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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衔歌
　　作者：玉七离


　　正文

　　第一章 娘娘？公主!

　　我醒转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目力所及处仍是笼在一片朦胧的暗色中。
　　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全无睡意，只管一动不动地躺着。时间一长，人越来越清醒，也越发觉得无聊。于是我瞪大了眼睛去瞧帐顶暗紫色的绣纹，瞪了半晌，除了双目酸痛外，睡意也渐渐上涌。我甚郁闷，伸手摸了摸鼻子，把锦被裹得紧一些，翻身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躺了许久，耳边似有极轻浅的脚步声传来。近来我的睡眠不大好，声音再轻，也仍是将我从浅眠中惊了起来。
　　眼睛无力地开了条缝，隔着幔帐，我半坐起来盯着来人，细看半日，认出是绿莹。
　　她大约以为我还睡着，因此背对着我动作得小心翼翼，然而当她突然回身望见我揭了幔帐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的时候，我想她大抵是吓了一跳的。但她显然想掩盖被我吓到的事实。因此白了张小脸强装镇定地冲我笑了一笑。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笑得真难看。”
　　于是她不笑了。
　　我光脚下了地，啧啧，到底是大理石的地砖，凉得那叫一个彻骨，我忍不住抖了一抖，抬头便瞧见绿莹捧了双丝履巴巴地瞅着我。
　　我因想着刚才吓到了她，便顺从地穿上了鞋，绿莹显然没想到我今天这么配合，立马一扫刚才的倒霉样，搀着我在妆台上坐定。
　　闭着眼睛任绿莹伺候我漱口洁面，中途连打哈欠。
　　大约是我的形容着实不佳，绿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公主，昨晚又没睡好啊？”
　　我回了她一个大大的哈欠，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绿莹不再说话，执了梳子给我梳头，话说这丫头梳发绝对是一把好手，本着我对发式简单的要求，每次她给我梳出来的成品都甚得我心。唔，就是梳得久了些，这会功夫都够我再睡上一回了。这么想着，我竟真的睡了过去，顺道赴了趟周公的约。
　　我是被推醒的，当时我正再与周公下棋，那老儿输了我一子，居然耍起了无赖，我正想把握机会奚落他几句，连嘴都来不及张开，那老儿便在原地化作一团白烟不见了。
　　我震惊了。
　　回过神来，眼前是绿莹一张担忧的脸，我清了清嗓子，问道：“梳好啦？”
　　绿莹乖巧地点点头。
　　我一时想不出来该说什么，也只得点了点头，点完了以后我坐在矮凳上发呆，心里把周公问候了个百八千遍。
　　见我一动不动，绿莹只得轻声提醒：“公主，咱们……”
　　我这才回身，利落地站起身来：“好了是吧，那就走吧。”
　　我向前迈了一步，咦？怎么走不了？
　　低头一看，绿莹揪着我的衣角噎在那里，我眉毛一挑，意思说你还要怎么着。
　　结果她悻悻地松开手，绞着裙带分外扭捏：“可是您还没更衣……”
　　“……”
　　我重新在矮凳上坐下，看着绿莹半身埋在大箱子里给我找衣服找得不亦乐乎，我望着她的背影估摸着她需要的时间不会短过梳头，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又闭了眼。我惦记着周公输我一子的大事，要是能再梦见他将他奚落一番，也算一偿夙愿，不过那老儿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会输了棋大抵是不会这么容易出现。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
　　不知何时，感觉绿莹走近了我，我自动自发地站了起来，配合地撑开了双手。绿莹飞快地给我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物，待我双臂觉得有些僵硬的时候，绿莹掐着时间停了手。
　　谢天谢地，我全身登时放松下来，没想到松得太过脚下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栽倒，绿莹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这才没有酿成惨剧。
　　我偷偷将她望了一望，嗯，真是敏捷的小丫头。
　　我立定，绿莹蹲下来替我整了整裙脚，然后扯着我非要到落地镜前照上一照。我瞧她平时文静的一张脸激动成那个样子，委实不好拒绝她，毕竟我是个善良和气的主子么。
　　然而，善良和气的主子果然不是随便就能当的。
　　当我在绿莹无限期待的注视下，随意地朝镜子瞥了一眼的时候……
　　哎哟我的母后哎，这这这简直成何体统。
　　绿莹这个死丫头，趁本宫迷迷糊糊的当口，居然给我上了妆，平日里用来束发的锦带不晓得让她给我藏了哪里去，害得我不得已一副披头散发的形容，这倒也罢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被我偷偷丢掉的碧珠步摇，现在还把它插在了我发间，我再低头看看我身上这一袭翠色的百花裙，又抬头看看镜子，镜中人那叫一个风骚，我顿时欲哭无泪。
　　绿莹从我千变万化的神色中不知看出了什么，但她显然不在乎，她只用一种热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还不时点点头。
　　“哦，公主，这样的打扮真是太美了，真是，太美了，真的，哎呀，太美了。”绿莹捧着发红的脸颊，望着我一脸激动。
　　我只想掐死她。
　　虽然很想换掉这一身行头，但是今儿个是皇太后召见，说是多日不见我想念得紧云云，昨日还特地遣了安公公来云香殿传话。我估摸着时间，再换套衣服肯定就要晚了，我努力地忽视今日的妆扮，绿莹这丫头也是为了我好不是，想到这层，我便用自以为温柔的目光看了看绿莹。
　　绿莹叫我看得面上一红，我不禁又要感叹，小女儿家脸皮薄至如斯，叫我这货真价实的公主看上个一眼两眼的都要脸红，所幸她伺候的不是个英俊皇子，不然真是，啧啧啧。
　　我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走向外殿。
　　出了殿门，殿外照例备了轿辇，一行人分两列侯在两边，见了我立马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平日里我甚少乘坐轿辇，我不爱坐又嫌麻烦，所以一般都以步行为主。每每但凡我出行，殿外必定都是备了轿辇的，之前我还柔着嗓子跟他们说以后除非我提前要求，不然不必准备。他们应是应了，轿辇还是照备，半点不含糊。次数一多我便烦了，直接下了命令要他们不许准备，然而璇玑说，公主出行乘坐轿辇是基本礼仪，正所谓礼仪一日不可费，于是义正言辞地驳了我的吩咐，事后一想，我堂堂天家公主，做到这份上也甚是凄凉。但我不敢和璇玑争辩，一来她说得在理，二来她的毒舌我领教了十一年，为了区区小事实在犯不着以身涉险。
　　于是轿辇照备，我外出也仍旧步行。今天也是如此，我视若无睹地绕过轿辇，慢慢地走下台阶。
　　夜里下了场大雪，整个宫殿都被大雪覆盖住，沿着台阶向下看，到处都是白色的，绵绵雪花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云香殿外的几株红梅开得甚好，炽艳的花朵拥抱着晶莹的霜雪，热热闹闹地缀了满树。我瞧得欢喜，步子一顿，不由得朝梅林绕去。
　　我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在雪地里，梅林里多是歪歪斜斜七拐八拐的小路，我辨了一下方向，只管沿着左边的小路走。脚步沿路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漫天柔软的纯白看得我心痒难耐，我小心地环了一下四周，这里平时就鲜有人至，我放心地弯了身子团了个雪球，正弓了腰准备一展身手，不防耳朵却听到几声嬉笑来。
　　叹了口气，估计是哪位娘娘今天突然兴致大好赏梅来了，我眼下这副形容见了她们难免尴尬，不过做做样子的本事固然还是有的。
　　我不动声色地直起腰，并几不可察地以小步向前挪了一挪，以此来调整我的站姿。然后我在原地转了个声，迅速地伸手攀上就近的一株梅树树梢，尽量作出个赏梅的姿态来。
　　嬉闹的声音近了些，我辨着方位掐好时间朝着声源处来了个不经意的转身。
　　粗粗一看，原来只有一群小宫女，我心下一喜，这可比遇上某位娘娘好太多了，不然娇娇弱弱地拉着我在雪地里寒暄半天，脸不冻僵也得笑僵。
　　这群宫女大抵认为这种偏僻小路平时鲜有人至，举止都很是随意，年纪略小的几个还边走边笑，声音就像一串银铃在风里摇晃，青春得很。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们，心里乐开了花。
　　宫女们慢慢走近，有个眼尖的先瞧见了我，脸色一变，立马回头示意同伴。彼时我一袭翠色衣衫立在梅树下，一群人的笑声在见到我的瞬间戛然而止，顿了一顿，皆惊慌地朝我跪了下来。
　　嗯，大抵我这个公主还是有那么些天家威仪的，璇玑看到一定甚欣慰。
　　目光略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穿着并不单薄，然而在雪地里跪久了夜里可是要吃苦头的，于是当下命她们起来。
　　我的本意是让她们起来便可以走了，但看她们利落地起身后却没有一个人有要走的意思，我皱皱眉，她们大抵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看着她们站在原地一副低眉顺眼虚心受教的样子，我拢在宽袖中的手不禁抖了一抖，头疼得紧，眼下这状况，倒叫我不好直接走人了。
　　我望了一回天，估摸着开了口：“都抬起头来。”
　　说完以后我立刻就后悔了，这群丫头倒是听话地抬起了头，但居然一个个都像把眼睛长我脸上似的可劲儿盯着我看。
　　我被她们看得颇不自在，忍住伸手摸脸的冲动，努力做到不动声色：“尔等为何盯着本宫看？”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呼啦啦又迅速地跪了一地。
　　本宫真是造孽，瞧把她们吓的。我抬手抚了抚跳得欢快的眉角，柔声道：“做甚又跪？起来回话。”
　　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回了句是。
　　我不想看到她们再在我面前下跪一回，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好相与的主子，这些丫头这般惧我着实没道理，我感叹了一回，对自己说淡定淡定，努力学着最温柔的玉贵人说话的样子：“本宫又不是老虎，你们怎的这般怕？”
　　有个年纪小的宫女冷不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欢快地扫过我，又低下头去。她身边管事模样的宫女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她立马捂着嘴不出声了。
　　“回娘娘，奴婢是锦绣阁当值的女官宜人，她们都是阁里新进来的绣女，不懂规矩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管事模样的宫女向前一步，粉色宫衣，眼若秋波，是个美人。
　　我一颗爱美之心甚是激动，这姑娘人长得好，声音也好听，像一池春水悠悠荡波，唯独那声“娘娘”震到了我，但看在美人的份上也懒得解释。
　　“刚才为何盯着本宫看呀？”
　　一时间无人答话，我随手指指刚才发笑的小宫女：“你说说看。”
　　那姑娘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红了脸：“娘娘生得美，我长这么大，只在画上看到过这么美的人呢。”
　　这话说得我十分受用，人都说孩童不会撒谎，这姑娘虽然离孩童的年纪不近，却也不远，是以我的笑容灿烂很多。
　　正想再逗逗她来套几句好话听听，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公主！”
　　我傻了，回过头，望见绿莹捧了件狐裘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我这才想起我自己七拐八拐进了梅林，什么时候撇下的绿莹却是不记得了。
　　绿莹艰难地向我跑来，她的平衡能力一向不大好，冲到我面前的时候还险些滑倒，我心虚地看着她，她显然追了我不少路才追到这来，绿莹不认路，要不是我碰巧在这里停下了，她可能找到日落也找不到我。
　　绿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缓了一缓，这才双眼含泪地看着我：“公主！你让我好找啊！也不等等我！”
　　我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顿，才问她：“你什么时候走丢的？”
　　绿莹替我披上狐裘，气鼓鼓地看我：“绿莹没有走丢，绿莹是回去拿狐裘了！。”
　　间隙中我眼风一扫，望见那群宫女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我心下感叹，她们定然是让绿莹那声公主惊到了，眼下正不知如何是好，正想跟她们解释解释，不防绿莹拉住我就走，一边还嚷嚷着皇太后之类的云云。我这才想起今天出门的目的，只得随她去。
　　一群宫女站在原地目送我们，我望望被绿莹扯住的袖子：“绿莹你认路么？不是往这边呀……”
　　“……”

　　第二章 选亲

　　我指明了路，绿莹拖着我走得飞快，我估摸着她走得这么快的缘故一定是为了掩饰自己不认路的缺陷。我在身后怜悯地望着她的后脑勺，由着她去。
　　绕出七拐八拐的小路，很快就行到了宫道上。
　　一上宫道，绿莹立刻放开拖住我的手，低眉顺眼地跟在了我身后。我瞥她一眼，感叹一番，信步往前走。
　　不消多时，便到了容德宫的宫阶前。我理了理衣衫，一甩云袖，抬腿迈上了高高的宫阶。
　　殿前的安公公大概老远就望见了我，端着笑容跑着碎步迎了上来，难为他一把年纪，眼神还是那般犀利。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过去。
　　“公主，您可来了，皇太后刚才一直等你呢。”安公公上来利落地行了礼。
　　刚才？我心思一转，只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安公公迎着我进了容德宫，早有伶俐的宫女沏了茶上来。我端起茶盏，环顾大殿，太后果然不在。我敛了心神，低头一闻，居然是上好的卷荷茶。卷荷茶是我最爱的清茶，太后今日这般花心思，倒叫我琢磨不透。我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没有再碰。
　　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沉静如水的模样，我端坐在椅子上听安公公东南西北的乱扯，偶尔应和两句。安公公大概也看出了我兴致不高，慢慢地住了嘴，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间一久，我难免生出些不耐来。明明是太后召我来的，现下我来了主人却不知所踪，未免失了道理。我和绿莹交换了颜色，又瞥一眼立在身边伺候的安公公，他从刚才就只一味地殷勤，对太后的去向却只字不提，他不主动说，我身为晚辈自然不好问，所幸我素来是淡然的性子，既来之则安之吧。这般想着，心下顿时放松下来。
　　我施施然拈了块糕咬下一口，还没尝出个滋味来，宫外忽传来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太后吉祥。”
　　我一口糕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旁边的安公公大惊失色，连忙端过桌上的茶盏给我，我伸出手，绿莹急忙去接，却失手将茶盏打翻在地。喉咙里的异物卡得我眼泪上涌，绿莹冲着我的背心大力拍打几下，我憋住气终于把糕生生吞了下去，瞬间脸色惨白。
　　绿莹被我吓得也白了脸，只管傻站再一旁。我缓了口气，登时怒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收拾收拾滚下去！”
　　绿莹啜泣着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瓷片，安公公忙唤了宫女过来一起收拾。
　　殿外传来密密的脚步声，我捶了捶胸口，勉强站起身来。
　　抬头就看见太后被一群宫妃拥着走进来，好一个花团锦簇。于是一群人一进来就看到绿莹她们跪在地上收拾，而我脸色大约也不大好看。
　　太后瞧了瞧我，问的确是安公公：“这是怎么了，流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安公公抹了抹额头，我抢先说道：“回太后，是流云不争气的奴才惹的祸，打发她下去便是。”
　　太后也就不再多问，使了个颜色，安公公立马带着绿莹下去了。
　　太后上前几步执了我的手细细看了一会，这才笑道：“几日不见，你这丫头怎么越发标致了？过来过来，咱们今天聚在一起好好说说话。”说罢回头冲一群人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一群美人千娇百媚地应了是，我便被太后牵着身不由己地向内厅走。
　　进了内厅，太后仍是没有松手，硬是要我陪着坐软榻。我以不合规矩推辞几番，不料太后确像铁了心一般就是不松手，我再推拒，她的声音竟徒然带了哽咽：“流云是不肯同哀家亲近么。”
　　我额上青筋不易察觉地跳了跳，正待劝解劝解，身边却徒然飘过一阵香风，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刚进宫不久的徐美人。
　　徐美人把手覆在我与太后交握的手上，声音绵软，语气诚恳：“妹妹怎的这般见外，这规矩自然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里都是自家人，难不成妹妹是因着我们不好意思不成？”说罢，手一推就把我按在软榻上坐了。
　　这徐美人长得娇娇弱弱的，倒是挺会说话，看太后那抑制不住的微笑就知道她刚才这一番话定然说得太后十分受用。
　　事已至此，我只好坐着听太后絮叨。屋里点了熏香，暖和得很，我便将外面罩的狐裘除了去。耳边听得太后说：“流云这身裙子真是漂亮。”
　　我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身上，并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顿时有点后悔，嗯，不该脱了狐裘的。
　　又听太后道：“这裙子颜色嫩，正好衬流云，看着她都有春天的感觉了。”
　　于是满室响起莺啼般的讨论，我抚了抚额，只得作出一副很欢喜的样子来。
　　太后和她们说笑了一阵，突然自语道：“哀家近日越发糊涂了。”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她，不防她正巧偏过头来：“流云多大了？”
　　“过了三月，就十六了。”
　　“嗯。”太后仿佛陷入了沉思,“已经这般大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管低了头不吭声。
　　我想身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轻笑，我略有讶异地抬起头，原来是坐在我左手边的徐美人。
　　我瞥她一眼，她却用帕子掩了口，嬉笑道：“妹妹生得美，等到选驸马的时候呀，不知道要迷倒我天朝多少好男儿呀。”
　　她话音刚落，一众宫妃皆低低地笑出声来，我心想，这徐美人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三八了些。
　　我只当没听见，为了自然一些，我拈了块糕装作细品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咬，没注意皇太后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类似恍然大悟的神色来，甚至还对徐美人投去颇赞许的一眼。
　　我正装模作样地品着糕，太后就发话了：“流云这个年纪，到是时候嫁人了。”
　　可怜我一口糕又卡在喉咙里，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时我心里想的是以后这糕是万万吃不得的了。
　　抬头望见众人都望着我笑，太后笑得尤其开怀：“流云是怎么想的？”
　　我琢磨着开口：“这事……不急吧。”
　　“哎呀，怎么不急，十六也不算小了，定下婚事才是正经呀。”徐美人又插嘴。
　　“这么说来，这小蹄子不急，我老太婆倒是急了。”太后笑着打趣。
　　我望了一望太后貌美如花的面孔，想起她那句老太婆，不禁抖了一抖。
　　“流云不必害羞，要是有中意的，哀家给你做主。”
　　看样子太后并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我心中一凛，面上仍维持着合适的笑意,还捎带了些许害羞：“流云整日待在宫中，哪里会有中意的呢？太后就别拿我说笑了。”
　　看着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今天怕是没这么容易混过去，我当下有了计较，要是太后仍然纠缠不休，我就扯个谎先告退。
　　正想着，安公公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屋子的人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他。
　　太后有些不满，皱着眉：“没头没脑地跑什么？”
　　安公公抹了抹汗，两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回皇太后话，林将军刚派人进宫了，说是现在就驻军在城外，皇上大喜，要亲自出宫去迎林将军进城呢。”
　　“哦？”太后露出欣喜的神色来，“朝歌回来了？这次可是辛苦他了。”
　　徐美人一听皇上要去，立刻软语求太后带她一起去瞧瞧，这里的妃子大约也是许久不见皇上，于是纷纷哀着太后说要一起去，太后想了想，点头允了。
　　我暗自庆幸，正想找个借口告退，没曾想太后道：“流云也一起吧，在宫里待久了闷得很，跟哀家一起出去散散心。”
　　无法，我只得点点头应了。

　　第三章 初见

　　上了皇城墙头，我不禁被下方人头攒动的情景吓了一跳，夹道的民众挨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很有些挨山塞海的味道。我定睛一看，这些人挨得太近，面目在我看来都无甚差别，我抬手挡了挡并不大的日头，心想林将军好大的面子。
　　正想着，身边的众美人突然一齐向着一个地方哄去，刚才柔美乖顺的样子全然不见，我被挤了个猝不及防，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后才堪堪站住脚。
　　我郁闷地揉揉肩膀，望见被莺莺燕燕环绕住的那一抹明黄。
　　抬头便瞧见暄和分开身边的妃子朝我走过来，一群宫妃自然也就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暄和走到我跟前细细地打量我，笑意盈盈：“你怎么也一起来了，我刚还想着让小顺子去找你呢。”
　　我亦一笑，对他行了个礼：“皇兄。”
　　“皇帝。”太后扶着安公公的手走过来。
　　“母后，今天兴致不错啊。”
　　“好消息总是让人舒畅不少。”太后笑言。
　　母子两个温言温语地聊了一会，我看一群宫妃又呈包围的趋势靠拢过来，忙不着痕迹地脱身出来。
　　我一个人靠在城墙上，视线随意地四处扫荡，没有焦距，迷迷糊糊发起了呆。
　　下面突然爆发出欢呼声的时候，我才猛地清醒过来，收拾掉有些茫然的表情，我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看去。
　　列成两队的士兵步伐整齐，频率一致，军人威武的气势让人群更加激动，我回头望了望，皇上已经起身，正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城门。我收回目光，兴趣缺缺地望向城门口。
　　先前的两列士兵进城后，所有的欢呼徒然停止，没有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然而人们脸上仍是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神情。
　　一人骑马而入，白马骨骼精壮，毛色亮丽，是匹极好的宝马，然而，夺去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却是马上那同样白衣之人。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肩上的狐裘披风在寒风里微微摆动，他策马而来，遗世独立，一尘不染。
　　我直直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突然抬头，我措手不及，只能继续看着他。明明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我却觉得我清晰地看到他墨色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和他浅浅的微笑，我心中一动，直觉地想要再看清楚些，他却很快地低了头。
　　我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刚才真的笑了么？可是我们明明隔着这样远的距离。
　　我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顾不得礼仪，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云香殿的时候已然不早了，刚一进门，绿莹就像兔子一样窜过来：“公主，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我有些心不在焉：“啊，嗯。”
　　绿莹显然十分不满，拖了我坐下道：“刚才在容德宫里做戏的时候还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的，眼下这是怎的了。”
　　我抬头十分忧郁地将她望了一望，站起来唉声叹气地往寝殿走去。
　　进了寝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听得外面绿莹大叫：“啊啊啊啊。”
　　我扯过锦被蒙住头，模模糊糊听到璇玑的声音：“鬼叫什么！吵死了！”
　　果然安静了，我满足地在床上滚了两遭，突然反应过来，璇玑！
　　我欢快地跑出去，在门口差点撞上人，我稳住身子，抬头一看竟真的是璇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心情好了很多。
　　“刚进门。”璇玑撇撇嘴，白一眼绿莹：“差点被她吓死。”
　　绿莹在一旁不甚委屈：“公主没用膳就睡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怪事么。”
　　这话说的，实在是……
　　没想到璇玑居然一脸认同的样子：“啊，这样啊，那我真是冤枉你了。”说着，还伸手拍了拍绿莹以示抚慰。
　　我气昏了，甩着袖子往外走：“来人哪，给本宫传膳！”
　　用过饭，我撑抱在坐榻上起不来，璇玑叹了口气，在我背后垫了个美人靠。
　　屋里燃了香，熏得我很是舒服，绿莹偷偷地看了我好几眼，终于说：“公主，今儿个可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略略一想，眼前浮现出那双湛亮的眸子来，我郁闷地点点头。
　　绿莹兴奋了：“今天我走了以后，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有些不大自然地咳了两嗓子，我道：“说是要给本宫选驸马。”
　　绿莹更兴奋了：“真的吗，选了谁选了谁？”
　　璇玑看我一眼：“没定呢，今天林将军班师回朝，正好躲过一劫。”
　　绿莹失望地嗷了一声，我瞅瞅璇玑，有些心虚：“你知道了，不是傍晚才回来的么。”
　　璇玑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犹豫半晌，还是说：“我今日有些不大对劲。”
　　绿莹和璇玑齐齐望着我，让我觉得接下去的话分外艰难：“我今天在城楼上看见林朝歌了。”
　　“全城人都知道。”璇玑很不屑。
　　我默然地看了璇玑一眼，绿莹踢了她一脚，她便不说话了。
　　我怅然地继续道：“大约是注意到我一直看他，他就突然抬头了，我也没个心理准备，只管盯了他看，他，他，仿佛是笑了一下，结果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们说，隔了那么远，他真能瞧见我在看他么？”我抬起头，发现绿莹和璇玑十分严肃地将我望着。
　　我顿时有些紧张，说话也结巴了：“怎，怎的？”
　　过了好一会，绿莹才斟酌着道：“公主，你莫不是，思春了？”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正惊疑不定间，璇玑给了我致命一击：“依我看，你是瞧上林将军了。”
　　晚间躺在床榻上，我睡得很不安稳，一双眼睛睁开闭上都是那双湛黑的眸子里闪过的精光和唇角奇异的浅笑。我哀叹一声，甚是恼怒，都不确定是不是我眼花，居然让我这么上心，这让我感到很挫败。回想刚才我全然不顾肚子还撑着，落荒而逃的场景，就觉得十分悲愤，倒让那两个丫头瞧了笑话去，我做人真是越做越回去了。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熬得我神志不清，我纠结了半晌，最后不知是困意袭人还是熏香的用处，折腾到了后半夜总算是睡过去了。

　　第四章 娃娃亲

　　小时候的官宴上，我曾见过林朝歌的父亲，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林飞雪。
　　我当时尚年幼，只记得林将军不苟言笑，是个严肃的人，对他的认知也仅限于长得好看罢了。那晚我嫌歌舞表演无聊于是一个人偷溜到晚清湖边玩耍，远远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躲到了假山的小洞里，起了吓唬人的心思。
　　我趴在假山洞里不出声等着他们走近，不想却是林飞雪和他的夫人。我一下子没了兴致，捉弄这个严肃的大将军可不会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向外观望一番，正准备溜走，却看到林将军脸上从未得见过的温柔神色。
　　在宫灯橘色的灯光投照下，他的面容显得异常的柔和，他微笑着听着林夫人说话，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的路，每次在她太过接近湖边的时候不着痕迹地伸手把她拉回来一些。
　　我看得有些痴，甚至忘了要走。那年我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并不晓得林将军对林夫人这样的关怀意味着什么，但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幸福。父皇虽然对母后极好，母后却从来没有露出像林夫人这样欢喜的笑容，父皇很疼我，但我好几次见过母后等父皇离开以后默默垂泪，我心想她一定是不快活的。
　　正想着，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遮挡住了，我茫然地抬起头，林将军正皱着眉看着我。
　　我迅速地反应过来，堂堂天家公主偷听人家夫妻谈话，传出去本公主定然颜面尽失。
　　想到这层，我顿时有些赫然，林将军长手一伸将我从假山里抱了出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管傻乎乎地盯着地面看。
　　林夫人将手伸到我面前摆了摆：“公主，你怎么这里？”
　　“嗯，嗯，本宫，出来散散心。”
　　林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去看林将军：“飞雪。”
　　林将军也笑了一下，低头看我：“公主，微臣送你回去。”
　　我很是郁闷，偏偏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一会功夫我的左右手便分别被他们夫妻牵住了。
　　这感觉，倒也不坏。
　　回宴席的路上，我远远就看见母后一个人走在湖边像是找人的样子，我扑上去软软地喊了她一声，她只管搂着我不说话。
　　林夫人笑眯眯地过来拍拍她的肩，母后这才抬起头来道谢：“多亏你了。”
　　林夫人摆摆手：“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我们在塞外一待就是几年，没想到你的女儿都这样大了。这孩子模样像你，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母后垂下眼：“我不盼她长得好，我倒宁可她出落得普通些。”
　　林夫人拉过我的手，双手环住我的肩：“流云，长大了嫁给我们朝歌好不好？”
　　“朝歌是谁？”
　　“是林将军的公子。”母后却突然笑起来，“长得很是乖巧，又很聪明。”
　　我转头看看林夫人，有些似懂非懂，母后微笑着执了林夫人的手，偏头对林将军说：“那我这女儿就许给朝歌了，飞雪意下如何？”
　　林将军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含着温文的浅笑：“容儿说好自然就好了。”
　　母后欢欣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莲花雪玉递给林夫人：“容儿，这个玉佩给朝歌和芸芷一人一个，就权且当作孩子们的信物，我们可约好了。”
　　林夫人接过玉佩，弯了腰对我笑：“今天收获不错，给朝歌找了个这么标致的小媳妇。”
　　我纵然不是很懂，倒也有些不好意思，拉住母后的裙脚不说话。
　　林夫人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子，冲母后耳语几句就和林将军先走开了。
　　母后蹲下来替我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领着我往回走。
　　回到宴会上正碰上也出来找人的父皇，母后神色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拉着我不说话。父皇不以为意，抱过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流云去哪里玩了？”
　　我笑眯眯地搂了他的脖子：“儿臣刚才去御花园走了走，害母后担心了。”
　　“下次不要乱跑叫你母亲担心了。”父皇看着母后说。
　　我点点头，母后从父皇怀里抱过我，转身径自回宫去了。
　　我抱着母后的脖子，视线越过母后的肩膀看着越来越远的父皇，突然间觉得那抹尊贵的明黄身影看起来分外的苍凉落寞。

　　第五章 往事

　　我歪在美人榻上想着小时候的事，不禁有些出神。
　　化雪的天气越发的冷，我把睡袍裹得更紧一些，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的玉佩上来回抚mo。
　　我跟林朝歌是定了娃娃亲的。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怎么会这么想？
　　绿莹站在一旁看着我变幻不定的神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直起身瞪了她一眼，有些恼怒：“你干什么。”
　　绿莹颇无辜地摆摆手：“没什么啊。”
　　哼，我又瞪了她一眼，继续倒在美人榻上想心事。
　　母后去的那晚，偌大的重华殿里只留我一个人陪在她床边。她望着华美的帐顶，眼泪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我有些慌张地拉住她的手，看她放纵自己泣不成声。
　　最后眼泪流尽，她示意我将她扶坐起来。烛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她握紧我的手，似是有很多话要说，然而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又说。我静静地跪坐在床榻边等她开口。过了很久,母后低低地喘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摄人的光芒来，我移不开眼睛，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云儿。”
　　我应了一声：“母后，你想同我说什么？”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缓缓道：“别叫我母后，云儿，唤我声娘亲。”
　　我点点头，吐字清晰：“娘亲。”
　　娘亲脸上露出细细的笑容来，她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云儿，娘对不起你。”
　　我眼眶有些泛酸，但我并不打算哭出来，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名字叫做芸芷。”娘摊开我的手，用手指在我手心里描摹出两个字，“你可要记下，但是不需同别人说起，自己心里知晓就成了。”说罢，摸了摸我的脸颊，“你只是我的芸芷。”
　　我心下凄然，虽然心中疑惑，却也只点头应了。
　　娘亲仿佛是放了心，虚虚地靠在床上，闭了眼睛。我觉得她握着我的手显得无力，心里一个激灵，伸手去摇她：“娘亲，娘亲，你别睡，陪芸芷说说话。”
　　娘亲勉励睁开眼睛，笑容虚浮：“我要见他去了，我终于能见他了。”
　　我无暇顾及她说的话，只是不管不顾地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她睡。
　　娘亲止住我不安分的动作，摸摸我的头：“云儿乖，娘累了，让我睡一会。”
　　我停下动作，泪眼迷蒙地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泪痕僵在脸上，有些疼。
　　那晚璇玑默不作声地陪在我身边，我最后只记得自己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娘亲已经大葬了。当时父皇去了围场狩猎，得知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落了棺。父皇抱着棺木坐了两宿，没人敢劝。后来我撑着病体去瞧他，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他这才终于撒了手。
　　第二天，父皇追封娘亲为“淑敏皇后”，当天傍晚悲伤过度倒在御书房再也没有醒来。太后娘娘深受打击，亲手办完儿子的葬礼后在寝殿悬梁自尽。
　　然后太子暄和登基为帝，奉生母端贵妃为仁孝皇太后。天下就这么安定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动乱，那一场宫廷旧事也随着时间流逝飘散消逝。
　　我端起茶盏呡了一口，茶水放久了有些凉，我放下茶盏，拢着睡袍坐起身来。
　　“公主，想什么呢？”绿莹见我终于回神，忍不住问道。
　　我看她一眼：“不过一些旧事罢了。”
　　绿莹后来才跟得我，对以前发生的事并不知晓，这事过去了这么久，逝者已矣，提起也只是徒惹伤心。
　　我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与她说了，嗯，包括和林朝歌定了娃娃亲的这桩事。
　　看得出来，绿莹的好奇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她抚着发红的面颊，很是激动：“这么说来，公主和林将军是有婚约的啦。”
　　我好笑地看着她：“不过小时候两家大人说着完罢了。”低头想了想，有些惆怅，“”林飞雪夫妇两个十年前就隐退了，至今仍不知所踪，我娘亲十年前也没了，知晓这桩亲事的两家大人都不在，这亲事做不得数。”
　　“怎么做不得数？”绿莹急了，“亲事定了就定了，哪能不作数？”
　　我觑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你急什么呀，我都不急。”
　　绿莹装模作样地冷笑一声：“您哪会有急的那天呀，真要有，那婢子也替您开心。”
　　我深以为然：“说得在理。”
　　绿莹扭过身子不理我了。
　　璇玑看不过眼，走过来凉飕飕地开口：“你们两个真幼稚。”
　　虽然被她这么说不是第一遭，但我还是觉得很没有面子，然而和她争辩是没什么意义的，于是我选择不开口。倒是绿莹听了这话又眉开眼笑，仿佛那句“你们两个”里没包括她似的，只管凑到璇玑身边；“你也觉得我说的很是在理吧？”璇玑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毫无所觉，仍是自顾自地对这空气说话，“太后既然对公主动了心思，怕是没这么容易就放弃，今天虽然躲过了，难保她就不提，与其让她寻了由头将你嫁给乱七八糟的王侯公子，倒不如把林将军这桩事提了来，好歹也算自个儿做主的不是？”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唬人的本事倒还不赖。我低头腹诽着，没注意一旁璇玑微妙的眼神变换。
　　于是等我抬起头就看到璇玑以一种名为赞许的目光亲切地打量着绿莹，然后两个人就齐刷刷地转头盯住了我，我觉得我悲催了。
　　用过午膳，我仍旧是抱了个美人靠盘坐在榻上发呆，璇玑走过来甚嫌弃地瞧了我一眼，我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只得悻悻放下美人靠溜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我突然很想找本戏折子看看，这些东西绿莹大抵都收在墙角的那个小木箱里。我兴冲冲地扑过去，结果那箱子竟然落了锁，我很是气愤，一边朝外面走一边一叠声地叫着“绿莹绿莹”。
　　走到书房门口险险撞上人，我有些生气地抬头，顿时收敛了嚣张的气焰。
　　暄和立在门口笑盈盈地伸手扶我；“做什么呢？”
　　我站稳：“皇上来了门口怎么也没个通报的？”
　　“是我没让他们通报，我刚从母后那里回来，顺道过来瞧瞧你。”
　　我点点头，迎他到正殿上坐了，绿莹端茶上来。
　　暄和喝了一口，笑得很是舒心：“你这里的茶怎么特别好喝。”
　　“左右不过是茶罢了，再好还能比得上皇上宫里的么。”我低头喝了一口，笑道：“怕是贵人们那里的茶都比我这里的好，只是皇上喝腻了罢了，倒难为了她们一番巧心思。”
　　暄和若有所思地看看我，茶盖轻轻地击着桌面，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只专心地望地面。
　　大殿中央的香鼎里有袅娜的烟雾飘散开来，室内显得虚无缥缈。我坐在暄和对面，瞧不清他的神情，他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跑我这儿来消遣，只静心等他开口。
　　果然，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欲言又止。我转头朝绿莹使了个眼色，绿莹便垂着手退下了，大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又合，重新又归于宁静。
　　“皇上有什么话要对臣妹说吧。”我先他开口。
　　暄和笑了一下：“你倒聪明。”
　　“其实今天我不是顺路过来瞧你的。今天早上去请安的时候，母后提起了你的婚事。”
　　我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不动声色：“嗯，怎么了。”
　　暄和仿佛是有些生气：“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同我说？”
　　我没看他，自顾自地拈了块槐花糕：“说什么？太后也不过同我提一提罢了。没影的事有什么说的必要么？”
　　暄和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妥，掩饰地掩住口轻咳了两声，才道：“母后的意思是尽快把你的亲事定了，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恨透了他这种语气，声音不由地有些僵硬：“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事难道不是太后做主的么？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么？那我倒要问问，皇上你这么来问我又是什么意思？”
　　暄和大抵是被我的莫名其妙的怒气惊到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低低地叹了口气：“云儿，你别这样。”
　　我不吭声。
　　暄和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我身边，声音有些颤抖：“我自然是不希望你嫁出去的，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只要你不愿意，我保证没人迫得了你。”
　　“你的母后也不行？”我的声音有些尖利。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沉默片刻，我听到他说“是”。
　　我突然觉得疲惫：“我累了，皇上不必再说。”
　　暄和深深地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如今你再也不肯如从前一般唤我了是么？”
　　我只作不觉，转身朝殿外喊道：“来人哪，皇上要回宫了。”
　　大殿门应声而开，绿莹进来微微一福：“婢子恭送皇上。”
　　暄和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迈开步子走了。

　　第六章 一朵未开放的桃花

　　待暄和走后，我坐下来揉揉发胀的额角，璇玑从暗处走出来，我没抬头：“都听到了吧？”
　　璇玑点点头。我冷笑一声：“我不找她麻烦，她倒嫌不住了。”
　　这些年来太后总是对我有所忌惮，以前年纪小的时候她尚寻不着由头，现下我大了，她倒是有了借口光明正大地让我从她眼前消失。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为我费心，我虽然看她不顺眼，但与她过不去的念头却是万万没有。我生来不愿与人寻不痛快，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纵然我没有寻她不痛快，她也仍旧觉得很不痛快。
　　璇玑歪着头想了一会措辞：“明晚会有宫宴。”我觑她一眼，她说：“嗯，是为林朝歌办的庆功宴，后宫也要出席的。”
　　啧，话里有话。我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她清了清嗓子：“太后要把你嫁了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你难道要坐以待毙。”
　　我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看她，不说话。
　　难得璇玑也有尴尬的时候，显然对自己这番说辞相当不习惯：“哦，当然，你不会坐以待毙。”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因为我笑了，然后她用一种壮士断腕的气势顺畅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所以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太后把你嫁给那些纨绔子弟倒不如你自个儿拿了主意嫁给林朝歌林朝歌这人我已经查得很清楚没什么不良嗜好家世清白长得够俊除了有些沉默之外配你是绰绰有余了你绝对不会吃亏的。”
　　这么一番话下来，我真怕她会憋死，她长吐了口气，为她一番说辞做了个完美的总结：“你嫁给他绝对是赚了，绝对。”说完扑到桌上抖着手倒水一通猛灌。
　　绿莹上阵继续游说：“是啊，璇玑说得在理啊。公主，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我本来很淡定，被她这么一说立马躁起来：“大胆！谁说本公主喜欢他的！”
　　绿莹把我这种难得一见的表现自动归为害羞，摆摆手安慰我：“别不好意思，姑娘大了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嘛。”
　　我扑过去掐她：“小蹄子，没大没小的，我可比你大。”
　　绿莹敏捷地躲到璇玑身后大叫：“罩我！快点罩我！”
　　璇玑嫌弃地躲开绿莹伸过去的手，一本正经地问我：“你不喜欢人家？”
　　“当然！”
　　“那你讨厌他。”
　　“……”
　　“哦——不否认。”璇玑拖长了音，“那你昨晚翻来覆去满面娇羞为哪般啊为哪般。”
　　我扭头就走，哼，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身后传来绿莹嚣张的笑声，我走得更快了些。
　　走在御花园里的时候我心里很是后悔，我干嘛要走，搞得我心虚似的，回去免不了被嘲笑，本公主此番真是造孽。
　　然而，我望了一回湛蓝的天空，很清澈；又望了一望园子里的梅花，很桃花。我眨了眨眼睛，梅花还是那梅花，我刚才也确实将它看做了桃花，我哀叹了一声，难道我竟真的有这种想法么。
　　心里积了事，步子也就沉了许多，彼时我低着头方向感全无地乱走，不辨南北东西，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堪堪走到了镜湖边上偏僻的一角。
　　刚才出来得急了没披大衣，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也觉不着冷，现在停下来了，才觉得寒风阵阵，冷意入骨。我检视了一下自己单薄的衣着，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面前是望得到边望不到底的镜湖，身后是个茂密积雪的松树林，本公主眼下这番形容真真甚是凄凉。
　　按理说眼下我应该走回官道上让人送我回去，但现实往往告诉我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走不动了，两腿像是挂了铅一样重，更悲催的是，我迷路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试图辨识一下方位，但结果只是徒劳，因为我显然分不清南北，我有点郁闷，毕竟在自己家里迷路了这种事能做出来的人委实不多。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么想着我心下倒是坦然了很多。
　　地上到处是融化的积雪，湖边的路尤其泥泞难走，纵使我提了裙脚走得小心翼翼，左脚鞋尖仍是一大块，褐色的泥水沾在素白的鞋面上显得很是狰狞。我皱着眉看着那块污渍，心烦得很，看样子要快点走出去才行。
　　我踮着脚努力走得更小心一些，不想遇到了一大滩积水。四下无人，我估计了一下距离，自信能够安全跃过去，于是我把裙脚拉得更高一些，伸出右腿用力向前一跳。
　　我坐在地上看着裙脚处惨不忍睹的泥泞无语问苍天，粗粗检查了一下鞋袜，唔，湿得相当圆满。这皇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鬼地方，等我出去了一定下令要好好整治，哼。
　　湿透的鞋袜腻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我犹豫了半天，这才伸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不想才刚一动右脚就一阵钻心的疼，我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好容易稳住了身形，我除去袜子一看，肿了馒头大小的一块，这下我再也忍不住，开口大骂道：“该死的，痛死我了，怎么会有这种鬼地方啊啊啊。”
　　骂完我忿忿地抬头望了一回天，乌漆麻黑的一片，竟然已经天黑了，更可恨的是连个月亮也没有。我突然对今天这种举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后悔，现下只希望能有宫人经过或者璇玑良心发现出来找我救我于苦难之中。
　　湖面上突然激起一阵浪花，我惊得抬头去看，却是几只水鸟，我抚了抚心脏，眼神不经意越过不远处的树林，差点没放声尖叫——那里分明站了一个人。

　　第七章 人面桃花

　　没有月亮的晚上，天上只零星地撒了几缀繁星，远处宫灯散出的光亮隔着镜湖的水波缓缓地荡漾过来。影影绰绰的树影下，那人长身玉立，一袭长袍随着寒冷的晚风猎猎作响，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我不敢动，也不能动，竟然就只知道望着他看。
　　只是，明明隔着这样的距离，我甚至都看不清他隐在黑暗之中的相貌，然而，我就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一定是笑着的，他的笑容仿佛在我眼前被瞬间放大，清晰到足够清楚地看到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和他流光璀璨的眼睛。
　　这种感觉要了命地熟悉，我一定是魔障了。
　　林朝歌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仍是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望向他原先站的位置。他好像轻笑了一声，蹲下身来对住我的眼睛：“殿下。”
　　我回神，发现他的脸离我极近，一张脸没干没净地烧了个通红，直觉的仰着脑袋离他远一些，没想到失了平衡，后脑勺差点触到地面。
　　林朝歌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我迫不得已攀住他的手。
　　他又笑了一下，只扶我坐好。我松开手，脸上热度未退，纵使厚脸皮如我竟然也觉得有些局促不安，这个林将军委实是个人才。
　　林朝歌仍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笑眯眯地仔细打量了我，道：“殿下需要帮忙么？”
　　话是这么说着，但我看他却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不诚心得很。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想到这可是后宫，他一个外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到这里我登时坦然了许多，我亦笑眯眯地回望他：“林将军怎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我就立刻后悔了，因为他非但没露出我想看的慌乱，反而含了丝意味不明的浅笑。果然，他慢悠悠地在我身边坐下，也不管地上泥泞弄脏了他雪白的狐裘：“殿下难道不知明日有宫宴，下臣此番进宫奉的却是皇太后的诏。”
　　我颇无奈地觑他一眼，艰难地露出一抹假笑来道：“如此。”
　　不知道他瞧没瞧出我在假笑，我只管安静地低了头不说话。脚踝扭到的地方有尖锐的疼痛一波一波地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更深露重，我冻得牙关有些发抖。
　　我偷偷瞥了身边的人一眼，他仍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仿佛老僧入定。我在心里祈祷着他快些走，我好找人求救，今晚我的脸都给丢光了。
　　等到我觉得身子都冻得有些发麻的时候，林朝歌终于站了起来：“殿下不走么？”
　　我抖着嘴唇呵呵笑：“不碍事，你先走吧，我今日是特地来此处赏月的，镜湖边的月色着实是最好的。”话音刚落我就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一时觉得很是尴尬。
　　林朝歌没什么表情地望了一回黑得很是彻底的天，露出了然的神情：“既然如此，那臣就先行告退。”
　　这次我笑得实打实的真心，心里一个劲暗道你快走吧快走吧。
　　林朝歌倒也不啰嗦，迈开步子掉头就走，钻进树林子里一下子就没影了。
　　我脸上淡定的笑容在确定林朝歌走远了以后一下子垮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凉的脚面，起初我在心里暗暗叫苦，到后来就变成了没完没了的抱怨：“死璇玑，死绿莹，我都跑出来半天了也没人出来寻我，呜呜呜，我怎么这样倒霉。”我呢呢呜呜地哭了一会，又骂道：“这林朝歌的心肠太歹毒了，居然把我一个弱女子扔在这荒郊野外的就自己走了，呜呜呜。”
　　我哭舒服了，抽抽噎噎地抓过袖子胡乱往脸上一抹，开始琢磨着怎么办，想得正出神，冷不防头顶罩住了一片阴影。
　　我委实觉得惊奇，待我满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林朝歌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一张脸腾的一下烧了个干净，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现在也不是青天白日的怎么就把他给招来了，我委实想不明白。
　　因着刚才背地里说了人家的坏话，我现在很是心虚，垂着头不敢看他，暗暗思量着一番话他听到了多少。我以为他会解释一下为何去而复返，于是就耐着心等他先开口。等了一会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做不来他那般镇定，只得先开口，颇有些讪讪的味道：“你，你怎地回来了？”
　　他倒是很快就接了口，但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我憋死：“夜里起风了，月亮怕也是瞧不着了，臣觉得公主若是想赏月还是换个日子为好。”
　　我“嗯”了一“嗯”，他继续道：“天晚了夜路不好走，此处偏僻，还是臣送公主回宫吧。”
　　我顿时热泪盈眶，点头如捣蒜，并从内心处深深地觉得林朝歌是个好人，全然忘了刚才还骂他心肠歹毒。
　　林朝歌一手把我捞起来虚虚的靠在他怀里，一手解下狐裘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狐裘上还留有他的体温，我把脖子缩进狐裘里去一些，只觉得鼻端萦绕着一股悠然深远的异香。

　　第八章 所谓面子

　　待我站稳后，林朝歌立马松开环住我的手，只礼节性地改扶了我的腰，然后低声问我：“殿下能走么？”
　　人家都帮到这个份上了，我的脸皮自然也不好太厚，于是我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冻了这么久，小腿早已没了知觉，我步子还没迈开，人就歪倒了下去。
　　林朝歌眼疾手快地托了我一把，于是我又顺势倒回了他怀里。
　　心底哀叹一声，这下真是没面子了，他可千万别误会我是故意的才好，虽然眼下看起来我的确是故意的。我偷偷觑了觑他，还好，没露出不悦的神色，我心底稍安：“刚才坐久了腿有些麻，麻烦林将军扶着我走慢些罢。”
　　听我这么说，林朝歌脸上露出无害的笑容来，笑得我毛骨悚然，连讲话也很没出息地结巴了：“怎，怎地。”
　　林朝歌低头看了看我，作出一副深思的样子来，片刻后他替我拢了拢狐裘，我整张脸都缩在温暖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突然笑出声来，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止了笑，端着脸道：“如此，下臣失礼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地把手一横，把我拦腰抱了起来。
　　我有些懵，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我出了树林子。意识慢慢回来的时候，我的脸也已经烧得像傍晚的火烧云一样红。
　　林朝歌仿佛没注意到我的窘迫，只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我不动声色地把脸低下去一些，又低下去一些。
　　并不长的路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我垂着脖子，狐裘下的双手环抱着自己，时间一长，只觉得上半身很是酸痛。我僵着脖子，试着小幅度地扭了一下，脖颈出传来的酸胀让我不敢再继续轻举妄动。
　　面子和身体在心里天人交战，狭路相逢勇者胜。身体胜了，意味着面子就可以不要了。
　　我在心里默数，到三的时候我迅速伸出双手极其敏捷地勾住了林朝歌的脖子。
　　嗯，这下舒服多了，哎？他的步子怎么停了？
　　我抬起头，林朝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装作没事人一样地与他对视片刻，立马移开视线，我的内心其实是非常不淡定的，毕竟那什么什么么。
　　直到感觉到他又开始走了，我才长吁一口气，并且很阴暗地在内心窃喜不已。
　　不知是他加快了步子抑或是我的错觉，之后的路仿佛一下子短了许多回过神来的时候云香殿前的长阶已然近在眼前。
　　绿莹一向眼尖，把着灯笼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蹿了过来，眼看她就要撞上我，我正准备认命地闭上眼，没想到林朝歌微微侧了身子堪堪地避开了。
　　绿莹扑过了头，又往前跑了好几步才刹住脚。她站稳身子，转过来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被林朝歌抱在怀里的我，而且我还很不客气地搂着人家的脖子。
　　绿莹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照过来，青葱般的手指指着我和林朝歌一个劲儿地抖。抖了半天，她突然一咬唇，拎着灯笼飞快地跑走了。
　　林朝歌显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低下头看了看我，有点茫然。我觉得颇没有面子，正在想着说辞，就看见长阶上方绿莹拉着璇玑朝这里跑过来。
　　林朝歌顺着我的视线一看，一副了然的样子，好看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绿莹拉着璇玑跑到我们面前站定，绿莹仍是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没出息的模样看得我心头火起。到底还是璇玑有见识，只见她大大方方地行过来冲我和林朝歌盈盈一拜：“公主，林将军。”
　　这丫头装蒜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高，眼下有外人在我也不好嘲笑她，只作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倒是林朝歌和气地笑了一下，温言道：“姑娘请起。”
　　璇玑依言起身，眼睛飞快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转向林朝歌道：“多谢将军送我们公主回来，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您还是将公主交给婢子吧，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着，伸出手来便要扶我，林朝歌将我放下，我搭住璇玑的手，还没使力，她就重心不稳的样子往一边倾倒去了，我被她一拽，差点摔死。
　　斜里伸过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我，我顺势拉住林朝歌的小臂站稳。我阴森森地白了璇玑一眼，她反白了我一眼，冲着林朝歌一脸虚假的笑：“哎哟，刚才差点摔着公主，多亏了将军。”
　　林朝歌微一点头，对我道：“殿下扭了脚，走台阶多有不便，还是臣送殿下回宫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璇玑就已经冲林朝歌福了福身子，满脸笑容：“如此，真是多谢将军。”
　　林朝歌轻轻巧巧地横抱起我，我也毫不客气地再度揽住他的脖子，他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抱着我走上了长阶。
　　林朝歌那晚一直将我抱到云香殿正殿的卧榻上，在他迈入大殿的那一瞬间，我瞧见了门口守夜宫人们难得一见的集体极其惊愕的脸，一时没忍住，竟然笑出了声来。
　　我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哼，满脸笑容的样子，看来果然被他听见了。
　　林朝歌维持着笑意将我轻轻放到了卧榻上，随即退后一步，敛容道：“殿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
　　我略略扬起下巴，很骄傲地看着他，挥挥手，用一种很高高在上的声音十分客气地打发他：“今日辛苦将军了，将军慢走，璇玑去送一送罢。”
　　林朝歌冲我行了个礼，璇玑便送他出去了。
　　我挺着笔直的脊背，直到确信他走人了不会再去而复返了，才瘫倒在榻上，累死我了，唔，真舒服。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璇玑回来以后我就意识到不好，当她一脸老妈子的表情走过来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身上汗毛倒竖。
　　“哎呀哎呀，真是没想到。”璇玑用一种很欣慰的表情温柔地看着我，“公主的动作真是快啊。”
　　“我没在做梦吧？”绿莹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璇玑你掐我一下。”
　　璇玑欣然应允：“好。”说着手就往绿莹脸上招呼。
　　“算了算了。”绿莹捧住脸颊飞快地躲到了一边，“是真的是真的。”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我的不屑。绿莹装作没听见，扑过来揽住我的手臂，亲亲热热的样子，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
　　我轻松地扒下她的手，很威严地道：“别胡闹，本宫累了，要早些休息。”哼，我是傻子才会说，已经够丢面子了。

　　第九章 宴无好宴

　　到了就寝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困得不行，可是璇玑很兴奋，拉着我的左手不放，绿莹很激动，拽着我的裙脚不放。
　　她们两个今晚出奇的好说话，也出奇的难缠，不管我怎样的恶形恶状，她们都只是笑脸以对，就是不肯放我睡觉。
　　我忍了又忍，眼眶里盛满了困倦的泪水，我泪眼迷蒙地看着身边璇玑和绿莹那不停地一张一合的嘴，悲愤至极。为什么只有我一人遭受这非人的待遇啊，林朝歌现在早就抱着枕头梦周公了吧，我悲从中来，挂着两挂眼泪不住扼腕。
　　“呵呵呵呵呵。”璇玑捂着嘴巴笑得很是灿烂，“在宫里都能偶遇，真真是缘分呐。”
　　“呵呵呵呵呵。”绿莹抚着通红的脸颊，“是呀是呀。”
　　“呵呵呵呵呵。”我泪流满面地笑，“我能不能睡了啊？我真的很困啊，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啊，放过我吧。”
　　璇玑止了笑，露出一个笑容给我，柔声道：“主子你说什么呢，想睡了要早说呀。”说完转头冲绿莹道：“还不快给主子铺床去。”
　　绿莹带着满足的笑容飘去铺床了。我看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棉花堆里，绵软得很，我看着她，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她这样子能快点铺好床么，我好困啊。
　　托绿莹的福，第二天早晨我的双眼肿得跟核桃没什么差别。我把脸贴到镜子上照了半天，趴在妆台上抽抽噎噎地假哭。
　　绿莹绞着帕子不敢靠近我，璇玑扶了我的肩头安慰我道：“主子天生丽质，怎样都是美的。”
　　这话说得我很是受用，我抬起脸来复又照了照镜子，觉得她说得很是。
　　绿莹正给我梳发的时候暄和身边的小顺子过来传话，说是皇上让我过去用膳。绿莹正在犹豫要给我戴上那支碧玉凤簪还是珍珠月叉，我从她手里顺过月叉往发髻上斜斜一戴，起身拢了拢衣袖。
　　小顺子正低眉顺眼地侯在边上，我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径自向外走了。小顺子急急忙忙跟上来，在我身后三两步的地方念叨：“公主，您还是去一趟吧，莫叫奴才为难呀。”
　　我“哼”了一声，道：“这倒是奇了，本宫却是怎么难为你了？”
　　小顺子连忙跪下冲我磕了个响头：“宫里谁不知道公主最是心疼底下奴才的，求求公主再心疼奴才这一次吧。”
　　小顺子一副可怜相，实在滑稽得紧，我再也忍不住先前那番冷漠的姿态，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宫里的小太监里就数你嘴甜，撒泼耍皮的本事见长啊。”我绕到他身前，故作严肃。
　　他显然一眼就看穿了我是只纸糊的母老虎，但身份差距摆在那里，我眼看着他装出一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畏缩样，只管伏在那里一个劲地磕头。
　　看着小顺子匍匐在地上的形容，我没来由地觉着心中难过。他小小年纪便被送进宫来，如今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要想在宫里求生存，就是要对自己狠。
　　我的手紧了紧，示意绿莹把小顺子扶起来，璇玑更是懂事，早就用手绢捧了一堆槐花糕来，小顺子一起来，璇玑便把包好的糕递给了他：“喏，拿着，别叫人看见啦。”
　　小顺子接过手绢细细一闻，露出欢喜的模样来，这时候才终于显出些孩子气来。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看他把糕仔细地藏在怀里，准备给我道谢。我用手止了，绿莹过来给我披上狐裘，我冲小顺子抬抬下巴，示意他带路。他明白过来，知道我答应去了，忙不迭地上前几步，引着我往外走。
　　绿莹搀了我，我慢悠悠地跟在小安子后面，心下一片冰凉，暄和，竟是连你都要对我耍心机么。
　　离玄阳殿还有百十步路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从那里飘过来的诱人的食物香气。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不会吧。
　　踏进玄阳殿的时候，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大殿里一片杯盘狼藉，中央地砖上原先铺着的亮金绒毯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块极大的暗紫色羊绒毡毯，边上架了个小巧的纯银烤架，边上各类食材一应俱全。更离奇的是，这人放着好好的暖炉不用，楞是在烤架边上用木头生了一堆火，而暄和坐在毡毯右侧，整个人倚靠在背后的柱子上正往火堆里添火。
　　这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我。怪不得刚才殿外的侍卫太监宫女都一副死人相，敢情皇帝在自己的宫里动手烧火，做起饭来了。
　　暄和看见我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来，转头吩咐了一声，就有伶俐的宫女过来要替我解衣。
　　我抬手一挡，绕过那宫女径自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皇上这是做什么呢？”
　　暄和没答话，眼睛落在那宫女身上没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后一看，哟，竟是他身边最合意的毓秀，那，本宫刚才可算是驳了他的面子了。
　　我是个容易认识错误的人，一旦犯了错，等意识到了自会想办法补救，也不甚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当下便准备冲毓秀说两句好话。
　　我这厢嘴还没张开，就听见暄和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不带一丝温度：“连这点小事都伺候不好，朕留着你还有什么用，来人，杖毙。”
　　毓秀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个干净，登时很不争气地软到在了地上，连个声儿都不出了。门口来了两个小太监，一人一边就要把人往外抬。
　　我冲绿莹使了个眼色，绿莹立马制住两个小太监，防止他们动手。
　　暄和沉默着朝我望过来，眼里波涛汹涌。我一下子立起来，颇有些气愤，语气便也耐不住地有些激动：“皇上这是要做什么？把臣妹叫到这里来就是要杀她这只鸡给我这只没毛的猴子看么？皇上若是看臣妹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要了我的脑袋就是了，何必想着法子绕弯呢？”
　　暄和的脸色更难看了，阴沉得仿佛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我被他盯得发毛，他从小到大都待我温柔可亲，这般阴郁的样子我却从不曾见过。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自然知道他坐了皇位，要求他像从前一般温和单纯已是万万不能，这些日子我尽量疏远他便也是这个道理，我虽不能要求他如从前一样，但又不想眼看着他变得日渐深沉，再不复往日模样。
　　思及此处，我心下难免便有些涩然。既是忆起了从前他待我细致温和，又是痛恨他现在视人命如草芥。
　　我们两个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先说话。我的性子若是倔起来，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每当我真真强起来的时候，就连璇玑也是决计不敢劝我的。暄和深知我的性子，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你现在，只有为了旁人才会对我多说几句话。”
　　我的声音哽在嗓子里，耳边又听他说道：“现在若是你我二人独处，你怕是连与我多说一句话都不肯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冬日的日光隐在厚重的云层里，只透出淡薄的光晕。这种景致，对于眼下殿内的这个境况竟是十分应景，够压抑，也够煽情。
　　绿莹他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空旷的大殿里一片寂静无声。我眼看着那堆篝火将火光投射在暄和面上，他垂了头，我站着望去只能瞧见他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的前额。
　　旧日往事盘桓在我们之间，那些温暖的小往事也总是难以消去。
　　偏偏此番情景无端端叫我软了心肠，我叹了口气，复又在椅子上坐了，宽袖里的手紧了又紧，终是出声，很轻地唤了一声：“四哥。”

　　第十章（1） 不速之客

　　我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是显得若有似无，但我晓得暄和一定是听到了。
　　果然，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你刚叫我什么？”
　　我“呵呵”地傻笑了两声，装傻不看他：“你明明都听见了，还要唬我再说一遍。”
　　暄和也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都是我的错觉。他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自称“我”，而非“朕”，我并非不知好歹，自然知道这是他的用心良苦。在我面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兄长，那我这个做妹子的，自然要称他声“四哥”。
　　恍然间想起，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喊过他“四哥”了？好像是他新皇登基，高高在上俯视群臣的时候；又好像是母后去的那晚，我跪在母后榻前不肯挪步，端贵妃领着年少的他来安慰我，我却只在端贵妃美丽的面上看到了扭曲的快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岁月仿佛被生生拉扯开一段距离，我记不得那段距离的内容，只记得从那时起，我便不再如从前一般唤他“四哥”。
　　暄和倚在柱子上，眼神悠远，仿佛也陷入了回忆，过了一会才伸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方：“来。”
　　我依言走过去坐下，他又从手边的茶罐里拨出些许茶叶来，细细地用水过了一遍瓷壶，把茶叶倒进壶里用滚水泡了，这才揭过两个杯子冲了茶，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低头闻了闻，茶香四溢，水温透过杯子传到手指上来，温烫的感觉很是舒服。低头呡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喝了会茶，才意识到暄和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我尽量慢慢抬嗷起头来，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我就感觉胸腔里那颗小心脏猛烈地抖了三抖，暄和正执了把金闪闪的小刀研究着要从一只活鸡上扎一刀。
　　我连忙空出一只手一把夺过刀：“阿弥陀佛，你就别造孽了。”
　　暄和平白被我夺了刀，很是郁闷：“你这是做什么？不杀鸡我们吃什么？”
　　“别耍花腔了。”我甚鄙视地看着他，“我刚才大老远就闻到你这里香得要命，你去殿门口瞅瞅，一堆人口水都都要流下来了。”
　　暄和听我这么一说，面上一红，还强装镇定地伸手把地上的一个竹篮子推得远了些。
　　我眯了眼睛看他：“什么东西？”
　　他否认：“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什么什么没什么？”
　　……
　　这委实是个恶性循环。强抢肯定不成，本来倒没什么，但暄和这副反应，那竹篮子里一定有古怪，待我想个办法套出来才是正经。
　　我正想着法子，突然间听到殿外有吵嚷声，转头与暄和相视一眼，显然他也听到了，表情颇有些不悦。
　　好不容易这会子气氛轻松了一些，倒是哪个不识相的在这当口生事。我斟酌了一下：“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暄和白我一眼：“不用。”
　　唉，我本来是好心，但人家都这么说了，倒叫我不好出去了，本公主此番，真是难做。
　　我正在墙角扼腕我的好人没好报，殿门哗啦一下就被人推开了，接下来一团人影就朝我们这个方向扑过来，准确地说，应该是冲着我们这个方向的暄和扑过来。
　　那人准确地扑进暄和怀里，一双青葱玉手死抱住暄和，扬起脸来软了嗓子撒娇：“皇上，门口那个些个死奴才不让人家进来呢。”
　　这声音软得都能滴出水来，硬生生激出我一身鸡皮疙瘩，委实是个人才。我一眼风过去，正正瞧见小顺子他们垂头跪在门口一副懊恼相，显然是没拦住人。
　　暄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美人，没说话，但也没推开她。徐美人胆子登时足了许多，双手改成缠着暄和脖子的姿势：“他们说皇上下了命令不让外人进，难道臣妾是外人吗？臣妾惦记着皇上，巴巴地跑来，结果被一群奴才挡在宫外，这要传出去，臣妾还有何面目见人哪，皇上——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据我多年看戏文的经验，徐美人此番表演的正是传说中的“声泪俱下”。然而在我看来，这徐美人念词的功夫倒是挺足，看得出来很有些火候，但真情实感则颇为欠缺，她这般哭诉半天，我就没瞧见她眼眶里滚下过一颗泪珠。
　　徐美人这副形容，落在暄和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感想。我冷眼瞧着，暄和由着徐美人一通撒娇胡闹，待她渐渐安静下来了才开口说道：“朕是吩咐他们不要放外人进来。”
　　徐美人冲着门口骄傲地仰起下巴，显然是有些得意忘形：“皇上您可得严惩他们，他们连臣妾都敢拦呢。”
　　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这徐美人怎么就笨成这样。想起当年先皇的几位贵妃，容貌自是不必说，虽然比不上母后倾城国色，但哪一个不是心思缜密玲珑剔透的水晶肝？这辈的宫妃里头怎么就瞧不见一个好的呢？我瞥一眼徐美人眼下的形容，不由深深地同情起暄和来。
　　暄和望着虚空，很是沉稳道：“那依你说，该如何处置呢？”
　　徐美人笑得嘴角都要飞起来，难为她还知晓眼下需要收敛，我看她抽搐着嘴角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喜形于色：“瞧皇上说的，臣妾哪敢处置啊，不过提个建议罢了。”说罢，滴溜溜地转了会眼珠子，娇声道：“臣妾知道小顺子是皇上身边得力的，但他此番对宫妃不敬，还是需要惩上一惩，就掌嘴二十吧；至于其他人，得狠狠地打上三十大板，他们才会听话。”
　　“哦——”暄和拖长了声调，“是么，你倒想得周到。”
　　徐美人从暄和怀里直起身子，便要吩咐手边的宫人动手，我觉得她的气焰委实太嚣张，便少不得管上一管，好教她知晓怎么做人。
　　我懒洋洋的清了清嗓子，徐美人这才像刚发现我似的嚷嚷起来：“流云，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扯了扯嘴角：“本宫不才，在这里却是有一会儿了。”
　　她“嗯”了一声，转头又要吩咐，我出声制止：“慢。”
　　徐美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显然对我阻碍她“执行圣谕”的举动很是忿忿。
　　“徐美人就这么进来了，也没给皇上请安。”我给自己斟了杯茶，“皇上固然是个宽宏大量的，本宫可就不同了。你这么站着我很是头痛，你还是跪下来与我说话吧。”
　　“你说什么！”徐美人蓦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我怅然地摇摇头：“你入宫时间也不短了，竟然还是这般不懂规矩，看来是皇上太宠你的缘故。你既做了我皇兄的妃子，基本的礼仪还是弄懂的才好。”
　　说着，我手一挥：“绿莹，来教教徐美人规矩。”
　　绿莹迈着标准小碎步不急不缓地行到我身边应了声“是”，接着转头冲徐美人福了一幅道：“美人，您是官阶秩正四品，而公主名讳却是先皇御封，同一辈的公主里也只有我们公主是皇上唯一亲自册封的了，就连秩正一品的贵妃娘娘对公主行拜礼，公主也是受得起的。所以，公主要您行跪礼，自然是有理可循的。”
　　绿莹一番话说完，那徐美人脸上早就失了颜色，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绿莹接着又说道：“公主仁厚，待人宽容，从不要求后妃行礼。今日公主既亲自开了口，那您自然是非跪不可。”
　　徐美人煞白着脸去瞧暄和，哆哆嗦嗦地向暄和道：“皇上，皇上，救救我，求皇上救救我。”
　　暄和没说话，只转了脸来瞧我，我扫他一眼，开口冲徐美人道：“这话说得，若是旁人不晓得，只道是本宫怎样的不近人情呢。”
　　因为从来没修理过不规矩的后妃，我此时颇觉得有些坐不住。只记得从前的淑妃娘娘很是有些治人的手段，在**里很有威信。母后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若是有人敢对母后有些微的不敬，父皇自会着人整治，因此母后基本上都把管理**的事大权交给了淑妃。
　　我现在细细回想起淑妃娘娘当年整人的辛辣手段，却是怎么个形容来着？我略略一想，便起身向殿外走去，此刻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是以我觉得行动的过程颇有些艰难。
　　我慢慢挪到门口，自觉很有气势地对着店门外跪着的站着的一堆人道：“都给本宫进殿来。”
　　一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立马连滚带爬连跑带跳地进来了。是以殿堂内此刻拥着一大堆的宫女太监侍卫，我对这种场面很是满意，扫了两眼之后便往回走。
　　一直走到距离徐美人面前十来部步的时候立定，我斟酌着开口道：“眼下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你也就不用怕本宫怎么你了。”说着，我向她挪了几步，她大惊，不管不顾就往后退，我又站住，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此番形容，委实太上不得台面，绿莹，教教她规矩。”
　　绿莹便冲徐美人柔声道：“美人这就跪下吧。”
　　徐美人两眼含泪，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我和暄和之间来回辗转，我坐上小顺子搬来的太师椅，很是不耐：“让她跪下。”
　　绿莹得令，瞬间绕至徐美人身后双膝往她小腿一定，她连惊呼都没出口，就直挺挺地跪下了。
　　徐美人显然没想到暄和居然会不帮她，现下自然心中委屈，因此现在跪在地上的模样十分楚楚可怜，若不是我早知她以往的恶劣行径，现下一定会心软饶了她了。
　　以前璇玑说过，我要狠心起来那是绝不手软，但是软起来了又像一块泥，任人揉捏，而且由狠至软的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以前很不以为然，然而眼下这番境况，我不得不承认，璇玑说得着实在理，因为我确实又心软了。
　　罢了，左右她不曾真正得罪于我，今日既已与她惩戒一番，想来她日后会收敛一些。这么想着，我便想着饶她算了，正打算让绿莹扶她一扶，玄阳殿外突然传来了安公公尖利的声音：“皇太后驾到——”

　　第十一章（2） 不速之客

　　安公公一嗓子吼完，大殿里面的人除了暄和和我以外，都已经是跪着的了。暄和自然不必跪，我却是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绿莹偷偷用手拽了我一下，我才如梦初醒。
　　等到跪下的时候，太后正好迈进殿来，我头顶听得暄和的声音：“儿子给母后请安。”
　　接着听得太后道：“都是虚礼，免了罢。”
　　又听得暄和道：“是。母后今日怎会亲自来此？”
　　太后没接话茬，却道：“今日你这玄阳殿倒是热闹得很，闹得我那里也有些动静，哀家便少不得过来看上一看。”
　　接着就没动静了，我估摸着太后她老人家正在“看上一看”，她怎么看我都没意见，只盼她看得快一些。多年不下跪，膝盖有点痛。
　　所幸她很快就看完了，接着我便听到她大呼小叫的声音：“流云这孩子怎么跪着了？安平，还不赶快扶起来！”
　　我抬头看着安公公胖滚滚的身子颤颤巍巍地滚过来要扶我，连忙搀了绿莹的手自己站起来了。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扫过地上还跪着的绿莹：“绿莹丫头也起来罢。”接着又对安公公抬了抬下巴，安公公便对其他人道：“不相干的都出去候着，有事再传。”
　　一群人利利索索地退出去了，都没发出什么声响。太后瞅瞅绿莹，朝我说道：“我眼见你上次责骂这丫头，还担心你不要她了，正想再给你找个好的，不想你倒还肯让她跟着你。”
　　我没出声，倒是绿莹马上又跪下了：“禀太后，是奴婢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人，多亏公主仁厚，才留着我。”
　　太后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了：“这丫头，跪着做甚，起来吧，到你主子身边伺候着。”
　　绿莹依言在我身后立了，我又听得太后道：“皇帝，你怎把这里弄得乱成这样了。”
　　暄和坐在我们对面，听得太后问他，正准备说话，我却抢先开口：“皇兄想是批折子批得累了，宫里又没什么好玩的，想找点乐子罢了。”
　　“是么。皇帝？”太后问道。
　　暄和瞅了我一眼，应了声“是”。
　　太后便“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大殿里便又静下来。突然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我翻了白眼望过去，那徐美人正跪在刚才暄和坐的那块绒毯上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没看她，只问道：“这是怎么了？”
　　太后问话时没看人，故而我也不晓得她此番问的却是谁。这里是玄阳殿，我估摸着左右问的是暄和了
　　果然是暄和答话：“也没什么……”，徐美人就似一阵风似的跪着挪到了太后面前，抱了太后的大腿只管撕心裂肺地号：“姑母，你要给佩馨做主啊。”
　　太后皱了皱眉头：“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起来回话。”
　　徐美人包了一包泪，软在太后身边不肯起来：“佩馨的膝盖怕是坏了，起不来了。”
　　太后敛容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安平。”
　　安公公连忙过去扶徐美人，我看他吃力的模样，不禁心说造孽。刚才没掉一滴泪珠，眼下居然能哭得这般欢畅，看来人果然不可貌相，先前是我小瞧了她做戏的本事。
　　徐美人抽抽噎噎地扶着安公公的手，等人搬了张椅子来与她坐了，她仍是一副受了万千委屈的悲摧模样。
　　哭哭啼啼的样子总归是难看，太后显然也不乐意见到她这副模样，命她止了，她立时便止了，看得我很是稀奇。
　　我感觉太后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个转，便问徐美人：“说说罢，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美人觑了我一眼，嗫嚅道：“佩馨，佩馨。”
　　太后不耐道：“哀家在这里，自会给你做主，你怕什么？”
　　徐美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得意，接着便又回到原来那副可怜的死样子去了：“今日佩馨新做了糕点，心想着送来让皇上尝尝，哪料到在门口就让人给截住了，死活不让我进。我一急就闯进来了，与皇上说了会话，正准备去管治管治门口几个不懂事的，公主，公主就突然责罚起我来了。”
　　她一番话说得极是艰辛，期间几番落泪，真真是何其感人。太后拿了帕子让她拭泪，她仍是低了头在一旁不住啜泣。
　　太后看着我：“流云，佩馨所说可是实情？”
　　我心里叹了口气，道：“并非如此。”
　　暄和接话道：“这原不关流云的事，是徐美人太不懂事。”
　　徐美人闻言抬起头来怨毒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哭去了。太后道：“皇帝，这**的事哀家自会处理，你就不要管了罢。”说罢，又问我：“流云，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便把原委照实说了，太后听完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沉默着看我，我摸摸脸，也沉默着看她。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太后才开口：“这**原来已经这般没规矩，这点小事都要公主管。”
　　一群人呼啦跪了一地，只嚷着“奴才该死”。太后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流云这般懂事，哀家甚感宽慰。”又转头冲徐美人道：“你此番委实太不懂规矩，闭门思过去罢。”
　　徐美人大惊失色，正待再说，便听得太后道：“你膝盖可是伤了？”
　　徐美人点点头：“谢姑母挂心。”
　　太后沉思了一会，道：“如此，今晚的宫宴你就不必出席了。”
　　徐美人满脸不敢置信，一急便连姑母也不叫了：“太后娘娘，可是今晚臣妾是要代表**领舞的，臣妾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那可不成。”太后不太高兴，“今晚的宫宴是为了庆祝，公卿大臣都是要来的，若是你出了什么岔子，损的可是皇家的颜面。你不必再说，下去罢。”
　　徐美人晕了过去，安公公急忙命人扶了送回宫去了。
　　我心里很是诧异，太后心里不知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面上只做的恭敬：“谢太后体谅。”
　　太后摇摇头，复执了我的手亲切道：“这是什么话，你是个好孩子，哀家还要谢谢你帮着皇上治理**呢。”
　　这话说得就委实严重了些，我虽不十分明白太后此举的用意，但显然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我免不得要推脱一番：“流云自问受不起太后的谢，太后不怪流云越权就好。”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突然冲着安公公道：“哎呀，看来哀家是老糊涂了。”
　　安公公忙很配合道：“太后何出此言？”
　　太后一股痛心疾首的模样：“今晚的宫宴，本来是佩馨领舞，可她受了伤，哀家又罚她思过，这可怎么好。”
　　安公公附和道：“哟，这事可不小啊，您可得拿个主意才好。”
　　“流云，依你看，该怎么办好？”太后突然问道。
　　我提着颗心听着她和安公公一唱一和地做戏，就等着她摆我一道，我说她今儿个怎么舍得徐美人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这招忒狠了些。
　　我略略沉吟，笑道：“徐美人刚跪倒您就来了，左右能有什么大伤呢？她今日也吓得够呛，您还是别罚她了，徐美人一定乐意在今晚一展舞姿，为这欢庆更添光辉啊。”
　　太后摆摆手：“这可不成，哀家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怎么好再收回来？佩馨这性子再不好好改改，往后只怕没人能制得住她，那哀家岂不是给皇帝添了大麻烦，皇帝说是不是？”
　　我充满希望地望着暄和，谁想他思索半天，很是沉稳道：“母后说得很是。”
　　我想吐血，心里千头万绪想着该怎么堵了太后的嘴，然而想归想，堵还是不能堵的。
　　太后眯着眼睛看了我半晌，在我忍不住的时候终于开口：“晚上的舞，让流云跳吧。”
　　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还好绿莹站在旁边稳住我，没让我失了脸面，我犹豫道：“这不妥吧，我听说徐美人要跳这支舞可是排了很久，我怕是不成。”
　　太后摆摆手：“你母亲当年可是一舞动天下，你是她唯一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左右不过一直折花舞，还能难得倒你这聪明丫头？”
　　居然拿母后来堵我，看来太后今日是有备而来，由不得我不答应，我若是再推脱，只怕她也是还有后招。不过她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是我娘亲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左右不过一支折花舞罢了，想来太**中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得很是无聊，既然如此盼着我出丑，那我演场好戏娱乐大众倒也无妨。
　　当下既已算作出决定了，我便略一点头，应道：“太后既然开口了，那流云应了就是。”

　　第十二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直到回到云香殿，我一肚子邪火还是没泄干净,连灌了两杯温茶才稍稍缓过少许来。
　　璇玑立在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太后打的是甚主意，你心里可有数？”
　　“鬼知道那老太婆想什么！”我觉得甚悲摧。太后在以前还是做妃子的时候便时不时地与我母后不对付，虽说当年她没当上皇后，想来午夜梦回时难免会唏嘘一番，但如今她亲生的儿子当上了皇帝，皇帝如今又没立皇后，她可算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了，偏生与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公主小辈过不去，这就忒说不过去了些。
　　璇玑思索了一番，道：“左右她是没存了什么好心思的，你行事还是需小心为上。”
　　我闷着不说话，太后此番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到现在也没闹明白，但从太后肯牺牲徐美人这处瞧着，这背后的阴谋有没有天大我实不晓得，但决计是不会小了去的。
　　阴谋这种事想多了伤神，我一向讲究善待自己，当下便硬不去记挂这桩让人伤神动脑的事了。
　　本来去暄和那里是蹭饭吃的，纵然我起先没打算在他那儿胡吃海塞风卷残云一番，但原也是打算在他那儿填了肚子回来的。然而这一早上的事可谓是精彩纷呈，连累我没用早膳便打道回府，现在想来便很有些不平。日头虽不近晌午，但时辰却也委实不大早了，只得吃了随便几块糕对付一顿。
　　粗粗吃了一小碟栗子糕，又灌了杯茶，我饱得不想动，便瘫在美人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偷了不到半柱香的闲时，我便有些躺不住，彼时璇玑正坐在一边绣她那幅荷花样的织锦，甚贤惠。我瞧了她半日，见她仍是绣得专注，便免不得感叹一番，这一番感叹却叫我记起一桩事，绿莹却是上哪去了？
　　见璇玑绣那幅荷花绣得认真，我在边上对她挤眉弄眼良久她仍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我不由地有些怅然，但我晓得璇玑对这幅绣品是很宝贝的，因此我是决计不敢去夺了来问她话的。
　　正在踌躇间，正瞅见绿莹踩着小步从殿外跃进来，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你去哪儿了？”
　　绿莹几乎是飘着过来的，我见她双颊通红，心中一凛，连忙向璇玑挪了挪。绿莹飘过来冲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得不怀好意：“嘿嘿嘿嘿嘿。”
　　我被她笑得发毛，倒是璇玑甚镇定，连执针的手都不曾顿上一顿。
　　绿莹自个儿在一旁“嘿嘿嘿”地笑了甚久，我在旁边看得毛骨悚然：“你有什么话就说，成么？快别笑了。”
　　绿莹止住笑，白了我一眼，丢过来一个雪色小瓷瓶。我伸手一捞险险收进怀里，还不及细看，就听到她夸张的大呼小叫：“您小心着点，别给砸了。”
　　我用两根手指提起瓷瓶一看，瓷瓶是上好的暖玉质地，触手温软，莹莹地透着光，我揭开封口的红绸布凑近瓶口细细一闻，是一股很好闻的草药清香。
　　我拈着瓶子，上上下下地扫着绿莹：“这是什么？”
　　这次她倒是甚干脆：“这是药膏，治扭伤的。”
　　我正准备对她这种仗义的行为表示一下赞赏，她又道：“不是我找来的。”
　　我脸一黑，一句赞赏的话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委实郁闷：“那你哪来的。”
　　结果绿莹又“嘿嘿嘿”地笑了一会，直到我耐性即将告罄的瞬间，她才道：“是林将军给的。”
　　我惊诧道：“林朝歌？”
　　绿莹点点头，正待再说，一边绣花绣地甚贤惠的璇玑撇了花架子凑过来道：“什么时候给的？”
　　绿莹被她突然凑过来的举止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才道：“就刚才啊，我本来去给公主传早膳的，走到御花园正巧就碰上林将军，他就把这个给我了。”
　　“他还说什么没？”璇玑急道。
　　绿莹歪着头想了一会，道：“说让殿下多多保重。”
　　我打岔道：“让本宫保重什么?本宫眼下能跑能跳，南北东西都去得，要他操心。”
　　璇玑鄙视地瞧了我一眼，又嫌弃地伸手去戳绿莹的额头：“你竟就这样让他走了？人家这样帮忙，你也不多客套一下，怎样也该请人到宫里喝口茶啊。”
　　我又打岔道：“左右不过一口茶，倒还不如不喝呢。”
　　璇玑飞了个眼刀给我，又转头去数落绿莹。我冷眼瞧着，绿莹初初还会嘴硬反驳几句，两人互杀了几个来回，绿莹惨败，颓在椅子上不肯动了。
　　我叹了口气，感叹一番，准备继续去偷我的半日闲。正准备往美人榻上倒的当口，璇玑突然扔下怏怏的绿莹朝我走过来。我一手撑在案桌上全身戒备，璇玑在我面前立定道：“公主要休息么？”
　　我干笑两声，不自在道：“早上一通折腾，眼下确是有些乏了。”
　　璇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今天晚上就是宫宴，你不练练舞么？”
　　我凛然道：“一支折花舞罢了，要说练练，就委实些过了。”我心里打着小九九，要是璇玑还是坚持要我练的话，我就跳上一段给她瞧算了。
　　然而璇玑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像以前一般摆出非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出奇地好说话：“好，公主不练就不练，奴婢知道，这折花舞公主六岁就跳得甚好了，我甚放心。”
　　我琢磨着她接下来肯定还有话，果不其然，璇玑亲切地看着我道：“我瞧着，林将军对公主倒是甚上心，还特地送药来呢。”
　　我翻了个白眼：“我们两家又是有婚约的，干脆嫁了得了。”
　　璇玑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公主委实英明。”
　　我甚悲摧，英明你个头啊英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帮着他说话。
　　正准备刺璇玑几句，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子了打了个闪电，心里渐渐泛起一股冷意，原来竟是存着这样的念头，若是我再明白得晚一些，怕是就要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我虽瞧不见自己面上的神情，但从璇玑忧心忡忡的模样看来，我大约也晓得我的面色想来是不大好。
　　静了半晌，璇玑才试探着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
　　我手指搁在桌案上瞧了瞧，道：“太后这招用得甚好，你可知晓她临时让我在宫宴上跳舞的用意。”
　　璇玑思索了一会道：“虽琢磨得不是很通透，却也晓得她没安好心，怕是与你的婚事有关。”
　　我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璇玑一向心思细，此番想得已经很是深远了，当下便笑道：“晚上怕是有场好戏，本宫确是个唱主角儿的呢。”
　　绿莹一改垂头丧气的窝囊样，满脸兴奋：“什么好戏？”
　　我看了眼窗外的惨淡的天色：“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十三章 开窍的绿莹

　　“什么？你说太后其实是想为你选亲？”绿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我点点头，听得璇玑道：“是了，原来她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今晚所有王公贵胄怕是没有一个缺席的，到时候满堂的青年才俊，太后只消稍稍提一提，自有那聪明的去领会，那时候的场面只怕你要拒绝也是不能。”
　　我冷笑一声：“主意打得是不错，但也要看本宫配不配合。本宫就想不通了，本宫又不是盯着她儿子的后位，她何必防狼一样的防着本宫？”
　　璇玑道：“这便又是说气话了，你们是兄妹，怎么也到不了那个份上。”
　　我坐直了身体：“本来本宫还不屑跟她争，但被本宫不待见的人防着，心里总是不舒坦的。”
　　绿莹在一边静静的听了半晌，难得没插话，听到我这样说，她才欢快道：“既然知晓了太后真正的用意，这事也好办啊。”
　　我跟璇玑齐齐转头看她，意思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快说吧。绿莹沉吟一会，道：“眼下很明显，太后想让公主一展舞姿以激起各位，嗯，青年才俊追求的兴趣，那，要是公主跳砸了，出丑了，不就没事了？”
　　璇玑听了绿莹的话半天没出声，绿莹杵在一边悻悻道：“那个，我就随便出个主意啊，果然不行吧嘿嘿。”
　　璇玑抬起一双水光闪闪的眼睛抱住绿莹的胳膊：“你这个榆木脑袋竟也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
　　绿莹傻了半天才回神，转头来看我：“公主，我这是被璇玑夸奖了么？”
　　我懒得理她，她似乎也不甚在意我的答案，捂着发红的脸颊上一边陶醉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甚沉重地摇了摇头，璇玑冲我道：“绿莹的这个法子诚然简单了些，但若是用得好，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况且眼下咱们也没别的法子。”
　　我缓缓摇了摇头，我摆明了不愿意，太后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不晓得。如此，定然不会让我有机会小动作。看来，此事仍需好好合计一番。
　　心里压了桩事，午膳用得很不是滋味，只草草应付了了事，吓得传膳的嬷嬷退出去的时候手仍是一直抖个不停。我心说了一句造孽，只抬了头瞅外面惨淡的日头，直到眼睛有点犯晕，才转到寝殿里打算小憩一会。
　　躺下没多久，外殿就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怎耐我一副耳朵生得好，一下就辨出是绿莹和璇玑。今日我没什么捉弄人的兴头，想来她们也是有事要同我说，便披了裘袄往外走。
　　外殿璇玑正同绿莹一起蹲在地上乱翻，我眼见着一堆衣裳和珠宝首饰就这么搁在大理石地面上，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蹲下身戳了戳绿莹的脊背：“你们这是打算作甚？”
　　绿莹头也没抬，两手不停：“看不出来么，找衣服啊，公主晚上跳舞要穿的。”
　　我摸摸鼻子，道：“这有什么好找的，随便找条流仙裙就成了。”
　　璇玑丢掉一个翡翠花冠：“决定用绿莹的办法就要找好衣服才行嘛。”
　　我拣起一件绯色纱裙：“我没说要用绿莹的法子啊。”
　　绿莹抬起头来哀怨地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翻衣服，手速快了许多。璇玑不屑地抽抽嘴角：“我说要用。”
　　我甚狼狈地躺回床榻上，有点郁闷，还有比我更窝囊的公主么，都让小的骑到头上来了，改日本宫还是要发发威才好。我揣摩了一会怎么发威才会挽回我的威信，揣摩了许久也没什么好结果，之后累极，我便沉沉睡了过去。
　　醒转的时候我已然睡得辨不清东南西北，殿里暗色沉沉，想来是绿莹把帘子下了，我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我朝外殿唤了两声，不见人应，只得自己下床。我脚步虚浮地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颇有些悲情的味道。
　　外殿亮堂了许多，我撑着身子挪到窗边看一看日头，这一看之后吓得不轻。暮色已然降临，天边仍是火烧云一样的红，我这一觉竟是睡了这般久。我挪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感到视线清明些了，复又喝了几口。
　　坐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璇玑她们，我便有些索然，所幸记得角落美人榻上还落着一本昨天没看完的戏折子，当下便朝美人榻步去。
　　美人榻上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套衣裙和首饰，都是大俗大艳的颜色款式，看来璇玑实行得很是彻底。我想像了一下自己穿上这套行头的光景，忍不住自己先抖了一抖，这副模样出去怕是没有哪个长眼的会瞧上我了，我那“天朝第一美人”的金子招牌，怕是从此就要砸了。
　　抽出压在美人靠下的戏折子，续着昨天继续看那一出《花前月下》，看得正当滋味，绿莹端了碗燕窝进来了。
　　绿莹把燕窝放下，凑过来看了一会我正在看的段子,唏嘘道：“这书生忒没志气，怎地小姐被抢了也不追上一追。”
　　我端起燕窝舀了一勺，有些烫口，放到嘴边吹了几口：“他要是追了就没命了，小姐和命当然是命更重要，这书生想得很是通透。”
　　绿莹撇撇嘴，一脸的不认同：“公主您真悲观。”
　　我懒得搭口，只待燕窝凉一些慢慢舀着吃了，绿莹在一边继续道：“公主喝完了我伺候您妆扮。”
　　我点点头，又吃了几口，便搁下了不愿意动。正巧璇玑进来看到还有大半碗剩的：“公主还是再吃些吧，晚上一折腾怕是没什么胃口进食了。”
　　我听她说得在理，犹豫了一会，还是端起来吃了个干净。歇了一会，我还是觉得头晕，璇玑便又拿了两颗香合丸与我吃了。
　　吃了药，感觉胸口凉丝丝的很是舒服。见我面色好些了，璇玑便让绿莹准备更衣：“我去打点热水来。”
　　话音刚落，太后便仪态端庄地从殿门踏进来，我一惊，忙起身见礼：“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说着又斥责门口跪了一地的侍卫道：“死奴才，太后来了不晓得通报么！”
　　太后摆摆手，身边的安公公忙过来代替绿莹搀着我：“是哀家不让他们通传的，怕扰了你休息。”
　　我忙道：“太后哪里的话，璇玑快上茶。”
　　太后径自在美人榻的另一边坐了，璇玑托着茶盘过来，太后望着璇玑：“许久不见璇玑丫头了，模样生得是愈发乖巧了。”
　　璇玑把茶盏递到太后身边，退回来站好，我看她一眼，笑道：“您快别夸她了，上次做错了事，刚被我罚到锦绣阁当值了一月呢。”
　　“哦？”太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璇玑，“是这样啊。”
　　璇玑面色不变，只把头低下去一些。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太后，太后却笑得亲厚：“晚宴上跳舞穿的衣裳准备好了么？哀家是老糊涂了，佩馨的裙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可你身量细了许多，怕是不能穿。多亏安平提醒哀家，哀家这才记着过来问问你。”
　　我心下一凛，面上却是做得恭顺：“不劳太后挂心了，衣裳首饰绿莹都准备了。”
　　太后一听转向安公公道：“是么，哎呀，那是我老太婆多事了，流云，你换上衣服待哀家瞧瞧。”
　　一听这话绿莹小脸瞬间白了一白，颇犹豫地望着我，我早料到太后此番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当下便很是坦然，命绿莹将叠好的衣裳拿了过来。果不其然，一件那花里胡哨的颜色，太后便皱起了眉头：“这是绿莹丫头准备的？”
　　绿莹颤颤巍巍地应了个是，太后便道：“瞧着挺机灵一丫头，怎的这般不经事？难怪你主子瞧不上你，你让堂堂的天朝公主穿得跟个烟花女子一般，成何体统！”
　　绿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安公公忙凑到太后身边帮她顺气，待太后面色渐渐变好了，才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宫娥鱼贯而入，每人手上皆捧了一个红木的匣子，太后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扶着安公公的手起身拉了我行过去。
　　匣子被一个一个打开，珠光宝气的首饰几乎闪花了我的眼，太后执了我的手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宫娥面前。她手上的匣子比其他宫娥手上的要大上许多，太后微微一笑，亲手打开了匣子，我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匣子里是一件水红色的薄纱月华裙，太后伸手把它取出来铺展在我面前。这条裙子的红是流水一样的流畅，纱质轻软，内衬月色丝绸，裙摆与袖口处都用金线绣上了大朵的蔷薇，整条裙子美不胜收。
　　太后笑吟吟地望着我：“流云晚上就穿这条哀家亲自准备的月华裙罢，叫大家看看咱们天家的公主是怎样的倾城国色。”
　　我伸出手指轻柔地抚过裙子上金色的蔷薇，盈盈拜倒：“流云谢太后。”

　　第十四章 宫宴

　　太后走后，我照例倚在美人榻上看戏折子，戏折子上的这一段写得很是跌宕起伏，而我却一个字都没瞧进眼里去。
　　绿莹忧心忡忡地将我望着，我也浑然不觉，远远看见铺在对面坐榻上的月华裙，心头突地腾起一把无名怒火，恨不得拿把剪子来绞了它才好。
　　绿莹绕到璇玑身边，示意她看我这副咬牙切齿的狠样，璇玑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没搭理她，绿莹便又委委屈屈地靠过来，仍是忧心忡忡地将我望着。
　　我被她望得发毛，忍了又忍，终于吼道：“你看什么？”
　　绿莹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快酉时了。”
　　我重新望向那条水红色的月华裙，道：“伺候本宫穿衣。”
　　酉时，日入。
　　暮色退去，夜色降临。晚宴办在御花园，正是华灯初上，掌灯的宫女在御花园里来来回回地穿梭，时不时地笑语盈盈，场面好不热闹。御花园正中央的戏台早已布置妥当，眼下正有宫女将串成团的红梅花球往上挂，四周瞬间梅香四溢。
　　已经有客陆陆续续地到来，见了面仍是免不了一番虚礼。今日座次除了皇家三桌主座安排了座次之外，另外的都由众人自行选择搭配，这时平日人缘的差距才真正体现出来。平日里相熟的王公大人们都自动归到一处去了，女眷们的座次也很能体现平日的亲疏，夫人们坐在一处的，她们的相公也必不会离得太远。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一群人虚与委蛇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正瞧得兴致高昂间，有通传声道：“林朝歌林将军到——”
　　场内有一瞬的安静，众人都知晓今晚的宫宴实则就是为了庆祝这位林将军而办的，当下便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入口瞧。
　　我凝神注视着入口，晚风送来阵阵暗香，林朝歌不疾不徐地进了园子。我远远地瞧见他仍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待要再瞧得仔细些，他便被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默默叹了口气，旁边的璇玑转头瞧了我一眼，我莫名地有些心虚，忙转头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来。
　　眼神在周围转了个圈，天上的月亮像个大银盘，虽然有个缺口；那个端茶的宫女模样生得很不错；丞相夫人好像和身边那位美人不对盘……这般游移了半天，视线最终还是悄悄回到了林朝歌身上。
　　周围的人似乎都想跟他聊上几句以示亲厚，抱拳端笑的人是一波又一波。林朝歌温和地勾着唇角与人应酬，不知他是怎样的舌灿莲花，哄得众人脸上皆露出了满足的笑。
　　我冷眼瞧着他在人堆里应付自若，只是笑意却是一丝一毫都未进眼底，明显的心不在焉，偏偏还能让别人感到他正在认真听着自己说话。我不禁要感叹，他年纪轻轻，心思居然已这般深沉，本公主委实佩服。我就这般站在高处置身事外，在心里暗暗的腹诽楼下众人，甚是自得其乐，很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璇玑在一旁道：“好看么？”
　　我努力收平翘得过高的唇角：“还行还行，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嘛。”
　　璇玑哽住，半天才道：“人到得差不多了。”
　　我点一点头：“让绿莹陪我下去便好，你还是不要露面了。”
　　璇玑略一思索，点头应了，转身去喊绿莹。我望着下面坐了七七八八的人，确实差不多了，现在下去也正合时宜，再晚些，和太后他们挤到一处便又不好了。
　　正琢磨间，璇玑已经领了绿莹过来，我走过去朝璇玑点点头，绿莹便搀住我往楼下去了。
　　我平日里不甚注重仪态，除了平日里必要的虚礼之外，私底下我就跟一混混差不了多少。这话是璇玑说的，我没出过宫，自然也不晓得混混究竟是个什么形容。是以眼下这番公主参宴的戏码我演得很是艰难，慢慢步下楼梯，绕到花园入口，守园的小太监远远瞧见我便唱传道：“流云公主殿下到——”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纵然我离入口还有百来步的距离。我微叹了口气，脚下加快了许多。我维持着仪态行到入口，搭着绿莹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去。
　　呵，本宫好大的面子，现在的场面居然和刚才林朝歌到来时差不了多少。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去寻林朝歌，他正坐在主桌边上没什么表情地望着我。我寻思着是因着我占了他的风头，毕竟他才是今晚的主角，但转念又一想，他应当不是这般小器的人，正在揣摩间，绿莹已经扶着我稳当地走到了主桌边上。
　　管事的女官一见我连忙引着我坐了，好巧不巧正与林朝歌一桌，且位子正对着他。我微微一笑款款坐了，身后议论声仍未平静，众人地小声地说着话，我细细地听了一会，只做出谦逊的形容来。一抬头正好看见林朝歌含了丝浅笑将我望着，显然他也听了个分明，我的脸不动声色地红了一红，低头去看面前摆的青玉酒杯。
　　不过片刻的功夫，暄和便同太后一道来了。众人一番行李一番谢恩一番祝贺，忙得人仰马翻。
　　行过礼重新又在位子上坐下，暄和走过来在主位上坐下，笑意盈盈望着我，心情看来很不错：“很漂亮。”
　　我略略颔首，以袖掩口微笑了一下。太后坐在暄和边上，眼神扫过我们，冲着林朝歌蔼然道：“这些日子可休息好了？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吧？”
　　林朝歌笑着点点头，样子很是随意：“多谢太后记挂，一点小伤，已经不妨事了。”
　　我略有些诧异，他竟是受了伤回来的，但一想也是，他是出去打仗，就算武功再怎么高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么一想，我便在他身上四处一打量，果然，他右手腕处细细地缠了一圈纱布，隐隐还带了血色，哪里是不妨事的样子。我想起他那晚送我回宫的情景，嘴角一抽，不是吧，难道是因为帮了我才令他伤势加重的？我略略抬眼去瞧他，没想到正撞上他的视线，我很没立场地转开眼，耳边听得他一声轻笑，我对着乌漆抹黑的天空翻了个白眼。
　　这一主桌除了暄和、太后、林朝歌和我以外，还有三位贵妃，皆是眼下受宠的。我看着容貌气度都很是不凡，到底是聪明的女人，虽然陪伴王驾，却没有一点骄奢的做派。我注意到林朝歌身边还有一个仅次于我的空位，却不知是为谁备下的。
　　宴席伴着丝竹之声开始，暄和照例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众卿家尽兴不必拘礼云云。起先气氛还稍稍地有些拘谨，众人基本上也都是偶尔才低声交谈几句，只有丝竹声不绝于耳才不至于让场面太冷。酒过三巡，那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真真叫我大开眼界，从前印象中甚稳重的几位大人酒壮人胆，何况暄和金口玉言，说了不必拘礼，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我这厢正开着隔壁桌的李大人和王大人行酒令，虽然是颇具江湖气息的玩法，但由他们这帮文人墨客玩起来倒也甚是有趣，行酒令生生变成了“行诗令”，你来我往，诗句不绝，精彩得很。
　　正看得兴起，突然又听得太监通传：“熙和公主到——”这一声叫唤在这热闹的气氛里显然十分地不应景，是以场内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我看一眼太后眼角眉梢止不住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熙和，是与暄和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同为太后所出，性子和暄和截然相反。我揣摩了许多年也没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这位公主的性子很是复杂，实不好说，更要命的是，她从小就单方面跟我这个皇姐不对付，所幸模样生得好，否则可真是一无是处了。
　　熙和着了一袭嫩粉的纯色长裙，披了件同色小坎肩，露出雪白的脖颈，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这般精心打扮，我看了身边的空位一眼，勾了勾唇角。
　　熙和缓缓走至主桌前，盈盈拜倒：“母后，皇兄，熙和来晚了。”
　　暄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礼，去坐吧。”
　　熙和的女侍鸢尾连忙过去扶起她，到我身边坐了。熙和含羞带怯地冲我略一低头：“姐姐。”
　　我应了一声，自去执酒喝，她却又道：“姐姐今晚真是漂亮，妆扮过了果然跟平日里大不一样呢。”
　　执杯的手一顿，我自认跟她没这般好的交情，她倒是夹枪带棒的说了个欢快，我若是不成全她一番只怕她会没完没了，当下道：“妹妹才是天生丽质。”
　　熙和显然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飞快地看了林朝歌一眼后，低了头掩唇轻笑，露出的后颈弧度美好。倒是对面的林朝歌一整晚都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不时地扫我一眼，扫得我心里很是不安。不过我今晚管不了这许多，只打定了主意等着太后寻我的不痛快。
　　太后并没有让我等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执了酒杯与我笑道：“哀家听说流云今晚要给我们跳支舞是不是？”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露出笑容：“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众人静了片刻，一阵欢呼，邻桌的詹王爷道：“当年老夫有幸得以一见先皇后舞姿，从此旁人的舞便再也入不了老夫的眼，想不到今日还能一饱眼福，幸甚幸甚！”说罢递过一杯酒来：“老夫敬公主一杯。”
　　我接过酒杯双手举过额际：“王爷客气。”说罢一仰头喝尽杯中残酒，将酒杯翻面朝下。事后据绿莹说，我这一番动作做得甚流畅，甚有英姿飒爽的味道。
　　詹王爷也干尽一杯，喜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我瞧着公主甚有先帝之风，先帝爷有个好女儿！”说罢又是干尽一杯。
　　从前父皇在世的时候便与这位王爷私交甚好，我冲他微微一福，绿莹便过来替我解下外袍。
　　我今晚着的自然是那条太后钦赐的蔷薇月华裙，只不过入宴之前我在外面披了一件火色狐裘袄，现在绿莹替我一除去，便露出里面这件蔷薇月华裙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摆，听得四周细细密密的抽气声，我自是知道缘由，微一转头，不可避免瞧见熙和满脸嫉恨的模样，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到底是个不经事的，这般沉不住气。我不再看她，转身向中央戏台行去。
　　行过林朝歌身边时，不防他一下子伸出手来准确地捉住了我拢在袖中的手指。我微微一惊，低了头去瞧他，却见到他满眼醉人的晶莹，笑得甚是好看。正在愣神间，他已迅速地松了手，所幸衣袖宽大，掩住了一切。
　　我回过神来，脚步不停，行过他身边，脸上微微发热，拢在袖中的右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我直视着前方，脚步优雅，走得甚稳当，心里却突然觉得有点迷乱，我收紧手指握住那冰冷得灼人的温度，缓缓步向舞台。

