为何偏偏今年？陆芷清心中虽有万般疑虑，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谁又忍心回驳，她脑子一转，又问：“你何时回来？”
　　
　　“不知道，这谁说得定呢。”方小寂转过身来，道：“也许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她说着将琉璃灯轻放在陆芷清床边，轻声笑道：“快睡吧，小姐。”
　　
　　陆芷清看着方小寂出得门去，却是久久不得入睡，这三天在马车上方小寂与她说话时总是怪怪的，现下的举动越发让她不安。她突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大声唤道：“晚儿！“
　　
　　晚儿是陆芷清在九华堡的贴身女婢，平时与方小寂走得颇为亲近。陆芷清声刚落，厢门一开，便见晚儿进得门来，她几步近到陆芷清面前问：“小姐有吩咐么？”
　　
　　“我问你，爹爹走了以后，你可有发现小寂她曾与叶还君有来往？”陆芷清拉着晚儿，声音低着，却是单刀直入，直切要点。
　　
　　晚儿眨了眨眼，恍然道：“哦……有的，上一次小姐从武联会回来，我去找方座使，便是在南墙后面的紫竹林找到她的。当时她便是与叶公子在一起……”最后一句话，晚儿说得甚是轻声小心，她边说边拿眼看陆芷清，身为陆芷清的侍婢，她自然知道陆芷清不怎么待见叶还君。
　　
　　陆芷清呆愣半晌，突推了晚儿一把，道：“没事了，你下去吧。”她一人坐着思虑了会，竟想：莫非小寂要与叶还君远走高飞去么？
　　
　　“叶还君，你从我身边夺去这么多东西，现在连方小寂也不想放过么？”陆芷清想将方小寂叫过来问个清楚，侧了个身，抬眼看见床侧的琉璃灯，又将想法按了下去：算了，已经睡了吧。也许都是自己的臆想，明早再问也不迟。
　　
　　琉璃灯光暖暖粉红，陆芷清眯眼看着，不觉中入了睡。
　　




54

风流 ...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离了九华堡，叶还君的日子过得颇为恣意。
　　
　　入夜，红叶山庄的文殊花香中渗了一丝丝淡淡的酒香。一人独酌，夜风拂吹，如水温柔，撩动发丝。半醉的叶还君抬头，对着高悬的弯月笑了一笑：这夜的景致，多有风流的味道啊。
　　
　　风流？叶还君想，嗯……那不是还欠了一个人？叶还君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一个美艳的女人走了过来。
　　
　　轻带缓衣，红衫扶风。她的妩媚像火，烧开夜的单调，施然停在他的面前。
　　
　　“叶公子。”她看着叶还君，道，“许久不见。”
　　
　　叶还君眯了眼看她，道：“原来是连姑娘。”她闻着手中的杯酒，清了清眼神，问：“做什么？”
　　
　　“两个月之前，公子拿了我的东西，还未还我。”
　　
　　“我以为再见你，你是会拿着剑进来。上次腰牌的事，姑娘竟不生我的气？”叶还君抬头看了一眼连扣,道:“尤门主没有治你的罪么？”
　　
　　连扣红衫一抚，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笑道：“他死了。”
　　
　　叶还君闻言，淡然道：“死得真巧。”
　　
　　“是啊，死得真巧。”连扣看着叶还君，道，“我现在是一赤门的代门主。”她一双眼睛蕴着杀死人的柔情，“我特来向你致谢呢……”叶还君支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道：“身份升了一个等级，想必连姑娘现在可以见到楼庄主了吧，姑娘的心愿得遂实为可贺，但，你又为何向我致谢呢？”叶还君抬头，“我不曾帮过什么忙吧。”
　　
　　“有没有帮过公子自己心里清楚，不论有意无意，连扣都铭记在心，真心向你致谢。”
　　
　　“哦？”叶还君执着酒杯，问：“那你要如何谢我？”
　　
　　连扣的眉梢浸润了妩媚的笑意，她慢慢轻握了叶还君执酒的手，道：“你想让我如何谢？”
　　酒杯铿然而落，砸在石案上发出清脆地碎响。连扣满意地看到叶还君露出了失神的脸色，她刚想去抚他的脸，叶还君却一手将她的手推了开去，只见他倏然站起来，对着门口柔声轻喃道：“方小寂……”
　　
　　连扣转头，正见庄门口站了一人：白衣轻风，黑发渡月，衣摆缀红翻飞，如春日纷走的桃瓣，朦胧温暖。那人立在月光下，眼睛落在连扣身上。
　　
　　连扣恍然，她轻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似不屑。“看来叶公子今日不便，那我改日再来。”连扣的声音带着女人香，一声一调都是致命的妩媚。她向方小寂走过去，错身而过时，安静的月白衬得她的红衫如血色狂嚣。
　　
　　叶还君有些懊恼，懊恼连扣的出现，懊恼易生误会的那一幕。什么时候，他竟开始怕被方小寂误会了。
　　
　　方小寂走进来，她停在一丈之外看着叶还君，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波澜，她道：“我来道别。”
　　
　　“呵，你说什么？”叶还君走近两步道，“我等了你一个月，不是想听你这句。”
　　
　　方小寂低头抿了抿嘴，她忍不住朝连扣离去的背影望了望，转头笑道：“那对你真的重要么？叶公子？”她说着低头转身便要离去。
　　
　　“现在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方小寂听得身后一阵轻语，只觉左臂被人一拽，猛然间被人紧抱在了怀里。她心中一惊，一抬头，正对上叶还君压下来的脸，方小寂只觉唇间突涌一股酒香，她一瞬间反应过来，忙咬了牙关使劲偏头，无奈那后脑却被叶还君给扣住了动弹不得。她想骂他，一开口却被叶还君见缝插针，叶还君的唇舌柔软温柔，方小寂却只想把它推出去，她刚推伸了点，舌尖竟被叶还君趁机咬住了。叶还君一声轻哼，好似偷笑。便是这含糊一声笑，如鲜红明艳的胭脂，将方小寂的脸给染了个通红。
　　
　　进退撕咬之间，叶还君的嘴角溢了血。这场吻简直像一场搏斗，耗尽了双方的体力。
　　
　　叶还君慢慢离了方小寂的唇。此刻他近在咫尺地看着方小寂，玉面无双生动撩人，眼中有光凛凛温柔，他微微一笑，衬着嘴角那一丝明艳荒唐的血迹，似乎连鬓边眉梢都飞扬着惑人冶艳的风情。
　　
　　这般明丽的颜色映在方小寂眼里，却无端让她觉得心痛。她低头，轻声道：“你放开我吧。”
　　
　　“你倒给我一个放手的理由。”叶还君抱着方小寂，手上没有放手的意思，心中却暗自紧张了一把，他怕方小寂说出一个他最不能拒绝的理由：
　　
　　我已不爱你。
　　
　　如果如此，那真就一切都结束了。
　　
　　方小寂低头沉默良久，眼一闭，却道：“是我配不上你。”
　　
　　叶还君心中一宽，紧跟着一疑：这人以前明明那么坦然地喜欢着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可笑的想法？他抱着她沉静了些许，道：“是一赤门刑房发生的事让你这样想么？”叶还君知道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对方小寂是怎样的冲击，但事已至此，自己不主动捅破，难道要眼看着这层窗户纸给两人填堵么？
　　
　　方小寂的身体微颤了一颤，她抬头看着叶还君，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脸苍白如纸，表情僵硬得好似整个脸都要碎掉一般。
　　
　　叶还君看着方小寂的神色，道：“这很重要么？”
　　
　　很重要，很重要。为何我以前对你说我爱你时你置若罔闻，如今出了这事你倒这般主动了？方小寂突然一手推开叶还君，大声斥问道：“叶公子你是在可怜同情我么？！”她的声音悲切愤怒，一声一调好似连血带泪。
　　
　　她从未这般对人大声激动过，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敏感多疑。“可怜？同情？”叶还君闻言皱眉道，“我当我什么？我会因为可怜同情做这样的事情？！”
　　
　　方小寂看着叶还君，眼中尽是不信。
　　
　　两人对峙了一会，方小寂转身道：“我们……算了吧。”说出这句话，连方小寂自己都讨厌自己。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这样说了，因为害怕失望，因为害怕一厢情愿。有些东西，得到了再失去，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越美丽诱惑的东西越是如此。
　　
　　她总是不能相信叶还君，这个人十句话里有几句话是真的呢？如果因为可怜同情或者昔日的内疚而抱着自己，那简直是世上最恶心的事。
　　
　　方小寂这样想着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的叶还君突然上来一手将她抱了起来，方小寂惊道：“你又要做什么？！”
　　
　　“你即多疑，又不想听解释，那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好了！”叶还君连抱带拖地拽着方小寂往厢房里去，方小寂拼命挣扎，她上身被叶还君半抱着，扭打之间，半个身子都委坐到了地上。叶还君行到门口突然停下，他扣住方小寂的下巴，跪着身子问她：“生米煮成熟饭你知道什么意思吧？我到要看看我的可怜同情之心能做出什么事来！”他说着揽了方小寂的腰将他扛了起来，进得床榻一手将她扔了上去。方小寂刚要起来叶还君已俯身压住了她，他扼扣着方小寂的手腕低头去吻她。他的手用力，唇吻却依旧温柔，但方小寂的反抗，让叶还君生出了些许火气，他盯看了一眼方小寂，腾出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衣服。方小寂趁机脱出一只手来，她的右臂在床上乱挥了一阵，突得触到旁边枕下有一金属物什。
　　
　　“莫非是他防身的匕首……”方小寂心念一转，没有多想便将那东西抓了出来，定睛一看，果然是，她一手握柄，匕鞘甩落之间，一柄寒光便抵到了叶还君的颈下。叶还君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两手撑在方小寂的耳边，身后的长发从一个肩头垂落下来，丝丝铺漫在方小寂的耳边，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里没有欲望，没有暴戾，却有几分哀求与心痛。好似刚才的暴行根本是另一个人所为。
　　
　　冰冷的匕刃抵在他的颈上，他的衣衫零乱，颈口大开，露出一片白玉色的肌肤，方小寂看着，几乎能听到他温热的血液在他颈领淙淙流动的声音。
　　
　　“你下手啊……”叶还君看着方小寂眼睛，笑说。
　　
　　方小寂不动，叶还君却慢慢压□来，匕刃冷利，轻触之间已在他的颈上碰出了一道红丝。方小寂连忙将匕刃落低了些。叶还君得寸进尺，几个进退他的唇就触到了方小寂的唇。
　　
　　叶还君嘴唇轻开，微喘之间气息淡淡酒香扑面。情.欲渐升，叶还君的颜面颈项在对峙中漫泛了一层红晕，他眼眸起水，闪映点点如银月入眸摄魂撩人。方小寂看着，只觉每个毛孔都热出了汗水，这满室的情热，粉红的灯烛，静垂的长发，都好似在狂嚣着要摇摆律动，飞舞神迷起来。
　　
　　许久，室内一声匕首落地清响。帐幔扯落之间，千般袅娜，万般旖旎，缠绵出无边的九重风月。
　　
　　********************代表床戏的CJ分割线*************************************
　　
　　晨光送醒，方小寂醒来，侧脸便看见一旁微睁着眼的叶还君。
　　
　　她倏然红了脸，半晌，双手捂脸卷了身子喃声道：“做梦……做梦……一定是做梦……” 她不过说了几句，双手就被人扯了下来，叶还君笑看着她， 轻声道：“做梦？做梦会有这些么？”他说着撩了手臂到她眼前，道：“看，这是你抓的，还有……”他说着扯下肩头的帐幔露出一片肩颈，“这是你咬的……还有……”叶还君说着正要掀衣，方小寂忙啊了一声道：“不用看了……”她说着连忙起身，背对着叶还君匆匆系了件外套，慌乱道：“我……我去洗脸！”她说着捂了滚烫的脸开门跑出去了。
　　
　　方小寂对红叶山庄并不熟悉，更不知道去哪里梳洗。她跑出来，看到庄外风来水榭旁的一汪湖镜，银涟漪漪，颇惹人喜爱。她出得门去，近得池边蹲□去，掬起一掌水轻拍了拍面颊，到是十分地清凉舒服。
　　
　　水清如镜，倒映着一个人的桃花面。
　　
　　方小寂凝神看了看，不经意却看到自己脖颈上的几点红痕。她拉天外袍，低身又看了一遍，脑中猛然翻滚起昨晚的软玉温香，她正思神。忽听身后一声：“方呆！”方小寂心中一跳，身体一个不稳，噗啦一声滚进了池水中。那池水不深，方小寂拍挥着水面慌慌张张站起身来，低头发现水刚过胸。
　　
　　叶还君走过来，笑道：“原来你不仅是想洗脸。”
　　
　　池中的红鲤围过来，绕着水中的方小寂，好似得了一块巨大的吃食，摇尾点撞起来。叶还君看着觉得十分有趣，不过他可不认为因为这样有趣，所以方小寂就应该在水里呆着。他上前两步，伸手道：“快上来。”
　　
　　方小寂伸手触到叶还君，全是不一样的感觉，酥麻心动，心如点蜜。叶还君将手中的衣服递给她，柔声道：“快去里屋换了，当心着凉。”
　　
　　九华堡。
　　
　　陆芷清一早起来刚梳洗完连早膳都没碰就去了方小寂的别苑。
　　
　　陆芷清是个心里藏不下别扭的人，从小的骄宠让她在骨子里埋下了倔强骄傲的霸道。她不喜欢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可以掌控她的人，尤其是方小寂，这种她现下最需要并且最亲近信任的人。
　　
　　陆芷清没有见到方小寂的人，只来得及见到方小寂桌案上的留笔，说自己去了盐城，请她勿念。
　　
　　陆芷清脑中百思千回，撕了纸信轻哼了一声，她转头对身边的晚儿道：“叫上几个刀卫，我要去一趟红叶山庄。”
　　
　　陆芷清赶到红叶山庄时，叶还君在院中喝茶，方小寂在里间换衣。
　　
　　“姓叶的！”陆芷清踢了庄门带人浩浩荡荡地冲进来，她一眼见到院中的叶还君，举手止住了身后的人，她走上前去停在叶还君面前，漫不经心扫了庄院一眼，傲声问道，“方小寂是不是在你这？”
　　
　　叶还君喝下最后一口茶，扫了一眼陆芷清的十八刀卫，皱眉道：“不在。”
　　
　　陆芷清轻哼一声，道：“是吗？”她一挥手突然沉声，“给我进去搜！”
　　
　　刀卫得令破门，速度快得让人不及拦阻，叶还君脸显怒色，他几步进了厢门，一个闪身拦在厢房里间门口。十八刀卫欲再进逼。叶还君凌空掀过一张方案，掌力一挥，桌案直朝厢房门口的的刀卫砸扑了过去。
　　
　　“都给我滚出去！”随着叶还君一声怒喝，近前的几名刀卫如敝屣般连尘带屑地被撞飞了出来。
　　
　　门塌桌碎，一阵哀嚎吵闹，叶还君出了厢房，静看了门外的陆芷清两眼。那些刀卫起身，对着凛凛站在门口的叶还君，却是不敢再进。叶还君静站了片刻，突觉里间有些不对劲，他不觉皱了眉去看里间的小门：外面这么吵，以方小寂的性子，怎么不出来相问？
　　
　　“我来向你道别。”方小寂进庄来的第一句话此刻突然在叶还君脑中闪过，他心中无端一紧，转身大步近到里间门口，踢起一脚撞开门扇，大声道：“方小寂！”
　　
　　屋中无人，只有方小寂换下的湿衣，还留着她的丝丝体温。地上剑刻勿勿两字：
　　
　　勿念。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两更啊，不给撒个花还有理吗~~~~来，给我撒个花，让我有动力写第四卷~

PS：最近忙于毕设，下次更新请等一星期，如显示更新也许只是我在修文。

再BW的真的没有小JJ啊！不，就有小JJ！哈哈哈~~~狂笑而去




55

止剑之忧 ... 
 
 
　　地上“勿念”两字，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一个突如其来的谜语，让叶还君怔忡不解，他皱眉盯看着地上两字，好似那字是方小寂身化的一般。陆芷清跟冲进来，她一眼见到了地上的字，疑惑一阵，眼睛一扫又瞥见挂在旁边小屏风上的白色湿衣，那分明就是女子的里衣阿！陆芷清啊了一声，她几步上前去抓了那衣服左右看了一番，上好的锦绸，边缘有枫香染的印纹：“这……小寂亵衣？”陆芷清一脸不可置信，她复看了叶还君一眼，那人衣衫宽松，露出的颈项中隐约呈了些红色抓痕，换做其它女子看了这番光景只怕早就转过头尴尬不已了，可陆芷清却是死盯着瞧了再瞧，她头顶一阵轻眩，眼中腾腾冒出了不明的燥火，“你……你可不是占了她什么便宜吧！”
　　
　　叶还君这才抬眼看陆芷清，他瞧着湿透的白色亵衣，挑衅似的微笑了一下。
　　
　　“叶还君你当真是……当真是……”陆芷清一手紧抓了手上的白衣，恨愤半晌，道，“无耻之极！”她说罢一手将白衣甩回屏风上，上前几步问，“她人呢！”
　　
　　叶还君脸上有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你未来之前她一直在这间房，你一来她便留字急走了。她去了哪里，难道不应该问你吗？”他说着指了地上的两字，道，“你能为我解释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她之前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以致昨晚要连夜来向我道别，如今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离开？”
　　
　　“向你道别？”陆芷清轻喃一句，心道我以为你们俩个要远走高飞呢，现在看来方小寂倒没有厚此薄彼，她眉间莫明一宽，笑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叶还君看了一眼陆芷清，半晌，讽道，“你与她朝夕相处，原来也没比我更知晓她。”
　　
　　“我如何不知晓她？她是去了盐城拜祭生母。”这一个原本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说法，陆芷清拿来搪塞叶还君，只为了证明她比他更知晓了解方小寂。
　　
　　她到底是怎样都不甘弱于他人，尤其是叶还君。
　　
　　拜祭生母？叶还君信不过三分，他看了一眼陆芷清，这小姐似乎也没比他更清楚。瞧了瞧见地上的字，叶还君怎么都觉得不安。他正想着要不要向陆芷清套话，突听庄外一声清啸马嘶，未几，听得一人远唤道：“叶兄！”
　　
　　那声音清朗，却不似平日里的悠闲，反带了几分焦急之色。叶还君转身出得厢门，抬眼便见封行水进得庄门来。那人衣袖带风，颇有些风尘仆仆的豪爽，“咦？”封行水站在厢门外，看了看两排森立的刀卫，又低头瞧了瞧满地的残木碎屑，抬头问叶还君：“发生了何事？”
　　陆芷清闻声从厢门走出来，她自然是认得封行水，那人在武联会上一招败她，叫她如何不印象深刻。只是这人如何会出现在这，竟与叶还君相识？
　　
　　“陆大小姐？”封行水跨步上得前来，拱手道，“幸会。”
　　
　　陆芷清心中有疑，却也只是点头微笑。虽与封行水只是一面之缘，且在大众之前被他败过，但陆芷清心中却无一丝怨想，甚至还存了几分敬佩之心，语言举止都不禁知书庄重起来。
　　
　　封行水自与叶还君相识之日起便开始调查叶还君，知一个人，才能用一个人，这是封行水惯有的想法。他有纳叶还君为止剑宫的意图，在了解叶还君的事上自是分外用心，叶还君与九华堡的关系封行水是了如指掌，但现下他看了一眼叶还君，却问：“原来叶兄与陆小姐相识？”他复看了一眼陆芷清，道，“小姐与叶兄有事相商么？哎呀，我这样不请自来可是扰了两位？只是突有小事想请叶兄帮忙，在下真是唐突。”
　　
　　叶还君心中讽道你每次都是不请自来，何必如此谦虚呢。却听得一旁的陆芷清笑道：“封公子言重了，公子有要事，正好我要告辞，两位请便。”封行水听完，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陆芷清微笑回应，与其擦身而过，领着门外十八刀卫离去了。
　　
　　“与我去一趟东亭镇。”封行水看陆芷清远去，转身对叶还君道。
　　
　　“东亭镇？做什么？”叶还君疑道。
　　
　　“去了再说。”封行水轻叹口气道，“事急，帮个忙。”
　　
　　“你不说清我是不会去的。且我也要出门。”叶还君抬眼看封行水道，“我要去一趟盐城。”
　　
　　“盐城？”封行水道，“为了什么？”
　　
　　叶还君转身回屋，道：“女人。”
　　
　　“听上去不是什么急事，你先与我去东亭镇！”封行水的语气有些不可抑制的强硬。
　　
　　“不要命令我，我不是你止剑宫的弟子。”叶还君看着封行水，那人神染愁绪，眉隐忧色，似乎真发生了什么牵肠挂肚的事。叶还君软了声音，道，“你把事情说清，我权衡之后自会决定去或不去，说起来我尚欠你一个人情，能帮我自然会帮。”
　　
　　“这事一时说不清楚。”
　　
　　“那就用两时说!”叶还君皱了眉，“倒底是什么让你这般心焦？我从来不曾看你有这般神色。”
　　封行水盯了叶还君半晌，服软似的叹了口气，道：“也是……女人。”他坐□用手抚了抚额头，道，“止剑宫要将知落送去天下庄做人质。原本我已将这种荒唐事压下了。不想天下庄以此事做借口，要灭我止剑宫。”
　　
　　叶还君笑道：“止剑宫是烛上之火么？说灭就能灭？天下庄是明摆着要与你止剑宫争，你何不应战？”叶还君道，“除非你没有必胜的把握。”
　　
　　何止没有必胜把握，简直是必败。两年前，花一色在位时，止剑宫尚能与天下庄一争，如今花一色深睡不醒，止剑宫早已失了支柱。封行水虽为代宫主，纵有支持者，却终究是不得全心，不服者视封行水犹如眼中钉肉中刺，那眼神比看天下庄的人都要阴上三分，封行水让他盖地他偏掀瓦，让他杀猴他偏杀鸡，这种人其实说得上是反叛者了，偏偏这种人还不在少数，那领头的纪焉也是个翩翩公子，在花一色在位时颇为受宠，止剑宫里，许多人对其马首是瞻，偏偏这人整天想的不是如何反击天下庄的挑衅，而是如何将封行水拉下位来。封行水虽为代宫主，手底下能叫得动的人却是寥寥无几，他事事躬亲，什么危险的差事都是亲自上阵，深怕一个不小心又让止剑宫折损了人才。他要是带几个人出门，迎面遇到一个逼命大掌，恐怕不是喊“护驾！“，而是喊“众人退后我来殿后！”
　　
　　封行水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当宫主的人，因为他太怕牺牲。
　　
　　但封行水还是当上了代宫主，因为较之同阶的纪焉，封行水显得更有脑子，止剑宫的大部分人到底还不是白痴。用他亲弟封竞的话说便是：“纪焉这人太渣了，长得好看也没用，你们搞清楚，代宫主要的是脑子，不是装装风雅窝里斗斗就行，我哥往那一站，就是气质加气势加实力，可不是那种只会给花宫主抛媚眼得了点宠就以为老子最大名字念起来像女人似的人能比的……说那龟儿子是男宠我倒同意！”
　　
　　封行水成了代宫主，但这个代宫主他做得十分痛苦。内里有纪焉这拨人明里暗里放冷箭，外有天下庄虎视眈眈要报两年前的重伤之仇。他无时不刻在想着要找一个人来分担，或者将花一色的岁罗印解开，让她醒来，让她继续做回止剑宫的宫主。这样他就可以退下去，退得远远的，走到花知落身边去牵她的手，与她出门看看花，看看海，逍逍遥遥的。
　　
　　“我找到了能解岁罗印的人。”封行水道，“只要解开宫主的岁罗蛊毒，止剑宫就有了能与天下庄抗衡的实力，止剑宫再不用屈膝向天下庄送什么人质。”
　　
　　尤其这人质还是止剑宫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二宫主花知落。
　　
　　“能解岁罗印的人？是谁？”叶还君道，“你不是说花宫主的蛊毒非尤冥不可解么？”
　　
　　“的确非尤冥不可解，但如果那人是尤冥的师傅呢？”
　　
　　叶还君愣了一愣，笑道：“你果然好运气。”他一眯眼，又道：“那你快去向他救助啊，找我做什么？”
　　
　　“他会客有一个规矩，就是必需先将他身边的一名剑客打败或者引开。”封行水说着看了叶还君，“那名剑客是他的护身之宝，不将他引开，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止剑宫过万弟子，找不到一个可以引开他的人？”
　　
　　封行水叹了口气道：“止剑宫里，愿与我冒险的实力不够，实力够的那几个偏都不听我的。够实力又够听我话的，我实在不愿让他们去冒险，那剑客的武功非同小可……”
　　
　　“哦，止剑宫人的性命都不可拿来冒险，只有叶还君的性命可以拿来冒险。”叶还君恍然道。 
　　
　　“对叶兄来说，我认为只是举手之劳。”封行水站起来，厚颜道，“没办法，我就是如此信任你啊，叶兄……”
　　
　　“人情这种东西真是欠不得。”叶还君轻哼了一声站起来，道，“你准备何时出发？”
　　
　　封行水闻言轻吁一口气，大有大功千成之色，他刷然摆开文扇，脸上又复了潇洒，好似刚才的愁绪是做出来的一般，这简直让叶还君怀疑自己是否中了他的苦肉计了。
　　
　　“马我已备好，就在庄外。”
　　
　　叶还君一愣，笑道：“封兄果然能算计。”
　　
　　“哪里，自信而已。”
　　
　　马是好马，千里良驹不足形容。三天的路，两天多便跑完了。叶还君与封行水到达东亭镇的时候，正是晨光浙升之时。
　　
　　叶还君以为封行水要找的人是在东亭镇，他的马跟着封行水的马，从东亭北面穿到南面，直出了镇口，仍不见封行水停下。
　　
　　镇口再过去是一片乱石荒草，远处依稀可见一片林木，周围白雾缭绕，晨光微熏之下，如仙境升腾。
　　
　　“海雾林，其间有许多世人趋之若鹜的奇草妙药，世间难得。”封行水下马，停在那片林木之前，道：“我要找的人便是在这林中。”
　　
　　奇草妙药？趋之若鹜？叶还君心道真有如此之境怎可能如此清静安好？他笑道：“这林中该不是有什么险毒之物吧。”他正说着，封行水已递来一颗乌丸，听得他笑道：“这林中毒瘴很是厉害，没有彻解之法，只有暂缓之药。我们进得林中，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封行水说着笑得更盛，“那名剑客，你一定要替我拖一刻钟出来啊……”
　　
　　叶还君接过药丸，眯着眼睛看了封行水一眼，道：“封兄，我突觉得你是在玩我的命了。”
　　




56

媲美 ... 
 
 
　　柳回春在捣药，几丈的宽桌放满了瓶罐，木杵捣动之间叮叮作响，一旁的竹蒌里放了赤芍、栋根、柴胡和甘草，虽是枯蒌了，却仍散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她一手慢慢敲着，将一朵佛焰塞进小石槽里，抬头看了一眼屋外。
　　
　　楼书笑侧坐在竹屋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枝粉色桃花，正低头喃喃自语，他忽而嘻嘻一笑，用手掩住口鼻，摇着桃枝俏声斥道：“表哥讨厌，不和你说了！”柳回春叹了一口气，那楼书笑蹬蹬走了过来，笑问：“柳姐姐，小寂什么时候回来？”
　　
　　柳回春未理他，又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白雾轻浮，已经快要漫到屋里来了。她走出桌案，拎过茶桌上的一缸九酿春，扛在肩上出了门。她抱着那缸酒从右边走到左边，浇花似的在屋前几丈处淋出一条线，扔下酒缸，又从怀里掏出一瓶白粉散在酒线上，那药粉遇到洒精，轻轻慢慢地升腾起一股粉色轻烟，如起一层烟墙，袅袅不散，将那无孔不入的林雾挡在了线外。
　　
　　“我问你话呢……”楼书笑倚在门前看着屋外的楼回春，他一边将桃枝挡在脸面上，一边侧首轻声自语抱怨道，“表哥你看看她，一点儿都不理我！”
　　
　　柳回春走回屋里，擦过楼书笑的身边白了他一眼。
　　
　　“嗯……？”楼书笑突然沉声，轻俏的脸色褪去，瞬然换上了紧肃威沉的神色。“怎么？不过白她一眼，要和我动手么？”柳回春觉出他的气氛不对，不禁住脚问道。
　　
　　“杀气。”楼书笑低沉着吐出两字，但见那雾墙一动，煽然现出一人来。文扇轻摇，摆动之间夹带缕缕烟云，那人双手一拱，蓝袖一提，声清笑朗：“柳神医，好久不见。阎王谷一别已有一年，在下思君甚深。”
　　
　　柳回春看着封行水着实愣了一阵，她心中一个猛沉，却是忍不住赞拍了两下手，那声音啪啪清脆着，在死寂的林雾中分外悦耳：“止剑宫的人真是好本事，鼻子跟狗似的，不管我到哪儿都可以闻着味过来。”
　　
　　封行水闻言却无一丝恼意，他脸上挂笑，眉眼弯弯，好似下一刻他就要说一句道歉的话出来，不过他今天到底不是来道歉的。“柳大夫，废话省下罢。”他簌然合上文扇，带笑冷声道：“我今天，可以是来杀人夺物，也可以只是来接受你的赠礼。一切取决于你今天的态度。”
　　
　　“哦，好口气。”柳回春笑看了封行水一眼，突伸手指向旁边的楼书笑，道：“打败他，我就给你一次商量的机会。”
　　
　　又是这个条件，封行水的文扇轻轻蹭了蹭鼻头，想：自己真是料事如神呐。
　　
　　楼书笑静站在门口，他此刻看着封行水，眼中尽是威严沧桑的颜色，完全觅不到一丝疯癫异样，他那微皱眉头，沉默不动的样子，简直是凛凛威信，不可侵犯。他看着封行水，沉声道：“一年前我已败你一次，我没有再败你一次的兴趣。”
　　
　　“我也没有再被你败一次的兴趣。”封行水道，“可归一之钥我非取不可。”
　　
　　“我虽不喜欢这姓柳的，却有非护不可的理由。我也是无奈啊……”楼书笑轻叹了口气，身后的剑匣随之铮铮轻响，他的头微低着，已有杀意浙起：“只要我活着，你这辈子怕都不能如愿了。”
　　
　　“哦，那你只好死了。我也是无奈啊……”又传来一人的声音，清朗之中，挑衅的话语，却比封行水多了份温柔。那“无奈”两字将楼书笑的语气学了九分，颇有些讽刺的幽默，雾墙一动，那人方现出形来，雪青织衣，相貌无双，他看了一眼封行水，道，“你怎么废话这么多，已经决定要抢人家的东西了，还要先做君子之言，是要讨赏么？”
　　
　　他话音一落，手一扬，一凛剑光已朝楼书笑而去。楼书笑剑匣一错，开出一汪秋水，筝鸣之间只见亮花迸散，一阵金属相错的刺耳之声。黑剑回旋，叶还君一个旋身接住。
　　
　　“嗯……”楼书笑手握半筝宝剑，面有惊赞，“不差。”他说着唇角勾笑，一个飞纵，半空挥剑猛然力压了下来，叶还君连忙抬剑挡格，铮然一声，两剑相绞，真气冲撞之间，周遭白雾涣然一荡。叶还君借势倒纵几步，一个展袖，人已被白雾遮掩，楼书笑的战意已被挑起，当下连忙跟进了两步。
　　
　　两人在白雾中缠打，柳回春开始虽见不得两人身形，不过隐约可听得见筝鸣之声，打到后来，那打斗之声渐远，竟一点也听不见了。柳回春心中一惊，大声道：“楼书笑！你死哪去了？！”林雾轻浮，没有一点回应，楼书笑显然已被人引远了。
　　
　　“好机会。”封行水身体一动便向竹屋而去，柳回春眼神一怒，十指一张，丝丝银线直射而出，丝泽流动之间，如一张无形杀人网。封行水却如早已料到一般，身体一个翻腾，蓝衣飞旋轻易避过了毒针银丝，他脚点丝网，摆开文扇向下一挥，那扇刃如同剑刃，所往之处碎石断金，更不说几丝银线。几声轻“啵”之声，线断网破，柳回春正再出招，封行水已欺身近前，只见他两指一伸，瞬间连点了她三处大穴。
　　
　　“归一之钥在哪？”封行水问。
　　
　　“哼！”柳回春怒瞪了封行水一眼，竟是一副宁死不说的模样。封行水咬了咬牙，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欺着脸面含糊暧昧道：“不说，我可会让你生不如死哦。”封行水这辈子怕都没说过这样的话，他此刻一手握着柳回春的脖子，一脸做出来的色眯眯的颜色，直让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流氓行径太不要脸了。要是知落见了我这般模样，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他想。
　　
　　柳回春闻言心中大骇，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宁死不说的样子，心底却已经开始动摇了。此时封行水若是再进一步，比如拉拉她的衣服，柳回春也许就开言投降了。偏偏封行水没有做，他天生生了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从小家教极好，道德感又颇强，说白了根本不是一个合适混迹江湖的人，此刻自己这般威胁一个女人，已经让他觉得不堪下流了，如何还能再下得了手。
　　
　　也许开始就不应该用这招的。封行水看着柳回春坚定的双眼，心道难道要用打的？不行不行，打女人这种事太不雅，完全不适合我封行水。他想着松开了柳回春，将扇插入腰间，转身自行在屋里翻找起来。
　　
　　竹屋一面是一排竹架，其上随便放了许多书卷，新的看上去还未翻过，旧的已经旧到虫蛀泛黄的地步了，地上零散地掉着几本书，有几本竟是拿来垫架脚的。封行水心急火燎地，又不得不静下心来翻看，希望可以翻到一些有关具体的岁罗印解法的事。他心中急得厉害，手心也泛了汗水，半刻钟之间将大半书册粗粗翻了一遍，结果却是毫无所得，最后一本《万毒必解》厚得十分夸张，要翻完不知何年何月了。他一手揣入怀里，准备带走再说。
　　
　　过了一刻钟，封行水那“准备带走再说”的东西整有一麻袋这么多了。封行水只知归一之钥是岁罗印的药引，却从不曾见过，只听说是类似晶块的透明药丸。那案桌上的小瓶大罐过百成千，真不知要如何找才好。 
　　
　　“姓封的，一年前你来向我救解药的时候，我给过你一个条件，你当时没答应。”站在一旁柳回春突然说话，“念你也算个君子，我告诉你，现在那个条件依然有效，只要你答应了，我便给你岁罗印的详细解法，药引归一之钥，我也双手奉上。”
　　
　　“说实话。”封行水一边拨罐看药一边道：“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不相信你的医术，你医不好第一个，第二个不见得就医得好。我封行水的性命只有这么一条，有个万一什么的，赔不起。”他说着急瞥了一眼墙脚的那副水晶棺材，“我可不想像他一样，尸虫都一大堆了还不得收敛，只为了你的变态喜好。”
　　
　　“你懂什么？！”柳回春斥道，“毒就是要慢慢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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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焰花旁，白雾之中，上万的红色花瓣随着两条人影翻浮升落，来去飞掠。依稀的湿雾之中，间时迸出两剑相擦的火光，合着诡异的筝鸣剑啸，交织出一片凛凛寒意。
　　
　　叶还君已是汗衣湿重，他退后旋身避开三招夺命剑势，看了一眼臂上一道深创，“这人情我可算是还得彻彻底底了。”他想。
　　
　　封行水，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这人用的是左手剑？叶还君心里暗暗懊恼，这人的真气流冲之法，剑招收出之式都异于常人，那臂上之创全是拜那一惊所赐。
　　
　　些许蓄势之后，楼书笑再次冲掠过来，叶还君迎面而去，两身相错，迸出一声清硬之响。叶还君手持的黑剑应声而断。那是封行水的佩剑，他告诉他那是止剑宫仅次于不世之剑的名剑，当世无几能挡。叶还君看着那断剑当口，心中对封行水的怨气又加重了几分。
　　
　　“守多于攻，而且未尽全力。”楼书笑道，“你想不尽全力就赢我吗？”
　　
　　“我并没有想赢你。”叶还君估摸了一下时辰，已过一刻钟了，他对封行水的承诺已现。叶还君慢慢站直，转身看着楼书笑，道：“我认输了。”楼书笑闻言转过身来，他的杀意并未如叶还君一样收起，恣意散冲着，他瞳色微红，剑身轻轻颤响，如冲杀到一半便被强行按下的猛兽，燥动难耐，急欲饮血止渴，如入魔之前兆。
　　
　　“我认输了。”叶还君再道。
　　
　　“我说了，你未尽全力。”楼书笑语毕，起手运气，那半筝之剑剑尖直指叶还君，凌空铮铮作响，如手拨六弦，音高律急。倏然一声破空，那蓄势长剑如离弓之箭，向叶还君胸口直射而来！
　　
　　蹬然一声，音如断弦。只见那长剑凌空钉在离叶还君胸口五寸之处，再不得进。那地方好像凭空生了一层透明的铜墙铁壁，生生制住了那一柄夺命长剑。叶还君衣带不动，周身佛焰落英却腾旋急转，瓣裂成丝。
　　
　　楼书笑隔空御剑，劲力一推，那剑尖又进得寸许，他看着叶还君微微皱着的眉头，道：“你不像是常年练剑的人，那剑法在我看来不过二流。但你的护体罡气可说是世间难得，万法不破，简直可与失传的万象诀心法相媲美……”他说着又劲力一推，双目凝神，赤红兴奋，“我倒要看看，你的极限是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俺回来了！
从今天起，乃们将会看到一个勤劳无比的作者。
虽然毕设答辩最终成绩未出，但好像问题应该不大~~




57

错身 ... 
 
 
　　万象诀的内功心法叶还君只练到第八层，当年徐寿对他的劝言他铭记于心，一刻不曾忘却：“万象诀是门害人害已的功夫，当年你公公是练成了，结果又怎样呢，不到三十三岁，就死了。”
　　
　　伤人一万，自损三千。这句兵语用来形容万象诀是精准十分。
　　
　　叶还君从未这样动用过万象诀，就是杀陆云千时，他也不过用了四层功力。现在他用了六层，果然就感吃力痛楚了。不是因楼书笑深厚的劲力相逼，而是因修炼万象诀自生的体内寒气，他运力抵抗外敌，那寒意借力冲撞自身。
　　
　　无人可伤，自伤而已。动用的真气一旦超过五层，便会有这般的副作用。
　　
　　叶还君的脸浙浙发白，他站着，静闭着眼睛，三月春阳里，那肤色竟冷凉得有些透明。楼书笑两掌齐赞，已用上了十二分的气力。叶还君羽睫轻颤，慢慢睁了眼。
　　
　　一丝艳红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流迹下来，衬着苍白冰凉的脸面，醇浓香甜，又触目惊神。
　　
　　他看着几丈之外的楼书笑，冷冽的眼中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他的双目睫长灵动，氲了水气点点传神，好似在说：饶了我吧，这已是我的极限。楼书笑神情一恍，竟见他仰身倒了下去，护身罡气骤然一弱，剑尖眼见要刺入叶还君的心口。楼书笑猛一个回神，十指一扣，半筝剑猛然收势，他身形一闪，急步近前，伸手去拉仰身而落却未及地的叶还君。
　　
　　未想楼书笑刚伸出手，叶还君却猛然一个睁眼，那眼神冷冷清明，又带三分算计狠冽，只见他左手于地一撑，身形一展，如一只青鸟般倏然旋到了楼书笑背后。楼书笑一惊，未及动剑，只觉后颈一凉，砰然就被点倒在地了。
　　
　　“你小子竟骗我！”楼书笑侧躺在地，眼盯着叶还君愤愤道，“现一辈的年轻人都是如此狡猾的么？”叶还君抬手拭了拭嘴角的血渍，道：“是你欺我在先。”
　　
　　“我何时有欺骗你？”
　　
　　“我说的是欺侮。”叶还君蹲身笑道，“我已经认输了，为何你仍咄咄逼人？看你长我十多岁，算得上长辈，得理不饶人，不是欺侮是什么？”他说着站起来，拍拍臂上的尘灰，悠然离去了。
　　
　　竹屋内，封行水找药找得一脸汗水。长案上的瓶罐已被他翻过大半，瓶隙间，地面上到处都是抖出散落的药丸，大大小小颜色不一，被带翻的瓶罐不计其数，零零散散在地面上倒躺着，有几瓶正往外流着浓稠的药汁，一滩滩散发了混合难闻的苦味。
　　
　　把药全翻遍了，依旧没找到他要的归一之钥，便是连像一点的药丸也没有。封行水紧闭了会儿眼，一手扶着长案，他低头长吁了一口气，动了动颈骨，那颈骨喀喀响着，衬着他脸上那副快被逼疯了的神情，颇有猛兽发性的危险预兆。“之前我在想逼打女人这种事是多么无耻。”他走近柳回春，道：“可是我想通了，为了止剑宫，无耻到这个地步也不算过份。”他话音一落，突然抓过柳回春的左手，柳回春的手指纤细，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丰润，只是因得常年抓药，指尖泛着淡炎的紫黄。封行水叹了口气，起手运气，一手点在柳回春掌心的三焦穴上！
　　
　　柳回春只觉一股狠辣的真气从手脉灌入，瞬间集缠上她的整个胳膀，如蛇噬，如针入，细细密密绞扎着她手臂上的血肉髓骨，咬出巨大的痛苦。她狠盯着封行水，面容扭曲如不可置信。“啊！！”柳回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大声惨叫了一句，翻个了白眼竟砰然就瘫倒在地上了。
　　
　　封行水一愣，顿时手足无措，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柳回春：他真没想到原来女人是这般不经折腾的。他正懊恼下手太重了些，却见屋前白雾一动，叶还君已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倒地的柳回春，怔忡了一会，笑探道：“封兄，已过两刻了，别告诉我你还没找到归一之钥啊。”
　　
　　叶还君臂上有血，脸色苍透如冰，仿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的死人，他的瞳色黑得异常，白肤一衬，如仙更如妖。“叶兄……”封行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紧，皱眉轻声道：“你是怎么了？”
　　
　　叶还君抚了一下脸，搪塞道：“应该是打斗时林中毒瘴入血了。我现在心力不足，你入林前给的药丸怕是快失效了。”那药丸是封行水特为对付林中毒瘴而制的，对瘴毒有暂缓之效，他心中一疑道：“怎可能这么快就失效，我与你一起服的药，为何我无事？”他话音一落，心中一转，心道肯定是叶还君打斗时运气过渡，加快了瘴毒入心的速度。
　　
　　归一之钥已然无望，封行水心沉如山，凉如冬石。他看了一眼脸色异常的叶还君，飞纵上前抓了他的手道，“快出林去，林外的马匹上我还有可抑瘴毒的药丸。”
　　
　　封行水正说着话，远处浓雾忽来一声筝响，紧接一道劈风啸空之声。叶封二人顿生警意，同时一个仰身，眼见得那亮白的剑气撩发而过，喀然劈断了身后一株桃花树。
　　
　　“他竟这么快就冲开了穴道！”叶还君叹服一声，只道了句，“快走。”一个转身，提气便没入了林雾之中。封行水紧随其后与其并肩而行，他看了一眼叶还君臂上的创口，道：“哎呀叶兄，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叶还君心道还不是拜你所赐，想到此处心中怨气腾升，哼笑一声却道：“是啊，是我不小心，我真该向你道歉。”封行水看他眼中笑意冷冷，颇为不善，立即闭嘴不再接话，他一边雾中疾行，一边凝听身后，片刻，道：“那人还在追。”
　　
　　“出了林立即上马，我就不信他还会一路追来。”叶还君语音一落，身侧五丈之外突有一个人影急速掠飞而过！
　　
　　叶还君一惊非同小可，他立马顿住了身形凝神扫视：五丈之外白雾正浓，朦胧之中一切都似虚假幻相，刚才的惊鸿一瞥如梦中花影，水中残月，寥又似无。封行水从几步之外飞掠回来，看着呆愣着的叶还君轻斥道：“做什么，看见天仙了么，还不快走！”他说着去拉叶还君，却听他道：“你方才可有见一个人从我们身边掠过往林中去？”他手一指，道，“就在我身侧五丈之外，好似是个白衣……女子……”他转头向封行水求证，“我方才没看真切，只瞥得一个余光残影，你……”
　　
　　“怎有可能！哪个不要命的会往海雾林来！”封行水急道，“外圈毒瘴甚剧，后面还有个疯子，他再劈来一剑，你是准备在这开怀接着么！你定是产生了幻觉！”
　　
　　“幻觉？”叶还君轻喃一声，心有动摇。“有些毒物入血，可让人产生幻相，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封行水再不容他多留，扣了他的胳膊硬拖着往林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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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雾林的外半圈毒瘴真是厉害得很，方小寂想，竟让自己在进林的某一瞬间产生了幻觉。她承认她这一路上想得最多的便是叶还君，想那人的青衫眉眼，想那人温柔缱绻。人说思念深深可过潭水千尺，却没曾想会深到产生幻觉的地步。
　　
　　终于到了佛焰花开处，再往里的白雾不会再有毒瘴，方小寂慢下了脚步，轻吁了口气。如第一次来时那般，她的胸口已有沉重之感，呼吸也有些紊乱。快些回去向柳回春救解药，身上中的百花乌毒也快到七天之限了。方小寂刚这样想着，刚放慢的脚步又快了起来。
　　
　　一声筝鸣，剑气厉声破空，音如鬼叫。方小寂疾行之中猛然一惊，急急抽剑，只闻一声颇长的金属相擦声，几缕青丝飘落于地，随着一声女子的惊呼，那剑气在方小寂的急仰的脸面上掠过，在眼鬓至下颚间画开一道细细的描红，那线慢慢晕开，涌出鲜热的液体。
　　
　　方小寂开始还未觉有痛，只觉脸面微凉，用手一抚，满手鲜血赤红，她呆呆看了会儿，好似不能理解般轻喃道：“我的脸……”她的脸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几乎要将她焚晕过去。
　　
　　前方白雾一动，闪出一个灰色人影来，他一眼见到了方小寂，沉肃的面容有些惊讶：“怎么会是你？”他的手中拿着半筝宝剑，口气竟还有些不悦。
　　
　　鲜血滴滴嗒嗒地顺着方小寂的下巴落下来，如眼泪一般，惊叹绝望。
　　
　　那道剑气将她的脸划成了两半，一半白皙天真如春阳，一半鲜红狰狞似恶鬼。
　　




58

接师 ... 
 
 
　　海雾林的边缘白雾渐稀，封叶二人破雾而出，乍看到天空高挂的灿烂春阳，都不免有种劫后重生的错觉。封行水拖着叶还君的手又疾行了几丈，待到离林子颇远了才慢慢停下，他转身回望，侧耳凝神了片刻，放松笑道：“那人似乎没再追过来。”
　　
　　两人来时所骑之马还在不远处栓着，蓝天明阳下蹭着地皮上的鲜草，偶尔打个响鼻，真是好不惬意。封行水踩着花草走过去，微笑着拍了拍马脖子对叶还君道：“我方才走过来看到这畜生，竟是十分羡慕，民间说人这辈子如不积善，阎王会判你入畜生道，我现在想来，入畜生道和入人道，其实没什么两样。你瞧我现在是个人，却也是做牛做马的。”
　　
　　叶还君将他的话听在耳里只觉得矫情，心道你身为止剑宫的代宫主，就算有个逍遥日子在那摆着，只怕你还舍不得那个位子去过呢。“你可是在说自己为止剑宫鞠躬尽瘁？”叶还君道，“谁也没逼你要为止剑宫做牛做马，一切还不是你自己甘愿。”
　　
　　叶还君从马匹所戴布包中翻出些伤药，展了块白布轻轻将药粉抖了上去，他的右臂被半筝剑所伤，现下还时不时地出着血，他一手包扎起来颇有不顺，伤药也零落着掉了大半，一旁的封行水看了急步上来，双手拿了布条道：“我来我来！”他一手系着一边道：“这次多亏了叶兄，不过事情没成，那人情只能算是还了一半。”
　　
　　叶还君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由笑道：“是么？一半？”
　　
　　“是啊，一半。”封行水厚颜道，“我有预感，下次我还有个大忙要请你帮。”
　　
　　“替你收尸么？”叶还君笑看着他，心中已是怨气升腾。封行水咳了一声，道，“具体的，下次我去找你再说。”
　　
　　叶还君冷哼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他拉着缰绳低头看着封行水道：“除了替你收尸，其他事我都不感兴趣，也别费力来找我了。”他说着调转马头，驱马欲往东去。封行水见那不是回红叶山庄的方向，不禁唤道，“哎呀叶兄，你是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盐城一趟。”叶还君说完驱马走出几丈，没来由得又慢慢停下来，那马蹄点踏着花草得得响着，叶还君背身踌躇了一会，侧首突道，“你那坛七烛酒在红叶山庄已放了一段日子了，你什么时候来拿回去。”
　　
　　旷野风吹，封行水离他颇远，叶还君的话他只依稀听得“七烛酒”三个字，他恍然记起那坛酒，兀自揣测了会儿，痛快答道：“是啊！我当然是要与你共饮！”
　　
　　叶还君听了笑了一声，扬手挥鞭往东边疾去了。
　　
　　********
　　装晕的柳回春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宁静。封行水走了，叶还君走了，楼书笑也不知道去哪了。她站起身，轻轻动了动手腕胳膊，麻意突起，像有千万小蚁在皮肤上蹭爬着，不痛，却极难受。
　　
　　满屋碎药掉瓶，丢散着零七错八的书卷纸页，整个屋子好像被土匪扫荡过一般。柳回春暗骂了一句，刚开始准备拾掇，屋外突然传来一阵伤心的哭声。
　　
　　屋前白雾一浮一动，现出楼书笑的身形来，只见他泪流满面，一手擦着眼泪一手牵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满脸骇人的鲜血，一看还以为是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受刑恶鬼，柳回春手一抖，捏在手里的瓷罐砰地摔成了碎白粉玉。
　　
　　“方……方小寂？”柳回春不可相信地轻问了一句，她上前两步抓住方小寂按压在脸面上的手，急问道：“你的脸是怎么了？”
　　
　　“呜呜呜……都是表哥不好，是表哥不小心把她弄成这样了……呜呜呜……”楼书笑的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半筝剑，责难的语气却好似一个怜悯者。
　　
　　方小寂呆呆看着柳回春，她一只手固执地按压着脸面上的伤口，眼神惊惧，无措，她不说话也不喊叫，眼中有千悲万恨，却表达发泄不出来。
　　
　　柳回春不再多说，她将呆愣着的方小寂按到屋里，找来清水替她清洗伤口，她的手指纤细，医术出卓，那伤口外翻，白肉血管触手可见，但她却毫无惧色。
　　
　　如果被划开的是肚子，见到的是脾胃红肠，她恐怕依旧可以这般稳如泰山。
　　
　　狭长的伤口从眼角伸到下巴，成了方小寂脸上最惹眼的标记。血已止住，柳回春开始上药，那药微咸，触在伤口上如盐厮磨。柳回春看着方小寂，以为她会嘶嚎几句，未想药粉抹完了，她连表情都没变过一变。
　　
　　她或许十分能忍痛。或者是某一种痛过于沉巨，压过了任何皮肉之感。
　　
　　柳回春取来细针银线，点了小烛将针头烧红了，细细合起她脸上的两方破口，稳神静气地开始缝合伤口。刚过一针，方小寂突然开始大哭，她两手抓着榻沿，身体僵硬着，泪水涌开簌簌急落。她看着柳回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的脸毁了……我的脸毁了……”
　　
　　我的脸毁了，来来去去就是这样一句。方小寂悲痛欲绝，也是，哪个人会不在乎自己的颜面，何况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心中有心爱之人的女人。
　　
　　泪水滑落，冲涮着刚敷上去的药粉。柳回春猛然回神，连忙抬起她的下巴猛然一个提仰，急斥道：“别哭！伤口落了眼泪是会烂的！”方小寂的脖子被她仰拉着，哭都哭不顺畅，她的眼泪哗哗倒流着，全流到额头上去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烂了……都这样了……烂不烂有什么分别……”
　　
　　同是女人，柳回春看着心有不忍，她比方小寂大七八岁，遇事到底比较镇静。她用手背拭了拭方小寂的眼泪，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不会让你的脸留疤的。”她的声音竟然难得地柔声起来，“外头人都叫我柳神医来着，这点小疤不在话下的。”
　　
　　方小寂仰头看着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哭成一条缝的杏眼慢慢睁开了，她一双泪眼通红地看着柳回春，一字一字地问道：“是 真 的 吗？”
　　
　　“真的真的。”柳回春点头。
　　
　　“要多久？”方小寂轻声追问。柳回春嗯了半天，道：“一两年吧。”
　　
　　方小寂终于安静下来，她用手小心拭了眼泪，乖乖让柳回春给她缝伤口，偶乐轻咝一声，还会喊痛。
　　
　　******
　　南山寺的后山春阳里，陆芷清站在华盖大辇旁，在想方小寂与叶还君的事情。
　　
　　今天是她接师的日子，九华堡百号人物随从，浩然在那不起眼的茅屋两侧单膝跪开。一排的玄衣劲装，华服锦衣，其间都是九华堡数得上衔号的领头人物。众人的各色佩剑，金属在阳光下折出刺眼的亮光，肃目沉眉微微低着，只为迎接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陆芷清的黑紫华服汲汲坠地，其上隐隐可见凤凰飞舞时展开的流畅的尾翼，她的黑发一丝不苟往后挽起，除了三支缕空雕蛟的白玉簪，别无它饰。她不过十九岁，神色中依旧可见少女的倔强和骄傲。她眉宇轻皱着，逆光而立，身后的骄阳掩去了她的稚气，巍巍亭立之间竟已有威严之势，她的姿态沉重端庄，出立在前，仿佛身后的佼佼众者皆无人有资格与其并列。
　　
　　李如年从屋中出来，推出还坐在轮椅中的陆云柏。陆芷清走上前去，撩衣提袖在他身前跪下。侍者端来洒坛，陆芷清亲手拍开泥封，连注三碗，双手奉给陆云柏，低头道：“师父，请。”
　　
　　陆云柏笑着接手饮了。
　　
　　“陆先生今为九华之师，”陆芷清起身对众人道，“亦是众人之师，九华之人当尊如师，敬如父，如有违者，定不轻饶！”她的声音清脆，尚带稚音，但朗音宣声之间，却仍是掷地有声。
　　
　　“师尊，请。”陆芷清向李如年递了个眼色，接过轮椅的把手向大辇所在之处推去。一路两侧众人单膝跪着，排出很长一段路程。陆云柏所过之处，不少好奇之人偷偷抬眼瞥看。众人几乎从未见过陆云柏，对其来历更是所知甚少，这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成了九华之师了呢？这想不通的人还真不止一个两个。众人看那陆云柏形如朽木，手脚不灵甚至半身瘫痪，看上去同废人并无两样，这简直就是让一只凤凰拜一只草鸡为师嘛，看着轮椅中的陆云柏，众人一时间忍不住小声左右窃语起来。
　　
　　这轻压不敬的嗡语让陆芷清皱了眉。孙不二李如年跟随其后，听着这一路低语，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没有喝止，两人深知众人所思所虑，怕一喝会将气氛弄得尴尬。
　　
　　“呵呵呵……”在一众窃语之间，竟然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窃笑虽是被极力压低着，却还是那般刺耳清晰，那发笑之人跪在路边，正低头用手轻压着口鼻。
　　
　　陆芷清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她一个转身，“噌”然拔出了身后李如年的佩刀，她几步掠到那人之前，双目骤冷仰手一劈！刀光折散，一瀑热血从那人的颈项喷薄而出，瞬间将旁边一人浇成了血人。那发笑之人惊睁着双眼，未及惨呼已倒地而亡。
　　
　　万籁俱寂。
　　
　　“谁还有话！”陆芷清大喝一声，华衣布血，面有点红，沉肃坚定的眼神沉沉扫过众人。
　　
　　众人屏息，无人有动。
　　
　　“料你们也不敢……”陆芷清咬声字字，狠然掷刀，那刀落在山石上，叮啷做响。陆芷清向陆云柏走过去，衣摆汲地，端庄肃稳，她把了陆云柏的轮椅，沉声道：“师尊，请。”
　　




59

花知落 ... 
 
 
　　叶还君为寻方小寂来到盐城西陂镇。陆芷清那“去盐城拜祭生母”的说法叶还君心中不信，行动上却是信了。因为除了相信她在盐城，毫无头绪的叶还君想不出方小寂不告而别后更合理的去处。方小寂的离开让叶还君百思不得其解，他懒得妄自揣测，心下抓了这么一点线索只想快些找到方小寂。
　　
　　叶还君现在想起来，只记得她生母的名字：姓关，名禅雪。“母亲的名字很美，却是一生凄苦，总是被大娘欺负，她是方渊的妾室，死时没有一个人来送，连墓碑都是我一人立的。”小时的方小寂曾经这样对叶还君抱怨过。
　　
　　小时在九华堡，叶方二人促膝偶语之间，方小寂总会谈起她的母亲，后来年岁渐长，方小寂对那些事谈得越来越少，她说她早已忘了。为什么要忘？因为那些事已经过去，往事永远无法回头，何况想起来也不是很快乐。怀念悲伤，便是对不起现在的自己。
　　
　　叶还君以为现在的方小寂，应该早已将那些往事记忆从脑中抽离了，所以听陆芷清说她要去拜祭生母的时候，叶还君不信之余还有些错愕。
　　
　　十年前的一场灭门大火让柳飞门一夜之间成了废墟。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连火后的废墟都早已不见了吧。叶还君这样想着，下马停在曾经的柳飞门地皮前，看到的却是一间颇为高雅的古董玩器店。他进得门去，随手拣了一块雅玉付了银两，他将雅玉放入袖中，抬头问了一个很不雅的问题，他问：西陂镇的人死了之后，一般都会葬在哪里？
　　
　　古器店的老板一愣，笑道：“但凡有些钱财的，死了自然是找个风水好地，这葬在何处哪里说得定的。”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东边，道，“不过一些贫苦或者无人管的，死了一般都葬在西陂镇的后山阴侧。”
　　
　　叶还君闻言微笑道谢。他往外走了几步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入夜时。他踌躇了一会儿，侧脸看见店口内侧挂了支罩绢描纹夜灯，他伸手将它轻提了下来，走回柜台前将袖中的白玉递回给老板。“我夜间要出行，用这块玉换这盏夜灯。多下的银两不必找我。”叶还君指了指门外的马匹，道，“我的马先栓在贵店门口，你留心先帮我看着，可好？”
　　
　　稳赚不赔的生意，老板自然应好。
　　
　　叶还君提着夜灯，行到后山阴侧时果然已是入夜时分了。他本可明早再来，可他现在的心情简直一时一刻都等不下去。方小寂是否真有来拜祭生母，找到关禅雪的墓碑便可知一二。
　　
　　夜风轻呜，月色犀白，后山下走的阴坡有一片人为拓开的阔地，虫鸣草动之间，遍地残碑凸穴，新坟旧墓。叶还君轻提夜灯，在一行墓碑之间慢慢走着，凄红的灯晕照过碑上各色不一的籍名姓氏，也照过碑下各色已腐的黄纸祭果，支香断烛。
　　
　　雪青织衣在月色灯晕下朦胧清艳，叶还君提灯缓行，如夜色下在坟堆中漫步的风灵鬼妖。
　　
　　“关……禅……雪”叶还君轻轻读着，那墓碑被乱草拢盖，如果不是那上面的字太大太拙太惹眼，叶还君几乎就要错身过去。只有这三个字啊，叶还君轻抚了抚墓碑，连籍贯身份碑文什么全没有写。“你可真是有够懒啊”叶还君微微一笑，想起小时的方小寂，不免又有点心酸。
　　
　　坟上杂草丛生，有几朵迎春摇曳轻开，坟前碑下长着嫩草碎石，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过，更别说祭拜。
　　
　　清晨，风吹曦照。叶还君从山中下来。他回到苦器店，那老板正背对着他与客人谈价说器。叶还君将手中的罩绢描纹灯轻挂在门侧支架上，到门口解了马栓兀自离去了。
　　
　　第二天的清早。
　　
　　回到红叶山庄的叶还君心绪有些烦乱，连续赶了一天的路身体颇觉疲累。他将马绳在院中的木桩上随便绕了几圈，近得厢门突然发现厢门门栓好似被人开过，叶还君冷笑一声以为厢房里遇了贼，进得门去却发现室内摆设安好无差，只在中间的檀木茶几上多出了一封莫明纸信，叶还君走过去将信捏在手里，只见其上“叶兄亲启”四字飞舞潇洒着，好不恣意。
　　
　　封行水在信上说让叶还君初九的时候去天下庄替他收尸，颇有“错过了可别后悔”的架势。叶还君看了呵笑一声，心道你是拿糖果哄三岁稚童呢，又想，初九？今天不就是初九么？
　　
　　叶还君看了看外头刚起的晨阳，将那信轻放回案上，他转了身进到里间，往榻上一躺，闭眼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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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庄在它还只是个“庄”的时候在江湖上很不起眼。
　　
　　五十七年过去，如今一庄之中，三仪五院十七殿，气派壮阔已非一个“庄”字可以形容。可它依然以“庄”自居并且也无要改的意思。改什么呢，但凡还在江湖飘着的江湖人，任谁都不会因为它叫天下庄而天真地认为它只是一个“庄”。五年连灭带降十一个剑门，无人敢有怨声，放眼江湖，还有哪个门、那个派、哪个教肯与此“庄”争峰？
　　
　　四月初九的晨风带着梨花的香气，天下庄门口的大道两旁，睛雪堆砌，寒香逐风。
　　
　　一顶辇轿从远处而来，素纱浮香柔，四壁裹锦绣。矫上的刺绣精美，每一线每一色都通着别致的华丽风韵。那矫辇朝天下庄庄门而来，随从竟多达百人，在漫天似雪梨花中，好似主人回来，或是贵客到访。无论如何，那轿中之人都应有一副轻快的心情，否则岂不辜负了路旁一春香甜的白花？
　　
　　华轿慢慢停在天下庄门口，褚色重门沉沉而开，十名玄色重衣人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眉目粗犷的汉子，他腰里挂着的是一把无鞘砍刀，锃锃亮着泛着看似粗糙的星芒，他看着辇轿哈了一声，大声问道：“人在里面？”
　　
　　厚音粗声，听着好似路边卖肉的屠夫，简直愁煞了路边飘飞着的唯美白梨花。
　　
　　“你以为止剑宫是抬了一顶空轿来么？”纪焉的眉微微皱着，显然也是不满意这粗人的声音。
　　
　　那人竟也不恼，哈哈了两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抬进来吧！”他伸手又指了指矫边一群随从，道，“回去吧！也别跟着了！还准备在天下庄吃顿饭再走啊？”他说着示意了抬轿人，转身欲回庄中，却听身后纪焉道：“慢！”
　　
　　那人回过头道：“又是怎样了！”
　　
　　“楼重呢，他不出来接人？”纪焉道。
　　
　　“你止剑宫送个人质还想我们庄主亲自出来接人？”他声音粗犷着，厚沉沉地笑道，“你当是我们庄主取媳妇儿呢！”
　　
　　“姓楼的不出来，这轿子便不会进天下庄的庄门！”
　　
　　“好啊！那你们几个就在这杵着吧！别忘了是你止剑宫在向天下庄求和！”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抬头突然骂道，“干脆有种就把人带回去！两家痛痛快快打一仗，老子就不信我天下庄还灭不了你止剑宫！”他回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门口的一众玄色重衣喝道：“去把那破轿给我抬进来！”
　　
　　沉声一落，十名玄衣人立即齐出往轿辇而去，那几个轿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劈翻在地，几人分抓了辇棍就要将轿子往庄里抬，旁边近百止剑随从个个手按剑柄，却无人拔剑。个个都在想：止剑宫今天是来送人质求和解，这当口，自己万一出手杀了天下庄某个人，楼重万一借此毁诺转而又要灭止剑宫，这后果自己如何担得起阿。
　　
　　众人这般踌躇着，那半个轿辇已经过了天下庄的庄门。
　　
　　远处传来一片阔沉沉的马蹄声，伴随隐约的隆声破风之响，如天降神威，众人忍不住回望，只见远处尘雾风扬，人马憧憧之间只看得清浮掠着的片片梨瓣。
　　
　　“我操你娘的！”那粗犷之人的眼神亮了一亮，大声道，“是要开打啊！”他噌然将刀驾在纪焉脖子上，道，“你们竟玩阴的！”他说着刀锋一递便要跺了纪焉脖子。好在纪焉也是止剑宫的二把手，身手颇为敏捷利索，一个侧身险避了开来，“慢着！”他稍稍站稳忙解释道，“那要杀过来的是姓封的，我可未有要犯天下庄之意。”他说着瞧了一眼抬到一半的轿辇，道：“你们不是要人质么！我已经送来了，快快抬进去！姓封的到了你可是想抬都抬不进了！”
　　
　　纪焉话音还未落，那快到近前的赤免马上飞跃起一个人影，那只见那人脚心在马头一踏，势如离弦，飞过轿辇时落脚在轿顶一踏，那抬矫的十名玄衣人只觉手中一个猛沉，轿辇脱手，砰然落地，嵌土三寸。
　　
　　封行水踏地而驻，周围落地之梨雪随势翻飞四漫，他慢慢回身过来，缓缓摆开文扇，笑道：“纪公子，我不是说了，如果你想把知落送来当人质，一定得捎上我的尸体才行。”
　　
　　三百赤马跟着围拢过来，雪起尘浮之中，沉嘶踏蹄如赴死之将。
　　
　　碧色的轿辇轻纱里慢慢伸出一只白玉手，接着移出一袭丁香色的美人影，那人望了一眼拦路的封行水。款步走上前去。
　　
　　她极美。这盖地的璨阳晨光不及她眼中一盈汪水，漫天的梨花香树不及她耳后的一缕青丝。
　　
　　她近到封行水跟前，伸出手，然后“啪”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封行水偏过脸去，他用手抚了抚，道：“知落，你竟……又打我……”
　　




60

杀庄 ... 
 
 
　　封行水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半晌，他用手抚了抚脸，轻声道：“知落，你竟……又打我……”
　　
　　花知落闻言，玉手再扬，“啪”地一声脆响，反手又是个耳光。“你是喝醉了吗？！”她问。她的音色柔美，厉声斥问时却是异常清冽。
　　
　　“我没醉。”封行水道，“我很清醒。”
　　
　　“既然没醉，那就带着止剑宫的人回去！”花知落一双纤细白手搁在腹间，粉色的指尖在半拢的纱袖中微抖着，如点瓷粉玉。封行水揉了揉右半边脸，喀喀地动了动下颚骨，慢慢抬头，没心没肺地开出一个笑容，他道：“知落，你总这么任性。”
　　
　　封行水语毕右手一伸，轻轻扣住了花知落再次扬起的细腕：“这次，也该轮到我任性一回了吧。”他话音一落，突然伸手急点了花知落的肩井穴。只见花知落身体一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了封行水怀里。封行水顺势横手将其抱起，运气腾掌一递一送，花知落应力如一瓣白梨般被送回了辇骄。她的身体刚落回骄榻上，封行水便砰然送了那骄辇一脚，只见骄辇得势急退七丈，眨眼没入了身后止剑众侍之中。擦地历尘之间，腾飞一路白梨落英。
　　
　　封行水回身抽剑，剑刃横在天下庄那名粗人胸前，眼含笑意道：“我这三百人马今天要踏过天下庄的大门，这样的热闹趣事，够资格让楼庄主现个面吗？任刀主？”
　　
　　“止剑宫代宫主是吗？”任督风朗声哈笑，声音粗犷，“你真有种！”他说完一个转身，劲风一甩往庄里阔步而去了。庄门口十名玄色重衣者连忙拔剑，一字排开横剑拦大庄门口。
　　
　　十柄剑的气势强，强不过庄外嚣腾三百人马。十柄剑的星芒寒，寒不过封行水手中一泓冷霜。
　　
　　封行水前进一步，十柄横剑后退一步。
　　
　　他今日来不是来灭天下庄，因为他只带了三百人马。他也不是来杀楼重，因为三个封行水也没那个本事。纪焉看着一路逼进天下庄的封行水，莫明所以：如果他只是不想花知落沦为人质，就应该抬着骄辇快回止剑宫，然后做好最高戒备，等着天下庄冲杀过来大杀一场。
　　
　　重甲磨响，脚步纷沉。天下庄主庄的两侧，四百弯刀庄护急速而出，在主庄十丈之外列队沉色。弯刀齐出，刺耳的金属声披惊沥胆，甩出的那一片雪光，如耀九日。
　　
　　主庄的百级高阶上，慢慢从庄里走出一个人来。
　　
　　暗金色的缎衣，腰间红纹袅绕，他的身体单薄如秋叶，平和无色的脸面被半张描红面具遮去了大半。他冷冷清清地站着，目光微垂，负手轻看着阶下对峙的人马。
　　
　　不动如山，不语如海，如日在升，如月在恒。
　　
　　他轻轻看了封行水一眼，转身回庄中去了。
　　
　　“楼重！”封行水大喝一声，长剑一震，三百止剑人马向百级高阶直冲而去。披甲持刀的四百庄护迎面而上，飞身削颅，俯身斩马，庄前十里空地上，转眼成了七百人的修罗场。
　　
　　“代宫主如此热血！我等怎能静观一旁？还愣着干什么！” 看那混战如此激烈，远远站在庄外的纪焉终于开了口，他面对着自己带过来的五十多号随从，命令道：“花二宫主是封宫主最关切的人，骄辇在这放着成何体统？！快些将二宫主带回止剑宫去！以免宫主的后顾之忧啊！”他话音一落，这五十号侍从争先恐后地扑到骄辇旁，都道“我来！我来！”，众人互不相让，一时间百手齐出，那骄辇颤颤危危地被人抬起来，被簇拥着往来时路疾走，那左摇右晃的样子简直是要被拆开了。“哎呀小心小心……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啊……”纪焉一边说着一边跟随在那骄辇后面走，那还在身后浴血的止剑宫人，他似乎倒是极放心得下。
　　
　　“纪焉你个龟儿子！”混战的人马里突然冲回来一个人，他疾走到庄外，指着纪焉骂道，“你去哪里！不来帮忙！”
　　
　　这人是封竞，封行水的亲弟，除却封行水，他算得上纪焉的第二根眼中钉。他远听到封竞的叫骂声，回头抛给他一个嗤笑，转头继续走。封竞远远看着气得七窍都升了天，他抡圆了手臂用力一掷，手中那把金丝大砍刀呼啸着往纪焉的脑袋飞了过去。刀风破空，纪焉一个旋身轻松避了开来，那刀擦鬓而过，“擦擦”两声穿过前方的大辇，将那裹绣的骄壁顶端穿出两个大窟窿。骄中的花知落此刻若是坐着的，早不知死成什么情形了。
　　
　　大砍刀咣当落地之时，封竞已经拦上了纪焉。“给我回去！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个不知廉耻贪生怕死的娘们！”
　　
　　那纪焉许是平日被他明里暗里骂得多了，此刻听着都懒得生气。他哼笑一声：“回去干什么，多五十个人送死？代宫主那么奋勇就让他奋勇。你难道不知道我巴不得他早点死？”
　　
　　“你！”封竞指着纪焉的那根手指抖得颇为僵硬，“我大哥死了代宫主的位置也不会是你的！”
　　
　　“哦，难不成是你的？”纪焉拍了拍封竞的手，道，“我劝你啊别没事跟着代宫主瞎起哄，他现在一时冲动，陪上他的性命不要紧，你的性命可得自己珍惜啊！否则到了地府后悔都来不及。”
　　
　　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啊，封竞气到极致，突然想开升华了：我干什么对这种人生气？他转身捡起地上的砍刀，道：“丢了性命？哼……也许我真会后悔，但是……”他语气轻弱下来，慢慢与纪焉擦身而过，那表情，好似已将一切看开似的。突然，他猛一转身提腿往纪焉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那纪焉哪里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身体一个前倾，当下就摔了个狗啃泥。
　　
　　“哈哈哈哈……这样我就不后悔了！”封竞大声狂笑，一个提气往庄内而去了。
　　
　　******************************************************
　　长剑嗡鸣，销金断玉，封行水的剑利，剑亮，挥甩之间无人能挡。他一人率先冲破了人海，百阶之间几个起跃，带血持剑落到了主庄门外。
　　
　　主庄空清。
　　
　　楼重一人侧坐檀榻，他在品酒。
　　
　　“为救花知落？”冷清的声音，单薄无情，一如他的身体。
　　
　　“我今天不是来救她”封行水的剑横着，血水滴答下落，他脸上有笑，带着十分的自信，“我是来杀你。”
　　
　　楼重的的眼轻闭着，好似在品酒中余味。他右半张脸戴着面具，雪白之质上，红墨描出的右眉斜飞英挺，一如他的左眉，沉寂中带着行云流水的冷尊清傲。
　　
　　他睁眼，略带悲悯之色地看着封行水，那眼神，如佛俯看世间的苦难人。“杀我……”他道，“有趣……”
　　




61

夜雨 ... 
 
