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1

楔子 ... 
 
 
　　我的记忆，似乎是从这里开始。
　　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是那个男人。第一次说话，是对着那个男人。他有着一张看似永不融化的冰块脸，却能够在面对我的时候，展露笑容。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我：“悠琴。”
　　可是周围的人明明都不这么叫他，他们都叫他“君上”，或是“舜华”。
　　我觉得他欺骗了我，但他只是无奈地摇头，一脸溺爱：“不要管别人，对你而言，我只是悠琴，从过去到现在，你都这样叫我。”
　　哦？我歪着头，意识里只有模糊的影子，看不分明：“原来我过去是有记忆的？”
　　他点头，而后又摇头，郑重其事地说：“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璐璐。”
　　对，他叫我璐璐。
　　那应该是和我很亲近的人吧。
　　
　　“我为什么在这里？”这是我问他的第二个问题。
　　他对我说：“璐璐，我们要成亲了。”
　　成亲？成亲是个什么概念？
　　我朝他眨巴了眼，好奇地望着，等待。
　　他只是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那掌心好暖。
　　“成亲就是你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我现在不就和你在一起吗？”
　　“不，那很不一样。”
　　
　　究竟不一样在哪，我不知道。
　　于是我想去问问别人。
　　当我对着镜子，向正给我梳妆的碧落姐姐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手抖动了一下。
　　“璐璐，你想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悠琴跟我说，我要和他成亲了，可我连成亲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梳子滑过我的头发，碧落站在我的身后，笑容恬静而欢喜，“你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她找了裁缝过来为我裁量尺寸，说是要给我赶制嫁衣。他们忙得不亦乐乎，而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心里面像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碧落安慰我：“会好起来的，你只是一时不适应。”她又说，“你曾经很爱君上，为了他，你差点死去。君上也很爱你，知道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当即就向凤凰族长提亲，你们的亲事也在那时定下。但是后来，凤凰族中有了变故，你受了刺激，所以才会失忆。”
　　这是她告诉我的，我从前的故事。我觉得很熟悉，我好像隐隐约约能够记起。
　　可是，我总感觉，还是少了什么。
　　
　　悠琴告诉我，我们的婚事定在了下个月的初八，离现在约莫十日。我们将在东天国的大殿里拜堂成亲，在东天国的列祖列先面前，在东天国的百姓瞻仰之上。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似乎一切就应该这般水到渠成。
　　
　　可我还是过得浑浑噩噩。
　　嫁衣送了过来，我试了试，很合身，我很冷淡，但是姚碧落很欣慰。
　　当天她纵容了我，允许我在东天国的园子里走动，可我没有去。
　　因为我看到她在编织一个东西。殷红的丝线，像极了热烈的火焰，又像极了指尖的鲜血。
　　“这是？”我指了指她手中握着的半成品，发问。
　　“同心结。”她抬起头来，看见我，亲切地笑，“系在你的嫁衣上，当作是我的祝福。祝愿你和君上能够永结同心。”
　　“为什么要祝福我们？”
　　“你和君上可是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事，才有今天。”姚碧落叹气，“我在一旁，看着你们互相猜疑，互相远离，互相伤害，心都为你们紧了好多次。幸好，你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也就是苦了扶疏……”
　　她忽然住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我已经听到了一个名字。
　　“扶疏？”眉心忽然有一点痛，我晃了晃头，心里面有什么在隐隐召唤。
　　“他是谁？”
　　“百草涧的主人，你和君上的朋友。”
　　“为什么苦了他？”
　　“你和君上能够走到一起，也多亏了他。”
　　“哦。”我按了按眉心，那种诡异的疼痛瞬间消散，仿佛从来没有侵占过我的意识。
　　“碧落姐姐，可以教我编同心结吗？”碧落的手指灵巧地穿梭，我的心蠢蠢欲动，终于问出了口。
　　
　　呆在东天国的阁子里，整天都百无聊赖，索性有这样的针线活，可以打发时间。
　　不到一天，我变已经学会了同心结的编法，接着，我花了两天时间，系了一个同心结。
　　看着它，我心里仍旧空落落的。
　　“把它送给你心系的人，一生一世，永结同心。”碧落从我的身旁走过，瞧见了我痴痴的模样，不禁笑了。
　　我回过神来，转头对她笑了笑，便提起裙裾，走出门去。
　　我在走廊里盲目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院中的池塘旁。柳丝飘拂，绿意悠然，湖中倒映出青绿的柳条儿，倒映出亭台楼榭，倒映出我和我手中的同心结。
　　我走到了池边，撩起了一根柳条儿，凑到鼻尖，细细端详，不知怎么的，就把它折了下来。
　　把柳枝摊在右手心，平淡无奇的枝条，可我却觉得，这副场景这么熟悉。
　　我情不自禁地掏出了同心结，握在左手，把它和柳枝摆在了一起，喃喃低声道：“一生一世结同心……”
　　“临池折柳，璐璐好生兴致。”悠琴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池塘边，分花拂柳，翩然走来，“璐璐手里头拿的可是同心结？”
　　听得了他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抬头。
　　“是你编的？”
　　我点了点头。
　　“是要……送人？”
　　我愣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送给谁？”
　　他注视着我，眼角眉梢之间依稀浮现出凌厉的光，刺痛了我的眼。我下意识地垂下头。
　　手里紧紧地攥着同心结。
　　我要与他成亲，与他在一起，永不分离。
　　所以，所以这个同心结，我该是为他编的，对吧？
　　那么，我要送给他，这个同心结。
　　我捧起了同心结，缓缓地抬起手，递到他的面前。
　　他的笑是那么的好看，可是，可是，为什么他的眼光闪烁不定，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容里，少了一份安定和温暖？
　　刹那心里闪过别样的念想，送出去的手迟疑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
　　几乎是同时，右手掌心的杨柳枝已经从指缝滑落，我别过脸去，看到它悠悠地落到了水面上，荡起了一圈涟漪。
　　心像那琴弦，也被拨动了。
　　
　　“璐璐？”悠琴唤我。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深邃的眼，望不穿，直直地注视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我把同心结放入他的手心，望着他，开心地笑：“送给你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同心结，眼神忽明忽暗。我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像是利剑一样的尖锐气息。
　　忽然，他周身的气息都收了起来。他紧紧地把同心结握在手心，另一只手绕到了我的腰后，用力一环，下一刻，我已经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璐璐，我们会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我，凤凰族的七公主，凰璐，即将在四月初八嫁给东天国的天帝，舜华。
　　成亲的七日前，按照族里的风俗，是娘家的亲朋好友为我送行的日子。他们带着各种奇珍异宝，从凤凰族赶到东天国，送到我暂居的阁屋里，作为我的嫁妆。
　　从早上，一直到晚上，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我呢，一整天站着，不停地鞠躬，或是与这些七大姑八大姨唠叨家常，最后都快委顿晕厥。
　　好不容易送完了最后一批人，我决定活动一□子，出去散散步。
　　众位的小婢都在碧落的带领下退去，我伸了伸懒腰，跨出了门槛，走向铺满月光的庭院。
　　刚走了几步，却发现角落里有什么人影在摇摇晃晃。
　　我乍然顿足，指尖火焰聚集，化作一条虹，向他扑了过去。
　　阴影里的人连连躲开，几步蹿到我的面前，语气里略有埋怨：“璐璐，我是二表哥！你不认得我了？”
　　二表哥？
　　我眨了眨眼，依稀记得有这个人。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冠不整，眉间焦虑，似有急事。
　　“二表哥，你这是去了哪？”
　　他瞪了我一眼：“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丫头。”
　　“我？”
　　“就是你，你啊……”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一向莽莽撞撞，做事冲动，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突发奇想要嫁给这个、这个劳什子的东天国四皇子！”
　　东天国四皇子？这是谁，舜华？
　　“就是舜华。”看着我茫然地样子，他补充道，“之前你徘徊不定，选哪个都不行。也不知道你现在做这个决定，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我继续做无知状。
　　“罢了、罢了，我听说你失了记忆，跟你说什么都没用，”唠唠叨叨了半天，见我没反应，他也非常无奈，只好开启正题，“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带你去过离光谷，你在那第一次见到了凤凰花，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你最喜欢的花。”
　　“我给你带来了。”他递给了我一个盒子，“凤凰花，不知道你会不会记起……”
　　我接过了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朵艳丽的花。
　　绚烂如霓虹，热切如焰火。它仿佛在燃烧着自己，只为了成全这唯一的一次绽放。
　　我轻轻地捻起了它，柔嫩的花瓣拂过皮肤，有一种灼热的感觉。
　　它吐出长长地红色花蕊，攀附在明艳的黄色波纹中，像是一捧火，在我的手心燃起熊熊烈焰。全身都开始发烫，头疼欲裂，意识翻江倒海，混沌未明。胸口就像有刀子剜过，钻心地疼。
　　我到底怎么了？
　　我捂住胸口，有天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颅腔里回响，宛如钟鸣。
　　
　　“要是能在这里满满地种上凤凰花，该多好！”
　　
　　这一刻，我猛然意识到。
　　我似乎，似乎有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一次楔子从头到尾换掉！嗯！@@
大家原谅偶的则个……
据说目前某浅的计划是，第一卷小火，第二卷温情，第三卷虐心（掩面><），第四卷逆转。
各位看官如果顺心不妨收一下留个言吧~^^