　　第十五章 折花

　　我立在舞台中央击了几下掌，当下便有身着桃粉色纱衣的舞姬自舞台两侧鱼贯而入。
　　我眼瞅着人差不多齐了，便转身向后台去了。
　　璇玑早就在后台候着了，我听得外面有不小的声音，想来是众人略略起了骚乱。
　　我冲璇玑挑挑眉，璇玑拿过一支朱笔迅速地在我额上勾画起来。
　　重新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我的额上多了一朵玫金色的芙蓉花，左臂上也扣上了一直金色镂空的臂环。
　　略略冲下方一颔首，轻扬的笛音便婉转而至。
　　今晚我用的乐音很是简单，只以笛音相配，倒更能显出这支折花舞的精妙来。
　　舞步和动作并不难记，只消不停地以腰力支撑，作出女儿家袅娜的体态来就成。
　　我随着高高低低的笛音舞了几个来回后，一位手里执桃枝的舞姬踩着笛音舞到我身边，高高举起桃枝。我以腰力撑着舞步绕在她周围，足尖一点，身子轻盈一跃，伸手拈过了桃枝。
　　折花舞毕。
　　台下一片安静，我面向舞台勾起唇角，这个效果我甚满意。
　　正准备转身步下舞台之际，人群中却突然想起清脆的掌声。
　　我略有诧异，扭过身子去看，却看到林朝歌立在灯火之中双手击掌，双目盛满笑意。
　　熙和的脸色已经不能看，倒是太后面无表情，镇定得很。我扫了一眼失了颜色的熙和，转身走下了舞台。
　　直至回到座位上，众人才一副如梦初醒的形容赞起好来。我坐着微笑地受了他们各式各样的赞美，作谦逊状。
　　暄和冲我举一举杯，我便执起酒杯饮了一杯。放下酒杯的时候我注意到熙和握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我懒得再看她那张扭曲的脸，便撇过了头只作不知。
　　宴会的气氛因我这一支舞热闹了许多，许多人都已经离了桌四处敬酒。倒是没多少人往我们这儿来，毕竟这桌上各个都是身份尊贵的人物，只看下首桌的丞相大人任你如何我自岿然不动的形容，想来这敬酒的也是要看身份的。
　　我偷眼望了眼太后，她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在身边的贵妃说话时才时不时地点一点头。
　　我心里有些烦躁。
　　为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我只执了杯子一杯一杯地饮酒。待我喝空了一壶酒的时候，我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暄和不赞同的眼神，我不甚在意地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对面突然伸过来一个装了梨酪的碟子，我顺着碟子看过去，那端林朝歌端了个笑容道：“臣看殿下方才都没怎么动筷，这酪做得甚好，殿下不妨用点垫垫胃吧，这么喝酒很容易醉的。”
　　我手一抖，险些把酒杯倾了，他的声音足以让一桌子的人听到，我便不好推脱,只得接了过来：“多谢将军。”
　　奶黄色的梨酪香气很是诱人，无奈旁边熙和透骨钉一般的眼神让我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对着美食望天喟叹。
　　又饮了几杯，我瞧着下首桌的几位大人已然是罪了，他们的夫人大概怕他们酒后失态，连忙扶着自家大人好言好语地劝。
　　我看得兴味甚浓，不防太后在这时候却唤我；“流云，你到哀家身边来。”
　　我顿了一下，放下酒杯应了声是，绿莹便过来搀着我过去太后身边坐了。我对着让座给我的王贵妃笑了笑，她也笑笑，安公公早在暄和身边又加了个位子，暄和冲她招招手，王贵妃便去暄和那处坐了。
　　我正打足了精神准备应付太后，太后却一手执了我的手回头去唤熙和：“熙和，你也过来。”
　　听得太后这般说，熙和却不知什么缘故红了脸颊，扭捏了半晌不肯过去。
　　太后笑得十分慈爱，安公公一张包子脸也笑得满脸褶：“公主，您就快过来太后这边坐吧。”
　　太后又朝熙和招招手：“来，到母亲这来。”
　　我略有些诧异，太后一向是个重规矩的，听说暄和幼时因不肯喊她母妃，只肯喊娘，曾被她罚在佛堂跪了一晚上，现在太后如此，看来真是心疼熙和的。
　　我心里略有些发酸，微微偏了头去调整了一下表情，再转头的时候便坦然了许多。
　　熙和被安公公搀着过来，太后的另一边正好挨着暄和，熙和要坐过来，总不能让皇上挪位子，安公公搀着熙和站在那里，有些为难。
　　我摇了摇太后拉着我的手，笑道：“太后，让熙和坐这儿来吧，流云再往下挪一挪。”
　　熙和一听我这么说，便要过来坐下，却被太后轻斥道：“你这丫头，没点规矩，流云是长姐，哪有给你一个小丫头让座的道理。”
　　暄和本来正和身边的王贵人说着话，听太后这般说便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小顺子，在朕身边加个座。”
　　小顺子领命而去，一阵风似的扛了张椅子回来，在暄和与太后后边安了。
　　熙和不尴不尬地维持着要朝我这边走来的姿势，暄和看她半天不动，又唤道：“熙和，过来朕这边坐。”
　　熙和恶狠狠地扫了我一眼，过去坐了。
　　我何其无辜。
　　太后倒是没再说什么，只偏过头去对安公公吩咐了几句。安公公领命下去了，一会功夫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园子一下子又静得像沉睡的池塘一样。
　　我眼瞅着刚才几位喝高了的大人们现在一副酒色上涌仍强自正襟危坐的模样，不得不感叹皇权的强大。
　　太后端过酒杯道：“本来哀家不饮酒，今日却委实欢喜，此番便敬各位一杯罢。”
　　众人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过头顶，恭恭敬敬道：“谢皇太后。”说罢齐刷刷地饮尽了杯中的酒。
　　我将空了的酒杯放到桌上，听得太后道：“今日是为林将军摆的庆功酒，哀家看着这样热闹的场面，倒突然记起一桩心事来。难得这场面和哀家的这桩心事这般应景，哀家寻思着，就不要浪费了罢。”
　　暄和笑道：“母后这般说，却是为的哪一桩心事呢？”
　　太后笑着看他道：“皇帝，这可不单是哀家的心事，也该是你的大心事才是啊。”
　　暄和道：“母后如此说，那儿子倒是要好好听一听。”
　　下首的丞相也道：“太后不妨说来，园子里这么多人，当为皇上太后分忧。”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说罢看了我和熙和一眼道：“哀家这桩心事啊，自然就是这两个宝贝公主了。流云快十六了，熙和虽然才十四，但哀家倒也想帮她留意留意了。今日看到众卿家都带了家眷，你们的夫人哀家就不夸了，可你们的儿子哀家看着可真是个个都喜欢。哀家想着，先把流云的事定了才好，姐姐定了，才好忙熙和的事，众卿家意下如何？”
　　太后这一席话说完，暄和面无表情，下面却一下子炸开了锅，更是有人站起来回道：“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喜事，真是要提前恭喜太后。”
　　太后笑得很是舒心，我却是跟凳子上长刺了一半颇有些坐不住，眼瞅着众位青年才俊目光炽热地望向这里，我只得强装镇定。不经意望见林朝歌，他的面色却是不大好看。
　　我低下头，脑子里百转千回，正想着要不要按绿莹昨晚说的干脆装晕混过去得了，太后已经执了我的手道：“流云，我朝民风向来都是颇为开放的，这事你也不必害臊，要是有了主意便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我勉强扯了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出来：“流云没什么主意，这事原本也不急。”
　　太后责怪地看了我一眼：“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哀家要是留着你，旁人倒说我老太婆不为你考虑呢。”
　　话说到这份上，我心想再怎么推脱也是不成，干脆先胡乱选着，最后知消说没有中意的便是，最好是把这一大票人都给得罪了，没人愿意娶我才好。
　　太后招招手，从安公公手里拿过一个做工精巧的红色绣囊，道：“流云，你拿着这个，看中了哪家的公子便把锦囊放到他面前的玉碟子上罢。”
　　我犹自垂死挣扎扭捏道：“太后，流云一个姑娘家，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呢。”说着眼风里扫过暄和，暄和会意道：“是啊，母后，若是要给流云选驸马还是另外择个日子吧，眼下委实仓促了。”
　　太后不以为意道：“这还不容易么？再说，今日的气氛我瞧着甚好，流云是个脸皮薄的，皇帝要是择日再办只怕这事就成不了了。”说着对众人道，“众卿家都听到了，公主害羞，如此，哀家就出个主意，流云选的时候，就请各位把眼睛都闭上罢。”
　　众人发出阵阵愉悦的笑声，詹王爷抚了抚胡子道：“公主尽管慢慢选，不必害羞，不必害羞。”说着还第一个把眼睛闭上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女眷们更是用手绢掩了唇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绿莹担忧地将我望上一望，看样子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扶住装晕的我。
　　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主意烂透了，可怜昨儿个我一晚上没睡，陪着她们两人“共商大计”，合着就出了这么一条没出息的计策。
　　我哀怨地扫了绿莹一眼，她甚羞愧地低下头。
　　太后笑盈盈地把锦囊递给我，我不甘不愿地接过，半晌，才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暄和好像也想站起来，被身边的王贵妃拉住了低语几句，暄和这才端着脸色坐着没有动。
　　我心里一松，这个时候暄和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总之我今日是难逃一劫。
　　这么一想我心里登时坦然许多，绿莹过来搀了我，就要挪步往下首走。
　　众人欢呼一声，太后道：“那咱们就把眼睛闭上罢。流云，你选好了就出个声，哀家也不看，哀家也把眼睛闭上。”
　　我干笑了两声，应了个“是”。
　　走了还没两步，林朝歌却突然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声音清冷而温柔：“殿下且慢。”

　　第十六章 浮出水面的婚约

　　我错愕地望着突然挡在身前的林朝歌。倒是绿莹，看到林朝歌出来挡路露出了甚开心的样子，还自作聪明地偷偷瞟了我好几眼。
　　我心下甚复杂，虽说我是希望能躲过这场招亲大会，但并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啊。再者，我将林朝歌面上的表情细细地望上了一望，没望出个意思来，因此也吃不准他到底是要做甚。
　　林朝歌面朝我挡在身前，仍是保持着一手拦住我去路的姿势，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戏文里做出此举的大抵是想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浪子，没想到换他做来倒有那么些潇洒的意味。
　　林朝歌不但拦住了我的去路，还将我的视线一并挡了个严严实实，单看这安静的氛围，我揣摩着底下一堆的王爷大人们怕是都傻了。
　　思绪像匹脱缰的野马四处奔走，直到太后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朝歌，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瞬间回神，转了身子瞧见太后的面色不大好看，显然已是有些不悦了，我沉默着不说话，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林朝歌转到我身边与我并肩，双手相合冲太后行了个礼：“是臣失礼，望皇上太后恕罪。”
　　太后缓了神色，温和道：“你自小懂得礼数，此番所为必有因由，不妨说来哀家听听。”
　　看来我猜得不错，太后果然喜欢林朝歌，连他大庭广众之下失礼于皇家公主都可不相计较。这便罢了，太后居然还主动为他找台阶下，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看来日后若是真有什么要紧，这林将军倒可以一用。
　　我心里打着主意，听林朝歌道：“太后明察，臣此番确有缘故。”
　　暄和也道：“是甚缘故，朝歌但说无妨。”
　　林朝歌谢了恩，却转头含了笑将我望着：“殿下，那臣可说了？”
　　我甚纳罕，但面上仍是端了笑容道：“将军请说。”
　　听得我这般说，他面上的笑容扩得大了些，一张惹桃花的面皮十分要命：“臣要是说了，那可就是上达天听了，殿下要反悔怕是不成了。”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轻，我也是凑近他些才勉强听了个分明，等我瞧见周围一干宫娥连带着绿莹皆满面羞红地转开了视线，我这才意识到我凑他这般近委实不妥，忙往边上挪了两步，想想不妥，便又挪了一步。
　　离他远了些，面上觉得有些热，便不动声色地扯着绢子扇了扇，不知是不是酒气上涌的缘故，我微微地觉得有些晕眩。
　　那厢林朝歌又行了个抱拳礼，开始把他的缘由原原本本甚顺畅地说了，我听完以后直想掐死他。
　　他的声音甚清朗，一字一句，字字分明：“臣与殿下自幼时便有婚约，虽是两家长辈订下的亲，但臣却是钦慕殿下已久。臣本想再多征战几年，建立功勋，再求皇上赐婚，但眼下这番情况，臣却委实等不得了。”
　　一番话说完，林朝歌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其余的人都被惊在了原地，包括本公主。
　　好半天，太后才如梦初醒般道：“此话当真？”
　　林朝歌颔首：“自然。”
　　熙和的小脸霎时白了干干净净，衬得面上的胭脂甚惨淡。
　　暄和望着我们神色莫辨，眼神晦暗不明，嘴唇抖了抖，半晌没说话。
　　我只觉得更晕，双腿无力像是要软倒一般，眼前似有光影一闪，我身子一歪，腰间横过一只手，我不及细看，连忙扶住。
　　待晕眩感过去，我才睁眼瞧见来人，正是林朝歌。此时我双手牢牢抓住他一只手臂，他另一只手还扶在我腰后，我抬起脸来欲哭无泪，狠狠地将他瞪上两眼，他权当没看见。
　　我气结，想要将他甩开，却又害怕自己重心不稳摔倒，我求救地望向绿莹，没想到她却迅速地调开了视线，对着乌漆嘛黑的天空笑得小人得志。
　　我凄凉地望了一回天，只得继续任林朝歌扶着。
　　暄和仍是那副死样，总算嘴唇不抖了，瞧着淡定了许多。
　　亲眼瞧见了熙和眼下的模样，我方知她原来那时不时惨淡一把的面色实在是好了太多。她这会儿正两眼含了水光，撑在椅子上绞手绢，我眼瞅着那绢子被她绞得惨不忍睹，免不得在心里念了声佛。
　　太后已经半天没说话，底下的人自然得加倍小心地陪着，一时间场面很是尴尬。
　　我心里本想早点回宫歇着，但暄和眼神犀利，熙和又时不时地冲林朝歌扫一个幽怨的眼风，再连带着扫一个愤恨的眼风给我，我只得把这想法扼杀在脑袋里。
　　“流云，你跟哀家说实话，可有这么一桩事？”太后发话道，“若是说明白了，哀家依了你也不是不能，若是说不明白，那便是私相授受，纵然哀家心疼你，只怕也不能轻饶。”
　　这下可好，连私相授受的罪名都给扣上了，要是说不透彻，本公主的清白怕是保不住。可问题是该怎么说，顺着林朝歌的话说虽然能解眼前这选亲的燃眉之急，但林朝歌此番是个什么目的我却尚未揣摩清楚，是以实需谨慎。
　　揣摩了许久，我斟酌着开口：“回太后话，此事流云委实……”
　　我下半句话还没顺出来，林朝歌扶在我腰间的手却徒然一紧，我迫不得抬眼瞪他，他却压低了嗓音道：“殿下还是顺着我的话说为好，我娘与先皇后是多年故交，我总不会害了殿下。”
　　我略略转开了眼去，心头微酸，我平素不喜多愁善感，想来是今日饮了酒的缘故，竟多生了许多平日里难得的酸涩情绪来。我低头看了看绣花的鞋尖，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嗓音：“你为何如此？”
　　彼时我低着头，但仍能感到林朝歌的视线停在我额前，我难得地有点羞赧，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感觉到他把头低下了一些，略略又凑近了我些，声音飘忽不定，但能听出他很是愉悦：“不为何，我愿意。”
　　我撇撇嘴，有点郁闷，我本是真心相问，奈何他却只肯同我打太极。不过，他有一句话提醒了我，林夫人与母后相交多年，她的儿子总不会害了母后的女儿。此事只怕也是我目前尚能笃定的一桩了。
　　我揣摩至此，心下已是通透了大半，借着酒意，胆边生勇：“太后问话，流云不敢隐瞒，林将军所说，确有其事。”
　　林朝歌听我这般说，想来很是满意，笑目盈盈地将我望上一望。我偏过脸去，悄悄红了耳朵，这当面说谎的勾当，委实不好做。
　　正揣摩着太后会作何回应，熙和却突然离座，厉声向我喝道：“你为一朝公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我朝脸面已全然让你丢尽了！”
　　这话就委实过了些，要说今日就算本宫真做了甚“羞耻”之事，皇上太后都未开口，按辈分论身份，却是怎么也轮不上熙和来数落本宫的。我不信熙和会这般没大脑，想来是为林朝歌搅和进来的这桩事气昏了头，俗话说急怒攻心，眼下看来熙和的形容正是应了这句老话。
　　这个道理我懂，暄和懂，太后自然也懂。
　　不待我作出什么反应来，太后已经一把扯过熙和怒道：“是谁教得你这般没规没距，还不冲你皇姐赔个不是！”
　　熙和被她扯得身子一带，重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母后，您不教训这个不守宫规的公主，怎地却来说我？”说着委委屈屈地伏在桌上嘤嘤地哭起来。
　　群臣都傻了眼。
　　太后已然变了脸色：“安平，你瞧瞧你瞧瞧，哀家好好的公主让她们教成这个样子。”
　　安公公忙劝道：“太后您消消气，公主这不还小。”
　　一直没开口的暄和说话了：“已经不小了，都到了选驸马的年纪，还这么荒唐，胡闹！”
　　众人眼见着暄和动怒，登时把头垂得低低的，我回身一望，就只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发顶。
　　暄和的声音很是威严：“众卿家今日本为喜宴，朕今日也不怕你们笑话，熙和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如今生得如此刁蛮朕委实推脱不得。这样的公主皇家是不敢让她出嫁的，嫁出去了只怕要闹大笑话！”
　　熙和听得暄和如此说，登时抬起脸来泪水涟涟。我眼瞅着她嘴唇张了又合，估摸着是想求情，但看了看暄和铁青的脸色，终究没敢。
　　我自然晓得，太后本就不欲责罚熙和，熙和纵然对我无礼，太后不说什么，底下自然也不会有人笨到做冤大头。太后只消将熙和不轻不重地骂上几句，再不痛不痒地安抚我几句，自然无事。
　　然而暄和这么一开口，太后反倒不好做了。
　　底下各位大人个个都是人精，眼瞅着气氛不对，心里再怎么有想法，也只闭了嘴面面相觑一番了事。
　　太后眼瞅着熙和哭得快背过气去，想来很是心疼：“皇帝……”
　　话没说完，暄和就吩咐小顺子唤了两个嬷嬷过来架起熙和就要走。太后都来不及拉上一拉。
　　我估摸着熙和长这么大还没遭遇过这个，也不懂反抗，是以两个嬷嬷架起她甚容易。直到她被架出了十来步的距离，她才尖声哭喊起来。
　　哭声惊天动地。
　　群臣自低眉顺眼岿然不动。
　　暄和许是听得心烦：“把她嘴堵上。”
　　架着熙和的一个嬷嬷抽出手来摸出一块绢子作势往熙和嘴里一塞，绢子还没塞进嘴，熙和便晕了过去。
　　这一晕晕得甚是时候。
　　那嬷嬷见熙和晕了，便把绢子又往怀里一塞，熙和便被轻松地架回了她的暖阳宫。
　　太后沉默了一会，也一言不发地由安公公搀着回宫了。
　　暄和眼睛从左到右扫遍了整个园子，淡淡地吩咐退席，没等下面的人谢恩，便冷了张脸自顾自走了。
　　原本坐着的三位贵妃忙起身跟着暄和一道，小顺子也领了一堆的太监宫娥浩浩荡荡地随去了
　　其余的人敛声屏气地钉在座位上等到暄和走得没影了，立时哄的一下，作鸟兽散。
　　御花园的场景顿时变得十分萧瑟。

　　第十七章 醉酒

　　我环顾了一下人走得干干净净的御花园，心中窃喜。若不是顾忌林朝歌还在边上，我真想仰天大笑一场，这实乃天助我也啊天助我也。没想到这一桩复杂的纠结事让熙和这么一搅和，居然给搅和没了，我现在便是那书上说的，从天灵盖到脚底心，通心舒畅。
　　我甚愉悦地晃了晃脑袋，有点晕，眼前似有迷雾缭绕，朦朦胧胧瞧不真切。我突然间觉着很亢奋，高声唤道：“绿莹绿莹。”
　　半天没人应我，我又拖长了音调唤道：“绿～莹，绿～莹，绿～莹。”
　　音调一声比一声拖得长，音量一声比一声唤得高。
　　模糊间，耳边听得有人说话：“你醉了？”
　　怎么可能。我腾出一只手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郑重道：“没有，没有醉，我没醉。绿莹呢？绿莹绿莹绿莹……”
　　耳边的声音又道：“你醉了。”
　　不不，我没醉，就是看东西有点不清楚，嗯，好吧，是很不清楚，但本公主海量，定然是不会醉的。
　　绿莹这丫头不知又犯什么毛病，叫了半天也不见她出个声。我头疼得厉害，难免有点委屈。偏生耳边那个声音还在絮叨，我偏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名地烦躁起来，我伸出两根手指使了大力往左手臂上一掐。
　　我原以为我会听到自己一声悲痛欲绝的惨叫，没想到下手的感觉竟似力道都被散去了一半，星点疼痛的感觉没有。我甚诧异，又使狠劲一掐，仍旧是不痛不痒，没仍和感觉。
　　我闭着眼睛立在原处想揣摩个所以然来，不想困意袭人，我觉得我眼下这副境况就是立着也是能睡的。我觉着这想法委实是个好想法，就没抵抗那股困意，正准备会周公，两边脸颊突然一痛，我神智登时清明了不少。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不敬。我睁开眼睛，打算瞧瞧是哪个多长了一半胆的敢捏我的脸。
　　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皮相长得甚好，啧啧啧，瞧瞧这眉毛着眼睛这鼻子这嘴巴，啧啧啧，这张脸长得真是好。我感叹了一番，想着宫里什么时候有这样好看的男子，想着想着，突然一个激灵，这宫里可不就暄和一个男子么，哪里还有什么男子呢？
　　我定睛细瞧，双腿一软，双膝一曲，以我平日极其不齿的姿势向下摔去。那人不疾不徐地伸腿一扫，我便又站直了，他的双手仍是捏着我的脸。
　　细瞧之后我在心里泪流满面，这人除了林朝歌却还会是谁？
　　我心虚地低下头去，猛然间发现我的手指居然掐在他右臂上，我如同被火烫了一般迅速地缩回手来。怪不得怎么掐我都不觉疼，原来掐别人身上去了。
　　我方才匆匆一瞥，林朝歌臂上的衣料已然皱了，我自己使了多大的劲我大概有数，想来衣料下的形容定是惨不忍睹。我在脑子里把自己摇晃了个千八百遍，颇觉得有些对他不住，正待说点场面话，才发觉两颊僵硬，吐出的音都残破不堪。
　　林朝歌面无表情地松了手，我双手扶着脸颊很是悲愤，心里的那点愧疚一下子去了个七七八八。
　　虽说是我先不分青红皂白地掐了人家，但他已然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然而他这副坦荡从容的形容，委实太过嚣张。
　　我捧着脸颊瞪了他半晌，这才发现绿莹压根不在园子里。这一认知激得我一个哆嗦，心头火噌的一下蹿得老高。
　　我居然被自己的丫头给出卖了，她就如此这般把我一个人丢下了，也不管我宴上灌了恁多酒。
　　领悟到这一点，我对着天上皎洁如盘的大月亮不禁扼腕。
　　“殿下。”
　　我回头，语气不善：“作甚？”
　　林朝歌似是全然不在意，仍旧笑得温和：“殿下怕是醉酒了，早些回宫歇着才好。”
　　我脾气一上来，无理取闹：“谁说本宫喝醉了？”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本宫好得很，正巧今晚月色迷人，御花园难得这般清净，正好赏月。”
　　林朝歌敛了笑，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没有说话。我没见过他皱眉的样子，只觉得他整个人徒然间气势逼人。眯了眼想要细瞧，他却已展了眉头，刚才的一切恍若错觉。我只能疑心自己瞧花了眼，一时间也忘了问他怎的还在此处。
　　脑子里天旋地转，我只觉着身上浑身发烫，然而手足冰凉。我晓得自己怕是立不稳，又不想要他扶，只得迈开了步子踉踉跄跄地乱走。
　　我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小径上，迷糊间已然走出了御花园。我只觉得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踏在了云里，踩不到实处。一颗心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要落下来，极不踏实。
　　神游天外的当口，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足尖一轻，双足在地上一前一后，就地打起旋来。我头昏脑胀地转了几圈，直到一阵凉风吹来，宽大的云袖扬起盖住了我的脸，亦遮住了我的视线。
　　触目便是一片柔软凉滑的水红色，瞧不真切前方境况。我不以为意，仍旧呵呵笑着踉踉跄跄的继续往前行，一边对着风扬手想把云袖扯下来。
　　不防脚尖触到一硬物，我身子一偏，右腕被人用力一拽，我顺着那股力量顺溜地撞进一个胸膛。
　　我揉着被撞疼的鼻子不满地抬起头来，酒顿时醒了一半。林朝歌正低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觑他一眼，觉得他今晚委实不同寻常，但要我究根究底地说出是哪里不同，我却又没个头绪。
　　虽然眼下我脑子里跟打浆糊似的，但也能觉出林朝歌此时颇为不悦，但他不悦地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我便也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这人今晚不正常，我少招惹为好。我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脚后跟，想要退后几步，林朝歌扣着我的手腕轻轻一使力，我便轻易地跌进了他怀里。
　　我一双耳朵烫地要命，甚是羞恼，正准备责他无礼，林朝歌伸出两根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后一转，我顿时有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了。
　　身后是碧落湖，夜色深沉，还能听到湖里锦鲤摆动尾巴的细碎声响。而我们正站在碧落湖边铺了鹅卵石的湖边上，已经近得离湖水没有距离，方才我那一脚若是踩下去只怕现在身边已经围了一群锦鲤了躺在湖里了。
　　我后怕地望了望冰冷的湖面，出了一身冷汗，拽着林朝歌前襟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我心虚地觑了觑林朝歌的脸色，啧啧，仍是阴沉得很，我干干地笑了两声想要缓和气氛：“哈哈，那个，那个，多谢。”
　　没想到林朝歌压根不领情，声音透着那么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这是臣该做的，殿下不必言谢。”
　　我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觉得很没有面子。然而人家于关键时刻救我一命，我便很大度地决定不予他计较。
　　一时无话。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很是刺骨，碧落湖边的水汽很浓重，不消一会，便沾湿了我额前的碎发和纱质的裙摆。我方才出了把冷汗，眼下让这透骨的风一吹，颇有些头重脚轻，不禁微微地哆嗦起来。
　　林朝歌很快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低下头来道：“怎么了？”
　　我嘘嘘地靠在他怀里，声音有气无力：“许是吹了冷风，头晕得很。”
　　林朝歌探手贴了帖我的额头，皱起眉头道：“别是感染了风寒才好。”
　　我抖着嗓子勉强道：“不妨事不妨事，许是饮了酒的缘故。”
　　林朝歌沉默地望了我半晌，突然笑得很是狡猾：“殿下方才不是口口声声道自己没醉的么？”我流着冷汗想要辩解，又听他道：“若不是臣委实不放心跟了殿下一路，殿下现在怕是进湖里醒酒去了。”
　　于是我辩解的话一字都还来不及出口就艰难地咽了回去，毕竟是人家救了我么，也毕竟是我理亏么。
　　林朝歌见我低眉顺眼的模样，许是很愉悦，声音都轻快了许多：“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我见林朝歌又带了笑面孔，心里一松，暗暗腹诽此人变脸速度之快，表面仍是客套得紧：“不妨事不妨事。”
　　我嘴上一叠声地道不妨事，脑仁却似针扎般的疼，我痛得整张脸皱在一处，想来很是吓人。
　　林朝歌变了脸色，腾出手来抬起我的脸细瞧了半日，咬牙切齿：“殿下真是让臣大开眼界，原来这也叫不妨事。”
　　我没力气同他争辩，只哼了两声表达我的不满。眼皮像是挂了铅一般，重得要命，我自认支撑不住，便放任自己两眼一闭。林朝歌大约不会扔下我不管，我放心得很。
　　没成想，林朝歌竟拽了我两条胳膊没命地晃，我被晃了个七晕八素，软在他怀里，甚凄凉。
　　我瞧着他双唇紧紧地抿在一处，低了头在我耳边唤道：“别睡，我送你回去。”语气温柔。
　　我恍然间像是回到了父皇还在的时候，我生了病他也是用这般的语气哄我吃药，不管我如何哭闹，他都从来没冲我发过脾气。后来长大了些我才知道，父皇其实并不是那般好脾气的人，即使是亲人，但他能待我至此，我心里亦很受感动。
　　想到此处，我鼻子有些发酸，想要缓解缓解，迷迷糊糊间便故意同林朝歌说笑：“你莫不是担心我。”
　　我没听到他的回答，只感到颈上一凉，便坠进一个怀抱里。昏沉之中，仿佛有人抱了我一直走一直走，他身上的气息很是令我安心，像极了父皇。
　　我感到冷，而那个怀抱温暖如春，我不自主地靠得更近一些，坠入了黑暗。

　　第十八章 离宫入府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挣扎了半日，终于悠悠醒转。
　　我将手握成拳状，以手背轻轻击着额头。宿醉的滋味委实不好受。璇玑曾经向我形容过宿醉的感觉，我当时还觉得她形容得甚深刻，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描述的表情显然不够真诚，也不够痛苦。我估摸着她大抵是为了让我长成一个有品格的公主，因此想让我意识到，酒，委实不是一个好东西而杜撰出来的虚假醉酒经验。
　　显然，我此刻切身的体会来得更为深刻，怨不得古人说，听百遍，不如做一遍。我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沉痛一番，下决心以后要滴酒不沾。
　　这般想着，我觉着安慰了许多了，仿佛头上的痛苦也减轻不少。我眼睛也没睁，便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不料竟全身绵软，丝毫使不上力，我便毫无悬念地又摔回床上，像极了一条翻白的鱼。
　　所幸床榻足够软，没让我摔了个头晕眼花手疼脚疼，倒像是摔在了一堆棉花里，舒服得很。
　　床果然是个好东西，这世上还有比床更舒服的么？我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哎哟我的娘亲哎。
　　我盯着银绸的帐顶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地儿？我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还是银绸的帐顶。伸手在眼前晃了两晃，凄凉地发现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那这是哪里？分明不是我寝宫，我念及此处再也躺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唔，这次倒是十分顺当地起来了，可见璇玑说得很对，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
　　下了地，我发现找不到鞋子，所幸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我便也不顾忌，直接光着脚踏在了地上。
　　屋里光线很暗，我左右扫了一圈，发现屋子四周皆用不透光的厚纱幔围上了，想来这屋里暗得不辨晨昏便是这个缘故。
　　中央的香炉里点了香，不是我平日里用惯的舒合香，而是一股甘洌深远的香气。奇怪的是，这香气我似在哪里闻过，眼下却委实记不起来了。
　　我紧张了一瞬，想到今日自个儿是好端端在床上醒过来的，既然能好生生地待在这么舒服的屋子里，想来主人家该不会存了什么坏心。我心稍稍安定，便自顾自地坐下来沏了壶茶。
　　我喝着茶，努力地回忆昨日的种种，却回忆不出什么来，只是脑袋又疼得厉害。我不敢再想，放下茶盏正准备再去床上躺躺，不防东边角门里的帘子被人一挑，登时便泄进一大片一大片的光亮来。
　　这突然涌进来的光亮委实有些刺目，我便抬手挡了挡。稍稍缓了缓，我撤了手，望见角门边上却立了个美人。
　　那美人一张栀子花一般洁白的月牙小脸，五官像是用宫中的李画师最擅长的工笔画描将出来一般，眼里似是蕴了秋水一般盈盈动人，正含了笑将我望着。
　　我有些犯晕，一颗久未见美的心甚是激动，因吃不准着美人的来历，我只上上下下地扫着看她，并不开口。
　　美人甚是善解人意，先将手上的托盘在桌上放了，才冲我盈盈一福：“奴婢伴月，可是奴婢扰了公主安歇？”
　　唔，没想到声音也这般好听，温温柔柔的，甚是舒服。我摇了摇头，半天才揪住重点：“你知道我是谁？”
　　伴月点点头，掩了唇笑道：“公子吩咐伴月前来伺候，伴月自然知晓。”
　　我听她说的“公子”二字，正待问上一问，她已端了个青瓷小碗至我面前道：“公主醉酒落下的头疼怕是还没好，先将这碗汤饮了罢。”
　　小碗里装着透明的澄碧液体，散出阵阵好闻的草药香。
　　我从善如流地接过小碗慢慢饮了，也没防备她给我喝的是甚。等我喝了干净，才记起璇玑曾再三告诫过的“生人的东西不要接”。
　　那汤药的滋味不如它外观那般中看，又酸又涩。我素来是个喜甜恶酸的主，不由地皱起了眉。
　　伴月却转身从托盘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食盒，又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精致的描金沉木小匣子。她把匣子捧到我面前打开，里面竟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蜜饯。
　　伴月笑道：“这醒酒汤奴婢虽然没喝过，但味道想来是不大好。这是奴婢自个儿做的，公主吃些转转味儿罢。”
　　我这才知晓原来我喝的是醒酒汤。那蜜饯色泽饱满诱人，我拈过一颗放进嘴里，惊诧地望了伴月一眼，味儿竟不比璇玑做得差。我心下一喜，免不了要多吃几颗。待我要拈第八颗的时候，伴月却把匣子一收，盖了盖子道：“公主，这可不能再吃了，您还没用膳，仔细待会恶心了。”
　　这话我听着甚有理，便依依不舍地瞟了眼匣子，应了。
　　我望着伴月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先是往香炉里又添了把香，而后才把床榻给整了。心中感叹，这家的丫头竟教得比宫里的强多了，且不说这一等一的相貌，单是这般温柔解意的性子，宫里也挑不出几个来。
　　伴月送来的醒酒汤甚是有效，只消一盏茶的工夫，便觉得头已然不痛了，连带着原本混沌的神智也清明了许多。
　　于是我对伴月又多了许多亲近之意，当下顾不得自己一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形容是否有失礼数，直接拉了伴月一同在矮凳上坐了。
　　伴月笑盈盈地问道：“公主要不要先用点早膳？奴婢已命人备下了。”
　　我摆摆手，苦着一张脸道：“虽然没吃什么东西，然而腹中涨得很，先不用罢。”顿了顿，又说，“你别奴婢奴婢地叫了，我听着别扭。我宫里的两个丫头在底下也是不称奴婢的，你就自称‘我’罢。”
　　我本以为她要称说不敢，没想到她欣然道：“那我可就谢谢公主了，其实平时在府里公子也是不让我们称奴婢的，我还是为着公主才特地改的称呼呢。看来，公主和我家公子倒是一个脾气。难怪……”
　　伴月却突然住了口，偷笑道：“是我多嘴了。”
　　我也不好多问，突然想起一桩事，便兴致颇高地问伴月：“我瞧着这屋里也没个炭盆的，怎的就这般暖和？”
　　伴月伸手指了指我睡的床榻道：“这床榻是公子找来一整块的暖玉砌的，触手温软便是再冷的天，睡在这床上也是不冷的。”
　　“另外。”她又指了指屋里的四个角落道，“这屋内的四角都撬开了一块地砖，底下引的是天然的温泉流，终年不竭。暖气从四周溢出来，这屋里自然就不冷了。”
　　我听得连连点头，很是受教。此间主人定是个妙人，竟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若是他此番带我来无甚恶意，我定要与他结交结交。
　　这样便起了聊天的兴头，此事我正同伴月说一个戏折子上瞧来的笑话。伴月笑得前俯后仰，趴在桌上不住拿手绢揩眼泪。这本是我老早看的笑话了，但瞅着伴月这副好笑的样子，也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
　　笑声怕是会传染，到后来，竟渐渐地有些止不住。我笑得小腹隐隐抽痛，偏生又止不住，只小了声音一个劲地趴坐上哼哼。伴月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一张小脸憋了个通红。
　　我本是背着门坐的，伴月坐在我正对面。她无意间抬头看了我身后一眼，立时就止了笑，只剩嘴角还在隐隐抽动，还一个劲示意我回头看。我咧着嘴觑着她的面色，便僵着脖子转过身去看。
　　这一看，我没稳住，便干脆利落地从矮凳上跌了下去。
　　林朝歌保持着右手掀帘子的姿势立在门廊下，正挑着眉我，嘴角隐隐抽动。
　　“不许笑！”
　　林朝歌很配合地将脸转开不看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凄凉地被伴月扶起来，凄凉地重新做到矮凳上，凄凉地灌了一杯冷茶。
　　林朝歌自门廊下进屋来，扫了我一眼又迅速地转开脸，带着笑意：“本还担心你醒了会晕过去，眼下看来你倒是蛮会自得其乐的嘛。”
　　我没注意到他换了称呼，只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要冲动。呼了长长的一口气，我才勉强道：“林将军怎么在此处？”
　　林朝歌微微眯了眼，眼里流光一闪：“这是我的府邸，我不此处却该在何处？”
　　我被他一个天雷劈下来，钉在凳上动弹不得。我本以为自己是在宫里的哪个偏僻旮旯里，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在宫外。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朝歌：“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林朝歌没看我，只点点头。
　　我歪着头，好奇道：“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林朝歌把脸又转开了一些，翘起唇角不说话。我等了半天，他仍是这副样子，我不由得有点恼火：“林将军，本宫在问你话呢，你不面朝本宫反而以背相对，是何用意啊？”
　　林朝歌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笑意掩饰不住：“殿下是要臣看着你说话么。”伴月在一边偷偷的掩了唇笑。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林朝歌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不少，面上不知为何竟有点泛红,他望着我犹豫了半天，又低下头道：“殿下要不要先梳洗？”
　　我疑惑地抬起头望了望他，又疑惑地转头望望伴月，最后疑惑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墙上的铜镜清晰地映出我眼下的形容：身着中衣，裤腿处都是皱的，头发没梳，乱糟糟地散在脑后和胸前，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印子。
　　啊！啊！！啊！！！
　　我手一抖，迅速丢下茶盏，连滚带爬地到了床上，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身体团在里面，又把脸埋进软枕里。
　　我在锦被里默默地挣扎了一会，埋在软枕里的声音闷闷的：“本宫要梳洗，林将军可否暂且回避？”
　　我听得他嚣张地笑出声来，默默地在心里流了回泪，才听他说了个“好”。
　　耳朵听得林朝歌出去了，我在床榻上滚了个来回，使劲地捶着床沿出气，外间林朝歌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伴月，伺候公主。”
　　我一副疯丫头的形容，噌地从床上抬起脸来，望见伴月正尴尬地瞧着我，听到林朝歌的话，抽搐着脸颊对着外间道：“知道了，公子。”

　　第十九章 林府有双好丫头

　　我保持着半跪在床上的姿势和伴月遥遥对望，伴月大约是没经过这种状况，表现得很是尴尬。
　　这种状况于我却是不少见，我以前便经常是这副模样在寝宫里晃悠，绿莹由初始的大惊失色到后来的淡定从容，其过程很是艰辛。偶有一日被回宫的璇玑见着了我女鬼一般的形容，她大惊之下下了狠招整治，我这才日渐好了。
　　我眼瞅着伴月尴尬得紧，我便失了那尴尬的先机，只好催眠自己面前的是绿莹是绿莹，硬做出大度的形容来。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盘腿坐在床沿上，冲伴月道：“洗漱罢。”
　　伴月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一圈，转回我面前红着张脸道：“我没准备洗漱的水来。”
　　我打量了她几眼，心道不洗漱也不妨事，早些出得这屋子是个正经，便道：“无事，那便更衣吧。”
　　没曾想，伴月的脸更红了：“屋子里也无衣物。”
　　我大惊失色，不是吧，没有衣服我怎么出去啊。我荡了个哀怨的眼风过去，背朝着她又躺下了。
　　伴月磨磨蹭蹭地踱到床边期期艾艾：“公主……”
　　我翻了个身：“有办法了？”
　　伴月摇摇头：“不若禀报公子？”
　　我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会，起身下了地，踱着步子想主意。
　　伴月的意思，林朝歌就在外间，我只消让伴月把这屋里的情形跟他说了，自然也就解决了。然而我此番已觉得甚丢脸，当下是万万不愿向他开口的。
　　我否了伴月的主意，只得自己想法子。突然眼前一亮，我指了指南墙边上一个两人高的柜子：“这里可有衣物？”
　　伴月点点头，我欣然道：“那便取一套来与我穿了便是。”
　　伴月为难地站在原地，道：“公主，这恐有不妥。”
　　我道是她担心我嫌弃那是旧衣物，便豁达道：“无妨，眼下情况特殊，管不了不多。”
　　但伴月仍是很为难的样子，我便自行过去将那柜子打开了。
　　我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着柜子里诚然确是衣物，然而这副光景委实震撼。柜子分上下两层，皆整齐地挂置着衣物。并非是我想象中的半旧布料，件件皆如刚做好的一般，簇新锃亮。
　　唯一的问题便是，这柜子的的皆是男子衣物，我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这点，忙转头问伴月：“这是谁的屋子？”
　　伴月扭捏了半天，才叹了口气道：“是公子的屋子。”见我立时傻了，又急道，“公子不让我告诉公主，许是怕公主介意。”
　　我呸，他要真在乎我介不介意，我就跟他姓。
　　我郁闷地扫了眼柜子，啧啧，满柜子的衣物竟无一不是月白色的，光是银狐裘，就占了一大格空间。我拣了件月白长衫，又黑心地拿了件手感最软和的狐裘，伴月认命的过来一一替我穿戴齐整。
　　因我这是头一回着男装，不免觉着新奇，只是这长衫套在我身上显然是过于宽松了，我甩了甩袖子道：“用针线改改吧，不然非摔死不可。”说着还扯了扯拖地的下摆。
　　伴月却半天没动，我奇道：“这屋里没有针线？”一想也是，林朝歌一个大男人的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郁闷地甩甩袖子，想着还是将它们卷起来算了。
　　伴月在一旁嗫嚅道：“针线倒是有。”
　　我一边卷着袖子，边在矮凳上坐了，道：“这便成了，你替我改改。”
　　“我不会做针线。”伴月甚羞愧。
　　我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你一个姑娘家，竟不会做针线！”
　　我这般说，确是有缘故的。璇玑是做针线的一把好手，绣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就跟玩似的，就说绿莹平日看来傻乎乎的，也能捣腾着翻新衣服。宫里边其他的女子自是不必说，那跋扈的徐美人就老爱没事整个香包什么的与暄和传情，前些日子我还见暄和戴过一个紫金色的香囊，见绣工不错，随口问了两句，才知原是徐美人做了的。暄和以为我喜欢本欲送我，被我慌忙止了才算。
　　是以我认为这世间的女子，不管针线功夫精不精，做总该是会做的。伴月这番话实令我很震撼。
　　伴月大抵料不到我这般大的反应，红了张脸说不出话，我这才意识到我无心造了孽了。想来伴月对自己不会女红这桩事很是耿耿于怀，我虽无心，听在她耳里怕是嘲笑了。正想着怎么补救，伴月已经找到了针线匣子递给我：“是伴月无用，劳烦公主动手了。”
　　我傻了。
　　伴月见我一副不可思议的形容，愈加惭愧：“伴月无用，竟要劳烦公主，想来公主在宫中是从不用自己动手的，此番委实委屈公主了。”我仍旧哭丧着脸，泫然欲泣，伴月有些着慌，不觉拿出哄小孩的招诱道：“公主不是喜欢吃蜜饯么，我做了好多蜜饯，一会装了给送来可好？”
　　我这才抬起脸来凄凉将她一望：“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
　　我趴在桌上捂脸：“我也不会针线啊。”
　　“……”伴月手上的针线匣子砸到了地上。
　　我和伴月相对在矮凳上托腮坐了，望着我那一身长短不济的男装甚忧虑。
　　林朝歌还在外间等着，我这副模样是决计没胆出去的，正踌躇间，外间听得一女声，犹如莺啼脆生婉转：“伴月，我能进来么？”
　　伴月一整张苦脸霎时生动起来，明媚照人，她乐颠颠地拍了拍掌道：“这下可好，有办法了。”
　　我满眼疑惑地觑了觑伴月，伴月冲我神秘一笑，扬声道：“进来吧。”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穿着鹅黄纱裙装的少女，她手上捧了一个大匣子，身后还跟了两个环髻的小丫头，手上皆捧了漱洗用物。
　　伴月笑眯眯的跑过去执了她的手道：“亏得你来了，我这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那少女也笑道：“是公子让我来的，说是你和公主在里面半晌都不出来，想是出不来了。”
　　这姑娘笑起来面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唔，林朝歌艳福不浅。
　　少女也不将手里的匣子放下，便行过来冲我一拜：“公主。我是公子身边的随玉，特奉命来伺候公主。”
　　我点了点头，她身后的两个小丫头摆弄过来伺候我洁面漱口。伴月便拉了她一道坐了，道：“公子竟把你也叫来了。”
　　随玉皱起脸来，很是可爱：“是啊，我正算账呢，就被人提来了。公子说流云公主在这里，我还不相信呢。”
　　伴月偷瞄了我一眼，和随玉趴一处笑去了。
　　洗漱完毕，随玉过来替我更衣，我看了那一叠繁复纠结的衣物嫌麻烦，况且这新上身的男装还没捂热，我便不肯换。
　　随玉倒也没多劝，只拿了针线跪在地上替我改起衣裳了。随玉办事很有效率，只消一会，那身男装便已齐齐整整地套在我身上了。
　　我对着铜镜左右各照了一圈，甚满意。随玉道：“公主再等一等，我替公主梳一梳头。”
　　说着，从她抱着的匣子里挑拣了一会，一支式样简单的白玉簪将我的头发皆往脑后束了。我瞧着这发式和林朝歌平日里贯束的差不了多少，甚满意。
　　伴月过来瞧了瞧我的样子，乐道：“公主这么打扮倒也很俊。”
　　我央着随玉寻了柄折扇，唰地一展，学着戏文里的书生冲伴月抱拳道：“小姐客气。”
　　屋子里一群人顿时笑成一团。
　　出了外间，林朝歌竟还在。他此刻正曲了腿在廊下坐了闭目养神。听得响动，他很快地睁开眼睛转过脸来。
　　我一身男装打扮被他一瞧，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抬起脸来让他瞧。他瞧不过一瞬，露齿一笑：“你这么打扮倒很是潇洒。”
　　我坦然冲他一抱拳：“兄台客气。”
　　林朝歌轻笑了一声，从廊上下来，踱到我面前：“酒醒了么？”
　　我脸一僵，胡乱点了点头，觑着他神色，问道：“昨晚的事我记不大清，可曾失礼？”
　　林朝歌奇道：“你不记得了？”
　　我艰难地点了一点头，听他喟叹道：“那还是继续不记得罢。”
　　我忍住掐他脖子的冲动，假笑道：“我做什么了？”
　　林朝歌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径自往前去了。伴月和随玉笑着看了我一眼，手拉着手追着林朝歌跑了。
　　留下一串银铃笑声。
　　我凄凉地立在回廊下，一边忐忑着我昨日是否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一边望着林朝歌渐行渐远的身影和左通右达的庭院，咬了咬牙，只得追了上去。
　　行至林朝歌身边，他装作讶然的样子将我一望：“公主方才去哪里了,臣以为你又迷路了，正打算遣人找上一找呢。”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这一桩“又”，便是指我上回在自家皇宫里德镜湖边上的林子里迷路撞上他又劳他送我回宫的这一桩纠结事，面上只得呵呵干笑几声，心里讲他数落一通，道：“我眼下这番男子打扮，你一口一个公主的委实不妥。”
　　林朝歌恍然道：“公主说得是，那臣该如何让称呼，还请公主示下。”
　　我又只得夸张地笑了两声，心说林朝歌这个小气吧啦的家伙，非要挤兑我才算完，嘴上谦逊道：“你我就以兄台相称，唤我一声‘云兄’便是。”
　　林朝歌望着我，将“云兄”二字慢慢地在嘴上念了一遭，方笑道：“如此，云兄。”
　　我便也回他一个笑：“林兄。”

　　第二十章 宫外的时光

　　林朝歌引了我一路往前厅去了。
　　那里早备下了早膳，满满地置了一桌子，一眼望过去竟没有我不爱吃的。我赞赏地望了林朝歌一眼，笑得甚亲厚：“林兄真是客气。”
　　林朝歌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拣了个位子坐了。林朝歌在我身边坐下，道：“云，嗯，兄，不必客气，自便。”
　　说着他自顾自的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到小碟子里，又自顾自的夹了几个白白嫩嫩的小汤包。
　　我没料到他竟这般随便，便放弃了原本想要矜持一把的念头。我将桌上放置的食物皆扫了一眼，瞄准了其中几样，便举了筷子要下手。
　　正要夹起一块水晶糕，横空里突然伸出一双筷子将我的筷子给截在半路。我侧目看着林朝歌，他也正看着我，表情甚镇定甚无辜。我摈弃了内心黑暗的想法，只道他也是来夹糕的，考虑到这是主人府上，我这做客人的不好太随便，便收了筷子待他夹。
　　不料待我收回筷子，林朝歌也把筷子收了。我纳闷地望了一回梁，想来是有什么古怪，遂决定放弃水晶糕。
　　待我举着筷子向一笼小笼包下手的时候，林朝歌又将我给截住了，我迫不得已又收回筷子，望着他便有些忿忿。但他一副坦然的做派，倒显得我小人了。好吧，我忍。
　　待我第三次伸筷而又被截时，我忍不住了。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三，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我“啪”地把筷子一拍，气鼓鼓地瞪着林朝歌。
　　林朝歌正面不改色地夹了只包子往嘴里送，姿态甚优雅。吃个包子也能吃成这般有品位，本公主心里委实佩服。
　　见我一瞬不瞬地瞪着他，林朝歌面不改色地咽下整只包子，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最后用餐巾拭了拭唇角，才道：“可是这餐点不合口味？云兄怎的不吃？”
　　我咧着嘴，咬牙切齿：“我想吃来着，是你不让我吃。”
　　林朝歌疑惑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奇道：“云兄是说我吗？”说着转头问立在一边的伴月：“是我不让云兄吃了么？”
　　我热切地望着伴月，伴月对上我的视线迅速地转开眼望天，不说话。我又热切地望向立在我身边的随玉，随玉摆摆手：“公子没问我……”
　　果然，正譬如亘古不变的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般，美人也难过英雄关。我觑了一眼装无辜的林朝歌，况且这位英雄的皮相实在很不错。
　　在人家的地盘上轮不上我放肆，我默默地咬着筷头，各扫了个哀怨地眼风给伴月和随玉。看得出来，她们俩是对实诚孩子，怕是鲜少干这种亏心事，是以皆羞愧地低下了头。
　　林朝歌那厢一只包子一块糕吃得很是愉快，我放弃了进食的想法，只咬着筷头死盯着他瞧。他本来吃得很是淡定，而后在我明显作对的目光下，显然也有些受不住，良心发现道：“云兄想来是被人伺候惯了，没人伺候不习惯。随玉，给云兄布菜。”
　　随玉抬起头来，林朝歌丢了个我看不懂的眼神给她，随玉默默的抖了一抖，林朝歌身边的伴月不知为何亦抖了一抖。
　　随玉举了双新筷子在桌上摇摆了半天，我面前的碟子仍旧是空空如也。我悲愤着正要发作，林朝歌却突然转了语气，温柔得毛骨悚然：“你们都下去罢。我来。”
　　随玉飞快地将筷子一掷，跑了。伴月紧随其后，活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我转头看着林朝歌，他已经开始动手舀粥，舀完了，把小瓷碗往我面前一放，继续吃他的包子。
　　我望了望碗里雪白雪白的白粥，又望了望林朝歌手里雪白雪白的肉包，觉得甚是凄凉。
　　我琢磨着和他打架肯定赢不了，一来这是他的地盘，二来他不见得会让着我，三来就是实力差距太远。我默默地在心中念了声佛，觉得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本公主还是不要做了。
　　想开了，面前这碗原本面目可憎的白粥霎时变得可亲起来，加之腹中空空，白粥米香袭人，我便不再同与林朝歌置气
　　执了勺子去拨碗壁边的粥，熬得不错，我吃了几口，觉得有些淡口，旁边便推过一个盛了酱菜的碟子来。
　　我瞥一眼没事人似的林朝歌，将一碗白粥都混着酱菜吃了，竟觉得滋味无穷，腹中回暖，登时舒服许多。
　　寂然用过早膳，我松松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息。前厅正对着一片花圃，我一眼望过去只见一片翠绿竟不见任何多余颜色。眼下正处于冬季的尾巴，天气虽然日渐回暖，宫里却仍是难见翠色，是以眼前这一派绿意很是赏心悦目。
　　我收回目光，偏头望着林朝歌：“你倒是个会享受的，这片绿色却是哪里弄来的？”
　　林朝歌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悠远，竟有些出神。听到我问话才抬起头来，手指轻轻的扣着桌面，道：“你说的可是那片冬雪草？”
　　“冬雪草？”我奇道，“这是什么名，我不曾听过。”
　　林朝歌也在椅背上靠了，道：“这是西域边境小国的一种沙漠植物，本会在冬日开白色小花，远望过去就像雪花一般。没曾想我将它带到国中它竟能存活下来，只是却再不曾开过花了。”
　　我听得微微出了神，这般不起眼的小草竟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到的这里。想到自己却是连宫门都不曾出过，情绪便一下子暗淡下来，我怏怏地在桌上趴了，心说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离开皇宫。一想到皇宫内的一堆破事，心头更是烦躁。
　　林朝歌见着我千变万化的神色，曲着手指扣了扣桌面，突然凑得很近：“要不要出去玩？”
　　我不防他一下子凑过来，措手不及地红了脸颊，待听清他后边的话，脸更红了，咳，此番自然是激动的。我直起身子，笑得不成样子：“真的？”
　　林朝歌微微点了一回头，向厅外望了一下，凑到我耳畔低语道：“不过我们要溜出去，不要叫伴月她们发现了。”
　　我本想问为什么不让伴月她们知道，但转念一想他这般说定有缘故，又怕他临时改了主意不带上我，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道：“好好。”
　　林朝歌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模样竟有些可爱，和平日里时不时温柔又时不时冷漠的别扭形象相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我忍住笑，也学他的样子“嘘”了一声。
　　我们两个手拉手溜到门边，猫在一处细听了半晌动静，除了北风穿堂过，就再无别的声音了。
　　我心中很有些紧张，要知道我长这般大，虽说行为算不得光明正大一派浩然正气，但总还勉强算是规矩的。因此诸如这般偷溜的行径委实是头一遭，又因着这是在林府而非宫里，不是我熟悉的地界，我紧张的心情真真是无以言表。
　　握着林朝歌的手不由地紧了紧，他转头过来笑眯眯地望了我一眼，兀自转头听动静去了
　　我被他那一笑给晃花了眼，交握着的手瞬间觉得发凉，我抬头望了望他柔和的侧脸，心道祸水祸水。
　　林朝歌听了半天动静，转过头来冲我轻声道：“走吧。”
　　说着牵起我轻轻巧巧地绕过几条小径，穿过几个洞门，到了一处假山的所在。
　　我不明所以，林朝歌只拉了我绕到假山背后，指了指头顶的院墙。我抬起头来望了一望，白砖灰瓦，诚然是面院墙，然他指院墙的用意我却委实不明。
　　林朝歌干脆利落地做了个口型。我辨得那是“翻墙”二字，便瞪了双眼去瞧他。林朝歌默默地点了一回头加强肯定语气，我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他揽在怀中轻盈一跃，腾空而起。
　　我立在墙头颤颤巍巍地左摇右摆了几遭，攥着林朝歌的衣襟死不撒手。他待我缓一缓，便又揽了我甚轻巧地跳下了墙头。我足下一个失重，揪着他衣襟吓得大叫。
　　不过一瞬，我便感觉脚落到了实处，林朝歌腾出一只手来捂了我的嘴，连搂带抱地将我拖走。
　　直拖到大路上，林朝歌才松手，我望着齐整的街道，看了看天边的浮云，一颗心总算是归了原位。
　　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我“啪”地一下扫开折扇走得很是欢快。林朝歌走在我身边，也不嫌弃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形容，只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以往看戏折子，小姐和侍女女扮男装上街，总能遇到流氓恶霸当街调戏，又总有白衣英雄从天而降来救美人。我瞄了瞄一路行来一身白衣惹桃花的林朝歌，又低头望了望同样一身白衣惹桃花的自己，很是得意。
　　然而一路上除了一直有妙龄少女和不妙龄的，嗯，女子，朝我们这个方向明送秋波外，竟未碰见一桩恶霸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委实令我一番救美心颇感悲摧。
　　行了半条街，我眼尖地望见前方有个酒楼，上书“迎春楼”三个大字。看来这世道的变化果然日新月异，连正正经经的一个酒楼的名字也要取得如花楼一般。我欢快地摇了摇扇子，鼓动道：“走了半日有些口渴，我们进去坐坐可好？”
　　林朝歌的面色很是奇异，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常态，点头道：“好是好。”我估摸着他仍半句话没说完，便生生刹住脚，果然又听他道：“林某没带银子。云兄可曾带了？”
　　这番话问得委实多余，我从昨个晚上便被他带出宫了，早上醒来身上之物又皆不在身边，哪来的银子？我望着近在咫尺的酒楼，舍不得挪步，突然灵光一闪，摸到腰间佩玉，正是日间随玉给我戴上的。我笑眯眯地将玉取下，在林朝歌面前晃了晃：“这块玉先借我用用。”
　　见林朝歌点了头，我便放心地将玉举了对着日头细看，内无杂质，手感光滑，是块好玉。我瞅着酒楼对街的铺子前明晃晃地挂着一个“当”字，又瞥了眼铺子旁边的铺子前明晃晃的一个“赌”字，心下了然，自古“赌当”不分家，古人诚不我欺也。
　　我一手拉了林朝歌，一手握紧手中佩玉，足下生风，向当铺奔去。

　　第二十一章 那一桩救美的事

　　林朝歌被我拖着行到当铺门口，便再不肯前进一步了。我因着初次进当铺，不晓得里面是个什么光景，是以心里颇有些惴惴，拉着林朝歌原本也是为了壮胆。没想到他竟这般不配合，我皱着眉沉思了半天，严肃道：“那你就在这里，可不许走远了。”
　　林朝歌点点头，也严肃道：“嗯。”
　　我揣摩着他这人的可信度，将将放了心，将攥着他的手松了，春风满面地进了当铺。
　　待我春风满面地出来时，悲摧地发现林朝歌不见了。我记得他方才分明站在栓马的柱子边上，我将那柱子左右绕了一圈，甚悲愤。捏了捏手心里的碎银子，我安慰自己还好有钱傍身。
　　我慢悠悠地行在道上，望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傻了眼，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儿走。眼神瞟过对街的迎春楼，心里徒生一股怨气，脑门一热，迈步便走了进去。
　　跑堂的小二忙迎过来打了个千，眼神瞬间将我上上下下地扫了个遍，面上堆出笑来问道：“这位公子，您几位？”
　　我鬼使神差地报了个“两位”，小二便引了我到二楼大厅靠窗的位子坐了。楼上人也不少，到了店小二殷勤地问我来点什么的时候，我气哼哼地点了一堆的吃食，另外又要了壶香片，把小二乐得见牙不见眼，记下菜单欢快地下楼去了。
　　我望着店小二欢快的背影，不禁感叹快乐来得真简单。
　　菜很快便上齐了,我望着满满一桌子的佳肴傻了眼。光鸭子就有三只，外加两只蜜汁童子鸡和零零散散的各式糕点不等。我艰难地举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鸭头，不由得冷汗涔涔。方才点菜的时候那店小二报了一堆的菜名，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点头说好，委实没想到这菜竟点得这般不靠谱。
　　所幸菜肴的卖相很不错。我在心里念了声佛，纠结着是先将那只鸭腿拧了还是先喝那丸子汤。不防对面突然坐了一个人，我将四周空得稀稀落落的位子看了个遍，不得已抬起头来望向来人。
　　我将那人从头到脚地扫了一眼，下了结论，正是那戏文里常跑龙套的，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打扮。
　　见我抬头打量他，他油腻腻地一笑，抚了抚额前垂落的的一撮头发，装模作样道：“在下兄台可介意我同坐？”
　　他一副自我陶醉的形容，我不忍再看，只把头低了去研究鸭头，口里道：“介意。”
　　油头粉面的脸上便不大好看，但我没料到他竟这般不知趣，非但不灰溜溜地走，干脆还将凳子挪了坐到了我身边来。我便很有些不高兴，重手重脚地舀了一碗豆粥自顾自地吃得很是欢畅。
　　油头粉面将手中折扇收了，在手背上不轻不重的击着，口里轻声道：“小姐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在下好生倾慕，还望小姐不要拒人千里。”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豆粥，凛然道：“一派胡言，我乃堂堂七尺男儿，你休得胡言乱语折辱于我。”
　　油头粉面嘿嘿一笑，将唇角用手掩了，了然道：“小姐放心，在下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不知小姐能否赏光到我府上一坐。”
　　坐你个头，真当本公主眼瞎，好你个色鬼，敢打我的主意。我心中忿忿，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瞪着他。油头粉面却打了扇子掩住半张脸道：“小姐若再要拿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瞧在下，在下委实有些受不住。”
　　我呆了一呆，委实不晓得他是那只眼睛看到我对他含情脉脉了。油头粉面面皮的厚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便委实有些不好揣摩。
　　望着他自一副我陶醉的形容，我免不了叹上口气。这厮身上的夹袄料子不错，想来家境非富即贵。我默默地同情了一把油头粉面的亲爹亲娘，有这么个儿子可谓家门不幸，要是根独苗便更是了不得，以我看他眼下这般形容，以后少不得要做些有丧门风的败家事。
　　所幸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一对一，我也算不得吃亏。若是一个油头粉面再加上一堆恶家丁，那我便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思及此处，我不由地想到目前下落不明不守信用的林朝歌，暗暗地撇了撇嘴。
　　我调整了一个表情，用一种我自己都毛骨悚然的语气道：“公子盛情，我本不该推脱，然我眼下正在等人，公子不妨留下地址，晚点我好去府上拜会。”
　　这番话说完，我自觉已经很给他面子，这要搁以前，我早让璇玑揍他了。我自认为我那一席话何其明显地表达了我的逐客之意，然那油头粉面只道：“小姐在等的是什么人，在下反正无事，便陪着小姐一起等吧。等小姐忙完了再同在下一同回府，岂不更妙。”说着，凑得离我又更近了些。
　　大庭广众，他对着我一身着男装的女子调戏，便委实有些过了。我捏了捏手里的舀粥的勺子，琢磨着若将它往油头粉面的脸上铆劲砸上一砸，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精彩的景象。
　　正准备将方才脑子里想的好好实践一番，一双手臂却突然横过我胸前从后头将我搂了，附在我耳边道：“你在做什么？”
　　我从初时的一大惊到认出来人，不过短短眨一眨眼皮的速度。我转头冲他翻了个白眼，觉得眼下见到他这样一张脸很是亲切。
　　林朝歌转到我身边来，改用一只手搂了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腰上姿势很是高难度。
　　油头粉面呆了一呆，片刻后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手执了扇子指着林朝歌，手抖得颤颤巍巍：“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当着本公子的面调戏这位小姐。”
　　林朝歌眼皮也没抬，足下一勾，将油头粉面坐的凳子够到自己面前跨腿坐了，搂着我肩膀的手顺势往下移，改为搂着我的腰。
　　油头粉面的下巴快要砸到了地上，我瞧着甚过瘾，也就由得林朝歌了，况且，我偷眼瞄了瞄他扬起的下巴，我也不亏么。
　　油头粉面看了我们半天，恍然觉醒一般，冲到楼梯口死命叫嚷道：“来人哪，给本少来人哪。”
　　啧啧啧，真面目出来了，方才还在我面前装斯文，眼下立马就败类了。我摇摇头，伸手要去夹桌上的油焖红烧肉。林朝歌见状轻轻巧巧地捏了我的手腕，我力道被他卸去一大半，筷子“啪”地一声掉到了桌面上。
　　我装委屈道：“银子回去就还你成么。”
　　林朝歌道：“关银子什么事，你就是把我那将军府一并挪了，你看我皱不皱眉。”
　　我没细究他这话的用意，索性身子一斜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道：“那你这是为的哪般，早膳你不让我好好吃便罢了，眼下我想吃块肉你都要拦着，忒不厚道。”
　　正说话间，油头粉面已经招了一群喽啰上楼来。动静不小，加上这帮喽啰手里又各自带了家伙，有眼色的客人已经三三两两地散了。酒楼老板抖着胡子跟着店小二上楼来，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地冲油头粉面道：“哎哟我的金少爷，您这又是哪不高兴了，可别把小老儿的酒楼给砸了呀。”
　　油头粉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林朝歌道：“李老板，今天可不是本少爷要找你麻烦，是这不要脸的小子要同我抢美人，我手下都是群不长眼的，砸坏了你的酒楼你就找他赔！”
　　李老板吓得不轻，仍旧不敢靠近，立在楼梯口上絮絮叨叨地道他这酒楼是祖传多少多少年了，他这生意做得是怎么怎么地不容易，您大少爷千万高抬贵手云云。话语间甚是凄凉。
　　林朝歌淡定地坐在位子上，给我盛了碗豆粥，道：“这个吃着甚好，你再吃一些罢。”见我依旧委屈地将他望着，他笑道：“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昨天才刚醉酒，不能吃伤胃的东西，进些粥食却是最好了。”
　　他说话间温言细语，我有些脸红，忙低头捧了粥埋头苦吃起来。林朝歌甚满意地瞧了我一眼，连身子都没动，清冷的声音响起：“我的人你也敢动，不想死就马上滚。”
　　油头粉面气得两眼泛红，李老板在他和林朝歌之间望了个来回，又环顾大堂一周，才将眼神锁在我身上。
　　“这这，两位公子为的是位公子？”李老板不可置信地自语道。
　　因他这自语的音量着实不小，我少不得抬头望他一眼，连带着扫了个然也的眼风给他。
　　李老板一个没立稳，便咕噜噜地从楼上跌了下去，甚顺溜，我听得楼下一声惨叫。店小二见我们皆望着他看，便很大义凛然地闭了双眼，也咕噜噜地追随李老板去了，我便又听得楼下两声惨叫。
　　这境况，粥我委实是喝不下去了的，便撂了碗。林朝歌掏出绢子替我拭了拭嘴角。油头粉面再是按捺不住，音都抖上了好几层：“给我上，上！上！！”
　　一群楼喽听话地一拥而上，林朝歌不慌不忙用左手拍了拍桌子，将一只筷筒振起握在手上，轻轻巧巧地将筒内的筷子左右晃了一圈，随后看也没看就将数十双筷子扫了出去。动作洒脱自然，有如行云流水，好看得紧。
　　一片惨叫。
　　我望了林朝歌一眼，甚敬佩。我也曾在璇玑找来的话本上看过所谓的“武林轶事”，上面就曾经记载过一少年侠客以筷子退敌的故事。当时看完后我记得嘴角心旌神摇，缠着璇玑演示看看。璇玑甚酷地丢下一句“不会”飘然远去。从此这桩事这便成了我心中一个扼腕的梦。没想到这梦竟还能有一圆的时候，我激动地回忆了一把方才发生过的情景，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油头粉面被一支筷子击中左足，疼得坐在地上大叫。林朝歌搂着我行过他身边，丢下一句：“让金城明日来将军府。”
　　油头粉面抬起头来震惊地看了林朝歌一眼，面上表情精彩纷呈。
　　下了楼梯，我问他：“金城是谁？”
　　林朝歌笑着瞟了我一眼：“他亲爹。”
　　太狠了，我不禁抖了一抖，心道人才人才。
　　出了迎春楼，我正准备同林朝歌婉转地提一提回宫的事，远远望见一个白衣美人正朝我们这边奔来。我眯起眼睛细细一瞧，辨出是伴月。
　　林朝歌显然也瞧见了，不知为何他嘴角一抽，冲我低声道：“不好。”
　　我还来不及领会他那句“不好”的含义，他便携了我足下发力，一路狂奔。
　　身后伴月的声音远远传来，有如魔音绕耳挥散不去，甚哀怨甚凄凉：“公子……”

　　第二十二章 不可貌相的伴月丫头

　　林朝歌携我一路狂奔，拐过七条小巷后，他终于停了下来。我已然累得气息不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我抖着手指着面前没事人一般的林朝歌。
　　“你，你……”我累得瘫在地上形象全无，“你，你，你跑什么。”
　　林朝歌把我拉起来道：“别坐地上。”顿了顿，又道，“要是不跑你肯定会后悔。”
　　我坏心地将身体的整个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刚才追我们的是伴月吧。”
　　见林朝歌点头，我颇气愤：“那你跑什么，把我累得。”
　　“就是伴月才要跑。”林朝歌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把我下坠的身体又扶上来一些，“你日后会懂的。”
　　他这一番话没头没脑，我只觉得莫名其妙，见他一手拉了我又要跑的形容，我连忙伸手一拽：“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他皱起一双好看的眉：“你想回去？”
　　我抚了抚额作怅然状，道：“倒不是我想不想回，我怕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乱子。再者，你这番将我带出来，就料定了不会出事么？”其实我更担心宫里头，绿莹那般不靠谱的心性，指不定趴哪哭着呢，心中又略略扫过璇玑寒若冰霜的模样，我不禁抖了一抖。
　　林朝歌神色复杂地瞧我一眼，我被他瞧的颇不自在，听他道：“你是在担心宫中的事罢。”说罢，低低一叹，“哪里还能指望你是在担心我呢。”
　　他这副形容无端端生出凄凉之感来，奇的是我心中竟隐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细细将我绕了，难受得紧。
　　林朝歌没再多说，又恢复往日淡漠的神情来，隐隐含着疏离。我默不作声地任他牵着手慢悠悠地行在路上，他没说要带我去哪，我便也没问。
　　默默走了一路，一抬眼便瞧见将军府在面前了。我讷讷地道：“怎么回来了？”
　　林朝歌松了我的手径自朝里去了，丢下一句：“殿下不是要回宫么，臣这就去准备。”
　　我望着他僵着背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不由地呆了一呆，随后便也跟着进去了。
　　林朝歌走得飞快，一下子没影了，我立在中庭，望了望左右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路，甚惆怅。
　　正掐了棵草准备来个投草问路，突然感觉不对，慢悠悠的将头转了，望见伴月倚在大门边气息只进不出，一双美目精光四射。
　　我立马将头转回来，选了右边的小路就要开溜。伴月娇喘着扑过来揪住我裙摆，泫然欲泣：“公主……”
　　我将她搀起来，只道她是担心林朝歌私自将我拐出去会有危险，便安慰道：“我们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这次都是我的主意，你家主子不会有事的。”
　　伴月撑起身子执了我的手道：“公子也回来了么？”不待我答，她又迅速地道：“公主回来了，那公子肯定也回来了。”
　　说着提起一口气就要奔走，我眼疾手快地将她扯住：“等会儿，我不认路。”
　　起先，我还跟在伴月身后小步小步地走，后来伴月越走越快，我便只好抽着腿跟上。直到拐进小花园里，远远地便望见林朝歌的身影，伴月才算停了步子。
　　不防伴月那步子只是一小停，便足下发力飞奔到林朝歌身边，扑通一跪，抱了林朝歌的小腿就开始嚎：“我自三岁被夫人领会府便跟着公子了，小小年纪就学着侍候人，没料到侍候到日仍是不合公子的意，那伴月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啊啊啊啊啊……”
　　我端着下巴看了个目瞪口呆。稍稍理解了林朝歌所说的“后悔”。伴月这丫头委实是个人才，居然潜藏着这般惊人的爆发力。
　　林朝歌的唇角抽了抽，声音甚无奈：“你嚎这段嚎了十多年了，快别嚎了。”
　　伴月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公子你不走了罢？”
　　林朝歌转头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莫名的有些心虚，低头装作欣赏地砖的花纹。
　　伴月欢天喜地地站起身来，一扫方才豪迈的形容，转瞬恢复成了初见时温柔似水的小女子：“那公子好好休息，伴月告退。”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伴月俏皮地冲我吐了吐舌低声道：“多谢公主。”
　　没待我回过神来，她已经迈着袅袅娜娜的小步走开了。
　　花园里就剩下我和林朝歌。气氛很是尴尬。
　　念及方才林朝歌冷漠得拒人千里的形容，我磨磨蹭蹭的挪着步子向他靠去。彼时他立在紫荆花架下看着我走近，我莫名地便有些紧张。
　　挪到离他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我止了步子，在原地干笑了两声，想要缓和这尴尬地气氛：“这紫荆花架倒是很别致。”
　　林朝歌不说话，只用一双墨色的眸子将我望着。我笑得益发不自在，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明日会不会下雨。”
　　林朝歌还是不说话，烟波里墨色流动，一瞬流光溢彩。我微微别开了眼，语无伦次地扯了半日天气花香和鸟鸣后，我悲摧地词穷了。
　　气氛更加尴尬，我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这种非人的煎熬，只觉得林朝歌这番生气委实生得没有道理。我的公主脾气一上来，便委实有些收不住，当下甩了袖子便要走。
　　林朝歌足下轻轻一挪，拦住我去路，已然恢复如初：“你跑什么？”
　　我左挪右挪挪不开步子，所幸转身在花架下坐了，凉飕飕道：“谁说我跑了，我这不好端端坐着么。”
　　林朝歌也挨着我坐下，笑得很是可恶，语气却很是正经：“我晚上送你回宫。”
　　我一惊：“你都布置好了？”见他点头，我犹豫道：“你确定宫中不会出什么乱子么？”
　　林朝歌将身子往后倾，靠在花架的木栏上，很是轻松，道：“自然，我既然敢把你带出来，哪里能不留下后路。”
　　我深以为然，他在外行军征战多年，大小胜仗打了无数，心思自然是谨慎的。我偏头望了望他闭目的侧面，很是安然。我恍然想到他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直在沙场上搏生死，养成这般沉稳的性子也是必然。我见过的几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王爷，个个都是心性开朗，天真烂漫的主。我在宫中的日子虽不是事事顺心，但也过得还算逍遥，早年父皇母后还在的时候，更是过得舒心，眼下性子虽然渐渐被磨得淡了，但也总算天真烂漫过。而林将军夫妇失踪在他最该烂漫的年华。
　　我心下不由得有些涩然，方才嚣张的气焰便也瞬间烟消瓦解。我仰头望着头顶一片开得灿烂的紫荆花，悠悠地开口，提的却是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把我的衣服鞋子都丢哪儿去了，该不会要我穿成这样回去罢。”
　　林朝歌没睁眼睛，笑了一声道：“自然不会让你这样回去的。”顿了一顿，又道，“依你的性子，醒来发现不在你自个儿的宫里，你待如何？”
　　我想也不想便回道：“自然是跑了。”
　　林朝歌脸上的笑意扩大，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瞬间明白他将我衣物藏匿的用意，面上不由得红起来，懊恼地闭了嘴。
　　在园子里又坐了会，随玉找来说是我的衣物准备妥当了。林朝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花，朝我道：“走罢。”
　　仍旧是回到了先前我醒来的那间屋子里，嗯，就是林朝歌的卧室。随玉已经备了一套衣裙和首饰等物，我便跟她进去换装，林朝歌仍旧在外间等了。
　　随玉在屋里点了灯，将一套水红色的裙子抱过来。我瞅着这裙子像极了我先前穿的那条，但细看却又显然不是。随玉看出我的疑惑，笑眯眯地道：“先前公主身上的那套裙子脏了，公子吩咐给洗了，眼下怕是还没干，这套是我仿着公主那套的样子做的，府里的不够这么多金色的绣线，做出来的样子便有些不一样了。公主将就着穿罢。”
　　我伸手摸了摸裙子，赞叹道：“你只消一日便做成得这套裙子？”
　　随玉羞涩地点点头，我便边感叹着边换上了。随玉又问我要输个什么样的发式，我只道要简单的，随玉便给我挽了个飞仙髻，最后再给我别上了一只蝴蝶发针。
　　我对着镜子左右瞧了一番，甚满意，真心实意地夸她道：“你的手真是巧，要不是怕林朝歌舍不得，真想带回宫里去。”
　　随玉脸一红，掩了唇角轻笑。我正待感叹一番好个温柔佳人，眼前突然掠过方才伴月抱着林朝歌小腿大嚎的景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感叹的话便也吞回了肚子里。
　　随玉不晓得我这一番百转千回的想头，将我从头至脚打量完毕后，才满意地引着我出去。
　　林朝歌这回没在廊下坐了，而是立在门边，我一掀帘子便见到他。伴月不知何时掌了灯笼侯在廊下，晚风袭来，灯笼里的火烛明明灭灭。林朝歌手上搭了件月白色的外袍，他将外袍罩在我身上，又细细地来系我脖颈处的双结。我低头望见他细长的手指灵活地在双结间穿动，有些发怔。
　　那双结被他系得十分好看，林朝歌收回手，接过伴月手中的灯笼，冲我低声道：“走罢。”

　　第二十三章 回宫的妙计是翻墙

　　到了晚上，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府里的回廊两边皆挂了灯笼，雨丝飘扬着落到灯笼上，勾得灯心里的烛火细细微微地晃动。
　　林朝歌提了灯笼走在前头，我在他身后望了望前方灯火掩映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角门里备了马车，门口立了两个小厮，过来替我们打伞。林朝歌接过其中一个小厮手中的伞递给我，又从他手里接过蓑笠穿戴上，两个小厮便同撑了一把伞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林朝歌瞧了我一眼，伸出手来扶我。我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他将灯笼在马车棚上搁住了，抬手替我放下了车厢的帘子。
　　马车里布置得很是舒适，中央点了个小的炭盆，地上铺了毛毯，座位上都用绒布包了，很是暖和。
　　感到马车开始前进，我悄悄掀了边窗的帘子，望见林朝歌笔直的背影在黑暗中无声前行。这场景莫名令我感到安心。我瞅着座上还置了只暖手炉，便不客气地将它揣到怀里捂了，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然停了，车厢里的壁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衬得目前一片模糊的黑暗，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在车座底下摸去。我记得方才进来时看到这座位底下有个小柜子，里面想必备了火石。我摸索了一阵子，果然摸到两块冰冷的火石，心下一喜，正准备将壁灯点了，马车外林朝歌的声音远远传来：“醒了？”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我手一抖，火石就骨碌碌地不知滚到哪个旮旯里头了。我郁闷地叹了口气，起身掀了帘子。
　　林朝歌却不在。我夜晚的目力不大好，便有些紧张，轻声唤道：“喂，喂。”
　　头顶一阵轻笑，我吓得毛骨悚然，壮着胆子抬头一瞧，也只瞧见一片黑压压的树顶。有雨水从树叶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击着车顶，我颇有些坐不住，便打着伞下了车。
　　我强自镇定地在原地绕了几圈，愈发地不镇定。树上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我眯着眼睛细看了半日，才看出树干上坐了个人。
　　若不是那人戴着蓑笠，轮廓特征实在太过明显，只怕我当场便要大叫起来，到时本公主的脸便也给丢尽了。
　　林朝歌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跃下来，带下一树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伞上，伞被砸得一边倒。我握着伞的手紧了紧，颇有些忿忿道：“林将军你快要吓死本宫了。”
　　林朝歌手里握了个火折子，笑道：“殿下睡得香甜，臣不敢打搅。”
　　“那你也不用上树吧。”
　　他道：“站得高些，目力也远。”
　　他没继续往下说，意思我自然也明白了，不过是为了护卫我罢了。然而，我仔细将他一瞧，他的感觉很不对。火折子半边被雨水浸透了，将息未息，我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他笑得眉目温和，却正是那日宫宴上他与人客套周旋的形容。
　　我一个怔忡，问道：“这是在哪儿？”
　　林朝歌道：“回殿下，是皇城外围的树林子。”
　　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僵着笑脸道：“那本宫如何回去？”
　　他淡淡一笑：“臣已安排妥帖，殿下不必忧心。”
　　说罢，便绕过我往前走了。
　　我跟在林朝歌身后，颇有些心火郁结之兆，磨磨蹭蹭地跟着他行了一路，目力再不佳，我也瞧见了前头明晃晃的琉璃瓦。正是高耸的宫墙。
　　我一时忘了还在同林朝歌置气这茬，行过去围着那墙走了半天，回头道：“这里没有门啊。”
　　他轻笑一声，踱到我身边来：“这是外围墙，哪来的门。”
　　我白了他一眼，这我当然知道，那没门带我来这里作甚，当下便道：“没门本宫怎么进去，难不成要我翻墙。”
　　雨渐渐停了，林朝歌便将蓑衣斗笠除了，往树顶一抛，望着我作诧异状：“殿下委实聪明。”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过来搂了我的腰，我措手不及地被他抱进怀里，下意识的闭了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是在宫墙上了，我郁闷地往下看了一眼，不由得腿一软。林朝歌托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我后怕地不往下看，原来宫墙有这么高啊。
　　稳了稳心神，我这才发现我居然还被林朝歌抱在怀里，要命的是，他的一双手还紧紧地扣住我的腰。我一张脸腾地红了个干净，心中扼腕，从前那个云破山倒皆不为之变色的流云公主，总是嘲笑爱红脸的绿莹的流云公主，被璇玑夸奖天上有地上无人间第一厚脸皮的流云公主，算是毁了。
　　所幸天色漆黑，林朝歌方才又将火折子丢了，脸再红也没人看见。我心下稍感安慰，意识到罪魁祸首还淡定的将我搂着，我便有些急头白脸，思及方才林朝歌一副恭敬疏离的形容，揣摩了一下语气凛然道：“放肆。”
　　耳边听得一声短促的轻笑，林朝歌作势将手一松。琉璃瓦被雨水一浇，滑溜地像条泥鳅。我蓦地失去倚靠，脚底一打滑眼看着就要上演人间惨剧。电光火石间，我迅速地做了计较，心一横，伸出双手便勾住了林朝歌的脖子。林朝歌也甚配合地重新将我的腰搂住。
　　我颜面尽失，偏又听他道：“臣失礼了。”我红着脸低了头不去看他，心中暗道你个小气巴拉的。
　　我们沉默着在宫墙上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倒也不尴尬。我俯身望向脚下那片庄严的建筑，偌大的皇城自中心至外围已然零零星星地点起了火烛，宫灯的水晶罩被雨水浸润过，烛火一点，俨然一片光影璀璨的景象。
　　林朝歌却突然出声：“你脸红了。”
　　我头也不回地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他却突然松了扣在我腰间的一只手，手指轻触我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冷，触在我面上却徒然点火一般，刚刚褪去的红色立时又烧了起来。我顾不得将他的手拿开，直接回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喊殿下了，方才不是喊的挺欢的么。”
　　林朝歌的手指仍停在我面上没有挪开，低低笑了一阵，悠然道：“我现在不想喊了。”
　　我气结，将脸一转：“你这是在同我耍着玩么。”
　　他的手停在空中一瞬，便放下了仍回到我腰间扣着，声音柔和，如水波荡漾：“你我本是君臣，自然不能没了礼数。”我脸上的红潮已然褪了干净，冷笑着正待接话，又听他道轻语道，“然而殿下若不喜欢臣这般称呼，以后我便只以‘你我’相称。”顿了一顿，又添了一句，“希望殿下亦能如此。”
　　一番话说完，我一腔冷言冷语就这般被他温言温语地给堵了回去。我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感受，乱得很。
　　愣了一会，我猛然间回神，颇有些郁郁：“哎，我们上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下去？”
　　林朝歌正经道：“你方才没说要下去呀。”
　　我勾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语气森森：“那你还不赶快送我下去！”
　　他突然间笑得很愉悦，柔和了眉目，很是好看。我略略把持了一番，强装淡定道：“那我现在说了，你送我下去罢。”
　　林朝歌点了点头，我便将环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松了。见他半天没动，只是看着我，我只道他又在耍我玩，脑子一热，一拳头便已经自动自发地过去了。
　　拳头在半路上被毫无悬念地截住，林朝歌一双桃花眼危危险险地上挑,突然间喊我的名字：“流云。”
　　这一唤让我一瞬有点恍惚，自从父皇母后相继离世，暄和是一向只唤我“云儿”的，自此宫中便只有太后一人唤我的名号，而每每当她这般唤时，我又需得小心提防她不知用意的阴谋，反倒成了噩梦。如今听林朝歌这般轻柔地唤来，竟有股久违的亲和感，我有点想哭。
　　林朝歌又道：“为防着你又以为我是同你耍着玩，一桩事我需得同你说清楚。”
　　我忍着发酸的鼻头，闷声道：“哪一桩？”
　　他低声道：“宫宴上我同太后所说的，你我婚约一事。这事我可不是同你开玩笑的，你需得明白。”
　　见我张了张口，半天没出声，他笑着将我搂了一搂，道：“余下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办妥。你只消别在这事上和我唱反调就成了。不然我可太没面子了。”
　　我“扑哧”笑出声来，笑道：“这你可放心罢，想要嫁给你做将军夫人的，这皇城里是不会少了的。”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将我望了：“那你是答应了？”
　　我严肃道：“父母之命，哪里容得我不答应呢，我孝顺着呢。”
　　下了墙头，我仍是被林朝歌牵了猫在角落里听动静。形容委实有些猥琐。避开一队巡逻的侍卫，林朝歌轻轻巧巧地拉着我在官道上小跑一阵，我便认出前头正是晚清湖。
　　云香殿正是位于晚清湖南边的，我心下一喜，那手肘顶了顶身边的人：“你对皇宫倒是很熟悉么。”
　　林朝歌“嘘”了一声，拿手掩了唇角，故作神秘道：“好说，好说。”他平日里都是一副清冷淡漠的形容，即使见过他常常温和谈笑的模样，我也仍是知道，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性子极冷的人。故而见得他这般滑稽的情态，教我很是愉悦。
　　林朝歌一直送我到云香殿门口。我本想推脱说不通，毕竟这是在宫里，万一一个不小心叫旁人瞧见了，便又是一桩事端。奈何他十分坚持，又道万一遇上旁人可以将其直接击晕，我便只得由得他去。
　　所幸回云香殿的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旁人，便是平日里宫娥扎堆的小道旁，也没瞧见一双宫娥的影子。回宫的道路甚顺畅。
　　迈过高耸的宫阶，到了正殿门口，我瞧着守夜的两个小婢躺在地上睡得很欢畅，近前一看，像是璇玑的手笔。心下了然：“璇玑知道我今晚回宫的事罢？”
　　林朝歌笑着点点头，过来将我松松搂一搂，道：“进去罢。”
　　我将殿门推开一道缝，回头见他一袭月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直至完全瞧不见了，这才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 璇玑的公主生活

　　我一路飘着进了云香殿，大殿里一派灯火通明，人影全无。
　　唤了两声，没见着人，便自顾自地去案上倒了杯冷茶。一入口边觉得滋味不大对头，遂掀开壶盖闻一闻，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怕是坏了。
　　将茶杯撂了，时辰还早，加上林朝歌方才同我说的一番话，我脸皮再厚，也是个实打实的黄花大闺女，他一番直白的话委实让我有些不淡定，只盼今夜不要睡不着才好。
　　没注意绿莹捧了叠物事打我眼前过，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三步开外。我击了击桌面，咳了两声：“绿莹。”
　　绿莹恍恍惚惚地转过脸来，我吓得一抖，连忙上前将她一张脸细细一瞧。我的娘，怎一个萎靡不振了得。
　　待我将她狠命晃了两晃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语气很是恶劣，大吼道：“你又要干嘛！”
　　我被她吼了个心惊肉跳，连忙拿住她道：“你疯了？认得我是谁不？”
　　绿莹抬起一双黑云压顶的眼睛，小脸胀得通红：“你还想怎么折磨我。”我嘴还没张开，她又道，“我不活了。”已然带了哭音。
　　我看了看她这副凄惨的形容，很是一头雾水。绿莹是我身边的女官，我再不济，也是先帝爷红口白牙封的长公主，宫里边除了太后皇上，见了我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连带着我身边的人也有那么些狐假虎威的味道。此番却不知是谁多长了胆，敢寻绿莹的不痛快。
　　这事不能不管，我将绿莹拉到美人榻上坐了，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杯冷茶，突然又想起那茶是坏的，便又给夺了回来。
　　全程绿莹都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瞧着我。可怜的孩子，怕是给吓傻了。我柔了腔调：“你平日里也不是个胆小的，你跟我说说，是谁欺负你了？”
　　绿莹犹豫了半晌，突然道：“我能捏捏你的脸么？”
　　当然不行，我道：“你想造反啊，不行。”
　　绿莹歪着头看我，仿佛很苦恼，苦恼了半晌，毅然道：“那你捏我罢。”
　　我长大嘴巴，足够塞下三枚鸟蛋，绿莹平日最恨别人捏她脸，看来委实是不正常了。我艰难地拍了拍她的肩：“绿莹啊，有啥事咱好好说，你不要折磨自己嘛。”
　　不防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公主，真的是你啊。你可回来啦。”
　　我拍拍她的肩，正想着怎么安慰，眼角里瞥到一抹宝蓝裙角。我顺着那抹宝蓝抬眼一看，差点从榻上跌了下去。
　　眼前的这个着宝蓝宫装的女子，分明，分明同我长了一张一样的脸！
　　那女子走近了些，我将将稳住身形，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绿莹在我和她之间望了个来回，果断地挪到了我身边。我甚欣慰，底气也足了不少：“你是何人？”
　　那女子掩着唇角假笑，道：“你说我是何人。”
　　她顶了一张我的脸，说话却是璇玑的声音。我震惊地望了望绿莹，她正对着房梁翻白眼。我将视线转回到那女子脸上，决然道：“你把璇玑怎么了？”
　　那女子扫了个忧郁的眼风，扭着腰肢行过来，道：“哟，你竟然这么关心我。”话尾刚落，她将双手拢到耳际，慢悠悠地撕下一张面皮来。我全身的汗毛抖得风雨飘摇，活像在看聊斋的演绎版话本子。
　　面皮下的这一张脸熟悉得很，我分神望了一望镇定的绿莹，突然也就镇定了。我的胆子虽然不大，但绝对不会比绿莹小。看着绿莹一副出奇淡定从容的形容，直觉告诉我，这里边有猫腻。
　　璇玑将那张撕扯下来的面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脸小人得志。我大着胆子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是璇玑？”
　　想来她今日心情甚好，竟没像往常一般对我丢白眼，只在绿莹边上坐了，施施然道：“对呀。”
　　绿莹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又朝我这里挪了挪。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失踪一天一夜，没道理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当时还想着就算暄和不昭告天下说宫里丢了一位公主，派个暗卫小分队来个全城搜查总是要的。不曾想，原来宫里根本就不知道丢了公主。
　　好你个林朝歌。
　　我回忆起方才见到璇玑时的大惊失色，不由道：“把你那张面皮给我瞧瞧。”
　　璇玑以手掩怀，一脸警惕地瞧着我：“干嘛，不给。”
　　我伸手便要去她怀里掏：“给我看看怎么了，这般小器。”
　　璇玑大概是怕我将那面皮扯坏了，急急将我手一推，不甘道：“别扯了，我来拿我来拿。”说罢，一脸宝贝地将那张面皮摊到了我面前。
　　绿莹也凑过来看，灯光下那张面皮惟妙惟肖，质感剔透，触手也是真正皮肤的感觉。我不由得大为惊叹：“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璇玑是个武学奇才，又偏爱旁门左道，除了功夫好，用毒、暗器、药理皆是一把好手。唯有一样，令人扼腕，正是这易容之术。璇玑曾找来秘法钻研，虽然能勉强易容，但仍是不得要领，后来她心生怨念，便将这活计扔了，改钻研赌术，这事才算完。
　　没想到她今日竟已学得这般高超的易容之术。因我知道，这等高明的易容术不是一两天便能学成的，璇玑竟将此事牢牢地掩了，一点口风都不露，是以我很是忿忿,便拉了绿莹一同斜眼鄙视她。
　　璇玑摆摆手：“这可不是我偷学。”说罢神秘一笑，很是欠揍，“你和林将军过得可好啊？”
　　绿莹将一双眼睛瞪的老大，望着我一眨不眨。我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没搭话。
　　璇玑便又自顾自地道：“昨天晚上，这个家伙。”手指了指绿莹，“笑得满面*回的宫，道你和林将军在一起。亏我心里还赞她有眼色，怎料到左等右等到了亥时你都没回来，就算是在谈情说爱，到了这个点还不回来便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了罢？”
　　我被她那句“谈情说爱”刺得心尖上一抽，默默无语地点了一回头。
　　绿莹在一旁垂死挣扎：“我不是……”
　　璇玑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立马没了声音。璇玑满意地瞧了她一眼，对着我继续道：“后来我便出去寻你，到了宫门口一问，说是林将军早就出宫了。后来回到云香殿，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大对，绕到后殿一看，绿莹这个人才，被人点了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正准备把穴给她解了，梁上便轻飘飘地下来一个姑娘。我摸不准她的来路，她倒是很客气地自报家门，我方知是林将军府上的侍女。既然知道被你是林将军给带了出去，我便放心不少。易容的法子也是那姑娘教的，说是她主子的主意。”
　　这招用得忒好，璇玑在宫中不常露面，由她来假扮，是再好不过了。我心中清明，忽又想起一事：“那这一天一夜的，太后就没来找我麻烦？皇上也不曾来过么？”
　　璇玑将那张面皮收好，道：“她倒是有那个闲心。熙和这个宝贝，从醒来以后就一直闹，闹了太后一天了，你回来之前我听说是太后被她闹得头疼，硬是让安老头把她押回宫了。至于皇上，他倒也不曾来过，本来我估摸着他一定会来，不过，他不来不是更好么，省的我们冒穿帮的风险啦。”
　　我觉着璇玑说得甚有理，闹了一天有些乏了，便想好好睡个觉。刚从榻上起身，准备歇下，不经意扫到绿莹一副颓然的形容。我瞧着她今夜很是不同寻常，有些担心，少不得要问上一问，便止了步子，重又在她身边坐了，问道：“绿莹，你这是怎么了？”
　　绿莹却委屈地望向璇玑：“你早知道公主的下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璇玑笑得狡猾：“我若是告诉了你，你还能这般听话呀？”
　　我听得云里雾里，揪住绿莹一通拷问，没花什么力气她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给说了。
　　原来她被点了穴以后醒过来，璇玑便告诉她我被人绑去了。绿莹本来不信，说是林将军武功高强怎的会让我被绑去。璇玑便告诉她，林将军早就出宫了，没和我在一起，又道绑人的是个高手，不然也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让她被点了穴。
　　一番话下来，吓得绿莹小脸煞白煞白，璇玑便哄她只要乖乖听话，将这事瞒住了，自然有法子救我出来。绿莹慌了神，正处在六神无主的当口，璇玑说什么她都少不得一一应了。
　　如此，便酿成了被璇玑奴役的人间惨剧。
　　我凉飕飕地扫了璇玑一眼，璇玑不自在地道：“谁让她这般不可靠。梁上飘下来的那姑娘说她刚进门绿莹就冲着她大叫采花贼，人家这才不得已封了你的穴道，不然我们俩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呀。”
　　绿莹犹自在一边跟个雷打的鸭子似的，悲摧得很。我想了想璇玑以往捉弄人的手段，忍不住道：“她都让你干什么了？”
　　不问还好，我一问，绿莹脸上的表情更悲摧了，正待来个一吐为快，不防璇玑扑过去将她的嘴捂了回头冲我假笑道：“不过是让她看看佛经，绣绣花样，都是些修生养性的差事。”
　　绿莹被捂了嘴犹自在一边“唔唔唔”地企图控诉，那场面造孽得很。
　　我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在榻上纠缠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径自回去洗洗睡了。

　　第二十五章 恶人易做

　　一夜无梦。我神清气爽地醒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绿莹听见动静，便端了热水进来。
　　我自动自发地下了床，披了件外袍便在妆台边坐了。绿莹绞了热毛巾递给我，我拭了拭脸，又在手上抹了两把。
　　洗漱完毕，绿莹便执了梳子过来替我梳头。我念及上次的惨痛经历，便道：“挽个髻就成了。”
　　绿莹“嗯”了一声，便开始动手，不过片刻功夫，便替我挽了一个随云髻，我偏头对着镜子大略照了照，甚满意。绿莹又在匣子里找了一支百花钿仔细地戴在我发上。
　　更衣毕，我望着镜子中自己一袭月白的对襟长裙发了会呆，突然间便想到了总是一身月白的林朝歌。心里悄悄地觉得欢喜，披了件狐裘就出去了。
　　大殿里璇玑已然备了早膳，我闻着像是有梨花糕，便走得快了一些。凑近了一看，还真是有，我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很是愉悦。
　　吃了个半饱，我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我低着头慢慢地喝着面前的一盅甜汤，我起来倒现在绿莹和璇玑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
　　我眼角里分了个神去瞧立在我身边的绿莹，只瞧见她翠绿的绣花鞋面。我又喝了几口汤，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去望对面的璇玑。
　　一口汤就这么毫无悬念的喷了出去，我被呛得差点断气。绿莹递过一方锦帕来，我接了边擦嘴角边擦眼泪，憋了个满脸通红。
　　璇玑的眼角下俨然一圈浓重的乌黑，整张脸看起来甚滑稽，我忍着笑道：“你昨晚做贼去了么？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说着，我边断断续续地笑着边转头去望绿莹：“绿莹你快看她……”
　　绿莹眼角同样浓重的乌黑止住了我的话，我只好憋着笑哆嗦着继续低头吃早饭。那盅甜汤我是决计不敢碰的了，只得干巴巴地咽了些点心。
　　好不容易熬到用完早膳，我磨磨蹭蹭地挪到椅子上坐下，沏了杯茶喝。绿莹璇玑立在我不远处互相用眼神厮杀。这般明目张胆地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少不得要管上一管。
　　我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水，开始找茬：“这茶是谁沏的？”
　　绿莹又和璇玑瞪了个来回，才转头道：“是我。”
　　我将茶盏一撂，很是不满道：“都凉了，去换一壶来。”
　　她撅着嘴还想说什么，被我一记眼风扫过去，只得灰溜溜地捧了茶盏下去了。
　　璇玑在一旁偷偷地笑，我便又道：“璇玑，你是不是很闲？”
　　璇玑正色道：“我很忙。”
　　“那就再忙点罢。近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本子本宫都看腻了。你昨个儿不是说熙和近日在太后那闹么？那你现在就去容德宫瞧热闹去罢，回来一字不漏地给本宫解解闷。”
　　璇玑一脸不情愿，我只得作出严厉的形容来：“还不快去。”
　　把两个闹别扭的打发走了，顿时清静了许多。我满意地躺倒了榻上从美人靠下摸出了几本戏折子。
　　翻了一会便觉得没趣，我便扔了想小睡一会。奈何昨夜睡得太好，眼下是憋不出一点睡意来了。我在榻上挣扎了半晌，遂决定出去遛遛。
　　出殿门的时候颇有些不顺利，我一条腿刚迈出殿门，一群人便呼啦啦地备轿辇去了，我本想说不用备了反正也不坐，但一想说了也没用只得作罢。我施施然出了殿门，步下三格台阶，一群青衣宫娥上来虚虚将我拦了，领头的宫娥穿着粉色的宫衣，低头道：“公主要去何处，准奴婢陪着罢。”
　　我奇道：“本宫去哪里都得你们跟着么？”
　　那粉色宫娥道：“奴婢不敢，是陛下的旨意，公主以后不管去宫中何处都需得有人陪着。”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拦在我面前的一众宫娥，不免有些火大，指了指粉色宫装的宫娥道：“你叫什么名字，本宫怎么不曾见过？”
　　那宫娥仍是低了头道：“奴婢宜人，本是锦绣阁的宫人，昨日才被选到云香殿来的，殿下确实不曾见过。”
　　我默然地立了一会，一甩袖子就往下走，一众宫娥连忙自两边给我让了道，那唤作宜人的摒退左右，一人跟了上来。
　　我面不改色地行在官道上，心里却烦躁得很，头一抬，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行到了玄阳殿。我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宫阶，不由地叹了口气。暄和此番这种做法引得我眼下心火燃得很是旺盛，只怕进去了少不得要和暄和争吵起来，我想了想和暄和和好不过几日，再吵起来委实不是明智之举。当下便转了步子，心道还是改日再谈为妙。
　　心气不顺，又加上身后跟了个尾巴，我溜达的兴致减了大半，便怏怏地沿着原路回宫去了。
　　行至半路，转过一个拐角时，不防望见一堆人拥了熙和正朝我这个方向行来。
　　显然熙和也瞧见了我，我望了望她瞬间沉下来的脸色，暗叹了句冤家路窄。
　　玄阳殿前这片树林子里的小路造得甚好，细细密密地用小鹅卵石铺了，堪堪只容得两人并肩过。而本公主正很巧的，和熙和相遇在这堪堪只容得两人过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并非依湖而建，因小路两边皆是树林，还特地在小路两边各空出了一丈宽的空地，听花匠说是今年春天用来栽桃苗的。是以这空地也是能走人的，只不过地面上都是泥土，加之昨晚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看起来就更是泥泞不堪了。
　　我望了望熙和身后一堆的宫娥太监，呵，还有太后身边的两个嬷嬷，又望了望身后淡定的宜人，就排场而论，我显然大败。然而当我望了望对面除了熙和以外其余人都低头屏息的模样，我顿时觉得身后淡定从容的宜人顺眼不少。
　　别的暂且不提，按道理熙和唤我一声皇姐，我们两个在一条不能通知通过的小路上相遇，她该立马恭恭敬敬地让道才是。眼下我在她面上细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点恭敬让道的意思。
　　熙和沉着面色立在对面一动不动，在我看来很是嚣张。我难免有点不高兴，良久才在心里叹了一声，暗道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何苦同她置气，惹大了免不了又是一番风波。
　　我在心里暗道了息事宁人息事宁人，轻轻对着身后的宜人道了一句“走罢”，便微微偏了身子，往边上走了两步。
　　熙和仰起下巴来斜眼看了我一眼，甚是骄傲地抬步走了过来。我只当没看见，只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不想熙和行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得她嘴里清晰地吐出一句“不要脸”，我想也没想地止了步子，掉头往路中央一挪，拦住了她的去路。
　　熙和大抵是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将路拦住，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瞪着我，甚是无辜。
　　我今日心情本就不大好，原念着她到底年纪小，才忍着脾气不与她一番见识，眼下看来只怕我的忍让被她当成了懦弱，这才愈发地肆无忌惮。
　　宜人绕到我身边将我虚虚扶住，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熙和冷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估摸着我的面色不大好看，熙和许是有些怕，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瞧见自己身后一大帮人，底气便又足了起来：“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我正色道：“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懂这宫中的规矩么，敢这般对本宫说话。”
　　对面的一群人唰地跪了一地。熙和脸色一青，明白我说的正是她称呼我的这一桩事，咬了咬嘴唇，半晌才不甘道：“皇姐，是熙和失误了。”
　　我点了一点头道：“你既然知错了，本宫便也不罚你。”见她面色一松，我又道，“只消你说清楚，刚才那句‘不要脸’说的是谁呀。”
　　她呆了一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她身后的一个女官见了，连忙出列下跪道：“许是殿下听错了，我们公主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神色一冷，轻轻以指点了点宜人的手背，宜人会意，道：“哪里来的奴才这般没规矩，主子们在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么！”
　　那女官居然也不怕，干脆直起脖子面向我道：“奴婢是熙和公主身边的女官敏孝，这位姐姐教训得很是，却不知道姐姐这番算不算是冲撞了主子。”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我望了望她一脸无畏的神情，心中揣摩着这丫头是个什么来历。身边的宜人压低了声音道：“是太后姑母家的小女儿，进宫不足半月。”
　　我登时了然，这个敏孝怕是太后弄进来给暄和做老婆的，怪不得这般肆意妄为，原来是有个大靠山。
　　我琢磨了一会，没理地上仍旧跪着的敏孝，只对着熙和道：“那句话，你是说了也好，没说更好，本宫可以不追究。只是你一个堂堂的公主，公然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委实不妥，你若是虚心改了倒也算不得大事，若是日后你再如这般不知轻重言语无状，不单单你，更会连累整个皇家被人轻贱。听明白了？”
　　熙和听完我的话，脸色青红交接了一阵，嘴唇抿了个死紧。
　　我淡然道：“怎么？你竟是没听明白么？”
　　我眼见着熙和身后的一个嬷嬷一个劲地攥着她的裙脚作暗示，便好整以暇地望着熙和。我委实没料到熙和的胆子竟这般大，我见她将裙脚一拽，抬头挺胸地往前行了两步，道：“皇姐好口才，熙和甘拜下风。只是，皇姐却有什么立场来教训我？我知道皇姐你为了嫁林将军已然去求了皇帝哥哥的恩典，如此，也是天家公主该有的作为么？”
　　我一愣，迅速回神道：“你说什么？”
　　熙和冷笑道：“事已至此，皇姐就不必再装了。我也告诉皇姐，林将军是我心仪之人，我是绝不会放弃的。我知道皇帝哥哥怕是已经给了皇姐恩典，但是只要皇兄一日未颁布诏书，我便还有机会，鹿死谁手，皇姐等着瞧便是。”
　　这却是从何说起。我被她的话震了个七晕八素，火气倒是下去不少，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迷茫。
　　宜人见我走神得厉害，便担忧地轻唤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拍了怕她的手背，示意没事。只觉得对面立着的熙和一脸的高深莫测。正待再问她几句，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流云。”
　　这声音耳熟得很，我茫然地回过头去，正见到暄和立在一株歪脖子梅树下皱了眉看我。我望了一回天，有些无语。
　　暄和身边立着一人，月白长衫，面上冷漠淡然，眼角里却蕴了丝浅笑。正是熙和红口白牙说的“心仪”的林将军。

　　第二十六章 低调的赐婚

　　今日也不知撞了哪门子的运气,平日里甚少走人的这条小路今日却聚了满满的一堆人。我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望熙和，她已然收敛了方才嚣张骄横的气焰，一张小脸微微地染了胭脂色，看起来娇怯动人。我好笑地看着她的眼神飘忽着荡在林朝歌身上，偏还要做出一副不在乎的形容来，真真是欲盖弥彰。
　　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直到暄和轻咳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原本就跪着的宫人们伏低了身子，身边的宜人也不慌不忙地跪了下去。
　　暄和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我微微福了福身子，淡淡道：“皇兄。”
　　暄和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宜人，朝我道：“大早上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身后的熙和迈着莲花小步，越至我面前，红着脸向暄和请安：“皇兄。”
　　暄和皱着眉头扫了她一眼：“你……”却没有再往下说。我便琢磨着暄和大抵是听到了我们方才的对话，暄和听到的话，我抬眼扫过远处事不关己模样的林朝歌，只怕他听到的只会多不会少。我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视线，心中有些郁郁。
　　暄和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吩咐道：“都起来罢，别跪着了。”
　　众人谢了恩，便都起了身，各自站到一边去了。
　　宜人起了身便仍是过来搀着我，不防一宫娥袅袅娜娜打我身边过，自去搀了熙和。
　　我心中好笑，果然是那敏孝。
　　我见她小女儿情态毕露，一副娇羞欢喜的模样，便知道此番定是她第一次见到暄和，想来对这个未来的夫婿满意得很。
　　暄和看也没看她，转头去唤林朝歌：“你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林朝歌依言走过来，我不由自主地觑了觑斜角里的熙和，啧啧啧，连脖子都红了。
　　暄和笑道：“你一个人杵在那里做什么？”
　　林朝歌扫了我一眼，道：“臣在看美景。”
　　暄和假意四处环顾了一圈，打趣道：“什么美景，朕怎么没瞧见。”
　　林朝歌笑道：“个人眼中自成风景，陛下看不到也是正常。”
　　暄和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笑容来，道：“就你有理。”
　　那笑容有些晃眼，我恍惚记得暄和少时就是一副沉稳的模样，登基之后更是性子更是日渐变得不可捉摸。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笑容。我心里有些高兴，便决定不同他计较宜人的事。
　　熙和突然道：“将军怎会在宫里？可是与我皇兄有事商量？”我听得出来，虽然她极力克制，但嗓音仍是有些微微地发颤，想来是鼓起了勇气开口的。
　　暄和扫了她一眼，颇有些不悦：“朝歌，失礼了。”
　　林朝歌道：“不妨事。回公主话，臣进宫来确是有事要同陛下商量。”
　　熙和见林朝歌温言含笑，不由得面露喜色，碍着女儿家的矜持，便略一点头不再说话了。
　　我心下突然有些不耐，便道：“皇兄，流云还有事，就此先行告退。”
　　暄和点了一点头，道：“去罢。”
　　我便轻轻让开宜人的虚扶，朝暄和福了一福，便径自转身要走。
　　步子都还没挪开，就听得身后的林朝歌道：“殿下且慢。”
　　若是今日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一定一甩袖子就走，我心里恨恨地想着，还是无奈地转了回去。
　　我对了个假笑，客气道：“林将军有事？”
　　林朝歌点点头，回头冲暄和行了个虚礼，道：“陛下，臣有些事要同殿下商讨，便也先行告退。”
　　暄和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笑着准了。
　　不知为何，暄和那一笑，竟教我看出些勉强来。难不成是我破坏了他们的谈话？我在暄和面上细细一看，瞧不出任何破绽，只道是自己多心。
　　林朝歌徐徐行至我身边，笑容看在我眼里很是可恶：“劳烦殿下引路。”
　　我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道：“将军客气。”便引了他准备往晚清湖边上去。宜人本要跟过来，被暄和轻飘飘的一句“宜人留下罢”给阻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难免有些诧异，然而也不过一瞬，便很快调整了面色。
　　不防有人几步跑过来堵在我面前，淡紫的裙脚一闪而过，险些晃花了我的眼。定睛一瞧，正是方才一直很淑女的熙和公主。
　　一直很淑女的熙和公主眼下却委实不怎么淑女，伸了双臂堵了我的去路不说，还拿一双燃火的眼睛狠命瞪着我。我颇有些不悦，但还是勉强耐着性子道：“熙和，你这是要做什么？”
　　熙和的双唇抖得厉害，半晌才拿手指着我，问的却是林朝歌：“你和她真的有婚约？”
　　全场寂静。我张大了嘴，望着熙和满是钦佩，好大的胆子。
　　林朝歌面上仍旧维持了淡淡的笑意，道：“多谢公主关心，但这是臣的私事，公主还是不要好奇了。”
　　熙和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突然又发足奔到暄和面前大声道：“皇兄，你真的把林朝歌指给她当驸马了吗？”
　　暄和冷了面色，难得地动了怒气：“你怎么这般没规没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这般无礼，平日教导你的嬷嬷都教了你什么！”
　　底下的宫人忙不迭的跪下，齐声念叨着“皇上息怒”和“奴才该死”。
　　熙和突然哭了起来：“你为什么总是偏袒她？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暄和震了一震，半晌没说话，最后无力的摆摆手，吩咐跪着的宫人：“送你们主子回宫吧，明日之前不要放她出来。”
　　熙和震惊地抬起头来，脸上的妆花了个大概。我本以为她会大闹一场，没想到她倒是安安静静地由着宫人们搀着。只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暄和许是有些累，冲我们摆了摆手便也回玄阳殿去了。宜人望了我们一眼，跟着暄和走了。原本热闹的小路上瞬间变得甚凄凉。
　　人都走光了，我便也不用顾忌，收平了轻扬的嘴角，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宫，步子迈得并不大。我听见林朝歌脚步顿了一顿，也慢慢地跟了上来。
　　我们一路徐徐而行，直至到了晚清湖边。
　　我扬起脸来看他：“林将军要同本宫商量何事？”
　　林朝歌眼里飞快地闪过一道流光，笑意上扬：“现在没人，你可别指望我还‘殿下殿下’地唤你。”
　　我见他笑得开怀，猛然想起昨夜宫墙顶上他定下的约定，有点理亏。憋了半晌，才道：“好吧。你要同我说什么？”
　　他今日心情仿佛很好，笑得很是舒心，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我脸一红，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转过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忒大了些，只好又僵着脖子转回来补救。
　　林朝歌倒没有说什么，这让我很是舒了一口气，我努力做了个严肃的表情道：“嗯，你说。”
　　林朝歌慢慢踱过来，面朝着澄碧的湖水，悠悠道：“我今日一早进宫，为的就是这一桩事。皇上虽然不是何故犹豫了许久，到底也是答应了。皇上答应下月初八下诏书。”
　　我傻了：“这么快？今日已是初九了，如此一来，都不足一月了。”
　　林朝歌敛了笑，作严肃状：“不快，太后就把你嫁给别人了。说不定。”他突然坏笑道，“还要把她那宝贝的熙和公主嫁给我呢。”
　　我斜眼觑他，道：“那又什么不好，熙和脾气是不好了些，长得还是很出众的。”
　　他的眼角危险地上挑，满眼的桃花色：“嗯，在理。她的脾气是不好，你的脾气就好了？”
　　我瞪他：“你听到了多少？”
　　他将手背到身后，弯腰与我对视，得意得很：“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哼，我本想瞪他，但见他一双桃花眼里笑意盈盈，便颇有些受不住，只好不甘不愿地败下阵来。
　　我郁闷地揉了揉鼻子，听林朝歌在一边道：“既然已经有了婚约，我们且来考虑考虑日后的大事。”
　　“什么？”我有点紧张。
　　他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称呼了，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么？”
　　我提起裙摆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很是无语。突然脑子里精光一闪，我顿时笑得和蔼起来：“我自然是称你驸马了，你嘛，称我公主便是了。”
　　差点忘了这茬，皇上指婚，为公主选驸马，我的身份还是比林朝歌高一节的，我想想着他日后端着小脸一口一个“公主”的场面，便很是热血沸腾。
　　林朝歌将长袍一掀，在我面前曲腿蹲下，姿势甚潇洒：“你怕是没弄明白。皇上可不是指婚，是赐婚。”
　　他的话仿佛一桶隆冬腊月里的凉水一般，浇了我个透心凉。我皱眉：“赐婚？”
　　林朝歌得意地点点头，道：“正是。所以你应当是我的将军夫人才对。”
　　我抖了一抖，俨然一副雷劈后的惨样。他竟没有骗我，这日后的称呼问题竟真的成了一桩难事。我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在心里暗暗地顺主意，叫林将军？太生疏。叫夫君？太肉麻，掐死我也叫不出口。叫林朝歌？太别扭了。
　　每一个合适的。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林朝歌见状笑道：“我说着玩的，你何苦为这事发愁？叫名字不就得了。”
　　叫名字的话，那便是，朝歌。
　　我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回，这生涩的俩字在我心尖上一抽，竟抽出些甜甜的味道来。