 
　　封竞提刀回来时那七百人在主庄的空地上依旧打得火热。而混战的人马中却不见了封行水，他记得他走开时封行水正和任督风杀得起劲，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刘竞心中一疑飞纵入场，起手一刀将陈康旁边的庄卫劈翻在地，他抓得点空隙大声问道：“代宫主呢！”
　　
　　“我不知道……”陈康柱剑于地，喘着粗气左右望了一眼，周围人影翻转来去，剑挥刀砍个个杀得不亦乐乎。一刀劈来，陈康连忙回剑挡格压剑进逼，翻身连踢几脚，眨眼又杀远去了。“封行水！”封竞大喊一声，话音未落，突见主庄百阶高处飞掉出来一个人影，绸衣蓝袖，不是封行水是谁？封竞眼前一亮心中一紧，提气飞身本能去接应，不想近得他的身体却突觉不对：封行水的周身此刻正夹带着一股狠戾莫明的真气，类似于某种可怕的掌气余势，滞留在封行水身上还没消散。此刻的封行水如一块千斤巨石下落，压得没有准备的封竞体内真气错乱冲撞，他没能减缓其坠地之势，身在其下，稳稳当当成了封行水的垫背。
　　
　　两人砰然落地，封竞听到身下石理地面喀然迸裂的声音，一股势气自两人鼓荡而出，周围猝不及防的几人立时被撞飞几丈之远。
　　
　　封竞头晕目眩喉头泛甜，他推了推身上的封行水，勉力道：“你……如何了？”封行水未有答话，周遭一圈庄护却率先反应了过来，“杀”字喝出，七把弯刀急掠近身，对着封行水的脖子唰然齐劈了下来。刀风破空，躺在封竞身上的封行水蓦然转醒，手中泓剑一紧，举手“铛”然格住一众弯刀，身下封竞手握砍刀，尽得全力抡刀一挥，七人见下盘受胁，心中一惊，轰然疾退了一丈。封行水借机翻身而起，他一手握剑，一手抓起地上的封竞，行功运气，一个甩手将其送到了最近的一匹赤兔马上，他一个飞纵掠出战局，翻飞上马大喝一声“撤！”，连看也未看众人一眼，率先甩鞭呼啸着冲出了天下庄。
　　
　　众人一时有些呆愣，封行水的撤退风格，往往都是“众人快退我来殿后！”。如今这般一人先走了，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不适应是一回事，要撤还是得抓紧。主庄空地上的三百马匹眨眼回坐了八成，众人打马回冲，马蹄纷踏，势不可挡，那拦在庄门口的几十人回手之间被斩于马下，马蹄踏飞而过，转眼面目全非。
　　
　　马匹呼啸着破庄而出，入得白梨大道一路飞行，封竞陈康在前疾驰，放眼远望，隐约可见封行水的身影。不过那身影在大道尽头一转，竟往东面去了。封竞陈康看着心中一疑：回止剑宫不是应该往西面么？“陈康你先带人回止剑宫，代宫主身中掌伤，不知要干什么去！”封竞大声对陈康喊话，得了点头示意后一个挥鞭与众人分道，追着封行水往东边去了。
　　
　　至于止剑宫的二把手纪焉呢，他当时正走在白梨大道旁，前方五十人抬着花知落的八抬大骄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纪焉走在众人之后，抬头看着缤纷飘飞的白英，一首颂花咏春的七绝律词已到喉头。“天……”他刚吟出一个字，心情正沉醉着，突然“呼”地一声，一匹赤兔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纪焉几乎被吓了一跳，盯睛一看，那马上之人不是封行水么？他正想着“这人怎么还没死”，另一匹赤兔马又“呼”地一声疾驰而过，不过那马上之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抓住机会骂了一句“纪焉你个龟儿子！！”，然后跟着封行水扬长而去了。纪焉心中的脏话刚涌到嘴边，耳边又来一片马蹄声，止剑宫近三百马匹呼啸着从他身边拉风而过，留下一团腾飞的烟尘。纪焉还没反应过来，烟尘中又回来一个人影，却是陈康。他翻身下马，几步冲进了骄辇，飞掠出来时手中正抱着花知落，他带着花知落上马，掉转了马头连看都没看纪焉就打马跑了。
　　
　　尘埃未落，又来一行人马，却是天下庄的人。带头的是任督风，腰中挂着砍刀，粗砺不雅犹如他的人，他奉命来追封行水，大道尽头却遇还没走远的纪焉。封行水不过就是回剑宫，只要往止剑宫去就不怕追不到人。止剑宫与天下庄这回算是撕破脸了，这来不及逃走的纪焉，不杀太可惜了吧。“姓纪的你跑得也太慢了吧！”任督风看了纪焉一眼，脸上泛笑，眼有狠戾，沉默些许，一个“杀”字脱口而出。
　　
　　“慢着！任刀主要追止剑代宫主是吗？”纪焉伸手往东边一指，道，“他往那边去了。”他说着脸上泛了笑，“那不是回止剑宫的方向，他算到天下庄会追杀于他，怎会笨到回止剑宫呢。”
　　
　　任督风一愣，朝他所指之处看了看，那东面的方向果然有两道清晰的马蹄印。“没回止剑宫？”任督风一疑，笑道：“那你该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怎会知道。”纪焉道，“你最好快些追去！否则永远别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着笑了笑，“我这五十几个人，也许你半柱香时间就能杀干净，但对一匹马来说，半柱香时间可以跑很长路啊……”
　　
　　任督风看上去是个粗人，但能做天下庄的刀主，除了“粗”之外，自然有他的可取之处。纪焉与封行水的不和，任督风早在他送来花知落之时便已看出，他看着那两道往东而去的马蹄印，心中已有分寸。
　　
　　他果然放过了纪焉，领着人马往东面追去了。
　　
　　************************
　　叶还君一觉醒来，外头春阳刚过正午。
　　
　　沐浴，洗发，更衣，泡茶。
　　
　　新嫩的茶叶在白瓷杯中悠悠浮沉着，香气轻淡若无，叶还君微湿着头发，支头坐在院内的石案前。他这样坐着，形态恣意，眉间没落。方小寂到底去了哪里？他微阖着眼睛想着，也许今晚我应该去九华堡一趟。叶还君正这样打算的时候，红叶山庄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叶还君抬头，看见封行水走了进来。蓝袖潇洒，头发微散，手中没有文扇。
　　
　　“是你啊。”叶还君起身，向他走了两步，笑道，“你来拿你的酒么？”
　　
　　封行水的身形有异，几步之后愈见重滞，他依旧带着淡笑，但脸色却是青灰的，他的衣服沾血带尘，好似刚从一场混战中逃生出来。叶还君停步一疑，封行水一个踉跄向他扑了过来，叶还君赶紧扶住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叫你来天下庄帮我收尸来着，叶兄不来，我只好送尸上门了。”封行水勉强重新站起，笑道。
　　
　　“封兄，这并不好笑！”叶还君皱眉道，“你怎么回事？要我拿铜镜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么？！”
　　
　　“带我走。”封行水道。
　　
　　“啊？”
　　
　　封行水突然一呕，那样子好像是酒喝多了马上要吐的样子，他也的确吐了，还特地推开叶还君扶着院中的石案吐，不过吐不出来的不是酒，而是一滩滩乌黑的血水。吐够了，他又站直了，不过身形却越发虚浮。“带我……去海雾林……”他说了一句，脚步一晃，好似又要栽倒。
　　
　　叶还君一手扣住他，运劲起掌按压在他后背，封行水只觉一股绵绵真气灌入体内，游走脉络，清血抑毒，冲开淤滞的穴道，带来鲜活的精血气力。“这江湖竟还有人可以伤你至此……”叶还君收气回掌，道：“我带你回止剑宫，你中的这毒掌，我不可能解得了的。”叶还君说完便要带封行水走，那封行水一把拉住他道：“我中的是翻云掌，天下只楼重一人能使，唯柳回春一人能解。止剑宫现下已被天下庄盯上，我断不能回去。事情来由我一时半会不可能说得清楚，我的身后若无追兵，是我之幸，若有追兵，那我……”他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头一晕差点栽倒，“那我相信你一定能带我去见柳回春！你……”他说到这一笑，道，“你还欠我……半个……人情……”
　　
　　封行水说完眼睛一闭，砰然就倒在了石案边上，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给叶还君。
　　
　　止剑宫，天下庄，楼重，追杀，毒掌……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啊，叶还君低头看着封行水，那人脸唇发紫，气息微弱，时间所剩实在不多，叶还君叹了一口气，皱眉将封行水背上，侧首道：“封兄，这次之后，但愿你再不要带什么麻烦来红叶山庄。”
　　
　　叶还君把封行水甩上马背，一个翻身坐好了正准备出发，他刚刚扬起马鞭，前方远处突然冲出来一匹赤兔马，那马朝他飞驰而来，马上坐着一年轻人，手持利刀，大声喝道：“把他放下！你个小兔嵬子！”叶还君莫明所以，还未看清那人样貌，刀风已劈空而至，叶还君仰身躲过，脚勾马鞍半身一低，伸手抄起地上一颗小石转身朝那人的肩井穴射了过去。那人手举大刀，身体一僵，呯然落下马来。叶还君听得那人的落地声，没有回头，更没有要过问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横放于马鞍上的封行水，扬手挥鞭驱马而去了。
　　
　　叶还君行至半路，天已快黑，马上封行水的气息沉得越来越快。天色暗沉，乌云渐起，似乎要有一场倾盆大雨在蓄势待发，叶还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快要死了。东亭大道，近夜临雨，路上行人寥然可数，叶还君飞驰之间，这种感觉越发真实起来。
　　
　　马蹄纷踏，人影憧憧，前方几丈之外，突有人马拦路。
　　
　　“小子！放下你马上的人，可换你自己一条生路！”任督风踏马在前，腰中的砍刀锃亮发光，粗犷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沉重，“别怀疑，这是为你好。”
　　
　　“让开。”叶还君手勒马缰，耳边的发丝在夜风下扶风轻动，他的声音清平温雅，让人一听便生好感，“这对我好。对你们，只怕更好。”
　　
　　天地一声轻叹，夜雨呼然而至，夜光一罩，折射断珠滚玉的光泽，那屋檐瓦盖上，青石阔地上，啪啪啪奏着单音的曲谱，拨音弄声之间，竟意外地扣人心弦
　　




62

翻云毒 ... 
 
 
　　“对我好，对你们更好……”任督风重复着叶还君的话，哈哈笑了一声：自他拿刀出道起，不曾有人这样对他呛话。
　　
　　大雨倾盆，夜色拢去了叶还君的面容。任督风隔着人马远远看了会儿叶还君，长刀一震，道：“杀。”
　　
　　二百人马顿时朝叶还君蜂涌而去，任督风在身后看着，心里突然有点后悔：他应该点几个人上的，那人看上去不过是个书生，这么多人涌过去，不要把他吓坏了才好。任督风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见远处的叶还君手扬马鞭猛然一抽，赤兔马一声长嘶，啸然朝他狂奔了过来。天下庄二百众人迎面而上，手中刀光折射一片凛冷，每个人都做好了斩马杀人的准备。夜雨中，那狂奔中的矫健马蹄，已不知被多少刀口盯上了。
　　
　　就在人马快要交接时，马背上的叶还君突然飞身而起，只见他双袖一展，脚踏马头，先于马匹朝众人飞掠了过来。几丈之机，叶还君行功运气，抢过最前面一人的利刀，一路冲进了人海里。
　　
　　强不可撼的护体罡气，几乎无人可近其身，行身掠过之处，人仰刀飞，赤兔红马紧追其后，因得一人为其清路开道，飞驰疾奔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一人一马冲出人墙，弹指之间，一气呵成，快得几乎让任督风没有反应的时间。背着封行水的马匹从任督风身侧几丈之外飞驰而过之时，叶还君的掌风也呼啸而至，任督风没有拦阻马匹的机会，他急急起手，呯然在马上与叶还君对接了一掌。
　　
　　势不可挡的真气将任督风推下马来，进逼的余势让他在地面上连退了十几步。叶还君无意杀人，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功力，任督风仰身即倒之刻，手中的利刀却已运势而起，叶还君眼角一瞥，猛然收掌，一个旋身避开一刀，错身向前追马而去了。
　　
　　滂沱大雨中，任督风提刀起身，他冲回来翻身上马，喝道：“给我追！”
　　
　　叶还君疾驰之间听得身后一片马蹄踏响，心中不禁忧虑：身下的赤兔马虽是万中挑一的良驹，但毕竟背负了两个人的重量，加上这一路的连续奔波，怎样也到了体力不支的时候。出得这东亭镇再行一段路便可到海雾林了，叶还君看了看沿路的屋檐，略一思量，伸手抱起封行水一个飞身，轻然落到了路边的一户人家的屋顶上。
　　
　　赤兔马背上骤然一轻，飞驰之间越见轻快。夜色正浓，雨大滂沱，朦胧了一切，紧追其后的一行人哪里知道马背上的境况，众人跟着任督风，依着前方隐约的马蹄声，呼啸着从叶还君的眼皮底下飞驰而过了。
　　
　　叶还君飞身下屋，将封行水重新背到背上。这人真是重得让人心生懊恼，叶还君本也不是什么身体粗壮矫健的人，一路奔波下来已是累得半死，偏偏背上的人一点知觉也无，软趴趴地好似十分享受。一想到自己要冒着大雨背一个男人行一段长路，叶还君就很有踢他两脚的冲动。
　　
　　******************
　　天亮，雨收，春阳再起。
　　
　　竹屋里，铜镜前，正是女子贴花黄的时候，不过方小寂起手贴的不是花黄，而是一张敷药的人皮。因为那道剑伤，这一年之内，她恐怕都离不开这张面皮了，确切地说，是离不开柳回春，离不开柳回春的药。
　　
　　方小寂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她发现她充当了柳回春的免费劳工，每天必须去东亭镇扛一坛九酿春回来，否则没有晚饭吃。之前柳回春说的“楼书笑也许十天半个月就将你厌了”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楼书笑不仅没有对她感到厌倦，而且精神变得更加错乱了：先前他只是把自己当成“表妹“，现在，他还时常把方小寂当成“表妹”。这对方小寂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起码楼书笑把她当成表妹的时候，是对她言听计从的。那个时候，他会教方小寂练剑，甚至会想把他的半筝剑送给她。
　　
　　方小寂才知道，一个疯着的人，剑法可以那么绝妙，虽然他用的是左手剑，但方小寂并不在乎。“我也可以学着练左手剑”她想。
　　
　　方小寂从里屋出来，脸上戴着狰狞的面皮。柳回春依旧在屋里捣药，得得得的声音那么枯燥单调，她却捣得那么起劲。楼书笑坐在竹屋桃树下，嘴巴时张时合着自言自语。
　　
　　“九酿春用完了，林中的雾气要漫进来了。”柳回春一边捣药一边道，“你今天再去镇里买一坛。”。
　　
　　脸上的面皮带着药，狰狞褶皱着，方小寂可不想将镇里的人吓着，她轻嗯一声，走回里屋蒙了块面纱。柳回春抬眼看她，噗地笑道：“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蒙面的美人呢。”
　　这话似讽非讽地，悲凉的方小寂也无心多虑。她走出竹屋正要出发，坐在桃树底下的楼书笑突然站起来，他走过来沉着声音问：“去哪？”
　　
　　“我去买九酿春回来驱雾。”方小寂道。
　　“我也去。”
　　“不行，柳大夫会骂我。”
　　“我说了我也去。”楼书笑再沉声。
　　方小寂静看了他一眼，突然柔声道：“表哥……”
　　楼书笑猛然抬头，盯看了方小寂一会突然如遇雷劈似的跳开三尺。“啊！”他大叫一声，上前抓住方小寂道，“原来是表妹！”
　　“嗯……”方小寂顺水推舟的接话，“我要出去一趟，表哥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我也去！”
　　“你在这等嘛，表哥……”
　　“好……”
　　
　　不是故意做戏成心欺骗，实在是这一招太过好用。
　　
　　方小寂紧了紧面纱，刚转身走出几步。不想前方白雾一动，突然现出一个人影。
　　他的模样颇为狼狈，浑身湿透，头发松散贴面。面颊发红，双目微粉，好似正发着高烧。他拖着身体走到竹屋门前，砰然从身上甩下一个东西，盯定一看，却是一个蓝衣的男子。他低头喘了几口气，抬眼去看竹屋里呆愣着的柳回春，勉力道：“柳大夫……我不管封行水这人之前与你有什么恩怨……他现下受了重伤，急需……急需……”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了，那盯着柳回春的眼光也慢慢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方小寂的眼睛睁大着，她盯着叶还君看，惊愕的神色好似大白天见了鬼，刺激得她整个身体都僵硬石化不能动弹了。
　　
　　“你……？”叶还君踉跄着走近两步，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点迟疑和困惑，他盯了方小寂一会，突然感叹，“啊……海雾林的毒瘴果然厉害……”他说完向前一扑，稳稳当当地昏在了方小寂身上。
　　
　　方小寂僵着身子抱着他慢慢坐到地上，她盯了叶还君一会儿，突然伸手拨拉起叶还君脸上的散发，瞧她突然心急如焚的模样，好似恨不得一下子多生八只手出来。“啊！”她突然掩口大叫一声，呆愕一瞬又跳将起来，冲回屋里朝柳回春急问道：“毒瘴的解药呢！在哪里！在哪里！”她一边说着一边自个在上千个瓶瓶罐灌里掏弄，须臾喜道：“就是这个！”她说着跑向屋外，倒出一颗紫色药丸颤手将其送到了叶还君口中。
　　
　　“呃……”那一直倒在地上的蓝衣人突然动了，他方才那幅样子，恐怕任谁见了都以为是个死人，可现在他竟然站起来了，“我说姑娘，我也中了瘴毒，为何你只给了他解药啊？莫非因为他比我长得英俊吗？”
　　
　　原来他还没死，不仅没死，还有调侃人的气力。叶还君现在若是醒着，非上前踢他两脚不可，从东亭镇到海雾林，他背了他一路，现在看来，他似乎一路都醒着！
　　
　　“封宫主这回是要再取归一之钥？”柳回春走出屋里来，看着重伤不稳的封行水，脸带嘲讽笑道。
　　
　　“非也非也。”封行水踉跄着步子道，“我今天来给你送礼物……”
　　
　　“哦……礼物……”柳回春手中的银针蓄垫待发着，“你的性命么？”
　　
　　“你还没看出来么？”封行水退后几步，扶着旁边的株桃树坐了下来，“你难道不记得阎王谷中我们的约定了？那个条件……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提醒过我呢……”
　　
　　柳回春止步，他盯着封行水看了再看，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连表情都瞬间变得谨慎甚至兴奋了。“你！你中了翻云掌！”她上前两步大声道，“我可以救你！让我来救你！”
　　
　　“呵呵呵……”封行水突然笑起来，那表情看上去好似中了奖，而不是中了掌。他一个伸手，倏然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不过那刀刃不是对着柳回春，而是对着自己的脖颈。“给我归一之钥，否则我不会给你试验的机会。”封行水道。
　　
　　翻云之毒，世间无人能解，但凡自命神医者，都容易对不解之毒产生不解的执着。而对柳回春来说，翻云掌之毒更有非解不可的必要，因为他的一个徒弟便是意外死在翻云掌下。她执着地带着她徒弟的尸体，即使尸虫满棺也不愿将其埋葬。不是因为师徒情深，只是因为那个徒弟身上带着她不能解的毒，她养着那一棺尸虫，如养一棺巨毒。
　　
　　两年之后，她自认为自己已通晓翻云之毒的奥秘，只要再给她一个“患者”，她就能彻底证明自己。但这种“患者”不是伤寒发烧随处可拾，想中楼重的翻云掌，江湖上有中掌资格的五个手指能数得过来。
　　
　　所以眼前中掌的封行水，对柳回春来说，简直是世间瑰宝。
　　
　　“好！”柳回春爽快一声，伸手往脖颈一伸，从项间掏出一块透明的蓝色物什，那东西呈象牙状，一眼看上去好像一块宝石。她将那东西塞到封行水手中，道，“可以了吧！”
　　
　　“哎……”封行水闭目，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上次我来的时候，将你的竹屋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我没想到这东西你会戴在项上……真是气死我也……”
　　
　　柳回春没等他再说什么，上前夺过封行水手中的匕首，一手将其扔得远去了，他拉着瘫坐于地的封行水想把他背到屋里去。
　　
　　“小寂……快来帮个忙！”柳回春大声道。
　　
　　“小寂……”方小寂抱着叶还君看得入神，听得柳回春唤她突然触电般地抬头，“啊！千万不要叫我小寂！”她道。
　　




63

意外 ... 
 
 
　　“我与他……相识，我现在这幅样子，不想让他认出来……”方小寂一边帮着柳回春扶封行水进屋，一边向他解释为何她不想再叫“方小寂”这个名。她刻意将自己与叶还君的关系说得隐讳，几乎淡到“普通朋友”的份上，她说话的时候脸颊莫明地红着，言词之间有些语无伦次。
　　
　　柳回春却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的心在封行水身上，而且只在封行水身上。她将封行水翻上寝台，伸手解开他胸前的衣襟，那赫然入目的黑色掌印让她的眼神又亮了一亮，那感觉差不多与一个古玩家突然发现一幅正品名画时是一样的。柳回春利索地从药间拿了银针裹包伤药器皿，她手里捏着一把泛着铜黑的细刀在火烛上慢慢烧着，盯着封行水的脸好似在盯一块案板上的美味鱼肉。“我先把你胸口的淤血放出来。”她说着拿刀慢慢逼进封行水，那封行水尚存一点意识，忙提醒道：“不先给我上点麻药吗？”
　　
　　“不必了。”柳回春说完朝呆愣在一旁的方小寂道，“你还站在这？”
　　
　　方小寂一个回神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她说着急忙朝屋外跑。
　　
　　“那是你的相好吧？我劝你别让他认出你，男人都重色相，而且……”柳回春背对着她淡然道，“很明显，他不是为你而来。”
　　
　　方小寂未回话，只慢慢将门带上了。门一合，屋里就传来封行水一声低压的惨呼，方小寂浑身一怵，几步跑到了竹屋外面，招呼着楼书笑一起将叶还君扶进旁边另起的小竹屋去了。她将叶还君的脸面头发清理干净，又拿水喂了一些祛湿驱寒的药丸给他。楼书笑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为什么盯着他看？”方小寂扶下叶还君，转脸问楼书笑。
　　
　　楼书笑皱眉盯着叶还君，半晌，道：“看着眼熟……”
　　
　　他半月前才与他在林中打斗一番，如今竟然只是看得眼熟。柳回春现在若是在他身边，定然免不了悲凉心酸着骂他神智不清了。方小寂却不知其中缘由，记忆错乱颠三倒四的事楼书笑做得多了，这句话说出来方小寂也没往心里去，她站起来轻声道：“记着啊，别叫我小寂。”
　　
　　“你说什么，韵儿？”楼书笑正脸看她，认真问道。
　　
　　方小寂一愣，道：“没什么，表哥，当我什么也没说。”
　　
　　方小寂回坐于榻上，她看着叶还君微笑着深呼了口气。半月不见，这意外的相遇让她心里止不住砰砰直跳，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意外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方小寂的一生，似乎总与“突然”、“意外”、“不幸”有缘，比如总有亲人在她身边意外地死去，总有不幸在她身上意外地发生，幼时的苦难和母亲悲情几乎让她从小就接受了“人活着就是受苦”的想法，这种想法未尝不好，起码在接受那些意外和不幸时心里不会觉得委屈到受不了，她甚至可以不用去想“为什么上天安排这个意外降临到我头上”。“活着不就是受苦么。”抱着这样说得通的想法，让她在面对不幸时可以意外地坚强，至少不会痛苦到要去自杀。
　　
　　叶还君这个人，大约是让方小寂第一次产生“上天向你砸石头的时候，也许会不小心误砸了一块糖果”这种想法的原因。叶还君的出现是个意外，会喜欢上她更是一个意外，她甚至想红叶山庄那一夜差不多也是一个意外。这些意外的糖果都是很甜的，她也心怀感激并欢喜。但她并不奢求这种意外的甜蜜可以长久。
　　
　　她没有倾城美貌，更没有才情可言，身世背景不值一提，人生经历如一堆狗屎，不堪回首。她当然不是说这样的自己就理应受苦不被人爱，只是现实地觉得自己这一生不会美好到哪里去。对于叶还君，她甚至也抱着“得一时爱享一时爱”的想法，
　　
　　直觉中她觉得叶还君这人她消受不起，可她依旧真心愿意为他倾尽一切，即使她所有不多。她付出的时候，心里高兴着，并不要求回报什么，某种程度上说，她不过在图自己高兴。叶还君现在喜欢着她，哪一天又转身钟情于别人，这种事对方小寂来说，并非不可接受。她不会刻意辛苦去维护一段感情，因为她明显没有这般天赋，但凡“辛苦”都是强求，对于未来，她不会寄希望于别人的忠贞，只是她要做好准备，以便那天来临时自己不会手足无措。
　　
　　不过，承认不幸会发生，不是代表要坐以待毙。柳回春说“男人都重色相”，方小寂想，也许以后我们会在一起。但如果没在一起呢，她可不想叶还君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想到的是一张带疤的丑陋面容。这种问题固然肤浅，但却在她能控制解决的范围之内。
　　
　　大概心中就有“两个人不会永远在一起”的觉悟，才越发看重自己现在在他心中的形象。如果坚信叶还君这辈子只会爱她一个人，这张留疤的脸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到底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叶还君没信心，方小寂分不清楚。
　　
　　这个人眉目如画，即使睡着都能想象他风采动人的样子，方小寂看着叶还君的时候，连眨一下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表妹，你已经有我了，怎么还能用这种眼色看别的男人？”楼书笑走过来，沉着声音道。
　　
　　方小寂呵呵了两声，她站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床上的叶还君身子一动却是醒了过来。他方才被林中毒瘴所迷，加上奔波劳累和雨后高烧才致昏睡。此刻体内瘴毒一清，高烧稍退，自然就马上苏醒了。他扶着头站起来，问：“封行水人呢？”
　　
　　方小寂面上还蒙着面纱，她怕叶还君认出自己的声音不敢多说一句，连忙拉过一旁的楼书笑，推到了叶还君面前。不想那楼书笑竟不买账，空站在叶还君眼前，却是一句话也不回。方小寂尴尬着，不得以指了指门外的竹屋，用手比划着说柳大夫正在医治封行水。
　　
　　叶还君昏着脑袋，半天才弄懂蒙面女子的意思，他走出小竹屋，行到柳回春的竹屋前静候起来。方小寂站在自己竹屋前，远远地看着叶还君，旁边的楼书笑走上前来拉她的手，被她呵呵笑着挣了开来。
　　
　　叶还君在门外静站了片刻，突然转头朝方小寂望了过来，双目如画，一转之间就撞上了方小寂的眼睛。方小寂心中一慌，忙低头看起自己的指甲来。
　　
　　青衫轻动，方小寂的余光一路看着叶还君走过来。
　　
　　“你是……”叶还君的眼神迷惑着，声音温柔却压抑。
　　
　　方小寂的头微低着，伸手去勾楼书笑的手，那楼书笑得意上前两步，笑呵呵地将他的手握住了，他笑道：“表妹……”
　　
　　这一句话让叶还君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异样，方小寂一眼瞥过他，拉起楼书笑就往屋外走。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叶还君突然伸手，他一把扣住了方小寂的手臂，轻着声音带点试探道：“方小寂？”
　　
　　这一声方小寂犹如一道劈雷将她的心脏都震了一震，就在她准备挣扎出他的手时，叶还君先发制人，只见他右手一伸，咝地一声将方小寂面上的轻纱给拽了下来！方小寂几乎要呼声而出，忙下意识用手挡住了脸面。不想叶还君微愣了一会，立马垂下了双眼，声带歉意道：“姑娘恕罪，在下冒犯……”
　　
　　方小寂这才意识到除却面纱之外她还带着柳回春那张丑陋不堪的面皮呢。
　　
　　没等方小寂庆幸，旁边的楼书笑身子一动，只见他一手夺回面纱，一手运气，砰然一掌按在叶还君的胸前。叶还君未躲未闪，硬接了一掌连退五六步。一惊未平又是一惊，方小寂差点忍不住扑上前去。“再敢让我表妹皱一皱眉头，我就让你哭三天。”楼书笑一边将面纱系回到方小寂面上，一边沉声道。
　　
　　叶还君退后几步稳稳站定，他一提袖，滑看了方小寂一眼，低头道：“是。”
　　
　　方小寂见他状似无恙，不禁要松一口气。不想她那口气松到一半，突听远处屋内的柳回春一声大叫。
　　
　　“恨啊！！”
　　
　　这一声从竹屋内传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和不甘，几乎是嘶吼着，简直要掀飞了竹屋屋顶的茅草。在方小寂的印象里，柳回春只有在半夜被楼书笑的“楼韵”所折磨时，才会这般抓狂大叫。
　　
　　许久，竹门一开，静静走出来一个人，却是封行水。他轻捂着胸口，看了一眼叶还君。叶还君的对面，楼书笑正搂着一个蒙面女子，拿眼冷冷地盯着叶还君看。
　　
　　“叶兄，我在里面生死不明着呢，你就在外面调戏起女子来了。” 封行水的面色比进去时好了不少，此刻嘴角一勾，调侃不恭的神色几乎让人以为他是痊愈了。
　　
　　叶还君走上两步，问：“怎样了？”
　　“我没让你失望。”封行水拍拍叶还君的肩膀，“你这回真的可以给我收尸了。”
　　“我没功夫与你说笑，封行水。”最后那三个字，叶还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的。
　　“我说笑？”封行水抬头问，“什么时候？”
　　
　　叶还君的面色这回真有些不善了，封行水见好就收，他退后几步整了整衣襟，道：“送我回止剑宫吧，边走边说，我的时间不多。”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叶还君恨透了这种被人予给予求的感觉，更可恨的是，面对封行水他竟无法拒绝。
　　
　　叶还君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带着面纱的女子，她眉目低垂着，没有说话，做着事不关已的姿势。叶还君嘴角勾起一个苦笑，跟着封行水没入了温柔的白雾之中。
　　




64

折柳 ... 
 
 
　　两人出得海雾林，封行水翻身上马，他一抖马缰，道：“走吧”。叶还君站在马前笑看着他，道：“封兄，我们只有一匹马，而且这马是我的。”封行水一愣，哎呀一声拍首道：“我真是糊涂了，你早说嘛……”他说着往后靠了靠，拍了拍前面空出的马鞍，“你想和我同乘，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叶还君的脸色自然可以想像，他哎呀一声，突然道：“封兄你的脸怎么了？”
　　封行水抚了抚脸，解释道：“毒未清，脸色难看些是正常的。”
　　“我没有说你的脸色。”叶还君道，“我只是突然觉得你的脸皮厚了很多。”
　　封行水愣了一会儿，呵笑一声道：“没事，其实……我还可以更厚些。”
　　
　　叶还君微笑着看他，心中一团怒火却早已噌噌窜到了头顶。他一个甩袖自行往前去了。
　　
　　封行水不肯将马让给他，叶还君只能走到前面的东亭镇再买匹马。封行水的脸色青灰，薄唇暗紫，与来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叶还君心里本来还存着几分担心恻隐，现下被他一激，倒没有过问的心情了。都说祸害遗千年，封行水这种，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死了吧。况且看他那副姿态，哪里有临死的样子？
　　
　　“叶兄。”封行水打马上来，边行边道：“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叶还君自顾向前走着，没有表示。封行水全当他是默认，认真道：“第一件是要告诉你：你惹上麻烦了。昨天雨夜里与你对掌的那位乃是天下庄刀主任督风，你从他眼皮下把我带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天下庄那边，叶兄你要保重。”
　　
　　封行水说得没错，原来他的脸皮真的还可以更厚。我惹麻烦了？叶还君想，你怎么就不想想我是为谁才惹上那个麻烦的？“原来我这么不小心，竟然惹上了天下庄。”叶还君边走边道：“那封兄可否帮在下一把？”
　　
　　“恐怕不行，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就是我要死了。”
　　
　　叶还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继续走着，道：“别死在我眼前就好。”封行水听了哈哈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道：“今天天气很好。我现在说一些事给你听，这些事也许无聊透顶，你听也好，不听也罢，但这些事是我想让你知道的。”
　　
　　叶还君没有说话，所以封行水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翻云掌的毒柳回春医不了，以前我就说过，她医不好第一个，第二个不见得医得好，结果真被我说中。所以做人真不能乌鸦嘴，一不小心就会报应到自己身上。我现在还有一天的命，如果我死在路上，不必为我伤心。”
　　
　　“还有柳回春，你见了她两次了吧，我和你说说她的事。她这个人以前在天下庄做事。楼重的翻云掌以五毒为引，世间奇螽异盅为铺，吸女子元阴童子元阳修成，练法不堪已极，令人发指，而这柳回春为楼重修炼翻云掌辅助供毒，她在天下庄有两个徒弟，一为尤冥，一为尤泉。讽刺的是，练成后的翻云毒，柳回春却解不了。两年前止剑宫与天下庄一战，楼书笑因楼韵之死发了疯，但依旧脱不了勾结外敌击杀庄主的罪名，重伤的楼重想置楼书笑于死地，柳回春却趁乱带楼书笑破庄逃亡，其中其徒尤泉因护她中掌，最后不治身亡。这或许就是她为何对翻云毒有那般执念的原因。我这一掌是我送上门去从楼重那讨来的，想以毒换宫主的解药，结果归一之钥是换回来了，却把自己的命给换了过去。所以说叶兄，就像我遇见时你时说的：不要赌太大，否则对身体不好。”
　　
　　“再者是关于止剑宫。止剑宫是江湖第二大剑门，以花一色为尊，二护三司，四文管八武管，其下有章圣阁，三卫城，江南淮馆等分支。我身为二护之一现在是代宫主的身份，另一护法名为纪焉。”他说到这里看了叶还君一眼，见他心思明显不在其上，不禁叹了口气转了话题，“以前，一想到我在为止剑宫尽心尽力还要看纪焉的脸色就生不如死，但现在一想到我死了纪焉还能逍遥活着，阿宝又没人照顾又觉得死不如生。”
　　
　　叶还君终于转了一下脸，他问：“阿宝是谁？”
　　
　　封行水笑了一笑，突觉头脑一眩，胃中一阵恶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捂了嘴，却是一口黑血从指疑缝间流了出来。叶还君回头望他心中不禁一紧，两人此刻已走到东亭镇口，他上前道：“你在此等我，我去镇中买马，再抄小路回你的止剑宫。”他说完未等封行水回答便飞身往镇中而去了。
　　
　　路人告诉叶还君马市在街尾，叶还君担心着封行水，自不会去那么远，他在东亭大道看到一匹有主的白马，急急塞给主人一锭银子，半买半抢地将马牵走了。
　　
　　叶还君没有想到，他这么去了不到半刻钟，镇口的封行水已经和人打起来了。而且已经打到了东亭大道上，这一路上摔果倒摊，鸡飞狗跳，动静大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又是任督风，昨晚追丢了人之后，这些人便一直盘桓在东亭镇没走。回止剑宫的大路只有这么一条，或许守株待兔会有收获。于是，果然有收获。
　　
　　任督风的长刀钢猛，真气浑厚，身中毒掌的封行水几乎只有退避的余地。他身为天下庄的天敌止剑宫代宫主，此刻独身一人又是身受重伤，对任督风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粗砺的刀面拍胸而来，封行水避无可避勉强起掌相迎，刀面手掌相触之际，封行水如风送秋叶般飞了出去，任督风纵身而上，半空起刀，一手照着封行水的天灵盖劈了下来！封行水正叹“天要亡我”之际，远处突来一袭暗红的长布匹，打出的布波如观音甩出的水袖，温柔中带着强韧的真气，裹卷了封行水瞬间将他从逼面的刀口下拉了出来。任督风一个恍神，不想那封行水刚从刀口滑走，一袭雪青衣衫又倏然逼进，那人手握一匹暗红长布，一个旋身半空朝他的胸口踹了一脚！任督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砰然踹跌回地面上。
　　
　　叶还君将裹得严实的封行水甩上马背，飞身落到马上坐稳便朝街尾狂奔。任督风站起身来大叫了一声“又是你！”，他翻身上马，大喊一声“追！”，话音一落，五十几匹高头大马便在东亭大道上前后飞驰起来。
　　
　　街尾是马市，几百颜色大小品种不一的马匹被沿街栓着，阵阵马嘶人声热闹非凡。叶还君的狂奔的白马冲入马市，引得行人尖叫退避，那路上本就被马匹占了大半，众人一惊慌街道立时拥堵起来，马匹受惊，提蹄嘶叫，那混乱的场面那里还过得了人去？叶还君回头一望，那后面紧追着的马匹估摸着就要驰到眼前了。
　　
　　“你走吧……把我怀中的归一之钥带回止剑宫，把我交给他们。”被驮在马背上的封行水全身裹得像个粽子，睁着两只发黑的眼睛勉力道。叶还君拉住身下四处蹄踏的受惊白马，愤愤道：“你给我闭嘴！”他说完翻身下马，行到旁边买刀具铁器的的街摊前，抓了两把长刀往前方的马群冲了进去。只见他手刀一飞，那路边对齐了的几百条马栓索绳陆续应声而断，一时间马啸狂嘶，几百匹受惊的高头大马脱缰而出，朝着街两头狂奔而起来。
　　
　　那任督风眼见得就要追上叶还君，要紧之刻却突见街尾一众马匹迎面而来，这上百杂乱的马匹不仅堵了道路，乱了视线，连他跨下的良驹也一时受惊停步原地踢踏了。众人朝这边蜂涌过来，其中不乏马匹的买主卖主，这些人口中叫着“我的马！我的马！”，争先恐后地上来拉缰伏驹，一时人声马嘶喧沸，任督风一干人的马匹眨眼被零星冲散，四周人马挤晃，哪里还行得了半步？任督风抬眼远望，人影喧憧中，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好个小子……”任督风的双眼红如火，那表情好似要将人生吞剥不可。
　　
　　白马出得东亭镇，叶还君停下马匹看了一眼封行水问：“你怎么样了？”封行水几乎要被颠得吐了，他抬着眼皮吩咐了一句：“别往止剑宫的路走，先回红叶山庄。”便闭眼昏了过去。
　　
　　封行水这一路不知道自己是昏着的还是睡着的，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春日暖暖，粉桃馨香，花知落一袭丁香色的裙纱温柔如水，她手中捏着淡蓝的引线绣针，嘴角弯着安静的甜笑。他走过去躺在地上，将头枕在她的纱裙上，“在绣什么呢，知落？”他闭着眼睛问她，身下柔软的嫩草散着阳光的温暖，烘着一股淡淡地青草香。“绣好你不就知道了？”她笑看了他一眼，道：“你太累了，先睡会吧，睡醒了，我给你看。”
　　
　　他满足地闭上双眼，渐渐淡出意识……
　　
　　“封行水……封行水……封行水……”有人叫他，那声音好似天际而来，遥远空旷着，散落着淡淡的回音。须臾，却又真实起来，好似就在耳边……
　　
　　“封行水！”一声大喝，封行水只觉得有人狠抽了他一个耳光！啊！知落！他心中一急，猛然睁眼，不想，映在眼里的却是叶还君的面容。
　　
　　“你这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叶还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红叶山庄到了。”
　　封行水的脸色透出点血色，嘴唇的紫色也褪去，在苍白中呈着点粉红。叶还君初看他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好转的际像，只是他一睁眼，这乐观的想法便被击碎了，黑丝布眼，瞳点惨灰涣散，却是临死之兆，面上的那点血色，不过是类似回光返照的表像罢了。
　　
　　他冲着叶还君笑，伸手从衣襟里掏出归一之钥，把那泛着蓝光的透明物什放到叶还君手中，道：“叶兄，再帮我一个忙罢。”
　　
　　叶还君闭了闭眼，问：“是什么？”
　　
　　“去止剑宫，用归一之药解除止剑宫主花一色的岁罗印，我撑不到回止剑宫了……”
　　
　　“你是止剑代宫主，唤醒花一色是你的事情，别想推给别人……”叶还君说着突然停了，他转身走出几步，背身骂道：“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止剑宫？！那花一色是你的娘还是你的妻，要为她做到这样地步！”
　　
　　“没办法……”他的声音无奈中带着点潇洒，好似有许多理由许多故事要说，不过最后他只轻轻呵笑了一声，道，“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伟大，哈……”
　　
　　叶还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过来接下了他手中的归一之钥。封行水嘴间浮着得逞的轻笑，他摘下腕间一玉质血牙红的圆镯给叶还君套了上去。“从止剑宫正门进去，过三宫一殿，往左七十丈，沿长廊而进，进得长玄殿，最左侧有一长檀暗厢，拂开墙上的万壑争流图，有圆形一凹陷，将这镯子放进去，可进入水石冷厢。花宫主的身体便安放在那里。”他说慢慢吸了口气，好似说了太多话喘不过气来的老者，“如果我估计得没错，止剑宫现下正与天下庄打杀得起劲，以你的轻功进去，不会有人发现……”他说到这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来，拳手一咳，立时满手黑血。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只倦倦地往被榻上躺了，道：“我太累了，你快去吧……”
　　
　　叶还君伫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几步。“叶兄……”封行水静躺着，突然又道，“你是不是怀疑我是真心当你朋友还是只是想利用你。告诉你，其实我真的对你一见如故，想与你相交成知己，你我相识不过三四个月，但一日相交，如历三秋……你呢，帮我这么多，是否只是为了还我一个人情？”
　　
　　叶还君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
　　




65

花一色 ... 
 
 
　　龙岩止剑宫，西倚独山，北临婺江，七宫三殿，一笔连成。
　　
　　叶还君驱马而来时，止剑宫南大门前正上演着千人大战的好戏，满地断刀残尸，空气中飘浮着难闻的血腥气味，喝斥声，惨叫声，刺耳的刀剑相撞的摩擦声，如涛如浪，让人唯恐躲之不远，避之不及。
　　
　　叶还君绕到东墙，避过南门混战的场面，翻身而入。他飞身上沿，脚踏漆红窑瓦，一路掠过了三宫一廊到了长玄殿对面的瓦顶上。
　　
　　叶还君没有想到，长玄殿周围竟防守了近五百人马，这人数几乎与宫门外混战的止剑宫人相等了。是个人都不会想到，宫外厮杀那般惨烈的境况下，止剑宫还会有这么多人静站于此，只守一殿。
　　
　　这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架势，叶还君可不想这般硬头而上。他伏于瓦顶，突然意识到他今天又不是来刺杀花一色，他是来救她的。如果不能无声而进，何不选择堂皇而入？
　　
　　他飞身下沿，一路回到了南门混战之处，这情形应该先找个止剑宫的人说明情况才行。
　　
　　他两眼一扫，扫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便是正在混战中的封竞了。那时他把封行水从红叶山庄带走时，这不就是被自己点倒的那位么？这定然是止剑宫的人且与封行水关系不浅，叶还君心中一喜，急身近了两步，不想还没有说话，三把刀剑唰然就朝他劈了过来。这袭他的三人，其中两人是天下庄的刀卫，另一人便是封竞了。
　　
　　这混乱的场面，是敌是友本就分不得清，即不认识，那十有八九是对方的人了，那自然是先杀了再说。好在叶还君身手轻捷，一个仰身避了开来。那劈刀的三人皆是一愣，三人互盯了一眼，眼神都是在说：这难道不是你们的人？！
　　
　　封竞起初是把叶还君误当成天下庄的帮手了，此刻看着天下庄的人向他出刀不免一愣，他复看了叶还君一眼，突然眼睛一亮，啊一声道：“原来是你这个兔嵬子！”他说着向着叶还君连挥三刀，嘴里不停道：“封行水呢！！你把大哥弄哪里去了！你要敢伤我止剑代宫主一根毫毛，本大爷决不轻饶了你！”叶还君几不还手，避着身边来去的刀光剑影，退着行了一路，直绕过了一殿殿后。
　　
　　一殿之隔，转角之处，人影一无，叶还君伸手轻松制住了封竞的手腕，巧劲一使，那带血寒面的弯刀当啷落了地。封竞怒斥一声，左手欲扬，叶还君眼疾手快点了他的期门穴。“他现在在红叶山庄。”叶还君示了手腕上的血牙红镯，“这是他给我的信物，归一之钥可解宫主岁罗之印。让我进入长玄殿。”
　　
　　“血牙镯……你……你杀了他？……这东西他不可能离身的……除非他死了……” 封竞瞧着愣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小爷我会上当？！带着这东西你以为我会让你进长玄殿去害宫主的性命？你是白痴吗？！还当我是白痴？！先杀了封行水拿了他的信物再来杀花宫主！斩草除根？没那么容易！老子……”他说到这突然呃了一声，因为叶还君已点了他的哑穴。
　　
　　“你即不信，那止剑其它人大概也不会信了。封行水还在红叶山庄等我的消息，我不想和你啰嗦。”叶还君说着看了封竞一眼，他一双妙目流光一转，眉梢已盈了笑意：“这三月春暖，你穿这么厚的铠衣不会热么？让我来帮你……”
　　
　　他说着双手一伸，利落地解起他的铠衣来，那甲扣几声清脆，随着哗啦一声，整件长铠都被叶还君剥了下来。“哦，对了，还有裤子……”叶还君说着将其放倒，三两下将他的黑长绸裤拉了下来。
　　
　　可怜封竞不能言不能动，简直欲哭无泪。
　　
　　“止剑总司执？”叶还君瞧着被他剥下的腰版照字读了一遍，封行水说过止剑有二护三司，四文管八武管，叶还君想了想，笑道，“原来少侠在止剑宫还有点身份。这样说来除了……护法纪焉，就属少侠为尊了。真是好得很……”叶还君边说边将铠衣穿上了，他扣好了腰带，动了动身体，似乎十分不满意这衣料的粗厚沉重之感。他叹了口气，蹲□来看了封竞一眼，用手拭着封竞脸上的血渍往自己脸上抹。
　　
　　封竞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此时不动无声地干瞪着一双怒眼，倒越发显得孩子稚气了。
　　
　　叶还君的手指韧中带柔，纤白着又有点冰凉，如江南雨中的飞柳。叶还君抹完了朝他笑了笑，一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起身远去了。
　　
　　封竞傻了眼，他深刻地觉得自己方才是被一个男人非礼了。
　　
　　长玄殿门口，五百死士森然而立，不发一丝声息，安静沉默着，如夜间蛰伏的猎豹。春风轻过，带来远处传来的打斗喧嚣声和淡去的血腥气味。
　　
　　“众人听令！”前方突见一人身影，沙磨铠衣，腰间止剑执司方玉晃然显眼，他大步逆光而来，脸上血色狰狞斑驳，意气恣散如守疆之将。众人唰然挺立，眼微下垂，以示其尊。
　　
　　“死守长玄，如有擅入，杀之不赦！”他喊着话，沙哑着声音，拖长了语词，大大咧咧地从一众死士之中穿身而过，最后一字音落，一脚已踏上了长玄殿沿。“是！！”身后众人一声齐喝，如一声恭送，将叶还君请入了长玄殿中。
　　
　　过长玄三间，已不见门外境况，叶还君推开封行水所说的里间大门，轻身而进之后将门轻轻掩上。
　　
　　“嗯？你怎么来了？天下庄的人退了吗？”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冻住了还未转身的叶还君。他手把门锁，脸朝门柩，掌间却已开始蓄势运气，冷静了声音，道，“没有退，我来向你说……”
　　
　　“嗯？你的声音怎么了？”那人又道。
　　
　　叶还君突然转身，伸手朝坐在角落的那一人袭了过去。那人自无防备，见他急掠而来忙急身而起，他手刚扣了腰间的剑鞘，身体还没站稳，叶还君已一手点了他两处大穴。
　　
　　那人惊恐着双眼盯着叶还君，不能动不能语。叶还君瞧了一眼他腰间的止剑方玉，发现这人竟是止剑二护法，他摇了摇头：这止剑宫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可任总司，不堪一击的公子可任二护？叶还君现在大约有点明白封行水为何那般见谁都想“做朋友”，整日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了。
　　
　　封行水所说的万壑争流图在墙上大大方方挂着，叶还君走近前去拂了一拂，那后墙果然露出一圈凹陷的小机关来。他摘下手中血牙红镯往里一嵌，只听咯喀一声轻响，临边一铡书架轰轰而移，不多时便露出一洞暗道来。叶还君取出红镯，一个闪身入了暗道。
　　
　　轰声回关的墙面慢慢合上，阻断了外面的光线，也阻断了纪焉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暗道里始足之处漆黑无光，甚至没有火把预备，只是在远处有一丝亮光荧荧而动，如混沌黑夜中一簇光明招摇，不言而喻地引人而往。叶还君寻光而去，发现这一路暗道趋势直向地心，极陡又极潮。扶墙勉强行了一段路，觉得身上铠衣实在磕磨碍事，伸手三两下剥了，连套着的黑衣长裤也脱了下来，他将衣服踢到一边动了动胳膊，感觉如卸千钧重担。越走，那荧光越逼进，近得其前更是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一转角之处，左侧暗道与先前大有不同，整个壁面工整平滑，全以夜光石铺就而成，荧荧之柔光如夜明珍珠，走在其间如踏仙境之道，说不出的眩美朦胧，水色溺人。
　　
　　只是，太潮，又太冷了些。
　　
　　叶还君沿道足足走了半刻，直觉其中寒意越发逼人，那沿道之处不见潮湿反见干燥，壁上夜光石薄薄结了一层霜冰，叶还君看着只觉自己入了腊月寒冬之境。皱眉之际，眼前突然豁然一开，入眼一室冰雪天地，衬着一室夜光壁石，白晃晃地如似幻境。
　　
　　在这雪色之中，前方冰床上的一袭紫红华服抓人眼球，这万白丛中一点红的意境，恐怕是个人都无法忽视。一地厚雪，如毯而就，叶还君前进几步，直觉寒意侵骨。
　　
　　华服一袭，沿着冰床汲汲坠地，看似柔软，却已是结霜僵硬。叶还君伸手在那人肩头一握，一手细细的薄冰便滑落下来。不可想象，这样的温度，这止剑宫主真还是活着的吗？叶还君看了一眼冰床上的女子，官如冰雕，颜如雪筑，眉间一缕红纹隐隐而现，整个面庞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只是一身紫红华服太过威严沉重了些。
　　
　　叶还君取出归一之钥，将那透明泛蓝的宝色塞入花一色的口中。那花一色僵着，不吞也不咽地毫无反应，她的唇腔干燥着，几乎不可能化开归一，叶还君左下四顾不见可用之物，不得已掬了一蓬白雪含入口中，待雪化成水，再小心翼翼地将水渡到花一色嘴里。如此数次，那药才终于进了她的腹。叶还君倚床站着，整个脑袋都被冷寒之意袭得刺痛，他勉强扶起花一色，伏掌于其背，慢慢将自己的真气灌输进去。
　　
　　真气催动药性，游走经络血道，带着暖意精气，让花一色的颈项脸色慢慢泛出血气。
　　
　　须臾，她的身体动了动，带着全身的骨骼咯咯响了一阵，好似被封印百年的妖魔将破冰而出，“嗯…”极轻极低的一声呢喃，好似舒服之至的野兽叹息。
　　
　　叶还君知其已有苏醒之兆，真气一转，缓缓欲收。不想正当他真气收伏之际，一阵强不可违的外力突发而至，那已半离的掌心砰然又被附着回去，叶还君只觉全身气血翻腾，一身真气瀑然倾泄而出，浩浩然全入了花一色的体内。
　　
　　“你！”叶还君一惊非同小可，连忙使劲稳住真气试图抽离，不想那只手却是被钉在了花一色背上一般，怎样扯拉都不见一松，他越是着急，真气倾泄越快，眨眼间已有目眩神迷之感。
　　
　　真气相抗来回扯动，带着一室白雪急旋飞掠。
　　
　　因为万象诀的副作用，叶还君动用的真气从未超过六层，此刻两厢僵持眼见要被吸干榨尽了，哪还顾得了这么多？叶还君眼一闭，照着万象诀第八层心法运转起真气来，寒气于胸冲撞逼得他口涌腥甜，好在一翻腾折转还之后罡气终于渐稳不失了。叶还君此刻却已有愤意，他左手蓄势，砰然一掌打在了花一色左肩之上，借一掌之势，被吸附着有右手掌心猛然拨离，叶还君倒纵三丈，只觉得右手掌心疼痛不已，仿佛其上的皮肤都已被扯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天哪，我的女配花一色乃终于出场了！！！！！我竟然写到二十万字才让你出场啊！




66

破冰 ... 
 
 
　　一声轻笑，紧接一声衣袂破风之声。
　　
　　叶还君抬头，看到方才还僵如死人的花一色已凌空飞立，叶还君呆愣之际，那花一色袖袍一展，已朝他迎面袭来。华美的衣袂在半空中扩展大开，其上凝结着的薄冰哗然四迸，室内白光一衬，折射点点七彩。叶还君自无心欣赏，他看到的只有花一色那双微寒带笑的狭长凤眼。
　　
　　“我无恶意……”叶还君还没开口解释，花一色已扑上来箍住了他，她两手扣着叶还君的手腕反剪于其身后，轻笑一声便将脸往叶还君的颈项噌了过去。
　　
　　叶还君开始不知其意，直到项上一阵轻痛，听到花一色轻声吞咽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眉一皱，真气猛然一荡，那周身伏地的白雪哗然而起，击于四壁时整个石室都涣然一颤。这番真气，十个壮汉也被击飞出去了。可惜，往后直飞而起的只有花一色宽大的华服，她的身体只往后移了寸许，一击之后，扣着叶还君的手腕又紧贴了上来。
　　
　　叶还君很少发怒，尤其对女人，但现在面对这嗜血无理的花一色，他却是真的怒了。
　　
　　运势于掌，硬挣出一只左手，趁花一色回抓未得之际，叶还君眨眼捏住了她的下颚，稍一用力，咔嚓一声将花一色弄得下颚脱臼了。花一色嘴巴一松，叶还君趁机旋身而出，临走之际两人砰然对接了一掌，花一色倒退三步，叶还君借势倒纵，眨眼没入了来时的暗道之中。
　　
　　救人反被人杀，自己救的原来是一条会以怨报德的毒蛇，叶还君想，他有多久没有遇到这么倒霉可笑的事了？
　　
　　最后一段暗道漆黑无光，叶还君飞掠之际蓄势而起，近得出口砰然击出一掌，这一掌他可没有省力，万象诀反噬而来的寒气几乎让他头脑一阵眩昏。
　　
　　长玄殿外，冲破穴道的封竞只穿着里衣朝殿内急奔而来。他跑到守殿的众人面前时，瞬间就成功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其中一人看着他问：“封司，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什么？”封竞心中一沉，大声骂道，“我根本没有进去过！刚才进去的那人是刺客！你们他妈的全瞎了狗眼！”他说了拨了刀就要往里冲，那人听他骂了一通却不得其意，见他神色焦灼不禁安慰道：“放心吧，纪公子在道口守着呢，况且没有血牙镯，刺客进不了暗道。”
　　
　　“谁说他没有？”封竞道，“代宫主的血牙镯就在他手上呢！纪焉那个龟儿子若真在道口，现在恐怕只是一具冷尸了！”他说到此处心下一念：嘿，这倒也不差。
　　
　　“你说什么？行水的血牙镯在别人手上？”清沥的女子声音传来，封竞心道不好，一转身，果见花知落站在身后。她神色恍惚，压制着激动神色抓住封竞问：“你方才说什么？有行水的下落了么？”
　　
　　“二……二宫主……”不惧刀剑不畏生死的封竞，对毫不懂武柔美娇贵的花知落是又敬又怕，他立即收敛了慌张的神色，恭敬道，“二宫主不在后厢待着么？天下庄人来乱，您现在这样乱走极危险。大哥无事，长玄这边有我们几位守着您大可放心。”
　　
　　他“大可放心”四字刚落，长玄殿中突然嘭地一声巨响。
　　
　　众人惊愕，一个激灵齐齐冲了进去。过得三间，封竞飞身上前一脚踹开里间殿门，一团浓浓土尘瞬间扑了出来，里面清晰传出墙倒砖落的声音，封竞心中一紧，大声唤道：“纪焉！”一个人影应声急来，呯然撞飞了封竞就往殿外急走！仰身摔地的封竞被人急急扶起，他瞧了那人一眼，大声道：“抓住他！他是刺客！！”一声令下，殿内殿外五百守卫轰然一动，众人眼神一凛，紧接一片刺耳抽刀声。
　　
　　叶还君且行且避，身陷百人围战，加上身负内伤，饶是他身手机敏，要冲出这刀壁剑墙怕也不是一时可成。挪身腾闪，雪青的衫衣在一片沉铠重甲中闪身飞旋，轻如鹤燕，韧如流水，腕上血牙艳镯在他的宽薄袖口隐隐而现，那拆散出的明灭红火，如一把寒剑刃光倏然刺进了花知落的眼底。花知落呆呆看着叶还君，身体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她突然拨开众人朝叶还君跑了过去。
　　
　　叶还君此时已快退至出口，他得一空隙击出一掌，周身人影轰然急退一丈，叶还君一掠出了人墙。“行水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叶还君得闻之际胳膊已被一双手紧紧抓住了。花知落的手颤抖柔软，与这一干挥刀杀人的守将全然不同，如果她的手让他感受到了哪怕一分内力，叶还君想，他那时定会劈手杀去。
　　
　　所幸，叶还君回头看了她一眼。
　　
　　天下第一美人，封行水说，那就是止剑二宫主花知落：纤手一掠可得春华回雪，双目一凝可见桑海秋波，长裙一曳可成千林妩媚。叶还君看了她一眼，问：“花知落？”
　　
　　花知落一愣。
　　
　　“想见封行水？”叶还君抓了她的手，“跟我来。”
　　
　　“二宫主！别听他的！”封竞大声喊着冲杀而来，。花知落如若未闻，叶还群伸手在其肩头一扣，纵身一跃踏过宫上瓦檐一晃消失了。
　　
　　封竞手中钢刀一甩，啸然而去，叮啷一声击碎了瓦沿，却是连叶还君一片衣角也未及到。他心中怒火悴郁自不必说，大喝一声“等着瞧！！” 愤然捡了长刀就要追去，急跑了几步，却突觉背后一阵诡异的寂默。他慢慢转头，才发现众人此刻全在盯着长玄殿口看。
　　
　　肃冷无声，人风皆静。
　　
　　殿口坐着一人，她的紫红暗色华服委地铺扩，如一滩漫地的血液，美艳沉滞着，带着惊心动魄的久违色彩。她怀里抱着一个已死的守卫，如干渴之人抱一壹清泉。她苍凉透明的脸埋在那人的脖子侧边，雪白的长颈在阳光下汩汩而动。
　　
　　须臾，她抬起脸来，嘴角挂红，未干的新鲜血渍在唇上昏染而开，额上一缕红纹却似得了重生一般，明艳刺目。她缓缓站起，委地的华服如收瓣之花。“等着瞧？”她抿嘴朝封竞一笑，“记住，那是失败者用的口头禅。”
　　
　　叶还君回到红叶山庄，带着封行水的情人：花知落。
　　
　　近到主厢的时候，叶还君抬起一脚将门踹开了。旁边的花知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她看着他，面上有些恐惧：一念之差跟了他出来，却不曾想过万一这人不可信怎么办，理智上说：这人怎么可能可信？！这是封竞口中刺客的唉！
　　
　　这容姿卓绝的公子，此刻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股“我不高兴”的气息，花知落后悔，但如果再让她回到那般情景中，只怕她还是会选择跟他出来，只因为这人提到了“封行水”。
　　
　　厢门大开，花知落一抬眼，侧躺在榻上的封行水赫然入目。她身体一颤，急步跑过去缓缓蹲在榻边，她伸手轻捧着他的脸，泪水簌簌而落，轻声温柔地唤他：“行水……行水……”那声音撒着娇，又带着讨好的意味。
　　
　　这般的温柔，万丈青山都要迎风而倒了。可封行水的脸色却死灰着，如沉睡已久的朽木，默然无声，不解风情。
　　
　　“你把他怎么样了……”花知落的颤颤地站起来，盯着叶还君的眼带着仇恨的愤怒，“你把他怎样了！”
　　
　　“没人可以把他怎么样，你应问他是他把自己怎么样了！”叶还君心中一恸，眉一皱脸一偏，竟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他心中愈加愤怒，上得前去一把将封行水的拉坐而起，化气于指，点于百穴，狠辣的内劲冲击而入，硬生生将封行水给痛醒了。“我……都快咽气了……你怎忍心……如此待我？”封行水青灰的眼睛慢慢开出一条缝，他恍着所剩无几的意识看了叶还君一眼，突然歪了歪嘴笑道，“别说我吓你……我现在能看见知落站在你的身边……”他昏过去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临死之际能与知落再见上一面，那该多好。
　　
　　花知落笑着伸过手去，她轻轻抱着他：“我便是在呢……我一直在……”她的声音温柔细腻，“以后无论你走去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了……”
　　
　　庄外马蹄忽响，有人声喧沸。
　　
　　叶还君的眉轻皱而起，走动几步站在了厢门之前。春日的黄昏洒铺天地，金黄柔软的色泽轻抚，在他的雪青衫衣上描出一层淡淡的青黄冷色，他的脸色苍白透明着，如刚从冰窖中站起来的死人，嘴角血迹一衬，更显冷异清弱。
　　
　　马蹄喧腾，腰中钢刀粗砺锃亮。“呵，终于逮着你小子了。”两日不见的任督风胡茬满腮，脸色兴奋，眼睛发亮。
　　
　　叶还君瞧着他，嘴角一勾，开出一丝苦色。地面微颤，马嘶啸远，山庄的另一面，封竞带人举刀而来。
　　
　　“封行水，看看你临死前给我带了多大的麻烦。”叶还君回望一眼，闭眼轻声埋怨。
　　




67

权衡 ... 
 
 
　　这闭眼的半晌，叶还君顺便理了理思绪。
　　
　　总的来说，叶还君这个人并没有太过分明的是非观念，在不触及自身安全、利益最底线的状况下，他多数的行为会随心而动，这随心而动包括护送封行水来回海雾林，包括独去止剑宫救花一色，这些事情他应下了，并且尽心去做了，这固然出自对封行水的相交之情，但决非因情冲动之举，事实上他为封行水做事时没有一刻不在权衡。
　　
　　叶还君的脑子就像被一条底线三七分开一样，在底线之上他可以允许自己随情随意，可以允许自己是情圣挚友，任由情感泛滥，别人一句请求，没有回报也好，受伤倒帖也罢，只要他愿意，便无不可之事。但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就要一切按理智来了，好处，坏处，利益，生死全排在首位，什么心啊情啊的都必须放置一边不管。他独身一人，这世上没人会为他打算为他着想，所以他必须时刻留着清醒的脑子为自己算计，即使最后做出的决定不免无情甚至残忍，但是心中明白这是理智所致，他便会毫无犹豫去执行。就像当年忍下杀亲之痛在陆云千面前展笑献情，在平天山的枫叶林中忍痛刺杀陆云海一样，即有不忍不甘，但仍做了。
　　
　　他的“底线”随境况不同而不同，离开九华堡之后这底线变得更加简单：不允许自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之前与天下庄的任督风出手交恶，与止剑宫主花一色误生嫌隙，这些情况已让他半脚入局，在封行水面前，他已将自己的底线压得低了又低，叶还君明白此时若再不收敛，必然将一身陷入是非泥沼再不可能说得清了。
　　
　　他本就没有做对不起止剑宫的事，止剑宫全然没有理由要与他为敌，陈实也好狡辩也罢总是可以说得清楚抽身而退。眼前的任督风来势汹汹，以叶还君的本事也许可以再次逼退他，但逼退一个任督风又怎样？他身后整个天下庄又如何逼退？他决不会允许自己为一个将死的封行水与天下庄为敌。这说来自然无情，却也是再明白应该不过。况且封行水身后有一个若大的止剑宫为其撑腰，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出手逞能呢？
　　
　　任督风下马，身后上百的随侍抽刀而立，凛亮的一片刀光在叶还君眼中泛出一片寒意。任督风上前，起刀蓄势爽快道：“怎样小子？再来将我打趴下吧！”前天雨夜里，叶还君一掌将其扫下马去，他自知不是叶还君的对手，围得红叶山庄的第一时间他已派人送信于天下庄，不时必另添人手，他现在不求能擒下叶还君，只求拖住他即可，到时天下庄众高手齐上，哪怕叶还君是仙神魔怪怕也要让他碎骨粉身。
　　
　　叶还君笑了一笑，那笑没有一丝敌意，嘴角那轻浅微翘的弧度，谦逊有礼，甚至精致迷人。“何必如此呢？”他看了一眼任督风的刀，道，“只因一个误会，大侠就要与在下刀刃相向吗？在下无意与大侠为敌。”
　　
　　“大爷我乃天下庄的刀主，大侠什么大侠，大爷我听得磕耳！误会？无意？”任督风一愣，哈哈笑道，“你这无名小子！两次从我眼皮底下带走姓封的，你想说这是误会吗？”
　　
　　“原来您是天下庄的人？碍…又原来您是想要封行水？”叶还君佯吃了一惊，道，“为何不早说呢？早知刀主要他，我必双手奉上了，何来“带走”之说？那人不过是我途中遇到的一个重伤病人罢了，我不知他原来有天下庄这般的仇家。”叶还君几句话将自己说得与封行水毫无关系，谎言信手而来，连眼皮都没跳一下。任督风哭笑不得道：“你有病吗？你我不相识，若不为姓封的，我干什么追杀你？”
　　
　　“唉…我一直以为定是我长得像极了刀主的某一个仇人，才惹得刀主你两次三番地追杀于我。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个误会。”叶还君道。
　　
　　任督风之前确不知叶还君其人，他也不记得止剑宫有这么一个高手，此刻听得叶还君这番不可思议又漏洞百出的说词，不信，却又说不出理由来，他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当真有趣！却把大爷我当成三岁孩童了吧！你若真与姓封的无关，若不是止剑宫的人，何以要见我就跑，前夜还伤我不少人马！”
　　
　　叶还君笑道：“我见任刀主您身手不凡，腰中钢刀凶猛有力，我畏您赫赫之威，跑，不过是自卫而已。”
　　
　　“自卫？”任督风道，“前天夜里那一掌，可是你先向我出手的！”
　　
　　“这如何可能。”叶还君眼目不变道，“那个时候夜浓黑深，雨大滂沱，人马喧乱，记忆不免会混乱，到底是谁先出的手，任刀主怕是记差了。”他说着手指往后一指道，“刀主要找的封姓之人便在厢内，自管进去拿人便是。在下对之前所做的荒唐事万分抱歉……”他上前一步盯着任督风，笑道，“任刀主可接受晚辈的谦意？啊，还望贵庄高抬贵手放在下这无名小辈一马，在下实不敢与贵庄为敌。”
　　
　　他的话是恭敬的，甚至是谦卑的，可他的笑是冷的，盯着任督风的眼神深寒如一口冬井，任督风瞬间明白刚才的一番说词不过是他给双方的一个台阶，是敌是友，皆在他一句话：他若选择信，便再无事，若他选择不信……任督风觉得他此刻若说出一个“不”字，眼前这位彬彬公子会立即变成七手魔怪，然后立即出手将自己撕成两半。
　　
　　“任刀主？”叶还君看着微微发怔的任督风，出言轻声提醒。任督风神思一晃，道：“即是误会，那便算了，我只要封行水，交出封行水，便与你无事。”
　　
　　叶还君闻言微微一笑：“哦……那自然极好，这事从现在开始就全不关我什么事了。”他话音一落，侧耳一听，山庄一侧远处有轻轻的隆隆闷响，他突然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在下交出了封行水，最后刀主能不能带走封行水，也不关在下的事了。”一指厢房道：“封行水便在厢内，你进去拿吧。”
　　
　　任督风急走两步突然转身顿住，转过身来看着叶还君道：“嘿……你小子该不是在算计我吧，那厢房里你可藏了什么暗器？”
　　
　　叶还君微微一笑，道：“没有。”
　　
　　他这不笑还好，一笑便让人觉得他的话实不可信了，虽然那笑全无奸邪唯只笑意而已，但落在任督风这有疑之人眼里却生出千万意思来了。他哼笑一声，道：“你与我一同进去。”
　　
　　他话音刚落，山庄另一边突起喧腾，马蹄之声片刻之间由远及近，但见封竞一人首当其冲，赤兔马刹身于庄前立身长嘶一声，马蹄踏地时，身后人马已与任督风的人马成了左右对峙之势。封竞勒马扫了一眼庄外情境，“哎哟！冤家总是路窄！”他原是跟着叶还君的足迹从止剑宫一路追来的，追至此处却意外见得天下庄的任督风，这两人皆是两派中的刀者，敌对已是不用说的事，封竞年少气盛，他此刻带的人马比任督风多，一想到可能要与这位江湖有名的刀主在此大战一场，不禁有点兴奋忘我。
　　
　　任督风身后一动，错出一抹雪青人影来，封竞眼睛一亮，立即认出了叶还君，他眼见叶还君与任督风并身而立，神情一恍，瞬间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他面上有愤，眼神凛狠道：“你这小兔崽子果然是与天下庄一伙的！说！你们将花二宫主掳去哪里了！胁持一个女人，天下庄还要不要脸！”他说着自马上一跃而起，劈手一刀就往叶还君而来：他恨叶还君，竟更胜任督风。
　　
　　叶还君旋身避开一刀，伸手制住了封竞的手腕，封竞情绪激动，一手挣脱正欲再打，叶还君退开三步忙道：“花知落封行水全在主厢内，你进去便可见到！”叶还君深知自己此时再怎样解释都无用处，封行水一句话，花知落一句话，抵得上他千言万语。
　　
　　“他……在里面？”封竞突然安静下来。
　　
　　“不错，我带你去便是。”叶还君说罢往厢房而去，封任两人紧随其后，这两人现下最关心的，都是封行水的生死。
　　
　　主厢宽敞，因为全庄只叶还君一人，整个房间显得十分空旷。叶还君手触到里间门柩时，突感一阵不祥，那种感觉就似一个念头，一个闪电，带着冷冷的寒意从他的身体他的头脑中徒然穿过，痛得他几乎是怔了一怔。猛然推开厢门，一眼便看见花知落跪坐在封行水的榻边，她背对着众人，双手抱着封行水的头，与他轻偎一起。
　　
　　“大哥！二宫主！”封竞大叫一声冲上前去，任督风紧随其后，他的眼盯着床上的封行水，紧了紧了手中的长刀。“二宫主！”封竞突然又大叫一声，他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惊喜，却是惊恐凄怆，花知落的身体被他掰过来仰在胳膊中，那胸前，却赫然是一柄雪亮的短刀！叶还君两丈之外站着，立即认出那是自己放于床枕之间用于防身的匕首，他的匕首，此刻却插在花知落的胸口。叶还君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是站不住脚。
　　
　　“我便是在呢……我一直在……以后无论你走去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了……”花知落的呢喃温柔缱绻，犹在耳畔。
　　
　　天哪！他怎么都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在他的红叶山庄就这样为封行水殉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说这几天是因为我断网了所以没有更新估计会被人鄙视，好吧，其实就是我犯懒了……




68

楼重 ... 
 
 
　　封竞的悲痛自不必说，一时痛失两位亲人让他几乎忘记如何掉泪了。一旁的任督风上得前来，伸手弄开封行水的眼睑盯着眼瞳瞧了瞧。封竞扭头察觉立即跳将起来大骂道：“你干什么！”他话音刚落，叶还君突然抢上前来，他抓扣起封任两人的肩膀一提，瞬间将两人推甩到一丈之外。
　　
　　扣关锁穴闭五窍，运精气于血脉，起丹元于经络，化于掌，点于指，万像诀第七式是“成元造化”，原来是吸人功体的心诀，叶还君反道而行，之于封行水，几乎是推精换血的功效，只要不是死人，怎样都可暂回一口气罢。
　　
　　“哈哈哈……”任督风笑着站起来道，“不用费劲了，他的瞳眼涣散，明显已经死透多时了。”他说着啊了一声，好似松了一口气，封行水死了，对他来说是一件任务完成了，止剑宫终于又倒了一根大支柱。
　　
　　叶还君的脸色渐白，透明得好似从身体里面生出冰来一样，不过须臾，他的身体猛然一颤，真气涣然一溃，封行水倒身回榻，叶还君脸一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任督风哼笑一声，封竞却是愣了，他起初以为是叶还君杀害了花知落与封行水，此刻看来却并非如此，那人脸色透明冷漠，但眼中隐隐的恸色却是骗不了人。
　　
　　任督风突然大笑一声，起刀朝床上的封行水砍了下去！封竞猛然回神不禁惊呼出声。刀刃劈下，刀面冷寒，在空中划出一片亮白，好似银白的布匹。“蹬”然一声，寒光收于一线，叶还君的摊掌凌空托住刀刃，他问任督风，眼睛却是看着封竞：“人都死了，任刀主还想做什么？”
　　
　　任督风哼笑一声：“取他的头，挂在天下庄的门口，然后看看止剑宫人是什么反应。”他转过脸来对叶还君道，“楼庄主对此一定很有兴趣。兄台到时也去看看，我想一定很好笑很有趣的。”
　　
　　叶还君眉一皱又有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不待他说什么，任督风身后的封竞已啸然而起，腰中长刀出鞘，对准任督风的脖颈劈了过来，任督风闻声回刀格挡，铛然一声，两刀相绞，迸出几瞬电光。“有趣你妈！全是姓楼那一掌才会变成这样，天下庄！你为他偿命来！”封竞挥刀步步进逼，他心中悲痛，爆发之力骇人惊神，任督风本不将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转身避开一刀又见一刀，忙起刀横胸硬抗，不料大大错估了封竞的气力，那股刀气没有在刀面挡下，反通过刀面直击任督风全身，饶是任督风身体壮实，这一击之下也被凌空推起，哗啦一声撞破了墙上的窗柩跌到了院里。封竞哪肯就此罢手，他此刻双目赤红，心中激痛正值顶峰，想也不想就跳窗出去与之再战了。
　　
　　院外原来对峙的人马突见两人破窗而出皆是一愣，回神过来都忙不迭抽刀过来替自家人帮忙，几句喊话的功夫，几百人就在红叶山庄内外杀开了。
　　
　　叶还君坐于榻前地上，面对着封行水，听着外面喧腾的刀剑喝呼，心里说不上来的痛苦难受。“你看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他说完兀自闭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扶榻站起来揪起封行水的衣领，“别以为死了就可以不应声！”话音一落，有眼泪“嗒”地一声落在封行水脸上，叶还君一抚眼，竟觉自己眼中有泪，他愣了一会笑了一声，突然扬手甩了封行水一个巴掌，起身阔步往门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渐缓，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知落，回去执起她的手轻放了封行水掌上。
　　叶还君出门时封竞与任督风正打得难解难分，庄外庄内，两派人马黑白两衣，一眼望去如棋盘上密密麻麻散乱的棋子。叶还君皱着眉，此刻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管，只想着这些人全死了最好。死沉无气的封行水让他一刻也不想见，喧闹血污的庄院他一刻也不想呆。叶还君一路向庄外走，目不斜视，旁若无物。他想离开这里，最好等这些人的尸体烂成泥了再回来。
　　
　　“再来啊，小子！你的气力呢！这几下就完了？”任督风的声音传过来，对面的封竞被逼得节节后退。声嘶力竭的爆发，激愤而出的那几招，提前将封竞的气力用完了，任督风后起之势渤涌，几下便将封竞逼得只有被砍的份。可他又不置封竞于死地，恣意挑拨戏弄，有意侮辱嘲讽。
　　
　　“你小子真是封行水的亲弟吗？就这种水平？能力气度都差太远！”任督风边砍边调侃。
　　
　　封行水的亲弟？叶还君缓缓驻了脚步，他回头看满脸通红的封竞，封行水以前的一句话意外跃入脑中：以前，一想到我在为止剑宫尽心尽力还要看纪焉的脸色我就生不如死，但现在一想到我死了纪焉还能逍遥活着，阿宝又没人照顾又觉得死不如生。
　　
　　“阿宝……？”叶还君自言一声，语气轻弱，却刚巧让封竞听见。封竞身体明显一抖，一边挡招一边奇怪地看了叶还君一眼。
　　
　　一眼一过，须臾之间，众人突然安静了下来，打得不亦乐乎任督风蓦然住了刀，他眼望庄口，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敬畏。这喧腾不休的吵闹声，好似突然被一股无声的气势蓦然压下，瞬间静得只闻风鸣。
　　
　　暗金缎衣，半面雪质面具，单如秋叶的身板，移步之间，却是沉如泰山的迫人气势。无人知晓庄前的那队雪璁白马是何时来的，亦无人知晓他是怎样到的，如此安静，气息稳沉轻祥，开步如风行雪落，如此内敛的姿态，却在移步之间带出张扬不可侵犯的王者之威，所过之处，无人敢发一语，众人屏息静气，动作眼神如避猛虎，如畏圣神。
　　
　　他停在院中，问：“封行水呢。”明明是问句，因得他僵硬无感情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疑问。任督风蓦然转醒，早上围住红叶山庄时他已送信到天下庄救援，却万没料到楼重会亲自前来，连忙抢上前去拱手敬声道：“回庄主，封行水身中翻云掌，已死了，尸体便在厢房主榻上。”
　　
　　“就这样死了。”雪质描红的面具挡去他大半张脸，无论从表情或是声音，皆辩不出他的情感，那一句话，到底是惊是疑是憾？无人可知。他缓缓扫视了庄中一眼，视线轻落在叶还君身上顿了几顿，任督风观色上前道：“他不是止剑宫的人。”须臾，又问：“庄主，可要取封行水的首级？”
　　
　　楼重的视线从叶还君身上慢慢转开，滑过一旁的封竞，道了句“不用。”楼重回身，竟真准备离开。叶还君松了口气，他了解楼重这种人，名高威重，封竞这种毛头小子，还没有入眼为难的资格。
　　
　　楼重的清高，本可救封竞一命。可这种因不屑而得来的“饶恕”，对封竞而言却是莫大的侮辱。他年少轻狂，血气方刚，根本没有为自己权衡的意识，他只知道，前方渐远去的那人是杀害他大哥的凶手，是造成花知落不幸的祸首，他承受的失亲痛苦，只因为他三天前出手的一掌！这个人，是整个止剑宫现在的芒刺，将来的隐患。
　　
　　三月之春，风气微寒，封竞站着，却是全身都渗出了热汗，他紧了紧手骨，突然蓄势，刀面翻转，寒光拆散如芒，一声长喝，那锋利冷重的长刀迸势而出，擦过任督风来不及挡下的刀尖，呼啸着向楼重的背景急旋劈去！
　　
　　“愚蠢！”叶还君咬牙闭眼暗骂了一声。
　　
　　楼重侧了一下脸，长臂一伸，五指一张，那长刀刀尖铿然凌空而驻，携猛虎之势的亮刀，此刻在楼重的指尖，嗡颤如一只乖驯的懒猫。杵我逆鳞者，杀无赦。楼重袖袍一甩，长刀回掉刀尖，携万钧之势疾啸而来！
　　
　　雪青身影一闪，倏然挡在了封竞身前，风势骤涌，无形之气如溃堤之水急起冲撞，迸荡真气让周围几人的发丝直飞而起，不过片刻之间，风停势落，长刀铿锵落地，叶还君喉头泛甜，不觉后退了一步。
　　
　　楼重原只是侧首，此时不禁转过身来，他打量了叶还君两眼，开口道：“说，你的名字。”
　　
　　叶还君此刻都不知是什么心情了，封竞的自不量力固然愚蠢，而自己方才的出手怕是有过之无不及。自己负伤在先，此刻明显不是楼重的对手，此番相救，结果只能是多死一个人罢了。自己出手之前已经明白这些，却仍出手相救了，只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人可能是封行水心念之人——阿宝？
　　
　　叶还君闭眼暗恨：刚得了个抽身之机，这刀一挡可又把自己绕进去了。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一个死人拼死拼活？叶还君，你太可笑了。
　　
　　“你要护他。你不是止剑宫人，却心向止剑。那你……”楼重看着叶还君，“不能活。”他话音落时，起手突然向叶还君袭来！叶还君却是想不到他是说打就打，连一句狡辩的机会都不留人，眼见掌风逼面，连忙起掌相抗，两掌相触，叶还君立感楼重内力浑厚骇人，决不宜久抗，他一咬牙，扭头对身后的封竞喝道：“你看什么！还不快走！真要我死在这里你才甘心？！”
　　
　　一旁任督风闻言笑道：“走？走得了么？！”他说着挥刀朝封竞扑去，叶还君双目一凛，急运七层功力，右手长臂手朝任督风背后一伸，五指成爪，一道劲风急起，瞬间竟将任督风吸了过来，未及任督风站稳，叶还君起手在其后脑一劈，只闻一声闷哼，那任督风竟倒地不支了。
　　
　　楼重本未尽全力，他一掌袭来愿是试探之意，此刻见叶还君相抗之时还有余力害人，不禁叹服他的能为：这人若为止剑宫所用，以后必是甚于封行水的顶梁之柱，思及至此，杀意突起。
　　
　　楼重的真气短时之间爆增数倍，生死危急之刻，叶还君开用万象诀最高上式，引动全身浩然真气全力以抗。深厚真元借势而运，方圆急风劲扫，走石飞沙，一时间，似乎整个地面都在摆荡颤动。强悍的逼命掌气被暂时压制，叶还君的体力真气却在快速流失，万像诀的反噬寒气自体内喷薄而出，不过三数，周身地面竟泛起轻薄白霜。
　　
　　“你，具有万法不破的罡气，这是万象诀的奇迹，可惜你……”楼重的嘴角突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未练到第十层。”
　　




69

圣猼之血 ... 
 