2

画中人 ...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敛袖坐好。抬眼看去，恰巧能一览什刹海的满湖风光。春水荡漾，波光粼粼，潮平岸阔，杨柳依依，一派春日大好景象。
　　韩遥之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贤弟，我告诉你，这个酒楼可是整个北京城最好的观景地了，天皇老儿坐的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好景呢！”
　　我捻起呈上来的瓜子，放在嘴里磕了，不由得笑：“你可当真知道，天皇老儿住的地方都不如这？”
　　“愚兄自然可以打包票，”韩遥之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在京城这片地儿住了二十几年了，什么地没去过，什么景没见过，要说对这京城的了解，怕还真是没几个人强得过我。”
　　“二十几年都能算是老江湖了？”我悠悠笑，又拿起瓜子，“我看，是你成天游手好闲，四处晃荡，所以才把这吃喝玩乐的宝地都摸清了，我说的是不是？”
　　“哎呀，老弟，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韩遥之面子上有一些挂不住，连连摇头，一脸贤弟你不要这么直白的受伤模样，“哥这是带你出来找乐子的，你别拿我开刀耍呀。”他向旁边一人做了一个手势，立马有人呈上来了一份单子，递到我面前，“这是这个楼里的金嗓子云雀儿的拿手小调，你点一两个来听，咱哥俩乐呵乐呵，嗯？”
　　我推了推：“韩兄你点吧。”
　　“不过味儿？”他皱了皱眉头，“还是你要听大戏？要不晚些时候带你去戏场子看去，我认识一个角儿，那小旦唱得直勾魂呐，保证你喜欢！现在就陪哥在这看看景吹吹风，成不？晚上再带你出去！”
　　听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一样左右安排，我心头哭笑不得，直道：“韩兄太麻烦你了，你看一天你都排满了，小弟我可吃不太消……”
　　“吃不消？”他笑了，狭长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极了一只狐狸，“我看贤弟你一天精神得很呢，是看不起老哥我？”
　　“没，没……”
　　“那就甭客气了呗。”他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各个小厮就乖顺地退了下去，接着便是几名小二端了凉菜过来，在桌上摆好，也都恭敬地各自退去。我在心内说了一句：“果真公子哥儿”，摇了摇头，还是接受了他的这一番好意。
　　两盏酒下肚，我就感觉到了丹田里一股暖暖的气息升了起来，连忙不动声色地倒了茶来喝，又抬起头来望着外面的湖光春色，自言自语般说道：“景色的确不错。”
　　“笑话，兄弟眼光怎么会错？”韩遥之没有听出我的没话找话，只顾自己自斟自酌，哈哈大笑，“如何，不虚此行吧？”
　　我客套地点了点头，继续观望窗外景色，目及之处，一袭青衫如烟，顺溜溜地映入眼帘。我不经意地扫过那人的脸庞，却顿时一个激灵，酒消人醒。
　　是他，是他——
　　脑子里这么想，身体就像受到召唤一样，我不顾形象地推开窗，轻身一跃，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了出来，落到地面上后，更是头也不回地奔着目标人物去了。
　　我完全没有听到，二楼坐着的那个男人，酒意微阑地说了一句：“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像个猴儿一样……”
　　
　　是他，就是他。
　　我路过这么多地方，寻了这么些时日，终于在京城这片地找到了他。
　　晔辰，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叫你呢？
　　他在前面走着，而我在后面跑着追，绕来绕去，看见他竟然走进了内城。
　　这可是皇城，戒备森严，一般人闯进去可是要杀头的。
　　但我不是一般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人的行踪，我怎么能轻易放弃？
　　我轻了轻身，用了凤凰族的拿手绝活——化羽术，轻飘飘地就飞上城头，然后跳下，踮起脚继续跟踪。
　　没想到城里面这么宽阔，也没想到他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在胡同里绕了几圈，我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我慌忙施展百足术，掠到每一个巷口中去看，终于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中央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正走到一座府邸的面前，两旁的侍卫对他拱手示意，尊敬地让开，让他走了进去。
　　我也想跟上去，可是又怕被发现，于是只好躲在侍卫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打量。
　　府邸顶上悬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匾，文渊阁，应该是这个人间朝廷下面的机关，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可是我必须要进去。
　　我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躲入了角落里。我背脊贴着墙壁，沿着这墙慢慢地滑动，估摸角度，觑准时机，纵身一跳，稳当当地落在了墙头。
　　我拍了拍手，十分满意刚才的表现。整理了衣装，我开始眺望这个巨大的府邸。这是迄今为止我在凡间近距离看到的最大的宅子了吧，而且还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簇厢房构成。我沿着墙沿缓缓地走，思索着应该从哪个地方开始找起，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正巧看到那个青衫身影从最大的厢房走了出来，往西边的去了。我大喜，嘴角扬了扬，准备追了上去。
　　就在我正得意洋洋的时候，我的脚下却传来了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请问，墙上头的阁下是谁呢？”
　　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更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在下面叫我，于是我心头一急，脚下一滑，“扑腾”一声，就从墙头上摔了下来。
　　我的头重重地扎进了土里，就像鸭子一头扎进水里一样。这下我傻眼了。我，我堂堂凤凰族七公主，天上飞着的鸟儿的至尊一族，居然就这么没有风度地从这不足十丈的墙头上摔了下去，而且居然还是脸朝地……这叫我以后怎么在族里头抬起头来？
　　我意识迷蒙地嘀咕着，不想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把我的头从土里拔了出来，拍了拍我脸上的灰，问：“姑娘，你还好吧？”
　　“还，还好，还好……”等等，他叫我什么，姑娘？我瞬间清醒，睁眼看他，看到一张清秀儒雅书生模样的脸，还有他眸子里倒映出来的长发女子。我慌了，忙在地上找帽子，胡乱在头上包扎起来，然后挣扎着要站起：“你，你可别说见过我！”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有一点迷糊，“在下想知道，姑娘你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墙上去的，你想进来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不用你管啦。”我盯着他看，“反正你装作没见过我就行。”说完我简单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准备离开，去找想要去找的人。
　　“这怎么行呢，姑娘。”他缓缓摇头，伸出手来想要拉我，却又在触碰到我的衣衫的时候收了回去，“我猜姑娘不是坏人，不会再追问姑娘你的来意，但是姑娘你刚才真的没摔着么？”
　　他这个样子简直比韩遥之还婆婆妈妈，我转过身来对他叹了一口气，一边退一边说：“没什么，没什么，我骨头还硬着呢。”
　　而他指了指我的身后，说：“姑娘，你先等等……”
　　“我有急事！”我朝着他挥手示意，表示心内的不耐烦，可是下一个眨眼的时候，我的足跟往下一陷，身体一仰，又是重重地，躺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走了过来，一脸无可奈何：“在下刚才正想提醒姑娘，这是刚挖的坑，没想到姑娘你走得太急了。”
　　他伸出手来要拉我，我却已经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迅速站稳。正想朝着西边的厢房奔了过去，却刚巧看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沿着之前的路返还，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文渊阁的大门口。
　　前功尽弃。
　　我咬了咬唇，心里头愤懑不已，正好那个男子走到了我的背后，关切地问：“姑娘，你的衣服……”我无名火起，转身，叉腰做泼妇状：“就是你，我把人跟丢了！这下怎么办？你看你，你都挖的什么东西，放着好好的书生不当，在这里弄什么土啊，要弄你上城外头弄去，那大好的土地都没人种呢！”
　　对面的男子面对我当头的棒喝，居然依旧神色不改，指了指背后的某个地方，继续重复刚才的话：“姑娘，你的衣服破了。”
　　我的脸倏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我扯了扯衣袖，放在身后，硬着头皮说：“看什么看，没看过破掉的衣服啦！”面前的男子看上去就一本正经，可此刻也忍不住偷笑着转过身去，我则继续捂着，一跳跳上墙头，灰头土脸地一溜烟往自家宅子的方向直奔而去。
　　
　　回到家中，我的脸上还火辣辣的，我想起刚才的事情，觉得真是丢脸丢到了家，唯一庆幸的是没让韩遥之看到我的窘迫模样，还好还好。
　　我换回了女儿衣衫，坐在了妆台面前，低着头细细想了一会，重新找出了匣子里的那幅画，用术法定在了墙上，缓缓展开。
　　画中的男子丰神俊朗，意韵悠然，眉间的清逸之色，犹如闲云野鹤，亦如空谷幽兰，自有一番高雅，令人神往。
　　晔辰，晔辰，我的确没有认错。
　　我挖空了心思去回忆那个男人的面容，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坐回了妆台前，抬起手，用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符。留下指印的地方，有水珠渗透了出来，慢慢的，镜子变得柔软了，透明了，往墙里头凹陷了进去。画符中央的景象模糊了起来，空间宛如水波荡漾一样散开，然后出现了一幅和这里不同的场景。
　　我看了看，明光镜那头居然空无一人，想来桑儿姐姐是出去巡逻了呢。我歪着头想了想，最终还是端了一盆水来，在明光镜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一句话。
　　桑陌，我找到他了。
　　最后，我万分慎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凰璐。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一些地方。文渊阁是明代的内阁，本来应该是不能轻易潜入的，不过本文没这么多限制，所以一笑而过吧：）另，关于文渊阁与翰林院的称呼，在明初的时候，这两个之间的分别并不大，翰林院内很多院士都在文渊阁参政。不过，就是在正统七年，英宗改建了文渊阁，把翰林院移出文渊阁，使得权力分化，文渊阁逐渐变为明朝的“内阁”。




3

少年游 ... 
 