　　第二十七章 那一颗恨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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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面上一派火红，只得强装镇定，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道：“嗯，这事算是商量完了罢，那我回去了。”
　　林朝歌笑盈盈地道：“我送你罢。”
　　我好笑地指了指前头屋檐高耸的云香殿：“就在前头，你还要送我？况且这是在宫里啊，怎么着我也比你熟。”
　　林朝歌挑起眉来：“不见得。”见我一脸茫然，便又很好心地补充道，“我记得，镜湖边上……”
　　我速速想起那晚在镜湖边上迷路的荒唐事，忙抬手道：“随你随你，要送就送罢。”说罢，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你当十八相送呢。”
　　没想到被他听去了，他默默地拢了拢衣袖，很是高深莫测：“这是个好主意，要不我们试试？”
　　我额上青筋欢快地跳了一跳，对着他笑得甚亲厚，道：“我们这便走吧。”
　　林朝歌仍是将我送至殿门口，门口的宫娥都低头装作视而不见的形容，教我颇有些尴尬。我斟酌了半天，道：“你这便出宫了么？”
　　他点点头，道：“你进去罢。”
　　正说话间，不防绿莹从殿门里飞快地蹿出来，速度很是惊人。我有心让她一让也是不及，林朝歌飞快地一伸手将我一扯，我这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
　　我叹了口气，已经没了教训绿莹的兴致，只懒洋洋地道：“你横冲直撞的，唱的又是哪出？”
　　绿莹红了张小脸没敢说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林朝歌，见了个礼，道：“林将军。”
　　林朝歌扶着我笑眯眯地道：“绿莹姑娘。”
　　我见绿莹仍是亮着星星眼，用一种活像林朝歌是纯金打的一般的眼神不住地打量，连忙瞪了她一眼。
　　林朝歌将我扶稳，伸手拨了一下我的额发，道：“那我走了。”
　　我只觉得他的手冰凉，面上不由地烧了起来。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一堆人，不由勾了勾唇角，他此番就是特意做给人看的。
　　他既然都这般大胆了，我也不怕他，便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真幼稚。”
　　说罢，轻轻巧巧地退开两步，见他面上难得地浮现了一丝红晕。我面上笑得欢畅，心里更是欢畅：“林将军好走，不送。”
　　回到云香殿，我一扫晨间的诸事引起的抑郁之气，随便拣了把椅子坐了，春风满面地灌了口茶。喝了一口，瞥见身边的绿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丝毫不加以掩饰。我抚了抚脸，轻咳了一声，起身自去美人榻上坐了，随手拾起一本早上被我嫌弃过的戏折子。
　　绿莹像是粘在我身后，飘飘忽忽地行过来也在美人榻上坐了，仍旧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
　　因我担心我这一张薄薄的面皮经不住她这般火眼金睛的瞧法，便将戏折子扔了，望着她道：“你再这么瞧下去，本公主的脸上只怕要被你瞧出两个深不可测的大洞来。”
　　绿莹揉了揉眼睛，一副狗腿样：“公主，你跟林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哇？”
　　我面上青白交错了一阵，斟酌了一下，道：“昨儿个变好的，今儿个理所当然变得更好了。”
　　绿影点点头，眼神又逐渐地亮了起来，还待再问，殿门被人一推，璇玑悄无声息地跃进来，又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殿门。
　　我见她鬼鬼祟祟地进来，便晓得不好，正打算挪下榻去遁了，璇玑一个飞身扑过来，堪堪止住我的去路。
　　我不着痕迹地往榻上挪了挪，璇玑翻了个身在我右边坐了。我见她平日淡定的一张脸今日透着些很不同寻常的激动，揣摩着是在容德宫里看好戏，一下子也有些振奋：“容德宫里有好戏么？”
　　璇玑飞快地点点头，我听到胸腔里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许多，璇玑素来是个稳重的，平日里我将戏折子看来的笑话说给绿莹听往往是我们一同涕泪横流地笑趴在一处，若是将说的对象换成璇玑，能得她赏脸扯个唇角的笑话，怕是足够我和绿莹笑个长长久久。是以她这番利落的点头点得我一颗沉寂的心狠狠的一动，我分神望了望绿莹，显然她一颗不怎么沉寂的心亦是狠狠一动。
　　璇玑抚了抚胸口，镇定地将她所见一一道来。
　　今日璇玑潜到容德宫的时候，熙和并没有再那里闹。璇玑等了一会觉得无聊正准备遁了，却正巧听到太后正在同安公公谈论我的婚事。
　　璇玑说，太后本想趁着那日宫宴将我早早赶了出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朝歌来搅局。太后又道朝歌是个好孩子，样貌人品俱佳，优秀得都挑不出毛病来，配熙和正好。
　　我撇了撇嘴，诚然熙和的样貌确实生得不错，然而性子却教人委实不敢恭维，只有太后一人当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以为天底下没人配得上。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怎么都觉得熙和同林朝歌站在一处很是不搭。
　　走神走远了些，我揪回思绪，继续听璇玑扯。
　　璇玑又听到安公公问太后眼下怎么做才好，太后便说先看看情况，又道朝歌之前似乎连我的面都没见过，此番提出婚约一事，只怕也是碍于长辈的约定，待寻得机会劝一劝，无比促成与熙和的好事。
　　绿莹见我一路听璇玑道下来，已然是面色不善，早早就备了茶来。甚贤惠。我沏了杯茶抿了抿，道：“死老太婆想得美，那是我们两家亲娘定下的婚事，她仗着自己也生了个女儿便想横插一脚不成。”说罢，将茶一口气灌了，犹自心潮起伏。
　　璇玑在一旁淡淡道：“太后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怎的这般激动？”
　　我一怔，干笑道：“这不是她欺人太甚嘛。林朝歌可是林夫人在我五岁的时候亲口许给我的，凭什么她女儿看上了我就得让？我才不呢。”
　　璇玑面露喜色，很是欣慰道：“难得你能这般想，那我便放心了。”
　　我最受不了她这副老妈子的形容，连忙正色道：“你继续说继续说。”
　　璇玑白了我一眼，继续道：“正说着呢，跑进来一个婆子，说是熙和被皇上关禁闭了，熙和现在在自己的寝宫里边大闹，劝也劝不住。太后便急急奔去暖阳宫瞧熙和去了。”话说到这里，璇玑一顿，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觉着有热闹可看，便跟着去了。”
　　绿莹很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璇玑，你居然也有八卦的时候。”
　　我呵呵地拍了拍璇玑的肩：“本宫很欣慰。”
　　璇玑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默然了半晌，才续道：“我还说吗？”
　　我立马正色道：“说说，说。”便抬手拱了下绿莹，绿莹捂了嘴巴拼命点头。
　　璇玑便继续往下说。
　　璇玑的脚力了得，先一步潜到暖阳宫一看，熙和已然闹了个不可开交。宫里但凡能摔的都让她给摔了，但凡能扯的也都让她给扯了。太后赶来的时候熙和正在拿剪子绞一块进贡的波斯毯，一双眼睛涨了个血红。太后险些没晕过去，搂了熙和就“心肝”“宝贝”地嚎，熙和也只是放声大哭，气质德行全无。
　　璇玑啧啧两声，感叹道：“我当时挂在梁上真真是看了个目瞪口呆。”
　　绿莹笑得打跌，道：“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我凉飕飕地道：“你先把轻功练好了再说罢，仔细从梁上摔下来。”璇玑在一旁连连点头。
　　绿莹委屈地瞟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转头冲璇玑道：“后来呢？”
　　“后来？”璇玑玩味地看着我，“后来你猜不到么？”
　　我一头雾水，见她笑意加深，不由地明白了几分：“我只不过教训她对长姐要尊重，左右不过说了几句重话，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璇玑挑眉：“要是只为了这个，熙和哪能闹成这样，不是皇上准了你们的婚事么？”
　　绿莹尖叫：“真的？”
　　我面不改色，甚镇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甚镇定呛住了。
　　璇玑还在继续说：“哟，公主，脸红了。”
　　绿莹捧着脸凑到我面前，大叫：“真的真的脸红了耶。”
　　我咳了个半死不活，甚凄凉。
　　璇玑她们闹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我们三个并排躺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璇玑说：“你的动作真够快的，让我刮目相看。”
　　绿莹说：“你的动作真够狠地，我也刮目相看。”
　　璇玑说：“我早说你看上了人家，你还不承认。”
　　绿莹说：“对呀，你还不承认。”
　　璇玑说：“这下我可放心了，你也不用担心太后在婚事上使计阴你了。”
　　绿莹说：“我也放心了，你也放心了罢。”
　　我忍无可忍，腾的一下从榻上弹起来，两手各抄起一个美人靠往她们身上砸：“这不关本公主的事，本公主什么都没做。”
　　绿莹被美人靠砸中，躲一边去了。璇玑稳稳地截住美人靠：“不是你，难道还是林将军么？事已至此，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的嘛。”
　　我一甩袖子，只得将前因后果都说了，颇有些忿忿。谁想她们仍是一副怀疑的模样。我不理她们，自往榻上躺了，听她们俩低声胡扯。
　　璇玑道：“这么说，是林将军主动的了？”
　　绿莹“嗯”了一声。
　　我刚有些得意，便又听璇玑道：“你说他看上了公主的哪一点？”
　　绿莹想也不想，立刻道：“公主漂亮呗。这宫里还有比我们公主好看的么？”
　　我心道真肤浅，那厢璇玑居然认同道：“有理。”
　　我被气了个半死不活，就近抓了绿莹过来蹂躏，绿莹一张脸被我捏得不成形，璇玑躲了老远偷乐：“绿莹你知道么，这就是公主那一刻恨嫁的心啊。”
　　绿莹翻着白眼一个劲哼哼，我松了手，她立马躲得离我远远的。
　　我抬头望了一眼房梁，甚悲摧。呸你颗恨嫁的心。

　　第二十八章 朱雀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自话题为恨嫁的那晚过后，我在云香殿里安逸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每每当我感叹时光易逝的时候，绿莹就会在一边应和：“就快到了皇上下诏的日子啦。”
　　每每当我悠闲地躺在美人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绿莹就会不经意地飘过：“这种好日子没多久了。”
　　抑或是我正在看一本跌宕起伏的戏折子，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的时候，璇玑会捧了一堆的花样子凑过来：“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学学绣花，修身养性。”
　　……
　　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晚上做梦都梦见璇玑拿着绣花针在身后追我。
　　直到一日，伴月美人手捧着一个大包裹，笑盈盈地出现在云香殿。
　　我两眼冒着绿光扑上去：“伴月！”
　　伴月美人依旧笑盈盈地冲我行了个礼：“公主，好久不见。”
　　璇玑绿莹没见过伴月，两双眼睛咕噜噜地转。伴月掩唇一笑，转向绿莹道：“绿莹姑娘可曾记得不久前点了你大穴的人？”
　　绿莹一凛，往璇玑的身后躲了躲，默然点了一回头。
　　伴月便又向璇玑道：“想必璇玑姑娘也是记得，那正是林将军府上的小婢，唤作随玉。我是伴月。”
　　璇玑的眼睛迅速地亮了亮，喜道：“我记得！随玉姑娘的易容术好是厉害。伴月姑娘想必也是身怀绝技。”
　　伴月温柔一笑，春暖花开：“璇玑姑娘太过客气，叫我伴月就是了。说来惭愧，我是最没有用的了，身怀绝技是万不敢当。”
　　我凑过去挽住伴月的胳膊：“谁说的，伴月可厉害了。站了半天你们也不嫌累，都过来坐罢。”
　　几个人围着圆桌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了，绿莹端上茶水来，伴月笑着道了谢，绿莹的脸很快又没出息地红了起来。
　　我将兀自红着脸的绿莹扯到身边坐了，向伴月道：“你怎么会进宫来的？”
　　伴月“哎哟”一声，伸手去解桌上搁着的大包裹，道：“瞧我，愈发没用了，险些忘了正经事。”
　　她将那包裹揭开，我见是一个一掌宽的黑玉匣子和一包用牛皮纸包的物事。伴月把那黑玉匣子推过来，笑道：“我记得公主在府里的时候喜欢吃蜜饯的，上次回宫匆忙，我也忘了备上，这次特地给公主带了些来。”
　　我将匣子一揭开，顿时一股闻到一股浓厚的甜香，我笑眯眯地拈了一颗尝了尝，顿时齿颊留香。我又拈了几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这是什么梅子做的，我竟吃不出来。”
　　伴月笑着递过来一杯茶：“这不是梅子，这是用整朵的梅花做的，梅花混了蜂蜜被我揉成了梅子的形状。”
　　我接过茶水，点点头。绿莹好奇地指了指那用牛皮纸包的包裹，问道：“这是什么？”
　　伴月脸上的笑意加深，一双美目在我面上盈盈流转，掩唇笑道：“这是公子让我带来给公主解闷的，公主自己看罢。”说着，将那包裹往我面前推了推。
　　璇玑绿莹一听是林朝歌送来的东西，早就是一脸八卦，我叹了口气，开始解那个包裹。
　　包裹打开的瞬间，除了伴月，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绿莹不死心地在一堆话本子里边翻了一会，很是失望：“怎么会这样。”
　　璇玑望着伴月道：“不是定情信物什么的么？”
　　伴月偷笑道：“定情信物这样秘密的物件，公子怎么会让我来送呢。”
　　璇玑望了望搁在美人榻上的绣花架子，叹道：“唉唉，算我多事，原来林将军品位如此特殊，我真没想到，他竟真喜欢公主这般怪性子的。”
　　我白了她一眼，心里偷笑，暗道知己知己。
　　林朝歌差伴月送来的，正是厚厚的一叠新鲜的话本子，民间的，神怪的，应有尽有，丰富得很。我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只不动声色，手上却加快速度将东西收了，牢牢地箍在怀里，以防被璇玑锁进柜子里。
　　璇玑大抵没工夫研究我的小人想法，正忙着问伴月：“林将军眼下可在宫里？”
　　伴月点头，道：“皇上今日一大早就将公子召进宫了，我便跟着进来看看公主。”
　　我打岔道：“他昨日不是才进过宫么？”
　　伴月便又转过头来与我道：“我听说，今日皇上召公子入宫，为的是朱雀使臣来朝觐见的一事。”
　　我心里大致顺了一遭，很是了然。但见绿莹她们一副迷糊的样子，我便倒了杯茶慢慢地说给她们听。
　　朱雀本是西边境外的小国，虽说是境外，其实离守关映瞳很近，岁岁纳一次朝贡，倒也算相安无事。没曾想，几年前朱雀新王尹召登基后，朱雀便时不时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先是屡屡犯境，后又派小支军队混入映瞳关抢走了数十妙龄女子。当时的守将莫柯是个好大喜功之人，认为朱雀不过地域小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便将此事压下，并为上报朝廷。
　　接过半月之后，朱雀夜半偷袭，莫柯备战不及，让朱雀军队闯入映瞳关，连破十三镇，抢掠之后放火焚城，映瞳关内，大火三日不熄。莫柯逃回皇城上报战情，暄和震怒，罢了莫柯的官职，命林朝歌领兵五万踏平朱雀。
　　朱雀国大败之后退回关外，递上降书。当时朝中大臣认为暄和新皇登基，首要需保百姓太平江山稳固，不宜花大精力在征战上，以防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暄和认为有理，便下旨收兵，令朱雀改为岁岁纳三次朝贡，并未踏平朱雀。
　　两国重修了条文，几年各自相安无事。暄和的皇位日渐坐稳，便有主战大臣旧事重提，认为此时国力强盛，正好出兵将朱雀一举拿下。而主和大臣则认为近年来，朱雀一直安分守己，所纳的供奉只多不少，没有出兵的理由。据说两派为此在朝堂上闹了个不可开交。
　　这么大略地顺下来，我不由地叹了两声，怎一个乱字了得。我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朱雀选在此时来朝觐见，怕也是他们得了些风声的缘故。”
　　伴月在一旁点头道：“公主说的很是。我听说朱雀王召尹今日身子骨不大好，皇上若是此时动兵固然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召尹只怕没有不上火的道理。”
　　我感叹道：“召尹王登基也不过几年，福忒薄了。”
　　伴月道：“他本就是继的他兄长的皇位，登基的时候也已经四五十了，活该他不安生，这才弄得伤筋动骨，那样一把身子骨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璇玑道：“只怕他也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使臣来了。”
　　是了，暄和这么急着召林朝歌入宫，只怕为的就是这一桩事。毕竟当年出征的时候林朝歌是主将，想来他的意见对暄和来说是很重要的。
　　绿莹见我们都一副沉思的样子，不由打岔道：“国家大事自有皇上操心，我们何苦在这里谈得起劲。”
　　璇玑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在理。”
　　我们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伴月又与我们闲扯了一会，便也告退了。
　　伴月走后，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神不宁，连那叠新鲜得紧的话本子也提不起我的兴致。闷闷地用过午膳，我便自躺到偏殿的美人榻上午睡。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才算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摸了摸身上的绒毯。大殿里已然掌起了灯，我坐在榻上唤了两声，绿莹便扶着烛台过来将偏殿里的灯给点了。顿时亮堂了许多。
　　我打着哈欠将绒毯掀了，道：“我睡了多久？”
　　绿莹将烛台在案上搁了，回头道：“我可没算，反正你躺了一下午。”
　　我道：“璇玑呢？”
　　“她下午便出去了，见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让我别叫醒你。去哪儿她没说，只说是去探探情况。”绿莹在我身边坐下，“用晚膳吗？我去传。”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一点也不饿。”
　　说着跳下榻来对绿莹道：“去把我的外袍拿来，我要出去走走。”
　　绿莹有些诧异，但还是把外袍拿来了。我披上外袍凑到门边就着门缝朝外面探了探，轻声道：“从边门走罢。”
　　绿莹今晚出奇地听话，听了我的话也不多问，只点点头便引着我往边门走了。
　　云香殿的边门正对着一片稀疏的树林，这片林子因处在边角里，又被云香殿挡了个十成十，宫人门平日里也懒得打理。是以这片林中的树木很是萧瑟，杂草很是旺盛。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得很严实，树林子里一片乌漆嘛黑，我和绿莹一人提了一只灯笼走在不成道的小路上，很是艰辛。
　　好容易从树林里绕出来上了官道，我们都舒了口气。
　　晚风吹得萧瑟，绿莹缩了缩脖子：“公主，我们去哪儿？”
　　我沉吟了一瞬，果断道：“去玄阳殿。”
　　我们一路净抄人少的小路走，很快就到了玄阳殿的宫阶下。我立在阴影处，抬头望了一望，里面一派灯火通明。突然看见小顺子哼哼哧哧地从宫阶上上奔下来，很急的样子。我便让绿莹把他带了过来。
　　小顺子一见是我，嘴巴瞬间张得老大，我敲了他脑袋一记，他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行礼：“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轻咳了一声，道：“你这么急干什么去？”
　　小顺子顶着一张苦瓜脸道：“唉唉，皇上和林将军谈事谈了一天了，只喝水不吃饭，我传膳传了三四回了，回回菜都凉透了，他们也没动上一动。我现在正准备再去传一回哪。”
　　我心中一动，低声道：“林将军也还在么？”
　　小顺子点点头：“可不是嘛，林将军早早就来了，跟皇上两人关在书房里都快一天了。”
　　我轻轻道：“你去罢。”
　　小顺子便打了揖火急火燎地蹿走了。
　　绿莹在一边轻声道：“公主？”
　　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十九章 那一夜的名字叫清白

　　第二更。这书不是纯宫廷文，如果一定要归类的话，好吧，那算是宫廷武侠，所以喜欢看女性武侠的同学们也不要错过哦。分割线……
　　我同绿莹两人将灯笼熄了，躲在玄阳殿出入必经的一片林子里，还能将玄阳殿外边的情况看个大概，委实是个偷窥的好所在。
　　夜凉风寒，我本担心时间一长会有些受不住，所幸运气今晚甚及时地光顾了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便见得林朝歌一袭月白长衫由暄和亲自送出来。
　　我见他徐徐地步下宫阶，便低头对绿莹使了个眼色，绿莹会意地点点头，左顾右盼了一番，瞧瞧溜出了树林。
　　林朝歌见到绿莹显然有些诧异，不过片刻，便含笑点了点头。
　　我瞧得真切，放下了心，便重将两只灯笼点了，缓缓步出了树林。绿莹欢快地奔过来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将一只灯笼递给她，再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林朝歌。
　　他见我看他，便微微地点了点头，双目明亮，流泻着笑意。我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不顾绿莹在一边挤眉弄眼的怪表情，提了灯笼往回走。
　　仍旧穿过那片萧瑟的树林，绿莹听了听动静，我们两个便从边门进了。
　　奇怪的是大殿里很是昏暗，我正准备让绿莹把灯都给点了，璇玑就举着烛台照过来，烛光打在她雪白的脸上甚是恐怖。绿莹很给面子地尖叫起来，我连忙将她的嘴巴捂了，冲璇玑道：“你快别吓唬她了，去，把灯给点了。”
　　璇玑走过来冲着绿莹吐了一吐舌头，这才举着烛台走开了。
　　我将手松了坐到椅子上，绿莹捧着胸口一副“我被吓到了”的样子，甚没出息。
　　璇玑将所有的灯都点了，大殿里登时亮堂了许多。我扣了扣桌面，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璇玑施施然将手中的烛台灭了，道：“打探消息去了。”顿一顿，又道，“我觉得朱雀这次来朝很是蹊跷。”
　　正待往下说，边门那里突然传来了轻浅的叩门声，连续扣了两下便停止了。
　　绿莹面上一喜，奔过去开门。璇玑一脸狐疑地瞧了瞧我，我面上不动声色地一红，转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林朝歌玉树临风地打边门进，璇玑一扫往日的淡定作风，一张脸上风起云涌，很是精彩。
　　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神，一双眼睛犹自在我和林朝歌之间来回打转。绿莹笑眯眯地凑过来搂了她的肩道：“璇玑，公主和林将军有事要商量，咱们退下吧。”
　　璇玑一脸惊愕，任她拉着走了，我见她们拉拉扯扯地往外走，连忙道：“别忘了传膳呀。”
　　绿莹的声音嘻嘻哈哈地传来：“知道了知道了。”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见林朝歌仍旧玉树临风地立在门边，不由好笑：“你立在那做甚？”说罢，便引了他往偏殿去了。
　　我随意地在美人榻上坐了，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见他瞧我，忙心虚地将杯子放了，道：“你要么？”
　　见他点头，便又道了一杯茶给他：“是冷的。”他接过来，也在美人榻坐了。
　　我见他面不改色坦然得很，不由地道：“你可是偷偷进来的。”
　　林朝歌默默将杯中的茶饮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不甘心，继续道：“这可是我的寝宫。”
　　他将空的杯子在指尖顺溜地转了个来回，悠然道：“我知道呀。”又将那空了的杯子递给我，“再来一杯。”
　　我甚顺当地接过杯子，甚顺当地又倒了一杯递给他，才回过神来。
　　所幸绿莹传膳传得很及时，我见她一人进来，正忙着往桌上摆吃食，便瞥了门口一眼，做贼心虚地小声道：“璇玑呢？”
　　绿莹手上不停，头也不回地道：“说是受了点刺激，在房顶发呆呢。”
　　我无语地望了一眼林朝歌，他仍是一派悠然镇定的作风，看得我甚钦佩。
　　绿莹摆好了吃食，回头冲我“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道：“晚上我就不过来了，碗筷明日来收，璇玑在外边守着。你们放心聊，好好聊。说完又“嘿嘿嘿”地掩门出去了。
　　我见林朝歌慢悠悠地喝着那杯冷茶，不由道：“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朝歌闻言抬起头来，挑眉作诧异状：“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咳了一声，与他道：“我饿了，要吃饭。”便自起身去桌边坐了。
　　他轻笑了一声，也过来坐了。
　　我埋头认真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却浑然不知嘴里的是个什么滋味。偷眼瞟了瞟对面的林朝歌，他面前的碟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碗热汤算是被勉强动了一动。
　　我搁下筷子，拿过帕子拭了拭嘴角，装作不经意道：“你已然不客气过了，眼下却委实不需要客气，毕竟，在你府上做客的时候你也曾热情地招待过我么。”想起那日在他府里用膳的情形，最后几字我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摇头道：“你这仇记得忒长了些。”
　　我仰起脸来得意地瞧着他：“所以你日后可千万莫要得罪于我。”
　　他低笑了两声，并不答话，只伸手去端面前的汤。
　　我原先一直低头没敢看他，眼下既然抬了头，便不好再低下去，我瞧了他一会，竟教我瞧出些不寻常来。
　　他端着汤的手不大稳当，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清晰的雪白。我心里一惊，横过桌子去探他的额头，中途被他截住。他握了我的手腕笑道：“你想占我的便宜么。”
　　我没工夫听他开玩笑，将另一只手伸出去探，他又伸手来阻，在桌面上悄无声息地斗了几个来回，我保持着身子横过桌面的姿势，双手都被他松松地扣住了，场面甚凄凉。
　　我忿忿地瞪着他，不防他突然笑道：“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不舒服罢了。”说着便将扣着我的手松了。
　　我跌回椅子上，神色郁郁，我心中自然不信他一番鬼话，计较了半天，才做出相信的样子来。
　　我站起来说了句：“饱了。”就作势要往偏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脚下一滑，林朝歌不出所料地伸手来扶我，我便趁机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我跌在他怀里，正好望见他一双眼睛雾蒙蒙地一片泛红。
　　我站起来惊道：“你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道：“有些烧罢了，不碍事。”
　　我连拉带拽地要去扶他，他笑得颇无奈：“我自己能走。你这个身量想要扶我大抵还是有些难的。”我瞪他一眼，他只好道，“你要我去哪里，我自己能走。”
　　我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他真诚地将我望着：“真的。”
　　我便撒了手，红着脸“哼”了一声，道：“那你跟我来。”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绞了块手巾给他擦脸。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我本想叫绿莹进来帮忙，考虑到眼下这副不尴不尬地境况，只得作罢。
　　许是烧晕的缘故，林朝歌看起来像兔子一样老实，没了平时深不可测的笑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他看起来甚乖巧。
　　我看了他一会，见他呼吸渐渐沉稳，遂起了坏心。我伸手将他的脸捏成一个滑稽的面相，“呵呵”地笑了起来。不防他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我手一抖，大惊之下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听得他在床上轻轻地笑，我面上迅速地一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强装镇定。
　　林朝歌复又闭了眼，只是那唇角时不时的一抽抽得我很是火大。但考虑到他有病在身，只得忍了，毕竟我是个善良的公主么。
　　我在床沿上坐定，想了一会，道：“你能撑得出宫么？”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我急了：“那怎么办？”
　　他仍旧闭着眼，只是唇角眉梢都染了笑意，轻声道：“左右已经这样了，那就继续这样罢。”
　　我呆了一呆，傻道：“你想怎么样？”
　　他动了动身子，道：“我就叨扰你一夜吧。”
　　这话不亚于一记当头的天雷，震了我个七晕八素，我拼着残存的理智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好罢？”
　　林朝歌翻了个身，道：“不好也没法子了，现在宫门早就落锁了，我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我大惊，刷的一下站起来：“已经过了戌时了么？”
　　他翻过身来默然地看了我一眼，道：“嗯。”
　　我肠子都悔青了，本来找林朝歌来是准备打听一番朱雀国使臣的事，一个字没问不说，还将自己陷入到这般进退不得的境地。我望了望躺在床上的林朝歌，他的表情甚无辜甚乖巧，一双桃花眼映着烛光静静地将我望着，教我怎么也说不出赶他的话。
　　望了望绣花的帐顶，我默默叹了一口气，得，吃个哑巴亏吧，总算亲身体验了一番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我默默复又在床沿边上坐了，道：“你将外袍脱了罢。”
　　我眼见着林朝歌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目光炯炯。我心知他怕是误会了，忙红着脸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的意思是说，嗯，那个，你将外袍脱，脱了，我给你捂床厚点的被子，捂，捂出汗来就爽快了。”
　　结结巴巴地一番话说下来，我已然是满头大汗，林朝歌突然间笑得十分要命：“好啊，可是我没力气，要有劳你了。”
　　我混混沌沌地凑过去，喃喃道：“不妨事，我来我来。”
　　待我将林朝歌的外袍脱了挂到屏风上时，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瞬间气血倒灌，一张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我听见自己蚊子样地哼哼：“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正打算遁了，不防他突然伸手拽住我，一阵天旋地转过去，我已然压着他躺在床上了。我望着暗紫色的帐顶，眨了眨眼睛。
　　耳边听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要殿下委屈一夜，臣万万不敢，还请殿下与臣一同将就一夜罢。”
　　说着轻轻使力将我让到了床榻里边。
　　我听得自己擂擂的心跳声，仍旧震惊地望着帐顶。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将被子分我一半，低语道：“睡罢。”

　　第三十章 我有一双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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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轻浅的呼吸声。我慢慢地挪了脖子去看，林朝歌已然入睡，胸膛微微的起伏很是平稳。我心理面顿时一松，恼火地望了望他平静的面容，将锦被扯过来一大块。
　　周围一下子静得很，只有更漏流出细微的“沙沙”声。屋子里没有点灯，妆台上只有刚才我拿进来的一个烛台在燃着飘摇的光。因没有燃香，我闭着眼就能闻到林朝歌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深远异香，脑子里晕晕乎乎，一派粉红的烟霞色，此情此景真是十分地要命。
　　我转头望林朝歌一眼，他仍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根头发丝都没动。我感叹了一番，发现他身上的锦被差不多都被我扯过来了，方才他脱了外袍，眼下身上着的是一件单薄的长衫。虽然快入春了，穿成这样难道不冷么？我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又兀自挣扎了半天，到底良心占了上风，我告诉自己是念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只得又将锦被拉过去给他盖上。
　　方才我直接被林朝歌拽上来，眼下穿着全套的衣裙躺在铺了绒毯的床榻上，身上盖了床厚厚的锦被，身边还躺了个除了外袍长得颇好未来要同我成亲的林朝歌。
　　我本想着要同他谈正经事，然而人生的境遇就是这般奇妙，我到现在也委实没搞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我咬着被角在心里默默地揣摩了一阵，没个满意结果。全副武装地在全副武装的床榻上躺了许久，浑身渐渐觉得热，平日里最舒服的床榻当下俨然成了炼狱。所幸床榻很大，我虽然躺在里边，却仍能够往里滚上两遭。
　　我刚刚要动，不防身边的林朝歌突然朝我翻了个身，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待确定了他仍是睡着的，才放松下来。
　　这般一来，我是决计不敢滚上两遭的了，只得尽心尽力地往里挪。谁料丝被太滑，我越挪越往下，挪了三四寸，林朝歌突然说话了：“你若是再这般不老实，我只好抱着你睡。”
　　我惊得抬头，见他仍旧闭着眼睛，不由庆幸道：“原来是在说梦话。”
　　再接再厉地挪，胸前横过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拉高了一些，林朝歌睁开眼睛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我抱着你睡。”
　　我尚处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干笑道：“哈，你难道没有睡着么？”
　　林朝歌把脸凑过来一些：“我是觉得你会尴尬，才闭目养神的。”
　　我不防他的脸在眼前突然放大，脸上一红，不由仰头退了退，本想说好你个小子居然装睡糊弄我之类的，但一想是我把他弄来的，他又生了病，要不是因为我，他早回府休息了。我顺了顺气，终究堆出小脸来亲厚道：“我是觉得有些热，才想往里让让，可别搅了你的安歇，你不舒服还是快些睡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被子掀了一个角看了看，指了指我的裙子：“你穿着这个睡觉，怎么可能不热。”
　　我撇了撇嘴，我当然知道穿着这个睡觉会热，会很热，要不是你把我硬拽上来，我现在肯定在美人榻上睡得好好的。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我正准备跟他鬼扯两句，他却突然道：“脱了吧。”
　　我迅速地用手掩住襟口，大惊失色：“什么！”
　　他见我反应这般大，突然间笑出声来，伸出手在额上懒懒地搁了，道：“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不过是让你把这身麻烦的裙子脱了，好睡得舒服一点。”
　　我抓着襟口的手紧了紧，警惕道：“我不要。”
　　他瞟了我一眼，道：“放心，左右离我们成亲也没多久了，我还等得。只是，你若是真的这么睡一夜，明天早上起来病倒的人就是你了。”见我还是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他又叹了口气道，“那你就是在怀疑我的人格了，唉，我们都快要成亲了，没想到你居然这般不信任我，教我好生心凉。”
　　我有点被说动，犹豫了半晌，加之穿着这身裙子睡觉委实不舒坦，便红了脸道：“那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林朝歌郑重地点点头，闭着眼睛转过去了。
　　我背过身去，利落地将裙子扒了，越过他往床下一扔，迅速地钻回被窝里。
　　林朝歌翻了个身，跟我一同平躺好，便不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我无奈地睁开眼睛，久违的失眠在今夜又很不合时宜地造访了我，让我感觉有点心酸。烛台上的蜡烛早就燃尽了，眼前只有一片稀薄的黑暗。我犹豫了一会，拿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林朝歌：“喂，你睡着了么？”
　　过了一会，林朝歌沉沉答道：“你睡不着了？”
　　黑暗中他低低的声音很是好听，我想了想，还是问道：“今日，皇上找你，为的是朱雀国的事么？”
　　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会这么问，只应道：“是。朱雀国的使臣大概明日就到了。”
　　我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到，便道：“嗯。我觉得这次的觐见很是突然。”
　　“召尹怕是不行了，大概是怕皇上在这个时候突然发兵，这才急急地派人来示好。”
　　我绕起耳边的一束长发，轻声道：“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林朝歌似是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的声音里便带了些模糊的笑意：“原来你是惦记着这个，这才巴巴地把我截住来问么。”
　　我不自在道：“今晚委实是我对你不住，不过，我这一问却也是认真问的。”他没搭话，想必是等着我继续说，我斟酌了一下，才慢慢续道：“照理说朱雀使臣来朝觐见与我没什么干系，我只是心里觉得很不安。”
　　半晌，才听他说道：“皇上怕是想打这场仗的，然而朱雀近年来一直没什么动静，皇上寻不到由头才没动手。朱雀这次的觐见其实意义不大，皇上早晚会对朱雀用兵。”
　　我诧异道：“是皇上跟你说的？”
　　他似是笑了一下，道：“不，我猜的。不过朱雀只怕更清楚这一点，他们这次来要么是来拖延时间，要么就是有大动作，总之，不可不防。”
　　我正默默地想着他的话，他却又道：“不管怎么样，朱雀国派了使臣来，设宴款待是免不了的。你需得提防些，我听说这次使臣队伍里，领队的是朱雀国的九王爷。”
　　我讶然道：“九王爷凤鸢么？”
　　“你知道他？”
　　我闷闷地道：“知道一些，据说是个色中恶鬼，他王府里的姬妾整整占了他封地的一半，真的假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林朝歌突然间转了语调，很是玩味，“你可千万记得离他远一些。”
　　他这话说得很是亲昵，我面上红了红，待要转开话题调解调解，突然意识到我们是处在黑暗之中，便任由脸红着了，反正他也瞧不见。
　　我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红着脸，迷迷糊糊地居然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才朦朦亮，昨夜歇下得颇忙乱，也忘了将正对窗口的幔帐下了，白光微微地透进来，我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缓了一缓，正待抬手挡一挡，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头。
　　勉强睁开眼睛往身侧看了看，我的娘。我一双手正将林朝歌搁在身侧的胳膊抱了个严严实实，宛如藤蔓纠缠着大树一般。我脑子顿时清明了大半，眼下在他醒之前偷偷地将手松了是个正经。我有了主意，便微微仰起脸，两眼觑着他的神色，慢慢地将手抽出来一些。我不过才动了一下，他的眉心立马皱了起来，我手一抖，再不敢乱动。
　　睡梦之中抱着他的胳膊诚然是享受，然而在清醒的状态下还如此厚脸皮地抱着他的胳膊便委实是受罪了。我艰难地受了一会罪，再抬眼去瞧瞧他的动静，不经意被他那张安然的睡溶吸引了去。
　　林朝歌长得很好看，而我碍于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竟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瞧过他。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睁着的时候墨色流动摄人心魄，眼下他闭着眼睛，我只瞧见他的眼尾竟是微微往上挑的，我凑的再近一些，他的睫毛似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瞧得兴起，突然间觉得我选夫君的眼光真不错。正瞧得兴起，突然注意到林朝歌漆黑如墨的眼瞳泛着琉璃般的光泽，更要命的是，里面有个我。我急急将手松了，拉高被子毫无意义地装睡。
　　林朝歌在头顶幽幽道：“我也觉得你选夫君的眼光很不错。”
　　我在心里狠狠地将自己抽了两遭，没留神，竟将脑子里想的话给顺出来了，我睁眼凄惨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朝歌思索了一会作无辜状：“比你醒得早一些。”
　　这个阴险的家伙，我忍了忍，堆笑道：“你醒了干嘛不叫醒我，还要装睡？”
　　他愈发无辜：“我见你抱着我的胳膊笑得很圆满，便不大好意思叫醒你。”
　　我在心里又将自己抽了一记，便再也憋不出什么话来了。
　　所幸林朝歌没有追究我偷看他的不雅行径，径自起身从屏风上取了外袍行云流水般地将身上弄齐整了。
　　我在床上又赖了一会，他自已穿戴整齐，潇洒地立在床边来掀我身上的被子。
　　我大惊，连忙使劲将被子往回扯。他皱了一双好看的眉：“你又不是没穿衣服，快些松手。”
　　我自然不松，这么一拉一扯间我竟不晓得我的手劲居然如此了得，恍神间林朝歌已经压到了我身上。
　　他那样一张脸凑得我很近，我转了眼不去瞧他，颇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凑在我耳边低声笑道：“一大早的你竟这般热情。”
　　我正准备伸手去推他，猛然间听得外间有响动，手下越发用力，绿莹推门进来时，林朝歌正说道：“你轻着些。”
　　我眼见着绿莹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没说便掉头掩了门跑了。
　　本公主此番，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三十一章 九王凤鸢

　　第二更……
　　在云香殿里乱七八糟地闹了一阵，林朝歌仍是从皇宫外围墙出的宫，我因不放心他在路上晕了栽下墙头，便也一同跟了去。因知道有他在我们肯定不会被发现，是以我跟去的时候很是放心。
　　林朝歌在墙下脉脉地将我瞧了一瞧，直到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他才轻轻地笑了笑，潇洒地翻墙走了。
　　我立在墙下怅然地望了一望墙头，颇有点戏文里小姐书生幽会离别的味道。我欷歔了一阵，抄着小路回宫了。
　　回到宫里我便晓得不大好，偏殿里绿莹和璇玑一人霸了张椅子分别在两边坐了，中间空着的一张椅子便显得甚出众。
　　我目不斜视地绕过她们，走了没两步就被璇玑揪了衣摆按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了。
　　我叹了口气，怅然道：“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话刚起了个头，璇玑就道：“我就说林将军没走吧，你偏不信。”
　　绿莹撅了嘴，嚷嚷：“我哪儿知道公主居然这么狠，把人偷带回宫就算了，还过夜！”
　　我正待插上两句，璇玑将我推到椅背上，得意道：“我在屋顶呆了一夜，有人出来我还能不知道么。”
　　绿莹一脸钦佩，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隔着我和璇玑两两相望，不住点头。
　　我甚凄凉：“你们要没什么想听的我要回去补眠了。”
　　两双眼睛刷地盯住我：“昨晚累了吧，去睡罢去睡罢。”
　　……
　　中午被绿莹拖起来用过午膳，我正想接着回去睡，璇玑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蹿进来：“朱雀国使臣到了。”
　　我的睡意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什么时候到的？”
　　璇玑灌了杯茶，道：“刚刚进京，先被安排去驿馆休息了，晚上进宫。我听说皇上今晚要设宴替他们接风。”
　　我点了点头，心神不宁地也灌了杯茶。
　　这觉是无论如何也睡不成的了，绿莹见我倚在美人榻上神色怏怏，便择了几本上回伴月带来的话本子，甚贤惠。
　　这几本话本子甚新鲜有趣，林朝歌品位不俗。奈何我今日美那个兴头，只有一句没句地读着，甚颓废。
　　颓废到太阳西悬，小顺子一溜小跑地进了云香殿，脚底跟抹了油一般的顺溜。
　　我担心地望着他，他一路顺溜的跑到我面前，打了个千后笑道：“公主怕是知道了，朱雀国的使臣今晚会进宫觐见，陛下备了宴席款待，后宫皆要出席。”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自去回话罢。”
　　小顺子又打了个千，顺溜地跑出了云香殿。
　　去赴宴前，绿莹抱了三套裙子让我挑，我歪着头半晌，挑了一件暗紫的宫服，因着早上起来的时候并未束发，绿莹便执了梳子过来要替我盘发髻。
　　我照例吩咐她盘个省事的，绿莹三下两下地便梳成了一个斜坠髻。我瞧着甚满意，随意地挑过一支珠花戴了算是完事。
　　因我想着要去宴席上占一个角落的位置，便早早地催着绿莹出发。提前了两刻到了正殿大堂上，发现居然已经来了不少人。
　　所幸唱名的小太监并没有在殿门口守着，这让我很是欣慰。今晚宴席上每个座位都自配了一名宫娥，所以众人的跟班都被安排到了偏殿。我环顾四周，确认早来的几位娘娘身边都没跟着自己的丫鬟，便放心与绿莹道：“你去偏殿侯着罢，若是那里无趣得很，你坐足半个时辰便遁了罢。”
　　绿莹玩心重，自是欢天喜地应了，我又嘱咐道：“戌时前若是我还没回去，你就叫璇玑来寻我。”
　　绿莹红了张脸激动地答应了，我体谅她一颗玩耍的心，便让她下去了。
　　我低着头尽往人少的地方钻，除了应付了几个躲不过的见礼，我这一番路行得很是顺畅。我远远瞧见西南边的角落里空了好些个位子，这些位子偏僻，那些爱出风头的人自是不会来坐。我寻得一个女官模样的宫娥，问得这里的位子确是给后宫留的，便随意拣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了。
　　人陆陆续续地进得殿来，唱名的太监早就甚尽责地扯开嗓子开唱。是以每进来一个人都引得众人一番打量。我坐在角落里偷乐，看来我做的决定委实英明。
　　这方西南角里也渐渐坐满了人，我瞅着个个都是花红柳绿的宫妃，只是没个眼熟的。但我为了表示亲厚只得端着笑在她们落座时微微点一点头。然而虽然只是微微点一点头，连续点了几十下我也有些受不住，到了后来便只冲她们笑笑。
　　眼瞅着西南角都坐满了，东南角却仍是没几个人，一眼望去好像也是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郡主，不由地有些奇怪，正奇怪着，身边着天蓝裙子的宫妃娇娇怯怯地开口道：“姐姐是那个宫里的，妹妹怎么不曾见过？”
　　我分神瞟了她一眼，估摸着她的年纪怎么也不会比我小，实当不起她那一声顺溜的“姐姐”，但碍着身份我便只得生生受了，挤出一个笑来亲厚道：“你没见过我也是正常。”我这番形容已然是不想与她搭话了，没想道她忒不识趣，又道：“姐姐怎么能穿紫色的宫服呢，这是犯了大忌讳了。”
　　我低头望了一望身上的衣服，又望了一望周围宫妃五彩斑斓独独没有紫色的行头，当下了然。
　　紫色意为高贵，是身份的象征。后宫中除了皇后之外后妃皆是不能着紫色的衣裳，暄和未立皇后，天蓝色显然是把我当做近来受宠得无法无天的妃子了。
　　然而本公主不才，却是先帝封的长公主，地位尊崇堪比皇后，这紫色旁人穿不得，我云香殿中的柜子里紫色的宫服却着实不少。今日我随意挑了这件紫色，倒叫天蓝色生出些嫌隙来，我何其无辜。
　　正想着怎么才能简明地与她解释一番，方才与我说话的那个女官却行过来冲我行礼，恭敬道：“公主，王贵妃请您过去坐呢。”
　　我顺着她的方向一看，王贵妃正坐在东南角的主位上冲我招手，我汗了一汗，握住面前女官的双手真诚道：“劳你跟贵妃姐姐说，流云今日事出有因，谢她一番好意，我还是在这里坐了罢。”
　　那女官甚懂礼，只微微一愣便点头告退。
　　身边的天蓝色一张抹了浓妆的脸登时煞白煞白。
　　我懒得理她，自顾自拈了颗葡萄吃。
　　不消片刻，暄和便同太后一道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子人。唱名的小太监很悲摧地开始唱名，声音忽高忽低，很是刺激。
　　暄和今日穿得很正式，一身明黄的朝服衬着他英挺的面容看起来甚威严。太后今日也穿得一身正式的宫服，由暄和亲自搀着进殿来，众人少不得又起身行礼跪拜。
　　暄和身后跟着的便都是朝中重臣和一众品阶高的后妃，我一眼就望见林朝歌仍旧是一袭月白立于人群之中，我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暄和先将太后扶着在下首主位坐了，才登上高阶上的龙椅。
　　各位大人自在正东座位上各自按位坐了，后妃们便自去东南面的位子上各自落座。
　　众人坐定，殿门口的太监便又唱念起来：“朱雀国九王爷携使者觐见——”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皆齐刷刷地汇集在了门口。
　　只见当先进来一人，头戴凤翎毡帽，身着暗金长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秀美绝伦，和健硕的身体竟无一丝不协调。其身后跟了八个白衣人，皆是长巾覆面，只余一双眼睛外露。
　　他行至大殿中央，向前一步，却是不跪，只以单手抚胸躬身屈膝，道：“朱雀九王凤鸢，奉我王尹召之命，前来拜见。”
　　身后的八人倒都跪下了，只是上半身仍保持直立，也做同九王一样的手势。
　　暄和淡淡道：“九王请起，诸位使者请起，你们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便有人上前引了他们在正西面的主位上坐了。
　　暄和俯视群臣，朗声道：“今有贵客远道而来，朕特备宴席为你们接风。”
　　九王他们在座上微微致意道谢，暄和便宣布宴席开始。
　　话音刚落，便有乐师和舞姬悄无声息地自大殿两旁鱼贯而入。乐师落座，扬起手势，着大红纱裙的舞姬便扭着细腰舞动起来。
　　身边的宫娥开始呈上食物，我又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默默地打量着朱雀国的使臣。
　　九王凤鸢从落座开始便一副很随意的形容，直到舞姬进来才坐直了身子。我眼见他的眼珠子都快粘在舞姬身上了，不由地想起昨晚我同林朝歌讨论的有关这位“色中恶鬼”的九王，脑子里突然蹦出他那一句“你可千万离他远些”，不由地悄悄红了红脸，嘴里的葡萄似乎也突然尝不出味儿来了。
　　我抬眼望过去寻找那袭月白的身影，正对上林朝歌含笑的双眼。我一愣，他的心情仿佛很好，拿起手中的酒杯遥遥地对着我举了举。
　　我忍住笑，学着他的样子也冲他举了举杯。他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不防九王凤鸢却突然离座起身对着龙椅上的暄和遥遥一拜：“凤鸢感谢皇上的款待，我王特地从国内挑了些礼物让我带来，还望皇上笑纳。”
　　暄和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闪了闪，笑道：“是么？如此真是有劳贵国国君和九王爷了。”

　　第三十二章 妙手丹青

　　九王立在原地“啪啪啪”地拍了三下手，便有人引着十个纱巾掩面的女子进得殿来。我粗粗一瞧，这十个女子身形曼妙，皆着着胡服，手上扣着臂环，上身仅着绒边抹胸，露出纤细的腰肢，下身着长裙，一直延至脚踝，足上没有穿鞋，只在脚踝处系了一串珍珠链。以我多年纸上谈兵的风月经验来看，这十个女子皆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舞姬们早已退了下去，这十个女子便亭亭玉立地站成一横列，朝暄和躬身行礼。这样一瞧，这十个女子的身形竟极为相似，因覆着面纱，又着一样的衣饰，看起来宛若胞胎姊妹一般。
　　九王笑盈盈地从座位上踱步出来，躬身道：“陛下，这是国君命本王从国中挑选的十位美女，特来呈送陛下。”
　　说着冲她们一抬手，她们便各自摘下了面纱。我只听得大殿上一派抽气声，果不出所料，这十个女子果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
　　身边的天蓝色突然“哼”了一声，见我转头瞧她，立时又低下了头装贤惠。我突然间便有些福至心灵，抬眼望向后妃汇集的东南角，果然，那里的气氛明显不大好。这也难怪，后宫竞争本来就够激烈了，突然间平白无故的，又多出十个天仙似的美人，不气血上涌一番委实也对不起自己。
　　我在局外欣赏了一番对面后妃脸上或青或白的神色，难免感叹了一番，这一番感叹竟教我感叹出些蹊跷来。身边的妃嫔多少都有些面色不豫，独独只有王贵妃一派坦然，在一众如丧考批的后妃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这后妃里到底出了个冰雪聪明的，我心里不由地赞了一句，抬眼望了望暄和，嗯，暄和好福气。
　　那厢暄和微笑了一下，点头道：“难为贵国一番美意，朕就收下了。”语毕低声吩咐了小顺子一番，小顺子便将她们引下去了。
　　九王却仍旧立在中央也不回座，又道：“我国主此次派凤鸢出使贵国，还交由凤鸢一桩差事，乃是向贵国求个恩典。”
　　暄和闻言，微微颔首，淡淡道:“九王所求何为？”
　　九王恭声道：“我国王子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国主听闻天朝皇室的公主都是一等一的容貌一等一的性情，特派凤鸢来此向陛下求亲。”
　　暄和不动声色，沉吟道：“难得贵国一番美意，朕本该立马准了九王这个恩典，然而皇室中的公主都尚年幼，朕也不好现在就答应了你，丞相，你看如何？”
　　丞相大人抚着胡子出列，躬身道：“老臣倒是有个长得不差的独生女儿，奈何已经是皇上身边的人啦。”
　　此言一出，大殿里登时笑声四起，王贵妃难得地红了脸，掩着袖子喊了一声：“父亲！”
　　暄和笑着望了王贵妃一眼，道:“丞相。”
　　丞相大人转身冲九王行了礼道：“九王莫怪，小老儿说笑的。”
　　九王回了个礼，亦是面上含笑：“凤鸢不敢，王贵妃确是好才情。”
　　丞相大人便又笑眯眯地望向暄和，道：“依老臣看，宫中的几位公主确实少了些，好在陛下的叔叔伯伯们都是有女儿的，不若将到了年纪又未婚配的公主和郡主的画像呈与九王，九王选中了再来求陛下的恩典。”
　　下首又是一阵议论，暄和示意他们安静，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是就交由你办，如何？”
　　丞相大人恭声道：“愿为陛下分忧。”
　　暄和又道：“九王意下如何？”
　　九王行礼道：“多谢陛下。”
　　随后便是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我便有些无聊，瞧着周围热闹的气氛，便起身悄悄从边门遁了。
　　回到云香殿的时候，大殿里一片乌漆嘛黑，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凄凉地拎起没有水的茶壶，凄凉地飘回寝殿歇下了。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便听说画师在御花园给公主们画像。我哈欠连天，倚在榻上道：“她们怎么这么有兴致，难不成都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璇玑道：“我听说朱雀的九王爷生地很俊？”
　　我撇撇嘴：“还好吧。再说，就算他再俊，有什么干系？又不是嫁给他，谁知道那朱雀的王子长得是圆是扁？”
　　璇玑摇了摇头，道：“她们哪里是为了嫁到朱雀去呢？皇上也不会舍得把妹妹们嫁出去的，公主们只是在宫里太无聊了，难得白先生进宫来，她们无非是想讨幅丹青罢了。”
　　我瞬间精神振奋：“白子年进宫来了？”
　　白子年是个奇人，他是我朝第一的画师，挥笔一幅丹青价值连城。不过他为人的脾气很是古怪，平日喜欢画山水鸟木虫鱼，甚少作人像画。倒不是他作人像画的画艺不精，而是他只挑看得顺眼的人画，就是王公贵族请他作画，也要看你长得顺不顺眼。因此有人说他自命清高，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所幸暄和爱才，特赐他恩典，不必与朝中其他画师在一处当差，平日无事也可不入朝，因此他常年在外云游。
　　不想他此次居然进宫了。这委实是一件奇事。
　　不过我倒是不愿意凑那个热闹，听过就算。突然想起一桩事，一早上似乎都没见着绿莹，我便道：“绿莹呢？”
　　璇玑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顿了一顿，道：“那丫头昨日不知着了什么疯魔，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回来就一直傻笑，笑得没完，被我一手刀劈下去，现在还在睡呢。”
　　我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默默无语地翻话本子去了。
　　翻到两眼泛酸，我才依依不舍地将话本子搁了，自去倒茶喝。正喝着，璇玑来报，有客至。
　　我将茶杯搁了，从美人榻上跳下来往正殿走去，正巧璇玑正将人引进门来。
　　白子年一张标致的万年冰山脸仍旧没什么表情，见了我也只淡淡行礼：“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我笑盈盈地在椅子上坐了，要抬手招他过来同坐：“是好久不见了，想来你忙得很，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你两回。”
　　白子年仍旧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面不改色地道：“殿下晓不晓得今日臣在御花园为几位公主画像？”
　　我点一点头，便听他道：“那殿下怎的不去？”
　　我一怔，立马作沉痛状：“本宫听闻今日御花园内挤了个水泄不通，故而未曾前往。心中也是遗憾得很，遗憾得很。”
　　谁料白子年忒不给面子，“哼”了一声道：“殿下怕是瞧不上臣做的丹青，才故意不去的吧？”
　　我只得干笑了两声道：“哪里的话，鼎鼎大名的白子年作画，本宫哪里有瞧不上的道理？”
　　白子年又“哼”了一“哼”，道：“你少来。”
　　我摸摸了鼻子，讪讪道：“许久不见，你的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本宫甚感欣慰。”
　　白子年镇定道：“公主殿下也是一日既往的超然脱俗，不行常规之事，臣也好生钦佩。”
　　我被他的话噎了一噎，心中暗叹，这么下去何时是个头，本公主宽宏大量，这个头还是由我来止了罢。于是我便没再接话，权当他那一番话是赞美了。
　　白子年便也不再搭理我，径自往偏殿去了，我一头雾水地尾随着他进了偏殿。
　　白子年径自走到偏殿中央的一张圆桌前，将上头零零散散的瓜果蜜饯一并挪了，便将背上背的长玉匣子解了，从匣子里面取出一卷画轴，又取出笔架墨盒和一支白玉紫毫，将那紫毫小心地架在笔架上，最后将一众用具往桌上齐齐整整地铺了，便开始动手研磨。
　　墨研到一半，白子年头也没抬地与我道：“殿下过来坐罢，臣这便开始画了。”
　　我愣了一愣，“哦”了一声之后道：“我没说要画呀。”
　　白子年研磨的手顿了一刻，迅速地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
　　我立马道：“本宫什么都没说。”
　　白子年低头继续研磨，我便自动地往美人榻上倚了，又随手拿过一个美人靠来垫手，随后以手支颔，做出一副海棠春睡的形容来。
　　白子年很快将墨研好，提起紫毫蘸饱了墨汁，将将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面色一黑，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我眼见着他的额角欢快地抽了两抽：“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略略扬起身子，松了松支得发酸的手肘，道：“你不是要为我做幅丹青么？我摆好了姿势给你话呀。”
　　白子年的脸色愈发深沉，皱了半晌的眉，才道：“臣要做的这幅丹青是正经的人像，委实不需带什么艺术气息的。”
　　我默默地揣摩了一番不带艺术气息的正经人像该是个什么形容，踌躇复踌躇，也没踌躇个结果来。我觑着白子年的不大好的脸色，期期艾艾道：“那依你看，我这个姿势怎么摆才好？”
　　白子年默默地将手中握着的紫毫又去墨盒里蘸了一回墨，转向一边的璇玑道：“劳烦璇玑姑娘移张椅子到我对面来。”
　　璇玑依言将椅子搬到了白子年的对面，白子年扬了扬握笔的手，冲我道：“去椅子上坐了吧。”

　　第三十三章 宛若流云

　　我从榻上跳下来，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坐了，狐疑地望着白子年。
　　白子年点点头，已经开始画了起来：“殿下只消这般坐着便成了。”说罢又加了一句，“不会太久。”
　　我“嗯”了一“嗯”，有点怅然。原来只需我正经坐着便成了，想起自己方才摆的劳什子海棠春睡，不由一叹，本公主此番委实自作多情。
　　白子年说话忒有信誉。我不过在椅子上怅然了一炷香的工夫，白子年便收笔了。
　　他将紫毫搁了冲我道：“殿下可以起身了，臣已经勾好图了。”
　　我站起来凑过去看，白子年以墨色勾出了人物的线条，姿势神态竟无一偏差。我由衷地赞叹道：“小白，你委实好功夫。”
　　白子年的脸色瞬间变青，过后又白了一会，隐忍道：“殿下过誉。”
　　璇玑捂了嘴巴在一旁偷偷地笑。我咳了一声，道：“放心放心，这不是在我宫里么？没旁人。”
　　白子年不理我，自顾自在一旁收拾。我又道：“这幅画这样就算完了么？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素色的了？”
　　白子年将笔架收回匣子里，道：“这画还没画完。今日在御花园里作画的时候，我带来的颜料都用完了，你这幅画我还得回去上色才算完。”
　　我奇道：“宫里面难道没有颜料么？你还非要带回去画。”
　　白子年一脸欠揍地道：“我用的颜料都是自己亲手调的，宫里的我可用不贯。”
　　我撇了撇嘴，道：“那这幅画什么时候给我？”
　　白子年瞟了我一眼：“你急什么，左右我都画了，还能不给你？”说着，又望望房梁长叹道，“再说，我留着你的丹青又没什么用。”
　　我气得不行，心念一转，突然冲他温柔一笑：“哎呀呀，小白，怎么说我也替你一直照顾着绿莹丫头，看起来你好像不怎么领情啊。”
　　果然，白子年听完面上迅速地红了红，眼神也飘忽了起来。我心情大好，自去倒了杯浓茶，饮了一口，三八道：“可惜我瞧着绿莹那丫头迟钝的紧，小白你这么藏着掖着，不知道那傻丫头哪天才会开窍啊。”
　　白子年敛着一双眉，看起来甚忧虑。
　　我将杯中茶水饮尽了，心中暗爽。然而挑起人家的心事总归不是厚道的做法，我见白子年突然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免有点心虚。
　　将茶杯搁了，我挪着椅子坐到白子年身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小白小白。”
　　白子年回神瞟了我一眼，又动手整理起匣子来。我便没话找话：“你不是在外面云游么？往日就连暄和召你，你都是三推四阻的，怎么这次回来得这般爽快？丞相大人好大的面子。”
　　白子年将东西都收了，只余那一卷墨迹未干的画轴在桌上摊着，语气淡淡：“我欠他一个大人情，这次就算还他了。”
　　我点一点头，难免有些好奇，一不留神就问了出来：“你还会欠人人情啊？你欠丞相什么了？”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虽然跟小白很熟，但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么，我这番口舌贪快的形容，便生生三八了。
　　所幸白子年没说什么，只轻飘飘道：“反正是个大人情。”
　　我赶忙“嗯”了一“嗯”，沉默了一会，想起一桩要紧事。
　　我斟酌了一番，道：“你今日画的画像都要送去丞相府么？”
　　白子年微微颔首，瞧了我一眼，又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忧心。陛下应该不会真的嫁一位公主给朱雀，莫说是公主，就是郡主只怕陛下也是不肯的。”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望着摊开的画像有些出神。
　　白子年又道：“自古两国和亲，多是在宫中寻了样貌好的宫女，册封个公主顶事的，你见过有几个真正的公主被嫁出去的？和亲一般是交战的两国在局势动荡之时求和平的下下之策，眼下的境况又与往常大不相同，此番是朱雀不远万里来我朝为其王子求亲，我朝天威赫赫，陛下又怎会动真格的呢？再者，皇上舍不得嫁公主，那王爷们自然也就舍不得嫁郡主，我朝的几位王爷都是奇人，家中的郡主都是当宝贝养的，陛下仁厚，又怎么会开这个口呢？你何苦在这里忧心忡忡的找罪受？”
　　他一番话说下来本是为了开解我，应该是做了准备要见一见我如释重负的形容，是以见我只除瞪圆了眼睛震惊地将他望着，无丝毫如释重负的表现，想来很是没有成就感。
　　我见白子年犹犹豫豫还待再说的形容，甚英明地握住他一只手真诚道：“小白，你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他傻了。半晌才回过身来抽了一番额角，再无话说。
　　在我们一番闲话中，摊在桌面上的画已然干了。白子年将画轴卷好收进一个锦套里，再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放进玉匣子里的夹层，随后背上玉匣子冲我揖了一礼就要告退。
　　我着璇玑送他，将方才被他挪开的瓜果蜜饯一一挪回原位，顺手拈了几颗蜜饯来吃。唔，伴月委实好手艺。
　　正嚼着蜜饯感叹着伴月的好手艺，不防白子年去而复返。我将嘴里的蜜饯咽了，又扔了一颗进嘴里，冲他含糊不清道：“你怎的又回来了？”
　　白子年面无表情地道：“画上你要题什么字？”
　　我想了一想，道：“不用了罢，左右挂在我自己宫里，不用那么麻烦。”
　　白子年道：“你需知这桩事陛下是交由了丞相的，所有的画像丞相自然要先过目，丞相怎么说也是五六十的人乐，上面若是没个名字，他怕是看不来。”
　　我突然间生了兴致：“那今日你画完的那些都提了字了？都提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眼见着白子年的额角明显抽了抽，我便知这其中定然精彩得很，便兴致勃勃地从桌上端了蜜饯招他来美人榻上同坐。
　　白子年迂腐得很，犹豫了半天自去美人榻前的椅子上坐了，因我惦记着听他说趣事，便很大方地不同他计较。
　　白子年掩着袖子轻咳了一声，方娓娓道来。
　　今日御花园中作画的时候，白子年同一众公主说需在她们各自的画像上题字，本来只是客气一番才问问她们的意见，没想到一种公主皆很有主意，立志要在这幅属于自己的珍贵丹青上提上一些有意义的字。一众公主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日，白子年便颇有些受不住，于是提议不如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提上，众公主认为这办法可行，然而需得加些新意进去。白子年于是又耐着性子等她们琢磨所谓的新意。
　　说到这里，我清楚地看见白子年额角上的两根青筋抖了一抖，我提起心来听他道：“公主们后来琢磨出了一个点子。说是她们想题些句子上去，将自己的名字嵌进去，又特别又雅致，丞相也好分辨。”
　　我点了一点头，道：“这倒委实是个好主意，她们都想了些什么出来？”
　　白子年摇了摇头，一脸震撼道：“公主们委实都是人才！”
　　这话他说了第二遍，以他素来稳重冷淡的性子来看，御花园题字一事，对他的冲击委实不小。
　　我身子微微前倾，默默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背，同情道：“她们都说什么了？”
　　白子年回忆了一番，拣了些记忆深刻的与我说了。我笑得前后打跌，嘴里的蜜饯险些卡在喉咙里。我后怕地灌了一口茶，这些公主个个都是活宝，一个个题的句子，莫不是赞自己才高貌美的，大有一种你要是不选我你就是瞎了眼的味道，洋溢着一种浓浓的思春qing绪。
　　纵然这些丹青那朱雀的九王爷是一幅都看不着，枉费了她们一番思春的苦情，委实可惜得很。
　　我默默的灌着茶，不防白子年突然又道：“熙和公主的句子最绝了。我记得是‘淑女熙熙，君子和和’。”
　　胸中茶水倒灌，我一个没忍住，呛了个半死不活。白子年很没义气地往后挪了挪，一副怕我将水喷到他身上的形容。
　　我呛得胸口发疼，还要分神去瞪他，那场景委实造孽得很。
　　熙和委实是个人才，这两句话何其娇羞明显地表露了一番她恨嫁的心情，我琢磨着，那后半句中的君子十有八九指的是即将成为我夫君的林朝歌。然而，我觉得熙和这般明目张胆地觊觎我未来的夫君，终归不大好，是以我心里一抽一抽的不痛快也是很正常的。
　　我同林朝歌的这一桩事，除了太后熙和那边，知道的就只有暄和了。因有太后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又有熙和虎视眈眈地盯着林朝歌，是以我觉得这桩事在暄和未颁布诏书之前，还是藏着掖着的好，免得横生变故。故而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宽慰了自己一番，并没有同白子年说。
　　拿过绢子拭了拭嘴唇，我冲白子年道：“横竖我也想不出什么句子来了，劳烦你琢磨琢磨罢。不要太酸就行了，哦，酸也不是你的风格。”
　　白子年又面无表情地望了我半晌，道：“你真是没救了，懒成这样。”
　　我冲他虚虚拱了拱手：“好说好说。”
　　白子年“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又冲我作了揖，便要告退。在他衣角消失在门边的瞬间，我还是道了句：“小白，可别怪我不提醒你，既然来了，不去瞧瞧绿莹么？”
　　那片衣角在门边稍稍顿了一顿，一闪而过。
　　后来，我再见到自己的这幅丹青的时候，上面已经提好了字。白子年的字很是柔和秀气，与他冰冷的性子很是不符。画轴的左上角题了四个大字：宛若流云。这四个字甚得我心，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应当会很欢喜。
　　奈何奈何，我是决计不可能再有兴致欣赏小白的这幅大作了。

　　第三十四章 莫名其妙的喜事

　　绿莹这丫头酒量忒浅，一直到第二日正午的时候，她才踩着东倒西歪的脚步出现。
　　彼时我正看的话本子正好到了头，嗯，是个圆满的大团圆结局。我心情甚好，见了飘飘忽忽的绿莹，便招她过来添水。
　　绿莹大抵以为今日我定会将她训上一训，是以形容很是惴惴。然而见我一副不计较不追究的模样，想来是放了心，便手脚麻利地添水去了。
　　待她满面春风地添水回来，我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与她道：“醉酒醉了一天一夜，你近日愈发出息了嘛。”
　　绿莹不防我突然提起这茬，原本春风荡漾的脸立马变得愁云满面，垮着肩一副垂头丧气的形容。
　　我将看完的话本又往回翻了翻，道：“说说罢，前天晚上你敢什么好事去了？让本宫也高兴高兴。”
　　绿莹苦着一张脸，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我是老老实实待了半个时辰才溜的。溜出来以后就到采苹她们院子里聊天去了，后来人越来越多，宫女太监凑了一窝，各自的主子们又差不多都去赴宴了，后来就喝起酒来了，再后来就喝高了。”
　　我“啪”的一声合了话本，凛然道：“你一个姑娘家，居然和别人一起饮酒作乐，委实不像样了些，本宫若是不与你惩戒一番，便更是不像样了。”
　　绿莹“呜”了一声，立即垂着头假哭。我兀自琢磨了一会，觉得这次得好好治治她，让她长长记性才好，琢磨了一会，我道：“就罚你去抄佛经罢，让璇玑给你挑一本，也不需你多抄，就将一本佛经从头到尾好好地抄一遍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后也交由璇玑检查。”
　　因我自己也是懒人一个，若是由我来检查的话，是决计不会一字一句对照着来的。如此一来，绿莹便少不得要偷工减料。换成璇玑就不一样了，绿莹除了老老实实地抄，再没别的出路，这般我的惩戒才算得上有意义。嗯，本公主委实英明。
　　璇玑进来的时候被绿莹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吓了一跳：“你的酒还没醒么？”
　　绿莹一声不吭地望了她一眼，璇玑被她望得莫名其妙，转头来问我：“她这是怎么了？”
　　我头也没抬，轻飘飘地道：“璇玑，本宫有个差事交给你。”
　　璇玑一头雾水道：“啊？”
　　我瞟了绿莹一眼，道：“你一会找本佛经给她抄，抄不完就不许出门，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算完。叫她好好静静心，省得再跑出去跟人家喝酒。”
　　璇玑呆了片刻，忍着笑镇定地答应了。
　　绿莹不死心地扑将过来，两眼噼里啪啦的冒着希望的火光：“公主，我自己下去抄吧，别让璇玑跟着一起搅和了。再说，要是璇玑来看着我了，那公主不是没人伺候了？”
　　我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不妨事，我估摸着你再怎么着，三天三夜抄本佛经也该够了。近来宫中也无甚大事，左右不过三天，本宫熬熬也就过了。你要是真为本宫着想，那便将手动得勤快些，早早将佛经抄完了是个正经。”
　　我眼见着绿莹眼里残留的微弱火光瞬间熄了个干净，又笑着加了句：“再说，要是本宫三天没人伺候能换得你懂事些，本宫也欣慰得很。”
　　说着，冲璇玑使了个眼色。璇玑假笑着过来拉她：“走，姐姐给你挑本佛经，咱们现在就抄去。
　　我望了一望绿莹被璇玑拖着犹自垂死挣扎的背影，心里念了声佛。
　　因绿莹是个不老实的，璇玑便得时时看顾着她，云香殿里便没了人伺候。璇玑便从宫中临时调了个小宫娥来侍候。
　　那小宫娥忒没见过世面，我平日里也不晓得在自己宫人中间是个什么印象，那小宫娥似乎怕我怕得紧。时时一副惊弓之鸟的形容在我跟前晃悠也就罢了，我看话本时皱个眉头也能叫她无限惶恐地瑟缩半日。
　　因顾念着她年纪尚小，我也拉不下脸来对她说重话，便在她当差半日后寻了个由头仍是命她做回原职去了。
　　小宫娥离去时欢天喜地的模样让我有点儿怅然。
　　三日过后，我怀疑绿莹这丫头是故意的。一本佛经而已，怎么可能抄了三日都没抄完？三日里我对着冷冷清清的大殿，守着一叠话本子，日子过得很是凄凉。
　　到了第四日，我从寝殿出来往美人榻上一躺，望着仍旧空荡荡的大殿，已然认命了。
　　许是一个人待久了，便有些幻听。我听得大殿门口突然传来的一阵娇笑，像足了熙和的声音。
　　我慢腾腾地从美人榻上下来，踢踏着鞋子踱出偏殿，正看到熙和从门外迈步进来，探着头在正殿里东张西望。
　　我揉了揉眼睛证实这不是幻觉，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正准备往回退，不防熙和生了一双犀利的眼睛，我脚后跟都还来不及挪上一挪，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望了望被她拽得发皱的衣角，有些无语：“松松手罢，再拽，本宫这件衣裳就要让你拽破了。”
　　熙和松了手，望了我一眼后，难得地含了笑道：“皇姐这副形容，莫不是刚起身？”
　　我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外袍，用手理了理披了满肩的头发，镇定道：“嗯，昨夜没睡好。”
　　说着，我转过身便往偏殿走。熙和紧紧跟在我身后进了偏殿，边走便道：“想来是预感到今日有什么大喜事，皇姐怕是太兴奋了才睡不好罢？”
　　她这一番话说得颇有些没头没脑，我便没理她，拣了张椅子坐了，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熙和难得地没有变脸色，反倒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任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会，道：“你今日上本宫这儿干什么来了？”
　　熙和面色不改，仍是维持着笑意：“熙和特来看望皇姐呀。”
　　“是么？”我扫了她一眼，“这可是你第一次到云香殿来呢，本宫竟不知道原来你还挺挂念着你这皇姐。”
　　熙和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便又恢复成笑的模样：“皇姐这是哪里的话，熙和是好意，皇姐就是不领这份情，也不要冷言冷语的呀。”
　　我干笑了两声，挤出一个和煦的笑来道：“妹妹这是哪里话，本宫可没有那个意思。”
　　熙和点点头：“那便好了。”说着四处扫了两眼道,“姐姐宫里怎么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我挤了个笑道：“云香殿里尽出些没出息的丫头，不稀奇。倒是熙和往日身边总是跟了一群人的，今儿个怎么一个人上云香殿呀？”
　　熙和面上的笑意徒然扩大，压低了嗓音道：“自然是有缘故。妹妹方才说皇姐你有大喜事，自然是来道喜了。”
　　“哦？”我挑眉望着她。
　　熙和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凑到我身边坐下，轻声道：“这事呀，宫里面还真没几个知道的，妹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怎么也得来给姐姐道个喜呀。”
　　我扯了扯嘴角，默默地喝了口茶。我自然不会傻到以为熙和是为了我和林朝歌的婚事来给我道喜，我估摸着大抵只有这桩婚事黄了，她才会真心地来道一番喜。
　　然而林朝歌并没有同我说过退婚的事，虽然我应承这桩婚事主要是因为小时候两家大人的约定，却也是真心地想要嫁他。再加上林朝歌去暄和那儿求恩典已然是求成了的，那我同林朝歌的婚事自然也就黄不了。
　　熙和表演的这出戏，委实有些高深莫测。难为她一番苦心巴巴地跑来演戏给我看，奈何这出戏本公主瞧不明白，便也是白费功夫了。
　　因我一向是个喜欢明白的，当下便真诚地望了熙和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罢，别耽误本宫时间了。”
　　熙和的面色瞬间红了红，我估摸着是让我给气的，好在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神色道：“皇姐以为我要说什么呢？就算我们平日里有些不对付，可熙和今日当真是来给皇姐道喜的。”
　　她这般拐弯抹角，我便委实有些心烦，将茶杯往桌上搁了，我端正了脸色道：“你今日来必定是有话要说，可你来了好一会了连个边也没说上。本宫听说太后给你请的女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个大才女，怎么你跟她读了大半年的书，说话却连个重点也揪不住么？若真是这样，要不要本宫替你跟太后说说，干脆回了她算了，省得到时候把你教坏了，心疼的不还是太后么。”
　　熙和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了一会，冷笑道：“皇姐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熙和要是有皇姐一半的好口才，母后也不至于满天下地替我寻个才女先生回来了。”
　　她这一番冷言冷语的形容，我瞧着竟比刚才笑容满面的模样顺眼了许多。我叹了口气与她道：“本宫就不明白，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苦巴巴地跑来寻不痛快？本宫委实没有和你斗嘴的兴致，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退了罢。”
　　熙和面色一僵，仍旧冷笑着道：“多谢皇姐提醒，熙和险些忘了今日是来给姐姐道喜的好日子，方才失礼之处，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我这次当真是一点耐性也挤不出来了，干脆撂了杯子起身往美人榻上躺了，随手拣了一本戏折子看。
　　熙和刷地一下立起来，用手指了我道：“你！”
　　我眼角里分神一望，她那几根翘成兰花形的手指抖得很是欢快。我垂了眼睛打定主意不搭理她，依她的那副别扭性子，撑不过片刻定然也就走了。
　　熙和犹自在那里抖着手指指了我半天，冷哼了一声果然转身就走了。行至门边，她突然回头，笑得毛骨悚然道：“看样子姐姐是真不晓得就要有桩大喜事了，也罢也罢，倒是我多嘴了。”
　　我抬眼去瞧她，她昂了下巴，像极了一只打赢了架的小母鸡：“总之，皇姐，大，喜，呀。”
　　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三个字，熙和冷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第三十五章 那一记惊人的天雷

　　熙和以往心里再怎么同我不对付，面上总是难免要虚情假意一番，以此营造出天家一派祥和的气氛来,她此番在我面前毫不掩饰的嚣张模样，我却委实初次见。
　　我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发了会呆，突然心中一抽，当下便着人将璇玑绿莹一并唤来。
　　她们两人来得忒快。彼时我正坐在大殿中央心事沉重，沉重不过片刻的功夫，一抬眼便绿莹兔子一般地蹿了进来。璇玑紧跟着绿莹进来，嘴里道：“阿弥陀佛，你平日练功要能有今日一半的速度，轻功也不会到如今都还过不了眼了。”
　　想来眼下绿莹的心情很不错，难得的没有理会璇玑，只上前两步与我道：“公主，绿莹已然抄了整整三日的佛经了，谁想到今日还是余下了不少。”
　　我觑了她一眼，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火急火燎的，想来是为了不抄佛经的事罢。”
　　绿莹登时垮了半张脸，立马就要垂头丧气，我笑道：“你怎么这般没出息。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你还剩下多少，抄了三日，想来也够你长长记性的了，余下的便算了罢。”
　　绿莹欢呼一声，扑过来拉了我的手直晃：“公主公主，你要喝茶么，我马上去煮，啊，还是你想吃点心，我这就去拿。”
　　说着也不等我答话，便自顾跑开了。我望了望绿莹欢快的背影，回想起这几日凄凉的光景，便心安理得的受了她这番殷勤。
　　璇玑立在一旁，凉飕飕地道：“公主此番突然饶了绿莹，想来是有事吧？”
　　我这才惦记起唤她们来的由头，当下便端正了脸色，召璇玑过来一同进了后殿。
　　璇玑点了一支甘松香，不一会鼻端便萦绕着一股苦中带甜的甘洌香气，让人感觉清醒不少。
　　我自到美人榻上倚了，璇玑取过一个软靠垫在我手下，便也在美人榻边上坐了。
　　“今日熙和来过了，说了一堆没头没脑的话，搅的我很是头疼。”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皱眉道。
　　璇玑奇道：“她来做什么？”
　　我继续头疼道：“正是了，我若是知道她来做什么，眼下这头便也不会疼了。”
　　璇玑歪着头想了一会，道：“这事定然要弄明白了，我瞧着这熙和公主不是个省油的灯，保不齐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认同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不防绿莹捧了一个大托盘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这倒奇了，眼下还是明晃晃的大白天呢，你们怎么就进寝殿来了？”
　　我见她捧着托盘步子颠三倒四，走得很是艰辛，便道：“阿弥陀佛，你先将盘子放下罢。”
　　绿莹将盘子在桌上搁了，我定睛一看，顿时傻了。单单是卷荷茶，绿莹就沏了满满的两壶来，更有各色瓜果糕点七七八八地装了个满盘。
　　我摇了摇头，沉痛道：“你这个造孽的小蹄子，这卷荷茶叶已然剩得不多了，你这般豪迈的吃法，没了倒叫你再想法弄去！”
　　绿莹委屈道：“我惦念着公主三日没喝上像样的茶了，这才准备了足份的来，公主只当今日喝了前三日的份不就成了？”
　　我凉凉地瞟了她一样，璇玑麻利地跳下美人榻，将她拉到一边耳语了一番，绿莹立刻改作一副泫然欲泣的形容道：“公主，你是被熙和公主暗算了么？”
　　我和璇玑默默无语地对望了一番，各自叹了口气。
　　绿莹犹自抽着鼻子，看那架势想要凑过来将我安慰一番。我忙使了个眼色，璇玑忒懂事，当下便架了绿莹又耳语了几句。不知道璇玑同她说的什么话，绿莹听完乖乖地往桌边坐了，一声都不吭。
　　我赞许地望了璇玑一眼，道：“只怕又要辛苦你去容德宫走一遭。”
　　璇玑点头应了，又道：“要不要再去暖阳宫瞧瞧？”
　　我摇摇头，道：“熙和一个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来，她只不过是仗着太后撑腰罢了。你且将容德宫看紧些，万一真有什么事，我们也好早些防备着。”
　　璇玑点点头，便自去了。
　　我从榻上挪下来，踱到桌边倒了杯茶。绿莹抬起脸来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道：“行了，你别憋着了。回头再憋出什么毛病来，受累的还是我。”
　　绿莹听了我的话尾，垮着脸道：“公主，你这也太打击人了。”
　　我将杯中的茶饮尽了，又拈了块蜜饯细细嚼着，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拈了一块，含糊不清道：“成了，你就别装可怜了。好歹我这次也算饶了你一遭，是不是该谢谢我呀？”
　　绿莹撇撇嘴，小声嗫嚅道：“罚也是你罚的呀。”
　　我又拈了块糕，咬了一角，道：“你说什么？”
　　绿莹立刻正色道：“没什么，我说谢谢公主饶我这遭的大恩大德。”
　　啧啧啧，大约是跟璇玑混久了，本来多实诚一孩子，现在也学会耍花腔了。我将一整块吞了，望着绿莹貌似正经的脸感叹了一番，又倒了杯茶，仍旧回美人榻上倚了。
　　绿莹靠在桌沿上托着腮发呆，我咳了两声道：“绿莹，去将外头美人榻上的《搜神记事》拿来罢。”
　　绿莹托着腮应了声“哦”，便起身往前殿去了，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大着双眼睛道：“公主！都这会儿了，你还有心情看闲书呢。”
　　我复咳了两声道：“这不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嘛，我们何苦在这里瞎操心，等璇玑回来不就都明白了？”
　　绿莹神色复杂地扫了我两眼，一掀帘子出去了。
　　我兀自在榻上揣摩了一会她那复杂眼神里头的含义，还没揣摩出个边来，绿莹已经拎着话本子进来了。她行至榻前还有四五步的地方，便将那本话本凌空抛了过来。
　　我一个挺身紧张地接住话本，边道：“哎哟，你小心着点呀，这是难得的孤本呢！”
　　绿莹不屑地“哼”了声，自去一边坐了。我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翻话本看，《搜神记事》是本奇书，我自认这方面的书我也涉猎不少，然而难得的是，这本话本里的故事竟和我之前看的没有一个重样的。嗯，林朝歌委实是个人才。
　　不过两刻的工夫，我便看了十几个小段子，因这是在寝殿里，我便也顾不得避讳，看到特别有趣的，难免要撕心裂肺地大笑一番。初初绿莹仍是淡定地坐在一边发呆，然而待我撕心裂肺地笑上三四回后，她便明显有些不淡定了。
　　彼时我正看到一则《半面女》，说是古时候山脚下的小镇里，有一位黄姓的姑娘，成日里皆是用黑色的纱巾掩住下半张脸，虽则容貌叫人看不真切，然而露出来的半张脸堪称是秀美绝伦，尤其一双荡着水波的盈盈美目，更是再难在世上找出比她生得还要好的了。加上她身形曼妙，镇上的人虽然觉得她性情有些古怪，然而到底是个美人，上门提亲的人也是前仆后继络绎不绝。然这黄姓女子却一概不肯，有一天，镇长家的纨绔公子听说了这桩其事，便四处对人说非要娶这姑娘回去不可，结果自然又是被拒了。纨绔公子心有不甘，便趁着月色到姑娘家意图不轨。
　　我提着颗心甚不淡定地往下翻，正看到精彩处，不防绿莹突然将脸凑到书边来，我心口打了个突，手一抖，话本便顺当地砸到了大理石地上。
　　反应过来后，我急急忙忙地弯腰去捡，书角上磕歪了些，我心疼地摸了摸书角，一边拿眼睛狠狠地瞪着绿莹。
　　绿莹委屈地将我望着，我恶声恶气地道：“干嘛！”
　　绿莹扭着裙角，一脸狗腿样：“嘿嘿，公主，你那本话本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我能不能一起看？”
　　我立马改了脸色，笑眯眯地道：“好啊好啊。”
　　绿莹看书的速度忒慢，往往是我将摊着的两页都看完了，她才看到第一页的末尾。因我惦念着可以有个人同我讨论讨论话本，便少不得要让着她些。到后来，我看完翻开的两页以后，干脆就到桌边去倒杯茶喝，待我磨蹭着将一杯茶喝完，绿莹便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便再往后翻一翻。
　　如此往复了许久，我合上话本子的时候，外面已然是暮色深沉了。我们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又开着帘子，便也不觉得竟已这般晚了。我将话本小心地搁了，随着绿莹一同行到前殿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然掌起了宫灯，独我这云香殿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绿莹吓了一大跳，“哎哟”了一声便四处蹿着点大殿里各处的灯。我倚到大殿门边望了望暗夜中皎洁如盘的大月亮，微微地有些出神。
　　绿莹过来唤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门边发了不短时的呆。晚风很是伤人，我觉得头顶有些隐隐作痛，身上也有些凉，便着绿莹拿了件厚实些的外袍裹了。
　　进了大殿，头还是有些疼，绿莹便有些担心。我自拣了张椅子坐了，绿莹倒了杯温茶递给我道：“公主，传膳吧？”
　　我接过杯子暖着手心，点头应了。
　　胡乱的吃了半碗饭，便再不想吃，命绿莹收拾了，仍回后殿里躺着。躺了半柱香的功夫，正有了些睡意，绿莹端了盆热水进来绞了手巾给我擦脸。
　　擦过脸，我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便道：“璇玑还没回来么？”
　　绿莹点头“哎”了一声，又绞了手巾蹲下身子来替我擦手心，我摊开双手让她擦，只觉得眼皮子跳得很是欢快，便低头道：“这眼皮子跳，民间是个什么说法来着？”
　　绿莹将手巾扔进盆里搁到一边，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公主是那只眼皮跳哇？”
　　我指了指犹自抽搐的右眼皮，绿莹便也沉默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绿莹也歪在床沿上睡着了。因我心里惦记着璇玑，睡得很浅，隐约听见外间有响动，我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连带着伸手推了推绿莹。
　　果然是璇玑回来了。我一喜，和绿莹对望了一眼，便迎上去笑道：“你可回来了，都去了快一天，打听出什么来了没？”
　　璇玑低着头走过来，掀起眼皮飞快地瞧了我一眼，眼神很是古怪。我心里打了个突，当下便收了笑，道：“不妨事，你只管说罢。”
　　璇玑抬起脸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动了动嘴唇，声腔里已然带了哭音：“公主，这可怎么是好，她们要将你嫁到朱雀去呢！”

　　第三十六章 惹祸的丹青

　　璇玑话头刚落，我便觉得头脑中一阵晕眩，身子一歪，险些跌跤，幸亏绿莹眼疾手快将我扶住，免我摔了一遭跟头。
　　绿莹搀着我到椅子上坐了，我闭了眼待那阵晕眩慢慢过去，抬手示意璇玑继续往下说。
　　璇玑大约也是有些着慌，吐字也不似以往的清晰，语序也颇有些颠三倒四，我听她说了半天，也只反复听到“太后”、“九王”、“出嫁”几个词。
　　我抚了抚额头，睁开眼道：“你平日素来是个冷静的，怎么这会子说话倒像极了绿莹。”
　　绿莹在一旁轻轻跺了跺腿，我倒了杯茶递给璇玑，努力扯出个笑来：“喏，定定神，再这么乱七八糟地说，我可就恼了。”
　　璇玑在我身边坐下，默默地接过茶杯将茶慢慢地饮了。我瞅着她搁在桌上的手稳当了许多，便放心道：“好了，你从头说罢。”
　　却说朱雀的九王凤鸢住在宫外的驿馆里头也有三四日了，暄和自从那晚的接风宴后就以国事繁忙为由，再没接见过他。这般过了几日，直到昨日，太后派人去暄和处传话，说贵客千里迢迢前来觐见，皇帝就算有心冷落也不该失了礼数，又道皇帝若是不愿接见，那她这个国母倒是可以代劳。暄和认为这也无妨，便回话说任凭太后做主。
　　这么一做主，便出了乱子，生生将我连累了。璇玑说，昨儿个晚上太后就在容德宫里宴请九王，谈起了这次朱雀国求亲的事，不知他们是怎么谈的，谈到最后就把我给谈出去了。
　　绿莹听到这里气得不行：“这个死老太婆，明明直到皇上已经把公主指给林将军了，居然还在背后搞鬼，她那宝贝女儿嫁不出去才好！”
　　我皱了皱眉，道：“宫里现在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左右暄和还没下诏，太后只是插个缝想将这桩婚事不作数罢了。”
　　璇玑应道：“正是了，按理说太后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主动提起将你嫁到朱雀，毕竟那么远的地方，主动提起，反倒平白叫人起疑了。”璇玑拉了拉犹自在一旁撅嘴生气的绿莹，又道，“今日我去容德宫打探的时候才算明白了，白先生给公主做的那幅丹青，不知怎么，竟挂在了容德宫的大殿里！”
　　我大惊道：“什么！”
　　璇玑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不是嘛，那幅丹青想来白先生是用了心思做的，笔致细腻不说，用的颜色也是挑不出错的好，我远远瞧着，那神韵跟你不说话时的形容像了个十成十。”
　　绿莹插话道：“公主不说话时的形容？”说着抬头作思索状，“那九王不是传说是个好色的么，见了那画还不要疯？”
　　虽则我明白这是在夸奖我，但是这话听着却委实有些别扭，然而眼下诚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懒得管那画是个什么形容，只对璇玑道：“你可知那画如何会在太后手里？”
　　璇玑摇头道：“不知。倒是那朱雀的九王今日又抬了好几口箱子进容德宫，说是来给太后谢恩的，感谢她促成这桩美事，太后也将公主的那幅画赠给了他，说是当做信物。”
　　我冷笑一声，转头对绿莹道：“绿莹，你现在就出宫一趟，务必将白子年请进宫来，就说我有话要问。”
　　璇玑打岔道：“还是我去罢，省得出岔子。”
　　我摇头道：“你去还不一定能请得动他，这趟差事还是交给绿莹最为稳妥。”
　　因我平日里甚少吩咐绿莹出宫办事，如今听我这般说，她一张小脸便瞬间激动了个通红：“这事璇玑也不行吗，只有我行吗？”
　　璇玑好笑地望了她一眼，道：“是呀是呀，这事交由你办胜算最大。”又细细嘱咐道，“出宫办事非同寻常，你自己可要仔细着些，莫要给公主惹是非，若是遇上非常情况也不必拘泥什么江湖道义，直接放暗器，保住了身份要紧，记住了？”
　　绿莹郑重地点点头，璇玑又从兜里摸出两丸霹雳弹递给她：“叫你平日练功偷懒，如今你的轻功最是叫我担心。这个你收好了，碰上事了使点力往地上一砸，麻利点就遁了罢。”
　　璇玑帮着绿莹将霹雳弹在腰间藏好，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番，绿莹才过来冲我道：“公主。”
　　我点了一回头道：“我也没什么要说的，璇玑说的话你牢牢记住便出不了什么岔子。只一样，不管事情能不能办成，你都要好生地回来。”
　　见绿莹红着眼睛点头应了，我便笑道：“你去吧。”
　　绿莹走了片刻，我起身理了理身上起了些许褶皱的裙子，与璇玑道：“我们去玄阳殿走一趟吧。”
　　璇玑应了，自去外头备轿辇。这次我也没拦着，只将外袍拢仔细了些。
　　轿辇走得很稳当。我撩起边上遮得厚实的帘子，宫道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宫娥，有形容匆忙的，自然也有徐徐而行看起来颇悠闲的。我脑子里突然间竟想起些不相干的来。那些匆匆忙忙的，定是摊了个恶劣主子，这才连行路都有一股要命的劲头，那些悠悠闲闲的，自然命好摊了个善心主子，这才有工夫在路上不疾不徐地散会步。想着想着，我不禁自嘲，我自己都不晓得怎样了，还有那闲情想别人摊了个什么主子。
　　正想着，外边传来璇玑的声音：“公主，到了。”
　　我回过神来，璇玑已然掀了半边帘子伸着手等我扶。我扶着璇玑的手下了轿辇，抬头望了望宫阶上灯火通明的玄阳殿，竟突然觉得在周边宫灯的掩映下，近在咫尺的玄阳殿似乎变得有些遥不可及。
　　璇玑在身侧低低地唤了一声，我这才慢悠悠地迈步走上宫阶。将将行至玄阳殿门口，小顺子早早地便从里头迎了出来。见了我他顺溜地作了个揖道：“公主万福。”
　　我抬眼望了望书房亮堂的灯光：“谁在？”
　　小顺子躬着腰道：“是王贵妃在呢。”说罢，又压低了嗓音道,“陛下方才发了好一通火，公主待会进去也劝解着些。”
　　正待再说，王贵妃端了个碟子从大殿里出来，见了我便上来对我笑笑道：“公主来了。”
　　我挺喜欢暄和的这个妃子，便也回她一笑道：“贵妃姐姐这是要回去了么？”
　　王贵妃点点头，皱了一双好看的眉：“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公主多担待些。”
　　我点头应了，她将手中的碟子递给外边候着的宫娥，将我的双手握一握，便下了宫阶。
　　我命璇玑在外头候着，自己进了玄阳殿。我估摸着暄和此刻定是在书房，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行到书房门口，只见宫女太监密密麻麻悄无声息的跪了一地。我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竟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不得已，我只得轻咳了两声，没成想我这轻咳在这悄无声息的氛围里威力绝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眼见着一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抬头将我望了，我便微有些尴尬，所幸他们望归望，两条腿也没闲着，都自动自发地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条道儿来。
　　我脚下使了点力，连忙匆匆穿过一堆人进了书房。进了书房走了没两步便瞧见毓秀跪在外间。毓秀是玄阳殿的掌事宫女，若是连她都跪着了，可见暄和今日发的这通火委实不小。
　　看这情形，我估摸着眼下来的很不是时候，正琢磨着要不要遁了，不防毓秀一抬眼看见我一张脸瞬间精彩起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迅速地膝行至我面前小小声道：“公主你可来了，快好生劝劝陛下吧。”
　　我见她两眼包着泪花的心酸样，不由得心一软，也小小声道：“你且下去吧，也叫外面的人都退了。”
　　毓秀面上一喜，忙起身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吞了口唾沫，慢腾腾地往里面走。，地上随处可见砸碎的青花盖碗和紫玉白玉的笔洗，短短几步路走得我心惊胆战。我小心地一一绕过，便看见暄和正面壁靠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这是他心情不好惯有的小动作，从小到大竟也没改了去。我心中好笑，弯腰拾起脚边的一支狼毫不轻不重地丢进案上的笔筒里。
　　暄和听到响动很是不悦,头也不回地道：“说了叫你们别进来，怎么，朕说的话不管用么？”
　　我没说话，暄和等了一会，甚不耐地将摇椅转了回来：“你们这帮……”
　　暄和的话尾在看清是我后便速速止住了。我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连累一屋子奴才。”
　　暄和望着我含笑的脸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今日心气不顺，又正好听到一帮不懂事的在嚼舌根，就训了两句。”
　　我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了：“那你训得可够厉害的，看把他们吓的。”
　　暄和勉强笑了笑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做什么又跑来？”
　　我收了笑，道：“流云来问皇上一桩事。”
　　暄和听我这般说，不由地正了脸色道：“什么事？”
　　“朱雀求亲的事。”
　　暄和突然从摇椅上撑起身来：“你听到什么了？”
　　我望了望被暄和撑得不住摇晃的躺椅，淡淡道：“这么说，是真的了？”
　　屋子里静了半晌，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好一会，暄和才重新坐回摇椅里，半撑着额头道：“看样子你都已经知道了，我还吩咐宫人不许将这事让你知道。”顿一顿，又道，“这事母后昨日便已经背着我定下了，还将白子年为你做的那幅丹青送给了凤鸢。今日朱雀的使臣已经送信回国了，只怕现在整个朱雀都已经知道我天朝的流云公主要嫁给他们的王子了。”暄和似是倦极，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起来十分颓然。
　　我沉默良久，轻声道：“还有回旋余地么？”
　　暄和猛的抬头来看我，眼里竟有挣扎和绝望，嘴唇抖了抖，终是没说一句话。
　　这便明白了。我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防眼前一阵晕眩，脚下亦打了个趔趄。暄和半撑起身来要扶我，被我轻轻挡了，他的手僵在空中，没有收回去。
　　我站起来最后瞧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三十七章 阴谋

　　出了玄阳殿，璇玑眼尖，很快迎了上来，身后紧跟着一脸紧张的小顺子。我朝璇玑点了点头，又扯了个笑与小顺子道：“想来皇兄今日心情确是不好，你们就在外面候着，别进去叨扰他了。”
　　小顺子麻利的应了。我往前迈了两步，与璇玑道：“我们走吧。”
　　璇玑偷眼觑了觑我的面色，从身边宫娥手里接过灯笼往我这边照了道：“公主且小心着点台阶。”
　　我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闪着金光的“玄阳殿”，由璇玑扶着下了台阶。刚刚准备上轿辇回去，不防身后小顺子急急从宫阶上撒丫子一路狂奔，扯着嗓子喊道：“公主！公主！等等呀！”
　　我回头望着他气喘吁吁地跑近，跑至我面前时还险些摔了一跤，多亏璇玑眼明手快地拽了他一把。
　　小顺子在我面前立定，又打了个千，道：“奴才方才忘了有一桩要紧事同公主说，还好赶上了。”
　　我自玄阳殿出来心里就沉沉的，眼下也不甚关心他所说的这桩要紧事，再说，再怎么要紧也都和我没关系了。一个要出嫁到朱雀的公主，在这宫里，还有什么事是要紧的呢？
　　心里难得地有些酸涩，小顺子似乎在边上说话，我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八宝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璇玑见我一副魂不守舍的形容，又见小顺子在一边说个没完，连忙晃了晃我的胳膊小声道：“公主，公主。”
　　我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望见小顺子歪着头还在继续说，便连忙打岔道：“小顺子，你慢点说，本宫没听明白。”
　　小顺子愣了一下，立马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嘴里道：“瞧奴才这笨嘴笨舌的，公主莫要见怪。”
　　我甚汗颜，面上又不便显露，只得干咳了两声。小顺子是个懂眼色的，便又低眉顺眼道：“是这样，林将军傍晚的时候进宫来找过皇上。奴才瞧着林将军今日跟平素很不一样，面色难看得很，来了就只问皇上在不在宫里，奴才也不敢跟他扯些别的，只道皇上正在书房里批折子。谁想到过了两个时辰林将军才出来，那面色竟比刚进去时还要难看上许多呢。”
　　我脑中一片空白，怪不得从晚上就总觉得心里怪异得很，究其哪里怪异，却又飘飘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经小顺子关键时提了这么一遭，心里才清明了许多。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要嫁到朱雀的这桩倒霉事还不是最要命的，而最最要命的却是我同林朝歌那一桩从小双方娘亲定下的婚约长大后又蒙暄和金口玉言许下的婚约，纵然那是一个甚低调的赐婚。
　　小顺子并不知晓我心中那百转千回的纠结心事，觑了觑我貌似认真的神色，便又续道：“林将军出来后又吩咐奴才若是今晚见到了您，便说他今晚仍旧在湖边等着。”说着，嘿嘿笑道，“奴才本来想说今日怕是见不到公主，没想到林将军真是神算，公主您竟真的到玄阳殿来了呢，嘿嘿，真是神算啊神算。”
　　我没工夫听他在那感叹，抬头望了望当空的月色，紧紧地盯住他道：“他走了多久了？”
　　小顺子大约是被我吓了一跳，呆了一瞬，才不确定道：“大约，嗯，大约两三，哦不，三四个时辰吧？”
　　我也不管他说的真假，忙不迭地又问璇玑：“现在什么时辰了？”
　　璇玑估摸着道：“大约酉时快过了。”
　　我急急忙忙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来对着小顺子吩咐道：“这事你给本宫好生藏在心里，不许对外人漏一个字，不然本宫饶不了你！”
　　小顺子点头如捣蒜，我稍稍放了心，又从腕上脱下一个金镯子塞给他，道：“你先回去吧，仔细皇上找你。”小顺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将镯子小心地收好了，向我道了个万福，便悄悄回去了。
　　我又吩咐璇玑先坐轿辇回宫去，璇玑不肯，非要陪着我，说是让人先抬轿辇回去便是。我想了想，便同意了。
　　因我担心林朝歌已经出了宫，脚下的步子便有些赶。我们一路在林间的小道急急穿行，灯笼里的烛火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璇玑脚下不停，口里小声道：“公主，你知道要去哪里找他吗？”
　　我小心地避让开横生的枝条，道：“应该是在晚清湖边。”
　　璇玑自顾自地咕哝道：“那不就在云香殿边上么，坐轿辇回去多好，偏要绕这么大远路受罪……”我见她止了抱怨，便分神望了她一眼。璇玑一向是个伶俐的，眼下定然是明白了我的用意，便也不再多话，只一心一意地照着路况。
　　又绕过一片林子，便临近晚清湖边了。璇玑便不再跟着我前行，只把灯笼递给我，我觉得举着灯笼太惹眼，便让璇玑熄了灯笼在林子边等着。
　　我眯着眼在湖边，一边要四处寻找林朝歌，一边还要提防脚下，走得甚是艰难。
　　将晚清湖仔仔细细地绕了两圈后，我悲摧了，别说是林朝歌，就连个活物都没瞧着。我不死心地又绕了一圈，这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璇玑的眼忒尖，在黑暗中也能大老远地就瞧见我，我佩服她。璇玑迎上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人了么？”
　　我叹了口气，还没张嘴，璇玑便摆摆手道：“得，定是没见着。”我在朦胧的黑暗中望着璇玑斩钉截铁的面容，觉得很神奇。
　　璇玑掏出火折子，摸索着重新又将灯笼点了：“算了，都过了这么久了，林将军八成已经出宫了。我们也会去吧。”
　　我在原地吹了会凉风，湖边的风真是作孽的冷，我拢紧外袍，“嗯”了一声。
　　回到云香殿，我连外袍都还来不及脱，就被横冲过来的绿莹撞了个趔趄。我脚尖脚跟前后打了个旋，最后拽紧了绿莹的衣襟才算站稳。我顾不上恼怒，开口便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绿莹绞着衣带扭捏了一阵，还来不及说话，白子年就从偏殿绕了出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还拽着绿莹的手。
　　我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立马撒开了手。璇玑连忙将殿门掩了，回身指着白子年顿足道：“祖宗，你不进去好生待着，还大摇大摆地现出来。”
　　白子年冷哼了声，还是转身往偏殿里去了。我做贼似的往外头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也跟着进去了。
　　进了偏殿，我望了望犹自在一旁扭捏的绿莹和故作镇定的白子年，突然就淡定了。我拉了张椅子坐下，施施然倒了杯茶道：“小白，看来还是我这绿莹丫头面子大，旁人去十趟只怕你也是不在乎的，单她一去你就来了。”
　　屋子里其余的三人皆被我那声顺溜无比的“小白”雷得怔了怔，怔完后白子年的眼睛就开始嗖嗖地向我飞小刀。他的眼神委实凌厉，就连我也有些受不住，于是我抬手抚了抚额朝身边的绿莹道：“绿莹，给小白倒杯茶。”绿莹甚乖巧，麻利地将茶倒了往白子年手里递，递完后仍要回我身边站着。我轻咳了两声道：“你不必过来了，在小白边上坐了吧，我这里有璇玑就行了。”
　　绿莹甚乖巧，自动地在白子年身边坐了。效果立竿见影，我瞧着白子年望着我的眼神瞬间亲和了许多。
　　我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只不动声色道：“这么晚找你来委实对不住，然而我确是有桩要紧事要问你。”
　　白子年见我正经起来，便比我更正经地道：“你想问什么？”
　　“前些日子你替我做的那幅丹青，如何到了太后手里？”
　　白子年轻扣着茶盖奇道：“太后？这倒奇了，你那幅画我是并着其他的一同交给王丞相的。”
　　璇玑打岔道：“可是先生亲手交的？”
　　白子年摇摇头道：“这倒不曾。那日本来我将画装好了正准备亲自送到丞相府去，刚刚走到中庭，我府里的小厮就说丞相府上打发了人来取画。”白子年顿了顿，又道，“我便出门去看，门口果然候着人，看着像是管家模样的，他递了名帖给我，我一瞧当真是丞相府的，便也乐得少跑一趟，便将画交由了他。”
　　璇玑在一旁跺脚道：“先生你这一偷懒，可把我们主子害惨了。”
　　绿莹也帮腔道：“是啊是啊，那画不晓得怎么竟落在了太后手里，还叫那朱雀的好色九王爷瞧见了，公主要被嫁到朱雀去了啦！”
　　白子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白了白，定定看着我问道：“是真的吗？”
　　我苦笑着点点头，道：“这事原也怪不了你，她们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我，这事想来也是早就预谋好的，我自己都傻乎乎的不知道防范，更何况你呢。再说，就算防得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不是朱雀也会是别的。”
　　绿莹听我这般说，红了眼睛道：“那怎么办啊？”
　　白子年沉默了良久，才压着声音道：“那陛下知道了么？”
　　我扯了个笑道：“我才从玄阳殿来呢。”
　　屋子里瞬间沉默下来，气氛压抑得很。难得这个当口我还有闲情发呆，呆了一会抬起头望见白子年阴郁的表情不由笑道：“小白，这个表情不适合你，你还是恢复你那万年冰山脸吧。”
　　白子年甚配合地瞪了我一眼，继续低头阴郁。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端起茶杯喝水。正准备再倒一杯，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我丢下杯子慌忙地站起身就往外跑，跑到殿门口才觉得不对，连忙又掉头往边门冲。
　　璇玑急急地追过来道：“你又往哪里去？”
　　我蹿到边门上，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