 
　　万象诀的不破罡气，在楼重全力逼压下渐露破绽，无尽的护体真气，几乎要在下一刻耗失殆尽。“你的名字，还没有告知我。”楼重看着强驽之末的叶还君，一字一顿道，那僵硬的声音里似乎还隐了一丝淡淡的可惜。
　　
　　“名字？”突然传来女子娇冷的声音，一张牡丹一样的华丽艳容从叶还君身后慢慢错出，白肤血唇，墨眉艳鬓，姿颜轮廓鲜明犀利，一丝不苟如她的清洌的声音，“止剑宫主花一色。”
　　
　　楼重愕然。须臾，三字脱口而出：“你醒了。”一贯僵硬的声音终于带点难得的惊奇。
　　
　　花一色带血唇角一勾，一声筝响，手中立转一抹妩媚剑光，楼重收掌急退，袍袖一抖，右手瞬间涣出一柄青光剑。逼命真气骤然消失，叶还君意志倾刻松溃，他后退几步摇了一摇，终是不支倒地了。
　　
　　花一色的剑光凄艳狠辣，碰撞之间筝鸣如曲，楼重的剑风稳沉霸道，剑气迸散如狂魔怒神。两剑相较，招式如暴雨纷纷落下，剑气横扫八方，一路摧石毁木。急进速退之间，两人破厢入房，但听几声剑啸，四周墙面呯然一动，两条人影从房顶缠斗窜出，连带整个瓦顶哗然一掀，那南墙半面因得楼重数掌早已汲汲可危，此刻顶塌梁断，只闻轰然一声，整面墙就从顶到脚直直朝院中倾倒了下去，一时间碎瓦乱响，尘灰大涌，众人四溃而散。
　　
　　“哈哈哈……”花一色的笑声从飞尘中传出，衬着毫无间歇的金属摩擦声，颇具振荡人心的狂嚣，“两年不见，楼庄主今非昔比啊，怎么？两年前的旧伤到现在还没好吗？”带着挑衅的话语，一金一红两条人影破尘而出，剑声骤然一歇，两人齐齐收剑起掌，呯然一声闷响，各自疾退三步。
　　
　　一掌而过，花一色的手臂瞬间缠上了紫黑之色，她抬手瞧了瞧，嘴角开出一抹笑，那紫黑之色便在这一笑之间倏然褪去，眨眼又复了女子的白皙光泽。“翻云掌？”她抬头笑看楼重，脸上带着明艳煞人的妖娆，“别人一触必死的毒掌，于本宫却毫无用处，楼庄主，你说，本宫是不是你天生的克星？”
　　
　　“身怀异血的怪物，也配有炫耀的资格。”楼重的声音依旧僵硬，一字一顿地听不出任何感情，“你的剑术依旧是你唯一可赏之处，无差别的自发攻击，依然无双可媲。可惜，没有第二个楼书笑可与你配合了。”
　　
　　“这世间使左手剑的并非只楼书笑一个，庄主的’青光龙痕’剑总有一天要断在’不世全筝’上。”花一色抚了抚手中的长剑，微微笑道。
　　
　　“’不世全筝’，另外半筝在哪，早已随楼书笑流落江湖，欲寻无期了。”
　　
　　花一色看着楼重，明艳的面庞带着不动的微笑，“那现在如何呢？再打下去么？如果今天你我必要有一人倒下，庄主认为会是旧伤未愈的你，还是破印初醒的我呢？”她叹了口气，“本宫认为，恐怕是前者的可能性居多啊。”
　　
　　两人对峙不动片刻，楼重终于转身，天下庄的人马屏身随于其后，一路敬畏着出了红叶山庄。楼重的离去，让花一色更加坚信：两年前的两派混战，楼重其伤未愈。
　　
　　纪焉的人马赶到，扫了一眼满庄狼藉，跪在花一色面前直道救护来迟，万望恕罪。众人在倒塌的厢房中挖出封行水与花知落的尸体呈放在花一色身前，花一色低头看着，明艳的脸庞扫了层落寞，却只是冷清地落寞着，再无其它表示。花知落是她的亲妹，封行水是她多年的左右臂手，这般一夕死了呈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神中却不带一点激愤，好似这世间的人事生死没有可以触及其内心痛处似的。再抬头，连那点落寞也自眼中去了。
　　
　　花一色下令回宫，众人扶起院中带伤未死的止剑宫人，在封竞示意下，还连带了昏迷不醒的叶还君。
　　
　　刚与天下庄混战过一场的止剑宫从里到外一片狼藉不堪，死伤过千不说，还去了一个大护法封行水和二宫主花知落，这般重创之下，止剑宫上下却无一丝颓委的气氛：花一色重掌止剑宫，这份喜悦盖过了一切，好似这付出的死伤鲜血都只是在为其回归举仪献祭而已。不过一个下午，整个止剑宫重新整顿完毕，鲜血净洗，残尸入土。浩瀚详和的黄昏中，临江矗立的七宫三殿宁静安和，好似早上的那番喧争杀戮不过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旧事而已。
　　
　　封竞累极，他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样恍惚，封行水的尸体一入宫门便被人拥接了过去，他自然看到了许多人为其掉泪，只不过眼泪抹去，就说上了安敛装棺的后事，他坐在一旁看着封行水的身体缄默不语，整队的医师垂手在立如例行公事，他们神色悲伤又冷漠，封竞突然想：要是花一色现在依然在水石冷房睡着，看到封行水的死这些人是否还能如此镇静？这些人要的不过是一个群龙之首，却从未将封行水视为真正的主子看待，不由又想到现下春风得意亳发未伤的纪焉，封竞突然觉得封行水这般为止剑宫万分不值，悲恸之余心上不禁拢了层重重的空虚。
　　
　　封行水的三四个贴身侍女红肿着眼睛走上前来，垂目说要带他们的主子去净身，封行水被抬离开他的视线，封竞坐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长廊上，有侍宫人看见他破甲带血的恍惚疲惫模样，敬声劝他去敷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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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竞倒是没去休息，一路慢走着到了花一色所在的后殿，对门外侍者说要面见宫主。那侍者进去了一会又出来，道：“宫主正在调息暂不见人，只教我传一句话：封护法的仇，止剑宫早晚会报。”那侍者面色敬肃着，“封司重伤在身，快些休息去罢。”
　　
　　封竞也未再求，花一色的脾性他多少知道，再说无益。转身出了后殿，也未回自己的房院，一径去了封行水的书房，一坐便呆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早有人来寻他，止剑宫常驻在外的一些分教阁主今天一早都来齐了，宫主正在主厅，问封竞要不要去见见，封竞疲累着一双眼，呵笑一声问：“这些人来干什么？庆贺花宫主大醒吗？要不要再开个酒晏以飨众人？”他语气连讽带嘲脸色极为不善，那带话人又岂是愚钝之辈，语言嗑结半晌道了声“在下告退”便急急退走了。封竞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院房，换下带血铠衣着了件灰色缎袍往医房去了。
　　
　　在医房，封竞又遇了件令其抑郁的事，大医苑尸厢冷房的门口无人看守，安放在里间寒床上的封行水尸体胸口被人划开了一个大口。封竞勃然大怒，红着脸将苑中负责熬药的几个女婢骂了一通，却无人知晓那尸体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封竞愈发闷火，左右却不见一个医师，想必是在别处忙着医伤，于是大声命令几个女婢，要主医者都回苑来。时不过刻，确有几个医师回菀来，封竞指着封行水胸口的创口要解释，他一边说着一边怒骂，火熄片刻，才有一医师唯唯诺诺上前来道：“这伤是花宫主所做，清早她到这来取走了封护法身上的’叩心血’。”语落片刻，见封竞不发一语，只一张脸冷得令人发寒，上前又诺道，“总司放心，这创口几位医师会处理，用白尸散粉扑一扑便看不出来，决不会坏了封护法的仪面。”
　　
　　封竞一颗心直入了冰窖般僵硬寒冷，站着沉默半许，觉得心脑都绞痛起来。再不说什么，只拨开众人慢慢走了出去。
　　
　　“封司昨日带回的那位公子怕是不行了！”一医者突然在后头唤道。
　　
　　封竞懒立半晌，回头道：“怎么不行了？他不过受了楼重一掌而已！”那医师闻言跑上前来解释道：“那人的伤绝非一掌所致，怕是之前已受了极重的内伤，他寒气侵骨入腑，自身经络都冻伤了大半，且这人身弱，小方于伤无用，悍方身体又受不住……”
　　
　　对于叶还君，封竞并无过多的认知，这人先是在他眼前带走了封行水，两日之后又擅闯长玄殿，剥了他的衣服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再来又是擅掳花知落，还使其死在了红叶山庄，他本是恨他至极，巴不得将其大卸十八块，可偏偏这人在楼重眼皮底下拼死救了他一命，还醒了花一色，对了，他还叫他“阿宝”，这是只有封行水会叫他的小名，这样亲密的事这人又是如何得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封竞至今没敢驽定。医师还在一旁碟碟不休地说着叶还君的病情，封竞听不下去，他不耐烦地一挥手，问道：“他是死定了么？”
　　
　　“此下，唯宫主圣猼之血可救。”
　　
　　封竞笑一声道：“且不说他不是止剑宫人，宫主不可能救他，便算他是止剑宫人，没有一个够高可称的身份地位，宫主也不可能为他献血。你可将圣猼之血当成了路边药草？不过……”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沉思自语道：“也不见得一定不救……我问你，”他话峰一转，语有轻讽道：“你可见过比他生得更好看的男人么？比之我们以色侍人的纪护法，又是如何？”
　　
　　那医师听得他一番荒唐话，却是轻笑不语。封竞继续问：“宫主可有见过他么？”医师回道：“不曾见过。”封竞笑道：“那便让花宫主见见啊，要救不救，便听宫主的意思就是。”
　　




70

误 ... 
 
 
　　如封竞所料一般，花一色在主殿见过止剑宫那些外驻阁主之后，便顺便起了场午晏，封竞没有去，花一色派人来唤，他依然无动于衷。传话的人在主台上俯身对花一色说了几句，花一色明艳着一张脸微微笑着放了白玉杯盏，旁边的纪焉执壶欲为她添酒，却被花一色起手轻挡下了。她站起身来将场子交了手下两人便与纪焉往后殿去了。
　　
　　后殿是个休憩的小厢，花一色走进厢房在铺着白虎皮的卧榻上轻轻靠着，那前殿的宴响喧声倒是一点儿也渗不进来，纪焉俯身问：“宫主可是累了？将晏撤了吧。”花一色支头闭眼懒声道：“等晏散了让那些人各自儿回去，不必再来请示。”纪焉应了一声，转了话道：“那封竞越发不听话了，叫了也不露个面，这些人两年未聚，三十二个阁主不知封竞还认得几个。”
　　
　　花一色半阖着眼睛，袍衣上深红浅白的牡丹秀刺恣意着铺了一榻。“别说他，这些个下属两年未见，本宫都觉着生疏了不少，几张脸竟然都不认得了。封行水这一去，大护法这个位子该叫谁来接手……”一顿，又慵懒道：“封竞这小子怕还要伤心几天，暂且就由着他罢。”
　　
　　“大护法之位，止剑宫人才济济，还怕找不到个合适的人么？”纪焉拿过一旁案上的方壶，沏了清茶递过来，话里暗着数落起封行水的不是，“这两年封行水换了七八个阁主，这止剑宫都是他说了算，宫主觉得某些阁主面生是应当的。”花一色岂会不得意思，却只在心里轻笑一声只当未闻：“本宫睡得太久，似乎错过了很多事……”花一色接过白瓷杯，又问：“这两年，止剑宫似乎有不少大小事，有手记笔录在留吗？”
　　
　　“这都是封行水在做，我哪里插得上手呢？”纪焉说着一手去接花一色手中茶杯，那茶水一漾荡出了少许茶水在花一色长指上，纪焉便拿了自己的袖口慢慢蹭擦着，不知不觉便将那食指放在口中轻轻吮噬起来，他眼中盈了笑意看花一色，那秀清红白的面庞，迷朦煸情的眼光，轻痒湿润的指尖触感果然让花一色有些火起，她一手伸了握扣住纪焉的脖颈，轻声笑问：“哦，那纪二护法岂不是什么事也没做了？”
　　
　　纪焉一笑便要欺身上前，此当却忽闻一阵扣门声，听得一人道：“许三求见大宫主！”
　　
　　纪焉本欲不理，轻揽了花一色的腰要与她腻，花一色却拍了拍脸，命令道：“起来。”纪焉一顿，极不情愿却也不敢不听。许三是医苑的医师，进得屋来低头禀告花一色，说是封总司的院内有个伤重之人快要死了，要花一色去看看。纪焉听了颇有不满：“止剑天下一战死伤那么多人，每个人死了都大宫主去看看吗？！”许三被纪焉一喝头便更低了，退在一边不再说话。
　　
　　花一色卧榻沉阖着双眼，纤长瓷白的食指在牡丹华服上慢慢敲着，须臾便起了身，拢了拢袍衣往封竞的院厢去了。
　　
　　花一色在长玄殿的冷石暗房被叶还君救醒，初醒之时意识混沌，体内圣猼之血枯涸如旱井，脑子里只有汲血补气的念头，她那时抱着叶还君噬颈吸血，几乎没功夫去看清叶还君的面容，后来意外被他挣脱，临走时还打了她一掌，花一色对叶还君有印象，却是模糊的。后来在红叶山庄与楼重起争，人马混乱也没注意到他，回宫急着恢复调息，之后又忙于锁事，她几乎要将这个人忘了，此时一见叶还君，才又突然想起来。她上前去翻看了叶还君的侧颈，那里的伤口确是她咬下的。她看着叶还君问一旁的封竞：“他叫什么？”
　　
　　封竞一时语塞，才想起来他连叶还君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一旁的纪焉见状讽道：“他不是止剑宫人，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这样便要让宫主为他推气过血？你倒是说出个理由来。”
　　
　　封竞本来嘴拙，被他一说气上心来，闷怒之下更加想不起理由来了，只道：“他救过我一命，决非止剑宫的敌人。”
　　
　　花一色侧坐在叶还君的榻边，华丽的绣边牡丹委铺了一地，她一只手搭在叶还君胸口，慢慢捻着他的长发，眉眼森肃着又带点慵懒。“本宫体血初醒，身体还需多时来复，如此救一个人要耗不少气血。”她慢慢说着，语气缓平带着不可违逆的持重调子，众人听在耳里都知是“不救”的意思了。叶还君的左手搁在腹间微绻着，五指透明苍白，如冬竹般清瘦分明。花一色看了一眼不觉有些欣赏，她本爱美，叶还君的容色本让她惋惜惊叹了，没想这双手也生得这般好看。透白均匀，寻不得半点茧疵破瑕，平清温润得好似从未受苦的富家公子。
　　
　　“嗯？”花一色突然皱了一下眉，撩起叶还君的袖口转出一个红镯，静看了几眼，道：“此物不是行水的血牙镯么？这等传位的信物怎在这人手上？”她说完艳眉一挑，看了叶还君一眼恍然轻笑道，“原来护法之位，封行水已有人选。”
　　
　　封竞一顿，一旁纪焉一凛，忙道：“也有可能是他杀人取物！”
　　
　　花一色未接话，她心有定数便无人能改，转头便对封竞道：“传哑医过来，本宫要为他推气过血。”
　　
　　“宫主！”
　　
　　“纪焉。”花一色站起来缓缓道，“我知晓你极欲证明自己价值的期想，但，大护法之位位高任重，以你的深浅尚不足起舟。”
　　
　　“宫主怎就知这人能有资格胜任！”纪焉不平道。
　　
　　“他行或不行那是后事，容后再议。他不行，本宫自有其它打算。”
　　
　　“可是……”纪焉正欲再说，却被花一色眼神打断，她艳容清缓，目中却已起寒色不耐：“我知你心中不服，但，本宫允许你有异议了么。”
　　
　　一旁幸灾乐祸的封竞巴不得纪焉再顶上两句，心里想着纪焉被花一色一掌飞出去的美况，嘴角不禁勾了又勾。可惜纪焉到底有点自知，微一弯身声道了句：“属下告退”便出门去了。
　　
　　哑医应传而来，一众医师退出厢房，闭紧了厢门，只留花一色、叶还君、哑医三人。封竞一路往自己的厢房走，看着前方纪焉凄愤的背影扬了扬眉。今天终于着了件顺眼顺心的事儿，他想。
　　
　　***************
　　叶还君意识初醒之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的身体不能动弹，浑身轻飘飘地如浮云之上没有实感。“好好养病，醒了给我做事。”女子的声音如江雾般捉摸不定，混沌朦远，飘忽如缕，在意识混沌的叶还君听来如天外之音，
　　
　　冥朦中似乎有人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那触感冰凉如冬水，从眉角一路蜿蜒到下巴，叶还君不禁皱了眉，撑着仅有的一点气力微开了开眼，迷朦中晨光亮白之色晃动璀璨，一张容颜似远又近，依稀可见墨眉艳鬓，那霜冷不苟的轮廓将叶还君的思绪扯到了十年以前。那时他发烧在床，意识不清时，眼中的母亲也是这般模样，“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发起烧了？好好养着吧。”声音空远，好似关切着，却分明疏冷淡漠。
　　
　　叶还君阖上眼，侧脸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之时，门外依旧晨曦如辉，却已经是第二个清早了。他缓缓起身按了按眉角，须臾便是神思清明，眼色如去雾之江般空阔平澈，全没有了昨日的恍惚混沌。花一色自然早已不在，却正值封竞跨门而入，他一眼瞧见叶还君，略带喜色道：“你醒了？身体可好？”见叶还君疲容略带不解，便坐了椅中将自己带他回来花一色又如何救他的事一一说了，叶还君面色略宽，扶榻缓缓起身拱手道：“替我多谢花宫主相救施恩。”那语气却是略显单薄冷漠。
　　
　　封竞对叶还君的冷色颇有不满，心道要不是我对宫主进言，你早是一具冷尸了。不过，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倒是两清了，他年少高傲，倒也不屑向叶还君讨什么人情，只正了正身子，肃声严色道：“我有话问你，你好好答我，若有欺瞒，可饶不得你！”封竞岁值十七，年纪比之叶还君少了三岁，如此说话还带威胁，凛然于上的语气不敬不恭，叶还君倒是不恼，只道：“你问罢。”
　　
　　如叶还君所料，封竞问的皆是封行水，问他如何与之相识，那天带走封行水又去做了什么事，为何擅闯长玄殿，岁罗印的解药归一之钥从何得来，血牙镯又怎在他手上。叶还君一一回答了，因果前后交待清楚，没有一丝欺瞒。封竞看他说话轻巧不迫，垂睫顺目一派从容。说起来叶还君与封行水关系匪浅，此刻交待起事情来却都是“贵宫封大护法”如何如何，竟没有一丝攀亲交故的意思。封竞心道这人与大哥关系应该甚好，怎的面上话里却如此冷漠疏淡？这人的心思情绪真如大哥一般令人猜摸不透，他心疑不定，不禁又多多打量了叶还君几眼，嘴里扯着一些细枝末节翻来覆去的试探，好像多问几遍就能揪出什么漏洞来似的，叶还君倒极是配合，封竞问几遍便答几遍，耐性无二，不厌其烦。
　　
　　话说得多了，叶还君竟有些气喘，扶着榻又慢慢坐了，头脑眩昏之感一阵一阵，腹间丹田也是一片空乏无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伤得这般重。封竞见他身弱气虚的难受模样，冷声高傲道：“你的这些解释我会传给花宫主。”一顿，又道：“至于你的伤，没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劝你别乱走，按时服药，暂时别想着回红叶山庄了，因为那儿现在是一片废墟了。”
　　
　　他说着转身便出了门，不过片刻，却又见他蹬蹬地跑回来。叶还君抬头，站起身来问：“还有话要问？”封竞见他一脸沉肃静色，忽觉自己方才跑回来的样子有失体统，封行水以前总是说教他：别动不动就用跑的！有失风度，有失大方之家！封竞自翻个白眼，心道我在想些什么事呢！怎么见到这人总让他想起大哥呢！明明两人差那么多。他拳手咳了几咳，故做冷傲，语气却略有尴尬道：“没有……我只是忘记问你，那个……你叫什么名来着？” 
　　
　　叶还君一抿唇，似是忍笑道：“姓叶，名还君。”
　　
　　封竞越发尴尬，感觉便是幼时做了可笑的事被封行水逮个正着的时候，一张脸都有些微红了。“你若想笑，就不必忍着！”他轻喝一句，转身就走。
　　
　　“你叫阿宝么？”叶还君突然问。
　　
　　封竞一顿，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封行水什么时候把这么丢脸的小名告知了外人！他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了才好，半晌，清了清嗓子，咬牙道：“你可以叫我封竞，可以尊我封司，就算叫小竞也行！就是别叫我阿宝！”说完走了几步，直出了院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记得更衣沐浴，大宫主随时会要见你。”
　　




71

不宁 ... 
 
 
　　三日后花一色书房议事，止剑一护三司四文八武悉数到齐。换作以前，这种议会封竞是不到场的，两年前封行水执掌止剑宫时更是如此，因为其兄是封行水，在止剑宫里，他似乎总能得到特许，议会不到场，那便是其中之一。
　　
　　乖乖坐椅子上听两个时辰的对话对十七岁的封竞来说简直痛苦磨人，他宁愿爽快捱上两刀也不愿踏入议事房一步。
　　
　　但今天，他却适时在议事房入了座，听侍者说，花宫主重任了一人为临时大护法，而那人竟然不是纪焉，而是从止剑宫分阁调过来的一名为贾驷道的阁主。封竟并不关心贾驷道是何人，止剑三十二个分阁主他能记得名字的不超过五个，他只是在想那纪焉对大护法之位觊觎多年，如今天时人和的境况下花宫主仍不让其如愿，看来以后也是不可能如愿了，花宫主真是英明得很哪，就不知纪焉那龟儿子气成什么样了，他一想到此不禁幸灾乐祸，好似出了一口恶气般神清气爽，对那位不曾谋面的贾驷道凭白就多了几分好感，不去看看简直按捺不住了。
　　
　　于是封竞就这样坐在贾驷道的斜对面，眼含笑意地看了贾驷道近一个时辰，上边的花一色在说什么他一丁儿也没听见，旁边的纪焉时不时地回花一色几句话，坐下来时与封竟四目相对，见那封竞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团闷火不禁腾腾就冒到了胸口。
　　
　　“行水这两年的手记我已过目，这两年江湖似乎死了不少人，青云馆的馆主柳云生，九华堡的大堡主陆云海，二堡主陆云千，天章古楼楼主成明风，还有点峰城主、江东白林的教主……”花一色纤白的手指点过手卷上的一行行楷字，声音渐没，指尖翻过一页，垂目又看了一页，须臾，抬头道：“不说青云馆，白林教，就说九华堡，开雨门，这两派与止剑宫素来交好，这换了主门人，众人都知换成了什么人，止剑宫可有派人吊唁走动？”
　　
　　一言相问，竟无人回答，花一色眼光落在贾驷道身上，贾驷道面有难色，拱手道：“属下这刚从西南分阁调过来，这帮派走动的事纪护法应当知晓。”他话音一落，才听纪焉道：“这两年宫内事无巨细封行水皆是一手操办，几乎不假手与人，封行水不信任属下，更不喜属下插手。是以属下不知。”
　　
　　他一言却有着几分赌气的味道了，花一色听在耳里心中不喜，却也不说什么。封竞闻言却是心中暗骂：你不知事只因为你从不关心宫中事务，这两年你关心的只是怎么把封行水扫下大护法之位而已！却说什么封行水“一手操办”，“不信任人”，你这分明是抓着机会在损人！他不敢将这些话在花一色面前说出来，只拱手道：“宫主身中岁罗印这两年，天下庄趁机不停挑衅来犯，大哥忙着应对天下庄，又要为宫主四处求解药，宫主交待的左手剑之事也不曾怠慢，他一人□乏术，几乎没有时间去关心别派，更别说走动联络了。”
　　
　　“本宫重掌止剑宫，隔日应登门拜访，江湖若大，独宫难立。帮派如人，多年不走，旧情必褪，难时寡助。”花一色一言即尽，眼看众人，众人触目连道所言极是，一旁贾驷道见花一色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其意，一拱手，道了句废话：“属下谨记教诲。”
　　
　　花一色心中暗叹了口气，她这一言一眼原是想听众人见议，此时却如一石入泥不得一点回应。贾驷道年逾四十，本想他老年持重会有些不同意见建议，可在这议事书房一个多时辰坐下来，基本上都只是在附和道是，全没有一点新意见解，虽是临时代位，不免还是让人失望，与之前精明潇洒的封行水一比，更是云泥之别。再看看这一屋的人，贾驷道中庸无用，纪焉斤两太轻，四文资质太浅，八武心境过浮，至于封竞……几不用想。
　　
　　花一色瞧着这一屋子的人，不禁皱了眉：这止剑宫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可称心大用的人吗？突然就想到了叶还君，朝封竞抬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你带回来的那人如何了？”
　　
　　封竞一愣，道：“那人名为叶还君，三日前已醒，不过身体还需多月调养，一时半会儿是好不得了。”
　　
　　“带他过来。”花一色皱着眉道。
　　
　　封竞顿了一顿，吩咐门外侍者去唤人。几步回屋，花一色已又在说别的事了。“行水的手记上说一月前他在市集意外寻得一位使左手剑的人，名为王隐，欲交其为友，将其纳止剑宫所用，却不想“弄巧成拙”，令其对止剑宫心怀敌意。”花一色执着封行水的记事手卷，食指点在最后一页，抬眼又看了众人：“记到这里也未说此事如何，看来至今此事未了，这手卷只记了个大概，这王隐是何人，又如何弄巧成拙了？”
　　
　　花一色一言即出心道该不是又无人知晓吧，却听封竞上来道：“这还不是纪护法做得好事。”他上前一步，口齿清晰，语气轻快，缓缓道来：“是这样。一月前纪护法听说大哥寻得左手剑之人，欣喜不已，为了抢功……哦，不是，是为了替大哥分忧，就主动提出接手此事。次日，纪护法派其手下青龙白虎两人去请王隐，道明止剑宫的心意，结果在王隐所在客栈一楼，两人“顺手”调戏了一位病美人，却不料那病美人是王隐之妻。”封竞说到这笑看了纪护法一眼，“王隐爱妻甚深，要杀两人雪辱，害得大哥亲自登门道歉，王隐誓斩青龙白虎两人，不肯做一点退步。大哥向来对自家弟子爱护有加，加上纪护法护下心切，自然不肯交出那两人性命了。此事便如此拖了几天，半月前，纪护法又登门，欲用强制下王隐，王隐被制，却是宁死不肯入止剑宫，于是我们的纪大护法就以其女为要挟，几乎说出了“你不入止剑宫我便杀了你女儿”这样的话，后来被及时赶到的大哥制止……”
　　
　　“他那日丧妻失心，不可理喻，众人诚心邀他，他却将心中激愤全撒在众人身上！”纪焉忙不迭解释。花一色皱眉打断他，问：“后来，人呢？”
　　
　　“王隐现下看见止剑宫人便要杀，大哥不想轻惹其怒，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至今未有动作。”封竞答道。
　　
　　“那就继续劝说，随便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这人为止剑宫所用。”花一色道。
　　
　　“如何劝？”纪焉脱口而出。
　　
　　花一色闻言，半晌不语。须臾，一手轻扔了手卷，松松歪了身子坐于椅子，连锦带绣的肩头斜斜沉着，支头抬眼打量起一屋子的人。“如果这种事还需本宫来操心，你们这一屋子人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她问完一句再无言语，眼神深隧黑冷地慢慢扫视，直瞧得一屋子的人心中惶惶泛寒，纪焉微低着头，直恨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心中正兀自揣测，却见花一色一挥牡丹宽袖，轻懒道：“都退吧。”
　　
　　众人得言一恍，齐齐拱手告退，书房片刻清旷。不时，一侍者入屋，躬首轻声说话，那调音竟有些支吾颤抖：“回宫主，那叶公子说……他说……他身体不适，恕不来见……”侍者说完身低首不敢一动，好似一动便会惹来涛天怒海，须臾，却听一冷声道：“退下吧。”
　　
　　侍者如获大赦，忙不迭躬身退去。
　　
　　次日黄昏之分，叶还君迷昏之中皱了皱眉，好像人刚睡醒之时，喉间不自觉闷哼了一声，身体一动，却听一阵水声。叶还君一惊，意识一荡一回睁了眼，忽得惊觉自己正在沐浴。他坐在满水的浴池里，几丈之外白帘垂落，屏风帷幕重重。
　　
　　方才是怎么回事，好似自己洗到一半睡了过去？叶还君动了动身子，倚在池边按了按眼角，自从上次醒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整日有气无力，食不下咽，动不动就会睡过去，却也睡不多久，通常半柱香时间就醒了过来，还有那屋里不知何人点起的熏香，那味道怎样都闻不够似的，脑子也昏沉着没个清醒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人换了血一样莫明其妙。起初以为是自己大病初醒，身体异常些没有什么奇怪，可都过去近四天了，怎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呢。
　　
　　叶还君没有心情再洗下去，他径直起了身，捞过一旁屏风上的中衣穿了，又拿了一旁的软巾慢慢擦着头发出了浴房。走至主厢，却发现自己放于榻上的外衣不见了，他神思一恍以为自己又记错了，却听得门个走进来两个小婢躬身道：“公子醒了？”说着一人上前伸手递来一叠衣装，道：“公子更衣吧。”
　　
　　那衣物叠好了被小婢托着，暗紫华服，那料子颜色看上去颇为雅贵沉肃，却不是自己的雪青外衣。叶还君皱眉问：“我的外衣呢？”那两婢抬眼瞧他，却不回答，只将手中衣物上前递了递，小声道：“这是止剑宫护法应该穿的衣服。”
　　
　　叶还君没听明白，两个婢见他无有动作，便欲上前来替他更衣，那婢女的手触到他的腰，叶还君却惊醒似的反应过来，他甩推开那婢子的素手，道：“将我的外衣拿来。”他轩眉微皱，语气已有些不耐。那两婢子相对一眼，道了声是，低眉顺目地退了下去。
　　
　　叶还君回坐于榻，支首揉额。不时又一人进得屋来，却是哑医。他的年龄颇大，手脚不便，面目颇为朽陋。手中托着一碗黑药，从喉咙里呵着声，躬身示意叶还君过来喝药，叶还君坐着却是连站也懒得，只道：“先放着吧，我会喝。”那哑医闻言敛笑，躬着背又慢慢踱到靠墙案前，颤手慢慢取下高案上的狻猊耳香炉，从袖中取出一白色小瓶，执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匙慢慢舀了一点白色散粉，散粉从香炉镂空之处抖落而入，不时炉内便升腾起一股淡淡的轻烟。他的神情颇为认真，好似一点分神那香就会走了味道。叶还君不言不语偏头看着，待他收药入瓶，唤道：“哑医。”那哑医慢慢回过头来，点头微微咧笑。
　　
　　“你放进去的那是什么香？”叶还君状似轻描淡写地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那哑医闻言干呵着不知说些什么，手指颤抖着指了指瓶子，指手划脚地表述了一通，叶还君看了半天不得其意，一挥手，轻笑道：“算了，你忙去吧。”哑医呵声点了点头，慢慢走了出去。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叶还君想。其实这些人事都正常着，但不知为何看着总是令自己心神不宁。是什么令自己这般不安，直觉罢。
　　




72

男人的嫉妒心 ... 
 
 
　　哑医出了门，方才退走的两个小婢已转了回来，两人拿着雪青外衣要上来替他更衣，叶还君推拒道：“我自己来吧。”他起身将衣慢慢穿了，刚扣好束腰，又见厢门进来一人。旁边的两个小婢退到一边，朝那人低首福身道：“二护法。”
　　
　　纪焉只做不理，慢慢走近两步，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一旁的叶还君来，见他一身雪青淡衫，龙章凤姿，玉树之质少有可见，又是面如清玉，眉眼精致，一脸淑人君子相貌，与封行水相比，少几分潇洒不羁，却多了醉玉颓山的美态。他心中顿生反感，走到案几旁兀自坐下，斜倚了身体，眼也不抬地懒懒问道：“叶还君是哪个？”
　　
　　他自然是明知故问，之前他已见过叶还君两次了。一旁的小婢上前道：“回二护法，旁边这位便是……”纪焉瞧见了她一眼打断道：“我问你了么？我问的是姓叶的。”那小婢瞧了他一眼，后退几步，再不言语。叶还君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而来，上次他擅入长玄殿时与这人交过手，因得这点原因所以心生敌意么？叶还君想，这堂堂止剑二护法，不免也太小器了吧。他却不知纪焉是因了大护法之位吃了他的酸醋。
　　
　　叶还君上前几步，淡淡道：“在下便是。”
　　
　　纪焉抬头复又打量了他一番，道：“哦，你就是那个擅闯长玄掳走二宫主，害得封行水和花知落死在红叶山庄的人么？”叶还君闻言面庞不动，半晌，只淡淡道：“是。”
　　
　　纪焉又道：“听封竞说叶公子生得貌美，今日见得方知所言不虚，花宫主会救你怕也是舍不得你这一身皮囊吧。”他笑道，“你倒是会好生利用自己的色相。”
　　
　　人要是真心奉承，狗屎都是香的；看不顺眼，牡丹都能说臭。他哪能不懂这个道理，这纪焉存心要拿他消遣调侃，可口上争峰这种事还是要看心情兴趣和对象不是？叶还君不问不辩，淡淡道：“是。”
　　
　　纪焉见他一副不愠不怒的闲淡模样越发来气，好似一人挥拳打了几下结果只划到一屋子空气一般，说不出的挫败感阿。他一眼瞧见叶还君手上的血牙镯，道：“血牙镯在你手上，真是辱没了封行水。”
　　
　　叶还君倒才发觉那血镯还在自己手上，于是一手取下给纪焉递了过去，纪焉一时惊愕，却不敢接手，叶还君转而将镯子放在一旁茶案上，道：“这本是贵派封大护法的信物，早应归还。”
　　
　　纪焉心道你这人倒会做戏，又问：“老实说，这镯子真是封行水给你的么？不是你杀人取物来抢大护法的位置？”叶还君实在不想与他多话，又淡道：“不是。”
　　
　　纪焉以为他会给一堆解释，不料叶还君说完不是两字后再无多话。不耐道：“那是怎样？”
　　
　　叶还君道：“此事我已与封竞交待过，二护法去问他便是。”
　　
　　纪焉闻言，心中闷火即生，一手抓过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却皱眉道：“这茶都凉了！”
　　
　　一旁小婢上前诺诺道：“二护法，这茶是刚泡的……”纪焉一手摔了茶盏，道：“给我重泡！”一手却又按下了茶具，转对叶还君道：“会泡茶么？”
　　
　　叶还君自然会，少时在九华堡，为了在人前做个温文不武的公子，琴棋书画哪样不学精通，做诗，煮茶，焚香这等风雅事更是信手拈来。叶还君正想着要不要回他，那淡赭色的紫砂茶瓯已递到了眼前。“去旁室拿水啊。”纪焉道。
　　
　　叶还君站着不动，两边两个小婢不敢言语，这冷僵的场面好似风雨怒啸前的屏息之刻，静得让人心悸。正当侍者以为两人要大打出手的时候，叶还君宽袖一动接过茶殴，竟真的转身去拿水了。
　　
　　以釜烧水，放茶粉，调茶膏，点茶，运筅，撇去汤上茶沫，叶还君将一套茶活做得齐全，做的时候脸上淡漠从容，竟丝毫不觉受辱一般，末了将茶盏递到纪焉面前。纪焉只当他真敬怕了自己，接过茶盏，道：“叶公子这侍候人的功夫做得真是深得人心。以后泡茶非得多麻烦你才是。”
　　
　　“侍候人的功夫好，也得要有人消受得起。我自然愿为二护法泡茶。”叶还君淡淡道，“只要二护法敢喝。”
　　
　　纪焉闻言一顿，那递到嘴角的茶沿便停了一停。叶还君坐在案桌对面，顺睫垂目地摆弄剩下的茶水，却也不看纪焉一眼。“我有什么不敢喝？”纪焉一笑欲饮，茶碰到唇上却又停了。“你是不是在这茶水里下了毒？”他突然又问。
　　
　　“不是。”叶还君继续摆弄茶具，片刻，茶具归整完毕，又抬头看着纪焉，笑问：“我说不是，二护法信吗？”
　　
　　两人对峙了片刻，眼中都是明里暗里的怒火。纪焉突然一扬手，指间茶水便朝叶还君的脸面扑了过去，叶还君侧脸一偏，滚烫的茶水擦发而过，那散出来的几分茶叶便滞在了耳边的头发上。叶还君伸手摸了摸，抬眼朝纪焉笑了一笑，纪焉只觉他这一笑脸上温雅之致顿消无形，整个人都透出邪冷的狠戾之气来。天知道他在煮茶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这样做了，雪青宽袖一扬，中间的桌案喀铛一声被掀翻于侧，叶还君右手长臂一伸，眨眼就扣住了纪焉的脖颈。
　　
　　两名侍内小婢尖呼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那纪焉倒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一手扣住叶还君右手脉门，连忙就使了一出反擒拿。手脚来去，转眼就对拆了十几招。两人皆不想至对方死地，但不打实在又咽不下一口气。叶还君内伤未愈，身上气力没剩几成，空有一团怒气让纪焉白白占了许多便宜，只小动了一点真气，就觉胸憋闷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一恍一黑竟被纪焉跪制在地上。纪焉抓着他的发根硬将他的头仰起，笑道：“瞧你也没有多少能耐……”这样的姿势让叶还君心中的怒火炽盛大起，撑在地面上的五指一翻成爪，不顾自身平衡，冷不丁就朝纪焉的脸面呼了过来。纪焉一惊之下脱手仰身急避，却是避之不及，耳鬓边赫然便留下了两道浅红指痕。
　　
　　“好个姓叶的！”纪焉带怒而上，举手欲劈，正当此时，却听一声怒喝：“姓纪的你做什么！”纪焉一回身，见封竞一人站于门口，两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一笑道：“没见我教训人吗！”他说完还欲再劈，封竞上前一步甩落他的手，轻声喝道：“大宫主来了！”
　　
　　纪焉一回身，果见远处院口一袭暗红牡丹华服往这慢慢而来。他心中一惊眼光一扫，俯身连忙去扶翻倒的桌椅，片刻桌椅茶具归位，那碎瓷都用脚扫到了阁架底下。叶还君勉力而起，一旁封竞看着，轻声斥问道：“你怎么会与他动起手来？”叶还君整了整乱开的衣襟，沉着脸不做回答，封竞盯看了他片刻，淡问道：“你身体怎样？没事吧？”
　　
　　不待叶还君说话，花一色已一脚踏进了厢门，门外侍者，纪焉及封竞单膝而跪，敬声道：“大宫主。”花一色曳着牡丹新绣的衣摆倚坐在中央大榻上，瞧了一眼站在几案旁的叶还君，慵声道：“起来吧。”复又打量了叶还君几眼，叶还君却也不看她，他现在气空体乏精神萎靡，连抬个眼都颇觉累人，只等花一色先开了话，然后就请辞去。
　　
　　“你过来。”花一色突然轻唤，叶还君抬眼正见她朝自己抬手，不知所以走过去，花一色又示意他俯身，叶还君微低了腰，又被花一色用手压低了些。叶还君刚要开口问，却见花一色伸手在他耳后掳了掳，片刻拣下一些茶末子，道：“你发上有茶渍。”她神色从容，举止倒无一丝做作之感。
　　
　　这样的神情又让叶还君想起苏是容来了。
　　
　　花一色见叶还君神情微愣，轻声一笑忍不住抬了抬他的下巴。叶还君方知自己失态，急退几步轻声道：“姑娘自重……”
　　
　　“姑娘？你倒会说话。”花一色闻言轻笑了一声，微抿的艳唇如罂粟妖美的花瓣，“本宫的年岁足可当你娘了……”
　　
　　怀有圣猼之血的人，经络通透异于常人，血有异香，可驻青春。这句封行水第一次救他时就与他讲过的话，叶还君都快忘了。谁能想得这样一个美人已是三十有五，比之其妹花知落整整大了十五岁。
　　
　　“你身体怎样了？”她又问。
　　
　　叶还君闻言抬眼瞧她，一眼的墨眉艳鬓，姿容华丽无双，雍贵如她衣上的百雨金图。叶还君垂目淡淡道：“伤已大愈，多谢花宫主救命之恩。多日相照，在下实感愧疚，不敢多扰，明日便辞。”
　　
　　“辞？本宫何时允的你？”花一色微默，须臾，正色道：“本宫救了你的命，你便是本宫的人。伤即好，就得为止剑办事，大护法那些锁事，还需你接手才是。”
　　
　　叶还君如闻笑话，他何时成了止剑大护法了？“宫主怕是误会，我并非止剑大护法，此位对止剑来说非同小可，你我见面不过两次，宫主甚至对我一无所知，怎会做如此想法？”
　　
　　“行水留下的手记，对你颇为赞赏，他看中的人，绝不会错。”
　　
　　叶还君闻言，沉默半晌，突问：“他……如何评价我？”
　　
　　花一色道：“他说你是个可用之人。”
　　
　　“可用之人……”叶还君微皱了眉看着花一色，“没别的了？”
　　
　　“你还要什么别的？这个评价还不够好么？”花一色道，“是没别的了。”别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就算看了她大半都已忘记了。
　　
　　“可用之人……只是可用之人……”叶还君半晌无言，抬头道，“宫主错爱了，在下非是止剑大护法的人选。”
　　
　　“叶还君。”花一色半阖着眼微皱了眉，半晌，道：“本宫对任何人的容忍都有限度。昨日久召不至，已是怠慢之罪，今日你又要犯忤逆之罪么？”
　　
　　“世间无人可定我罪。”叶还君道，“你怎还不明白我所说之意？我叶还君无意沾染江湖纷争，无意桎梏于止剑宫，无意屈膝于你。”这强说是非，难分黑白的江湖，我已很是厌倦，我所有不多，所求不多，只求一人相伴，青山湖畔一生清静。
　　
　　“如此，我又为何救你？”花一色起身，眼神深冷脸色从容：“叶还君，你可知，你不过是本宫随手捡起的一条命，翻手可起，覆手可没，本宫要你死，你随时可以死！”
　　




73

白衣桃画 ... 
 
 
　　“你的性命翻手可起，覆手可没，本宫要你死，你随时可以死。”一句声音不重的话摊明立场强弱，将两人的谈话瞬间逼进了死路。
　　
　　花一色的气势迫人，硬争强辩毫无好处可得，叶还君知趣先轻了声势：“花宫主，若在下记得不错，在下并不是止剑的敌人。您那句话，是在下当受的么？”言外之意甚为明显了：我之前做的事，哪一件不利得止剑宫，便是这一身伤，不也拜止剑宫所赐么？你现在竟拿我的性命来威胁我，于情于理何在？
　　
　　花一色却全不为所动，只道：“没有什么当不当，在止剑宫，只有本宫想不想。”
　　
　　当真女子比小人难养！人说得理不饶人，这花宫主是无理也不饶。心中纵有不满，却也是轻声劝道：“即是你想，你也得问过我愿不愿。这天下人事，皆有己思己想，岂是你想怎样便怎样？我是止剑大护法？呵，你说是，就是？”声音轻缓，如似耳语，却又是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对。”花一色回敬以相同的语调，上前几步，以半臂之距看着叶还君，“我说是，就是。”
　　
　　花一色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解释或者退步的习惯，止剑宫人自然都习惯了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叶还君可不习惯阿，他外表文弱内里傲气却是不少，封行水“可用”之言已让他心中不快，加上身受重伤神绪不佳，之前纪焉挑衅而起的闷火未灭又得花一色这一瓢烈酒加势，心中的怒火噌噌便冒到了头顶，定论道：“你这人，当真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花一声轻笑一声不做声响，一张艳容却是慢慢冷了下来，她盯着叶还君半晌，眼中突泛冷凛笑意：“你方才说你无意屈膝于本宫？哦，本宫倒是想知道，若我定要你屈膝，你待怎样？”
　　
　　得，这两人扛上了。封竞在一旁看着真替叶还君擦一把汗，心道你就先答应了不行吗？止剑宫大护法这个位子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却不知这两人心中各自烈火正盛，实则早已忘了谈话的初衷。
　　
　　叶还君未接花一色的话，一个转身，自行甩袖离去，心道你还能杀了我不成？行过十步，突闻身后袖风呼腾，听得封竞一声情不自禁的劝声：“别！”叶还君心中一惊：莫不成你还真要杀我？！一皱眉转身运势，一伸手，砰然接住了追来的掌风。他早有准备，加上那掌风杀意不烈，一触之间竟如击小雪团一般，眨眼化开，叶还君心中一疑，方见一枚若有似无的透明薄片物什自眼前一闪，无声中瞬间没入了自己胸口，他心中一凉，惊觉那掌实是虚掩之风，踉跄后退一步，下意识捂了胸口，半晌，却不觉一丝痛异，越加不安，抬头怒问花一色：“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叩心血。”花一色道，“原是用在封行水身上之物，现在看来你更需要它。”叶还君尚不明其意，却听花一色又道：“不想屈膝？本宫倒想知道你是有多硬气！”一言即下，叶还君突觉胸口一阵刺痛，没有任何征兆，无破无血，却有钝刀来回刮豁割的错觉，叶还君怒看花一色，强忍巨痛怒道：“这便是宫主的御下之道？高明无耻的很啊……”，花一色闻言，只带笑盈盈地轻声问道：“你跪，或是不跪？”问音轻落，叶还君只觉痛感加剧，他一手捂着胸口，只恨不得将心给挖出来才算解脱，这世间千毒百蛊，不想还也有如此惊妙的机关算计，这样的苦痛折磨，昏不得死不得，简单纯粹，一旦沾上，算你是阎罗神圣，怕也得屈膝伏输阿。叶还君只觉得四肢百骸已然听不得使唤，一手忙扶了旁边桌案，任额间冷汗蜿蜒而下，那脸色苍白得已与死人没任何两样了。
　　
　　当真傲气难驯。花一色上前两步，撸了撸他鬓边被汗水濡湿的头发，道：“本宫数三下，你要做宁死不屈之士，本宫就成全你。别说本宫没有给你机会。”她退后一步，数道：“一……”
　　
　　“一”字刚落，叶还君突然慢慢委下了身，他单膝跪地，轻声无力，却字字清晰道：“属下知错了……”
　　
　　花一色一愣，须臾，突得哈哈大笑，她一手轻触了叶还君的脸，用着似赞亦讽的语气叹道：“你这人啊……”半晌，却道，“当真令我兴趣。”
　　
　　一言落下，胸口痛感突失，只有隐痛丝丝，如痕在心。叶还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单跪不语，头低垂着也看不见神色，花一色知他现在怕是无力起身却也不去扶他，只垂目看着，须臾忍不住伸手轻抬了他的下巴，叶还君却显嫌恶，一侧脸偏了，花一色呵然一笑，道：“你身上的叩心血，除了本宫，无人可除，有它在身，本宫随时可取你的性命。记住这份痛楚，别再轻易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恐惧，瞧瞧你……本宫很是替你心疼啊……知道么？”
　　
　　叶还君心中冷笑，若不是自己身受重伤未愈，岂会让你有如此待我的机会？今天的侮辱，待我伤好，定然有一天要十倍讨回。我叶还君可是善于记恨之人啊……垂目答道：“知道。今天的事，属下一定铭记于心。”
　　
　　花一色一笑，神思一恍，方记起此番前来为何，沉声道：“那便好。明日午时，来我书房，大护法要接手的事，我要交待于你。”
　　
　　叶还君垂目不语，见得身侧牡丹衣摆款款而动，以为花一色将走，不料又见摆衣驻停，听她教导道：“你应该答属下遵命。”
　　
　　叶还君领会，轻声道：“属下遵命。”
　　
　　花一色负手离开，纪焉尾随而去。那临走的几眼落在叶还君身上，如嫉恨的利刀，刀刀犀利。封竞见两人走远，喝了一声呆立于门柩边的小婢：“还看什么！去请哑医过来！”俩小婢一个回神，连诺称是，急急退了。封竞回头，见叶还君还跪在地上，心下万分不忍，走过来揽起他，将他扶到了榻上躺好，看了几眼，却道：“没想到你脑子也不聪明！吃饱了撑着和大宫主较劲！白白受苦！这止剑宫可没人管你！”
　　
　　叶还君侧脸向里，却也不回他的话，封竞心道你跟谁置气呢，这又不是我的错。估摸着哑医快来了，便也欲走。转身走出几步，却听叶还君问：“封行水为止剑宫这般尽心，真是因为身上的叩心血吗？”
　　
　　“白痴吗？”封竞道，“大哥对止剑宫尽心尽力，只因为其二宫主花知落。叩心血这种东西……”他说到这里言语有些不屑，却又好似无话可说，便也收了嘴不再言词，转身便走，临到院口对门侍嘱咐道：“那人有什么事，记得支会一声。”
　　
　　那哑医唤了许久才珊珊而来，叶还君已在榻上半昏半睡过去，他静静把了脉看了看脸色，仔细研了张方子便也走了。那小婢熬好了药已近黑夜，端来唤醒叶还君要他喝药，叶还君端着瓷碗，那药汤满满，在房内十几盏错金灯下涟涟点金，却又似一湖黑水，浑浊不清，那刺鼻的血腥气味让他更加心绪烦躁，很有砸碗扔汤的冲动。这般火燥的神绪，他从来不曾有过，也搞不清是为什么。
　　
　　屏了呼吸，叶还君仰碗便喝，咽了几口，直觉口中腥气冲天，直欲回呕，他咬了牙，只想快些灌完了事，却禁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喝到一半忍不住跑出去吐了，他手肘倚门，左手还执着未喝完的药碗，那小婢上来替他拍背，却被他一手甩了开去，连那药碗也扔到了地上。那婢女一惊，以为他要发火，却听他道：“我要喝酒……”
　　
　　“公子现在应该不宜喝酒……”小婢女未说完，叶还君已转身往回走，那婢女欲搀，又被他推开，一时却是害得自己踉跄了一下，几下站稳，闭眼轻声道：“滚……都给我滚……”
　　
　　小婢见色低首，再不言语，只乖乖退了下去。时至亥时，突有眼生的侍者入内，手中捧一酒罐，道：“封司差我送来泥早酒，这酒养胃祛湿镇痛，却是易醉，我放在这。”转身欲走，又道：“记得少喝为妙。”
　　
　　少喝为妙，多喝只怕更妙啊。叶还君哪里会听劝，不过转眼，坛罐便空，终得天地混沌，了无一丝痛楚愁绪，几步踉跄，坐趴榻间便沉沉睡去。
　　
　　醉意一转即来，却也一转即去，叶还君醒来之时，竟连辰时也未到，这酒醒得也太早了些，却不知那封竞知他会多喝，早在那酒里兑了半多的开水。身上几处隐痛丝丝又来，却比白日轻了不少，叶还君起身走到里间书案上，静静坐着，看窗外天际淡霞初透，想起方才梦中情形，不觉一片惆怅寂寥。
　　
　　辰时一过，小婢进来侍候梳洗，却见叶还君静坐案前，一手懒支头，一手斜执笔，轻轻慢慢地正在纸上点墨弄彩。昨日还是那副火燥模样，一梦的功夫却似换了个人，那晨晕如潮涌窗而入，微风若无鬓发微动，身前三尺画卷泛着一片温暖的粉色，点点片片远看应是一春烂漫桃花的模样。
　　
　　那侍女轻唤了几声，叶还君皆无应答，看他眉眼专注，神态思绪皆深溺画中，只得站于几丈外等着，万不敢去催促。
　　
　　不想这一画竟画到隅中时辰，那侍女走近他身侧道：“公子，快午时了，宫主她昨天说要你午时过去的……”
　　
　　叶还君依旧不语，那侍女抬眼看去，只见一桌的桃花烂漫之色，画中远处十里江烟绕清风，近前万株桃树满倾城，莹润分明，可见片片皆是精心描出，远远近近成千上万，摇于春枝，曳于天际，满天遍地，如此柔软地舒展着，安宁的令人沉稳。
　　
　　“公子。”突有一侍者近身前来，叶还君以为又是来催时的，不情愿搁了笔道：“知道了。”
　　
　　那侍者一愣，还是道：“大宫主来了。”
　　
　　叶还君心中一惊，竟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有一丝恐惧感，他未及苦笑，门前一袭华服微动，缓缓入得一人来。众人齐齐躬身，道：“大宫主。”
　　
　　明姿艳容，黑发金钗倒映，门外光辉涌入，铺在暗红牡丹长服上，自生一股骇人的美。
　　
　　叶还君站起身来，走至她的面前，单膝跪道：“大宫主。”动作熟稔竟如止剑宫他人无二。
　　
　　花一色微笑，顺势将他扶起，似乎很是满意他的这一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本宫事情忙完，早些过来看你。”花一色看了一眼叶还君，余光瞥见桌上新画，不禁起手去拿。
　　
　　“别碰它！”叶还君突道，花一色回转过头，笑问：“你说什么？”叶还君微愣，又道：“小心未干的墨迹染了手。”花一色微笑不置它词，依旧起手拿着慢慢看了，未了，手指一点画中一处，问：“这白衣女子是什么？”
　　
　　画中江边远处，确有一带剑女子，白衣清风，脚下衣摆缀红，翻飞之时如风神素仙，好似这一画的倾城桃花皆出自其衣摆脚下，女子简发无饰，背对而立，正做转身回头之态，只那背后青丝飞扬，难得的半边侧脸又被黑发遮去了一半。单看轮廓，也不过姿色平平，只是一双杏眼惊美夺人：饱含笑意，多情坚韧，似能风雨不变，沧桑不改。
　　
　　“她便是她，并不是什么。”叶还君淡淡道。花一色亦不多问，又细看了一遍，却见纸边下角一首提诗，桃瓣几分覆盖，应是先提了诗，后又决定画的画。
　　
　　昨夜桃色倾玄都，却是酒里梦空渡。清风不解相思意，犹问来年再会期。
　　
　　“这诗……何意？”花一色问。
　　
　　叶还君淡淡回：“无意。”
　　
　　花一色微微一笑，轻放新画，那纤白的食指果然染了点红墨，那颜色轻沾于指尖如一瓣桃花翩跹，这么淡，却这么暖。
　　




74

梦里故人 ... 
 
 
　　花一色两指一捻，那指尖墨迹便被抹了开去，她口中再不言画，心中却有些惦上了这画中女子。“宫主有事么？”叶还君几步之外站着，淡问道。
　　
　　换做其它侍人属下断不会这样问花一色，她要几时开口几时说事，还需旁人提点不成？可叶还君并不知其中微妙，他从不曾委于人下，没有卑谦唯喏的习惯，这种下人说话的技巧语调也不曾学过半分。花一色看叶还君，心道又得让我教你？与本宫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准直视，你此刻的眉目虽然微低，但眼神却太过骄傲。“你的眼睛。”花一色示意了叶还君，出声轻言提点，却不知要如何说教。叶还君闻言，心中一惑，轻抹了自己的眼角，问：“什么？”半晌又不见花一色再说，眼中不禁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来。
　　
　　花一色原是微皱着眉，此刻看着叶还君却无缘由般轻笑了起来，突然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人新鲜可爱起来，一挥手道：“无事。”左手朝门口轻起，即时入得一个着檀木色绸衣的宫侍来，那人手捧一尺多厚的书卷文案，轻放于沿窗书桌上，目光不曾多看旁人旁物一眼便又退了出去。“你即要接手封行水的位置，之前冗留下来的的这些未处理的事宗锁事就交你了。还有，这上面大半叠纸卷都是止剑宫的秘卷，明暗分舵，各地盘踞的势力结构，乃至潜入它派的密线人物都交待得一清二楚。”花一色随手拈起一本递与叶还君，道：“你记住这些东西，对止剑宫便可有八分了解了。”
　　
　　叶还君瞧着那叠新旧参半的卷书心中百无聊赖，接过花一色手中的册子，见其上书着“甲子人名录”的字样，随手翻了几翻，一溜儿的地名人名年岁详细，枯味至极，都是过眼即忘的东西，只其间参杂的几副人物肖像稍有几分可趣，合了书册，道：“是。”
　　
　　花一色见他回得漫不经心，便问：“你几时能将这些记得于心？”
　　
　　“十天半月吧。”叶还君答道。
　　
　　“十天半月？”花一色道，“本宫教调封行水的时候，他三天便将这些熟记于心了，那时他才十二岁的光景。”说完拿眼去看叶还君，却见他面色不动，道：“可能是属下的记性不如封大护法好。”
　　
　　花一色知他身体内伤未愈，记性差些什么都是情有可缘，但他这样说话，看上去连为自己找个借口都懒得。若是换了纪焉，怕是怎样都要说：“那属下两天便能记下了。”可眼前这个人，好似并不需要自己的认可，亦不渴求自己的赞赏，疏冷淡漠，好像没人能控制得住似的。花一色心中不快，冷道：“你若不真心为本宫办事，本宫留你在止剑宫又何用？”
　　
　　叶还君闻言抬眼瞧他，以为她一时通灵想通，不禁道：“那宫主不要留我便是。”
　　
　　“不要留你？”花一色脸色一黑，心道本宫便不信收伏不得你，冷笑道：“那本宫就真不留你了，你别悔。”叶还君瞧她脸色不对，心中一惊，未及收言叫悔，便觉胸口一阵刺痛翻涌，他下意识扶住旁边几案意欲硬撑，不过数三之后，实在受不住那个疼法，踉跄几步上去死握了住花一色的胳臂，颤声求饶道：“宫主，属下……并非此意……”花一色一手将他甩了开去，道：“那你是何意？！”叶还君全身痛得无力，被她一甩之下掸撞到旁边几案上，哗啦一声带倒一桌瓷杯茶具，身体与几案一到倒落在地上，那几案压在他腰间，他一手抓着案脚，似扶又不扶，只那指甲咯咯作响，空手在红漆楠木上抓出几道白痕。
　　
　　花一色见他倒地，听他喘气声越急越艰，却怎样都不得一语，心中越发不快，一脚撩开那几案，冷声喝道：“起来，作死要与谁看么？”却一眼见他脸色青白得吓人，好比死人无异，花一色心中一惊，将他翻将过来拍脸问道：“你怎么了？”叶还君仰着头颅，却如溺水临死之人，他一手突然抓住花一色，道：“宫主，我……我喘不过……气来了……”他好似还要说什么，却是抵不住胸口窒息压迫感，双眼一黑竟昏死了过去。
　　
　　叩心血花一色早已收住，叶还君的昏迷看样子并非装假，看那精致无双的面庞渐升死气，花一色伸手拂开其面上黑发，见其额心一缕淡如血丝的红纹隐隐而现，心中突然有些慌乱，难得却是一脸静色从容，起身朝一旁呆愣的女婢吩咐道：“去叫哑医过来。”
　　
　　三重轻帘，白白漫漫如一层软墙将叶还君的病榻与外间隔开。花一色倚着雕花大椅对帘而坐，几丈之外三对厢门大开，初夏清风相送，房间的那一点沉闷，却似怎么也吹不开。
　　
　　哑医撩帘出来，行到花一色跟前，同行的医师上前报说道：“公子已无碍，不过一日便可恢复。”花一色得言差退了众人，却单留了哑医一人于侧。
　　
　　清风过厢，凉爽中又带点外头热气，花一色手中轻摇一把团扇，六角诸式，泥金绷面，画上鹿韭花骨深红浅白，抚着耳边一缕青丝微微轻飘，缓动中分不清画上哪片是叶哪片是花。
　　
　　“本宫才闻觉这房里是点了白草粉的熏香，看他额间红纹有隐，那方子他怕是喝了有些日子。怪不得身体一直不见好……”花一色说着突然看向哑医，无头无尾地问了句，“你说是不是？”
　　
　　“宫主即知了，何必让老奴再说。”那被众人唤作哑医的竟也不哑。
　　
　　“本宫便是要你亲自说。”花一色停了手中团扇，盯着哑医低声道。
　　
　　“是。那人的身体是十年寒气慢慢熬练过来的，那是最适合圣猼之血的身体，于老奴来说，百年难得一遇，就如宫主您一样……”哑医话未说完，突听一阵扇风，那团扇利边如剑刃一样甩了过来，咔然一声脆响，握于花一色手中的紫檀扇柄裂断，团面轻飘于地，金线绕缘的扇边却已在脸上刮出一道深痕，从耳边至眼角，不时便有鲜血溢了出来。哑医肤色黝黑，那血蜿蜒在脸上竟也衬成了黑色。
　　
　　“柳回曲！私动本宫的人，你何时有了这般胆子！”花一色突然怒颜，连伏于椅上的手也轻颤了起来，须臾方见怒火平息，听得她平声静气道：“本宫若只有八年寿命，那他练了，又能有几年可活？你勿要再拿这个害人，他尚年轻，若为止剑所用，还可以为止剑做许多事，不像本宫，已这般老了……”
　　
　　“老奴不过想在他身上试一试……或许对宫主亦有好处……况且，宫主又何能认定那人能成为第二个封行水，那人并非一个甘于委下之人……”
　　
　　“够了。”花一色似不再想听他说话，唰然起了身，冷声命令道，“怀有圣猼之血的人，本宫一人便够了。你若再打旁人的主意，休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哑医见其态度坚决，一时不得语言，面对花一色一背牡丹艳服盯了半晌，只得慢慢俯身称是。
　　
　　次日叶还君于午时转醒，以为昨日那一翻折腾，病情又得急转直下拖出几个月不可，不想醒来之时却莫明觉得舒坦不少，不说神清气爽，心绪起码清明了不少。心中正有丝疑惑，又觉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半晌恍然记起，便问一旁的侍婢：“屋里原有的熏香如何没了？”那熏香不知是什么做的，每日由哑医过来添粉，起初闻着刺腥，到后来竟也慢慢习惯，甚至还觉得闻不够一样，简直如糖香般溺人了。这一时没了，到有点不自在起来，如似吃久了鸦片的人突然戒了烟草般难受。
　　
　　“是哑医撤了。”小婢答道，“不知为何。”
　　
　　一盏熏香而已，哪值得放于心上，成了香瘾倒不好了，叶还君做此想法，闻言也不再问。静坐了没多刻，突有侍者入内，传话说花一色要见他。想起昨日种种，叶还君未知缘由，只觉得那女人差点是要了自己的性命，叩心血在身，如何能不畏他三分？也不知她昨日的气消了没消，是祸躲不过，即就起了身准备随那侍从去了。
　　
　　刚出了门，却有一青衣侍者从远处来，近前来双手递给他一叠深红浅白的精美纸贴。叶还君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那侍者道：“是各门各派的请贴，花宫主刚重掌止剑宫，一天之内便收了这么多。”
　　
　　叶还君随手翻看了几份，其中一份竟是九华堡送过来的，不禁心奇，打开看了，是九华堡请花一色望江楼一会的约贴，却未说是什么事。他一手合上，道：“即是请贴，送去大宫主处便是，给我做什么？”
　　
　　那小侍却好似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诺诺道：“这请帖什么的，向来都是大护法看过，筛选一番，过掉不必去的帖子，再送去大宫主处的。”
　　
　　叶还君哪有心思做这些，一齐叠了拿在手上，只道：“知道了。”便往花一色书房去了。
　　
　　花一色在书房描画，叶还君进屋来将手中请贴轻置于案角旁，道：“宫主，这是各派送来的请贴。”花一色闻言也不抬头，待叶还君临近身侧，吩咐道：“研墨。”叶还君微愣，须臾依言上前，新开了一盒的五色墨，掂了块朱砂小香在朱砚上慢慢划了开去。花一色不说话，叶还君也不说话，暗红长案上压着几本卷书，叶还君扫了几扫，一叠皆是《奇方集宜》、《本草类编》之类的药书。不禁想到自己身上的叩心血，这东西自己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是毒是蛊还是机关，全然不知。这书房可会有关于叩心血的书箸卷册？这般想着不免将眼光扫到了沿墙的书架上。
　　
　　“昨日本宫给你的那些卷册你看了多少了？”花一色突然开口，几乎吓了叶还君一跳。他一恍，心道我昨日昏睡至今午才醒，看得了什么？却再也不敢如实这般说了，许是真疼得怕了，便道：“明日此时，属下定将那些书卷熟记于心。”
　　
　　花一色闻言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睫顺目，语气比昨日倒好了不少，心情清朗几分。几笔朱线一描，又问：“听侍婢说你昨晚睡得不好？”叶还君微顿，淡道：“没什么，想是被梦魇住了。”
　　
　　花一色正欲说些什么，那大厢门恍进两个人影，却是纪焉与封竞，纪焉于前，似有事要向花一色禀告，一眼却见到一旁研墨的叶还君，一张原本就郁卒的脸越发黑沉了下来。“早上差你去办的事怎样了？”花一色见纪焉有些呆愣，心中不悦，率先发问。纪焉闻言低头道：“我又与他动了手，他却还是不愿与我回止剑宫。”封竞站于其后，也是陪着一张做错事的脸。
　　
　　花一色一手扔了笔，不轻浮喜怒的脸竟起了愠色：“你怎么回事？！一个剑客而已，要多久你才请得来？你与他之前动过手，他已对你生了嫌隙，你本应该另派个生面孔去才是，这点还要本宫教你不成？”又道，“你与封行水皆是我一手教的，偏就差这么多！”
　　
　　纪焉本就十分在意与封行水的高低，此刻闻言心上如压了千斤沉石般沉痛阴骛，心中又惧又恨，小声回道：“那我再派人去……”
　　
　　“这事你别再管了！”花一色断了纪焉的话头，转看了一旁的叶还君，道，“此事你接手去办吧。”纪焉闻言一惊，脱口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办事？”
　　
　　“让小竞说与他细说便是。”花一色不假思索回道，侧脸偏看了一眼叶还君，叶还君触得其目光，轻声道：“是。”
　　
　　纪焉与封竞被花一色遣退出门，远走了几步，纪焉突朝封竞怒道：“你也是太不济！你若有封行水的七成的本事，现下就不会便宜了那姓叶的家伙！”封竞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吼，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又听得他道：“剑不成，刀不精，谋不成，文不通，相貌平平又无风姿可言，我说你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你怎么配做封行水的兄弟！”
　　
　　“什么？什么东西？”封竞根本也没听懂他意在所指，只最后一句却戳中了他的死穴，不禁骂道，“我咧你祖宗！我与大哥是不是兄弟还由得你指手划脚？什么配不配？老天就这么安排好了的，莫非我还有得选？你配你去做封行水的小弟试试！”说完两人各自皱眉瞪眼地看了对方一眼，一齐甩袖背向离去了。
　　
　　花一色案上一张牡丹图画到一半便没了兴致，搁了笔，坐于椅上看着叶还君，叶还君立于案侧，离花一色只一臂之距，那深冷不明的眼光落在身上，只觉心里身上都起了疙瘩。
　　
　　叶还君手上慢划着圈，花一色也不叫他停，朱砂色的墨汁汲着叶还君指尖沾染于手，让她看着又想起昨日的白衣桃画，“你说你昨晚做了恶梦么？”花一色突问，“梦得什么了？”
　　
　　叶还君道：“梦见我的红叶山庄有故人来访，而主人不在。”
　　
　　“故人来访？那是好事，怎会成了恶梦？”花一色问着闭了眼睛，那样子好似午寐的模样，大概这问题答与不答都无关紧要。叶还君见她慵懒，心道许是说话的好时机，微微俯身便道，“属下想回红叶山庄一趟，可以么？”
　　
　　花一色修倏然睁眼，笑问：“为何？为看看是否有故人来访？”
　　
　　叶还君被她一堵，忙直了身，诺诺道：“嗯，是吧……”
　　
　　“来人。”花一色突然一声清唤，门口进得一人，听得她吩咐道，“明日去红叶山庄一趟，看看叶护法的旧宅，是否有“故人来访”。”
　　
　　叶还君手中划着圈儿的朱砂研香冷不丁一滑，噗地冲出了那方寸墨池，于案角一蹦落到了地上，红墨轻溅，在他雪青扣腰上点出了几抹红桃瓣。
　　
　　（第三卷完）
　　




75

五月槐花 ... 
 
 
　　四月刚过，初入仲夏之期，封竞前日被纪焉那句“不配做封行水之弟”气得一整天没记吃喝，下午两人在花一色的东厢院口相遇，一翻白眼口舌之争又让他倒尽了胃口，心有闷气加上天气燥热，便觉得止剑宫里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今日一早起来，难得日头不在，头顶阴云着有些凉风，便随性散了几步，遇见纪焉的厢院，远远饶了过去，一路沿墙行着，贪享夏日难得的清新晨风。
　　
　　未及辰时，宫里侍婢都还有未起，一行颇为安静，这光景倒容易勾人心事，细想到纪焉的痛骂，开始只觉义愤填膺，想到后来，竟觉得他所骂所说何尝不是事实如此。这一下，不免觉得人生苍凉得要死了。
　　
　　不觉行到止剑大门口，远远见得一行三四人往这边打马过来，那马上坐着陈康，这人为止剑二司，与封竞私交甚好，见着他便笑着打招呼。封竞摸了摸马头，随口问：“去哪呢？”
　　
　　“宫主吩咐，去一趟红叶山庄。”陈康道，“这天气太热，早去可避点日头不是？”
　　
　　“红叶山庄？”封竞疑道，“去红叶山庄做什么？”
　　
　　“听说是大护法昨日做梦，梦见红叶山庄有客人来访，硬要遣人去看看。”封竟听闻不禁呵笑，心道这理由真是荒诞新鲜的紧，却道：“你有出宫的令牌，带我一起去可成？”陈康闻言笑道：“你是在止剑宫里呆腻味了想出去散心，我可不带你，宫主怪罪下来我怎担得起，你当还有封大护法护着你。”一语即出顿觉失言，陈康见那封竞面色戚然，干咳几声，只道：“你坐马与我一同去吧，只是万一被大宫主知道，说翻墙也好，挖地也好，别说是我陈康带你出宫的便是。”封竞口中啧啧了几声，那陈康看了，道：“不去便算。”说完打马就走，封竞哎了一声，牵过一旁的空马，翻身便追了上去。
　　
　　天公作美，行到午时，一路都是阴天，若是别季也许觉得沉闷难当，只现在是在严夏，这样的天气反倒最是受用。去到红叶山庄，快马不过两三时辰，只封竞一行人路上走走停停，颇是来散心的架势，是以到得红叶山庄已是过午时分。
　　
　　三四人在庄前下马，随意将马栓了，听得陈康道：“倒像要下雨了。”封竞闻言抬头看了看，那阴云越发厚重，好似重重黑烟要压下来一般。
　　
　　庄门未关，那日天下庄与止剑宫在此一番混战，早将那庄门砍个七零八挂了，里面的墙面厢房一眼看去无一寸完整，东厢那日在重招之下坍塌了大半，断梁残垣露外，碎瓦颓泥漫了一庄。月余过去，现在的红叶山庄看上去只如废墟。
　　
　　“这里是叶护法以前住的地方？”陈康朝庄内扫了一扫，道，“竟破成这样了，哪有什么访客。”他本就打算来此处看一眼便算，此刻便回身欲走，旁边封竞叫住他道：“先别走，这大雨马上就要来，这离市集颇远，这会儿回去，指定遇雨，连个客栈怕都来不及碰上。”旁边几人闻言称是，便有一人道：“先来屋中躲躲，我看这天，这雨不会下得太久，不过一个时辰便能下干净。”
　　
　　几人说话间便转身朝还未倒塌的西厢走，近得西厢，竟听厢内传出细碎人声，众人微惊，陈康想起叶还君所说之梦，笑道：“这破败之庄，难不成真有人来访？”封竞也觉新奇，急急推门而入，众人随进，却见屋里分地半躺了三个烂衣乞丐，那三人突见屋门大开进来四个束衣刀客，都慌忙半坐起来，这般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时，听封竞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进来的？”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道这一间破屋，有什么谁叫进来之说？陈康笑道：“都是乞丐，这一间破屋，见里面无人便都进来了。”封竞闻言走上前去拉起一人，道：“走走走！别在这！还真当这是路边破庙了！”那乞丐被他一手拉起，吱吱唔唔似有不满：不都是要进来躲雨的，屋这么大，有必要这样占窝？敢情拿刀的就有理？封竞见他手脚慢滞，口中咛喃不清，心中莫明恼火，一手按了刀柄喝道：“走不走！”那三人见他脸现愠色，势要拨刀，心中一惊，手脚都利索了起来，扭头跑出屋去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封竞又朝屋内扫了一扫，皱眉道：“这屋内的桌椅都上哪儿去了？”陈康道：“行乞的都进来了，这屋内哪还能有用得着的东西，不是被拿去买了便是当柴火烧了。”说话间，屋外哗然一声，暴雨骤至，如水倾盆。陈康笑道：“那被你赶出去的三人可要怨咒你了。”
　　
　　封竞不答。众人知他心情不佳便也不再说话，各自找个干净的地方随意坐了，陈康见封竞倚坐门槛脸朝门外，以为他心急回宫，便安慰道：“别急，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便能停的，天黑之前便能回宫。” 
　　
　　仲夏之期，屋外一双高槐分立，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雨中朦胧中，如雪压枝。
　　
　　“陈康，这庄子是不是应该修缮一下？”封竞转脸过来道。
　　
　　“修？”陈康闻言一笑：“为何要修？修了给谁住，那三个行乞人？叶护法已入住止剑宫，止剑宫上下都知大宫主对他尊宠有加，这一亩三分地……以后谁会惦着？”又道，“再说，宫主也没拨我银子，不说这桌椅家具，单就重起那东厢一房，没六七百两也不成是不是？”
　　
　　封竞闻言轻骂道：“你怎么也是一个刀客，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商客？一股子铜臭味倒是正宗。”
　　
　　“你还真说对了，我祖上便是富甲一方的盐商。”陈康哈哈一笑，“再说我要真有那点银子，我宁愿去买几桌好酒……”陈康说到这突然轻了声音，却示意封竞往屋外看。
　　
　　这一看不禁让封竞的眼睛亮了一亮：这说话之间，那百米之外的槐树底下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白衣女子。
　　
　　这般大雨之下，那一身束腰白衣早已湿透，那女子却如不察，任全身雨水淋漓，身板依旧从容欣直。一顶垂纱笠帽微低，雨水顺纱而下，如蒙了一层厚厚的雨帘。封竞仔细看她，却是什么脸容也看不清，只觉她一身素白似雪，如一串枝上落下的槐花。
　　
　　“她已站了很久，却偏偏不进来。” 封竞只将那女子当成了躲雨之人，心中想唤那女子进来，却先转脸朝一旁的陈康揶揄，笑道，“陈二司大人，你可要去请一请那蒙面的女子？她这般站在大树底下……哎唷，万一打个雷什么的，就麻烦了，变黑了，可是白不回去的。”陈康心道你真是那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却见那女子身形一动，已一步步往西厢走了过来。
　　
　　陈康见那女子步态，半晌，定论道：“是个内家高手。”封竞转过头来看他，陈康一笑，又道，“在你之上。”封竞瞪了他一眼，正欲说什么，那女子已有一脚迈进了厢门。
　　
　　屋内三个男人倚柱而坐，封竞倚门柩而坐，四双眼睛有大有小，全盯着白衣女子看，女子在门口立着，也将屋里的人一一打量了过去，她一身淋漓雨水，脚下早圆了一大滩水渍，那水在滴嗒声中，还在慢慢往外铺陈。
　　
　　封竞见女子背后背着一古木长匣，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见她良久不说话，笠边垂纱冷白朦胧，心道该不会是个如花知落般的绝色美人吧，到时候一句“请问小女子可否借处躲一阵雨？”，那声音定是如莺如歌，婉转溺人得很了。
　　
　　他心里正兀自乱想，那女子果然开了口，却是问：“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陈康记得封竞见得那三个乞丐时也是问了这么一句，不禁哈笑一声，道：“哎呀，这句话，听着好生耳熟。”
　　
　　虽然听着耳熟，虽然讲的是同一句话，封竞说出来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女子说出来却是一番小家碧玉的认真劲，她的声音不高，不婉转，也不脱俗，声调还带点木讷，这与封竞心中所想相去甚远，却又偏生很是受用，不觉挑衅，反觉可爱起来。便笑道：“这一间破屋，是个人便可来得，都是躲个雨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
　　
　　女子犹豫半晌，却是回道：“我不是来躲雨。我来找人的。”
　　
　　封竞抬了眼，问：“你找什么人？”
　　
　　“此庄庄主。”女子回道。
　　
　　四个男人闻言面面相觑，封竞一个起身，不信似地问：“姑娘找叶还君？”
　　
　　那女子闻得叶还君三字，面上抬了一抬，一伸手，却是将纱笠摘了下来，封竞睁大眼睛瞧她，却见她脸上竟还覆着一层绸纱，只露出一双杏眼，温柔认真中带点焦灼愁疑：“你识得叶还君？他去了哪里？”
　　
　　陈康欲答，却被封竞一手制止了，他饶着那女子瞧了一圈，问：“你是叶还君什么人？”
　　
　　那女子言语犹豫，半晌，只道，“故人。”
　　
　　真是活见鬼了，那叶大护法做梦，还真能梦出一个真故人来。陈康道；“此庄庄主现下是止剑宫大护法，我们可带你去见他。”女子闻言一愣，虽然脸蒙绸纱，额上轻浮的“川”字却是显而易见。“止剑宫？”她上前一步，又问，“江南剑门，龙岩止剑宫？”陈康点了点头，一旁封竞道；“雨停了，我们可带你去。”
　　
　　那女子闻言后退一步，转身驻在了门外，屋檐之下，半晌无言，门外细雨薄飞如雾，虽然稠密，却是比开始小了不少。她突然扣上纱笠，迈步走了出去。封竞一个激灵，上前几步拉住她问：“雨还大着，你去哪里？”
　　
　　那女子回过头来，认真道：“去止剑宫找他。”封竞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不问问他怎么在止剑宫，不问问这庄子发生了什么事？”女子回道：“我去找他，他自然会告诉我的。”
　　
　　“那也不至这般心急吧？”封竞道，“又不是久经相思的情人。”那女子本欲走，闻言却又转过身来，轻声问道：“你怎知我不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低了头，只回身又走了，不想过了片刻，竟又回来，她抬脸看封竞，认真问道：“你怎知我不是？”
　　
　　封竞只觉这女子当真有趣，他本就随口这么一说，哪有什么理由，但见她问得认真，心中玩性一起，便信口胡说哄骗起来，道：“我说不是便不是了，他已有情人了啊。”
　　
　　那女子一听，眼中露出又伤又恼的神色来，片刻低头转身，大步走到庄口，上马飞驰而去。封竞见状一路小跑到庄口，眼见那女子真往止剑宫方向去了，急忙回头招呼了屋内三人，顾不得这漫天细雨便尾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于是我们的酱油女主也回来了！




76

苏余人 ... 
 