 
　　写完之后，我开始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宅子外头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正是大少爷韩遥之：“贤弟，你在家么！在家就回我一声！他们都说你回来了哩，你倒是回一回我嘛！”
　　我没有理他，重新站起，在衣柜里重新找了一套男装换上。韩遥之叫了我几声，便不再出声，但我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离开。不出我的所料，当我数到“五”的时候，屋子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而来的是韩遥之的抱怨：“贤弟，你怎么又设了这么古怪的机关！哎呀好多的毛，啊哈哈哈痒死我了————”
　　我忍不住低声笑出来，又使劲强忍住这要在心头肆虐的笑意。
　　韩遥之啊韩遥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我在你家的场子里赢了你太多钱，你就想找人来吃掉我，不过还是被姑娘我一眼瞧了出来，反扑一口，于是你就设计把我套在你的圈子里，没日没夜地让我陪你纸醉金迷。这下子呢，你也来玩玩我设计的游戏，尝尝我的厉害，看我俩到底谁斗得过谁呢。
　　
　　说起这件事，我又自得了一番，当时的情景浮现在了眼前。
　　四个月前，我从西边的昆仑山进入凡尘，一路舟车劳顿，终于赶到中原。接下来，我在几个北方城市里到处寻访，终于知道了这个被称作大明的帝国，她的政治文化中心便是她的都城北京，举国上下杰出的人才都汇集于此。我既然到人间来历练，怎么能够不去这个繁华的都市看看呢，也许还能顺便去找找那个被桑陌称为天纵之才的“晔辰”。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京。
　　初到这个城市，我就觉得它很大，短时间之内想要吃遍玩遍，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想要在这逗留的话，我最好想个办法赚点钱，租一个大大的房子，在这里住下来。
　　最开始，我运用我在天界学来的功夫，做起了算命的行当，但是因为那些半吊子的“赤脚大仙”坏了这个行业的名声，我非但没有赚钱还老是被骂，万分苦恼，进退不得。
　　就在有天被仇视的路人追赶跑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家赌场，门口刚好出来一拨人讨论着输输赢赢，于是我当下手痒心动，决定进去碰碰运气。
　　那正是京城第一“赌少”韩遥之的家族产业。
　　
　　进去之前我并不认识这个京城老字号，进去之后才发现我完全没有估计准确它的规模。楼上三层，地下两层，每一层的主题玩法都不同，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
　　我看不懂其他的花花肠子，但是赌大小这种赌局，倒是很容易明白，于是我很快就加入了战局。
　　凭借着作为仙灵的直觉，不到一个时辰，我已经从最初的一两碎银子，赢了三碇金子回来。这个时候，周围所有参与者都为我马首是瞻，跟着我买只赢不输，到最后连开局的人脸色都变了，直说今日的赌金已经空了，不能再继续完了，众人才悻悻散去。我也正准备捧着我的胜利果实凯旋而归，可脚还没迈出去一步，当下就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跟我玩其他的游戏，筹码正是百两黄金。我当时正在兴头上，一听又有这么多钱可以赚，很痛快地答应了。
　　走到了台子之上，看着对方操作一把，我突然就意识到他是在作假。他放了三只骰子在那碗里，单手摇来摇去，可那声响十分不对。我仔细一听，便明白了，他巧用力道，把里面的骰子震碎了。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骗人的！顿时，我对这个场所的好感就少了大半。
　　接着他让我猜里面是什么，我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们真的做的是骗人的勾当啊，这里面只剩下粉末了。”
　　对面的男人一听，神色变为愕然，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淡淡说：“公子好生厉害，这局是我输了。”
　　他一说输，我的防备就松了下来，乐滋滋地捧起装黄金的盒子，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欢喜地出了场子。
　　
　　没走几步，我便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追了过来，我转过头，却是几个结实的汉子，个个看上去人高马大，甚是吓人。他们什么都没有说，直直向我逼了过来，像是要把我这杆子单薄的身子骨挤碎。我一开始被他们的气势镇住了，但很快也回过神来，几个躲闪，四两拨千斤，硬生生地让他们撞到了一起，通通倒在地上。
　　我紧紧抱着黄金匣子，准备走人，却不想听到了一阵掌声，便是一个公子拍手称赞：“这位小哥的身手不错，真是让韩某大开眼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韩遥之。
　　用一句话来形容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那就是城府深沉的贵族子弟。他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颇为玩味的笑容，眼眸里精光闪闪，衣着简单，但全身散发着上层社会的雍容气质，简直就是标准的精明生意人。
　　后来我渐渐知道我的判断没太大的偏差，但是却忽略了他最为本质的一个特征，那就是玩世不恭。作为一个纨绔公子，韩遥之最喜欢做的事情，不是守在他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中抓钱，而是在北京城里上窜下流，今天玩这家，明天闹那家，每日可都不闲着。
　　自从那日他斜眯着眼把我“看中”了之后，他便笑着说：“你以为你抱着金子，就能够发财了么，没有我的允许，这些金子可是画不出去的呢。”
　　接着他走到了我的跟前，整张脸凑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出来的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他又说：“跟我走吧，我教你怎么花这些金子。”
　　那个样子，像极了占山为王的土匪老大对着一个落魄的叫花子说：“来，跟我走，有肉吃。”
　　
　　正是在他的帮助之下，我很轻松地就买下了一间宅子，还购置了家中的基本物什。韩遥之代我张罗了一切购房购物的条约签字，省下了我好多麻烦，所以我觉得他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其实还是挺可靠的，便交了他这个好友，琢磨着以后不管是寻人还是玩乐，应该都大有裨益。
　　但是我却没有想到，交到这个朋友的后果则是，他每天都会拉着我去花天酒地，除了窑子这种我坚决拒绝出入的场所，他时常光顾的各大酒楼戏场，我都陪着他去了一个遍，陪他喝酒谈天，“荒废时日”。
　　别看他整天无所事事，但事实上他却把他家的基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底下的人都特别服他，个个肯为他卖命。这只是苦了我，他做什么都会让我也参与一把，我几乎都成了他的随身侍从了，只差还没真正地委身服侍他罢了。
　　
　　想到这里我已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平心而论，韩遥之对我还是不错的，但是他也太霸道了，像我的爹娘一样，每日查岗一般守在我的门口等着我出去，每天都会过问我的三餐和我的去处，有一天还心血来潮说要为我买一个丫鬟照顾起居，还好我委婉推辞他才作罢。
　　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如此上心，虽说他跟我解释为人生难得遇见一见如故的知心好友，自然要多多提携，但在我看来他实在是殷勤得过了。
　　转念又一想，不会是他想守着我，等把我养肥了，再在我身上捞回来他曾经输出来的钱？但是我在他家基业里没赢多少钱吧，还不如他们一年上缴朝廷的税金，他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盯着我？
　　莫不是他有断袖之癖？
　　
　　胡思乱想之间，我的背脊上早已渗出丝丝冷汗。我盘算着什么时候跟他坦白我的女儿身算了，屋外头韩遥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贤弟，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开门，我就到门口了……哎哟！”
　　是被绊倒了吧。我捂住嘴偷笑几声，迅速换好了衣服，轻手轻脚走到后门，推开了门，走到了后院。
　　我的后院里全是韩遥之差人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大树，此时正是枝叶繁茂之时。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跳上了墙头，弯下腰躲在了繁密的树影里，挑开树枝看向了前院。那里，韩遥之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把衣服上的藤蔓理开——原本衣冠整洁的翩翩佳公子，因为我捉弄人的把戏，变成了刺球儿，都可以匍匐在草地中做一块活草皮了。
　　这样的小玩意儿，还不至于难到你这个韩大少爷吧，反正它们也都无毒无害。
　　我这样想着，就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去，施展轻身化羽之术，稳稳地落到了墙外的地面上。
　　既然有了那个人的线索，我还是乘胜追击，继续去查探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些空格- -~||




4

小圆虎 ... 
 