　　第三十八章 好戏连台

　　打边门出来，我一头栽进林子埋头好一通跑，将将出了林子，才发现方才出来得急了，竟是连外袍也披。这一认知迅速的让我感觉到从脚心里腾起来的凉意，我放慢了步子，环住自己狠狠打了个哆嗦。
　　镜湖离云香殿的路程虽然比不上孙猴子一个跟斗的距离，然则眼下在我眼里却委实没有什么分别。
　　我边冷得打哆嗦，又要提着心注意路上的宫人，一路上走得甚是艰辛。因此当我终于瞧见了镜湖外围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时，我几乎热泪盈眶。
　　小腿有些发软，我颇谨慎地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才拖着虚浮的脚步进了林子。
　　一进林子我便有些后悔。黑暗裹着晚风一同袭来，我抬头望了望空中皎洁如盘的大月亮吞了口唾沫。回想方才我不顾一切地从云香殿冲出来时是何等的英勇，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又给不了璇玑一个说法……我抖了一抖，没敢再想。
　　眼下这片地处偏僻的荒凉林子顿时就显得很是要命。来都来了，反正不能就这样回去。暗暗地鼓动了自己一回，我望着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勉强辨了个方向，便定了主意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呃，是到底，咳咳。
　　所幸运气今日难得地降临在了我身上，我朝着分辨的方向走了两刻，便隐隐听见了前方的水流声。宫中其它的几个湖泊多是工匠们选好了地方辟的，湖中的水皆是地层里渗出来的，云香殿前的晚清湖便是最为典型的了。而镜湖的湖水却是从宫外的一处活泉上引的，是以湖水不若其它的湖一般沉静无波，而是潺潺流动，终年不歇。
　　我心中一喜，脚下便勤快了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一阵，便望见了镜湖的湖水映着皎洁的月色正泛着寒光。
　　出了林子，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便想起一桩很是要命的事：林朝歌万一不在镜湖边怎么办？又或者他已经出宫了怎么办？如果真是其中的一种可能，那我怎么办？
　　我被自己弄得晕了一晕，脚下的步子不由一顿，一种名为懊恼地情绪适时地缠绕了上来，缠绕得我甚心烦气躁。
　　围着湖边的一棵歪脖子杨树来回转了两圈，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断枝在铺满了泥沙的地面上画了会圈圈，直到被晚风冻出个喷嚏来我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跳了跳。嗯，腿冻麻了，麻得相当圆满。
　　我抬头无语地望了回天，弯腰揉了揉没什么知觉的膝盖，突然间就淡定了。就当出来散个步好了，嗯，寒风瑟瑟的一场散步。
　　我一瘸一拐地望湖边挪了几步，觉得自己身上笼罩着浓浓的悲剧色彩，然而好歹来到镜湖了，不将这周围走上一圈我是肯定不甘心的，也许心里还有隐隐的期望，期望林朝歌还没走，还在镜湖边上等我。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让我心里舒坦了许多，连带着觉得腿脚上的酸麻也得到了很好的缓解。
　　不知是不是我的臆想成真，我绕着镜湖走了半圈，竟远远听到了人声，也不晓得是不是幻觉。然而到了夜晚我的目力虽然不好，但听力却是极佳的。我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会，果然不是我的幻觉，我又往前赶了两步，一颗小心脏激动地在胸腔跳了跳，又悠悠地沉了下来。
　　那边分明不仅是一个人，我感到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本能地就往身边的林子里躲。林朝歌来会我的这桩事虽算不得机密，但好歹也是秘密的，以他素来谨慎的性子，若是他真的还在这里，那他必定是一个人。我心中笃定，便更凝神细听那边的动静。细听之下我攀着树干的手指一紧，这两个声音竟我都耳熟得很，一个是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熙和，另一个，不是林朝歌却还会是谁？
　　好得很，我这还没被嫁到朱雀呢，皇上还没下旨呢，这事还没成呢，林朝歌还是本公主的未婚夫呢！我气哼哼地举着爪子在坑洼的树皮乱抓乱挠，不留神用力过度，右手指上的指甲给绞断了一根。不用看我也知道定然是断的惨了，伸到鼻尖下细细一闻，不期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我抚着指甲疼得倒抽凉气，心中甚凄凉，他们两个在花前月下，我居然跑到这里来受罪。越想越来气，我脑子一热，在树下再也待不住，便气鼓鼓地冲出林子往声源处去。
　　离声音的来处越来越近，我突然间失了方才的气魄，很没出息地又躲回了林子里寻了棵树抱了。这时候不得不感叹起镜湖边这片林子的好处来，这简直是幽会偷听的绝佳所在啊。
　　我眼下所处的位置就是那绝佳所在中的绝佳所在，不单能透过林中树叶的间隙将那边的人看个大概，最妙的是这个位子正处在话本传说中的下风口，这意味着我能一字不漏地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将自己一颗莫名激动的心压了压，压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忒淡泊的当口，那厢熙和的话正好传来：“将军可是在等人？”
　　我听见林朝歌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由心中一动，还没等我揣摩出这一动究竟动的是什么，熙和已经柔着嗓子道：“却不知将军等的是谁，怎的这个时辰还不来赴约？”
　　阿弥陀佛。我从没见过熙和这副乖顺的模样。他等的正是本公主，谁知你巴巴地跑来碍事。
　　林朝歌背着身子，声音平静无波：“这怕是与公主不相干。”
　　熙和咬了咬唇角，突然坚定道：“不，这与我有关！”
　　林朝歌仍是背对着她站着，熙和望了望他的背影，突然仰起脸道：“我知道，你在等流云，对不对？”
　　那声音里微微地带了颤抖。我心道了声造孽，不防林朝歌突然转过脸来望了望我藏身的这片树林，我浑身一僵，所幸他只是瞧了一眼，很快又转开眼去。
　　我舒了口气，听他道：“公主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问臣呢？”
　　熙和僵了下，突然抬手紧紧抓住林朝歌的手臂：“不！我要你亲口说！”
　　我抽了抽唇角，恍然间想起以往戏文里说的，一个女子再怎么胆小懦弱，遇到心仪之人时一颗心会变得无比强大。绿莹觉得这话说得好，便拿去给璇玑瞧，没想到璇玑嗤之以鼻，“那也要看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喜欢她吧？若是别人不喜欢她，她还一味地强大，那不是找人白眼嘛。”绿莹听后气得要命，大骂璇玑迂腐，便到我这里来寻求安慰。
　　当时我还不怎么觉得，如今想来，璇玑的那番话竟是个真理。更神奇的事，这真理之说背后的故事正在本公主的眼皮子底下上演。我觉得事态的发展委实神奇，按道理说我眼下唱的该是抓奸的角儿，可不知怎么竟变成了璇玑真理之说的见证人。
　　我低头欷歔了两声，再抬头望去时，熙和仍是保持抓着林朝歌手臂的姿势，我看林朝歌那架势竟不打算躲一躲避一避，便很有些不自在。
　　远远看去，熙和双手紧抓着林朝歌的左臂，竟很像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我在心里冷哼了两声，决定鄙视他们。
　　鄙视了好一会，林朝歌总算将手臂抽出来道：“公主猜的不错。臣确是在等流云。”
　　熙和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掌怔了一下，猛然抬头道：“你叫她‘流云’？”
　　林朝歌点了点头，淡淡转开脸。
　　熙和垂下双手，绕到林朝歌面前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你”了半天，才惊呼道，“你竟这般大胆。”
　　林朝歌突然轻笑了一声，低头看她，道：“流云是臣的未婚妻，臣这般唤她，却有什么不对么？”
　　熙和的一张小脸霎时白了个干净，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镇定。我见她调整了几个表情，最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来，偏又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活像在玩变脸术，看得我叹为观止。
　　熙和笑得温柔，声音比笑容更温柔：“哎呀哎呀，真是可惜呢，看来将军你还不知道呢？”
　　林朝歌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熙和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笑得愈加温柔继续道：“我这位皇姐许是长得太好的缘故，连朱雀的九王爷都瞧上了她，说是要娶回去给他们的王子当王妃呢。”
　　林朝歌完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看得我心中一抽。我摸不准他是否已经听说了这桩事，然而从小顺子说的话看来，他傍晚去找暄和事应该已经知晓了，不然，冒着宫禁的风险约我前来又是为的什么呢？
　　我心里正犹如百爪挠心般烦躁，听到林朝歌幽幽开口：“公主，为人臣子本不该犯上妄言，然而公主背后说人是非委实失了身份。”说着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天色已晚，若是被人发现公主以未嫁之身与臣共处，难免有损公主名节。”
　　一席话说完，单看熙和一张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我便知道她定然是气得不轻。本来嘛，被一个长得颇不错的男人当面这样说，任谁面子上都会觉得过不去，尤其这个男人还是自己心仪的，那面子便该是更加过不去了。我乐得要命，偏偏还要注意那头的动静，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我望着熙和紧握成拳的双手，觉得自己在一边偷乐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大厚道。
　　熙和沉默了片刻，微微颤抖着身子重新开口道：“难为你这么护着她。你可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她不但不顾伦理廉耻企图勾引我皇兄，还使媚术引诱朱雀的那个九王爷，不然人家凭什么只看一眼她的画像就非她不可？”熙和越说越激动，两眼像是着了疯魔一般亮得惊人，她微微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她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只怕到了朱雀，就是沦为凤鸢和王子共同玩物的命！”
　　林朝歌敛起眉，绕过熙和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熙和紧追了两步，恨声道：“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娘一路货色！”
　　林朝歌脚步一顿。我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顺下去的邪火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我三步两步地奔到她面前，抬手对着她扭曲的脸庞，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

　　第三十九章 遇见真心

　　熙和大约做梦也没想到这么个荒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别人，尤其这个别人正是本公主我。我见她瞪圆了眼睛望着我，一副活见鬼的形容，便估摸着她大约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被熙和气狠了，胸口到现在还起伏得厉害，我低低喘了口气，眼睛仍是望着瞪着我的熙和。熙和估计被我打傻了，我觉得似乎是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手抚住半边脸颊，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望着我满脸不可置信。我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转开了脸。
　　突然熙和惨叫一声，我不耐地又转回脸去瞧她，只见她盯着自己方才捂脸的那只手心，不住道：“血，血……”说着两眼一翻，瞧那架势竟是要晕过去。
　　若是换个地方，她就是要去死我都不见得会拦上一拦，更何况她只是不痛不痒的晕上一遭。然而眼下这个地方却委实不是个寻死犯晕的好所在，她若是真晕了过去，少不得劳累我，我自认为架不住她几步路，如此便又少不得要劳累林朝歌。然则若是劳累了林朝歌，这里离云香殿远，离暖阳宫也不近，一路上少不得要出岔子。我已然处在了风口浪尖，这当口若是又拖了个林朝歌下水，那本公主为人便委实不厚道了。
　　熙和的意志力忒坚强，待我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遭回来，她仍是顽强地望着手心嚷着“血，血”，看得我甚钦佩。
　　然而钦佩归钦佩，我却实在担心她再这么嚷下去肯定要晕，便伸了手打算掐她一把让她清醒清醒。
　　谁知我刚刚抬起的手还没碰到熙和的衣角，她已经攥着手敏捷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盯着我满脸戒备：“你要做什么？”
　　我垂下手，诚恳道：“该做的本宫已然做了，你若是不晕过去，那本宫便不会再做什么了。”
　　熙和仿佛这才记起方才被我扇了一巴掌的景况，顿时抖着指尖道：“你，你，你居然敢打我！”
　　我冷哼了一声，正待答话，身后的林朝歌却几步迈到我身边来，执起我方才扇熙和的右手细细看了一会，皱着眉头道：“你瞧瞧，不疼么？”
　　我被他打了个岔，便低头去瞧被他摊开的手心，瞧了半日才看见从我那断了指甲的手指至手心，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我这才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疼得我手指都蜷了起来，嘴里没留神便“哎哟”了一声。
　　林朝歌将我蜷起来的手指轻轻掰开，语气责怪：“现在知道疼了？”
　　手上被他的动作牵动，我皱着眉头“咝”地倒抽了口凉气，歪着嘴道：“哎哟，轻点儿！”
　　林朝歌手里一顿，抬头凉凉地瞟了我一眼，我连忙心虚地噤声，眼神四处飘荡。
　　这么一飘荡不要紧，正正飘荡到熙和脸上，她的眼里已然蓄满了泪水，却仍旧半仰着脸不肯叫眼泪留下来。十足的小女儿心态。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来，倒也不是可怜熙和，我没那般豁达的好心肠，只是觉得颇有些不自在。我估摸着其实我扇她一巴掌委实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但她觉得要命的地方正是我在林朝歌面前扇了她，她自然觉得在心上人面前失了脸面，而这个心上人没有冲过去嘘寒问暖对我打抱不平然后英雄救美一番，反而对着我这只刚刚扇过她巴掌的手大表关心，啧啧啧，就算她不哭，我都要哭了。
　　这一番揣摩下来，我自认为虽然不能将熙和眼下的心态揣摩得很通透，却也是八九不离十。我望了望完全将注意力倾注在我手上的林朝歌，又望了望在一边兀自委屈的熙和，心里很不厚道地有些幸灾乐祸。
　　林朝歌用一块帕子将我的伤处小心地裹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方与我道：“回去记得不要沾水，擦点药膏过几日便好了。”我正要点头，他笑了一下，又道，“还有，那根已经断了的指甲回去万万不要绞它了。”我脸一红，竟叫他猜到我手脚不老实，一时便无话可说，只得讷讷地应了。
　　林朝歌抬起头望见熙和犹自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便挑眉眉道：“公主怎么还在这里？”
　　熙和呆了一呆，我亦呆了一呆。待我片刻后反应过来，乐得差点没晕过去。我噙着笑觑了林朝歌一眼，他亦微微地回了我一个笑，而后便镇定地望着熙和。
　　熙和跟雷打的鸭子一般，呆滞良久，才哆嗦着嘴唇道：“你，我，我，血，血……”
　　我见她哆嗦了半天只挤出这么几个字，便揣摩着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流血了？”
　　熙和飞快地点点头。我怜悯地望了她一眼，这姑娘估计傻了，忘了方才正是本公主我扇她的这一巴掌。我拢着袖子咳了一声，道：“那个，那不是你的血，那是本公主的血，你那张不成器的脸能有幸沾上本公主的血，委实有福气得很。”
　　熙和闻言低头望了望手心里的血丝，捂住脸颊愤恨地望着我。我正想再刺激她几句，林朝歌已经轻轻揽住我的腰身凑到我耳边肉麻道：“好了，你是来见我的，怎么反跟旁人聊得起劲？”
　　他呼出的气息痒痒地扑在我耳边，蹭得我有些痒。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躲开，不经意眼角里一个分神，望见熙和嫉妒到扭曲的脸庞，我心思一转，反而贴着林朝歌的脖子迎了上去，用从话本里学来的婉转形容对着林朝歌笑道：“你说得很是，算是我的错，你可饶了我这一遭，莫要同我置气罢。”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一来虽然这种狗血桥段我曾在话本中见识过不少，然而实战却委实是人生中的头一遭；二来我做出这番形容的原意便是要气熙和，效果理想的话，保不准还能气她个七窍生烟三窍升天，然而我也委实拿捏不准林朝歌是否愿意配合，若是他此时不配合的话，本公主颜面扫地不说，还要叫熙和看一场笑话。这是万万不能的。
　　看熙和眼下的形容，想来她也甚紧张。我貌似淡定地靠着林朝歌的脖子，眼神却四处乱飘，心里七上八下，纠结得很。
　　林朝歌的反应，决定着我与熙和谁看谁笑话的关键。一时间我脑子里思绪纷飞，到最后竟归为空白。我挪着脑袋又往林朝歌脖颈出蹭了蹭，奶奶的，大不了使美人计，用璇玑的话说，单凭长相取胜的话，本公主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默默地抚慰自己一番，顿时淡定了。
　　林朝歌轻笑了一声，我略略扬起脸来，恰好对上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和下颔好看的弧度。我脑子里“哄”的一下像是炸了锅，傻傻地看他低下头来眯了眯眼睛：“我哪里舍得同你置气呢。”
　　我被他语气里掐得出水来的温柔震得抖了一抖，果然是个人才，嗯，好演技。
　　我正兀自佩服着，猛然想起初衷，便转脸想去瞧瞧熙和的反应。然而方才熙和站着的地方却还哪里有人？我呆了一呆，自语道：“她人呢？”
　　林朝歌伸手在我呆滞的双眼前晃了晃，镇定道：“回神吧，她早被你气跑了。”
　　我抚着脸作深思状：“她就这么跑了可怎么好？万一她到太后面前告上一状，我们都要玩完。”
　　林朝歌突然笑得很是灿烂：“我们？”
　　我面上不动声色的红了一红，嘴硬道：“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朝歌点点头，道：“那是什么时候？”
　　我白了他一眼，不出声。
　　他笑着紧了紧环在我腰上的手道：“好吧好吧，她又不呆又不傻，怎么会跑去跟太后说？要是说了她自己深夜到此也与我们脱不了干系，你心里定然通透得很，却还一定要我来说。”
　　我这才发觉自己还蹭在他怀里，脸一红，就想要挣开。林朝歌笑意盈盈：“方才可是你自己**的，眼下将我利用完了就要耍赖，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他一番话说的很不正经，然而面上的表情却是镇定得很。我不防他原来早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不由有些汗颜，当下便也不再挣扎，只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是。”
　　所幸林朝歌没追究我这个“很是”的含义，因为我也拎不清楚自己说的究竟是哪桩。
　　默默地在湖边吹了会冷风，我这才觉得林朝歌身上摸着也很凉，便抽了抽鼻子道：“你不觉得有点冷么？”
　　林朝歌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拉开一半，将我裹了进去，皱眉道：“怎么也不披件外袍？”
　　我脑子转也没转便脱口道：“还不是为了来见你，都是你选的好地方，叫我绕了这么远的路。”说完后我才察觉到这话委实，嗯，耐人寻味了些，为了不让他误会，我只得又加了一句，“我怕你已经出宫了么。”
　　咳咳，越说越乱。我干脆闭了嘴，窝在他怀里生闷气。
　　林朝歌无声地笑笑，将我搂得更紧一些：“朱雀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身子一僵，贴着他的胸口缓缓点了点头。
　　林朝歌似乎叹了口气，慢慢地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顶，哑着嗓子像是叹息：“那你要怎么办呢？”
　　嘿嘿，晚上要出门，提前更，明天仍旧21:00更新。各位童鞋，白白。

　　第四十章 桃花又见桃花

　　他这么低沉得有如叹息的一问，竟叫我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委屈，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涩。我极力忍住眼中的酸涩，闷声道：“你问得倒容易，我哪里知道要怎么办？也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我。”
　　林朝歌将环着我的手松开一些，我直起脖子疑惑地瞧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居然在笑，我皱着眉看他。方才委屈的情绪瞬间不翼而飞。
　　他微微笑了一会，挑着眉道：“不若我们来做桩交易。你若是应我一个要求，我便告诉你该怎么办。如何？”
　　我警惕地将他望着：“你要干嘛？”
　　林朝歌歪着头看了我一会，慢悠悠道：“就是我上次同你提起过的那桩事。”
　　我望着他湛亮的眼睛想了想，仍旧警惕地将他望着：“什么？”
　　林朝歌凉凉地瞟了我一眼道：“你果真不记得了？”
　　我莫名的有些心虚，脑子里不动声色的过了一遍上次与他见面的情形，突然间便有些福至心灵。面上也不由地一红。
　　林朝歌笑了笑，道：“看样子，你仿佛是想起来了。”
　　见我杠着脖子不吭声，林朝歌嘴角的笑容徒然扩大：“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以后就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如同我称呼你‘流云’一样，如何。”
　　我无语地望着他，居然让我猜对了，他说的果然是这桩事。在这件事上，林朝歌仿佛是铁了心要同我闹别扭，纠结我如何称呼他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同我纠结了这么久，尤其在这个要命的当口提起，令我觉得甚佩服，甚心酸。
　　然而，他脸上可恶的笑容委实深深地刺激到了我，不就是叫名字么，本公主从小叫着当今皇上的名讳长大的，还能怕他不成。
　　我迅速地转了转眼珠，道：“林朝歌！”
　　林朝歌嘴角抽了抽：“这不算。”
　　我死鸭子嘴硬：“怎么不算？反正我叫了。”
　　林朝歌微微抬了抬下巴，一脸高深莫测道：“你这么叫是不打紧，我可不敢直呼皇室的名讳。这样一来我不是亏死了？”
　　我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朝歌挑眉作讶然状：“难道你也觉得我说得甚有理？”
　　我止了笑，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有法子？”
　　林朝歌点点头，道：“叫一声来听听。”说着还低下头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形容。
　　我只觉得额角欢快地抽了一阵，纠结了半晌，恨恨道：“朝歌。”
　　林朝歌瞬间笑得春guang灿烂，我被他的笑容晃了晃眼，有些恍神。我本就不是什么别扭的人，对人直呼其名也不是头一遭，譬如暄和，又譬如小白，在我还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的时候，便已经叫着他们的名字了。后来长大了知道以我的身份这般亲密地称呼异性是有失礼数的，即使曾经有多亲密。如此，当面便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们，只是私下里仍旧改不了旧时的习惯，总觉得若是私下里还要顾着客套，那便太过生分了。
　　然而方才那一声由我自己亲口道来，滋味却与平常很有些不同。就好似原本平静无波的一潭水，硬生生地被这声称呼搅了个乱七八糟。
　　正细细琢磨着心间那股滋味是个什么形容，不防林朝歌突然笑出声来，我瞬间一个激灵，抬头去看正对上他愉悦的面容。
　　我红着脸瞟了他一眼，颇有些不自在。
　　林朝歌止了笑，镇定道：“你的面皮这般薄可怎么好？我看日后要多叫叫才是，叫顺了自然就好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加了一句：“要不你再叫两声。”
　　我咬着牙道：“真是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林朝歌一脸哪里哪里你太客气的表情让我彻底忘记了淡定这回事，“你当你逗小猫小狗呢！”
　　林朝歌望着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小猫小狗哪有你厉害。”
　　这话听着忒别扭，我告诉自己要淡定，毕竟有求于人么。于是我挤了个假笑出来：“你看，我叫也叫了，有什么主意你就直说吧？”
　　林朝歌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搁了一句：“她们动作太快，到了这个时侯，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一颗顿时心如坠冰窟。我自然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但也就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才愈发叫我遍体生寒。其实从璇玑慌张带来消息的那晚起，我心里面已经知道这件事是无可挽回的了，但是因为一直没有人将它点破，我才仍旧在心里存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这最后的一丝幻想也被林朝歌的话消得干干净净了。
　　我用双手环住自己，勉强扯了个笑容道：“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应该说些别的来安慰安慰我？比如你要带我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又或者是你心里永远只有我还要除了我发誓终身不娶之类的。”我觉得自己笑得肯定很难看，“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林朝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这些话你要听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要听，都是些骗人的鬼话罢了。说的时候也许是真心，没过多久肯定就忘干净了。许下的誓言在当时可能是很动听，然而到了以后回忆起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哄人的好听话罢了。”我对这林朝歌幽深的眼睛缓缓道，“你说，那该有多讽刺？”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微颤抖，突然觉得眼眶一热，继而面上一凉，我抬手抚了抚面颊，触手一片湿润。
　　我看着满手的晶莹呆了一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林朝歌拥进怀里。我曲着手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膛，感觉他扣在我背上的手掐得死紧。
　　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他掐断，只得伸手抚了抚他的脊背，感觉到他将手稍稍松开了一些，我喘了口气闷声道：“阿弥驼佛，你若是再用力些我就被你勒死了。”说着自己突然也觉得好笑，“那便不用嫁朱雀了，嗯，正好一了百了。”
　　我闷声笑了一阵，林朝歌只是沉默，显然他觉得我这番话大约并不好笑。我便有些讪讪，讪讪了一阵继而又嚣张起来：“喂，好歹我们也是订了亲的，就算这桩婚事免不了要黄，我现在也还是你的未婚妻吧？我都这样了，再不济，你好歹意思意思也要安慰我一番吧？”我嚣张完，又小声嘀咕道，“我都忘了多少年没流眼泪了。死老太婆，算你狠。”
　　我唧唧歪歪说了一通，哪知头顶仍旧一片寂静。这场景无端端地就生出些尴尬来，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林朝歌终于发话：“如果我说让你跟我走，你走不走？”
　　我心里一抽，还没开口，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对你这样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那声音竟有些凄凉，无端端地将将人勾得伤感。
　　林朝歌伸手扶着我的后脑勺，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宫里的生活。你看着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的。你担心如果你一走了之，那整个皇室将会颜面扫地，更可能引起战祸，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反驳道：“当然不是。太后这样防贼一样的防着我，我还替她考虑后果？你委实高看我了，我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主，没那般豁达的心境，可以做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
　　林朝歌淡淡道：“你在乎的自然不会是太后，你在乎的不过是皇上罢了。”
　　这话不亚于当空的一记天雷，将我劈了个里嫩外焦，我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你，你胡说，本宫跟他交好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吧，本宫还不能犯错误么？他可是那个老太婆的亲儿子，本宫才不会……哼！”
　　林朝歌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你知不知道，只有在你掩饰紧张或是生气的时候，才会拿身份来说事。”
　　我喉头一哽，浑身僵硬。
　　林朝歌将我松开，迫我抬头看他：“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我被他眼里少见的认真镇住，竟忘了将视线转开，连带着他说的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也没听进去。
　　林朝歌叹了口气，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将眼珠转一转罢。我不指望你听了眼泪鼻涕地扑进我怀里，但你这种反应也太伤我自尊了。”
　　我只觉得热意沿着面颊一路铺到耳根，面上还要不动声色强作镇定：“嗯，你都跟多少姑娘说过这样的话？”我说这个话的是时候，是没有过大脑的。
　　林朝歌唇角抽了抽，低低笑道：“就一个。”
　　我面上一派火红，偏他还要凑近了道：“你信不信？”
　　我被他眼里的桃花色绕得迷迷糊糊：“什么？”
　　他眼里的桃花色愈加艳丽了一些：“都是。”
　　花前月下情意绵绵的段子我看得多了，然而真刀实枪的本公主委实是头一遭，是以有些不淡定也是很平常的。我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小心脏跳得很是欢快。
　　我没胆再对上林朝歌那双泛着桃花色的眼睛，只得干咳了两声四处乱瞟。几眼瞟下来，觉得周遭的一切隐隐有些熟悉的味道，正在惊疑不定间，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
　　这里正是当初我同璇玑绿莹斗完嘴后跑出来撒气的所在。我忆起那晚在这里碰到林朝歌的情形，竟恍如隔世。他这般细心的安排，叫我有些小感动。然而方才那份旖ni的心境一下子消退了不少，我心里想着事，悲啊悲的，又纠结起来。
　　林朝歌一直没有说话，因免了我不少尴尬，我便少不得觉得他这人忒厚道，忒善良，一边又觉得我娘亲的眼光忒不错，忒有远见。早在他还是个豆丁的时候便将他给我定下了，嗯，委实忒英明。
　　我心里一乐，竟“呵呵呵”地笑出了声来，意识到的时候，捂嘴已然来不及了。
　　林朝歌目光炯炯地将我望着，眼里的桃花色愈演愈烈，我几乎招架不住。只见他双唇一张一合：“朱雀的事你不要担心，我自有安排。”说着抬头望了望月色，笑道，“实在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明日得空再来瞧你。”
　　说罢，将身上的大氅解了替我披上，便迈步就要先往前走。我想也没想，便迅速地拽住他的手：“朝歌。”

　　第四十一章 情之一字

　　林朝歌身子倏的一僵，没有动。我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他像根定海神针般地杵在那里，那点不好意思就立好似天边的浮云，烟消云散得很是彻底。
　　我忍着笑，抓着朝歌的手晃了晃：“喂，你是在害羞么？”
　　从他身侧抬眼望去，可以清晰地瞧见他嘴角扩大的弧度，我听他低低笑了一阵，突然将嘴角收平，道：“嗯，你说得不错，我确实在害羞。”
　　我料不到他答得这般爽快，一时便很有些怏怏。
　　他偏头过来瞧我，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我对着他的脸发了一瞬的呆，他已经反手将我的手握了道：“走罢。”
　　天上的大月亮洒着柔和的清辉，我们牵着手一前一后地穿行在乌漆嘛黑的林子里。
　　我们来时都没带灯笼。我为的是掩人耳目，便琢磨着林朝歌意识如此。然而眼下我身上没有打火石，但不晓得他身上有没有。我见他气定神闲的形容，到底没有问。
　　还好我没问。
　　林朝歌夜晚的目力惊人，拉着我穿行在黑暗中气定神闲，还能抽空提点我前面有横生的树枝或者地上有一块大石头需得抬抬脚之类的。在受到刺激的同时，我望着前方他月白色的背影，心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林朝歌牵着我很快便走出了林子，上了宫道。我立在宫道上回身望了望那片来时困得我几欲撞树的林子，觉得很是神奇。
　　林朝歌牵着我手的力道用得很轻，轻到我稍稍一使力便能脱开。我行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亭台楼阁，觉得这副形容若是被哪个运气好的小宫娥抑或是运气好的小太监撞上，委实大大的不妙。
　　我低头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与他交握的双手，心中纠结万千。
　　然而身边的人倒是淡定得很，仿佛深夜他一个外臣在宫中牵着当朝的长公主就像他牵着自己的老婆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自然。
　　如此，同林朝歌坦坦荡荡的形容一对比，我便生生成了做贼心虚的那一个。这一认知叫我觉得有些郁闷。
　　我纠结地望着被林朝歌牵住的手，在抽与不抽之间受着冰与火的煎熬。
　　不防林朝歌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我一脸的纠结还来不及收起来，他便道：“你若是怕惹麻烦，我可以松手。”
　　我兀自手忙脚乱，嘴里胡乱道：“不用不用，就这么牵着吧，挺好，挺好。”说完我恨不得像方才抽熙和一般抽自己一记。
　　林朝歌眼里精光乍现，嘴角上翘到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你也觉得挺好的呀。”
　　我垂头丧气地哼哼了两声，林朝歌仍旧不轻不重地牵了我往前走。我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唏嘘了一阵，突然觉得就这么被他牵着感觉也颇不错。
　　脚下兀自走着，我垂头将注意力放到他的手上。林朝歌的手形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极了书生的手。只有与他交握相贴的掌心所感受到的他掌心粗粝的茧在提醒着我，这是一双真正的军人的手。
　　突然觉得如果被这样一双手放开，我会很不舍得，握着他的手便不由地紧了紧。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觉得林朝歌握着我的手似乎也使力了许多。
　　因担心路上碰上些运气好的宫人，我这一路上便很是惴惴。然而堂而皇之地在路上行了半晌，竟连只野猫都没瞧见。我一颗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觉得今日只有今晚的运气好了些。
　　正庆幸间，我突然间有些福至心灵。记得那日宫宴后醉酒被林朝歌带了出去，隔日他送我回宫时走的却不是正经的门，而是从外围的墙头上来，下了墙头林朝歌是一路送我回的云香殿，彼时我也是如眼下这般惴惴的心思，然而竟是一路都没碰上个人，有惊无险一场。再来便是听闻朱雀使臣来朝觐见的那晚，林朝歌在云香殿中留宿，第二日也是我大着胆子亲自送的他，那一路竟也是一个人没瞧见。今晚这趟路虽然还没走到头，但我估摸着也差不离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然而算上今晚这遭，却已然是铁板钉钉的三次了。我心里这般想着，嘴上没留神便问了出来。
　　林朝歌偏头笑着瞧了我一眼道：“我正想着你也该问了，你竟真的问了。”顿一顿，道，“怕是从小看兵书地图的缘故，宫中的路线我记得很是清楚，平日里小心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委实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得一派轻飘飘的自然，但我却晓得要将宫中各条大道小道乃至小阴沟都摸准确了是没那么简单的，若不是我从小在宫中长大，只怕也要信了他，少不得还赔上颗少女的崇拜心。
　　宫中各处布置得都很是精细，说白了也就是很复杂。当时负责修建皇宫的正是白子年的祖父白成君。白成君少年成名，十七岁便入朝为官，当时拜的是正三品，这个官位委实不小。因白成君擅长画图纸，皇帝便命他进了建筑司，主管天下各处的建筑规范。后来皇帝要在帝都新建皇城，便将此事交由了白成君。白成君虽然声名在外，然而建造皇宫一事牵连甚多，朝中一时便有许多人等着看他笑话。
　　一月后白成君呈上了皇宫的图纸，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在朝堂上升了他的官，命他好生挑选人才，共筑皇城。自此，上至朝堂下至坊间，谈起白成君都会赞叹，天纵英才啊天纵英才。
　　然而这位天纵英才的白成君造出的这个皇宫，却断断不是“复杂”二字便可带过的。
　　据说当时白成君画图纸的时候，连哪个宫附近该栽几棵树，哪个殿应距湖泊多少远都细细地定下了，到了工程后期，干脆连那条路该走几个宫人都记了才算完。别的倒也好说，连路上走几个宫人这种事都要操心便委实过了一些。又因我后来一直搞不明白这位天纵英才这般做的缘故，心中揣着个疑问终究不好过，便去查了典籍。查完典籍后我几欲吐血，典籍上记载的翻成白话大致是这么个意思：宫中铺的这些路一定都要有人走才显繁荣景象，不能这条路很多人走那条路没一个人走，这是白成君所不能允许的。另外每条道上的人数分布据说白成君还运用了九宫八卦演算指数，推出各条道上适宜行走的最佳人数。
　　我的娘。
　　一个人若是成天琢磨些让人折寿的事情，大抵都会像白成君一般英年早逝。他去世时不过也才二十九的年纪。然而白子年对这个祖父甚尊敬，甚钦佩。小的时候便一直为无缘与他那天纵英才的祖父相见一面而扼腕。我不忍伤害他一腔景仰之情，只得将心中所想默默压了。
　　由此可见，林朝歌能连着三次带着身份显赫的我在宫中大摇大摆而不被抓包，绝不止他说的那般简单。
　　我侧头瞧他，觉得他方才有些欲言又止。然而我是个心中不能藏事却很能接受别人心中藏事的人，尤其经我细心观察，林朝歌正是心中藏事的个中好手。如此，他不愿说，我便也不问。
　　一路行至云香殿外，果然如我所料，一个宫人都没碰上。
　　林朝歌松开我的手，温声道：“夜深了，你回去早些歇下罢。”
　　我点点头。
　　林朝歌笑了一下，拨开我被晚风吹乱的额发：“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又点点头。
　　林朝歌突然轻轻地笑出声来：“你这般乖巧我倒还真不习惯了。”
　　我没动，只抬眼望着他看。他摸摸我的脸低声道：“我走了。”
　　我手心里攥了把汗，在他将将转身的瞬间，故技重施，嗯，又将他的手拽住了。
　　林朝歌略有些诧异，一双桃花眼盈盈地在我面上转着，很是要命。
　　我吞了口唾沫，迫着自己抬头和他对视，在擂擂的心跳中道：“你说话算数？”
　　林朝歌微微挑了挑眉，轻声道：“嗯，算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紧接着又恢复成了先前的心率，我抽了抽鼻头道：“那我们的这桩婚事便还算数。”
　　林朝歌突然笑出声来：“自然算数，我们这桩婚事与旁人是统统不相干的。”
　　我心中一动，主动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嗯，我信你。”
　　林朝歌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我，很有些哄小孩的味道。我松开他的手臂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掩饰性地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就要递给他。
　　林朝歌望着我微微皱了皱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心头暖洋洋的，也顾不得方才还在不好意思，连忙道：“我还有几步路就到了，大殿里很暖和的，还是你穿着吧。”
　　林朝歌便也没再推辞。我帮着他将大氅披了，又学着他的样子细细地在领口系了一个双蝶的花样，这才撂开手。
　　林朝歌一双湛亮的眼睛在黑夜中有如深潭，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轻声道：“进去吧，我看着你。”
　　我正像着了魔似地望着他的眼睛，自然是听不到他这个话的。直到他一张脸在我面前徒然地放大，我才捂着心口惊得跳了一跳，但也只是跳了一跳，我并没有躲开。
　　我就这么同他鼻尖对鼻尖大眼瞪大眼地贴了一阵，他偏头凑了过来，我只觉得唇上一凉。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松开了我。夜空中突然间现出漫天的云霞色，正恍惚间，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四十二章 绸缪

　　踩着软飘飘的脚步一路踱回云香殿，璇玑听见边门有响动早举了烛台候着。
　　我刚冒了个头，便被她一把拽住：“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我晕晕乎乎地望了她一眼，璇玑露出心惊的表情来，道：“不是路上碰上了什么不相干的人吧？”
　　见我摇头，璇玑舒了口气，一手举了烛台，一只手仍是将我拽了往偏殿去。
　　眼下我脑子里正灌满了糨糊，被璇玑拉了一路也没反应过来。
　　偏殿里灯火通明。璇玑将手中烛台搁下，又将我按在美人榻上坐了，自己另坐了一边，忧心忡忡道：“你干什么去了？”
　　听她这么一问，我突然想起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红，也不答话，只顾自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璇玑被我吓得不清：“你这是怎么了，一声不吭跑出去不说，眼下回来了问你，你又只是傻笑，真真急死个人！”
　　我又“嘿嘿”地笑了一阵，璇玑一直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凄然地将我望着，我便不大好意思再笑下去，勉强止住了笑，扬着唇角道：“我见林朝歌去了。”
　　璇玑惊得瞪打了眼睛，半晌才张了张口道：“林将军竟还没有出宫？”
　　我点点头，心里正揣着欢喜，便拉得璇玑坐近一些，只拣了些要紧的同她说了，当然也包括遇上熙和以及她被我甩了一巴掌的惊险过程。
　　璇玑一直默默听着，待我说完了，她才挑着眉毛将我上上下下扫了一边，道：“看不出来呀，咱们公主还挺有魅力，看样子林将军认真了呢。”
　　我脸一红，含糊道：“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我都是为了两家大人的面子。”见璇玑一脸八卦的样子，我又不自在道，“他娘可喜欢我了，我若是不嫁他，他娘该会何等的伤心何等的欷歔，对吧？”
　　璇玑笑眯眯地看了我一会，像极了一只狡猾的母狐狸，“嗯，对。”
　　被璇玑看破心思反正也不是一遭两遭了，我只扭捏了一瞬便淡定了。淡定下来才记得屋子里本来还有两个人，我汗颜道：“绿莹和小白呢？”
　　璇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终于想着要问问啦，我还以为你眼里就剩下一个林将军，把他们都给忘了呢。”
　　这原是我理亏，我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些讪讪。
　　璇玑又道：“兴师动众地将人给请了来，你可倒好，问完话直接把人撂下会情郎去了，叫我在这里尴尬，你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呛了口茶，咳嗽间本想反驳两句，但见璇玑面色不善，只得在心中默念了声佛，生生给忍了。
　　大抵是见我认错态度良好，璇玑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让绿莹将白先生送出宫去了。”
　　我小心地将杯中的茶水喝尽，道：“那小白不是开心死了。”
　　璇玑笑了笑，正要接话，绿莹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了，望见我在，居然也不瞧我一眼，自顾自地在桌子边拣了张椅子坐了。
　　这情形委实诡异。
　　我和璇玑对视了一眼，璇玑便起身到绿莹面前查看。谁知璇玑刚凑过去看了绿莹一眼，便往后跳开。
　　我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璇玑只冲我拼命地招手，一脸见鬼的形容。
　　我狐疑着上前，照着璇玑的眼色半躬了身子去瞧绿莹。
　　我的娘。
　　绿莹正托腮靠在桌子边上，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分明：只见她的双眼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脸红得正如一只红心鸭蛋的咸蛋黄。
　　我大着胆子摇了摇她的胳膊，没反应。璇玑凑过来对着绿莹红扑扑的脸蛋思索了一会，伸出手往她脸上掐去。我适时地闭了眼，只听绿莹一声惨叫。
　　鸡飞狗跳地倒腾了一番后，我们三个人总算都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
　　绿莹为了表示对璇玑的不满，坐在了我边上。璇玑便淡定在另一边坐了。绿莹拿着瓷碗盖揉着脸颊，是不是地抬头冲另一边的璇玑瞪上两眼，璇玑只作不觉。
　　我抚了抚额头，有些头疼道：“本宫这里一堆烦心事，你们还要闹。”
　　绿莹“哼”了一声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瓷盖碗捏得很是起劲。
　　璇玑撇撇嘴道：“你这副形容又是做什么去了？难不成也和公主一样会情郎去了？”
　　绿莹手里的瓷盖碗“啪”地掉到了地上：“会，会情郎？”
　　我掩着袖子干咳了两声。
　　绿莹转头望着我，满脸神奇：“莫非公主你看上那朱雀的九王爷了？”我抖了一抖，正要说话，绿莹已经在一旁扼腕道，“那朱雀的九王爷虽然长了一副好模样，但他到底是个色中恶鬼啊恶鬼。”
　　对面璇玑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我艰难道：“其实……”
　　“哎，我还听说那九王爷府里还养了好些个男宠的，公主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绿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形容。
　　我呆了一呆。
　　璇玑愣道：“你怎知他府里养着男宠？”
　　我迅速看向绿莹。
　　绿莹茫然道：“怎么竟不是么？”
　　我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绿莹继续茫然道：“我听白先生说的。”
　　……
　　我抬头望了回房梁。好个白字年。
　　我要嫁到朱雀去，璇玑绿莹都是我宫里的贴身女官，少不得要一同陪嫁过去。朱雀的九王花名在外，想来小白很是担心。我作为板上钉钉的王妃他自然是不敢有什么逾越的，但我身边的丫鬟还是可以动一动心思的，况且我这两个丫鬟的样貌还生得很不错。小白知晓了这桩事，定是为了防止单纯的绿莹吃亏，才编出这话来哄她离凤鸢远一些。
　　我瞧了瞧犹自茫然的绿莹，这个傻丫头怕是当真了。不过也好，我注定不会成为朱雀的王妃，我的人自然也不能叫凤鸢惦记上。
　　自从今晚同林朝歌见面过后，我心里便暗暗地有了计较，我绝不嫁到朱雀去。
　　见绿莹还在纠结，我便道：“小白说得不错，那九王，诚然，诚然是半个短袖。”
　　绿莹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那公主怎地还瞧上他了呢？”
　　璇玑在一旁忍无可忍：“你有没有脑子？公主要嫁的是朱雀国的王子，关那花花王爷什么事？”
　　绿莹被璇玑震住：“那你方才还说会情郎。”
　　璇玑白了她一眼，哼道：“我说的是林将军。”
　　绿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哦完了突然回身抓着我的手泪光闪闪：“公主同林将军真是太心酸了，哎，怎么偏生出了这样的事。”
　　我拍拍她的手：“你也不要太伤心。”
　　绿莹忿然抬头道：“那难道我要很开心。”
　　我拍手的动作顿了顿，将双手抽了回来。
　　璇玑在一旁沉默了良久，突然抬头，眼里光华流转：“似乎你已经有了主意。”
　　我对着璇玑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偏头望见绿莹通红的小脸上一脸纠结，便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子。
　　绿莹抚着额头疑惑道：“什么主意？”
　　璇玑望了我一眼，神秘道：“不用嫁朱雀的主意。”
　　“真的？”绿莹激动得双眼泛光，连额头都不捂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道：“嗯，我自然有办法。”
　　绿莹捂住嘴巴，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那公主就能和林将军在一块了。”
　　我一怔，迅速地红了脸。
　　璇玑在一边不怀好意道：“你这丫头，这种事上倒是显得很聪明嘛。”
　　绿莹重新捂住额头，“嘿嘿嘿”地傻笑了一阵。
　　我脑子一转，拿住她道：“你也别想同我们绕弯子，说说吧，小白都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脸红成这样。”
　　绿莹好不容易恢复的常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啊，白先生没同我说什么。”
　　璇玑满脸不信道：“那你脸红成这样。”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绿莹一番，发现她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激动。我心里纳罕，白字年那闷骚莫不是向绿莹表白了？可瞧着却又不像，不过绿莹不能以常人的反应论处，她一向是个少根筋的，只怕被表白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在同她表白。我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回白字年，心道小白你也有今天。
　　绿莹见璇玑满脸不相信，踌躇复踌躇，方小声道：“那我说了你们可不要生气。”
　　璇玑飞快地点头，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我只得点头。
　　绿莹见我们都答应了，似乎放下了心，便爽快道：“好。今晚我送白先生出宫，因宫门早就闭了，我便带他走墙头……”
　　璇玑拍案而起：“你居然带他走墙头，这可是偷鸡摸狗的人才干的勾当。”
　　我凉凉地瞟了璇玑一眼。
　　璇玑立马摆手道：“没说你们没说你们，你们那是谈情说爱嘛，爬爬墙头也是应当的，哈哈，应当的。”说完便闭嘴再不说话了。
　　绿莹继续道：“我那轻功你们也知道，好容易上了墙头，居然下不来了。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说罢捂脸直摇头，我正待拍拍她的肩膀宽解两句，她已经抬起头来，两眼冒着激动的光，“哪知道，哪知道白先生居然会轻功啊啊啊啊啊。”
　　我伸出去的手打了个弯迅速地缩了回来。
　　绿莹仍旧在一旁激动道：“那轻功好的，活像母鸡飞天似的。我可算是开了眼。”
　　我和璇玑同时都因为那句“母鸡飞天”抖了两抖。
　　抖完了璇玑道：“你这样说白先生会哭的。”
　　绿莹眨巴着眼睛无辜道：“为什么？我是在夸他啊。”
　　璇玑不理她自言自语道：“白先生真可怜。”
　　绿莹歪着头还待问，我打了个哈欠道：“洗洗睡吧。”

　　第四十三章 如何做一个好角儿

　　托林朝歌的福，我做了一夜的桃花梦，第二日醒来很是神清气爽。
　　绿莹打着哈欠进来走得摇摇晃晃，我望着她手里的水盆，有点担忧。然而水盆并没有如我想的一般打翻在地，叫我有点欷歔。绿莹将水盆稳稳地往妆台上搁了，便招呼我过去洗脸。
　　在我洗脸的过程中绿莹清醒了许多。我将用过的手巾递给她，她接过来盯着我的手右道：“公主的手怎么了？”
　　我抬手望了望仍旧缠着帕子的手，不在意道：“嗯，昨晚上叫树枝刮到的。”
　　绿莹将手巾往水盆里一丢：“左右都是伤，擦点药才好。”说着一阵风似的跑到柜子面前拉开下层的抽屉开始找药膏。
　　我本来想说算了，然而见绿莹埋头翻找的样子委实认真，我便生生忍了。
　　所幸药很快就找到了，我见她提着个小瓶子献宝一样地凑过来，心中不由好笑。
　　绿莹取出一根小银勺，挖了一块药膏出来慢慢地在掌心暖化了，才用手指沾了涂在我手心处。
　　药膏触感清凉，只是抹到指尖处时我还是忍不住“咝”了一声。绿莹手上不停，嘴里道：“指尖这里伤得够厉害的。”
　　我咧着嘴道：“能不厉害嘛，我甩她巴掌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啊。”
　　绿莹将药膏封好随意往妆台上一搁，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道：“公主你甩谁巴掌了？”
　　我朝指尖吹着气道：“熙和啊。”
　　绿莹轻呼一声，道：“你扇她了？”
　　我点点头，奇道：“璇玑没跟你说么？”
　　绿莹咬牙切齿道：“好个璇玑，得了这么好的八卦只藏着掖着，也不同我说，下次我得了好八卦看我说不说给你听！”
　　我动了动手指，道：“真幼稚。”
　　绿莹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公主你同我说说吧，怎么回事，你怎么就碰到那只母鸡了？”
　　我抽了抽嘴角道：“你对公鸡母鸡的还挺执着。”
　　绿莹凛然道：“我觉得鸡真是个好东西，形容什么都形象。”
　　我不想同她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一番，便忒英明的转移了话题。就我如何遇上熙和如何扇她嘴巴子又如何将她气走做了一番颇为详尽的解释。
　　绿莹听得连连点头，末了一脸激动得抚着小脸双眼晶亮地将我望着：“公主你好厉害。”
　　我心口不一地谦虚道：“哪里哪里，也没有多厉害。”
　　“公主，你说，为什么女人总喜欢扇女人巴掌呢？”绿莹摸着下巴作深思状。
　　“女人也喜欢扇男人巴掌。”我亦抚着下巴作深思状。
　　绿莹苦恼道：“对啊，那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委实难到了我。虽然看了不少的话本戏折，里面不乏痴心女怒扇薄情郎两女争一夫愤而互扇的段子，然而我看的时候只管注意着那被扇的被扇了几巴掌又或者那扇人的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却从来未琢磨过女子好借扇人来抒发自己的愤怒究竟是为什么。如今被绿莹问起这么深刻的问题，叫我一颗肤浅的心有点惭愧。
　　然而绿莹仍旧一脸崇拜地将我望着，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拍拍她的肩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委实太失面子。
　　既要了面子，便少不得打幌子。
　　我揣摩了一会，语重心长道：“正譬如男子打架一般都先出拳头的道理，女子打架先出手甩对方一个大嘴巴子的道理也是一样的。”
　　绿莹闻言点点头，满脸的认真。
　　我甚欣慰，便继续语重心长道：“你想，女子那卯足了劲的一扇，姿态是何其的灵动何其的优雅。”见绿莹望着房梁一脸疑惑，我咳了一声道，“女子扇巴掌的这个动作，看来简单，要完成全套却也是不易。”
　　绿莹打岔道：“怎么个不易法？”
　　我噎了一噎，艰难道：“这需真人演示才好，眼下说来未免不够生动。”说罢又扼腕道,“未免眼下讨论的是女子打架为何喜欢扇人巴掌，你却只将注意力放在扇巴掌的这个过程上，如此捏不住重点，委实令我忧心。”
　　见绿莹羞愧地低下了头，我舒了口气，继续道：“你想，女子力量不若男子，既然不能用拳那便只能用掌，用掌的话便只能用扇的了。你再想，那一巴掌甩出去，对手定然会被甩得偏过了头，当然前提是要甩中了……”
　　绿莹又打岔道：“那要是没甩中呢？”
　　我瞪了她一眼，我正处在文人常说的文思泉涌的境界，被她这么一打断，少不得要失掉许多灵感。我眼珠子转了两转，继续往下顺道：“若是没甩中就等着被对方甩了。这就譬如高手对决，失了先机便是惨败。嗯，我方才说到了哪里？”
　　绿莹迅速道：“惨败。”
　　我僵了僵：“再往前些。”
　　绿莹刚要开口，我忙道：“再往前些。”
　　绿莹思索了一会，犹豫道：“甩的偏过了头？”
　　我赞许道：“正是正是。嗯，甩得偏过了头。甩得偏过了头，那就是个好机会，接下来只消一把拽住对方的头发，继续死命地拽，保准她哭爹喊娘。啧啧啧，这是怎样一番风云变色的景象啊。”
　　绿莹很是受教，连连点头，望着我的一脸钦佩。
　　我用左手理了理耳后的头发，淡定道：“与我倒杯茶来。”
　　绿莹捧着脸颊乐颠颠地去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很有说书的潜能。
　　正对着镜子陶醉着，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哟哟，妹妹大清早的就对着镜子自怜上了？”
　　我皱了皱眉，从镜子里看到许久不见的徐美人正掀了门帘扭进来。
　　因我不想破坏了一早上的好心情，我甚和气地开口道：“美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徐美人自寻了张椅子坐了，掩着唇角娇笑道：“自然是有好事了。”
　　我皱了皱眉，继续和气道：“哦？是什么好事，莫不是美人怀上了龙裔？”
　　徐美人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片刻才挤着笑道：“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口无遮拦可不好。”
　　我打了个哈欠道：“怎么，难道怀有龙裔竟也算需要遮拦么？”
　　徐美人一愣，叹了口气道：“哎哎，妹妹你伶牙俐齿，我可说不过你。”
　　我翻了个白眼，也不接话，只自顾自地执了把象牙梳开始梳发。
　　徐美人大抵是不甘心被我明目张胆地无视，我从镜子里瞧着她那双眼睛转得很是欢快，不由得有些心烦。
　　正心烦间，绿莹捧着茶碗进来，见了徐美人一愣，不客气道：“你怎么进来的？”
　　徐美人没想到绿莹这般嚣张，脸上青白交替地变了一阵颜色，看得我心情大好。
　　我放下梳子，咳了一声道：“绿莹。”
　　绿莹“哼”了一声，走到妆台边把茶碗递给我。
　　我慢悠悠地小口抿着茶，绿莹立在一边当门神。我觉得在无视别人的这桩事上，我和绿莹甚有默契。
　　徐美人被我们晾在一边时间久了便有些不安分。我从镜子里瞟见她嘴唇张了张，便将茶碗搁了，道：“梳发。”
　　绿莹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执起梳子开始替我梳发。
　　徐美人直了身子，勉强道：“妹妹怕是起得晚了。”
　　我漫不经心地道：“不是本宫起得晚，怕是你来得早。还有，这宫里正经该唤我声妹妹的，也只有皇上一个了，你还是不要这样叫得好，本宫听着也不大顺耳。”
　　徐美人脸上再也挂不住，白了张脸道：“妹……公主好大的脾气，我好歹是皇上的人，唤你一声妹妹并不过分吧。”
　　我翻了个白眼，道：“怎么，闭门思过的滋味还好受吧？看来美人享受得很，你若是还想再来一次，本宫很乐意做这个人情。”
　　绿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扫了她一眼，道：“没规矩。”
　　绿莹顿时吓得摔了梳子，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凉凉的瞟了徐美人一眼，道：“做什么呢，起来吧，快些帮本宫把发梳好了，别误了本宫的事。”
　　绿莹利落地站起来，重新在匣子里找了把梳子，双手犹自抖得很欢快。
　　我不耐道：“手别打哆嗦，梳发都梳不好，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绿莹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徐美人那张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是精彩，半晌一甩袖子，一声不吭地掀帘子走了。
　　屋子里面静了半晌，绿莹坐在地上望了望我，我捂着肚子笑道：“还不快起来，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绿莹盘腿坐在地上认真道：“《驯夫记》里的二夫人就是这么训底下人的。”
　　我伏在妆台上道：“你什么时候看的，那本书我找了好久，将屋里翻了个遍，竟是寻不到了。”
　　绿莹低头绞腰带：“是我拿了去，原以为你不看了呢。”
　　我笑道：“好哇，怪不得我寻不到。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与我梳发，耽误了仔细我收拾你。”
　　绿莹爬起来边梳发边道：“公主真要出去？”
　　我在镜子里笑道：“你以为我唬你呢，快着些。”
　　绿莹很快梳好了发，又拿了根紫金色绣纹发带在发尾处系了。绿莹上下打量了两眼，捧过一面铜镜照着我的后脑勺道：“行么？”
　　我偏头看了看，点头道：“嗯，行。”
　　绿莹将铜镜挪开，我扶着她的手来到落地镜前，绿莹自去打开衣橱挑衣服。我立在镜前抬手理了理鬓发，身后听绿莹道：“公主去哪里？”
　　我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容德宫。”

　　第四十四章 高调的嚣张

　　天气日渐地回暖，正是早春三月的时候，容德宫周边林子里的桃花大多已经结出了花骨朵，更有甚者，已经悄悄地开了花。远远地望去，入目皆是一片连绵柔和的淡粉色。
　　出门的时候照旧没坐轿辇，璇玑一大早的不见人影，也没人冲上来将我意思性地拦一拦。因着天气暖和了许多，我便换下了厚重的外袍，只着了件较薄的织锦披风。如此一来，身上轻便了许多，心情也好了不少。
　　绿莹规规矩矩地走在我身后一两步的地方，雀跃道：“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早呢。”
　　我应了一声，与她说些不要紧的话，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走着。
　　身边不时经过一些三五成群的宫娥，见了我都端端正正地行个万福，甚懂礼。
　　我一路走走停停，走至距容德宫不过百米的沁芳亭外，老远的就望见储秀宫的万芳姑姑领了一群袅袅娜娜的美人正往我这边走来。
　　我饶有兴致地停了步子，绿莹甚有眼色，上前两步将我搀了，小声道：“公主，咱们去亭子里坐坐吧？”
　　我望了望不足百米远的容德宫，欣然道：“也好。”
　　绿莹扶我到沁芳亭中一处背阳的地方坐下，万芳姑姑正好行至沁芳亭前。
　　我见她对着后面的一群美人做了个手势，美人们便停下了脚步。
　　万芳姑姑上前几步冲我行了万福：“请公主安。”
　　我笑着点一点头：“姑姑不必多礼。”
　　绿莹过去将万芳姑姑搀起来，万芳姑姑承了这个情，望着绿莹满是欢喜：“许久不见，绿莹丫头竟已这般大了。”
　　我笑道：“可不是么。姑姑来这边坐吧。”
　　万芳姑姑辞道：“这可折煞老奴了。”
　　绿莹按着她坐下道：“公主让您坐，姑姑您就坐着罢。”
　　万芳姑姑便不再推辞，道了声谢便在下首坐了。
　　那一群美人仍旧在亭子外仪态端庄地立着。我大致地看了看，标准的秀女打扮：腰间皆是系着蓝色天蚕丝腰带，白色纱巾覆住眼睛以下的面容。
　　我又看了两眼，道：“这可都是新选进宫的秀女？”
　　万芳姑姑笑道：“正是呢。都是昨日刚进的储秀宫，今日老奴带着她们正要往素心殿去。”
　　素心殿正是王贵妃住的。我心里了然，暄和未立皇后，**中位份最高的就是王贵妃了，秀女理应先去拜见。
　　望着庭外垂头立着的一众秀女，我不由地有些神思恍惚。万芳姑姑是储秀宫的老人了，自我母后时起，年年的选秀的教习嬷嬷便都是由她担任的。因母后在时便不大操心这些事，万芳姑姑做事又是个牢靠的，到了后来母后便把选秀的事宜都交由了万芳姑姑。**中对母后的颇有微词，后来父皇知道了，只升了万芳姑姑做储秀宫的掌事女官，宫里便再没人敢说些什么。因此万芳姑姑对母后很是感激，小时候待我也是极好的。
　　如今望着一众秀女，不由叫我有点欷歔。万芳姑姑似是明白我的心事，只轻声劝解道：“公主放宽心。”
　　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笑道：“这次的秀女本宫瞧着都是美人呢。”
　　万芳姑姑回身望了庭外立着的秀女，笑道：“虽说这话说得不假，但是她们都蒙着脸，公主如何知道就一定都是美人呢？”
　　我故作严肃道：“本宫看着像。”
　　一众秀女听见我说得话，不由都低声笑了起来。
　　万芳姑姑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下面一眼，秀女们忙不迭地都噤了声。
　　万芳姑姑缓了缓，道：“姑娘们都来见过公主吧。这是我朝地位最尊贵的流云长公主。”
　　一众秀女皆躬身微微向前挪了一步，齐齐整整地道万福：“长公主万安。”
　　绿莹许是觉得有趣，瞧得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我好笑地望了她一眼，和气道：“起来罢。”
　　因她们走得又近了些，我便又将她们一个个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完了心里不禁点头，看样貌竟是没几个不好的，暄和的妃子不多，宫里也是该添点新人热闹热闹。
　　正想着，不经意瞧见最前排靠左的一个秀女眼神飘忽不定，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得欢快，让我瞧着有点不大高兴。
　　万芳姑姑早已瞧见了，忙不动声色道：“姑娘们初次进宫，见了公主合该懂些规矩。”
　　众秀女忙低头应是。我伸手指了指方才那个秀女：“你把面纱除了叫本宫瞧瞧。”
　　那秀女一僵，低下头没有动。绿莹已看出些不对来，上前一步道：“没听见公主说的么，还不快将面纱除了。”
　　万芳姑姑见状，不由向我望来。我见她眼里透着询问，便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她点头会意，也并不开口。
　　已经有旁的秀女转了眼睛去瞧她，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咬着牙，抬手将面纱摘了。
　　哟，还不是个面生的，正是那日见过的敏孝，即传说中的太后姑母家的小女儿。前些日子见时还在熙和身边做女官，不过一月的工夫，倒又进宫做了秀女了。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很是神奇。
　　敏孝见我只顾着拿眼睛看她，也不说些多余的话，初时倒还好，时间久了瞧着便有些受不住了。我气定神闲地继续将她望着，万芳姑姑也只做不觉，自顾着和绿莹说话去了。
　　熬不过片刻的工夫，敏孝便熬不住了：“殿下可是有吩咐？”
　　我吹了吹指甲，幽幽道：“本宫仿佛记得没让你说话呀？”
　　敏孝脸色僵了僵，仍是直了脖子道：“臣妾以为殿下有吩咐。”
　　我抬起眼皮来看她：“你以为？”
　　敏孝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话。在一旁伺机已久的绿莹跳起来道：“大胆！还不闭嘴！”
　　敏孝呆了一呆。我一个激灵，只觉得额上的青筋欢快地抽了两抽。我神色复杂地瞟了绿莹一眼，这丫头怕是最近话本看多了，有些中邪。嗯，回去得让璇玑藏严实了才好。
　　我默默地在心里计较着，面上仍旧做到滴水不漏。绿莹见我方才一直看着她，大抵也晓得做得夸张了。我眼角里分了个神，见她低调地坐下了，才忍着笑严肃着继续道：“你又是谁的‘臣妾’？怎么，选秀还没结束呢，就着急当娘娘了？”
　　敏孝让我一番话说得小脸通红，嗯，身侧的两只拳头还攥得挺紧。我转眼朝万芳姑姑道：“姑姑。”
　　万芳姑姑起身福了一幅，敛眉道：“公主有何吩咐？”
　　我轻飘飘道：“这个秀女我瞧着不好，就不要领着往素心殿去了，省得贵妃姐姐不高兴。”
　　敏孝大抵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按理说选秀这桩事，同**大多的嫔妃都没什么干系，更何况本公主我了。然而眼下我确是当着所有秀女的面插手了，她倒噎着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万芳姑姑。
　　万芳姑姑面不改色地道：“是。”
　　敏孝踉跄了两步，发足奔到庭中来，颤抖着道：“你，你不能，你没权力！”
　　我略略扬了扬下巴。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太后的小表妹！”
　　敏孝慌了一会，这才想起她和太后的关系，当下几乎是有些骄傲地冲我吼道。
　　我眼见着底下一群的秀女都像雷打的鸭子般震惊地将敏孝望着，不由拖长了声音道：“哦？那要是论辈分，皇上还得尊称你一声姨娘了？”
　　敏孝这回再也说不出话来，颓着一张脸瞧着甚凄凉。
　　我立起来夸张地笑了两声，绿莹连忙狗腿地过来将我搀了。
　　我们慢慢出了沁芳亭，外边的秀女自动地让了条大道出来，我甚满意。走了两步，我又回头道：“姑姑，本宫交代的事你可办仔细了。见了贵妃姐姐只说这就算是流云送她的礼物。”
　　万芳姑姑道：“公主放心，老奴晓得。”
　　我满意地转身，身后万芳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敏孝姑娘，你且回储秀宫吧，老奴明日自会安排你出宫……”
　　走了一阵，再也听不到声响，绿莹凑到我耳边好奇道：“公主，那她就这样出宫了？”
　　我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照她的性子，再不济也是要到太后跟前闹一闹的。”
　　绿莹点头“哦”了一声，一会又道：“那你刚才说送王贵妃什么礼物了？”
　　我扫了她一眼，绿莹吐吐舌头，我无奈道：“那自然是一份大礼了，我将敏孝赶了可是帮了她一桩大忙，你瞧她不得感谢我。”
　　见绿莹仍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我撞了撞她的胳膊道：“还不回神，容德宫眼看着都快到脚前了。”
　　绿莹连忙正色将我扶好。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容德宫道：“我们离得这么近闹了这么一出，只怕里面已经晓得了。”
　　绿莹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
　　我无所谓道：“能怎么办，看着瞧吧，我们刚刚可是把太后心里的皇后人选给得罪了呢。”
　　绿莹“啊”了一声，我笑道：“你放心，待会进去肯定没人敢与我们为难，指不定里面正备了好东西等我们去呢。”
　　绿莹抖了两抖，道：“还是算了，我想想就觉得恐怖。”
　　说话间，容德宫的宫阶已经近在眼前。我望着安公公从宫阶上小跑下来，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第四十五章 有仇报仇

　　我在宫阶下立定，望着安公公圆滚滚的身形由远到近。
　　安公公从宫阶上小跑下来，福了一福道：“公主来了，快快随老奴进去罢。”
　　我笑道：“有劳公公，太后可在宫里？”
　　安公公应道：“在呢，正一个人待着没趣，公主来了正好陪着太后说说话解闷。”
　　说话间便要引着我往宫阶上走。我挪了挪步子，突然转头对绿莹“哎哟”了一声，道：“昨晚怕是做梦踢了被子，眼下脚背酸疼得紧。”
　　绿莹上扬着声调“啊”了一声，望着高耸的宫阶忧愁道：“这么高的台阶，走上去怕是不得了。”
　　安公公在一边听着我们说话，适时地打岔道：“公主可是不曾坐轿辇？”
　　我苦着一张脸，道：“是啊，早知道就坐轿辇来了。”
　　绿莹望了望容德宫殿前，与我小声道：“公主，太后的轿辇停在大殿门口呢。”
　　我闻言望了一望，面上一喜，便道：“公公，不若将容德宫的轿辇借本宫一坐吧？”
　　安公公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僵。我心里不由暗爽，我自然晓得他这番形容是为何。我的长公主身份再怎么尊贵也尊贵不过太后，一个公主坐太后的轿辇，往轻了说是有违礼制，往重了说那便是大大的不敬。是以安公公这番脸色僵得很有道理。
　　我好整以暇地望着安公公，面上一派自然。安公公又岂是个不懂事的？不过片刻他便笑容满面地道：“公主稍等，奴才这就去。”
　　我点点头，他便迈着小步望宫阶上奔去了。
　　绿莹在一边轻声道：“公主，这会不会，太嚣张啊？”
　　我望着安公公往上奔的背影亦小声道：“放心，本宫再嚣张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绿莹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见我一副成足在胸的形容，便也不再多话。
　　不消多时，便望见安公公重新跑下台阶来，我瞧着那步子似是慢了许多，他身后跟着的，便是太后御用的九凤轿辇。
　　我坐上九凤轿辇的瞬间，清晰的望见安公公那双在**斗争中浸淫了数十载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轿辇稳稳地停在了容德宫的大门口，安公公伸手过来扶我，我搭了绿莹的手下了轿辇，只做没看见。
　　安公公愣了一下，仍旧笑容满面地迎我进了大殿。
　　正殿里点着茉莉香，味道有点浓，我不太喜欢。安公公说太后在后殿，我便自往后头去了。
　　进到后殿的时候，茉莉香的味道淡去不少。我往里走了几步，便瞧见正太后歪在一张红木榻上小憩。
　　见安公公似有打算将她唤醒，我摆了摆手，安公公便默不作声地退下了。我轻手轻脚地踱过去，绿莹在红木榻边上随便拣了张椅子扶我坐了，仍旧退到一旁立着。
　　几乎是我刚挨着椅子坐下，太后便倏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很是犀利。
　　我为这犀利的眼神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回，太后眼神里的犀利已经收了起来，面上缓成了一个慈祥的微笑：“流云来了。”
　　我轻飘飘地答应了一声，坐着没动，只向绿莹道：“去讲安公公找来，就说太后醒了。”
　　绿莹应了，正要去，安公公正好捧着个小碗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我偏头一看，认出是太后身边的阿青嬷嬷。
　　安公公将手里的碗搁下，上前扶太后坐起来，又拿过一个靠垫垫在她背后，道：“太后吃碗莲子粥吧，还是暖的。”
　　太后“嗯”了一声，安公公便端了碗伺候她吃粥。阿青默默手里捧着个青花白底的茶碗，上前两步递与我道：“公主请喝茶。”
　　我抬起脸来望了望，绿莹从她手里接过茶碗递给我。
　　我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打量着阿青嬷嬷。宫里的人虽然都唤她一声嬷嬷，然而她的年纪却是不大的，我仿佛记得也只有二十六七的样子。阿青嬷嬷是太后进宫的陪嫁丫头，早些年明里暗里的寻了我母后不少麻烦。最近倒是经常在熙和身边瞧见她，她总是远远地随在熙和那堆狗腿队伍的最后，甚低调的模样。反而较少在容德宫瞧见她了，看样子太后怕是有把她调到暖阳宫的意思。
　　我心中一动，这阿青嬷嬷可不是个傻子，不知道熙和那晚脸上带着伤回去却是怎么同她说的。
　　喝掉半盅茶，眼瞅着太后那碗莲子粥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便适时地撂下了碗。
　　外间一众候着的小宫娥分成两列，悄无声息地行进屋来，手里俱捧了洗漱香薰之物。一列到了太后面前由安公公亲自伺候，一列便到了我面前。
　　我望了望她们手里捧的东西，阿青嬷嬷绕过来就要去绞面盆里的手巾，被绿莹眼疾手快地先抢过了道：“不敢劳烦嬷嬷，只让我来罢。”
　　阿青默默手一顿，遂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
　　我只用了手巾拭了手，绿莹选了一味清淡些的香与我熏了，便算完。那边太后也已经整理好了，一群宫娥各自收拾了，仍旧悄无声息地下去了。只安公公和阿青嬷嬷仍留在屋里候着。
　　太后揉了揉额角，笑道：“哀家前几日正想着叫你来陪着说话，后来有事耽搁了，今儿个拣巧你倒自己来了。”
　　我淡淡道：“早该流云先来，倒叫太后惦记着，这原是流云的罪过了。”
　　太后道：“说什么罪过不罪过的，都是一家人。”
　　我望了一眼绿莹，对太后道：“正是这个话，都是一家人，流云也不藏话，却有一桩事要问一问太后娘娘。”
　　太后眸光一闪，惊诧道：“什么事，说来与哀家听听。”
　　我应道：“流云听说……”
　　刚起了个话头，外边一阵骚乱似是吵嚷起来，太后不悦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且去看一看。”
　　安公公应了声忙不迭地下去了，片刻后回太后道：“是熙和公主带了敏孝姑娘来了。”
　　我挑了挑眉，自去拿桌上的云片糕吃，心道来得还算快，只是没想到敏孝把熙和给找来了，当真是热闹得紧。
　　太后挑了挑眉作讶异状：“这两个丫头怎么一起来了，敏孝丫头不是该去素心殿的吗？”
　　安公公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只是奴才瞧着敏孝姑娘似是受了什么委屈，满脸挂着泪不说，嘴里只口口声声的要您主持公道。”
　　太后的眸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我，我坦然地与她对望了一眼，又拈了块芙蓉千层糕吃。吃了两口觉得有些干了，偏生先前阿青嬷嬷上的茶已经半凉了，我便撂了茶碗转头与阿青嬷嬷道：“嬷嬷再去与我倒碗茶来吧。”
　　阿青默默明显的一愣，因我从前行事低调，虽顶了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因顾念着她是太后身边的人，却也不曾使唤过她。此番她大抵是没想到我会突然使唤起她来，愣住了也是情理之中。
　　我见她也不应声，只以眼神询问太后，便坦然地拈着块糕坐等。太后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来，眼里明显存了些疑惑，我心中好笑却也只做不觉。
　　不过一刻，太后微微点了点下颔，阿青嬷嬷方恭敬地对我应了是，自下去倒茶了。
　　安公公在一旁也有些犯傻，半晌才记起门口还有两个祖宗候着，不得不小声道：“太后，您看……”
　　太后抚了抚额，皱眉道：“让她们进来吧，别在外头闹，成什么样子。”
　　安公公抹了把冷汗，忙下去传了。
　　我眼瞅着安公公前脚刚出去，后脚熙和便拉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敏孝进来了。
　　熙和一进来也不请安，直直地就往里面冲，只在看到我也在时明显一呆。我好脾气地冲她笑笑，低头忍笑，看来那晚我使的劲道委实不轻。
　　熙和不理我笑面迎人，冲我语气不善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低头不语，自去研究手里的那块芙蓉千层糕，这糕真有千层么？
　　熙和见我不理她正要发作，太后已经沉了脸色道：“谁教你这样没规没距?横冲直撞的不说，进来了也不请安问好，如何同你皇姐说话！”
　　熙和一急，忙从身后拉过哭成泪人的敏孝，道：“母后，非是我不懂规矩，实在是她欺人太甚，您且问问敏孝再来训我。”
　　敏孝很应景地往前走了两步，很应景地往太后面前“扑通”一跪，又很应景地带着哭音道：“太后……”
　　立在我身边的绿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太后皱了皱眉道：“敏孝你在这里做什么？万芳不是应该领着你们去素心殿吗？”
　　敏孝抹了一把泪，心酸道：“是敏孝没有用，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流云公主，公主，公主叫敏孝不用去素心殿了。”
　　太后还没说话，熙和便上前拉着她的胳膊道：“母后，皇姐是不是太过分了，这选秀的事与她根本不相干，她却非要来插手，她明明知道敏孝是您选出来给皇兄当皇……”
　　“住口！”太后冷着脸色喝道。
　　熙和意识到自己失言，又见太后面色吓人，许是有些害怕，忙噤了声。
　　正在气氛渐渐地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阿青嬷嬷甚应景地捧着一个茶碗走进来，我扬了扬拈着千层糕的手，喜道：“嬷嬷快着些，渴死本宫了。”

　　第四十六章 有冤报冤

　　阿青嬷嬷在望见熙和时眼神明显一滞，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将茶端到我面前。
　　我欢喜地揭开茶盖又欢喜地喝了一口，而后继续欢喜地吃手里的千层糕。
　　熙和瞧不过眼，张了张嘴，又被太后一记眼风扫得闭上了。
　　我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千层糕吃完，又将杯中的茶饮尽了，方淡淡道：“你是来这里告状的么？”
　　跪在地上的敏孝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她，当下做出一副受惊的形容来嗫嚅道：“我，我……”
　　熙和一急，往我跟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道：“你别吓唬她，是我带她来的，你要怎么样？”
　　我饶有兴致地望着她，道：“本宫不想怎么样，只是……”
　　熙和警惕道：“只是什么？”
　　我摊一摊手，无奈道：“你能不能坐下来，你这样站着，劳累本宫仰着头才能同你说话。”
　　绿莹甚配合地搬了张椅子过去：“公主请坐。”
　　熙和飞快的来了一句“我不坐”后，我道：“本宫可不是请你坐的，本宫命令你坐，你敢不坐？”
　　话刚说完，屋子里的人齐齐将我望了，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诧。我无所谓地扣了扣桌面，清晰道：“坐。”
　　熙和不知是不是着了疯魔，竟乖乖地坐了，倒叫我微有些诧异。
　　太后一直放任事态发展到眼下，大抵也有些坐不住了，沉了嗓音道：“敏孝，你来说。”
　　敏孝跪在地上柔弱地抹了一把泪，道：“本来辰时后万芳姑姑要领我们去素心殿拜见贵妃娘娘，然后……”敏孝边说着边丢了个怯懦的眼神给我，结结巴巴地继续道，“然后，就遇见了流云公主，然后，万芳姑姑就领着我们给公主请安，不知敏孝如何得罪了公主，公主，公主就让敏孝出宫……”说到这里敏孝已然是泣不成声，只膝行至我面前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公主，求你大发慈悲不要赶我出宫啊——”
　　若不是眼下处在这般复杂的情景，我真要拍案大赞一声：“好演技！”我眼瞅着她头倒是磕了不少，可没一个磕到点上的，按理说她若是下了死命的磕法，额头上保不齐就能磕出些红来，如此效果才算是好。这般想着，她这一番磕头的苦情戏看在本公主眼里，便委实没什么杀伤力。
　　熙和坐在椅子上偷偷观望了一下太后的面色，在确信太后的脸色足够难看后吗，叉着腰道：“你……皇姐这是什么态度？敏孝都哭成这样了，就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该软化一些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瞟了地上的敏孝一眼，冲熙和语重心长道：“你只晓得为她着想，如何不为皇上着想？”
　　熙和奇道：“皇姐这是什么话？”
　　我继续语重心长道：“这个敏孝没规没距，就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本宫不才，却也是这**之中地位仅次于太后的，若是对待本宫她尚且如此傲慢，那王贵妃如何降得住她？”敏孝不知什么时候不再磕头，抬起脸望着我眼睛里恨意丛生。我冷笑了一下，道：“方才那头虽不是本宫叫你磕的，但也不是你想止便止了的，你既想留在宫里，那本宫便要教教你规矩。”
　　敏孝瞬间白了脸色，我笑得柔和，轻声道：“你也不必怕成这样，太后娘娘在这里，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转头唤道：“绿莹！”
　　绿莹应了一声，款款而出。敏孝惊疑不定地在我和绿莹只见来回地望，我柔声道：“这第一桩规矩嘛，便是方才你对着本宫磕头，本宫没让你停下你私自便停了，这样可不行。绿莹你领她下去到外边磕头，嗯，本宫瞧着她磕头的方式不大准确，若是你瞧着不好编教她磕得准确些。太后还在这里，可别扰了她的休息，你且带下去，等本宫什么时候说停了再叫她停下吧。”
　　熙和的嘴张成了能塞下五颗鸟蛋的大小。我怜悯地望了她一眼，只听耳边一声刺耳的尖叫，敏孝已经扑过去抱住了太后的小腿没命地嚎：“太后！救我呀！救我呀！”
　　安公公忙蹲下身去扒她的手，奈何她缠得紧，安公公竟是不能，一旁的阿青嬷嬷连忙过去帮忙，一阵忙乱后总算是将敏孝从太后身边拉开了。
　　太后的面色千变万化甚是精彩，许久后才极力镇定下来，沉着脸色道：“先把她送下去。”
　　安公公急忙应了，和阿青嬷嬷一并将人拉下去了，拉至外间，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尖利的啼哭，而后便再没了动静。
　　我冲绿莹道了一声“你不必去了”，便沉默了下了来
　　屋子里静了一瞬，太后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来：“流云。”
　　我端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应了一声。
　　安公公与阿青嬷嬷料理完了敏孝，又恐后殿之中出乱子，便急急地赶了回来，每人手里还皆亲自捧了一碧青瓷壶。我正愁着杯中茶水饮尽之事，忙招手道：“快来快来。”
　　阿青嬷嬷望了望太后，忙赶着往我这边来了。绿莹接过瓷壶，往我杯中添了一盏茶水，便要将瓷壶放下，哪知熙和突然道：“与本宫倒杯茶来。”
　　绿莹捧着瓷壶的手不由一顿，我感到绿莹偷眼来瞧我，只微微摇了摇头。绿莹从善如流地将瓷壶撂了，对着阿青嬷嬷笑得无辜：“有劳嬷嬷。”
　　阿青嬷嬷也不说话，正要伸手去捧那瓷壶，熙和迅速地伸手止了，冲着绿莹冷道：“好大胆的奴才，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宫要你添茶倒水竟是不能么！”
　　绿莹一惊，下意识地便要入往常一般下跪谢罪，我轻轻抬了抬腿止了她下跪的去势，淡淡道：“站稳些。”
　　绿莹依言往我身边退了两步，我偷眼瞧了瞧，啧啧啧，这丫头，脊背挺得那叫直。
　　熙和的手“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立起身来横眉倒竖：“皇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主子，难道还不能打骂奴才了？况且我又没有打骂她，只不过叫她倒杯茶罢了，皇姐如此，何苦来呢！”
　　我瞟了她一眼，笑道：“你自然是主子，打骂奴才原也是你的事，你虽喊本宫一声皇姐，本宫却也不管你那些。只一条，别的奴才你要打要骂都随了你去，本宫的奴才却轮不上你来管教。”
　　熙和气得倒吸一口凉气，正待再说，被阿青嬷嬷拦着，一来一会间，只听太后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越发没了体统！”
　　熙和罢了手，瞪了我一眼，仍是在椅子上坐了，阿青嬷嬷忙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不想熙和反手一甩，青花的茶碗跌在大理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时屋里俱静。
　　屋子里尴尬的静谧怕是让熙和有些后悔，我眼见她那双大眼珠滴溜溜在眼眶内转了两转，犹豫着开口道：“母后……”
　　太后手握成拳扣了两记桌面，冷笑了一声道：“你们是越发出息了，一个一个赶着上我老太婆这里来闹。”
　　我忍了忍，没忍住：“太后娘娘，您那样一张脸都叫老太婆，却叫流云怎么好？”
　　太后一愣：“你说什么？”
　　我忍了忍，忍住了，道了一句“没什么”就混了过去。
　　太后显然是听见我说的话了，见我一副不想提的形容倒也没有再提，只是语气还是冷冷的：“皇帝未立皇后，**诸事少不得要哀家操心，你们还不省事，闹成一团遭人笑话。”顿一顿，缓了语气与我道：“流云，哀家素来疼你你不是不晓得的，然而此次哀家却不得不说你几句。”
　　我点头道：“您说。”
　　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怜你母妃去得早，从来都是拿你当成亲生的对待，别说是责罚，就是连句重话，哀家也是舍不得对你说的。”安公公适时地端上茶盏，太后意思性地抿了一口，继续道：“可这次哀家不得不说你几句。选秀的事哀家都不管了，早早地便交由了王家的丫头，你一个公主，却又如何让管得？”
　　我笑道：“原这事却是与我不相干，只是那敏孝言行无状叫我不高兴了，难道我堂堂公主却也管不得？”
　　熙和打岔道：“就算如此，你既晓得敏孝的身份，也该给些面子。”
　　我冷笑着望她，道：“本宫却不晓得她还有怎样的来头，如何给面子？”
　　熙和急道：“你！”
　　我扔给她一个后脑勺，仍旧望了太后道：“这样言行无状的女子王贵妃如何瞧得上？王贵妃眼下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难道在选秀这事上会不合她的意吗？”
　　太后收了慈祥的脸色，冷冷道：“哀家竟不晓得流云你何时对王贵妃的心思猜得这样准呢？”
　　我回她一个笑，淡淡道：“太后娘娘不晓得的事情多了，也不在这一件上。”
　　太后脸色一僵，熙和露出看好戏的笑容来。我不在乎地自顾自倒了碗茶一气灌下去，心口微微地有些起伏，这般说话真是太爽快了。
　　我正心里爽快着，太后已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来，对安公公道：“好好的孩子怎么成了这样，你且快些请太医来瞧瞧，别是中了邪风才好。”
　　安公公点头如捣蒜，撑着圆滚滚的身子便要向外狂奔。我在他快要奔到门边的时候轻飘飘道了句：“不用去了。”
　　安公公好似被人点了穴一般定住了身形，只将头转过来疑惑而茫然地将我望着。
　　我站起身来徐徐行至太后面前，望着她保养得宜的面孔道：“怎么，想说本宫疯了？也罢，本宫便提醒你一句，可千万别忘了朱雀国的婚事！”

　　第四十七章 捅破窗户纸

　　我这一番话在腹中酝酿良久，此番一气说出，掷地有声。
　　太后难得的褪去了那张我看着别捏得紧的假面具，现出了真面目，纵然这真面目有些吓人。
　　太后血色褪尽的脸上犹如寒冰：“什么？”
　　我满不在乎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本宫装么？”
　　太后拍案而起，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同哀家这样说话？”
　　我往后仰了仰身体，绿莹过来轻巧地扶住我在边上坐了。我冷笑道：“也就是这些年的事，不想你却忘得这样干净，由此可见，你渴望今日的生活不止一天两天了呀。”
　　熙和凑过来想要打岔，被绿莹拦了回去。我见她还要上前，便道：“你给本宫老老实实一边呆着，本宫和妈说话，没你什么事。”
　　熙和呆了一呆，翘着兰花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我半晌，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阿青嬷嬷上前来将她扶了往一边去，我道：“嬷嬷你可将她看好了。”
　　阿青嬷嬷的脚步顿了顿，应了。
　　在门口愣神的安公公也急忙奔了回来，扶着太后一个劲地给她拍背顺气，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您可千万别动气，回头出了什么差错可叫奴才怎么好啊。”
　　我道：“安公公，您放心，太后没这么不中用。”
　　安公公急道：“阿弥陀佛。公主您就行行好，别再气娘娘了，您忘了太后这些年待你的好了？”
　　从迈进容德宫到方才我一直显得很淡定，直到现在我觉得淡定不住了。我望了望安公公一脸的痛心疾首，又忘了忘太后惨白铁青交织的面孔，只觉得小腹一股邪火直蹿到天灵盖。
　　大约我的面色实在不好，绿莹有些担心地小声道：“公主……”
　　我拍了拍她的手，重新立了起来，望着安公公冷笑道：“她什么时候待本宫好了？寒冬腊月飘着大雪的天气，她让本宫在御花园看书，一看看到地面上白雪皑皑，差点迷瞎了本宫的眼睛，这叫好？对着十七岁的暄和说本宫是个忘恩负义狐媚人的妖精，千万离得远些，这叫好？这原也是小时候的事情，本宫也不愿同你计较，如今可倒好，你千方百计想将本宫赶到那万里之遥的朱雀国去，又想将你女儿嫁给林朝歌？”我“哈哈哈”地笑了一阵，望着太后森森道：“那原是本宫母后同林夫人为我们订下的亲事，几时轮得到你来打主意？再说，你便是打了主意，也该琢磨琢磨人家是不是瞧得上你的女儿！”
　　太后气了个半死不活。
　　绿莹要去倒茶给我，我从桌上抢过碧玉瓷壶一通猛灌，完了往地上使劲一摔，“嘭”的一声，瓷壶摔了个四分五裂。
　　熙和惊呼了一声，望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惊惧之意。
　　太后喘着粗气道：“好大的胆子，反了，全反了。”
　　方才喝水喝得急了，有细细的茶渍沿着领口滴到了裙摆上。我立在原地冷笑了两声，道：“别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同本宫说话，本宫不爱听。你也别忘了，本宫小时候，你见到了还得尊称一声‘公主’的。眼下虽说你地位高了不少，却也该时不时地念叨念叨从前，如此才能对着眼下的地位感恩戴德呀。”
　　太后已是语无伦次，只慌乱地指着我对安公公道：“安平，她疯了她疯了，你快，快去将皇儿叫来，快去，快去！”
　　安公公安慰道：“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我走到屋子中央哈哈大笑了两声，便开始砸东西。不消片刻，架上摆的古董花瓶已经被我砸得一个不剩，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屋角里还立着好些大花瓶，正待过去，安公公一个飞身扑过来滚到我面前声泪俱下道：“公主！公主！您快清醒些吧！”
　　我皱了皱眉，就近伸手拿了桌案上的一只翠玉百花盘，轻飘飘往地上一丢，“啪啦”一声脆响，安公公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面无表情道：“让开。”
　　安公公死命摇头，还待再劝，宫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唤：“皇上驾到——王贵妃到——林将军到——”
　　太后突然像打了鸡血一般跳了起来，一路撒丫子狂奔，奔至门口，迎面撞上走在最前面的暄和。暄和扶住她，望着屋子里一片狼藉，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母后？”
　　太后攥着暄和的手急切道：“好皇儿，你来得正好，快快，流云疯了疯了，你快将她关起来！”
　　熙和显然是被吓惨了，见了暄和，忙连滚带爬的揪住他袖口嚎道：“皇兄！”
　　太后和熙和拉拽在一起哭得惊天动地，场面很是震撼。
　　安公公和阿青嬷嬷一齐低头，抖着跪到了一边。
　　暄和的眼神默默地在我身上停留良久，伸手将太后和熙和都扶了起来，唤道：“小顺子。”
　　小顺子麻利地从他身后现出来，将熙和扶了。暄和仍旧亲自扶了太后。
　　我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暄和，她是你的亲娘，这次你要如何？
　　此时，王贵妃也掀了帘子进来，身后紧跟着林朝歌。
　　王贵妃沉默地望了望屋内惨不忍睹的境况，一双波光盈盈的眉目望着我满是担忧。我心头一暖，勉强回了一个笑给她。
　　林朝歌三步两步行到我面前，皱着眉低声道：“怎么了？可曾受伤？”
　　我的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被我吓了一跳，以为我哪里疼得厉害，拉了我的手轻声问道：“你哪里疼？”
　　我泪眼迷蒙地望着他，使劲摇了摇头。眼角里望见绿莹拧着块帕子在一边擦眼泪。
　　眼泪一旦流出来，一时要收回去也不甚容易。我抽着鼻头哭得抽抽噎噎，林朝歌一直皱着眉看我哭，看了一会，无声地叹了一声，便把我收进了怀里。
　　我愣了一瞬，便将脸埋在他怀里，眼泪也流得更凶。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便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一些。
　　林朝歌的呼吸温柔地喷在我的耳根，微微有些痒。他的双臂松松地将我怀着，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脊背。
　　哭泣所带来的酸涩感觉过去得很快，我在他怀里不规则地呼吸着，突然有点儿想笑。
　　林朝歌大抵是感觉到了，环着我的手松开了一些，我低着头不愿让他瞧，他轻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诱哄道：“给我看一下吧？”
　　我忍着笑摇摇头：“不行。”
　　林朝歌没出声，突然出手快如闪电，我躲闪不及，被他扣住了下巴抬起脸来。我望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戏谑，觉得我的脸现在一定是很滑稽的。
　　因被他扣住了下巴，又哭红了眼睛，我瞪着他的双眼便没什么杀伤力，口齿也不甚清晰：“你太阴险了。”
　　林朝歌坏笑着凑到我眼前来，脸距离我近得要命：“你说什么？”
　　我被他眼里明明灭灭的亮光闪得晃了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正恍神间，听见熙和一声尖叫：“啊！”
　　我一个激灵，因她吼得太突然，我感觉胳膊上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朝歌止了笑，握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了身边。我仍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熙和一扫方才的窝囊样，指着我的手指纹丝不动，声音也中气十足：“林将军，你快离这妖女远着些，她疯了。”
　　林朝歌淡淡一笑，没有出声。我撇撇嘴，故意冲她眨了眨眼睛。
　　熙和胸口明显一缩，死死盯着我与林朝歌交握的手急切道：“将军可是不信？这妖女方才要杀我们呢，若不是你们赶到，我们只怕，只怕……”说着就要哭。
　　我脖子一梗，道：“谁要杀你们了？”
　　熙和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你还要赖，你明明……”
　　“够了！”暄和一声断喝，面色铁青,“越说越不像话！”
　　熙和委屈地望着暄和，但也不敢再说。
　　王贵妃早就扶了太后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了好言劝慰，眼下见暄和动了真怒，便离了太后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暄和转头望了望王贵妃，面色缓和了不少。
　　我心里讶异，面上到底没有表现出来。暄和瞧着一副温雅君子的模样，其实上了性子也是很暴躁的。除了我，也只有身边常年伺候的人才知道，暄和一旦上了脾气，是很难劝下来的。如今这个王贵妃一言不发，只消拉拉手便能使暄和缓了脾气，当真是了不得。
　　如此想着，我望着王贵妃的眼神便多了些亲近之意，这个女子果真不简单，我瞧着竟是越来越欢喜了。
　　林朝歌仿佛看透我的想法，低头冲我促狭一笑。我红了脸，面上只得强作镇定，只觉得与他交握的手心滚烫。
　　太后不愧是太后，被我那般闹腾了一阵之后，眼下还能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犀利，委实令我觉得神奇。
　　只听她幽幽道：“皇帝。”
　　暄和拉着王贵妃走过去微微低了头应道：“母后。”
　　太后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哀叹道：“流云这孩子不知是怎么了，你且请太医来看一看。”
　　暄和起身转向我，眼神深沉，道：“流云？”
　　我握着林朝歌的手不由紧了紧，引得他微微侧目。我淡笑道：“皇兄放心，流云很好。只是太后怕是受了刺激，皇兄将太医请来也好，正好给太后瞧瞧有没有吓出毛病来。”
　　暄和皱了皱眉，我抢先道：“我说了与朱雀国的婚事。”
　　暄和大惊：“什么？”
　　王贵妃担忧地望着他，继而又来望我。我笑了一笑，道：“你母后怕是不晓得我已经知道了，这才成了这样。”
　　暄和面上隐有痛楚，我不愿深究，只别开了眼。
　　熙和惊道：“你既已经知道了，如何，如何还……”
　　我自然知道她指的什么，当下满不在乎道：“知道了又如何？本公主可没说答应。林将军是本宫的未婚夫，不劳皇妹你费心。”
　　林朝歌转过脸来，一双桃花眼晶亮。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掉转了视线。好转不转地转到了绿莹身上，她正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很是欢快。
　　我默默叹了口气，听得太后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响起：“朝歌，想必你也知道了，哀家且问你，你待如何？”

　　第四十八章 乱七八糟

　　他没有低头，我抬起头来也只看到他下巴坚硬的线条，挺有美感。我渐渐地看得有些出神，因着那晚明明白白的谈话，我眼下对他如何回答倒也也不甚在乎。
　　正默默地想着，不防林朝歌突然低头看我，闷笑道：“你呢？”
　　我很傻很天真地道：“啊？”
　　林朝歌笑容更深了一些：“太后问我如何，我问你如何？”
　　我傻傻地望着他满面的笑意，独自揣摩了一番，笑道：“这话你却问得有趣，那老太婆都自作主张地应了，还轮得到我说话么？”
　　太后闻言，面色瞬间难看得很，我加了一句道：“别疑心，本宫说的就是你。”
　　暄和望了望太后的面色，皱眉轻声道：“流云，莫要胡闹。”
　　我从林朝歌身边探出头来，道：“怎么，见我说你娘你心疼了？也是，毕竟是自己的亲娘么。”
　　暄和眼里波涛汹涌，最终归为沉寂。他似是苦笑了一下，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突然掰过暄和的身子道：“皇帝！什么‘我’，你怎么能说出这话来。”
　　暄和皱着眉隐忍道：“母后……”
　　太后突然抱着他又哭又笑，脸上泪痕交错，形容恐怖。暄和正待伸手去扶，她已经转了眼睛往我这边来：“你这个小贱人，哀家防了这么多年竟没能防住你！”
　　屋子里的人很默契地呆了一呆，暄和的脸色一青，王贵妃急忙拽住他，谁知暄和手一甩，低声道：“母后说话也该注意些分寸！”
　　太后不防暄和突然发怒，一时间也有些后悔，只紧抿着嘴唇面色不善。
　　我云里雾里的想了一遭，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林朝歌望了望我纠结成一团的脸，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心道：“回神了。”
　　我瑟缩了一下，望着他笑盈盈的眼睛奇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笑得出来？委实是个人才。”
　　林朝歌立马止了笑，我啧啧感叹，臭脸的样子也挺好看。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十分诡异，每个人都好似卯足了劲不说话。感觉过了很久，我有些憋不住：“这算是怎么回事？”
　　熙和配合地“哼”了一声，道：“你先是干预选秀，又当面顶撞太后，犯了大不敬！”
　　我还没来得及回上几句，一边的王贵妃已开口道：“选秀？”
　　熙和一喜，蹭蹭蹭跑过去拉住她衣角亲切道：“王贵妃定不知道。”说着往我这里瞟了一眼，继续与王贵妃亲切道：“我这位皇姐明明知道母后将选秀的责权交由你了，却还是要来插上一手，这不，有个秀女就因为在路上得罪了她，皇姐便叫人家卷铺盖回家呢。”
　　好得很，语气抑扬顿挫，再配上些痛心疾首的眼风，嗯，我瞧着熙和颇有说书的天分。
　　王贵妃“哦”了一声，疑惑道：“是么？”
　　熙和兴奋起来：“可不是嘛，王贵妃可得好好向皇姐讨个说法，不然贵妃以后在这**之中还有何威信可言？”
　　王贵妃望着我道：“妹妹，熙和公主说得可是真的？”
　　我眼见着她那声“妹妹”让熙和僵了僵，心情不由大好，当下点了点头。
　　王贵妃笑道：“怪不得万芳姑姑领人来的时候，我怎么数都少了一个呢。我倒要问一问，是哪个秀女让妹妹除了名？”
　　我笑得温柔，道：“那秀女唤名敏孝的。”说完还往林朝歌身上靠得更近了些，果不其然，熙和的脸色千变万幻，甚是精彩。
　　感觉到林朝歌低头扫了我一眼，我只做不知，他轻笑了一声，便算放过了我。
　　我轻吁了一口气，王贵妃自听了我的话后便低头陷入了沉思的状态。太后眼里精光乍现，熙和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形容。
　　不消多时，王贵妃便起抬头来笑得春风满面道：“如此我可要多谢妹妹了。”
　　我抽了抽嘴角，甚欢快，面上还要装作疑惑的模样道：“贵妃姐姐这是什么话？可把我弄糊涂了。”
　　王贵妃“哎哟”一声道：“可不是我担心秀女的事，虽说早就定下让她们今日来素心殿觐见，心头却也总是挂着这么一桩，难受得紧。几日前我遣了身边的绛珠去储秀宫瞧瞧秀女的模样，回来那丫头便同我说这次进宫的秀女容貌都是极好的，我才要放下心，她又道只有一人，性格乖张，素日里也好欺人的。如此我便上了心，着她粗粗打听了，方知这秀女的名字正是唤作敏孝的。”
　　我适时地“啊”了一声。王贵妃笑道：“如此我可不得多谢你？就算不是你替我省了事，她今日便是到了素心殿，我也是决计不要她的。”
　　熙和大惊，结结巴巴道：“什……么？你不知道她是谁么？”
　　王贵妃无辜道：“是谁？”
　　熙和顿足道：“敏孝是母后的表妹！是母后选来给皇帝哥哥做皇后的！你怎么能……”
　　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望着熙和犹如吞了苍蝇一般的面容心里乐开了花。
　　王贵妃面向太后扼腕道：“哎呀，这是我糊涂了，我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呢。太后恕罪恕罪，要不，我这就去将敏孝收进来，您瞧着可好？”
　　太后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我在心里没什么诚意地同情了太后一把。本来被我当面驳了面子，心里面气了个半死不活已经够悲摧，偏偏她为了所谓的颜面气度还要生生忍着，只在面上时不时的现出些端倪来，郁结肺腑，怕是不好。此番叫没继承她娘一半心机的熙和这么一搅和，再加上王贵妃这么假意的一激，啧啧啧，当真造孽得很。
　　太后不发话，暄和倒发话了，语气寒如冰霜，和隆冬的镜湖有得一拼：“不用。”
　　王贵妃何等聪明，只点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太后一阵尴尬，开口道：“皇儿……”
　　暄和冷笑道：“朕竟不知母后还在打这样的主意。朕有没有说过，立后之事近年暂缓，还望母后不要插手，怎么，母后竟是忘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冷淡至极，太后抖了抖嘴唇，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暄和僵在原地，冲我道：“今日朝堂之上朱雀的九王已经向朕提亲了。”
　　我淡淡道：“嗯。”
　　暄和叹了口气，王贵妃拍拍他的小臂，与我道：“那九王还带来了你的画像。”说着觑了觑暄和的面色，才继续道：“皇上还没有应。”
　　太后一听急了：“如何不应？哀家已经应了，皇帝如此等于在朱雀国面前驳了哀家的面子！”
　　暄和突然大步走到桌边抄起一只茶碗往墙上砸去，大怒道：“这事是母后该应的吗？母后当初应承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朕的颜面？”
　　熙和大着胆子过去拉他，被暄和用力甩开，再不敢上前，只到墙角往阿青嬷嬷身边蹭了。
　　太后面色惨白，悲戚道：“皇帝非要如此维护她不成？竟为了这般小事同哀家积怨么？”
　　暄和冷道：“如何算小？这本是国事，**不得干政的规矩，母后不会不知道吧？”暄和收回手，自桌边坐下，“我朝对朱雀用兵只在早晚，母后要流云出嫁是何居心？”
　　太后刚张嘴要说，便被暄和摆摆手不耐烦地止了：“母后不必再说，朕自有主意。”说罢，望了望满室的狼籍，突然叹了一声，似是累极：“朕累了，小顺子命人将容德宫整理一番罢。”
　　小顺子领命正要下去，暄和命他等等，起身与王贵妃道：“你也先回宫吧。”
　　王贵妃乖顺地应了，便同小顺子一道走了。
　　暄和又转头与我们道：“流云与朕一起吧，朝歌也来。”
　　我和林朝歌随着暄和走到门边，暄和顿了步子，回身与室内道：“你们做奴才的也安分些，主子做事的时候看着不妥也要劝着，这次念在你们主子面上先饶了，再有下次，那便小心你们的脑袋！”
　　安公公与阿青嬷嬷俱是一震，忙磕头应了。
　　拐出门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望，太后愤恨的面上，一双眼睛竟似淬了毒一般。我心中顿时一抽，林朝歌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望，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出了容德宫，我才知暄和竟也不是坐轿辇来的，一行人便慢慢地下了宫阶。绿莹那丫头自出了容德宫便不见了人影，我寻思着她该是料准了暄和有话要同我们私下说，便先回云香殿去了。
　　一路无话。我们跟在暄和身后，他只顾着往前，也不回头说话。林朝歌握着我的手一路未松，直至行至玄阳殿。
　　玄阳殿门口候着的一群宫人眼见暄和竟是走着回宫的，吓得屁滚尿流，几乎是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宫阶一字排开，齐齐往地上跪了便开始大嚎：“奴才该死。”
　　暄和面无表情地吐了个“滚”字。一群人又速速地起身作鸟兽散了，看得我叹为观止。
　　我一路感叹着上了宫阶，进了玄阳殿，暄和带着我们去了书房。
　　暄和自在案前坐了，勉强笑了笑，道：“坐吧。”