 
　　一行人快马加鞭，细雨中飞驰不过两个时辰，便已至了龙岩止剑宫的大门口。方小寂先到，封竞到时见她已与门口的守卫交谈了片刻，那一众守卫却没有放行的意思。他打马上前“喂”了一句，道:“说叫你等我吧，没我你是要多不少麻烦，止剑宫对陌生的无名之客可是刻薄怠慢的紧。”说罢将手中的出宫令牌丢还了守卫，只道：“这人交由我了。”伸手勾过方小寂的马缰便将其牵引了进去。
　　
　　一时行到歇马处，细雨不停，三四人也没有再多说话的兴致，交了马便勿勿散了，封竞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对方小寂道：“跟我来。”拖着一身雨水拐了七变八道至得一空敞厢厅，安排她坐了，又唤了小婢进来，吩咐道：“给这姑娘一套衣裳，这雨下得颇大，都湿透了。”方小寂来不及说不用，那小婢已应了声赶忙去了。
　　
　　“这便是叶还君的厢房。”封竞道。方小寂闻言不禁心中一跳，只觉得半年不见，突然之间又离他这么近，好似那人都已站在自己身前，整个人都紧张不安起来，心如跳兔，竟是一阵情怯慌乱，手心绻握着都出了冷汗。
　　
　　“不知跑去哪里了，我去找他一找，你先等我。”方小寂点点头，封竞转身正出得门去，却突见得一人进得厢门来。
　　
　　不是叶还君，却是纪焉，一进得门来就是兴师问罪的模样。“叶还君呢？”他道，“午时趁我不在拿了我的人，是想做什么？”封竞不明所以，问道：“他拿了你什么人？”
　　
　　“青龙白虎两位剑侍。”
　　
　　封竞刚回来，不明白这纪焉又要寻什么事，只道：“他不在厢内，也别问我，我不清楚。”走出几步，又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拿你的人，只怕是大宫主授意。都是止剑宫的弟子，你们自个暗地较劲便也算了，什么你的人他的人，分得这般清楚，传到大宫主那里，小心她不高兴。”
　　
　　“你少拿大宫主来压我。”纪焉一扫厢内，果不见叶还君人影，“只仗着几日新宠就敢动我的人，连声招呼也不打，便是封行水也不曾这样做过。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他在止剑宫是能筑几重高墙，能得几日尊宠！”封竞一旁听着，只觉他啰哩八嗦，气如怨妇，只转身离去理也不理。纪焉只自生闷气，眼睛滑到厢里桌边的方小寂身上，转头问门口两个正端茶进来的小婢：“这人是谁啊？”
　　
　　“回二护法，是封司带回来的客人。”那小婢低着头，声轻如莺燕。纪焉听了，只打量了方小寂几眼，全没有过问的兴致，转身也离去了。
　　
　　这一席话语方小寂默默全听在耳里，心想这半年她不在的日子里，叶还君身上应是发生了不少事，只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一个如何恃宠而骄的人一般，想像起来颇觉陌生。又突然想：这半年，叶还君可有想过她。便怀疑自己这样突然而至是否欠妥。封竞说得对，自己应该先问清楚来龙去脉再来这的，这样一头先冲将进来，好像有点自以为是了。
　　
　　端茶的小婢进来放茶，见纪焉走远，不免小声嘀咕。“二护法这回可又有的气了。”另一人立即接口道：“不免的嘛，与封护法已是水火不容，如今来个新人，不过月余，却得大宫主如此倚重青眯，免难要翻了醋坛子了。”又小声道：“我看大宫主可是看上了叶护法？”另一个刚要接话，封竞却是回来了，最后一句碎语被他听个正着，佯怒道：“好两个丫头片子，这样嘴碎，当心被二护法听去扒了皮。”他说话不重，玩笑居多，平时又是宽行不羁惯了，下人都不怎么怕他，两个婢女掩嘴嘻笑，只连忙跑了。
　　
　　方小寂就坐在桌边里侧，不得已将话听了个完全，她面上蒙着绸纱，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有些愣着，湿着全身也没要换衣的意思。
　　
　　“真是不巧。刚去打听才知道，他今天奉大宫主的命令办事去了，王隐之事拖了数月，想是宫主催得紧，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封竞见她不语，便建议道，“姑娘可要改日再来？”
　　
　　方小寂兀自神游，半晌才抬眼瞧他，哦了一声，犹豫片刻，道：“不，我要在这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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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暴雨，从午时起已下了近一个时辰，中间虽转细薄，却是细水长流，不见停了。整个龙岩南郊都浸在一片水雾里，湿蒙蒙的如一幅受潮油画。
　　
　　镇边一处偏隅，立着几间草房，空旷简陋，想来应是时令时节做仓库来用，现下不知为何却住了人，那东面一间偏房，木窗支起，临窗坐了个女童。单瞧那女孩模样，不过八九岁光景，却是带了幅空洞神情，全没有适龄的天真活泼。
　　
　　窗外细雨无声，屋檐上落下的雨水却是成串如珠，打在半开的窗柩上噼啪乱响。那女童坐在窗前认真听着，看那屋外枯木堆下一片绿色的青苔在雨水湿润下发出鲜嫩的光泽，密密麻麻一片长到屋角渠沟处，又从石逢地裂处冒出头来。远处几个人影时现时隐，不久又移来一抹明黄雪青，几人于柴木乱石处匆匆一晃，转眼却又没了踪迹。那女童抬眼发觉，却习惯似的只做不见，起身回坐于屋中桌旁，又盯着门口看。
　　
　　那门是关着的，只有两扇老旧门板，这样的天气屋里本就阴暗，再闭着门，便更显阴霾。那女童脸色发黑，明显是病着，伸手抹一抹额，胳膊上的衫袖滑落，露出一道长长的刀口，虬结在细瘦苍白的胳臂上，呈着青色紫色褐色，还有药渍般的浅红，相互交错渗透，仿如一场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梦魇。
　　
　　便是这样坐着，过了近半个时辰，那门外才响起嗒嗒地敲门声。那女童以为是父亲买药回来了，起身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人，雪青长衫，明黄纸伞，见她开门，便微微垂眸看她，隔着细朦朦的雨帘子，那眉目眼光如江南最温柔的水粼，让她想起暮春时节，石路上斑澜细碎的树影。她只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却笑问：“你父亲呢？”
　　
　　女童闻言，眼睫一颤，却问：“你是止剑宫的人？”叶还君笑道：“不是。”女童道：“你别骗我，在那乱石堆处，你与止剑宫的人说话呢，我方才就看见了。”叶还君一愣，道：“好吧，我是。”那女童闻言盯了他半晌，道：“我父亲不在，你们不要再来找他了。”她说完要关门，却被叶还君一手轻把住了，她用力推了推，却哪里撼得动一分，叶还君低头瞧她满脸通红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干脆一脚格住门，起手用食指在她额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这孩子真没礼貌，可知这样待客是要挨打的？”那女童伸手摸了摸额头，又瞧了叶还君半晌，突然便撒了手，转身跑回屋里坐着了。
　　
　　叶还君慢慢收了伞面，将滴水不止的伞立在门边，起步坐在那女童的对面。“你快些走吧，我父亲回来了，你会打你的。”那女童又道。“哦？”叶还君只微笑，问：“他为何要打我？”
　　
　　“父亲与止剑宫的人，都是见一次打一次。那个姓纪的人没来，换成你，也是一样的。”女童道，“父亲为了躲你们，已经换了很多地方。”她的眼睛闪了一闪，朝门外的柴木乱石处看了一看，“可我知道，你们的人一直盯着我们。”
　　
　　叶还君闻言不语，他不想与这女童解释什么，只笑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听了却只自顾垂目玩指，一幅我偏不告诉你的模样，叶还君瞧了心中微笑故意不再追问，自顾看着门外，半晌，却是那女童先耐不住了，答道：“苏余人。”叶还君闻言转过脸来，道：“我不信。”那女童跳坐起来，道：“你怎么不信呢！”
　　
　　“你父亲是王隐，他姓王，你又怎么信苏呢？”叶还君道，“所以我才不信呢。”
　　
　　就一样一句接一句说起话来，叶还君极谙孩子心思，边问边套着引了许多话，才知这女童姓苏，是随母姓，生母却是十年前就死了。前几月被纪焉手下调戏不久又死了的那女子，并非如纪焉所说是王隐的妻子，实则是王隐的亲妹。王隐之事拖了数月有余，来龙去脉在这时才梳理清楚。那女童手上一道刀伤，相问一番，果然是上次王隐与纪焉冲突所至，叶还君见那伤口边缘发黄已有炎症之兆，便取了袖中随身所带的伤药，道：“过来，我来帮你敷点。”
　　
　　那女童听了却将袖子拢了拢，道：“不用你管，父亲已去帮我买药了。”叶还君自不勉强，只将那药瓶放于桌上，半晌，又道：“你父亲可是个……左撇子？”他故意将话说得难听，果然招来那女娃的不满。“你才左撇子呢！”她道。
　　
　　“不是左撇子，怎么使左手剑呢？”叶还君问。
　　
　　“母亲死时，父亲用右手摸了她的头发，至那以后，父亲杀人用剑，从未用过右手。”叶还君闻言，心中似有感触，想那王隐竟是个多情剑客，片刻却又笑道；“我可不信。”那女娃闻言怒道：“你怎么又不信了呢！”
　　
　　“你说你母亲死了十年，你瞧你不过八九岁模样，这一切，该是你这娃儿自己胡诌的吧，还来骗我。”那女童闻言，一张白脸气得通红，却是衬出点孩童该有的粉嫩。“你乱说！”她道，“我已经十三岁，只是长得瘦小，看上去小罢了！你才八九岁呢！”
　　
　　叶还君心中笑笑，心道真是孩子心性，便不再说话，只朝着门外看雨，等那王隐回来。那女娃见他不回答，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这一长看，倒看出点别样情绪来：这人一身从容温柔，静静坐着，真如玉山一般风景，温雅秀美着，即使不动都泛着光彩，这与之前来纠缠的那些止剑宫人全不一样，她才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见过这般惊美的人物，却不知为何心中越发有气，想这人竟在年纪上小看了自己，便跑到门口拣了那明黄纸伞，威胁道：“你还不信，你再不信，我便将你的伞折了，让你淋了雨回去！”
　　
　　叶还君心中一笑，道：“好好，我信了你还不成么？”转念，又道，“娃儿，等你父亲回来，先不要说我是止剑宫的人可好？”那女童闻言，哼了一声，那眼睛一转，竟道：“好啊，不过，你要给我银子。”
　　
　　叶还君身上没带银子，此下真是两袖清风一身孑然，只得歉道：“可我身上没有，你先应了我，我以后再给你。”
　　
　　“你这可是打白条呢？”那女童道，“那我要你头上的发簪子。”叶还君无奈，只得拨了那支黑玉簪给他，用其余两支重新挽了头发，道：“那你是应了我，待会儿可记得帮我向你父亲说句好话？”
　　
　　那女娃一手握着簪子只是抿嘴，眼中颇有得意之色。正要说话，突闻一人声唤道：“余人。”那女娃回头，见得几步之外的人影，忙放了左手手中的雨伞，回道：“父亲。”叶还君闻言起身，正值王隐跨门而入，那王隐见得叶还君不免一惊，问：“你是……”
　　
　　那女娃躲到王隐身后看着叶还君道：“父亲，他是止剑宫的人，你看，他还送我发簪叫我骗你，不要告诉你。”见叶还君脸色微变，那女娃只笑着瞧他，眼中竟有兴灾之色。
　　
　　“哎呀，你这娃儿……”叶还君当真哭笑不得，突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思倒比一般成人还难捉摸，不禁眯了眼佯怒道：“小小年纪就学会添油加醋了，那发簪要还我。”不想话音未落，身前王隐突然抽剑，左手一扬便是结实一道剑气，叶还君心中有防，当下侧首一晃，瞬间身子已滑地出门，翻手带过门边纸伞，撑好了站在雨中，伞面一抬，眼中仍是不变的温柔笑意：“朋友，在下今天为止剑宫交涉而来，无意动武，何至出手伤人？”
　　
　　“是谁先出手伤人？何不先问问贵派的二护法纪焉，剑客青龙白虎，还有那一干纠缠不休的手下走狗？”王隐心中一团炽烈怒气，“你走吧！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是他们的过失，朋友何以将怒气撒在在□上？我看侠士也是个明理之人，断不会如此胡乱迁怒。”他看着王隐，伸手拍了拍肩头沾上的雨水，笑意清平道，“在下亦不想强人所难，只是授命而来身不由已。若朋友不想相谈，只当在下一个遇雨的可怜人，赐我一处躲雨之地便可。”见王隐不语，又道，“你我两人也算有两面之缘，不至如此无情吧，我看朋友你也是个多情之人，如拒我门外，岂不违你人意，也拂天意。”
　　
　　这左一个“侠士”右一个“朋友”，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言情含笑，礼貌周全，自顾说来句句受用，王隐听在耳里，只觉这人伶牙俐齿，简直唇枪舌剑，与之前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纪焉大有不同，却与许久之前见过的封行水有些相似。“你胡说些什么。”他冷哼一声道：“你我从未见过，何来两面之缘？”
　　
　　“朋友贵人多忘，我初见你时，你在街上被一女贼与青衣弟子纠缠，之后封行水不是便尾追你去了么？萍水一会，想必相谈甚欢吧。”封行水那种人，有意为之，与谁不能相谈甚欢呢？便是当初自己，也是乐在其中。 
　　
　　（作者乱入：初见王隐详见第五十章，我估计大家都早忘了这号人了）
　　




77

算心 ... 
 
 
　　一番提醒，倒真让王隐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可见其内心对封行水印象应是甚好，起码未与纪焉视为一道，却又听他回：“我自然记得，不过，前后也是两三面而已，之后就再没见过。”
　　
　　叶还君垂目道：“真是憾事。你只知他许久不露面，竟不知他已死了许久？”
　　
　　王隐闻言微愣：“我不知情。”叶还君哦了一声没说话，半晌，果听王隐主动问：“他如何死的？”叶还君面有戚怆，却道：“说来话长，可否进屋一坐，让我细说与你？”见王隐有些犹豫，不由胡扯道，“他死前还说起过你，因纪焉让你与止剑宫生了嫌隙，实觉误会可惜。”他说完自顾向前几步站到草屋檐下，那王隐果然没再拦他。又道：“今日在下替封行水代纪焉致歉而来，入宫之事，侠士若不想，在下不提就是。晚时回去，向大宫主说明，便说你心意已决，是在下说之不动，大不了落个无能无用，挨一顿骂便是了。”
　　
　　说实话，自纪焉与其冲突起，止剑宫派来“致歉”的人不止一拨两拨，只都没说上一两句话都被王隐打了回去。能说上这么多的，叶还君是第一个。不多时，两人已从屋檐说到了屋内，先从封行水的死说起，其中难免被叶还君自行杜撰一番，说完，自然又觉得有点不厚道，人都死了，还要在这拿他编点情份是非，刚有些愧疚，却又转念想到花一色“可用之人”的言论，觉得封行水生前也没少利用了自己，便又心冷理安起来。
　　
　　说话间，叶还君果然没再提要请王隐入止剑宫的话，只不着痕迹地问他为何不愿入止剑宫，才知那女娃的母亲是死于刀剑纷争，王隐是心灰意冷，心中不愿惹江湖是非。叶还君心中有感，默然半晌，只道：“在下虽人微言轻，但定会尽力向大宫主进言，叫他们再不扰你清静。这种事讲个你情我愿，哪里强求得来。”又道，“只是那二护法纪焉不知做何想法，他与封行水向来不和，更是看我不起，简直势同水火。他以前若做错什么事，但愿不要迁怒于封行水和止剑宫才是。”
　　
　　言之诚诚，语之切切，终换来王隐一声谅解，不敢说冰释前嫌，起码让王隐对自己是一番重新感觉和看法了。
　　
　　门外细雨仍是未停，叶还君却已起身。“能得侠士一番谅解，实则在下之幸。”他走到门边撑了伞，雨中走了几步才又回头问到：“倘若没有纪焉冒犯，在下也真心诚意请侠士入止剑宫，侠士可能答应？”
　　
　　“不会。我不入帮派，是我心意如此，不是因为纪焉。”王隐道。
　　
　　“在下明白了。”叶还君一笑，“我倒忘了说，我今日致歉而来，也是带了青龙白虎两名剑侍，听数月前就是这两人无意中轻薄了令妹才致这许多误会冲突。那两人本是纪焉手下，我今日私自拿了来，又怕甫一见面伤了和气，是以让他二人在远处亭中等我。你稍待片刻，我让他们过来亲自于你道歉。”又似玩笑道，“要打要骂全凭你做主，只留得他们一命即可，否则那纪焉要与我拼命了。”说完转身欲走。
　　
　　那王隐闻言唤道：“不需要的，省了吧！”
　　
　　叶还君却是头也不回，只道：“应该是需要的。”语气不容反驳，细雨之中，竟泛点冷意。
　　
　　长天薄雨，道旁古亭。青白两侍已去王隐居处致歉，叶还君立于亭中，负手等了两阵烟雨，眼见道路尽处一行人雨中疾驰而来，转身提伞出亭，慢慢往王隐草屋而去了。
　　
　　细雨沾衣，微风凉面，绿苔铺路，茅屋蒙烟，光景与午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屋前多了两具尸体，地上多了一片雨红。门前檐下是带血持剑的王隐，见到他是一脸欲说无话欲辩无词的怔忡无措。
　　
　　叶还君撑伞而立，几丈之外，细雨冷朦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传来他低缓清平又不可置信的声音：“王隐，你杀了青龙白虎？”
　　
　　“我……我不知道，我无意取他们性命，只没想到……上次交手，他们武功明明在我之上的！哪里想到不过十招就……是我失手，是我误杀了……”王隐有欲解释，却颇显无力。
　　
　　“是他们该死。”门柩边上显出一张孩子脸，是那个唤作苏余人的女娃，“他们不是来致歉，只是来挑衅而已。”
　　
　　“怎么会？”叶还君轻喃一句，半晌，无奈哈了一声，道，“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逼得他们来向你致歉，却不想这两人自小就是纪焉的手下，又怎会乖乖听我的话呢……”
　　
　　话才刚落，远处一片人声乱响，听得一人喊道：“叶还君！”叶还君不回头也知那是纪焉的声音，当下几步近到王隐身边，一手拿过他手中之剑，道：“全是在下的错。你不要承认这两人是你杀的，否则他要不死不休了。”
　　
　　说话间纪焉一行八人已到了跟前，他是午时听说他的手下青白两人被叶还君拿去，半个时辰前才有叶还君的人过来与他说，青白两人被拿去王隐之处，说是要他二人以命谢罪。纪焉一听如何了得，立马便带了人往王隐之处赶。不想才一到，便只见了青白两人的冷尸。
　　
　　“叶还君！这两人可是你杀的？”纪焉怒火炽盛，大声逼问。那王隐刚欲担罪，却听叶还君道：“是，是我杀的。这两人犯了错，不应谢罪么？”
　　
　　纪焉闻言惊愕，他不敢相信叶还君敢如此草率便杀了青白两人，这两人是八武其中之二，地位不低，岂是说杀便能杀的，一时不禁怀疑道：“这是大宫主的意思？”
　　
　　叶还君道：“不是，我还未请示过大宫主。”
　　
　　“哈哈哈……你当真好大胆子！”纪焉闻言大笑，突然眼神一凛，唰然拨剑，一个疾身颤剑就往叶还君胸口刺去，他本看他手中拿剑，以为他定会阻挡，不想叶还君竟是一点反抗也无，剑到心口，仍不闪避。纪焉不免一惊，剑尖一偏，长刃咝然没入了叶还君的左肩胛处。 “你做什么戏呢？” 纪焉持剑轻问，停顿片刻，猛然拨剑。叶还君闷哼一声欲倒，旁边王隐却一把扶住了他。纪焉瞧这情境只觉莫明诡异得很，这叶还君哪里这般弱不禁风，明摆着是在做可怜了，却不知是在博哪个人的同情？他一声冷笑，你要装弱那我便做一做这凌弱之人好了，猛然一把拉过叶还君，扣压着他的伤肩狠狠反剪了他的手，笑道：“让我押你回去，让大宫主来治你罪！私杀同派弟子，我看大宫主如何护你！”
　　
　　这一幕王隐看在眼里，只觉叶还君之前所言非虚，这两人当真势同水火不能相容。又觉他这一番遭罪全是因得自己，不禁上前一手将纪焉推甩开去，喝道：“你放开！这两人是我所杀，不关他什么事！”
　　
　　纪焉一愣，又是大笑，道：“叶还君你当真有本事，不过见了一面，便能有这般情深谊重，连杀人之罪都能抢着担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成精的妖怪，能蛊人惑心呢！”上前又抓扣了他的手腕，道：“走！和我回宫去！否则休怪我现在就将你收拾了！”王隐却也不放手，当下两个绕着叶还君便拆起招来，那同纪焉一起的七人见势立即包围上来，却听叶还君喝道：“住手！”见他勉强站直了，对王隐道：“我是止剑宫人，即做了这样的事，就应自行承担，你不用管了！”
　　
　　叶还君说完欲走，那王隐却道：“我王隐光明磊落，何时要人替我担罪？这二人我杀了便是杀了。”又对纪焉道，“你要报仇，便尽管来！否则便将我一同抓去，让我同止剑宫主说明！”
　　
　　一言即下，又是混乱又是激愤，结果当下就真的全去了止剑宫，只留了苏余人一人在那草屋内。花一色闻得事情前后，竟当场便发了怒，引得止剑宫里的几位人物都过了来。“同派弟子私斗就是重罪，现在竟然未有请示，私自就杀了两名颇为不错的剑侍，岂不该死？”纪焉添油加醋之下一个坐实，花一色盛怒一起，竟要命人立即将叶还君拖出去杀了，结果全座皆惊，立时有人求情，却听叶还君道：“今日宫主命我去请王隐，说的是：允他所需，不惜一切代价为止剑宫所用。如今王隐在侧，这代价只是两名剑侍，宫主却来治我的罪么？”
　　
　　一翻说词倒是轻巧高明，却是拿着王隐在做垫脚石。众人一时全盯着王隐看，叶还君一翻说词，让他措手不及，这岂不是说自己答应留在止剑宫了？他与叶还君相识不过一日，叶还君便能为他担罪甚至将性命赔上，自己为他留在止剑宫又有何不可？刚要张口答应，脑中急电一闪，突然意识到些什么，恍然一悟，呆呆沉静半晌，才发现自己可能是上了大当，近得叶还君身侧，问：
　　
　　“你可是在演苦肉计骗我？”
　　
　　一句话说得一片安静，须臾，却见叶还君苦笑道：“止剑宫用人，从不用“逼”的。你怕我骗你，就只管不要答应便是，自顾离去，保证无人阻你。只是叶某没能留住你，便是无功抵过。待你走出这止剑大门，叶某这条性命，却是要以私杀弟子之罪交待在这里了。”
　　
　　“那我就赌你是在骗我。”一语一落，转身便走。从门到院，众侍环列，竟真的无人前来阻拦。那王隐出得院门，却是越行越慢，终究还是停了步，回头见叶还君站于门口，一手捂肩，那肩头犹自鲜血淋漓，心中突然颇为感触，仰天一叹，竟又走了回来，只道：“我答应了。”
　　
　　“你不怕我是在骗你？”叶还君道。
　　
　　王隐道：“我只怕万一你不是在骗我。”，一语中的，如想起当初封行水那句“我真的对你一见如故，想与你相交成知己”，叶还君心中竟觉微窒，可是愧疚？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明白。
　　
　　王隐之事终于算是有了结果，诸事安排下去，又遣人将南郊的苏余人接了过来，只道明后天再带过来看看。待众人退去，一室厢房只留了叶还君，花一色与纪焉，那纪焉现下才有些明白，自笑着过来似赞亦讽道：“真不愧是大护法，什么人心都让你算好了的。啧啧，好一个一石三鸟的苦肉计，一次就大大方方做了我两个手下，又给自己添一臂膀，还在宫主那邀了一功。真不知那王隐留下，心里向着的是止剑宫，还是你叶还君？”
　　
　　“够了，纪焉。”花一色转身开口打断，“你与止剑大护法的争执，已经让人不耐了。”这“止剑大护法”指叶还君，亦指封行水，纪焉心有自知，满腹怨恨无处发泄，便只身告退离去。
　　
　　叶还君也欲随离开，却被花一色叫住，叶还君回头，听得她问：“当时王隐若真走了，你又如何？”叶还君一愣，道：“走了便也走了，莫非大宫主真会杀我？”花一色掩袖轻笑一声，眉眼尽是冷艳，道：“是，本宫虽陪你做戏，但倘若当时王隐不留下，本宫定杀你。”叶还君不知这女人内里心思，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即无处考证，不问原因，也不想理她，只捂了肩道：“我肩疼得很，先退了。”他说罢欲走，跟前的花一色却一手拖住了他，只道：“那我帮你上药。”
　　
　　叶还君一愣，单不说那声音语调与平日不同，也是第一次听她以“我”自称。叶还君背脊一凉，见她已转身去壁上拿药，直道不敢不必，不用不要。花一色回身一个冷眼，却叫他再不敢推拒。扶了他躺下，解了衣襟替他抚了肩头衣物，用白巾细细将伤口血水擦净，叶还君只随她摆弄也不说话，只闭眼向着榻间里侧，花一色瞧了他一眼笑道：“以前可有人这般为你体贴？”
　　
　　伤药甫一沾伤，刺痛不禁让叶还君轻咝了一声，他慢睁了眼，只道：“宫主若真体贴，何不解了我身上的叩心血？”
　　
　　花一色闻言脸上轻笑不变，只将药慢慢敷了又替他合回衣裳，道：“好了，先休息一个时辰再回去吧。”她说完起身出门，立于门前侧首朝一小婢问：“何事？”那小婢自叶还君到了她的厢门口便在旁一直等候，只听她道：“回大宫主，封司差我向大护法传话，大护法厢内有一女客，从午时起，已等多时了。”
　　
　　花一色静站了须臾时间，负手起步，华服曳阶而下。“带路。”她道。
　　




78

半筝之争 ... 
 
 
　　当下已是申时三刻，从午时起，方小寂已在这厢厅白白等了四个时辰，身上的湿衣服都已半干了。差去叫人的小婢迟不见回，封竞道了句：“听说未时就已到了大宫主院内，这都过了两个时辰，有什么事也早该说清了，怎么还未回自己厢房来？我亲自去看看。”一句丢下，便也走了。
　　
　　门外细雨时停时起迟迟不见开云放睛，只一味阴霾。厅内三对厢门大开着，颇为高宽，方小寂坐在厢内，抬眼望去目及一片天远，那乌云远处不知何时开出一条天缝，漏下一片阳光，远望着是一片淡淡霞色，如被洒了金粉，让人想起暮春时节的黄昏景致。方小寂呆看了片刻，只觉心中有些发冷，一腔神绪如门外细雨，续续断断拉扯不清，只一片朦胧灰暗。
　　
　　又过了一刻，心中的灰冷已转成了郁火。方小寂皱眉起身之际，突见门外两排侍众不约而同低首微俯身，抬眼一望，只见门外远处缓缓行来一人。
　　
　　红伞华服，牡丹艳容凤凰之姿，一路开雨进得厢来，小婢持伞而退，两侍分门而立，那一袭暗色绣金缎软跨过门槛，慢立厢中，严沉贵肃，片雨未沾，方小寂对面站着，看花一色的身形与门外灰朦天色溶成一片，在她眼中形成一幅深旷高远的灰色图画。
　　
　　“本宫是这止剑之主。姑娘是小婢所说，还君的女客？”花一色微微笑问，前行几步，缓坐于厢内主座，伸手向几丈外的旁椅一示，道：“坐。”
　　
　　方小寂摇头，道：“我已坐了四个时辰。”
　　
　　花一色闻言斜倚于榻，不轻不重轻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一双狭长凤眼轻落在方小寂身上流连不去：白衣简发，没有什么可值细瞧的地方，倒是脸上一双杏眼，形如桃瓣，透着几分倔强认真，多情传神，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一般。
　　
　　白衣桃画，青丝杏眼。
　　
　　花一色脑中一闪，心中一笑：真是老了，这么快便忘，差点记之不起。
　　
　　昨夜桃色倾玄都，却是酒里梦空渡。清风不解相思意，犹问来年再会期。
　　
　　“是情人。”花一色笑意不明，支头道，“姑娘曾是还君的情人吧？”方小寂心中一惊：何人告诉你我是，又是何人告诉你“曾”是？叶还君么？方小寂垂目不语，还君，还君，好个亲昵的称呼，想半年前，才只有自己会这样唤他，何时，这样的称呼，是人人可用的了？
　　
　　榻上的花一色风姿华贵，艳容无双，轻轻笑着，又问：“为何以绸蒙面？”
　　
　　方小寂没有回答，却道；“我今日来，是为见叶还君。”
　　
　　花一色眼目不变，静看了她半晌，缓缓道：“他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你。”
　　
　　“不想见？”方小寂抬眼看她，问：“这是他的决定，还是你的意思？”
　　
　　花一色闻言一声轻笑，玉色五指于红唇一提一掩，那宽袖上的暗色牡丹将她的脸衬得更加白皙：“本宫的意思，就是他的决定。”
　　
　　“你当自己是他什么人？”方小寂不禁有些恼火。
　　
　　“他拜本宫为主，本宫便是他的主人。本宫也不管你是他什么人。”花一色道，“你只记住，他的什么人，都是本宫。止剑大护法，除了本宫，不需要任何人。”
　　
　　“拜你为主？”方小寂摇头道，“你说的话我全不相信。”又道，“我要见他，你若不肯，我自己去找。”说完，果真回身就走，那厢门立着花一色的两名剑侍，此刻一同喝道：“大胆！大宫主未发话，你可擅离？”两人异口同声，分毫不差，简直像平时练过似的。
　　
　　方小寂心中有火，此刻理也不理便往外走，那两人相视一眼，追上两步，一齐出手喀然扣住了她的双肩。方小寂反身一拧，白衣一翻便挣了开来，那两人倒是机灵，即刻翻手为掌朝方小寂又打了过去。方小寂无奈，起掌硬接，不料小估了那两人的实力，呯然之后，竟直直滑出几丈之远。那两掌之气汲着胳臂透过胸口涣然而出，让她身后的头发一阵翻飞，负于背上的半筝剑受得内力冲荡，铮然一声清响，如筝拨弦，被箍于古木长匣中，那声音传出来，依旧清冽非常。
　　
　　这两掌倒没有对方小寂造成多大伤害，却叫厢内的花一色变了脸色。她几乎是立即站起来，身形几闪，瞬间已移到了方小寂身后堵在了院口中央，华服无声，竟似鬼魅。方小寂惊觉，连忙回退几丈。“你背上背着的是什么？”花一色发问，脸上已没了轻笑慵懒，只余一幅沉肃之色。
　　
　　那自然是半筝剑，方小寂的佩剑在练剑时被楼书笑削成了几块，早已报废了。她本没有生气，只楼书笑硬要将自己的剑赔给她。此次从海雾林出来，便是借着去镇中买剑的名义。那柳回春当然不傻，不似疯疯癫癫的楼书笑好骗，知道她买剑之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吃定她脸上那一道剑疤，料定了她会回来，便也随她去了。不过，若是柳回春知道她“买剑”不仅会买到红叶山庄，还会买到止剑宫，怕是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出来，起码，是不会让她背着半筝剑出来。
　　
　　“你背的可是我止剑宫的青锋半筝？”花一色再问，眼色里却没有疑问。
　　
　　这是半筝剑，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止剑宫的半筝剑。方小寂真是一脸糊涂。
　　
　　“两年前止剑宫天下庄一战，半筝剑被楼书笑用后带走，从此杳无音信，不想竟落在你一个小丫头手上。”花一色兀自轻笑一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伸手一指，眼中带冷，遥点方小寂的眉心：“丫头，你有两个选择：留下你的剑，或者将你的剑和性命一同留下。”一言即下，众人唰然出剑坏伺，也不知从哪突然冲出来的侍卫，咣当一声连那院门都给一齐堵上了，眨眼之间，方小寂就成了瓮中之鳖。
　　
　　“以多欺少？”方小寂脸上覆着绸纱，发出来的声音迷朦糯糯的，却一字也不少地入了花一色耳中，花一色瞧她眼中的一股倔强正气，只觉得年轻稚嫩又可爱得很。她突然一起手，示意众人将院门打开，又都后撤了。“那本宫便不以多欺少。你不想将剑留下，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她道，“本宫站在这，十数之内你的剑若能让本宫退后一步，便算你赢了，本宫身后的院门至止剑出口大门，你爱怎么走便怎么走，如何？”她又笑，低声道：“若你输了，本宫会在第十一数取你的性命。”
　　
　　花一色话落，两指一翻，身侧剑侍随身利剑脱鞘而出，华袖一挥，利剑着气朝方小寂呼啸而来。方小寂侧身躲过，一手拉住疾去的剑柄，翻腕旋身，掉转剑头便朝花一色疾掠而去。
　　
　　剑面清寒，刃光冷利，白袖飞丝，如风神素仙，花一色想，这木讷温平的丫头，竟在持剑时，如此轻灵冷冽，甚至犀利。
　　
　　剑尖携气，在离花一色还有十丈之距时，方小寂的视野里突然撞进来一个人。
　　
　　发散袂乱，肩头的衫衣都还松垮着，好像在床上躺了一觉，刚刚被人叫火似的赶出来一般，甚为滑稽荒唐。只在见到方小寂的那一刻，一切不安慌乱都收了，只呆呆在花一色身后几丈之外站着，脸上说不出是惊愕还是欢喜。
　　
　　应该是越行越快的剑，却越行越慢，最后竟在离花一色胸口一寸之处停了，方小寂的眼睛已不在花一色身上，徒留一柄毫无战意的剑尖空指着花一色。
　　
　　“一，二，三……”直至“七，八，九……”花一色知她心早已不在，也大抵猜到身后那人是叶还君，却也不回头，兀自十数之后，叹道：“在本宫面前还能这样分心的，你是第一个。”音落，右手一浮，一抹妩媚剑光已转袖而出，听那出剑之音竟与半筝剑别无二致。
　　
　　剑招未出，剑意已至，透红的软剑甫一出袖，周遭都是撕风裂人的剑气，方小寂急退三丈，连忙起剑横挡，却听脆然几声，那手上的利剑竟被剑风断成了三截！方小寂一慌，心道这什么破剑，竟如此不济，却听花一色道：“本宫可要出招了。”敢情之前全是热身。
　　
　　方小寂正想着是否要出半筝剑相抗，那立在花一色身后的叶还君好似蓦然清醒过来一般，竟大声喝道：“哪来的无礼之徒！竟敢在宫主面前撒野！”他一声即下便掠身而来，近得花一色二丈之处凌空而起，噔然踏了花一色横在身侧的透红软剑，将那蓄招而起的剑面压下寸许，借势便朝方小寂直扑了过去。
　　
　　方小寂听他说话，心中真是又冷又惊又恼，心道你认我不出便也算了，只没想到如此“护主心切”，思到此处心中不免赌气任性，倒想知道自己这“无礼之人”在他手下会是何等下场，便定了心不躲也不退，任叶还君一掌当胸袭来，连内力也不曾提起相抗。
　　
　　一掌于胸，方小寂身体猛然后仰，那叶还君却似不肯放过她，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压着她的心口一路逼进了后头几列侍众里。那几十侍众见方小寂疾速背退而来，眨眼之间，立于方小寂身后的两位剑侍已被四散的罡气击得后退急倒，其余个个都不想成了殃火池鱼，纷纷哄散让道。
　　
　　叶还君这一手“隔物传功”八岁在重天教就已烂熟于胸，此刻信手拈来依旧顺心顺手。众人只道这真气余势尚且如此凶猛，被真气透背而过的方小寂怕早已被震碎了肺腑，却不知那方小寂此刻是无伤无痛，相比他们好了不止一点。
　　
　　“你这呆子，还不快走！”叶还君一掌压着方小寂的心口冲出众侍之围，轻说了一句，左手再起一掌，方小寂身体一提，借势一浮便往厢院的琉璃瓦顶而去。她轻功本就高明无双，此时一去如风转梨花，于檐上一个拧身，翩然就不见了踪影。
　　
　　叶还君倒不怠慢，紧接着追上了瓦顶，转眼一齐不见了，只丢下一句“宫主放心，属下定将其追回。” 
　　
　　花一色一皱眉，却也没说话，只朝两侍递了个眼色，那两位侍剑于她身边十年，何等知意，当下连忙道“是”，飞身便尾追而去。
　　




79

无舍不得 ... 
 
 
　　止剑宫西倚群山北傍浩江，方小寂点着瓦沿翻出了止剑宫的高墙，她心怕止剑宫人追来，便也不敢往道上走，一偏向便掠进了西面的偏林。一路向西而去，脸不红气不喘，如穿林之鸟，不过片刻便将身后紧追的人甩了个干净。快达林缘，才慢慢停下回望，一眼的杂草花树，林间只闻虫嘶鸟鸣。
　　
　　几声草响，一袭雪青之影点叶而来。方小寂看了一眼，兀自转身准备起步，却听那人微微气喘，语带埋怨道：“我要追你不上了！”方小寂驻脚，那人倏然掠到了她身后，突得紧抓了她的胳膊，却是换了个语气恨恨道：“好你个方小寂！才知道要来见我？何不等我死了再来？！”
　　
　　方小寂闻言回身，啪然一巴掌把叶还君打得偏过脸去，她一双杏眼盯着叶还君不说话，眼中郁火炽炽，那打人的手拽在胸前，紧握着却是出了一手的冷汗。
　　
　　叶还君转过脸来哼笑一声：“半年了才来找我，找我第一件事就是打我。”看了方小寂两眼，竟也没问为什么，只抓着方小寂的五指不禁紧了紧，问：“你这半年你去了哪里？”方小寂臂上吃痛，挣了几挣却不见他松手，瞪了他两眼冷道：“你会关心这个么？”
　　
　　叶还君闻言，心中一腔长相思便闷成了郁火，皱眉问：“你怎么了？被换了心了么？何时变得这般无理取闹，学会话里带刺？”
　　
　　“无理取闹？”方小寂一个猛甩将手挣了开来，退开几步道，“嫌我无理取闹那你走啊，去找你那明理明事又貌美的宫主。”
　　
　　叶还君何等玲珑心思，这话一出便了然了八九分，心里轻笑一声，瞧了一眼那几丈外站着的方小寂，突然“哎呀”一声扶了头，摇摇欲坠地往一旁的树干上靠，那表情好似什么疼得受不住一般。方小寂突见这情形，不免惊道：“你怎么了？！”她几步上前扶住叶还君，眼中原有的郁色瞬间去了，只留殷殷关切之情。
　　
　　“哎呀……我头疼得厉害……”叶还君一边往方小寂怀里靠一边往地上坐，方小寂跟着委身而下，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手上肩襟一扯，才见叶还君里衣肩处似有血迹，撩了看了，问道：“是你的肩疼么？”叶还君才记起自己肩上有伤，不由道：“是啊，是我肩疼……”方小寂皱眉道：“不是说头疼么？你到底哪里疼？”急问间碰上叶还君的眼光，发觉其中隐隐有几丝掩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何等眼熟，当下恍道：“叶还君你又在骗我！”
　　
　　方小寂正欲起身，那叶还君竟趁势双手圈住了方小寂的腰身，道：“我收回刚才的话，小寂怎会无理取闹话里带刺呢？就算是无无理取闹话中带刺，谁叫我叶还君偏要喜欢了方小寂，我认了就是了。”方小寂挣了几下没挣开，又听他温言软语道，“别胡思乱想，也别听花一色胡言乱语，我对你是真心诚意。哎呀，你看我肩疼得厉害，哎呀，头也疼得厉害……”
　　
　　这叶还君若放□段死缠烂打起来，当真没几个受得住，何况老实的方小寂，此刻便是天大的怒火也暂时消了，只闷闷道：“你可知你让我等了五个时辰，好大的架子……”
　　
　　“天可怜见，我刚听封竞说有一白衣女客在等我，头发衣服都没规整便跑出来见你。”叶还君没说是因为王隐之事拖住，也没说是因为花一色私自代为接信，只转了话题道，“你若生气，下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只管如法炮制罚我，叫我在外面等一天一夜，不，三天三夜再来见我，可好？”
　　
　　方小寂不免一笑，这人要说起刻薄话来能叫人气得吐血，讨起好来十筐蜜也不及他一句话甜。她正欲说好，叶还君突得双手一揽，于地滚了几圈，进得一旁的蒿草从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方小寂一惊，登时心跳如兔，正欲问做什么呢，却见叶还君子一手捂了自己的嘴，一手轻嘘道：“是止剑宫人。”话音一落，果听一阵细碎脚步声，先是两人，片刻，又是七八人，皆是踏了轻功过去，几转便再听不见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叶还君示意再等片刻，两人不动不语，一时耳边只余风抚蒿草的声音，如海潮一般空旷低沉，方小寂静躺于软草之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幕天席地，那天空乌云满满，渐渐压下夜色，乍眼看去，只觉天地都是一片阴霾混沌，风动云涌，全是令人惶惶不安的嚣腾。一时只觉天高风远，人在其中，真如沧海一粟，冷暖沉浮皆不得由人。
　　
　　叶还君的眉目近在咫尺，如明画，浓墨重彩，鬓耳碎发轻动，扶起几多清幽，那气息如此分明，情神如春水泛柔，让人觉得温暖安全。方小寂轻笑，管它如何天高风远，沧海桑田，都与她无关，都是虚幻无用，眼前这一眉一眼方是天地，一人一心才是真实。
　　
　　止剑宫人早已追远，周围也静了好一阵子，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方小寂示意叶还君起身，叶还君却是笑着赖在她身上不起，只道：“就这样再多待会不好吗？”方小寂脸一红，佯怒道：“你自然舒服，却不知我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叶还君闻言只厚脸皮道：“那换你压我？”方小寂一时无语，又听叶还君问：“为何以绸蒙面？我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个习惯。”语气才算带了几分正经。
　　
　　方小寂闻言别过眼光，伸手却将绸巾又紧了紧，淡淡道：“不小心在脸上划了一道疤，我嫌难看，就用这个遮一遮。”叶还君闻言一惊：“什么？！你何时受得这个？”说着便要去揭那白绸，方小寂急挡了他的手急道：“别看！只是小疤，过阵子就会没了！”叶还君哪肯依言，一手不成便用两手，道：“我不放心，你让我看一眼伤口再说！”方小寂下意识急忙挣扎，两只手一阵乱挥，却又听叶还君半是玩笑半是正经道：“你怕什么！都是我的人了还害羞个什么劲？软的不行那就用硬的，我早知道的……”
　　
　　方小寂闻言一惊，心道你这简直流氓行径！见他两指一并像是要来点她的穴，急忙左手一格，右手一起朝着叶还君的脸面就是一拳！叶还君措不及防，闷唔了一声停了动作，立时觉鼻子里有些微凉，好似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一时两人都有些微怔，须臾，一滴血嗒地一声落在方小寂蒙面的白绸上，方小寂一眨眼，才发现竟是叶还君在流鼻血，见那血又将滴下来，不禁手足慌乱，一伸手赶忙捏住了叶还君的鼻子。
　　
　　这情形倒是亲昵暧昧，风吹草动之间，一时都忘了要做之事，脑里心里只剩对方眉眼了。
　　
　　直过了片刻，才听叶还君道：“血……好像已经止住了……”方小寂慢慢松了手，又道：“你不要揭我面纱。”叶还君轻叹了口气道：“好，都依你，我不看你的伤，也不问你去了哪里，随你什么时候高兴了再与我说。”他突压□体抱着方小寂，将脸面埋在她颈项间，迷糊着声音道，“只是别再突然不见了，单留我一人梦里相思，伤春悲伙地过活。”
　　
　　方小寂微红了脸，却耸肩顶了顶他搁上来的下巴，轻嗔道：“你鼻子上还有点血，别想噌我衣服上……”话音未落，叶还君一偏脸便在她颈上轻咬了一口，方小寂立觉一阵轻痒酥麻，突得想起红叶山庄那一夜，不禁涨红了脸，连耳后都是一阵发烫。
　　
　　叶还君咬着她的颈项迟迟不放，方小寂眼望天空呆默半晌，突然轻声道：“还君，舍下止剑宫，和我走吧。”
　　
　　叶还君身体一颤，立时想到自己身上的叩心血，记起花一色那句“叩心血在身，本宫随时可取你的性命。”，不由苦笑：一个人生死尚不能自主，一开口又能给别人许下什么承诺？叶还君慢慢抬头，细看了方小寂两眼，道：“这止剑宫我没什么舍不下的，本就是走了霉运才摊上的东西。可是你，你舍得下九华堡与陆芷清么？你迟早要回那去的，而我不能。”见方小寂沉默，心内不禁有些冷了下来，“果然，你也是一时冲动才说的这话。”他轻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方小寂见状，也连忙跟着起了身，低着头，心内一阵无措。
　　
　　天色已近夜幕，叶还君替方小寂理了理微乱的头发，道：“这半年你也没回九华堡吧？现在回来了，可是打算回去？”方小寂此去必然要回海雾林，但心下一团乱麻，怕他担心又怕他追问，于是胡乱点了头，只轻嗯了一声。
　　
　　叶还君闻言也未再说什么话，暮色渐起，夜风已有凉意。他脱了自己的雪青外袍给方小寂披上，道：“那你还是先回吧，到时我去找你。”方小寂低着头，半晌才轻哦了一声，往林外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那宫主要我的半筝剑，你这空手回去要如何交待？”
　　
　　叶还君答道：“这把剑是楼书笑的给你的吧，背在你身上的东西，我可不想要了再献给她。”
　　
　　“楼书笑？”方小寂一惊，才听叶还君解释道：“我以前与他交过手的，这剑我也认得。半年前我与封行水去海雾林时见到的那位蒙面女子也是你吧，他那时叫你表妹什么的，唬得我不敢认你，到现在瞧见你蒙面的样子，才肯定那是你了。楼书笑，柳回春这两人我听封行水说过，止剑宫的卷册书录里也没少提，我多少了解一些。”话至此处也不深说，只又道，“你不想我多问，我也不知你身在海雾林的原委，但想你此去若不回九华堡，必然也是回海雾林。无论哪处，待我事毕，都会去找你的。”
　　
　　这人知道的永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多，说的永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少，方小寂想，若刚才自己没问那一句，没牵出这一段话，还以为这人什么都不明白呢。她看了他两眼，问：“你在止剑宫，还有什么事么？” 轻若无声，好似不知该不该问。
　　
　　叶还君轻笑，只道：“不必为我担心，替我照顾好自己就行。”方小寂看他无意告知，便也不强求，拢了拢身上外袍，低头转身，慢慢往林外去了。叶还君目送她一步步远去，直至夜色吞没了方小寂的身形，又立了半晌，才转回止剑宫去。
　　
　　当下止剑四处已起了宫灯，远望一片灯火璀璨，叶还君慢慢行去，一路皆是失魂落魄的黯然之色，行过门口，有一侍者迎面而来，近得跟前低首冷声传话：“叶护法，大宫主已久等了。”
　　
　　




80

再见陆芷清 ... 
 
 
　　叶还君随那人行了一段路，片刻便至了花一色的书房。时已幕夜，房间点了八只罩绢的错金大灯，将一房桌椅书卷照映得明细白亮。室内靠墙的大案前坐着执书的花一色，门外众侍十几，这室内却是清静宽阔，连一侍婢都没有。
　　
　　叶还君立于分撩两侧的琉璃珠帘之前，花一色抬头扫看了他两眼，隐有不悦道：“你果然未将半筝剑带回。”叶还君闻言微顿片刻，低头道：“是属下无能，未追上她。”不想话音刚落，心口突然像是被人猛扎了一刀般，刺痛得让他一个踉跄，叶还君闷哼一声，听花一色冷声道：“不会换个可信的说词吗？”叶还君捂着胸口急上两步，几欲跪倒道：“宫主听我解释！”
　　
　　花一色眼目不变，片刻，叶还君心口刺痛消去，花一色眼光落回书上，白指揩过一页黄纸，道：“说。”
　　
　　“宫主还记得九华堡三日之前送来的请帖？”
　　
　　花一色一瞥案角，几本相叠的书册中有一请贴夹放其中，堪堪露出红色贴角，三日前，九华堡送来这贴，经叶还君的手送到她的案上，是九华堡堡主请她一会。止剑宫与九华堡素来交好，但花一色睡去的这两年却断了来往，重掌止剑宫之初，她放□段将以前素为交好的门派一一拜访了过去，虽然知闻九华堡易了堡主，但再续旧好之心仍在，只是不想她尚未行动，九华堡却先送了请帖过来。
　　
　　“九华堡主请会止剑宫主，这贴尚新，面也未见，两家后续之势是敌是友尚未明了，总不好先结下仇怨。”叶还君道，“宫主可知那白衣女子是九华堡的人？”花一色闻言抬头，叶还君继续道：“那剑在她身上，硬不予我，我也不敢硬抢，杀人夺剑或许容易，但若此事败露，惹上一个九华堡却是不值。止剑宫在外以名门正派自居，亦与江湖各派交好，而那九华堡是正派中的正派，名门中的名门，陆云海死后虽然越见不济，江湖余威却在。与之为敌，全无一丝好处可言。”又道，“若两家真因此糊涂冲动就对上了，止剑宫对付天下庄之余，还要分心对付九华堡，岂不于敌快意，于已不利？”再道，“前九华堡堡主是个忠义明理之人，其女继任，品质应也差之不远，若那剑真是止剑宫的所有物，会面一谈，算清一帐，便能完璧归赵。若不能，就算借此事看清新任堡主的为人，也不算吃亏。那剑就在那里，要取还怕没有机会手段么？何必急于一时。”
　　
　　花一色低头看卷久未有声，她明里知道叶还君定是为了私情才放了那女子，但此刻他娓娓道来竟头头是道，反倒叫她责之无处，罚之无理，奇怪的是，她内里竟不觉愠郁，反觉满意起来。
　　
　　叶还君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结论道：“属下深觉此事须从长计议，才放了她走的。”
　　
　　“好一个冠冕堂皇，好一副伶牙俐齿。”花一色看着手中书卷，半晌才抬头看他，似赞似讽道，“叶还君，你可真是一块瑰宝，本宫越发觉得这止剑宫没人比得上你了。” 她嘴有轻笑，锐利眼神中，却是一股不可知的深冷，“九华堡之请便在明日申日，一切等本宫会了那新任堡主再说。”
　　
　　花一色慢慢合上书卷，笑眼转目看叶还君，见他一身发散袂乱，遍身都沾着零星的草屑花籽，又扫了他的脸额，才见他脸上有血，颊上隐有五指红痕，不禁轻皱了眉道：“把脸抬起来。”见叶还君迟疑，伸手捉住他的下巴，一抬一转看了几眼又放下，颇为不悦道：“谁打的你？”
　　
　　叶还君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自己可不是被那方呆煸了一巴掌还揍了一拳么？
　　
　　“是她么？”花一色问，叶还君未答，心想若说是自己在路上不小心摔的，她会不会相信？“是林中的时候行的太快，撞到了树干……然后……被树枝刮到了。”叶还君轻声道。
　　
　　花一色突得笑出声来，“叶还君。”她道，“你一本正经胡说的模样，真让人格外喜欢。”
　　
　　叶还君无言以对，花一色兀自笑了一阵，慢慢又静了下来，转脸看着窗外，须臾，突问，“行水说你出自九华堡，却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兄无友，是不是这样？”
　　
　　叶还君怔了会，道：“是。”
　　
　　“本宫喜欢这样。”花一色道，“人之一生，大抵都是拥有的越少，越是坚强不败。情越多，越是容易心软怯弱。不是吗？”叶还君闻言尚不得解，又听她道，“人说无心无情，无情无伤，无伤不倒。人亦如此，多一情便多一死门。”她突将脸转过来，“本宫不希望你有情人，那个白衣女子不应该存在的。你若是美玉，那人便是你的瑕疵，美玉无形，本宫可以慢慢雕琢，但于自身瑕疵，却是无能为力。” 
　　
　　叶还君微愕，道：“宫主……”
　　
　　“其实，你爱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会为某个人违背本宫的意思。身为止剑大护法，本宫所要的是绝对的服从，而你这次因为私情放走了夺回半筝剑的机会，不说你理由如何充分，在我看来，只是违背了本宫的意思。”她艳眸微阖，轻叹自语道，“本宫不能容忍三心二意，绝对不能容忍……你说，本宫还要给你多少时间，才能换得你对止剑宫的全心全意？”
　　
　　过强的独占欲与控制欲，大约就是花一色用人之道里的最大特色。
　　
　　叶还君闻言沉默半晌，继而轻笑，微微低头道：“还君不会让宫主容忍太长时间。”
　　
　　花一色闻言也笑：“但愿此话之意是本宫所想之意。”她起袖轻挥缓声道，“你退吧。”
　　
　　叶还君转身而退，花一色这一夜睡得颇为轻浅。
　　
　　第二日，依照帖上说定，与九华新任堡主在望江楼约见一面。花一色性奢喜华，出门却是调低色淡，暗红的牡丹华服换成了浅红百雨金绸服，将额上华胜发上簪珥都取了，换成三支玉色雕凤缕空钗。妆容淡了几许，少几分犀利，多了几分柔和。
　　
　　黄昏时分到的，只带了叶还君和一名剑侍。望江楼是九华堡名下的酒楼，叶还君以前来过，今日再临，刚下马车，便觉楼外气氛冷清，那闹市门庭都已不见，只有九华堡的几十褚衣侍卫，隔丈站着，无人一语。
　　
　　进得门去，里头果然已被清了场，不见半个闲杂人。一旁梯道上快步下来一人，敬声将三人请了上去。道口站着李如年，叶还君一眼便认出了他，这人与之前比，似乎又白了许多头发，他看到叶还君，眼中有许讶然，却又立即敛了神情，看着花一色，敬声说“请。”
　　
　　三人被引进一间极为空旷的厢所，内中不乏堂皇典雅，三重珠帘将这厢所二八而分，帘前站着两位女子，面目清雅，气度不俗，见得花一色，目光微低，算是从容见礼。
　　
　　这两位女子脸无铅华，腰无赘饰，青丝自然梳挽起来，发上除了一双乌骨素钗，别无它物。服色也远非华丽，只有清素的白色，轻立帘边，乍眼看去，只让叶还君想起某个人来。
　　
　　厢内两侧都是雕窗，此刻全大开着，视野极旷，让人一望有如凌空之阁的错觉。清风吹送，空气里带着淡淡的乌沉香，正是九华堡里惯用的香薰。
　　
　　珠帘波动，一人撩帘出来，正是陆芷清。帘边两位侍女微微俯声，轻道：“堡主。”仪态轻婉，甚是恭谨。
　　
　　不过半年不见，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长高了许多，相貌越发成熟，更难得举止大度，气质清正。一身藏蓝，袖上轻描青叶竹骨，腰挂九华黑玉，头系玉色发带，目光坚韧，已有几许深沉之色。她缓步走来几步，眼光掠过叶还君，依然从容不惊，近得花一色一丈之外停步微低了下头，笑道：“花宫主，晚辈陆芷清，在此见过了。”言笑晏晏，竟已有一番风华气度。
　　
　　花一色近前看了她一眼，眉目清秀，却是掩不住内里一股憔悴颓势，微笑道：“何必多礼，本宫与令尊说起来也有几分交情，断不用如此见外的。”声音清婉中带着浅然笑意，竟也于止剑宫时大为不同。陆芷清闻言微笑，摊手说了个请字，两人便撩帘进了内室相谈。
　　
　　叶还君在帘外立了一会儿，室内说话声竟一丝也听不见，转头看了一眼道口的李如年，移步过去轻声招呼道：“李舵主。”李如年回过头来，勉强微笑：“叶公子。”
　　
　　“陆大小姐突邀止剑宫主，你可知是为何事么？”叶还君轻声问道。
　　
　　“叶公子当称其为陆堡主。”李如年的声音颇为苍老沙哑，“至于是何事，无堡主授意，恕我不便告知。”叶还君闻言苦笑，道：“也是，是在下唐突。”
　　
　　李如年看他，一年不见，这人消瘦许多，神情犹豫几下，终是忍不住问：“公子怎会与止剑宫主扯上？”叶还君闻言只道：“说来话长。”马上又转了话题问：“方座使可有回九华堡？”
　　
　　李如年闻言微怔，好似一时不能明白“方座使”是谁，半晌，才恍然一悟，却摇头道：“听堡主说是去盐城拜亲，却是拜了半年也未回，堡主一直心系，也派人在盐城找了不知几遍，却是一点音杳也无。”李如年轻叹一口气，“无缘无故就这么没了，竟连一封信也不曾有。这半年堡里人都不敢在堡主面前提这个名字，一提难免惹她伤心。”
　　
　　叶还君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慢慢走于别处坐了，望着厢内三重珠帘，再无多话。
　　
　　楼外黄昏炽满，霞光映江，如黄金灿地。花一色入帘，出帘，与陆芷清告别后再重回马车，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马车宽敞，裹绣铺软。“宫主。”叶还君慢慢将身体靠近支头阖眼的花一色，轻声试问：“陆堡主请你，是为何事？”花一色睁眼，难得见叶还君眼中有好奇之色，便答他道：“原本是想向止剑宫借钟离九针，最后成了一场交易，钟离九针与半筝剑的交易。”
　　
　　叶还君闻言尚不得解，却又听花一色换了语色道：“我当陆云海之女是如何清正，没想到武学上走的也是邪门歪道，看她之色，必已经有过走火入魔的经历。”她轻笑一声，“这等魔路，真不知是何人给她领上的道。”
　　
　　叶还君兀自深思，花一色突得伸手轻抚了他的脸，笑意不明道：“她还与我说：叶还君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小心着，千万别误当家狗养了。”
　　
　　叶还君的脸面僵了一僵，道：“是么？”他慢慢坐直，片刻道：“宫主要以钟离九针换方小寂身上的半筝剑，可据我知，方小寂此刻并不在九华堡。陆芷清又如何允你这个条件？”
　　
　　“这是她的问题，不是本宫的问题。”花一色道，“九华堡没有半筝剑，那止剑宫就没有钟离九针。银货两讫的道理，她不会不懂。”
　　
　　“如果我知道方小寂在哪呢？”叶还君道，“宫主，放我三天时间，我会带半筝剑的消息回来,也许可以不必通过九华堡这第二只手。”
　　
　　花一色闻言狐疑地看了一眼叶还君，半晌，嘴角一勾，道：“允。”
　　
　　




81

旧仇之恨 ... 
 
 
　　一日前别过叶还君，方小寂孤身一人行于白水镇主道闹街，步色勿勿，欲回海雾林。
　　
　　她已想好了，回去便向柳回春辞别，离开九华堡半年，早到了回去的时候。隔着白绸，方小寂摸了摸脸上微有凸感的疤痕，这道伤口已淡了五分，最紧要的复原期已经过去，接下来要做的疤痕淡化，方小寂想，九华堡那么多医师，其技未必不如柳回春，
　　
　　方小寂在海雾林当了半年的免费劳工，摘药打扫买酒驱雾琐事样样担起，虽然身份已近仆役，但说起来，柳回春却是从没为难过她，初时几月，每天定时为她熬药换药，两人也算互不相欠。楼书笑对方小寂有救命之恩，她的命是他捡起，要说让方小寂陪他一辈子怕都是应该，只是她毕竟未死，红尘羁绊牵挂尚在，双十年华，割舍一切，将青春这般掷在迷雾孤林中以报前恩，谁人甘心？
　　
　　即便柳楼两人不同意，方小寂想，自己这回也走定了。
　　
　　思定，方小寂步履愈快。
　　
　　主道闹市，一队人于街头快步迎面行来，队首为一红衫女子，容色颇为妩媚，其后跟随了七八名男子，一色黑衣，似自同一门派。那红衫女子本就已十分惹眼，但更惹眼的，却是那队中的一个少年：蓬乱结发，衣衫褴褛，污浊满满的一张脸，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被那一行人推搡着往前走。这情形倒像府衙押抓逃犯，只是这衣着明显不是官府装扮，街市众人侧目同时，猜想这定是某个江湖帮派里的恩怨了。
　　
　　这一行人倒似不想引人注意，在那红衫女子的带领下，个个步履颇快。行至方小寂近前，堪堪与方小寂擦肩而过。
　　
　　闪电之间，队里一黑衣随者的脸面映入方小寂的余光里，这快速掠过甚至有些模糊的一张脸却如一支带刺的魔爪，刹那间狠狠拽住了方小寂的心脏！
　　
　　他认得那张脸……
　　
　　不仅认得，而且刻骨铭心！一瞬间，记忆如潮水开闸奔涌而出。那少年……她不认得那少年，但少年所穿的破烂衣服她认得：红白相间，是件单薄的麻衣。曾经有人一手执鞭一手将这样一件衣服扔在她面前，说：“把衣服换上。你穿了这件囚服，要是敢走出这个刑房，房外任何一个一赤门的人都有杀你的自觉。”
　　
　　吕半疯……一赤门……刑房的那三个人……黑暗、鞭声、囚笼、少年的哭声……休止的侵犯、侮辱……
　　
　　这破碎的回忆，就像一具破碎的尸体，原本已经埋葬甚至腐烂，现在却硬生生被人挖出来，一块接一块，慢慢被拼凑完整又展现在她面前，那腥臭的味道和恶心的面目，让她惊恐，继而血脉贲张，眼眸赤红，疯涌而起的杀意被强行压制着，又嚣然充斥着，矛盾之间，整个人都失去了自我的控制力。
　　
　　方小寂于闹市街中立了三数，转身，如一只觎食的猎豹般轻轻跟上了那一行人。
　　
　　一行人出了镇，进得林道。队中的少年足无敝屣，石路上走路极慢，贾七推了那少年一把，喝道：“快走！”语毕回头望了一眼，“代门主。”他唤那为首的红衫女子，笑着报告道，“代门主，后面有个女人，跟了我们近十里路了。”
　　
　　那被称为代门主的正是连扣，她闻言“哦？”了一声，停步回头细望了一眼，百米之外，果然有一白衣蒙面女子慢步往自己这边而来，她美目微眯，略一思量道：“这女子看着怎的有点眼熟。”一招手，支使了身边三个随从，道：“去问问她要做什么。”
　　
　　“若她说同路。”贾七接口吩咐道，“叫她换条道！这般不远不近，阴森森地跟着，真叫人不舒服！”
　　
　　三人点头，连扣驻足观望，看三人朝方小寂走去。初夏的阳光已是刺目，正午的热浪让人燥热不耐，连扣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少年，若不是为了追回这逃逸的“饲人”，现在自己应该正在午寐，何必来受这种日晒之苦，要知她这种惯于夜行的人，最是怕热。
　　
　　“站住！你是什么人，一路跟着我们……”三人近到方小寂跟随前，开口刚要说话，却突听方小寂背后一阵轻响，三人怔疑瞬间，一柄青光利剑已猛然从方小寂背后窜出。
　　
　　转手制剑，方小寂手腕一甩，半筝剑再次被旋转掷出！悍然盛怒的剑刃，带着奔腾汹涌的杀意，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剑光过处再无人声，只闻剑啸如鬼撕喊，只见血光冲天相映！
　　
　　剑刃横过近处三人的脖颈却丝毫不减其势，一路朝连扣呼啸而去，如邪之厉风，魔之利爪，扫过连扣旁边的三名黑衣随从，飞出断剑残肢无数。连扣贾七站于最后，急身一仰堪堪避过这夺命一剑！
　　
　　剑势回旋，剑柄再落方小寂掌中。四飞乱溅的鲜血泼洒，如一阵暴雨，瞬间将一朵白梅浇成了一朵红色罂粟。
　　
　　连扣大惊，右手一抖横剑于胸，左手将一旁的少年推到贾七怀里，喝道：“快带他走！”贾七得言一个机灵，一手夹起那瘦弱的少年，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连扣没记起这人是方小寂，猜想可能是一赤门的怨仇者，一赤门在天下庄门下，做了十几年的杀人生意，路上不巧遇到一个仇人也不是没可能。
　　
　　连扣快速上前主动出招，她见方才一剑便知这女子剑术不凡，决不在己之下，她不奢望能制下方小寂，只望出得三手快招将方小寂拖下几分，好让贾七将那少年带远。
　　
　　剑尖直去，突见方小寂剑换左手，臂腕巧转，剑身于身侧划出半个圆圈，登时周遭筝鸣如曲，那长剑留影，涣然之间如孔雀开屏，涮开一片白晃晃的杀光。连扣只觉这突来的剑法甚是苦怪，用左手不说，气走势行也皆是悖理逆常，活这么大都没遇到过，平时习的那些剑气破解之法好似全然无用，心中一惊，剑尖一撞已失了准头，慌乱之□体一晃，胸口和左臂登时被剑气撕出四道口子！连扣一招不得哪敢再恋战于此，即刻错身倒纵三丈，转身往来路跑了。
　　
　　方小寂没追，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连扣一眼，从始至终，她眼睛只盯着贾七。起身飞纵，如鸟点踏枝叶，不过十数已追上了于前奔逃的贾七。半空三点，一个翻身轻落于地，脚下尘土四漫，方小寂转身正对贾七，默然而视。
　　
　　贾七慢慢放下手中的少年，回头望了一眼不见连扣，想她不是死了便是跑了，他一手将少年往前推了一推，道：“你可是要他？”不想话音刚落，眼前白影倏移不见。贾七大惊，突听耳后有人轻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声极慢，音极冷，意极恨，
　　
　　贾七未及回头，但听一阵剑起之声，背上被人猛劈一剑！他立时扑地，顿然才觉巨痛难当，啊地叫出声来，不顾背后血迸如注，半跪起来大声道：“别杀我！别杀我！”
　　
　　方小寂前进一步，又道：“你不记得我了吗？”贾七一个跌坐连退带爬地往后退，仰头看方小寂，见她白绸蒙面，只看得见一双嗜杀仇恨之眼，急忙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要报仇吗？！一定是找错人了！”
　　
　　“你竟能忘了……你怎能忘了……”方小寂的剑尖斜指于地，其上鲜血未尽，犹自慢滴。
　　
　　“你放过我，放过我吧！”贾七退至一大树枯干，退无可退，又不知此人为何仇而来，只能跪地拱手不停求饶。
　　
　　“放过你……我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你放过我了吗？”方小寂慢慢举剑，贾七抬头知无生路，奋力于地一起，出其不意便扑杀过来。方小寂却如早知一般，反手一剑，直划咽喉动脉！贾七惨呼一声瞪着双眼仰身而倒，颈上鲜血如水注直喷而出，方小寂默然站着，任温热的腥血浇湿了头发面绸。上前几步，见贾七于地抽搐不止，冷眼之中，突又举剑大力在他腹间砍出几道口子，只片刻之后，贾七身体便再无声息，方小寂却似犹不解恨，举剑在他脸上乱划一阵，直至面上血肉模糊成一团肉浆。
　　
　　从小，母亲就教她原谅，教她宽恕，教她忘记。“可是我有的怨恨谁来替我讨回？我受的痛苦谁来替我救赎？地牢里的三张脸，叫我怎样忘记？！”愤怒，憎恨，杀意……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不必刻意忘记，不必再想杀了这些人是否会让一赤门与九华堡结怨，这偶然撞上，荒山野林，白绸蒙面，谁人知道她杀了这些人？“哈哈哈……”方小寂失声而笑，满身鲜血的她此时看起来如妖如魔，没有了平日的温平，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复仇的快感，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叫她一生难忘。
　　
　　失魂中，突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角。方小寂蓦然一惊，下意识挥剑转身一劈！
　　
　　剑刃险险停在那人的脖颈处。方小寂一愣：是那个少年。
　　
　　（你要问我旧仇是什么？贾七是谁？少年是谁？咳，请看第38章，如果您不记得并想知道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有事，以致这么多天没更新~在此向那几位一直在看我小说的人（不说是谁，你们懂的），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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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十方 ... 
 