 
　　我唯一的线索就在于那个大院子，“文渊阁”。
　　于是三炷香之后，我又出现在了这个皇家大院子的墙边，又用了老方法，爬上了围墙。
　　这一次，上午出现的那人不在院子里，我猫着腰绕墙一圈，瞄准了西边的厢房的位置，便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跳下，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西边大厢房，找到了最合适的观察位置，停下，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上下打量。
　　这个房间可真够大的。房间的大部分面积都被书柜占满，书柜上又堆积着厚厚的书册，一眼望过去便能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此刻我只能想到一个词，卷帙浩繁。惊叹之后，我又扫视一番，只看到了屋子当中有一张大桌，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有人正伏案书写。
　　我再三确认了一下这些人的背影，都不是上午见到的那个人。
　　他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了？
　　我端起下巴思索接下来要进行的搜捕行动，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俏皮：“他不会来啦。”
　　
　　谁？是谁？
　　我左右四顾，竟是没有看到任何人。
　　我再往前走了一步，张望四周，还是没有人。
　　那个人嘻嘻笑了两声，说：“就在你旁边。”
　　我这才意识到，往下一看，正巧看到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此刻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是小男孩，但他笑起来却像个小老头，额头上褶皱出一个“三”字的纹路，看上去和他细嫩的皮肉好不相称。
　　他的眼神清澈灵动，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好玩的事物。我心头一怒，没好气道：“小孩子家家的，在这干嘛？”
　　“你要找的人，他已经回去了。”小男孩挑了挑眉毛，岔开了话题。
　　“我的事，要你管！”我只当他是小孩子，微嗔一句，转念又想，这个小孩莫非是知道那人是谁？于是又讨好般笑道：“小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是小朋友。”他一本正经地再一次跑题。
　　我无奈。但是任务为上，我还是和声和气地继续问：“那，请问，你知道那个人？”
　　“当然知道。”他在身上摸来摸去，不知道怎么的就变出了一个雪梨，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边吃边说，“你找的就是那个常年在这里干活的园艺师嘛，他叫叶久扬，嗯……住在城西那头，要我带你去么？”
　　“啥，啥……”我一听到他说起那个园艺师，就知道他说的跟我想探听的不是一个人。下细一想，园艺师……不就是今早看我笑话那个男人么！
　　我有了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再想到他恐怕也目睹了我狼狈的模样，脸上又是一红，怒道：“谁说是他了！我要找的是一个青衫的男子！我看到他往这个厢房来了！”
　　“青衫的男人？”他挠了挠头，“文渊阁青衫的男人多的是，你问的是哪一个？”
　　我就知道，他跟我说这么多，肯定只是在诳我。于是我挥舞着拳头，表示愤怒，可是我到底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这拳头最终没有落到对面男孩的头上，只是缓缓地垂了下去。
　　“好啦，好啦，你这个小孩子，不要玩啦，快回去吧。”我没时间和他继续理论，准备拔腿就走，只听到他在一旁恍然大悟般道：“我想起来了，他……他好像叫徐孟青！”
　　“真的？”我转过头去，而他则露出一副迷茫的不肯定的表情，“我，我猜的。”
　　“什么啊。”这个小男孩真是把我当猴耍，整得我够呛。我一边安慰自己说算了不就是个小孩子，一边还为自己居然相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话而愧疚，叹气道，“算了，我还是明天再来好了。”
　　
　　对面的男孩又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了一只香瓜，放在嘴里啃，说话变得含含糊糊：“他们到岗都是有安排的，你如果不知道他的到岗时间，守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定能见得到他。”
　　“啊？”原来他们还有这样奇怪的安排。我当下心乱如麻，顿时觉得无从下手。
　　“所以，你最好去找一个熟悉本地的人，描述一下他的样子，让他帮你找。”小男孩咧嘴一笑，很是自信地说，“比如说我。”
　　“你？”我翻了翻白眼，“算了吧。”
　　“我好歹在这个京城里呆上了一年半载，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馒头都还多。”男孩吃完了香瓜，抹了抹嘴，一副满足的样子。而我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我饿了。
　　我尴尬地掩着肚子，而男孩早已经捧腹笑了出来：“哈哈，吃饭吧，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楼很不错，不如今晚去大吃一顿？”
　　我白了他一眼，不知如何反驳这个无赖，只能默认。
　　
　　上灯时分，我和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孩子一起走入了“庆云酒楼”，一路上他对我一直叫他小朋友很是不服气，万分抗拒，但我誓不改口，于是他只好摊手，告诉我他叫小圆虎，真实身份是一个仙灵，已经有了几百年的修行，不是普通的小男孩。
　　上了酒楼，坐在包间里，我便出手试探了一下他，内里的确带有灵气，便相信了他的话，再仔细端详了他的面容，果然如同小圆虎一般，于是甚是喜爱，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下，哈哈大笑。
　　他撅嘴，表示不服，直嚷嚷说他的年龄肯定比我大。我瞪了他一眼，悠然道：“你长了一张小孩脸，可就别怨别人把你当小孩看！”
　　他一听便怒了，口中念念有词，蓦地就招出来了一只草鞋，直腾腾扑面而来。我一个闪躲，那草鞋就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刚刚掀帘而入的小二的脸上。小圆虎脸色一变，连忙走上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把草鞋收了回去，讪讪地坐在位置上，再不说话。
　　我不由失笑，但看着他的模样，又笑不出来，看着他闷闷的模样，便豪气千云地说道：“这顿饭我请好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小圆虎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到菜全部上上来的时候，吃饭的气氛更是活跃，小圆虎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在京城看到的好玩的把式，不时给我推荐一两种小玩意，比如说万花筒：“通过它，就能看到各种各样好看的花，千变万化，精彩得很！”
　　待到馒头上来的时候，他又一把手伸了出去，抓起几个馒头就放在嘴里，咬了几下吞下肚，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京城里就这家的馒头最好吃，我有钱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吃几个馒头。”
　　“你有钱的时候？”我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不寻常，很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你时常没钱么？”
　　小圆虎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黯然。但他脸上的笑容不改：“我平常都喜欢吃随身带的东西，绿色食品，百利无害。”
　　我这下就想起了他刚才耍把式一般变出来的果子，点了点头，对他又多了几分喜爱。
　　别看他个头挺小，但是胃口却无比的大。这一顿饭，他一个人就吃了三碗米饭，六个馒头，四个包子，最后还往兜子里塞了五个馒头，说是回去继续享用。
　　
　　我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最开始被月神领到西昆仑山的自己。当时的我，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找东西吃，也不敢去问别人。
　　还好，那个时候，有一个女孩，在一个夜晚推开了我的门，递给了我一块蒸糕，温柔地对我说：“我见你好多天都没吃东西了，来，吃一些点心垫垫底，我去厨房给你弄点东西。”
　　这个女孩就是桑陌。
　　一想起她，我的眼眶就不禁湿润了，抬起袖子来抹了抹。垂下手去的时候，我也正看到对面的小男孩，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我，那眼眶竟也有些微的湿润。
　　“你怎么哭了？”我们俩同时问对方，面面相觑，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当时她给我准备了一碗白米饭，现在想来，白米饭有什么好吃的，但是我当时饿了，就觉得它最好吃。”我喃喃自语，谁知道小圆虎没来头地说了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一想，真觉得贴切啊。
　　对我而言，桑陌的每一个请求，我都会全心全意地去为她完成，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拍了拍小圆虎的肩膀，顿时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情怀。
　　在这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时候，我俩并排而立，走下酒楼，一长一短的影子显得分外妖娆。
　　
　　和小圆虎作别之后，我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在夜里，人很容易乱想，凤凰也不例外。
　　吹面不寒，妩媚清风，真是无端地拨撩人心。
　　我没来由地想起了在百花涧的那一日，我懵懵懂懂地闯入了被称作“琴心崖”的地方，在百花繁茂的山崖边，我独独就看到了那把琴。
　　那个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吧，带着花香的气息，让人永世难忘。
　　还有那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为什么总是停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好讨厌！
　　把琴弦断了的事归罪于我，还召来一堆天兵天将，说我是破坏生灵气息的罪人……就是因为他，我才会去西昆仑山做一个小侍女，而且、而且在西昆仑山也还能碰到他！
　　还好有桑陌，有我亲爱的姐妹，桑陌。
　　我有一阵没一阵地想，任凭往事的片段占据思维，就这样不知不觉回到了我的家。
　　家。我在北京城买的宅子。我在人间的家。
　　蓦地，我在门口停了下来。
　　汗毛都一根一根倒立了起来。我感觉到了，屋子里有人。
　　会不会是韩遥之？
　　不可能吧，这么晚了，韩遥之不会留在这个屋子里等我。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进去没找到我，定是在城里地毯式搜索去了，没理由在里面啊？
　　那会是谁？
　　我在宅子周遭都设了机关，寻常人一靠近，必定会被捉弄人的把戏吓得退避三分，是什么人，能够安然地进去？
　　我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可是，夜半三更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的房子里，而且这个陌生人兴许还很不普通——光这件事，想一想就会觉得腿脚发软。
　　我最终还是给自己打气鼓劲，一步一步地靠了过去，准备凑近了去观察，到底是何方神圣驾临寒舍。
　　我像是做贼一样，慢慢地朝宅子走了过去，却没想到，我刚刚走到院子中心，我家大门从里面敞开，熹微的烛光从房间里渗透出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挡在面前，做好了防御的姿势，等待对方的随时发难。
　　而那个人却只是“扑哧”一笑：“璐璐，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网络抽了~抱歉，现在才贴出来：）




5

陌上桑 ... 
 