　　第四十九章 尘埃落定

　　暄和自坐下后起便支着下巴不说话。初时我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上一阵，然而时间久了，便委实有些受不住。
　　我偷偷望了望坐在身边的林朝歌，这厮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形容，一派在自家花园闲情的从容。我郁闷地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做菩萨的暄和，忍不住道：“皇上把我们叫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对着你发呆的形容顶礼膜拜的吧？”
　　暄和苦涩一笑，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朕委实小觑了你的豁达。”
　　我只当这话是纯赞美，撇撇嘴敷衍道：“好说好说，难道要看我哭皇上才高兴么。”
　　暄和面无表情地咧了咧嘴，看来我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林朝歌望了望暄和，道：“朱雀国的婚事恐是回避不了了吧？”
　　暄和猛抬头，双目熠熠道：“你如何知道？”
　　林朝歌挑眉，“这原也不难猜。陛下给朱雀使臣看的画像皆非皇室之女，殿下的画像混在其中，但凡生了眼睛的定不会挑了旁的去。更何况……”林朝歌一顿，道，“更何况此事原是太后有心促成，若无十成把握，太后也不会轻易向凤鸢许下婚约了。”
　　暄和敛着眉目，无力道：“今日凤鸢于朝堂之上当众提亲，又带来了流云的画像，叫朕左右为难进退不得，只含糊地带过了，却不知明日该如何应付。”
　　我笑道：“真是有劳你费心。罢了，反正迟早我都是要嫁人的，既然此番着了太后娘娘的道，那我认栽便是。”
　　暄和大惊道：“你说什么？你真要嫁到朱雀去？”
　　我满不在乎道：“是便如何？”
　　暄和急道：“你可知那凤鸢是个什么人物？此番若是让你去了，半道上出什么乱子谁也说不准。此次的使臣都是九王府里的，便是那凤鸢私心收了你，横竖朱雀王子不曾见过你，回头凤鸢再送个不相干的女子于王子，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瞥了瞥林朝歌，望着暄和道：“我自然晓得他是个色中恶鬼。”
　　话音刚落，暄和一张脸上好似打翻了颜料般，青白交接，最后转为通红：“这这，这却是谁说与你听的？”
　　我飘了个眼风，林朝歌在一旁干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自在道：“是我说的。”
　　我偷笑着望了他一眼，转头与暄和玩笑道：“就算如你所说，那九王好歹生了一副好皮相，保不齐比朱雀的王子俊多了，如此，我也就不算太亏。”
　　暄和目瞪口呆地将我们望了一望，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本公主觉得，作为帝王，暄和这么一惊一乍，委实不好。
　　暄和目瞪口呆了一会，慢悠悠道：“那朕问你们，你们的那桩婚事可要怎么办？”
　　我掩着袖子咳了两声，拿眼神瞟了瞟林朝歌。
　　林朝歌收到我的眼神，叹了口气，无奈道：“家事为轻，国事为重。臣在朝为官一日，理当为皇上分忧。”
　　暄和盯住他：“那你的意思是，要让流云嫁去朱雀了？”
　　林朝歌迎着暄和的视线点了点头。
　　暄和突然间发起火来：“你就这样任她嫁给别人了？你就这样不管她了？”暄和胸口起伏，“朕当初真是后悔。”
　　林朝歌微微眯了眯眼睛：“陛下后悔什么？”
　　暄和冷笑道：“朕后悔当日不该应了你的求婚！你忘了当日求婚时时怎样对朕说的了？朕原以为，你是万万不能容忍此事发生的，再不济，难道不该反抗一番吗？”
　　林朝歌笑了笑，淡淡道：“此事臣若反抗，可有意义？”
　　暄和一哽，强硬道：“不管有没有意义，做与不做总是两回事。”
　　林朝歌眼里徒然锋芒毕露，看得我暗暗心惊。他望了暄和半晌，勾着唇角笑道：“臣从不做无用功。陛下这么说，难道是有法子保住殿下么？”
　　暄和的脸上闪过一抹沉痛，瞬间寂静无声。
　　我瞅着气氛不大好，只得出来打圆场，奈何本公主实在没有这种天分，话一出口，让场面更是诡异，我说：“哈哈，你们两个怎么争起来了，完全不相干的么。”
　　刚说完，屋子里的两个男人都用同样的眼神默默地扫了我一眼，据本公主天才的理解，那是名为嫌弃的眼神。
　　既然明目张胆地被嫌弃了，我便窝在椅子上努力地降低存在感。本公主此番，委实造孽。
　　林朝同暄和互相似笑非笑地看了一阵，眼神里充斥着意味不明的东西，直看得我毛骨悚然。
　　正继续毛骨悚然着，不防林朝歌突然歪了大半个身子凑过来低语道：“我走了，你走不走？”
　　我见他问得一脸理所当然，下意识地道：“嗯，好啊。”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果然，暄和的脸色黑得很彻底。
　　林朝歌得了回应，起身也不告辞便要往外走。我连忙一把拽住他道：“等等等等。”
　　林朝歌望了望被我拽住的袖口，皱眉道：“还有事？”
　　我吞了口唾沫，点点头。
　　林朝歌仍旧皱着眉，状似不经意地瞟了暄和一眼，与我道：“那你快些。”
　　我飞快地点点头，望了望他僵直的脊背，艰难道：“那个，你能不能先坐下？”
　　林朝歌一脸似笑非笑：“不用，我站着就行了。”
　　我干干的笑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暄和还要添乱：“林将军好大的派头，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林朝歌反唇相讥：“陛下要怎么处罚为臣？”
　　暄和气急败坏道：“你胆子愈发大了，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不成！”
　　林朝歌“哼”了一声，冲暄和拱手道：“任凭发落。”
　　我的娘。
　　我望了回房梁，干笑道：“你们两个吵架倒是炒得很欢快嘛。”
　　那两人面上同时现过一丝不自在，各自撇了头装不熟。
　　我凄凉道：“这本是商讨我的事，你们两个把我撂了只顾着自己吵，算是怎么个道理？”
　　我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又迅速道：“朱雀国的事你们就不必再吵了，他们既然求了，本公主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应了他们便是，何苦在此处为难？”
　　暄和一僵，半晌涩然道：“你说真的？”
　　我肯定道：“真，比真金还真。”
　　暄和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而后垂下眼皮，冲我摆摆手，道：“罢了，随你去吧。”语气里竟隐含苦涩。
　　我微微有些吃惊，直觉暄和的反应有些奇怪，然而不知为何，却又不敢细问。
　　林朝歌听我们说完，面向暄和躬身行礼道：“既如此，臣请陛下恩准一事。”
　　暄和抬了抬眼：“何事？”
　　“臣自请护送公主前往朱雀。”
　　我心里柔柔的一抽，在他身后望着他躬倒的脊背，眼眶有些发酸。
　　暄和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对着不知名的方向轻轻说道：“准了。”
　　从玄阳殿出来，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点儿沉重。林朝歌见我怏怏的，便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方才说嫁朱雀的时候不还挺爽快的？”
　　我垂头丧气地歪了歪脑袋，道：“你别来招我，小心我翻脸。”
　　林朝歌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这我还真没见过，要不公主翻一个我瞧瞧。”
　　我哼哼了两声，上前攥着他的衣角慢慢步下了宫阶。
　　双足刚刚沾上平地，我便迅速地缩回了手。林朝歌望了望自己皱得惨不忍睹的袖口，扬起手来到我面前晃了一晃。
　　我装作惊讶的样子道：“哟，瞧你，怎么穿了件皱巴巴的衣服来？府里有个这么贤惠的随玉丫头也不晓得好好利用，不然你把她送给我得了。”
　　林朝歌淡淡道：“你想得美。”说完眼睛一转，坏笑道：“不如你去我府里好了，伴月随玉都归你。”
　　我抖了一抖：“她们要是知道了会哭的……”
　　虽然本公主明确地表示了自己马上要回云香殿，然而林朝歌还是坚持要送我回宫，任我指天指地地发誓，他自一意孤行岿然不动。三番劝说下来，本公主惨败，只得由着他。
　　我哀怨地跟在春风得意的林朝歌身后，觉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委实不一般的执着。
　　穿行过一片飘着桃花香的林子，又拐过两座甚有情调的小桥，晚清湖边的杨柳枝被微风吹得在空中微微地飘荡。
　　我放慢了步子，试探性地道：“你看，云香殿就在前面了。”
　　林朝歌“嗯”了一“嗯”，脚下不停。
　　我往前急走两步，与他并肩，不死心道：“我好歹马上要出嫁的人了，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好吧？”
　　林朝歌突然回头笑得很是要命：“皇上可还没赐婚，容我揣测，难道你竟恨不得早些嫁到朱雀去，哎呀，真是叫我伤心。”
　　我自觉说不过他，只好憋着一肚子怨气将步子踩得“咚咚”作响。
　　林朝歌望了回天，道：“悠着点，这可是石子铺的路。”
　　他说得有些晚了，我已然觉得脚底心隐隐有些发麻，每走两步便刺得我心尖上一抽。我郁闷地挪着步子，对着林朝歌的侧面在心里默默地腹诽。
　　行至晚清湖边，暖风习习，甚是怡人。有将将垂地的柳条轻柔地擦过我的脸颊，我正要伸手拂开，身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
　　我望了望林朝歌温柔的面容，脸上不争气地有些泛红。
　　云香殿已然近在眼前，我正要对他说不必再送，不防不远处一火红人影于春风中分花拂柳而来。
　　我望着眼前身着火红对襟长袍的人呆了一呆。他见我将嘴张成了一个圈圈，不由笑道：“可是流云公主殿下。”
　　虽说他说的是问句，然而语气却是实打实的肯定。
　　我艰难地转了转脖子，望见林朝歌早已收了方才的一派温柔之色，玉琢的面上瞬间寒冰笼罩。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微微扬起脸道：“九王殿下。”

　　第五十章 凤鸢朝歌初交锋

　　人生总要遭遇一些突如其来的状况。早年开始看戏折子的时候，我曾时不时地对着情节跌宕起伏的段子默默感叹，后来看的多了，便渐渐地淡定了下来。后来在与绿莹时不时话不投机的诸多对话中，慢慢地得出了一条真理：遇到突如其来的状况时，最最要紧的，便是“淡定”二字。
　　然而说到底这条真理也只是纸上谈兵，照眼下的情形看来，纸上谈兵得出的真理大约较不得真。
　　我满脸假笑地望着对面火红的人影，果然是花名在外的主，全身上下那叫一个骚包。
　　凤鸢笑得灿烂：“早就听闻天朝的流云公主是倾城国色，小王仰慕已久，今日有幸一见，实在是小王的运气。”
　　我干笑了两声道：“好说好说。”
　　凤鸢勾着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将我扫了个遍，最后将视线定在我脸上。因我不愿失了大气，便迫不得已地和他对望了一会，这么一望，竟然发现这朱雀的九王的一双眼珠在阳光下透着隐隐的琥珀色。
　　凤鸢的一双眼睛生得分外凌厉漂亮，因他眼形狭长，眼角又是上挑的，是以他含笑盯着人看的时候，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然而本公主觉得他这么明目张胆的看法，委实不好。
　　我心中百转千回，只想着如何摆脱了他好回宫去舒展舒展筋骨，今日与太后这么一番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委实将我累得够呛。
　　正想着主意，林朝歌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了身后。凤鸢眼里流光一闪，饶有兴致道：“林将军？”
　　林朝歌抱拳一笑：“九王莫非见过在下？”
　　凤鸢微笑道：“不曾见过，只是听拓亚提起过。”
　　我了然，拓亚是朱雀国的护国大将军，当年林朝歌出征朱雀正是与拓亚对阵。
　　林朝歌道：“哦？看来九王与拓亚将军私交甚好，在下听闻拓亚将军性格孤僻，没想到竟能与九王相交。”
　　啧啧，我望着林朝歌的后脑勺摇了摇头，这厮摆明了讽刺凤鸢风liu成性，又为拓亚与他相交感到不值。看来，林朝歌心里对拓亚的印象不坏。
　　凤鸢也不知是不是真没听出林朝歌话中深意，只微笑道：“小王与拓亚将军也不算是深交，只常在一处喝酒。拓亚对林将军很是赞赏有加，这次小王出使贵国，拓亚还特地让小王代他向将军问好。”
　　林朝歌挑挑眉，温和道：“如此，真是有劳九王。”
　　我躲在林朝歌身后叫苦不迭，这下倒好，两个人还聊上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宫躺一躺啊啊啊啊啊。我从他探出脑袋望了望近在咫尺的云香殿，心里泪流满面。
　　许是怨念太重，林朝歌亦有所觉，转了头过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收回痛不欲生的表情，换上端庄的微笑：“无事，只是看将军和九王聊得尽兴，本宫不便打扰，便先回宫去了。”说着拔脚就要走，不想被林朝歌轻松地拽了回来，我垮着一张脸纠结地将他望着。
　　林朝歌忍着笑道：“你这么一副……的表情，是要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凤鸢轻笑道：“看来公主殿下同林将军的感情甚好。”
　　我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道：“是啊，本宫同林将军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确实比宫中的其他兄弟姐妹好上许多。”
　　凤鸢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我忙拽了拽林朝歌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伴月的手绢丢在我那儿了？快些同我一起回去，我让丫头们好好找找。”
　　林朝歌背对着凤鸢，面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见凤鸢仍旧望着我们一脸不加掩饰的疑惑，我笑道：“九王可能不知道，林将军府里的伴月姑娘是个绝顶的美人，平日里他心疼得要命，只为了上次伴月来宫里玩丢了一条手绢，已经叫他缠了本宫好些日子了。”
　　凤鸢收了疑惑，坏笑道：“想不到林将军竟也是个惜美之人。看来这点与小王倒是很像。”
　　林朝歌转过身去对着凤鸢淡淡道：“在下自认不敢与九王比肩。”
　　我忍住要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形象，凤鸢慢悠悠地行到我身边，眼里意味不明：“如此，那小王便不打扰二位了。”顿一顿，换上一个风骚的笑容，用一种肉麻之极的语气道，“还有，真没想到，殿下真人竟比画像上还要更美上三分。”
　　我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但这好歹是夸奖，便淡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被人夸了自然要回个赞美，这是本公主的原则，当下便笑道：“九王的汉话说得真好。”
　　凤鸢冲我行了个宫礼，含笑道：“殿下过誉，小王告辞。”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冲林朝歌示意了一下，便慢慢地走远了。
　　待他走得再也瞧不见，我方垮了笑容道：“果然名不虚传。”
　　林朝歌笑了笑，玩味的望着我道：“你说瞎话的本事甚好。”
　　我疑惑道：“啊？”
　　林朝歌慢慢地往云香殿方向走去，嘴里悠悠吟道：“青梅竹马……”
　　我脸一红，速速地越过他往云香殿走。身后林朝歌的笑声很是放肆。
　　到了云香殿前的宫阶，我转身警惕地将他望着：“这就行了吧，我自己上去。”
　　林朝歌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甚滑稽，我忍住想笑的冲动，板着脸道：“呐，我铁定是要嫁朱雀的了，你不想我还没出嫁便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吧？”
　　林朝歌嗤之以鼻道：“你在乎这个？”
　　我噎了一噎，违心道：“嗯，就算，就算我不在乎，旁人总是要在乎的么。”
　　说完我惴惴地瞟了瞟林朝歌，唯恐他说出什么让我招架不住的话来。
　　谁知林朝歌只凉凉地瞟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我呆了一呆，双手先于大脑反应，待我呆完，双手已经牢牢地拽住了林朝歌的腰带。
　　我在心里将自己抽了一回，苦笑着对上林朝歌的视线，瞬间心头火气，他他，他竟然是笑着的。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我胆子肥了不少，撒开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甚潇洒地转身回宫了。
　　我憋着一口气一路奔进云香殿，又往里走了两步，才侧身望门边挪了挪。我做贼一般地扒着门沿缩头缩脑，奈何云香殿前的宫阶太高，莫说我眼下这副缩头缩脑的形容，就是光明正大地探出脑袋去，也不一定能瞧见宫阶下的光景。
　　我怨念地贴在门上，手指无力地挠啊挠，挠得我甚忧虑。
　　璇玑突然毫无预兆地挡在了我面前，见我一副受到了惊吓样子，她嫌弃道：“你猫在这里做什么？”
　　我将额头抬起来，怨念地将她望着。璇玑摸了摸脸，道：“绿莹呢？”
　　我摇了摇头，又将额头贴回了门板上。
　　璇玑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望了望外边道：“林将军不进来坐坐么。”
　　我刷地一下从门板上弹开，瞪着眼道：“他在外面？”
　　璇玑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走了啊。”
　　我“啊？”了一声，璇玑笑道：“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在房顶看见他啦，哦，当时你快走到殿门口了，走得那么快作甚？跟有人撵你似的。”
　　我垂头丧气地踱到了偏殿，扒了个软垫坐了。
　　璇玑紧跟过来一脸狗腿：“你们吵架了？”
　　我“哼”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我谢谢你。”
　　璇玑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不太高明地转移话题：“哎？绿莹又去哪儿了？”
　　我道：“你刚才进门就问了。”顿一顿，我续道，“她该早回来了，可能在屋子里呢。”
　　璇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嗯”，我支起身子轻声道：“事情办妥了？”
　　璇玑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她偏头警惕地听了会动静，确定没人偷听，才道：“嗯，放心，都办妥了。”
　　我长舒了口气，倒了杯茶慢慢喝了，顺便给璇玑也倒了一杯。璇玑接过茶杯，听我道：“若不是今日遣你办事，你真该跟我一道去容德宫瞧瞧，太后那张脸我这么多年看着，就今天最顺眼。”
　　璇玑抚着茶杯边沿笑道：“她今日定是被气惨了。”说着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拍掌道，“不若我今晚去容德宫走一遭，倒要瞧瞧她的样子才好。”
　　我抿了口茶，严肃道：“眼下处在特殊时期，你行事需谨慎些才好。凭你的本事我也不拦你，只一条，你若要去只许瞧瞧热闹，瞧完了便回来。”顿一顿，又道，“暄和赐婚的旨意，我估摸着这两天就该下来了，该准备的事你再细细备了，免得到时出岔子。”
　　见璇玑郑重点头，我慢慢道：“这毕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我们便静静地坐了喝茶，大殿内一片寂静。
　　一会儿，正殿的大理石上有轻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与璇玑对视了一眼，同时望向偏殿的帘子。
　　帘子一掀，绿莹傻笑着跳了进来。
　　我往边上挪了挪，璇玑挨着我挪了挪，绿莹便在美人榻空出的地方坐了。
　　我见她笑得贼兮兮，把手中的软垫砸了过去，道：“贼笑什么？你去哪儿了？”
　　绿莹不回答，反问道：“我听说，林将军主动请命送公主去朱雀呀？”
　　我还来不及回答，璇玑已经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当真？”
　　绿莹得意地点点头，望着我道：“哎呀。”
　　我轻咳了一声，低头喝茶，不防杯中茶水已然饮尽，便越过璇玑伸手要去拎茶壶。璇玑就近拎过茶壶，距我一臂远：“林将军真是情深意笃，公主好眼光。”
　　我劈手夺过茶壶，悠悠地倒了杯茶，自在道：“你话本看多了。”
　　璇玑跳了起来，叉腰道：“我从来不看那种东西！”
　　我很不给面子地喷了一口茶出来，与绿莹一道“切”了一遭，甚默契。


　　第五十一章 待嫁的日子

　　这几日天气回暖得较厉害，夜里入睡时，绿莹已不在寝殿里点暖香，改换了煮沸的玫瑰花露来熏屋子。
　　晨起时我偷偷藏了一件里衣在被褥里，想要少穿一层衣物。为防绿莹发现，她唤我更衣时，我坐在床榻上也不动，只叫她把衣物递进帐子里来。
　　绿莹虽然一头雾水，但仍旧照做。本来计划完美，奈何我没料到绿莹居然有胆子来翻我被褥，薄薄的春被一揭开，真相大白。
　　我垂头丧气地被绿莹拉下床来更衣，一边还要忍受她的絮叨：“我就说公主你今日不对劲，哪日我唤你更衣你不在床上三赖四赖的？今日这么爽快，还要自己穿，没猫腻才怪。”
　　说得有理。我在心里默默地检讨了一回，绿莹提醒我抬抬手，我照做了，她将里衣顺利地套到我身上，又道：“这几日不过稍稍暖了些，公主便又要不肯多穿衣物了，你难道忘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因为你没穿夹袄便跑了出去，还在外头待了一日，得了伤寒，躺在床上三天没挪地方的苦？”
　　我抖了抖身上的外袍，痛苦道：“你真是神机妙算。我也就是感觉今儿的天比昨儿个又暖了些。”
　　绿莹嚣张地“哼”了一声，将腰带系了，又蹲下来替我整理裙摆。
　　一通捣腾过后，我神清气爽地跟在绿莹身后，准备出去用早膳。前殿那儿已经布好了点心，璇玑正往桌上摆筷子和调羹，不经意间抬头见绿莹一脸得瑟的小样，望着我轻飘飘道：“看来公主今日未得逞了。”
　　绿莹笑着奔过去拉住璇玑的胳膊，亲热道：“哈哈，还是你聪明，公主果然藏了件衣服在被窝里。”
　　我升调“啊”了一声，指着璇玑佯怒道：“原来是你这个坏了心眼儿的出的主意！本宫就说绿莹什么时候这般机灵了呢。”
　　绿莹瘪瘪嘴，委屈地将璇玑望着。璇玑扯了扯嘴角，不屑道：“别理她。”
　　我气愤地往椅子上一坐，璇玑淡定地把一碗盛好的白粥递到我面前。我执起筷子往桌上一拍：“来呀，给本宫夹个包子吃。”
　　用过早膳，我正想去美人榻上躺一躺，被绿莹以“这样做对身体不好”的理由慌忙止了。我充耳不闻地继续往美人榻靠近，半路杀出一个璇玑：“不是我说你，你成天这么吃了躺躺了睡的，仔细变成一个肥婆。”
　　我对她幼稚的威胁很无语：“那好呀，我要是变成了一个肥婆，那朱雀的王子肯定就不娶我了。”
　　璇玑大怒：“这可由不得你，我辛辛苦苦这么些天，你可莫要破坏我的计划。”
　　我望着她眼圈周围明显的乌黑，心虚道：“好好，我不躺还不成么。”
　　璇玑和绿莹满意地对望了一眼，相携胜利而去。
　　我颓废地望了望不远处的美人榻，叹了口气。
　　暄和已于三日前在朝堂之上颁布了圣旨，准了凤鸢的求婚，另外钦命林朝歌全程护送。当日圣旨一出，朝堂一片哗然。为的却不是我要出嫁朱雀，而是为的林朝歌亲自护送这桩事。林朝歌在天朝的威名很高，素有“玉面战神”的称号，虽然我知道这个称号他很不喜欢。在众人眼里，他代表的便是我朝强盛的战力。如此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却被派遣做送亲将领的差事，大约多有人为此愤愤不平。
　　然而也有人说，陛下果真如传言一般对这位流云公主宠爱有加，虽非一母所生，情谊却更胜与他同胞的熙和公主，至此推断由陛下最亲信的林朝歌护送，也实是常理。
　　传言如此，真假难辨。璇玑那日从朝堂上探回来说，暄和命林朝歌为送亲将领的时候，当时凤鸢的眼睛不加掩饰地亮了亮。由此看来，凤鸢是真高兴的，他自以为我对于天朝来说是很重要的，至少暄和给了他这种感觉，那他自然有理由认为，掌握了我，便能使暄和对朱雀用兵的计划得到很有效的缓解，甚至有可能一劳永逸。
　　然而本公主恐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自此，我也已经三日未出云香殿。外人看来，自是安心待嫁的形容。实则我这几日窝在宫里不听劝告的胡吃胡睡，一天下来，御膳房的宫人至少得来云香殿六七回。前日绿莹还与我说，见着御膳房的古公公对着云香殿的大门满脸的惊恐。这话我白天听过了便算，到了就寝的时候居然清晰地浮上了心间。我默默地揣摩了一回，觉得古公公大约是被我饿死鬼的吃法唬到了，入睡前我回忆了一下古公公的那副小身板，觉得自己这么折磨他委实忒不厚道。于是暗暗下了决心，为了老人家的身心健康，明日起云香殿吃食的用度还是恢复成一日三餐的好。
　　哪知第二日用早膳的时候，绿莹说古公公求见。我大惊失色，以为古公公受不了这几日平添的诸多劳累，上我这儿抱怨来了。急急命绿莹将古公公请进来，自己仍旧坐在椅子上用早膳，只是嘴里的那块甜糕吃不出昨儿个的味来了。
　　儿时还没有独立的寝殿时，我便同母后一起住在凤仪殿中，因本公主自小便是贪吃好手中的高手，每日将凤仪殿中的甜食吃尽了不说，还时不时地爱去御膳房遛遛，御膳房便也时不时地遭贼。在得手了两三次后，便在第四五次的时候被古公公抓了个现行。彼时我手中还抱了一碗蜜糖百合，古公公望着我满脸的蜜糖，皱巴巴的脸上表情千变万幻很是精彩。后来不偷不相识，我闲时嘴馋了便总爱往古公公的小厨房跑。古公公是宫中最好的御厨，居所独门独院不说，还另有一个小花园，全被他拿来种了瓜果蔬菜。宫中的花匠主管康公公每每见了都要忍不住扼腕：“多好的红土啊！全叫古老头糟蹋了。”我很不厚道地觉得康公公于此事扼不扼腕于我没什么相干，尤其是在他送了我一盆很珍贵的月下白后，着实让我短时间的内疚了一番。我只觉得古公公在小花园里种着这些东西甚好，至少在他做菜的时候，我能时不时地猫进院子里掐点蜜柑吃。古公公做菜所要消耗的时间之长，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等待，所以他的那个小花园便成了我闲时最爱去的所在。
　　后来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寝殿。再后来，便是母后大葬。自此，我便很少再去御膳房闲逛偷嘴了。不过，这么多年，送到云香殿来的吃食，用料手法乃至味道，都和记忆中的相吻合，至今未变。我自然晓得云香殿的吃食不是由古公公负责的的，他平日里要负责玄阳容德两处的膳食已经很是辛苦，再添上我这额外多出的云香殿，自是不必多说。古公公多年来这番不动声色的照应，让我很是感动。然而为了不给古公公找麻烦，我也至今未亲自去瞧过他，不过每月两次掐头掐尾，要么绿莹，要么璇玑，都会去古公公的小院里瞧他，知道他身子仍旧硬朗，我便也放下了不少心。
　　许久不见古公公，待看清跟在绿莹身后的他时，激动之余还有一些纠结。明明是御膳房的首席大厨，古公公的那副小身板却是瘦骨嶙峋，比难民还难民，与我印象中的其他大厨全然不同。
　　我撂了手里的勺子，招呼他过来同坐：“公公来我这边坐吧。”
　　古公公做了个揖，顶着一张愁云惨淡的脸道：“公主万福。”
　　我甚心虚，忙对着绿莹使了个眼色。绿莹甚懂事，忙搀了古公公挑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了。
　　我干笑了两声道：“许久不见公公啦，身子骨可还好啊？”
　　古公公抬起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公主。”
　　我吞了口唾沫，正准备说公公我错了明日便恢复一日三餐再也不劳累你了，古公公突然间扭捏道：“公主，那个，老奴那儿存的槐花干这两天都用完了，明儿个怕是送不来槐花糕啦。”
　　我正准备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不吃了不吃了，古公公又继续扭捏道：“所以，明日老奴打算做玫瑰糕，成么？”
　　我狠狠地呆了一呆，半晌道:“成……”
　　古公公笑呵呵地告辞退了，留下傻掉的我和愁眉苦脸的绿莹。后来璇玑进来，绿莹将她拉到一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便成了留下了傻掉的我和愁眉苦脸的绿莹和璇玑。无他，她们担心我再这么吃下去，怕是穿不了锦绣阁为我做的嫁衣了。
　　事实证明绿莹和璇玑完全是瞎操心。我这么昏天黑地地吃了三日，也没觉着身上有什么不同。可我漏了一桩要命的事：因打定了主意近日是决计不踏出宫门一步的，是以我在宫中所穿皆是式样简单的便袍。连着三日不用穿宫中那些式样复杂的衣物，我面上不说，在心里着实暗暗地窃喜了一把。
　　午后小憩过后，璇玑便要把我从美人榻上扯了起来，说是锦绣阁来人了。
　　我睡眼迷蒙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道：“唔，让她们进来便是。”

　　第五十二章 给公主来两斤后悔药

　　在一个似曾相识的柔美女声的炮轰下，本公主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侧了个身，望见立在美人榻前柔美女声的本尊——宜人。
　　绿莹兴冲冲地捧了一个茶壶蹿进来，掀帘子的时候还差点被帘子绊倒。我躺在榻上没什么威力地道了句：“横冲直撞的，真没规矩。”
　　绿莹站住脚吐了吐舌头，璇玑过去帮她把茶壶接了过来，温柔地丢了句：“小心着点儿。”
　　我眼见着绿莹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璇玑把茶壶往桌上搁了，过来将我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抱过一个软垫往我背后压了压。
　　我倚在美人榻上笑道：“宜人？”
　　宜人笑着应了。我想了想，又道：“你又调回锦绣阁去了么？”
　　宜人点点头。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她拣了张靠近桌子的椅子坐了。我接过绿莹递过来的茶，抿了两口，道：“暄和竟然舍得？”
　　宜人听我这般说，面上丝毫没有露出羞赧的神色来，只端正了脸色回道：“殿下说笑了。陛下调动奴婢只是为了就近看顾公主，既然公主不喜欢宜人看顾，宜人自然是要回锦绣阁的。”
　　她这般一说，倒叫我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宜人像是看破了我的心思，缓一缓，又笑着道：“况且奴婢也只会缝些衣服绣些花样的，锦绣阁对奴婢来说才真正算得上好去处呢。”
　　璇玑笑着打岔道：“宜人姑娘真是谦虚，你的针线活在宫里可算得上是第一好手了。我听说，徐美人还曾经跟着你学过一月的女红呢。”
　　我兴致勃勃道：“当真？怪不得，本宫记得徐美人进宫的时候不像是会做女红的。那日见皇上配了一个绣囊，花样甚是精致，一问，竟然是徐美人做的。”我笑道，“如今本宫算是知道了，原来是有你这么个高明的师傅在背后帮着她。”
　　宜人淡笑道：“说什么帮不帮教不教的，我们做奴才的还不是听主子的命令办事。”顿一顿，合掌道，“瞧我，险些忘了大事。”
　　说着从外头道：“你们进来吧。”
　　宜人话音一落，便有两个小宫娥抬了一口半人高的红木箱子进得殿来。另有六个宫娥跟在她们身后袅袅娜娜地行进来，手里另捧了珠钗佩环等物。
　　我只瞟了一眼那口红木的箱子，便转开了视线。
　　宜人见我一副明显兴趣缺缺的形容,不由地有些犹豫。
　　璇玑走过去命那一双宫娥将箱子放下，转头与我道：“公主，那婢子可就先开开眼啦。”
　　见我默许，璇玑便招绿莹过去一道，宜人也起身踱到她们身边笑盈盈地看着。
　　绿莹又如往常一般，激动得小脸通红。璇玑好笑地扫了她一眼，淡定地打开了箱子，瞬间满室飘香。一屋子的人都顾不得规矩往箱子周围聚拢去了。
　　只听见璇玑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这下提起了我的兴致，我兴冲冲地光脚下了榻，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
　　不防一群人将那口箱子围了个严严实实，我绕着人群来回转了两圈也没找到突破口。我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安慰自己，反正一会她们都要走的，本公主爱怎么看怎么看。
　　嗯，我打定了主意，便仍要回榻上躺着。不防在外围的一个小宫女不经意瞧见了我，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让她腾个地方出来，她已经像打了鸡血一般地蹦了起来，声音洪亮道：“公主！”
　　我被她近在咫尺的好嗓门震得耳膜生疼，正抬手去抚耳朵，众人已经被好嗓门的小宫娥喊得散开了。
　　绿莹突然瞥到我光脚站在地上，忙一个飞身扑过来：“公主，你怎么不穿鞋就下来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道：“没找着鞋，无妨，地上铺了毯子的，不冷。”
　　在我与绿莹说话的当口，璇玑已经拎了一双绣花鞋走了过来。我踩上鞋子，见那口箱子眼下没人理了，便径自走了过去。
　　这下我立马理解了璇玑方才惊呼的内容：且不说这是怎样一件精美绝伦的嫁衣。单嫁衣上的绣线，用的竟不是宫中传统的金线，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透着淡淡玫瑰金的双股绣线。
　　最奇妙的是，这件嫁衣竟透着一股清新的玫瑰香。
　　我伸出手摸了摸嫁衣绣着凤凰花的领口，赞叹道：“委实好手艺！”
　　璇玑笑着扫了我一眼，见我赞叹了，便知道我定然是喜欢这件嫁衣了。璇玑转头与宜人道：“这是你一个人绣的活吗？”
　　宜人不及答话，她身边一个扎着双燕发髻的小宫娥抢先开口道：“可不是么，这件差事上头派得急，我们姑娘为了这件嫁衣，三天三夜都没出过绣房呢。”
　　璇玑拉着宜人的手喜道：“好巧的手，我自认绣工不算差，见了你竟也要甘拜下风呢。”
　　宜人谦虚地笑了笑，我道：“可不是么，本宫可要好好谢谢你，这么漂亮的嫁衣，本宫都舍不得穿了。”
　　宜人拿着帕子掩口笑道：“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这嫁衣也就是配您才算好了，我今日拿来便是想请公主一试。离交工的日子还有两日，这件嫁衣其实也不算完工了，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的没来得及细弄，我打算等今日公主试穿过后再那针脚挑一遍。”
　　我指了指箱子里的嫁衣，奇道：“这还需要改啊，不用了吧？”
　　绿莹捧着脸颊凑过来道：“公主你先别管那些，快穿上试一试吧。”
　　一屋子的人欢呼了一阵，都拱着我去试一试。
　　本来我对这件嫁衣委实提不起什么兴致，左右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况且我也并不如众人揣测的那般，是在云香殿安心待嫁。但在真正看到了这件嫁衣之后，我还真有点激动。
　　也好，便遂了她们的愿。我笑着点点头，道：“绿莹璇玑，伺候本宫更衣。”
　　绿莹和璇玑欢快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抱起箱子跟着我一同进了后殿。
　　半个时辰后。
　　我欲哭无泪地坐在床榻上，道：“怎么办？”
　　璇玑望了望铺在床榻上大红的嫁衣，遗憾地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绿莹气哼哼道：“我说不让公主吃那么多，公主非吃。”
　　我“哇”地叫了一声，璇玑捏了绿莹的胳膊一把，绿莹“哎哟”了一声，委屈地扭过了头去。
　　我欲哭无泪道：“怎么办？”
　　璇玑看起来甚苦恼，半晌才道：“这个……那个。”
　　我“哇”地又叫了一声。
　　半个时辰前。当我在绿莹和璇玑的帮助下兴致很高地换上嫁衣时，发现小腹那儿的盘扣竟是怎么都扣不上了。三个人一齐尝试了半个时辰后，集体放弃了。我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镜子里面同样惊恐的女人：“我，我……”
　　绿莹一句顺溜的“变肥婆了”让我成功地哭了出来。
　　璇玑望着我身上的嫁衣，痛心疾首道：“还是先脱下来吧，一会儿再给撑坏了。”
　　……
　　我凄凉地倒在床上嚎叫，时不时地拿眼睛谋杀身边平平整整地铺着的那件万恶的嫁衣。
　　绿莹担心的凑过来望着嫁衣道：“公主，您再看，衣服上就要多出两个窟窿眼了。”
　　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麻利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果断道：“这件事情不许说出去。”
　　璇玑的额角抽了抽，犹豫道：“这……怕是不成吧？这件嫁衣上不了身，那你穿什么？”
　　绿莹插嘴道：“还不如让宜人再改改呢。”
　　我捂住耳朵猛摇头：“不行！这桩事你们要是谁给本宫捅出去了，本宫就……就，反正这事没完！”
　　绿莹抱住璇玑的胳膊微微打了个哆嗦。
　　我眯起眼睛，绿莹立马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很是欢快。我又望向璇玑，璇玑仗着我不能对她怎么样仍在犹豫：“这事吧，我觉着不好，你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呀。”
　　我抬头望了望房梁，从鼻子里哼道：“老娘乐意。”
　　璇玑抱住绿莹的胳膊狠狠打了个哆嗦。
　　刚从内室出来，我便被一群人围住。宜人望了望我身上的外袍，疑惑道：“公主，那衣服……”
　　我夸张地笑道：“哈哈哈，那件嫁衣本宫试过了，甚满意甚满意。”
　　宜人松弛了表情道：“那如何不穿出来呢？也好叫奴婢看看哪里不合适。”
　　“啊不用，哪里都合适。”我迅速道。
　　宜人舒心笑道：“那便好，只消再将边边角角的细活做了，便成活了。”
　　我笑得灿烂，宜人道：“那奴婢就仍旧把嫁衣带回锦绣阁了。”
　　我呆了一呆，严肃道：“嗯，不用了，接下来的活让璇玑做就好了。”
　　宜人惊道：“莫不是奴婢做的不合公主心意？”说着便要下跪。
　　本公主此番，委实造孽。
　　我伸手止了宜人下跪的去势，艰难道：“嗯，原不是你的事。嗯，只这样，璇玑与本宫素来感情较好，若去了这主子奴才的身份，便是亲姊妹也是比不上的。本宫此番远嫁，她自是要尽一番心意啊。”
　　宜人见我说得认真，不由有些犹豫道：“可是，这原是锦绣阁的差事，只怕……”
　　我忙道：“只要你们不说，本宫自然不会告诉旁人。”说着我唏嘘道：“再者，本宫此去甚远，这也是临行前的一桩心事。”
　　宜人见我一脸悲戚的样子，犹豫了一瞬，毅然道：“好吧，那奴婢就应承了公主。”
　　我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速速转头与璇玑道：“去，捧三斛珍珠来。”

　　第五十三章 婚前大作战

　　将宜人一伙打发走，我立在美人榻前神色凝重：“得想个法子才成。”
　　绿莹淡定道：“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想嫁，万一那朱雀的九王一见公主你身材走形，指不定就悔婚了呢。”
　　我被她那句“身材走形”气得两眼充血,想我自小便被各路人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纵然我对自己的这副皮囊没什么特别的优越感，但不特别的优越感还是有的。正譬如一位因出众的外貌而被人夸赞的美人，某一日突然有人挑剔她哪里哪里长得不好看，于情于理她都是要哭一哭闹一闹的。是以我觉得此时本公主应该捍卫我的声誉，于是我冷哼了一声道：“本宫又不是要嫁给他，哪里轮得到他来悔婚？别说本宫眼下只是身体不调，便是胖成了一只猪，他也得高高兴兴地把本宫娶回去。”我没意识到在捍卫自己声誉的同时不着痕迹的诋毁了自己，待我意识到时已悔之晚矣，只得梗着脖子做出一副不在乎的形容来。
　　绿莹在这种时候往往反应最快：“啊，公主你刚才说自己……”
　　璇玑打岔道：“她是气糊涂了，你快别添乱。”
　　我想反驳，但奈何没什么反驳的资本，只得选择坐在美人榻上生闷气。
　　绿莹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那公主你说，我们该想什么法子？”
　　我挑眉轻飘飘道：“这法子不是该你们想么？本宫有难，你们理当为本宫分忧才是。”
　　绿莹张大嘴望着我，半天没出声。
　　璇玑拽了她一把，与我道：“要我说，不若寻一位可靠的太医，在药理上调养一段……”
　　我断然回绝：“不行！”璇玑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继续道，“若是让太医院的那帮老家伙来，嗯，调理，没个小半年怕是成不了事，不顶用。”
　　璇玑转着眼珠想了一会，觉得我说得很是。我便又接口道：“再说太医院里也没有我信得过的。”
　　璇玑惊奇道：“这我倒也没注意，竟是一个也没有么？”
　　我正欲点头，绿莹恢复精神插嘴道：“有啊，怎么没有？”
　　璇玑闻言转头好奇地将我望着，明确表明她不知情的立场。我低头琢磨一番，再抬头冲她撇撇嘴，表示我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绿莹见我们两个一脸茫然的形容，恨铁不成钢道：“不是有个叫谢清波的么，他还说很喜欢公主呢！”
　　璇玑听到后半句瞬间精神抖擞：“谢清波？哪里跑出这么个人来，我怎么不知道？”
　　我拢着袖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绿莹瞟我一眼，凑近了璇玑道：“啊哈，那是年前的事儿了，你那会子你不是出宫去了没回来么，自然是不知道啦。”
　　我拢着袖子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绿莹把璇玑拉得离我远一些，凑到她耳边唧唧歪歪地说了起来，还时不时地往我这里飘两眼，一副我正鬼鬼祟祟干着见不得人勾当的形容。
　　其实这件事委实不如绿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鬼祟见不得人，在我瞧来委实光明得很。
　　不过是年前宫里的郑美人在御花园散步时小产了，去太医院宣旨的时候，一众老太医正好都去了文轩阁探讨药理，只留下几个煎药兼看门的小医官。宣旨的小太监正急得只知道两腿转圈圈的时候，正撞上了捧着厚厚医术的年轻太医。那小太监一眼便知自己撞上的是个太医而非医官，便是因为他身上虽然未着官服，然而腰间佩戴的玉牌却显示着他是个实打实的正三品太医。
　　彼时我正在重看一本话本，说的是一个女杀手和她的雇主之间所发生的一连串狗血情节，更狗血的是我居然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看了第二遍。快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绿莹来报，说是郑美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我坐了轿辇去溶月宫瞧她，她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双唇紧抿，脸色惨白，只一双手仍旧死死地护住小腹。我叹了口气在床沿边坐了，一时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回去的时候在溶月宫门口碰上了那临时请来的太医，便是谢清波。我同他问了些郑美人滑胎的情况，便回了云香殿。
　　不想这短短的一个照面竟叫他对我种了情根。我觉得此事委实造孽得很。我本是去溶月宫瞧郑美人的，没曾想竟徒惹了一桩风流官司。所幸那谢清波也不是什么出格之人，只一日两次地贿赂了小太监送些情诗来。既然人家送来了，我便也不好意思不读，毕竟我是个懂礼数的人么。如此过了大半月，那被贿赂了的小太监再送信来的时候，我便有些受不住了。一来我对他委实没有那般的心思，二来这个谢清波长得很是正派，写出来的诗却通篇透着酸味，我忍了他大半月，已经算是个奇迹。因璇玑不在宫里，我便只得同绿莹商量，最后我们合计出个结果：那谢清波虽已对我种了情根，好在我一直没有回应，此番定要将他未深种的情根斩草除根。
　　拔除的过程算不上有多精彩，我只命绿莹换了男装与我一道在太医院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携手走了一遭，便算功德圆满了。此后也在宫里见过他几次，头几次我还打算毫无芥蒂地同他打个招呼，但在他明显的不明显的躲了几次后，我便放弃了。
　　我不知道绿莹是怎么同璇玑说的，但看璇玑眼下的表情，想来是没有好好说了。璇玑凑过来：“这是个好人选啊，请他帮忙他肯定答应。”
　　我望了望在她身后拼命点头的绿莹，咧开嘴道：“呵呵，我不答应。”
　　断了谢清波这条后路，璇玑显得十分苦恼，绿莹陪在旁边同苦恼着。我望着她们一脸的苦大仇深，也觉得很是苦恼。我们三人正相对着苦恼得很欢快，大殿里却出了些响动。
　　绿莹率先从苦恼中振作起来，起身往大殿去了，片刻后回来道：“传膳了。”
　　我惊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么？”
　　璇玑往美人榻里边挪了挪，推开窗子望着外边已然沉下来的夜色道：“哟，那赶紧去吧。”说着便仍由挪了回来，抬脚就要往美人榻下跳。
　　我一把拉住她：“不吃了。”
　　璇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拽着她的手坚定道：“我说我不吃了，眼下离大婚还有些日子，我这么熬着，指不定能熬成水蛇腰嘿嘿嘿。”
　　璇玑在我嘿嘿嘿的笑声中迅速明白过来，半晌后神色复杂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便冲绿莹道：“叫外头撤了吧，别回头叫我看见。”说着便甩着宽大的袖子往后殿去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我对着暗紫色的帐顶，觉得人生很悲摧。长到现在头一次尝到挨饿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带给我些不合时宜的感动。腹中空空的感觉委实不好受，我起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确保外间没有动静后，才掌了灯从柜子里摸出上次伴月送来的那盒蜜饯。
　　因璇玑担心她一不留神我便一次都将蜜饯吃完了，便叫绿莹好生收了。奈何绿莹是个老实的，办事的时候也不晓得需防着我，便叫我拣了个便宜，清清楚楚看见她将匣子放进了柜子里。
　　此时外头月色融融，我伴着一盏孤灯对着面前色泽诱人的各色蜜饯心中百感交集。伸手拈了一颗蜜饯正要塞进嘴里，眼角一分神，冷不防瞅见卧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指间蜜饯香甜的气息呼吸可闻，近处嫁衣上的玫瑰香伴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进鼻端。此情此景，何其要命。
　　眼前不合时宜地闪过林朝歌那双染着墨色的桃花眼，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手中的蜜饯“啪”地扔回匣子里，再迅速地将匣子合上另取了块红绸布将匣子裹了，仍原模原样地塞回柜子里。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觉得内心的纠结程度同那些梁上君子的差不了多少。
　　将柜子掩上，我倚到卧榻上伸手摸了摸柔滑的嫁衣料子，然后才下定了决心般仍回床上躺着。
　　我对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思及方才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莫名地有些心虚。我侧了个身，视线落在桌上灯架上，晚风从窗口灌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我望着飘摇的灯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晨起洗漱的时候，绿莹对着桌上的灯架很是疑惑：“我昨儿个把灯放这里了么？不能呀……”
　　我瞄了她一眼，将妆台上的黑珍珠发钗藏进手心，不动声色道：“绿莹，过来找找那个黑珍珠发钗。”
　　绿莹乖乖地过来开始翻箱倒柜，嘴里念念有词：“我仿佛刚才还见过呢，去哪儿了……”
　　我将手心送到她面前摊开：“喏，这儿呢。”
　　绿莹奇道：“在哪儿呢？”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妆台上搁着呢，怎么你没看见么？”
　　绿莹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掩着嘴唇咳了两声，内心有点小愧疚。
　　收拾完毕，我随着绿莹到了大殿，璇玑正如往常一般往桌上摆着吃食，我恋恋不舍地望了望热气袅袅的白粥，艰难道：“撤了吧。”
　　绿莹瞪着一双大眼睛来瞧我：“你不舒服么？”
　　璇玑停了手里的动作，举着一碟子酥酪问我：“可是想吃些别的什么？我让他们去做，啊，方才古公公才命人送了新做的玫瑰糕来，现在还热乎着呢，吃那个好不好？”
　　我在心里默默地流了一回泪，有气无力道：“不用了，都撤了吧。”璇玑不明所以地望了望绿莹，收到绿莹同样茫然的眼神后，璇玑只得着手开始收拾桌子。我忍住扑向桌子的冲动，迅速地转了个身：“嗯，午膳也不必传了，晚膳，晚膳也一通同免了吧。”
　　璇玑这才觉得不对劲，绕到我身边细细地大量了一番，突然掩唇惊呼道：“你，你莫不是来真的吧？”
　　我心酸地点了点头：“我听说适量的运动对身体好，所以我打算去御花园走走。”
　　绿莹怪叫了一声，道：“现在？”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去把我的那根束腰带找来，我记得你收起来了。”
　　璇玑：“……”
　　绿莹：“……”

　　第五十四章 束腰带的故事

　　绿莹将束腰带找出来递给我，神色很是复杂：“公主，你真的要系着这个么？”
　　我接过来干笑了两声道：“你的表情能不能不要这么嫌弃啊？”
　　一旁满脸事不关己的璇玑望着我满眼都是同情：“你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要嫌弃。”
　　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脸，实在不好反驳。
　　这条束腰带还乐阳郡主送我的，一直搁着，到如今竟也有了些年头。乐阳是暄和的叔父召南王爷的独生女儿。召南王爷戎马一生，膝下只得一女，爱若珍宝。我对这位王爷还是很敬重的，据说召南王妃比他小了十二岁，生下乐阳后便再无所出。皇室里的人并不是不爱八卦的，只是他们需八卦得含蓄些，最好是听着别人在八卦自己在内心暗爽，回家关了房门再同夫人姬妾八卦一番才算是圆满。如此便有人说，这位召南王妃虽然年轻貌美，然而却生不出儿子来，委实是一桩憾事。纵然我委实想不出人家生不生得出儿子，与旁人有什么干系。如此便又有人猜测，说召南王妃怕是要失宠了，甚至还有人说召南王找在外头生了一个儿子，已有三岁大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进王府来。传言愈演愈烈，召南王自岿然不动。因受着父亲的宠，乐阳便养成了男孩子一般的性格。平常女儿家所喜的事物她一概离得远远的，只喜刀剑骑射，小小年纪已经身手不凡。这若是换成了平常人家的爹娘，早就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的忧心女儿长大了如何找得到婆家什么的。所幸召南王夫妇不是平常人家的爹娘，不但不管束，召南王还亲自拨了一队亲兵陪乐阳练武，而王妃不干涉的条件便是每日乐阳必须有一个时辰跟着她念书。乐阳当然乐得接受这样的条件，日子便过得风生水起。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我并不曾真正见过乐阳。直到一年暄和给太后做寿，我才在寿宴上见到乐阳。她当时整个人都拢在一件火红的狐皮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笑容不同于其他在场女子脸上或娇羞或恭顺的神色，满满的都是洒脱。
　　我坐在席上安静地打量着她，她就像是一团白雪中的烈火，叫人挪不开眼。宴席过半，台上丝竹退下，她一袭火红，上了台。问过身边的宫女，原来是要表演剑舞。乐阳伸手解下披风，里头竟是一袭同色劲装，我眼睛一亮，她对着首席行过礼，身边的侍从便上前捧过一柄缀满了绿宝石的长剑。鼓声擂擂，她将一柄雪光发亮的长剑舞得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身姿伴随着鼓点节奏的起伏越舞越急，到最后鼓声停歇，乐阳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自然是掌声雷动的场景，乐阳行过礼后下台来，太后喜道：“这是乐阳那丫头么？过来让哀家好生看看。”
　　乐阳止了步子抬首望向父亲，见召南王点头，这才往我们这桌过来：“乐阳拜见太后，拜见皇上。”
　　太后转头与安公公道：“给乐阳加座，就坐哀家身边吧。”
　　安公公正要应声，乐阳已先一步躬身道：“乐阳万万不敢与太后同坐，太后若要赐座，便赐乐阳坐于流云公主身边吧。”
　　太后沉默了一会，微笑道：“也好，你们年轻人在一处好说话。”
　　安公公在我身边加了座，乐阳便在我身边坐下来。我对她印象很好，便笑哦道：“郡主真是英姿煞爽。”
　　乐阳眨了眨眼睛，小声道：“现在没人看我们，不用说场面话。”
　　我装着不经意样子向四周扫了一圈，方低头“嗯”了一声。
　　乐阳掩了唇望着我偷偷地笑：“你长得比外头传的好看。”
　　我再也忍不住，也掩唇小声地笑了出来。
　　对面太后的目光火眼金睛地扫过来：“你们瞧瞧，这两个孩子仿佛很是投趣呢。”
　　一时间一桌子的人都瞧了过来，暄和仿佛有些醉了，单手撑了下巴望了过来。我们的座位隔得很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深远，一时有些诧异。耳旁听得熙和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我没搞清楚她那声“哼”中所包含的不屑所为何来，但也懒得搭理，便只作没听见。
　　太后突然发话道：“召南王，哀家对你的这个女儿喜欢得紧，让她留在宫里陪哀家几日何如？”
　　召南王淡笑道：“这事本王不好做主，只听小女的意见吧。”
　　乐阳望了望我，答应得很爽快：“好。”
　　如此乐阳便在宫中住下，太后的意思是让她在暖阳宫住几日，乐阳却说她那般鲁莽的性子恐惊扰了熙和公主，非要往云香殿来。我自然不会不答应，乐阳便同我住在一处了。乐阳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我们厮混了两天，便好得如同双生姐妹，因她仗着年纪比我大，便抢着要做我的姐姐。我也不觉得吃了亏，自然也乐意。乐阳在云香殿同璇玑和绿莹都处得很好，我偷偷地吩咐她们不许在乐阳面前露出武功底子来，乐阳在我那儿住了小半月，倒也相安无事。
　　我晓得太后此次留着乐阳，为的便是暄和。暄和登基至今未曾立后，虽然暄和表现得十分淡定，但她这个做娘的却委实淡定不了。召南王手握重兵，乐阳又是独生女儿，太后心里打什么主意连瞎子都看得出来，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召南王夫妇。所谓当局着迷，乐阳反而浑不知情。于是乐阳入宫后虽是住在云香殿，但是一日三餐从来都是在容德宫进的，且回回都能碰上暄和，日子一久，乐阳便上了心，只推说一人前往未免惶恐，便硬把我也拖了去。暄和怕是知道她的小心思，却也不说破，只是一日三餐来得很是勤勉。太后虽然对于暄和和乐阳的配合很是欢喜，然而夹了我这个眼中钉，那欢喜便生生打了折扣。我因认了乐阳做姐姐，便也不好不帮忙，只得一边忍受太后如芒在刺的眼神，一边继续做着那颗碍事的眼中钉，是以那段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这种艰辛在吴王世子穆彦进宫拜见太后时得到了终结。事后我一直好奇乐阳与穆彦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好上的，终究没个结果。穆彦入宫三日，离宫时带走了太后心目中的皇后人选，乐阳。太后因认定是我从中做了手脚，便想时不时地与我来些为难，但又因不好明目张胆地与我为难，她面上还要保持一副和蔼的形容对我，日子过得也很是艰辛，我便容忍了她那些不痛不痒的为难，老老实实地呆在云香殿闭门不出。
　　乐阳出宫的前一晚，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聊天。
　　我压不住好奇，问了一个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暄和？他不好么？”
　　一向直爽的乐阳这次却只是沉默，最后经不住我再三的追问，终于松口道：“皇上很好，可是我不喜欢。”
　　我在床铺的另一侧大笑：“也就只有你敢这么说，你不知道，**的那帮嫔妃，可把他当成宝贝呢。”
　　乐阳有些严肃地转过脸来看我：“皇上心里有人，我不敢去喜欢。我娘说过，嫁人一定要嫁像爹那样的，他要敢发誓，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皇上不能保证这辈子只有我一个，穆彦却能发誓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我大受震动，一整个晚上一直想着乐阳的这番话，竟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乐阳就要出宫，临走时她从身上解了腰带送我：“我阿爹出征蛮夷部落时，猎到了一头的金边牦牛，他命人从那牦牛身上抽了筋，辅以当地特有的一种粗麻布，以诊治编法编制而成。”
　　我接过腰带细细看了看，乐阳在一旁絮絮说道：“你别看它丑了些，可是还是很有用处的。”
　　“什么用处？”
　　乐阳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比如说女扮男装的时候可以用它来裹胸啊……”
　　我呆了半晌，道：“……谢谢……”
　　我自然没什么机会女扮男装，这条束腰带便也一直没有发挥过作用，但我晓得这是乐阳珍视之物，她将它转赠与我这份情谊还是很叫我感动的，固然派不上用场这点，叫人扼腕。
　　所幸在这条束腰带束之高阁后的第三个年头，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系上了这根束腰带，果然名不虚传，刚系上便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璇玑在一旁凉飕飕道：“我看你都快要翻白眼了。”
　　绿莹忧心忡忡的将我望着：“这么系着，真的没事么？会不会勒死啊？”
　　我使劲白了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一眼，挺着腰杆艰难地在偏殿里转起了圈子，不过半圈，额上便沁出了薄汗。
　　绿莹抖着帕子要过来替我擦一擦，我甩着头止了：“别动别动，出汗好，出汗了就瘦了。”
　　璇玑无语地望了回房梁，嘀咕道：“你早干嘛去了。”
　　我理亏，只得小声地“哼”了一声，从美人榻上随手抓过一件墨色的披风裹上便要出门。
　　绿莹追了两步：“就这么出去了么？换一件披风再去吧。”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推门，听她这样说，我便回头道：“低调些好，你别磨蹭，陪我一起去。”
　　绿莹立在原地绞手绢，扭捏道：“可我没吃早饭呢……”

　　第五十五章 似是梦中人

　　大早上的御花园果然没什么人，我做贼一般地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后，便同绿莹一起打道回府。一路小跑回到云香殿，绿莹替我除掉披风和外衣，这才发现我居然出了一身的汗。我将牛筋腰带解下，夸张地喘了口气。
　　璇玑递了一杯热茶给我：“你真的没事么？我瞧你脸色白得很。”
　　我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有些烫：“我本来就白。换杯冷的给我吧。”说着往美人榻上一扑，便再不肯动了。
　　璇玑换了冷茶来，我一饮而尽，更觉腹中空空，很是难受。躺了一上午，到了午膳的时候，璇玑皱着眉端了一碗豆粥过来：“喝碗粥吧，这么饿着不难受么？”
　　我翻了个声哼哼道：“我要保存体力，你们尽量不要招我说话。今日的膳食全免了，你也莫要再拿吃的过来，横竖我今日是不吃的。”
　　感觉璇玑在我身后立了一会，才终于走开，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便继续睡觉。
　　这么一睡便睡到了傍晚，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我张嘴想要人倒杯水喝，却发现嗓子火烧一般的疼，半点声音也发不出了。强撑着起了身，只觉得脑袋像是挂了块大石头，重得要命。
　　我头重脚轻地下了美人榻，跌跌撞撞的扑到桌前灌下了一壶凉茶，觉得神智清明些了，便仍回美人榻上躺着。
　　不一会，耳边便听得脚步声，接着便是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还在睡呢。”
　　“晚膳怕也是不会吃的了，你且备些糕点吧，省得半夜闹起来又说要吃。”这是璇玑的声音。
　　绿莹应了，璇玑又道：“这么睡着恐要着凉，送回床上睡。”
　　接下来便有人来抬我的胳膊，接着身体一轻，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转时已是第二日的中午。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恍惚不知所在。日光透过碧纱窗投射在暗自色的幔帐上，暖意融融，我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寝殿里。
　　突然记起昨天一日未曾进食，眼下虽然腹中空空，却没有丝毫的饥饿之感，我估摸着这大抵便是宫中老嬷嬷常说的“饿过头”了。然而这种感觉委实不大好受，思及绝食的目的，我又只得安慰自己：好得很好得很，这么下去，大约明日我便能将自己塞进嫁衣里了。
　　阳光肆虐的正午，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我尝试着张了张嘴，只觉得双唇似被粘合在了一处，散着滚烫的热意。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只听得几个断断续续地音节从喉咙中逸出来，场面甚是凄凉。
　　我发不出声音来叫唤，又觉得口渴得实在厉害，只得强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这么小幅度的一个动作我却做得很是艰难，全身像是栽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我双手使了大力气，勉强稳住身形下了地，鞋子也没穿便攀着床沿站了起来。我拼着一口力气扑到桌边，抖着手拎过茶壶便是一通猛灌。灌完了我拍着发胀的肚皮起了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如今这副惨淡的光景，身边竟然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做公主做到这个份上的，大约古往今来也只得我一人了。
　　我趴在桌上感叹了一番，便踩着绵软的步子仍旧回床上去躺着。不想一个踉跄，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便已经向后仰去，我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后脑已经结结实实地挨到了瓷枕上，眼泪逼出来的瞬间同时眼前一黑，我便功德圆满地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入目仍旧是一片黑暗，我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便伸过一只手到眼前晃了晃，黑暗中自己的五指清晰，我又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滚烫而真实。我再度尝试着发出声音：“绿莹……”逸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干涩而陌生。
　　身侧有悉悉索索的衣料声传来，我偏头去看，垂落的幔帐外头已然亮起了一点莹莹的珠光。四周都被黑暗笼罩，唯有那一点珠光在散发着温柔的光泽，我抬手想要将幔帐撩开看个真切，帐外一只手却先我一步。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我顺着视线抬头望去，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做梦。
　　林朝歌拂开一侧层层叠叠垂落的幔帐，抬手抚上我的额头。被他触手一碰，我这才感到自己额头滚烫，而他的手透着古玉一般温润的凉意，让我昏沉的神智也似乎得到了一丝清明。
　　我感受着那丝难得的凉意，心说我的娘，这个梦做得还挺真实。我闭起眼睛凭感觉将他的手拉低一些，正贴在我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凉意瞬间袭来，我不禁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舒服了不过一瞬，便感觉紧贴着脸颊的手一动，似要抽离。我明明虚弱得很，此刻却突然生了力气，我伸手拽住他，睁开眼睛道：“不过借你的手降降温罢了，怎的这般小器！”
　　林朝歌的额角隐忍的抽了两抽，面上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来。我还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一时间觉得很是过瘾。正过瘾着，方才还悬在我上方的面孔却突然放大。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使劲地收缩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的脸已然近在咫尺，那双平日里总是危危险险上调的桃花眼正意味不明地将我望着。我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心想在我的梦里你还这么嚣张，小样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晓得本公主的厉害。
　　这种见不得光的想法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被彻底抛弃。
　　我望进他漆如点墨的眸子里，只觉得那里有隐隐的墨色流动，犹如星空下深沉不见底的夜色。
　　我心想这双眼睛真是要命的迷人，闪闪烁烁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双手便已先于大脑做了反应，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待手上冰凉的触感传来，我瞬间清醒了不少。万幸这是在梦里，还是在我自己的梦里。这么想着虽然令我胆肥不少，但我仍旧不动声色地想要把手往回缩。刚刚动了一下，手腕便被扣住，我惊讶于这一刻触感的真实，手腕处脉搏的起伏在他指间有清晰的感应。
　　林朝歌把脸从我面前移开，双手仍旧扣着我的手腕，我一时有些发懵，便任由他保持着这个让我不怎么舒服的姿势。片刻后我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喂喂，不带这样的，这可是在我梦里，你不要……”
　　没说完的话消失于无形。他重新俯下身来，暖暖的呼吸就扑在我耳侧，有些发痒，我偏了偏头，只觉得鼻端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心跳擂擂如鼓声，我一时竟不敢动。他抓着我的双手在胸前，声音沉在我耳边：“你说什么？”
　　我呆了一呆，旋即大惊失色，梦里面的人竟也会说话的么？
　　林朝歌松了手，重新直起身来。我脑子里犹如浆糊一般，不经意扫到他身后不知何时另有一点莹白如玉的珠光亮起，我瞪大眼睛瞧见那点珠光慢慢靠近，后背冷汗直流。
　　那抹珠光停在林朝歌身侧却是不动了，另一侧的幔帐也被撩开，现出一个婀娜的人影。珠光愈来愈盛，直至照亮了整间屋子，我揉了揉眼睛，却是伴月笑盈盈地立在我面前，左手心里托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我呆了一瞬，回神过来便如五雷轰顶：我难道竟不是在做梦么？不是做梦么？不是么？我在心里反复问了自己几遭，林朝歌残忍地道破了事实：“将眼珠子转一转吧，还以为做梦呢？”
　　身边的伴月吃吃地笑了出来，我突然打了鸡血一般地在床上弹了起来，拉过被子蒙住脸便扭着腰往里挪，挪到半道儿上被林朝歌拽住被角。我露出一双眼睛来，滴溜溜地将他望着。
　　看得出来，林朝歌对我这种行径很是不齿，见我仍旧一门心思地拉着被子往里躲，他眉头一挑，伸手便掀了被子，我尖着半哑的嗓子不顾形象大叫着便要跳起来，他扣住我脚踝不疾不徐的用被子将我裹成个粽子，淡定地把我拽回了床边。
　　本来被他裹成个粽子拎来拎去我已经觉得很没有面子了，加上一旁有伴月看着，我便觉得更加没有面子。对于堂堂一个公主来说，丢了面子是何其大的一桩事，更何况我今日这面子丢得彻底，怕是连里子都不剩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地悲从中来，奈何表面功夫还要做足，我只得忍着一头撞死的冲动对着把我裹成粽子的人假笑：“你怎的来了？”
　　林朝歌忒不给我面子，只瞟了我一眼，便转身从伴月手里接过一个几近透明的白玉小碗。我这才注意到伴月的右手原来也是拿了东西的，那白玉小碗里袅袅地冒着热气，闻着味道却是一碗苦参汤。
　　林朝歌将那小碗送至我唇边：“张嘴。”
　　我顺从地张开嘴，林朝歌将碗沿凑过来对着我一气猛灌，我咳了个半死不活，眼角分神偷眼望了眼碗里，这一瞧直瞧得我泪流满面，那参汤已然去了大半碗。
　　我抽着鼻子望了回帐顶，林朝歌太狠了。
　　林朝歌显然不晓得我内心正在腹诽他，只皱着眉将剩余的参汤都给我灌了下去。我被他裹在被子里不好反抗，只得忍辱负重地将碗里余下的参汤都喝尽了。
　　伴月从林朝歌手里收回白玉小碗，将手心摊着的那颗夜明珠往床头一放，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我想喊住她，但觑了觑林朝歌的面色终究还是放弃了。我觉得今晚的林朝歌和平时不大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然而我模模糊糊晓得他仿佛是在生气，同样的，他为什么生气，我仍然说不上来。
　　话本上说的都是真理：男人心海底针，不是我等女子能够轻易参透的。

　　第五十六章 棋逢高手

　　伴月走后，林朝歌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上，保持着一手抓着被子的姿势，时不时地拿凉凉的眼神瞅我。我觉得很尴尬，一时也记不起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只得拱着脑袋没话找话道：“哈哈，你怎的会来？”
　　林朝歌抬起眼睛扫了我一眼，沉默。
　　我不死心道：“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么？”
　　林朝歌看也没看我一眼，继续沉默。
　　于是我也沉默了。
　　我们互相沉默了一会，我先受不了了，什么意思嘛，来都来了，我同他说话他也不理，不理就算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难道就这样沉默着坐到天亮？我心里这样想着，一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既然如此，我只得继续想着法子引他说话，苦思冥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你什么时候走啊？”
　　话一出口我直欲一个大嘴巴将自己抽死，这个节骨眼上我说了这话，依林朝歌那般小气吧啦的性子，还不同我翻脸？我怀里揣了只兔子一般，惴惴地将他望了，不想他却突然微笑起来：“怎么，你好像很希望我快点走啊？”
　　我脑子一热，嘴里的话便顺溜地淌了出去：“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林朝歌升调“哦”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眼下的这个神情像极了康公公那只抓到了耗子逗弄着玩的花猫，不由地有些忿忿道：“你说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行了吧？”
　　林朝歌歪着脖子“呵”了一声：“这样就生气了？这可真不像你。”
　　“别说得好像有多了解我，本公主跟你不熟。”
　　林朝歌眼中有笑意闪过，突然身子向前一倾靠过来。我下意识地头往后仰，警惕道：“你要干嘛？”
　　林朝歌忍着笑道：“你现在都这副样子了，我若真要做什么你又能怎么办？”
　　我低头望了望脖子以下被被子裹住的身体，大怒：“还不是你！你还不放开我！”
　　林朝歌挑眉，摇头道：“现在可不行。”
　　我没料到这么合理的要求也能被拒绝，本能地呆了一呆。在我发呆的一瞬，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落在了我颊上，带着微微的凉意。这种玉一般温润的凉意……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望着林朝歌近在咫尺的眉目大惊失色道：“你干嘛？”
　　我觉得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大约是没有过脑子的。
　　果然，林朝歌笑得很是欠揍道：“干嘛？你难道不知道么？”说完做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刚刚生了些警觉，他已经贴上来扣住了我的下颔。
　　整个世界突然就满满的都是灿烂的烟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朝歌才将我松开。我只觉得面上一派火红，眼神飘忽不定地荡了一圈，就是不敢荡到林朝歌脸上去。
　　耳边听闻一声轻笑，我控制不住地瞟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定神将我望着，面上一派自然，看起来正经得很，只有耳根处染了些许粉色。我突然间就淡定了，装正经谁不会呀，思及此处我面上的热度渐渐散去，我咳了两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林朝歌却毫无预兆地将裹着我的被子松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热汗。
　　想来是那碗滚烫的参汤下肚的缘故，又加上我与林朝歌方才一番不算激烈的搏斗，眼下身上贴身的睡袍便湿得很是圆满。出了汗，倒觉得身上畅快了不少，只是浑身黏糊糊的感觉不大好受，但眼前有尊林朝歌杵着，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不你去外头等等我把衣服换了”之类的话来，只得生生忍了。
　　大概我的心理活动表现在了脸上，林朝歌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不舒服？”
　　我哈哈干笑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好得很。”顿一顿，正要问他怎会选在晚上来此，突然想到我方才问了他两遭他皆没有回话，想来是不愿我多问，然而心里揣着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疑惑终究不是十分好受，于是我琢磨了一番，拐弯抹角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林朝歌从容地抬起眼来将我瞧了瞧，一双眼几不可察的闪了闪，我愣了一瞬，大惊道：“你莫不是又翻墙了吧？”
　　我这嗓子喊得挺高，尾音都呲了开去，林朝歌不想我这么大反应，一张俊脸上表情变换得很是精彩，半晌张了张嘴，终究没蹦出个字来。
　　这便是默认了。这么算来，单就我知道他翻墙的次数便已经有几次了来着？我脑中突然出现了一副画面：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林朝歌利落地从宫墙翻进来又翻出去到了自家府邸的门口又利落地翻了进去然后被伴月发现……
　　这幅画面激得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我抬头望了望林朝歌如画的眉眼，心情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委实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会有翻墙的癖好，我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不客气地乱瞟，脑子转得飞快，最后得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结论：林朝歌小时候必是发生了什么造成了童年阴影才会直接导致他有爱翻墙的癖好。
　　于是我的眼神里便带了些意味不明的同情，林朝歌被我看得发毛，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笑道：“你做什么这么瞧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饿着的缘故，今晚在同林朝歌说话这件事上，我有些发挥失常。听他这么说，我居然迅速地回了句：“我亲都被你亲了，你不过被我看上几眼，又吃什么亏了？”
　　林朝歌于是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可恶表情：“嗯，这话很是，我确实不吃亏。”说完还颇镇定地点了一回头。
　　我抬头望了望帐顶，心中悔恨万千。
　　所幸林朝歌很快就收起了那副晃眼的笑容，重新正经起来：“你不过在寝宫里安心等着凤鸢来抬，既无人来叨扰也无甚可操心的事，你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只得努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来：“唉，我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朱雀去了，这中间隔的何止千万里啊。”说到这里我顿了一顿,有些心虚，“这几日我一直是茶饭不思，许是身体有些受不住。”说完我还配上了两个哀怨地眼风，增加戏剧效果。
　　显然林朝歌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可惜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着实令人扼腕。
　　林朝歌不动声色道：“是么，怎么我听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我滴了两滴冷汗：“哈哈，你听说什么了。”
　　林朝歌含了丝意味不明的浅笑，好整以暇的将我望着。我被他望了一会，越来越心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咦？看样子传闻有误啊，我昨日还听说御膳房的古公公……”
　　我忍无可忍，咬牙打断道：“是啊，我这两日确实吃多了。”见他兴致勃勃地将我望着，我只得艰难地继续往下说，“嗯，啊，就出了点意外啊，啊，就是我这两日吃得太多了所以锦绣宫给做的嫁衣我穿不上了呜呜呜……”
　　林朝歌：“……”
　　我抹着干净的脸假哭：“呜呜呜，我是不是很丢人？”
　　林朝歌：“……”
　　我继续假哭：“呜呜呜，我知道我很丢人呜呜呜……”
　　林朝歌：“……”
　　这下我假哭不下去了，只得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泪痕，道：“你这也忒不给面子了，我知道这很丢人但你好歹安慰一下么。”
　　林朝歌隐忍地抽了抽唇角，樱花般的薄唇一动，我正兴致勃勃地打算听他如何安慰，他却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感叹道：“原来如此。”
　　我对他这番不合时宜地感叹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啊？”
　　林朝歌突然唇角一勾，眼角上挑，露出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来，我刚刚生了些警惕，便听他缓缓道：“我原以为你定是出了些麻烦事，才特地半夜翻墙进来瞧你的。”他将那“翻墙”二字咬得很重，我尴尬地扯了扯脸皮，他又道，“却委实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啊……”
　　我望着他一脸狐狸的笑容，被他那个长长的“啊”字感叹震得呆了呆，呆完以后如遭雷击，我学着绿莹的样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林朝歌笑容扩大，狠狠地晃了晃我的眼睛：“啊，流云你对我真是太坦诚了，叫我很是感动。”
　　这回我是真的想哭了，心尖上燃着的那点希望瞬间被他灭了个干净。我满脑子都是“他是试探你的试探你的，你怎么就自己招了呢招了呢？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你为什么要自己说了呢说了呢？”我心中悔恨万千，无限凄凉。
　　眼角不经意又扫过兀自笑得欢快的林朝歌，我内心的凄凉渐渐被邪恶代替，俗语说恶向胆边生，我不晓得我的恶是不是向胆边生的，只知道它确实是生了不少，大大超过了我平日的积累，我努力恶狠狠道：“这件事你既然已经知道了……”
　　林朝歌反应飞快：“怎么？”
　　我的台词本来想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抢白原来的词瞬间丢了个干净，我噎了半天，迅速调动记忆中残存的话本知识道：“此事万万不可说出去。”我觉得这样虎头蛇尾的威胁很是丢面子，便又恶狠狠地补充道：“你若是说出去的话，我就把你……”
　　林朝歌开心道：“把我怎么？”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悲摧地发现我还真不能把他怎么。

　　第五十七章 阴无止尽

　　屋里一时便静了下来。我们都很默契的不提几日之后的大婚，不提大婚途中我准备怎么脱身他怎么配合，也不提嫁衣那桩令人既伤心且尴尬的纠结事，当然，嫁衣那事可能只有本公主一人觉得既伤心且尴尬。于是我和林朝歌两人两两相顾，彻底的变成了无话可说。
　　初时我还能保持淡定，时间一久便有些扛不住。面对这么一个大活人，道行深些的便只当他是团空气，道行浅些的便只当他是块石头，似我这般没什么道行的，该拿他如何便委实有些愁人。
　　我忧心忡忡地坐了半晌，这原是我的地界，虽然把我折腾了个够呛，但好歹人家半夜翻墙为的是来探我，如此，起话头这桩高难度的事便委实不好再厚着脸皮等着人家来做。
　　那便只能由本公主自己来做了。
　　我望了回帐顶，又望了回床榻，有些无语，这委实不是一个能产生联想的好所在。视线落到床头那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上，正是伴月留下的那一枚。我又往林朝歌手心里一瞟，唔，那珠子原是一样的。
　　伸手将床头那枚珠子握在手心里细瞧了半日，我有点儿不合时宜的小激动：“鲛珠？”
　　《搜神记》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这世上有没有鲛人至今无从考证，但是泪流成珠的说法我却很是喜欢。云雾山的西南面深海里特产一种夜明珠，其状多为鸽蛋大小，精品的只有龙眼大小，这种夜明珠的奇特之处在于:若是晚上在室内用此珠照明，屋内亮如白昼，屋外却看不出丝毫端倪，因这种夜明珠产量极少又极为珍贵，便取名为“鲛珠”，又因为它照明不同于一般夜明珠的特点，故也被叫做“两仪珠”。
　　这历来是被云雾县每年作为贡品的，皇室里正经有鲛珠的也只有暄和太后，连我这长公主的云香殿也只存着一颗。当人，鲛珠偶尔也会被当做赏赐赠给一些受宠的嫔妃和王公大臣。于是这些得了赏赐的没有不把鲛珠当成宝贝供着的，似林朝歌这般满不在乎的用法，我委实是头一遭见。
　　林朝歌将手心托高了一些：“哦，你说这个？”
　　我点点头，将手心摊到他面前试探性的道：“这是伴月的么？”
　　林朝歌“嗯”了一“嗯”，我彻底石化。
　　绿莹璇玑我对不起你们，平时我连看个话本都防着你们，人家对待婢女一出手就是鲛珠。同样的婢女身份，你们显得何其悲情而又无辜。
　　我默默地在心里忏悔了一番，干笑道：“你还挺大方的么，这么宝贝的东西都舍得给。”
　　林朝歌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道：“也不是什么宝贝的东西，库房里存了许多不用倒白白糟蹋了，拿出来分了，平日里当个随身的灯笼带着，倒是省事很多。”
　　我默了一默，艰难道：“存了许多？有多少啊？”
　　林朝歌低头想了一会：“啊，有两箱子吧。”
　　我激动地伸手指住他：“你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难道是劫了贡品？”
　　林朝歌明显愣了一下，一瞬后失笑道：“你这脑袋里都想的什么？”说完顿一顿又低头做沉吟状，“看来以后要少寻些话本给你瞧。”
　　我急道：“这原不关话本的事，你莫要同我打太极。我且问你，这鲛珠历来便是每年就是当做贡品的，民间虽然偶有小笔的交易，却也是暗暗的黑市交易，两大箱子的鲛珠，你却如何得来？”
　　林朝歌笑一笑，眼角又危危险险地往上挑：“你莫不是在紧张我？”
　　啊呸，我是紧张那两大箱子的鲛珠。
　　见我不吭声，林朝歌将那颗鲛珠托在手心晃了两晃，道：“这原是我经过云雾县，下海捞来的。”
　　我怀疑地望着他：“满嘴鬼话，那海有多险你当我不晓得，哪里能捞得来这么多？”
　　林朝歌叹了两叹：“唉唉，你看我说了实话你偏又不信。”
　　我正打算开口，却听到外间一阵细微的响动。我吓得不轻，这要是被人发现深更半夜我的寝殿里藏了个大活的男人，肯定得天翻地覆地闹上一场。思及此处我想也不想，将林朝歌手心里那枚鲛珠连同我手心里那枚一同往被子里裹了，扑过去便将林朝歌的嘴巴捂了个严严实实，一套动作完成得很是圆满。
　　所幸林朝歌一点儿反抗的迹象都没有，我略感欣慰，面上仍旧恶狠狠地低声威胁道：“你可不要出声哦。”
　　林朝歌点点头，眼睛在暗夜里散发着琉璃一样的光泽。
　　此情此景，委实不是一个适宜欣赏美男的好情形，神奇的是，我居然还能于万分紧张中抽出了一分聊表扼腕，如此淡定，我不得不佩服自己。
　　正紧张着，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其实房门根本没发出什么大响动，然因我紧张过了头，再细小的声音此刻听在耳朵里也不亚于惊雷一般，我紧张地竖起耳朵，清晰地听见有脚步声正在一下一下的走近。
　　一时间，我脑子里各种念头齐齐涌上天灵：我是要杀人灭口呢还是要杀人灭口呢……
　　没等我想明白，面前便出现了一张泛着绿光死气沉沉的鬼脸，我想也没想便升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发到半路被堵了回去，却是林朝歌伸手堵住了我的嘴巴。
　　我不防他会在这个时候进行打击报复，因此他很轻易地便得了手，我瞪着眼睛很是悲愤。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我便理所当然地忘记了那张鬼脸，待想起来的时候，我藏在被子里的两颗鲛珠已经被人重新掏了出来，一时间寝殿里怎“亮堂”二字了得。
　　一张脸突兀地插进来，我跟林朝歌同时偏头去看，却是一张白嫩嫩的娇俏小脸，上面浅浅的两个梨涡本公主眼熟得很。
　　我挣扎着从林朝歌手掌里挣脱开来，喜道：“随玉！”
　　随玉微笑起来，脸颊上的两个梨涡愈发深了一些。想起方才将这样一张可爱的小美人脸硬看成了阴森的鬼脸，我略微有点汗颜。
　　汗颜完了我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捂在林朝歌嘴上，他一双眼睛闪了闪，我如同被烫了手，慌忙将手撤了，转头与随玉道：“你怎的也来了？可见着伴月？”
　　随玉点点头，小声道：“我们原是一起来的。”说罢瞟了林朝歌一眼，又小声道,“眼下伴月在外头守着。”
　　我没头没尾地“哦”了一长声，茫然道：“那你们俩是怎么来的？”
　　随玉小脸一红，表情明显有些纠结：“嗯，同公子一道来的。”
　　林朝歌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兀自纠结的随玉，“啊”了一声道：“莫不是，莫不是，也是翻墙进来的吧？”因顾念着随玉的面子，我刻意将“翻墙”二字咬得含糊不清。
　　随玉的脸又红了红，扫了林朝歌一眼没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
　　我突然觉得很是神奇。林朝歌自己有特殊癖好也就罢了，偏生还要带累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忒不厚道。
　　如此一想，我真诚地将他望着道：“翻墙我算是见过了，翻墙还拉家带口的，我还真没见过。真是开眼，开眼哪。”
　　林朝歌一张俊脸不动声色地红了红，瞬间消失于无形。
　　我心情大好，正大好着，随玉已经端了一碗汤过来，我觑着那碗像是之前伴月端着的，忙道：“我方才已经喝过了，这碗就不必了。”
　　随玉抽了抽嘴角，道：“这不是苦参汤，公主放心。”
　　我将将舒了一口气，又听她道：“这是公子特地吩咐的。”
　　我浑身一凛，警惕地将他们望着：“这又是什么？”
　　林朝歌伸了伸长腿，对着随玉扬了扬下巴，随玉抖了抖：“公子说公主在艰难地减肥，特地让我送汤药来。”
　　说完眼一闭，将那碗汤药端上前来。
　　一股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被冲了个七晕八素，稍稍镇定了一舜，我望着林朝歌两眼含泪道：“你你……”
　　林朝歌站起身来接过随玉手里的汤药，笑得既亲切又和顺：“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随玉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当下便转了头不忍再看。
　　我在砸了汤碗和夺门而逃之间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屈服下来：“我自己来吧。”
　　那碗汤药的滋味和它的气味一样辛辣，灌下去之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热油里泡一般，我龇牙咧嘴地挠了会胸口，不一会便出了一身的汗，原本已经半干的睡袍现在已经重新湿了个透心凉。
　　我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了一番林朝歌，又默默地流了一回泪，面上堆出笑来鬼扯道：“劳烦你大晚上的来看我，我心里真是好生过意不去。”
　　林朝歌好脾气地笑了笑，抄手靠在床榻边听我言不由衷的鬼扯。我干笑了两声，继续道：“现在你看也看了，药我也吃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啊。”
　　眼见林朝歌一副不为所动的形容，我甚苦恼，正待再苦口婆心地劝解劝解，他已经利落地直起身来道：“你说得很是，那我便走了。”
　　我强忍着心花不要怒放，面上淡定道：“如此我便不……”
　　不想林朝歌迅速截住我的话头，似笑非笑道：“你都说了我大半夜的来看你让你心里好生过意不去，我又实在不想你心里过意不去，如此，你便送我出宫吧。”
　　我一个“送”字含在嘴里进退不得，眼角里分神扫见随玉正望着我一脸同情，只得耷拉着脑袋哼哼着应了。
　　所谓乐极生悲，大约便是本公主这出。

　　第五十八章 翻墙是个技术活

　　我慢腾腾的打理着身上乱七八糟的睡袍，时不时以怅然的眼风将林朝歌扫着，再搭上几声真实度不算太高的咳嗽，企图能唤醒他的良知。
　　然而需知唤醒一般人的良知便是一桩分外艰辛的差事，更遑论唤本公主此番要唤醒的，乃是堂堂林朝歌的良知。我磨磨蹭蹭半晌，直到那怅然的眼风递得眼角几欲抽筋，林朝歌仍旧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形容。
　　我揪着最后一丝清明打算同他打个商量，毕竟眼下是深更半夜月黑风高的光景，地点又是在十分特殊的皇宫，或者说**，最最要命的是，人物组成乃是诡异的三女一男……若是苍天有眼，传出去那将是怎样一番天地变色草木含悲的壮观景象，我顺着这思路一琢磨，不禁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更加坚定了同林朝歌打商量的决心。
　　于是，我吞了口唾沫，刚准备张嘴，林朝歌便凉凉地将我从头到脚瞟了一眼，接着转头对随玉道：“将她弄得齐整些，早早出宫是个正经。”
　　随玉应声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递给我，眼里饱含同情。我耷拉着脑袋将外袍接了，这才不甘不愿地下了床榻。
　　收拾妥当，随玉便来扶我一起走。林朝歌扫了她一眼：“你去同伴月一起吧。”
　　随玉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林朝歌是不想让随玉来扶我。随玉勉强笑了笑，奈何那笑容里尴尬的意味实在太明显，她挤了半天的笑，也愣是没挤出半个梨涡来。
　　我心里一把火已经烧得很是火候，但顾念着随玉的面子便一直忍着没发作，只勉强与她道：“嗯，我并不妨事，你且去找伴月，别叫她一个丫头在外头吹冷风了。”
　　随玉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又复杂地望了望林朝歌，这才出去了。
　　直到听见角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才收起脸上干巴巴的假笑，见林朝歌仍旧凉凉地望过来，我立刻垮了脸狠狠地瞪他一眼。
　　谁知他并不如往常一般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反而干脆收了那凉丝丝的眼神径自往外去了。
　　我呆了一呆，他这般诡异的反应倒叫我忘了生气。反应过来林朝歌已经没了人影。本公主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虽然此番是林朝歌自说自话，但好歹我也没有反驳，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又挣扎了一会，想起他今晚不大寻常的表现和令人不爽的眼神，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我觉得脑袋隐隐的有些犯晕，脚上也没什么力道，又加上奔得有些急，推开角门的时候险些撞上对面的柱子。暗里伸过一双手将我恰到好处的一扶，待我站稳后又很快放开。我就着隐隐约约的珠光顺着那手伸来的方向一望，林朝歌立在角门边上，面容隐在黑暗中瞧不真切。
　　他的声音也似笼在云雾之中般飘渺：“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赶我走？”
　　说罢，也不等我回话就转身要走。我直觉今晚上的林朝歌很不同寻常，一会儿温柔一会又冷若冰霜，这倒叫我想起先前他将我从将军府送回宫的那晚上，他淡漠疏离的模样。不过那次初逢他突然变脸，加上我自己又不甚明智的掺和了一脚，那晚闹别扭的缘故我到现在竟也不十分清楚，唯有那晚很快便得以讲和这点，令人略感欣慰。然而他眼下为何有做出这副冰冷姿态来，本公主委实不得而知。
　　眼看着他迈步就要走，大有一副“我绝不会等你你死心吧”的形容，本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林朝歌微微偏了下头，到底什么都没说径自往前走了。我一边庆幸还好他没有把我的手甩开，方才若是他挑着眉毛凉飕飕地来一句“你这是做什么？”那我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林朝歌熟门熟路地沿着偏殿的小门往外走，出了门我左右望了望，没见到伴月和随玉，想来是先走一步。
　　前头的那片林子在晚风的撩拨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听着分外瘆人。周边都是一片看不出花头的漆黑景致，唯有林朝歌腰间戴着的鲛珠发出柔和的光泽。林朝歌一路脚不沾地，走得飞快，我跟在他身后委实有些难度，所幸我拽着他胳膊的手使了很大的力气，于是在穿越这片乌漆嘛黑林子的同时，我一边还心里赞自己的决定委实英明。
　　出了林子他的步子明显放慢了许多，我虽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我自然乐意得很。因出了林子便是一条笔直的宫道，两旁的宫灯将这一条路照得分外亮堂。我便不大好意思再继续抓着他的胳膊，谁知刚一松手，他便止了步子。因我一路皆是跟在他后头，他这么无声无息毫无预兆的一停，我便极其自然地撞了上去。
　　真是天可怜见，林朝歌的后背竟硬得似一条木桩子，猝不及防之下，我便甚悲摧的撞了个眼冒金星。
　　我全然不顾他方才于林子中领路的一番情谊，捂着鼻子大怒道：“你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林朝歌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将我望着，嘴角压得很平：“哦？只许你突然放手不许我突然停下来啊？”
　　我疼得直吸凉气，也分不出神来回他两句，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微微的凉意：“如此，真是受教。”
　　我被气了个半死不活。
　　当下便也顾不得鼻子还疼得厉害，直接越过他便往前走，一路横冲直撞后，我装着不经意的回了个头，当下气血上涌：后面除了宫道两边萧瑟的树木和明晃晃的宫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我纠结地望了望前头黑压压的小路，又望了望身后明晃晃的大路，顿时陷入了是前进还是后退的两难境地。前头左转便是一条幽静小路，走上两刻便是宫墙脚下，原路返回终点便是云香殿偏殿的小门，这么一比较我相信不管是谁处在我眼下的境地，只要脑子没坏的，必定会选择后一种。然而问题的关键便在于，到达云香殿偏殿小门之前，必须先经过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我认路的本事大约只比绿莹好些，况且我还很凑巧的有轻微的夜盲，在这种艰苦条件下要我沿着来时的路且不出错的摸回寝殿委实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立在原地望了一回同那片林子一样乌漆嘛黑的天空，这次的事件叫本公主领略到身上带一个火折子是多么有必要的一桩事，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寒风萧萧的夜晚，简直是偷鸡摸狗翻墙行走之必备。我已许多年不曾遇到过这般令人两难且扼腕的选择，因此我在有点儿不合时宜小感动的同时，深切的觉得，逼我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林朝歌，他甚有本事。
　　踌躇复踌躇之后，我大义凛然地踏上了前往宫墙的道路。拐进小路没多久我就被路边槐树斜伸出来的枝桠吓了一大跳，之后脑子里便一直控制不住地闪过话本中反复出现的“孤女走荒山，路遇某某某”的戏码，刺激得我几欲发足狂奔。所幸这条小路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恰到好处地止了我发足狂奔的想法。
　　我捧着一颗颤巍巍的小心脏虚弱地在树影的掩映下自小路拐角处慢慢踱出来，还没踱上两步便瞧见了伴月和随玉正双双立在宫墙下震惊地将我望着。我一个激灵，这才记起林朝歌不知被我丢在了那个旮旯里头，如此对着这一双如花似玉又忠肝义胆的小婢女便委实不好交代。这样一想我略有些汗颜，一时间便也没心思去计较林朝歌方才不知缘由的淡漠，只想着怎么对付眼前的麻烦。
　　没成想伴月上前两步拉了我手，一双美目里满是复杂：“公主，你没事吧？”
　　当然有事。我在心里过了个嘴瘾，面上仍旧露出笑来：“没事没事。”我估摸着她这么一副别扭的形容大约是想问她家主子的下落，奈何本公主并不知道林朝歌眼下到底去了哪里，便也实在不好回答。故而本公主甚忧虑道：“林朝歌他……”
　　不料我刚起了个头，伴月便将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公主，你千万要冷静。”
　　我诧异地看她一眼，觉得自己现在实在算不上不冷静，不知她如何有这样一说。不想一向腼腆的随玉也近身来拉了我另一只手，红着一双眼睛道：“这事公子干得委实不厚道，公主还是不要同他太过计较。”
　　我“啊？”了一声，透过她们俩之间的缝隙眯眼一看，顿时如同在隆冬的天气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先前我只顾着和伴月说话，并没有看见那棵歪脖子的枣树底下，站的不是林朝歌还是哪个！
　　心头那阵透心凉将将一过，一把火便腾的从小腹蹿了上来，直烧得我嗓子冒烟，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林将军如何来的这里？”
　　林朝歌自枣树底下缓缓步出，一双眼睛闪了闪：“殿下真是说笑。”
　　我忍了忍嗓子里的那团火，道：“本宫并不是在同你说笑。”

　　第五十九章（1）无疾而终的别扭

　　伴月和随玉早就松开了拉着我的手，此刻正立在我和林朝歌中间忧心忡忡地将我们来回望着。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冷，在即将降至冰点的瞬间，我听见一个此刻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哎呀，有话好好说，大家千万不要动手啊。”
　　我震惊地回头望去，绿莹正一脸老妈子的嘴脸朝我们走过来。眼见着随玉的眼角隐忍地抽了两抽，我亦跟着抽了两抽，上下扫视了绿莹两眼道：“你怎的来了？”
　　说完不等她答话我又指着她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这个……”
　　绿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我指着她的那枚手指握了，真诚道：“公主，冷静冷静。”
　　我一把甩开她爆发道：“你给我闭嘴！本公主怎么不冷静了？本公主明明已经很冷静了！还要本公主怎么冷静啊？啊！”
　　最后一个上升的“啊”字激动得破了音，绿莹瞪圆了眼睛将我望着，小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改为向身后一片黑色的树影下招了招手。
　　我不屑地“哼”了一“哼”，偏头顺着她招手的方向去看，这么一看不打紧，我只觉得腿肚子很不争气地一软，险些摔个狗吃屎。
　　璇玑摸着鼻子从树影下慢吞吞地挪出来，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她先对着绿莹翻了个白眼，这才走到我跟前来：“嘿嘿嘿。”
　　我眼前一黑，身边的伴月善解人意地扶住我，我来不及对她抛一个感激的眼神站稳了便指着璇玑道：“你怎的也在这里？”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换了个方向指了指林朝歌，又转回来指着她继续道：“他到云香殿来你知不知道？”
　　绿莹抢先道：“不知道。”
　　我飞了个眼刀过去，她立马低头。璇玑继续摸着鼻子：“嗯，不知道。”
　　我缓了缓，又道：“那你们来这里干嘛？敢跟踪我？”
　　绿莹又抬起头来垂死挣扎：“不是不是，我们……”
　　我将手收回来，凉凉道：“你可千万不要说你是出来散步的。”
　　见绿莹像吞了苍蝇似的表情，我冷笑：“你还真打算这么说啊？”
　　璇玑大约觉得很是丢人，忙将她拽到一边，解释道：“嗯，我们原是不知道，后来，后来是伴月姑娘来屋子里告诉我们的。”
　　伴月见我盯着她，摆手顺嘴道：“是公子让我去的。”
　　说完又飞快地捂住了嘴，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我怔了一下，立马无视伴月的话继续逼问璇玑：“知道便知道吧，做什么跟着来啊？”
　　说实话，璇玑和绿莹今晚突然的出现叫我很受打击。这桩事初一看并无甚大不了，然而细细一想却很能说明些问题。从一开始，璇玑和绿莹就对于我和林朝歌的亲事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和期待，仿佛若是我不应承了同他的婚事她们就会怨念我到天荒地老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通过各种途径获知林朝歌的风吹草动，她们更是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积极态度。嗯，并且极其充分地表现出了骨子里八卦的本性。然而从头到尾悲摧之处便在于，她们以为我不知道，而我以为我知道的很多。
　　如今看来，林朝歌对于她们的影响已然到了超乎我想象许多的地步。这叫我很有点儿不是滋味。
　　将视线转回到璇玑脸上，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这才小声道：“林将军说你身子很弱，叫我们跟着来好照应你回宫。”
　　璇玑说得小声，然而此处空旷，除了我们六人，旁人大抵没有这样好的兴致在这乌漆嘛黑的下半夜来宫墙脚下散步。璇玑的话自然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因我故意没向林朝歌的方向看，眼下也并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除他外，众人便都是清一色的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连嘴角微翘的弧度都很是相近。我叹了口气，有些无语。
　　照璇玑的说法，林朝歌遣了伴月将今晚的事捅破，最后为的还是我。然而若果真如此，他直接怎么来的怎么走便是，何苦非要拖着我一个生病的人一道，如此便也不需璇玑她们跟来再陪着我回去了。是以我觉得林朝歌此番的作为，实在是多此一举。
　　然而到底他今晚进宫为的是瞧我，这铁定是没错的，况且他一介外臣夜探**，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这么一想先前的火气便去了不少，心间竟然还不合时宜地涌上些温暖来。
　　于是我转身面向林朝歌，语气软了不少：“很晚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先前一直担心我们打起来的璇玑绿莹连同伴月随玉闻言都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林朝歌没有动，只抬眼淡淡地瞧了我一眼。我在心里天人交战：此番我先服了软，若是他不给我面子，我以后便再也不理他了。
　　想虽这么想着，到底还是有些紧张。所幸林朝歌只是转开了视线，低声“嗯”了一声。
　　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我暗暗的有些不甘心，这个小气吧啦的林朝歌，今日分明是他先寻我的不痛快，眼下我宽宏大量的不同他计较，他倒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男人心海底针，早早送走了是个正经。
　　我忍着头疼挤出一丝笑来：“好走，不送。”
　　这回林朝歌倒是没再回上几句，我还来不及再客套几句，他已经掠上了墙头没了踪影。月色下只余白色的影子一闪。
　　我回过神与伴月道：“你怎么办？我仿佛记得你是不会功夫的？”
　　伴月笑了笑，随玉拉了她也笑道：“公主不必挂心，我自会带她出去。”
　　两人冲我行了个礼，随玉将伴月的腰搂了，只旋身轻轻一跃，便飘上了屋顶。晚风吹起她们二人的裙摆，在夜空中划出柔和的弧度，随玉冲着我们遥遥一笑，便追着林朝歌跃了下去。
　　耳边听得璇玑感叹道：“好漂亮的轻功！”
　　绿莹同感叹道：“啊，跟白先生的轻功一样好！”
　　我不意绿莹在这个时候提起白子年，若是搁在平时定要好好地拿住她八卦一番，然而眼下委实没有这个兴致，便只做没听见。
　　不想绿莹继续道：“就跟一只飞天的……”
　　璇玑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将那“母鸡”二字堵在了嘴里。我望了望兀自挣扎的绿莹，觉得璇玑这事做得甚英明。

　　第五十九章（2） 逐个击破

　　绿莹在璇玑的手下拼命反抗，不一会儿两人便纠缠成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看了一会，打算扔下她们直接回宫。
　　绿莹许是看出了我的意图，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唔唔”声，一边用求助的眼神将我望着。我惊讶于她的天真，因为本公主会不会帮她，这是明摆的事。于是我丢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她，便转身走了。
　　想来她们都没料到我会如此的事不关己，于是很一致地停止了内部矛盾。我望着左右两张神色探究的脸，有点不大高兴：“作甚？”
　　璇玑从身后推了绿莹一把，于是绿莹吞了口唾沫凑过来狗腿道：“公主您好些了么？”
　　我猛的止住步子，她凑得太近，差点被自己绊倒。我忍着额角跳得欢快的青筋怒道：“你还知道问！若不是林朝歌晚上来瞧瞧，只怕我眼下嗝屁了都没人知道！”
　　绿莹“啊”了一声：“公主你说粗话……”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忙端上一副奴才嘴脸：“我们以为你睡着了嘛。”
　　璇玑打岔道：“只有她是这么认为的。”
　　我奇道：“那你怎的也不来瞧上一瞧，我躺了那么久，都不值得你来瞧上一瞧吗？绿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吗？”
　　绿莹委屈地嘟囔了一声，被我一瞪吓得没声了。璇玑尴尬道：“我以为你是饿晕过去了……”
　　我的娘。我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两个丫鬟啊啊啊啊，简直是天朝开国以来最悲情的一位公主。
　　我望了一回天，悲愤地甩袖便走。绿莹假惺惺地过来扯我袖子，几番纠缠后我一个不耐便反手推了她一把，绿莹许是假惺惺得过了头，很快便遭了报应，我看着她身子一歪，扭着腰便跌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只见一个物事从她袖口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接着落地后咕噜咕噜便滚到了我脚边。耳边听得绿莹一声变调的尖叫。
　　这真是命运的一滚。
　　我低头望了望脚边，在绿莹满是菜色和璇玑不忍相看的目光注视下，我缓缓弯腰捡起了脚边的那一枚命运：此刻托在我手心的，正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鲛珠。
　　我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对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来说，有什么比稀世珍宝更加吸引人的呢？菜鸟绿莹和内心强大的林朝歌一比，委实不是一个级别。我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她一把，甚怅然道：“你就为了这么颗破珠子把我卖了？”
　　想来绿莹对这颗夜明珠宝贝得很，就算这是她通敌的证据，她也不能忍受我对于这颗珠子的侮辱，因此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道：“这是鲛珠啊鲛珠，公主你忒不识货。”
　　我干笑了两声，徒然升调道：“我能不知道这是鲛珠吗！！！”
　　绿莹坐在地上打了个哆嗦。
　　我转身面向璇玑伸出一只手来道：“你的呢？也一道交出来吧。”
　　璇玑呆了一呆，反应过来迅速地涨红了一张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什么都没有。”见我一脸“你少来了”的表情，她很是激动，“真的！”
　　我把手伸回来，怀疑地将她望着。坐在地上的绿莹调整了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是人家没送东西给她。”
　　我兴致勃勃地蹲到她旁边，蹭了蹭她的胳膊笑得甚亲厚：“当真？”
　　绿莹瞄了瞄我手心里的鲛珠，道：“真，比真金还真。”
　　我望着璇玑摸了摸下巴：“你混得够差的。”
　　璇玑的嘴张了张，还是闭了，只把脸转了过去。
　　我将手心那枚泛着莹光的鲛珠伸到绿莹面前晃了两晃，绿莹立刻敛容正经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保证坦白。”
　　我满意地将珠子收回来，不消两刻，绿莹就把她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个干净。我摸了摸手里的珠子，不胜唏嘘。
　　原来伴月一见绿莹便塞了颗鲛珠给她，于是绿莹压根就连一丝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便乐呵呵地收下了，并再三承诺一定尽心尽力报告我的一切动向。璇玑的立场较之绿莹显然要坚定许多，伴月意识到这点，并没有塞什么鲛珠给她，只向她说随玉会“七针绣法”，并表示可以交给她。
　　本公主虽然做不了女红，然而因璇玑很喜欢捯饬这些玩意，天长地久的我便也懂一些刺绣的派别一记阵法，放几件绣品在面前我也能分辨出优劣高低来。如此，我自然晓得“七针绣法”对于璇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七针绣法，是以七根同尺寸的绣针分别穿以七色拈金绣线同时于一匹纯白底色的锦缎上刺绣，讲究手指的灵活度，极其考验刺绣的功力。因绣品统共只用七种颜色的绣线，成品远远望去犹如雨后彩虹一般绚丽，因此也叫做“虹绣”。然而“虹绣”是江南第一织造大家霓裳阁的家传技艺，一百多年来从未外传，璇玑曾经于相关史书上看过记载，一直很是神往。
　　我暗暗地感叹一番，林朝歌这个人的心思很深我是早知道的，往往很多事他内心了如指掌，却仍旧不动声色，且将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将别人耍得团团转。伴月此番的做法，自然是他吩咐的，他将璇玑绿莹二人的喜好摸得很是透彻，因此对症下药，方能一抓一个准。
　　而他的可怕之处便在于，他将你周遭的一切都掌控得很全面，偏偏他还不藏着掖着，反而光明正大地摊着手心让你看个明白：你看，你做什么我都是知道的。
　　这么一想便委实令人感到怅然。我的心思不如林朝歌深也就罢了，偏生他的丫头不但忠心而且聪明，知道怎么帮着自个儿的主子，关键的是模样也长得好；我家的两个丫头虽然模样长得也挺好，然而其他方面跟人家一比，便委实悲情。如此一来，我以后对着林朝歌岂不是毫无胜算？
　　如此，本公主甚忧虑。
　　许是我的忧虑感染到了她们两人，三人便一时无话。身侧寒风萧萧，映着头顶惨白的月光，场景很是凄凉。

　　第六十章 计谋

　　时间一长，寒风阵阵侵入身体，引得我微微发抖，我刚准备含蓄地道一声“我们回去吧”，眼前一阵晕眩，便毫无悬念地晕了过去。晕过去的瞬间我还不忘朝着绿莹的方向倒，她正处在良心不安的阶段，断断不能眼睁睁瞧着我摔在地上，我甚放心。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我果然是在寝殿里，抬眼望了望头顶绣纹分明的紫色帐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和床榻一般软，脑子里迷迷瞪瞪，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我尝试着发出声音，却是不能如愿，所幸这次绿莹就在边上候着，免了我无人问津的尴尬。她见我张了张嘴，便善解人意地倒了杯茶过来。我只觉得喉咙里犹如火烧，一气灌了两杯下去才略略觉得舒爽了些。
　　绿莹忧心忡忡地探手来试我额上的温度，她的手心贴上来冰凉，我这才晓得原来自己烧得厉害。外头门帘掀动，带起珠帘一串声的作响，璇玑端了一个青花盖碗的药盅进来，甘苦的气息在空气中幽幽地荡开来，散了满室。
　　璇玑将盖子掀开，那股甘苦的气味便在鼻端愈发明显。我将一张脸皱成苦瓜的形容，两眼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药盅。
　　璇玑好笑道：“我又不是要你的命，你何苦做出这样一张脸？”
　　我哼哼道：“啊，闻这味儿就知道苦得要命，你先弄些蜜饯来让我过过嘴。”
　　璇玑低头吹了吹汤药，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你这嗜甜如命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蜜饯呢？”说着又往药盅里吹了吹，一边将手伸过来，“喏，喝了吧。”
　　我偏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药盅，里面盛的是透明的琥珀色汤药，还没尝到味道我已经觉得嘴里一波一波地泛苦。璇玑见我磨磨蹭蹭的样子，便对着绿莹使了个眼色。
　　不知道是不是我没收了她的鲛珠，绿莹接了璇玑的颜色显得很欢快，弯腰利落地就将我扶坐了起来。我含恨瞪了她一眼，更加坚定了不将鲛珠还给她的决心。
　　那汤药果真如我想象的一般，不是寻常的苦味，我捏着鼻子强灌完，已然是饱含热泪。璇玑见怪不该的递过帕子，我一把拽过来拭了拭眼角，又就着绿莹的手喝了茶，待嘴里的苦味慢慢散了我两手揪着帕子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怎么苦成这样？”
　　璇玑捂着嘴巴忍笑：“喝完了才记得问？”见我瞪她，她摊了摊手，坦然道：“是伴月送来的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揪着帕子的手一个使劲，帕子便断成两截，我不可置信道：“什么！”
　　绿莹过来将我手里两截破破烂烂的帕子拉走，我瞪着璇玑道：“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这么放心地给我喝了？”
　　璇玑轻飘飘道：“将军府里送来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再说是伴月亲自送来的，那就更没有问题了。”
　　我突然觉得璇玑眼下这副淡然的样子像极了林朝歌，一时很是忿忿，她见我还想说什么，便扫了个眼风过来：“都病成这样了你就消停一些吧。绿莹，扶公主躺下，给公主把被子捂上。”
　　绿莹从善如流地照做完，璇玑继续轻飘飘道：“公主要休息了，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扰她。林将军遣伴月新送了好多话本来，有几本当真是有趣得紧，我们回屋去看吧。”
　　绿莹欢呼一声，看都没看我一眼，便欢快地跟着璇玑走了。我含恨地望着她们一双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能恼怒地捶了两下身下绵软的床榻。
　　璇玑和绿莹的步子伴着令人咬牙的笑闹声渐远，直至没了动静。我躺在床榻上数着帐顶一簇一簇的花纹，百无聊赖。想起璇玑方才所说的话，我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爪子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挠，挠得我几欲起身奔走。奈何身上委实虚弱得很，我想象着璇玑和绿莹两人倒在软榻上合看话本笑得前俯后仰的样子，心上的那只爪子便挠得愈加的欢快。
　　默默自虐了一把，不知是不是那碗汤药的缘故，我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冒汗，不一会连眼皮子都重了起来，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压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抓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努力地睁了睁眼，下一瞬便坠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入目是一片飘渺的黑暗，璇玑和绿莹大抵是没有回来过，因为寝殿里并没有掌灯。我微微偏头，遥遥望去窗外已然是亮起了莹莹的灯火，宫灯透过碧纱窗投进丝丝密密的光线，叫人感觉很不真实。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这样动一动脑袋也叫我觉得吃力，我叹了口气，将视线拉近了些。
　　这么一拉不要紧，我险些大叫出来。宫灯的光遥遥地照在窗棂上，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一个的阴影，我平日里躺的美人榻上，有个人影映在窗户上，形象很是分明。
　　这般诡异的情形，让我觉得此事我若是不叫上一叫，简直对不起我这个黄花公主的身份和云香殿外守夜的侍卫。前者暂且略过不提，后者夜夜在云香殿外守着，想来也守得乏味。奈何云香殿一直太平得很，对于一心想要抓住刺客领功请赏的个把侍卫来说，该是多么的扼腕。然而若是等闲的此刻也就罢了，若是来了高手，只怕他们也挡不太住。如此境况之下我脑子里居然还能折腾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我自己都很佩服。
　　而我没有大叫出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个人影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纵然厚脸皮如我，也不好意思装作不认识。
　　我转了转眼珠，捏着嗓子咳了两声，便如愿以偿地看到林朝歌起身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疾不徐，在我看来却是走得极慢。我望着黑暗中他的身影渐渐靠近，又似乎一直停在原地。鞋底和地面在走动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我的心尖。我莫名其妙的就觉得心慌，觉得方才实在不应该装着咳嗽引他过来。我应该静观其变，至少也应该等想到应对之策后再行动。毕竟我们昨天闹得委实算不上愉快。这般想着，我很是后悔不迭，而林朝歌就在我后悔不迭的过程中走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走到床边，止了步子一动不动，不坐下来也不说话。我直觉他一定是在看我，然而屋里并没有点灯，他身上似乎也没有带着鲛珠，我的直觉便不大可靠。他就这么立着，我仰着脖子看他，他本就生得高，如今从我躺着的这个角度看去，他愈发的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无端端便带上了压迫感。我觉得这么下去委实不妙，脑子里白光一闪，想起昨儿个从绿莹手里没收的鲛珠正在身边。
　　昨日我晕过去的时候仍旧将那枚鲛珠牢牢地握在了手里。凭绿莹的胆子，她是万万不敢从我手里硬抢回去的，除非是有璇玑给她撑腰。然而让璇玑给她撑腰，那委实是不可能，于是今日醒转时，那枚鲛珠仍旧是好端端的在我手里。鉴于绿莹今日帮着璇玑灌了我一碗苦得要命的汤药，我打算记恨她千千万万年，那颗鲛珠便断断不会这么容易还她。因此我醒过来后便将它压在了床榻的最里边的靠垫下。
　　我凭着记忆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物事。我急急将它扒了出来，寝殿里便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林朝歌立在床头，一双桃花眼里流光璀璨，果然是将我望着。我觉得这么躺着气势上输了他一大半，便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想要坐起来。
　　林朝歌眉头一挑，弯了腰来扶我。我本来想避开，但是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只得老老实实地任他帮着坐了起来，他身子一低越过我，伸手往床榻里侧拉过一个靠垫往我身后压了压，便顺势在床沿上坐了。
　　手心里的鲛珠散着莹润的光泽，我们两个相对而坐，情形和昨晚诡异地相似。本来我的情绪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但是一想起昨天他淡然刻薄的模样，那丝复杂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连带着我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你来干嘛？”
　　话一出口想起昨日见着他时我仿佛也是这么问的，连忙改口道：“你又来干嘛？”
　　我本来以为我们昨日闹的算是很不愉快，林朝歌再不济，也得继续露出那副冷漠的形容来。不想他却突然笑了笑，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没防备，便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反应过来我暗骂自己没出息，同时不由感叹，林朝歌就是一祸害。
　　形势急转直下，原本我信心满满，如今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便委实有些愁人。我歪着脑筋使劲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如何，如此一来，连带着原本混沌的灵台也清明了不少。正琢磨着，不防林朝歌突然倾身过来，我大惊失色，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就要避开，他的手却不容拒绝地伸了过来，准确地探上了我的额头。我呆了片刻，反应过来不由地为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红了脸颊。
　　林朝歌的手贴在我额头上带来晚风的凉意。片刻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面上也露出温润的淡笑来：“唔，好多了。”