 
　　“不管你是谁，不要误会。”方小寂敛了笑收了魂，一手推开那少年，冷道，“我不是为救你才杀的这些人。”少年被她推得往后踉跄几步，站稳后只低头不说话。方小寂瞧了他两眼，反手将半筝剑插入背后的长匣，转身便走。
　　
　　走出五步，那少年不声不响又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裙。许是刚杀完这许多人，残留的愤恨暴戾尚在，方小寂回身用力甩开少年的手，怒道：“走！再碰我就杀了你！”少年又只是低头，方小寂转身离去。
　　
　　出得这山林，再过一个东亭镇便可至海雾林。方小寂快走了半个时辰，已至山林半腰处的环绕山道。这山道狭窄，左侧靠山右侧空悬，且偶有乱石零落极不好走，手脚不好的人出于安全考虑也都不会走这条道，而以方小寂的身手和轻功，这种路于她来说不在话下。
　　
　　那少年于她五丈远处，固执地跟着。方小寂喝之不走便不理他，几步之后便至山道最险一处，道窄，左侧山壁陡滑难扶，右侧空悬，无异悬崖，看着便让人心生畏惧。方小寂心中一硬，提身飞掠而过，明知那少年跟在身后，却也不看他一眼，想这小道如此凶险，那少年定会知难而退。不想刚走了几步，听得身后一阵碎石乱响，方小寂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那少年半个身子已悬在崖边上了！她心中大惊，飞身一纵伸手一捞，脚踏岩上一点凸石，提气将那少年甩回了安全之道上，左手再拍道岩，缀血白衣倏起翩落之间落到那少年跟前。
　　
　　“我知道你是一赤门刑房里跑出来的人，你一定可怜，但你不能跟着我，海雾林不留外人。你跟着我的话，迟早会被别人知道是我杀了那些人的，我不能给九华堡添麻烦。”她知道那少年不可能完全听得懂她讲的话，她只是想让少年明白：我不留你，是有理由的。她的气已不盛，话语之间回复了七分温平，虽然依旧满身血腥，但那眼睛却是温柔多情。
　　
　　回头望了望那险道，方小寂将身上仅有的一两三文钱摸出来递到那少年手上，道：“这些钱你拿着，从这条路走下去不会再有险道，下山后往南走三里是东亭镇，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心别再让一赤门的人抓回去。”那少年僵着身体，看着手里零碎的银钱依旧低头不语。方小寂只能自顾往山下走。
　　
　　才走几步，那少年又跟了上来，方小寂也是不耐，心一横，快步前进，那少年小跑追着。近得离山脚平地还有二层阁楼高的地方，方小寂纵身一跃，从山道上直接飞至平地处，起步便走。那少年明显不会轻功，想学她又怕高，如果选择从山道走下去的话还得绕半个山才到平地，那时方小寂早不知何处去了。心一横，竟一跃从方小寂起身处跳了下来！半空撞断一根横出新枝，与岩壁上的凸处磕碰不断，随着砰然一声闷响，才算是落到了平地的浅草地上。
　　
　　方小寂听音回头，忙急跑几步，见那少年于地一动不动，竟是昏了过去。又见他胸口起伏平稳，抬头看看那高度，心道应该也没什么大伤，不如趁此走了算了。
　　
　　结果，走了二里，又折了回来。方小寂将那少年抱至近处的溪边，静放在草地上。
　　
　　一个时辰的光景，那少年便醒了，手脚并用爬起来，怔怔盯着站在阳光下的方小寂看，方小寂一身血衣不知何时已涣洗过了，血渍尽去，又是一身梨白轻灵，溪粼水光一衬，如仙。
　　
　　方小寂走近那少年扶，问：“你有没有受伤？”少年摇了摇头，又听她道：“你头发很脏，身上也很臭。”一指溪水，道，“去洗洗吧。”少年闻言一个劲地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嗯嗯”声，快跑了几步，突得又回头看她，方小寂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走。”
　　
　　那少年蹒跚走至溪水中间，脱□上的衣物用手搓了搓，方小寂于溪边看着，见其背上皆是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似刀割，有似鞭打，心内不禁一阵窒息酸楚：幼年在柳飞门，自己何尝没有这样的时候？
　　
　　那少年开始还不停回头望她，见方小寂久久没动，内里心安，认真洗起头发来。待一切洗毕，穿了湿衣准备上岸，一眼扫尽溪道竟又不见了方小寂的身影！慌忙跑至岸上，左右望了一望，正生绝望，却见方小寂从远处林中出来，慢近得其身前，伸手递给他两个野桃，问：“饿吗？”
　　
　　少年未回话，突然上前一手紧抱住了方小寂。他的身高才及方小寂胸口，此刻箍着她的腰，倒像个孩子。方小寂心里身上蓦然腾起一股感触，恨不得要决定从此带着他好好呵护一番，为什么会如此？方小寂乱想：难道自己天生比较有母性？
　　
　　少年身上穿着的是一赤门的囚衣，方小寂思虑再三，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给他穿上，因为太长，便将下摆袖口撕短了，用草绳在腰间扎一扎，看着还不算走样。清洗过的少年上下干净，一双眼睛睫毛长长，很是干净漂亮，方小寂轻笑：“水一洗，倒还算讨人喜欢。”
　　
　　那少年看她笑，也学着弯了嘴角，方小寂蹲身问：“你叫什么名字？”见少年只一味怔忡，又问：“姓呢？”少年不语，方小寂道：“那我为你取姓，就姓……”她四顾一望，听旁边溪水潺响，道，“便姓水吧，怎么样？……水十方，以后你就叫水十方吧，”少年闻言一个劲点头，嘴里又发出声音，却是听不清讲什么，方小寂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走吧，去海雾林，看柳回春肯不肯收留你。”说完转身往南而去。
　　
　　少年闻言呆了呆，见方小寂走远，忙不迭只能跟了上去。
　　
　　两人至得海雾林，柳回春对水十方这个陌生人的出现颇为不快，听完方小寂的请求更是火冒三丈：“你要走？！还要我照顾这个少年？方小寂，你脑子是不是和楼书笑一样了！”楼书笑从屋里走出来，问：“谁在叫我？”一眼见到站在门外的方小寂和水十方，满眼激动地上前去，却是抚了抚水十方的脸，道：“表妹……三天不见，你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抚了抚他的头顶，又道，“还矮了不少……”
　　
　　水十方穿着方小寂的外衣，楼书笑便能把水十方当成表妹看，方小寂叹了口气：楼书笑的疯病真是越发严重了……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走的。”方小寂道，“我只是来向你道别一声。”
　　
　　“我放你三天假，完了你倒好，回来和我说你准备永远罢工不干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柳回春笑道，“是你在外的老相好和别的女人好了吗？还是将要和人好了？我就说了，脸上的伤没好就别出去见人，男人都重色相，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么？”
　　
　　方小寂听她说话句句刻薄，却也不争辩，“这个少年你要不要？”她道，“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很听话，你要他做什么，他也一定会做的。”
　　
　　柳回春细看了一眼水十方，见他头发漆黑，肤色阴白，耳脖颈处隐有青纹，眼睛一眯上前拽过他的手抚脉细把了一番，转头问方小寂：“这人你从哪弄来的？”方小寂见她神色有异，心下一转，道：“路上捡的。”
　　
　　柳回春问：“你可知这人是一赤门的人？”方小寂一惊，反问：“你如何知道？”
　　
　　“他是一赤门的“饲人”，专门给毒蛊当寄体用的。现在他身上养着的，是最珍贵的“柳色青”，少说已养了八年了。”柳回春突得笑道：“你可捡了个大便宜了，当心天下庄的人找你拼命。“柳色青”是楼重复元必需之物，楼重不受伤便好，一旦哪天受了伤，天涯海角都会追回这东西的……”
　　
　　方小寂打断柳回春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柳回春闻言不屑道：“天下庄能养出这种东西都是我的功劳，我以前是一赤门的门主，专业为楼重养蛊毒的。”一顿，道，“我没告诉过你吗？”
　　
　　方小寂摇头：“没有。”只道，“那你将蛊从他身上移去吧。”
　　
　　“移去？可以啊”柳回春道，“只要他死。”方小寂微怒：“你什么意思？”柳回春道：“就是字面意思，取出柳色新，他就要死。这细小蛊群寄于血液，沥干他的血，才可以把蛊全部取出。” 
　　
　　“柳回春。”方小寂别过头看了一眼水十方，皱眉道，“你太恶毒。”
　　
　　“你什么意思？”柳回春微怒。方小寂正眼回她：“就是字面意思。”
　　
　　“你！”柳回春理上争不了峰，十指一张，丝丝银线于袖中窜出便向方小寂袭来，方小寂却似早料得她动不过口便会动手，身形腾挪水袖几个来回，片刻已将连线的针头成撮拈在了手里。柳回春嘴角一个阴笑，袖口再一轻动，一枚无色带针之丝朝方小寂肋下窜了过去。这一击若中，非让方小寂浑身痛痒半天不可。这一举巧被旁边的水十方瞧见，她不知这一丝线的轻重，想出言提醒却无奈声哑，见那针头已快至方小寂身体，二话不说便扑到方小寂身上。那针头去势不及减，无声便没入了他的身体。水十方只背心一阵酸痒刺激，随即便倒头昏厥了过去。
　　
　　方小寂未及惊呼，一旁的楼书笑却先一步抢上前来抱住了他，大声哭道：“表妹！表妹你怎么了！”
　　
　　“哪个是你表妹！”柳回春语气愈是不悦，咝然几声将针线全数收回，道，“你是有几个表妹！敢情穿白衣的都是你表妹吗？！楼书笑，你真是让我忍无可忍！”看了一眼方小寂，见其眼中也颇有忧色，放缓了语气道：“放心，死不了的，休息两个时辰便能活蹦乱跳了。”
　　
　　方小寂闻言心下一宽，那楼书笑却是如若未闻，一味“呜呜”直哭，柳回春静等了片刻，期间翻了几个白眼，久不见其消停，正欲再斥，那楼书笑却突得收声抬头，他看着柳回春，双眼赤红，竟沉声道：“花一色，你为何这样做？这都是你的错！”柳回春闻言一惊，僵着脸自语道：“完了……他可又被魇住了……”
　　
　　“把韵儿还给我！把韵儿还给我！”楼书笑突得起身，举掌便朝柳回春天灵盖拍了下来！柳回春惊叫一声，几步躲在方小寂身后，大声急道：“快将他制下！点他的任脉膻中！”话音未落，楼书笑的掌风已逼近方小寂身前，方小寂忌身后的柳回春不敢躲避，忙起手运势硬接。
　　
　　但方小寂的内力如何与楼书笑相比，砰然一掌之后，身体被飞出三丈之远。好在柳回春还算机灵，趁两人对掌之间拿准了楼书笑的穴道，一针出袖点住了膻中，楼书笑一晃，巨阙、气海、关元腹间七处主穴瞬间被制。
　　
　　楼书笑闭眼后倒，柳回春轻吁一口气，对身后的方小寂道：“起来吧。”
　　
　　方小寂摇摇晃晃起来，好在这半年从楼书笑身上学到不少武功巧学，若是换成半年前的方小寂，这一掌硬接下来，怕早已要了她的命了。她步履艰难地走过来，道：“我受够了，今天我一定要走。”
　　
　　柳回春沉默片刻，道：“随便你。”方小寂瞧见了一眼地上还在昏迷的水十方，道：“他叫水十方，年少命苦，你收留他，他会帮你做事。我不敢说求你照顾他，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行。”
　　
　　“啰嗦。”
　　
　　这半年，柳回春的刀子嘴下豆腐心方小寂已然摸透，她敢肯定这少年留在这决不会有什么危险。转身往林外走了两步，转头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柳回春背身嗤笑一声，道：“有病。”
　　
　　方小寂徒步回堡，行了一夜一日，第二日时因那一掌的余震痛心，脚程步被拖下几分，以至夜间被滞林中，不及赶至林外镇中客栈。这几年虽常在外行走，但深夜留滞林中的经验却是不多，况且孤身一人，夜风过树，不免有点心悸。
　　
　　眼前篝火渐暗，方小寂起身捡了几枝的枯干，走近前慢慢搭于火上。聚精会神之间，突听旁边黑林处一阵悉簌轻响，方小寂心中一惊，盯着那一响处看，黑漆一片却是什么也看不见。这林不大，白日也多人行走，应没有虎豹豺狼才对。那又是什么？莫非是鬼？方小寂一边乱想，一边错出半筝剑紧握在手里。
　　
　　“出来！”方小寂清喝一声，那黑漆草树从中慢慢显出一个东西，那东西越近跟前，方小寂努力辨别半天，才觉是个人，盯眼看了看，竟是水十方。
　　
　　“怎会是你？你不应该是在海雾林么？”方小寂出声发问，眼见得水十方慢慢上得前来，篝火一映，才觉其脸色苍白疲累至极，一双脚没有穿鞋，一眼看去，血泥参杂，红灰一片。他近到方小寂跟前，一句话都没说便倒在了她怀里。
　　
　　水十方的不告而别，柳回春第二日清早才发现，他去里屋摇楼书笑，大声问他有没有见到水十方，楼书笑全身酥麻还没退去，转了个身却也不理她。柳回春怕水十方于林间乱走中了瘴毒，弄不好已死在林中某处，心下一凛，披衣便欲去寻。刚一开门，却见门外白雾迷朦处有个人影近来。她以为是水十方，心中不禁又怒又喜，骂道：“你这兔嵬子，大清早乱走什么！”
　　
　　“清早新日，动气伤身啊。”温雅清平的声音，一听便让人生出好感。白雾涣开，送出一抹雪青身影。近前几步，风采如画，嘴角微翘，他微微俯身做礼，“大夫，还君请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半个月……我争取把它完结！（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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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解 ... 
 
 
　　“是你？”柳回春想起叶还君第一次来时的情景，恍然般哦了一声，道，“方小寂的相好？”看了叶还君两眼，笑，“很是不巧，她已经走了。”
　　
　　叶还君闻言面上颇有惆怅：自己与方小寂的缘分当真浅到如此地步？三天前在九华堡扑了空，到海雾林竟又扑了空。“大夫真是妙手妙心，一眼便看出在下为何而来。”叶还君抬眼，已又是一番言笑清朗，“可在下也不只为她而来。”
　　
　　“那你为你何而来？”
　　
　　“找大夫，当然是看病。”
　　
　　柳回春看了他两眼，哼笑道：“我看你是找茬，莫说你没病，有病我也不看，你走吧！”他下得两步竹阶，边走边道，“我还要找人，不送。”
　　
　　“那换个说法。”叶还君叫住她道，“我是来向大夫讨取一点点人情的。”
　　
　　“这更可笑。”柳回春驻足问：“我什么时候有欠过你人情吗？”
　　
　　“现在没有，马上就有了。”
　　
　　“你什么意思？”
　　
　　叶还君转过身来，道：“楼书笑曾经围杀过天下庄庄主楼重，做为天下庄的罪人，楼重一直找他的下落。这事，大夫知道的吧？”柳回春脸色微变，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大夫，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啊。”叶还君看了一下四周风景，突转了话题道：“这海雾林外圈毒瘴甚剧，常人少有能进。林内却是花树烂漫，遍地奇藤异草，随便拈来一朵指不定就是旷世难得的珍花奇药，大夫，如此世外桃源，若我请荐给楼重楼庄主……你说，他会不会心生向往之？”
　　
　　“你敢！”柳回春突得愠了脸色，强制镇定道，“向楼重透露楼书笑的下落，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也没坏处不是吗？如果大夫不让在下称心，那在下便不让大夫称意。”见柳回春愠色不语，叶还君厚着脸皮补充道，“在下还没将这地界告诉楼重，大夫，你说你是不是欠在下一个人情？”
　　
　　“别人是以条件换取帮助，你却是以威胁做为条件，空口白话就想套取利益。”柳回春上前几步，“公子风神俊朗，比之上次同来的封行水，却显得如此小人。”
　　
　　“小人？”叶还君哈笑一声，“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已经不会感到特别内疚惭愧了。封行水已死，大夫拿他和我比，有任何意义吗？”又道，“是，我是小人，大夫是大人，大人有大量，便允了我罢。”
　　
　　柳回春哼了一声，问：“你要我做什么？说来听听。”
　　
　　“圣猼之血，钟离九针，叩心血。我要听这三样东西的解释。”叶还君正色道，“特别是叩心血，我要知道它的解法。”
　　
　　柳回春闻言，静顿半晌，问：“就这样？”
　　
　　“大夫嫌不够，那再加方小……”
　　
　　“够了！”柳回春及时打断他，如数家珍般一一述来，“圣猼之血，是我师兄柳回曲的毕生成就。听说是体寒之人可练，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只知怀有圣猼之血的人，其血万毒不侵，身体受伤之后复元速度惊人，可以说一滴血胜十根参。更神奇之处是这血可驻青春，让人容颜不老。但，练成圣猼之血之后，只有八年的性命可活。”
　　
　　“至于钟离九针。”柳回春苦笑一声，“这本是我的东西。二年前止剑天下一场混战，冷厢蛊房被破，里面的东西被止剑宫人抢去不少，钟离九针便是其中之一。此针的妙用……我估计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只需知道此针限用三次，二年前已被我用了两次，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只剩下一次可用了。”
　　
　　“叩心血这东西更简单了，折磨人的东西，没什么可说的。”
　　
　　“那有解法吗？”叶还君神色颇为紧张，上前几步道，“以大夫之能，应有解法吧？”
　　
　　“解法？”柳回春抬头看他，道，“有啊，三种。”
　　
　　“这么多？”叶还君心中一喜，花一色那句“除了本宫，无人能解”果然是在诓他。
　　
　　“第一种是下叩心血的人主动解。第二种是被下叩心血的人自废气海，叩心血只对有武功内力的人有效。第三种就是用钟离九针解。”柳回春道，“叩心血是种冰蛊，一旦入体便深植所寄附的躯体，与你的心血精魄相扣，若是强行取出，是会死人的。”柳回春走几步，说起话来从容自信，“只要受蛊者抱元守一，息心断脉，关闭七窍，让钟离九针入体，取代原本血脉经胳的运行为受蛊者护持性命，再取蛊，便能万无一失。”
　　
　　叶还君闻言慢踱两步：前两种解法显然不可能，钟离九针？叶还君一惊，方小寂离开海雾林必然回是九华堡，她若带着半筝剑，花一色所说的钟离九针和半筝剑的交易岂不已是箭在弦上？而钟离九针只剩一次可用，他心下一沉，拱手道，“多谢大夫指点，在下还有事，先告辞。”
　　
　　叶还君说完就走，柳回春看他背影匆忙似乎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之意，嘴角一个得意阴笑，袖手一枚淬毒银针不自觉已到了袖口。不想她刚欲出手，却突见叶还君驻步。
　　
　　“别想着杀人灭口。”叶还君背对柳回春，语气正经之外带点玩笑之意，“因为大夫你做不到。对了，容在下提醒，在下现是止剑宫大护法身份哦。大夫已有了天下庄一个忌讳，就不要再多止剑宫一个仇家了。若是有缘，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何必想着要我久留？。”
　　
　　柳回春怔忡之际，叶还君身影一晃已入了白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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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华堡武场，三里石台，空旷沉伟，烈日当头，无一丝避阳之处。
　　
　　陆云柏站于台边，台中人影来去，七把剑在阳光下折射点点刺芒。“七星剑阵为昆仑七子所创，按八卦的方位而设，暗合七星变化。分乾位，坤位，坎位，震位，离位，兑位，巽位。”陆云柏的声音沉哑，照本宣科说着话，冷清的调子时不时被台中的金属碰撞磨砺声淹没，“陆芷清，第三次了，别再叫我失望。”
　　
　　挥剑，扫、削、掠、突，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刀剑相擦声，她觉得她的剑已经很快，但仍不抵七把剑的连环突击退退后退。“你太慢了！”陆云柏的斥责声传过刀光剑影传来，陆芷清心中一愤，以剑拄地飞身踢出三脚，一招“伏首卧龙”摆尾剑式硬生生将拢上来的七人逼退三步。
　　
　　“用伏首卷的摆尾式来退七星剑阵？”陆云柏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怒气，“你这是取巧！找出艮位！那是才是破阵的关键！”陆芷清单膝跪地，地表热气蒸腾，全身裳衣都已湿透，脸上汗水不断滴落，滑到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还好，这种感觉，她已习惯。
　　
　　剑阵再起，周遭人影来去，陆芷清又有了眼花缭乱的感觉。
　　
　　“不要用眼，剑阵三分虚幻，只会让你越看越燥。”陆云柏皱眉指点道。
　　
　　陆芷清沉静三分，缓缓闭上眼，静心感觉四周。
　　
　　“别用感觉，改掉这个恶习！它能在这次让你一击而中，也能在下次让你一招送命。它是虚妄，由心而变，只会欺骗你，拖累你。”
　　
　　纷杂的脚步，剑刃利空声，连绵不断，如网，如雨，如风。
　　
　　“你要学的，不是感受剑阵，不是辩别剑阵，更不是让剑阵融入你，而是将你自己变成剑阵，成为剑阵的一部分。”
　　
　　“玄机在哪里？你就是玄机！”
　　
　　陆云柏不停提点，微风吹过，台边的一柱黄香落了一截枯灰。半晌，陆云柏冷眼定论道：“陆芷清，你的悟性，太差了。”话音刚落，陆芷清手中亮剑突动，身体微偏西南由下而上一招斜掠！剑气穿凿人墙，迸破一道口子，那环绕绵密的剑影顷刻间如断了线的珍珠，迷障一去，一剑一光皆是清清楚楚。陆芷清趁势御剑急旋，一时间削铁如泥，丁铛一阵乱响之后，七把剑纷纷落地成墟。
　　
　　“也许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差。”陆芷清收剑于背，七名剑侍躬身退远。陆云柏闻言不以为意，看着皱眉疲累的陆芷清没有一句安慰的话，拨出一旁插在香炉上的三根残梗，冷道：“依旧是三柱香时间。陆芷清，你没有一点进步啊。”
　　
　　陆芷清没有做答，任身体疲累，汗水湿身，依旧目光坚定，神色沉静。路过陆云柏也不看他，只道：“走吧，师尊。”
　　
　　“练第八式能都练到走火入魔，破一个剑阵，要用三柱香时间。说你没有进步你竟充耳不闻。芷清，说实话……”陆云柏转过身，道，“你也不可能有什么进步。因为你的资质是如此平庸。”
　　
　　陆芷清闻言半晌不语，突得手腕一动，亮白的利剑朝陆云柏直刺而来，眼见那剑尖就要穿头而过，却又在陆云柏眉心三寸之处蓦地制住。“师尊。”她声音冷冽，不失沉稳，“何必如此，我是你唯一的徒儿不是么？”
　　
　　“我能教你的已教你。非你苦心不足，实乃天份不够。”陆云柏对那直指眉心的剑尖视若无睹，“也许你不适合练我的独日剑法。”
　　
　　两者对立无言之际，武场百阶之外突来一柳衣小婢，正是陆芷清的贴身侍女晚儿。她步履匆忙，脸上之色不知是惊是喜，近得武场在阶下慌乱福了福身子，大声道：“堡主，方座使回来了。”
　　
　　陆芷清闻言不禁浑身一颤，立即收剑，几步下得石阶，强制镇静轻声问：“是……真的？”晚儿点了点头，笑道：“正在客房呢。”话音未落，陆芷清已转身朝客房而去，没走几步，又突得顿住正色问：“你可有见她背一把剑回来。”
　　
　　晚儿愣着头想了一想，道：“好似有的……”陆芷清闻言转身又走。晚儿连忙跟上，见陆芷清越走越快，不禁一边小跑一边轻声道：“堡主，慢着点。”却听陆芷清呵笑一声转过头来，一路退着走，整个人都轻跳起来。“她样子有没有变？脾气有没有变？她说了什么吗？”不等晚儿答话，又突得俏声道：“我就知道，这人迟早会回来！”
　　
　　晚儿不免一惊，只觉这大半年都没见陆芷清这般高兴过，开心带点得意算计的语调，倒有点以前无忧无虑做大小姐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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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澜 ... 
 
 
　　话说半年时间，九华堡大门的十八门侍已全换了人马，方小寂带水十方初到时十八门侍竟无一人认得她，直到通报了姓名等了近一刻钟，才有一女子慢慢过来，打量了她两眼，淡淡道：“跟我来。”
　　
　　这女子她也不识，之前从未见过。看着一身轻飘白衣，头发简单后束，装扮与自己有七分相似，方小寂心里莫明觉得别扭。不过那女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一双眼睛却是时不时地往方小寂身上瞟，想来也存着“没事干嘛学我穿衣”的想法。
　　
　　九华堡颇大，廊苑错列，分径纵横，可毕竟在九华堡生活了十多年，去客房的路虽远，方小寂却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对一百遍。她本不需要引路的，走到长廊分岔路时她习惯往左边走，但那女子却将她往右边大路上引，方小寂本想说“从这走比较近”，可一见那女子淡漠疏冷的表情便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一路安静地跟随，手里牵着水十方，乖乖做一名人客。
　　
　　期间路过以前叶还君所在的上景楼，方小寂看那楼前有门侍分列，不禁问：“这楼里现在住了谁吗？”那女子回头看她，淡淡道：“住程公子。”方小寂闻言想了一想，却是不记得九华堡有什么姓程的公子的，当下不禁追问；“哪个程公子？”那女子奇怪地看了她两眼，却没再说话。做为客人，问这种话确实越线，方小寂见她不答，便也识趣不问了。
　　
　　直到了陆芷清的苑口，才见到了正等在门口的晚儿，那晚儿是陆芷清的贴身人，跟了陆芷清五年，与方小寂自然十分熟识，一见到她便连忙跑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极开心道：“真是你！门侍说有一名叫方小寂的要见堡主，我真不敢信，堡主找了半年的人竟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名同姓的客人呢！我真是想你……”说着竟哭了起来。
　　
　　这以前相处的时光毕竟是有感情的，见晚儿这幅模样，方小寂又怎会无动于衷，心内一酸，差点也要惹出点眼泪来。晚儿擦了眼睛，才注意到方小寂身后的少年，不禁问：“这小少爷是谁？”说完不等方小寂回答，又自顾责怪：“哎呀我问这些做什么！先让堡主知道你回来了才好！”说完朝那位引路的白衣女子福了一福，道：“谢傅座使将人领过来，堡主现下正在武场，我去请。傅座使不是有事要向堡主禀告？可要入客房一起等候，还是去书房等？”
　　
　　那被称傅座使的轻嗯一声，淡道；“一起等吧。”晚儿应了一声便寻陆芷清去了，三人一同入了客房，方傅两人对椅而坐，都是白衣黑发，若不是方小寂脸上还多了一面绸巾，真和对镜没什么两样。房内两位茶侍过来添茶，方小寂止了茶侍倒茶的手，轻声道；“不用。”那两位茶侍微微俯身答应，又过去替姓傅的女子倒，只得一声冷语：“不必。”
　　
　　片刻钟过去，两人没说一句话，水十方固执地站在方小寂椅后更是一点声音没有。这光景，那女子一脸漠然不在意，方小寂却是尴尬不已，她呃了一声，问：“你何时进堡来的？”这本是想找个话题，不想听在对方耳里成了越踞的质问，那女子微微别过脸，竟也不理她。又是半刻沉默，正当方小寂想着要不要再找个别的话题的时候，门口大步进来一人，描竹清衣，却是一身汗水淋漓。
　　
　　方小寂慢慢站起来，只觉半年不见，陆芷清长高了很多，皮肤稍暗了些，眼神沉了些，衣着气质也变了很多，单是迈槛一步，看着都比以前缓稳从容。
　　
　　“堡主。”那被称做傅座使的女子见陆芷清半天不说话，上前几步，便要开口告事，却被陆芷清一手示下。只见她走近方小寂几步，冷声质问道：“方小寂，你可知罪？”房内之人闻言都是一惊，方小寂更是不知所措，心道九华堡这半年人侍面孔变了不少，不想连陆芷清的脾性也变了，她自然是想过陆芷清会怪罪，却没想会这么迅速直白，当下呆愣一顿，半天才反应过来，退后两步，道：“我知罪……”
　　
　　“你真是一点没变。”陆芷清突来一句，上前紧揽住方小寂的肩膀，歪头轻声道，“那你可知我会想你？”方小寂不想她语气态度一时之间会这般大转，恍如小时候阴睛不定的大小姐脾气，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真情假意让人摸不清楚，当下不禁僵了身体，轻声道：“我知道……”陆芷清闻言轻推了她一把，斥道；“那你还敢这么长时间不回堡？！说是去盐城拜亲，却是半年连一封报安的信都没有，你可知我派过多少人去盐城找你！”
　　
　　“我是因为……”方小寂退后几步，想解释，又记起与柳回春的约定：决不向外人透露在海雾林见到的人和发生的事。思虑再三不得借口，又不善撒谎敷衍，一时间只“我”个不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陆芷清见她这般，心里也不好受，她本来是满心欢喜的，怎么两句功夫就弄得她这般为难，自己这般不快？陆芷清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想再追究这个问题，眼光一低，才注意到方小寂身后有个人，好似也穿着白衣，瞧他躲躲藏藏，形态又颇为细廋，还以为是个女孩，不禁问：“这小姑娘是谁？”
　　
　　方小寂往后一看，拉了水十方出来，道：“不是姑娘，是个男孩呢。”见陆芷清颇为疑惑，解释道，“是我路上遇见的，我见他命苦，与我又极有缘，便一直带着他。”陆芷清闻言轻嗯了一声，似乎兴趣不大，见他一身脏污，便吩咐一旁的晚儿去带他清洗。晚儿得令来牵他，水十方却是拽着方小寂的衣服不放，方小寂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别怕，去和晚儿姐姐洗一洗，你的脚都磨烂了，不好好上药到时可麻烦了。”那水十方果然十分听她的话，乖乖便随晚儿去了。 
　　
　　水十方一走，陆芷清上前正欲再说，话到嘴边，却见方小寂不着痕迹地慢退了一步，她心中莫明一紧，道：“你怎么了？你怕我吗？”方小寂闻言抬头，尚不知陆芷清所指何意，却突听陆芷清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我与你开玩笑呢小寂，你怎么连我的玩笑都分不清了？”方小寂勉强一笑：“不是的，堡主。”陆芷清听了这句话只觉耳磕得很，半晌反应过来，道：“你怎么不叫我小姐？别人叫我堡主我已习惯了，只你这样叫，我却不习惯。”
　　
　　方小寂不知该回什么话，陆芷清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好了好了，瞧你出去一趟怎么就拘谨成这样了？弄得跟堡里其它人一样。我不问了，不问了，回来就好。”见方小寂一身风尘未洗，疲累之色甚重，道，“先回你的院子吧，依旧是原来的屋，里面东西我一点没动的。你先洗一洗身子，休息一会，晚上到我书房来。”
　　
　　方小寂见陆芷清神色宽松，心下轻了不少，她确实也累极了，当下道了声：“谢谢小姐。”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看方小寂走远，陆芷清慢慢踱到门口，轻声问立在一旁许久的白衣女子：“你可有见到她眼下微露的疤痕？”那白衣女子一愣，道；“属下不曾注意。”
　　
　　“我猜她脸上应是不小心留了什么疤痕，才会一直以绸蒙面……”陆芷清兀自说着顿了顿，突得清声吩咐道：“这半年九华堡新换的要人，晚上传到我书房来，你有什么事也那时再说吧。”那女子道了声是，转身往外走，及得门口，又听陆芷清吩咐道：“睛子，以后你不要再穿一身白衣。还有，明日你便调回程澜手下，座使之位现在有人了。”
　　
　　那称为睛子的人微微沉默了会，半晌，道是离去。
　　
　　黄昏时分，方小寂刚刚从浴池洗沐出来，便有侍婢为她送来了新衣，照面间，方小寂不自觉去遮脸上那道长疤，不想那侍婢却似早知一般，一手从袖中拿出一胭脂盒，道：“堡主命我送你这盒肉色的胭脂，听说可以盖瑕遮疤的。”说着那王彩花盒置于案上，一手抖开新服，那依旧是白裳，面料却是上层极品，尺寸是依着方小寂以前在九华堡所穿的衣服做的，那侍婢帮方小寂穿上，扣腰时却觉这衣服大了几分，不禁笑道：“方座使，你好似瘦了呢。”
　　
　　方小寂闻言笑了笑，铜镜前，打开那一盒胭脂，点捻着抹在那道疤痕上，淡淡的莲香散开来，片刻之后，那疤果然淡了不少，不过，终究还是看得见。
　　
　　方小寂依时去到陆芷清的书房，房里站了不少人，除了陆芷清，张张皆是生面。陆芷清让她站在身侧，将众人一一介绍过去。只是这几十个人，哪里说记就能记下，不过才过十人，就已经开始迷迷糊糊，记了这个忘了那个，名字位子全成一锅乱粥了，方小寂勉强笑着应声，却是有点力不从心，甚至神游开去了。
　　
　　直到一人半路进屋，带笑行到众人面前，微微俯身道：“属下来迟，万望堡主恕罪了。”声音温雅从容，闻之如月倾手，如风过发。众人一时都望过眼去，但听陆芷清道：“全堡的都是闲人，只我们三护法最忙就是了。”声语带笑，竟没有一丝责怪之意。
　　
　　方小寂却不禁怔住了：雪青衣衫，如瀑长发，黑玉发簪，这声调举止，甚至这笑容……未免太像某一个人了吧。是巧合吗？方小寂兀自呆愣，冷不丁被一旁的陆芷清提点：“九华三护法，姓程单名一个澜字，快去见过啊。”方小寂闻言一个恍然，如梦醒般，急走快步近得那人身前，微微低首：“方小寂见过三护法。”
　　




85

冷刺 ... 
 
 
　　“哪里敢当。”程澜轻伸手轻扶了一下方小寂，语带笑意道，“说什么三护法，哪比得上两小无猜过来的，在堡主心里，程某怕是连你一根手指头的分量也不及。”方小寂闻言只觉夸张，当下淡笑道：“三护法言重了。”这人来了应是不到半年，竟好似对自己与陆芷清的事十分熟悉，想来与陆芷清的关系应是极好，思及至此，方小寂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
　　
　　陆芷清几丈之外看着这两人，嘴边挂着淡近于无的轻笑，须臾走过来几步拉了方小寂，轻声近揶揄道：“那边还有几位没识的，你可都不管了？”方小寂一愣，便又被陆芷清拉了回去。
　　
　　七八个人围上来，左右一番见礼，陆芷清嘴里不慌不忙说着这些人的名字、别称、来历、岁数、脾气、好处等等，方小寂左耳进右耳出，一波又一波下来，惊觉自己好似一个没记住，不禁又往程澜所在处看了一眼，却是不见了那人身影。
　　
　　“你好似累了？”陆芷清突地问发问，方小寂“嗯？”了一声，听陆芷清向众人道：“不早了，都下去罢，没识的，堡里碰着了面多打声招呼就是了。”众人闻言皆道应声道是，不过片刻，书房便回复空旷寂静。
　　
　　“还有个人，在东苑，我的师父，你在南山见过的。”陆芷清将方小寂引出书房，一路朝东苑去，“随便去一趟吧，见个面就行，他本也不爱见人。”方小寂稍后跟着，记起南山拜师之事，轻声问：“就是小姐的三叔？”陆芷清道，“不是三叔，我说了，他只是我的师父。”
　　
　　东苑是一座新起的厢院，方小寂进入时，抬眼不免一惊，这院内除了一道主路径通厢房，其余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佛焰花，此时不应是花期，那花却是开满了的。“佛焰花，这是你带回来的。一朵千籽，如今都成一片了。”方小寂闻言不禁道：“长得真快。”陆芷清笑道：“现在是仲夏才敢放在院里来，入秋入冬便要移到花房去，将房底下挖空了，再用银骨炭慢慢烘暖着，才能长得这般快。”声音顿了一会，淡道，“亏了这花药，搭着重阳丸，去朽生肌。他现在已经勉强能走了，只还是习惯坐椅，也不常出门。”
　　
　　说着两人已入了厢房，房内一侧长椅上躺着一白发老者，神色松懒，闭目无惊，这情形，与南山山房前第一次见他毫无两样。陆芷清上前几步，道：“师尊，这是九华堡刚回来的方座使。”陆云柏闻言轻嗯了一声，却是连眼皮也未抬一下，方小寂见状上前几步，微俯了一□体，敬道：“过见先生。”陆云柏依旧无言，陆芷清面上亦无表情，见陆云柏良久无言，淡道：“即已见过，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告退。”说完示意了方小寂，转身便离去，方小寂看她，一脸无波无怒，好似已十分习惯陆云柏的这般淡漠无人态度。
　　
　　出得院门，正值傅睛子迎面过来，方小寂瞧她一身束腰长衣，墨黑为底，其上刺绣几朵五瓣冷梅，竟已不复午时的白衣装扮，方小寂心中奇怪，陆芷清却不以为意，只道：“午时你便说有事要禀，书房外你也站了许久，我竟一时忘了问你。何事？”
　　
　　“堡主只记得给方座使荐新人了，自然忘了属下。”傅睛子一语竟有淡淡的醋意，“止剑宫主差人来问，堡主所要求的交易何时可现？”
　　
　　陆芷清闻言思虑几分。道：“待我写封信细说于她，你帮我快马送到止剑宫。”说完朝方小寂一笑，道，“你先回我的院子吧，叫晚儿陪你四处走走。这半年九华堡说变也变了几分，新景新物，还有几处可看的地方。”
　　
　　方小寂看她有事要忙，自然应声退去。回到陆芷清的苑子，与晚儿结伴在九华堡四处走了走，见了想见的旧人旧景，一圈下来，却不见以前颇为要好的几人。当下时已近夜，晚儿催她回苑去，方小寂却执意要再走一圈，晚儿拗不过便也陪她一起，一直走到戌时，都到了入睡的时候，方小寂才问：“怎么不见小松？”不想晚儿闻言却是一震，抬头轻声道：“他死了，你不知道？”
　　
　　“四个月前，堡主在武场练剑，陪练的有二十个剑侍，小松是其中之一。……听说是一旁看练的陆先生说了什么话激到了堡主，一时走火入魔失了神智，不过几下的时间，二十个人都没了……若不是李舵主，大护法和三护法及时赶到，说不定连陆先生也要命丧堡主剑下。你说若真是那样，那堡主岂不负了弑师的大罪，传出去要怎样好，真是吓死人。”
　　
　　方小寂闻言心中大惊，这样的大事陆芷清竟对她绝口未提。“我竟一点也未曾看出来，看她面色不佳，声音颓淡，还认为是半年来太累的缘故。小松……”
　　
　　“这已算极好了，初初几天连床都起不来，调养了三四个月才到这份上。”说着又叹道，“只是隐伤还在，陆先生说堡主的剑法若想再进，第一件事就是先将这伤治好，最近一直听医师们说找什么钟离九针，想必是治伤非常重要的东西。只是找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那东西找到了没有。”
　　
　　晚儿说完看方小寂，见她一脸愁忧思虑，不知在想什么，用手肘轻碰了她一下，道：“不要想了，回去也莫向堡主再提此事，好吗？小松死了，堡主她心里也不好受的，这半年，堡主过得不容易……”
　　
　　“我知道。”方小寂勉强笑了笑，“我想休息了，你也快回去吧，晚了小姐要寻你了。”
　　
　　“堡主今晚要与你一起睡，没和你说吗？”晚儿笑道，“她说想与你叙叙旧呢。反正她房里有两张床的，旧时你与她常常一个房睡，方便，又省得我布置。”
　　
　　方小寂闻言轻应了一声，与晚儿一道回了陆芷清的苑子，主厢门口立着四名侍婢，厢内却还是昏暗，想那陆芷清应还在书房未回来。“你先沐浴睡了吧，堡主定还在书房未回，我不催，她都不记得回的。”方小寂应了一声，看晚儿走远，满腹心事地去偏房沐浴，慢慢拾掇了半天，洗到一半，恍然记起自己黄昏时分才洗过的，哪里需要再洗，当下起了身穿了件睡觉的薄衣便出了房。
　　
　　偏房到主厢是一段走廊，夜风轻鸣，方小寂抱臂慢行，这宽廊半年未走，如今于上竟有一股陌生之感，那廊柱已重新漆过，依旧是淡雅的象牙白，月光下，冷冷的，如陆芷清深处的眼色，熟悉却又陌生。耳边的黑发被风一缕缕地撩开，凉意缠上脖颈，直滑到整个背上。明明已是仲夏，夜风却依旧这么清冷。
　　
　　主厢内已有红烛通透，方小寂推门进去时，陆芷清正半倚床榻。她手里拿着一柄青锋剑，用白帕慢慢擦拭着，正是方小寂带回来的半筝剑。
　　
　　“方小寂你真是我的福将。”她突然开口，抬头问方小寂，“这是你的剑么？”
　　
　　方小寂上前两步，道：“不是，是朋友送的。”
　　
　　“这真是一把好剑。”陆芷清笑道，“送我好吗？”方小寂闻言不解，陆芷清并不缺好剑，为何单对这一把剑情有独钟，故意为难她。陆芷清抬头见她犹豫模样，突得轻笑一声，低头叹道：“原来都是骗人的。”
　　
　　方小寂不解，只听陆芷清缓缓道：“以前，父亲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结果我十九岁时没打招呼就死了。二叔小时也说过会让我一辈子快快乐乐，结果他亲手谋害了我的父亲。小寂，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会陪我一辈子的，结果你可以半年不归，杳无音信。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却连一把剑也舍不得。小寂，你说那些轻易说“一辈子”的人，是不是在骗人，或者他们不知道一辈子其实是很长的？”
　　
　　方小寂闻言心中如压巨石，又沉又痛。
　　
　　“小姐喜欢这把剑，我给小姐就是了。”她闭上眼，轻吁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大堡主和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有什么不能给的。”
　　
　　“连命也可以给吗？”陆芷清突问。
　　
　　方小寂一愣，抬眼去看陆芷清。却见她静神半晌，突地提袖掩口一阵轻笑，道：“我与你开玩笑呢，我怎么连我的玩笑都分不出了？”方小寂闻言不语，她将脸转过去，看那案上红烛“噗”然跳了一跳，道，“这烛不够亮，我去挑一挑。”陆芷清笑着看她走到案边，趴着床沿，又问：“小寂，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方小寂背对着她，正经答道：“是的。”
　　
　　“那和叶还君比呢？”陆芷清饶有兴致地问，“叶还君和我，谁对你比较重要？”见方小寂沉默不语，又催道，“快说啊，小寂，你怎么不回答我？快说嘛……”她声音发软，脚跟一下一下踢着床沿，好似回到孩童时期求人撒娇的时候。
　　
　　方小寂低了头，又抬了，听着陆芷清的催促声，轻声略带敷衍道：“是你……”陆芷清清静了一会儿，又得哈哈大笑。“小寂，原来你也会骗人啊……”她慢慢静声，好像抓住了方小寂的把柄似的，问：“你即觉得我比较重要，为何回来的时候先去看了叶还君，才回九华堡。”她声音慢慢正经，甚至带了点冷意，“我寻你半年，三天前，止剑宫宫主对我说：‘贵堡的方座使几日前来止剑宫看本宫的大护法，带着本宫的半筝剑。’你知道我听了有多生气吗？我九华堡的人，我寻了半年的人，却是在去找别派大护法的路上！”
　　
　　屋内一阵沉默，半晌，方小寂转过身来，问：“小姐，你很恨叶还君吗？”
　　
　　陆芷清闻言盯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半晌，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你觉得程澜这个人如何？”方小寂一怔，道：“很好。”一顿，又道，“他很像叶还君。”
　　
　　陆芷清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个说法，问：“你喜欢他吗？”
　　
　　“我？”方小寂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问你喜欢他吗？”陆芷清打断她问。方小寂敛了笑，轻声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但叶还君已经有别的人了。”陆芷清又打断她，“他现在是止剑宫的大护法，是花一色的人了，你不知道吗？”又笑问，“你见过花一色吗？容色绝伦，气质不凡，你如何比得上她？她与叶还君站在一起那么般配。” 
　　
　　笑语如刺，让人觉得十分寒冷，方小寂看着陆芷清，突觉得碜人。以前的陆芷清也有刺，但那刺从不会扎到人的心里面。她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转身撩帘躺到另一张床榻上，轻声道：“小姐，时候不早了，睡吧。”
　　
　　“方小寂，明日戌时，九华堡与止剑宫在望江楼有笔交易要做，就是拿你的半筝剑换止剑宫的钟离九针。”陆芷清突道，那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方小寂躺在床上没动，半晌，轻嗯了一声。
　　
　　陆芷清一撩被，也裹身睡了。
　　




86

风雨欲来 ... 
 
 
　　叶还君回到止剑宫时正是黄昏时分，他下马后立即便往花一色书房去了。钟离九针能解叩心血，这个消息真是让人又喜又忧。他立于花一色书房门口，颇为心不在焉也敲了敲门柩，听得内里花一色道：“进来。”
　　
　　“你又忘了。”花一色正在看书，听他进来未抬头，“进门要说属下求见，不用敲门。”叶还君一恍，几步又立回了门口，一俯身，道：“属下求见。”花一色将书卷轻置一旁，叹道：“整个止剑宫，也没有像你这么难教的，本宫有说让你重新来么？”可这样说了，语气里也未有不悦，“你不是说你知道方小寂的下落，要本宫假你三天去找半筝剑，如今看你样子却是空手而回？”
　　
　　叶还君再进了门，闻言也不多做解释，只轻声道：“是。属下令宫主失望了。”
　　
　　“因为她已回九华堡。”花一色从案上拿过一纸描金红封，递落到叶还君手上，“这是九华堡刚送来的信，半筝剑在她堡内，明日戌时在望江楼拿钟离九针去换。”叶还君闻言心中一惊，却不敢流于面上，慢慢将信纸合了，淡道：“明日戌时，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太快？”花一色重新执卷看书，道，“难道你还想算算日子，挑个良辰吉日不成？”。
　　
　　叶还君嘴角一笑，好似被逗笑一般，上前几步近到花一色面前，将纸信递还到案边上，轻声道：“宫主，钟离九针是什么样子？属下从未见过呢。”花一色闻言抬头，看了叶还君几眼，此刻两人只有半臂之距，语气身体都是从未有过的亲近，花一色眼中带了几分笑意，伸出手，却将叶还君推开了几分。“本宫没教过你，书房里你不应站这么近么？”她道，“钟离九针什么样你不需要知道。你累了，下去吧。”
　　
　　叶还君不敢再问，花一色本就多疑，他怕问多了会让花一色警觉。当下退开几步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回头，不甘心道：“宫主，那半筝剑本就是止剑宫的东西，完璧归赵是九华堡应尽之务，何以要让止剑宫拿钟离九针换呢？”
　　
　　“很高兴你在为止剑宫的利益着想。”花一色未抬头，道，“但此事本宫自有打算，你不必多言。”
　　
　　叶还君轻声道是，心里却不禁暗恨：钟离九针若换到九华堡去，那自己身上的叩心血要怎么办？他慢慢转身回去了自己的厢房，在案几旁喝了一壶茶，呆坐了三刻钟，面上无惊无波，清静如常。只是茶后突然站起来，说是要沐浴休息了。侍候他的三个小婢面面相觑：时已近夜，但平日里叶还君习惯夜读，不到深夜是不会上床的，今日里一反常态，倒是奇怪。只能认为他出去三天，确实累了。
　　
　　三人放了水在屏外等候，不过一刻时间，叶还君就沐浴完毕，他披衣出来，道：“我累了要休息，你们下去吧。”三人称是退去，叶还君将厢门合上，里间烛灯未点，片刻已暗如深夜。
　　
　　时近子时，一赤门落府偏僻，府门前的石巷路已少有人影，一眼望去，只有月光洒下的诡异青灰。夜风很大，一赤门前的两只描金大灯笼被吹得左右晃荡，红光倾照，映得两名门卫的影子不停摇摆。
　　
　　那两人的意态已近半睡，眼睑轻阖之间，突觉身前一道异风，齐齐睁眼，却见府门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撞夜鬼般让人悚然，其中一人差点儿就软了脚。“你……你干什么！”另一人撞着胆大声问道。
　　
　　门前之人身戴黑色带帽披风，身段隐在熊毛大披里分不出是男是女，那滚裘帽沿在脸额边软垂着，夜色中窥不得一点眉眼。他突然上阶两步，低头道：“在下唐突，此来求见一赤门代门主。”声音清朗，竟是温雅从容。
　　
　　只是这文雅的声音未让两名守卫觉得亲近，反觉诡异压迫，两人警觉地退后几步，一人说了句“你等着”便向里折了去。片刻时间，便有一红衫妖艳的女子移了出来，她立于门前打量了那人几眼，问：“有何贵干？”
　　
　　裘帽一拂，露出一张面庞，月光倾照之下，无言以描，无物可媲，惊美两字不足以叙。“连姑娘这么快就将叶某忘了么？”他道。连扣愣了一会儿，突得噗嗤一声笑开来，她上前几步，腰肢越见柔软，语调如蛇信般令人沉溺；“原来是叶公子，久违啊……有何贵干？”一手拖了叶还君的手将其引到门内，道：“去我房中坐会儿？”
　　
　　叶还君随连扣进了门中中道，至得一处亭亭树阴处停了下来。他拿开连扣的手，笑道：“叶某此次可是给连姑娘带机会来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连扣，连扣疑惑接过，听得他问：“天下庄两年前失得钟离九针，可有此事？”连扣见他正经，稍想了想，答道：“不错，是被止剑宫人夺去的。”
　　
　　“假若有个机会可让天下庄夺回钟离九针。”叶还君问，“做为天下庄所属门派，一赤门会尽几分力？”连扣看了叶还君两眼，一时摸不通这人是什么意思，便道：“钟离九针是天下庄三宝之一，能夺回自然要尽全力。”
　　
　　“哦，天下庄有你这么一位尽心尽力的代门主可真是有幸。”叶还君转身走了两步，道，“明日戌时，在望江楼，姑娘就有这个机会。”连扣闻言疑惑，又听他道：“一切详细我写在信上，如何做，连姑娘你看着办就是。”
　　
　　连扣当下便扣开信口，甩开那信纸扫了一眼，心中会得大意，稍思了一会儿，问：“如果信上所说属实，那对天下庄来说确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可公子为何告知我这个？这对公子有何好处？”叶还君不答，连扣转过身背对叶还君顿了顿，似在犹豫要不要说某句话，须臾，轻声试探道：“据我所知，公子现在是止剑宫的大护法吧……”叶还君心中还真是惊了一惊：“连姑娘的消息当真灵通。在下入止剑宫的事，我以为没人关心知道呢。”
　　
　　“那你这样做可是在背叛花宫主啊。”连扣转过身来，突得轻笑起来，“花宫主对叛徒，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她的语调的些诡异，似探，又似劝，说出花宫主三个字时，让他有种“敬重”的错觉。叶还君心中有道莫明的警觉一闪而过，想了想，却又理不出什么道理，便道：“连姑娘对花宫主好似很了解啊……”连扣掩口一笑，未正面回答，只道：“公子不是刚赞了，我的消息灵通吗？我了解花一色有什么奇怪么？”
　　
　　叶还君未有回答，连扣看了他两眼，道：“公子即不说我也不勉强。不过连我的房也不要进，现在话说完了，信传完了，是要走了么？”叶还君原以为她会再问许多问题，不想竟也如此干脆，便也顺水推舟道：“是。在下不敢扰姑娘太久。”
　　
　　“公子当真一点没变，依旧如此无情。”连扣揶揄，叶还君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到：“姑娘可有深红色的新研香？我房中的红研用完了。”连扣一愣，道：“我一双手杀人还行，书画可是一窍不通，怎会有研香？”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去其它墨房找找，应是有的。你且等我。”过得须臾，果然拿了盒新研过来，却是五色齐全，色泽做工都称得珍品。叶还君伸手接过，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回到止剑宫已过子时，叶还君翻墙而入，一路点沿落回到了自己厢院。他不喜在厢内厢外留人，是以除了院口几个门侍，当下院内是空无一人。
　　
　　不想推门而入，却惊见花一色坐在正中榻上。那近床案上点了支错金灯，幽幽燃着，不亮，却照得花一色的脸越加犀白，身上的红袍赤红如血，又带了夜的暗色。
　　
　　“子时都过了。”她开口，声音如常，却令人发悚，“我们的大护法去哪儿了？”叶还君强制镇定，几步走到跟前解□上的厚披，道：“属下睡不着，想起来做画，见案上红研没了，便出去买一盒。”
　　
　　“深夜翻墙点瓦，原是为买盒红研。”花一色抬眼看他，狭长美目中一望不见深浅，“你雅得很哪。”叶还君将披风轻搁榻沿上，道：“属下没有出宫的令牌，只能翻墙点瓦，这深夜，总不能为盒红研扰了宫主的清梦。”
　　
　　“你真是处处得道，时时有理。”花一色微笑伸手，“你买的新研呢，且让本宫看看。”叶还君眼目不变，伸手从袖中拿出一扁平漆红的雕凤盒递给花一色，于榻另一处坐了，问：“宫主深夜到此，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花一色闻言却未接他的话，看了盒内的研香，用食指轻抚了抚，道：“这色红得太过了，你要用这色画什么？”
　　
　　叶还君曾想她也许会问这研从哪家买的，花了多少银子，甚至会问找回来的银子在哪里，于榻落坐之际都已想好了说法，本可保管信手拈来一丝不漏，却冷不丁会接到这么个问题，当下又哪敢犹豫多做停顿，脑内一转便接口道：“画你。”
　　
　　花一色闻言一顿，哈笑一声将研扔置一旁，抬眼打量了叶还君，眼光像在欣赏一件新物。只是在叶还君看来，那眼睛却像一把要将人剖开看穿的利刀，花一色不说话，他心中越发忐忑怨惧，却仍强迫自己上前靠了靠，手指碰到花一色的赤红袖摆，轻笑：“宫主不喜欢么？”
　　
　　花一色闻言站起身来，收回眼光未回他的问，却转了话题命令道：“明日你与纪焉、封竞带人去望江楼与九华堡进行交易，午时出发，别忘了。”说完一甩袖，竟就转身走了。
　　
　　叶还君坐于榻上，一手抚了胸口，竟觉心跳如鼓，半晌吁了一口气，看花一色远去身影，轻声自语道：“属下遵命。”
　　




87

望江之易 ... 
 
 
　　花一色走后，叶还君连夜为其画了一幅画，画完了，还没等墨干便将其卷了扔在案边高竖的画篓里。夜已很迟了，头脑沉累非常，撇下笔，连手也没洗便宽衣睡了。
　　
　　夜里下了一阵暴雨，窸窸窣窣远远近近的声响，伴着时不时的闷雷，让好不容易入睡的叶还君睁了眼。难以入眠，叶还君躺在床上，只觉吵耳，将薄被往上一拉连头也盖了进去，却觉黑夜中雨点声被放大数倍，隔着一厢一房一被，仍似就在耳边一样纷嚷嘻闹个不住。心中一火，将被踢了挺尸样睁眼平躺着，人说情深不寿，雨大也难久，他倒要看看这阵风雷能吵闹几个时辰！
　　
　　断断续续，一阵雨下了两个时辰也不见停，再下一个时辰，怕天都要亮了。叶还君一腔郁火化成了失眠的绝望，心中不顺，好似这天这地这人这物，所有东西都说好了要与他做对似的。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张望江头江水声。”一转身，又记起：“碧波清风何处？人海车马如故。倚花数清露，沉醉烟水几度。几度，几度……”这伤春悲秋的诗句啊，真让人头疼。叶还君闭上眼，下意识用手覆了耳，明艳华美的东西多在，为何要自寻愁苦？口中喃喃“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下一句是什么？却是想尽了也记不起来……
　　
　　倒在这思来索去之中，不知不觉入睡了。
　　
　　一觉竟越睡越沉，迷糊中有人轻轻摇着他，懒懒睁了眼，听得有小婢诺诺道：“公子，已快午时了，还不起来么？”叶还君微惊，衣衫不整地坐起来，方觉一堂敞亮，外头日光都颇刺眼了，自己这一觉竟会睡死了。他撸了撸头发，低头迷糊地问：“几时了？”小婢笑答道：“奴婢说了，快午时了。”
　　
　　“明日你与纪焉、封竞带人去望江楼与九华堡进行交易，午时出发，别忘了。”
　　
　　花一色留音似犹在，叶还君睡意尽去，当下清洗束衣，不过片刻便整装出了房。到得花一色门外，却被门侍拦下。“公子怎么才来，宫主说了，见了你只管叫你去止剑门口，人马都已齐了。”叶还君听完也不多言，转身往止剑大门去。那纪焉封竞果然早已久候，其后刀马列列，不下二十人数。“大护法好大的架子，竟叫我二十多人好等。”纪焉一如既往地看他不顺，上来便是一句嘲讽。封竞却已上了马，瞧了一眼叶还君，不耐道：“走吧，别啰嗦了，我看这天还要下雨，趁这点晴，都给我赶紧的。”
　　
　　“二护法若觉不满，去大宫主那边抱怨罢，叶某不会为你做主。”叶还君破天荒地顶了嘴，他笑看了纪焉，问：“二护法，钟离九针带了吗？”纪焉从袖中掏出一手掌大小的黄金盒子，道：“在这里面。”叶还君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拿，那纪焉却退了两步，道：“这东西大宫主吩咐了叫我保管的。”他从怀中掏出一细灿灿的钥匙串，于食指尖处转了几圈，道，“这九环宝盒上有九个钥匙孔，只有我知道插孔的顺序。插错一次，这里面的东西可就成灰了。”
　　
　　九孔宝盒，金玉不断，水火不侵，除落锁之人知道开锁顺序可打开外，任你是仙是神也撬不开它一条微缝，这本已是一件难得宝物了，却拿来装钟离九针，花一色对其重视可见一斑。叶还君眼目不变地端详了那盒子许久，道：“花宫主吩咐我，临行前要确认钟离九针无恙，你且打开让我看一眼。”他说着一手已握住了那盒子，纪焉一惊，却是不松手，只道：“宫主却吩咐我不到九华堡人面前不可打开盒子，你胡诌什么！放手！你要看，那先去宫主面前对质！”叶还君闻言一顿，慢慢松了手，心道就算得了这盒子不知如何开锁有何用？花一色不管如何器重于他，说到信任，又如何比得上跟随她数十年的纪焉，当下便呵笑了一声，道：“走吧，时候不早了，不可叫九华堡的人久等。”说着翻身上马，一人率先出了止剑宫大门。
　　
　　路上果然又落了雨，比起昨晚温和了不少，但路途毕竟不短，一路细雨吹风，到得江望楼，一行人也早湿了个彻底。二十人剑鞘铿锵地进了楼，才刚站定，外头哗声渐响，那雨竟是越发地大了起来。“这梅雨天气，等会回程，又可够人淋个过瘾了。”封竞摇头抱怨了一句，朝楼内一望，但见楼内空旷非常，可见早已是被清了场的。只有最里头坐着十几人，此刻也都站了起来，其中为首的便是李如年，他远远扫了众人一眼，上来几步拱手道：“止剑宫的贵客吗？快快往里请！”
　　
　　叶还君与纪焉于前，众人跟着往里走，但见一路拖泥带水，好不狼狈。好在叶纪两人皆是神色从容，形姿不迫。九华堡一众迎上来，乍见这两大护法，都不免赞叹：早闻止剑宫宫主是位美艳无双的丽人，不想这两大护法也是这般一表人才。左边那位已是衣着华贵，俊美不凡。右边那位更是容色出众，韵味非常，他的眉毛斜飞欲入鬓，略带杀气，但眼神温雅，嘴角微翘，不笑已自带三分笑意。更遑龙章凤姿，色不啻玉，一身雪青不御铅华，满身清雨，倒给人秋水无尘的错觉。
　　
　　“楼上有衣，要先换衣么？我看你们都湿透了。”李如年未开口，九华堡一众里，却有一清细的声音传了出来。叶还君闻言望去，那人影稍前站着一位白衣蒙面的女子，不是方小寂是谁，她虽说着“你们”，眼睛却只是看着叶还君，半晌，又轻声道：“你（们）身体不好，淋不得雨，又极怕冷。”
　　
　　叶纪两人还未答话，稍于其后的封竞倒先笑了一声：“姑娘言重了，我们二十几个大老爷们，还没如此娇贵。只管办了正事再说吧！”一言即下，又听叶还君笑道：“秀色可餐，温言可衣，姑娘一句话胜得春风十里，再冷倒也值了。”他说话时看着方小寂，眉眼温柔，笑意晕在眉间，如那花光露气，晚日迎风，让人一瞧便放不心去。
　　
　　傅晴子正站在方小寂身边，望了一眼叶还君，又瞧了一眼方小寂，“说话的时候朝你稍歪了一下头。”傅晴子笑着说话，声音很轻，脸色却是不变的冷漠，“他在向你调情呢……”方小寂闻言一愣，怔怔看了一眼傅睛子，却听她冷笑一声淡淡道：“可惜姑娘你不解风情……”
　　
　　“止剑宫的钟离九针已至。”叶还君上前几步到得李如年面前，敬道，“贵堡承诺的半筝剑呢，可否先行一观？”
　　
　　“这个自然。”李如年伸手做请，将众人引至楼内一长案旁，九华止剑分站两列，但见那案上置一古木长匣，匣身一错，涣出一股淡冷青光，李如年连匣推置叶还君面前，，叶还君看了一眼，将长匣推给纪焉，道：“二护法过目。”他说完朝方小寂投去一眼，两目相交，却见她下意识将目光垂了下去。
　　
　　纪焉将剑前后看了一遍，指手一弹剑身，立得一声清脆筝响，楼内空旷，惹得这声剑音如乐音般袅袅不绝。“是半筝剑无误。”纪焉看了一眼叶还君，从袖中取出九孔宝盒，道：“这里面是贵堡要的钟离九针。”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串金钥匙，看着匙面上的文号，一一将钥匙插入盒面上的小孔中。
　　
　　众人瞧着那金黄精致的小盒，默然无声，三十多人的楼厅内，一时只听得见楼外大雨的哗哗声。
　　
　　正当纪焉要将那金盒打开之际，楼外突得一阵骚动，纷乱脚步声中，老远便听得有人嚷嚷：“借过借过！让让！让让！”楼内众人警觉，个个都不觉将手往剑柄上伸。
　　




88

黄雀在后 ... 
 
 
　　首先是楼门外顾守的九华堡人被三三两两地推进来，紧接着跟进一大拨人，众人一看，竟是个个身穿喜服，一队人穿珠环翠，喇叭唢呐，红娟喜绸，零零错错令人眼花缭乱，这里边人还未有反应，那门口晃晃悠悠却是抬进了一大红轿子。那轿边跟进一中年男子，高高瘦廋颇有老态，一路叫着小心小心，等骄子落定了，才抬头望了一眼楼内的人。
　　
　　九华堡有人反应过来，上前拦住不断往里走的男男女女，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这酒楼今日清场，都出去！”
　　
　　“哎哟这人怎么说的！”一众男女正欲开口，那轿边的老者喊声上来，扫了眼楼内众人，呵呵了一声，道，“各位行行好，外甥女出嫁，路上遇雨了，这不借个地躲躲。哎，各位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是喝酒，我老张请了！”
　　
　　众人一时无语，立有一人道：“要躲雨去别处！今日楼里不留人！”话音一落，立有一陪嫁模样的老嬷嬷上前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通情理！这红骄进了谁的楼都不是沾了喜气的？有你这么将喜气往外赶的吗！再说，你看这一大条街，哪个楼能容得下我们这三十四个人！”那一旁的纪焉闻言，轻声不耐道：“嫁娶不会挑个好日子么？这雨天送什么嫁。”不想一语被那老者听见，似有的不悦；“谁说今日不是好日子，双春又是闰年，六月六，生辰八字都算过的，怎会有错。人说子靠出生日，女靠送嫁年……”
　　
　　“老伯”叶还君突然开口打断，他上前几步，道：“听您老口音是从蒙山来的吧？”
　　
　　那老者一愣，脸色立即和缓了不少，即笑道：“是是，怎么，你也是……”叶还君将那人拉至一边，道：“你这嫁队来的不是时候，这楼内是有要事相谈，我们也不赶你出去，只望你的这些人别往里走，扰了那边清静。等这雨停了，便也好去好散。”
　　
　　“你这话还过得去，不比别人咄咄逼人。”那老者听他言语温雅，当下应了声好，招呼了送嫁队伍里的男女，只站到门口二丈之内，安安静静不再吵嚷。叶还君走回来，道：“我们继续。”
　　
　　纪焉看着门口一堆人似有不满，尤其那大红轿子正对着自己身前的长案，里面暗红不可见，却让人感觉有一双冷眼正盯着这一桌的人看，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掌控。叶还君见纪焉犹豫，开口揶揄道：“纪护法对新娘子的模样很有兴趣么？”
　　
　　纪焉冷哼了一声，手中一动，只听一声括机轻扣之响，那小金盒“啵”地弹开了头盖。但见里面放着一张白色皮纸，纪焉拿出来轻轻展开，就见里头整齐插着九根泛亮银针，他一手重新卷了，伸手递给对案的李如年，道：“这就是。”
　　
　　“哈。”就在李如年准备接手之际，突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但见落于楼口的轿门喀然一开，从中倏然窜出一条红绸，便如一条巨大的蛇信，瞬间缠上了纪焉手中的白皮小卷，众人还未及反应，那红绸眨眼已缩回了红骄之中！
　　
　　这突来一举立即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高一点，李如年大喝一声“拿下！”，楼内无论是九华堡人还是止剑宫人瞬间都朝那顶红轿涌了过去。那轿边送嫁的三十几人见状却无一丝恐慌之色，待得近人，突然齐齐扑地，纪焉见状心中一动，“小心暗器”四字还未出口，只听那轿中发出一丝轻响，下一瞬，无数细针便从轿中如暴雨般喷射而出！这暗器四面齐出，站着的人无一可避，好在这楼中皆是两派之内的高手精英，飞身起剑，叮叮铛铛一阵乱响之后，倒下的人是屈指可数。
　　
　　暗器飞出之时，叶还君像如有所知一般，有意无意挡在方小寂身前。他手中虽无一可用之物，但万像决所练之真气内力是无人可比。雪青薄衫一挥，急速而来的细针遇得一袖清风，便如风吹细雨一般轻落于地，连得方小寂旁边的一众九华堡人，都轻松保下了性命。
　　
　　这银针暗器刚落，众人一口气未得有喘，那红轿迸然炸开，断绸飞屑之间，只见一红衫女子飞窜而出，却是要往楼外去。楼内众人当下大惊，钟离九针已在其手，看样子她已是准备走了，一时间全都起身直追出去，不想那送嫁的队人此下已全换了脸色，手袖一抖，唰然已是人手一剑。方小寂眼见那半筝剑仍置于案，伸手一抓一甩将其背回了身上。此刻门外又是一阵纷乱脚步，陆续又涌进三四十人，楼口就这么大，这么多人一堵哪还追得出人去。
　　
　　楼内的人要追，楼外的人要堵，于是，成就一场激战。这被围之人，武功先后应算叶还君、纪焉、李如年、方小寂，可这四人唯一突破重围追出去的却是纪焉。叶还君眼看着纪焉追出去，闪身腾挪了一会，回头确看了一眼方小寂，找了个梯口便慢慢往二楼去了。那纠缠他的两名剑客见他上楼，一剑一剑挥着也被他引了上去。
　　
　　二楼空无一人，叶还君到得梯口，一手夺过那两人手中长剑，眨眼便割断了两人颈脉。他慢慢蹲□，将腕间的血牙镯摘下，轻轻给一人套了上去。“对不住。”他起身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火折，翻开手折口轻轻一吹，点点新红便窜了出来，于梯口轻幔处撩了撩，一簇小火绞着纱幔窜上了悬梁，无声无息中，已烧着了一角，噼里啪啦的声音中，不断有火星子从梁上落下来，又点着了地板，桌椅。
　　
　　楼下众人迷于混战，此刻尚无人知觉。二楼先起火，人都在一楼，便于逃离，他这一场火应该不会害死人多少人吧，这般想着，叶还君已破窗出了江望楼。人过急之中，会记得一楼大门的出口，却忘了二楼这一排窗户，都是可追去的出口。
　　
　　纪焉是在一深巷将连扣追上的，连扣跑进了死胡同，被纪焉堵住了退路。
　　
　　不过，即使在死路，连扣的红衫依旧妖娆，她转过脸来，脸上带着不变的娇笑，那容色艳丽，夜色一衬，几许美艳。“把钟离九针交出来。”纪焉走近几步，看了她几眼，轻笑带诚意的语气让人分不出是真是假，“你赤红的颜色很像我爱的一个人，如果你乖一点，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连扣一笑：“公子，黄雀在后的道理你若是早些知道，便不会有这样的状况。”
　　
　　“亡羊补牢犹未晚，不是吗？”纪焉轻笑一声，上前几步欲伸手擒她，不想手刚至连扣胸前，突觉后颈一凉，未及回头看是何人出手，便已呯然倒地。
　　
　　连扣看了一眼倒地的纪焉，不无可惜道：“告诉你了黄雀在后，还这么不小心。”话音刚落，巷墙轻轻落下一人，雪青长衫，月光倾照下，如仙似魅。连扣轻笑，微微一福，道：“谢谢叶公子。”
　　
　　叶还君跨过纪焉昏迷的身体，却问：“谢我什么？”
　　
　　“谢公子人授计于我如何抢得这钟离九针，又教了我逃离的路线。虽然那信上指错了路，让我进了这个死胡同”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墙，又看了眼地上的纪焉，“还好，亡羊补牢犹未晚，况且我如今得了钟离九针，立下如此功劳，以后可能就不止是一赤门代门主了，想着这些，这指路之错又算得了什么，我不怪你。”
　　
　　“你是故意指你进这死胡同的，所以你还是怪我的好。”叶还君似有可惜：“而且你马上就会恨我了。”他手一伸，道，“把钟离九针交给我。”
　　
　　连扣闻言一愣，半晌却还没反应过来，又看了纪焉一眼，哭笑不得道：“你要？要了再还给花一色？那你要和他要有什么区别，我不能明白你这个止剑宫的大护法是……”
　　
　　“我是替我自己要，纪焉是替花一色要。”叶还君打断她，“还有，我不是止剑宫大护法，止剑宫大护法已经烧死在望江楼了。”连扣一脸不解，抬头远望，只见西南边处有火光相冲，大约便是望江楼所在。
　　
　　“你……”连扣刚想说什么，不想叶还君突然瞬移三步近前，两指一并眨眼便点了她的肩池穴。
　　
　　连扣直直后倒，叶还君一手抱着她缓缓将其放倒地上，他蹲□，从连扣手中抽出白皮红卷，轻轻收入袖中，道了句：“多谢”。转身欲走之际，抬眼不禁一顿。
　　
　　“这是你算好了的吗？”清清细细的声音，隔着一片白绸纱传出来，听在耳里甚是软糯。方小寂站在巷子口，杏眼微垂，一身白衣不染愁。
　　 

作者有话要说：来嘛~奴家寂寞~想要花~




89

决择 ... 
 
 
　　“若我错过这一刻众人都以为钟离九针是被别人夺走了，谁会知道其实早已回到止剑大护法手里。”微弱夜色之下，方小寂责问的声音中带点愠气，“这是止剑宫的算计吗？不想拿钟离九针换半筝剑，就用这种大费周章的方式婉拒。到时候就说这针是在九华堡望江楼被夺的，全是九华堡的错是不是？”
　　
　　叶还君听她说完静了一静，从巷子深处走来，一双眼在夜色下映星倒月。“你想多了，是我叶还君要这钟离九针，并非止剑宫不换。”他说着笑了一笑，“你这样简单的脑袋，亏能有这样复杂的想法。”
　　
　　“把钟离九针给我。”方小寂道。叶还君闻言心内冷了一冷，“你甚至都不问我为何要钟离九针吗？”他勉强带着淡笑道，“我身上中了叩心血的蛊毒，要用九针来解。”
　　
　　方小寂闻言微愣，她睁着一双杏眼，将叶还君上上下下慢慢看了一遍，最后盯着叶还君试探道：“你别又来骗我，我不信。你若真要用到九针，待小姐用完了，我再给你用。”微顿了一下，伸手道，“快将针给我。小姐练剑不慎走火，两脉伤滞，要用它治伤。”
　　
　　“大小姐的伤是伤，我叶还君的伤就不是伤了？这钟离九针只剩一次可用，等你再给我时，连九根绣花针都不如。”叶还君轻轻别开方小寂的手，颇为心寒道，“我的话你不信，为什么她的话你就信十二分。我真怀疑，若有天说我叶还君的血肉能治陆芷清的病，你是不是会拿把刀就把我杀了！”
　　
　　方小寂的身体僵了一僵，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一时气话，心内却仍不免滞痛。叶还君看她不语更是恼火，撞过她的肩口往前走了几步，却忽听方小寂说话。
　　
　　“那一年，陆云海将我从柳飞门的废墟中带回九华堡。”她的声音滞重而缓慢，回忆中没有丝毫快乐，“小姐用她的袖口替我擦了擦脸，我看到她的笑，真诚温暖。那时候我九岁，已经决定，这一辈子都要追随、保护、报答她。”她微侧过脸来，声音轻细，痛苦，坚定，“如果她需要我的帮助，我就应该帮助她。”
　　
　　“那我呢？”叶还君轻笑一声，背对着她问道。
　　
　　“你哪里需要我帮助呢？你别从小到大，任何时候你都能照顾好自己。”方小寂勉强呵笑一声，似玩笑又是正经，“谁都知道，你叶还君最会骗人了……”
　　
　　“是！我是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叶还君突然大怒，“我没中什么蛊毒，就是骗你的！我是不需要你帮助，但也请方姑娘你别给在下添乱好吗？陆芷清她要钟离九针，叫她自己来拿，恕我不愿双手奉上！”他说完大步往前走了，方小寂背对他沉顿了片刻，突然转身飞掠几步，一手扣住他的右肩，另一只手便往他袖中伸了过去。叶还君大惊，忙拿住她的手腕往外拉，仔细一看，那白皮卷竟已被方小寂握在了手里！情急之下指间一用力，狠辣真气灌脉而入，方小寂猛然吃痛不由自主撒了手。叶还君接住皮纸转手又纳入袖中，急退三步道：“别硬抢，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斤两，别逼我出手伤你！”说完立即转身飞掠而去，那情形倒更像是不敌方小寂落荒而逃。但方小寂哪会听他的劝，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小巷子深深，一时只剩被点了穴的连扣和昏迷的纪焉。
　　
　　夜越深，月光更亮，洒进窄巷，衬出一片幽冷。
　　
　　一袭华服突现，从远处月光下慢慢移来，停在连扣身边，两指隔空一弹，啪然解开了连扣被封的肩池穴。连扣慢慢睁眼，看清身边的人时面有惊色，连忙试图起身，一边的身子已经麻了，站好颇为费力，却丝毫不敢怠慢。“大宫主，叶还君出卖了您！”连扣情绪有些激动，却轻压着声音，不敢于前放声。
　　
　　“他人呢？”
　　
　　“他自然聪明！从我这拿了针便跑了！”连扣揉着肩膀抱怨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受伤了呢……”看似关心的语句，却是冰冷的声音，须臾道：“去吧，该如何做便如何做。”连扣闻点轻声称是，退后三步转身离开。
　　
　　看连扣远去，花一色轻叹口气走了两步，伸手点醒于地的昏迷许久的纪焉。纪焉挣着站起身来，“宫主你怎会在这……”他看了一眼花一色低头惶恐道：“那钟离九针被天下庄的人……” 
　　
　　“不用说了。”花一色轻言抬手，示意他住嘴，转身走出巷口，只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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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还君是在镇中大街街尾被方小寂追上的。夜光冷月之下，直檐翘宇之上，那人起落无声，如飞鸿踏雪，清风过水，跟着叶还君追了不过七八里，翻身扬白袖，一个折身转头堵住了叶还君的去路。
　　
　　“让开！”叶还君几丈外站着，冷冷道。
　　
　　方小寂面蒙轻纱，背月而立，夜色中看不出半点容色。只见她一伸手，轻声坚定道：“把针给我。”
　　
　　“轻功好不代表武功好，方小寂，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不信，我不介意让你挂点彩来使你认清之个事实。”叶还君轻笑一声，冷道，“也许，这样方姑娘你也比较好交差。”
　　
　　话音甫落，忽听一声筝响，眨眼之间三尺清泓已被方小寂握在手里，青锋在冷月之下，遍渡芒光。叶还君心内一惊，便见方小寂身形突动，已往自己飞掠而来。
　　
　　他本想“好言相劝”，却不知这几句之言触痛了方小寂的神经，方小寂想先发制人，剑刃青锋带着似嗔似怨的怒气。叶还君也怒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不成？甩手运气，五指一张沛然护身真气如网张开，两气相冲，半筝剑发出一串急拨弦响。下一刻，竟是长剑破了罡气往叶还君胸口直刺过去！叶还君一惊，急忙一个仰头侧身，宽袖回撤不及，转眼已被剑刃截断，两片袖缎飞转，被剑气击出老远。
　　
　　叶还这个君心惊之余不禁气恼：亏得自己怕伤了她只用了两成真气，不想她却是不遗余力。难道她真的想伤自己？不可能，叶还君闪电般抹去这个念头，应该是这半年她的剑术进步太快，不时没有控制好而已，定是这样。
　　
　　叶还君急退三步，见方小寂站定转身，怕她再次对自己出手，忙喝道：“住手！”
　　
　　方小寂何尝不是惊魂甫定，刚才那一剑，真的不是故意，她没有想到叶还君会对自己留手如此，称自己“方姑娘”的时候，眼神明明那么冷，谁知一动手，又留情这么多。心惊之余，却又有点异样温暖。她垂下剑静静站着，单看叶还君要造什么台阶给他们两个人下。
　　“大小姐不是要用这针吗？我先用了，三日后再送还九华堡怎样？”跑不过她，又不能杀她，叶还君心下一硬，只想快些结束这纠缠，即使用骗的也无所谓。
　　
　　方小寂闻言沉默了一会，片刻抬眼瞧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字道：“叶还君，一刻钟前你还与我说这钟离九针只剩一次可用，记得吗？”
　　
　　“什么……”叶还君一愣，底气不足道，“我说过？”之前盛怒在胸，说过什么还真不记得了，竟犯这种低级错误，心中一暗，忙转念思找下一个借口。
　　
　　“叶还君！你又打算骗我是不是！”方小寂刚刚消的火又再次窜了上来，比之前是有过之无不及，唰然举剑又将剑尖对准了叶还君的胸口，“你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明了过！叶还君，坦诚两字对你来说如此难吗？”
　　
　　叶还君沉默下来，心静了，冷了，哪还有什么心情找什么借口。他静立半晌，淡道：“我何尝不对你坦诚，只是你心中已不信，坦诚有何用，有何益？”
　　
　　“你不先诚，我如何先信啊？！”方小寂情绪燥动起来，责问中带着痛心，又是不耐。她不擅言词表达，说不出存心已久不安和期求，积年累月，早成心病。一朝爆发，扯出如涛如洪的痛苦的愤怒。她闭了闭眼，清了清脑子，强压下心中的激忿，道：“把钟离九针给我，否则我……”正说着话，突觉右肩被什么东西击中，臂肘受力向前一递，那直指的剑尖便向叶还君的胸口递了过去。
　　
　　叶还君毫无妨备，他习惯妨备每一个人，却单单习惯在方小寂面前卸下心妨。那剑尖咝然递他胸口的她时候，一瞬间让他想起小时候方小寂替他切苹果的声音，半晌，才觉痛，才觉凉，好似严冬一捧冷雪灌进了心口。
　　
　　方小寂睁大着眼睛看他，猛然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街道暗黑一片，没有人影，甚至没有一丝风过。慢慢转回来，看着站立不动的叶还君，犹似不能相信。“不是我……不是我……”她握着剑轻轻自喃，直看到鲜血从衣衫里层层渗出来，在剑口晕成一圈，才意识到还自己还握着这剑，却是该放不该放都想不清楚。“对不起对不起……”她颤乱着手伸到叶还君胸前想替他压一压伤口，却听叶还君道：“好一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真叫叶还君我刮目相看。”他说着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扯动未撤的剑尖，又是一阵更分明刺痛。“我纵然欺过你，骗过你……”抬头看方小寂，怒气心痛带出沛然真气流泻，强压不住，惹得一身袍袖无风轻浮，“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话音一落，竟是右手起掌砰然击在了方小寂肩骨上！方小寂未躲未闪，应声飞出，如一片开盛的梨花般落在三丈之外，扯出的剑落在一旁，于青石街上发一出急促的叮铛脆响。方小寂于地不动，许久微微翻个身，一低头，便是一口鲜血喷涌。
　　
　　叶还君立在三丈之外，冷冷看着，眼中不存一丝旧情怜悯。
　　
　　“不是我……”方小寂全身真气翻涌，她慢慢站起来，咽下汲到舌尖的一口血，又道，“不是我。”
　　
　　“好，我信你，我从来信你。”叶还君突然冷笑一声，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卷白皮纸，他轻握在手里，掌心的血水眨眼便染红了一圈外皮。“你要钟离针是吗？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九针归你，你自己走，我不拦你，从此你我两人恩断情绝再不相见。第二，九针归我，你跟我走，离开止剑宫九华堡，我许你一生真情绝无二心。”他说完将白皮纸卷往前一丢，道，“要我还是要针，你选吧。”
　　
　　两人默然对看了片刻。方小寂捂着肩头走上前来，慢慢蹲□子将钟离九针拾起，起身将它纳入袖中。叶还君看着，一颗心真似入了冰窖。这十多年的感情，原来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就应该转头便走不用理她，这人有什么好，值得他为她抛出那两个选择？怀疑自己在她心中的重要性，才呛出这样愚蠢的话，于是得到一个可笑悲哀的答案，叶还君心中一窒，头脑都有些晕沉，好似这许多年许多东西都未曾正眼看清，他苦笑：刚才何必留手，一掌将她打死了都不比这情形来得撕心。
　　
　　“我不选。”方小寂收了针才抬眼看他，“你和针，我都要。”
　　
　　“哈哈哈……”叶还君闻言不禁笑了起来，伤口一动万般痛楚，才觉失血过多身体冰冷，他一手连忙按了伤口，头脑昏沉至极，不自觉地慢慢委身于地，想起方小寂的话，又笑，“方小寂你未免太过贪心了吧……”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即拿了钟离九针，就快走吧。”
　　
　　“等我半个时辰，我把针给李舵主，马上回来带你走。”方小寂慢慢蹲□，翻指点了他心口几处大穴，靠在他耳边颤声道，“还君，我爱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我不能拿小姐的前程性命来慷你之慨。你若真中了毒不得解，只记得，我天上地下都会陪你。”见叶还君闭眼不语，忍不住想亲吻安慰他。
　　
　　“你滚吧。”叶还君别过脸，却似听不进一句话。
　　
　　方小寂慢慢起身，看了叶还君两眼，颤声道了等我两字便转身离去，一袭白衣渐远，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90

求死 ... 
 