 
　　我慢慢地放下手，睁大了眼，逆着光，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是，我早已经认出了她。
　　桑陌，居然是桑陌。
　　万分高兴，于是思绪打结，我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把她抱入怀里：“桑儿姐姐，桑儿姐姐，真的是你么！”
　　“没错，真的是我。”她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柔软，像香气一样把我笼罩其中，“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好，好，都好。”我抬起头来，不知不觉眼圈都红了，她捏了捏我的鼻子，“你说你过得好，怎么就哭了？”
　　“想你了。”我把头放在她的肩上，幸福的感觉盈满心头。就这样靠着她一会，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直起身子，注视着她，“桑儿姐姐，你怎么，你怎么下来了？不会是因为晔辰吧？”
　　“我哪有这么不知轻重。”桑陌摇头，“是王母娘娘差我下来的，我有正事要办。”她看了看身后的屋宅，“正好我的目的地也是这个京城，所以就要暂住在你这了。”
　　“太好了！”我拍手道，“这下有桑儿姐姐陪我，我再不孤单了！”
　　“哈哈，”桑陌又一次点了我的额头，“前几次你传话给我的时候，不是说你在这遇到过一个人，天天陪你玩乐么？你还不够？”
　　“他那人啊，”提到韩遥之，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只好吐了吐舌头，“他人是很好玩啦，不过，不过没姐姐你贴心就是啦！哎呀，姐姐，我想死你啦！我们快去做东西吃！”说完，便把她往屋子里推。
　　“小丫头。”桑陌哑然失笑，笑容里满是宠溺，“我看，你不是想念我，是想念我做的东西呢。”
　　“没有啦，姐姐冤枉我！”我使劲摆头，却还是止不住地笑，“不过就是离开天界太久，再不吃，以后回去都认不出姐姐做的东西了，多不好！”
　　“贫嘴。”桑陌又摸了摸我的头，但是脚下却还是跟着我在走，“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吃？”
　　“睡前要一碗小米粥，这可是你在天界给我准备的夜宵呢。”我不依不饶，拖着她就不肯放手。
　　
　　就这样其乐融融地熬了一小锅粥，姐妹两人一边喝一边说笑，这些日子，都只能够通过明光镜联系，心中早就藏了一大堆的话，想要对彼此说，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鸡鸣时分。
　　我觉得有些困了，一想明天还要继续查探晔辰的消息，便提议说要睡了。洗漱完毕，和桑陌躺在一张床上，我很快就迷迷糊糊地要进入梦乡，却听到桑陌若有所思地问起：“你找到他了？”
　　“唔……算是吧。”我含糊其辞地回答，翻了一个身，竖起耳朵等着她继续的提问。可是桑陌却沉默了，许久没再出声，我也很快就睡着了过去。
　　
　　日上三竿的时候，我才懒洋洋地醒了过来，刚刚穿好衣服，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挠头想了许久，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晚的不是梦，桑陌真的到凡间来了，她真的来了，还和我住在一起。
　　我开心地走了出去，和桑陌一起用早餐，只听桑陌说：“北京城的集市真是繁华，什么都能买得到，不像天界，没有街市，材料都只能自己去采摘。”
　　“才下来一天，你就羡慕起了人间的生活？”我伸了一个懒腰，打趣问，“我看你，做完这一个任务，就不会想回去了哩！”
　　“怎么会，”桑陌笑道，“我成仙之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什么？”我吃了一惊，“原来，原来，桑儿姐姐……以前是凡人？”
　　“是啊。”桑陌点头，“不过，我已经在天上呆了八百年了，人间都换了好几个朝代了，我以前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听她话说略有伤感，我便想转换一个话题，就问：“姐姐这次下凡来的任务是什么呢？”
　　“暂时不能告诉你。”桑陌卖了一个关子，“过几日你就会知道的。”
　　“没这么神秘吧。”我遥思一番，喃喃自语般说，“难不成你真的是为了寻找晔辰才下来的？我听你说，他是一个天纵之才，以前也是天界的神仙，你既然要找他，不如直接把他带回天上去呢。”
　　说完这句话，我发现桑陌的眼神黯了下去，她摇着头说：“以前试过的，他不肯回去。”
　　“原来姐姐以前试过。”怪不得，神色这么不好，是因为之前失败了吧？我埋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
　　还是桑陌重新提了起来：“你说你找到他了，能……带我去看他么？”
　　“我……”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只知道他曾经在一个叫文渊阁的地方出没，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垂下了头：“对不起，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文渊阁……的确是他会去的地方。”桑陌了然地点了点头，“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在那碰到、碰到一个仙灵，他说文渊阁出没的人很多，当差的时间也不同，如果我们想要找到他，最好找一个熟悉的人问问。”我回想小圆虎说过的一番话，重复了一下意思，告诉了桑陌。
　　
　　桑陌颔首，过了一会，她握住了我的手腕：“你那个朋友韩遥之，他是不是在京城里认识不少人？我们试试去找他，让他看下画像，帮忙认认，你觉得如何？”
　　找韩遥之？
　　可以么？
　　我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我又怕桑陌不同意，当下又确认一般问：“你当真准备这样做？”
　　“当然可以。”桑陌坚定地点头，“只要找到他，怎么样都可以。”
　　“为了找到他不遗余力？”我笑，“桑儿姐姐，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不点，之后你会知道的。”桑陌一副小孩不要问太多，正事要紧的表情，“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韩遥之，可否？”
　　“当然。”我嘴角一扬，笃定地保证。
　　
　　韩遥之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没有让我对桑陌的保证化作空谈。
　　当我们在他的面前把画像展开的时候，他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左右来来回回踱步观察半晌，沉吟道：“虽说，模样是不太像，但是这神韵，却是差不了多少。”
　　他抬起头来，对着我们两人期望的目光，很肯定地说：“这文渊阁中，能符合这一要求的，只有徐孟青一人。”
　　
　　等等，徐孟青？
　　我望天，这不是小圆虎告诉我的那个人么。
　　哎，早知道他的话还是可信的，我就不用再绕一个圈子来找别人了。
　　我有一些懊恼，但是很快，又自我说服了一下。
　　虽然呢，有些时候仙灵的直觉的确很管用，但是韩遥之也有他不可被替代的优势。
　　比如说，韩遥之可以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够找到徐孟青。
　　当然，这是后话。
　　
　　目前的情境是，桑陌微微蹙了蹙眉，不太确定般问：“韩公子，请问您与这位徐孟青徐先生熟识吗？”
　　“不太怎么熟，怎么？”韩遥之摇了摇他的扇子，在初春这个还不太炎热的时节，我只觉得凉风阵阵，情不自禁哆嗦一下，不知道韩遥之是看到了，还是他自我感觉到了冷，他很自觉地收起了扇子，问桑陌，“姑娘莫不是要通过我去认识他？”
　　嗯，对，他叫桑陌叫姑娘。
　　因为桑陌死活都不肯以男儿身见人，所以我谎称她是我的远方表姐，这些日子来京城是为了寻一位故人。
　　“不，我……我只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他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这话一出，我又倒吸一口冷气，韩遥之若有若无地向我看了一眼，继续说，“他才华横溢，为人正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他似乎对于财富或者权势，甚或是名声，都豪无兴趣。”
　　
　　这、这都是什么人？
　　这段时日，因为和韩遥之多有接触，经过他的耳濡目染，我大概也知道了这凡人的心思都长什么样的。无权无势的贫弱群体，则是为了温饱而劳累奔波。这不用考虑生计问题的人呢，则大多是为了名声、财富或者地位而争得头破血流。
　　这个人怎么这么异类？
　　我看向桑陌，她要找的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么？
　　谁知道桑陌的双眼放光，斩钉截铁说：“是他，就是他。”
　　我一个激灵，觉得我的价值观被颠覆了，只能够愣在一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又听桑陌拜谢韩遥之：“谢谢韩公子，小女还有一问，什么地方能够寻得这位徐先生？还望韩公子指点一二。”
　　“徐孟青？”韩遥之想了一会，缓缓说了三个字，“诗酒会。”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抱歉啊抱歉，因为网络问题，于是我好久好久都没能上得了……
但是我之前欠的一定会跟上的！我今明两天三更！希望大家能够原谅我><




6

相见欢 ... 
 