　　第六十一章 打击报复,都是浮云

　　我只觉得他的笑容和他手上的温度一样不真实。明明昨天晚上我们才闹过一场莫名其妙的别扭，虽然那场别扭连起因我都没弄明白，但是仍然清晰的记得他脸上淡漠的神情和浑身的疏离，陌生得让人暗自心惊。而眼下他却又恢复成了往常温和亲切的模样，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错觉。我疑惑地将他望着，很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做到翻脸就像翻书一样快呢？这叫翻脸跟不上翻书速度的我情何以堪。难不成他是得了间歇性的失忆？不然就是传说中的人格分裂。我被这种恐怖的想法激得都了两抖，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挪了两挪。
　　林朝歌收回手，眼里带了点熟悉的笑意：“你做什么？”
　　我自认为整套动作已经尽量的做到不动声色，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我很是扼腕，但是面上是万万不肯承认的：“啊？我做什么了？我没做什么啊。”说完以后我有些心虚，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满嘴瞎话，听在耳朵里委实假的很。
　　而林朝歌恍若未觉，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连晃都没有晃一下。我自认也是一个打哈哈的好手，然而对着他这样一张春风含笑的脸却委实做不来不动声色。于是我选择低头保持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耳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今日喝过药了？”
　　他不提便罢，一提起这事我脑子里被人点穴了一般，自动自发地回忆起了那碗泛着甘苦气息的汤药和绿莹的鲛珠璇玑的刺绣。他昨天同我闹别扭还收买了绿莹璇玑，今天还叫伴月送这么苦的药给我喝……这些事件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浮上了脑海，一时间新仇旧恨，我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无。我冷冷地将他望着，刻意不去理会他那张带着暖色的俊脸：“将军怎么问起本宫来了？不是跟本宫的婢女混得很熟了，这话将军该找她们问才是。”
　　林朝歌面色不该，仍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没什么表情地转开了视线，听他笑道：“这药是随玉熬的，味道是苦了些。”
　　我最恨他这样不痛不痒地同我打太极，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他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伴月还寻了好些话本送来，最近市面上有几本有趣的，她已经都给送来了。唔，知道你怕吃苦药，伴月还特地做了玫瑰蜜饯一起送来了。”
　　我将脸转回去对着他，林朝歌嘴角的笑意似乎扩大了些，接着继续往下说：“璇玑说你上火了要好好休息，不能吃蜜饯更不能瞧话本，我便叫她将这些东西都收了。”
　　奶奶的，不经意间又被他给耍了。
　　我很有骨气地“哼”了一声，就要将脸转开。不想林朝歌突然出手扣住我下巴将我将转未转的脸硬掰了回来，我一句“放肆”含在嘴里正要出口，他手指一紧，我迫不得已被他撬开牙关，便有一颗冰凉的药丸落在了舌尖。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巴被他一合，那颗药丸便顺着喉管溜了下去。林朝歌适时地松了手。
　　我双眼泛红，掐着脖子呛了个半死不活。
　　待一阵胸闷气短过去，我已经彻底没了脾气，这大抵便是怒极的最高境界。我对着林朝歌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然没了起伏：“你给我吃的什么？”
　　林朝歌道：“药丸。”
　　我淡定地翻了个白眼，心说废话老娘又不是瞎子这还能不知道么，面上仍旧淡淡的，毕竟我好歹得知道他给我吃了什么，虽然相信他不会喂我吃什么毒药，但万一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终究不好。然而林朝歌摆明了不愿意配合，我担心他若是再这么顾左右而言他下去，我会忍无可忍做出些事后肯定会后悔的事。于是我低下头不去看他，尽量将语气放平，用一种不甚在乎的语调问道：“哦，是吗？什么药丸啊？”
　　问完之后我将头低得更低了些，心里很有些忐忑。忐忑了半晌林朝歌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我便有些坐不住，忐忑也渐渐变成了焦躁，我努力控制着语气不要起伏太大，一边缓缓抬头道：“到底是……”
　　“什么药……”对着空气吐完这几个字，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窗外依旧晚风习习，宫灯里的烛火被吹得微微摇摆。手心的鲛珠泛着莹润的光泽，我倚在床栏上对着妆台遥遥一望，铜镜清晰地映出了一张神色复杂的脸。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
　　寝殿南面的窗子大开，晚风呼呼的灌进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垂地的帘幕在风中翻飞，林朝歌已然不知去向。
　　我望了望窗外，只有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依旧真实。震惊的情绪瞬间将我击中，我只觉得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一股脑儿的都泛了上来，腹中突然蹿上一股邪火，将我心肺烧得噼啪作响。我脑子一昏，便晕了过去。
　　因这一晕不是普通的一晕，乃是在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被天才的林朝歌气晕的，所以晕得很是圆满。
　　这一觉我直觉睡了很久，甚至梦见了久违的周公老头。
　　周公老头仍旧是那副德行，我见着他的时候他正翘着胡子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这也算是久别重逢，因此我很高兴，走过去就推他：“喂喂。”
　　周老头不满地睁眼，一见是我，撩起胡子便要跑路。我冷笑着揪住他滑溜的后领：“呀，真真是好久不见啊，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周老头花白的胡子因为他嘴角的抽搐而一颤一颤：“哈哈，公主这是哪里的话，且先放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周老头根本毫无信誉可言，我当然不放手：“你少跟我来这套。上回咱们下棋你输了我一子，你还记不记得?”
　　周老头花白的胡子颤得更欢快了些，我觉得很解气，揪着他领子的手紧了紧。周老头仿佛很紧张他的宝贝衫子，抖着胡子道：“公主，你轻着点儿，老儿我就这一件衣裳了，你要是给扯坏了，可叫我老人家怎么好啊啊啊啊。”
　　我撇撇嘴，松了手将他拽到我面前立着，改成揪他的胡子。他的表情更痛苦了些，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估摸着他是担心我将他那一身花里胡哨的云锦衫子扯坏，反正胡子还会再长，所以果断地决定牺牲胡子。
　　这个小气吧啦的老头。我手下微微使了些劲：“哎哎。”
　　周老头抹了把根本就不存在的冷汗，打哈哈道：“哎哟，都这么长时间了，小老头儿仿佛记不大清了。”
　　我咬牙切齿道：“哼，当我小孩耍呢？你不是不记得了么？本公主记得就行了。”见他仿佛打算装傻到底的模样，我大怒,“信不信我将你这件云锦衫子扯个大洞出来？看你回家怎么跟老婆交代！”
　　周老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然而他的眼睛原本就生得小，此时瞪大了也仍旧是无济于事，我正准备嘲笑他两句，就见他像雷打的鸭子一般道：“你怎的知道我有老婆？”
　　所幸说话还算顺溜，我想。然而片刻后我反应过来立刻也跟一只雷打的鸭子般道：“你，你有老婆？你怎么会有老婆？你怎么能有老婆的啊！”
　　许是我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他，周老头抖了抖眉毛，显得不大高兴：“我怎么就不能有老婆？”
　　我结巴道：“可是，可是，你，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我绞尽脑汁地想着他不能有老婆的理由，又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荒唐念头给否定掉。我觉得额上的青筋又开始跳得欢快，周老头依旧是老大不高兴地将我望着，我抚了抚额，还真说不出为什么他不能有老婆的理由。
　　周老头咳了两嗓子，含蓄道：“你怎的知道我有老婆，这事我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
　　我憋了半晌，含恨道：“我猜的。”
　　“……”
　　看着周老头一脸无语的形容，本公主觉得脸上无光，只得速速转移话题：“啊，那原是你自家的事，跟本公主委实没什么相干的。”
　　周老头想了想，觉得我说的很是。纵然心里觉得这么忽悠老人家太不厚道，然而我还是暗暗舒了口气。
　　正舒着，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兴奋道：“啊哈哈，你不是输了我一子么？老规矩，你要替我办一桩事。”
　　周老头隐忍道：“你都知道了我这么大的秘密，还要……”
　　我摆手：“这是我瞎猜的，又不是你主动说给我听的，不算不算。”
　　周老头大约没想到我还有撒泼皮的本事，一时面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我趁热打铁：“不是什么难事。”
　　周老头想了想，望着我警惕道：“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我控制着面部表情，尽量不要流露出阴谋的味道。在我矜持地暗示他进入林朝歌的梦境里捣乱一阵搅其个心神不宁不得安生那他输棋的事便算了了的想法后，周老头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满脸“这太缺德了”的不愿意。
　　我在他开口挣扎前“嗤”了一声不屑道：“缺德事你也没少干，不差这一桩。”
　　“……”
　　“怎么样？”
　　“……”
　　“你若是不干本公主就将你身上这件云锦衫子扯得稀巴烂！”
　　周老头一抖，我又威胁道：“还要把你有老婆的事说出去！”
　　周老头泪流满面：“唔，我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台前

　　难得看到周老头这么低眉顺眼的模样，即使清醒地知道是在做梦，我仍旧觉得心情大好。正大好间，不小心一个乐极生悲，周老头故技重施，在原地化做一团白烟不见了。心头那阵初时的震惊意思性地一过，我有些忿忿，便暗暗地在心里打了主意，此番若是周老头能够信守诺言将林朝歌在睡梦中搞得不安生不算，如若不然，我定要记恨他个长久。然而，就算周老头迫于我的威胁难得地信守了承诺，我又如何得知林朝歌是否得不到好眠?这真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此番我一合计，便委实有些愁人。我粗粗设想了一下大概的场景：我问他：“昨天是不是梦见周公了？”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没睡好啊？”
　　他说：“嗯。这不是明摆着么？”然后用鄙视眼神将我望上一望。
　　然后我望一望他两眼下浓重的乌黑，继续说：“啊，他是不是在你梦里捣乱了？”
　　他说：“嗯。”
　　然后我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他就该说：“你怎么知道的？”
　　然后我就彻底地变成了无话可说。
　　这真是一个让人不愉快的设想。
　　所幸这种不愉快并没有持续很久，我皱着眉被一双柔柔的手摇醒时，天已经亮了。空气里有清甜的气息，将头一偏，很容易便瞧见床头多了一只细颈的素色花瓶，中间插着一束开得正好的桃花，粉色点点吐着香气，缀得人心情也明快了起来。
　　绿莹见我半天只是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很有些慌乱，一慌乱便冲着外头大叫：“璇玑！璇玑！快来啊快来啊。”
　　璇玑应声而入，手里仍旧端着一个青花盖碗的药盅。我立刻皱起了脸。
　　绿莹回头见我终于有了表情，显得很高兴：“公主，你醒啦？”
　　我没理她，只瞪着眼睛看璇玑端着药盅越走越近。大约是眼下的模样像极了一直竖着毛的猫，璇玑显得很是无语：“我又不是要毒死你，你何苦这样瞪着我？”顿一顿，又道，“你这么瞪着，眼睛不疼么？”
　　我这才感觉到眼睛瞪得有些疼，忙伸手抚了抚眼睛，一边不忘坚定立场：“我不喝。”
　　璇玑奇道：“为什么不喝？今天的药不苦啊。”
　　绿莹也插嘴道：“嗯，不苦。”
　　我“哼”了一声，无视她们。绿莹要扶我坐起来，我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自己坐了起来，唔，今天身上倒没那么乏力了，人也畅快了许多。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正是林朝歌的功劳。
　　璇玑见我一副抵死顽抗的形容，只得将药盅往桌上一放，两眼盈盈地望了过来,语气柔和道：“你今天是不是觉得身上好多了？”
　　我暗暗称奇，明明昨日她还和绿莹一唱一和将本公主气得不轻，眼下却能一派温柔地对着我说话，委实神奇。不过本公主并不吃她那一套，于是面上还是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璇玑不以为意，反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唔，我就知道。”
　　她那种笃定的表情让我很是不爽，于是我阴仄仄道：“真是对你不住，没再晕得长久些。”
　　不想璇玑面色如常，笑得愈发温柔：“这是什么话，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嘛！”
　　我狠狠地抖了一抖，惊悚地将她望着。
　　绿莹弯着眼角凑过来，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崽子：“嘿嘿嘿，如果你睬我的话，我就帮你一起嫌弃她。”
　　我于大惊之中镇定地思考了一番绿莹话里的真实性，又大致琢磨了一番绿莹本尊的可靠性，觉得她委实算不得可靠。然而此时我实在太需要一个同盟了。于是我握住绿莹伸过来的一双爪子违心道：“嗯嗯嗯。”
　　绿莹“哈”了一声，转头对璇玑道：“好了好了，公主不会怪你的，你快恢复正常吧。”
　　我呆了一呆，迅速地将手从绿莹手中抽出来：“本公主有这么说过吗?”
　　绿莹脸上志得意满的表情瞬间垮了个干净，拖长了声音假哭道：“公主……”
　　璇玑幸灾乐祸地扫了她一眼，见我瞪着眼睛看她，便微微张了张嘴，似要说话。我警惕地盯住她，打定主意如果她再用那种毛骨悚然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强烈，璇玑面上完美的温柔终于出现了波动，我眼见着她的的嘴角颤了两颤：“你不用这么狠吧？”
　　我条件反射道：“什么？”
　　璇玑恢复成以往淡淡的表情，斜眼看我：“你不是想着要掐死我就是要跟我同归于尽。”
　　“不是吧？这么明显？”我真心的感到很神奇。
　　璇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没有回话，只重新将那碗药盅端了道：“不喝么？快凉了。”
　　我复又警惕起来：“你给我喝的什么？”
　　璇玑甚无辜：“啊，不是说了么，我不知道啊。”说着转向绿莹，“你知道么？”
　　看着绿莹忙不迭摆手又一副“你别玩了我怎么可能知道”的表情，我真想掐死她。
　　璇玑耸耸肩：“你看，我们都不知道，真的。”
　　我凄凉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我喝啊？阿弥陀佛，被你们伺候着能活到今天是多么的不容易。”
　　璇玑坐下来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别打岔，喝药。”
　　“……”
　　喝完了药我才发现璇玑和绿莹今天至少说了一句实话，今天的汤药味道虽然不怎么好闻，但确实是不带一点苦味。我忧心忡忡道：“这样行不行的啊？怎么今天和昨天的药不一样啊？几个意思啊？会不会出人命啊？我怎么就喝了啊……”
　　璇玑忍无可忍：“行了行了，明日起就不用再喝药了。”
　　我欢喜道：“真的？”
　　绿莹抢先道：“真的。”
　　我和璇玑同时白了她一眼，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来。气氛很是沉闷，我心里记恨着昨天绿莹没义气又狗腿的行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鲛珠托在手里朝绿莹摊了摊手心，绿莹一双大眼睛果然亮了起来。我心中好笑，将手心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并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来。绿莹的眼睛更亮了一些，望着我满是亲近之意，我几乎能看见她眼中噼里啪啦四溅的火光。
　　那是贪婪的火光。
　　在她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鲛珠的一瞬间，我迅速地合上了掌心，若无其事道：“没收。”
　　绿莹眼里的火光“唰”地熄了个透彻，并立刻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来，很是应景。我觉得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顾忌着璇玑坐在一边冷眼旁观，我只好隐忍地抽着嘴角。
　　只抽了不过两下，嘴角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林朝歌立在门边，正对上我僵硬的笑容，他保持着掀门帘的动作没有动，绿莹轻呼一声率先打破一室的沉闷：“啊，林将军。”
　　林朝歌放下帘子慢慢走近，璇玑很自觉地起身让出了床沿的位置。我被她自然而然的动作震得神游天外，直至林朝歌在床边坐下，我才回过神来。
　　他脸上淡淡的，没带什么表情，只有嘴角一线翘起的弧度表明他现在心情不错。我觉得这次同他的梁子结的挺大，于是也不管璇玑绿莹郑目光炯炯地将我们望着，把头一偏只当他是一团空气。
　　耳边是他清冷的音质：“已经吃过药了吧？”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一边将充耳不闻贯彻得甚好，一边阴暗地为在人前给了他难看而窃窃地高兴。等到璇玑应答的声音响起后我才意识到本公主委实自作多情，搞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不是同我说话。我用眼神鄙视了一把璇玑，璇玑的眼风险险地扫过我，唇角有一瞬的抽搐，待再对着林朝歌时，便又是笑靥如花。我气得不轻，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这种感觉在看到绿莹热切而狗腿的表情后就更为强烈。我老大不高兴的看着她们俩低眉顺眼地回着林朝歌压根就不着边际的问话，想象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场景。
　　在我想象的过程中，他们居然越聊越起劲，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觉得在自己的寝殿里被人明目张胆地无视是一桩十分悲情的事，于是我咳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效果甚好，屋里除我之外的三个人立刻停止了漫无边际胡扯，绿莹和璇玑更是齐齐转头将我望着。我被她们瞧得有些尴尬，便胡乱开口道：“那个……”
　　林朝歌抬眼淡淡地望过来，语气也是淡淡的：“渴了？”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便自起身倒了一杯茶回来递到我手上，做完这一切后他仍旧神色自若，我傻了。一时间气氛很是诡异，璇玑默了一瞬后大义凛然地站起来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了。”
　　我私以为这个借口烂得够可以了，然而借口不在乎烂不烂，管用就行，嗯，这是个真理。绿莹是个少根筋的，半点没领会到璇玑的意图，只“哦”了一声与璇玑道：“那你去吧。”
　　望着璇玑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我忍笑忍到几乎抽筋，林朝歌飘飘然扫了我一眼，我立马收拾好表情，肃穆地观察事态发展。
　　璇玑眼角滑过我这里，对着绿莹干笑道：“啊，你不是也有事吗？我们一起吧。”说完对着绿莹拼命使眼色。
　　林朝歌镇定地掩住袖子咳了一声，绿莹将屋里每个人都望了个遍，茫然道：“我没……”
　　刚起了个话头，璇玑便勇猛地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转头冲我们笑得温和：“林将军我们还有事先行告退你请自便。”
　　我在心里一声哀嚎，觉得璇玑此番说出来的话大约没过脑子，连带着丢了我云香殿的面子。林朝歌甚有本事，听完璇玑这么一番说辞，又对着璇玑手下挣扎不休得惨不忍睹的绿莹，居然能做到脸眉毛都不动一下。那个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同他结梁子的事，一股钦佩之情在心间荡漾得很是欢快。
　　绿莹被璇玑连拖带拉地揪出了屋子，林朝歌望着垂落的门帘突然转头笑得两眼晶亮：“你这里真是有趣。”

　　第六十三章 幕后

　　他那一笑笑得很有风情，我条件发射地谦虚道：“哪里哪里。”谦虚完了才想起之前我们是结了梁子的，并且我打算将他冷冻处理。我一边暗自懊悔同他开口说话，一边又对着他的笑容唏嘘了两声。美色当前，不混乱一下简直对不起本公主一颗博大的爱美之心。
　　林朝歌显然不晓得此刻我的内心正在进行着这般复杂的心理活动，仍旧笑得温柔，他坐得很近，身上熟悉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直飘得我精神恍惚。恍惚间他仿佛又靠近了些，我只觉得神经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脆弱，他不知何时敛了笑意，一双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看得我有点儿心率失衡。紧张的同时我暗暗感叹，原来粗枝大叶如我，也是可以有一颗敏感而纤细的少女心的。
　　眼见他抬手就要伸过来，我麻利地往后缩了缩，他的手停在空中一瞬，便镇定自若地放了下来：“怎么了？”
　　我吞了口唾沫，望着他从容的脸开始暗暗琢磨，虽然我认为同他结下了挺大的梁子，然而看他一点儿心虚的表现也无，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倒叫我有点儿糊涂。我将事情细细地想了一遭，得出一个结论：对于我同他结下梁子这桩荒唐事，十有八九只有我单方面是这么认为的。这个结论委实悲情。
　　大约是我将心思表现在了脸上，林朝歌望着我欲言又止：“还不舒服么？”
　　我觉得他眼下这种明目张胆关心人的口吻很是吓人，我踌躇了一会儿，直接道：“我们两个算不算结下了梁子？”
　　林朝歌挑眉：“你觉得我们结下了梁子。”
　　我严肃地点点头：“嗯，我觉得我们这次结的梁子不小。”
　　他突然大笑起来，反问：“我们结梁子了么，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完了，果然，从头到尾，林朝歌都没有意识到我们结下了梁子，一想到我单方面想当然了这么久，难免感觉有点儿挫败。见我瞬间垮下来的脸色，林朝歌一双桃花眼里依旧笑意不减，我突然就恼怒起来，明明所有事端都是他一手引起的，而如今他一派云淡风轻，只有我一人在默默的耿耿于怀，这太不公平了。一时间脑子里千头万绪，嘴张了半天都吐不出半个字来，更不用说言辞流畅地将他指责一番了。事态的发展彻底脱离了我的想象，我叹了一口气，想了半天，想到那晚他冷淡疏离的形容，我说：“你无缘无故摆脸子给我看。”
　　他没说话。
　　想到璇玑绿莹我说：“你还收买我的人。”
　　他没说话。
　　想到他昨晚莫名其妙的举动我说：“你忽冷忽热的，还给我吃药，问你是什么你也不说，嗯，不说一声就来了，嗯，这也算了，嗯，还不说一声就走了，嗯，我都被你气晕了。”
　　他还是不说话，一双湛亮的眼睛闪了闪。我回想了一番方才颠三倒四的说辞，又补充道：“你今天又干什么来了？”
　　林朝歌坐直了身体，兴致盎然地将我望着：“说完了？”
　　我转转眼珠，再回想了一番，点了点头。
　　他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倚在床柱上，成一个慵懒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也好似漫不经心：“我没有摆脸子给你看。”
　　我“哼”了一声，被他抬眼一扫：“我是故意的。”
　　事态的发展再次出乎我意料，导致我后来对那时的记忆都显得模糊糊。绿莹将这种状况解释为：大病初愈，精神错乱。我觉得她前半句话说得还有点道理，但对于后半句话我表示委实不敢苟同。绿莹很生气，觉得我侮辱了她的机智，便去拉璇玑做同盟。璇玑一直是个好样的，仗着一身高强的武艺和一条难逢敌手的毒舌，从来就不需要做出违心的选择。对于这一点，我和绿莹曾难得的结成过同盟，并一直都表示很羡慕。
　　璇玑我行我素，自然没有如绿莹的愿做她的同盟。这简直是不需要任何理由便水到渠成的一桩事，因此我表现得很淡定，只有绿莹不敢置信，一副“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这样”的模样。我们都觉得她那副模样委实假得很。
　　尽管璇玑耐着性子帮着我回忆，我的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璇玑努力过后放弃了努力，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知道你是故意想不起来。你就是这样，一直都是。”
　　我心想我怎么可能这样呢这也太无耻了，嘴上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大约是我们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奇怪，绿莹从自已自怨自艾的世界里抬起头，来回地将我们打量着。
　　璇玑完全无视绿莹好奇的眼光，漂亮的眸子里闪出一丝凌厉来：“你不是想不起来了么？那我帮你想好了。”
　　我突然感觉周身大穴都被封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睛上，望着璇玑一张一合的嘴唇，我竟然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许是这些天睡得太多的缘故，晚间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折腾了几遭，除了出了一身的薄汗外，愣是没憋出一丝睡意。我有些失神地望着帐顶，眼前浮现的净是白天的场景。
　　林朝歌含笑的眉眼和正经的语气，他说：“我是故意的。”然而我宁可他是在同我开玩笑，这样我几日纠结复杂的心情才不算冤枉，我想如果他当时坏笑着告诉我他是开玩笑的，我一定会不同他计较。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想起璇玑难得真正严肃的面目，她说：“林将军早知道你的事，担心你没完没了的折腾自己才想法子来帮你。”
　　她说：“要不是他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真的以为就凭你们那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的婚约，我和绿莹就会对他另眼相待吗？”
　　她说：“他说你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一定要吃点苦头才会保重自己，所以他才对你忽冷忽热，后来故意气你，事后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知道你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她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了解你。我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他能这样真的不容易。”
　　白天刻意模糊掉的一切在这静默的夜晚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清楚地记得璇玑当时的表情和她郑重的语气，她最后说：“你为什么不试试那件嫁衣？”
　　我不敢。试了就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了。我没有这个勇气，即使已经璇玑并不会骗我。我不知道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明明之前对林朝歌还气得不轻，如今突然出现的真相简直让我措手不及。思绪纠结成乱麻，我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前最后想的竟然是赶紧找周公让他别去林朝歌的梦里捣乱了，本公主大约是真的没救了。
　　闭上眼睛仍旧是毫无睡意，睡不着便做不成梦，做不成梦便找不着周公。如此便彻底无事可做。我长叹一口气将锦被踢开，慢慢地坐了起来。
　　寝殿里照例没有点灯，只有手心里的鲛珠无怨无悔的散着淡淡的光晕。无端端的便想起了林朝歌，我突然觉得手心里的鲛珠很是烫手，正打算将它往枕头底下塞了了事，床边发出一个声音：“你睡不着了吧？”
　　彼时窗外冷月潇潇，晚风吹动，寝殿里的珠帘叮当作响，我就着手头鲛珠发出的光透过床边垂下的幔帐望见桌边立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伴着方才那声飘忽的女声，我觉得我不尖叫一下简直对不起这般诡异的气氛，于是我叫了。叫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抬眼一看，璇玑已经擦亮了手边的蜡烛，正举着烛台幽幽的将我望着：“你在想什么？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方才电光火石间我想的是林朝歌，只强装镇定道：“你怎么来了？”
　　璇玑将烛台往桌上一放，回身便来掀床边的幔帐：“知道你睡不着，来陪你聊天。”
　　我无语地望着她：“其实是你自己睡不着来找我聊天吧？”
　　璇玑的手一顿：“这不都一样么？”
　　我：“……”
　　璇玑有备而来。我看她麻利地从一个朱漆食盒里端出数叠小吃干果，觉得如果这不是大半夜我应该会挺高兴。璇玑将吃食摆了小半个桌子，最后从食盒里拎出了一个紫砂酒壶。
　　我大惊：“酒？”
　　璇玑率先拣了张椅子坐了，冲我招手：“来来，我们来一醉方休。”
　　“……”
　　两杯酒下去，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以前看话本，总能看到男人的友谊不是建立在不打不相识的基础上就是酒桌之上出同盟。这一直是一个真理，只是没想到对于女人来说同样适用。
　　在我喝了第四杯正准备去倒第五杯的时候，璇玑扣住了酒壶。我见她一脸严肃，便想她大约是要说些“喝酒伤身”或者“小心醉了”这一类的话，如果是第一种那我就说：“是你带酒来找我的。”如果是第二种我就说：“你不是说不醉不休么？”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我有理。
　　我心头一派轻松，面上也同样轻松地等着璇玑的说辞。然而事实证明本公主委实低估了璇玑。在她说完“你少喝一些。”的时候我紧接着便打算运用第二套说辞，然而接下来她又说：“这是刚挖出来的桂花酿，给我留一些。”
　　“……”

　　第六十四章 闺蜜

　　从前我一直认为自己的酒量挺好，然而自从经历了那次宫宴大醉，我才顿悟，原来我的酒量并不如我自己一直认为的那般之好。说白了，也就是我的酒量还是蛮浅的。实践出真知，这是一个真理。
　　璇玑眼下的情形大约便是正在向探寻真知的道路上靠近。我看着她渐渐嫣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地想要从她手上把酒壶拎走。谁想她将酒壶扣得死紧，我自认使了大力气，还是没能抢过她。我叹一口气：“唉唉，你小心喝醉了。”
　　璇玑愣了一下，突然大笑：“哈哈，放心，我没醉。”
　　我望着她渐渐亢奋的情绪，很有些欲哭无泪，我知道你没醉，但是你就快醉了，我还想睡觉的啊啊啊啊啊。我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酒壶，所幸她虽然不肯松手，但也没有再继续倒酒，这让我放松了不少。这种微凉的天气里再也没有比桂花酿更惬意的事了，我饮着杯底残余的酒液，怅然地望了回璇玑手里的酒壶。
　　璇玑突然将酒壶往桌上一砸，发出“嘭”的一声响，我直觉不好，正准备跳开，便被璇玑伸手拽住了胳膊，她红着脸颊，眼睛却亮得惊人，眼里重新又露出白天那种凌厉的光来：“去哪儿？”
　　璇玑今天不大正常，尤其是现在，显得特别不正常。我觉得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刺激她，便扯着笑道：“我能去哪里啊，坐久了，松松筋骨，松松筋骨么。”
　　见她没反应，两眼仍旧直愣愣的将我盯着，我便大胆揣测她可能是喝醉了，在感叹原来强悍如璇玑也是会喝醉的同时心里不由暗暗叫苦，璇玑清醒的时候已经很难对付，如今加上喝醉了更无理智可言，本公主该拿她如何便委实愁人。
　　璇玑盯了我半晌，突然不屑地笑了一声，凶狠道：“你是不是以为我醉了？”
　　我猛摇头。
　　她更加不屑：“想当年我……”
　　我吓得不轻，每当璇玑以“想当年我怎么怎么样”作为开场白的时候，都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譬如她上一次说这个话的时候，便是她以绿莹“不勤练轻功日后必成累赘”为由，将她在宫外的林子里吊了一夜，美其名曰：“让绿莹好好享受一把脱离地面的感觉”，后来绿莹回来以后连续半个月走路都是打着飘的，我认为不过在林子里吊了一夜，打飘个三五日还说得过去，打飘了半月还不见好便委实不大正常。虽然绿莹胆子不大，但只凭这一点还断断不能将她吓成这般。于是我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去同璇玑打探个中奥妙，璇玑想了一会儿才轻飘飘地道：“哦，那林子里有蛇。”绿莹最怕的就是蛇这一类的东西，为此曾经还发生过我一大早醒来就看到她对着妆台大吼大叫的情形，事实上她只是把妆台上的水玉手链看成了一条巨大的蚯蚓……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漫长岁月里，璇玑和绿莹一直不遗余力的像我展示何谓“冤家”二字的真谛。这集中体现在璇玑每次以“想当年”这种架势作为开场白的时候，倒霉的都是绿莹，而绿莹在倒霉过后仍旧屡教不改地继续招惹璇玑，坚忍不拔的精神简直连移山的愚公都要被她感动。我真心的觉得在被璇玑压迫了这么多年后，绿莹仍旧能够不改本色的活得如此没心没肺，委实叫人感动。
　　脑子里迅速地将绿莹这么多年来的遭遇过了一遍，我伸手拉住璇玑的手真诚到：“有话好好说。”
　　本以为璇玑会嚣张地大笑一番，而后说出深夜此行的真正目的，没想到她却突然敛了眼里的凌厉，嘴唇一张一合了半天，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觉得很神奇,便试探道：“你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她震惊地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瞬间放松下来，只要她不动手，怎么说都行。璇玑垂着头仿佛陷入了沉思，我望着她沉思的头顶不禁要想，想来起话头自古都是一桩难事。
　　沉思过后，璇玑果断地抬起了头，我兴致勃勃地打算听她怎么起这个话头，便听她道：“我有话跟你说。”
　　“……”这个话头起得甚好，甚好。
　　见璇玑今晚不是一般的严肃，想来她要同我说的这桩事确实很要紧。于是我正襟危，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璇玑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始了她的一番说辞：“我要同你说说林朝歌。”
　　我“咚”的一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璇玑皱起一双眉来，保持着靠在椅背的姿势不动，神色间对于我打断她说辞的举动显得很是不满。
　　我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回椅子上坐好，再也做不出正襟危坐的模样来。
　　璇玑在确定我不会再有任何举动打断她时，重新开始了她的说辞：“我一直说绿莹没心没肺，你平日里的形容和她也差不了多少，我却从未这样说过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我不防她抛出这样高深的问题，只得闭口不答。
　　璇玑笑了一下，目光如炬：“因为绿莹那丫头是真的没心没肺，而你的没心没肺是装出来的。当然这也怪不得你，皇宫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没心没肺的长公主对大家都好。”见我张嘴想要反驳，她懒懒摆手道，“别跟我说些没用的，我六岁就认识你了。”
　　我只得继续闭嘴。
　　璇玑抬头望了望房梁，又转回来望着我，眼神有些悠远：“啊，如此说来，我们两个认识也有十年了？其实我知道你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仗着陛下和娘娘宠你，脾气就坏得要命。”说着突然笑得促狭，“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的什么？”
　　我红着脸镇定的摇摇头，表示不记得。
　　璇玑白了我一眼，学着我当年跋扈的样子将眉毛单边一挑：“哟，哪里跑来的野丫头？”说完自己绷不住先笑了出来,“哈哈哈，你当时比我矮半个头，自己小得跟棵蒜苗似的，倒好意思来说我？”
　　我装作没听见。她突然又换了语气，重新严肃起来：“唔，自从娘娘她……了以后，你的性子就慢慢地改了。改成了什么样自然不需我说，我知道你心里跟明镜似的，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今天的事情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想装着不知道？林朝歌他……着实费了些心思。”说着她顿一顿，又道，“他此番的作为我也不说，单是他帮着你的心就很叫我感动。他送来的这些药都是进补用的，他说既然惹得你一场生气，便少不得要补回来。我是知道你心思的，别人对你好，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若是这个别人对你好是有缘故的，你便先心安理得地受了，日后定要拣个机会还回去，这不成文的规矩被你奉行了这许多年，想来你是早就习惯了的。如今碰上一个没有缘故便巴心巴肺为你好的，你便慌了手脚，是也不是？”
　　璇玑的话听在我耳里不亚于一记惊雷，将我劈得外焦里嫩。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别人眼里善良和气的主子，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别人的好意对我来说变得如此艰难。突然想起一次暄和送来我一直在找的孤本，欢欣之余，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还他这个人情，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将这话说出口后暄和落寞又复杂的神情。我和暄和自**好，我曾经以为即使他的母亲那样厌恶我，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和他疏远，然而事实却是我早就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将他拒之门外。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我一直觉得林朝歌对我好，只不过是因为我同他的一纸婚约，所以接受得心安理得，连带着他若有似无的纵容，都被我用荒唐的理由掩了过去。直到渐渐发现他对我的纵容似乎没有底线，我才终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我习惯了探寻每个人对我的底线，而在对林朝歌的底线探寻不得的情况下，我下意识地就选择逃离。就像今天白天他对我说的话明明那么清晰，而我转眼就将它忘记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刻意。
　　原来我竟然是这样一个有心机的姑娘。只因为我找不到别人善意的理由，就轻易地将人拒绝和伤害，并且丝毫不感到愧疚。
　　对面璇玑的神色复杂，半晌，她才说：“你哭了？”
　　我呆了一呆，抬手往脸上一抹，果然摸到一片濡湿的痕迹。
　　璇玑叹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而笑道：“看来我今晚并没有白来，是不是?”
　　我将眼泪胡乱地往袖子上一抹，心里一派轻松：“这就是你今天晚上的目的？”
　　璇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片刻后突然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徒然生出一丝警惕来：“怎么？”
　　她将酒杯凑到鼻子底下夸张地吸了口气，而后举杯一饮而尽：“我想你今晚肯定是睡不着的。”
　　我红了红脸，璇玑执着酒壶越过大半个桌面将我面前空着的酒杯倒满，桂花酿清甜的酒香扑鼻而来，她笑得眉眼弯弯：“况且，我需要有个人和我一起担待啊……”

　　第六十五章 倒霉的玉鸟

　　第二天早上我犹在睡梦中便听到一阵清脆的鸟叫，将醒未醒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寝殿里没有养鸟，却是哪里来的鸟叫？这个疑问实在太过强大，于是我迅速地清醒过来，并且在清醒的过程中成功地将身边的璇玑一同弄得清醒了。璇玑昨晚喝高了，眼下睡得正香，被我弄醒后不甘不愿地咕哝了一声，这才被我拉着坐起来。她揉着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南边的没合拢的窗台上，落了一只嫩黄的小鸟儿，此时正仰着脖子“啾啾”地叫得很是欢畅。
　　这便是搅了本公主一大早安歇的罪魁祸首了。我和璇玑对望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痛苦。璇玑躺在外侧，从地形上判断，这是个逮鸟的好所在。于是她当机立断地掀了帘子就要下床。不防外头紧接着便传来一阵人声，从声音上我辨别出来的是一帮女的，从数量上我判断出人数大约在三至五个不等，璇玑侧耳一听，笃定道：“五个人。”如此，来者便是一群为数五人的小宫娥。
　　璇玑一条腿即将下地，又被她迅速地挪了回来。我将被子拉高一些盖过肩膀，便同璇玑两个人肩挨着肩听着外头人说话。
　　宫娥一说：“不好了不好了，它飞进去了。”
　　宫娥二说：“怎么办怎么办？”
　　宫娥三说：“我们把它抓出来吧？”
　　宫娥四说：“我看行。”
　　正当四个宫娥就这个提议讨论得很热烈的时候，被宫娥五断然否决：“不行，这里可是云香殿……”
　　于是窗外突然就没了声音。我正饶有兴致地打算听这第五个宫娥接着往下说云香殿怎么怎么，等得兴致散尽，她也没再吐出个字来。璇玑打了个哈欠以表示她的不满。我也想打个哈欠来表示我的不满，可是打不出来，只能继续拉了拉往下滑的被子。
　　那只嫩黄的小鸟儿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我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它歪着脑袋将我们望着，望了一会儿，突然小嘴儿一张叫得撕心裂肺。感觉到璇玑的肩膀抖了抖，她转头与我道：“不知谁家的鸟，太能闹腾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璇玑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泪眼汪汪地就要下床。我道：“你干什么去？”
　　她踩了鞋子头也不回道：“逮鸟。”
　　当璇玑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地立在窗前和一只叫得撕心裂肺的鸟对望时，我觉得这真是命运的一场邂逅。我不禁要想，如果眼下将璇玑唱的这个角儿换成绿莹，大约便会上演这么一出：
　　绿莹惊喜地：“哎呀，小鸟儿！”
　　小鸟很酷地继续叫。
　　绿莹继续惊喜地：“来姐姐这里玩啊。”此刻她定要一边伸出手去。
　　然后小鸟甩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这真是一个温馨的场景。我欷歔了两声，可惜站在这里的人是璇玑。她从小最讨厌小动物了，有一次还把绿莹带回来养了没几天的小兔子给烤了，害得绿莹很悲惨地哭了三天。
　　想起璇玑那一直造孽的从前，我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那厢璇玑正挥着袖子赶鸟，嘴里一边发出“去，去”的声音，模样像极了御膳房的养鸡好手赵嬷嬷。那小鸟想来在飞禽界也是个有个性的主，大约便受不得璇玑把它当鸡看的侮辱，于是只是将一双爪子在窗台上左右移动着避开璇玑挥过去的袖子，一边继续叫得很是忘我。
　　璇玑初时还能保持淡定，然而三赶五赶，鸟不走，五赶七赶之下小鸟依旧故我，于是她顺理成章地爆发了。璇玑将袖子收回来抬到眼前理了理，神态漫不经心，我一颗心提到嗓子口，勉强按捺住激动。那只小鸟见璇玑收了手，得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又极欢快的鸣叫，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我暗自道了声造孽，便见璇玑突然出手如闪电，袖口不偏不倚，正甩到小鸟毛色鲜亮的翅膀上。小鸟“叽——”的一声悲鸣，爪子一松便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窗外同时传来一阵夹杂着“哎！呀！啊！哦！”的惊叫，然后便是一阵急切又嘈杂的脚步声。我坐在床上呆了一瞬，果断地下了床。
　　璇玑转头看我，奇怪道：“做什么？”
　　我走道窗边猫了身子冲她道：“看鸟。”
　　璇玑无语地望了我一眼，也走了过来。我见她一副大喇喇的样子，甚至还打算将头伸出去看看情况，连忙将她拽了一同猫着。
　　璇玑表示很不理解：“干嘛啊，一只鸟而已嘛。”
　　我“嘘”了一声，与她严肃道：“这鸟多半是宫里哪个妃嫔养的。”璇玑不甚在意地“唔”了一声，可见我这番严肃并没有在她身上起到预期的效果。我琢磨了一番，严肃而又真诚地道：“养鸟的这个妃嫔八成还是个不受宠的。”
　　璇玑来了兴致：“怎么说？”
　　我摸着下巴作沉思状：“你想，如今宫里最受宠的是王贵妃，她的素心殿是不养鸟的吧？曾经受宠的徐美人，她眼下虽然不那么受宠了，但好歹和那老太婆还有层亲戚关系在，暄和也不会做的太难看，我知道她的寝殿里也是不养鸟的。”璇玑似懂非懂，我循循善诱,“所以这宫里但凡是稍微受点宠的，那就不会去养鸟。因为她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她们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梳妆打扮修身养性以求皇帝的一点宠爱上了嘛，所以说养鸟的肯定是个不受宠的，你想啊，在这深宫之中，一个不受皇帝宠爱的妃嫔是多么寂寞多么悲情，如果有个儿子还可以母凭子贵有个盼头，然而她既然先不受宠了，自然也就生不出儿子，要命的是她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那你说她该如何打发那寂寞又悲情的人生呢？”
　　璇玑条件反射道：“养鸟。”
　　我赞赏地看她一眼，盖棺定论：“所以说，这鸟的主人必定是个不受宠的妃嫔啊……”
　　璇玑连连点头，很是受教。我满足了一瞬，只忧心道：“只是不知那鸟伤势如何，唉，想来这鸟养的时日也不会短，要是残了，那位苦命的妃嫔岂不是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么，唉，这可怎么好。”
　　璇玑愧疚道：“啊，该不会真残了吧？我没使劲儿啊。”说着苦着一张脸犹豫道：“要么等弄清了是谁的鸟我赔她一只好了。”
　　我指着她的俏挺鼻子大惊道：“什么！”
　　璇玑打了个哆嗦：“赔一只不行么？”继而低头苦恼了一番，凛然道：“那赔两只好了。”
　　我指着她的那根手指哆哆嗦嗦：“你，你竟然这么有钱！”
　　璇玑上声“啊”了一声，随即镇定道：“不是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么？我看咱们殿外的那片林子就很大，逮两个麻雀应该不成问题。”
　　我茫然道：“麻雀？什么？”
　　璇玑低头思索一番：“难道刚才那只鸟不是麻雀？那它是什么？难道是乌鸦？”言毕又自我否定，“不可能不可能，乌鸦我认识啊，黑得跟块碳似的。”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绿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开心。”
　　璇玑上声“哦”了一声：“我现在什么样？”
　　我瞟她一眼，望了回天：“蠢样。”
　　……
　　后来我告诉她那鸟是只金丝雀，还是名品，唤作“玉鸟”的。璇玑瞪着眼睛满脸不信：“你别开玩笑了，金丝雀是吧，不也是只雀么？跟麻雀差别很大么？我看长得差不多嘛……”
　　我无语地望着她感叹道：“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时候，这样看来你跟绿莹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啊。”感叹完了我直接扒着窗框望向窗外。璇玑蹲在一边挣扎了一会儿，也过来扒着窗框望向窗外。于是我们便一同扒着窗框并排望向窗外。
　　璇玑的听力很好，果然如她所说，外头正是不多不少的五个宫娥，眼下她们正一个个将头挨得很近蹲着，因寝殿建在数十级的宫阶之上，从我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五个乌黑的发顶。那只倒霉的玉鸟此刻正以一种悲摧的姿势被她们围在中间，顺带接受她们的围观。
　　璇玑做贼心虚，看了两眼不忍再看。我见她们都只顾着看鸟没人注意到我，加上猫着身子腰和腿也很有些酸痛，于是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站了起来。本公主今日大约不大走运，才站直身子连腿都来不及伸一伸，下面原先还在看鸟的五个宫娥突然齐齐一个抬头，本公主顿时无所遁形。
　　璇玑见我瞬间僵硬下来的脸，不明所以地猫在原地以眼神询问。我冲她摆摆手，淡定地回望下面的五个宫娥。她们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将眼睛瞪得那叫一个笔直。我念了声佛，掩着唇角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嗓子。
　　一嗓子惊醒梦中人。其中一个梳着燕尾发髻的宫娥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下跪：“公主万安。”剩下的四个宫娥也紧接着伏到地上请安。
　　我想了想，道：“都起来吧。”一个“吧”字还没说完，她们已经麻利地起了身。我皱了皱眉，好没有规矩的丫头，想来一个不受宠的妃嫔管教下人的力度也很不够。我遂决定不与她们计较，毕竟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主子么。于是我松了眉头，道：“鸟儿没事么？”
　　五个宫娥面面相觑，就是无人答话。我体谅她们的主子是个不受宠的，便道：“如此，你们先将鸟儿带回去吧。这原是本宫的女官开窗时不小心伤了它，你们主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遣人来云香殿说一声。”我仰了仰下巴，“去吧。”
　　那个梳着燕尾发髻的宫娥将摔得七晕八素的玉鸟拿手绢捧了，便同其余的宫娥一同走了。五个人皆是没有行礼。待她们走远了璇玑“啧啧”道：“哪家的主子养出来的奴才，怪不得皇上不喜欢。”
　　我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立到了我身边，正想叫她准备些物事以防人家上门来算鸟帐，角门突然被人推开，绿莹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撞得悬在门边的水晶珠帘清脆作响。我紧盯着她的脚步适时地望边上挪了两步，她扑了个空，我嘘了口气：“怎的？”
　　绿莹转向我，眼里包了包泪，委屈道：“公主……”

　　第六十六章 桂花酿

　　“什么？遭贼了？”我奇道，“宫里也有贼的么？皇宫难道不是铜墙铁壁得连蚊子都飞不进的么。”
　　璇玑打岔道：“这又是书上看来的吧？哎，所幸你实在不像个书呆，不然一定控制不住地把你往那方面想。”顿一顿，道：“宫里怎么就没有贼？现在手脚不干不净的东西多了去了，还都是内贼呢。关键是分工还很明确，你偷我运他卖，油水是一捞一大把。”说完似笑非笑地来看我，拖着嗓子道：“再说，这皇宫若真是铜墙铁壁得连蚊子都飞不进，那林朝歌又是怎么进来的？”
　　面上几不可察的红了一红，我顾左右而言他地感叹道：“这真是世风日下啊，宫里居然都出了盗窃团伙。”末了我猛抬头盯住她：“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会你也参与了吧？”
　　璇玑摸了摸鼻子：“嘿嘿嘿，我看见的看见的。”
　　我正气凛然道：“看见了你怎的也不阻上一阻拦上一拦，就这么放任他们进入了那罪恶的深渊。”
　　璇玑摆摆手：“你别给我扣上这么大的帽子。再说了，”她换了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我倒是想啊，不是身上穿着夜行衣怕吓到人家嘛。”
　　我讽刺她：“我看你是怕被人当成刺客吧。”
　　璇玑默了一默，正打算开口，冷不防绿莹一个横扑过来拦在我们中间杏目圆睁地与璇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刚准备说话，璇玑绕过来将我挽了做出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道：“公主昨晚有些烦心事睡不着，我来陪她说说话。”
　　我被她出奇温柔的语气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事情很不寻常。果然很不寻常，对着璇玑难得肉麻的形容，绿莹却恍然不觉，就这么放弃了调戏她的大好机会，以后想起来该是多么的后悔，多么的悲情，我不禁暗暗为她感到可惜。
　　绿莹皱着一双眉，显然没把璇玑的话听进耳朵里。我从璇玑手里挣出来拉过绿莹，一边向着圆桌方向去道：“你不是说遭贼了么，可丢了什么？”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桌边，我把绿莹按到就近的椅子上坐了，自己在她身边随便拣了位子，璇玑仍旧立在窗边神色复杂地将我们望着。我几乎都要怀疑她是转性了，以往得了八卦开心的是我，最开心的是绿莹，最在心里默默开心的则是璇玑。而如今见她一副变态超脱的形容，却是哪里还有半点默默开心的样子？
　　我尽量无视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一脸颓废的绿莹身上。心里还默默感叹了一回，我这个主子当得真是不容易啊，还要关心下面一群小的，虽然这群小的人数只有两个，却没一个是省心的主。可怜我一大早被鸟吵醒，现在困意阵阵袭来，我委实有些受不住。打了个哈欠强自振奋精神，我问绿莹：“丢什么了？”
　　绿莹抬起头时那面上哀莫大于心死的形容将我唬得心头一跳，我抓着她的肩膀激动道：“莫不是，莫不是碰上了采花贼？”
　　绿莹拖长调“啊？”了一声，脸刷的红了个彻底，她扁着嘴悲愤道：“公主！你都在想什么啊？”
　　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很有些可惜道：“不是啊？那就好那就好。”
　　绿莹指着我彻底泪奔：“那你做什么一副很可惜的样子啊啊啊啊啊？我还要嫁人的啊啊啊啊啊！”
　　脑子里白光一闪，绿莹那一句“嫁人”让我猛的想起了白子年，我不禁抖了一抖，抖完与绿莹镇定道：“不是，我前两天瞧的那个话本说的正是一个被采花贼采了的良家妇女后来经过英勇不屈的战斗而占山为王的励志故事。我想这故事委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故事，正想与你讨论讨论。”
　　绿莹摆摆手：“你找别人讨论吧，我现在没心情。”
　　我违心道：“还是同你讨论最有感觉。”被她甩了个白眼，我凑过去关心道：“可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话怕是提到了绿莹的伤心处，很快她嘴一扁，一双杏眼里泪光点点地点了一回头。绿莹这丫头没什么私房钱，可谓是穷得叮当响，我上天入地地琢磨了一会，估摸着这了不得的东西大约指的就是林朝歌派遣伴月贿赂她的那颗鲛珠。我不禁扼腕，多么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就这样沾上了铜臭味，钱这个东西，委实害人不浅。
　　我咳了两嗓子，语重心长道：“哎哎，就算是本宫收了你的珠子，你也不能说本宫是贼啊，这多伤感情……”
　　绿莹抬起一双泪光闪闪的眼睛：“你是要还我么？”
　　我噎了一噎：“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绿莹眼里的泪光闪得更激烈了些，最后趴桌子上哭去了。我觉得这个习惯委实不好，正打算劝上一劝，她却突然抬起头来差点撞上我的下巴。我敏捷地跳开，她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道：“唔，我丢了一壶桂花酿……”
　　我大惊：“桂花酿！”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无语的璇玑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窗外，装模作样的欣赏天边的浮云。原来如此。桂花酿的年头若是没个三五年，滋味定是不好的，然而昨晚璇玑带来的那壶桂花酿酒香醇厚入口甘甜，确是埋了些年头的，璇玑在武学和刺绣上是把勤劳的好手，然而于玩乐和风月上，便委实不行。
　　绿莹眨巴着眼睛，很是无辜：“那壶桂花酿我埋在了屋外头的那棵桃树下，有三年了，这两天我瞧着桃花都开了，正好能挖出来吃了。”说着脸一红，“然后，然后，昨晚璇玑不是不在嘛，我就去挖了，结果费了半天的力气，挖开来酒壶没了，倒多了块西瓜大的石头。”说到这里绿莹哭丧着一张脸，“这是哪个贼啊，太缺德了。”
　　我瞟了一眼立在窗边的那位缺德的贼，瞪着绿莹兴师问罪道：“好你个丫头，你才多大啊，就学着人家喝酒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绿莹瑟缩了一下，嗫嚅道：“公主，我就比你小俩月的……”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那壶桂花酿三年前埋的吧？可见你三年前就开始偷偷藏酒喝了。三年前你才多大？”我伸手戳她额头，“三年前本宫可是滴酒不沾的。”
　　绿莹“呜”了一声，又要去趴桌子，突然动作一顿，另一边桌上酒壶杯子碟子东倒西歪的铺了一片。我额头青筋一跳，绿影已经伸手点住那个酒壶：“公主，这个酒壶很眼熟。”
　　窗边那位缺德的贼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昨晚上璇玑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和她接下来的话在我脑子里适时地浮现了出来：“况且，我需要有个人和我一起担待啊……”
　　我抽了抽嘴角，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拍了拍茫然的绿莹，笑得既亲切又和顺，招手与她神秘道：“这个酒壶嘛……”我用眼神示意她去看璇玑，“你眼熟是必然的。”

　　第六十七章 嫁衣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绿莹是个神奇的物种，因为她有的时候迟钝到令人发指，有的时候又敏感到惊人，譬如现在。
　　绿莹漆黑的眼珠在眼眶内打了个圈，拍案而起：“好哇！果然是你偷的酒，你怎么就喂不熟呢？你这个偷腥的猫。”
　　璇玑转过身来抽了抽眼角。我望着很有山寨女王气质的绿莹，很有将她脑袋开瓢的冲动，然而白子年一定会杀了我，所以还是算了。
　　我拉了拉绿莹翠色的裙摆：“哎哎，你能先坐下来么。”
　　绿莹气呼呼地收回杠在椅子上的一条腿，一屁股砸到椅面上坐了。我只听到“咚”的一身巨响，接着便看见绿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可疑的红色。我望望她忍痛的表情，念了声佛。
　　然而即使忍受着不能言语的疼痛，绿莹依旧不老实。她抽着嘴角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咝咝”的声音来，一边冲着璇玑很流氓的勾了勾手。璇玑许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她，难得的没有发飙，反而镇定地走了过来。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她。
　　璇玑面不改色的走到绿莹身边，面不改色的提起一只手来，面不改色的拍在了绿莹的后脑勺上。这下绿莹再也忍不住，一时间涕泪纵横地嚎了起来：“我的娘啊，痛死我了啊……”
　　她一边嚎着一边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从椅子上滑下来，接着便将脸埋在我膝上假哭：“呜呜呜公主你看她偷我酒喝还打我，我诅咒她拉肚子呜呜呜……”
　　我嫌弃地拉开她防止她把哈喇子流在我纯白的睡袍上，一边语重心长教育道：“你可不能随便诅咒别人啊，这样多不好啊。”
　　简直是太不好了，昨晚那壶桂花酿至少有小半壶是本公主喝的好吧，本公主可不想拉肚子。正这么想着，抬眼对上璇玑了然的眼神，我便有些心虚，忙转移了目光。
　　璇玑蹲下来对着绿莹伸出手，绿莹尖叫一声，利落地后退了两丈：“你要干嘛？”
　　璇玑不甚在意地将手收回去，温和道：“桂花酿的事是我不对。”
　　绿莹呆了一呆，我亦呆了一呆。
　　璇玑继续温和道：“我也不想的。”说着做出一副伤春悲秋的形容来，“公主昨儿个闹心睡不着，我想吧，人不都说借酒浇愁么？我便借你的桂花酿来浇一浇公主的相思女儿愁啊。”
　　说着往前挪了挪，这回绿莹倒是没躲，乖乖的看璇玑越挪越近。璇玑挪到一个她觉得可以促膝长谈的好位置，便不挪了，改拉着绿莹的手满眼真诚，道：“你不觉得牺牲一壶小小的桂花酿来慰藉公主那一颗寂寞芳心是很值得的事情吗？”
　　绿莹望着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对璇玑点了点头。
　　我抬头望了回房梁，呸你颗寂寞的芳心。
　　至此，桂花酿事件便圆满的结束了。我对此表示了欣慰，接着便打算上床继续睡觉。璇玑和绿莹一同阻止了我的行为。
　　璇玑道：“既然起来了哪里还有再躺回去的道理。”
　　绿莹“嗯嗯”的附和：“是呀，公主，今天绿莹熬了白粥，我们吃白粥吧。”
　　我打了个哈欠：“这是白粥的问题么？本公主很困啊，璇玑你昨晚拉着我喝了一晚上的酒，怎的也不体谅体谅。”
　　璇玑转头与绿莹道：“你伺候公主洗漱吧，我去准备早膳。”
　　绿莹应了一声，璇玑便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披上外衣便同绿莹一起出去了。剩下本公主呆立当场。
　　我坐在床上含恨看着绿莹端着水盆进来，绿莹瑟缩了一下，捧着水盆无辜道：“你别这么看我啊……”
　　我叹了口气，罢了，这样也好，且看看今日能不能出宫一趟，昨晚托璇玑的福，将我的心思理了个通透，这通透的心思也该让他知道才好。
　　于是绿莹绞干手巾凑上来的时候我很配合，接过绿莹把这种状况称为“百年难遇”，手下更是勤快，就连原本定要梳半个时辰以上的发髻，今日也完成得很迅速。我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甚满意。
　　璇玑再来的时候绿莹正帮我换掉睡袍，璇玑看了我齐齐整整地发髻一眼，笑道：“绿莹今日的手法倒是很麻利。”
　　绿莹对她吐了吐舌头，抱着我换下来的睡袍跑开了。璇玑望了望我身上贴身的衣物，又望了望埋头在衣柜里翻找的绿莹，突然道：“你试试那件嫁衣吧。”
　　绿莹停下手中的动作上声“啊”了一声，发出这声音的不止她一人，还有本公主我。璇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我不过是想看看伴月送来的药效果如何。”
　　绿莹早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哆嗦着手就去往衣柜顶上够，我顺着她蹦跶的方向抬眼一看，这才看见那里置着一口描金小箱子。当日我悲愤之下便命绿莹将那嫁衣放到我见不着的地方，后来便真的一直没见，我还以为她放到了外间去，不曾想她竟放到柜子顶上了，怪不得近来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蔷薇香。那衣柜足足有两人半高，我见绿莹跳上跳下蹿得像只猴子也没够上，忍不住奇道：“你是怎么放上去的？”
　　绿莹停下动作惊喜道：“啊，险些忘了嘿嘿嘿我去找梯子来嘿嘿。”
　　我止了，与璇玑道：“你去吧。”
　　璇玑走过去鄙视地望了绿莹一眼，脚尖一旋，轻飘飘地便拿下了那口箱子。绿莹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箱子被放到美人榻上重新打开，一阵蔷薇花香瞬间袭了过来。即使之前已经见过了，然而再见我们三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叹。当日因为种种原因我并未细看，如今看来宜人当真是花了大心思，我很感谢她。璇玑将嫁衣捧出来，帮着绿莹一同给我换上。
　　嫁衣上身后，腰间竟然还空有一指的大小，看来林朝歌的计谋果然有效果，我不禁笑了起来。绿莹捧着一张泛红的小脸双眼晶亮地将我从头望到脚，我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去照镜子。
　　落地镜里显出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吉服才有的正统的红色，端庄且贵气。嫁衣上的金线闪闪耀耀，几乎晃了我的眼睛。我这一身好皮相全数沿袭了我的娘亲，然我素来对自己的容貌不大在意，此刻对着镜子里和自己丝毫不差的美人，却也是满心欢喜。
　　我突然想起娘亲。那是封后大殿上，她着一袭大红的吉服，盈盈立于长阶那头。我被父皇抱了坐在他膝上，看她一步一步自那铺了红毯的长阶处走来。两边立了文武百官，场面宏大，却始终寂静无声。她画着绝世无双的妆容，就这么缓缓而来。我感觉得到父皇的左手的手指在微微的颤动，正想抬眼去看，母后已经行至阶前。父皇将我抱下来，起身迎上去扶起那抹拜倒的人影。母后搀着父皇的手起身，如水美目盈盈一荡，眼里寂寞如雪。
　　这真是久违的记忆。自母后父皇相继离世，我已许久不曾想起他们，许是身上穿着同母后同色的大红嫁衣，这才有些触景伤情。我勉强压下心头的伤感，重新抬起头笑得很不要脸：“是不是被本公主倾国倾城的美貌震撼了呀？”
　　话尾在空气中断成两截。落地镜中的我仍旧笑得不要脸，却同样映出身后之人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里墨色深深。我顿时很不争气地傻在了那里，反应过来我望着镜子里的他开口：“她们俩呢？”说话的这个声音还算镇定，我很欣慰。
　　林朝歌立在原地没有动，只用那双闪着桃花色泽的眼睛看我，没一会儿我先受不住，便转身看他。他嘴角噙了丝笑，模样看起来很温润。我红了红脸，把持着嗓子道：“你怎的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到我面前，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头顶一声轻笑，他道：“三日后便是大婚，我今日奉诏进宫来聆听陛下教诲。”
　　我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嗯”，待面上那阵火红过去，我抬头道：“暄和那个沉闷的性子，给了你什么教诲？”
　　林朝歌笑出声来，促狭道：“我不过寻个由头罢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咳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不防他整个人突然贴过来，我们凑得很近，他眼里像是落了星光，声音里笑意盈盈：“你不知道？”
　　我蚊子样的哼了两声，他满意地笑了笑，退开自去倒茶喝。我脑子里恍恍惚惚，一时也没注意，等在看他时，他已经端了我的茶杯慢悠悠地靠在美人榻上喝茶了。我脑子里那根神经一绷，本已平静下来的脸刷的一下烧了个通红。那杯子正是我晨起时喝过的！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于强烈，林朝歌摸了摸脸，望着我诚恳道：“我脸上有东西？”
　　我亦诚恳且艰难地摇了一回头。待他慢悠悠将杯中的茶饮尽了，我胸腔里的一颗小心脏已然跳得失了心律。林朝歌将手搭在扶臂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很紧张？”
　　这不是侮辱人么？我干笑了两声道：“哈哈，你真幽默啊。”
　　林朝歌突然起身，我眼前一花他已经重新走到我面前，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将他英挺的相貌照得分明。我只觉得先前擂擂的心跳瞬间平稳下来，便望着他干净的下巴开始琢磨。原先我是打算今日去寻他将话说开的，如今既然他自己寻了来，虽然过程不在我预料之中，然而结果却委实没什么不同。
　　于是我定了定心神，唤他：“朝歌。”
　　他的唇角勾起来，真是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亦笑了笑，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原先都是我任性，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后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个头也没个尾，林朝歌怕是听不明白，正打算再说，他已经伸手扣住我肩膀：“好。”
　　我怔了一下，迎着他笑开来：“嗯。”
　　我们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一会儿，他退开一步将我细细打量，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任由他看，他托着下巴，微微蹙起眉，神色间风流形态一览无遗：“这可怎么办？”
　　这话跟我方才一样没头没尾。我顺着他话头问道：“什么？”
　　话音刚落，他已经伸手一捞，我被收进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声熨帖着耳廓，正打算着听他说些好听的情话，门口传来一声轻呼。我从林朝歌怀里抬眼望去，便见绿莹长大了嘴，一手颤巍巍地指着我们，身后的璇玑恨铁不成钢地捂住她的眼睛，却没防备绿莹张大的嘴巴合上又张开，屋里的三人清楚地听她感叹道：“啊，真有种啊……”

　　第六十八章 犹豫

　　走在御花园里，林朝歌还是保持着嘴角上扬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愉悦。我换了一身草绿的纱裙，长度刚及脚面，一路上走过去，路边的草丛里还沾着晶莹的水珠，不意间裙脚和鞋面都染上了丝丝水迹。我拽了拽裙摆抬眼去看他：“就这么好笑么？”
　　林朝歌偏头咳了两声，道：“你的这个丫头真是有趣。”
　　我将裙摆提了又放下，与他八卦道：“那是，不有趣眼高于顶的小白能瞧上她么？”
　　林朝歌挑眉道：“小白？”
　　“哈哈，就是白子年呀，你跟他熟么？”
　　林朝歌沉思道：“唔，在一起喝过几回酒。”
　　我停下脚步道：“以小白那么变态的性子能跟你喝上不止一回的酒，那已然是很熟了。”
　　林朝歌回身来看我，突然间笑起来，我没个防备，被他笑得晃了晃眼：“也不算很熟吧，你看，他喜欢你家绿莹的事我就不知道，看来还是你们比较熟。”
　　我紧走两步行到他身边，得意道：“那是，绿莹是个少根筋的，小白别的方面样样拔尖，于风月之事却很是不行，他要是想得手，便少不得要仰仗我呀。”
　　这回换他停下脚步，我不解地看他，却见他眼里墨色深深，嘴角的笑意勾得整张面容分外柔和：“这么说，你于风月之事倒是很在行么。”
　　我噎了一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在园子里胡乱逛了半日，倒是碰上了不少提着篮子收花露的宫娥，见着我们两个无一例外都是惊慌失措的形容。想来是我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简出的缘故。据绿莹自称“第一手打探资料”的消息称,外界对于天朝长公主自赐婚圣旨下了之日起，便一直恪守礼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做法赞扬很甚，曾一度被天下爹娘用作教育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的典范。我听过了也不过笑一笑，反正既搅不了我的清净还平白给我赚了不少好名声，这本是无关痛痒的事。然而以眼下的光景看来，这帮宫娥对于我今日突然不不安心待嫁的行为很是不解，是以显得吃惊也委实情有可原。
　　然而我和林朝歌的身份摆在那里，一路上便少不得要受些跪拜。她们本在这里怡然自得的采花露，时不时地同小姐妹嬉闹一把，该是何等的欢乐。如此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个公主和一个将军，不得不行些虚礼，又该是多么的悲摧。于是我便生生生出了一种打搅了她们的感觉。我拉了拉林朝歌下垂的衣角，正打算同他商量着遁了，眼角不经意扫见伏在地上的一群宫娥中，有几个年纪尚小的正偷眼望着林朝歌，新雪一般的腮上端的是一片蒸霞般的粉红。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往身侧淡淡一瞥，顿时了然。彼时林朝歌一身月白长袍，背着双手立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树之下，漆黑长发被风带动，有几缕落在额前，衬着他眼里汪汪的墨色，端的是姿容绝世。
　　他见我看他，回过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这下好了，那帮小宫娥脸上的粉色愈盛，他却浑然不觉。我咳了一声，放弃了同他打商量的打算，直接拽着他的衣角走人。
　　走出御花园，我将手中衣角松开，回身看他。林朝歌耸耸肩显得很是无辜。很少见他露出这种样子来，我不觉好笑：“你要回去了么？”
　　林朝歌反问道：“你呢？”
　　我歪了脑袋看路边纷纷扬扬的桃花瓣：“我再等一等，好久没出来走动了，骨头都硬了。”
　　他粲然一笑道：“我陪你，想去哪儿？”
　　他说这话说得十分顺溜，无半丝扭捏，我心中一暖，脑子里将宫中适宜散步又人迹罕至的好去处略略一过，从容道：“去镜湖吧。”
　　镜湖仍旧是那副样子，常年的雾气缭绕，将周边的树丛掩得朦朦胧胧。我出来的时候身上穿得不多，我本打算去湖边走走，被林朝歌止了：“湖边风大，恐沾了水汽，几日后便是大婚，你还是消停些吧。”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遂决定只在林子边上随处走走。一路徐徐而行，扯了些不甚要紧的话题，林朝歌仿若不经意问道：“方才璇玑不是和你一起出的门么？她去哪儿了？”
　　我心头一跳，敛着眉目随意道：“啊，她得罪了绿莹，怕是担心日后被小白报复眼下该是出宫找法子弥补去了。”
　　林朝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没有说实话。璇玑确实是出宫去了，但为的却不是找什么弥补的法子，这原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胡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早年间我便已在宫外接手了一个叫做“夜影”的组织。母后离世那晚，她亲手交了一枚玛瑙印信给我，嘱咐我只要持着这个印信找到“夜影”的头目，便能护我一生平安。后来母后离世，父皇悲痛不日也追随母后大去，宫中大丧过后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便命璇玑出宫寻找“夜影”头目。这一找便是两年，后来璇玑便一直跟着“夜影”的各路高手修习，一身的武艺便也是那时学成的。我自身并没有与“夜影”有过任何接触，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靠着璇玑作为中间人传递消息，所以一年中至少有小半年璇玑是不在宫中的。而我从很久以前便动了要离开皇宫的念头，之前全是因为舍不得暄和，才一直拖着没有行动。直到他登基为帝，我便是一心一意要走了。“夜影”为我创造好了一切的条件，我只等待一个时机。此次的朱雀大婚，就是我的时机。璇玑此番出宫就是为了再次确定“夜影”此次的行动流程，以确保我在大婚途中的出逃万无一失。
　　我想得有些入神，林朝歌唤了我好几声，我才茫然道：“什么？”
　　林朝歌无奈的笑笑：“你都在想什么？”
　　我干笑了两声，勉强地支吾了几句。他也不深究，只道：“你身子刚好，别在外头待太久，早春的天气还是很凉的。”
　　我望着他毫不掩关切的眉眼，一时间心里很是百味杂陈，千百心思打心尖一一转过，最后只是“唔”的应了一声。他过来将我搂一搂，道：“我还要去趟玄阳殿，今日便不送你了。”见我恍恍惚惚的形容，他低低笑了一声：“从这里到云香殿没多少路，你可莫要走丢了。”
　　我脸一红，抵着他的下巴点了点头。
　　林朝歌将我松开，我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不在焉的走了一段，突然间有些福至心灵，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揣着这种紧张我将心一横，突然转过身去。林朝歌果然还没走，此时我们中间已有些距离，可我仍能看清他漆黑的长发如画的眉眼，甚至于，他嘴角那丝熟悉的笑纹。眼里不意蓄出些泪水来，我控制着不让它们往下掉，强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再度转身的瞬间，我做了一个对我来说并不算容易的决定：待我成功脱离公主身份做回自由身的那一天，我一定毫无保留的把一切都告诉他。
　　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那样迟。

　　第六十九章 秘密接踵而至

　　我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云香殿，不想才上宫阶便看见守门的一众宫娥七零八落的跪了一地。我大惊，紧走几步，有眼尖的瞧见我，叫声里已然带了哭腔：“公主殿下……”众人听到声音都抬起头来，一见是我又忙不迭地伏到地上磕头。只消这一抬一伏间，已经足够我看清她们脸上狰狞的红痕，我压抑着胸口起伏的怒火，往地上一扫，指着今日当值的女官銮芳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銮芳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她白净的脸上清晰地印着掌掴后的痕迹，一侧的嘴角隐隐有一线血红。我只觉得心口那把火燃得旺盛，一字一句道：“谁干的？”
　　銮芳哆嗦道：“是，是熙和公主。”
　　我大怒：“什么！”
　　銮芳镇定了一下，说话顺畅了一些：“今日公主与林将军出门不久，熙和公主便带着人来了，说是殿中的宫女伤了她的金丝雀。”
　　我始知那只玉鸟竟是熙和之物。然而熙和再跋扈，却也断断不敢为了区区一只玉鸟来云香殿撒泼，况且我出嫁在即，太后也该好生告诫过她才是。
　　我皱了皱眉道：“你继续说。”
　　銮芳点点头，道：“问下来一圈，自是人人不知。公主便说，说……”銮芳觑了觑我阴沉的面色，显得有些犹豫。我冷笑一声：“你怕什么，她自然是太后生下来的嫡亲公主，然而只凭这个她就能爬到本宫的头上来么！”
　　我从未在人前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一众宫娥皆是一震，全数将头压得更低了些。銮芳忙道：“殿下息怒。熙和公主说既然没人承认，那便打到有人承认为止。”
　　我面无表情：“可曾有人承认了么？”
　　銮芳恭顺道：“回殿下，不曾。”
　　“很好。”我冷声道，“你们都先起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銮芳带头起了身。我一眼扫过去，真是惨不忍睹。她们大多发髻散乱，有些衣襟也被扯开，而无一例外的则是脸上都被人掌掴过，留下一片的红肿。
　　我很是不忍，她们本是不相干的人，却要受这等的苦楚。我凛然道：“可是熙和身边那两个嬷嬷下手打的？”
　　銮芳点头。我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晚点让绿莹送点药过去，这两天仔细脸上的伤。”
　　銮芳接过帕子，两眼湿润。我突然一个激灵，抓住她手道：“绿莹呢？”
　　空无一人的大殿。我坐在美人榻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可是握着茶杯的手指仍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殿中重新传来脚步声，我才猛然惊醒，下意识便望窗外看去，空中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轮明月，此刻正静静地泛着皎洁的光泽，有一线月光自窗缝透进来，正落在我握着茶杯的手指上。
　　璇玑倚在门边，大殿里没有点灯，我只能瞧见她被月光照亮的裙脚。我仿佛是微笑了一下，语气也是平静无波：“你回来了？”
　　璇玑没有出声，我自顾自的往下说：“辛苦你了。恐怕眼下我还不能放你去休息呢。”
　　门边的裙摆一扫，璇玑走近到我身边，我抬起头来：“陪我走一遭。”
　　璇玑默不作声地递过一个包裹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夜行衣。
　　月夜，我们于各处宫室的屋顶上行走，最后卧趴在暖阳宫的屋顶上。璇玑熟练地揭开身下的瓦片，露出一个一掌见方的缺口，正好看清下面的情形。观望了半个时辰有余，大殿里除了几个值夜的宫娥便再没什么人进出了。璇玑偏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冲她无声的做着口型：“容德宫。”
　　熙和只怕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以她那般不能担待的性子，定是去找太后拿主意去了。我一边往容德宫方向行进，一边冷冷的笑，这次你就是去找天王老子拿主意，本公主也不会轻饶了你。
　　悄无声息地落于容德宫顶。璇玑冲我耳语道：“注意敛着气息，安平那只老狐狸是会功夫的。”
　　我抿着嘴唇点一点头。璇玑选好位置，仍旧将身下的屋瓦掀开一块。我们两个凑成一堆，往下方望去。
　　熙和果然在此处。我们眼下所处的这个方位正是容德宫的寝殿之上，殿中只有熙和和太后二人。安公公少见的没有伴在太后身边，想来是她们母女俩有私话要说。我有预感，她们要说的这个私话里头，本公主定然占了重头戏。
　　太后端坐在贵妃榻上，熙和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哭。我翻了个白眼，闹了我的宫劫了我的人，现在倒还好意思哭。
　　璇玑选的这个位置很不错，乃是一个偷听偷看的绝佳所在，嗯，果然是一个老手中的老手。熙和哭得中气十足，依我看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太后许是听得心烦，有些不耐烦道：“横竖做都做了，你现在哭又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太后说的这个话很有道理，奈何熙和仍旧一意孤行，哭得愈发大声。我忍住将她塞进麻袋扔进河里的冲动，继续保持观望状态。太后明显不耐烦了，语气也重了些：“好了别哭了。”
　　熙和气息不接地抽了一会儿，在这过程中我曾无数次担心她会这么抽晕过去，但她仍旧坚强地撑过去了。她缓了一会儿，声音里隐约带了些哭音：“母后，是她欺人太甚了。”
　　太后凛然道：“她再嚣张也不过就这几天了，等她嫁去朱雀一切自然就好了，你何苦非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她？”
　　我这才意识到她们嘴里的“她”指的正是本公主我。他娘的，这母女俩没一个好东西，自己缺德事干了一箩筐倒还好意思在背后嚼舌根。不经意一转眼，璇玑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我扯了扯嘴角：“怎的？我骂出来了？”
　　璇玑点头。我镇定道：“你听岔了。”
　　璇玑：“……”
　　于是我们漏听了下面的两句对话，所幸那两句话该是无关痛痒的，此时再接了往下听也是没妨碍的。熙和拿出帕子揩了揩眼角道：“是她……”
　　太后摆摆手道：“你别同哀家说些没用的，你是哀家的女儿，哀家会不知道？单为了一只鸟你就敢闯她云香殿闹么？哀家可不记得给你生了这样一副好胆子。”
　　熙和绞着帕子低了头不说话。
　　太后闲闲地端过桌上的茶盏，眼也不抬道：“怎么，还不肯说实话么？那你便回去吧，哀家要歇了。”
　　熙和猛的抬起头来，双颊绯红：“是，是儿臣今日看到林将军从云香殿出来。”顿一顿，又恨恨道：“和她一起的。”
　　太后抿了一口茶水，重新将茶盏搁了，艳红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突然笑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急什么？”
　　熙和恨声道：“可我就是不高兴。”
　　太后倾过身子去抚她的面颊，幽幽道：“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她马上就要去朱雀了，到时候让皇帝给你赐婚不就行了么？”
　　熙和惊喜道：“真的？”
　　太后收回手笑道：“你这孩子，哀家还哄你不成。哀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要为你想的。”见熙和终于不闹了，太后懒懒道：“话说回来，绿莹那丫头你给关哪儿了？”
　　熙和道：“在我寝殿里。”突然冷笑道：“李嬷嬷她们正好好招呼她呢。”
　　太后皱眉道：“别闹出事来，流云那丫头眼下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熙和满不在乎道：“难不成她还能杀了我？这可是在皇宫，我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她那个长公主的身份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陷入了沉默。熙和唤了她两声，她才道：“暄和对她可是真好的。”神色间竟然有些恍惚。
　　我觉得很神奇，太后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熙和起身坐得离她更近一些，好笑道：“母后，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从小你就防流云放得跟什么似的，皇兄又不是荒唐的人，纵然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也绝不会有什么不该的念想的。”
　　太后突然发出一声极尖利的冷笑，转过脸将熙和望着一字一句道：“你懂什么？他们本就是半点儿血缘都没有的。”
　　璇玑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没什么表情地望了望乌漆嘛黑的夜空，轻声道：“走，我们去找绿莹。”
　　摸回暖阳宫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路边的宫灯还在无怨无悔地发光发热。正门几个值夜的宫娥正站着打盹，我们轻松地从正殿一路进发。说来惭愧，在宫中那么多年熙和的暖阳宫我竟不曾来过，细细想来不止暖阳宫，**中的许多宫室我都未曾去过，想到几日后便要永远的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委实是一桩憾事。
　　所幸璇玑对暖阳宫的地形很熟，不消多时我们便来到了最里面的寝殿。大殿里灯火通明，寝殿里却连根蜡烛都没有点，我从腰间掏出一颗鲛珠，我们就着这淡淡的珠辉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走了不过十丈，便有动静传来，是个苍老的女声，伴着欣喜：“公主您回来了。”说话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寝殿一瞬间怎亮堂二字了得。我同璇玑一身墨黑夜行衣，正立在寝殿中央，与一众或胖或瘦的老嬷嬷两两相望，场景很是滑稽。
　　一个胖得不见下巴的老嬷嬷两眼一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听着便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声。她那一声尖叫刚出个音，便叫璇玑点住了穴。然而仅这一声尖叫也够引侍卫来了。胖嬷嬷有恃无恐地看了我们一眼，被璇玑踢了一脚。
　　果然，一会儿我便感觉暖阳宫外围被围住，而后便是侍卫长的声音：“公主？可需臣等进内查看？”
　　璇玑面不改色地应道：“不必，本宫已经安歇了，这里没什么事，你们且去别处吧。”
　　外头答应了一声，便撤了包围，脚步声渐渐散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胖嬷嬷这才露出该有的惊恐来，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璇玑方才说话的声音与熙和确是断断没差的，吓一跳也是应该的。
　　我转身对着剩下的两瘦一胖道：“你们是自己乖乖的还是也想被点穴？”
　　两瘦一胖齐齐表示愿意合作，看起来很诚意十足。我满意地“唔”了一声，与璇玑道：“把她们点了扔墙角去。”
　　“……”

　　第七十章 混乱

　　把绿莹带回云香殿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我和璇玑扶着她在晨光中摸进寝殿，最后将她置在床榻上。绿莹眼下正是人事不知的形容，璇玑小心地将她的外衣褪下来，我接过了捧在手里细细看了一会儿，心像坠进了冰窟。这件天青色的外衣上诚然是不曾沾染上一丝血迹，然而绿莹的脸色却委实是惨白的，若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以绿莹的武功底子，却也断断弄不成眼下这般悲惨的模样。
　　璇玑看着我手里的外衣，面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我僵着手指将绿莹身上的衣服都解了，只余贴身的肚兜和亵裤。璇玑倒吸一口凉气。绿莹雪白的胳膊上到处是青紫的淤血，肩窝处还留有针孔的痕迹，我虽不做女红，却也知道这些痕迹定是用绣花针刺上去的。要论折磨人的手段，宫里的老嬷嬷若称第二，天下便没人敢称第一了。当然，这个天下指的是女人的天下，男人狠起来只怕也和女人不相上下，然而那个领域我终究不曾涉猎，如此也不好妄下论断。我不敢去看她背上的伤，但想来也是没差的。我闭了闭眼，与璇玑道：“你去打盆热水来给她擦擦，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也是醒不过来的。”
　　璇玑红着眼睛应了一声，掩门出去了。
　　我替绿莹掖了掖被角，她平日一张泛红的小脸眼下泛着从未见过的惨白，她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平日里烫了手也是要呜呜叫上半天的，如何受得住那些老婆子的狠手？眼里不经意滚下两滴泪来，落在夜行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
　　璇玑端水进来时已经换了平日里的衣衫，她绞着热气腾腾的手巾过来替绿莹擦脸上的冷汗，我觑着她的眼圈也是红的。璇玑在床边坐下来一边动作一边与我道：“你也去将衣服换了吧，不然叫人看见算怎么回事呢？”
　　我默默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又想起绿莹每次翻衣柜定是将半个身子都往里探的，鼻头便一阵一阵的泛酸。换过衣裳，重新坐回床边的时候我平静了许多。璇玑已将绿莹身上收拾干净了，正端着水盆往外走。我叫住她：“叫小厨房备些可口的小菜和白粥。”璇玑应了，我又道：“再出趟宫把小白接进来。”
　　璇玑讶异地看我一眼，我苦着脸道：“绿莹眼下这个样子也需要找个大夫瞧瞧，他是懂医术的。再说，现在要是不让小白见见绿莹，他以后知道了非得恨死我。”
　　白子年进来见着我的时候，一把便将我的手扣了，万年冰山的脸上隐隐藏着怒气，一双眼睛里都是焦灼：“她怎么了？”
　　璇玑在一旁小声道：“白先生你轻着些……”
　　白子年松了松手指，我右腕上已经被他抓出了清晰的指印，他僵了一下，低声道：“对不住……”
　　我拍拍他的肩膀，朝着寝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去瞧瞧她，我看她疼得狠，方才做梦哭了一回。”
　　白子年僵着身子点点头，走了没两步，又转回来看我，语气间有些探寻的意味：“你要出去么？”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一派轻松：“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
　　白子年不说话，深深的将我看着。我笑了笑：“我有些私事。”
　　白子年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轻声道：“那丫头是个少根筋的，你要是不跟她挑明只等着她领悟，等上一辈子只怕也难有个结果。”见着白子年的眉毛果然如料想般纠成了一团，我贼笑道：“不如趁此机会将她一举拿下。”
　　白子年红着一张俊脸，有些结结巴巴：“拿，拿下？”
　　我松开他，摸着下巴严肃道：“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他继续结巴道：“怎，怎么，怎么拿？”
　　我几乎要晕倒，半晌我扶着额头扼腕道：“你平时的聪明才智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看你都快成书呆子了。”
　　许是“书呆子”三字刺激到了他，他默了一会儿抽着嘴角道：“这同聪明才智有什么相干，想当年我祖父……”
　　我一个头顿时变得两个大，一说起白子年那位英明神武的祖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忙揪着他的胳膊止住话头，迅速道：“小白你这么聪明搞定一个傻乎乎的绿莹有必要紧张成这样么大踏步的前进吧我看好你哟。”我一口气说完，还冲他做了个英勇无畏的手势。
　　白子年嘴角抽了抽，抽完了恢复成冰山脸，我看着甚放心，便上前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经过大殿的时候见桌上布了好些吃食，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夜连带一早上滴水未进了，之前不觉得，现在猛然间看到了食物才觉得肚子饿得不行。我从来就不是亏待自己的人，当下拣了张椅子坐下开始吃东西。吃完了一碟子米糕，又灌了两杯茶，我拍了拍肚皮，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我拈了一块酥饼在手施施然往外走。
　　我要去的地方是玄阳殿。我要去找暄和。
　　正是早春三月的季节，宫道两边种满了桃树，枝头上的桃花开得很灿烂，远近望去皆是一片迷人的粉色。有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发上肩头都沾上不少花瓣，我也懒得伸手去拂。路上遇到不少宫人，见着我都是微微一惊，而后便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听着他们一声一声的“公主万安”，只觉得这称呼从来没有叫我这样难受。
　　昨晚太后带着恨意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不断纠缠，我看见她涂着嫣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让人完全没有准备：“凌秋意进宫的时候肚子已经有三个月了，我当时在宫中正怀着暄和，就听人说陛下……在南巡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女子，然后便要带这个女子回京，也有人说这个女子已为人妻，我只是不信，陛下他一向是个以国事为重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呢？等到那女子进宫的时候，直到我亲眼见着她，才知道旁人说的，都是真话。”说这个话的时候，太后自称为“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绝望，甚至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哀伤：“我当时已经快要生产，陛下南巡前答应我只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回来便升我做贵妃，哪里想到，哪里想到他把凌秋意带了回来，呵，‘凌波荡漾秋意迟’，这个女人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我决不能，决不能再让她的女儿来害了我的儿子！”
　　记得幼时常常听父皇唤母后“秋意”，他唤母后的时候眼里的温柔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纵然十次有九次母后是不应的，他仍旧是乐此不疲。母后从不对我说起自己的事，因此我也只知道母后闺名“秋意”，凌波荡漾秋意迟,原来，我的母后是姓“凌”。
　　行至玄阳殿前，小顺子侯在门口，瞧见是我还揉了揉眼，满脸不可置信。揉完了确定自己没花眼，忙不迭地跑过来，声音里很惊喜：“公主，您怎么来了？”说完也不等我答话便拍着脑袋“哎哟”了一声：“瞧奴才这脑子，都忘了给公主请安了。”说着便要拜倒。我抬手止了：“不用了，陛下在宫里么？”
　　小顺子笑嘻嘻道：“在呢，贵妃娘娘陪着呢。”
　　我对着殿前金光闪闪的“玄阳殿”恍惚了一阵，道：“他今日心情好么？”
　　小顺子不防我有这一问，愣了一下笑道：“好得很，有贵妃娘娘陪着心情自然好了。”
　　我扯了扯嘴角：“你去通报，就说本宫来了。”
　　小顺子笑道：“殿下这是哪儿的话，您来玄阳殿什么时候需要通报了呀？奴才领您进去吧。”
　　我止住他，坚持道：“你去通报吧，也不知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了。”
　　小顺子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当下应了：“殿下且等等，奴才这就去。”
　　我点一点头，回身望了望殿前的长阶，心中愁绪万千。
　　小顺子办事很麻利，我只略站了一会儿，他便小跑着从殿中出来与我躬身道：“殿下请。”
　　玄阳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小顺子一路引着我往里走，一边很适时的与我解释：“这是贵妃娘娘点的香，陛下开始虽然闻不惯却也由着她呢。”
　　我笑一笑，跟着他一路穿过重重明黄的幔帐，在书房前的一个拐角时正碰上王贵妃端着茶盏从里头出来。小顺子看她一眼，对我行了礼便退下了。
　　她一身淡紫的织锦长裙，头发只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还捧着一个放着茶盏的托盘，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贵妃，倒像个平常富贵人家的夫人。
　　王贵妃见我看她，不由笑道：“我这副没礼数的样子，叫妹妹见笑了。”
　　我摇摇头，真心道：“你这样真好看。”
　　王贵妃闻言笑得温婉，有一络头发从她腮边滑落，她抬手将它别到耳后：“我先回去偷懒睡个午觉，妹妹许久不曾出来走动，今日便和陛下好好聊聊吧。晚上就在这里用膳吧，我做点心来，妹妹喜欢吃什么？”
　　我嘿嘿笑了两声，两眼放光道：“嫂子，我想吃杏仁捞。”
　　王贵妃笑出声来：“小馋猫，好，晚上我做了带来。”
　　我看着她过了拐角，才出了一口气。盯着书房的门发了一会儿呆，我鼓起勇气推门进去。门“啪嗒”一声被推开。
　　暄和听到声响，自一张堆满了文书的长案上抬起脸来，目光沉沉，嘴角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正是我最为熟悉的样子。他起身走到一张软榻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子：“过来坐。”

　　第七十一章 四哥

　　暄和一手拎了水壶正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见我只是傻在那里便回头笑道：“你这爱走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上一改？”
　　这声音激得我灵台一丝清明，我忙小跑着向他那里去了，奔得急了也没看路，险些被绊了一跤。横里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将我去势止了，暄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心些。”
　　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怅然地在他身边坐了，自端起茶杯饮了口，眼睛往地上一扫，这才看清方才绊我的却是一本蓝皮封面的小册子，隐隐的透着一股子眼熟。我正打算看仔细些，暄和已经弯腰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翻了两页，面上透着那么股哭笑不得。
　　我端着茶杯好奇地凑上去扫了一眼那册子的封皮，一口茶含在嘴里喷出去大半口，封面上明明白白是“古今笑话大全”几个字。我想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来，大约是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忘记放了，便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觑着暄和轻松道：“哟，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看这些了？”
　　暄和把那册子往软榻里头一甩，偏头道：“这哪里是我的东西，是盈盈的。”说着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突然笑出声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往后仰了仰，将背靠在紫檀木的窗沿上，道：“今日我在这里批折子，盈盈说来陪我，我劝她出去走走，我这里定然是闷得很，她倒是信心满满，说绝不打扰我办公。”
　　说着弯起嘴角笑得很是愉悦。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暄和这般开怀的样子了。先前的忐忑愁思仿佛一下子去了个干净，我不禁也微笑起来：“我嫂子在这里都做什么了？”
　　暄和望着我，一双狭长的眼睛亮了亮，温和道：“她倒是守信，进来以后便歪在这榻上看书，除此之外半点儿声也没出。”说着将茶杯往小几上一搁，“初时倒也没什么，时间久了倒是我先熬不住，她能安静地看这么长时间的书简直太奇怪了，我便趁她着不注意将她手里的书抽了。”说到这里暄和停了停，我略略抬了眼去看他，却不妨他突然发出一阵爆笑，吓得我险些把手中的茶盏砸地下去。
　　我甚没言语的瞧着他，好不容易等他笑完了，我才打趣道：“你眼下这副形容，真该让小顺子毓秀他们好好看看。”
　　暄和兀自抽着嘴角，咳了一声，道：“你是不知道她都干了什么。她原本是拿书挡着脸的，我将书一抽走，正好看到她咧着嘴巴大笑，难为她还能笑得那般无声无息。她显然是没防备我会突然过来，那表情，哈哈，当真精彩得很，精彩得很。”
　　我默了一默，与他道：“你确定你说的真的是端庄贤惠美丽大方的王贵妃娘娘你的贵妃我的嫂子么？”
　　暄和忍住笑，真诚地点了回头，道：“你来之前她正在这里同我闹呢，后来小顺子通报说你来了，她才跑了，喏，连这册子也不要了。”
　　我抬头望了望房梁，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不禁要感叹，原来外表如此娴静的王贵妃，内里实际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和活力啊。
　　感叹完了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我略有诧异的望了突然沉默下来的暄和，心里刚压下去的那股子忐忑瞬间又浮了上来。这股忐忑提醒了我今日来玄阳殿的初衷，然而我该对暄和说些什么，说你是不是一直喜欢我？还是说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是你妹妹，我们两个半点血缘也没有？无论是哪一种，我知道自己都开不了口。
　　我苦恼地抚额，心中纠结万千。暄和却发话了，声音沉沉的，跟方才大笑的模样一点也沾不上边：“你今日来，想是有话要说。”
　　我震惊地抬头望着他。他微微一笑，将几上捡起那只空茶杯在指尖转了转：“别这么看着我，我听说你这几日都不曾出过云香殿，今日突然上门，若只说是闲时走动我可不信。”
　　我微有汗颜，因我委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正打算搪塞过去完了，暄和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将我搪塞的念头灭得很是彻底。
　　我踌躇复踌躇，心一狠，道：“四哥。”
　　暄和手一抖，指间的杯子被转飞了出去，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清脆的一声响。我望了望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茶杯，突然间镇定下来：“四哥，你喜不喜欢王贵妃？”
　　暄和低着头，手指僵在空气中，面上神色晦暗难明。我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看这个姐姐是极好的，够资格做我嫂子，你可要珍惜。”
　　暄和猛的抬头，眼睛亮的惊人：“你怎么了？”
　　我闲闲喝了口茶，道：“我能怎么？不过是有感而发。”
　　他紧盯着我，目光如炬。
　　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道：“大婚临近，哦，仿佛就是大后天？我记不太清了，朱雀那么远的地方，临行了我总要跟你道个别。”我顿了顿，不看他继续道，“我看着你跟王贵妃处得好，我也算放心了，你这个石头一样冷硬的性子，碰上她算你运气了。”
　　我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眼角里瞥见暄和的手指紧握成拳，下一瞬我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嗯，我这个做妹妹的神经一向不大纤细，以往缺心少肺的地方你多多包涵。有些事情我嘴上不说但你应该是知道的……”
　　暄和冷冷打断：“我不知道。”他抿着嘴唇显得面部很生硬，“你这么颠来倒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我吞了口唾沫，答不对题道：“我前几日刚看了个话本，说的是一个表哥思慕她表妹多年却一直没有表白，等到表妹及笄那年，家人带她去万福寺求姻缘，她在寺外遇上一个白衣少侠，两人就这么好上了。只可怜那个表哥无端端单恋了这么些年，到最后却成了一枚悲情的炮灰。你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叫人唏嘘？”
　　暄和冷着一张脸，一声也不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干笑两声继续道：“所以说表白这个事情也是讲时机的，早前不说等到人家有了正主那便什么都是白搭了。这个表哥若是执念一生少不得郁郁寡欢，指不定哪天就呜呼哀哉了，反过来他若是想开了，世上自有一大票好女儿等着他，谁说他日后就碰不上一个真心喜欢的呢？”我望着他严峻的侧脸，艰难地下了结论：“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末了我试探道：“你说是不是？”
　　暄和却低着头只是沉默。我勉强保持着镇定，心中百爪挠心。恍若过了半世那么长，暄和终于抬起头来，面色难看得不能形容。
　　我心中“咯噔”一下，本来指望用这番话来开解开解他，眼下看来开解不成倒更像是起了反效果。
　　我正暗自心惊，他已经越过茶几扣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不可思议，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给他捏碎了。暄和向来是个谦谦君子的形象，即使动怒也是动得不动声色，我自小同他顽在一处，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暄和一双眼睛瞪得血红，线条冷硬的嘴唇一张一合，字字恍若咬牙蹦出：“你知道了什么？”
　　他离我很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面色果然也不大好看。我看见自己扯了扯嘴角，语气镇定得不像是自己的：“陛下说什么，臣妹听不懂。”
　　暄和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望着我一字一句道：“你真是心狠。”
　　我心中抽了抽，面上却浮出微笑来：“陛下哪里的话，臣妹的心若是不狠，怎么能活到今天？”
　　暄和面色凄凉，下一瞬猛的松开我转身对着书房里朱漆的柱子，模样竟有些狼狈。
　　我心中不忍，亦起身走到他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有些颤抖。我手伸在他背后良久，终究还是垂在身侧。安慰他又能如何，天朝的流云长公主将要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暄和是个好皇帝，他会做他该做的事，他会名垂青史。我能做的只是不成为他完成霸业的阻碍而已。
　　这么想着心里登时坦然许多。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你对朱雀国有军事计划。”
　　暄和明显一震。我笑了一下继续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四哥不要顾忌着我。”
　　他转过身来将我望着，我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请求，陛下。”
　　暄和的脸色白了白，道：“你……”你了半天却没你出个所以然。
　　我望着他道：“我是要嫁到朱雀去，但我却是天朝的长公主。”
　　暄和白着脸看我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于是我笑起来，主动伸手拥抱他。他的身子有明显的一瞬僵硬，然而不过片刻，他便伸手回抱住了我，这场景像极了小时候，无论我再怎么任性，暄和永远都是温和的包容。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四哥，那个谦和的四哥。
　　眼前渐渐模糊，泪意一阵一阵地上涌，我控制着不要落下泪来：“四哥，对不起。”
　　暄和环着我的手紧了紧：“傻子。”
　　眼泪终于落下来，四哥，对不起，原谅我一直这样任性。

　　第七十二章 谈风月

　　自书房出来我心头便像落了一块大石，闷闷的压得人很是难受。出了拐角恍惚间一抬眼，几个粉色宫装的宫娥背对着我正在掌灯，透过正殿中四角大开的窗户往外望去，天幕已然是一派灰蒙蒙的景象，我微微的有些怔忡，原来已经这般晚了。
　　我没惊动殿中的宫娥，自绕开她们往外头去了。出了大殿，晚风吹来清新的空气，我拢了拢领口，看小顺子迎上来：“殿下可是要回去了么？”
　　我点一点头，发现小顺子面上有一瞬的惊诧，我知道自己这双泛红的眼睛瞒不了人，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顺子果然不敢再看，立时敛容道：“天快黑了，晚上路不好走，殿下还是坐轿辇吧。”
　　我想了想，准了。玄阳殿备着两顶轿辇，一顶是暄和的龙撵，一顶则是平常用来送客用的青撵，说是送客也不过就是给宫里的嫔妃坐的。然而暄和办公的时候不喜别人打扰，一般的嫔妃自然也不敢主动找上门来，这青撵一年到头实际上也派不上几次用场，然而暄和却仍旧在殿外备着，倒叫我这个不爱坐轿辇出门的懒人经常性捡个便宜。
　　轿辇稳稳地落在云香殿外，我懒洋洋地走下来，自有值夜的宫娥来扶我。云香殿内隐隐又灯光头出来，我搭了她的手道：“銮芳她们可好些了？”
　　那宫娥敛眉答道：“歇了一日，姐姐们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銮芳姐姐说谢过公主赐药。”
　　我“唔”了一声，自去推门道：“你下去吧。”
　　大殿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很。我不以为意，径自朝偏殿走去，穿过雕花的拱门边见着璇玑正搂了个绣花样子倚在美人榻上打瞌睡，手中拈着的绣花针正随着她脑袋一歪一歪的动作往大腿上栽，看得我胆战心惊。我上前从她手里抢过针，顺手推了她一把，璇玑一个激灵，很快清醒了过来。一见是我，她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回来了。”
　　我把针往花架上一刺，嫌弃道：“你就不能有点儿姑娘家的样子。”
　　璇玑本来准备打第二个哈欠，听我这么说生生忍了：“哟哟哟哟，我为什么要被你说啊？这么多年我也没见着你有姑娘家的样子呀。”我被她一通抢白，加之心里不大痛快，便气哼哼地往美人榻上一坐，拣起一个茶杯一通猛灌。璇玑目瞪口呆地望了我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在别处惹气了……”
　　我咳了一声，开始找她麻烦：“你怎的睡着了？绿莹的伤怎么样了，你怎么也不去看顾着？”
　　璇玑抖了一抖，扔下花样子摆手道：“不关我事，白先生到现在也没出来，我若是进去陪着，你不觉得很不和谐么？”
　　我想了一想，确实很不和谐。你想，人家在那里含情脉脉的谈情，谈得正好的时候却突然插进一个不想干的路人，硬生生便打断了接下来的无边风月，对于当事人来说，该是多么的含恨，多么的悲情。况且以小白的性子，被记恨是定然的，关键就在于他那是不动声色的记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会做出什么来委实不可想象。我只粗粗地想了想，便狠狠的打了个哆嗦。璇玑望着我的脸，亦狠狠打了个哆嗦。
　　哆嗦完了方才心头那阵郁郁便也过了，于是我饮了口茶，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他们都说什么了？”
　　璇玑诚恳地望着我，道：“我不知道。”
　　我险些将茶喷出来，扼腕道：“你，你，这么好的八卦，竟叫你放过了？难道你不曾去听上一听？”
　　璇玑汗颜道：“不曾。”
　　我翻了个白眼，望着她甚没言语。正相顾无言间，里间“啪嗒”一声响，白子年面无表情地从里头走出来，见我们两个毫不掩饰地将他望着，他脸上几不可察的泛了丝红。我愉悦地敲了敲桌面：“小白，怎么样啊？”
　　他装傻：“什么？”
　　我玩味地看着他：“什么什么呀，拿下我们绿莹没有啊？”
　　这下他的脸红了个彻底，嘴角抽了半天也没抽出个字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无措的模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正想拿住他好好取笑一番，殿门却突然响了起来。
　　三人俱是一惊，小白反应很快，瞬间便退到了偏殿的挂帘后。确定他藏好了，我示意璇玑过去开门。
　　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大真切。殿门很快重新合上，璇玑拎着个食盒走回来，我奇道：“谁？”
　　璇玑将食盒在茶几上搁了一边打开，道：“是王贵妃身边的棱儿，说是来送杏仁捞的。”说话间端出一个暗红的炖盅来，刚揭开盖子，一股甜香便冲了出来。璇玑“哟”了一声，赞道：“好手艺啊。”
　　我起身道：“你把杏仁捞热一热，回来我要吃的。”说着便往外走，身后璇玑“哎哎”嚷个不停。
　　棱儿果然没走远，我追出去的时候她提了个灯笼，正袅袅地下了宫阶。我立在上头大声唤她：“棱儿！”
　　棱儿回过头来，大约是是没想到我会出来，一张脸微微的就有些惊愕。她仿佛是愣了一下，然而下一瞬她便回身朝我走来，步子很是利落。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子，微笑道：“殿下可是有吩咐？”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你家娘娘现在何处？”
　　棱儿道：“主子现在玄阳殿。”
　　果然。我默了默，道：“陛下他……”
　　棱儿见我欲言又止，便道：“殿下，主子说如果殿下问起皇上，就让奴婢转达一句话。”
　　我略有诧异：“什么话？”
　　棱儿笑得柔和：“娘娘说，请您放心。”
　　我愣一一下，反应过来后心中那块大石仿佛落了地，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我笑道：“真是劳你带话了。”
　　棱儿躬身道：“殿下这是哪里话，可折煞奴婢了。”
　　我伸手虚虚扶了扶她，道：“回你家娘娘，就说流云谢谢她的杏仁捞。”
　　棱儿眨了眨眼睛，显得很是俏皮：“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回到偏殿，璇玑不在，想来是去了小厨房，只有白子年正坐在美人榻上发呆。我一颗心动了动，青天菩萨，这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场景。我忍住心头的雀跃，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在他身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替自己倒了杯茶。
　　白子年抬头望了我一眼，满脸踌躇。我心中暗爽，小白啊小白，你也有今天。我视而不见把他晾在一边，悠悠地饮完一杯茶，一边眼角里分神欣赏他坐立不安的模样。欣赏够了，我觉得做人不能太不厚道，落井下石的事情不是不能干但也需得少干，毕竟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还是有些道理的。于是我“嗒”的一声搁了茶杯，冲白子年笑得甚亲厚道：“小白，你把我家绿莹丫头怎么了？”
　　白子年许是没想到我会这般一针见血，瞬间傻在了哪里。啧啧啧，看小白和林朝歌的年纪也差不多，然而在风月之事上却委实不是一个段数。经常被林朝歌弄得面红耳赤的不才在下，居然能够反过来将万年冰山脸小白君激得白上一回脸，这不能不说是一桩大快我心的事。然而转念一想，那岂不是说林朝歌于风月之事上很有经验，也是，他长着那样一张脸不招桃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可否认，这个认知令我心中不大舒服。
　　走神走得狠了，待我回神时白子年却仍然保持着将嘴张成圈圈的形容，令我甚感钦佩。我伸手在他面前晃荡了两下，他总算出声，却只是“你你”个没完。
　　正好璇玑端着热好的杏仁捞进来，我接过来也不怕烫，直接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龇牙咧嘴地招呼璇玑道：“来来，一同听八卦。”璇玑从善如流地在我身边坐了，热切地将白子年望着。
　　白子年的脸青了又白了会，终于顺溜了：“你怎么知道？”
　　我手里嘴里皆是不停，分神瞟了他一眼，做高深莫测状。
　　白子年果然先受不住，主动坦白：“我亲了她一下。”
　　璇玑声调“啊”了一声。可怜我呛了个半死不活。
　　我缓过来颤巍巍地伸手将他指了，道：“你你，你怎么能……”
　　白子年郁闷地望了回房梁：“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怎么说她都不明白，我一急，就……”见我们斜眼看他，他又补充道：“我就亲了她的脸！”
　　我和璇玑对视一眼，登时了然。我自己的风月经验虽只得一回，然而我觉得很够，璇玑是个没风月经验的，但理论知识十足。如此便只余一个绿莹。她永远搞不懂话本中佳人她爹瞧不上没发达的才子，硬要将佳人嫁给富贵人家的公子时，佳人为何抵死不从。用绿莹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个年头是个物质的年头，男人远远没有一块金砖来得实在，那佳人哭天抢地的场景委实幼稚得很，肤浅得很。我和璇玑听了这个话都是大惊，而后在我一脸复杂的神色中，璇玑指天指地的发誓绝对不是她把绿莹教成这样。我甚感欷歔，如今想来，绿莹只为一颗鲛珠便被轻易收买，实在是有迹可循。鉴于绿莹根深蒂固的拜金想法，她身上没有半根风月神经几乎是必然的事。
　　所以当白子年对她真情表白时，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时怎样一副草木为之色变的情形。我不禁深深地同情起白子年来，大好的一个青年，怎么就偏偏看上了粗神经的绿莹。如今看白子年的光景，真是造孽。