 
　　方小寂已远去，叶还君委地静坐了一会，半晌抬手抚了抚心口。那一剑未中要害，入体不深，虽是疼痛但尚不致命。撕下袖口的残绸，叠好了轻覆在伤口处，叶还君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街尾空旷，月色无心照伤情。梅雨暂收，四面清冷，粼粼泛光的地表腾着一股浸骨的寒意。叶还君捂胸走至几丈外的矗立着的街坊之前，转身背靠石面，望着方小寂离去方向静站了片刻。
　　
　　如此梅雨深夜，当真清冷寂寥。四下无人，伸出手，只有冷风穿指而过。叶还君闭眼苦笑，这翻光景，凄凄惨惨戚戚，为何没人能伴自己身边，没人伸一只手过来呢？这唯一温存之处，便是伤口流出的血液了，叶还君想，倘若自己现在死了，明年今日可会有人为自己哭泣？生时一人来，死去时一人去，这可是他叶还君的最终宿命么？一生算计，疲累来回，可能赚着一颗真心眼泪？“哈哈哈……”叶还君闭眼轻笑，风高夜远，片刻泯于无声。
　　
　　“你尚年少，现时沉迷虚情妄爱，生不如死。等再过几年，尝多了这等伤心滋味，看透放开了，回首便会觉此刻痴愚可笑。”冷语幽幽，一袭牡丹华服缓缓近来，停在街坊另一面，唤道，“还君。”
　　
　　叶还君心下一沉，倚坊转身，但见花一色站于街坊之前，其后跟了纪焉和两名剑侍。两侍之中，有一人是王隐。
　　
　　“没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吗？”两人对立片刻，花一色开口相问。叶还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不知所以地问：“宫主想听我说什么？”
　　
　　“为何背叛止剑宫。”
　　
　　叶还君闻言心下一凛，勉强扯出一抹笑，问：“谁说我背叛止剑宫？背叛什么？”话音刚落，却见花一色掌指一动，一封鹅黄书信飞了过来，叶还君伸手接住，惊觉竟是昨晚自己送至连扣手上的信。那信上写着这次止剑宫与九华堡交易的物品、时间、地点，、如何趁机夺得钟离九针的计策方法，甚至还有得到九针后逃离的路线。叶还君垂目看着许久未语，片刻抬头看花一色，眼中竟无慌张恐惧，只一片心灰意赖。他将信攥于指尖，淡问：“连扣给你的？”
　　
　　“是。”花一色轻笑一声，“怎么？奇怪么？”见叶还君不语，叹道，“你若是肯将一半心思放在止剑宫上，就不会连止剑宫按在天下庄的线人是谁都不知道。本宫给你的册卷上不是有写么，你还说你已经记下来了。”
　　
　　叶还君闻言仍不免一惊，脑中一念，道：“册卷上不是写的“信芳姬”么？”
　　
　　“连扣就是信芳姬啊。”花一色看着失魂落魂的叶还君，语言声调都是出奇地耐心。好似猎鼠的猫，吞之入腹前还要兴致勃勃地将那猎物玩弄一番。
　　
　　连扣到是止剑宫的线人？叶还君一个恍然，往事一幕幕都重新闪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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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公子似乎对我的身世也很好奇，般禅庙一会后，你派人来调查我，可为我不喜啊。”
　　“一个杀手信使的身世……真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我承认，我之前是调查过你的身世，不过许是我手下无能，竟未能查到任何关于你进入一赤门之前的事，而你……因此事要动怒到以剑相向的地步。你在怕什么？”
　　“怕？我怕什么？是啊，我怕，怕一条不知进退的怨魂又缠上我的刀刃！”
　　
　　“一个人千方百计想接近另一个人，无非两种原因，一因爱，二因恨……莫非你……想杀楼重？”
　　“你胡说什么！”
　　“据我所知，公子现在是止剑宫的大护法吧……容我提醒，你这样做可是在背叛花宫主啊。花宫主对叛徒，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公子不是刚赞了，我的消息灵通吗？我了解花一色有什么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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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叶还君摇头，自己应该想得到的，为什么偏偏……他轻笑一声，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骗得如此彻底长久，怪不得事出不过半个时辰，花一色就这么快到了跟前问罪，只怕这出戏她早已候了多时。
　　
　　“到现在，你有话要与本宫说了吗？”花一色再问。
　　
　　“我心从未忠于止剑宫，何来背叛之说？”叶还君看着花一色，心灰意倦，笑了一笑，淡道：“一枚叩心血，就想收买我的心意。宫主，你未免天真了。”
　　
　　“叶还君！”其后纪焉闻言向前站出几步，极不平道，“大宫主是惜才才与你做这番唇舌，敛起你的指爪吧！别伤了大宫主一番心意！”
　　
　　叶还君冷哼一声，道：“是么？这番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只感觉你在惺惺作态。”
　　
　　“本宫对你异乎寻常的耐心和在乎，是基于可以得到更多回报的基础之上。”花一色移身上前，华服生寒，步步撩风，微怒的声调闻之如严冬霜冰，侵骨噬心，“可你是孺子不可教，白白浪费了我为你铺好的金玉大道。”
　　
　　其后王隐见花一色举止神色似要取叶还君性命。不免心忧如焚。“大宫主对大护法即付出了如此心血，何不回堡从长计议，饶了他这次又何妨？”自知出手不可能帮得上叶还君，忙出声相劝。
　　
　　“哈哈哈……”叶还君如若未闻放声大笑，他看着花一色，眼中无敬无畏，却有鱼死网破的绝决，“我从不需别人为我铺路，我要走什么路，也不需要你来指点！事已至此，谁要她来饶恕我？饶恕我什么？饶恕什么？！” 一个甩手，旁侧街坊下的的石雕突得迸裂开来，喀然一声，零落块块碎石。半年来的违心屈从，一身孤寡伤痛，被今夜雨水一搅，竟成一股悲哀袭心。叶还君上前一步，袖风四漫，那势气竟不比花一色低下一分。
　　
　　花一色心中怒火炽盛而起，几乎有了一剑杀死叶还君的冲动。不过，不在喜怒大盛之时做决定是她的习惯，是以她强制平了平气，转而别过头命令道：“拿下。”三人得令出剑，其中包括王隐，在他看来，拿下叶还君便是在救叶还君，消除剑拔弩张的对峙，多少争得一点转圜余地。
　　
　　但叶还君好像不这么想，三剑齐逼之下，但见他脚步一起，起指运化间，身似风走，气似川流，身形翻飞，掌掌直接剑芒，一时只见剑气错飞，寒光四迸，不过片刻，突听一阵叮当乱响，三把利剑竟同时被折成数断，断剑飞出还未落地，叶还君的身影从三人包围圈中倏然掠出，五指成爪，竟向花一色的咽喉快速扣抓过来！眼见得手，却在三寸之处被纪焉及时拉住，叶还君反身一甩将纪焉荡开数尺，同时右手再起，回身一掌直逼花一色门面。但一时之差良机已错，花一色匆忙之中起掌硬接，但听呯然一声闷响，两人同退五步，显是皆受了内伤。
　　
　　这一掌之伤对叶还君来说不差什么，却将花一色的耐心压到了底线。“能把本宫逼到这般心境的，叶还君，你是第一人！”恨语冷切，花一色眼神一凛，叶还君顿觉心口一阵巨痛！不同于剑伤，却更分明锐利，就如有一支手在心口一握，一瞬间扯住了全身所有的筋脉，一动千痛，叩心问血。“一身不凡功力，不能为本宫所有，留之何用？！”叶还君方现支绌之态，花一色心下一硬，华袖一翻，一掌便往叶还君膻中气府拍了过去。任脉之会，真气化结之要穴，这一掌若被击中，叶还君一身功体定然废了。其后纪焉见状立身不动，手中残剑却已暗暗转开一股杀人剑气。
　　
　　叶还君单膝跪地，身感其后剑气暗觊之迫，眼见花一色掌风逼进，却是一脸释然神情。想起柳回春所说：自废气海，叩心血只对有武功内力的人有效。叶还君苦笑一声，右手慢起，一声呯然闷响，却是自击于胸！喀然一声，三丈平地自陷三寸，一股雄劲无匹的真气如一个巨大水球般沛然炸开，四周气流顷刻暴起，人剑风尘尽摧其中。花一色的掌心刚好递到叶还君胸口便撞到这一股骇人罡气，首当其冲，只觉一阵真气携寒冰之势透身而过，十成功力竟不能挡，丹田一气不接，喉间便泛了腥甜。“自毁气海？”花一色咽下翻涌而上的血气，恨道，“谁允你这样做？！”手心再催功力，即使已感力不能支，仍不收不退。
　　
　　“哈哈哈……”叶还君催动最后一点气力，风旋尘走之中放声轻笑，“我的根基功体，要毁也是毁在我自己手中！”花一色闻言一愣，随即大笑，手袖一抖，右手旋出一柄赤红软剑，带着低隐嗡鸣，如一条血红的蛇信倏然朝叶还君的小腹伸了过去。叶还君余光察觉，一手连忙抓握了剑刃，不想还未化去剑势，却感身后又有一阵剑气逼进！叶还君心下一恼，宽袖一翻，一掌转身直劈而去，只听“啊”地一声，一人直飞五丈之远呯然落地再也不动，叶还君一眼望去，才发现那人竟是王隐。他心下一愣，花一色趁势加了一把手劲，利刃砺过叶还君的掌心，咝然没入了叶还君腰间。
　　
　　叶还君呃然一声，花一色唰然抽剑，退开三步，眨眼已收剑回袖。叶还君捂腹走了几步，却是去看王隐。及到近前，慢跪□，颤着手去探王隐的鼻，静顿片刻，却已觉不出一丝呼吸。
　　
　　“他本是想替你挡下本宫这一剑的，却被你当成纪焉误杀了。因为你的背叛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可怜人，还君，你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花一色慢慢走上来，语气中竟无一丝可惜悲悯，她看了一眼叶还君，笑道，“怎么？你心痛啊？哈……本宫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有这种神情……依然美得让人心动啊……哈哈哈……”
　　
　　“为什么？”叶还君闭眼，无力轻声问：“为什么不救他？他是你辛苦求来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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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日，独日 ... 
 
 
　　“啊，对啊，本宫忘记告知你。全筝宝鉴之左手卷，王隐悟不了练不了。他用左手剑近十年，却是形左神不左，不似两年前的楼重，成气化势逆得顺畅，反得自然。左手卷终究不是人人都能练……”花一色说着顿了一顿，看着叶还君，突得轻笑，“本宫忘了，你不关心这些事，你关心的只是怎么离开止剑宫，是么？”
　　
　　叶还君低着头，不答不语。花一色走过几步，又道：“对了，王隐还有个十四岁的丫头在宫里，如果知道其父命丧你手，又该如何恨你。”
　　
　　“随便吧。”叶还君沉默片刻，慢慢放开王隐，微微抬头，面上只余一抹倦赖轻笑，“我已是个将死的废人，还有什么值得在乎。”他看花一色，笑道，“我武功全失，现在杀我易如反掌。宫主还不动手么？”
　　
　　“还君说笑了，本宫的大护法怎么可以横尸夜街。”花一色上前几步，垂指点在他的肩头，冷道，“要死也应死在止剑宫的罪囚里，好歹有个葬身之处。”叶还君抚开花一色的手，道：“我不会再回去，死也要死在这里。”
　　
　　“做什么？莫非你想在这等那位姓方的姑娘？”花一色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见明月，只一片乌色与夜色连成一片。“她走的时候叫你等她半个时辰，可现在早过了时间了。”她笑，“笨还君，她拿了钟离九针，怎么还会回来见你？”
　　
　　“她说过她会回来。”叶还君淡道。
　　
　　“宫主又何必与他多做唇舌。”纪焉上来道，“他现下毫无反抗之力，一手将他押回去便是。”
　　
　　“感情丰富，又轻信承诺。想本宫年轻的时候，也曾像你这样傻过。”花一色未理会纪焉，看着叶还君，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兴致颇高道：“还君，本宫与你打个赌怎样？”一手轻轻抚过叶还君的眼睛，那眼顾盼垂目皆生风采，千斛明珠不及。“用你这双眼睛换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若你那位方姑娘回来了，本宫便放你自由。若她不回来，你这双眼睛就是本宫的了。怎样？”
　　
　　“好。”叶还君哑声答应，不假思索。
　　
　　叶还君的爽快让似乎让花一色很有感触，好似恍然看到了双十年华的自己，一腔情愫朝天倾地，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她面色淡漠地看了叶还君片刻，突得勾了嘴角，那笑暧昧不明，让人捉摸不透，阴冷，不屑还是怜悯？又或是嫉妒？
　　
　　“极好。”花一色直起身，眼目不变朝纪焉命令道，“挑断他的脚筋，让他一人在这街尾等吧。”纪焉闻言心下微惊，却也未说一句不是便向叶还君走了过去，花一色背身而立，只听得身后两声轻微的起剑之响，不闻叶还君发出一点声音。须臾纪焉回来，轻声道：“好了，宫主。”花一色未回头，只侧了侧脸朝叶还君道：“两个时辰后本宫再回来，希望那时那位方姑娘已经将你带走了。”说罢一甩袖，负手而去。随身的剑侍上来看了他一眼，将地上的王隐扶起背走了。
　　
　　极长一段时间，叶还君脑中是一片空白，无惊无恐，无思无虑，好似成了这灰暗夜色的一部分，随风摆动，等着辰光到来，依命消散而去。后来身体变冷极冷了，才有了痛苦的感觉，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正受生死煎熬。抬头看了一眼街尾，那处灰暗清冷依旧，沉沉阴霾，仿佛千年万年不变。叶还君苦笑，勾了勾嘴角却没气力发出一点声音，一阵天地倒转呯然倒躺于地，脸庞贴着路上青石，感触冰冷。衫衣汲水，眨眼湿了半边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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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寂是在回去的半路上被一个人拦住的。那人乍然阻在她面前时不禁让她吃惊，她不明白，半个时辰前被叶还君点晕在死巷里的红衫女子怎会这么快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连扣笑得妩媚，几步上前，腰肢软如蛇身。“九华堡方座使是吗？”她将手一伸，道，“把钟离九针给我。”方小寂眼神一冷，伸手往身后的半筝剑握去，却听连扣笑道：“方姑娘，你身受叶公子一掌，重伤在身，还想与我硬拼么？”
　　
　　方小寂心中一疑，镇定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没受伤。”连扣闻言掩口轻笑道：“强辩什么，我全看到了的。”方小寂盯着连扣眯了眯眼，心下一转，突得记起什么似的皱眉问道：“我刺叶还君的那一剑，是你在我身后出的手？”
　　
　　“是啊。”连扣微笑不变，那语气听上去欢快轻柔，好似是帮了大忙，就差说“不用谢”三个字了。
　　
　　“你倒真敢认啊……”方小寂软糯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切齿的味道。
　　
　　“我也是无奈啊，叶公子那身本事，九针落在他手上，要取谈何容易？有本事刺他那么一剑的，怕也就是方姑娘你了。姑娘也是要九针，我看你与他东说西扯谈了一路，要分不分，要打不打，我这看戏的实在等之不及，忍不住帮了你一把。”连扣说着竟有一点小女人的得意，“我没本事从叶公子那夺回钟离九针，却有把握从姑娘你这夺回。”
　　
　　“那就来啊……”方小寂轻语冰冷，突得瞬移几步起剑行招，连扣早有准备，退后三步左手一伸，只见一匹红绸倏然从袖口窜出，绕缠上直来的剑身眨眼缚住了方小寂的手腕。方小寂一挣未脱，皱眉之际却见连扣右手的利剑已朝自己胸口递了过来。转身已来不及，方小寂情急之下只能空手抓剑，那剑头得她手劲一偏，割过掌心咝然刺进了肩胛。
　　
　　连扣一招得手欲退剑，不想那剑刃被方小寂握紧竟拉扯不动，一瞬受制，咫尺之距，只听方小寂一声冷哼，身侧绕附长绸的半筝剑突然杀气暴涨，“铮”然一声拨弦响，断绸飞散，气走剑身，嗡鸣之间已朝自己的脖颈平削了过来！连扣心下大惊，急忙弃剑而退，那剑尖险险擦肤而过，于前喉留下一抹血痕。连扣还未及后怕，却见方小寂剑转左手，右手于肩头一握，将那挽月剑一寸寸抽了出来，连扣静看着都觉得牙酸，偏得那方小寂竟没发出一点痛吟声。
　　
　　抽出的挽月剑鲜血淋漓不尽，方小寂拿着看了一眼，左手半筝一挥，一寸留三影，半圈剑翼，如孔雀之屏般完美绚烂，那挽月剑在其下发出一串脆乱之响，叮叮铛铛成片落了地。她抬头看连扣，盛怒在胸，即使面覆轻绸，也盖不住眉间剑间的熊熊杀意。连扣退后一步，那左手半圈剑影让她瞬间想起了什么。
　　
　　“钟离九针就在我身上，你过来拿啊。”方小寂指剑于地，慢慢向连扣靠过去。
　　
　　“原来是你……”连扣轻喃一声，退后两步问，“五日前在镇外小林，杀我一赤门七条人命，夺走饲人‘柳色青’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方小寂被她一语问住，半天才明白她所说何事，想起水十方那个少年，不禁恍然道：“啊，是啊……”她突得咯咯轻笑，唰然起剑指向连扣的眉心：“你一句话，倒让我忆起当时杀人的快感了……那感觉，真让我终生难忘……”
　　
　　方小寂话音未落，连扣突袭上前一掌击出，方小寂轻笑一声，右脚于后一顿不退不躲全数于胸接下，同时手起利剑，剑刃如砍刀般削进连扣出掌的右臂里，连扣“啊”然一声垂臂而退，如视怪物般看着方小寂。
　　
　　方小寂呵呵一笑起步进逼，连扣看着她，只觉那眼神阴冷可怕。还想这不过是九华堡一个小小座使，武功应不会在她之上，不想却是大大错估了。明明受了重伤又被自己刺中一剑打重一掌，为何却如死尸般不痛不倒，不要命的打法，难道她没有痛觉的吗？若没有那不断从嘴角流涌出的鲜血提醒，单瞧她那眼神步伐，定会以为这人不曾受一点伤。连扣想着又退了几步，此时对方利剑在手，而她手中无剑右臂深创，如何是好？未及细想，方小寂轻笑一声杀招又出，几分肢接，连扣两边轻袖顷刻间被剑气带破。她心下暗叹一声，虚晃一招转身欲走。
　　
　　“你不知那日之人是我便罢，即知是我……”方小寂纵身而上，一剑提携万钧之势，“又叫我如何不杀你！”一语而落，半筝啸鸣，连扣甩袖回头，惊见青锋急旋逼命而来！
　　
　　眼见剑尖已近眉心，倏然一只手从连扣身后伸出来，那五指犀白修长，于连扣眼前一张一转一推，那半筝连响三声，眨眼间剑气化走杀意消泻，叮铛一声竟落地不动了。
　　
　　一个消瘦的人影从连扣身后错出来。一身暗金缎衣，半张雪质描红面具。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身黑衣，不语不动如两尊庙神。连扣慢慢回头，瞥见那面具的一角惶然低下头去，几步退至一边，敬道：“庄主。”
　　
　　楼重慢慢收掌，手袖轻搁于腰，道：“钟离九针。”本是一句问话，因得那沙哑无感的音调，听不出半点疑问。连扣闻言起手于方小寂一指，道：“在她身上。”
　　
　　方小寂踉跄一步，全身气血翻涌，愤恨之下禁不住呕了口血：那最后一剑已用尽了她所有气力，不想一石未除又降一座大山，叫她如何不心恨！楼重的眼光落在方小寂身上，慢走几步停在她面前，五指一伸，于腰前缓缓一摊，未说话，却是再显然不过的命令。
　　
　　方小寂抿着嘴，踉跄着退后几步，摇着头自语道：“不……”话音未落，眼前白皙的手掌蕴起一股势气，方小寂脚下的衣摆被风吹着动了动，她突然抬头，举手一掌朝楼重胸前拍了过去！楼重起手轻握其腕，快慢间速度变化令人不敢置信。方小寂尚未反应又突觉腰间一松，低头竟见自己的束腰宽绸不知何时已被楼重握住了，她心下大惊未定，蓦然就受力承转了三圈，外衣大开，怀中的白皮卷也掉了出来，那颇为沉厚的东西未及落地，因得楼重五指一收，便如一片落叶般借风飘到了他的手中。
　　
　　方小寂气得差点晕过去，仅存的一点意识告诉她要将那东西夺回来，一手伸出去，突觉眼前一片白绸旋飞，楼重握着她脱落的外衣于其胸前一甩，方小寂连衣带人都飞了出去。一时间耳边只闻夜风，全身轻飘飘地好似立马能睡死过去。
　　
　　突得腰间被人一揽，方小寂闻得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麝香，便觉有人抱着她轻轻落了地。慢慢睁眼一瞧，凤眼英眉，描竹清衣，来人竟是陆芷清。“听望江楼的交易出了岔子我便赶来了，你没事么？”陆芷清扶着方小寂轻声问道。方小寂站开一丈勉强站稳，半昏半醒答道：“没事。”
　　
　　陆芷清转脸正视数丈之外的楼重，片刻起步上前，眼带笑意微微低头道：“晚辈陆芷清见过楼庄主。”
　　
　　“想夺回九针，尽管动手，无妨。”楼重的声调依旧无感无波，却是难得坚定干脆，“不必与我客套。”
　　
　　“素闻天下庄楼庄主不屑言谈，一字千金。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是非自在人心，生死各由天命，有何可谈？”楼重一侧手，身后黑衣奉剑而上。
　　
　　“好。”陆芷清长睫一低，眼光轻落在于地的半筝剑上，一伸手，半筝应气而动，唰然旋落至掌指之间。“人人都说楼庄主是江湖剑术顶峰，楼瑕六十四式绝学，无日剑法天下无双，无人可媲。今日九华堡堡主陆芷清便要一试剑顶之威！”
　　
　　一语音落，陆芷清带笑持剑而上，剑尖砺过地面，划出一路瞬逝的火光。
　　
　　两影交接，一瞬生死险关。反手一剑八式，顷刻留占先机。楼重之剑，无章法，无规则，隐式于无式，是招又非招，剑身挥走，轻疾而沉，刚烈却巧。陆芷清的剑法亦无花招虚式，行剑走势不着痕迹毫无章法，实用主义，唯快不破，剑式回转之间速度惊人，而手腕轻绵，大有奔腾之态。
　　
　　这两种剑法走势如此微妙，似出自同源同宗，却又相生相克。
　　
　　“无日剑法第六层。”楼重轻说一句，剑网之中陆芷清应声而笑：“独日剑法第六层！”
　　
　　两身相错三丈，急顿而驻，火光剑影未息，但见两人甩剑于胸，以剑凝势，气走全身，各催雄浑剑气，立时周遭大放异彩，白光灿地。两剑对垒，浩然相撞，刹时急涌尘云，风催平地！陆芷清借势倒纵七丈，揽过半委于地的方小寂绝尘而去。
　　
　　“多谢楼庄主指教！今日偶然一遇，令晚辈大畅其怀！”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楼瑕VS陆云柏，现在楼重VS陆芷清，陆云柏当年痴于楼瑕的剑术，其剑法都是从楼瑕那衍生出来的，所以两人剑法会有相似。这个理解吧？嗯，我知道你们都理解的，也都不屑理解的。




92

局 ... 
 
 
　　陆芷清带方小寂沿街飞掠了一段路，身后楼重没有追来，摇了摇手中揽着的人，唤道：“小寂。”方小寂颓身垂首无应声，陆芷清心中不禁有些慌乱，扣在她腰间的五指一收一握，一阵滴答轻响，一看全是血水。陆芷清连忙将人放下来，想起身上有一瓶止血的创伤药，一手打开药瓶，一手松开她的衣服找起伤口来。四周昏暗，无灯无照，只有一片幽幽冷月勉强能视。在肩头触到一块翻开的皮肉，陆芷清手心一阵酸软，连忙将整瓶伤药都洒了上去。
　　
　　边包扎伤口边又唤了几声，方小寂全然没有一丝回应。陆芷清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狠狠掐了一把她的人中。那方小寂嗯了一声，才慢慢醒了过来。陆芷清见状心下一宽，问：“痛吗？”方小寂半睁着眼反应半天，轻喃了一句“没感觉”，头一低似乎又想睡去，陆芷清猛力摇了摇，边拉她边喝道：“别睡！起来！听到了没有！”不想方小寂却如一滩烂泥怎样都站不起身来了。
　　
　　街头快速行来一人，远远见到陆芷清，清声喊了一句“堡主！”，从袖从取出一截竹管高放了一支七彩烟花便连忙跑了过来。陆芷清抬头一看正是傅睛子，只见她瞧了一眼地上的方小寂，蹲身道：“堡主找到方座使了啊。”她的语气回复了淡漠，无惊无喜。陆芷清皱眉问道：“其它人呢？”话音刚落，一阵脚步纷纷，街头立时涌过来二三十九华堡的人，领头的是程澜，行到近前微有埋怨道：“堡主你实在不该一人先行。”一眼见到其手上的鲜血，心下一凛道：“堡主可有受伤？”
　　
　　陆芷清未回他的话，一手拉起方小寂，抬眼见得一众微愕之人，不禁怒斥道：“都愣着做什么？！没见小寂受伤了！”众人被她大声一喝，心中一抖都忙不迭地上来扶人，却又听陆芷清大声道：“都给我滚！程澜！”程澜从未见她如此大怒的模样，几个剑步上前站着，竟一时不知所措。陆芷清将方小寂扶到他身边，程澜赶快接过，陆芷清一个眼神，又连忙双手并用将其抱了起来，但听陆芷清强压下怒气吩咐道：“她失血过多，你带她先回堡，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程澜诺了一声正转身欲走，不想躺在他怀里的方小寂身子一颤，猛然睁开了眼睛！程澜不禁吓了一跳，便如见半夜诈尸般令人心悸，只见方小寂大力挣开程澜跳站起来，如僵尸般杵了片刻，轻喃一句：“我要回去，还君在等我。”说完带着一身淋漓血水便迈步稳走了起来，那姿态竟跟常人无异。一旁众人看着不免发怵，正惊愕间，却听呯然一声，那方小寂又直直栽到了地上。众人哄然一声都抢上去扶起，一手递给了程澜，只道：“快去快去！”
　　
　　程澜抱着方小寂快速离去，傅睛子走了几步，状似关心道：“方座使怎么了？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你还敢问？”陆芷清清喝一句，转头扫了一眼环立的众人，“钟离九针被天下庄人夺去，为何我赶到楼重跟前时只有方座使一个人在？其它人呢？是一堆没有腿脚的饭桶吗？！”`
　　
　　二十多人里，除了程澜新带过来的八人，其余都是刚从望江楼里被大火赶出来的，此刻闻得陆芷清一番责问，都不禁低下头去。只有傅睛子依旧一脸淡漠，解释道：“在楼里夺针是一位红衫女子，没想到楼重亲自来了。其它人当时都被困在望江楼里，方座使轻功最好，我们自然被落下了。”她上前一步又安慰道，“不过就算我们都追上了，若遇到的真是楼重，结果也只会折损更多人而已。”
　　
　　话音未落，却被陆芷清啪地甩了个巴掌。“折损更多？”陆芷清闻言冷哼一声道，“我倒想不出折损了哪一个能让我心痛。”上前一步，轻声问，“你吗？”傅睛子闻言不语，陆芷清平了平心中怒气，半晌，问：“李如年呢？”
　　
　　“望江楼失了火，不少弟子受了伤。堡主和三护法一到，他便先去安置伤员了。”傅睛子低头禀告，声音淡漠如常。“望江楼里受伤的人都快送回九华堡医治，烧伤最拖不得。”陆芷清淡淡嘱咐了一句，面上一凉，有滴雨水沿着脸颊慢滑，她一手不耐烦地揩了，望了一眼黑沉的夜空，又似要落雨的样子。“众人都去望江楼那边看看，我累了，要先回堡。”她轻声命令道。
　　
　　众人得令拱手而去。傅睛子上前几步道：“属下陪堡主回去。”陆芷清未答未语，一人负手慢慢往前走了。
　　
　　不过片刻，果然落了雨。时近卯时，天色将亮未亮，街尾除了一袭伏地的雪青人影，依旧灰沉空旷。青石泛泽，地上雨水成流，细细沿缝而走，衬着噼里啪啦的雨滴声，是说不出的清凉悲冷。
　　
　　一红两禇三把雨伞缓缓而来。
　　
　　叶还君于地翻了个身,那漫天的冷雨竟没有落在脸上,心下一沉慢慢睁眼,却见一把九骨红折伞静静被人撑着，替他遮去了半身雨水．
　　
　　“还君，两个时辰早已过去。”花一色低头朝他宣布，“本宫赢了。”她说着脸上带着明艳的微笑，两指斜指于地，一柄赤色软剑从袖从慢慢探出身子来，“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赌博，毫无新意的游戏。你说是不是？”
　　
　　叶还君仰身躺着，雨水盈睫盈脸，却是神色平淡没有表情。“你是赢了，最大的输家……却是方小寂啊……”他突然感叹，一开口，鲜艳的血丝从嘴角流出来，好似一条蜿蜒的红色蚯蚓。
　　
　　花一色轻笑：“埋怨她吗？那不如去憎恨吧。”话音一落，一道白色剑光闪过，叶还君受力猛偏过头，双眼散出一片细细的血雾，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袭来，再想睁眼，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未反抗，只轻笑了一阵，慢慢便也于地不动了。
　　
　　“宫主要留他在此吗？”其后纪焉上来问道。
　　
　　“当然带回去。”花一色收剑回袖，看了一眼叶还君，道，“他还没死呢……”
　　
　　竟然还没死，叶还君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大约就是这样想的。他慢慢坐起来，眼睛微微做痛，伸手一抚却摸到一块绸布。啊，自己的眼睛已经废了啊，差点忘记。他苦笑一声，感觉身体有些冷，不自焚想缩一缩身体，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
　　
　　“武功全废，双眼失明，脚筋被断。还君，这就是现在的你啊。”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冰冷的室内引起一阵虚遥的回音。有人慢慢走过来，停驻半晌，又问：“不问自己现在何处吗？”
　　
　　“敢问花宫主，属下现在何处？”叶还君平躺于地，偏脸朝声音发来的方向笑了笑。
　　
　　“你依然，好像很听话的样子。”花一色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叶还君听到一阵桌椅轻推的声音，接着一串茶水注杯的潺潺之响，即使目不能视，他依旧能想像得到花一色那从容惬意的容色。“止剑宫的罪囚里。”她幽幽道，“本宫给你灌了三日的汤药，才把你救醒阿。”
　　
　　“为何不杀我？”
　　
　　“因为本宫一直都很喜欢你啊。”花一色汲了一口茶，幽幽答道。
　　
　　“那宫主怎么就忍心将我弄成这个样子？”叶还的语气带着三分玩笑.
　　
　　“止剑宫的叛徒要受失功、断足、剜眼之刑，面烫罪印。”花一色笑道，“总不能仗着本宫喜欢就可以坏了规矩。”
　　
　　“罪印？”叶还君闻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面庞。却听花一色噗笑一声道：“别找了，不就在你眼角下面？怎么？失眼之痛让你对这点小疼麻木了么？”
　　
　　叶还君闻言轻掀开覆在眼角的绸布，食指一摸，眼角下面的皮肤果然是一片凹凸不平。“你竟敢动我的脸……”他撤回手，搁于腰间的五指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几分。
　　
　　花一色看他动怒却更为欣悦。“好了，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她道，“封竞死在望江楼那场大火里了。”话音一落，叶还君听得一阵跌珠滚玉的声音，一件什么东西脆着声滚到自己脸边，他伸手摸了摸，竟是一个镯子。“这是应该带在你手上的血牙镯，本宫在望江楼的废墟里替你找回来了。话说若不是看见你现在在我眼前，本宫差点以为那具烧焦的尸体便是本宫的大护法。”她笑，“你烧了望江楼不过想给自己的一个脱身之计，却没想到会害死封竞吧？还君，你说你这一番折腾都害死多少人了？”
　　
　　叶还君的脸色变得煞灰。“封竞死了？不可能，不可能……”他道，“火从二楼开始烧的，他那时明明在一楼，他的武功不好，却也不差，怎会不及逃脱！”
　　
　　“那得问你啊，本宫如何知晓？”花一色道，“到现在也见不着他的人，你还能做其它解释吗？”花一色见他伏地不语，轻笑一声转身欲走，却听叶还君颤着声音问道：“连扣即是止剑宫的内线，想必我将那封信交给她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会背叛你。为什么你不阻止！依然让连扣去望江楼破坏那场交易？！”
　　
　　“因为本宫并不想失去钟离九针。就如你说的：半筝剑本就是止剑宫所有，凭什么要拿九针去换。”花一色转身过来又慢慢走近几步，缓缓道，“本宫忘记告诉你，拿去交易的钟离九针是假的。那针无论落在楼重手里还是你手里，终究无用。”
　　
　　叶还君闻言浑身一凛。“原来如此，花大宫主……比起你，叶还君终究太嫩了。”
　　
　　“不必感叹，毕竟本宫比你多活了这么多年。你不明白，本宫还可以教你。”花一色轻笑一声解释道，“连扣十四岁就进了一赤门，八年时间，从一个杀手做到代门主的位置，你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那九针虽是赝品，但凭肉眼无法分辨。若九针被天下庄所夺，会算连扣一半的功劳，她的地位越高，于我越有利。”
　　
　　“你就不怕有天那针被识出是假，连扣会受牵连？”
　　
　　“本宫说过，那针只有在用的时候才能识出是假。钟离九针如此贵重之物，天下庄何人有资格用，除楼重之外便无人了。若有一天他真用了，那针上淬了毒，定然会要了他的性命。楼重一条性命即去，连扣即使是死，也万分值得了。”
　　
　　“属下真的受教。”
　　
　　“这尚是其一啊。”花一色笑道，“让九华堡与天下庄结怨才是我最大的寄望，你知道，天下庄纵横江湖这么久，除了止剑宫，总没有一个够实力的敌手。”
　　
　　“止剑宫要灭天下庄，宫主是想让九华堡为你前驱？”
　　
　　“什么叫为我前驱？”花一色不满道，“钟离九针在天下庄手上，九华堡是为它自己做战。不要搞错了。”
　　
　　“一石三鸟，大宫主你真果真高明，高明，除了这两个字，属下真无话可说了。”叶还君轻笑一声，又道，“却不免把别人都当成瞎子，那陆芷清不见得看不透这个局啊。”话音一落，远处突传一阵脚步声，但听一人道：“宫主，九华堡的人到了。”
　　
　　“她是聪明还是傻，今日一会便知了。还君你很聪明，但我想陆芷清那个小丫头不见得有你这般聪明啊。”花一色闻言转身，边走边道，“做好准备，待会可能会有人进来要你的命。”
　　
　　




93

百般算 ... 
 
 
　　“人在客房已等了一刻，看那陆堡主的神情，却似来者不善。”纪焉看着花一色慢慢从罪囚里出来，近到其前轻声提醒。花一色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问：“她带了多少人来？”
　　
　　“除却在外的侍卫随从，算得上数的有十几号人，其中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在了。”
　　
　　花一色闻言眼光微垂了下，却也再没问什么便往主客房去了。莫约半刻钟便到了房外，那客厅除了上座两把尊座，左右各列十二把椅花大椅，止剑宫极少有客，难得有一两个也就在小客厢应付了，这主客房平时都是空旷寂静，很少聚得这么多人，花一色一眼扫去，房内除了左侧坐着的止剑宫四文四武，右侧一列全是九华堡的人物。十二把座椅尚嫌不够，还从左侧又拖了三把梨椅过来接续，差点都坐到了客房门口。这原本阔敞的客房今日看去竟显拥挤小气。
　　
　　只是这么多人在坐，满屋竟无人发一句话。花一色迈步进门，道了句：“九华堡的各位英雄怎的都聚来了？这高朋满座的盛况，真令止剑受宠若惊。”她一路直直走到了上座，看了一眼面含微笑的陆芷清，缓缓撩衣坐了，道，“陆堡主好大的排场啊。”
　　
　　“即是宫主相约商谈要事，晚辈岂敢随便糊弄了？不过宫主也是好大架势。”陆芷清转头看她，“让我这一干人等了近半个时辰。”
　　
　　花一色闻言微笑却也不解释，眼光往下一扫，见九华堡座下之人无人有笑，其椅案上的奉茶亦无人一动，不禁轻笑一声道：“怎么？止剑宫的茶涩苦无味，劳不动各位一品？”
　　
　　众人未答，却见陆芷清拈起描纹茶盖于茶面撩了撩，道：“这茶是云上清露，只是品不出奉茶的真心，不禁让晚辈扫了兴致。”
　　
　　“堡主是在说我止剑宫诚心不足？”花一色轻笑一声，“说话还是开门见山的好，免得堡主多费口舌，也让本宫倒尽胃口。”她抬眼看陆芷清，眼中笑意微褪，“本宫今日约请，是欲相商如何替你从天下庄夺回九针，如今看你的言谈神色，却让本宫摸不清你到底是为何而来的了。”
　　
　　“替晚辈夺回？宫主，你大概弄错了。望江楼的交易并未成功，那九针依然是你止剑宫的所有物，与九华堡半点关系没有。怎可说是为我夺回？望江楼一事如此蹊跷，宫主难道要一笔带过吗？”陆芷清眉头微皱了皱，道，“晚辈今日，可是问罪前来。”
　　
　　“问罪？”花一色哈了一声，道，“那堡主应前去天下庄才对吧。”
　　
　　“止剑宫于此事难道无一丝过错？”
　　
　　“现在是如何？”花一色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先问罪的人先赢是吗？钟离九针是在你九华堡望江楼被夺，本宫尚未追究，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宫主是否将我视为三岁可欺之童了？”陆芷清接口道，“江楼的交易，时间地点皆晚辈一人定下再封信于宫主，消息你知我知，却又为何被天下庄人所知？这第三只手插得真谓快准狠，除了止剑宫有人为天下庄通风报信，晚辈实在想不出其它解释。宫主，望江楼的交易你到底拿出了多少诚意？暗通款曲这一事，止剑宫要否认吗？”
　　
　　花一色闻言端过手边的香茶，浮盖轻抿了一口，她一肘轻搁案上，双目垂视杯中嫩叶沉浮，一时未有回话。
　　
　　“堡主心中已有答案，止剑也不必否认。”花一色眼一抬，道，“的确是止剑宫有心人的背叛，才会致事于此。至于这人，正是出身九华堡的叶公子。
　　
　　陆芷清闻言一惊，倒没想花一色会认得这般爽快，更没料得那背叛者竟会是叶还君。想当初第一次约见花一色的时候，他已是止剑宫的大护法，凭他那般才情，何愁没有尊宠无二的地位，不想才过半月不足，竟已成花一色口中的叛者了。哈，陆芷清不禁感触：想当初父亲对他视若亲子，不也遭了他的谋害？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不愧是江湖魔女的遗孤，背叛违情的性子根本是溶血铭骨的。
　　
　　“是他啊……”陆芷清轻喃一声，脸上几分沉肃不自觉去了几分，转代几分淡淡的幸灾乐祸，“宫主，晚辈第一次见面就提醒过你的了：叶还君那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千万不能当家狗养的。还有，他不是出身九华堡，而是出身重天魔教，与九华堡是半点关系没有。”
　　
　　花一色闻言未置一语，只抬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敢问宫主将背叛者擒抓，依规处置了吗？”陆芷清微微一笑，补充道，“止剑宫在此事的过错九华堡可以不追究，但宫主好歹要拿出点诚意。”
　　
　　花一色似早料得她会这般相问，一手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道：“堡主想看止剑宫的诚意，那随我来便是。”说完做了一个请字便负手出门而去，陆芷清嘴角一勾十分兴致，几步跨出，于坐的十几九华堡人见状纷纷站起，陆芷清回身示意，只道：“都且在此等候。”
　　
　　花陆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桥行了约半刻钟，沿路亭柳山石，景致不停变换，最终行到止剑宫最里一片荒芜之处。说是荒芜，只是说不生花草，一眼望去只有一片铁锁石房，门前隔丈立有劲装守卫，花一色说了一声请便往里走了去。
　　
　　守卫开门，一室三门，一门三道，重重解锁之后两人进了其中一间石房，那房中无窗无缝，大白天进去还需照灯，门前两侍执炬开路，陆芷清于房中行了一段路，正以为此间是一无光四方空屋时，抬眼却见得一靠墙铁牢。
　　
　　“还君，有人，来看你了。”花一色突然出声道。
　　
　　牢内一人平躺于地，闻言微微转过头来。陆芷清眯眸细看了一眼，突地夺过一旁侍卫手中的火炬，几个剑步近到牢栅旁，蹲身盯着那人。
　　
　　牢里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纤尘不染。躺在地上的那人也很干净，一身衫衣看上去很新，他的脚上没有穿鞋，散着的头发铺在地上，干净不乱，甚至算得上漂亮。他转过脸来，眼上蒙着黑布，看不出丝毫神情。
　　
　　“他的眼睛瞎了，脚筋断了，功体也废了。”花一色突然出声，黑暗中却是吓了陆芷清一跳。潺潺注茶声传来，陆芷清回头一看，那花一色竟在牢边的一桌小案上喝起茶来。她汲完一口茶看了陆芷清一眼，宽袖一挥，一柄红色软剑倏然从她袖中飞窜出来，陆芷清眼神一凛，一个旋身握住。
　　
　　“你若觉得本宫处置得不够，只管进去一剑杀了他。”花一色看着陆芷清，笑道，“就不知本宫大护法一条性命，够不够证止剑宫一腔诚意。”门边的侍从得花一色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利索地将牢门打开了。
　　
　　陆芷清缓缓迈进牢房，他歪头打量着地上的人，半晌，问：“你真的是叶还君？”她自然认得出这人是叶还君，哪怕只有叶还君一个下巴，一根手指，一根头发，她都不会认错。但是她忍不住要去确认。十里春风，飞花成絮，长身玉立，诗画从容，除去恨，这便是陆芷清脑中对叶还君的所有的映像。这种映像，教她一时不敢相信这个躺在四面无光的铁牢中，一动不动的人是叶还君。
　　
　　“原来真的是大小姐。”叶还君闻得她的声音，偏脸朝她轻声开口，“杀我之前，可回答我一个问题么？”陆芷清闻言一愣，道：“你说什么？”
　　
　　“方小寂她是死了吗？”他突然问。为何我在街尾苦等两个时辰，依旧不见她的人影……
　　
　　陆芷清半晌不动，沉默片刻，突得“哈哈”大笑起来。“叶还君，你竟也会有今天啊……”她的神思好像慢了几个拍子，直到现在才有所惊喜，“果真报应不爽吧，叶还君，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一刀宰了你！”她突又沉默，盯着叶还君的凤眼一阖，嘴角一勾，语气略带悲色，蹲身轻语道：“原来你也知道她死了啊。对，她就是死了啊，我亲眼见她被楼重一掌打死的。”又道，“都是你害死了她。”
　　
　　叶还君闻言身体一僵，面庞无有所动，一只手却不知觉抚上了胸口。“你不要骗我，我不信。”他偏过头，轻声淡道。
　　
　　陆芷清倒很是享受他这般心情，一起身，淡道：“你爱信不信啊。”她轻笑着，用剑尖碰着他的脖颈，一路从耳边滑到他的胸口，停在他抚在心口的掌心上，冷道：“我现在要剜你的心都轻而易举。”
　　
　　叶还君闻言不动不语，陆芷清突得笑了一声，道：“不过我又不想杀你了。你死了，又去阴间纠缠小寂怎么办？”叶还君身体一僵，陆芷清咯咯笑了几声，迈步出了牢门，她走近还在品茶的花一色，将手中的软剑递还给她。
　　
　　“止剑宫的叛徒还是留给止剑宫自己收拾为好。”她道。
　　
　　花一色闻言一笑，指沾剑尖，一个翻掌纳气，那赤色软剑咝然如蛇身般缠进牡丹华袖里。
　　
　　“宫主果然赏罚分明。”出得石牢的陆芷清抬头望天，那蓝天白云现时看上去真是明媚灿好，“九针与半筝剑的交易，仍可再来一次啊。”她边走边道。
　　
　　“可现下钟离九针在楼重手里。九针被夺，止剑甚为遗憾。”花一色走在池边，拨开垂在眼前的细柳，道，“当下之计，只盼能以九华堡之威严，镇摄宵小，逼天下庄交出九针了。”
　　
　　“宫主这样说，岂不是先将自己置身事外？”陆芷清闻言半晌不语，片刻，轻声带笑道：“江湖皆知天下止剑两派仇怨数十年，如今却要九华堡为你前驱？两虎相争，宫主是想坐山观虎斗啊。”
　　
　　“堡主说笑了。”花一色道，“如果没有止剑这观战之人，九华难道就没有剑指天下庄的理由了吗？夺回九针一雪其耻是其一；天下庄近年吞帮并派，衅挑战火，灭了是人心所向，威望所至；再者，堡主若真有心剑指天下，止剑宫必助全力。”
　　
　　“必助全力？但凡有人这样说都会有条件的。”陆芷清一笑，“条件是不是那还在我手上的半筝剑。”
　　
　　花一色默然一顿，但听陆芷清哼笑一声，“原本是是拿九针换半筝剑，现在没有九针不说，还要九华堡分援手与你对付天下庄，宫主，你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吧！”
　　
　　话落之际，两人已到了客房门口。房内众人见两人回来，不禁纷纷站起。
　　
　　“本宫说了，止剑会助全力，九华堡只需援手一助即可。到时我得半筝你得九针，岂不皆大欢喜。”花一色迈门而入，回头劝道。
　　
　　陆芷清进门，与其相对而立，半晌，结论道：“九华堡不需要与任何帮派合作。”
　　
　　“莫非堡主想以一堡之力对付天下庄？”花一色往屋里走了几步，道，“好啊，那本宫就等着看你的能耐了。”
　　
　　“九华堡也不会与任何帮派为敌。”陆芷清突得大步走上前，朗语清声道，“宫主，暗通天下庄者是止剑宫，是止剑宫欠我一个交待！岂有让九华堡为止剑宫摛贼的道理？我可以与你明说：九华堡不会与天下庄为敌。”转身正对花一色，轻声带笑道，“宫主，我不管止剑宫用换的，抢的，偷的，半月之内请止剑宫将钟离九针送来九华堡。止剑九华的情谊仍可继续，否则，休怪九华与止剑为敌。”
　　
　　花一色闻言倒不禁对陆芷清刮目相看。“这是恐吓本宫么？”她笑问。
　　
　　“当然不是。对这场交易，九华堡可以先释出最大的诚意。”陆芷清说完，向身后的李如年望了一眼，那李如年会意上前奉上一包布的长方之物，陆芷清接过将其放于客房中央桌案上，道：“这里面是止剑宫心心念念的半筝剑。”
　　
　　左侧的止剑宫人闻言都是心下一惊，花一色瞧着那剑微微皱了皱眉。“堡主倒对本宫颇为信任，就不怕你交了钱而我不交货么？”
　　
　　“忘了与你说” 陆芷清一笑，道，“我来之前，天下庄曾向九华堡释出善意，要九华堡与他联手，共同消灭止剑宫，其报偿便是被夺去的钟离九针。宫主，你说我该答应吗？”
　　
　　花一色心中一惊，片刻，道：“堡主竟没答应？”
　　
　　“是，我没答应。不至万不得已，九华堡不愿与任何一方为敌。”陆芷清一笑转身，已有离开之意，“十五天，我若等不到宫主交给我钟离九针，就只好等楼重交给我了。所以宫主你要抓紧时间，别逼九华堡与你止剑为敌啊。”一言即毕，九华众人已出了客房，陆芷清离去之时不忘回头告辞：“我初出茅庐，手腕生涩，言词不当处但请宫主担当了。至于晚辈所说之事，宫主一双明察千里之眼，定然知道要如何做吧。”说完微俯了俯身，算是退礼。抬头甩袖，与众人转身离去。
　　
　　“真的九针在宫主手上，楼重给她的，至多是一副假针罢了。”纪焉从花一色身后走上来，笑道，“料她百般算计，终究算不到这一着吧。”
　　
　　“算不到啊。”花一色看着陆芷清离去的身影，笑道，“这小丫头的心思竟老练到如此程度了，想想当年的陆云海……”她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法比。”
　　
　　（第五卷完）
　　




94

青蛊 ... 
 
 
作者有话要说：俺对不起大家，近日诸事繁忙，又去了趟外地，所以没有时间更新，明日起恢复更新速度……
 
　　陆芷清回堡时已是黄昏时分，落下马车抬头望了远处天际，东边一半灿霞西边一半乌云，阴霾之色借风层层迭前，不过刻时果然又开始落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陆芷清边走边想，这梅雨季真是恼人。走到自己的厢菀，即使有人打伞，仍不免濡了秀发，湿了衣摆。
　　
　　“堡主回来了。”晚儿从厢间走出来，帮下解□上端庄华厚的外衣，一手递给屋内的小婢，回头对刚坐在镜前解发的陆芷清道，“今早陆先生派人来找过堡主。”
　　
　　陆芷清解下一支玉钗，淡道：“没告诉他我这几天有事要忙吗？”
　　
　　晚儿走过来替她用干巾擦了擦发梢，道：“是。但陆先生那边好几天没过去了，堡主现下还是去问个安的好。”
　　
　　陆芷清冷笑一声：“他也不乐得见我，只怕我误了他的剑法罢了。”说着拢了拢头发，对镜呆看了片刻，淡道，“去就去吧，给我找件素色的衣服。”陆云柏不喜华服艳装，或许凛凛端庄的外表会给他高高在上的错觉，所以做为徒儿，每每去见陆云砶，陆芷清都是无妆素衣。
　　
　　迈出厢槛，晚儿刚打好伞。却见院门勿勿进来个人。“张医师？”晚儿见他神色惶忧，轻声问，“出了什么岔子么？”
　　
　　张忡抬头看了一眼陆芷清，站在门外细雨下颤声道：“是……是方座使她她……”
　　
　　“她什么！又呕血了？！”陆芷清轻喝一声，道：“前几日不是叫你们去求南伽草，到底有没有去办！”自方小寂重伤回堡起，陆芷清便开始觉得这九华堡养的十几位医师全是庸医，看他们天天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那榻上的方小寂却无一点起色，三天一惊，两日一乍，整日一副惶然绝望的脸色，叫人看了不禁火从心起。
　　
　　“就是这南伽草，入口不到半刻钟，她直说全身麻疼，全吐了出来，现下人又昏过去了，我亦不知如何会这样，只是三休菀如今乱做一团，堡主快去看看吧。”张忡一口气说完，低头屏息再无一响。
　　
　　“你不知如何会这样？！你不知难道我知？我能怎么办？！”陆芷清怒极，下得两步石阶扬手打了张忡一面，骂道：“你们一群就这么无能！小寂若有什么差池，我先叫你死！”说着甩袖冒雨便往三休菀走，晚儿连忙追上替她撑伞，大步流星之下，伞面挡不住一点雨丝。
　　
　　近得三休菀便听得里头传出来的叫嚷哭闹声，晚儿一皱眉，于前推门而入，远远见一堆医师婢女挤在厢口，那厢里传出倒桌破瓶的声音，好似有什么热闹一般，听得一女子道“你竟这样瞧我，我不活了！这样有什么意思……！”。陆芷清正皱眉，又听屋内有人大喊一声，一着杏黄衫衣的女婢从厢门口大叫着挤出来，乱衣乱发，一眼见到门口的晚儿眼睛一亮，连哭带爬着跑过来大声道：“晚儿姐姐快救我！大医师他要杀我！”晚儿扶着她，还未问怎么回事，却见周如举着铡药的细刀跑出来，面色通红，竟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只听他道：“不是你还是谁？不想活了？那我便成全了你！”。那侍婢见状大喊一声躲到晚儿身后，直叫：“快救我！快救我！”
　　
　　周如已是六旬之老，如今眼喷怒光手拿铡刀，晚儿乍看之下心生惧意。“混帐！”眼见周如举刀要落，却听一声清喝，素衣简发的陆芷清推开愣在门边的晚儿，一个剑步上前抓住周如的手腕，一个反手竟将周如甩跌在地上。四周众人这才抬眼看到陆芷清，一个凛神，急忙都跪了，口里敬声道：“堡主。”
　　
　　陆芷清此刻心里是十万分的怒火，看着一众医师女婢，恨不得挖个大坑尽数踢进去埋了才干净，她内里有气，狠话冒到嘴边却又觉得灰懒倦怠，咽了口闷气几步进房里去了。
　　
　　方小寂躺在榻上，昏昏沉沉不见清醒，面色白如纸，黯如灰，比之前日又差了许多。陆芷清抬眼看着周如进房来，狠狠攥了拳头，努力平声静气问：“怎么回事，我前几日看她气色渐好的，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张忡说是因食了南伽草之故，你是不是用错药了？”
　　
　　“堡主，方座使是气血不足肾水过甚，南伽草能去水气凌心，无洩气血，使气亟夺，我断不会用错药。堡主……”周如上前几步低头道：“是方座使的药汤里被人下了别的东西。”
　　
　　陆芷清闻言一惊，抬头皱眉道：“什么意思？”
　　
　　“方座使的药汤里被人下了蛊毒。此蛊属性极阴，与南伽草阳性相冲，才会导致方座使一时气血攻心。”周如拿过一旁案上的药碗，用手沾了沾碗底的药渣，黄白指尖便沾了几处青色的小点。周如将指尖递到陆芷清面前，道：“这青色的便是细蛊，如何来的，我是一概不知。”说完抬眼去看旁边的沐春，便是方才被他追着杀的小婢了，“熬药的是沐春，一手的汤药全从她手上过的，不是她下的，又是什么人？”
　　
　　那名叫沐春的听完扑通一声便瘫跪在地上，哭道：“我真是冤枉！我与方座使无怨无仇的，我吃饱了没事要去害她？那药又不是只经我一人之手，我熬好了不还叫小水送到这，又是京儿喂下去的，这一路谁知又过了谁的手，怎么出了什么事要叫我这别菀的熬药的来背？”又道，“一定是周如你下错药了吧！我即是新来的，你也不能这样欺负我！真要我背这黑锅，我……我宁死也不会认的！”
　　
　　陆芷清越听越怒，一个冷眼递过去，沐春才算噤了声，她扫了一眼一众婢女医师，除了沐春，其余的在九华堡不是三年也有五年，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皱了皱眉，不经意却瞥到躲在门角的水十方，想到沐春说的话，便问：“小水便是他么？”抬眼看沐春，“他不是这菀的人，你怎会让他送药？”
　　
　　“是我让他来的。”身旁晚儿道，“这少年是小寂救回来的，平时很会粘她，听她病了，一定要过来照顾，我看他小小年纪一片真心切切，才让他过来给小寂送药。”陆芷清闻言不语，打量着水十方，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方小寂初带他来堡时她未曾细细看过，只觉方小寂待他极好，看他惧生怕人又不会说话，所以也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收养了一个孤儿。如今突然出了这一事，让陆芷清不由心生疑窦。
　　
　　“你过来。”陆芷清朝水十方招了招手，水十方怯怯看着她，却是退了一步。陆芷清一皱眉，起身便走过去，水十方见她过来，踌躇几步，竟一个掉头便往菀外跑了。陆芷清几步追上去，抓举起他的手腕，清喝道：“你跑什么！”水十方却不管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挣手，他仍旧不会说话，只在眼眸里折射出明显的恐惧和厌恶。陆芷清又何尝不是，心中不喜，手劲不禁使重了力。只听水十方嘴角轻咝一声，陆芷清只觉掌心温湿，一低头，便见有红色的血液正从指缝慢慢渗出来，撩手一看，竟见水十方的腕上有道崭新未愈的细刀口，被她一握之下迸了开来，陆芷清见其腕上血流不止，不禁问：“谁伤的你？”
　　
　　未等水十方回答，突听屋内有人道：“方座使醒了！”水十方一听，连忙挣了陆芷清的手，一路挤开门口的医师跑了进去。近得床沿也不减势，瞧了一眼刚醒的方小寂，一个跃身竟爬上了方小寂的床，緎白的毯被，他连鞋也不脱。“小水你做什么，快下来。”晚儿看着要去拉他，水十方于里一个撩被，竟钻进了方小寂里侧的被窝里。
　　
　　众人一时无语，方小寂却是不以为然，感觉被窝里的人用手抱着她的腰，不禁拍了拍他，却是问：“谁欺负你了么？”
　　
　　“是我。”陆芷清语带笑意地走进来，之前的愠怒全然不见，只有一番浅笑晏晏。她坐于榻边，好似刚来一般向方小寂问好：“你身体好些了么？听人说今早的药好像有什么问题，害你呕了血。”
　　
　　“没事。”方小寂轻摇了摇头道，半眯着眼迷糊道，“胃里有些恶心罢了，刚刚睡了一觉。”说完抬眼一扫，才发现床前围了不少人，一愣，道：“怎么都围着我？有什么事么……”话音刚落，突来一阵猛咳，沥肝吐胆，竟止都止不住，一个俯身，没来由得又是一大口血。周如拿过一旁的白巾，替她拭去嘴角的血渍，陆芷清帮她拍着背，脸色苍白着极是难看，众人一旁静默，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小姐……”方小寂刚躺好，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听人说你今天去止剑宫了是不是？你见到叶还君了没有？他好吗？”
　　
　　“见到了见到了。”陆芷清嘴角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笑道，“他很好，比你好多了。等你好了，你去见他。”
　　
　　方小寂闭眼摇了摇头，只道：“那你可记得替我说声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没回去找他，他不会不原谅我吧……”
　　
　　“等你好了，去向他赔罪就是，他要再敢怪罪你，我替你打他！”陆芷清笑道。方小寂闭着眼睛笑了笑，喃喃道：“那他一定还是在生我的气了……我生病了，他会来看我吗？”
　　
　　陆芷清握着她的手，浅笑不变，道：“我看他还在生你的气，不会来的。”话音刚落，门口突进来一劲装侍卫，近得陆芷清的耳旁低声道：“天下庄掌法来见。”陆芷清一皱眉，只听方小寂道：“小姐有事，去忙吧……”
　　
　　陆芷清一笑起身，道：“那我过会儿再来看你。”一转身刚走两步，突听方小寂又唤她，忙回身走近轻问：“什么事？”方小寂弯弯嘴角，苍白着脸道：“小姐，以后我睡着的时候，替我好好照顾水十方，不要叫人欺侮他好不好……”
　　
　　陆芷清微愣了一下，笑道：“好，我答应你。”说着拍了拍方小寂的肩，道，“我看你又开始乱想什么了，你呀，只管好好休息就是了。”起身一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了，又回头给周如使了眼色，直走到菀外，才道：“她的病不容再有差池！回头告诉那一帮医师，别一副生死不关已的心态，若救不得她生，我便叫他们一个个都陪她死！”
　　
　　转头看了一眼晚儿，轻斥道：“看你平时机灵的，却把水十方往三休菀送，别人见是你送来的，还不是信任有加？却不知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压了压火气，冷道：“这下蛊之事等秋后算帐也不迟。回头你去吩咐，别在小寂跟前提起此事，若被小寂知道了一二，我便唯你是问！”走了几步，顿了，又道：“将那沐春调离三休菀，她要敢再近此菀一步便撵她出去。还有，那水十方来历不明，一举一动都给我好好盯牢，方座使吃喝的药汤，一根手指都别让他碰着，便是他眼睛瞥到一点，都要给我倒了重新熬！”
　　
　　




95

孤雨 ... 
 
 
　　晚儿微低着头，对陆芷清的怒斥声声应是，撑着伞，听那雨滴在伞面上嗒嗒脆响。自陆云海死后，陆芷清的脾气收敛沉稳不少，平日已鲜有能让其皱眉的境况，不想一遇上方小寂的事，总是容易怒言沉眉。晚儿抬头瞧陆芷清，看她一眼轻愁满脸倦色，想她今日一早去了止剑宫到现在都未歇息过，心中不免有有些心疼，开口安慰道：“堡主放心吧，方座使吉人天相，这一场伤病很快就会熬过去的。”说完垂目下去，竟生出底气不足的感觉。
　　
　　陆芷清未回她的话，只转头问一旁的传话人：“你说天下庄掌法来见，人在客房了么？”
　　
　　“人还在在堡门口。”那传话人拱手道，“他不愿入堡，说是只要堡主一句话，问完就走的。”晚儿闻言插话问道：“堡主会客，要先换衣么？”陆芷清一身素装本是欲向陆云柏问安的，中途在三休菀一来一回已湿了大半裙襟，如此见客不免有些不妥。
　　
　　“不必了。”陆芷清一挥手便往堡口方向走。一路细雨斜飞，扑衣沾裳，行到堡口大门时已是半身湿透。那堡门门口驻着两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一身雨尘，周身湿透，显是冒雨而来，黝黑的脸色被雨水淋得有些发白，显是等了有些时候。只是一眼看去面色从容，似全没将这风雨放在眼里。
　　
　　堡门门墙极宽，拱形墙面凌空遮出丈许避雨处。晚儿将伞缓缓收了，陆芷清走近几步，立于宽阔沉阴的大门口，抬眼朗声道：“晚辈九华堡堡主。”
　　
　　那两人闻言一挺背，其中一人打马上来，拱手沉声道：“堡主不必拘礼。在下天下庄掌法，特来问前几日相淡之事，堡主考虑得如何了。”
　　
　　“联手围灭止剑宫之事，恕晚辈不能答应。”陆芷清道，“这事今日我已遣人至天下庄，算算时辰也应到了，楼庄主本不必特地派人来问。”那两人闻言相视一眼，却道：“堡主不要那钟离九针了？只要堡主答应，九针必送至九华堡前，天下庄主，一诺千金。堡主不应拒绝才是。”
　　
　　陆芷清闻言微笑，只道：“此事九华堡自有计较，恐怕不能如庄主之愿了。两位掌法一路辛苦，进堡一歇倒是可以。”她说着一手拿过靠墙的纸伞，却是转身要回堡的意思了。
　　
　　“堡主且慢！”那人见她欲走，又道，“天下庄还有一事要过问堡主的意思。”
　　
　　陆芷清侧脸回头，淡道：“还有何事？”
　　
　　“天下庄日前有一饲人半路被人夺去，据一赤门代门主所说，正是贵堡方座使所为。”那人言词恳切，诚意十足，“‘柳色青’是天下庄之物，愿堡主能将那饲人送还。”
　　
　　陆芷清回头道：“我堡内并无什么‘柳色青’，我也不知你所指何物。”
　　
　　“是一个少年，半人多高，颈有青纹。”那人脸色沉肃，声调不变，似已十分认定那东西就在九华堡。陆芷清一闻其言，立即便想到方小寂带回来的水十方了，脑中几个来转，心中便已恍然。低头一笑，转身却道：“那‘柳色青’是我堡之人得到，现下就应算是九华堡之物。天下庄开口，我九华堡就应双手奉上么？”凤目微眯，又笑道，“天下庄瑰宝秘藏之多江湖闻名，一物换一物倒可考虑。”
　　
　　这岂不是先行抢劫又持物敲诈？马上男子相视一眼，心中哭笑不得，可这江湖又哪是说理的地方？几分思量，试问：“堡主欲换何物？”
　　
　　“江湖失落多年的《上剑遗本》，听说天下庄收藏了下半卷。”陆芷清抬伞，一双凤眼在朦朦细雨中清清濯濯。
　　
　　“堡主说笑，那东西岂是易与之物。”其中一人闻言道，“何况只有下半卷，徒为秘藏，也没有什么真正用处。”陆芷清闻言不语，三人沉默半晌，突听马上另一男子道：“可以。”陆芷清心中微惊，又听他道：“先将柳色青交还，《上剑遗本》下半卷明日一早便送至九华。”
　　
　　不想陆芷清闻言却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道：“我与二位开玩笑呢。柳色青已属九华堡所有，我亦答应了一人要好好照顾那名少年。你拿什么我也不会换的。”这一句出尔反尔叫那两人的脸色变了变，陆芷清抬眼去看两人神色，问：“还有别的事么？”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撕破脸，为首一人一抖缰绳，言语冷切道：“话已送到，自无他事。此番谈话我二人会传回天下庄，堡主好自为之即可。”掉转马头，几声长嘶，两匹高马便踏雨而去。陆芷清瞧那两人背影，心道天下庄的人与楼重倒是很像，不擅言词却也不拐弯抹弯，不客气也不拘礼。
　　
　　陆芷清转身回走，心中来去思量，晚儿打伞跟上，问：“堡主是要回菀还是去陆先生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见陆芷清半身湿透，劝道，“我看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再去陆先生那处问好吧。”
　　
　　陆芷清回神道：“早去早完事，何必拖到明天。”正说着一阵风携雨吹身而过，陆芷清只觉身上一阵发冷，一手拿过纸伞，道：“我自己一人去便可，你先回菀，叫人替我烧水，我回来要洗身子，湿了半天，难受得很。”晚儿应了一声，一路冒雨跑至侧廊，沿廊回菀去了。
　　
　　陆芷清到得陆云柏处，做了礼问了好，言词几句，如常地话不投机。陆芷清心不在焉地坐于雕花红椅中，嘴里时不时地回着话，一双眼睛却是望着门外，瞧着一片佛焰花愣愣地无趣。陆云柏躺于长椅中，问她独日剑法练得如何了。“我三天前不是与你说过我练到第七层么？你不必问得这么勤。钟离九针没有到手，上次练功走火的伤都还没好，带、冲两脉依然淤滞。”陆芷清转眼看他，懒懒道，“伤没好，这几个月怕都不会有什么长进。”陆云柏冷哼一声，道：“真是因伤没有长进么？怕是你无能的借口罢了。”
　　
　　陆芷清闻言不回话，这种讽刺她听得多了，早已没有回嘴的兴致，只是心中仍不免一遍遍生寒。“九华堡随便找个人，都比你有天赋。就今日我遇见的一个小侍卫，看着都比你的悟性要高……”陆云柏未说完，陆芷清却撩衣起身，只见她容色不变，径直走至门边，撑开纸伞便迈步离开了厢菀。
　　
　　一路快步，远远出了菀门，孤身立于越清池的雕廊之上，陆芷清缓缓收了伞，呆站了片刻，四下清静无人，廊外细雨朦胧，看着看着，不由觉得伤心悲怆，身体越发觉得凉冷，心中酸痛，又觉疲累不已，软软于栏栅上坐了，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风犹冷，雨声淡漠如常，无人安慰。记得幼时众星拱月，一哭一笑都有人心疼欢喜，如今旁无一人，悲喜自尝，不过一年有余，竟也十分习惯。风吹一阵，臂上汗毛倒竖，冷得要死，陆芷清抹了抹脸，清了清嗓子欲起身来，她侧低着腰去捡地上的纸伞，眼光一转，却见长廊几丈之外竟站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那人站在柱边，呆呆盯着自己看。陆芷清急忙转过脸去提袖揩了揩眼睛，回过头来皱眉喝道：“你是谁手下的人，这么不知事？！”
　　
　　那人听他一声清喝，倒大方迈步走了过来，陆芷清才看清这人模样，却是十分面生，以前也没有在堡里见过。他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布，走路一瘸一瘸地，好似受了什么重伤，看上去倒是滑稽。陆芷清心中取笑，脸上却是十分肃色，皱着眉看他慢慢走近，以为他会敬一声“堡主”，聪明地话应该装做什么事也未发生似地走掉。
　　
　　不想那侍卫及到近前竟不施礼，还正眼打量了她一番。须臾低头一笑，面对着陆芷清伸手在怀里乱掏一番，也不知怎地就掏出一块女人用的巾帕，一手递到她面前，道：“来，姑娘，擦擦。”
　　
　　陆芷清愣愣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巾，回过神来一手甩开，立身清喝道：“无礼！”她这一挥手不轻，不自觉带了几分气劲，那侍卫一个甩身，左手伤臂砰地撞到廊柱上，立里“哎呀呀……”地轻叫起来，他一个站直，笑道：“好凶的姑娘！我看你一人在这偷哭，半身凉薄，发湿鬓乱，亏我怜香惜玉！”
　　
　　“你！”陆芷清被他一番略显轻薄之话噎得面色透红，怒道，“你小子是新来的？叫什么！”那侍卫看她发怒，忙退开几步看着她，眼中笑意浅浅，颇为放松不羁，好在相貌端正，乍看上去并不让人生厌。“我确是刚来的，望江楼着火之时被梁柱砸到，结果被你们九华堡的人误抬了回来。”他笑，“我叫封竞，是止剑宫的人。姑娘你叫什么名？”
　　
　　陆芷清一愣，未答他的话，见他弯腰去拾地上的帕巾，眼光不经意扫到帕角的“沾衣”两字，质问道：“这是剑侍杨沾衣的帕子，怎会在你这登徒子手里，可是偷来的？”
　　
　　“登徒子？姑娘你这可是胡乱判断人。我封竞并非你所想之人哪。”他连忙解释道，“这也说来话长，当日那截断梁本是要砸到杨沾衣身上的，若不是我怜香惜玉，这身伤可就长在杨姑娘身上了。她心存感激塞块帕子给我，怎就变成我的不是了？”
　　
　　这人看来确实不是九华堡的人，陆芷清想，若是，哪会蠢到边堡主也不认识，也罢，不识得最好，她吁了口气，淡道：“你即是止剑宫之人，便尽快回止剑宫去吧。”说罢起伞出廊欲走。
　　
　　“可我这样子如何回得去呢？”他追上几步，想去拉陆芷清的手，想起陆芷清肃严的模样又不敢了，眼见她一身气质姿容高贵不俗，即使身着素衣简服，也认定这人在九华堡应是个人物，便急道，“替我向你们那位据说“一直很忙”的九华堡主说几句，让他派人将我送回去，或是差人送信至止剑宫，说我没死也好阿。止剑宫的大祠堂里，怕早立了我的牌位了！”
　　
　　刚走出几步的陆芷清背身一声轻笑，却是也没回头。封竞看着她持伞走远，愣看了几分，突得想起什么似地喊道：“姑娘！”陆芷清闻言侧了头，淡道：“什么事？”
　　
　　封竞本想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呢。一时眼中看她长身持伞，亭亭玉立，雨中半边侧脸如晚日淡色的牡丹，长眉英气，凤眸冷睇，说不出的沧凉出尘的模样，这竟与他之前见过的种种女子全不是一个感觉，封竞蓦然出神，一时忘了要说什么，胡乱道：“呃……你的伞挺好看的。”
　　
　　陆芷清莫明所以地抬头看了看伞面，三十六骨描竹黄伞，怎么也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她心中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封竞转身走了。
　　




96

险棋 ... 
 