 
　　诗酒会是京城才子汇聚的集会，定在每个月的二十五，每一次的主题都是针对时下文坛的迹象和趋势，参与者把酒言欢，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一咏一叹，一唱一和，妙语迭出，佳句多成，一时传为美谈。
　　我们要寻的这位徐孟青，就是一名孤傲才子，这样的诗酒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一次的诗酒会，二月二十五，正好是两日之后。我和桑陌计划了一番，当即决定参加这次的诗酒会。
　　至于名帖嘛，我们又一次地拜托了无所不能的韩遥之，他欣然答应帮我们呈上引荐帖，说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初到京城，想要见见世面，慕名而来，只求入场凑凑热闹，一定不会惹祸的云云。
　　如此这般，对于韩遥之而言，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也省去了我们好大的麻烦。桑陌再三拜谢，而我心情一激动，差点给他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不过最后还是“发乎情，止忽礼”，抱拳答谢后，欢喜地捧着他的帖子去了。
　　
　　二月二十五，隶属早春。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什刹海边，桐宁阁上，遥遥的就能看到好些衣着华贵的公子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中央安置一张茶几，上面放有青花瓷做的酒盏。在茶几的四角，盈盈站立着四位俏婢，每人把持着一只酒壶，不时殷勤为各位座上宾客斟酒。
　　这座阁子坐落在石山之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往山脚的入口，入口处左右站立一名看守人，像是门神一般，岿然不动。
　　桑陌如今是一身素雅装扮，在我的要求之下把长发束了起来，看上去像个娇气的公子哥。而我则仍旧是朴素小厮打扮，跟在她的身边。这一幕像极了某家少爷带着书童春日出行，朝气盎然，令人侧目。最关键的是这个少爷模样生得俊俏，惹得街上女孩们不住回头，我在她的身旁掩口低笑，她面有愠色，偶尔回头呵斥我一声，少爷气质溢于言表。
　　
　　走至桐宁阁前时，两位门神往前一步，正好拦在我们面前，声音低沉沙哑，不带感情：“请公子呈上名帖。”
　　我不厚道地“噗”一声笑，其中一个门神的眼神就斜斜地瞟了过来，我只好敛起笑容，乖乖地递上韩遥之给我们的引荐帖。一边的桑陌自我介绍道：“在下是韩公子在长安的亲友，此番北上，听闻贵处举办诗酒之会，好奇心起，故而前来拜访。还望两位爷能够放行。”
　　门神之一扫了一眼名帖，看了看桑陌，又看了看我，皱眉道：“这位也是韩公子的亲友？”
　　“这是我的侍童，平日里跟我一起走动，来，黄路，见过两位爷。”桑陌望向我，我心下明了，当即作揖道，“小生黄路，适才失礼，两位大爷大人大量，别往心上去，小生在此谢过了。”
　　旁边另一门神似是满意地点点头，而这个门神只是“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进去吧，小心别乱动，出了乱子，我找你们。”
　　桑陌忙赔笑，我也连连哈腰，他们让开了路，我们两三步便走了进去，快步绕过前面的石山，确认他们再也看不见了，便对视而笑，击掌庆贺，就差大声欢呼了。
　　
　　桑陌左右环视一圈，牵了牵我的衣袖，我便跟着她往山上走，终于在狭窄山路上拥簇的人群中寻到了一个位置，网上看恰巧能够看到徐孟青的侧脸。
　　一捕捉到徐孟青的影子，桑陌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过去了。她扑腾着往前挤，体内像攒集了无数的能量，此刻统统释放，给了她动力去靠近他，再靠近他。而我却没有她这份心思，我只站在原地，盯着徐孟青的侧脸，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名堂。再左右望，桑陌已经挤到最前面去抢占了一个绝佳位置，离我老远，我一时无事，便开始聚精会神听那上头的人在说什么。
　　
　　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肃穆而紧张的，仿佛一个不留意就会剑拔弩张。我听了好一会，才大概知晓他们是在讨论现下科举制度的走向，其中一个人说：“宋代大家王安石曾说，这唐朝以诗赋取才太过浮华，所得之人难成经世之才，故而科举当以经文为主，论古至今，措辞严密，逻辑谨然，方位上品。而我则认为应该更进一步。当下的制度之中，仅仅规定了文体格式，对写法并无要求，所得之文长短不一，文辞各异，判卷之时，难辨高下，难免会有徇私之徒。”
　　一些人点头，另外一些人则沉默。又有一玄衣男子摇头道：“不可，不可。现在的科举场上，因为文体格式都已作规定，发挥空间已然很小，还要再规定写法，这让众位考生如何发挥？在场诸位都是写文之人，这创作就当由心而发，不得拘束，把人的想法规定死了，选拔出来的人不就都是一种思路了么？不可取，不可取！”
　　他的话音一落，就有好多人发言争论，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了这原本秩序井然的诗酒会眨眼间变了气氛，大家互相争辩，甚至面红耳赤，成了一盘散沙。
　　
　　我往徐孟青的方向看了过去，在争执声中听到了他说的一句：“文贵自由！”接着拂袖而去，很快就从宴席上消失。我心下着急，正想出言提醒桑陌，四处张望，却发现也寻不到她的踪迹了。
　　她一定是追着徐孟青去了。
　　我也慌忙地朝后面的方向挤了过去，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开辟了一条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另一头的下山路上。我站在山路上头眺望，正看到了那溪水畔边，桑陌急匆匆地跑，一头就撞入了愤然疾步的徐孟青怀里。
　　
　　啊呀，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眼珠子咕噜一转，一路小跑，寻了一块假山石，藏在了后头，探出一个脑袋去看。
　　正好瞧见桑陌连连道歉，急步退后，却又一个没站稳，颤巍巍地就要倒。徐孟青下意识地去扶住她，手一下子碰到了她的头巾，那本来就扎得松的书法头巾立马就散了，她乌黑的头发宛如瀑布一样洒下，垂到了肩下。
　　她抬起眼，他也正看着她，这下四目相望，两人都呆了。
　　
　　还是桑陌先反应过来，垂首赧然道：“这位，这位兄台，对、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你、你别介意……”
　　徐孟青看着她，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逮着的那条束发头巾，只低声说了一句：“姑娘……”
　　桑陌的脸扑地红了，她的头垂得更下去了，声音有如蚊蚋，嗫啜道：“我，我……公子，公子……抱歉……”
　　她这娇滴滴的一声唤，徐孟青眼神之中的淡漠和疏远就化开了，换作怜惜，淡淡道：“姑娘不必自责，是在下没好好看路，不关姑娘的事。”
　　
　　哎哟，这就是搭讪的方式么？我摩挲手掌，桑儿姐姐，看不出来，你还很擅长这一套呀！
　　只见桑陌缓缓抬起头来，一看他，便掩口惊道：“这位公子，不就是刚才在诗酒会上的公子么！我还记得公子适才说过，写文因应自然而生，宛如相由心生，不能用规矩加以束缚，而应该鼓励它自由发展……是公子吧？”
　　我看到徐孟青的眼中神色变化万千，先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他低了低眉，苦笑道：“我本以为，不会有人听见这些话了。”
　　“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小女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也觉得写文就当发自肺腑，笔写我心，如果都千篇一律，心口不一，这文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得不说，桑陌的这一番话说得甚是正经，让我刮目相看，对她的佩服又加深几分。
　　“姑娘……果真与在下看法相同。”徐孟青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着光，珍视一般注视着她。我觉得他这眼神在无声地说着一句话，英雄所见略同。
　　桑陌也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地笑了。
　　一时气氛融洽。
　　
　　我瞧见了这番惊天逆转，心头震荡不已，当下决定趁机溜走，不再继续偷窥。
　　就在我从藏身的山石后头缓缓站起，谨慎地往旁边挪移了一步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桑陌的声音。
　　“璐璐！”
　　我背脊一凉，当即明白，她肯定早就知道我在偷看，然而并不叫破。
　　那这个时候叫我……是为了什么？
　　我举起手，转过身去，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协调的笑容，声音干涩：“嘿，你在这儿呀。”
　　“姑娘，这位是——”旁边的徐孟青立刻警觉，我能够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抗拒气息。
　　“是我的书童。”桑陌背对着他向我走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对徐孟青打招呼，说道：“对，书童，我家小姐的书童。”
　　“原来如此。”徐孟青点了点头，笼罩全身的抵抗气息又弱了。
　　桑陌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回过头去，对着徐孟青抱拳说道：“公子，我和我家书童还有事，就要先行一步。不知……可否知道公子的名讳，日后好去府上拜会。”
　　“当然可以。”徐孟青笑了，我一看他笑，当下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能够让桑陌如此魂不守舍，因为他笑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原本皮相就不错，那种出尘的气质更是出众，这下一个淡雅的微笑，更是把他的清逸高洁衬托出来，让人不得不叹。
　　他走了过来，递给了桑陌一张名帖，说道：“在下徐孟青，姑娘若能造访寒舍，徐某自当倒履相迎。”
　　桑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也介绍自己：“小女名为桑陌，我的书童，名为凰璐。”
　　两人又寒暄几句才告别。
　　
　　桑陌在前面快步地走着，我在后头无声地跟，可她走得太快了，我几乎都追不上她，只好在后头气喘吁吁叫：“桑儿姐姐——”
　　但她只沉浸在她的兴奋之中，旁若无人地继续走。在确定不会再碰到那批诗酒会的人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子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嗓音都已经发颤：“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整张脸都写着‘我很开心’四个大字！”我努力地稳住她的手，生怕一个不抓稳，她就会蹦得老高。
　　她不住地点头，抓着我的手拼命晃，一张脸还红扑扑的，整一个意气风发春光满面，大声叫道：“我太高兴了！走，去打酒喝！”
　　不至于吧……
　　我看着这个激动过头的女子，问出了那个一直盘亘在心头的问题。
　　“桑儿，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啊呜，这一段写得很艰辛- -
有什么不足请指出><




7

前生忆 ... 
 