　　第七十三章 良夜

　　后来那晚我和璇玑轮番上阵好说歹说，甚至指天指地的对白子年发誓，保证让绿莹开了风月窍，他都是一副不甘不愿的纠结模样。到最后我招数使尽，就差没说出将绿莹打包送到他面前这类的话，白子年这才红了脸，不甘不愿的答应我先回去。
　　我和璇玑热情地将他送到偏殿的角门边，他皱着眉看我们一脸送瘟神的形容，还不忘将大事嘱托一遍。我点头如捣蒜，白子年仍旧不大放心，于是我拉了璇玑一同点头如捣蒜。在他终于表示了妥协的同时，我对他这种执着的精神表示了佩服。他红了红脸，迅速的恢复成万年冰山脸后，钻进偏殿外的林子遁了，不挥手也不带走一片云彩，甚潇洒。
　　被璇玑拖着回到偏殿，我自动自发地往美人榻上躺了，两眼一闭，浑身累得几乎要脱力。感觉到璇玑也在上来躺了，我便往里头让了让。
　　璇玑的声音低柔，就在我耳边：“你同皇上说了么？”
　　我心中一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没有。”
　　璇玑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说的。”
　　我仍旧闭着眼，干笑了两声，故作轻松道：“哎，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去找他说了些什么？”
　　身边一点儿动静也无。我先忍不住，睁开眼便见璇玑将头靠在扶臂上，正偏头将我望着，神色很是复杂。
　　我默了一会儿，爬起来靠着墙角坐了。外头起了风，吹得身后的窗棂咯吱作响。心头莫名又浮上层伤感，我低头盯着裙摆上的绣纹：“自小暄和只要稍稍与我亲近一些，回去定是要受他母妃好一顿教训，我那时毕竟还小，又是被宠坏了的，自然不会往深了想，只当她是嫉妒母后的地位和父皇的宠爱。大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防我防得跟贼似的，毕竟就算她再怎么嫉妒，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璇玑，复低头伸手抚过裙摆，续道“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小时候脾气就差得不行，如今大了，虽然看着文气许多，里子其实还是一样的，说到底，一个人的本性总是不大会变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我眼里从来就揉不得沙子，更不要说看人脸色了，暄和她娘看我不顺眼我便和暄和渐渐疏远了。哈，我还自作聪明地以为他只当是女儿家长大了懂规矩，不会察觉我的心思，可是他那么聪明，哪里有不知道的呢？”眼里蕴出水雾来，我捶了捶软榻，咧嘴笑道：“你说他干嘛一副忍辱负重默默承受的样子啊！搞得我多内疚啊！”
　　璇玑丢了块锦帕过来，不吭声。
　　我抓起帕子怒道：“你这侮辱人呢，我又没哭！”
　　璇玑甚无语，只得端出一副老妈子嘴脸道：“是是是，你多厉害呀哪会哭呢，你把眼睛里的水渍擦了好么？”
　　我从善如流的抓起帕子往脸上一抹，完了把皱成一团帕子往她怀里一扔。
　　如果被扔的对象换成绿莹，她大约会默默的把帕子再收回去，但换成爱干净的璇玑，便委实不可能。果然，她柳眉倒竖地用两根手指提了那块苦命的帕子，眼也不眨地就往地上一丢。换做平时我定要捂着心口欷歔一番，眼下却委实没这个心情，便眼不见为净。
　　璇玑伸腿将地上的帕子踢远了些，坐到我身边来道：“我原先一直以为咱们的太后娘娘她的心理不大健康，你和陛下到底是兄妹，亲厚一点儿也是很正常的，她却一直担心你们生出些别的情愫来。”说着感叹道：“如今我才晓得中间还有这样一番缘故，可看陛下的样子，他定然是不知道的，她却日日年年这般担心，委实多余。”
　　我神色诡异的看着她，璇玑被我看得发毛：“你干嘛？”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虽然不待见太后，但她的担心却委实不是多余。”
　　璇玑声调“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我咳了两嗓子，低声道：“暄和他……”
　　璇玑没听清，我便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说完璇玑傻了，半晌才抖着嗓子问我：“真的？”
　　我叹口气：“虽然我不是什么风月场上的老手，但到底也不是绿莹那种菜鸟的级别，早些年我也只是怀疑，如今却是板上钉钉了。”
　　璇玑皱着眉想了一会，小声道：“你为什么不同他说呢？”
　　我道：“说什么？说我不是他妹妹,我们两个半点血缘也没有？”
　　璇玑犹豫了良久，点头。
　　我摇了摇头，严肃道：“这如何使得？暄和定然以为他种的情根乃是孽根，存的念想也是妄念，他那样一个恪守礼法的性子，这么多年心中定然不好受。再则他认为这心思见不得天日，便在心中藏了许多年，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想没瞒得过他亲娘的眼睛。如此，已然是饱受煎熬了。我若是把真相告诉他，他一个受不住，只怕要走极端。大婚也不过就这两日的事了，他万一一个想不开，做些出格的事，两国的脸面往哪里放？”我沉下语气，“这件事我们既知道了却也只能压着不说，说了，保不齐就要出幺蛾子。”
　　璇玑深以为然：“是我想得浅了，只是陛下他，定然不好过。”
　　我感叹道：“不好过也总是要过的，自古帝王，又有哪一个是好过的？再说，如今暄和身边有王贵妃，呵呵，到底是丞相家的女儿，是个聪明人，暄和有她陪着，我甚放心。”
　　璇玑伸了个懒腰，身子往边上斜倒下去，嘴里还要感叹：“什么情啊爱啊的，最麻烦了。”
　　一番谈心下来便有些晚了，我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回来又要打起精神对付白子年这尊大神，如今坐在这软绵绵的榻上便恨不得倒下去了事。
　　这个想法揣在心里还没一会儿，里间便传来一声叫唤。我同璇玑交换了个眼色，只得甚没言语地从榻上爬起来。
　　进了里间，便见绿莹正坐在床榻上龇牙咧嘴。她见了我们先是一呆，然后便麻利地拉过被子盖了脸。只是她忘记了身上还带着上，因此动作过大，她一滚进被子里便传出一声惨叫。
　　我和璇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捣腾过后，绿莹背后垫了两个硕大的靠垫，勉强还算安稳的躺在了床上。她流着冷汗要求压惊，于是璇玑灌了她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看得我心惊胆战。
　　不知是不是热茶的缘故，绿莹的两颊显得红润许多。我想了想，道：“小白跟你说什么了？”
　　话音刚落，她的脸便迅速红成了辣椒的颜色。我心中一动，试探着道：“那个……”
　　绿莹奋力扑过来捂住我嘴，我呆了一呆，不意她竟这般胆大包天。绿莹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很自觉地就松了手。我因顾念她是个伤员，便也不和她计较。璇玑打岔道：“白子年说什么了？”
　　我看绿莹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便道：“那他做什么了？”
　　绿莹的脸红得愈加厉害，干脆扭头装听不见。我贼笑了两声，与璇玑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他亲了你，是不是？”
　　绿莹猛的扭头震惊地将我们望着，璇玑伸出手去本想拍拍她，但她身上都是针孔不好下手，于是只得又把手伸回来，嘿嘿嘿笑了一阵，道：“你完全用不着不好意思嘛。”
　　绿莹诧异道：“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我没不好意思。”
　　璇玑甩给她一记“你少来了的眼神”。我瞅着不大对头，便道：“你果真没不好意思？”
　　绿莹肯定地点点头，我奇道：“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绿莹道：“啊？哦，他他，他亲过来的时候啊，我拿头撞了他一下。”
　　我呆了一呆。璇玑高深莫测的将她望着。
　　绿莹补充道：“哦，他不是同我开玩笑么？那我便想也同他开个玩笑好了，不过这个玩笑许是开得大了些，我现在还觉得头疼。”说着做沉思状，“我看白先生脸都白了，想来应该比我还疼些，哎哎，他来瞧我，却被我撞了一记脑瓜，真是有点儿对不起他哈。”接着抬起头来感叹道：“他大约是晓得我心情抑郁才特地同我开这个玩笑的，啊，白先生为人真是亲切又风趣啊。”
　　我彻底没了言语。千不该万不该应了白子年，搅进这场风月里头，本公主真是任重而道远。我望了望兀自陶醉在“白先生亲切又风趣”幻想中的绿莹，真是肠子也要悔青。
　　眼风扫到身旁幸灾乐祸的璇玑，我凑过去道：“别忘了，你跟我可是在一条船上。”于是她的那点幸灾乐祸迅速灭得连渣子也不剩。
　　我觉得很圆满，便拉着绿莹开始转移话题，因要转移的话题是个严肃的话题，于是我凛然道：“她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看来我这个话题转移得甚好，绿莹迅速地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换上了咬牙切齿的表情，道：“熙和她奶奶的，将老子绑了去她殿里又命她身边的走狗嬷嬷折磨老子，然后屁股拍拍不知道死哪里去了，算她命大不然叫老子瞧见她在跟前晃荡，老子非废了她不可……”
　　璇玑听得目瞪口呆，呆完开始哭：“他娘的她们都对你做什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呜呜呜……”
　　我一个头顿时变两个大。
　　后来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们俩冷静下来。绿莹恢复成老实孩子的模样，有问必答，我才算弄清楚她那一夜的遭遇。绿莹身上的伤果然是那帮老奴才用小指长绣花针刺的，后来绿莹受不住疼，便趁她们不注意点了自己的睡穴，她们只当绿莹是疼晕了过去，便在她身上又扎了会儿针，累了便收手了。所幸我和璇玑去得不算太晚，不然绿莹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怕还是要吃些苦头。
　　璇玑听完气得不行，绿莹很感动：“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
　　璇玑白了她一眼，道：“那当然，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你。”
　　绿莹：“……”
　　我打岔道：“你这次倒是很聪明，知道点睡穴，免了不少苦头。”
　　绿莹红了红脸，握着小拳头坚定道：“所以说聪明才智都是在紧要关头才激发出来的么。”
　　我摇了摇头，无奈道：“行了，你别耍宝了，我一定给你报仇。”
　　绿莹听到“报仇”两字，激动道：“好哇好哇，你们下手一定要狠呀！尤其是那个胖得像母鸡的嬷嬷！”
　　璇玑在一旁阴恻恻道：“那当然，整不死她们！”
　　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绿莹一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我起身去关窗子，外头月色溶溶，空气中还飘着一阵一阵的桃花香，真乃良辰美景啊良辰美景。

　　第七十四章 大婚

　　自那晚后，绿莹就一直留在寝殿里养伤，白子年送来的药效果甚好，抹了不过两日，绿莹身上的伤便好利索了，啧啧啧，果然是谁家的谁心疼。
　　那两日我足不出户，便整日的窝在美人榻上瞧话本，其中有个小姐先后嫁了三次终觅得良人的故事瞧得我甚欢喜。
　　如此便到了第三日，大婚的前一晚。
　　依礼制今天晚上将有二十四个女官到云香殿正殿守夜，这帮女官忒尽职尽责，天蒙蒙亮便一个个侯在了大殿门口等着进驻，于是我大清早便发了一通不大不小的脾气，并命璇玑将她们尽数赶了出去。自然有懂事的前去知会太后和皇帝。她们大约没想到两头下的吩咐都是一样的，大致意思便是我爱怎么就怎么，于是我光明正大地将二十四个女官拒之门外，并且将一只香炉丢出大殿，结束了我在皇宫里的最后一顿脾气。
　　寝殿里头绿莹搂着床柱笑得嘻嘻哈哈：“哈哈哈，公主，这下肯定传到朱雀的九王爷那里了，他一定以为你是个悍妇。”
　　我朝房顶翻了个白眼，道：“最好他这么认为，这样我出逃的计划才能顺利啊。”我瞟她一眼，“还有啊,以后‘公主’两个字就不要挂在嘴上了。”
　　绿莹捧着脸问得很傻很天真：“为什么？”
　　璇玑敲了她一记脑瓜，道：“笨！咱们这是要彻底离开皇宫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你再这么不灵光往后岂不是要露馅？”
　　绿莹哦了一声，握拳道：“公……”见我和璇玑都望着她，她艰难道：“那我叫你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道：“你便唤我‘小姐’吧。”
　　绿莹哦了一声，握拳道：“小姐委实英明。”
　　纵然这话听着有些别扭，但我还是觉得十分受用。嗯，日后听惯了就好。
　　好容易熬到天黑，璇玑换上夜行衣出现在寝殿里，绿莹望着她两眼放光：“我也想去。”被我白了一记。
　　我将璇玑拉过去细细嘱咐一番，她听完笑得像只狐狸，而后便悄无声息的跳窗出去了。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喝了一会儿，见绿莹仍旧两眼放光地盯着我。我揣摩了一会儿，将茶杯望她举了举，道：“你也要？”
　　绿莹坐在床上诚恳地点了回头。
　　我慢条斯理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了，轻飘飘道：“自己来倒。”
　　绿莹：“……”
　　第二日早晨天还没亮，我便被一双柔柔的手推醒。不满地睁开眼睛，便看到绿莹已经穿戴齐整地立在床头。我从南面半开的窗子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茫然道：“作甚？”
　　绿莹轻声道：“公……小姐，该起了。”
　　这下我清醒了许多：“你叫我什么？”
　　绿莹“啊”了一声，镇定道：“小姐。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公主的。”
　　我险些没晕过去，只得抚额道：“今日我还是公主呢，哪里来的小姐。”我瞪着她，“你这个缺心眼的。”
　　于是绿莹委屈地绞着手绢。
　　我想了想，无奈道：“如此，唤我声‘主子’吧。可别忘了。”
　　于是绿莹欢喜地应了。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边打算继续睡。
　　绿莹急了，干脆上来扯我被子，我大怒：“你干嘛？”
　　绿莹呆了一呆，璇玑捧着热水进来，凉飕飕道：“今天你出嫁，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再往窗外望了一眼，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会忘记呢？可是现在天都没亮，你们俩折腾什么？”说着我指着璇玑道：“再说你，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回，你就不累么？”
　　璇玑将铜盆往木架上一搁，冷笑道：“修理人什么的我最喜欢了，怎么会累呢。”
　　绿莹打了个哆嗦。
　　我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绿莹道：“快寅时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激动道：“寅时？才寅时你们两个折腾什么啊啊啊啊啊！”
　　璇玑凉凉的瞟了我一眼，道：“你再不起来可不要后悔。”
　　坐在妆台前，我欲哭无泪。我从铜镜里望了望围在身边的五个嬷嬷，总算理解了璇玑的话。不过梳个头而已，用得着五个人么？我刚想感叹一番，头皮上便感觉一阵拉扯，痛得我几乎忍不住要骂娘。
　　绿莹在一旁看我龇牙咧嘴的，便对立在我身后梳得起劲的老嬷嬷道：“嬷嬷您轻着点儿，我家主子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疼。”
　　那老嬷嬷赔笑道：“绿莹姑娘你是不晓得，这个发髻要是不使些力气半天下来就松啦，要不然能让咱么这帮老奴才来伺候么？就是知道你们年轻姑娘家没手劲儿呀。”
　　绿莹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一个发髻梳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算完，我坐在那里只觉得困得不行，绿莹趁那几个嬷嬷走开的当口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苦参丸，苦劲儿一上头，人瞬间清醒了不少。皇族家大婚，按礼新娘子要在礼成之后方能进食，我此番乃是出嫁至异国，按礼仍需至今夜申时过后方可进食。今日派来伺候的一众老嬷嬷都是人精，将我看得滴水不漏，断绝了绿莹送食物的一切可能。可怜我一大早被挖起来至现在仍旧是滴水未进。我嘴里含着苦参丸，只得安慰自己，虽然是苦的，但总比没有好。
　　所幸发髻的大关一过，接下来的顺利许多。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只陀螺，被身边的人轮番打转，上妆、穿衣、打扮……一圈转下来，最后终于坐到软榻上的时候，我仍然觉得两眼的金星冒得很是欢快。
　　身边一个尖利的女声仿佛还嫌自己的嗓子不够尖利，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不住大叫，精神头好得令人发指：“哎哎，绣鞋呢绣鞋？你你，去换盆水来，快呀！你你！把那帕子收了！哎呀！凤冠哪儿去了？”于是一屋子人便开始团团转找凤冠，一时间热闹得很，就差没把屋顶拆了。我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中的混乱，捂着心口欷歔了两声。
　　将一身行头完整地穿戴完，我已然没了什么力气，只能保持坐着的姿势不动，一群嬷嬷不明就里，还夸我很端庄。头顶的凤冠重得很，我觉得脖子都快被压垮了。璇玑在大殿门口应付那二十四个女官，绿莹立在我身边，时不时扫两个同情的眼风过来。
　　我僵着脖子端坐在榻上，面上还要显得很平和。身边的几个嬷嬷见我没什么吩咐，便倚了柱子聊八卦。一个嬷嬷往边上看了几眼，一手掩口道：“你们听说了么，昨儿个晚上暖阳宫里遭了事，那位主子现在还晕着没醒过来呢。”
　　其实我认为她这个掩口的动作委实多余，这么一大嗓子说出来，估计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到了。果然，剩下的宫娥不动声色地听着，接着便三三两两的围拢了过去。那嬷嬷一颗八卦的心忍了一早上，想来现在甚是激动，一见自己成了谈论八卦的中坚力量，更是热血沸腾，连掩口的动作都免了：“你们晓得么？今天早上侍卫队在宫墙外头巡逻的时候，看到树林子里的歪脖子树上吊着一个姑娘，你们知道那姑娘是谁么？”
　　众人甚配合道：“是谁？”
　　那嬷嬷大腿一拍：“是熙和公主！”
　　众人甚配合道：“啊？！”
　　那嬷嬷得意地挑了挑眉角，继续道：“后来救下来一问哪，公主却说自己没印象了，你们说悬不悬？”
　　我翻了个白眼，悬个屁，把你敲晕了你能有印象么？
　　众人道：“真悬哪！”
　　那嬷嬷越说越来劲，指手画脚唾沫横飞：“还有更悬的哪，你们晓得暖阳宫里那几个恶婆子吧？嘿，昨儿个晚上被人捆成三个粽子在杂役房后院那口总闹鬼的古井里头吊了一夜，直到今儿个早上才被打水的小太监发现，哎哟哟，我听说啊，那个脸白得呀，吓人呀，据说连话都说不利索啦……”
　　众人围成一团，一起欷歔了一阵，有人道：“这暖阳宫是不是犯邪气啊？”
　　立马有人道：“暖阳宫的那位平日里头实在太骄气，她身边的那三个恶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该啊！”
　　有人小声道：“嘘，小声着些，传到那位耳朵里，不定怎么整治人呢！”
　　众人深以为然，一时间都心有戚戚焉，屋子里便诡异地安静下来。绿莹在她们八卦的时候一直处于乐不可支的状态，我看她一眼，她立马收拾了表情咳了两嗓子。于是一屋子的人都转头去看她，绿莹向前两步严肃道：“说些闲言碎语也该看看场合，今天是什么日子，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该都清楚，可容得了你们在这里嚼舌根么？”
　　方才梳头梳得很狠的嬷嬷出来赔着笑道：“绿莹姑娘说得是，咱们再不敢了。”
　　绿莹很有派头地哼了一声，道：“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轰的一下，作鸟兽散。
　　我用眼神调戏了一把绿莹，她立马羞得满脸粉红，跺跺脚仍回我身边立着了。我眯了眯眼睛，觉得很愉悦。
　　愉悦了不过一会儿，便听外头安公公的声音唱道：“太后娘娘驾到—”
　　屋子外头一阵嘈杂，有人推开门揭了帘子，我便看到穿得一身喜庆的太后一脸威严的由安公公搀进来。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
　　太后和气道：“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拘礼了，都起来吧。”
　　众人谢了恩，便围着太后往我这边来。虽然算起来我被折腾了一大早上，然而我却不曾见着眼下这个装扮是个什么效果。我低着头看着地上大红色的绒毯，太后金黄的绣鞋踩上来，我掐着时间抬起眼。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眼角里扫到绿莹通红的小脸，我露出一个微笑来：“太后娘娘。”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光，接着便在我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慈祥道：“看看你这个俏模样，外头传的真是一点儿错没有，咱们天朝哪里还能找出比你标致的孩子？安平你看看，哎呀，哀家真是老了。”
　　安公公扶着太后的手道：“长公主殿下确实天下无双。太后娘娘也依旧不减当年风采。”
　　太后扫他一眼：“就你嘴甜。”说着又拍了拍我的手，道：“哎哟，这一想到要把你嫁到那么远啊，哀家这心里，可真是舍不得。”说着竟落下两滴泪来。
　　一群人赶鸭子似的围上来劝了半天，才略略劝住。我在心里不住冷笑，做戏做全套，倒是她的风格。然而我懒得应付她，只低着头不吭声。
　　耳边听她不知对谁道：“这孩子心思深，想来也是舍不得家里。”
　　还待再说，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来催，说是时辰已到，皇帝和朱雀使臣都在宫门口等着了。我长舒一口气，再这么坐下去我就离疯不远了。太后从身边嬷嬷手里接过一只苹果，放到我手心按了，意味深长道：“哀家祝你一路平平安安。”
　　身边有两个宫人扶我起身，我捏紧手中苹果，恭敬道：“流云谢太后吉言。”

　　第七十五章（1） 各怀心思

　　整个皇城都知道今日宫里嫁公主，爱看热闹一向是天朝子民最乐于继承的优良传统，轿辇一路徐徐而行，还未过宫门，我在轿辇里便能听得外头官道上人声鼎沸，当真热闹得紧。轿辇驶过宫门，外头的声音听得愈发真切，凤冠上的珍珠帘轻微地晃动着我的视线，轿辇两面的水红纱窗半开，我微微偏了头，很容易便瞧见官道两边人山人海的景象。
　　璇玑和绿莹作为此次婚嫁的女官，也同我一道坐了轿辇。绿莹扒着窗子往外头看，一张小脸又泛起了红色，显得很是兴奋。我顾念她未曾出过宫，便很厚道的没有趁机调戏。璇玑一年到头宫里宫外的跑，作为过来人，她对绿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表示了嫌弃。
　　我眼下所坐的这个轿辇不同于内宫之中常备的，而是以内宫中的轿辇为基础配以两匹毛色鲜亮的白马作为动力的宝马轿辇，只用于皇后入宫和长公主出嫁这样的大礼中。驾车的是侍卫队里御马的好手，我坐在车中几乎感觉不到震荡，只听得前头两匹马行进所发出的“嗒嗒”声。
　　皇室婚嫁礼仪中有一项叫做观礼的，其实说白了就是让城中百姓看个大热闹，感慨一番皇室的威仪，眼下婚礼的车队缓缓行进，就是这个道理。车又前行数十丈，便听得外头三呼万岁。那是人民在对他们的王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声音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来，激得浑身起了一阵一阵的战栗。
　　车队在城楼前缓缓停下，我突然间有点恍惚，外头司礼官的唱词说了些什么，俱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段冗长的唱词结束，我仍旧是心不在焉的，直到璇玑推了我一把。我一惊，走神走得狠了，该下车谢恩了。
　　绿莹将轿辇的帘子卷了，便和璇玑率先下了车，行了礼在车下对我伸手。我晃了晃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心无旁骛地递出手去。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皇城瞬间安静了下来。我抬手将额前碍事的珠帘往耳后一撩，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重行伏低了身子：“长公主千岁！”
　　我笑一笑，仰头往城楼上望去。暄和身着明黄色的吉服，众星拱月的立在文武大臣中间。他今日所戴的冕冠未带珠帘，所有的表情便暴露得很是彻底。我看他毫无笑意的眼睛和紧紧抿起的嘴唇，心中百感交集。身上的嫁衣宽大繁复，璇玑和绿莹各自从身侧将我搀了，官道上早就铺置了丝绒红毯，我双膝及地前额伏于手背之上，对着城楼行了大礼。司礼官双手捧着锦书又开始说贺词，无非是两国友谊天长地久之类的，空话得很。
　　璇玑绿莹仍旧搀我起来上轿辇，门帘落下的瞬间我抬手止了，又探出头往城楼上望去。暄和的表情微微有些错愕，然而快不过一瞬，他便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对我点了点头。
　　我眼眶发酸，他立于楼上，浑身上下透着淡淡地疏离，身边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官场沉浮中的人，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靠他太近，都只是恭谨有礼地围在他身边。此次大婚是为国礼，**女眷一概不得出席，王贵妃自然也没有来，离他最近的，也不过就只有小顺子一人而已。明明是那样热闹的场景，我却只看到如雪的寂寞。
　　耳边璇玑轻声催促：“公主。”
　　我闭了闭眼，努力对着暄和笑了笑，钻进了车内。额前的珠帘被重新放下，司礼官祝词结束，车队便也重新开始前行。夹道两旁的老百姓依旧热情不减，万岁千岁的喊得十分起劲。我斜着眼睛透过纱窗朝外头看，很快便看到了青砖的墙面，再往前是朱漆描金的大门，我知道车队已经行到城门口了。身后的欢呼声渐渐的变得不相干，我闭上眼忍住探出窗子的冲动，感觉着轿辇底下车轮滚滚，我终于离开了这生长了十六年的皇城。
　　车队行了一日，在傍晚到达了福州城。此次大婚昭告天下已有些时日，单宫里为准备婚嫁事宜便忙活了许久。用绿莹的话来说，便是本公主此次的大婚，大得十分有派头。轿辇到达福州官衙正门口，早有地方官员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用绿莹的话来说，都铆劲准备着来接待本公主这尊大神。
　　我坐在轿辇里神色怏怏，偏生外头的知府大人忒不知趣，不体谅我舟车劳顿不说，还拦在轿辇外头废话了半日也不见停。于是我便有些不耐烦。但顾念着天朝长公主的威仪，只得硬做出一派谦和恭谨的长公主气度来，将那点不耐生生忍了。
　　待外头说道“下官荣幸之至……”的时候，绿莹先忍不住了。她将轿辇的门帘掀开一角，道：“长公主殿下很累了，大人可否先安排公主休息？”
　　外头忙不迭地应了，接着便有一群人走动着搬东西的声音。绿莹朝我伸手道：“公主？”我一边默默扶了她手，一边含恨想道，什么气度威仪，都是浮云。
　　晚上歇在福州驿馆。初进门的时候我简直吓了一跳，这年头地方的驿馆竟繁华成了这样？我一边感叹着一边往楼上走，面前引路的知府大人笑得春花灿烂，我对着他光可鉴人的肥脸默了一默，真他奶奶的腐败啊。
　　回到房间我已经累得不想动，被璇玑强拉着去泡了回澡，又被绿莹缠着去换了一身衣服，我倒在床上再也不肯动。她们两个在床边立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放过我。我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了云朵般软和的被子里。
　　在房间里用过晚饭，我正打算回床上接着躺，门上却不紧不慢的响起了敲门声。三声则止。
　　璇玑和绿莹快速地交换了个眼色，齐齐掉头来看我，在见到我捧着一册书正襟危坐于靠椅之上时，绿莹震惊长大了嘴巴。相比之下璇玑就淡定许多，待门上重新响起敲门声后，璇玑过去开门。
　　林朝歌立在门口，一手仍保持着叩门的姿势，见璇玑突然开门，他面上也没有露出些许的惊愕来。璇玑整个松懈下来，微笑着冲他行礼：“林将军。”
　　绿莹夸张地舒了口气，亦跳过去行礼。林朝歌温和一笑，微微点头：“璇玑姑娘，绿莹姑娘。”
　　璇玑侧身将他让进屋，绿莹兀自捧了脸望着他嘿嘿笑。我抚了抚额，林朝歌走近，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很自在嘛。”
　　璇玑轻咳了一声，正经道：“公主，将军，奴婢先行告退。”
　　林朝歌将身子侧了侧，容我看到璇玑一脸的假正经，我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又要上哪儿去？”
　　璇玑面不改色：“奴婢方才见周边的街道甚是繁华，打算携绿莹一同夜游。”
　　绿莹欢呼了一声，被我一个白眼止了，我挥手不耐烦地赶人：“快走快走，别叫我看见你们。”
　　璇玑拉着绿莹从善如流地出去了，绿莹红着脸回身来关门，笑得像只狐狸。
　　我对着房门叹了口气，抬头望见林朝歌眼里笑意深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我顿时大窘，手里拿着的这本蓝色册子，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朱雀人文风貌”几个花体大字。方才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那个腐败的知府大人来访，慌乱之中顺手抓了本书装样子，实没想到会拿了这么一本符合我身份不符我个性的。
　　林朝歌在我身边坐下，笑道：“我原想着这个时候你定是躺下了，实没想到你还有这个闲心。”
　　我干笑了两声。
　　他扣了扣桌面，微笑道：“好看么？”
　　我抬头望了回房梁，诚恳道：“不好看，不好看。”
　　林朝歌忽然笑出声来，我抬眼瞧过去便瞧见他的嘴角抿成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他冲我伸手道：“喏。”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唇角的一线笑纹，脑子也没过便顺嘴道：“什么？”
　　他没出声，只把手往我跟前递了递。我反应过来，见他手里正握着一卷书，单瞧模样跟我手里这本蓝皮的长得委实没差。我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搁眼皮底下细瞧，上书“烈女传”三字。
　　我傻了。闭眼再睁眼，仍旧是“女史”二字。抬头去看林朝歌，他只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眼风凉凉地扫过来，很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我揣摩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朱雀人文风貌》往桌上一扔，翻了翻那本《烈女传》，第一页是目录：母仪传、有虞二妃、弃母姜嫄、契母简狄……我默了一默，又往下翻了两页，嘴角欢快地抽了两抽。这这，这分明是一本时新的话本，只不过套了个烈女传的封皮罢了。
　　我感恩戴德地将那“烈女传”合上，正经道：“这书甚好。”
　　林朝歌望着我，低低“嗯”了一声。接着便偏头望向了窗外，神情间一派云淡风轻。
　　虽然他此番担的是送亲将领的差事，今日一路上也是一直同我一道的，然我今日过得忙乱又恍惚，又一直坐在轿辇里，算起来竟是直到现在才见着他。
　　这个驿馆乃是依水而建，从我眼下住的这个厢房的窗口望去，便正好能瞧见一条小河，岸边还种了好些柳树。福州城的柳树跟皇城里长得很不同，又高又大，枝繁叶茂。我顺着他的视线欣赏了一会儿河边的垂柳，又把视线掉了回来。他今日仍旧是着月白的长袍，只是外间多罩了一套银白色的软甲，头发不似平日里只用一根锦带绑了，而是全数束到头顶成髻，再用白玉冠配以同色玉簪绾了，看起来英气逼人。
　　不防他突然回过头来，将我明目张胆地窥视抓了个现行，外头夕阳染得天边一片橙红，有余晖从窗子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像镀上了金边。
　　他倚在椅背上，眼里泛着动人的色泽，声音也是低低的，却是慵懒入骨：“好看么？”
　　这声音仿佛带着蛊惑，我几乎一刻都没有犹豫，便诚恳道：“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还来不及后悔，便见他倾了身子过来，闪着金边的脸近在眼前，眼里动人的光泽愈演愈烈，语气依旧慵懒入骨，无端叫人心尖上一抽：“你也是。”

　　第七十五章（2）各怀心思

　　后来我们在屋里悄没声息地坐了一会儿，林朝歌起身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准备告辞，于是我亦起身打算送客至楼梯口。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友好，然而林朝歌的行为就忒叫人心凉了。最后我被他以饭后需得散散步为理由硬拖去外头遛圈。我也曾扶着门框垂死挣扎：“我就在屋里歇歇，看会儿书挺好。”
　　林朝歌止了步子，转过来，一双眼望得我无端端心虚，他笑道：“我若是不拖着你出去，你保准一会儿都熬不住，立马睡觉去了。”
　　我企图使他相信我并不会那么做，纵然我自己都不相信。最后还是被他拖着走了。后来我觉得幸甚，若不是林朝歌硬要拉着我出门逛逛，我怎么会看到这么一出好戏啊好戏。
　　林朝歌望着我一脸贼头贼脑地躲在一片成荫的柳树后头，表情很有些高深莫测。想来眼下我这个形容挺猥琐，我脑子里转了两转，诚恳道：“你看眼下这个情形乃是个复杂的情形。”
　　他抄了手靠在近旁的一株柳树上听我鬼扯，我想了想，继续道：“这个复杂的情形吧，当事人定然不希望有人看到，平添一场八卦。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寻个地方观望一番为好。”
　　林朝歌“哦”了一声，行动上却没半点表示，脸上的笑容看得我暗暗咬牙。眼看着就要暴露，我连忙拽了他胳膊把他拖到身边，阿弥陀佛，还好他没反抗。
　　前头的情形说复杂也不复杂，乃是三人行。其中两个是方才打算“夜游”的绿莹和璇玑，另一个嘛，则是朱雀的花花九王爷，凤鸢。想来是无意间碰上的，然而看凤鸢的形容，八成是瞧上了她们俩中间的其中一个。啧啧啧。
　　我正看得很欢快，脑子里突然一道惊雷闪过：凤鸢要是看上了绿莹可怎么好？绿莹要是折腾出什么事来，白子年还不将我劈了？
　　我抖了一抖。转念一想，并不是所有人的眼光都如白子年一般超前，以凤鸢千帆过尽的风月经验来看，瞧上绿莹那傻丫头的可能性不大。是谁说的，一个成熟的男人必看不上一个幼稚的女人。想来这个成熟分很多种，我看这个凤鸢就很成熟，都快熟透了，绿莹跟他一比，委实嫩得很，所以看上绿莹的几率应该不大。那这么说来，白子年是个不成熟的了？我想了想白子年那张万年冰山脸，瞬间否决了这个推论，忒不靠谱。若是瞧上了璇玑，那我倒放心得很，璇玑一向是个不吃亏的，有得凤鸢受。我越想越觉得凤鸢瞧上璇玑的可能性十分之大，于是将将放了心。
　　林朝歌在一旁幽幽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想了想，这也没什么说不得的，便将方才所想通通说与他听了。他听完，挑挑眉，道：“你怎么就知道凤鸢不是两个都瞧上了呢？”
　　我呆了一呆，顺着他的思路一想……
　　我的娘。
　　这委实不是不可能。绿莹虽然天然呆，但好歹是个美人，璇玑瞧着冷若冰霜，却更是美人，还是两个长得颇不错的美人，以凤鸢的名扬两国的“花名”，断断没有两美只取其一的道理。这却如何是好？
　　本公主甚忧虑。正忧虑间，林朝歌轻推了下我的胳膊，我一抬眼，便见那三人行已然自来时来往去处去了。我缓了一缓，果断杀出去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绿莹惊讶地“哟”了一声，在看到我身后的林朝歌时，立马转变成心知肚明的笑容，看得我甚火大。璇玑面色不改，仍旧懂礼地朝林朝歌问了好。我回头冲林朝歌道了声“少陪”，便一手拖着一个回驿馆去了。
　　盘问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叫我有点儿怅然。问了不过几句，绿莹便全数抖了出来，凤鸢果然是个成熟的男人，他瞧上了璇玑。待绿莹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完全过程，我意味深长地瞟了瞟璇玑。她正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眼也没抬便道：“我对他没兴趣。”如此轻飘飘一语，便生生浇灭了我和绿莹一腔八卦的热情。
　　第二日出发前往承州。按礼，我只需在出嫁的头天着嫁衣，出了皇城便可换成宫装，直到到达朱雀王宫再换成嫁衣行礼，婚礼方成。今日我换了一件绛紫的宫装长裙，嫁衣已经被绿莹收进了箱子，放在了后头的马车里。
　　璇玑扶我上轿辇的时候，林朝歌正好打马从我身边过，装束跟昨日的没什么不同，他在我身边停了一瞬，见我手里握着那卷“烈女传”，微微地笑了一下，在阳光下很是惹眼。我脸一红，迅速地钻进了车内。
　　车队前行途中，感觉璇玑和绿莹一直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看，我从书上抬起眼来，她们又若无其事地调转了视线。后来绿莹先忍不住，凑过来道：“主子，你没事么?”
　　我重新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怎么？”
　　绿莹纠结了半晌，道：“你，你怎么看这种书，你不是最讨厌看这种书了么？当年你听吴师傅讲学的时候……”
　　我迅速将她嘴捂了，防止她继续拆我台，一边将书递过去：“你看么？”
　　绿莹瞪大眼睛“唔唔”地叫着，双手摆得很勤快。我嘿嘿一笑，松开她道：“这是个好东西啊……”
　　绿莹将信将疑地扫了两页，大喜。璇玑不明所以，也凑了过来，亦大喜。于是我们三人便一同皆大欢喜。
　　林朝歌送来的这个话本忒受看，忒实用，很好地纾解了路途的寂寞和无聊，我在心里十分地感恩戴德。只是有一桩，他仍旧在每晚饭后拖着我去当地的街道上遛圈。因我觉得街道长得都差不多，便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致，在我几次明的暗的表示了不大喜欢去逛街的想法后，林朝歌仍旧一意孤行。我既收了他的话本子，便不好明目张胆地拒绝，每日傍晚必被他拖着在邻近的街道上走一走。他也不介意我一脸的苦瓜相，自得其乐得很。真真是拿人的手短。
　　另一方面，凤鸢仿佛对璇玑上了心，逮着机会便往我们身边晃。白天上马车他笑得风骚来问个好，中途停车休息他笑得风骚来献殷勤，晚上饭后他笑得风骚制造无数次偶遇……璇玑被他烦得不行，然而对他越冷漠他反倒越热情，搞得璇玑满肚子郁闷还发作不得。绿莹左右逢源，在对我们的处境表达了不值钱的同情之后，日子过得既风生且水起，看得我和璇玑暗暗咬牙。
　　这晚车队到达衢州，晚饭后我怅然地待在房间里等林朝歌来拖人。璇玑出去躲凤鸢，估计也躲不了。唯有绿莹翘着二郎腿在瞧话本，边上放着今早凤鸢送来的杏仁饼，形容间很是逍遥。
　　门上传来叩门声，不紧不慢，正好三下。我认命地起身去开门，林朝歌笑意盈盈地将我望着：“走吧。”
　　绿莹于逍遥中抬起头来，冲我做了个“好走不送”的手势，叫我很是怅然。
　　衢州城的晚上倒是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身边的小贩叫卖声不断。林朝歌换下了身上的银色软甲，只着一甚月白长袍，头发也恢复成了我常见的发式，只用一条同色锦带将头发齐齐绑了，衬得他丰神俊朗。我换了一身鹅黄的对襟纱裙，长度刚好到鞋面，走动起来也方便些，只将腰间的紫色绣凤佩带换成了普通一些的样式。嗯，我们两人都选择了低调的着装。
　　然而林朝歌的这张脸委实不够低调，我们一路沿着人流徐徐而行，行到“胭脂阁”门口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
　　胭脂阁，乃是个货真价实的胭脂之地，咳咳，就是一座花楼。花楼也没怎么，就是大门口立了许多花枝招展的姑娘，正扬着手里五颜六色的手绢招呼路边的，嗯，男人。我琢磨着，这应该就是话本里常见的烟花女子“拉客”一说。
　　果然，一个穿着粉色裙装的姑娘在看到林朝歌时，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直觉不好，然而已经晚了。那粉色裙装像一尾美人鱼，灵活地穿过人海，对着林朝歌便绕了上来。我本站在他身侧，被那美人鱼柔软的身子一挤，便很耻辱地被挤到了一遍。这个力道，这个技巧，我几乎要疑心她是会功夫的了。
　　美人鱼将手中的手绢往林朝歌面上一扫，一阵香风飘过，她的声音犹如出谷黄莺，娇脆欲滴：“公子，你一个人呀？”
　　林朝歌回头看我一眼，似笑非笑。我觉得这个姑娘美则美矣，眼神却不大好使，明明瞧见我同他站在一处，却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挤回去，不动声色地将美人鱼缠在林朝歌胳膊上的手掰下来，假笑道：“我们一起的，一起的。”
　　那姑娘反复这才看见我，眼波像水一样在我面上流过，不甘不愿地扭身走了。临了还不忘对着林朝歌抛个媚眼。
　　我抖了一抖。
　　林朝歌轻笑出声，弯了身子附到我耳边：“你不舒服？”
　　我咬牙切齿道：“这姑娘真是娇媚入骨啊……”
　　他闷笑一声，揽着我往人群外走。走了两步，我突然止住步子，回身指着楼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影不确定道：“你看，那是不是凤鸢？”
　　林朝歌回身望过去，肯定道：“嗯。”
　　我收回手，忿忿道：“这小子忒不是东西。白天还追着璇玑嬉皮笑脸的，晚上就跑这里寻花问柳来了。”
　　林朝歌轻飘飘道：“你这么气愤做什么?难道真希望他们能成么？”
　　我凛然道：“既然追求嘛就要拿出个追求的样子来，似他这般活该一辈子寻不到知心人。”
　　林朝歌定定将我看着，神色间若有所思。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哎哎，你想什么呢？你不会也想进去吧？”
　　他无奈地笑笑，将我乱晃的手握住，突然笑得很风流：“我进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凤鸢。”
　　胭脂阁门口的几个姑娘眼睛都直了。
　　我望回天，听他凑过来低声道：“你看，璇玑。”
　　我振奋道：“哪里？”
　　他一把搂住我肩：“胭脂阁，往上看，在楼上。”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指点一路杀过去，果然在二楼雅座上瞧见了璇玑。她换上了一身青色的男装，身边围了六七个美人，正执了酒壶喂她喝酒。我默了一默，视线往下，大堂里便是身边同样围着美人的凤鸢。啧啧啧。璇玑，看来九王爷这次不是同你玩玩的啊。
　　感叹间已经被林朝歌拉着出了人群，我紧了紧领口，下一瞬便被他搂住。我略略一怔，脸上不动声色地一红便被他搂着来到了街边小巷的一处僻静所在。天上撒着星光，我被他困在砖墙与胸膛之间，只觉得心跳擂擂如鼓。
　　他凑过来对着我眼睛，我被他眼里的严肃定住，下一瞬他却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眼睛里仿佛是落了星光，诱得我移不开视线。
　　他的声音就在这样的夜晚响起，几步之外便是沸腾不止的人声，此处却寂静恍若另一个世界，他问得淡然，神色却是认真的，叫我暗自心惊。
　　他说：“流云，你有没有事瞒着我？或者，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第七十六章（1）遇袭

　　今日是前往朱雀的第五天，车队会经过承州郊区，向鲤城进发。承州郊区周围多山林和悬崖，因地势险要，平时鲜有人至。这是“夜影”选定偷袭的地点，也就是说这日，流云长公主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如果诸事顺利，那么暄和就有了对朱雀国出兵的理由，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我眼下坐在轿辇里心不在焉，为的却不是脱身的事，“夜影”这么多年来办事一直很可靠，加上璇玑反复确定过这次的路线，我甚放心。
　　此番闹心为的便是将“男人心海底针”六字真言贯彻得很彻底的林朝歌。
　　昨晚上他最后说的话没个头也没个尾，我被他眼底幽深一片的冷光镇住，来不及细想，便生硬地回道：“没有！”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林朝歌面上闪过一丝凌厉，仿佛还混着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我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几乎要疑心是眼睛出现了幻觉，然而我还来不及细究，他已经松开我转过身去：“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过神来林朝歌已经走到了五步开外，小巷外头灯影重重，他月白身影汇入人流，一瞬不见。我急急追过去时，却是再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一颗心被从未有过的火急火燎折磨得隐隐生疼，仿佛是心被放在火上炙烤。我一瞬想起很多事，母后的眼泪，父皇的落寞，不知是谁的窃窃私语，一切一切像是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正饱受煎熬间，是谁拉住了我的手，灯火阑珊中，又是谁的眉眼近在眼前。肩上传来一股大力，我“呲”了一声，便见林朝歌正皱了眉看我。心回归原位，我抽了抽鼻子：“你是去找花姑娘了么？”
　　林朝歌：“……”半晌他牵了我转身就走，身边时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早知道就把你丢在这里……”
　　后来我晚上回到驿馆以后一夜无眠，用绿莹的话来说就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刻也不消停，其实我刻意翻出声音来只是想要传达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一个重要性息：我睡不着。言下之意就是我睡不找你们也别睡了起来咱们一起聊天吧。结果粗神经大线条的绿莹在表达了对我制造噪音的种种不满之后，于噪音中安详睡去，徒留神经纤细而敏感的璇玑。最后璇玑忍无可忍，掀被而起：“你是发春了么？”
　　我很高兴终于有人和我说话，于是亦拥着被子坐起来兴致勃勃道：“发春的不是你么？”
　　结果璇玑甚潇洒地闷了被子，再也不理我了。
　　于是我今早起来的时候便理所当然地萎靡不振，绿莹凑过来看我一眼，大叫一声之后迅速跳开，接着又很多事地捧回一面铜镜，我顺她的意往镜中看了一眼，望着她欲哭无泪道：“我恨死你了……”镜中人形容颓废，更要命的是眼圈周围明显一片乌青。
　　出门的时候简直像做贼，我好歹背负着“天朝第一美人”的美名，便不能丢了我朝的脸面。于是我威胁着绿莹找了一块朱雀女子遮面用的纱巾，将上半张脸裹了，这才遮遮掩掩地出了门。
　　一路上脚底生风，走到轿辇前时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大约今日人品欠佳，在我即将钻进轿辇的瞬间，我听到一声风骚的招呼：“公主殿下。”
　　我面对着轿辇调整了一个微笑，转过去望着穿着同样风骚的人：“九王爷。”
　　凤鸢狭长美目在我脸上淡淡一扫，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来：“殿下今日的打扮倒很似我们朱雀的女子。”
　　我抚了抚被风吹动的纱巾，谦虚道：“入乡随俗么。说起来王爷的中原话说得真是好啊。”
　　凤鸢摇了摇手里的羽扇，一本正经道：“小王对于中土的文化一直很是向往。”
　　啊呸，我看你是向往中原的美女吧，春天你摇什么羽扇啊摇。
　　我暗暗腹诽，面上恭维道：“王爷的好学精神真是值得学习。”
　　凤鸢笑着将羽扇轻轻挥在手心，视线在我周围转动不停。我暗暗好笑，道：“王爷既对中土文化多有向往，想来亦听说过一句话吧？”
　　凤鸢美目里有光闪了闪：“什么话？”
　　我咳了两声，慢悠悠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凤鸢持着羽扇的手一顿，耳根有些可疑地泛红。我冲他友好一笑，麻利地钻进了车厢。
　　如此，一路上我心里压着事，便一直默默无语地窝在轿辇一角。绿莹如往日一般捧了干果凑过来看话本。我把话本摸出来塞给她，继续发呆。绿莹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翻话本翻得很愉快。我们之前并没有将脱身的计划告诉她，直到昨晚，璇玑对绿莹粗粗解释了一番，解释得并不详尽，只说如果今日路上遇到埋伏不许她反抗。绿莹在关键时刻就会变得善解人意，她看得出璇玑并不像多说，只拍着胸乖乖应了。
　　待绿莹捧着话本撕心裂肺地笑了两三回后，离她最近的我仍旧是神游的状态，她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她们双双凑过来对我表示了关心，纵然绿莹的关心里八卦成分居多。
　　我冲她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绿莹了然地“哦”了一声，继续看话本去了。
　　璇玑想起昨晚的情形，认定弄成这样纯属我自作自受，于是凑过去和绿莹一道看话本去了。
　　我往角落挪了挪，将头靠在车壁上，心里很是忐忑。其实昨晚我对林朝歌说的那句“没有”纯属大脑抽筋下一时嘴快的产物，并非是我的本意。此次的出逃计划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瞒住他，只是当时心绪烦乱，便错过了说给他知道的最佳时机。后来夜探容德宫，探出一桩陈年旧事和我的身世秘密时，又挂心暄和的事，便又无暇顾及。如此，越往后便越不知该如何对他开口，“夜影”的事更是一时说不清，而且此次行动关乎我是否能够成功脱离天朝长公主的身份，我直觉认为这件事它是一件秘密的事，为防走漏了风声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所以才连绿莹也没告诉。至于林朝歌，他既重视我们之间的婚约，我心里又喜欢他，那便是来日方长，待成功脱身后再寻机会告诉他不迟。
　　我懊恼的捶了捶身下的坐垫，心中的郁闷不止一点点。昨晚那样说了以后，直至送我回到房间，林朝歌一路都只是沉默。我跟在他身边纠结了半天，到底是什么也没说。林朝歌是个淡然的性子，平日里并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他既有此一问那必不是偶然间随口问问的。想起他昨夜那副清冷的模样，我后悔得几乎要撞墙，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什么都说了，如今却叫我哪里找机会同他将一切抖落干净？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纠结，绿莹从话本上抬起眼来，与璇玑小声道：“你看公主……”
　　璇玑轻飘飘地扫过来：“一看就是为情所困哪。”
　　我直起身子瞪着她，一副活见鬼的形容，刚张嘴打算讽刺她“为情所困的人不是你么你不是困住了一个花花王爷么”，车厢便是狠狠的一震。
　　额角撞在车厢壁上，两匹白马发出一阵嘶鸣，我只觉得车厢又是一晃，又在同样的位置撞了一下，璇玑过来扶我，我几乎眼冒金星。外头御马官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殿下可安好？”
　　我揉着额角，回了一句没事。
　　璇玑撩开帘子从窗口看出去，回头冲我点了点头。于是我知道，此处大概便是“夜影”选择突袭的所在了。绿莹看我们交换了颜色，心中大概也有数，一直乖乖的窝在座位上不吭声。我凑到璇玑身边小幅度地探头往外看了看，前头仿佛有什么拦住了车队的去路，只能大略看到我们眼下处的这个位置正好是临近悬崖。
　　我掐了掐手心，很有些紧张，身边璇玑伸手过来揽住我胳膊，车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第七十六章（2）遇袭

　　一会儿便有人来报，隔着一层没什么妨碍的帘子，足够我们听清楚。原来是前方的山上不知怎的塌了一块，并且滚下了一块大石，本来这没什么，关键是那块大石落得不是地方，正好死不死正将我们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如今，绕过去委实不可能，只能想法子将那大石挪开。因谁也没想到路上会出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想要将那块体型巨大的石头挪开也很有些费事。
　　那来通报的小官语气很是恭敬道：“还请公主下车稍坐休息，待山路通了再赶路，应该能在傍晚时分赶到鲤城。”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心安，低低应了，便跟着璇玑绿莹下车。
　　路边有一处草地，凤鸢命人在那里铺了针织的绒毯，并备上了瓜果和茶饮。我坐下来望着前方拥成一团的人影，很有些无语。若是不顾周围人的一团忙乱，眼下这个情形倒像是特地来郊游的。
　　我还以为是“夜影”动手了，方才在车中还心潮澎湃了一把，如今这么个情况，我实没了言语。身边璇玑懒懒地盘腿坐在地上，密音入耳：“别掉以轻心，搞不好那块石头就是‘夜影’弄的，当初只说在承州郊区动手，可没说怎么动手。”
　　我翻个白眼，璇玑的声音又传回来：“我看他们选中这个地方的可能性很大，嗯，是他们的风格。”
　　于是我正襟危坐，重新紧张起来。一旁喝着茶瞧着话本逍遥得不得了的绿莹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沉她不注意，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话本，绿莹摊着手很是无辜：“你干嘛？是你自己不要看的啊。”
　　我斜眼觑她：“我现在想看了。”
　　绿莹摊了摊手，拈了块梅子糖丢尽嘴里，含糊道：“真拿你没办法。”
　　我忍住一把捏死她的冲动，将手里的话本翻得簌簌作响。
　　璇玑垮了肩膀，叹了口气。
　　话本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都没瞧进去，只将眼睛紧紧的盯住前头正在指挥侍卫搬石头的林朝歌，但是翻话本的这个动作倒是很好地缓解了我的紧张。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在前方传来一声“成了！”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的同时，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好在通了，在傍晚前勉强能赶到鲤城，不然非在荒郊野外露宿不可。
　　就在这个瞬间，这个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的瞬间，一群蒙了面的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
　　我所处的这块草地背靠山壁，周围有一队大内侍卫守着，然而也不过就十二人而已。那群黑衣人行动间甚是果决，几乎是同时毫不犹豫地往我这边杀来。
　　从他们冲天而降的那个瞬间，我心里浮起的是一层激动，还混着一层喜悦。这感觉就像第二日就要被处斩的死囚，正在大牢里面对着一桌子丰盛的断头饭内心充盈着无限的凄凉时，突然杀进了一群绿林好汉来劫狱时突如其来的惊喜一般。然而惊喜不过那一瞬，却发现来劫狱的这帮好汉其实是赶在官府前头来结果他的。此等心情委实不能不说不复杂。
　　眼下我正是处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我虽未直接与“夜影”有过接触，却也在瞬间反应过来，来的这帮黑衣人，大约并不是“夜影”。
　　这群黑衣人行动间果决狠厉，不难看出是训练有素的，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专业选手。“夜影”自然也是训练有素的，然而即使同被称为训练有素也是有区别的。譬如皇宫精挑细选的大内侍卫队和山野间自发组织的土匪强盗窝，两者都是训练有素的团体组织，区别就在于前者是合法的，后者是非法的。我听璇玑说过，“夜影”中人大多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皆是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夜影”，只有组织交代任务时，他们才会聚集起来。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都是绝对自由的。如此，他们的武功路数就应该各不相同。
　　眼下这队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招法同出一路，里应外合也讲究得甚好，应该是一同接受的训练。再看他们出手简单，但招招都是杀机，毫不手软，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明确，就是杀戮。我眯了眯眼睛，这应该是一队暗杀者，而且大有来头。我已经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夜影”。那他们是谁？
　　黑衣人大约有三十几人，已经将这片草地团团围住，外围的十个黑衣人呈包围状态，连续打退了两拨凤鸢派来援助的侍卫。隔着不远的距离，我看见凤鸢的脸色冰冷似铁。人数差异太大，身边的十二个侍卫已然支撑得很吃力了。呵，这么狠，看样子是要不到我的命不罢休了。白衣的侍卫，黑衣的杀手，我冷冷地望着眼前交缠成片的刀光剑影，心已经直直地坠了下去。
　　恍惚间身边有道人影一闪，璇玑已经从腰间抽出软剑跃了出去。一击即中，一个黑衣人晃了晃，直接摔在了绿莹面前。绿莹望着那人满脸的血污，顿时目瞪口呆。
　　我心中一惊，忙蒙住她眼睛，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我心中一酸，低声道：“看样子他们是要本公主的命了，你一个小丫头没人会盯着你，等会儿机灵些，能跑就跑吧。”绿莹于是不抖了。我放开手，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回去别忘了找小白。”
　　绿莹突然哭起来：“我不走……”
　　我冷下脸：“那你要跟我送死么？你不是最怕疼了？被刀在身上刺一下，有多疼你知道么？”
　　绿莹拼命摇头：“我不走，我不会走的，呜呜，我功夫虽然差，但好歹也是会功夫的么……”
　　说话间已经有一个黑衣人越过人群，直直往我面前来。我于千钧一发间使劲将绿莹往边上一推，反手取下发间藏匿的银针便往他面门射去。有一根射中他肩头，其余几根都被他避了开去。那人蒙面的脸上一双阴毒的眼睛闪了闪，抬手将肩头的银针拔了丢在地上，声音是带了金属质感的尖利：“哦？原来公主殿下还会功夫？”
　　我反手又拔下数根银针，分别朝他面门，心口和膝盖射去，嘴里不忘谦虚道：“好说，好说。”
　　他的动作很快，银针被他一一从容避过，他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过来，语气玩味道：“听说流云长公主美貌惊人，在下是最喜欢美人的了……”
　　我盯着他的步子，一边仍不动声色地往发间探去，他不以为意，仍旧脚下不停，恍若闲庭散步。我暗暗咬牙间，悲摧了，银针用完了。他已经行至我面前，立了一瞬，便伸手要来掀我的面纱。
　　我正打算狠狠踹他一脚，他的双目徒然睁大，下一瞬便有血雾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林朝歌提着剑立在他身后，眼底沉静如水，周身散发着凌厉的气息。他歪过身子倒在草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双眼睛里还充满着死前的不置信。
　　那简直是噩梦一样的场景，我瞪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崩溃掉。林朝歌皱着眉跨过来将我抱着，一只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沉沉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吓到了？”
　　我红了眼睛，带着哭音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笑了笑，将我抱着站起来，我腿一软，差点又滑下去，他腾出一只手来扣住我腰，微微低了头：“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不甘示弱了，只牢牢地揽着他的脖子哼哼了两声。一边的绿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氤着哭音道：“公主，你没事么？”
　　我艰难地摇了一回头，这才发现眼前仍在上演着厮杀，那十二个侍卫到底是大内高手，很有些本事，竟然以寡敌众敌了这么久。而从外围杀进来的居然只有林朝歌一个人。
　　正暗自纳闷间，林朝歌往石壁上唤道：“无双！”我这才看见原来我们方才休息的草地背后的石壁上，贴了一个少年。说是贴真的一点不为过，他整个人落在石壁上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般，像极了一只巨型壁虎。若不是林朝歌这一声叫唤，我压根就发现不了那里有人。随着一声应和，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自石壁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得不像话。他长了张可爱的娃娃脸，见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面上迅速地一红。啊，这还是个腼腆的少年郎啊。
　　林朝歌单手将我揽紧一些，与那少年道：“无双，保护好她。”说着，伸手把绿莹往那少年身边一推，抱住我直接往外腾去。
　　身后的绿莹兀自“哎哎哎”叫唤个不停。

　　第七十六章（3）坠崖

　　林朝歌护着我一路杀出重围，我靠在他胸口能够感觉到他身上很僵硬。他手中的青冥剑挽得飞快，我眼角余光只望得一片银光闪闪，周围的黑衣人往往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划中要害。我略抬起脸，视线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颔望上去，只见他一派沉静的眼眸里隐隐泛着令人窒息的寒光。置身于刀光剑影的这一刻，我终于晓得了他“玉面战神”称号的由来。
　　一来一去不过转眼之间，黑衣人已经损失了不少，十二个年轻的侍卫见我已经被林朝歌带了出来，当下不再一味地只是抵抗，而是主动开始攻击，少年人正是血性最强烈的时候，当血性被瞬间激发的时候，余下黑衣人的动作便明显地开始吃力起来。
　　凤鸢在外围布置了弓弩手，只待他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林朝歌将我带出来后，便有一队白衣侍卫挡在了弓弩手前。
　　凤鸢挑眉，声音不带情绪：“林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朝歌不动声色：“这话该是我问王爷才是。”
　　凤鸢升调“哦”了一声，疑惑道：“小王不懂将军之意，还请……”
　　我推开林朝歌，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说话：“那里有我们天朝最英勇的侍卫，他们刚才用性命护得本宫周全，本宫不允许你这样做。”凤鸢面上一冷，又要开口，我又挥手打断，凛然道：“本宫乃是堂堂天朝长公主，此番奉君命出嫁朱雀，未来就是你国王后，王爷还有何异议？”
　　凤鸢僵着身子看了我一会儿，终于露出惯常的笑容：“公主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小王命他们不动手就是了。”
　　我扬起下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仍回林朝歌怀里靠着。林朝歌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腰间揽住。凤鸢的表情一瞬变得很复杂。
　　十二侍卫杀红了眼，眼看着就要将杀手全数刃于刀下，树影重重的另一面山壁上又跃下了较之方才三倍的人数。这个场景委实出人意料，在场众人先是不约而同地一愣，接着便是大惊。
　　宫娥轿夫这些没有杀伤力的早就尽职尽责地负责了一声尖叫，接着便纷纷作鸟兽散。有零星的几个黑衣人追着那群宫娥轿夫去了，想来他们是凶多吉少。余下的黑衣人一点也不含糊，直接杀进了白衣侍卫队中，出手一样狠决，这拨黑衣人明显是前一拨的同伙。
　　看来是要全数灭口了。
　　这一认知比之前认为的冲我一人而来要刺激得多，叫我有点儿不能承受。脑中白光一闪，我突然哆嗦起来，掐着林朝歌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璇玑呢？璇，璇玑呢？她，她，刚才还在草地里呢！”
　　身边的凤鸢发出一声低咒，提着短刀便杀了进去。他的动作太快，身边的人阻止不及，等到他风骚的衣袍一闪而过，朱雀的使臣新罗大人便开始扯着嗓子在原地大叫：“九王爷你不能去啊！”
　　我看着他涕泪纵横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忍不住提点道：“那个，新罗大人。”他抬头瞪我一眼，两眼还挂着泪，我抖了一抖，“你在这里叫唤顶什么用？叫你们的武士把弓箭放下进去救人哪！”
　　一语惊醒梦中人，新罗大人犹如醍醐灌顶，忙下命令去救人。一时间打斗场面很是精彩。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凤鸢甚有本事，一会儿便将璇玑带了出来，璇玑右肩和背部都受了伤，右肩的伤比较严重，血将她的肩头染得一片鲜红。我上前从凤鸢手里接过她，听她抽着气咬牙切齿道：“好厉害的刺客！”接着往周围一看，紧张道：“绿莹那傻妞呢？”
　　我抽了抽鼻子：“被帅哥救跑了。”
　　璇玑和凤鸢：“……”
　　凤鸢咳了一声，奇道：“新罗他们人呢？”
　　我抬手一指：“进去救你了。”
　　凤鸢几乎要晕过去了，我刚想慰问两句他又提了短刀杀了进去。
　　我很是茫然，转头问林朝歌：“他干嘛去？”
　　林朝歌淡定道：“新罗不会功夫。”
　　我：“……”
　　林朝歌望了望那便厮杀声一片的场景，低声与我道：“你在这里待着，哪儿都别去。”末了掐掐我的脸，“听见没？”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我点头。
　　他招了两个白衣侍卫过来，吩咐道：“保护好公主和璇玑姑娘。”
　　说完便提着剑走了。
　　我望了望他笔挺的背影，低头与璇玑道：“你还好么，可撑得住？”
　　璇玑点点头。
　　其中一个侍卫道：“璇玑姑娘受得伤不轻，公主不防扶她去那边稍坐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另一个侍卫道：“这么站着璇玑姑娘也很累的。”
　　我低头看了看璇玑惨白的脸色，点头道：“你们过来帮我扶着她。”
　　我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僻静所在，后头是深不可测的悬崖，我心里一冷，不动声色地从他们手里抢过璇玑，淡淡道：“这个地方甚好，怎么，你们以前来过承州么？”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声音不复方才的低顺，带着一种粗犷的沙哑，他一把扯开白色的衣襟，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来，“早听闻流云公主聪慧过人，如今看来确是所言非虚。”
　　我哼了一声，道：“我要真如你所说那般聪慧过人，就不会傻乎乎地跟着你们来这里了。”
　　他居然抱一抱拳：“公主何必谦虚，若不是身边带着个受伤的姑娘，公主未必会中在下的计。”
　　璇玑失血过多，已经有些神智不清，我狠了狠心，一个手刀下去，璇玑便彻底晕了。我将她放倒，起身道：“废话少说，你们想干什么？”
　　他笑了一笑，与身边仍着白色侍卫装的同伙道：“你去外头盯着些，莫要叫人找来。”
　　那人领命而去，轻功底子很不错。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有心情观察敌人的武功高低，我甚佩服自己。
　　伴着他往腰间探去的动作，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仿佛是刻意将抽刀的动作放得很缓，看得我心头火起。随着眼前白光一闪，一柄缀着红宝石的匕首落在他手心，刀尖直直地对着我。
　　我吞了口唾沫，脑子里瞬间飞过很多念头，要么我跟他拼一拼，拼活了有生路拼死了就算，呜，看他的架势我跟他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还是不要了。
　　要么我利用一下我的美色……啊呸，更加不要了。
　　呜呜呜，我不想被匕首戳一刀啊，很疼的，如此，那只有一条路了。我望了望身后陡峭的悬崖，话本上不是常说某某剑客被仇家逼到绝路脚边只剩跳崖一条路了，然后跳下去了大难不死反遇高人多年后回来报仇的励志故事么？话本上不也常说某小姐某书生为了逃避小姐家财大气粗的爹和同样财大气粗的未婚夫的追捕，在绝路的时候含情脉脉地道一句“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然后携手跳崖的动人故事么？我活了十六年也没干什么坏事，人品也还可以的，跳下去会不会有神奇的际遇呢？
　　我越想越觉得，跳崖这条路，真是光明得很啊。
　　正想得出神且兴奋，那边的劲装男不耐烦了：“公主殿下，你也忒不给我面子了。死到临头还要摆公主的谱么？”
　　我茫然地将他望着：“你说什么？”
　　他耐心告罄，握着匕首一步一步逼过来,语气森冷入骨：“太后娘娘要我带一句话给你。”
　　我心中一突：“什么？”
　　他狞笑：“太后娘娘说，叫你死个明白！”
　　话音刚落举手便向我刺来，刀剑堪堪滑过我脸颊，我卸下两只耳环打过去，速速后退，脚下一轻，身体便悬了出去。劲装男不防我有这一手，更不防我居然自己跳崖了，眼睛里便很是惊愕。
　　我仰倒下去望见头顶一片湛蓝的天空，脑子一瞬变得空白。眼前不意闪过林朝歌染着怒气的脸，我觉得心头有点儿苦涩，急速下坠的身体突然被腰间的一股力量带得一滞，我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不能置信地睁开眼，便看见他月白绣纹的袖口，往上是棱角分明的下颔和闪着金边的长发。我这才知道害怕，伸手紧紧地抓住他衣襟。周围的山壁上都是突兀狰狞的尖石，一下一下刺痛着我的眼睛。他腾出一只手来抚住我双眼，声音在风中显得尤为不真实：“闭上眼，别怕。”

　　第七十七章 未名居

　　天气渐渐转凉，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屋子来，茶几上放着刚刚煮好的云雾茶，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我避过照在脸上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绿莹说正午的阳光晒被子正好，于是便捧着秋被跑进跑出地忙晒被子，显得活力十足。近来我一直嗜睡，绿莹鄙夷地说只有怀了小娃娃的女人才一直打瞌睡，纵然我肚子里没有小娃娃，一日中除了必要的进食，我很少会离开床榻和躺椅。现在我就是倚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望着绿莹忙乱的身影，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他们都不晓得为什么近半年来我除了睡觉吃饭之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绿莹甚至一天三趟往集市上跑，就为了淘回些时新的话本戏折供我消遣，纵然那些都是传说中的盗版。直到卖盗版话本的小哥腼腆地暗示绿莹是不是看上他了他娘的意思是尽快完婚之类的，绿莹才终于停止了这种疯狂的行为。我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记得那天下午她回来之后面色通红很是忿忿，我当时还没犯困，就打着精神问了她两句。她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不纯洁，我光顾他的书摊他居然认为我对他有企图！我说，你一天三趟往人家的书摊上跑，且一连俩月不论刮风下雨晴天闪电天天如此，要人家没点想法委实不可能。哪知绿莹定定望了我一会突然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寻死之类的云云。我懵了，细细一问，绿莹才颠三倒四地将前因后果说了。
　　原来她见我这近半年性情大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不但对吃的没了追求，就连最爱瞧的话本也再没动过，只除了睡觉。她请教了“夜影”里人称“神算子”心机兄，心机兄年纪不大，唬人却甚有本事。于是他想了想，做高深状对她说，我只怕是心中郁结，这么下去只怕要出事。绿莹是个没心眼的，几乎立马就信了。于是她日也忧夜也忧，最后忧出一个结论，我怕是动了寻死的念头。
　　我认为这个结论忒不靠谱。心机兄害人不浅，且不说我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如果自己把自己了结了，岂不是太冤枉了。再者，我是个有仇必报小气吧啦的人，那日悬崖之上劲装男动手前的那句话，我一直牢牢地记着，这笔账日后总要讨回来。而且，那个为了救我而跳下悬崖至今下落不明的人，为了他我也绝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我果然又梦到了那个场景，那个我拼命想要忘记却又舍不得忘记的场景。
　　那日我闭着眼被林朝歌揽在怀里，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揪心揪肺地等待落地那一刻的到来。我希望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已经成功地晕过去了，这样就不必直接面对死亡的恐惧。在从未离死亡如此接近的这一刻，我真心地觉得身边有他陪着是一桩很圆满的事。
　　在我预感我们已经离崖底越来越近的时候，林朝歌抽出了佩剑横里就往崖壁上扎去。他的佩剑青冥是难得一见的利器，此时撑在崖壁上发出一阵短促而尖利的声响。我睁眼时正好望见青冥剑的剑锋与崖壁摩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我们下坠的去势明显的一缓。我心中隐隐抽动，甚至心存侥幸地认为我们能以这样渐缓的速度顺利落到崖底。
　　根据话本的万年悬崖定律，悬崖底下必然会有一棵斜生长在崖壁上的大树接住主人公，要么就是崖底有一个深潭和一条河，反正主人公绝对死不了就是了。纵然我曾经默默地怀疑过万一这个主人公不会水怎么办，记得当时绿莹认真且严肃地说，身为话本的主人公，他必定是会水的。
　　我揪住林朝歌的衣襟紧张地等待大树或者深潭，随着下降得越来越低，我终于看清了崖底的情形。下面果然有一条河，河水还流得十分湍急，然而要命的是，崖底是成片尖利的石林，粗粗一看每根石头至少有两指那么长，即使我们能顺利落地，也没有可以站脚的地方，这么摔下去即使不死也要去半条命。我紧了紧抓住他衣襟的手，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控制着眼睛里涌上来的酸涩，低声道：“你要陪我一起死了……”
　　那是落地前的最后一刻，也是我最后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你不会死的。”
　　眼前一阵光影斑驳，我陷入黑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碧莹莹的帐顶，偏头便看到绿莹。彼时阳光正好，雕花木窗上隐隐有光影流动。她正趴在床边哭得凄惨，我抽了抽嘴角，唤了她一声。绿莹抬起脸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委实没什么区别，鼻头泛红，看起来甚狼狈。她惊诧地望了我一会儿，随后便跳起来往外头奔走，很快就来了一个着白袍很有些仙风道骨的长胡子老头，他替我把了脉，又来扒我的眼皮。我觉得很不舒服，但也终究也没有反抗。倒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委实没那反抗的力气。
　　长胡子老头将手收回去，抚着他那花白的胡子，眉头敛得很紧。我听他对绿莹道：“公主身上的伤没什么妨碍，如今醒来了更是没妨碍，回头我开个方子再喝些进补的汤药，不出半个月就会好。”绿莹抹了抹眼睛，那老头继续道：“只是身子骨虽然没什么妨碍，心上的毛病却是很厉害，郁结入腑，怕是不好。这些日子需得小心照看。”
　　绿莹抹着眼睛点头应了。
　　长胡子老头甚靠谱。半月后，我果然能下地走动了。绿莹谨记着要将我小心照看，是以日日必要将我拖到太阳底下去晒一回。起初我觉得十分痛苦，后来随着天气转凉，晒太阳便成了一种享受，我渐渐喜欢上了冬天。
　　初秋的时候，白胡子老头又来过一回。照例给我把了脉，自然也扒了眼皮。看完以后他仍旧是对绿莹吩咐道：“公主身上已经大好了，只是这心病……唉……”
　　他那一声长叹令绿莹感到很惊恐，于是便想尽了法子让我高兴。奈何我实在兴趣缺缺，每当我诚恳地对她表示我其实挺好的时候，她都是一脸如丧考妣的形容。于是我只意思性地说了几次，便再没说过。绿莹仍旧折腾得欢天喜地。
　　我和绿莹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桃乡。桃乡地处江南，并不是一个乡，而是一座城，就如同我们北方的徐州城、衢州城一样，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夜影”的总部未名居就在桃乡城镇的中心地带。历来无论是大城还是小城，但凡是个城，那中心的地价可谓是寸土寸金。未名居建在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且占地面积不是一般的大，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夜影”这个组织十分有钱。
　　桃乡带着典型的江南味道，护城河的水被引入城中，贯穿了整片的道路。临街的商铺推开门便能看到涓涓的河流。城中多用轿子和竹筏作为代步工具，甚有风情。城中唯一一条主干道不接水流，笔直一道由城门直通未名居，这条主干道也是唯一一条可以骑马的道路。
　　天朝的历史上，武林名义上属于天朝，然而与历代皇室都是分域而治，天朝对于人民的管制较为宽松，并不限定某一地域的人民行为。喜欢当官的就往北边挤，喜欢混江湖的就往南边来。皇室与武林多年以来一直相安无事，平日也并不往来。只有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武林人士才会和皇家的军队联合起来一起抵御外敌。王室只有一个继承人，而武林中派别众多，没有谁能够称霸。江湖中最有名气的四个派别，其中一个就是未名居的“夜影”组织。其余三个绿莹曾双目炯炯地同我说过，只是我一转身就忘了。
　　当日把我从悬崖底下救上来的，就是未名居的主人，三爷。三爷其实很年轻，看年纪应该比暄和大不了多少，然而未名居上下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三爷。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兴趣知道，只跟大家一样叫他三爷。事实上我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也只见过他一次。他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眼睛里沾染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因只见过他一面，对他的身形样貌皆记不大清，只依稀记得他长得很高大，另外就是他的右脸有一道猩红长疤，一直蜿蜒至嘴角。
　　第一次见三爷是在我伤好后的半个月。他在一个刮着小风的午后来到我住的院子，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摸出一枚玛瑙印信递给我，正是我当日让璇玑带出宫的那枚。他自拣了个石凳坐了，形容很是潇洒，有着一股侠客的气息。
　　我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往他面前一放，他端起来闻一闻，笑道：“好香的芽茶。”
　　饮完一杯，他起身在我面前抱了抱拳：“少主人。”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我主人而叫我少主人，我只是抬眼看他：“你这么叫我是不是就代表着我可以请你帮忙？”
　　他毫不迟疑道：“是。”
　　我继续看他：“任何事？”
　　他直起身子仍回凳子上坐下，望着我坚定道：“是！”
　　他话音刚落，我突然颤抖起来，手中的茶盏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我再不能维持平静的语气，我知道自己眼下是怎样慌乱的形容，然而我再也顾不得了，我听见自己抖着嗓子道：“那，我要你替我找一个人……”
　　三爷默不作声地望着我，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手中的茶盏终于跌到地上。微风轻拂的午后，白瓷碎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眼泪一样的光泽。

　　第七十八章 福音

　　天朝史载：三月，长公主嫁朱雀，路遇强敌，坠亡。将军不及，亦殒。
　　听说皇都为我和林朝歌办了一场盛大的丧葬，全城百姓都要服丧三月。这已然是国礼了，帝后丧葬也不过如此。听说太后为此震怒，与皇帝大闹了一场，坚决反对如此铺张的丧葬典礼，只是皇帝心意已决，闹到最后仍是不了了之，太后还为此气得病了一场。
　　这些都是绿莹从外头听来再抖落出来给我解闷的，我只当是个笑话来听，听过了也就算了。
　　近日我的精神头愈发不好，整日整日地睡，醒了依旧犯困。长胡子老头来得也愈发勤快，每每把脉过后，他的一双眉头总是皱得很厉害。我想他大约是没见过我这般不争气的病人，调养的药开了一副又一副，我却仍旧不见半点起色。
　　于是绿莹显得愈发忧心忡忡。
　　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爱睡觉罢了，睡觉好啊，省得我在清醒的时候想东想西。
　　三爷带着人去了承州郊区的崖底，两个月后他飞鹰传书回未名居，彼时那只巨大的黑鹰落在我院子里的石桌上，把正在晒衣服的绿莹吓得尖叫连连。我始知那座悬崖有个名字，叫做无妄崖。信上还说以后每一个月底就会派黑鹰送消息来。
　　起初即使信上明确指出每月底来信，然而我还是日夜期盼着黑鹰的到来，于是睡觉的时间就减少了很多，改为每日泡上一壶茶，坐在石凳上等消息。绿莹看我日渐精神起来，不复以往那般嗜睡，显得很高兴。长胡子老头听到消息来过一次，这次总算没再皱眉头了。
　　黑鹰果然在每月底如期造访。起初我还能在石凳上喝着茶老实坐上一天，然而随着黑鹰带来的消息都是令我失望的消息，我便渐渐又恢复成了整日睡觉的状态。长胡子老头气得不行，很有骨气地把袖子一甩，对绿莹表示再也不管我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十二月的最后一日。我正在躺椅上打盹，院子里一阵翅膀拍动的声响，是黑鹰来了。它前几次来我总是在石凳上很热情地迎接它，有的时候还会让绿莹给它准备大块大块的烤肉吃，想来它也觉得很受用，此番对着冷冷清清的院子大约便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它在院子里无怨无悔地扑腾起来，以求引起我们的注意。屋子里点了火盆，软软的狐裘盖在身上很是暖和。我将脸往狐裘了埋了埋，命绿莹用笤帚将它赶了出去，只听外头一声凄厉的叫唤。我转了转头，睡得很香。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来了。
　　又是一年丹桂飘香的时节。这是我在未名居的第三年。三爷在各地派出了“夜影”的探子精英，然而林朝歌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我坚信他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三爷说，当日他到无妄崖救下我的时候，我躺在河边，身上有些细微的伤，只是昏迷不醒。“夜影”在崖底找过林朝歌，甚至沿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寻找，然而一无所获。
　　去年年底的时候三爷回到未名居，给我带来了一柄剑，是林朝歌的青冥剑。现在这把剑就放在我屋里，我每日不睡觉的时候就搬一张躺椅到屋门口，摸着青冥剑出神。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只怕是被河流冲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林朝歌，他死了。我一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又坚信他还活着。生活最残忍的，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一日，我又梦见了无妄崖底。只是这次没有林朝歌。我一个人在布满了尖石的崖底行走，崖底仿佛起了大雾，我只能看见自己脚上蓝色缎面的绣鞋，是当日的那一双。身子突然轻飘飘地飞起来，像是被大雾托起来的一般，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把青冥剑。它深深地插在崖壁上，崖壁上方清晰地显出一道长长的刻痕。我伸手要去抚摸那道刻痕，身子突然一轻，我惊醒过来。
　　睁眼是熟悉的房间，屋子里点了火盆，青冥剑被我抱在怀里。许是抱得久了，剑身已经不复幽冷的气息。
　　绿莹不在屋里，这倒是很反常，这丫头现在恨不得连上茅厕都跟着我，叫我有点怅然。我拢了拢身上的秋袍，起身到桌边倒茶喝。
　　院子里一阵脚步声，绿莹冲进来，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红晕，我心中一突，茶杯放在嘴边却忘了喝。
　　我紧张地将她望着，她喘了喘气,道：“璇玑回来了！”
　　心中涌起一阵失落，继而便被喜悦填满。我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微笑了一下。
　　当日璇玑在无妄崖上晕了过去，三爷赶到将她救醒后，就在她的指点下在崖底找到了我。那时璇玑身上受了严重的剑伤和刀伤，尤其是右肩上的刀伤既深且毒。这种毒非中土所有，带回未名居只能解个大概，不能治本，只有加入一味青蛇草才能彻底解毒，而且需接连不断地服用，直至毒素清除方可停止。巧的是，朱雀的重山岭上就盛产这种青蛇草。于是凤鸢提出带璇玑回国养伤，然而璇玑不肯，劝说再三无效后，凤鸢直接把她弄晕带回去了。
　　三爷在我醒来后对我这样解释，我想了想，表示了理解。一来璇玑就算留在我身边也解不了毒，伤在右肩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璇玑的一身武功只怕就废了；二来凤鸢喜欢她自然会卯足了劲治她的伤，把她交给凤鸢，嗯，我甚放心。
　　我不希望再看到身边的人出事，这样的痛苦一次就够了。
　　璇玑进屋的时候我瞧着气色甚好，想来凤鸢果然待她很好。绿莹瞧了我们一会儿，悄悄掩门出去了。
　　我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对她笑道：“哟，看样子还是凤鸢会疼人啊。”
　　璇玑翻了个熟悉的白眼，在椅子上坐下，一双眼睛不客气地打量着我：“我听说你过得半死不活，颓废得很啊。”
　　我愣了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我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放肆地笑过，如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我笑得眼前一片模糊，喘着气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半死不活了，我不想活了，死了算了……”
　　璇玑仿佛是愣了一愣，随后便起身拉着我到软榻上坐了。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一直哭一直哭。我已许多年不曾哭得这般痛快，加之最近心里压抑得很，如今一释放便不是普通的释放，释放得狠了，到后来就委实有些收不住。就在我疑心自己就要这样哭晕过去的时候，璇玑的一句话彻底让我停了下来。
　　那句话直直撞进我的心里，一阵一阵地泛疼。
　　我几乎是在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璇玑握了我的手，镇定道：“我说，林朝歌可能没死，他可能还活着。”
　　我听得出来，她特地在“可能”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然而我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欢喜。
　　我就着袖子抹了把眼泪，冷静下来：“你怎么知道的？三爷派了那么多探子去查，查了快那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你人远在朱雀又是怎么知道的？”
　　璇玑咳了一声，仿佛有些不自在，只含糊道：“这你别管，我又不会哄你。”
　　我牢牢地盯了她一会儿，了然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凤鸢查的吧。”
　　璇玑又咳了两声，眼神四处乱飘，到底没否认。
　　我很三八地又升调“哦”了一声，凑过去切入重点：“他在哪里？”
　　璇玑白我一眼，鄙夷道：“你早干嘛去了，现在人不见了才知道着急，哼哼，你最好祈祷他不是被个貌美的小娘子救去了，不然你就等着当弃妇吧。”
　　我抽了抽嘴角，这话简直扎到了我的心口上。待我抚着心脏欷歔了一阵，望向璇玑的眼神就有些沉痛：“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没等她答话，我又自顾自道：“凤鸢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璇玑的脸色瞬间由白到青再到红变了个轮回，最后仍旧回到白上。她转了转眼珠，淡定道：“啊，这样啊，反正我也不急。”
　　我纠结了一会儿，含恨道：“他人呢？”
　　璇玑做高深状觑了我一眼，起身去桌边倒茶喝。我亦步亦趋地跟过去，两眼巴巴地将她望着。她看也不看我，自顾自喝茶。我很有耐心地等她喝完，刚打算凑上去，结果她转身又倒了一杯……
　　我看着她悠然自得的形容，真想揍她一顿，但考虑到我不是她的对手，所以还是算了。
　　璇玑闲闲地吹着茶杯里的浮叶，语气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倚翠阁？”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璇玑将茶杯放下，与我娓娓道来：“倚翠阁一直是江湖上一个比较神秘的派别，与其他门派也从不来往。只知道阁中多貌美女子，听闻都是身世不幸的女子……”
　　我警惕道：“林朝歌不会在那里吧？他在那里做什么？”
　　璇玑抚额道：“你听我说完呀。这些姑娘都是被阁主带回倚翠阁的，而后根据个人兴趣爱好逐个培养，你知道兰宜坊么？”
　　我还真知道。兰宜坊是专门卖胭脂水粉的，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许多妃嫔用的脂粉都是兰宜坊产的。
　　璇玑点头道：“坊主就是倚翠阁的。还有很多有名的衣料坊、首饰坊、刺绣坊……都是倚翠阁的。”
　　我对倚翠阁阁主的商业头脑表示了赞赏，茫然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璇玑给了我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道：“倚翠阁的阁主是个男的。”
　　我“嗯”了一“嗯”。
　　她饮了口茶，继续道：“之前这位阁主从未在江湖上露面，前几日却突然出现在了百里城。据说身边跟了三个年轻姑娘。一个柔美如云眼若秋波，一个玉雪玲珑娇俏可爱，还有一个艳若桃李不可方物。”我严肃地将她望着，璇玑轻笑道：“撇开最后一个，你不觉得前两个姑娘的形容像极了伴月和随玉么？”
　　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璇玑于这狂跳中给了我致命一击：“那阁主人称‘流云公子’。”

　　第七十九章 流云公子

　　出门的时候璇玑以“如今姑娘家出门在外容易遭人觊觎，况且你还是个长得十分不错的姑娘”为理由，硬塞给我一套男装。结果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便看见璇玑和绿莹穿着时新的窄袖罗裙在院子里聊天。
　　我很悲愤，结果璇玑说我既然已经扮成了公子，她们俩自然就要扮成丫鬟，一个俊公子加上两个俏丫鬟的三人行是艺术，若是将三人行换成三个公子同行，少不得要被人误会成断袖。
　　我觉得她的歪理越来越多。然而我急着赶往百里城，便也不同她计较，只在心里将她狠狠腹诽一番，便含恨赶路了。
　　眼下我们这组艺术的三人行正是在百里城最大的酒楼上喝茶。
　　绿莹觉得我们三人到了百里城最繁华的酒楼既不吃饭也不喝酒，反而选了个临窗的雅座喝茶，这叫她很难接受。
　　我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想法。
　　璇玑闲闲飘过去一句“喝酒误事”将她满腔的不满堵在了肚子里。
　　因我们所在的这个巷深楼，它是百里城号称最贵最豪华最奢侈最……的一座酒楼。囊括了这么多个“最”，最让我感觉深刻的就是它的物价，真是他奶奶的明抢啊明抢。好在我当了公主那么多年，别的没学好，视金钱如粪土这一项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于是我很有气势地喊道：“璇玑，拿钱来！”
　　璇玑抖了一抖，抽着嘴角道：“为什么是我，明明你比我有钱。”
　　我抚着心口道：“你也知道，我的钱都没丢了，你看我人也丢了，哪里还有钱？”璇玑怀疑地看着我，我继续道：“别装穷了，我知道凤鸢给了你好多好多的盘缠！”
　　璇玑：“……”
　　巷深楼的小伙计很是势力，之前迎我们进门的时候笑得比迎春花还灿烂，等到他捧上制作精美的菜单来而我们讨论的结果只是要喝茶而已时，他瞬间将那点春意掐得连渣子都不剩，待我抬头指着菜单最后一页上最后一样茶点套餐时，他一张脸立马又恢复成了迎春花。想来是为了不吓到客人，所以最贵的东西都被写在了最后一页，我点的恰好就是他们店里最贵的黄山太平猴魁。在宫里我们不是没见过曲意逢迎的人，然而这个伙计的变脸速度之快，仍旧是让我们叹为观止。
　　绿莹对这个势力的世道表示了沉痛。
　　茶点很快就上来了，配的是各色的蜜饯，盈盈润润的色泽，煞是好看。所幸店里的师傅还算厚道，一壶茶泡得很有火候，花出去的银子总不至于太冤。
　　正午时分，酒楼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连二楼的雅座都被占得满满的，一眼望去很是热闹。我将杯中温烫的茶水饮尽，不由地有些感叹。如此“最”的一座酒楼，居然也能够做到客满，想来百里城的人都十分有钱。
　　瞧话本的这么些年我琢磨出一个道理：只要是人多的地方，那必定少不了八卦。
　　百里城作为武林中第一大城，最常见的就是各色各样的江湖客。我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耳朵竖得比兔子都尖。身边绿莹递过一只空的茶杯来，我顺手也给倒了。嗯，这世上果然没什么人是不爱八卦的，我边倒茶边想，一不留神茶水就溢了出来。
　　璇玑坐在对面望着溢出的茶水痛心疾首：“啊，我的银子啊……”
　　隔壁桌的两个剑客，一个年纪很轻，不过二十上下，另一个胡子拉渣，是个中年大叔。两个人都是穿着青布长衫，盘着道士头。眼下他们正提着酒壶喝酒，席间聊得很是起劲。于是我听得也很是起劲。
　　中年大叔道：“倚翠阁行事一向低调，阁主更是神秘得不行，然而这次他居然会大摇大摆地在城中出现，实在是怪异得很呐。”
　　年轻的道：“可不是么，你没看到这两天城中多了许多新面孔，只怕都是为了倚翠阁主来的。”
　　中年大叔道：“也是，倚翠阁一直神神秘秘的，身为武林四大门派之一，平时竟也不跟别的门派走动。此番阁主现身倒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各门派的当家人自然是不会放过。师傅派我们前来，他老人家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也是想和倚翠阁攀交。”
　　年轻的道：“师兄说得有理。”
　　“……”
　　……
　　我听得几乎要打瞌睡，他们两个却能就着这么个不咸不淡的话题，聊得很欢畅。我甚佩服。
　　正当我真打算打个瞌睡的时候，另一桌上有声音响起来，听着是三个年轻人。我侧头一看，唔，果然是三个年轻人，这三个的打扮斯文了许多讲究了许多，脸长得也中看了不少。我将头转回来，端起杯子喝茶。便听其中一人与旁边这桌道士头道：“小弟冒昧，二位兄台方才谈论的可是倚翠阁阁主，流云公子？”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阿弥陀佛，这实怪不得我，好好的，突然自己的名字被人在嘴里念出来，还紧跟着“公子”二字，我要是不喷这口茶，简直对不起我这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绿莹伸手去拈蜜饯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璇玑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调开视线，心无旁骛地欣赏道士头大叔的美色。奈何那大叔的美色不是一般的美色，不是我这样的俗人欣赏得来的，于是我痛苦地转过了头，只余一双耳朵仍然竖得很直。
　　中年大叔回话道：“正是，不知几位是？”
　　那搭话的年轻人道：“在下与身边两位师兄都是锦书宫颜先生门下。”
　　中年大叔惊喜道：“啊，原来是锦书宫的弟子，真是失敬。在下与师弟都是罗生门弟子。”
　　接着两拨人便开始寒暄。
　　我于全神贯注中抽出一丝好奇来问绿莹：“锦书宫什么？”
　　绿莹言简意赅道：“武林四大门派之一。”
　　我哦了一声：“那罗生门呢？”
　　绿莹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大约是哪个小门派吧，哎呀不出名的。”
　　她的音量不小，我吓得急忙去捂她的嘴。所幸那两拨人相见甚欢，无暇顾及我们这边。我暗暗舒了口气，松开手警告地扫了她一眼。绿莹瑟缩了一下，往璇玑那边挪了挪。
　　我恢复成全神贯注的状态，继续光明正大地偷听。偷听了好一会儿，暗暗欣喜起来。
　　据锦书宫的几个弟子说，他们昨日在望江湖畔曾远远见过流云公子一行人。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倚翠阁阁主是个年轻的公子，着月白长衫，身边跟着三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那流云公子因是面朝着湖畔，他们三个又隔得远了，所以并未看清他的相貌。
　　我几乎不能抑制内心的激动，仿佛有种情绪自心间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其中一个锦书宫弟子感叹道：“那三个姑娘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我微微偏了头，他那年轻的脸上很是神往。
　　方才与中年大叔搭话的锦书宫弟子把着酒盏道：“在下虽未见得流云公子的面目，但看他的背影，想来也是个极出彩的人物。”
　　中年大叔“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每年的十月，倚翠阁都会派人出来带一些姑娘回去，难不成这次阁主亲自出马了？”
　　几人俱是互相使了个“你懂我也懂”的眼色，接下来便是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声。这笑声猥琐得很，激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经意一转头，看见璇玑和绿莹两个人也搂着胳膊打哆嗦。
　　于是我对锦书宫那三个弟子的好印象彻底破灭。
　　后来他们便终止了这个话题，开始聊一些江湖上的琐事。我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便将小二招过来付账。璇玑瞬间垮了脸。
　　三人行出了酒楼，街上的不多，临街的小摊上小贩叫卖很是起劲。绿莹欢呼一声，抢先往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奔去。我和璇玑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看她左右奔走，忙得不亦乐乎。我打了个哈欠，绿莹身上的碧色罗裙晃得我有些眼晕，便略略缓了了步子只在她身后十来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经过一个烧饼摊时，葱油烧饼的香味成功地止住了绿莹和我的脚步。绿莹欢喜地扑上去：“给我一个烧饼，要刚做好的，对对，就那个。”
　　绿莹付过钱，捧着烧饼啃了一口，欢快地跑开了。
　　肚子很不识相地叫了起来，我吞了口唾沫，与璇玑道：“啊，原来我们中午没吃饭啊？”
　　璇玑翻了个白眼，我继续道：“啊，方才还不觉得，眼下好像有点饿了。”
　　璇玑警惕地望了我一眼，抬腿就走。
　　我揪住她衣襟：“我要吃烧饼。”
　　璇玑隐忍地叹了口气，我抢在她开口拒绝前道：“要么我们回巷深楼去吃？”
　　璇玑默默地走回烧饼摊前：“烧饼怎么卖啊？”
　　卖烧饼的大娘揉着面团头也不抬道：“葱油两文鸡蛋三文牛肉五文。”
　　我抢先道：“要两个牛肉的！”
　　大娘利索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牛肉烧饼递过来，我笑眯眯地伸手去接。璇玑递过十文钱，大娘伸手来接，不经意见抬头望见我，突然就瞪大了眼睛。
　　我正张嘴要往烧饼上咬，然而在大娘如此犀利的眼神下无论如何也咬不下口。我摸了摸脸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
　　大娘回过神来，笑道：“哎哎，这位小哥真是对不住，只是我在这里坐了二十年的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从来也没人能叫我多看上几眼的。今儿个中午的时候吧，有个年轻的公子来买烧饼，哎哟，哪里有这样好看的人呢？谁知道这才没多大功夫竟就又叫我见着一个！小哥你可别介意啊别介意。”说着转向璇玑道：“哟，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这是夫人吧？”
　　这大娘估计也是个八卦中的好手，速速撤了是个正经。于是我啃了一口烧饼，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拉着璇玑要闪人。
　　那大娘揉着手里的面团，感叹道：“都是一样年轻漂亮的公子，品行居然差那么多。今儿先见着的那个，哗，身边竟是跟着三个美人啊！哎，说到底啊，男人好看也是祸害。哎哎，我家二宝子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呢……”
　　我生生扭转了身子，望着那大娘激动道：“大娘大娘，你今日见到的那个公子是不是穿着月白的长袍，身边跟了三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姑娘？”
　　那大娘呆了一呆，回忆了一会儿道：“那公子穿得倒是白色的，是不是姑娘你说的那什么白我就不知道了，他身边确实跟着三个姑娘，都顶年轻顶好看的，哎，我们二宝子要是能娶上一个……”
　　我捧着烧饼打断她的遐想：“那他们往哪里去了？”
　　“哎？啊，好像是往北边去了吧，喏，就在前头那里拐了弯，啊，听他们说好像是要去去醉乡居吧，醉乡居可是百里城有名的地方啊……”大娘滔滔不绝，“哎，我说公子，难道你们是认识的？”问完也不等我答话，便又痛心疾首道：“公子啊，你可别学他啊，你看你有这么好的一位夫人，可不能做荒唐事啊……”
　　我又一次打断她，匆忙与她道了谢，便拖着璇玑撤了。
　　背后隐隐听她感叹道：“哎哟，如今的姑娘都奔着好看的公子去了，我们家的二宝子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哟……”

　　第八十章（1）狗血源自生活

　　我拉着璇玑奔走了一小端路后，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璇玑在一旁时不时地觑我几眼，我心无旁骛地啃着烧饼，嚼得很是起劲。
　　璇玑三觑两觑之后，终于出声了：“你不去醉乡居么？”
　　我满嘴撑得股股的：“去啊，当然要去啦。”
　　璇玑望了望我的腮帮子，隐忍道：“我是说你现在不去么？刚才不是很急么？”
　　我淡定道：“你急什么，烧饼大娘说了，他们刚去没多久，没那么快就出来的啦。再说他也跑不了啊。”说着我将油纸撕了一半，将剩下的那个烧饼包了递给她，“你吃么？”
　　璇玑默默地接过烧饼，默默地啃了一口，突然道：“我听着那醉乡居不是什么好名字啊，不会是座花楼吧？”
　　我一口烧饼登时呛在喉咙里，璇玑停了步子心虚地过来拍我的背：“哎哎，你别急啊，我就随口一说的么。”
　　我握住她的爪子严肃道：“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璇玑将手收回去，抽了抽嘴角：“所以呢……”
　　“所以我们快点去醉乡居吧，哎，是往这里走么？”
　　璇玑望了望我手指的方向，点头道：“嗯。”
　　我怀疑道：“是这边么，我怎么记得是在还有一边啊，你是不是走错了啊？”
　　璇玑不屑道：“你当我是绿莹么？”
　　我“哦”了一声：“也是。”
　　啃着烧饼相携走了一段路后，我们同时止住了步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璇玑抽着嘴角道：“你瞧见绿莹了么？”
　　我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望了一回天，诚恳道：“没有。”
　　璇玑痛苦地咬了一口烧饼，我抚额道：“你能告诉我她不是迷路了么？”
　　她严肃且认真地回我道：“很可惜，我不能。”
　　我：“……”
　　所幸绿莹大小是个美人，身上穿得碧色罗裙也很考究，在路边买糖葫芦的小哥和前头买泥娃娃的老大爷的热心指点下，我们来到了眼下这条繁华的街道上。
　　街口立着路标，璇玑上前粗粗一数，大惊。这条街不像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街一般有着许多小摊贩，这里都是都是一间一间的店铺，且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花哨。要在这么一条人来人往的街上寻一个姑娘，委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我痛苦地抚了抚额。璇玑在一旁咬牙道：“这个臭丫头，干脆不管她得了。”
　　我将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口轻飘飘道：“哦，这里面仿佛有花楼？唔，要是绿莹被拐进去了，日后小白来要人你就一人担了吧。”
　　璇玑抖了一抖,两腿生风地往街上蹿去了。
　　找人这事忒麻烦，我们从街道口第一家胭脂店开始找，一直找到这家卖簪花的店，绿莹仍旧不见踪影。璇玑扶着门框一脸想杀人的表情。我出门望了望，前头大约还有两三家的样子，于是我甚悲壮地拖着想杀人的璇玑一路疾行。
　　从卖糕饼的店铺出来，璇玑已经快哭了。
　　我在额上装模作样地搭了个凉棚，振奋道：“呀！还剩一家了！”
　　璇玑：“……”
　　立在最后一家店铺的大门口，我和璇玑望了望头顶闪得晃眼的金子牌匾，都有些不能置信。这其实并不是一家店铺，从门口既没有穿着暴露的花姑娘站街，儿里头又飘出来的丝竹之声这两点来判断，这大抵是一座乐坊。
　　我望着金光闪闪的“醉乡居”三字，下了定论。
　　然而璇玑对于一座乐坊起了个这么销魂的名字表示很不能接受，她强词夺理地认为这应该是座花楼。
　　于是我站在醉乡居的正门口展开了一下的辩论：
　　璇玑摸着下巴道：“这应该是座花楼。”
　　我坚决否定道：“不，这一定是座乐坊。”
　　璇玑嘴硬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座乐坊？哪家乐坊取这么个让人误会又让人遐想的名字？”
　　我反击道：“你见过哪家的花楼青天白日的就这么热闹了？你要知道，嫖这个事情，它一般是发生在晚上的，不是说‘夜夜笙歌’么？这个‘夜夜’是个重点，不然干嘛不说‘日日’呢？这就说明花楼都是晚上才做生意的，你想，花楼里的姑娘基本上都是过夜生活的，白天还指望她们勤勤恳恳地做生意，连鸨母都知道这会激起民愤，可见你的想法也忒不人道了。”
　　我这番论调实在是太强大了，璇玑不得不表示了认同。
　　进了正门，绕过一座巨大的绣花屏风，醉乡居内的情形登时一目了然。只是证明我甚是英明。这诚然是座再正经不过的乐坊，我们落座的时候，台上两个画着梅花妆的舞姬正将一副长长的水袖舞得风生水起。台下众人无不如痴如狂。
　　有穿着红衣的丫鬟上来沏茶，我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在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中间寻找绿莹可能出现的身影，顺便在不动声色地寻找林朝歌可能出现的身影。
　　寻了半天，未果。璇玑那边显然也没什么发现。于是我们便打算遁了。
　　就在将遁未遁之时，绿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声音里还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兴奋。我迅速地和璇玑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点点头表示也听到了。
　　上了楼，立在楼梯口向两边遥遥一望，很容易便望见了左手边最里桌的绿莹。我心头一松，加紧脚步和璇玑一同行过去。渐渐近了之后，我的脚步生生刹在了原地。
　　美人啊，大美人啊，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啊！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已经将璇玑拽了往楼梯的拐角处急急一闪。
　　璇玑纳罕道：“你又怎么了？”
　　我蹲下身扒着护栏，示意她也一起过来看，璇玑想了想，也学着我的样子蹲了身子往绿莹那桌看。
　　我小声道：“看到了么？”
　　璇玑茫然道：“什么？”
　　我着急道：“那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大美人啊！”
　　璇玑哦了一声道：“那又怎么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手指伸出去遥遥地指着那个紫衣美人：“你看看，你看看，这样的姿色，难道是常见的吗？”璇玑没什么反应地看着我，我继续对着那个美人指指点点，“这样的大美人，肯定是哪个青楼的花魁啊！！”
　　璇玑皱着眉：“你是说……”
　　我肯定道：“绿莹八成被这个花魁美人盯上了，要骗她回青楼去呢！”
　　璇玑：“……”
　　我急道：“你说话啊！”
　　璇玑犹犹豫豫地往我身后瞥了一眼，干巴巴道：“……你想多了吧……”
　　我正要再说，绿莹惊喜的声音从天而降：“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
　　紫衣美人立在绿莹身边，若有所思地将我望着。我一边忐忑地揣测着她是否听到了我和璇玑的谈话，一边淡定地站起身来：“那个……”
　　紫衣美人转了转眼睛，笑盈盈地道：“看来几位是认识的，那可太好了，我原以为这个小妹妹是走丢了呢。”
　　璇玑想了想，道：“她确实是走丢了。”
　　绿莹扑过去掐她，紫衣美人好脾气地笑笑，道：“走丢了也不要紧，找着了就好。哎，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绿莹立马从璇玑身边转回来，红着脸扭捏道：“我叫绿莹……”一脸没出息的样子，我和璇玑都暗暗叹了口气。
　　紫衣美人“哦”了一声，转身与我们道：“我叫沉星。”
　　我冲她拱了拱手：“沉星姑娘，绿莹真是麻烦你了。”
　　沉星风情万种地一笑：“公子真是客气。绿莹妹妹我看着就很喜欢，啊，只是可惜她是有主的，不然真想带回倚翠阁去呢。”
　　绿莹激动道：“倚翠阁？！”
　　沉星点头道：“是呀，阁里面都是些姑娘呢，可热闹可好玩了，下次你得了空就来玩啊。”
　　绿莹正要说话，我已经速速截住话头，认真且严肃地与沉星道：“我要见你老大。”

　　第八十章（2）狗血源自生活

　　我默默地跟在沉星身后，璇玑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绿莹默默地走在最后。
　　沉星真是一个好姑娘，听我那么直接地说要见她老大之后居然什么也没问直接就带路了。不是传说倚翠阁一直是低调且神秘的么？不是传说倚翠阁主是更加低调且神秘的么？难道这都是传着玩儿的？我方才同沉星说的时候，面上虽然镇定得不行，其实内心很是忐忑，她若是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江湖上的大人物为了保持自己的神秘感，通常都是不怎么好见的。
　　这么说来我真是幸运啊。我怀着极其微妙的侥幸心理跟着沉星上了三楼，绕过一个拐角，再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一路上静得很，木质的地板上只听得到我们四人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
　　沉星在一个装潢华丽的厢房前停下，转身与我们道：“就是这里了。”
　　我点点头，想她大约要说些请我们稍后她好进去通传之类的话，毕竟这是大人物共有的变态规矩么，纵然我深切觉得林朝歌定然是不屑于这种变态规矩的，但人在江湖飘，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我很理解。
　　没想到沉星的举动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她微微侧身冲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推门进去了。反倒是我在门口愣了一下，知道腰上被璇玑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屋子里很暗，想是用幔帐遮住了外头的光线。自一进门，我便闻到一股清幽的松香气息，不同于我曾经在他身上闻到过的深远异香，这股香气隐隐带着一股凛冽，无端端叫我觉得心头发紧。璇玑和绿莹没有和我一道进屋，绿莹其实是想进来的，只是被璇玑使劲拖住罢了。回想起璇玑方才那个复杂至极又肉麻至极的微笑，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这间厢房设计得很是复杂，隔间一个连着一个，即使前头有沉星带路，我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发晕。
　　沉星脚下不停，也不知道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了几个隔间，终于在一个挂着珠帘的的隔间前停了下来。我暗自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沉星仿佛回头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我舒的那口气。若是听见了那此番我的面子就丢大了。
　　脑子里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不防沉星已经将珠帘拨开了，不仅如此，还撩开了里头的幔帐。很好，这里亮堂得很，足够我看清幔帐是月白色的了。
　　沉星上前两步躬身道：“公子，有客至。”
　　我立在幔帐的这边提着心吊着胆，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里头传来低低沉沉的一声“嗯”。
　　这一个字听在我耳朵里丝毫不亚于炸响了一个惊雷：这这这，分明是林朝歌的声音！
　　我只觉得此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往头顶冲去了，一时浑浑噩噩不知所在。等我好不容易把持住让热血尽量不要沸腾，沉星已经敛了眉与我道：“这位公子，我们公子有请。”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是怎么也挪不开去。沉星将我这种没出息的表现理解为因即将面见大人物而激动过度的腿软，于是她善解人意地扶了我一把。虽然完全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我还是有点儿感动，真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啊。
　　跟着沉星磨磨蹭蹭地进了屋，我一眼便看见了林朝歌。里间用了火盆，整间屋子被火苗烤得暖意融融。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整个人斜斜地倚在靠墙的那张雕花软榻上，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来支在软榻上，一只手撑住额头，正闭着眼睛小憩。有头发自他额际滑落到肩窝处，泛着墨玉色泽的头发映在月白色的衣料上，衬着他眼下这副慵懒之极的形容，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听见响动，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隐隐有璀璨的流光闪过。对着这么一幅活色生香的美男春睡图，我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此刻的绮思。我循声望去不由惊喜道：“伴月！随玉！”
　　谁知她们俩非但没有如我语气的露出同样惊喜的笑容来，反而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一副不能置信的形容。我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无妄崖底的事只怕是有些误会，嗯，日后寻个机会再好好跟她们解释解释。如今首要解决的是林朝歌。
　　打定了主意我便对她们友好一笑，转而面向林朝歌。林朝歌见我看他，抬眼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不过一瞬，便很快转开了视线。我心里正酝酿着开场白，一时也没注意他已经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模样竟有些吃力。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他身上伤得厉害，便立马将开场白抛到了九霄云外，打算本着人文关怀的精神上前将他扶上一扶。
　　我才挪了一下步子，一个紫色的人影已经先我好几步。
　　沉星动作轻柔地将林朝歌扶起来坐好，又取下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给他披上，接着又去桌子上倒了一杯热茶回来。林朝歌伸手将外袍拢了拢，沉星将茶吹得凉一些，递到他唇边。林朝歌就着沉星的手喝了两口茶，微微笑了笑。
　　我看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这这，什么情况？我迷茫间转头望了望一旁的伴月和随玉，啧啧啧，她们脸上的表情怎复杂二字了得。
　　林朝歌扶着沉星的手坐好，终于正眼瞧我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差点没将我震得魂飞天外。
　　他淡定地望着我，语气平静且疏离：“这位公子，找我何事？”
　　天雷一道正中脑门，砸得我晕头转向，我缓了缓，抬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干巴巴道：“你不认得我了？”
　　林朝歌严肃地盯了我一会儿，友好地摇了摇头。
　　天雷一道正中心脏，我像被点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激动得口不择言道：“你，你别开玩笑了，这么狗血的事你都想得出来，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脑子进水了啊啊啊啊啊！”
　　林朝歌平静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不知道这位公子在说什么，只是我从不看公子口中说出的话本，自然脑子里也没有进水。”
　　我懵了。半晌才抖着手指颤颤巍巍地将他指了，结巴道：“你你，你……”
　　沉星抬手掩着唇角，仿佛是在微笑。我瞬间就毛了，正打算将林朝歌拎起来三摇四摇直摇到他清醒为止，当然，我拎不拎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心里想想总是可以的。
　　伴月和随玉一看不好，连忙一人一边死拉硬拽将我架出去了。彼时，我指着林朝歌的那根手指仍旧抖得很是欢畅。
　　璇玑和绿莹已经不在走廊上了，我估摸着她们俩下楼去看舞姬表演了。
　　伴月随玉将我一直架到楼道的一个死角处，等她们将我松开一些我立马又要发足狂奔，她们立马将我拽回来，这次两人都身有默契的不松手了。我的手指兀自抖得欢畅，发展到后来，我纳罕地发现我的全身都在抖，怎么止也止不住。
　　伴月和随玉仍旧不敢将我完全松开，只稍稍将我松开了一些。其实她们委实没必要，此番若不是她们扶着，我只怕立时就要软倒在地上，更不要说发足狂奔了。
　　我们三人就这么以一个极其容易被误会的姿势默默地立了很久，此时若是有人经过，只怕茶坊间立马又要多添一桩八卦。你想，一个公子被两个长得颇不错的小女子一人一边劫持着，这是多么引人深思的情景，纵然我是如假包换的姑娘，但现在的群众都是以满足自己的八卦需求为首要目的，所以他们只看表面不求深入，真是一个令人扼腕的世道啊。
　　所幸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甚隐蔽，委实不用担心被人八卦的问题。
　　伴月担心地觑了我一眼，小声道：“公主？你没事么？”
　　我无力道：“有事。”
　　伴月更担心了：“公主……”
　　我摇了摇头，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他怎么了？”
　　伴月的眼神有些闪躲，随玉打岔道：“公主您别着急……”
　　我想了想，咬牙道：“你们两个老实说，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才故意装着不认识我？”
　　随玉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你想多了……”
　　我严肃道：“你们不用帮着他瞒我，我知道，这种例子多了去了。”
　　伴月恢复过来，苦笑道：“公主，你话本看多了……”
　　我皱了皱眉，试探道：“这么说不是我想的那样了？”
　　她们两个重重点头，我舒了一口气道：“嗯，那就好，只要不是移情别恋了，怎么都行。”
　　随玉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我警惕地将她望着：“当然，太怎么了我也接受不了……”
　　随玉的眼睛暗了暗，拉着我的手道：“公主，你听我说。”
　　我点头道：“你说。”
　　结果我话刚说完，随玉就哭了起来。我手忙脚乱道：“哎哎，这算怎么回事儿，伴月伴月，她怎么了？”随玉越哭越伤心，我伸出手拍拍她的背,“你看他都不认得我了，我都没哭，你哭得这么起劲做甚？”
　　伴月叹了口气，我转过头去，惊悚地发现她的眼圈也红了。
　　我脑子里一瞬间涌上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念头，最后大脑重新恢复一片空白。我稳了稳心神，柔声道：“出了什么事你们慢慢说。”顿一顿我语气一转，凛然道：“只一条，可得给我说仔细了！”
　　于是她们两个抹着眼睛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第八十一章（1） 山人自有妙计