 
　　七月梅雨，连日阴沉，已近一月之长。重阴温湿的天候最为花一色不喜，偏得这一年的梅雨季是出奇的漫长。
　　
　　百骸发寒，赤红华服掩不住骨子里通出来的霜冷之气。花一色于书房皱眉持卷，心思早已不在页面之上，她一手轻放卷册，张开双手，看着那死白无血色的十指，比之前几日又苍冷许多，就似要长出霉霜来似的。
　　
　　纪焉跨门而入，花一色抬头瞧见了他一眼，问：“可有觉得阴冷难耐？”纪焉见她面色犀白阴寒，低头道：“属下去拿盆炭火进来，许会好受些。”
　　
　　透红的银骨炭升暖无烟，在贮盆中红灿彤彤，仿如十月熟透的石榴。花一色侧首看着，馨红的粉色映在她的脸上，的确让她在面皮上感到了温度，却始终暖不到血里肉里。纪焉在案前替她整理凌乱四散的卷册，花一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不自觉便滑到他的脖颈上，她的心跳莫明加快，一时口干舌燥，眼耳都分明起来，灵敏得几乎能听到那血液在颈脉间流动的汩汩声音。
　　
　　纪焉叠放好一侧书册，抬眼正碰上花一色的似渴微熏的眼睛，却是笑了一笑。花一色别过眼，淡道：“止剑宫甲子名录本还在叶还君的房中，你去拿给我。”说完轻叹一声，又道，“算了，本宫自行去吧。”她说着便欲起身，却突感一阵心寒眩目，摇晃即坠之际，纪焉大步上来扶住了她，这一贴身，花一色只觉纪焉的身体暖烫如夏，呼吸间都是浓浓的诱人血香，脑中一股冲动蓦然上涌，一手扣住他的脖颈猛然就拉到了自己的唇边。纪焉身体一僵，尔后却没有丝毫抗拒，抱着花一色的一双手反倒箍得更紧。
　　
　　花一色的神思在纪焉的脖颈流连一阵，唇舌颤了一颤，眼眸慢慢睁开，却是将纪焉推了开去。“宫主？”纪焉轻语疑声，却听花一色淡道：“叫哑医。”
　　
　　哑医来得快，进屋隔丈瞧着花一色，花一色抬眸懒看了他一眼，道：“心寒体虚。”哑医闻言点了点头，未搭脉也未再近观一眼，慢慢转身从南边高案上取下一支许久未用的狻猊耳香炉，沙哑着声音道：“宫主所练气血本属阴寒，遇上这阴湿的天气难免觉得难受。”
　　
　　“可前些年也没有觉得这般难熬。圣猼之血八年大限，是因为本宫时日无多了么？”花一色持卷，垂目轻声问道。
　　
　　“宫主不要这样想。”红色药粉抖入香炉，用折子小心点了，看那炉中慢慢冒出一股轻烟，方转身提醒道：“前些日子宫主还受了掌伤，可是忘了？大护法真气雄浑不说，体内寒气也甚重，我早告禀过宫主。他那一掌与你，焉可小觑？又值雨阴之季，宫主血室正开，邪气易侵，自然寒伤加倍。”将炉盖轻轻阖上，道，“这红苋散先点几日罢，只做舒缓之用。宫主即不想碰血，待我熬几方汤药，补一补精气也好。只是最近别再妄动真气，否则寒气攻心，又是一番折磨。”
　　
　　哑医说完将手中白瓶收回袖中，白烟于室袅然，纪焉一旁站着只觉这熏香刺腥难闻。椅中的花一色却是另一番滋味感受，舒心不说，甚至觉得香甜溺人。哑医躬身退走。花一色静坐了片刻，鼻间熏香淡淡，不时便觉身体稍稍暖了几分，她抬头去看纪焉，见他侧首皱眉，一副不适模样，不禁笑道：“觉得这红苋散很难闻么？”
　　
　　纪焉摇头不语，花一色苦笑一声，想起止剑名录本和一些秘卷还在叶还君房中，起身道：“你先下去。”一人出门，由随侍撑伞往叶还君厢房去了。
　　
　　大护法的厢房隔间是一小书房，闲人自不允入，叶还君入得石牢半月，案上卷面都积了薄灰，花一色将其中几卷要紧之册拾出，临走之前多看了一眼这厢房，心中生出几许物是人非之感，念起许多年前的封行水，心中愈感苍凉。垂目及到案角的画筒，突又想起许久之前的一夜，叶还君踏夜归来，手持红研，倚臂笑言：“画你……宫主不喜欢么？”
　　
　　雨外细雨唏嘘，引人多愁善感。花一色慢近画筒，伸手将筒内七八卷画一一解开看了。一色的春风桃花，或独或林，深红浅白不一而足。“倒瞧不出你原来对桃花这般情有独钟。”花一色展一画扔一画，直至桃花满地，筒内只剩一卷，解开系画红丝，画面慢开，分明见得一容色明艳的女子，倒映金钗，扶风动发，眸眼似笑非笑，万种风韵，赤红牡丹华服张狂肃冷，却是难掩无限风华。花一色唇线微翘，再展，垂目却见女子脚下一片血红之色，红墨泼染，竟似立于血河之上，花一色心中微惊，摊画于案，再看那画中女子，却更像是汲血而生的怪物一般。
　　
　　花一色微愣片刻，突得哈哈大笑起来。门外几名侍者闻声心惊，疑步进来一观，却见花一色一手按桌，一手捂腹笑个不停，几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上去相问，静站片刻又无声退出门去了。
　　
　　许久，花一色持书册出来，一脸淡色从容，形若无事。侍者撑伞，随她回了自己的厢房。时近黄昏，才见她出得书房，神色行止都颇为倦怠，在门前静立半晌，兀自打伞去了止剑石牢。
　　
　　牢外固守之人见大宫主前来，忙进石房点炬点灯，室内微亮。花一色近前倚案而坐，昏暗之光下，瞧不清楚叶还君的脸容，只见一头黑发和那蒙于脸上的白绸。她静默了一会，暗叹了口气，道：“还君。”
　　
　　叶还君未动，闻得她的声音，轻嗯了一声算做回应。花一色道：“陪我说说话吧。”
　　
　　叶还君闻言，微转了转头。“宫主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怎突然说这么失身份的话。”轻语哑声，似讽亦嘲。花一色闻言，不气不答。两人沉默半晌，烛炬映照下，一时安静得颇为祥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叶还君突然说话，轻软的声音低低哑哑，打破一室沉寂，让室内的一盏烛光跳了一跳，“门外春来，桃花都应该开了吧……”
　　
　　“门外梅雨绵绵，一派颓败之像，何来春色桃花？”花一色闻言而笑，分不清是苦是乐，“你呆这太久，神志不清了么？春时冬令都算不过来了。”
　　
　　叶还君沉默片刻，转头面朝门外，低声道：“我隐约看去眼前一片明亮，淡淡花香草气，耳边莺声鸟语。门外应是阳光明媚，桃开春盛才对……”他说着突轻笑叹息，伸手朝前一伸，道，“让人很想出去……”
　　
　　“哈。”花一色笑道，“你现在感觉到痛苦了是不是？身不由已的滋味，生不如死的滋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做出背叛本宫这样的事。”
　　
　　“我这狼狈模样宫主看着觉得开心兴趣么？”叶还君缓缓收回手，轻搁腰间，突问，“宫主，你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
　　
　　一语让花一色一噎，她软坐椅间，安静了片刻，半晌，懒懒自语道：“为了断楼重手中那把剑……这世上除了楼重，好似也没有什么人事能让我感兴趣了……”
　　
　　叶还君闻言突然轻笑，让笑声让花一色听着莫明火起，皱眉道：“别笑了。”叶还君听他一句，倒笑得更为放肆，花一色霍然起身入内，一手扣住他的咽喉，喝道：“信不信我杀了你！”一语声高，竟觉寒气攻心。
　　
　　声喉被扣，一时音止语咽，叶还君双手去掰花一色的手腕，奈何身乏气空，如何撼得动她的三分真气，心乏之刻，暗道我早愿你杀了我，死了化成鬼许还能出得门去，好过天天在这做活尸，想到如今也是心无牵挂，便也安静下来再不反抗。
　　
　　寒气噬心，花一色心跳骤然一快，叶还君一静，那颈项的温度通掌传来，竟让她又起了嗜血的冲动，比之辰时那阵渴望有过之而无不及。蓦然又记起雪室之内破冰初醒之刻，叶还君的血液如甘如饴胜神仙云露。当下一俯身，一口便朝叶还君的颈项咬了下去。
　　
　　叶还君身体一僵，回神骂道：“你这怪物是饥不择食了吗？！”花一色闻言一愣，死命又咬了他一口，用力一吸，立时只觉满口血香。叶还君目不能视，脚不能动，情急之下只能靠手用力推拒，扯发撕衣，一时间抓得花一色钗横发乱，肩头的胸领的衣服都被他拉开了。花一色皱眉冷哼一声，抓了叶还君的左腕，指间稍一用力，便听喀然一声骨碎之响，叶还君吃痛，啊然一声骂道：“混帐东西你要死啊！”一时惊觉手不能动，便学了花一色张口往其颈上咬下用力磨扯，花一色惊痛之下连忙松口退开，急急起身抚颈，竟是一手鲜血淋漓。
　　
　　叶还君半身坐起，听得花一色忍不住发不出的轻咝声，突得放声大笑起来，他目覆白绸，却似能见花一色狼狈之状一般，捂腹开心万分，不知自己乱衣散发，血渍沾衣画面，比之花一色狼藉万倍。
　　
　　花一色看他模样，自是怒火中烧难忍，上前一脚踹了叶还君的胸口，狠声道：“你等着！明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定叫你跪着求我不可！”言毕唰然甩袖，一手按颈，迈步便出了牢门。
　　
　　两名女医师被急传而来，见得花一色衣散发乱衣的模样都惊愕不已。她矜持高贵一丝不苟三十余年，睡觉时都未曾乱过一根头发，如今这番狼狈模样，却不知是拜哪位高人所赐。垂目谨言地替她换下带血的华服，小心清洗了项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颤颤巍巍地绕上白纱，宫内众人皆知花一色爱美，这一伤伤及颜表，又不能用衣服盖了，花一色的脸色之难看自然可以预见。
　　
　　时至万事休毕，已近夜暮，花一色点烛照镜，一手抚过颈上白纱，即痛又痒。她突得一笑，不知是真是幻，连日苍白的脸色此时竟泛出胭脂般的血色。花一色凝神之际，门外有女侍近来，低身柔语道：“宫主，王谨有事求见。”
　　
　　花一色已是散发宽衣，闻言只淡道：“明日再禀。”
　　
　　女侍久去，尔后又回，站于门外看着正梳发的花一色道：“事急一时，王谨怕宫主明日怪罪。让我务必传话：叶大护法在石牢中畏罪自杀了。”
　　
　　花一色手中玉梳于发间顿了一顿，许久又顺发而下，但听花一色声语淡然，问：“死了吗？”那侍女道：“他咬断了自己腕上的血脉，发现时已失血昏迷许久，尚不知他死了没有。只问宫主是救不救？”
　　
　　“这一招你倒行得险啊。”花一色置梳于案，轻笑一声，“是真心求死还是赌本宫的心思？”
　　




97

新徒 ... 
 
 
　　陆芷清觉得有必要为前日不辞而走的无礼之行去向陆云柏致歉。训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芷清想，虽然两人互不相喜，又是陆云柏出言难堪在先，但毕竟在他跟前叫了一年多的“师尊”，道理上还应该是她这个做徒弟的先去低身下气。
　　
　　昨夜有雨，辰时刚收，地表犹有水光粼粼，天际难得洒下点阳光。陆芷清独身行到陆云柏的厢菀时，意外见陆云柏在指点一人的剑法。晨风中，有少年人清朗的笑声。
　　
　　那耍剑的少年人倒非如何挥剑如虹，左手臂还吊缠着一圈绷带，左脚也似受了伤颇为不便，只是脸上的笑却如夏日朝阳，温暖热情地令人羡慕。陆云柏与其咫尺之距，手把手教他如何用一手掉剑回刺，如何点步又何时沉肩。“回走游龙”，一年前陆云柏教过她这一招，现在看他教与第二个人，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耐心慈祥。
　　
　　陆芷清的心酸痛了一下，她未再走近，远远看着这两人在阳光下徒恭师慈的模样，竟一时不敢打搅。
　　
　　年轻人的眼光无意间瞥见她，身形一顿收腿回神，晨光下露出炫目的笑容。他将剑回交给陆云柏，一步一瘸地走过来，笑道：“姑娘，怎么又是你啊。”陆芷清淡淡点了点头，远处陆云柏朝这边望了一眼，转身回厢房去了。
　　
　　“你如何到这来？”陆芷清问了一句，封竞一愣，却道：“里面的老先生有趣得很。”陆芷清听他答非所问，却也没再追究的意思，只道了句：“你出去吧。”起脚欲走之际，听封竞追问道：“你找老先生有事吗？你叫什么名字？是九华堡的剑侍吗？”陆芷清回身道：“停步。回起生菀养伤吧。我已派人告知了止剑宫，不日便有人接你回去。”
　　
　　封竞见她眼沉语冷，眉间说不出的肃严赫赫，一时竟不敢说个不字，看她转身迈步离去，悻然望了一眼，叹口气别处走逛去了。
　　
　　陆芷清迈入厢房时，陆云柏已在长椅上躺下了，椅身微晃着，咯吱咯吱地微响。陆芷清在其对面坐下，一惯疏淡无波的面色。陆云柏瞧了她一眼，解释道：“他是我新收的徒弟。”声音懒散，含着微冷的笑意。
　　
　　“你在说笑，你的徒弟只有我一个。”陆芷清道，“况且他不是九华堡的人。”
　　
　　“我知道。九华堡的人哪敢未经你许进到这厢菀里来。”陆云柏沉默片刻，突道，“他是个比你更合适独日剑法的人，我就是想收他了，你奈我何？”陆芷清闻言轻笑一声，鼻音浓浓，听不出是真是假，是冷是热，端坐了会儿，眸间泛过几抺异色，起身淡道：“随便你。”没有再提此来欲道的歉意，便甩袖出门去了。
　　
　　黄昏只身在武场练剑，脑中想着陆云柏近来所言，不禁恨从心起。手中寒剑越狠，越快，剑气四面横走，扬发翻衣，眨眼已舞到了独日剑法第八层。
　　
　　“我该教你的都已教你，非你苦心不足，实乃天份不够。”
　　“也许你不适合练独日剑法。”
　　“真是因伤才没有长进么？是你无能的借口吧？”
　　“他是我新收的徒弟。”
　　
　　陆云柏往日之语如重槌钝击于胸，挥剑之间陆芷清慢慢察觉心口有些下气不接，明白那是带冲两脉淤滞之故，应立即止剑调息。可郁气恨意在胸，一时失了理智，一咬唇，与自己身体赌气似猛提真元，丹田骤升沛然之气，瞬间疾龙般游走周遇经络，涌至胸口时突得一个不畅,真气如滔天奔走的荒洪路遇百丈青山,于胸激荡后逆流反走,一时引得全身精气大乱,膻中一阵短暂抽痛,血腥随即便涌到了喉头。
　　
　　陆芷清大惊之下哪敢再做别想,立时弃剑盘腿而坐,小心谨慎缓缓提气，只求将体内那股乱气拢压下去。不想提到一半心气再次不接，真元于鸠尾穴涣然一溃大散开去，乱势骤然狂起，百脉大痛，气劲冲撞之下流泻而出，凛凛凶煞之气引得描竹袖襟鼓风而起。陆芷清蓦然一醒：几月前走火入魔，发起之前兆与此番情境别无二致！不由得心下大惧。
　　
　　不想冷汗不止之际，背后突得一股绵绵掌力透身而来，这外来之劲并非浑厚，却端得轻巧娴熟，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疏七筋通八脉，陆芷清心下一安，八脉一稳,借势行气一涣,周身散乱之气蓦然荡身而出,背后之人哎呀一声,蹬蹬蹬退出三步，一个仰跌于地，怀中一册白皮新书斜掉出来，他一手拿了放于一旁围墩之上，扶着墩角站起身来，啧啧两声道：“你未免用力太过了吧，出气也不先吱一声，害我外伤未愈又得内伤。”
　　
　　陆芷清缓缓收势，心中犹自后怕，起身回头一看，竟是封竞。一转念便想这人莫非在远处偷看了许久，否则这一手又怎会来得如此及时？本欲质问，话到口头却瞧他一旁以手揩嘴，细看之下竟是呕出了血。心中一软，将欲问之事按下，感激胜过千万，一步迈过去心中窒痛，却也不敢多露声色，只强自忍了过去扶封竞，慢慢引他在场边的围墩上坐了。温言道：“多谢你。”封竞笑着摆了摆手，坐定一抬头，突见她面若桃花，双瓣透红，英眉凤眼一衬，让人想起冬日冷雪上粉清的朝霞。知晓是因刚才气岔引起的，却仍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咳了一声，低头客气道：“你没事就好……”又咳了一声，转道：“你方才好生危险，练的是什么，怎会这样……”
　　
　　“我无事。记着别将此事与别人说。”胸口有丝丝隐痛，陆芷清说着禁不住皱了眉，扶着一旁的围临着封竞慢慢坐了，回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少时不努力，根基浅薄，方才练剑时用气过了头，才会至此，小事。”
　　
　　“少时不努力？姑娘你可将自己说得老喽。”封竞心中笑了一笑，又道，“我一瞧你便觉你是个会吃苦的人，说什么“不努力”怕谁也不信。看你刚才几剑精妙至极，我虽不懂剑，却也觉得厉害，九华堡能与你相比的人怕是没几个吧。敢说那不是从小努力的成果？”
　　
　　陆芷清听着心中一笑，心道这人说话还算中听来着。想他不过是个匆匆过客，什么时候走了也说不定，还傻乎乎地不知晓自己是谁，这相处起来的感觉妙不可言，莫明就轻松了不少。静坐了一会，轻道：“小时哪懂得‘勤’、‘苦’两字的必要……有人爱着宠着，哄着让着，便以为世间万事都会随心随意，以为世间道路都是一路平川繁花相送的，就是天上的明月，也是围着你一个人转。”不自主便想得远去了，“将别人的督促之语当成了逆耳之言，被别人催着练几个时辰的剑，还觉得是别人劳烦了自己。”不由叹了口气，兀自笑道，“要是早些懂事就好了……”
　　
　　封竞听她一番话诚然无做，确是从心里发出的感叹遗憾，心下不由一热，笑道：“谁小时不是如此？大约都是不听话的。”沉了一会，道，“我以前有个大哥爱护我，小时不懂，总觉得那是理所应当之事，还觉得他管束太多，以逆他之意做事为乐：他说我是剑才，我便偏去练刀。他说多读点书好，我便偏不喜文。以致他走了，才觉他的话多么正确，只是现在刀不成剑不就，文不通武不精，白白让旁人笑话。”他说着便想起纪焉骂他的话，心中忿忿一阵，抬头朝阳一笑，爽朗道，“纵有遗憾，想起来也觉得难免的。我那大哥想来也不会怪我太甚，他向来护我，等哪一天与他地府相见，与他陪个罪，还怕他不原谅我？没什么好怕的嘛！”
　　
　　“可我却怕……”陆芷清轻语一声，心中莫明一阵冲动，轻声道，“陆云海在时威名赫赫，九华堡是江湖鳌首，而如今，别人看九华堡的眼光却是掺了怜悯与不屑……我是陆云海的女儿，堡内众人对我有太多期望，所以我怕……”
　　
　　封竞闻言惊愕，陆云海的女儿？他呃了一声道：“原来是陆芷清陆堡主啊……”语言之间面上已有些不自在，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话了，甚至觉得先前的对话也挺荒唐愚蠢的。他坐了一会，陆芷清也没再出声，封竞转脸去看她，见她脸面微低，轻思静坐着，倒没觉得一点不适不妥。也许……也没那么荒唐愚蠢，他慢慢沉静下来。接受了“陆芷清是陆芷清”这个事实，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突然朝她一笑，淡声安慰道：“慢慢来吧，什么陆云海的女儿九华堡的堡主，说到底，你就是你嘛……”
　　
　　陆芷清闻言默然许久，再抬头看他时，眉梢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带着几分感激，那眼含浅泪，眸如春水，在阳光下横波泛光，封竞瞧着，只觉得一颗心“咻”地一声飞到了九天之外，他脑中猛然一个激灵，突觉忐忑不安起来，起身道：“我先回起生菀了，你慢慢忙……”
　　
　　陆芷清瞧见他站起欲走，却将先前置于一旁的白皮新书落下了。一手替他拿过，唤道：“你的书。”说话间不免好奇，随手翻开一页，一瞧之下，却是大惊失色。封竞转身回来，本欲拿书，见陆芷清面色有异，问：“怎么了？”
　　
　　“这书谁给你的？”陆芷清沉声发问，神情语气已不复刚才的女儿之态。封竞一愣，老实道：“午时那位老先生送我的。”
　　
　　陆芷清闻言瞳孔一缩，执书的指节咯咯做响，封竞心惊之际，却见她五指一紧一顿，随着一阵裂纸之响，手中之册竟被她迸成几百碎片，一阵风过来，吹得满场都是白花花的残片。
　　
　　“哎呀……你你你……”封竞欲阻不及，不由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啊！”
　　
　　陆芷清哼了一声，执了手中只剩几页的残卷，没看他一眼便下阶疾走而去。
　　




98

梦魇 ... 
 
 
　　一路疾步到了陆云柏所在厢菀，怒挥厢门，门扇啦然一开，陆芷清踏步而入，一眼瞧见长椅中的陆云柏，几步上前将手中残卷甩至其胸，沉眉道：“你如何解释？！”
　　
　　陆芷清的怒色让陆云柏微微坐起了身，他抓起胸前几页破纸瞧了瞧，又躺了回去。“我没什么要解释。”他闭目道。
　　
　　“你倒是大方得很。想当年我跪在你门前三天三夜才求得你收我为徒，如今见了一个外人，就将自己一生的心血装成白菜一般送给了别人！”陆芷清道，“你可知独日剑谱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怎能这样就给了另一个人！”
　　
　　“我本就是做嫁衣的人，这漂亮服衣你穿不上还不许别人穿？我自然知道你的想法，只是你也该知道做衣之人盼合衣之人的那种迫切之心。”陆云柏声语不变道，“说实在的，这独日剑谱，我恨不得江湖个个人手一册，是个拿剑的都能替我雪当年大败之耻。”
　　
　　“你！”陆芷清闻言怒气攻心，身型一晃后退三步，叮铛撞在身后茶案上，气血一阵翻腾，一口浓血借伤涌到嘴里，她不耐烦地狠咽了下去，一手提袖擦了嘴角，顺着案边雕椅慢慢坐下，静看了会陆云柏，突得一笑，轻声道：“我陆芷清得不到的东西，我看谁敢轻易得到。呵，你腿脚医好了，现在想把我一脚踹开另寻个好徒儿？”
　　
　　陆云柏睁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怎么？恨我？想杀我？”言语无惧倒有几分戏谑，“弑师之大罪，陆云海的女儿担当得起么？我现在好手好脚，总有一天我要出九华堡去的。”
　　
　　“师尊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大不智。”陆芷清轻笑着，眸间是熬干了沉淀了的恨意，“指不定你明日就又断手断脚了呢……”
　　
　　“我那满口君子仁义的大哥，你的父亲，应从小就教过你何为‘事师之犹事父’的道理吧，丫头，你不管堡里众人如何看你，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江湖名声，只是来日到了你父亲的跟前，又如何请他的原谅？”闭眼躺回长椅，道，“你若真做得出来，我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陆芷清搁于茶案的长指紧握而起，指节徒劳用力发白，宣泄不出心中一丝恨意。为什么这天这地这人，个个都说好了似的要与她做对呢……恨无用，怒也无用，只好慢慢沉淀下来。脑中突得一闪，疾步出了门。
　　
　　一路行回自己的厢菀，冲撞了端水的小婢也不及回头，门外侍者见礼也全然无视。厢内晚儿出来，见她神色，忧心道：“小姐你的脸色好苍白……”话未说完，陆芷清打断问道：“早上我叫你派人去止剑宫，你可去了？”
　　
　　晚儿瞧她神色，惶道：“去了去了，不过因堡主说事不急，所以我午时才叫陈康去的。”陆芷清闻言一松，道：“派人去把陈康追回来，封竞在九华堡一事不必通告止剑宫。”晚儿看她言词要紧，也不敢问为什么，只照她所说去办了。
　　
　　陆芷清慢慢行到榻边，方觉疲累至极。不由躺□，竟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醒时夜幕微降，天已暗色，晚儿静立榻边，看着她的眼神忧愁满满。她慢慢坐起身来，不放心似的问晚儿事情去办了没有，晚儿道办了，又轻声问：“饿吗？堡主到现在还没吃过饭呢……”陆芷清摆了摆手，道：“陪我去三休菀看看。”
　　
　　“方座使的伤势正在好转，堡主放心。”周如端着方小寂刚喝完的药碗，转身对陆芷清告辞。方小寂坐起身来，问她最近不忙吗？陆芷清缓缓于榻坐了，轻声倦怠道：“不忙，没什么可忙的……”
　　
　　“你脸色很差呢。”方小寂道。
　　
　　陆芷清闻言一笑，也不语。哒哒两声将鞋子蹭了，道：“让我也躺一会。”床榻极宽，方小寂于里侧挪了挪，陆芷清软绵绵地一躺一侧，便极疲惫似的许久不动。方小寂半坐着，以为陆芷清已睡着时，突听她哑着声音道：“你何时好呢？来年开春陪我去湘郞山后放风筝吧，我们小时候常常翻墙出去那边玩呢。”
　　
　　方小寂闻言一笑，道：“多久之前的事情呢，怎么突然提起来？那条去山后的小路都忘了怎么走了……”
　　
　　“忘了吗？”陆芷清声音淡淡，好似睡意浓浓，“小时候你还教我做风筝跳石房子呢……”方小寂听着，昏沉沉的光线里带着轻轻的笑容，厢门微开，小婢进来添了两盏错金红烛，方小寂看那侍婢退走，沉默了许久，道：“小姐，我有事和你说。等我伤好后，我想去找叶还君。”
　　
　　陆芷清的眼微微张开，淡问道：“你何时陪我去放风筝呢？”
　　
　　方小寂道：“我可能不回来了……”
　　
　　案上的烛光跳了一跳，听陆芷清道：“这就是书上说的‘远走高飞’对吗？”方小寂不答，陆芷清也未再问，慢慢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有人在来回动他的眼睑和眼球，叶还君刚恢复知觉时便有这样的意识，话虽如此，却也感觉不到一点难受，那眼睛就好似是他穿的一件衣服，感觉到在被扯动，却没有痛觉。正以为还在石牢中，鼻尖一动，却嗅到一股熟悉的甜溺香味，手一握，是被褥的质感。
　　
　　“我头晕……”他开口道。
　　
　　“是麻沸散。”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他，叶还君眉一皱，听出那是哑医的声音，问：“为什么要麻醉我？”
　　
　　“因为我要给你换眼，接筋，缝伤口。”哑医的声音低沉着，淡淡的，听了很是使人安心。叶还君听到一声剪刀剪线的声音，感觉有绸巾覆上了眉眼，有人轻抬起他的头，在他脑后打了个结，那手法，温柔至极。
　　片刻之后，神思才有些清醒，脚跟与眼睛也开始隐隐作痛。一旁有人收拾瓶罐汤汁的声音，叶还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微微侧了脸，道：“哑医，我眼疼得很……”
　　
　　“连自杀都不怕的了，还怕什么疼？”一句话来，是个颇为年轻的女孩声音，叶还君觉得很是耳熟，却是想不起来是谁。自杀？他突得一凛，想起什么似的，却道：“我没有自杀，是有人想杀我。”安静片刻，又道，“好多人想杀我……”
　　
　　“哑医说得对，你禁闭太久，脑子有问题了。”那女子回他一句，继而是走近的脚步声，“却也仍是厉害，用自杀来逼宫主做抉择。”耳边轻飘飘的一句，又是脚步离去的声音。
　　
　　在床上躺了数个时辰，昼夜不分黑白不辨，眼睛痛感倍增，叶还君只感冷汗涔涔时光漫长。有人推门而入，脚步近前，有一方丝帕擦了擦他的额头，叶还君一把握住了那支手，压低了声音，微抬起头恨怒道：“我眼睛好疼。”
　　
　　那支手僵了一僵，继而扶他坐起，却道：“我不是哑医。喝药吧。”言语一毕，叶还君鼻闻得一股刺鼻腥味，有冰凉的碗沿凑到了他的唇边。他皱眉别过脸，不耐烦道：“走，我不喝。”
　　
　　“不喝，就等着你那眼珠烂在你眼窝子里吧。到时腐虫蠕动，不仅痛，恐怕还会很痒。”那女子笑言一句。叶还君却听得冷汗又起，默默接过汤药，忍着难闻的腥味灌完了。那女子轻轻笑了一声，扶他躺下便又离去。
　　
　　接下连续几日，都是这女子在旁照顾他。叶还君问她的名字她却不说，直到有一天他正喝药，她静站一旁突道：“你真不记得我了么？苏余人啊。”轻轻一句却让叶还君如闻惊雷，手中药碗一松，一下倒扣在雪白的缎被上。那女子轻呼一声，道：“这么不小心！你自己洗被子啊！”
　　
　　一阵拾掇，叶还君听她一旁拆被套的声音，心思几转，凝神试探到：“你父亲呢？”
　　
　　那女子闻他之言静了片刻，道：“那花宫主说她派父亲去办事了。”叶还君闻言默然几分，听她拾掇声又起，故做镇定道：“去办什么事？”
　　
　　“不知道啊，她说是很远的地方。”
　　
　　“你不怀疑么？”叶还君几乎是紧追着问，话一出口忽觉心悸，心道自己真是嘴贱的很。只听对方沉默一会，却道：“我将这被套拿去洗洗。”声音欢快，听不出一丝别样情绪。
　　
　　过了半日，那人回来。叶还君小睡了一会，又是做了一场恶梦，醒来满脸都是细细的冷汗，那女子如常上来替他擦汗，叶还君一手拿过她手中帕巾，道：“我自己来。”那女子也不说什么，叶还君目不能视，依然能觉这女子正盯着自己看，心下不由一乱，胡乱问了句：“最近在做什么？”那人答她，声音冷冷地近在咫尺：“不是在照顾你么，余下时间跟药房那位先生学做人皮面具。”叶还君闻言不语，于榻慢慢躺下，再不问其它。
　　
　　夜间做梦，梦见许多人向他讨命。梦太逼真，醒来眼覆黑绸一片漆黑无光。忽听一阵风声，不知是真是幻，便觉许多冤鬼魂魄正围着自己喃喃自话，细听去都是凄厉的索命咒语。不禁啊然一声拿手乱挥一阵，却感觉身旁细语越发清晰可闻。终于受不了下床想逃，刚迈出两步一阵剧痛传来，是刚接好的脚筋不能承重，在叶还君感觉来，却似有人拉着他的脚不让他走，心下越发惊惧疯狂，大叫了声“放开我”，不顾一切起身向前跑，一路带倒桌奇直碰到门面，手下一阵摸索，探到门扣连忙拉了门出去。不想门槛一绊，又欲摔倒之际，一人突然上前抱住了他，问：“怎么了。”
　　
　　叶还君突闻人声，如水中遇得救命稻草般两手攀住，急道：“救我！有人要杀我！”
　　
　　“何人要杀你？”
　　
　　“是母亲……是陆云海……是谢瑶图，王隐，还有小寂……她们都要杀我，要我去陪她们……”
　　
　　花一色抱着他，只觉其气息紊乱心跳如鼓，手上不禁紧了紧，道：“本宫在这，没人要杀你。”叶还君闻言身体一僵，连忙推了人，道：“花一色？”言毕脚跟一软便要往地上瘫坐，花一色一手扶起他，道：“回榻上坐着。”叶还君本能推拒，花一色眉一皱，手使几分真气，半抱半挟着将他往屋里拖了。
　　
　　“放开！”叶还君一路骂道，“让我死在石牢里不是更好为什么救我？！你想什么？想救了我再折磨我？哈哈哈……来啊，尽管来，我什么折磨也不怕！”
　　
　　花一色一手将其按在榻上，离身于一旁椅上坐了，叶还君犹自说话，花一色静听了片刻，终觉吵闹，道：“闭嘴好吗？安静一会。”
　　
　　叶还君闻得这一语，愣了一愣，蓦然安静下来。花一色未再说话，但气息未敛，叶还君分明就能感到这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忿恨渐去，竟觉心安。静坐了许久，倦意袭脑，于榻一歪，不知不觉入了睡。
　　
　　清清然，未做一梦。
　　
　　




99

城府 ... 
 
 
　　那日陆芷清来到封竞门前，那本被她碎页的书册不知什么时候被封竞粘好了，他一手斜倚着茶桌，正看得津津有味。封竞原本对剑谱无多好感，那日陆芷清于掌忿然一碎，倒教他对这本册子好奇不已，不免就慢慢看了进去，然后不免地，就有些沉溺。陆芷清心里自然郁恨，上前忍不住想把那书再碎一次，只是这样一来，气度全失。于是按下心火，半抢半夺地将书拿了过来纳进袖中，于旁边客椅一坐，冷冷道：“这是九华堡的剑谱，并非观赏的普通之物。你不要再碰了。”
　　
　　话音刚落，陆云柏就突然进来了，道：“小子，今日怎不去我菀中练剑？”陆云柏平日不出菀，今日现身南菀客厢，简直是破天荒。他一语下来，眼睛只看着封竞，对一旁的陆芷清视若无暏。房内气氛瞬间冷下来，一旁几个小婢素来知这师徒两人不和，低头不敢发一息一语。封竞有些微愣，陆云柏几步上来，竟在陆芷清面前将封竞拖走了。
　　
　　这其中的是非好坏似乎谁都看得出来。“别再让封少侠与陆先生来往了吧。”晚儿道：“还是将封少侠送回止剑宫去为妙。堡主，为何要召回送信的陈康呢？”陆芷清坐着未有回话，谁知道他将那剑谱看了多少了？他既然碰了独日剑谱，断不能这样就放人走的。
　　
　　杀死封竞，这个主意想过，却没有要去做。是狠心不够，某种程度上也觉得没必要非如此不可。屡屡想起武场的那番倾心之淡，脑中便似乎有另一个陆芷清在为封竞说尽好话。有时候陆芷清觉得自己好似在自欺欺人，但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封竞的剑术已经非同凡响了。这绝然是自己放纵的结果，陆芷清看着灿笑如阳的封竞，心道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这样的踌躇，基于一丝未曾启齿的期待上：或许这个人，可以为九华堡所用。反正对于止剑宫，他已是个死了的人了……
　　
　　梅雨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等回过神来时，门前两株丹桂都已开过谢完了。夜里常有雪声簌簌，才发现原来早已入了冬。
　　
　　封竞的伤已全好了，四肢稳健，举止不羁，面庞看起来更为英俊。昨夜落了阵薄雪，雪后的睛天清爽绮丽，中庭水面，覆道飞檐，草尖枝未，处处都覆着亮晶晶的薄冰样的光彩。
　　
　　正月已快过半，元宵将至，九华堡各人面上都不免添着几分喜色笑意。九华堡女弟子众多，封竞往陆芷清的厢菀走，一路上遇得好些女子，轻声莺语，腕上缠着七彩的软绸，手里有剪好的红纸，各种香气甜美的陈酒。封竞开口打招呼，女孩子们笑嘻嘻地应答着，回头打量着。都是各楼各菀的人，有许多已经十分熟识了，不熟识的略笑一笑，便能聊上几句话。他这般年轻俊美，性子开朗，说话直爽，一身白紫色的装束衬得他英气非常，说话间那修长的眉眼微微弯着，带点风流轻浮的模样——却是每个女子见了都喜欢呢……
　　
　　陆芷清正准备出门，一身淡墨色的长披风，边裘带帽。封竞倚在门前，说要和她一起出去。陆芷清淡看了他一眼，道：“好。”当下遣去了随行的程澜和孙不二，只带了封竞一人。
　　
　　封竞对自己的好感，陆芷清从未回应，却并非不知。四个月过去了，止剑宫果然没有派人来九华堡接人，而封竞也极其默契地没有过问。陆芷清时常揣测封竞的心思，想他留在此地，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剑法？如果有一天封竞要离去，她要拿这个人怎么办呢？她没有任何理由借口留得下他。她渴望封竞对自己的坚定，却又不敢向封竞讨要什么承诺，过得一天是一天，表面平和自信，内里思量却是不少。
　　
　　“知道我要去见谁么？”陆芷清下得马车的时候天已近黑。袨服华妆，六街灯火，正是元宵欢盛之夜。“我不在乎你见谁，我只是出来溜心的。”封竞跳下马车，抬头望了一眼满天华灯，转身笑道，那声音，竟差点被周遭的熙攘欢笑声淹没。
　　
　　“我来见止剑宫的主人，花一色。”陆芷清道。封竞闻言微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未再说话，甚至没问她去见花一色是为的什么。“花一色这三个字让你这么不快，倒出乎我的意料。”陆芷清看着他，轻轻笑着，道，“你在楼外面等我。”
　　
　　封竞便真的在外面等她，直到一个时辰后陆芷清出来，朝她笑了笑，面容有些勉强。“去逛逛吧。”陆芷清突然主动邀请，这简直千年难得，她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封竞，问，“不走吗？”封竞犹豫了一会，看了一眼方才的楼间，终是迈步跟了上去。
　　
　　火树千春，清辉映月，陆芷清手拿一盏河灯，蹲在水边慢慢放了开去，莲灯浮动，融入火灿灿的流光之中，转眼成了千盏万盏中的一朵，分不清辨不明。封竞于后站着，意外安静着没有说话，陆芷清知他有心事，两人所思之事是同一件也说不定。旁边人声欢笑，陆芷清很想问他：你何时要回止剑宫去呢？她希望他说“我不回去了”，却又怕这人真说出一个日期来。这个问题，或许连封竞自己都还没想好。陆芷清慢慢站起来，回头道：“我知道你喜欢热闹，去玩吧，不必陪我。”封竞刚想说什么，她抢先道：“我想去别处走走，不想有人跟着。放心，我不会迷路的。”
　　
　　封竞沉默了一会，转身几步便溶进了人流。陆芷清眼望河面轻轻笑着，心想：大概不出一盏灯的时间，封竞一定会回来的。
　　
　　正如陆芷清所料的那样，封竞片刻便回来了，也许根本就没走远去。他站在陆芷清几丈之外，隔着来去穿梭的人群，并没有上去打扰。陆芷清转身走向来时的马车，转向时余光瞥见了封竞，心中一笑，却装做未见，径直上了马车，道了句：“回堡”扔下封竞一人离开了。
　　
　　这样的境况，如果他还没有去楼中找花一色，那应该就永远不会回去了。陆芷清这样想。一回堡，便命人将九华大门关上，守侍撤回门内，不放任何人入内。
　　
　　第二日清早，大门重开，陆芷清看见在门外站了半夜的封竞，踏雪上前，伸手抚落其肩上的白雪，笑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早我回来了。到我厢菀来，我帮你熬碗姜汤袪袪寒，师父也在找你呢。”
　　
　　城府。封竞看着陆芷清只想到这两个字。他没有说话，错过她的肩进了堡。
　　
　　.
　　
　　方小寂身上的伤口在漫长的休养中渐渐愈合,黄昏洗浴的时候,手抚过肩胛,从那里落下一块姆指大的伤痂来.方小寂看了看肩头，从伤口处长出来的粉色新肉微微凸起，与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蒸腾的水雾里，方小寂伸出手臂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模糊中,突然想起屋里那尊插着白梅的青瓶瓶身,周身布满龟裂的黑色碎纹,摸上去光滑,却有痕迹裂在里面.她慢慢放下手，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其实她才双十年华，真正的美好应该正要开始呢，却觉得心已经累了，很多悲喜伤痛从它上碾过了，麻木叹息着，就像过了半百的老妪一样。
　　
　　“伤口好了，元气还没养回来呢，这样恹着，何不出去走走？。”周如这样说，每天汤药不断。方小寂身体懒懒的，心也倦着。窗外小雪下过一阵，一只麻雀雪地里跳着觅食，方小寂倚窗看了它一眼，手刚一动，却不想它噗地就拍翅飞了。
　　
　　程澜走进门来，道：“方座使，何不出去走走呢？外面阳光像春风一样暖人，没有风，比屋里还要舒服。”定是陆是芷清教他来的，方小寂这样想着，起身应了声好。
　　
　　两人沿着越清池走，阳光暖和，积雪融成春水，一滩滩地在路上泛着金光。程澜自然不敢牵她的手，却总是在有水的时候去扶她的胳膊,也许是因为实在没有感觉，这种应该称为温馨的场面在方小寂看来很没必要并非颇为尴尬，走到后来，这过于频繁的动作甚至让她恨不得砍了自己胳膊。
　　
　　于是转了一圈就回屋去了。程澜告辞，回身吁了口气，那感觉倒像完成了一件什么任务。方小寂看他一身远走的雪青缎衣修长潇洒，笑想：明明那么像叶还君，以为可以在他身上看见叶还君的影子，可这一路却没任何感觉……甚至，连错觉也没有。
　　
　　夜来浅睡，静寂之刻忽听门扉一声轻响，睁眼一瞧，竟是水十方溜了进来。方小寂急忙坐起轻声问他怎么了。水十方不答，只关了门走到床前，手一伸，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块软糕，一字一顿道：“你吃。”他前两天刚会开口说话，声不着调，舌头僵硬，听着颇为费力。方小寂仔细看他，才发觉这人肩有细雪，却只着了件单薄的睡衣，低头一看，竟连鞋也没穿，一双脚冻得通红，身体也抖个不停。不禁轻声斥道：“怎么这样出来了！不怕生病吗？”见他不语，心中疼惜万分，只掀了被子，道，“快进来。”
　　
　　水十方将手中的软糕朝前递了递，又道：“吃。”方小寂心中叹气：这样偷偷给她送东西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定要她吃了才肯罢休。也不知是哪里养成的这奇怪的习惯，她又不缺吃的。她一手拿过，看那糕上沾着些细细青青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放进嘴里嚼了一嚼，感觉有股淡淡的血腥气，眉一皱一股脑儿咽了下去，心道味道真不怎么样。
　　
　　见方小寂将软糕吃了，水十方才哆哆嗦嗦地爬进被窝。方小寂伸手将被给他捻好，问：“又是偷偷跑出来的？”水十方睁着眼看她，却不说话。方小寂慢慢躺下，轻道：“睡吧。”兀自闭了会眼，却是睡不着了，一睁眼，见水十方也正看着她，他突得肩头一缩，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朝她笑。
　　
　　方小寂看着他，沉默了会，道：“过些日子我要走了，答应我，以后要乖乖的，不要再一个人这样出来乱跑了。”
　　
　　水十方闻言一愣，僵着声调道：“走？”方小寂点了点头，却听他马上道：“我也走。”
　　
　　“你不许跟着。”方小寂摸了摸她的头道，“别怕，在这里，会有人照顾你的。再过几年你长大了，就可以出堡去。”她一笑，“你总不能一直跟随着我的。”
　　
　　“我也走，死也跟着你。”水十方突道。
　　
　　方小寂闻言一皱眉，戳了戳他的鼻子，道：“谁教你说这样的话，‘死’怎能随便说。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除了我，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喜欢。”她轻轻说着，眼中带了浅浅的笑意，手掌隔被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以后啊，你一定会遇上一个人，她应该是温柔善良，说不定漂亮大方。你与她相爱相惜，相伴相依。因为她，你会开始全新的生活，或许平凡，但一定快乐。少时的遭遇，现在的孤独都是一时的，很快你就会忘记了……”
　　
　　水十方听着沉默不语，须臾闭了眼，渐渐睡去。
　　
　　.
　　
　　自上次元宵之事后，封竞沉默了半个月，他每天依旧去陆云柏那边和陆芷清练剑，却总是心事重重，对陆芷清也冷淡了下来，甚至有些不理不睬。陆芷清见不得他这这幅模样，起先还忍着哄几句，后来就发了火，一顿争吵之后，两人打起了冷战。
　　
　　不过三天，封竞却又主动来找她。陆芷清以为他是来向自己致歉，却不想那人道：“我要回止剑宫，三日后走。”
　　
　　陆芷清闻言半晌未说一句话，坐着呆了片刻，抬眼淡道：“你要走，我就杀了你。”封竞回了句：“你没那个本事。”撂下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厢菀。
　　




100

雪煞 ... 
 
 
　　三日后，封竞真的要走了，这期间陆芷清没说一句挽留的话，甚至也面也不曾露过。“也许早该走了。”封竞这样恨恨想着，一手接过了侍从手上的缰绳。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直至天明方停，雪积于地足有四寸多厚，一阵阵朔风吹来，寒冷异常。封竞牵马慢慢往堡大门走，于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侍者告诉他骑马会快一些，他却只摇头说不。
　　
　　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堡大门，停驻了片刻，才转头对那侍从微怒道：“你家主人不知送客之道吗？我要走了，她没有任何表示？”
　　
　　侍从闻言抬头看他，诺诺道：“早上我已通知了堡主，只是她为何不来就不知了。”封竞闻言心中一片灰暗，哼了一声，奋力翻身上马，恨道：“那我走了，请她保重！”缰绳一抖，却听身后一阵颇快的马蹄踏雪声由远及近，一人道：“你真的想好要走吗？”声音清朗，如雪一般冷静高傲。
　　
　　封竞掉转马头，抬头朝她笑道：“是。我要走了，你要怎样？”说话间坐下良驹四蹄轻躇，片刻将腹下一块雪地踏得稀烂。陆芷清闻言脸面不变，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刺绣华服，脸上扫了层淡妆，琼雪一衬，看着比平日惊艳不少。“那我送你最后一程。”她说着笑了一笑，鬓边碎发微动，脸上的胭脂一瞬间晕染如春，开出一张略显冷情的桃花面。
　　
　　封竞垂下眼光，陆芷清一抖马绳径直朝大门而去，出了堡门几丈，侧首笑问：“不走吗？”封竞不语，只催马跟了上去。
　　
　　这一程送得颇远，百里有余，直到了长定河边，两人走马慢行，断断续续说着轻轻的话。那河面宽阔，东流不尽，四季安稳。旁边是一路高山，中间隔着一片空地，软草铺陈，望去一片冬青。暖阳下，积雪消融，水珠折射，满目都是亮晶晶的光彩。
　　
　　“没有告诉师父你要走了，最后一面没见上，你不会怪我吧。”陆芷清在河边驻了马，眼望水面道，“如果他知道你要走了，一定会要和你一起走的。”
　　
　　“怎么会，你想多了吧。”封竞的兴致不高，陆芷清到现在也无一句留客之言，分离在际，进退两难,于是连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怎么会想多，他向来喜欢你胜于我的。”陆芷清道，“他一直记恨我父亲废他武功断他双腿的事，却也不想，若不是我，他到现在还在南山寺后山孤身等死呢……”她说着突住了嘴，好似不愿再提这等伤心事，顿了片刻，转头对一旁不知怎样接话的封竞道：“你人很好，与你在一起总是容易快乐，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的。”
　　
　　封竞闻言一愣，惊奇不已地抬头看她，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容，侧脸过去微低了头，片刻后，突轻声道：“其实我可以不回去的……”
　　
　　“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想回去的。”陆芷清道，“这些天我想通了，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不该存着留下你的想法：你是止剑宫的总司执，从小就在止剑宫长大的，那里有你服侍过的主人，亲密的朋友，熟悉的桌椅花树，怎能么可能为了认识不到半年的人放弃近二十年的过去呢？几个月可以，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等你不再喜欢我的时候……”
　　
　　“你不信我？”封竞打断她，一时急道，“我可以发誓！”
　　
　　“我信你，可我更相信这世间的现实和无奈。”她面朝长河，微笑不变道，“何况，我陆芷清还没可怜到需要毒誓来留住一个男人吧。”说罢突然一个起身，手于马鞍前的剑扣处一抓，腰身一拧翩然落到封竞马前，她手中抓着一双长剑，左手往前一送，一柄长剑脱鞘流光而出。
　　
　　封竞顺势握住，问：“做什么？”
　　
　　“我说过，我要杀了你。”她长剑一指，笑道。
　　
　　此时冬青遍野，薄冰如晶，长河阔远，粉日如虹，陆芷清逆阳而立，是最美的一抹风景，映在封竞眼里，让他的神思有些恍惚。“你不会想杀我。”他笑着跳下马，长剑一指，道，“我赢了，让我随你一起回堡。”
　　
　　“好啊。”陆芷轻应一声，剑气骤起倏然朝封竞掠来。
　　
　　两人习的都是独日剑谱，陆芷清的剑式几乎全在封竞掌握之内，偶尔穿插其它剑式都是不甚高明的，一挡一避也能轻松化解了。封竞于九华堡四个月，独日剑法习到第六层，他本应不是陆芷清的对手，可他知道陆芷清有隐伤在身，带冲两脉淤滞，不能运气太过，料定她不会动用六层以上的剑术。是以当日陆芷清说要杀他的时候，他敢说：“你没那个本事。”
　　
　　陆芷清的剑是带着杀意的，封竞心惊之余，感其剑气越为强盛，剑走越快，开始令人捉摸不到了。他见势不妙，心下一转惊道：“你这是第几层的剑术？！不可逞强啊！”陆芷清第一次走火入魔失控杀死二十多名剑侍的事封竞略有耳闻，心下一转，忙道：“住手，我认输了！”不想陆芷清闻言轻笑一阵，身手不停，一手慢抬真气再提，刹时眼绕红光。手中剑威暴增数倍，行身之处如狂风卷雪，万物不敢沾身。
　　
　　短短片刻，封竞身肢已有数处见红。“住手，你走火入魔了！”封竞大喊，陆芷清却如若未闻，赤红双目下寒光一闪，长剑挥出一剑七式直逼封竞正身大穴，封竞转剑急破，但听一阵清响，手中长剑成断，跌退数步还未回气，一抬头，陆芷清的寒剑却已指心而来，眨眼只余三寸之距！
　　
　　心下惊惧之刻，那剑尖突得一顿，但听陆芷清轻呃一声，一时间狂风骤停，万鬼静声。封竞知她是两脉真气不接，心电直转，当下翻身而起趁机点闭了陆芷清的膻中。气海虽关，余劲真元犹自翻腾，封竞起手运势，颇有经验地开始为她清脉顺气。
　　
　　时过一柱香，封竞方收掌回元，气空力尽，已是大汗淋漓。陆芷清慢慢转过身来，朝他开出一抹疲惫的笑容，道：“多谢你……”封竞见她眉目温柔，心下大舒，刚想回笑一个，却突听“咝”地一声轻响，闻之如最温柔的细语，封竞只感腔腹一凉，好似一捧冷雪猛地灌进了肚中，他踉跄一步低头一看，原是陆芷清的长剑驻腹生寒。
　　
　　“我说过，我要杀你的。”陆芷清手握剑柄，声调轻柔依旧，眸中却是十里寒冰盖霜。
　　
　　舒水东流，万年无语。遍地冬青煯煯，薄冰晶亮。封竞看着陆芷清，耳边只有血滴在矮草上的声音，眼中陆芷清的身形慢慢与河沿上的厚雪融成了一片，开始模糊不明。心中千言万语，不知该拣哪句来说。
　　
　　天空又开始落雪了，第一片雪压在封竞肩头的时候他终于倒了下去。“陆……芷清……”他眼眸半阖，轻语道，“我后悔……喜欢过你……”
　　
　　只此一句，再无它话，却胜过千万咒骂唾弃。
　　
　　十里无声，鹅毛纷纷，片刻将封竞的身体掩去了大半，陆芷清站着不动，纤细的肩头白雪堆砌，沉沉重重，看着就像一个死去的雪人。片刻之后，她突得一笑，好似又活过来，伸手将肩头的白雪扫净，迈步走过去将封竞腹中长剑慢慢抽出。然后蹲身扶起他，揽着他的腰将他往身后深河里拖了。
　　
　　河水冰冷，汲脚如锥刺骨，走到水深过腰处，陆芷清将封竞放下来，河水流动，瞬间将尸体带出陆芷清的怀抱，她只来得及握了一下封竞的手指，便眼睁睁看他飘得远了。她呆站着，想多看一会，但河水太冷，刺激着不允许她多呆一下。
　　
　　转身回岸，立到岸边却觉更冷，微风过衣，几乎要将她身上的水吹成冰。她拾起地上的长剑，那剑身上封竞的热血已被冻成冰片，一揩就像树皮一样剥落下来。远处突来一阵疾快的马蹄声，陆芷清抬头望去，脸上不禁露了笑：她就知道这人会追封竞而来。
　　
　　马上之人是陆云柏，见得陆芷清急急下马来，开口便质问道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封竞今天要走？！他人呢！”
　　
　　“他死了。”陆芷清答道。
　　
　　陆云柏闻言一愣，轻道：“什么？”他几步上前抓住陆芷清的肩膀，用力晃着，大声道：“你说什么！谁杀了他？！”
　　
　　陆芷清别过脸，脸面微微低着，皱着眉不说一个字。陆云柏看着她，恍然轻声道：“你杀了他？”他顿了一会，突得有些疯狂起来，大声问，“是不是？！是不是？！”
　　
　　陆云柏越见疯狂，陆芷清轻吐了口气，闻之如一声悲叹，手中寒剑一紧，但见一抹凄厉亮光一瞬而逝，陆云柏惊“呃”了一声，颈项处勃然喷迸出一蓬血雾，仰身即倒之刻，才听得陆芷清一声冷语：“是……”
　　
　　白雪盖草，陆云柏落地无声。
　　
　　“我早与你说过，你的徒弟只能有我一个。”
　　
　　.
　　
　　辰时为封竞送行而去，午时独身一人回堡。有人为她牵过马，转身即见众卫之首张中则上前行礼，禀道：“陆先生听闻封少侠今早辞行，二话不说硬要追去，众人不敢相拦，却不知堡主可有遇上？”
　　
　　陆芷清看了他一眼，慢慢笑道：“他现在和封少侠在一起呢……”声音淡淡的，目光空洞，犹似自语。张中则见她面色苍白半身湿透，不由担心道：“堡主你……怎么了……”陆芷清闻言斜看了他一眼，张中则心中一凛，道了句“属下先退。”便急忙拱手离开。
　　
　　一人浑浑噩噩地走回厢菀，听到晚儿的惊呼声，然后是一阵轻问唠叨，陆芷清全不做回应，那神绪好像还游离在天边一样。众人为她洗沐了身子换了裳衣，重新梳挽了长发，陆芷清混沌着只任其摆布。直到被人扶到床榻上坐了半柱香时间，才听到晚儿叫她：“堡主，堡主……方座使她……”陆芷清神思突然一醒，抬头问：“什么事？”
　　
　　晚儿一笑，那脸色颇为勉强，轻声探道：“堡主你没事么？”
　　
　　陆芷清抚了抚额头道：“我没事，你方才说什么？”
　　
　　晚儿递上一封信，道：“方座使今早走了，留下这一封信。”陆芷清连忙接过，展信一看，才知她是追叶还君去了，却连当面辞别都不肯，难道她就料得自己会阻拦她去吗？“照顾水十方？”她莫明怒从心起，突得坐起身来，清声道，“来人！”
　　
　　一侍者从门而入，陆芷清看了他一会儿，平声冷语道：“去天下庄，告诉楼重，他想要回‘柳色青’，便在明日拿《上剑遗本》来换。要换抓紧，过期不候！” 晚儿静站一旁，见她胸口起伏，纵然心有别意，却也不敢劝言。侍者领命而去，陆芷清拿过那封留书，两手并用将那薄纸撕了个粉碎，完毕用力向前一扔，扬扬洒洒一片。碎纸不受力，轻轻柔柔飘落间，又有几片绻回到她跟前。
　　
　　她缓缓躺□子，安静了一会，道：“我好累，睡会儿。”一闭眼，竟有清泪落于枕上。
　　
　　.
　　
　　次日午时，天下庄果然按约过来换人。水十方被人接走，意外地没有挣扎反抗，陆芷清远远站在檐下看着没有近前，那少年上车时回头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觅不得一丝该有的恨意。
　　
　　《上剑遗本》敬到她的手上，她翻看了几页却提不起几许兴致，只叫人拿去放好了。突又想起好久没有去见父亲了，清明尚早，却耐不住突然重起来的思念，于是撑了伞独自一人去紫竹林上坟。
　　
　　细雪轻飘，坟上也盖了一层厚雪，与大地融成一片，好似要突然消隐去似的。芷清伸手将碑顶的雪拂去，于坟前静站了片刻。
　　
　　“父亲，小寂她走了，师父走了，封竞也走了……父亲，终于，又只剩我一个……”
　　
　　坟无语，林无声，白雪皑皑，万物寂默，冷清着，好像盼不到春天。
　　
　　




101

悱恻 ... 
 
 
　　长发如夜，白衣映雪。方小寂厚底的滚绒鞋子轻落在止剑宫翘起的楼角上，身影高高亭立，白衣凌风而动，望之如一串挂着白绸的纤细风铃。明月如盘，清圣皎皎，温柔而磅礴，如流水似的照落下来，在楼阶上淌成一片白晃晃的银光。
　　
　　顺着一扇通风高窗，几个翻飞便滑到楼里，悄无声息，如最温柔的雪花，方小寂轻轻落定在楼角的横梁上。楼下对面的书案里坐着一人，案旁燃着一盆银骨炭，红光融融耀了大半个楼间。顺着旁边的辅梁，方小寂静静滑了一段，待稍看得清些不免一惊：原是花一色。
　　
　　方小寂连忙住脚，以花一色的功力，再进会被察觉。花一色静坐在扶椅中，支头执卷，懒懒地不动，也许已是睡着了。她心中稍安，越发尽心地敛起声息，起步准备后滑。刚好这时楼外响起簌簌地脚步声，趁着这点声音，方小寂几步快退到了楼角黑暗处。
　　
　　门推开，月光下，外头立着一深紫华服的男子，头发黑长，松松挽着，眼睛覆着黑色的宽绸，由一小婢轻轻地扶进门来。方小寂怔怔地看了他两眼，差点没认出这是叶还君。
　　
　　婢女扶他绕过案边的银骨炭盆，安置好了他便退了出去。叶还君在一张雕花扶椅中坐着，在花一色身侧，与其不过一臂之距。花一色指尖于页角一滑，轻轻翻过一页，眼光淡淡地落在卷上，没有看一眼叶还君，一切如流水落花，习惯默契，自然祥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叶还君慢慢支起头，斜倚在扶椅中，安心放松着，渐渐连呼吸也沉轻了下去。深紫华服略微显大，盘腰也系得很松，方小寂低头望他，看得到他越发清瘦的下巴和锁骨。他的左手搁在腿上，修长的五指微曲，轻拢着深色的袖口，在炭光的照映下，犀白得刺眼。
　　
　　换了几卷书，期间写了几行字，莫约过了一炬红烛的时间，花一色合上书册，转脸看了一眼一旁的叶还君。几丈外的架子上放着一件瑰色披风，花一色起身走过去拿了，抖开了给叶还君盖上。他似乎睡得很浅，披风一沾身便惊醒过来，伸手触到毛绒绒的狐毛，又放松回去。
　　
　　花一色坐回书案前，重新打开手旁的书卷。“不早了，回自己的楼去睡，我叫多些人陪你。不能总是睡到一半就上我这来。”她低头看卷，轻道，“本宫的书房又不是驱魅挡鬼的寺庙。”
　　
　　叶还君动了动身子，将身上的披风向上拉了拉，连口鼻都盖了，微微侧身，竟又闭眼不动。花一色看了他一会儿，却也没再说什么。过了刻许，好似睡去的叶还君抬起头，突问：“什么声音？”
　　
　　花一色的神绪被他打断，静听了一会，将靠案的窗口推出一条细缝，朝外看了一眼， “又大惊小怪……”她道，“雪而已。”叶还君闻言端坐了一会，已无睡意，慢慢起身说要回楼去。花一色轻道：“都半夜了，外头下雪。”
　　
　　“我觉得闷热，想吹吹风。”说着将披风搁在扶椅上，慢慢绕过炭盆往门口走了过去。花一色也不管他，门口侍者见他开门出来，扶他过了门槛，掩门而去了。
　　
　　从高窗退出来，猛觉寒冷，风有点硬，挟得片片冰凉的雪花，方小寂回袖停在楼前的大槐树干上，像极了一枝积着雪的树枝。前方的池面被晚风吹得皱了一皱，侧廊下的吊铜风铃轻轻响了一阵，水中圆月跟着摇曳了一会，慢慢又复了平静。
　　
　　叶还君半夜回楼却是睡意全无，婢侍俺门退走又剩他一人。楼外雪花轻落，寂静之下，如百鬼轻唱，直叫他掩耳不能。静坐了一会儿，平了平心气，叶还君盘腿而坐，照着前日花一色读给他听的心决，轻轻行功运气。
　　
　　时过一柱香，渐觉心血沸腾如火，全身都冒了热汗。叶还君收气回势，提袖擦了擦额角，更觉胸口闷热难当，提脚下床，正欲去摸榻边的茶案，却突听一阵注水之声，茶壶轻搁案面，近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叶还君心中一疑，便觉有人执起他的手塞了一杯水给他。那手细细温柔，带着雪花的凉意。淡淡的女子气息，异常熟悉。
　　
　　“余人？”叶还君侧脸轻问一句，侍侯他的人里，数她最为精细顽皮，若说捉弄，也只她有这个胆子了。
　　
　　“是我。”一声跟前细语，叶还君闻之怔忡了一会，突得手一松，茶杯带水掉下去。方小寂一回手接住轻送回案上，转身想说我是方小寂，却见叶还君开口似要喊人，她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将那刚脱口的“来……”字硬压了回去，叶还君却似受了什么大惊，劈面就是一掌。方小寂侧身躲过，一把揽住他的腰滚到榻间的被褥里，轻声道：“我是小寂，你不认得我的声音了吗？”
　　
　　叶还君手脚并用地推踢，方小寂心中一恼，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滑到他肋下用力一拧，叶还君吃痛闷闷地哼了一声，突然便安静下来。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屋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盖覆着厚厚的黑绸，方小寂看不出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抱着他的双手正微微地发热。叶还君没有说话，但呼吸近在咫尺，散发如瀑在侧，隔着衣被，方小寂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叶还君起初还警觉着，后来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匀净，任她抱着，不回应，也不抗拒。“你的眼睛怎么了？”方小寂轻声问他，静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才觉自己还捂着他的嘴巴，连忙将手松了，片刻，却听他徐徐哑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你怎会这样想……”方小寂紧了紧手，道，“我已经离开了九华堡，你和我走好不好？”
　　
　　“和你走？”叶还君闻言侧过身来，伸手轻抚了方小寂的面庞，五指一路向下捂到方小寂的胸口，却是突发一掌软气将方小寂推震了开去，“方小寂你是哪来的自信？！”
　　
　　这一掌并未伤及身体，只将她滑推到榻间最里铡，方小寂坐起身来，软声道：“还君……”
　　
　　“半年前我叫你放下九华堡和我走的时候你为何不肯？现在回头重拾旧情，不觉太晚了么？”叶还君起身，苦笑道，“你难道忘了我说过的话。从你选择钟离九针离我而去之时，就代表我们已恩断情绝不应再见了。”
　　
　　“那只是你的气话不是么？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吧？”方小寂爬下床来去拉叶还君的手，叶还君却冷冷抽了回来，两人一步之距静站了片刻，门外吹风落雪声都清晰可闻，方小寂的身体有些僵硬，声音木讷中带点温柔：“还是你已喜欢了花宫主……”
　　
　　叶还君下意识地转头看她，黑绸之下看不见任何眼神，只是嘴唇抿了抿，勾笑轻冷道：“她是止剑宫的大宫主，我喜欢她……有什么坏处么？”眼望门外，静了片刻，又道，“我将十年真心放在你的身上，得来的却总是伤心。我可以为你放下一切，可你在乎的却不只我一个……若我倦了你，是否就不用这么辛苦？有个人费心尽力地对我好，我又何必拒绝呢？”
　　
　　方小寂一时口拙不知如何回答，听他言外之意，却是否认了移情之事。既然相情两悦，为何不跟我走呢？生我的气么？她慢慢近前去，讷讷地问叶还君：“你怎样才能不生气呢……”叶还君侧过脸未回答，她拉起叶还君的手，觉得冰凉，低头叹了口气，抬头道，“你不走，就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保证，以后对你一心一意心无旁骛。”
　　
　　“你的承诺我不敢相信，我这双眼睛，就是轻信的代价。”方小寂闻言不知原委，叶还君轻笑了一声，又道：“再说九华堡的方座使，有什么理由留在止剑宫呢？”方小寂闻言，上前一把抱住他，定道：“我已不是九华堡的人，我是你的方小寂呢，而且只是你的方小寂……”
　　
　　好似第一次说这样的情话，语音未落却先红了脸，叶还君的身体微冷，发服之间有股淡淡的熏香，方小寂抬头看他眼覆黑缎目不能视，下巴颈项的线条摄人心魂，一时情起，勾住他的脖子便亲吻上去。
　　
　　叶还君哈了一声，玩弄的声调，如廉价的赞美。他一手回抱住她，低下头去与之唇齿相交。方小寂近前一步，两人双双倒入榻间。许是歉意趋使，许是真心取悦，方小寂主动地不可思议。
　　
　　叶还君在她的抚弄下深长喘息着，恨不一口咬住她将她揉碎了再一片片生吃下去。长发，薄汗，几重帐幔，目覆黑绸的叶还君让方小寂觉得心安，意外觉得他这般模样夺魂摄魄。
　　
　　她第一次这般沉溺，不过片刻自己先把持不住，叶还君翻身在上压着她，这会儿的方小寂全身绵绵软软，眸中都泛着水色。她伸手去勾叶还君的肩膀，叶还君依从地俯□体，却是避过她的吻，转而在她侧颈咬了一下，这一口咬出了血痕，让方小寂觉得疼痛。叶还君却是轻笑了声轻吮了一阵才放开。
　　
　　叶还君的动作少了份温柔多了份轻浮，她能感到有什么已经变了，却是身心都无能为力。他抓着叶还君的肩膀，闭着眼睛尽量不去想将来的事。她是真的深爱着叶还君，人说先爱的人先输，她方小寂一双手空无一物又能输掉什么呢？最多把自己输掉，输给叶还君么？方小寂心中一宽，隔发亲吻着叶还君的耳垂：输给你，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的忙，更新慢了点，见谅见谅~




102

长恨 ... 
 
 
　　方小寂在梦中醒过来，看到叶还君站在床前。烛光昏暗，映在叶还君的眼里点点生光。你的眼睛怎么好了呢？方小寂问他，叶还君戴着风帽袍衣齐整，俯□来，笑着“嘘”了一声，说我带你走。
　　
　　方小寂觉得自己神思恍惚，一时不知说什么。叶还君拿过一旁的厚披给他穿上，手中展开一张地图指给她看，说了一些温柔轻轻的话，问她好不好。方小寂什么也没听见，叶还君站起来拉住她衣袖，带她出了门。
　　
　　门外月光明亮，朦胧地照着地上的积雪。她被叶还君拉着走了很久，抬头的时候看见天边日出，遥远透红着，片刻将四方照得又暖又亮。叶还君走在一段蜿蜒的山道上，一直向上，风越来越大，两旁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有些飘进了她的眼里。叶还君回头看她，将披风解下给她系上，替她笼好了风帽，牵着她往前小跑。
　　
　　山上漫着林雾，不知身在何处，磕磕碰碰地，时不时地踢到地下的小石头。叶还君回头笑她，衣袖摆动，在雪风中轻轻地响。
　　
　　林雾散开，视野渐渐变得开阔。辰光空气晃晃馨香，八方皑皑，一大片风信子开了花，从身边铺漫到天边，从积雪中探出紫色花串来，风一吹，无数花瓣浮雪而动，打着旋飞到很远的地方。
　　
　　真漂亮啊，你看。她说着去拉叶还君，却见他一人在前慢行，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她心中一笑，抓起地上的雪拢成一个小团朝他扔过去。雪团在他的头发上散开，叶还君转过身来佯怒地看了她一眼，随手抓了一把雪，扑过来往她的领口里塞。
　　
　　她被叶还君压倒在地连连告饶，见叶还君不停手，便也抓了他的衣服拉他滚倒在雪地里。两人闹得太疯，对扑了一会儿，片刻便累得气喘吁吁，躺身于地一动不动了。
　　
　　天空湛蓝高远，很新，好像换了一个天一样。阳光雪光中，仰视着，让人觉得万物都珍贵非常。
　　
　　你真的放下一切，也不生气了么？她突然这样问，叶还君侧过脸来点了点头。可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开心？她又问。叶还君凝神看了她一会，脸上的笑容淡去，起身坐起来，慢慢梳理着头发。
　　
　　她躺在雪地上，静静看着他。身下的雪柔柔软软，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
　　
　　方小寂睁开眼睛时，外头的门已经开了，隔着几重白色帐幔，依然能看到明亮的晨光。叶还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床头檀案上放着一盆红色风信子，一蓬串花妖娆鲜艳，叶上挂着晨露，飘着淡香。怪不得会梦见风信子……边想边坐起身子，门口突然进来一婢，方小寂心中一沉，见其身形越近，才记起这是在止剑宫，左右不见叶还君人影，心中暗骂一句，连忙抓起床上的衣服胡乱穿了一通，拍掌翻身，身形倏起丈许，抓着最低的一根横梁，如一片轻絮般轻附在一重帐幔之后。
　　
　　一十六七岁的黄衣少女撩幔近到榻前，方小寂以为是来整理被褥的，不想那女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怔了一会，开幔出去在屋中转了一圈，口中道着夫人两字。方小寂正想她在找谁时，那小婢又转回了榻前，她将被子翻了一遍，抬头向上左右一扫，这一扫刚好扫到几件垂凌的白衣衣摆，门外清风一送，帐幔一撩现出方小寂的脸，于是正好四目相对。
　　
　　方小寂以为她会惊呼失色，却不想那人问：“夫人，你在上面干什么？”方小寂正惊愕，那女子又道：“叶公子正等你，他说等你醒了，要带你去见大宫主的。”那语气，竟是再正常平淡不过。
　　
　　.
　　
　　花一色捻着甜花花籽在亭桥边上喂鱼，当下隆冬，池冰却是极薄，七八尾霓虹燕摆尾夺食，五颜六色来来去去，将一片冰面挣得细碎。叶还君从她身后轻轻过去，淡淡唤了她一声宫主。
　　
　　花一色转过身去。叶还君是一个人来的，他眼上的黑绸已经撤去，不再需要婢侍扶着走。那浸过药水的黑绸他戴了五个月，此下再看到这双长睫美目，竟有一瞬间的不习惯。花一色微微笑着，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我第二次细细看你，比之第一次更觉得惊艳。”她转过身，将手中花籽轻撒入池，“你的姿容真可比水中蛟龙，树上凤凰。”
　　
　　“蛟龙何姿，凤凰何容？天生极物之美岂容凡人亵渎。”叶还君道，“我现在的面目是圣猼之血所赐，宫主惊奇的应是这门秘学的神奇之处。若非它，属下不过一目不能视，脚不能行的废人罢了。”
　　
　　“哈，还君你依然恨我啊……”花一色突来一句。
　　
　　“宫主这样说，叫属下如何自处？属下谢宫主救命之恩尚不及。”叶还君上前一步，几乎与其并列而立，笑道，“宫主若不信任我，尽管将我再废一次。免得日后我功力恢复，与你翻脸无情。”
　　
　　“我过了信任别人的年纪了……我谁也不信，尤其是你。”花一色将手中花籽尽撒于池中，转过身，食指掠过叶还君的下巴，不知何时，她已习惯叶还君于已身侧的感觉了，“可我偏生就是对你心软，杀不了你，有时候看着你，就像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花一色往亭中走，叶还君上去扶她的手，记起有段时间花一色说起自己，曾用了“时日不多”这样的话，至今心中不甚明了，看她明容艳色，不禁侧首轻声道：“宫主现在也很年轻，何必说这样的沧桑话。”
　　
　　“还算年轻吗？”花一色轻笑一声，圣猼之血八年大限，她还剩多少时日呢？又不禁自问，三十多年的岁月，尽付江湖刀剑，得来的，是名是利还是空，她轻叹了口气，“年少青春，早已好远……”
　　
　　两人在亭中坐下，有旁侍上来添茶，叶还君陪着她又说了些话，直至茶水将尽，才将方小寂的事拿出来说。“她曾跟着楼书笑学过左手剑，说不定是一个练左手卷的人选。”叶还君道。
　　
　　“就是昨夜在你房中过夜的女子？”花一色放下茶盏，淡问一句，眸一抬，正见那白衣女子站在桥边积雪处。“是。”叶还君倒也不惊，止剑宫里发生的事，哪一件瞒得过这人的双眼。
　　
　　那白衣女子远远地静立不动，雪辉映照之下显得年轻又多情。花一色记起初见方小寂时的情形，那时她背负着半筝剑，眼神清澈，稚嫩得可爱。花一色莫明起了玩性，突得放下白玉盏，倏然上前伸手搂过对面的叶还君，劲力一带，“砰”然一声，几乎是将叶还君摔在亭外凸起的雪堆上。
　　
　　叶还君还未反应过来，花一色却是扑身上来压住了他，笑道：“私会情人，还君你好个狂妄，是不是本宫放纵你太久了？”
　　
　　叶还君一愣，道：“私会？这一切不就在宫主眼皮底下么，宫主不允，哪有可能发生？”他一时莫明其妙，话说着，竟觉花一色正在松自己的盘腰，亭旁站着两名女侍，见状齐齐低下头去，叶还君又是惊愕又是好笑，头一偏，却见远处廊上走过一白衣女子，一晃不见了踪影。他心下一沉，抓住花一色的手，道：“适可而止吧，宫主，我背上冷得很。”
　　
　　花一色余光瞥见那女子徐徐而去，颇为失望。站起身来，华袖一甩，一个负手，满身白雪散飞离身，点白不沾。叶还君站起身来，问：“宫主可答应她留下？”
　　
　　花一色自然答应，她本来就为左手剑之事头疼，如此机会岂有放过的道理呢？
　　
　　.
　　
　　叶还君回到厢菀，看到方小寂静坐在桌边，上去与她说话，却见她恹恹地沉默。“怎么？突然来什么脾气？”叶还君走开，转进里屋去换湿了背的外衣，“有什么不满的话，你可以回九华堡去啊。”
　　
　　他刚脱下外衣，方小寂突然怒着脸走进屋来，双手扳过他，问：“你与那花宫主什么关系？”
　　
　　叶还君看着她通红微怒的脸，有种报复的快意。“你吃醋了？”他笑，“原来你也会吃醋啊。”语毕，见方小寂怔怔看着自己，一皱眉，道：“又怎么了？”
　　
　　眼不覆绸，方小寂第一次正眼看他，才觉他的容貌不知何时已明亮绮丽至此，人变得好看了，又有什么好埋怨不满的，只是那沿着眼角延到鬓边的黑色印记，却是忽视不能。“这什么东西？”她摸着那形似三个“卐”字层叠的符号问道。
　　
　　叶还君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用食指遮了遮，侧首苦笑了下又放开，笑道：“止剑宫的刺字，是叛徒的标志，你有兴趣了解么？”他说话的时候左手忍不住握拳，闭了会眼，恨意忍不住涌起：总有一天他要花一色死在他的手上。
　　
　　他想到此处的时眼前晃过花一色轻笑的容颜，一时沉思开去，竟呆住了。
　　
　　“还君……还君……”方小寂唤他，语气莫明软着，“她待你不好，和我走吧……”
　　
　　“我留在止剑宫自然有我的打算。”不说这印记之恨，便是身上的扣心血，至今也没解，功力一复，又重新受制花一色，叶还君的语气冷着，转头看方小寂，转了话题道，“宫主毕生的心愿就是练成全筝剑法，可惜左手卷一直找不到人来配合。你若想留在我身边，就必需当她的配手。”
　　
　　“我不想当什么配手。”方小寂松开他，轻问道：“你就这么想帮花一色么？”叶还君闻言哈笑一声：“谁说不是呢……”低头见方小寂脸面苍白，一手抬起她的脸吻了吻，温声道，“就当我求你不成么？”
　　
　　.
　　
　　额间隐现红纹的时候，叶还君的圣猼之血已经练成了。至此百毒不侵，经络通透，练什么都是事半功倍，十几年没有练成的万像决，在之后的三个月就突破第九层，修成是指日可待的事。他的容貌越发摄人，好似要将几十年的风华于一瞬间展现出来一般。这门秘学定然有副作用的，叶还君心中有一定的认知，却一直不知具体是什么。他曾问过花一色，花一色反问他：“你看我练成七年了有什么不妥么？”她笑，“到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黄昏的时候叶还君应召去花一色的书房，花一色执卷倚案看着书，窗外温柔的霞晕涌进来，在她身上铺成一道温柔虚幻的风情，远望如一道流金。她看到叶还君时抬头微微笑了一笑，这么长时间了，她已在举止上信任了叶还君，那笑里几乎已经有亲近的情分了。
　　
　　叶还君照例帮她理书写字，正在一张帖上行书的时候，花一色突然递给他一包白皮卷，叶还君心中一顿，他立即认出那是钟离九针。七个月前，他曾因为想要这个东西弄得满身伤痕。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种在你身上的扣心血，这九针你拿去，想解，随时。”花一色将白皮卷放在案上，声语淡淡的。叶还君轻轻执起来，他看了一眼花一色，一瞬间觉得这女人其实是在真心对自己好的，他噗地一笑，竟有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了？”花一色看着他的神色，倒有些哭笑不得。叶还君低着头，却是许久未语。
　　
　　




103

救死 ... 
 