 
　　最后我们还是去集市上打了半斤酒，不过不是烈酒，只是一般的桂花酿，甜甜的，我度量了一下，这样的份量，我俩平分喝下去，应该不会醉。
　　回到屋中，桑陌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煞有介事地把所有窗户都关紧了，这才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正色道：“我告诉你吧。”
　　
　　这个时候我原本都已经无聊到要打呼噜进入梦乡了，一听她要开讲，又来了精神，忙把酒壶提了过来，在她和我的面前各放了一个大碗，把酒分匀了，倒好，推了一碗到她面前，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桑陌一看有酒，想都没想，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抿了抿唇，赞道：“好酒。”
　　我不满：“姐姐你别这样，快说啦。”
　　她淡淡笑了笑，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她这个笑容很是落寞。
　　
　　“晔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叫这个名字，当然也不叫徐孟青。他是这一道魂，在这个人世的某一次轮回，从年份来讲，算是徐孟青的某个前世吧。”
　　我望向她，她涩涩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那已经是八百年前，一个叫做唐的王朝。我还只是人界的一个小术士，对，我那个时候还是凡人。我奉了我师父的命令去接近他。我师父当时跟我说，他是我师父的儿子，要我带他去认祖归宗。”
　　
　　她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碗中的桂花酿发呆。
　　我正听在兴头上，推了推她的肘，催促着问：“接下来呢？你去找他了？后来呢？”
　　“我……我宁肯从来都没去找过他。”她的眼底，有一捧细碎的星光，摇摇荡荡的，最终落了下来，“我没想过我的师父是在骗我，他只是想要抢夺他身上的灵气。为了能够达到目的，我的师父把他的养父，那个他视为亲生父亲的男人，困在了东海之上的结界里，找到了他，说要跟他做交易，如果他肯贡献出他的灵气，他就放了他的养父。”
　　“他、他没答应吧？”虽然只是一段故事，可我却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代入其中，只连连追问他的去向，浑然不知楼桑已经喝完了她碗中的酒，手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把我眼皮子底下的另外一碗酒端了过去，继续喝。
　　
　　“我那个时候已经知道我师父的计谋了，于是我就去找他，我说：‘不要相信我师父的，他只是在骗你，即使你贡献出了你的灵力，他也不会放过你的养父，因为，这个结界是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设下的，那个人也想要倾吞你的灵力，如果你和我的师父交易，那个人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养父。’”
　　这么纠结！我太过投入，暗自为故事里的他捏了一把汗。
　　“他一听我这么说，也开始犹豫。于是我跟他提议，不如放弃他的养父，反正在他没有做出选择之前，他的养父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可是我这样的建议触怒了他，他厉声跟我说：‘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们并无血缘的牵系，但是他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给了我父亲的爱，在我的世界里，他就是我的父亲。’我当时很是震撼，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逝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不忍，可还是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讲出了结局：“后来，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去寻找到了天地间最无所不能的神巫。她教给了他一个法子，能够救出他的父亲，能够保佑他的父亲永生永世，幸福安康。但是，这也是有代价的……他听了神巫的法子，去了东海边，想要渡海去寻找他的养父，但这个时候，我的师父和另外那个想要夺取他灵力的人，正在东海之上大动干戈，海浪无情地朝他扑了过来，他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永远地沉到了东海之底，再也没有出来。”
　　
　　说完了最后一句，她大口喝完碗中的酒，眼圈都已经红了，不知道是醉的，抑或是哭了。
　　“我，是我害了他。”
　　“桑儿姐姐……没的是，他不是自己去找的神巫么？你没做什么啊。”听到最后，我也没能明白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看着桑陌失神的模样，我也不忍心继续再问，忙上前去扶起了。
　　她挣开了我的手，推开了我，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了几下，摇摇欲坠，我又一次追了上去，抱住了她。
　　回头一看，两个大碗空空如已，我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一个人，几乎是一口气，就喝掉了半斤的桂花酿。
　　
　　我暗暗自责，刚想出言劝一劝桑陌，手上力道一紧，她又发狠地推了我一把，趔趄着跑到了窗台边，“砰”地一声打开窗户，朝着夜空大吼了一声：
　　“对不起……都是我！”
　　说完这一句，她便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贴着墙壁坠了下来，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我走上前去，蹲□子想要扶起她，她却一把抱住了我，把头放在了我的肩头，低声啜泣：“璐璐……是我，是我害了我最爱的人……都是我……如果没有我，他、他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的。”
　　她就这样一直嘤嘤嗡嗡地哭着，哭到最后，整个人都伏在了我的怀中，气若游丝。
　　我拍着她的背，一语不发，只是这样拥着她，就如同在天界的时候，她轻轻地抱着我，对我说：“璐璐，别怕，有我在，没有人会欺负你。”
　　我的心沉淀了下来，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桑儿姐姐，我现在也有这样的力量，能够陪在你的身旁，给你温暖。
　　虽然我没有办法和你感同身受，但我希望，给你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慰藉。
　　
　　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累了，桑陌很快就睡了过去。我轻轻掺她起来，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到了床上，安顿好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这才放下心。
　　我又走到了刚才她开着的窗户边，一阵风扑了进来，凉飕飕的，夜已经很深了吧。
　　可是我不想睡。
　　我抬起头来，夜幕低垂，弯月有如镰刀，挂在交错的枝干间，别有一番寂寞滋味。
　　最爱的人。
　　她说那是她最爱的人。
　　到底什么是最爱的人呢。
　　能够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已经好几百年了。都能够念念不忘。
　　
　　我就这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我的脑中，有无数的片段在回放，关于桑陌和徐孟青，关于那张冰块脸，关于天河边的人影，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当桑陌抚着额头朝我走过来，低声嘟囔着昨天晚上肯定喝多了头好痛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望着她，问了一个没头脑的问题：“桑儿姐姐，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什么？”桑陌往后猛退几步，差点撞到了墙上。然后她跳了起来，三步两窜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你没发烧，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看着她快要凸出来的眼珠子，只觉得好笑，摆手道：“没事，就是昨晚听你说，那个徐孟青的前世……呃，是你最爱的人，所以……我想知道，什么才是爱。”
　　“我，我真的说了？”她的脸倏然红透了，抿着嘴，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说，“好吧，算我自己说出来了。不过，”她又看了看我，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璐璐，你还太小了，经历的事情也太少，一时半会没法跟你讲清楚什么是爱情。不过以后肯定会懂的。”
　　“不经历一次深爱，这一辈子也不算完整呵。”她轻声叹。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转而笑了：“你昨晚没睡吧，眼睛都肿得像个核桃了，难道就是在想这件事？”
　　我不出声，只不住地揉眼，她忍不住笑：“小璐璐，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没个经历，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说完她慧黠地眨了眨眼，“休息一下吧，晚上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先不告诉你，去了你就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抒情……




8

琉璃盏 ... 
 