　　经我这么一吓，伴月和随玉两个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抖落得很是畅快，不消多时，我便大致理清了思路。
　　林朝歌说不认得我了，并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伴月说她们是在距崖底百米远的山谷口找到他的，他当时浑身是伤，血流出来浸透了外袍，她们当时几乎疑心他要死了。后来回到倚翠阁让沉星一看，沉星的脸当时就白了。他身上山口虽然多，但都不大要紧，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要命的是他胸口的伤。那是他早年出征朱雀时与拓亚交手时受的刀伤，伤口虽深，要养好却也不难，难就难在伤口染上了毒。我曾经听璇玑说过一些拓亚的事迹，后来又在与林朝歌的言谈之间听过一些，这个拓亚将军为人古板正直，是个人物，便决计不会使下毒这般三滥的阴招。后来在听闻林朝歌中毒之事后，拓亚大怒，连夜查出下毒的人是军师后，当场斩了他的脑袋，并连同自己最心爱的寒月弯刀一起送入了林朝歌帐中。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林朝歌中的是子萱草的毒，并不是什么偏门的毒药，将养将养自然就好了，问题就出在林朝歌是被寒月弯刀所伤。那寒月弯刀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利器，刀面上用的玄铁是从朱雀的雪山之巅上开采的，被这把刀划过的伤口，日间还不觉得如何，到了晚上伤口处就如同扎进了碎冰一般噬骨的疼，每晚夜里苦痛的折磨简直能去了人的半条命。中了子萱草的毒，最最要紧的便是不能受寒冻，不然不死也得废。好在林朝歌的内功很深厚，嗯，不是一般的身后；沉星医术也很高明，也不是一般的高明。林朝歌按照她的法子调养了小半月，便能下床走动了。待到勉勉强强好了七八分，沉星便嘱咐他日后万不可在这伤口上添新伤，万一伤口裂开那就是要命的事了。所幸林朝歌是个惜命的，身边的伴月和随玉更是将沉星的话揣在心尖上，从此伺候他便更卖力更仔细了。伤口渐渐好了，期间没出任何幺蛾子，于是众人便都渐渐放了心。
　　没想到这心放得还是太早了。当日他追着我一起坠入无妄崖，落到崖底时被底下的尖石林刺穿了胸口。等到她们找到他时，他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石尖穿过他的身体突兀地现在他胸口，周围泛着潮气的地面几乎被他的血浸透，她们当时并不知道林朝歌是追着我坠的崖，只当是他与黑衣人打斗时不慎摔下来的，他当时伤得那样重，她们几乎是片刻不停就带着他离开了。
　　绿莹说过，璇玑和三爷是在崖底的河边找到我的，当时我正在昏迷中，除了撞伤了胳膊以及左脸上有擦伤外，基本上是完好无损。清醒之后我只记得和林朝歌一同落到崖底之前看到的那一片尖石林和他的青冥剑划在崖壁上时溅起的火星，其余的都只是在做梦的时候有些模糊的印象，现在我却清楚地记起，在落地的那一瞬，林朝歌是怎样扎进了尖石里，在我刚要尖叫的时候又是怎样使力将我推出去的。那一刻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和失了血色的脸在我眼前不断重复交叠，心尖上狠狠地一抽，若不是伴月甚有先见之明地扶着我，我几乎连站稳都不能。
　　原来失忆的不止是他一个人，可如今我已记起了我所忘记的，他要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记起我呢？这么想着，我不禁悲从中来。
　　伴月小心地觑了觑我的脸色：“公主，你还好么？”
　　我吸了吸鼻子，很想说还好，但嘴上却顺溜道：“一点儿也不好。”
　　伴月明显哽了一哽，半晌才默默无言地拍了拍我的手臂以示安慰。
　　我揉了揉脸，蹙着眉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伴月摇了摇头，我提着心听她道：“当日那尖石偏生是伤在胸口的旧伤上头，伤得太深，以后怕是都不会好了。”见我瘪着嘴一副要哭的形容，伴月急忙道：“不过沉星的医术很高，纵使公子的伤好不全，却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这次公子的伤也多亏了她。”
　　不知怎的，我有点儿不大高兴。随玉打岔道：“公主不必太过忧心，沉星是青山先生的大弟子，医术比起青山先生来也是不差的。”伴月在一旁猛点头。
　　我想了想，掩着唇角小声道：“青山先生？他是干什么的？”话一出口我立马就后悔了。伴月和随玉瞪着我，俱是一副不能置信的形容，叫我有点儿尴尬。我只得没什么意义地补救道：“哈哈，我说着玩儿的，哈哈……”
　　看她们的表情，显然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我垮了肩膀：“他伤到头了吗？”
　　随玉摇摇头：“公子除了胸口的伤还断了两根肋骨，万幸的是头部不曾受伤。”
　　我诧异道：“头没事？那他怎么会失忆的？他还记得些什么？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伴月刚要答话，我脑中念头一闪，“他不是单就忘记了我一个人吧？他还认得你们么？”
　　伴月和随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瞧着有点儿复杂。果然，伴月不甚自然的开口道：“公主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了……”
　　我果决地打断她：“那就回答一个好了。”我斟酌了一下，含蓄道“他这个失忆……到了什么程度？”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纠结。我倒吸了口凉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不是真的真的只不记得我吧？”
　　伴月叹了口气，沉痛地点头。
　　我呆了一呆，很不能相信这样狗血的事实。虽说我这么些年什么程度的狗血段子都看过了，但当狗血段子实打实地降临时，我还是不得不感叹一番人生无常，璇玑说的不错，狗血源自生活，这是一个真理。然而这个真理实在太具震撼性，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平时在拜读狗血话本时抱着轻蔑的鄙夷的态度，所以才遭了如此悲摧的现世报。可是我何其无辜啊，对狗血段子最嗤之以鼻的人，明明就是绿莹啊啊啊啊啊……
　　随玉见我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连忙过来打圆场：“其实公子也不是只忘记了公主……”
　　我一颗心往嗓子眼提了提，又落回原位，我振奋道：“他还忘记什么了？”我觉得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很有一种希望来个人和我同舟共济的感觉。说白了，也就是同悲摧。
　　伴月疑惑地望了她一眼，随玉僵着笑道：“公子除了记不得公主，连带着连宫里的事儿也不记得了……”
　　我只觉得脑中一个惊雷闪过，之前满怀希望情绪瞬间灭得连渣子也不剩，这这，这难道不是在说将林朝歌我忘记得很是彻底么？
　　随玉被我哀莫大于心死的形容弄得不知所措，伴月瞪了她一眼，随玉不死心还想补救：“公主……”
　　我摆了摆手，道：“我现在很虚弱，你不要说了。”望着随玉可爱的小脸涨的通红，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有点儿晕，需得缓缓。”
　　伴月和随玉拼命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从楼梯间转身出来，踩着虚软的步子刚挪了没两步，便见走道那头沉星扶着林朝歌从厢房里走出来。虽然知道他身上带伤行走多少有些不便，我还是觉得沉星和他离得忒近了些。
　　楼梯的这个死角很小，将将只能容下我们三人，因此时我堵在通道口一动不动，身后两人的视线便被我挡死了，伴月见我半天不挪步子，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于是奋力挣扎着绕到我身前，顺着我的视线一望，她极其迅速地将我塞回了楼梯间并且伸手掩住了我的嘴。
　　我没挣扎，其实主要是没力气了，但凡我还有点儿力气，再不济也要反抗一番。然伴月这么做定有缘故，于是我全程都表现得十分配合。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伴月忐忑地扫了我一眼，再忐忑地将手松了，然后忐忑的去看随玉，不防随玉正忐忑地将她望着。
　　我有点儿想笑，但我忍住了。伴月眼神四处乱飘了一会儿，我作高深莫测状将她死死地望着。终于她先受不住，大义凛然道：“公主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哦”了一声：“那个沉星是哪里跑出来的？”
　　伴月掰着指头算了算：“她跟着公子可比我和随玉都早呢，只是后来公子去了京都接老将军的班，沉星就被留下来打理倚翠阁，之前的事我也不大清楚。”
　　我又“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林朝歌当真是倚翠阁的阁主了？”
　　伴月“嗯”了一声。
　　我接着道：“在他还是将军的时候？”
　　伴月摇头：“不是的，公子早在做将军之前就已经接管倚翠阁了。其实之前老将军让公子去京都的时候他是怎么都不肯的，后来不知道夫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才肯去了。”
　　嗯，好得很，我瞒了他夜影的事，他瞒了我倚翠阁的事，就此算扯平。我想了想，切入重点：“那，沉星和他是什么关系？”
　　伴月磕巴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关系啊，主仆关系嘛……”
　　我瞟了她一眼，她心虚地转开了视线。我转攻随玉：“当真？”
　　随玉刚要答话，伴月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气得不行，声音也高了八度道：“他们俩是不是搞出什么事来了！”
　　随玉慌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公主你要冷静啊。”
　　我目光灼灼地将她望着。
　　随玉纠结了半晌，艰难道：“其实吧，我们一直只是跟着公子的，和沉星也不熟，只知道她医术好，这次一见没想到她长得还挺好看的……”伴月搡了她一把，她缩了缩脖子继续道：“好像，好像，我觉着，可能，也许，大概沉星喜欢公子吧。”说完又慌忙摆手表明立场，“我和伴月都不看好她的，她肯定会失败的，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公子还是很有素养的。”
　　我：“……”
　　伴月：“……”
　　后来我越想越生气，几欲飞奔着跟上去，虽然我不知道跟上了之后要干嘛。伴月和随玉再次制止了我，并且再三表示林朝歌的伤势热伤，一个不好脑子就要烧起来，那样他就有性命之忧，是绝对不能受刺激的。于是我冷静了下来。
　　我靠在身后的木板上平息了一会儿，迈步就要走，她们俩一起扑过来将我拉住。我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会去气他的，我只是心里闷得很，要出去走走。”
　　随玉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公主你不会一去不回不管公子了吧？”我还来不及回话，她已经兀自扼腕道：“公主你千万不能不战而退把公子拱手送给沉星啊，我们还是看好你的呀！”
　　我抽了抽嘴角：“谢谢啊……”

　　第八十一章（2）山人自有妙计

　　直到我指天指地地发誓绝不会一去不回之后，伴月和随玉总算松了手，只是在我身后不动声色地跟踪着。我甚怅然，一路颓废地下了楼梯，颓废地来到一楼的大厅，台上原先跳着水袖舞的舞姬已经退下了，此刻台上坐了一个着轻软红纱的小美人，正捧着琵琶唱小曲儿。我随意拣了个位子坐下，没什么兴致地听了一会儿糯糯的江南小调。身后伴月和随玉鬼鬼祟祟的样子叫我觉得很是无语，我回过头去，她们俩迅速转开了视线。真是拙劣的跟踪啊，我感叹了一番，冲她们招了招手。
　　于是她们俩期期艾艾地过来了。
　　我扣了扣桌面：“坐。”
　　于是她们俩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我支着下巴往将脑袋望周围转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璇玑和绿莹正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形容潇洒得很。我叹了口气，又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出人意料地没看到林朝歌和沉星。我皱了皱眉，不满道：“他们去哪儿了？不是说身上有伤么，怎么还到处乱跑。”
　　伴月坐在对面冲我甜甜一笑：“公子和沉星在二楼雅座。”
　　我直了直脖子，僵道：“哪里？”
　　伴月将视线往上抬了抬。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她指的这个方向正是我后脑勺上方的所在。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对她比口型道：“他能看见我吗？”
　　伴月点头。于是我默默地站了起来，僵着身子往外头去了。我一路低着头，心思百转千回。将将行到到醉乡居门口，等我意识到有人进来时我已经一头撞了上去。
　　我的娘。那人是铁打的吧，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撞，硬是将我撞得眼冒金星。我抚着额头沉痛地抬头看向来人时，心里面暗暗为自己的英明感到钦佩。
　　我撞的是个肌肉发达的壮男，这么冷的天气他居然只穿一件敞口的薄衫，我望了望他胸口露出来的黝黑皮肤，道了一声“对不住”便想往边上闪。
　　我往左，他也往左。好吧，那我往右，他也往右。没事，那我还是往左好了，他又往左。于是我不动了。我扶着额头抬头看他，呃，壮男这张胡子拉渣的脸生得很是曲折，我迅速地抬起头对着他的脸下了个判断，又迅速地低头调开视线：“兄台还有何赐教？”
　　不防他突然大笑起来，我抖了一抖，听他道：“哈哈哈，长得跟个纸片人儿似的，怪不得连说话都是文绉绉的。”
　　我不大高兴地抬起头来。他突然就不笑了，一双眼睛极其热切盯住我，我正要炸锅，他已经郑重地伸出一对熊爪子扶住了我肩膀道：“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跟着我王二虎吧。”
　　我震惊的无以复加，一时也忘了挣脱，等意识重新回到脑子里，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诚恳道：“我是个男的。”
　　壮硕男，哦不，王二虎安慰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
　　我：“……”
　　这么说来，这位王二虎便是个如假包换的断袖。
　　我的娘。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难道现如今的男人都不兴找女人了么？
　　我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隐忍道：“这位……大哥，我没那个偏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防王二虎却不依不饶地堵死了我的去路：“你不用害臊，这种事也没怎么的，你看你这副小身板，哪个娘儿们会喜欢这样的？”
　　他奶奶的壮硕男，老娘是女的，女的！
　　我恨恨地瞪了王二虎一眼，他却兀自喋喋不休地想要证明其实我都是个断袖，纵然目前未断，以后也是要断的，而他就是我断袖的最好人选。我被迫听了一会儿，终于耐心告罄。以我心里的想法，我想揍他一顿再踢上几脚，但考虑到他的身形，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回头看了看楼上，很好，林朝歌是背对着门口的。于是我咳了两嗓子，打断了越说越兴奋的王二虎：“哎哎。”
　　他停了下来，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我忍了忍，违心点了点头道：“这位大哥说的确实不错。”顿一顿，我摆出个哀伤的形容来，“我，我诚然是个断袖。”
　　王二虎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楼上林朝歌的背影：“你看见楼上那个公子了么？我就爱这个模样的。”
　　王二虎顺着我的手指往上一望，大惊道：“当真？”
　　我点了点头，叹气道：“其实，其实他是我相好，我和他吵了一架，正准备出去散散心。”
　　王二虎痛心疾首道：“你长得这么娘，怎么还能喜欢娘的类型呢！”
　　这回我毫不犹豫地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的力气用了十成十：“不许你侮辱我相好。”
　　趁他抱着小腿跳脚的当口，我丢下这句话麻利地溜了。
　　走上街上我还是忍不住欷歔，欷歔完了又有点儿庆幸，还好林朝歌只是单纯失忆了，若是他失忆之后性情大变，譬如说变得喜欢男人之类的，阿弥陀佛，那我岂不是要去撞墙。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阵，伴月和随玉照旧鬼祟地跟踪着我，有她们俩在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会跟丢了林朝歌。在一家做衣裳的铺子前，我止了步子。身后的人也止了步子。
　　我默默地立了一会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吓呆了的伴月和随玉。彼时她们俩正扒在一个捏糖人的摊子边往我这儿看。我嘿嘿笑了两声，走过去将一手一个将人拉了出来。
　　拉到一个僻静所在，我道：“你们这趟出来干什么了？他伤不是没好么，怎么还能出来乱逛？”
　　伴月摇头：“我也不清楚，是沉星说让公子出来走走对他的伤有好处。”
　　哼，我看是对她自己有好处。
　　随玉补充道：“是公子提出要把我们俩带来的。”
　　我和蔼一笑，道：“我听说，倚翠阁里收容的都是些苦命的姑娘？”
　　伴月和随玉齐齐点头。
　　我勾住她们俩的肩膀：“那你们这次出来是不是也打算顺便带些姑娘回去呢？”
　　伴月和随玉疑惑地互望了一眼，继续点头。点完头伴月解释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阁里都会派人出来走动，遇上了需要帮助的姑娘再带回去。不过这都是看人家自己意愿的，若是那姑娘不愿去倚翠阁就给她些银子安顿了，不过大多数姑娘都是愿意去倚翠阁的。这次公子亲自出来也没遇上什么事，估计这次回去公子还得派人出来呢。”
　　我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笑得十分狡猾：“嘿嘿嘿，不用担心，苦命的姑娘马上就有了。”
　　伴月茫然道：“啊？”
　　我指了指对街那家做衣裳的铺子：“看见那家铺子了吧？你们俩回醉乡居把璇玑和绿莹带来，我在哪里等着。”
　　伴月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拖着随玉走了。
　　我大摇大摆地进了衣料铺，胖胖的掌柜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柜台后绕出来笑得很是热情：“公子是要做衣裳还是要扯料子？”
　　我往大堂的椅子一坐，豪气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都拿上来。”
　　胖掌柜乐得不行，忙命人去捧料子来，自己亲自过来与我倒了杯香茶：“公子且坐，料子一会儿就来。”
　　伴月和随玉带着璇玑绿莹进铺子的时候，我面前长柜上已经铺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料。
　　绿莹欢快地蹦过来，指着衣料好奇道：“公子你在做什么？”
　　我弹了她一记脑瓜子：“我是小姐！”
　　绿莹抚着额头“啊”了一声。
　　璇玑抽着嘴角走过来小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对着胖掌柜道：“掌柜的，一会儿就管她要银子。”
　　璇玑：“……”
　　我指了指柜台上一匹银红色绣金边的天丝绸，又指了指边上玫瑰紫的软绡罗：“这两个料子铺子里头有成衣么？”
　　胖掌柜捧着算盘凑过来：“公子，哦不，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几匹料子是我店里最好的呢！”说着又神秘道：“成衣有是有，只是这是店里的镇店之宝……”
　　在我眼神是示意下，璇玑不得不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枚龙眼大小的金珠，我一把抢过来往柜上一拍：“这些包你这店一个时辰总够了吧？”
　　胖掌柜接过来用牙咬了咬，咬完了忙招呼人关门：“快快都干什么呢，快快，把那门板卸了……”
　　一个时辰后。我望着落地镜里的人笑开了花。我已经恢复了女装，眼下我身上穿的是一条银红色绣金边的天丝绸印花罗裙。裙面上破了好几条口子，是我用指甲抓的，裙摆处还沾有些泥土，是我用脚踩的。我还记得当我将裙子踩在地下时，胖掌柜那心痛纠结的表情。璇玑和绿莹立在我身后臭着两张小脸。她们俩也被迫换上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玫瑰紫软绡罗裙，同样是破破烂烂的造型。
　　伴月和随玉紧了紧领口，表示很不能理解。
　　我往她们面前一站，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够落魄！”
　　伴月：“……”
　　随玉：“……”
　　我绕回镜子前又转了两圈，大悟。等我披头散发地转回她们面前抛出同样的问题时，伴月和随玉惊恐地猛点头。
　　对这个效果我甚满意。
　　璇玑和绿莹抱着脑袋警惕的将我望着，璇玑道：“你不要打我的主意，你去打绿莹的主意吧。”
　　绿莹踢了她一脚。
　　我知道自己对付绿莹尚可，对付璇玑便委实没有胜算。于是我没理她们，径自走到随玉身边一阵耳语，刚开始随玉还浑身僵硬，待我一番耳语完毕，她的大眼睛已经开始发光。
　　最终，绿莹和璇玑也变得和我一样了。
　　随玉又对着伴月一阵耳语，于是伴月的眼睛也开始发光。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璇玑不满地走过来：“你对她们说了什么？”
　　我严肃道：“你知道林朝歌失忆了么？”
　　璇玑默了一默，道：“知道了，来的路上伴月和我们说了。你，你不要太伤心。”
　　我觉得她眼下这副落魄沧桑的形容配上那句温柔的“你不要太伤心”真是具有十足的喜感。我强忍住笑，作伤心状：“怎么可能不伤心啊，我的心脏都快爆了。”
　　绿莹凑过来乖巧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继续伤心：“失忆也就算了，还多出个貌美如花蛇蝎心肠的沉星……”绿莹一脸欲言又止，我问她，“怎么你有话要说么？”
　　绿莹摇了摇头。于是我继续方才的说辞：“所以你们俩得帮我啊。”
　　璇玑冷静道：“怎么帮？”
　　我嘿嘿嘿笑了一阵，一手一个勾住她们的脖子：“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就可以……”
　　我们五人一行是从衣料铺的后门离开的，此过程中胖掌柜的表情一直很纠结。
　　璇玑拿手帕遮住半张脸道：“我这辈子就没这么丢脸过。”我只当做没听见。
　　从衣料铺的后门出来就是一条小巷，我走在最前面一边还要顾着和伴月她们说话，于是在拐角处很不幸地又撞上了一个人。等我抚着额抬起头来时，我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的神奇。
　　咳咳，不错，我此番撞上的这个人，正是我在醉乡居门口撞上过的壮硕男王二虎，当然，我还记得自己踢了他一脚。
　　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正在我感叹的当口，王二虎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以为他也要踢我一脚报仇，不想他笑得很是热切：“这位小姐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在下很乐意效劳。”
　　璇玑走过来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他？”
　　我诚实地摇摇头，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他叫王二虎。”
　　璇玑还没什么表示，王二虎已经接话道：“小姐认识在下？哎呀，那真是有缘千里……”
　　我挣开他，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额角：“你想干什么？”
　　身后的伴月随玉绿莹好奇地绕上来围观。
　　当王二虎说出“在下对小姐一见倾心”这样的话后，我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断袖么？”
　　众人看他的表情瞬间便得很微妙。然而我低估了王二虎的心理素质，这次的事件教育了我，如果一个人有着壮硕的身躯，那么他一定有着同样壮硕的脸皮。
　　王二虎在初初的一愣过后，立马调整了表情：“小姐真是说笑，在下怎么可能做出断袖那般不耻的事呢？”说着还将手往我这边伸来，完全不顾我身边还立着活生生的四个人。
　　他未免太不把我们这帮女流之辈放在眼里，于是他被随玉和璇玑拖到边上揍了一顿。我和伴月绿莹一起全程围观了此次的暴力事件。等到王二虎被揍得半死不活爹娘不识后，我、伴月、绿莹一人补了一脚后潇洒离去。
　　在回醉乡居的路上，为了不引起围观，我们尽量只抄小道走，在即将到达醉乡居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桩十分要紧的事。于是我问伴月：“外头称倚翠阁主叫‘流云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失忆了么？”
　　伴月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公子小时候夫人给过他一块玉佩，上边好像就是刻了‘流云’二字的。”
　　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到了醉乡居的后门，我叮嘱道：“我方才交代的你们可都记仔细了，万万不可出什么岔子。”
　　四人郑重的点头应了。

　　第八十二章 倚翠阁

　　重新回到林朝歌面前，我仍旧控制不住地心潮起伏。只是这次身边跟着璇玑绿莹，让我定心不少。
　　伴月看了我一眼，与林朝歌道：“公子，这三位姑娘是我和随玉方才救下的。”
　　林朝歌饮了口茶，淡淡地应了一声。
　　沉星扫过将我们三人一一扫过，视线在绿莹身上停了一会儿，继而便掩着唇角笑得风情万种：“还是你们俩有本事，我和公子成天出去转悠也遇不上一个倒叫你们一下子遇上了三个。”
　　绿莹心虚地低下了头。
　　随玉回道：“是啊，我们运气好。”
　　于是沉星笑笑，不再说话。
　　伴月扫了她一眼，继续道：“公子，你看是不是带她们回去？”
　　我一下子忐忑起来。
　　林朝歌撑着下颔道：“姑娘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尽可与在下言说。”
　　我平静了一下心情，先前编好的词顺溜地蹦了出来：“小女原是桃乡人士，自父母早往后便与兄长二人相依为命。后来家道中落，兄长便于三年前外出游学，伺候便音讯全无，至今未回，小女家中已无亲人，这才带着两个丫鬟外出寻找。先前听闻有人在百里城见过兄长，便辗转来到此地，不想碰上了地痞流氓，抢走了我们所有的盘缠还想……若不是遇上了伴月姑娘和随玉姑娘，呜……”我适时地止住了话头，用假哭来代替。
　　林朝歌便不再问，只吩咐伴月去找几套干净的衣服来。我在心里欢呼了一声，面上仍是形容凄惨。
　　林朝歌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既然姑娘家里已经没了亲人，可愿意跟着我回倚翠阁去？”
　　我低眉顺眼地道：“既然是伴月姑娘和随玉姑娘救了我，那也就是公子救了我，一切但凭公子做主。只是我这两个丫鬟自小便跟着我，我也实在是舍不得她们，公子可否……”
　　林朝歌道：“这二位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
　　璇玑绿莹齐齐摇头。
　　于是林朝歌道：“如此，那便和……”，说着转头向我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懵了。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该给自己编个名字，我总不能说“听说人家叫你流云公子，我是流云小姐，真是幸会幸会啊”吧？这也太扯了。
　　我苦恼的样子全数落在林朝歌眼里，他微微一笑，靠上椅背：“姑娘可是有什么顾忌？”
　　我想也不想直接摇头。他含了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浅笑，望着我只是不说话。我一着急，只怕他误会我来路不明不带我回去，于是嘴里头的话根本没过脑子就吐了出来：“我叫云歌。”
　　林朝歌嘴角的弧度倏然扩大，我听到他的声音：“云歌？”
　　我茫茫然点头，又加了一句：“云朵的云，歌声的歌。”
　　他微笑：“真是好名字。”我只想掐死自己。
　　随玉捂着嘴偷偷地笑。沉星立在一边，表情很是高深。
　　林朝歌与璇玑绿莹道：“如此，二位姑娘便和云姑娘一起回倚翠阁吧，哦，还不知二位姑娘怎么称呼？”
　　璇玑偏头望了我一眼，我正在无尽的纠结中挣扎，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璇玑便福了一副：“婢子璇玑。”
　　绿莹有样学样：“婢子绿莹。”
　　正好伴月捧着衣服回来，林朝歌便让她带我们下去洗漱。随玉自动自发地跟了上来。转身的时候，我听见沉星笑着对他说：“这几个姑娘的人缘倒是真好。”
　　来到厢房，随玉便把刚才的事同伴月说了，两人望着我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叫我心里头恨意丛生。啊啊啊啊啊，这下脸都丢尽了，我为什么要说自己叫云歌啊云歌，一想到以后这件事少不得被林朝歌拿来取笑，我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反正他也跑不了，干脆让他永远失忆好了。
　　相较于我的小心眼，绿莹显得实在许多。她忧心忡忡道：“沉星见过我们的，万一她跟林……说了些什么可怎么好啊？”
　　伴月大惊道：“什么？她见过你们？”
　　璇玑已经迅速地换好了衣服，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指着绿莹道：“主要是这个傻妞的错。”
　　绿莹红着脸弱弱地反驳道：“不是的……”
　　璇玑气焰嚣张道：“不是你乱跑走丢能碰上沉星么？你不碰上沉星我们能碰上她么，就怪你就怪你。”
　　绿莹垮了肩膀不出声了。
　　随玉道：“怪不得沉星刚才一直笑得怪怪的，啊，这个有心计的女人。”
　　这个问题委实有些严重。最后经过短暂的讨论，我们五人编出了如下的解释：其实璇玑和绿莹都有双生姐妹，都跟在我那个不存在的兄长身边，沉星看到的大概就是另一对姐妹了。嗯，此时为了加强艺术效果，璇玑和绿莹还应该热泪盈眶地扑过来抱住我说：太好了，公子大概有消息了！
　　我对这个不靠谱的瞎话表示了担忧。伴月和璇玑表示同样担忧。只有随玉和绿莹拍着胸脯表示，这样说绝对没有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确实没有问题，因为沉星压根就没对林朝歌说什么。我顿时生出了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慨。当然，这里的“小人”是我，“君子”是沉星。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倒是林朝歌望着我若有所思道：“云姑娘，我们之前见过么？”
　　我伴月随玉璇玑绿莹顿时吓了个半死。我于这半死中迅速地恢复过来，并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是吗？我并不记得与公子见过。”
　　伴月随玉璇玑绿莹一齐将我望着，眼里皆有一股敬佩之情徐徐荡漾。
　　我还来不及得意，林朝歌已经撑着下巴道：“哦，我记得了，我方才见过一个公子，他长得同云姑娘真是很像。”
　　脑子里电闪雷鸣地过了许多念头，我冲过去扯住他的一只袖子，双目含泪道：“是么？那个人可能就是家兄！”
　　林朝歌升调“哦”了一声。
　　我抹了抹眼睛：“家兄与我是龙凤胞胎，自小便长得很像。公子可知他去了何处？”
　　林朝歌摇了摇头：“很可惜，我并不知道。”见我吸了吸鼻子，他又道：“云姑娘放心，等回到倚翠阁我自会派人打听你兄长的下落。”
　　我点点头，直起身子冲他一福：“谢过公子。”
　　伴月随玉璇玑绿莹震惊地将我望着，我觉得她们定然是为我精湛的演技深深折服，看来我还有唱戏的天赋。
　　视线不经意对上了一双美目，沉星微微勾了勾唇角，我瞬间收了笑容全身警惕，然而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奶奶的，那种讨厌的挫败的感觉又来了。
　　在醉乡居歇过一晚，第二日便启程回倚翠阁。倚翠阁坐落于落英山上，落英山上多草木，倚翠阁的群体建筑就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这里的竹木特别高大细长，竹根处还带有隐约的紫红色，全不似我平日里见过的任何一种。倚翠阁的占地面较广，亭台楼阁流水小桥一应俱全。
　　伴月和随玉领着璇玑绿莹去看她们的新屋子了，沉星自一回来便不知所踪，于是便只剩下了我和林朝歌。我巴不得沉星不在眼前晃，巴不得和林朝歌独处，浑然不觉林朝歌正领着我在园子里头七拐八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立在一座种满了梅树的院子里了。这便是林朝歌住的日曜居了。日曜居坐落在倚翠阁最深处，因此环境显得十分清幽。
　　眼下还不到冬天，院子里的梅树都还未开花，偌大的院子里便显得有些冷清。林朝歌推开房门，转身唤我：“云姑娘？”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子里头铺了纯白色的绒毯，炭盆里的松香木一阵一阵地散着香气，我搓了搓手指，林朝歌递过一个画珐琅的手炉便去正厅的椅子上坐了。我极其自然地接过来在他手边坐下，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和他道声谢。然而道谢的最佳时机已经过了，此刻道谢未免显得突兀。我正在道谢与不道谢之间做着艰难地抉择，林朝歌已经伸手越过桌面递了一杯云雾茶过来，我将手炉往膝盖上置了，伸手接过茶道：“多谢。”
　　林朝歌抿了一口茶便将杯子放下，我赶紧也将杯子放下。他笑了笑：“云姑娘不用紧张。”
　　我下意识道：“我不紧张。”说完为了加强肯定，又补了一句，“真的。”
　　他笑出声来，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我看见他搁在桌上原本舒展的手指渐渐收紧，连带着脸色也白了许多，心里知道怕是胸口的伤又疼了。我突然觉得心里边隐隐生疼。
　　我提心吊胆地和他一起沉默着，直到他的脸色渐渐缓和，我才放松下来。
　　林朝歌将杯子端起来放到嘴边却也不喝，突然低声道：“璇玑和绿莹就住在伴月和随玉的季春苑里，你闲下来了可以去那里找她们叙话。”
　　我“哦”了一声，喝了口茶道：“那我住哪里？”
　　林朝歌淡定道：“就住在日曜居吧。”
　　我亦淡定地应了一声，嗯，日曜居，嗯？日曜居！
　　我很不能置信，疑心是自己胡思乱想听岔了，于是我小心道：“我住日曜居？”
　　林朝歌极其冷静地点头道：“嗯。”
　　我无语地望了回房梁，这算怎么回事，虽然我是很希望能尽快同他发展点儿什么，但这发展得也忒快了些。我心中纠结得要命，半晌，心一狠，罢了，我们原是有婚约的人，如今又离开了皇宫，何苦再受礼数的约束，更何况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我已然是个江湖人了么。我正极力说服自己下定决心，脑子里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的蹦了出来：林朝歌失忆以后该不会对每个姑娘都这样吧？我心中顿时危机丛生。
　　林朝歌轻飘飘道：“院子里还空了一间屋子，沉星已经收拾妥当了，一会儿你去看看吧。”
　　我：“……”
　　林朝歌没有发现我的异常，继续道：“你兄长的事我会留心，我想你一定很记挂你兄长，住得离我近些也好早些知道消息。”
　　我一张自作多情的脸红了红，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于是我起身道：“多谢公子考虑得这般周全，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说着脚底抹油就要溜。
　　林朝歌沉声道：“等等。”
　　我立定，警惕地将他望着。
　　他笑得春意融融：“云姑娘会做些什么？”
　　我升调“啊”了一“啊”。
　　他托着下巴笑道：“或者说，云姑娘平时喜欢什么？”
　　我继续升调“啊”了一“啊”。
　　他收平了嘴角，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笑意：“在倚翠阁，每个人都是要做事的。”
　　我茫然了一阵，脸顿时像抹了辣椒一般烧了起来。林朝歌这副含蓄的说辞在我的理解就是你会干什么活倚翠阁可不养闲人。
　　这可真难道了我，我想了一会儿我会干什么，结果十分令人沮丧。在宫里的时候我的活动除了看话本就是睡觉，这叫我怎么说得出口？我期期艾艾了一会儿，林朝歌善解人意地一笑：“云姑娘真是谦虚。”
　　我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在谦虚啊啊啊啊啊。
　　林朝歌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说道：“云姑娘既然是大家出身，想来平日里是不怎么做事的。”我饱含热泪地猛点头，知己啊知己。林朝歌见我点头，了然道：“据我所知，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日里都喜欢绣花解闷……如此，云姑娘便去刺绣坊吧。”
　　我震惊地无以复加。林朝歌突然间笑得很是要命：“有问题吗？”
　　我被他的笑容狠狠地晃了晃眼，脑子没动嘴先动道：“没问题没问题。”
　　话说出口后我心里边直接咯噔一下，完了……

　　第八十三章 步步为营

　　等我飘飘乎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满脑子仍旧塞满了“完了”二字。可不算完了么，刺绣，我长到现在连针都没摸过，却叫我刺哪门子的绣？我颓然地往床上一扑，脸埋进绵软的锦被里，舒服得很，于是我干脆把鞋踢了，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躺下。
　　突然想起林朝歌说这屋子是沉星帮着收拾的，我一个激灵，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得出来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我磨磨蹭蹭地回到床榻前立定，对着床上还散着暖阳气息的被褥深思了一会儿，猛地将被褥揭开，确定没有发现什么银针之类的东西后，我重新将被褥铺好舒了口气。也是，沉星不至于在林朝歌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看来我的防范心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啊。
　　如此，伴月随玉璇玑绿莹便尽数汇集于一院，徒留我一人形单影只，在日曜居苦苦支撑。我知道她们都在季春苑，眼下我十分需要她们来给我出出主意，按道理说我该立马前往季春苑而不是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然而悲摧之处就在于我不但不会刺绣我还是个路痴，路痴怎么可能顺利地摸到季春苑去呢？于是我只能躺在床上干等，等着伴月随玉璇玑绿莹……哦不，绿莹也是个路痴，而且程度比我严重得多，那便只能等着伴月随玉璇玑三人其中之一良心发现来寻我了。四成的希望硬生生去了一成，这让我很是怅然。
　　等到夕阳西下的黄昏，心中那三成希望渐渐灭成了灰烬，等到肚子欢快地闹起来时，那点希望已经灭得连渣子都不剩了。我悲愤了，她们几个凑在一处逍遥快活，倒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连晚饭居然也不给我送啊啊啊啊啊。
　　越想越凄惨间，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这叩门声此时与我不下于天籁之音，我振奋地从床上跳起来踩了鞋子就去开门。
　　门外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让我萌生了一种撞墙的冲动。我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有动，沉星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扒着门框纠结了半晌，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两步，沉星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每一步都是别样风情。哼，妖里妖气像个狐狸。
　　我将门掩上，收拾好表情仪态万千地回到桌边坐下，沉星立在一边将吃食从食盒里一样一样拿出来。菜色很丰盛，一盅菌菇汤香气四溢，我不客气地舀了一口，喝完我不由皱了皱眉，一股中药味儿。
　　沉星在我身边坐下，笑道：“这是药膳，我看你有些气虚，想来前些日子病过一阵，吃这个对身体有好处。”
　　我摸了摸脸，不识好歹道：“我挺好的。”
　　沉星不以为意，只将一碟子山药丝推过来：“尝尝这个吧。”
　　我：“……”
　　这餐饭后我意识到，这个情敌不是个一般的情敌啊。单纯只是情敌倒也罢了，以我十几年的话本经验，对付个把根本不在话下，关键是这个情敌不但长得好，而且脾气也好，她明明认出了我们，却偏偏什么也不说，还亲自做饭送来，这种温柔攻势我委实有些吃不消。是谁说只有男子吃温柔这一套，温柔攻势向来男女通吃所向无敌。
　　这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向来沉星平日里对林朝歌只会更加温柔，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没能对林朝歌温柔一些，这实乃是人生一大憾事啊憾事。
　　彼时我正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盏沉星送来的香茶苦大仇深，便听外头有石子击中窗台的声音。我甚无语地过去支起窗户，果不其然看见绿莹贼头贼脑的模样。
　　打开门伴月随玉璇玑都在，我转身让她们进来，璇玑走在最后一个刚进来就要关门，绿莹扒着门缝冲过来呜呜地叫唤了两声。
　　璇玑在桌边拣了张椅子坐下，鼻子动了两下嫌弃道：“你这屋里怎么一股药味儿？难闻死了。”
　　我招呼她们坐下，怅然道：“是沉星，她晚上给我做了药膳，说是给我补身子的。”
　　随玉问道：“她自己做的？这倒奇了。”
　　璇玑哼了一声：“什么药膳，还补身子，你又不是十月怀胎，补什么身子？我看她是想毒死你吧。”
　　我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大惊道：“不会吧！”
　　伴月笑道：“璇玑吓唬你呢，沉星怎么敢这么做。”说着望了正倒茶喝的璇玑一眼，神色颇有些复杂，“倒是璇玑的性子仿佛变了不少。”
　　绿莹打岔道：“哪里变了啊，嘴跟以前一样的毒啊。”璇玑顺势将茶杯往她嘴边一放堵了她嘴巴。
　　绿莹这话我深以为然。依我看，璇玑的嘴比以前更毒了，连带着性子也豪迈了不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看来与凤鸢相处的这几年里璇玑充分激发了体内深藏的流氓本性。我不禁要感叹，凤鸢果然是个人才啊……
　　随玉挑眉道：“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这话成功地让我从对凤鸢的感叹中脱离出来，我起身关好窗户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一直忘了，你们往后可莫要再叫我公主了。”
　　绿莹欢快道：“我知道我知道，要叫云小姐！”
　　我弹了她一记脑门：“什么云小姐！你要叫我小姐！”
　　绿莹委委屈屈地嘟囔了一声。伴月道：“璇玑和绿莹倒还好办，我和随玉总不能也叫你小姐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很是。正犹豫间，璇玑再度开口道：“这还不好办，你们俩叫她云歌不就完了？”
　　我呆了一呆。璇玑又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名字难道不是你自己取的么？”
　　绿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伴月十分厚道，只忍着笑道：“唔，璇玑说得是。”
　　随玉也忍笑道：“唔，我也这么觉得。”
　　我：“……”
　　阿弥陀佛，快让凤鸢把璇玑带走吧。
　　后来我们分析了一下沉星做药膳给我的这个举动。
　　伴月道：“这可不像她会做的事，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随玉道：“看起来倒像主动向你示好。”
　　绿莹天真道：“示好？”
　　璇玑一针见血道：“我看她是来刺探虚实的吧？”
　　余下几人俱转了头去看她，我的眼睛亮了亮：“怎么说？”
　　璇玑倒了杯茶握在手里，施施然道：“这不明摆着么？她明明认出了我们却不说破，虽说她也是个大美人，但对着你这样一张脸尚能不生出些危机感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作高深状，“除非她不是个正常的女人，又或者，她就是对林大公子没那个意思。”
　　我断然否定了这两种可能性。伴月表示璇玑的话很有道理。随玉和绿莹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于是我接受了璇玑的说法，沉星此举，大约就是来刺探虚实的吧。
　　想明白了我又开始惊恐：“她不会真在药膳里做了手脚吧？不是下毒什么的，你们不是说她精通药理么，万一她给我加点儿什么……”
　　璇玑翻了个白眼：“原来你还稀罕自己的命呢，还是说你从宫里出来以后就开始缺心眼儿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要给凤鸢写信。”
　　璇玑脸一红，扭过头去小声道：“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从她手里抢过杯子喝了口茶，嘿嘿嘿嘿地笑了一阵，这下她连耳根都红了。看璇玑这副从未得见的娇羞情态，想来她与凤鸢的事大约便正是如我猜测的那般发展了。我将杯子里的茶喝完，心中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羡慕。璇玑一个人孤单了太久，有一个喜欢的人能在她身边陪着，我感到很欣慰。说到底，即使是再要好的姐妹，也不能将人心里的寂寞都填满，有些地方，总是要心上人来填补的。如今璇玑的心上人虽然远在万里，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她是欢喜的，甚至这种欢喜染上了思念便变得愈加浓烈。而我的心上人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却不记得我了。
　　这念头真是让人伤感。我兀自欷歔了一阵，众人看出我神色有些怏怏便适时地告辞了。我起身送她们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记起一桩要紧事。我将她们重新拽回桌前，哭丧着脸道：“他要我去刺绣坊做女红。”
　　伴月迷茫道：“啊？”
　　随与绿莹同迷茫。只有璇玑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哭丧着脸对着伴月和随玉抱怨道：“还不是你们的公子啊，他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叫我去刺绣啊刺绣，可我哪里会刺绣啊刺绣……你们真的确定他脑子没撞坏么？”
　　伴月默默地倒了杯茶，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我猛地想起她也不会女红，顿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我激动道：“伴月你不是也不会女红么？你平时都做什么？”
　　此话一出，璇玑和绿莹都是大惊，异口同声道：“什么？伴月你不会女红的么？”
　　伴月尴尬的捧着茶杯：“很，很奇怪么？”
　　璇玑摸着下巴不说话。绿莹心直口快道：“当然奇怪啊，你长得这么温柔娴淑，一看就是个好老婆的料，怎么能不会女红呢？”
　　伴月没什么底气地道：“其实，好老婆什么的，跟会不会女红也没多大关系吧？”
　　绿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会做女红哦。”
　　伴月：“……”
　　璇玑突然笑出声来：“哎哎，我说，林朝歌真的失忆了么？不然怎么会叫你做这个？”
　　我满脸苦大仇深：“哇，我最讨厌刺绣什么的了。”
　　璇玑欢快道：“他就是知道你最讨厌刺绣了。”
　　我揣摩了一会儿，道：“这么说他潜意识里对我还有点印象？”
　　璇玑想了想，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她突然贼笑起来，“你怎么不想他就连失忆也不忘折腾你呢？”
　　我顿时觉得振奋起来，暗暗下定决心，等他恢复之后我一定要狠狠地折腾回来。
　　伴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打岔道：“我和随玉都是只听公子办事的，倚翠阁里的事我们都是不管的，不若我明日跟公子说说让你先跟我们在一起做事吧？”
　　我猛点头。此事到此便告一段落。于是她们再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随玉与我道：“明日我去跟公子说，以后你的饭食都与我一道吧，沉星那里还是防着些好。”我连连点头。
　　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浑然不觉时间走得飞快，等推开门时才发现外头早已是夜色沉沉。晚风送来竹叶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林间特有的清新。
　　我紧了紧领口道：“你们早些回去吧，改天再带我去季春苑走走。”
　　伴月和随玉笑着答应了，二人便先行一步。
　　绿莹担忧道：“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啊，哎，怎么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季春苑可热闹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你家小姐追姑爷呢，你就别凑热闹了啊，乖乖回去待着，别给我惹事就行了。”
　　绿莹对我这种不知好歹的举止表示了愤怒。
　　璇玑看了我们一会儿，突然凑过来与我低语道：“看中的可别让人抢跑了啊。”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便拉着绿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立了半晌，我回过神来跺了跺脚，哼，好你个璇玑，我要写信给凤鸢我要写信给凤鸢……
　　山间的晚风很冷，我打了个哆嗦正准备回屋歇着，林朝歌的屋子里却突然传出了些响动。这响动促得我徒然心跳加快：莫非林朝歌睡不着准备出来走走？这真是个叫人心潮澎湃的念头。一往看戏文一到谈情说爱的戏码总说花前月下花前月下，我抬头望了望天，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虽然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种的梅树也没开花，算不得是个花前月下的场景，然而月黑风高也是个幽会的好所在。于是我硬生生扭转了本要回房的步子，尽量做出一副夜下散步的形容来。
　　感觉到林朝歌屋子的门被打开，我怀着激动心情来了个不经意的回头。这一回头让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沉星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接着回头对着屋子里笑着说了句什么，从我这个方向望去，刚好能望见那屋子里暖色的烛光。沉星没有注意到我正立在梅树下看着她，将门掩上后便沿着廊下一路出去了。
　　我在院子里立了许久，直到觉得膝盖发麻，我才踱着沉重的步子回屋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觉得昨晚过得很是悲摧，失眠这个活动已近三年不曾造访于我，此番突如其来的造访让我很不能适应。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随口唤道：“绿莹。”出声后才想起绿莹并不在这里，我懊恼地踢了踢被子，翻了个身打算补眠。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则止，顿一顿，又响起来，仍旧是三下则止。这种熟悉的叩门声让我一颗怅然的心瞬间像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我揭开被子飞快地跳下床，经过落地镜前才看见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袍，于是我又扑过去从屏风上取了外衣披上，仍回落地镜前理了理头发才去开门。在这短暂的过程中我甚至想好了等会儿的开场白，当我含着浅笑将门推开的时候，我又有了一种撞墙的冲动。
　　站在门外的并不是林朝歌，而是沉星，阴魂不散的沉星。
　　沉星笑得很好看，如果不是我对她心有芥蒂，大清早看到一个甜笑的大美人本是一桩十分的幸福的事。我将嘴角的笑容收平，礼貌道：“沉星姑娘有事？”
　　沉星看了一眼我扒在门框上的手，笑道：“我就说云姑娘还没起，公子非叫我过来。”她这句话说得很有些道行，无端端便生出一丝旖旎之情来，若不是我在宫中混迹多年，只怕此刻就要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于是我也回了她一个笑：“倒是劳烦姑娘大清早地就过来，公子对我如此照拂，实在是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沉星面色不改：“姑娘是准备起了么？我平日里为着要伺候公子，向来都是习惯了早起的，哎，也是我没有偷懒的福分哪。”
　　我不甘示弱、不动声色地道：“哦，从前我在家的时候也是习惯了早起的，只是我从小就认床，昨儿个一夜没歇好这才起得晚了些。公子可是有事找我？姑娘且去回话，就说我一会儿就来。”
　　沉星一双秋水剪瞳里好似有流光闪过，快得让人以为那是错觉，不过一瞬，沉星便温和道：“既然姑娘准备起了，那就让我来伺候姑娘洗漱吧。”
　　这不是开玩笑么？我死死的扒住门框，客套道：“沉星姑娘真是太客气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沉星仿佛不识那只是我的一个借口，伸手握住我扒在门框伤的手道：“云姑娘才是客气呢，来者是客，我哪里能怠慢了呢？”好得很好得很，这便是端出主人家的架势在说我是外人了。
　　我坚决道：“我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
　　沉星握住我的手使了些力气，面上仍旧是春风和煦：“云姑娘还说自己不是客气呢，我知道云姑娘家里从前也是大户，哪里能没个丫鬟伺候着。云姑娘莫不是嫌弃我不如丫鬟伺候得好？”好得很好得很，这便是在说我只是个没吃过苦的娇惯大小姐，不比她温柔娴淑勤劳能干了。
　　于是我将手一缩，爽快地将门大开：“如此就有劳沉星姑娘了。”
　　哼哼，等你叫我夫人的那一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得不说沉星伺候人的功夫很是到家，纵然我卯足了劲想要挑她不是也挑不出什么来，于是到了最后便成了我自己憋了一肚子邪火。
　　当她执了眉笔要与我画眉时我下意识地止了。在宫里除了出席宴会，我从来就没有上妆的习惯，一来我嫌麻烦二来我还是嫌麻烦。绿莹很喜欢往我脸上涂涂抹抹，然而一年到头也不过那么几次能遂了她的愿，于是有一段时间里她曾天天盼望着宫里能有什么宴会好让她大展身手。记得有一次出席除夕宫宴的时候，绿莹替我上了那年妃嫔中最为流行的“梅花妆”，妆成后她对着我的脸花痴了很久，我记得当时自己很不屑很自得地说道：“这些上妆就是累赘，本公主天生丽质，哪里还需要这些。”事后绿莹为我那句话默默无语了很久。
　　然而眼下的境况不同了，我有了心上人，我想要让他看到我好看的样子。但考虑到女人的嫉妒心，一想到沉星很有可能把我画得惨不忍睹，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于是我从沉星手里接过眉笔微笑道：“这些向来都是我自己画的。”
　　沉星略有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解释道：“家里的丫头都笨手笨脚的，她们画不好这些，我习惯了自己来的。”
　　沉星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说法。我心里一阵心虚，阿弥陀佛，我不是在说绿莹，绝对不是。
　　半个时辰后我对着镜子里眉目如画的美人微笑起来，镜中美人眼里蕴着霞光，唇角有着好看的弧度。镜中映出一袭紫衣，沉星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云姑娘生得真美。”
　　镜中美人嘴角的弧度上扬，映着身侧紫衣的秋水美人，真是一副说不出的景致。然而这也仅仅只是表象罢了。我心中这样想着，不经意一抬头正对上沉星波光流转的眼睛，我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离得近了我才发现，沉星的眼珠并不是正统的黑色，那是紫色，深到了极致的紫色，衬这她微微吊起的眼角，异常妖冶。
　　我打了个哆嗦，这丫头怕是有些来历，这样一双蕴着妖气的眼睛，真是叫我不安。
　　妆点完毕，沉星引着我去前厅用早膳。我没想到的是，林朝歌竟然也在，我更没想到的是，沉星把我送到后居然退下了。这场景让我觉得很是诡异，脑中无端端想起那日我被林朝歌带出宫，在他府上用饭的旧事，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相较于我面前各式各样精美的吃食，林朝歌面前摆放的吃食显得清淡又单调。我想到怕是他伤病的缘故，才不得不吃这些清淡的食物，心里着实觉得忧虑得很，连带着面前的香气四溢的吃食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将筷子举了半天又放下，最后只舀了一碗薏仁粥。热粥被调羹拨动出暖暖的香气，我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得凉了些，正要往嘴里送，便瞥见林朝歌正望着我，一脸的若有所思。我方才只顾着面前的粥了，居然连他是什么时候将手里的碗碟搁下的都不知道。完了，这第二印象只怕要坏，他该不会因此认为我是个不懂礼数的人吧？苍天大地，若真是这样那我可真是冤死了。
　　林朝歌见我一脸尴尬，不由笑道：“云姑娘？”
　　我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他重新拾起调羹来拨着碗里的白粥：“云姑娘不要介意，是我方才想起了一些旧事。”
　　我激动得几乎连调羹都握不住，嘴巴先于大脑反应道：“什么旧事？”说完才意识到作为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我的提问明显过于唐突了。
　　所幸林朝歌并没有在意，他敛着眉想了想，诚恳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那句“对不起”几乎逼得我要落下泪来，我强忍着发涩的眼眶，抬头努力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低头喝粥，直到沉星来给他送药时，我都没敢把头抬起来。那药的味道我单闻着就很苦，然而林朝歌端起碗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就一气喝尽了。呜，我又想哭了。
　　沉星伺候完他喝药很快又退下，来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朝歌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伴月想让你先跟着她，不知意下如何？”
　　我想起刺绣这茬，连忙真诚点头。
　　他笑起来，嘴角有温暖的弧度：“云姑娘知不知道跟着她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嘴角的笑容放大：“说是跟着她，倒不如说是跟着我。”
　　我呆了一呆，呆完又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天真道：“跟着你，我吗？”
　　他点头，双手交叠在一处：“是的。”
　　我紧了紧手指：“可是，我跟着你要做什么？”
　　这次他笑出声来：“就是做和伴月、随玉、沉星她们做的事。”
　　伴月、随玉、沉星她们做的事？我兀自揣摩了一会儿，极度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来身边伺候吗？”
　　林朝歌望了我好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听见心里百花盛开的声音，哈哈哈哈哈，真是上天垂怜啊上天垂怜，真是大好机会啊大好机会……在心里发够了神经，我强忍着心花不要怒放，对着他的眼睛镇定道：“既然如此，‘姑娘’二字便见外了，公子若不嫌弃，便直呼我为‘云歌’吧。”
　　林朝歌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化成一朵微笑，他轻声念道：“云歌？”我坦然地笑了笑，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终于，他坐直了身子，墨色的眼睛意味不明地闪了闪，声音一如往昔他唤我时的低沉好听：“嗯，云歌。”

　　第八十四章 明战暗战各种战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转眼间我在倚翠阁已经一月有余了。这几日日曜居内的梅树渐渐开了花，晚间入睡时已经能闻到腊梅清冷的香气。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雪，早晨推开窗子的时候外头的草垛里已经染上了一层白霜，冬日悄悄地就来临了。
　　这短短的一个月过得我身心俱疲。自那日林朝歌答应让我留在他身边后，我一直都处在一种兴奋的状态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同他增进感情，直到第二日看到沉星立在他身边喂药的场景时，我才想起同在他身边伺候的还有沉星。
　　令我怅然的是，沉星比起我来实在有用得太多。譬如沉星会医术，每日早饭前她都会给林朝歌把脉，我只能在一旁干坐着。又譬如沉星会厨艺，林朝歌受伤后饮食一直偏清淡，而她能把普普通通的一碗白菜汤做出各种味道，还能把胡萝卜雕成小兔子的形状，纵然我讨厌吃胡萝卜这一个下来也吃了不少。再譬如沉星会女红，我时常看到她坐在一边绣花，林朝歌平时看书看累了出来走动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往往会夸上几句。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只能在一旁羡慕嫉妒恨。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甚至觉得我压根不是来伺候林朝歌的，我是来看沉星怎样伺候他的。
　　好在我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于是这一天我找到伴月说要学习厨艺。初时伴月表现得很热情，但当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只端出了一盆和黑炭委实没区别的鲫鱼后，她委婉地表示我以后想吃什么可以直接吩咐她来做。于是在厨艺上胜过沉星的这个想法宣告破灭。
　　我转而向随玉学习女红。璇玑对于我的这种举动表示了不满。她的意思，她也是个做女红的好手，况且以我们的关系，我要学女红也应该先找她。但是你知道随玉在做女红上是个高出璇玑许多的好好手，选择好的师傅是成功的关键，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璇玑。有了伴月的教训，随玉对于我学习女红的这桩事表现得十分谨慎。然而她是一个心地善良想法天真的好姑娘，她的那点谨慎和她的优良品性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我只缠着她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她就乖乖答应了。当我拿起绣花针的那一刹那，我真的觉得自己豁出去了。要知道我是最讨厌女红的，以往璇玑磨破了嘴皮子想让我学绣花，我也照旧捧着话本不为所动。所以当绿莹在边上发出“我真是太感动了”的感叹时，我觉得自己很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随玉觉得我作为一个初学者还是绣一些简单的为好，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在考虑了一会儿后，我决定绣一幅手帕。当然，这个手帕是要送给林朝歌的。想起以前瞧话本，每每读到小姐送给书生亲手绣的手帕这种段子的时侯，我总要跳出来感慨，为什么就一定要送手帕呢？身上的玉佩、耳环哪个比不上手帕了？这时绿莹总会附和我，然后璇玑便会抬头深深地看我们一眼，于是我们默默低头继续看话本。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为了心上人亲手绣手帕的一天。随玉在我拿着绣花针的过程中一直很担心我会刺伤自己的手指，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我被她赶回去休息。等她走后我才从兜里摸出手帕开始贼笑，笑完了穿上线坐到妆台前继续绣。我绣的是一只鸳鸯，当时选花样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鸳鸯，后来考虑到以我们才“认识”几十天的关系，送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给他未免不合适。于是我很善解人意地打算只绣一只鸳鸯上去，这样即使他问起来，我也能随口说那是指什么什么鸟给搪塞过去。然而绣哪一只鸳鸯着实让我头疼了很久。要知道自古鸳鸯都是成对的，如今我要拆一只出来单绣，实乃古往今来第一遭，其难度也可想而知。按照我的本意，我是想绣一只公鸳鸯的，一来林朝歌是个男儿身，二来公鸳鸯长得比较好看。但是公鸳鸯好看是好看，绣起来委实不是那么容易，加之我又是个菜鸟级的女红新手，要完成一只公鸳鸯的刺绣委实不可能。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决定绣一只母的。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显得十分痛苦，这就好比一个人上街的时候要买礼物给别人，第一眼就看中了一样东西并且自己都喜欢得要命，等付账时却发现这件礼物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算，于是只得选了另一样并不怎么喜欢的来代替。这种心情是何等地纠结啊。
　　绿莹安慰我：“绣母的也好，你不就是母的吗？这手帕是要送给林姑爷的，送母的比送公的更有意义啊，再说他就是个公的，你再送个公的给他，这不是侮辱人么？”我被她的“公母”之说搞得头疼，但还是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一扫先前的郁闷，毅然决然地走上了绣母鸳鸯的道路。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我点上灯继续绣，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我终于绣出了一只完完整整的母鸳鸯，我激动得不行，立马就想让林朝歌看到这方手帕。然而我觉得如果等到明日随玉看过以后，我大约就再没机会将这手帕拿出手了。于是我在这种复杂思想的驱使下敲响了林朝歌的房门。在等待林朝歌开门的过程里，我对于自己不敢将手帕给随玉看却敢将手帕直接送来给林朝歌的这一点表示了钦佩。
　　门被打开，当我看着散着头发只着中衣的林朝歌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大半夜的这种行为是多么地令人痛恨。我想如果是我在冬天的晚上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起来，我一定会恨死那个人的。林朝歌一手扶着门，表情很是平静，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我顿时觉得压力徒生，快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低下头，觉得他这个慵懒的样子真是好看……
　　林朝歌挑了挑眉：“有事？”
　　我实在不好说自己没事，如果我真那么说了，我觉得他一定会掐死我的。于是我想了想，说了一个最烂的借口：“我，我做梦了，我梦游……”说完我想一把掐死自己。
　　他勾了勾唇角，“说谎。”
　　我默了一默，你要不要这么直接啊，这样我很没有面子的。我挣扎道：“是真的，我刚醒……”
　　他一针见血道：“你压根就没睡吧？”
　　我张大了嘴巴，震惊地将他望着。他挑眉笑道：“难道你睡觉都不脱衣服的？”
　　“……”
　　他将身子侧了侧，突然笑得很是狡猾：“不进来么？”
　　跟着他进了屋，他递过一条毯子，我觉得丢脸，便也不好意思去接。他便顺手将我按在榻上坐了，又用毯子将我裹成一只粽子。我疑心他有将人裹成粽子的爱好，在宫里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他又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因我整个人都被裹在毯子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他便直接把杯子递到了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将一杯茶喝完，他伸手贴了贴我的脸，皱眉道：“冻成这样了，还喝吗？”我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他又喂了我一杯热茶，接着转身走开。再回来的时候他肩上披了一件狐裘，手里还提了个手炉。他将我身上的毯子解开一些，好叫我露出手来，接着他把手炉塞给我，自去软榻的另一边坐了。
　　他身上的狐裘没有扣扣子，从我这里看去刚好能看到他狐裘里头同色的中衣。我抱着手炉忍了忍，没忍住：“你不冷么？”
　　他抬头看我一眼：“还好。”
　　我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狐裘扣上吧，胸口不是有伤么，冻着了可怎么好。”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继而笑得很诡异：“哦？你怎么知道我胸口有伤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道：“是沉星同我说的。”说完我恨不得抽自己一顿。
　　果然，林朝歌挑眉道：“你们俩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我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我嘿嘿干笑了两声。对面他目光炯炯，我实在是忐忑得很。林朝歌一点儿也没发现我的忐忑：“你这么晚也要来找我，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一张脸腾的一下烧了个干净，我默默地将手炉拿开，又默默地将毯子敞开了一些，闷声道：“也没什么……”话尾断在他的动作里，他突然越过软榻上的矮几抓住了我的手，眼里很是莫测高深。我傻了，“你干嘛？”
　　他皱了皱眉：“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和手指被绣花针戳出了细细的窟窿，我觉得很丢人：“没怎么，不小心弄到的。”说着我很努力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他却不让，我只得使了点力气，但顾念着他是有伤的人，又不好使过了头，于是在力道的把握上便很不得法，挣扎间，袖口里塞着的手帕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矮几上。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便立刻要去抢，全然忘了这方手帕本就是要送给他的。林朝歌制住我的动作，轻而易举地便将手帕握在了手中。我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方手帕展开，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视线从手帕上飞快扫过又落回我脸上，似笑非笑道：“给我的？”
　　我下意识地否认：“不是的！”
　　他置若罔闻地将手帕塞进怀里，挑眉道：“这我可不管，看见了就是我的了。”
　　我纳罕道：“你原来就这么不讲理么？”
　　他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那倒不是，我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只有少数情况下才会这么不讲理。”
　　我欲哭无泪，这么说我就是那少数的情况了。
　　他松开我，笑得很愉悦。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绣的是什么？”
　　我紧张道：“不好看么？”
　　他想了想，“挺好看的。”
　　我舒了口气，正打算拿编好的瞎话糊弄他时，他撑着下巴疑惑道：“是鸭子吗？”
　　我：“……”

　　第八十五章 醉酒要不得

　　自那日起我便彻底放弃了学刺绣的想法。随玉对我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突如其来的颓废感到十分不解。我死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只说自己没兴致不想学了。大约这实在太像我干的事，于是她很容易就信了。
　　这件事给了我不小的打击，于是一连几天我都以感染风寒为由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伴月随玉璇玑绿莹轮番来探望，还带来了好些时新的话本和伴月手制的蜜饯，然而我一律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五日璇玑给我带来了一桩振奋人心的好八卦。八卦的主人公是绿莹。这原是一桩旧事。话说三年前在无妄崖的那次遇险，林朝歌派了一个腼腆的美少年保护绿莹，我还记得那爱脸红的美少年唤作无双。就是这个无双，他将绿莹从那场混战中带出来送到了未名居，从此便不知所踪，然而他昨日却出现在了倚翠阁。照理无双是林朝歌的人，出现在倚翠阁根本就不足为奇，关键就在于，脑袋缺根筋的绿莹芳心大动了。璇玑说给我听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据说是绿莹缠人缠得紧，无双偏偏又是个脸皮薄的，被绿莹成天这么缠着除了脸红也没别的法子。我和璇玑趴在一起笑了一阵，一扫几日来抑郁，顿觉心情大好。大好过后便是大惊。
　　璇玑瞅我一惊一乍的，表示很不理解：“哎哎，咱们家的小木头开窍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凉凉地瞟她一眼，幽幽道：“你忘了白子年了？”
　　璇玑一愣，愣完立马抱住胳膊。我们面面相觑，脑子里都设想了一番万年冰山脸白子年可能有的反应，顿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我郁闷得不行，我都还没解决掉沉星，绿莹就又给我闹出个无双，此番真真是焦头烂额啊焦头烂额。
　　在焦头烂额的压力下，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装病，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不得不去林朝歌屋子里点卯了。他起得也早，正坐在那儿喝粥，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睛：“身子好了？”
　　我咬了咬牙，怅然道：“好了，好了。”
　　他继续低头喝粥，我默默在椅子上坐了看他喝粥，只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尽快将他拿下。等他一碗粥喝完过了许久，我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平时沉星粘他粘得寸步不离，今儿个他早晨喝药的时间都过了，沉星却连个人影也无。
　　我将疑惑在心里按捺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沉星出去办事了？”
　　林朝歌看我一眼：“不曾。”
　　我咕哝道：“那她怎么还不来，你该喝药了。”
　　他笑一笑，拿过桌上的锦帕拭了拭嘴角：“她……大概是有事，药晚一会儿喝也不要紧。”
　　我心里酸得不行，亏我这么担心他，他倒挺为别人着想的。
　　结果沉星直到中午的时候也没出现，林朝歌坐在书桌前看书，神情专注得仿若老僧入定。我立在他身边，心里如同百爪挠心。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书桌上抬起眼来：“你要是累了就下去坐会儿吧。”
　　我连站都站不住了，哪里还坐得住啊？然而我还是低眉顺眼道：“我不累，我还是在这儿伺候公子吧。”
　　他挑了挑眉，隐忍道：“可是你一直在边上嘀嘀咕咕的，我看不进啊。”
　　“……”
　　于是我被赶了出去，这真是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我一路念叨着回到自己屋前，一抬头，沉星正在门前转圈圈，看她的神情很是纠结。我一下子将奇耻大辱抛到九霄云外，三步并作两步往她面前一立，皮笑肉不笑道：“哟，沉星，你怎么在这里？”
　　沉星大约是在想心事，我这么一嗓子吼出来她明显有点儿受到惊吓。我摊了摊手：“你能让一让么？我要回屋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默不作声地往边上挪了两步，给我让出条道来。我诧异地看她一眼，只见她眉头紧皱，眼里头的情绪很是复杂。我强压住询问她的冲动，径自开门进去了，她果然跟了进来。
　　我不客气道：“你有事吗？没事我要休息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有事。”
　　我“哟”了一声，自顾自坐下道：“你能有什么事啊，就算真有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她默默走过来坐下，低着头道：“我，我前些日子是对不住你，可是……”
　　我本来伸手要去倒茶的，但听她的声音有些不对，我疑惑的扫了她一眼，正好她抬起头来，一双美眸里竟落下两滴泪来。我的娘啊，这又是唱得哪出，我们是情敌啊情敌，到底是怎样的神奇的事才会让她跑我屋里来哭啊。我将手伸回来，默默地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我自己也不理解这个举动的意义是什么，按理说我应该是很讨厌她的，然而即使是她与我作对了几十天，我发现自己对她还是讨厌不起来。这与我嫉恶如仇瑕疵必报的性格实在不符，难道真是从宫里出来了太久，渐渐地连这样的性格也消磨掉了？
　　沉星流了一会儿眼泪，终于开口道：“绿莹……”
　　我吓得不行：“你把她怎么了？”
　　沉星愣了一下，苦笑道：“我能把她怎么啊？”
　　我想了想，觉得很是，她们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断断不会怎么样。
　　沉星顿了顿，道：“嗯，是这样的，绿莹姑娘近日总是，嗯，总是跟着无双……”
　　我顿时了然，沉星跟无双都是倚翠阁的人，沉星又是跟着林朝歌的，想来是无双不堪绿莹的骚扰又不知道如何拒绝，找沉星帮忙来了。绿莹是我的丫头，沉星要找我谈一谈原是很合理的事。想通以后我觉得很是丢脸：“那个，绿莹她……”
　　沉星却突然道：“她是不是，是不是……”
　　我想这姑娘够有意思的，不就是想问我绿莹是不是喜欢无双吗，这有什么开不了口的，我们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她不说就我来说吧，于是我道：“绿莹瞧上无双了，她喜欢无双。”
　　话音刚落，沉星的脸霎时变得死人一样的白。接下来她再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我瞧着她纤细的背影，竟瞧出了些失魂落魄的味道。留下我一头雾水。
　　心里压着事就没什么胃口，晚上我连晚饭也没吃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结果我一闭眼就是这几日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怎一个乱字了得，我躺在床上睁眼又闭眼，闭眼又睁眼，我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想念周公老头。折腾了几个时辰后我意识到自己今晚只怕又睡不成了，于是我在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遛遛。
　　我去遛了厨房。此时已近亥时，灶膛的火早就熄了，我提着灯笼将几口锅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能吃的东西。正当我打算回去的时候手里的灯笼一不留神照到了门后的一个大柜子，我走过去将柜子拉开，发现里头满满的都是酒坛子，从小到大排列得好不整齐。我踮起脚拎过最上层的几个坛子，发现里头是空的，于是我顺着往下摸，在第二层的时候就让我摸到了一个满的。这个坛子很小，我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将它握住。我将坛口包着红布的塞子拔开，顿时酒香四溢，闻着味道竟是上好的玫瑰酿。于是我乐颠颠地捧着它走了。
　　我本想将酒带回屋子里喝的，但一想我一个人闷在屋里喝酒的场景未免太过凄凉，于是当我经过一个亭子时我下意识地就停了脚步。今天晚上难得有月亮，亭子边上有个湖，冷风从湖面上飘过来激得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我觉得这真是个喝闷酒的好所在。
　　手头没有酒杯，我将塞子拔了抱着酒坛就灌了一口，玫瑰酿的滋味很足，我满足地吸了一大口气，又灌了一大口。几大口灌下去我觉得有点儿不对了，我记忆中玫瑰酿不该有这么大的后劲，然而已经晚了，我觉得自己渐渐兴奋起来，眼前的景致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湖边吹过一阵风，搁在石桌上的灯笼里的火苗挣扎着晃了晃，还是灭了。我突然觉得委屈，于是我捧着酒坛子开始发疯：“呜呜呜，林朝歌，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烦死了……”酒劲渐渐上头，我扶着石桌的身子一歪，下一瞬我就从凳子摔到了地上。这下我再也忍不住，张嘴就来：“啊啊啊啊啊……”近旁的草堆里发出“喵呜”的一声响，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我撑着脑袋努力转头：“谁！”
　　眼前出现一双月白的靴面，我抬头，看见林朝歌背着手站在我面前，眼里神色不明。我疑心自己喝大了眼花，于是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完睁开，他还在。我颤颤巍巍地指住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不答话，直接伸手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我没防备，一下子跌进他怀里，他穿了厚厚的狐裘，身上带着落梅的味道，我将脸埋进去舒服地蹭了蹭。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喝酒了？”
　　我大着舌头“嗯”了一声，拽住他前襟抬起脸来：“你要不要来点儿？”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酒坛。
　　他一双眉头皱得很紧，我伸手抚上去，凑近他：“不要皱着眉，我不喜欢。”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量，带着我整个往他身上贴去，他眼里落了月光，映出我的脸来：“你说什么？嗯？”
　　他这样低哑的声音无端叫我软了腿，酒意上涌，他的脸出现了重影，我伸手去抓，手却被他反握住，我怔怔地看他，不防他突然对着我的手指咬了一口。手指上还带着前些日子被针扎出的伤，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一阵恨意上来，我使劲垂着他的胸口：“你为什么要失忆！为什么要忘记我！叫你跟别人眉来眼去！叫你跟被人卿卿我我！叫你不检点叫你不检点!呜……”
　　他苦笑不得地看着我：“这罪名大了，我哪有……”
　　我凶他：“你就有！”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没再开口。我看他满脸都是一副“我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的形容，顿时歪着脑袋道：“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醉了？笑死人了，喂，我没醉，我真没醉。”
　　他无奈道：“是，你没醉，你真没醉……”顿一顿，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酒坛子，“这么浅的酒量还学人家喝酒。”
　　我大笑起来：“这叫借酒浇愁啊借酒浇愁，来来，我们一起浇一浇！”
　　他甚无语地放开我，转身要走，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扑过去抱住他：“你别走！”
　　他转回来：“我不走，你不冷么，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我借酒耍无赖：“不用，你把你身上这件脱给我不就完了么？”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开口。我讪讪地放开他：“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林朝歌背对着我立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走了开去。我颓然地坐回石凳上，心情很是复杂。寒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吹得我头痛欲裂，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追了上去。
　　我在日曜居门口追上了他，彼时他正背对着我立在一棵梅树下，我叫住他的时候他虽然仍旧把背挺得笔直，我却明显感到他浑身一震。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他转过头来，神色很是冷淡：“有什么事？”
　　我死死地盯了他一会儿，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拉开了他的狐裘。狐裘里面仍旧是月白的长衫，胸口的位置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像极了他身上落着的梅花瓣。
　　我捂住嘴巴看着他，眼泪落下来，我还是这么看着他。
　　他嘴唇一动像要说话。我伸手打断他：“你莫要再编瞎话骗我！”
　　我立在他面前哭了个天昏地暗。我已许久不曾这么痛快的哭过，即使是三年前以为他死了的时候，那个最绝望的时刻，我也不曾这样哭过。不是我不想哭，只是我潜意识里认为如果我哭了，他就是真的死了，而我一直坚信的就是他一直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伤口调养了三年还是会出血，我只知道，他若是就此死了，我虽没有勇气追随他而去，却能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一直守着他的墓碑到死的那一天。
　　林朝歌伸手来抱我，我死死地缠住他，血气混着梅花香飘进我心里，晕晕乎乎间我仿佛被他抱起来，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在日曜居里了。准确地说，是躺在日曜居里的床上。正满脑浆糊的时候眼前一暗，屋里的光线被他遮去一半，他的眼睛里是最美丽的夜色，他俯下身子，声音沉沉的就在我耳边：“你怕不怕？”我觉得他的声音和他眼里的夜色一样美丽，于是我抱住他的脖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凑到他耳边：“我不怕。”下一瞬他就吻了过来。我觉得身上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而身上的这个人就是灭火的泉水。在我即将崩溃的瞬间，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勉强撑出一丝理智拒绝：“你的伤……”他闷笑一声，将我抱得更紧一些：“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的脸红得不行，懊恼地回抱住他，在理智消逝的最后一刻，我突然有些福至心，我偏头咬着他的耳朵恨恨道：“你骗我！”他先是发出一阵闷笑，然后沉到我耳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正打算问他他又毫不客气地亲了过来，于是一晚上我再也没寻到机会开口了。

　　第八十六章 不省油的灯

　　宿醉的后果直接导致我早上起不来，我捧着脑袋痛苦地看着立在床前神清气爽的林朝歌：“我起不来了……”
　　他伸手来拉我：“沉星煮了醒酒汤，起来喝一点。”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道：“不喝了不喝了，啊……我要睡觉。”
　　他笑得不行，直接来掀我被子，冷风在拉扯中一下子灌进了被窝，我狠狠打了个哆嗦，紧紧将被子抱住妥协道：“好吧好吧……”看他仍然在床头立着，我咬牙道：“你不出去么？”
　　他干脆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为什么要出去？”
　　我被他的话噎了一噎，顿一顿道：“我要换衣服啊。”
　　他拖长声音“啊”了一声：“就是因为你要换衣服我才不出去的啊。”
　　我脸一红，小声道：“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浪子啊浪子。
　　他突然站起来严肃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我出去。”
　　我真诚地点头，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出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愣完了我伸手去够屏风上挂着的衣服，想起昨天晚上衣服扔了满地的情形，我禁不住脸一红，还好林朝歌把衣服收拾整齐了，不然大清早看到这样旖旎的场景，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手臂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屏风离床太远，我不得不探出身子去够，这么一够不打紧，我只觉得腰间一酸，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下一瞬我就拥着棉被摔到了地上。“咚”的一声足够外间的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林朝歌敲了敲门，装模作样道：“你怎么了？”
　　我想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但我眼下当真没有力气，只得含恨道：“你，你能进来一下么？”
　　“哦，可是你在换衣服啊，我进来不大好吧？”
　　我望了望房梁，肉麻道：“哎哟看你说的，咱们俩什么关系啊……你还不进来！”
　　外头默了一阵，接着便是推门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痛苦地捶了两下地，此番真真是彻底失了面子啊。
　　后来还是他帮我穿的衣服，穿完了又抱我到了正厅吃早饭，我实在没力气走路，瞪了他一眼后也只得随他去了。沉星正在桌边摆吃食，看见我们俩以这种方式出场居然连眉毛也没抬一下，我心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是怎样的定力啊，若是换成绿莹……我含蓄地想象了一番，觉得最含蓄的结果大约是以她的尖叫声掀翻屋顶告终。
　　我被林朝歌揽在怀里，整个人都坐在他腿上，我觉得这个姿势委实是个不大好的姿势，尤其是沉星还在面前忙活着，更让我觉得不自在。于是我咳了一声，打算跟他打个商量让他放我自己坐。结果话还没出口，沉星已经眼也不抬地收拾好食盒撤了。我那一句商量在舌尖进退了几个来回，还是被我吞回了肚子里。
　　林朝歌喂我喝了半碗醒酒汤，又拿勺子舀了甜汤放到我嘴边，我忍无可忍道：“我自己能吃的。”
　　他面不改色地掰开我的嘴将那一勺甜汤喂进去，微笑道：“我知道你自己能吃……”顿一顿，他突然笑得很诡异，“手应该还是有点力气的。”
　　我琢磨了一下他这个笑容的含义，顿时满脸通红：“你你……”
　　他又笑了一下，心情很好的样子，我逆来顺受地被他喂了好些东西，当他夹着一块水晶糕递过来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手。他挑眉作询问状。我阴仄仄地笑了两声，道：“我差点忘了一桩要紧事啊，你没忘吧？”
　　他将筷子搁下，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坐到椅子上了，今天的包子味道很不错。”说着他还真伸腿勾了一张椅子过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咬唇笑道：“别呀，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看他停止了动作，我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可以啊，我这么聪明你还能把我骗成这样。咦，你不是说从来不看什么话本的么？那失忆这么狗血的段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哎，我很是好奇。”
　　林朝歌默了一会，叹气道：“哎，我昨天已经承认过了的。”
　　我将他一络头发绕在指尖，疑惑道：“哦，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呢，你糊弄谁啊。”
　　他抽了抽嘴角，突然笑起来：“我真的承认过了。”我皱着眉看他勾起唇角，凑近我耳边，“就昨天晚上……的时候。”
　　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但是我决定不跟他计较，他还活着他，还记得我，我们还在一起，这真是梦里才会出现好事，我为什么要和他计较这么多呢？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会让他知道。于是故意做出一副恼怒的形容来：“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我多么爱睡觉的人啊硬被你弄成失眠了，你说怎么办？你赔！”
　　他笑着听我说完，声音好听得不可思议，“好，我赔。”
　　于是这事在我的宽宏大量下圆满告一段落。然而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说出装失忆的原因，这让我在感到怅然的同时又斗志激昂：小样儿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信你一辈子不说。
　　和林朝歌和好后我很是春风得意，几日后等到身上的酸痛缓了些，我便一路春风得意地飘进了季春苑。结果璇玑和绿莹居然都不在，只有伴月和随玉两人坐在院子里聊天。伴月和随玉惊讶于我短短几日内从一蹶不振变得气色红润喜洋洋，我一向是个藏不住事的，况且跟她们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于是我便将头几日的事情大致同她们说了，当然，省去了某些内容。伴月和随玉听完以后齐齐感叹说她们家公子实在是怎么怎么，怎么怎么，我们围在一处笑了一阵，我止了笑道：“璇玑和绿莹去哪儿了？”
　　伴月答道：“我们也是看你这几日没精神，也就没同你说，绿莹她……”
　　我打岔道：“你是不是要说无双的事？”
　　随玉讶然道：“你都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璇玑都和我说了。”
　　伴月点头：“是这样……绿莹这几日总是跟在无双身边，我问过她，她说她挺喜欢跟无双在一起的……”
　　我忧心忡忡地回到了日曜居，用过晚饭后璇玑找上门来。于是我二话不说打消了饭后散步的念头，拉了她直接回屋。我火急火燎的拉她坐下来，连门都没关就开始问她话。细问了半日后，我舒了一口气。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绿莹对无双应该还只是单纯的崇拜和而已，但是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我觉得很有必要跟小白通个信。打定了主意我轻松了许多，正打算倒杯茶时不经意瞥见坐在一旁发呆的璇玑。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她这副模样好像也有心事。我的娘，我怎么摊上这么两个难搞的丫头啊。我认命地推了她一把：“你又怎么了？”
　　璇玑犹豫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封口处已经被打开了，我接过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迅速地红了一下。我受到了惊吓，要让璇玑的脸红上一红，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将信纸抽出来，才读了两行我就跳了起来：“哎哎，这，这不是凤鸢写给你的情书么？”
　　璇玑扑过来捂住我的嘴，我挣扎开去瞪着她道：“他写给你的情书做什么让我看？”
　　璇玑将信抢回去哗哗翻到最后一张，又递过来。我狐疑地看她一眼，低头扫了扫信纸，扫完以后我乐了：“他这是要来提亲啊……”
　　璇玑不吭声，我乐得不行：“哎，你怎么个意思？”
　　她不说话。我故意大声道：“你倒是吭声啊。”
　　璇玑白了我一眼，哼哼道：“他是找你提亲的，怎么来问我。”
　　我严肃道：“哦，那我就拒绝他好了。”
　　璇玑跺脚跑了。我趴在桌子上乐不可支。正乐着，璇玑一阵风似的又跑了回来，我刚想再调戏她几句，她已经扑上来抢了我手里的信纸再度跑开。我对着大开的房门摇了摇头，啧啧啧，也不知道把门给我带上。我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又慢条斯理地喝完，这才起身过去关门。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斜里突然横进一条胳膊，我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那条胳膊已经被我卡在了那里。我连忙将门打开，林朝歌保持着伸胳膊的姿势没动。我疑心自己方才下手没个轻重，忙一把抱住他胳膊：“夹到了么？哪里哪里？”
　　他摇了摇头。我舒了口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叫你好好的来吓我，活该！”
　　他抓住我行凶的手，“我没吓唬你，我自己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了，是你自己关门关得太专注才没看见我。”
　　我奇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想了想：“嗯，璇玑给你看信的时候。”
　　我大惊道：“你都听到了？”
　　他深沉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说的是凤鸢求亲的事，那我确实听到了。”
　　我深深地看他：“你会被璇玑打死的。”
　　“……”
　　进了屋，我问他：“你做什么来了？”
　　他认真道：“我想你了。”
　　我抖了两抖，有点儿感动，正打算跟他说其实我也挺想你的，他却挑眉坏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我白了他一眼。他笑了两声，正经道：“我来是找你说无双和绿莹的事。”
　　我纳罕道：“你也知道了？”
　　他点头，显得很无奈：“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今天一大早无双就来找我……”
　　我抽了抽嘴角：“无双找上门来了？”
　　他继续点头，斟酌道：“无双那么内敛的性子都被逼得爆发了一回，唔，绿莹很有本事。”
　　我觉得很丢人：“无双怎么说？”
　　他啧啧啧了一会，道：“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外派的任务。”
　　“……”我想了想，道：“我明儿个就找绿莹谈谈，好歹无双救过她的姓名，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
　　他看了我一眼，很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我警惕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他无奈地牵了一下嘴角：“看来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人品都要受到质疑了。”说着还叹了口气，“唉，先前不该骗你的。”
　　我扬了扬下巴：“现在知道后悔了？别转移话题，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倒了杯茶，却不喝，只将杯子拿在手里转了转：“沉星……”
　　我立刻挥手打断：“少跟我提她。”
　　他将杯子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抚额道：“我真是不明白，你和伴月随玉她们处得不是挺好么，怎么就这么讨厌沉星？”
　　我哼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了，她对你有不良企图我能和她处得好么，你不知道，其实我心胸特别狭隘。”我在“特别”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再说了，她能和伴月随玉比么，你看看，伴月、随玉，都是多么温柔多么可爱的名字啊，所以伴月和随玉才长得这么温柔可爱，你再看沉星，沉星啊沉星，这名字的杀伤力多大啊，你再看她长得这么，这么美艳，明显和伴月随玉她们不是一道上的。”
　　林朝歌听完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我狠狠瞪了他两眼后他才勉强止了，只是从他不住颤动的嘴唇看来，这个人在憋笑。
　　我凛然且严肃地将他望着。他终于不笑了，只是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他斟酌了一下，道：“虽然你这么吃醋我很开心，但是你也太冤枉沉星了。”
　　我听不得他说沉星一句好，于是我立马反驳道：“我怎么冤枉她了，你看她前几天还好好的。自从，自从那什么之后她才变得失魂落魄，一整日下来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怎么样，她知道你没失忆特别失落吧？”
　　林朝歌倒了杯茶递过来：“说了这么多话你该渴了，来，把这茶喝了。”
　　“……”我瞪了他一眼，提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又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添了水，这才道：“沉星这几日确是特别失落，为的却不是我。”他这话说得很有悬念，于是我很给面子地升调“哦”了一声，并示意他继续，于是他继续道：“她为的是无双。”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续尾。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我大惊：“她喜欢的是无双？”
　　林朝歌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肯定地点了一回头。
　　我不禁要感叹，我们底下的这些人，真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等啊。我端起杯子怅然道：“绿莹这丫头真是造孽啊，毁人姻缘的事可做不得……”我在心里盘算了半天，转头问林朝歌：“无双喜欢沉星不？”
　　他点头：“喜欢，他们俩自小在一处长大的，情谊不比旁人。”
　　这便是两厢情愿了，我坚定了拔除绿莹这个小祸害的决心，郑重问道：“你有鸽子吗？”
　　他真诚道：“没有。”
　　我郁闷得不行：“这么大的倚翠阁怎么连只鸽子都没有？那你们是怎么传递消息的！”
　　他愣了一阵，默然道：“倚翠阁里不养鸽子，养的都是雪鹰……”
　　我：“……”

　　第八十七章 大结局

　　当晚我就给白子年写了一封感情丰富言辞恳切的信，信里极尽夸张狗血之能事，只为表达出一个中心思想：绿莹身边出现了一个绝世好男人，你要是不尽快赶来她就要嫁给人家做老婆了。
　　林朝歌看完信后欷歔了一阵：“你确定白子年来了以后不会揍你？”
　　我瑟缩了一下：“我也是为他好啊，他成天就知道游山玩水的，再玩下去就该打一辈子光棍了。”我想了想，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万一他不识好人心……你可要罩着我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住的胳膊，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你刚才还拧我来着吧？”
　　我干笑道：“哪有啊……”
　　“行了，白子年要是找你麻烦，先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十分感动：“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了，那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林朝歌：“……”
　　白子年在第三天晚上到访倚翠阁，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两天，看来那封信的冲击委实不小。林朝歌不便露面，只命人将他直接带来了日曜居。我在前厅里等他，他一路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闲闲吹了吹微烫的茶水，招呼他道：“小白，坐啊。”
　　他很不给面子，只顾一动不动地立着：“绿莹呢？”
　　我啧啧啧了一阵，“你先坐下啊，这样站着我还得抬头看你，多累啊。”
　　他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跳完还是在我身边落座了。落座时把椅子划拉出一阵巨响。我很少见到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因而很愉悦道：“你现在心里肯定特别着急吧？”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玩笑开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开下去他那张嘴里指不定就要说出什么话来。我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正色道：“你这次来是怎么想的？”
　　他明显一怔，继而便是眉头深锁。
　　我放下杯子叹气道：“看来我猜的果然不错，你定是收到信就没日没夜地往这儿赶，脑子里压根就没考虑来了要怎么办吧？”
　　他不吭声算是默认。我在心里深深地同情他了一把，看上绿莹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小白的下半辈子有得是苦头吃。偏偏小白脑子虽然聪明，但在儿女之情上却委实不开窍。我觉得我很有必要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他一番。
　　于是我正色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想不想听？”
　　他眼睛一亮，恍若绝处逢身。我倒了杯茶推过去，道：“绿莹这丫头，你不能慢慢来，像你喜欢她有些日子了吧？你一直不说你，她能傻一辈子。所以，你直接来点狠的吧。”
　　他兀自琢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呵呵，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白子年将我递过去的茶喝完，起身告辞。
　　我望着他的背影淡淡道：“她在季春苑，就她一个人。”
　　白子年的背影顿了一下：“多谢。”
　　我不知道白子年后来跟绿莹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绿莹过来辞行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沉星正陪着我一起吃早饭，白子年二话不说夺走了我手里的筷子：“我有话要说。”
　　我望了望面前碟子里咬了半边的包子很是迷茫。
　　他咳了两嗓子，镇定道：“请把绿莹许配给我。”
　　沉星猛的一个抬头。我震惊地将他望着。视线落在他和绿莹交握的手上，我吞了口唾沫，“绿莹，你怎么说？”
　　绿莹红着脸：“我就是舍不得你。”
　　我心下了然，沉默了一阵，绿莹犹豫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走了……”
　　白子年急道：“不行！昨天晚上不是说好的么？”
　　绿莹继续犹豫：“可是……”
　　我摆了摆手，冲白子年道：“喂，把筷子还我。”白子年抿着嘴唇一动不动，我翻了个白眼，继而笑起来：“再不还我我就真不让她跟你走了。”
　　倚翠阁近来很是热闹，白子年带着绿莹刚走了没两天，就又有人找上门来了。这个人的目的和白子年一样，也是来求亲的。不过这一次我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凤鸢在屋子里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我照旧淡定地躺在美人榻上瞧话本，连眼睛也没抬上一抬。又过了一个时辰，我起身绕过他去倒茶喝，喝完绕回来继续瞧话本。第三个时辰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殿下都是这样对待客人的么？”
　　我把话本合起来好脾气地笑：“王爷真是说笑了，这里哪有什么公主啊？”
　　凤鸢挑了挑眉，直接切入正题：“如此，小王所求之事，流云……姑娘应是不应呢？”
　　我耸了耸肩膀，“这原是你们俩的事，我应与不应对王爷又有什么妨碍呢？”
　　凤鸢的眼睛里有道光闪了闪：“姑娘明明知道若是你不答应，璇玑是万万不肯跟我走的。”
　　我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那要看王爷能拿出多少诚意来了。”
　　凤鸢道：“看来姑娘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坐起身子，懒洋洋道：“我要朱雀和天朝订立盟约，只要当今皇帝在位一日，朱雀便不得进犯映瞳关一步。”
　　凤鸢抱着手笑道：“姑娘应该知道，如今是天朝的皇帝陛下对朱雀早生用兵之心，即使朱雀不进犯，天朝皇帝也不会放弃用兵。难道要朱雀坐以待毙么？姑娘这不是在为难小王。”
　　“这不劳你操心，我自会说服暄和放弃对朱雀的用兵计划，王爷只要促成两国订立友好条约之事即可。”
　　凤鸢似笑非笑：“我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姑娘何以肯定我定能促成此事？”
　　我白了他一眼：“最讨厌你这种表情了，像只老狐狸。”
　　凤鸢立刻收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有些哭笑不得。
　　我挑眉道：“怎么样？”
　　凤鸢叹了口气，“成交。”
　　第二日我们便出发前往皇都。林朝歌拥着我出现在马车前的时候，凤鸢的眼睛眯了两下，林朝歌面不改色地冲他点了点头，扶着我上了马车。
　　离开皇都三年，它还是那副繁华的样子。我从马车里探出头去望了望熟悉的街道，心里很是感慨。在雁满楼用过午饭，我们又直接要了两间上房，小二的脸笑成了一朵太阳花。我们和他聊了一会儿，很容易便套出了我们想知道的事。说是当今皇上的身体自三年前大病一场后就一直不见好，皇太后也不知怎的一改以往爱热闹的脾气，突然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我直觉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因为凤鸢身份特殊，他便和璇玑一起留在了雁满楼。而我和林朝歌则打算先进宫探探情况。好容易等到天黑，我们便驾着马车出发了。一路上我一直很忐忑，倒不是因为马上要见到暄和，而是我担心林朝歌会故技重施地带我翻墙进宫。事实证明我这番忐忑委实不是没有道理，等马车停下来，我借着手里的鲛珠望了望周围熟悉的景色，心情顿时变得很是复杂。眼下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正是宫墙外围的林子里。他伸手拉着我往墙角下去，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
　　我违心挤出一个笑来。重游你个头。
　　待我们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地时，我心里其实很有些紧张。毕竟三年未回，宫里的变化想来很大，以往林朝歌熟门熟路，每次都能很好地避开巡逻的侍卫，而如今情况未明，万一遇上了侍卫队把我们当刺客给灭了，那岂不是呜呼哀哉。我兀自担忧得不行，反观林朝歌一脸淡定的形容，我甚是佩服。
　　万幸的是直到我们摸到玄阳殿前，也没碰上什么意外的情况，莫说是侍卫队，就连只野猫也没瞧见。林朝歌揽着我轻轻跃上玄阳殿屋顶，瞅准了两队侍卫交错而过的瞬间，抱着我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跃进了大殿。
　　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中央青铜灯上的蜡烛燃着幽幽的火光。我觉得很奇怪，暄和一向喜欢寝殿里亮堂些，到了晚间更是要把所有的灯都点上，往常这个时候的玄阳殿明明应该是灯火通明的场景。我偏头看了看林朝歌，他整张脸都隐在朦胧的光晕里，表情瞧不真切。他松开我，俯首到我耳边：“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我一个人？”
　　他仿佛是笑了笑，声音很轻：“去吧，只有他一个人在。”
　　我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往里去了。偏殿里没有点灯，我将掌心的鲛珠托得高一些，心中疑惑更甚，帝王居住的玄阳殿里，怎么会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小顺子和毓秀都去哪儿了？绕过一个拐角，我的步子停了下来，这一路走来，只有书房里是亮着灯的。我顿一顿，抬步走过去。刚刚行到门口正准备推门，里头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谁？”
　　这样带着阴霾的声音，绝不该是暄和，可我知道，那就是。我觉得喉头一哽，竟是说不出话来。我强忍住心中涌上来的酸涩，伸手推开了门。随着门发出“吱嘎”一声长响，我看着暄和从堆满了公文的长案前抬起脸来，视线落在我脸上的瞬间，我明显看到他的身子晃了两晃，接着他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翻在地上，我听见他颤抖的声音：“云儿？”
　　我往前走了两步，眼里落下两颗泪来：“四哥。”
　　从宫里出来已是下半夜。在回雁满楼的路上，我心里很是感慨。原来三年前无妄崖上的刺客真是太后派去的。我记得暄和说这个话的时候面色凄苦。他说，太后早知道他想对朱雀用兵，也知道我一旦成了朱雀的王后他是决计不肯用兵的了，她要她的儿子成为旷世的明君，就要下手替他铲除异己。暄和说他不知道他的母后何时成了这样的蛇蝎心肠，无妄崖的事出了以后他便开始对太后避而不见。直到后来暄和为公主以国丧之礼大葬时，太后冲进了玄阳殿厉声制止。那一场冲突彻底毁灭了暄和心里残存的温情。公主大葬后，暄和便以太后突染顽疾需要精心休养为由将她禁足在了容德宫。此后容德宫一到晚上就会传出歌声，那歌里唱的是盛世繁华，好似歌者借由歌声怀念那曾经灿烂的往昔。宫人们都说太后得了幽闭之症，怕是疯了。
　　林朝歌看出我神色有些怏怏，很有眼色地什么也没问。只在送我回房是将我搂了一搂。璇玑已经睡了，我没吵醒她。躺在床上时我心里还是沉得好像搁了块大石，憋闷得很。第二日我不出意外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脸憔悴的形容，璇玑起来看到我这副形容吓了一跳：“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凄风苦雨地摇了摇头。
　　吃早饭时凤鸢的视线总是装着不经意地扫过来，我被他扫得心烦意乱，正打算刺他两句，璇玑已经执着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碟子，语气不善道：“你能好好吃饭么，能么？”凤鸢坐直了身体乖巧的点了点头。
　　璇玑阴笑道：“这就对了，来，吃个饺子。”
　　我知道那盘饺子是韭菜馅的，以前和璇玑聊天时我记得她说过凤鸢最讨厌吃饺子，尤其讨厌韭菜陷的饺子。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凤鸢张开嘴由着璇玑将饺子塞了进去，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痛苦。
　　璇玑搁了筷子笑眯眯地问他：“好吃么？”
　　凤鸢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纠结，但还是皱着眉头痛苦地点了点头。我突然觉得心情大好。身边林朝歌递过一碗莲子汤来，表情似笑非笑。我接过来心虚地低了头。
　　一月后，天朝与朱雀签订友好盟约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皇都。彼时我和林朝歌正坐在茶馆里看戏，奈何茶馆里的其他客人尽顾着聊天，一片嘈杂很快便盖过了舞台上的声音。大约是看没人在认真听戏，台上的小姑娘显得很委屈。
　　一白胡子老头端着茶杯正说得兴起：“这倒真是奇了，按说皇帝病了三年，连国医圣手孙廷芳都医不好，那朱雀的九王爷带来的医官就愣给治好了！”
　　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道：“是啊，据说皇上得的是心病，自古心病无药医啊，那医官不知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心病都能治啊……”
　　林朝歌听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闲闲地喝了口茶：“唔，医官。”
　　我摸了摸脸：“嘿嘿嘿，他们这么夸我，我很不好意思的。”
　　他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边的白胡子老头已经越说越激动：“要不是朱雀国的人治好了皇上的心病，满朝文武大臣又没一个出来反对的，这盟约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成了呢！”
　　有人搭话道：“据说皇帝生病的这几年性情大变，下边的人是苦不堪言啊，现在治好了，文武大臣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反对呢！啊，还有啊，说是这次皇帝要把以为公主要嫁到朱雀去……”
　　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发现周围人和你八卦的是同一桩事那么让人心潮澎湃了，于是讨论的气氛愈加热烈起来。
　　林朝歌直起身子：“这里太吵了，我们走吧?”
　　这一日我以朱雀神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了宫，为的是向暄和辞行。谈话间说起要出嫁到朱雀的公主，暄和叹了一口气：“是熙和？”
　　我惊讶道：“你竟舍得么？”
　　他苦笑了一下：“是她自己请求的。”
　　我愣了一下：“她为什么……”
　　暄和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劝过了，但她很坚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能不能让我跟她谈谈？”
　　暄和讶然道：“你要和她谈谈？”
　　我微笑了一下：“我不方便去暖阳宫，让她来玄阳殿吧。”
　　暄和有些犹豫，我调侃道：“我又不会吃了她，你做什么这副表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答应下来。
　　熙和来得很快，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她就已经立在书房门口了。让我稍感意外的是，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少了那些前呼后拥的排场，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我今日进宫着的是男装，脸上还戴了一个月牙形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我隔着面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熙和，她仿佛是瘦了许多，原本盛气凌人的脸上现出一种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来。想来这三年她过得不怎么好。
　　熙和过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皇兄。”
　　暄和应了一声，她直起身子来看了看我：“这就是朱雀国的神医么？”
　　我微微颔首。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道：“多谢你治好我皇兄的心病。”
　　我垂下眼睛：“陛下可否让臣于公主单独谈谈？”
　　暄和“嗯”了一声：“我会在偏殿。”
　　熙和蓦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皇兄？”
　　我勾了勾唇角：“公主无需紧张，臣看公主心中似有郁结难以遣怀，愿为公主请上一脉。”
　　熙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暄和已经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径自出去了。门被轻轻合上，她立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我伸手倒了杯茶，抬头看她：“公主不坐么？”
　　熙和却恍若不闻，只喃喃自语道：“皇兄他……很久都没有对我这么亲切了。”
　　我手一顿，继而又翻过一个杯子倒茶：“你终究是他嫡亲的妹妹，他心里总是记挂你的。”
　　熙和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是谁？他对你竟自称‘我’！”
　　我将倒好的茶放到一边，微笑道：“你真的不坐么？”
　　她顿一顿，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过来。熙和在我面前坐下，我把茶杯推过去：“为什么想嫁去朱雀？”
　　熙和毫无征兆地打饭了杯子，茶水沿着桌子落到她粉色的长裙上，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的面具凿穿。我抽了抽嘴角，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熙和的眼睛倏地睁大，我眼见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你你……”
　　我指了指地面上的倒影，冲她友好一笑：“你能不能不用这副见鬼的表情看我？我是大活人。”
　　熙和抖了两抖：“你还活着？”
　　我点头。
　　她慌乱得语无伦次：“不可能不会的，你明明，你明明就……母后她，母后她……”
　　我叹了口气，“你母后确实派了刺客去杀我，可惜我命大得很，没死成。”
　　熙和一顿，不可置信道：“他都告诉你了？”说完也不等我开口便径自说道：“他竟连这样的事都能告诉你……怪不得他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我道那凤鸢带来的医官医术是何等的高明，原来是你……”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气里带着迫切道：“那林将军呢，他，他也活着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他还活着。”
　　熙和无力地靠倒在椅背上，良久，我听见她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活着就好……”突然她捂着脸哭出声来：“为什么你活着，你们在一起活着！”
　　我觉得她的情绪有点儿激动，正打算劝她冷静冷静，她已经抬头直视我，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爱着你，他也爱着你，他们都爱你，没有人爱我，没有人爱我！”我说不出话来，熙和泪流满面，“你知不知道皇兄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他？小顺子和毓秀去了哪里，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我握紧手指：“他们……”
　　“他们在云香殿！他要他们守着云香殿！守着没有主子的云香殿！”
　　我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冷静一点。”
　　熙和立起来指着我：“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难道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
　　熙和怒极道：“你！”
　　我打断她：“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并不想对你说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去朱雀？”
　　熙和抱着手臂冷笑：“哈哈哈哈，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也罢，我就告诉你。流云长公主死了，我就是皇室里最尊贵的公主，这次与朱雀订立盟约，两国之间总要表示表示。凤鸢带来的医官治好了皇兄的心病，满朝文武纵然有不愿意和朱雀立盟的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我是当今皇上唯一的亲妹妹，再没有比我嫁到朱雀更能表现天朝诚意的了。”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收了冷笑，重新回到位子上坐定，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开口：“若是没有三年前的事，你现在应该是朱雀的王后了。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明明我才是皇兄的亲妹妹，他却爱护你胜过我，明明我的身份该比你尊贵，父皇却只册封你为长公主，明明，明明我爱着林朝歌，他却只爱你，我的一切，都被你抢走了……”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下头去，“可我知道你死了，心里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是我想你没机会做朱雀的王后了，这次总算让我赢了一次。其实，我知道，就连这个位子我也是捡你不要的。可是，除了我自己，谁又会知道呢？我会是朱雀的王后，我会是天朝最尊贵的公主，既然我嫁不了自己喜欢的人，干脆就嫁到朱雀去好了，至少两国的百姓会感念我的好，皇兄他也会偶尔想起我这个妹妹，这样挺好的。”
　　熙和从没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今日的这一番话让我心里很受震动。其实褪下了盛气凌人的模样，她也不过只是个别扭的小姑娘而已。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想着她就要一个人万里远嫁，我心中有点儿难过，但我将这种难过克制在了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
　　沉默相对了许久，熙和慢慢将头抬了起来，我看着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失了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我这一辈子，唯一从母后那里学到的，竟然只有嫉妒。”
　　……
　　最后我戴上面具转身离开时，熙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不怕我戳穿你？”
　　我脚下不停：“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身后陷入了沉默。
　　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宫门，宫墙外围的林子里，林朝歌斜倚在马车上遥遥望过来。我心中一动，不由加快了步子朝他走去，到了最后越走越快便成了一路小跑。他讶然地从马车上直起身子，适时地接住我，语气温柔：“怎么了？”
　　我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这种复杂的情绪激得我几乎要哭出来，被我咬住嘴唇死死忍住。林朝歌不轻不重地拍着我的后背，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两个就这么抱在一起站了许久，等我觉得情绪平复一点了，我从他胸前抬起脸来，憋着哭音道：“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要互相瞒着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重新抱住他：“这次回去我就把瞒着你的事全部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他伸手抚上我的头发，声音低沉动听：“好。”
　　我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正打算从他怀里退出来时，他揽在我腰间的手一使劲，我便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微微低了身子，我的脸就埋在他肩窝上，他的发丝有几络落在我耳边，蹭得我有些发痒，我瑟缩了一下，便感觉耳朵上一凉，他的嘴唇贴上来，温柔地不可思议：“流云，成亲吧。”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只觉得热意瞬间从耳朵上扩散至全身，我眨了眨眼睛，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抬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突然想起初见时我立在城头，看他一袭月白长衫自城门打马而来，他仰起脸时墨色的眸子和微笑的嘴角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他立在我面前，身后的梅花瓣纷纷扬扬，这真是梦一样的场景。于是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亲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微笑道：“好。”
　　……
　　筒子们，正文部分到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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