 
　　黄昏的时候，叶还君从三合院出来，身形微晃，已是半醉之态。花一色不喜下人饮酒，在止剑宫近两年，他几乎没再碰过酒水，只是黄昏时分无意路过三合院，闻到各种淳浓的香气，知道里头又有人在以酒寻乐，一时忍不住就迈步进去。里头的人乍见他时都挺惊惶，几乎要立即将酒瓶藏起来，叶还君上去拉住，笑道你们八位近身武侍，不值夜时聚在这厢院偷喝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是来寻酒的，何必如此不给脸子？说完一笑，拿过桌上的酒坛张口便灌。
　　
　　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不过见他眉眼带笑，言淡举止都甚为随意，与冷面的花一色和严苛的纪焉都大为不同，平时里没有过多言淡接触，但上下人都道这人性情温平，是个鲜有怒色的雅公子，难得又是在止剑宫里十二分得宠的人，哪有不讨好亲近的道理。不过一刻钟，就已打成一片。叶还君对敬酒的来者不拒，碗碗见底，直至洒尽人瘫，空坛绕身，才微晃着从三合院出来。
　　
　　黄昏的风舒爽冰凉着，吹身带走脸上的酒热之气。叶还君慢慢走了一阵，直到客院的中庭池边，那水边生着菖蒲，初夏的时候上面长满黄色的三瓣之花，一簇簇地倒映在水面上，很是美丽，叶还君记得雨天的时候这菖薄香气浓郁得醉人，好似凝结成水珠一般，落在屋檐地面上，淌得到处都是。
　　
　　方小寂抬头，正看到叶还君站在池边发呆，便放下笔从屋里走出来临到中庭水面边上，池面有些地方落着几朵菖薄花簇，在金色的黄昏下颤着点点波光。远处的叶不君身形不动，方小寂静静看他，许久突见他身形一晃差点跌到池中去，方小寂心中一紧，却又见他慢慢站好了。她心中笑了几笑，转头回屋中写字去了。
　　
　　叶还君进到屋子里来，瘫坐在方小寂边上。她转头看他，有些不高兴。闻着一身酒味，方小寂轻轻问道：“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只是……很多。”叶还君含糊地回了一句，一手抽出方小寂写到一半的宣纸，问，“你写什么？”
　　
　　方小寂正经回答他：“左手卷之所以难练，是因为缺了使左手剑的心法。”她将案边一卷泛黄的册子翻开，道，“你看前面都还很好，后面十几页却被烧了，记的东西也乱七八糟，楼书笑曾经教过我左手剑的心法，虽然很零碎，但我觉得我可以将它补完整。”
　　
　　叶还君闻言一笑，伸手拿过她写好的七八张纸，错手撕了个粉碎。“补完整？”他道，“你将心决补完整了，是个人就可以练左手卷，花一色还要你干什么？你笨啊。”
　　
　　方小寂低声道：“是花一色让我写的。你不是想帮她吗？”
　　
　　“所以你就写？她要你死你去死么？”叶还君道：“回绝就是，你现在是唯一的配剑手，她能奈你如何。就算有天你要走出这止剑宫，也无人敢杀你。看清楚自己手中的筹码，我看止剑上下哪个敢不给你三分颜面。”他说完慢慢趴在案上，喝得太多有些晕，后劲上来，竟有些头疼。
　　
　　说话讲理方小寂哪是叶还君的对手，听他说自己笨，纵使心中忿忿，也只能以沉默对抗。奈何叶还君无视了她的冷面，头于臂一枕，竟像个孩子般闭眼休息了。方小寂看他脸色被酒熏得通红，朝她倾斜着身体一幅依赖的模样，心中的小怒片刻被荡平。一转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叶还君迷糊中只觉其手温凉舒服，不自觉轻轻握住压在颈项上，方小寂轻叹了口气道：“去床上睡吧。”
　　
　　叶还君被她轻扶于榻，方小寂解了他的外衣搁在榻尾，又将他头上的黑玉簪解下。叶还君沉沉闭着眼，想人生二十载，服侍过他的人很多，但从未有人记得睡觉时将他的头发解开，这种细致温柔，一生能有幸遇上几回呢？
　　
　　方小寂拿过解下的外衣，折叠的时候觉得内中口袋有什么东西磕着，伸手一摸，却摸出一卷白皮，展开一看，正是钟离九针。她一时怔忡，钟离九针不是落入楼重之手了么，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止剑宫，甚至在叶还君手上？她选择钟离九针，转头舍叶还君而去的情形历历在心，可如今九针在手，那一幕幕场景瞬间如幻觉梦境，将她的脑子搅得一团浆糊。
　　
　　“还君……”她走上前去摇了摇叶还君，问，“这是钟离九针么？”叶还君无意识轻嗯了一声，侧了个身又沉睡过去。方小寂愣了一会，看着手中九针几乎瞬间来了闷气，某个心念蠢蠢而动，撩拨着心弦。
　　
　　“你看我对你满怀愧疚的，九针在你手上竟然不和我说。小姐已经把半筝剑还给止剑宫了，你怎么还能捏着九针不给呢？”明知他听不到，却继续轻声说道，“还君，我现在帮你送回九华堡你没意见吧，你不吱声我就当你答应了,我数三下一二三。”
　　
　　叶还君迷迷糊糊地睡着，只听见方小寂在他耳边不停地啰嗦。他微微一皱眉，片刻房中安静下来，没了一丝人息。
　　
　　.
　　
　　离开九华堡快四个月了，如果不是因为钟离九针，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可以回来看看。方小寂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陆芷清门前的槐树还积着沉重的厚雪，如今回来，那白雪已开成白花，一串串地在树项摇曳，绿叶伸展，已有初夏的风情。
　　
　　从止剑宫出来的时候夜幕初降，现在站在陆芷清床前，窗外却已微微透出了晨光。方小寂将白皮卷轻放于陆芷清床头，轻走几步从南窗跃了出去。她一路往南院去，心中想着水十方，挂念之情，比之陆芷清更甚。
　　
　　在南院的小厢房门前轻叩了一阵门，不见有人来开。侧厢的的窗松着，方小寂推开跃身进去，屋里没有点灯，只能借斜洒进来月光勉强视物。床榻上没人，方小寂疑惑之际，屋外突传来纷踏急促的脚步声，火光映照来去，厢门“啪”然一声被撞开来，七八人纷涌而入，为首之人一眼瞥见床前有人就刺剑过来，方小寂空手夺剑，手掌被划割得很深。
　　
　　“是你？”那人突得住手，方小寂认出是傅睛子。众人分立，从厢门进来一人，却是陆芷清。有人为厢房点上灯火，四方明亮，陆芷清近前几步看着她，道：“是你啊……”淡淡一句，比之傅睛子更为冷情。
　　
　　“你回来做什么？看我么？”她说着四顾了房间，突得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懒懒一笑，道，“来看水十方？可惜他被我送回一赤门去了。”方小寂闻言一惊，喃道：“什么……”
　　
　　“我说他被我送回一赤门去了。”陆芷清道，“你不在，他就没有被照顾的意义。你不告而别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如此吗？”
　　
　　“小姐，你明明答应过我照顾他的……”
　　
　　“你还答应过陆云海永远照顾我呢。”陆芷清转头一笑，“承诺什么的，都别太当真了。抱歉啊，你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一时没忍住，就牺牲了他来报复你。你不会生气吧。”
　　
　　为什么不到半年，陆芷清就变这么多，言语声调几乎让她不认得了，脸上的浅笑，深沉无情地让人心悸。为什么自己在乎的人，总是一时一个样，不停地变着心呢？方小寂后退一步，想起生死不明的水十方，心中又惊又惧，她突然觉得左右不适，不知怎的抱着自己的手臂就哭起来。
　　
　　陆芷清英眉一挑，疑惑道：“你怎么了？”方小寂闻言哭声更盛，眼泪簌簌而落，隐忍安静的她此时哭地旁若无人。陆芷清冷冷看着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被父亲训斥了也曾这样到她面前哭诉，心口意外一阵酸痛。
　　
　　片刻，方小寂收了哭声，她抹了把脸头微微低着头向外走去。“要走了么？”陆芷清目光随她到门槛前，道，“以后别回来了，当九华堡是路边客栈吗？”方小寂如若未闻，独身出门，夜风之下白衣轻飞，如天上弯月，长静清寥。
　　
　　.
　　
　　孤身来到一赤门前，披晨带露的她只带了一把利剑，一赤门落府偏僻，白天大门不开。方小寂甩剑扫出几道剑气，那木门承气咯咯轻响了几声，“呯”然裂成十几小块，碎红飞屑之中，剑光吻过三个迎扑上来的门侍，刃剑直指身后一人的眉心，问：“水十方在哪？”
　　
　　“来者是谁？！”那人不及回答，突涌几十红衣杀手，众相环伺，一红衫女子于庭中而出，身段妖娆，妆容妩媚，看清方小寂时眼神顿了一顿，笑道：“侵门挑衅，孤身一人，我该赞你勇气可嘉吗？”
　　
　　“水十方在哪？”方小寂的声音沙哑低沉，眼神尖锐冷厉如寒冰隼鹰。
　　
　　那被指眉心的门侍仗着身后众人相撑，心生莽勇，突然大叫了一声挥刀砍去，方小寂唰然侧身，手中剑尖急旋一递，顿时头骨迸裂血浆飞溅，七名杀手趁机而上，却听一阵惨叫断刀声，围攻之势瞬间被破，方小寂身影闪烁，眨眼已逼近连扣身前！
　　
　　连扣大惊急退，手一挥道：“杀！”周身红衣之众急护而上.剑光刀光相错,方小寂脚下不停，十丈长道,横尸洒血，所过之处，身后留无一人。连扣远站静观，心中粗略一算,现下留驻一赤门的杀手近二百多人,要制住方小寂并非不可,用车轮战术死拖至疲,饶她是斗战圣佛也逃不过一赤门的五指山。但她也明白，一赤非如来，可没那等慈悲之心，一旦摛住必将其格杀当场。
　　
　　可方小寂不能死，连扣身为止剑宫的内线，知道此人四月前已归入止剑宫门下，现下是花一色唯一的配剑手，定不能让她这般死在一赤门里。但不杀她，白白让众多一赤门的人死在一名女子剑下，又如何向楼重交待？连扣心中懊恼：这人怎突来此地挑事，白白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难题！
　　
　　水十方？连扣心念一动，转头对一旁的王冲命令道：“去刑房，立即将‘柳色青’取出，转寄其它饲人身上。”王冲刚刚领命而去，身前的侍护轰然一退，连扣冷不丁被挤个踉跄，但见一片红衣之中飞跃起一条白色人影，长剑带血，转刃朝她直刺而来！连扣急急拨剑，“拦住她！”三个字还落音，方小寂的剑已朝她头顶直劈而下。铿然对垒一声刺响，连扣只觉胸口被剑气激荡得闷痛，情急之下长喝一声，翻身踢出一脚，趁势连倒几丈，方小寂凌空一个转身，在身后人的肩头重点了一下，跃过一众红衣杀手直往刑房而去。
　　
　　甩众于后，轻功卓绝，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不想快至刑房时，突从两侧涌出三十多人，生生将她拦了下来，方小寂起剑便杀，却是再进艰难。连扣瞧准时机抢在她前头，掠过一众护卫闪进刑房去了。
　　
　　推动刑房石门，片刻双门严合，连扣落下铁索往刑房深处急走。光线昏暗，两侧牢笼不时传出少年的轻哭声，闻之森森作寒。尽头刑具房中传来纷乱的人声，连扣推门进入，急问道：“好了吗？”
　　
　　那刑凳上绑着一个少年，手腕在侧，却是鲜血直流。周围站了两个副手，王冲握着少年的手，将流出的血引至一泛着蓝光的器皿里。连道见状骂道：“你这得弄到何年何月？！”她上前来摁住少年的胸口，那少年还清醒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不能语言，一双眼睛直直瞧着连扣，清澈着，竟无半点畏惧。
　　
　　“有个人想来救你，身为饲人还有人拼死真心惦念着，死也该无憾了。”她说着将长剑比在少年颈侧，道，“别怪我，是她害死了你。”语毕遮了少年的双眼，右手猛然一划。赤红之液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一旁的王冲一脸。王冲几乎跳将起来，连忙将血桶移位接住乱喷的鲜血，急道：“你疯了吗？这样杀猪似的，多少浪费！”
　　
　　连扣未有理睬，身下的少年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安静下来，流血渐枯，连扣解开少年的束缚，抱起往房外走。
　　
　　刑房之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石柩都已开出细细的裂缝。连扣别开石闸放下铁索，刚一开门迎面便飞来一具尸身，连扣侧身躲过，望着还在与众拼杀方小寂道：“你不是要水十方吗？我给你了！”说完便手蓄劲气，一个甩手将手中少年往方小寂抛了过去。
　　
　　方小寂抬头便见空中落下一少年的躯体，清瘦单薄着，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形。她连忙跃身接住，转念踏了底下人一脚，旋身落在高高的墙头之上。欣慰之喜刚到得心底，一搂一瞧，才知手中之人已没了声息。
　　
　　四面安寂。方小寂静立高墙，寒剑在手，红衣之众一时无人敢再贸进。墙头松泥簌落，脚边一棵野草，开着一朵淡蓝色的花朵，初夏风吹，微微迎阳轻摆。
　　
　　“谁教你说这样的话，‘死’怎能随便说。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除了我，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喜欢。以后啊，你一定会遇上一个人，她应该是温柔善良，说不定漂亮大方。你与她相爱相惜，相伴相依。因为她，你会开始全新的生活，或许平凡，但一定快乐。少时的遭遇，现在的孤独都是一时的，很快你就会忘记了……”。
　　
　　方小寂轻笑起来，水十方的血染在她凄苍的白衣上，多少明艳。连扣立于门边，长剑红迹未干，她看着方小寂道：“怎么样？知足了吗？”
　　
　　方小寂将少年轻放于高墙，此时的水十方沐浴灿阳，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嘴角带着安静的微笑，如一朵蒲公英，下一刻就要得了自由飘去远方似的。
　　
　　方小寂转身，道：“你下的手是吗。”她突如白鹰鹊起，转换左手，长剑一震，直扑连扣而来！狂风乍起，一股迫人的压力从天而降，众人一时震慑，身形错动，欲护连扣于后。
　　
　　“狂妄之徒，你还能支撑多久！”
　　
　　红色四起，残肢乱飞。方小寂哈哈大笑，脚步向前，走势如焚，直取门前的红衫女子。
　　
　　“今日我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104

流年 ...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还有两章就结束了~~~~~~~~~~~我已经开始怀念你们了……
 
　　方小寂逼到近前的时候，连扣看到一双带着绝美恨意的桃花眼，她只来得及出了一招，手中长剑突然就断成了两截，反应过来时，已被一剑穿心。吃惊中没感觉到痛，只是觉得慌乱，因为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众人抽气大惊，方小寂冷笑了一声唰然抽剑，听到连扣轻声唤了一个人的名字，便直直倒了下去。这名字定然是一个遗憾无疑，方小寂看到她不甘的眼睛慢慢合上，心中十分快乐。
　　
　　众人愤然扑上，方小寂沉浸在那一丝快意里动作有些微滞，便是这微滞之间身上便被划开了七八道口子。但她不觉得疼痛，依旧快乐无比。转剑长喝一声，身形起跃，哈笑声中抱起水十方眨眼飞出了一赤门的高墙。
　　
　　水十方的体温在飞掠中迅速下降，起初还能在怀里捂着，渐渐怎么也热不起来了。方小寂在一颗树下停住，坐在地上紧抱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少年是真的死了。
　　
　　“冷吗？”她帮水十方紧了紧衣领，冰冷的血水滴嗒落下来，将地面都渗得红了。不要再这样看着他了，没有用的，血已经流干了。起身想干点什么，放下手中的身体却又开始不知所措。把他安葬了吧，突然想起以前水十方在夜里抱着她，用稚嫩的声音说：“死也要跟着你”。
　　
　　堆捡起树下的枯枝，方小寂在野桔树下将水十方烧了。初夏的阳光，炽红的焰火，空气里飘着桔叶的清气，方小寂静静看着，少年的表情依旧安祥，好像还带着微笑似的。这一生有过这么温暖的时候吗？她轻轻地想，会恨我这样害你吧。
　　
　　火烧过，最后唯剩一方灰烬。方小寂从溪草中捡出一个乌色的小酒瓶，，洗干净了用衣袖吸干，回来野桔树下，将水十方的骨灰捧进酒瓶中安置好。纳瓶于袖，如视最珍贵的珠宝，她拍了拍瓶身，心道放心吧小水，再也不会将你推托给别人了。
　　
　　阳光灿烂，身上血水淋漓，分不清是水十方的还是自己的，她叹了口气，觉得真是好累啊，慢慢于树下坐着，想歇会儿，斑驳的树影在她眼前身上摇晃着，带着融融的暖意，一闭眼，便忍不住晕睡了过去。
　　
　　.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头项吊着一盏错金宫灯，明亮得很刺眼。方小寂别开眼光，正好房中进来一个人，那人看了她一眼，过来轻声问候：“夫人你醒了，叶公子叫我照顾着你，有事吩咐。”
　　
　　“还君呢……”方小寂感觉浑身燥热得难受，好像快死了似的。那人恭恭敬敬地答她：“叶公子说他有事，晚些回来。”方小寂心中冷了一冷，“是吗……”她笑着，迷糊道，“这么忙啊……”她再也不想说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半夜又醒来，那盏灯依旧明亮，别过脸，看到正坐在床前的叶还君。她突得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
　　
　　“你在昏迷时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叶还君伸手揩了揩她的脸，有些讥诮似的，“竟然不是我。”方小寂静静躺着,金黄色的烛光下安祥温暖，似乎每一根发丝都在沉睡。方小寂没问自己叫了什么名字，她一生所爱的人有限，叶还君，陆芷清，算上一个萍水相逢的水十方，不过就三个人而已。
　　
　　叶还君将她额上的毛巾拿下来，在一旁的水盆中绞了一遍水，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烛光衬照下分外美丽。方小寂看着他年轻溺人的形态风致，抬手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白布的手掌，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她身上的伤痕那么多，再也回复不到多年前的细腻光滑。
　　
　　叶还君走过来替她擦拭，手腕温柔，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有人送了药汤进来，他一手接过，扶起方小寂将软垫靠在她身后，吹着药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是不是觉得很苦？这是苦芟草，难怪你会觉得难喝。但你发着烧呢，不喝是不行的。”叶还君的声音轻柔地好像在哄孩子，非常地耐心，“等你好了，我要和你算钟离九针的帐呢。”
　　
　　方小寂惊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起这事，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人的。他坐得很近，方小寂才看到他深紫色衣服上的黑色血迹，她伸手一捻，好似还未干。“不要在意。”叶还君握住她的手放进被中，道，“不是我的血。”
　　
　　方小寂信他，微笑着轻阖上眼不去过问。
　　
　　心安寂静之下，叶还君绵绵软软的声音透进耳里，带着轻轻的叹意：“我一人孤单至此，生涯无趣，几乎了无牵挂。你是唯一放在心里舍之不下的人，多年来去，几乎成了左右悲喜的死穴……你越来越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这让我非常担心……柳色青的死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太过，心病郁成疾，白白加重自己的伤情……日子漫长下去，失去是在所难免的。”
　　
　　叶还君说着话的时候方小寂已经睡去。她昏昏地做了个梦，梦中跟人争吵，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一时又见水十方走过来伏在她的身边，他依旧不会说话的模样，只是皱着苍白的额头很是担心，方小寂想伸手拍拍他的头安慰他，结果清醒过来，伸手摸到身侧冰冷的小酒瓶子．
　　
　　叶还君已经不在，代替的是一个见过几回面的老医师，逆着门外浩荡的晨光，依稀可见慈祥的面孔。他好像刚刚替他把过脉，起身走至小案边提笔写着药方。
　　
　　“夫人你要好自珍惜，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为孩子多想想。”那人背对着他，用苍老的声音轻轻缓缓说道。方小寂睁开眼睛，问：“什么孩子？”
　　
　　那人闻言放下细笔，将药方转交小婢，走过来道：“夫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方小寂一怔，看着门外明亮的晨光觉得一阵眩晕，好似有千万只白鸟当面浩浩而来，在她耳边振翅冲飞过去，带得整个人都是一阵轻飘不真实。她默然了一阵，唇角突得一抿一弯，闭眼忍不住流下泪来。下意识抚上腰腹，那里却缠着带药的绷带。
　　
　　她终于有了一个非常无比的挂念，那羁绊牵连之强烈，比之叶还君更甚。“还君知道吗？”她轻轻地问。
　　
　　“前日你昏迷在外，是叶公子将你寻了回来，那天他就知道了。”
　　
　　回想起昨晚，那人坐在在自己身边，轻声细语地体贴着，目光清澈，神色中颇有温柔怜惜的意思。她抬起头来，追问住要离去的医师，问：“他现在在哪里？”医师回过头来，恭敬地答她：“天下庄约谈要事，他已与花宫主出去了。”
　　
　　.
　　
　　西定流江,水面长阔,十里烟迷。水央一艘华丽的船舫漆红雕花，轻浮于浩浩粼波之上，如一叶枫红缓缓顺水而东。
　　
　　叶还君刚落下一颗黑子,一旁观棋的纪焉便抬了头,他眼望船外锁烟泛雾的江面,朝花一色轻声道了句:“人来了。”
　　
　　话音刚落，船外突来一阵挟煞厉风，破雾撕帘之势，如天突降神威。叶还君指抵黑子，眼神一凌撩袍而出，点踏船头飞身入雾，半空“呯”然一声接掌闷响，江雾承气而荡，涣散之中，叶还君旋身回落舫帘之前。
　　
　　“果然是你。”烟走雾散，慢慢近来一船一人，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一身缎金长袍，半面雪质面具，身形单薄如秋叶。楼重看着叶还君，劲掌收负于后，道：“这一掌，敬你大胆挑衅。”
　　
　　叶还君一抹嘴角，抬眼笑道：“那倒值了。”身侧垂帘轻起，慢慢移出一尊华艳。花一色出立于前，无意识间将叶还君护于身后，笑道：“主动约请本宫，谈话未启，威风先落，楼庄主今日是想以武力压人么？”
　　
　　“是谁先侵门踏户打破沉默？”楼重相对而立，负手于后，江烟四周浮动，却无一缕敢近其身，“贵派大护法昨夜灭我一赤门二百一十条人命，这一掌，不足回敬万一。”
　　
　　叶还君闻言而笑：“在下夫人背上七道刀口，一刀差入肚腹，一身血伤拜一赤门一日所赐，二百一十条人命，于我亦不足回补万一。”
　　
　　楼重闻言不动，眼光转落在花一色身上。“一句话，你如何交待？”一字一顿，无怒无情，一贯寡言，不耐多话。
　　
　　“十月之后，武联大会，群雄见证，止剑天下，一分生死。”花一色与其相对而立，艳丽的面庞是生死不忌的潇洒，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就是我的交待。庄主你奉陪吗？”
　　
　　楼重闻言顿了一顿，万年无情的声调第一次有了惋惜滞重之感：“宫主，你何时对生死这般豁达？”他哈哈笑起来，低沉着语调，是很沙哑的声音，“好，我应你之邀。十载恩怨，但愿能以你我一战为终。”金袖一甩，两侧江雾为其掩身，舫船轻动，慢离渐去。
　　
　　花一色不禁吃惊他的豪爽，心动之间上前一步伸手道：“花不失期人不失信，记得不可食言……”楼重之舫已然远去，雾中传来回应：“天下庄主，一诺千金。”语声清晰，如在耳侧。
　　
　　叶还君看着花一色道：“宫主你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花一色闻言笑笑，眼光落在弥烟漫雾的江面，脸上有安心释然的微笑，仿佛对这一战胸有成竹，又好似根本不在乎结局如何。
　　
　　叶还君自始至终没明白过花一色这个女人，他曾问她这一生追求什么？那时她回答他：“除了楼重，这世间已经没什么事能让我兴趣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真的可以深到如此悲哀的地步吗？还是，只是对胜负的一种追求罢了。
　　
　　一较高下，不惜以生死来分。求的什么？不过一手遮天，四方差遗，八方来贺，但这江湖风云变换，又能高高在上几年呢？练得一双翻云覆雨手，能留住天边一片彩霞么？叶还君想这样劝她，话到嘴角，却化成了一个浅笑：何必自做清高，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旁人看她泥潭深陷，说不定她甘之如饴呢，何况有人奉陪着，何乐不为？
　　
　　.
　　
　　回到止剑宫，到处找不到方小寂的身影，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叶还君在床榻上坐下，心里意外无一丝惶乱。
　　
　　案边摆着一封信，用泛黄的旧纸写的，字迹方方正正，很有平淡温暖的意思：我一生已失去太多，如今得此牵挂，必要倾心守护。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身处江湖处处皆是危墙.还君,我已决心弃剑,余生只求平安.远走之私心，望君能谅.他年十月花灯节,共赏还缘。
　　
　　信下压着一本小册，字圆纸方，是左手卷心决残缺的部分，已经补写得很完整。
　　
　　叶还君捏着这一张一册于榻静坐着。三年前红叶山庄一夜缠绵，次日她便留字离开，一走就是半年，想来她不告而别的习惯，是老早就有的了。只是为什么不过问自己的意思，就这么料定自己不会与她走么？
　　
　　叶还君将左手卷交给花一色，告诉她方小寂已经离开。花一色抬眼看他，问她何时走的。叶还君回答：“大概是今日赴楼重之约的时候。”花一色闻言放下左手卷，淡道：“无妨，江湖咫尺之间，还没有本宫寻不回的人。”
　　
　　“不用，就让她走。左手剑，属下可以替任。”叶还君道，“圣猼之血相助，武联会之前，修成不会有问题的。”花一色闻言抬头看他，将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你不寻她去吗？”她面带轻疑问他，叶还君刚要开口，又起手制止了，“别说。”她微笑道：这样最好不过。”
　　
　　.
　　
　　不久之后,苏余人迁到离叶还君很近的住处,她说因为在别院有下人欺侮她对她不好,叶还君没有去查证,只叫人在自己的隔壁收拾出一间房,便叫她住了过来.
　　
　　那日进到叶还君的房间,看到案上摆着一张古琴,那名贵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从前认定琴筝都是附庸风雅的东西，是因为这等玩赏之物可望不可及，她手轻轻碰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很浓厚的响声。有人从外面走进来，说教她不应该随便乱碰叶公子的东西。当时叶还君进来，正好看到她低头被指责的模样，问了原因打发了下人，牵她到琴边，问她是不是喜欢琴。苏余人看着他，摸着琴弦说不知道，叶还君便坐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指触在弦上，耐心地教给她。
　　
　　那日过后，叶还君想，不如专心一意地教苏余人。那人走后，他的心思便没了可停之处，他对王隐有愧，便将歉意报到别人身上，包容宠溺着苏余人，几乎视女儿看待了。
　　
　　苏余人随叶还君学了半年多，早将其屋中的经书典书杂书看了个遍，文章却是一篇也没有写过。她不求甚解，学得越多，越讨厌书中那些用来指责别人的大道理。叶还君教得也很随意，甚至没让她认真地学一遍论语，给她详细讲过易经春秋，但也仅此而已。她不想学，又不能拿刀逼。
　　
　　叶还君顺着她，她的叛逆之心反而越重，她不去惹花一色和纪焉，整个止剑宫几乎没人敢治她。不久之后她再也不肯读书，跟着炼药的医师去做人皮面具。叶还君认为，以苏余人的年纪，怪诞取巧的东西都不应该学，却是怎样都说服不了她。叶还君不高兴，她学得反而更用心，甚至半夜戴着面具去吓他,叶还君发火,她就跑了,第二天照旧那样的德性。刺激叶还君的心情，忤逆他的意思，几乎成了苏余人快乐的来源。
　　
　　叶还君已经没法管教苏余人，便叫多些人看着。她身边有三个小婢,其中一个颇有胆量，有一天，那婢女拉过苏余人，问她：“小姐莫非喜欢叶公子？”苏余人敲了她一记响粟，看了一眼坐在远处华灯下的叶还君，叶还君正听人说话，眉目里微微含着笑意，额间有隐隐的红色纹缕，衬着白皙的面容，在烛光下非常迷人。难怪会认为我喜欢叶还君，苏余人心中轻笑，撕扒下脸上恐怖的面具便转头离开。
　　
　　苏余人要去寺庙算命，要叶还 
 流年 ... 
 
 
　　君陪她，叶还君就陪她。天气不好，凡隍庙里人很少，苏余人听完解签和尚的一通妙慧之言，云里雾里地从后堂出来，看到叶还君在寺前的大树下抛平安袋。“你帮谁求平安？”她道：“我们走吧，要下雨了。”
　　
　　叶还君不听，定要把那东西抛到最高一根枝头上才算完事。佛门讲求真心，不能运武行气，叶还君坚持不懈地折腾了一个时辰，大雨下下来，淋了一刻钟终于将那东西抛到高枝上去了。苏余人想，这人固执起来真像个孩子一样。
　　
　　求佛回来，叶还君意外得了风寒，他从来没有这样病重过，一时将花一色也吓得不轻。他昏迷中喊着方小寂的名字，看得出来花一色颇为介意，但又有什么办法，叶还君的梦中，的确没有她，一直没有她。
　　
　　叶还君病好之后，苏余人被花一色安排到别的住处，武联大会在即，不准她再经常来打扰叶还君的休息。苏余人有时路过他的厢院，看到他站在廊中对着对面的楼角发呆，便知道他又在想那位叫方小寂的情人。
　　
　　




105

第105章 叶开晴 ... 
 
 
　　柳回春从东亭卖药回来,用碎银换了一些蔬果。正值秋阳转西，走到海雾林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在等她，那人负手静立林外，身上的暗金缎衣与黄昏的长霞相映生辉。
　　
　　柳回春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蔬果扑扑落到地上。楼重走过来，一字一顿道：“带我去见书笑。”
　　
　　“求你不要杀他！”柳回春突然直直跪下，看着楼重的眼中涌出哀求的眼泪，她倔强的性子在这一刻全然不见了踪影。楼重不语，柳回春慢慢俯身静默了一会，哽咽道，“他已经疯了，庄主放过他吧……若要偿命，我愿意替他还。”
　　
　　“我不杀他。”楼重语调不变，垂目道，“带路。”
　　
　　柳回春伏在地上摇了摇头。楼重轻叹，兀自向林中走去。柳回春抬头看他，连忙起身，她不敢去阻楼重的脚步，却抢在他前头向林中跑了。
　　
　　林中浓雾四漫，柳回春边跑边回头看，不见楼重身影。破雾到得竹屋前，也不见楼书笑身影，她心急如焚，大声喊道：“楼疯子！”余音落下，却不得一丝回应，她一跺脚，绕着竹屋急寻了起来，跑了大半圈，才猛然看到坐在桃树底下的楼书笑。
　　
　　她来不及生气，慌慌张张跑过去拉起他，压低了声音急道：“楼重来了！跟我走！”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拉着老不情愿的楼书笑跑了十几步，和楼重撞个正着。
　　
　　柳回春手上一紧，身子僵了一僵，突得孤注一掷大声道：“老娘和你拼了！”她手足慌乱招式全忘，像个泼妇一样张牙舞爪扑上前去，可惜还未出手，楼重手指一动，隔空已点了她的期门，他上前两步将柳回春提到一边，对楼书笑淡道：“我想和你说几句。”楼书笑面无表情盯着他，楼重不以为忤，只道：“这里雾太重，去山顶。”他说完负手往前走,楼书笑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起步跟了上去。
　　
　　“别去！疯子！楼书笑！喂！喂！”柳回春双手向前维持着僵尸的姿势，见楼书笑越走越远，急出了眼泪，嘴上转而大骂起来，“你这个死没天良的！不得好死去吧！”
　　
　　从林底到山项有五六里路，起初楼书笑跟在后头，后来楼重脚步慢下来，楼书笑便错过他走在前面了。
　　
　　楼书笑没有说一句话，楼重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以前他沉默的性子：楼书笑比楼重和楼韵都年长，因为不是楼瑕亲子，天资出卓招妒，早年在天下庄，总会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或者各种谎言欺骗。他无人可以倾诉，经常将自己一个人闭在黑屋子里喝酒，有时即使知道事出有因，知道那谎言出于善意，也丝毫于他的心情无用。
　　
　　楼瑕将楼韵指配给别人的时候，楼书笑在屋里一个月都没有出门，连酒也不喝。他一直没有抱怨，习惯封闭自己，以致表面看上去心境长年如一潭死水，庄里人不免觉得他可怕阴深，楼重却知道，这人只是因为伤心太过。
　　
　　听说母亲希望他一生安祥快乐，才有了书笑这个名字。楼重早年就想，这人的际遇性格与他的名字太不相配了。
　　
　　崖项风景清丽，风吹来有些温湿，漫漫白烟在半山腰处轻荡，望去飘渺如仙境。
　　
　　楼重看着那斜落的晚日，摘下脸上的雪质面具，淡道：“明日是武联会最后一天，她约我做生死之战。”他在崖项的凸石上坐下，神色很轻松，声音变得如林雾一样轻缓。没有一诺千金的后顾，放松下来，声音和常人无二。
　　
　　楼书笑没有说话，楼重静默了一会儿，神思飘得很远，在这空凌广袤之处，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细细回忆起来。
　　
　　楼重道：“还记得天壁山项上的桃花吗？我们经常去那里看日落。我们四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不姓楼的，看得出她很不自在，觉得被排挤。但韵儿吱吱喳喳的,活泼得很单纯.你不说话,只是听韵儿说话.我还是个孩子,她也不是什么止剑宫主。那个时候很热闹,没现在这么安静。”
　　
　　楼重道：“那个时候我十一二岁，还不懂情爱，她却已深恋父亲三年了.大概她那样的女人，都会不自觉喜欢能保护人的男人，可惜父亲毕竟不是个多情的人。”
　　
　　“我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十五岁.手里抱着她的妹妹小知落.看得出她吃过很多苦,比我们都成熟太多了.他总是说我假君子,我一直不喜欢她,她太要强,狠辣清高,走的时候十八岁,眼里没有一丝眷恋,许多年后我们形同陌路.她还是那么要强,一直对胜负很在意。”
　　
　　楼书笑一直沉默,惜字如金的楼重,此刻反成了话劳子.
　　
　　“我一个人太久,以为时间长了总会把过去慢慢淡忘,但事实总不如人意。”楼重继续说道，“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父亲死的时候,她来要他的尸体,带着她止剑宫的人杀进来,我看她的神情,以为她得了失心疯。你一直比我们懂她,也对她很同情,我知道那一战中你会选择帮她。但她那句'我要在你的墓前,将你父亲的骨灰吞吃入腹'说得实在太过了.我知道那时她不是真的想杀我，更不会去想杀韵儿,但……”他摸了摸在那次争战中被花一色划伤的脸，叹道，“韵儿毕竟就那样死了。”
　　
　　楼书笑的身体颤了一颤，眼中露出痛苦的颜色，神思一时清醒，依旧觉得无法承受：这么多年，楼韵的死一直是他试图逃避的事实。
　　
　　“最近见过她几次,都是大打出手,她的全筝剑法练得很好,一个人差不多就可以和我打成平手.但看得出她不快活,在西定江会了她一面,发现这人连生死都看得很淡了。”楼重站起来，缓缓轻声说话，风过处，语词不甚清晰，“前两日我不知道想什么,无端端走去天壁山看日落，那个日落就同我们小时候看过的一模一样，一切都没改变，谁能想到，其实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我恨她，也不会原谅你。”楼重戴上面具，声音回复沙哑持重，听上去颇为沧桑疲累，“但如果你原谅自己，就回来吧。天下庄不能没有二庄主。”
　　
　　楼重说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到山头不见斜日,只余昏黄。他慢慢转身而去，暗金缎衣裹着他单薄的身体，清傲寂寥，如一抹霞光，渐渐隐林入雾。
　　
　　.
　　
　　方小寂离开叶还君已近一年。
　　
　　漫长时光里，方小寂四处游走，看过上北之地的鹅毛雪，采过西湖荷池里的熟莲蓬，听过云南小寨的传情歌，踏过西漠荒芜的黄沙地。五月春暮，方小寂回到幼时的老家苏州，在郊外小村落里停留了一个月，在一个可闻荷香的雨夜里，她的孩子终于准备降世了。
　　
　　方小寂对生产之事毫无经验，大半夜的时候一阵腹痛，坐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羊水破了。她一个人，慌忙起身披衣出门，走了三里多地才找到村里的产婆。那产婆见到她一个人，不无奇怪地问她丈夫在哪里，方小寂扭曲着脸说他出门去了外地，不在。
　　
　　“可怜的孩子。”那产婆道，“这男人真是没心没肺，出门竟敢不算着日子。”
　　
　　分娩的痛苦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从半夜折腾到辰时，孩子还没有出来，方小寂幼时听过很多妇人难产而死的事，心中突然十分恐惧。她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苍白，气力殆尽，心中想着叶还君，千声呼唤，万分思念，简直要痛哭出来。
　　
　　“骂吧，大声骂他！骂出来就不疼了。”产婆恨恨道。方小寂手扯着身下的被单，咬破了嘴唇，闷哼嘶吼，却没说一句话。
　　
　　她那时想,要是这次能大难不死,就马上回去叶还君身边。
　　
　　门外大雨连夜未停，晨光慢升，屋堂不知明亮了多久，终于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这任性稚嫩的声音落耳里，让几近晕厥的方小寂如获新生。产婆将孩子放到她面前，暖心慈祥地笑着，告诉她一切都很好。
　　
　　她一度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此时手捧着扭动着的小身体，又觉得一切苦难都不值一提。时值门外开雨放晴，方小寂用食指刮了刮孩子的脸颊，微微笑着，为之取名叶开晴。
　　
　　开晴的胆子非常小，开门的声音大点都会吓哭她。方小寂每天有意识地抱着她出去凑热闹，从街头走到街尾，告诉她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她闲来无事，让街上的算命先生给开晴算命，算命的说开晴生辰八字不好，容易招邪，方小寂哼了一声，钱也没给就走开，从此看到算命的，都讨厌。
　　
　　开晴越来越活泼好动，虽然什么都不会表达，但一双眼睛圆溜溜睁着，已经有顽皮的意思了。
　　
　　开晴三个月的时候生了场小病，胖嘟嘟的小身体拈在手心里却是轻了好几两，心疼得方小寂几夜没合眼。方小寂买药回来，看到街上的小孩子奔跑来去，项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圆锁。
　　
　　金银避邪，小孩子戴着可以消病挡灾，保偌长命百岁呢。卖菜的大娘用市场里挑白菜的眼光打量着方小寂怀里的叶开晴，问：你怎么不给孩子挂个银锁呢。这东西啊要到金器店去买才好，龙岩的金器最出名，庙里和尚开过光的，我表舅的外甥女的儿子的就戴的那个，现在十岁了，什么病灾都没有。
　　
　　龙岩城的金器有名,龙岩城有西定江,有平台山,有止剑宫,有叶还君。
　　
　　方小寂毅然当掉了叶还君送给她的一双白福灵玉镯，当铺里的老掌柜瞧她孤儿寡母，眼睛盯着那镯子闪着精明可怕的亮光,一根舌头就跟油锅里炼过似的，说起话来刚柔并济道理滴水不漏，方小寂隐约知道这双镯子应该不止掌柜说的那个数，但死磕了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换了二百八十三两银子。买了一身裘狐白披，方小寂将开晴于怀中一拢，往龙岩城去了。
　　




106

第106章 红峨 ... 
 
 
　　十月金秋，方小寂到的时候正值武联会最后一天，平台山是天然的巍峨武台，龙岩城正是一年中龙鱼混杂到黑白不辨的时候，来去都是拉帮带派的江湖弟子，穿过大街小道向平台山鱼贯而上，又不停从平台山鱼贯而下，散在龙岩城的街道茶馆和酒楼里，走过带起的浮尘，都带着燥动。
　　
　　方小寂走进一家金银铁器店，店面颇为华贵，外头临时拓出一丈，挂着刀剑枪鞭各种武器。店面的生意非常红火，方小寂等走了一批客人，才插上机会问有没有孩子带的银锁，可以辟邪的那种。老板将她带到最里面，一排一溜摆着金银做的小玩意，他看了方小寂身上的裘狐披风，拿出一个小银锁，笑道：“这纯银的，城隍庙里开过光，夫人第一次来，我不赚你银子，一百两。”
　　
　　方小寂学乖了些，用邻居大妈买尿布时教她的讨价方法，说：“我全身只有十两，你卖不卖？。”
　　
　　“卖。”老板干脆道，“您真是行家。”。方小寂内里吐了口血,心道你果然是漫天要价,倒不知这东西是不是真值十两，刚想说我不要买了，突见店外走进来一拨人，一律红色衣服，金紫色的腰带，袖间七彩流苏，配一双橙色厚底的鞋子，很有张狂的味道，细看之下，又有点喜庆的滑稽。方小寂认得这是红峨教的弟子，他们的衣饰总是让人一眼难忘，方小寂早年在武联会时见过红峨教教主，没什么特别印象，就觉得那教主审美有一点问题。
　　
　　“老板。”其中一人将手中一柄断剑叮铛放在柜上，问道：“能不能把我师妹这把剑补好？”一众男弟子中簇拥着个粉雕玉琢的二八少女，但听她莺歌般的声音补充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剑，要能还原，随你开价。”
　　
　　老板抛下方小寂快速走过去，拿起断剑看了看，笑道：“要没有缝，只有重新熔炼过，我请龙岩最有名的铸剑手。姑娘第一次来，我不赚你银子，五百两。”
　　
　　“可以。”那女子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老板笑答道：“明日午时。”
　　
　　“午时？”那女子嗔道：“武联会今日就要结束了，我还想着下午能拿到，再上山去一雪大耻呢！”她说着环顾了一众弟子，道：“我会败给程澜，是因为站着的地方逆阳光，失了地利，你们知道吗？”一众师哥急忙点头，有几个上前替她捶肩捏胳膊，“知道，知道。少姑娘辛苦了。”
　　
　　另一人立即道：“九华堡主一直没来，只有三护法程澜坐阵，我们等他下山落单的时候在林道上做伏击，用麻袋套上揍他一顿，给少姑娘出气。”少女嘻嘻一笑，挥手道：“算了，本姑娘很宽容的。红峨九华一直交好，不要让父亲难做人。”一人立即和道：“少姑娘真的好懂事。”“嗯。”少女微扬了唇角道，“大家都这么说。”
　　
　　少女看着掌柜娇叹了口气：“明日就算了，下午让三师兄上，照样能把他打趴下来。”
　　
　　“就是就是。”一人道，“止剑，天下不现面，红峨稳坐剑门第一。程澜最多进个前十，不知道他们堡主会不会来，听说她最近厉害起来了。”
　　
　　“三年前她不是惨败而归吗？那一次真是丢尽九华堡的脸。这两年她都没再现面武联会，该不是羞愧至死了吧。”一人笑道，“你没见九华堡一众今日全着白色，看着就像丧服一样。”
　　
　　“因为今天是九华堡前堡主陆云海的忌日。”方小寂突然开口说话，她转过身走出来几步，有些轻声道，“九华堡主身体好好的，你们不要乱说。”
　　
　　门口进来一白衣少年，身姿颇为英朗，他走近方小寂身边，随手挑拣着几根长鞭，漫声道，“穿丧服又如何，好歹应情应景。不像有些门派，不管过年清明，时时穿红带紫，忒像个元宵大灯笼，傻不拉唧。”
　　
　　红峨少姑娘的反应最是迅捷，她抓起柜上的断剑就往少年身上飞了过来，斥骂道：“你说谁元宵大灯笼？！”
　　
　　少年随手甩出一鞭，鞭身如蛇勾缠剑柄，轻轻一旋将断剑送到少年手上，少年拈了拈剑，道：“中看不中用，剑重柄轻，中间不灌金还好一点。”
　　
　　少女上前两步，势焰不减：“有种再说一遍，谁是元宵大灯笼？！”
　　
　　“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一句笑言激起怒愤无数，红峨一众弟子的雪白剑身已抽出了三寸。剑拔弩张之际，突听店外一人缓语慢声道：“张竞，教你去买伤药，你却又在慈事了么？”
　　
　　人群分开，缓缓踏出一条人影，袖上淡刺清竹，裙间隐绣凤尾，白锦华服，风韵清贵。那人缓步上前，宇间有股抹不去的轻愁，而一抬眼，竟是轻眉入鬓，英气不逊男子，容貌非常年轻，却是静若深渊，内敛沉稳，自有风采。
　　
　　方小寂乍看之下心漏一拍，那人眼见方小寂也不禁一惊,须臾瞧了一眼张竞,张竞立即道：“我没有兹事，只是说这店里有人长得像灯笼，然后一些人就恼羞成怒了。”话音一落，红峨一弟子手中的剑就朝张竞脖子削了过来，那人手指一动，如拈玉簪般拈住了一线剑刃，轻轻一别，慢慢将剑回送其鞘，道：“这是我九华堡刚收的弟子，说话一直这样无礼。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你……”红峨少姑娘一愣，用挑三拣四的眼光打量了那人，问：“你是九华堡主？”
　　
　　那人的态度依旧很温和：“我就是陆芷清。”
　　
　　“哇，你变好多！”红峨少姑娘惊奇道，“三年前我在武联会上见过你，那时候你输得趾高气昂的，整个人看上去好好笑。”话音一落，全店人的目光唰唰全落在陆芷清身上，陆芷清微微笑道：“是啊，那个时候我还像姑娘你一样年轻天真。”
　　
　　明明是个二八少女，说话却像个老前辈。少姑娘的笑容僵了一僵，红峨一弟子道：“我们走吧。”少姑娘道：“对哦，程澜那家伙差不多也该被打趴了，我要去看好戏。堡主再见，有机会来红峨教玩，我一定，好好的招待你。”
　　
　　陆芷清微笑：“我一定去。”
　　
　　红峨弟子走了，像十多盏移动的元宵彩灯，一路吸引目光无数。少姑娘捻着胸前的长发，目中无人，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陆芷清回头，静看了方小寂几分。旁边张竞道：“我刚看这白衣姑娘进店，错以为是傅晴子，堡主你说像不像？”陆芷清伸手敲了他一记，道：“晴子和程澜在平台山上，不像你只会腻我，上山去，我稍后来。”张竞果然听话，灿灿一笑便转身离开。
　　
　　陆芷清走过来，道：“总是这么巧。”方小寂不知所措，低嗯了一声便再无话。陆芷清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腰中无剑，却挂一乌酒瓶子，便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方小寂下意识用狐披遮了遮，道：“这是小水的骨灰。”
　　
　　陆芷清颇有触动,问方小寂是不是还在怨恨她,水十方的事，她很是愧疚后悔。方小寂有些惶恐，忙道不会。两人静了一会，都有些尴尬，许久陆芷清叹道：“你我已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么？”
　　
　　“不,不是。”方小寂道，“只是太久没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四顾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来，道：“我来给孩子买银锁。我……我已经有孩子了……”
　　
　　陆芷清才意识到她怀里抱着东西，方小寂打开狐披，露出开晴半张沉睡的脸，开晴突感凉风，扭了扭身子将脸往里偏了偏。陆芷清盯着孩子呆愣了一会儿，只觉时光苍凉人事突然，微微笑了，释然又有些无奈。她解下里衣项上的一个小荷包，那荷包上刺一“安”字，年久暗哑，却是一针一线分明平整。
　　
　　方小寂惊道：“小姐，开晴当不起这个。”陆芷清兀自给孩子系好，只道我来不及把你当姐妹对待，不过一个荷包，不要说这样客气的话。
　　
　　知道叶还君在找你吗？听说半月前有止剑宫人在当铺看到一双白福灵玉镯，只因这个，那人几乎把苏州地皮都翻遍了。陆芷清本来想这样说，但想了想竟又压下，转而道：“你许久没回九华堡了，今天是父亲的忌日，能回去看一下么？”
　　
　　方小寂如何拒绝？只能轻声道好。陆芷清笑了一笑，道你在来云楼等我，我去平台山现个面，很快回来。
　　




107

第107章 逾轮刀 ... 
 
 
　　平台山因其山势命名：山顶如被巨斧横削一刀，自然天成三里巍巍平台。这山上无花无树，常年荒芜不见鸟飞。武联三日大会，平起无数嚣腾燥动。人群如蚁来去，铺散在山体上，远望如一片被踩脏了的，燥动的积雪。
　　
　　十月的天际，空阔辽远，高不可及，但微微抬头时，又似就落在那三里平台上一样，触顶便可登天。
　　
　　武联会已近尾声，剩下最后比试对决的都是高手。
　　
　　兵器碰撞出的声音落在山体云层里，仿佛能振出刺耳的回音。
　　
　　白御一招卸山渡河，带飞了程澜手中的长剑。那雪白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铿然一声，正好落在九华堡人站着的山面边上。人群从上到下一阵燥动，唯独九华堡的人默了一默。
　　
　　白御是红峨教的三弟子，二十七岁，是个奇才，尤其是他的剑术，青出于蓝胜于蓝，红峨教内无人能出其右，包括其教教主任平生。五年前白御做为一匹黑马现出武联会，至今没有拿过三名以下的排位。这人说话喜欢连讽带嘲，手下不留情，嘴上不留人，很是名声在外。
　　
　　程澜叹了一口气，刚想说在下服输。白御突然上前，剑尖一动，在程澜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程澜一惊后退一步，微怒道：“白少侠你做什么？！”他在台上苦撑了一个时辰。连挫八人，不免有些心疲气燥。
　　
　　白御一收剑，抚了抚袖上的七彩流苏道：“你得罪了我家少姑娘，这口气当然要讨下。”底下少姑娘叮咛了一声，立即揽着任平生的手臂做娇柔状。旁边一众师哥师弟连锁反应，忙哄抚安慰不迭。
　　
　　程澜皱眉，心中气郁得要死。白御道：“不服，请人来给你出气啊。”说着眼光落在九华堡一众上，嘲道：“你堡里还有人吗？”
　　
　　傅晴子突然跳上台来，大声道：“请白少侠赐教！”
　　
　　白御道：“姑娘你早被别人打下场了。已败者不能上台。”话音方落，堡中孙不二突得飞身上来，道：“我来！”白御后退一步道：“大叔，你年纪这么大了，我叫我怎么忍心削你面子。”
　　
　　孙不二怒道：“你说什么？！”
　　
　　轰嗡四起，众人目光落在台上，看孙不二的眼光像看一尾被白御按在砧板上的鱼。很多人也曾经被白御这样按着，其中不少还被蒸煮煎炒过，至今恨怨不消。今年的倒霉蛋又会是哪一个呢？众人望着孙不二，看戏的同时，感同身受。
　　
　　“啊，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行。”白御道，“我的意思是，九华堡的人都不行。”此话一落，九华众人一阵腾动，里头张竞已迈出了一脚,却被李如年的眼色给挡了回去。孙不二抽出腰中弯刀，二话不说已朝白御砍了过去。
　　
　　白御淡笑出剑，直接上成虚剑法，这是他自创的剑术，只有十招，前九招都是长守短攻的招数，用来测试查探对方深浅，虚晃为多，很有迷惑人的功效。杀劲全蓄在最后一击，一旦出手，很难不造成重创。
　　
　　白御最后一剑刺出，连断孙不二一双弯刀，剑尖直去，直取心脏。
　　
　　众人恍然：今年武联会最倒霉的人，定然就是九华堡孙不二了。
　　
　　正当此时，一个身影以追风之速破空而来，雪锦长衣刹坠在孙不二身前，迸起一圈岩片，衣袖翻飞声未落，但听一阵清脆断响，白御之剑竟成三片，零落在地上，远看如一掊闪亮的雪花。
　　
　　这人来得太快，底下众人同白御一样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有人上去了。
　　
　　又是一阵燥动，很多年轻江湖弟子都在问：台上那个白锦华服的女子是什么来头？
　　
　　陆芷清道：“白少侠，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在武联会上蓄意伤人了。”
　　
　　白御虎口有些发麻。武联会黑马层出不穷，莫非今年轮到浑身雪白的这一匹？他退后一步看着陆芷清，细细端详了很久，道：“好说，小姑娘。”
　　
　　陆芷清微笑着一挥手，孙不二，程澜，傅晴子三人皆下得台去。她从腰中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道：“九华堡主陆芷清，请赐教。”
　　
　　白御道：“九华堡不是剑门么？你怎么用刀？”
　　
　　“我对剑的悟性不好，弃剑从刀很久了。此刀名唤逾轮。”陆芷清道，“请。”
　　
　　白御看着陆芷清斜横身前的雪刀，用鸡蛋里挑骨头的眼光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破绽。他眯着眼睛静立很久，突得侧身朝台下一人抱拳道：“仇越行，这小姑娘你来应付吧。”他道，“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和我争剑门第一的位置，我已经打败了程澜，现在累得很。我知道我剑术出卓，但你也不能占我这个便宜。”
　　
　　白御打败程澜，连耍带戏不过用了半柱香时间，简直如拨一颗草般简单，如何累着他了？
　　
　　“三师哥你怎么了？上啊。”红峨少姑娘在台上嘟囔道，“凭你的本事，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白御听在耳里，却是破天荒地没有回应。少姑娘一跺脚，翩然飞身上来，道：“你不来我来！”
　　
　　陆芷清微笑道：“已败者不能上台。”
　　
　　仇越行飞身上来，身姿很是漂亮。贵为仇门之主，身着墨色长衣，与穿红带紫的红峨一比，显出十分的品味。虽然年逾三十，但一拨剑，底下仍是一片抽气般的仰慕切切之声。他上前两步，道：“堡主，请。”
　　
　　陆芷清顿了一下，道：“我尚有要事，只战一场，你们三人一起上吧。”她微微一笑，一字一顿，竟不再有丝毫客气，“谁胜过我，就是剑门第一。”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却是嘲笑者更多。白御拨着袖上流苏，道：“陆姑娘，你以为自己是花一色吗？”旁边少姑娘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她是花一色？那我就是楼重！白三，给我上！”白御嗯了一声，道：“仇门主，你先来。”
　　
　　少姑娘却先挥剑冲了上去。
　　
　　陆芷清逾轮一动，眼神突沉，红峨少姑娘便在眨眼之间一招受创！白御“喂！”了一声，接住少姑娘的身子往后一送，转身一剑而来，陆芷清横格一刀，近身再递刀柄，“喀”然一声肉裂般的闷响，生生将白御逼退三步。
　　
　　人群突然一阵静默。
　　
　　白御再退一步，腿下划出半圈，下盘一沉，看了一旁仇越行一眼。仇越行别过脸，无所表示。白御哈笑一声,突得铿然一声，剑光瞬间如网密起，直冲陆芷清而来.
　　
　　陆芷清左手一挥,周身蓄起一团隐而不发的真气,白御近身而来,剑身旋飞皆是极速,四方十面无所不攻,一时刀剑相撞之声急迭而起,过得十数,白御收剑突退，并立仇越行身旁沉神不动。片刻笑道：“堡主你真让我讶异呀……”
　　
　　仇越行转头看他，竟见白御脸色发白，气呼微喘，额上热汗点点成珠,体力流失大异寻常。他不禁细瞧了一眼陆芷清,台下众人也想细瞧一眼陆芷清,可惜那人高临山平,除了一身白锦,不辨其它。
　　
　　“如果你现在就讶异，那今后你会更讶异。”陆芷清道，“我是你，现在就认输。”
　　
　　锵然一声，竟是白仇两人齐动。
　　
　　毫无默契可言，却足以骇鬼惊神。两名盛名的顶尖剑者，进如电闪，攻如雷轰，行身退过之处，岩台迸裂，激飞碎石无数。剑光如织，耀如白阳，但逾轮更快，更艳，快刀斩乱麻，削势如割布，千光万线一刀碎。
　　
　　她的刀怎会快成这样？
　　
　　“不是她快，是我们慢了。”仇越行横旋一剑回退一丈，劣势中不见慌乱，但刀光追来，竟也是无处可避，“方圆一丈有她的真气结界，与她动手，如水中弄武，一招一式皆是阻碍。”
　　白御心中一惊：六气入寥？
　　
　　是快，是慢，眼前已无法细思分辨，无破绽的刀法，无可懈的攻势，一刀，力压双剑。
　　
　　“撤手！”一声撤手，陆芷清回转长刀，那双剑同拢，被锦袖一带，倏然便飞离出去，于空一转，落在西面断崖之后，不见落地，不闻回声。
　　
　　白御急道：“我的剑！”急奔崖边，却哪里还见得什么东西。他转身过来看着陆芷清，道：“‘六气入寥’是楼瑕之学，你怎会这种类似的招法？你的武功一定有秘密莫非你是楼瑕的私生女?”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燥腾,九华堡一边更是“混蛋”“狗屁”不绝于耳。陆芷清一手收刀回鞘，对仇越行拱手道：“承让。”仇越行沉肃着脸拱手回礼，陆芷清便转身下台。
　　
　　此时所有的有目光都定在她的身上,九华堡主陆芷清,从今以后这个名字将是尽人皆知。陆芷清慢慢走下台来，眼光扫到东面的红峨教众，少姑娘正缠着任平生的手撒娇，眼里面上都是气恼，弄得周围一众长辈弟子都在哄着，她看到任平生用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眼里满是宠溺，莫明想到幼时陆云海夜里给她捻被子的手，心里一阵感伤。
　　
　　张竞迎上来，笑着用手挥了挥，道：“堡主？”陆芷清回过神来，轻道：“走吧。”
　　
　　九华堡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行过半个山,快出人海时,前方突来一阵燥动。群乱分开，两个人影于道缓缓迎面而来。
　　
　　是花一色和叶还君。
　　
　　陆芷清停下脚步，身后九华众人也慢慢驻住。
　　
　　那两人走上来，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甚至空气，阳光和朔风。
　　
　　花一色江湖成名已近十年，虽然现面不多，但无人不识。而旁边那个，却是无人见过的新面孔。
　　
　　惊天之颜，风画之姿。所有人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一样，心中齐唰唰地认定其“花一色男宠”的身份。
　　
　　周围一下静得好似无人。风吹起叶还君的雪青长袖，陆芷清几乎能听到那锦帛轻动的声音。叶还君慢慢近上前来，唇线微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
　　
　　陆芷清淡唤道：“叶公子。”叶还君的眼光很温和，却是没料到陆芷清会主动和他搭话，驻足回了句陆堡主。顿了一顿，不见她再说什么，便欲跟着花一色错身过去，不想又突听她问：“见过方小寂么？”
　　
　　叶还君立即转回身去，花一色停下催道：“还君？”
　　
　　叶还君回头道：“我想与她说几句。随后便来。”
　　
　　花一色回袖慢慢转身，道：“我等你。”
　　
　　众人齐唰唰地觉得这人真是得天独厚，花一色对情人真是体贴入微。看戏者多，很多人开始神经兮兮地摸下巴。
　　
　　叶还君问：“你见过方小寂了么？”
　　
　　花一色突然抬眼，落了个深冷的眼色给陆芷清。陆芷清一时犹豫，叶还君微微侧移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花一色的身体，袖口被风吹动，陆芷清看到他腕上一双通透无瑕的白福灵玉镯，她突得改变了主意，笑道：“没有。”
　　
　　叶还君很是奇怪，正欲再问，却听背后花一色微有怒色道：“走了。”叶还君看了一眼陆芷清,唇微微开着似要说什么，却终是无从询起，慢慢转身便随花一色去了。
　　
　　




108

第107章 生死剑 ... 
 
 
　　花一色沿石阶一步步走上岩台，一身立定台央，无言无动，却如荡出一股无形之风，吹得底下花草一阵嚣腾，人群一时兴奋地难以自拨。
　　
　　此时白御还在台沿站着，看着花一色慢慢上来，眼睛散着诡异的亮光。“花宫主你重出武联啦。”他上前一步道，“白御非常思念你。”
　　
　　底下一片唏嘘漫骂之声，一个手持链球的大汉突然跳上来，大声道：“潜重门门主刘成首，请赐教！”话音刚落，从台下唰唰唰又跃上一拨人物，各报了姓名家底，然后要请花一色赐教。
　　
　　“好啊。”花一色未语，叶还君错身出来替她应了话。周围一众人见花一色不否认，齐齐就亮了兵器摆开了架势，身欲离弦之刻，叶还君道：“好了，一个一个来，谁先上？”
　　
　　白御站在众人身后看热闹，闻言斥道：“花瓶不要多嘴！”
　　
　　叶还君眼光落在白御身上,笑道：“这位仁兄想先来？”一众人唰唰回头去看白御，很是赞同鼓励，白御打量了一眼花一色，呵呵笑骂道：“你这漂亮小宠，少侠我的剑掉到崖下，回来教训你。”说完头也不回便下了台。
　　
　　众人平时虽十分看不惯白御，但此时他一走，倒有点失了主心，死了打群架班头的感觉。叶还君回退花一色身后不再说话，台上众人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柱香之后，刘成首突然跳出来，喝道：“我先来！”
　　
　　叶还君立时递去一个“刘门主真是好神勇”的眼色，瞧得刘成首心上呯呯跳了两下，当下也不怠慢，在众人一阵叫好声中哗哗甩开了架势。台上其余人紧了紧手中的家伙，准备适时而上。
　　
　　倏然，空间声响被压得静默。长风浅雾中,传来一阵沉亮有序的脚步声。平山另一面，视线远处的无人峰上突现一条暗金色的身影，单薄的形姿，登临高峰，不发一语，刹时镇压三千教门。
　　
　　人群一阵沸腾，便有人叫道：“楼重来了！”临近台面的一拨人纷纷往后退离，随大众抬头去看那高峰处的人影。主持大会的少林老和尚摸了摸胡子，笑道：“武联会今年躬逢其盛啊。”
　　
　　楼重展袖飞身而下，身法凌厉。定落在花一色几丈之外，激起一片飞石。
　　
　　台上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十数人相继离开，很自觉地由参加转成了旁观。
　　
　　“你做好死的准备了没有？”花一色开口相问，挑衅的话用关心的语气说出来，那感觉是道不出的奇怪。楼重看着她，淡哑着声调回道：“跟你一样。”
　　
　　花一色笑起来，看得出很高兴。手袖一抖，手中便多一了柄赤红软剑。叶还君错立花一色身后，慢慢从袖中滑出半筝。
　　
　　楼重拨出长剑道：“你找到配剑手了。恭喜你。”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假君子。”花一色脸色一肃，道：“三式，分生死吧。”
　　
　　都是剑门的传奇人物，何必要嫉恨成这样呢？台下有人对花一色的呛声很不满地发表着评论，立即有人接话道：“还用问么？当然是为争天下第一了，不知道什么叫‘一山不容二虎’吗？”“可‘除非一公和一母’嘛……”众人闻言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又开始神经兮兮地摸下巴。
　　
　　时值白阳透红，日斜西山。风吹来，带着缕缕很淡的白雾。
　　
　　三人身影突如闪电般相接，剑光四折迸散，快而无声，快而残影。眨眼错身而立，楼重腰侧血色赫然。花叶两人持剑背立，浑身真气冲荡，气息大紊。岩台无声，只有朔风旋飞，乱无方向。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两拨人，往平台急走而来，正是止剑宫和天下庄的人物。任督风一眼见得楼重受创，拨刀便欲上台相助。花一色却突得转身，眼神一沉横飞一道剑气，剑气破空如鬼哭神嚎，任督风避之不及，啪然一声切瓜脆响，左臂一条胳臂便于半空离体而去。
　　
　　众人哗然大惊，却听花一色气喘微吁道：“谁敢插手，下场自负。”人声一时被静压下去，花一色正对楼重，冷眼低身做姿道：“第二式。”
　　
　　楼重无言，眨眼身形再动，杀气直劈，花叶两人身影双分，转向直取相接。风急如怒，乱剑崩云，剑气四起，劲风四荡，一招一掌，一步一足，藉物转劲，借地卸力。一时间石裂之声四起，缝开如藤，狂长四漫。
　　
　　花一色突得一声闷哼，楼重剑尖眨眼入体三寸！叶还君横隔一剑,一手拉过花一色同时掌风扫出，楼重侧首急躲，却防不得面具被余劲扫飞，再回首，叶花两人已静立三丈之外。气风骤停，楼重持剑而立,花一色倚着叶还君半跪着,沉静片刻,侧首哗然一口鲜血。
　　
　　底下止剑宫人见状哪里还坐得住，即有两名贴身剑侍不顾纪焉之阻跃身上来，不想花一色跪身横扫一手，竟将那两人横劈成段！肢身落下，吓得临台一众柳门女弟子惊声四散。众人一时惊愕，便有胆大的切声道：“天下庄的人杀！自己的人也杀！姓花的你是个疯子！”
　　
　　花一色慢慢站起，身体微颤，不变桀骜凛凛的艳眉冷眼，面上沾血，冷汗湿鬓，更添几许痴狂：“本宫说了，谁敢插手，下场自负。”她一转剑，正对楼重，淡道：“第三式。”
　　
　　“花一色。”楼重开口，鲜血自嘴角蜿蜒而下，音气已有支绌之态，“没有足够的真气支撑，全筝剑法最后一式等于废招。你气海已伤，出手三思。”
　　
　　叶还君上前来，对花一色的伤情颇不在意，低身微微笑着，温柔道：“宫主，让我用万象决之内功助你啊。”
　　
　　花一色转面看他，突得抓住他的右手腕子，狠狠笑道：“你敢用全筝剑法外的其它武功，本宫现在就废了你的右手！”
　　
　　叶还君惊了一惊，笑道：“我当然听你的。”
　　
　　“至于你，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做假君子。”花一色放开叶还君，微微笑着,转对楼重，晚风里幻出许多温柔的假相,“你的独日剑法真练成了吗?第三式要修炼之人无心如僧，楼重，你真正得你父亲真传，绝情成圣了吗？”
　　
　　楼重不语，花一色静立半分，无端想起一些往事来：
　　
　　.
　　“你不好好学剑，要我怎么喜欢你？”
　　“如果我学得好，你就会喜欢我吗？楼瑕，如果有一天你的剑法败在我的剑法上，你是不是会爱上我？会像爱云娘那样爱我吗？”
　　“我不爱云娘,还有,要叫师父.”
　　“师父,你真的绝情成圣了吗？”
　　.
　　
　　“心无杂念，绝情绝恨。”花一色哈哈笑起来，嘲道：“独日剑法生在人世,是人在练啊。”
　　
　　楼重闻言，眼中有沉淀了的讽意，“你这句话是想对我父亲说吧，可惜他早已死了。”他闭了闭眼，道：“来吧，第三式，独日，全筝，今日一分高下。”
　　
　　再次起剑交接。
　　
　　即分生死之刻，台面突跃一条人影。气乘天地，劲御六气，浩然一掌直扑花一色背心！叶还君心生警兆，左手不敢停，回眼一看，竟是楼书笑！
　　
　　这一掌下去，花一色必死无疑。正中叶还君期待的结局，但，能和楼重公平地对决一场，是花一色毕生之愿。
　　
　　叶还君突得想起书案前，花一色静坐时的落寞神情。
　　
　　“宫主一生活着是为的什么？”
　　“为了断楼重手中之剑。这世间除了楼重，也没什么值得我兴趣的了。”
　　
　　悲哀之极，也痴狂之极。
　　
　　万物开决，万象为护，叶还君左手不停，右掌起运，万象决十成功力沛然而起，一时狂风厉嚎，山呼海应。叶还君呯然硬接搂书笑一掌，气劲四荡。楼重花一色亦入最后一击，两剑相格，尽殆毕身功力。
　　
　　全力相赴，成就万丈浩功余力，四股气劲冲荡，眨眼已成翻山倒海之势。瞬间,山峰上气流爆走,雄势窜流,地面割裂,举目崩乱之际，巍若天台，竟也被震成四半！
　　
　　一时间乱石相继滚落,人群起跃四散而逃.
　　
　　极端过后只余颓势,顶峰四人同受冲击，胶着的身形四迸而开，只留一地红血两把断剑。
　　花一色身后一丈即是断崖,飞身出去直落崖下。台下纪焉大叫了声“宫主！！”，跃身至断台，二话不说竟便追跳了下去！叶还君视若无睹,手中全筝剑一鸣,带伤一提内力,向前直取楼重心脏！剑已入体一分，铿然一声，却被扑身上来的楼书笑格开！
　　
　　一击不中便退，楼书笑鹰眼冷厉，叶还君身受重伤不敢再探。转身下台，几个起跃便没了踪影。
　　
　　“快离开这，这台要倒了。”楼书笑呕出一口血，用袖揩了上前一步道，“手给我，我带你离开。”。楼重闻言哈笑一声退开三步，身后岩台喀喀裂颤，悬悬欲倒：“我败了，手脉已断，再不可能拿剑。”
　　
　　“能活着便是好的，快过来，我能救你！”楼书笑看他身在断崖，心若悬胆。
　　
　　“我说过，不会原谅你。”楼重淡笑一声道，“别想着让我欠你。”他话语一落，左手起掌，呯然一声，竟自盖于天灵。掌气汲身落地，所立之岩喀喀响了两声，载着暗金之躯共落深崖。
　　
　　楼书笑愣愣看着，还做着伸手的姿势，指尖风过，只余冰冷。
　　
　　.
　　
　　纪焉拉着花一色在半山腰处悬停下来，他的剑沿着石壁磨砺了一路，断了一截，危急时刚好插入壁缝，才勉强阻了两人的坠势。
　　
　　“放手吧，纪焉。一把剑承不了了两个人，我已是活不了的了。”花一色抬头望他，“记住，上去以后别再回止剑宫了，叶还君会杀你。”
　　
　　这是纪焉第一次这般堂而皇之地握着花一色的手，他低头瞧花一色，花一色的的容颜艳丽，手肤和十四年前第一次见面牵他时一样温润，一点没变。“属下不会放手的。”他道。
　　
　　那剑柄喀喀响了两声，猛然下顿了一截。
　　
　　“你忘了，平台崖下是西定江，放开我，我也不会摔死的。”花一色轻声道来，生平第一次这样耐心对纪焉说话。
　　
　　“宫主不骗我？”
　　
　　“是真的。”
　　
　　纪焉笑了一会，终于放手，放的却是握剑的手，哗然一声，和花一色一起坠下崖去了。
　　崖下是西定江，花一色果然没有骗他。纪焉拉着花一色从水里出来，将她轻放在河边的树荫下。花一色穿着赤红的牡丹华服，全身看不出来血迹，纪焉小心翼翼地分开她额上散乱的湿发，花一色睁开眼来，轻声道：“你走吧。”
　　
　　纪焉以为是她说什么糊话，便道：“我不会走的。”见她唇色渐白，便抱起她，寻了处有阳光的地方，奈何时近黄昏，阳光无力，得不到一点暖意。他将花一色轻放自己怀中，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出血的腕子递到花一色唇边，道：“喝点血吧，会好一点。”
　　
　　花一色眼望着远处落日，唇不动，神思却似飘得很远。
　　
　　“宫主你在这啊，让属下好找。”轻轻来一句问候，透着冷冷的关切。纪焉抬头，便见叶还君从远处树荫下缓步而来，半筝斜指于地，衣袖摆动若水。
　　
　　“宫主，楼重死了。这条路，你已经走到头了。”叶还君慢慢站定在三尺之外，修长亭立的身影挡住了黄昏的光线，“宫主，最后一程，让还君为你送行。”
　　
　　半筝一转，冷光便朝花一色直去。纪焉不及相阻，飞身扑倒在花一色身上。剑身寒冷，咝然穿过纪焉心脏直刺花一色肚腹。叶还君拨剑，看纪焉的眼神颇为惊异。
　　
　　花一色慢慢坐起，将怀中的纪焉翻转过来，抚着他的脸道：“叫你走了的。你总是这样，永远不及行水聪明，还君的一半也比不上。”
　　
　　“宫主……”纪焉气息已尽，盯着花一色咬着最后一句话，“我……爱……”
　　
　　“嘘……”花一色食指封唇，口中血水滴嗒不断，玷污了纪焉的脸，“别说出来。”她一手按上纪焉的胸口道，“疼吗？没事，马上就解脱了。”一手抚上纪焉之颈，咔然一声脆响，竟亲手折断了纪焉最后一口气。
　　
　　“属下方才还觉得自己残忍。”叶还君看着死去的纪焉道，“不过和宫主一比，属下简直良善如圣女。”
　　
　　花一色看着纪焉，须臾抬了头，道，“还君，你遮住日落的景色了。”
　　
　　叶还君忙侧了个身，回头看天际日落，又看了看花一色，问：“宫主很喜欢看日落吗？还君竟不知道。”
　　
　　花一色慢慢侧倒在地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光却依旧盯着那斜去的晚阳。绿茵软草上，她的华服铺张开来，呈开一朵朵赤色的牡丹，很漂亮，明丽如二八少女。
　　
　　“我以前，和很多人看过日落……其实不喜欢和他们看日落，我只喜欢和他看的。”花一色突然说起话来，那声音也柔弱地同少女一般，“……我老了,三十六了……还没有成过亲。除了他没想过，再去回应别的男人……他说过，如果败给我的剑法，就爱我的，可他一定，早将约定，忘了……他早死了，却不知道他说过的话，都通通，还留在，我心里……”
　　
　　花一色的声音几不可闻，叶还君看到她纤玉般的手指握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静搁在浅草上，再没了声息。
　　
　　天际日已入山，只余霞光，散着黯然的金色。
　　




109

第108章 问归 ... 
 
 
　　叶还君上位止剑宫首,楼书笑坐任天下庄主,江湖这拨尘埃因人起腾,须臾之间又因人落定。
　　
　　叶还君从哑医口中知道圣猼之血八年大限的事，心里沉着，也空得很。派出去的人回来，带回来方小寂的消息，说那人现在在九华堡。
　　
　　之前疯狂地寻找，如今乍听到她的消息，心反而静了下来。苏余人坐在他旁边写字，转过头来问他方小寂是谁？是不是你以前的那个老相好？叶还君给她换了一张字，平静地回答她：“是我的夫人，离开我很久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是以前那个穿白衣的吧。”苏余人用笔头磨着下巴，“她在止剑宫呆过，我和她说过几句话，很记得她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你喜欢那人什么啊？”
　　
　　叶还君想了想，道：“简单吧。”
　　
　　“简单？”苏余人笑眯眯道，“你说她的脑子吗？”叶还君抬眼，朝她甩了一册字卷，淡道：“把这个抄一百遍。”
　　
　　半夜未央，突听房外有些异声。叶还君披衣下床，开门见到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转身过来，让叶还君的呼吸窒了一窒。
　　
　　“方小寂……”叶还君轻喃一声，疑在梦中。月光下，桂荫中，方小寂的面目不甚清晰，眉目微微低垂着，却是无言的温柔。她轻轻瞧了叶还君一眼，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抱，温暖至极，触动至极。院中的秋树似乎都在开花。
　　
　　方小寂抬眼,杏眼中带着淡淡的妩媚，纤细的胳臂如藤蔓一样缠住叶还君的脖子,一踮脚，怯怯吻住了叶还君的双唇。
　　
　　叶还君的身体顷刻间软了下来，心不愿醒，神思轻如水中浮萍。眸眼半阖，不自觉便做了回应。一来二去，方小寂却先把持不住，气息微喘起来，手伸进叶还君的里衣游走，身体不断向前靠，叶还君步步后退，呯地轻撞在身后的桂树上。
　　
　　桂叶一片轻响，落下枝上挂缀的殘花，叶还君蓦然一惊，左手一推一扣掐住了方小寂的脖子。
　　
　　“胡来也要有个度，这样的戏耍，太过了！”叶还君脸现冷色，指甲入肉，竟让方小寂的颈项出了血。
　　
　　那人的眼中现出一丝惊恐，呼吸被窒，只是挣扎不停，叶还君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放了手。那人甫一回气，竟哈哈清笑起来，道：“你不也投入得很，干什么要醒来？”
　　
　　叶还君不说话，一伸手唰然揭下她的面皮。那人轻呼了声痛，一抬眼，却是苏余人无疑。叶还君咬了咬牙，平心教道:“我即收了你做义女，你我之间便不能开这种玩笑。你方才之举是大逆伦常知道吗？”
　　
　　“什么义女，你一厢情愿的！”苏余人竟似被戳到痛处，大声道，“你比我大多少？凭什么做我父亲？伦常？什么东西？喂狗用的？”话未完，竟被叶还君甩了个耳光。“你为什么这样难教？”一想起苏余人方才之举，不禁怒从心起，“你十四岁之前跟谁学的这些？没人教你什么叫羞耻心么？！”
　　
　　苏余人歪过脸，散发静垂一边，怔怔安静了会。
　　
　　突有侍者从廊外走进来，道大门外有客来见。
　　
　　叶还君看了眼苏余人，终究错身走了，却连是什么客，都忘了问。
　　
　　止剑宫的大门打开，夜色中带起看不见的风尘，叶还君抬眸，一眼看到正站着方小寂。她手中提着一盏还缘花灯，怀中用狐裘裹着一团东西，双颊透着粉红色，杏眼如桃瓣一样温暖，她道：“我从九华堡来，遇到龙岩的花灯节，很热闹。”
　　
　　城中远处天际飞起一朵大烟花，整个夜空都亮了一亮。方小寂道：“我才听说你成了止剑宫的宫首……很久不见，你还好吗？”
　　
　　叶还君看着她，不发一语。方小寂叹了口气，道：“我很想你……”
　　
　　方小寂走上来，慢慢将额头搁在叶还君的领口，头顶的细发正蹭在他的下巴上:“还愿意和我走吗？还君。”
　　
　　天涯朝暮，春秋几数。苦乐悲欢遍自尝，离合聚散终归去。
　　
　　苏余人身着白衣站在远处长廊上，正看到叶还君在大门口，伸手轻拥上方小寂的肩膀。
　　
　　宫灯几盏如星，空气里浮动着远处飘来的烟花味道。
　　
　　秋夜如刀，却似要划开另一场风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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