 
　　看她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半哄半骗地把我拐到床上去躺着，我一直抓着她的手让她保证以后要告诉我“爱情是什么”，等她点头答应，我才满足地闭眼睡去。
　　睡起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桑陌做好了晚饭，我们俩麻利地吃完，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外面的天开始暗了，我想要提一只灯笼，但桑陌摇了摇头说不用，便率先出了屋，走入苍茫夜色里。
　　
　　入夜后的北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安静得像是蛰伏的巨兽。小商小贩，路边行人都归了家，只有报时的更夫提着灯笼在长街上走。
　　楼桑只是沉默地在前头领路，沿着方方正正的街道，径直朝北边走去。我不知道她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够一门心思地跟着她，直到出了北边的宫门，走入一片荒野，我才惊诧问：“桑儿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大明的皇陵。”桑陌言简意赅。
　　皇陵……我想了一会，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大明皇帝老儿的陵寝！莫非我们这黑灯瞎火的，是要去盗墓？
　　
　　我在这头胡乱猜测，桑陌却只顾着赶路。我们翻过了一座小山坡，面前出现了一篇洼地，桑陌抓住我的手腕，从山头一跃，便飞了起来，滑向对面的洼地。
　　终于落到地面的时候，桑陌收回了手，说：“我们到了。”
　　我左右看，周围只是一片漆黑，正想念咒照明，桑陌的手已经轻轻按了过来，笑着说：“别，你看，上头。”
　　
　　我听了她的话，抬头，向上望过去，稀稀落落的星子映入眼帘。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光点逐渐变多，又逐渐变密，最后连成了一条绸带，就像是九天之上的银河坠入凡间，光华灿烂，却并不刺眼。
　　我扯了扯桑陌的衣袖，悄声问：“这、这是什么，好漂亮。”
　　“我们要找的东西。”桑陌回过头叫我，“快走啦，你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说完，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往前头拽，我依旧仰着脸看着，那些星子莹润得近乎透明，在丛林之中上下漂移，宛如萤火翩翩起舞，又像是把整张天幕拉近，曼妙不可方物。
　　
　　我留恋着这道风景，不知不觉就被桑陌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站定。
　　她唤我：“到了。”
　　我收回了眼，发现我们正站在一个方阵中央，四处都是林立的石碑，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当中的一块巨大方碑。而刚才见到的星子，也像是跟着我们到了这里，在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全部都落了下来，笼罩在了这个方碑上，像是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纱。
　　
　　这就是皇陵么？
　　我赞叹了一下此处风景天上罕见：“怪不得说人间皇帝是天子，住的地方环境这么不错！赶明儿我也去弄个天子来当当。”
　　桑陌笑出声，揶揄我：“哎呀，小璐璐要放弃凤凰族七公主的位置，下来当一个凡人了？”
　　“玩笑、玩笑。”我吐了吐舌头，绕着方碑走了一圈，伸出手去摸了摸，只摸到厚厚的灰，“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需要进入这里面吗？”
　　“不用。”桑陌缓缓摇头，“你站在那别动，看着就好。”
　　说完，她便低下了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嘴里念念有词。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听她念完冗长的咒语，放手，那枚令牌就悬浮在了空中，不断打转。方碑上的光子像是受到召唤一般，纷纷飘落了下来，急速飞向令牌，一眨眼就全部转移。
　　周遭的空气中也不停有光子落了下来，贴在令牌之上，不过弹指一瞬，令牌就绽放出万丈光芒，把四周的景物都映亮了。
　　那光芒夺目耀眼，我的眼睛被刺痛了，抬起袖子来遮挡，而脚下却已轰隆隆地有了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整个地都开始晃了起来。我摇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看向桑陌，她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令牌，嘴唇翕动，继续念着什么，那身形坚如磐石，在摇晃中竟是纹丝不动。
　　
　　我又是佩服又是震惊，向她走了过去，刚走两步，就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气息，从地底下传来。我低头一看，那方碑正缓缓往一边挪开，整个大地撕拉开了一条口子，而一个散发暗淡珠光有着几支分岔的物什悠然升了起来，落到了地面上。
　　这个物什一沾地，地面的口子就倏然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那些附在令牌上的光子也又一次飘到了空中，像是老鹰看到了猎物一般，扑向了地面上刚刚出现的物什。让人惊愕的是，这一回，光子却是有去无回，一碰到那个物体，就被吸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我靠近了，在微光中看清了面前的物体，是一个灯盏。它长得像一棵树，头顶着一个方形的盒子，下面伸出了六条“枝干”，左右各三，每条枝干头上也挂着一个方形盒子，而那些光子，正是落到了方形盒子当中，湮灭不见。
　　等到所有的光子都回到灯盏之中，桑陌收回了令牌，松了一口气，欣喜道：“顺利完成任务。这次还没出什么乱子，京城的地就是太平些。”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灯盏的盒子，指尖刚一触碰到一片冰凉，楼桑已经扑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肘，低喝：“别乱碰！”
　　我的手指缩了回来，桑陌把我死拽着拖到一边，看着我，语气中略微有些责备：“我知道你喜欢看好看的东西，这才带你来。这宝贝可不是寻常物，王母娘娘吩咐我来取它的时候，都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乱碰，你可别闯祸。”
　　我望着她，无辜地说：“我……我……我只是好奇嘛。”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小孩心性。”桑陌摇头，“你可得注意，收敛一下你的好奇心，免得以后犯了大错。”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天色不早，我们该返家了。”
　　
　　我又是一夜没睡，本该疲惫不堪的，可是我一看到这么新奇的灯盏，兴味盎然，回到家就生龙活虎地缠着桑陌要听故事。我在她的耳边像蚊虫一样唠叨，她终于耗不过了，只好跟我妥协，透露了一丁点风声。
　　“其实我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它叫流萤盏，是东天国的一样宝物，你总知道东天国吧？”
　　东天国，我当然知道。自太古时期开始，整个天界就形成了四方天国，以方位命名，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属性。我之前历练的西昆仑山，则是西天国的领地，最高的领导者是西王母娘娘，西天国的图腾为白虎，属性为金；而东天国则处于天界的东方，跨越整个东海，还有一株大大的苍梧木，据传金乌太阳都从那里升起，也许正因为这颗参天大树，东天国属木，图腾为青龙。
　　
　　不过，这既然是东天国的东西，为什么要让西王母座下的桑陌下凡来取呢？
　　我纳闷地提问，桑陌也只能摇头：“我只服从命令，其他都一概不问。你要想知道，可以去问七七呢，她知道的掌故多，不像我，在天界荒废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
　　“怎么会！”我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桑儿姐姐做的食物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别的神啊仙啊都比不上的！”
　　“小丫头，就知道奉承。”一看我提到食物来劲的模样，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我知道肯定是你肚子饿了，来，我给你做东西吃。”
　　
　　她把流萤盏小心地搁在了窗台边，就去厨房烧菜煮饭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还是忍不住好奇，我走近了些，绕着流萤盏打量。朴实无华的灯盏，甚至还有一些掉色，如果不是昨晚见证了它的奇异，我还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宝物。
　　我的手又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往前探了探，又缩了回来，再往前伸了一伸，企图去触碰一下。
　　在我的手指离它还有两寸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巨大的声响，整个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9

艳歌行 ... 
 
 
　　我感觉到了大地抖动了一下，我第一反应是我闯祸了，这下宝物发威了，这下要天崩地裂了，下意识地捂住头疾步后退。桑陌也听到了，从厨房跑了出来，我正蹲在地上大声念着“凤凰族的诸位祖先请保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桑陌走上前来，我吓了一大跳，站起来慌乱地解释：“桑儿姐姐，我，我不是有意的！”
　　对面的女子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琉璃盏，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恍然笑道：“外面有人叫你，说你的机关设得太狠了。我刚在厨房看见了他，他摔了一个跟头，栽到了土里。”
　　我把手拿开，竖起耳朵来听，韩遥之哭天喊地的声音传了过来：“贤弟，贤弟，你别总藏着我！”
　　“好啦好啦我出来啦！”我知道我又出糗了，不过是在桑陌面前，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当下回应了一下韩遥之，掩盖了我的尴尬。我迅速跑到里屋去换好了装，一头推开了门，径直往宅子大门的方向走去。
　　
　　韩遥之站在院子的中央，正面对着一条耷拉下来的藤条，一脸无奈。看到我过来了，他正想上前，忽然又意识到什么，站在原处，露出一张苦瓜脸：“贤弟，你实在是太会捉弄人了。”
　　“你可是京城最会玩的赌少啊，什么东西能够难倒你？”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把面前的藤条拉开，“这么一些小机关，你肯定不会放在眼里的，不是？”
　　
　　他白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我很受伤，需要安慰”，我哈哈一笑，走上前，很是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今天找小弟是做什么？”说完又喃喃问：“不会又是去哪个酒楼给红莺儿绿雀儿捧场吧？”
　　“哎，贤弟，你就这样看待哥的？我哪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韩遥之从腰间抽出一把铁骨扇，打开，装模作样地扇着，摇头晃脑，“难倒在你眼中，我不该是一个饱读诗书、惊才绝艳、温文尔雅的书香子弟么？”
　　“大哥呀大哥，”我对着他拜了一拜，学那唱戏的人咏叹道，“你就是文曲星下凡，只可惜小时候抓阄只抓到算盘。”
　　“你就只知道拿哥来开涮。”韩遥之收起扇，在我面前摆了摆，“我还算是风雅的人罢？就算以前不是，这一次，一定不辜负这个名声。三月初三是百草节，京城里会有百草会，全京城的园艺师都会参加，在百草会上展出他们的拿手盆景，不知道贤弟你可否赏脸，与愚兄一同去凑凑热闹？”
　　
　　“百草节？百草会？”天界一向没有这般的活动，这一个词语听起来可算是新鲜，我心中微微一动，可是又不想即刻答应下来，便说：“我和我表姐商量下，如果她也愿意一起，我们仨就一块出去！”
　　“这个……”我看到了韩遥之面露难色，当即问：“怎么，不行啊？”
　　“贤弟的表姐想要一同参加，不是不可，只是这百花会的宴席，我只有两张请帖，只能够允许两个人去，三个人可不好分呐。”
　　“嘿，那你把帖子给我，我和我表姐去，如何？”
　　“啊？”听了我这建议，韩遥之脸色更暗了，也不知如何回应，竟愣愣地站在那。
　　
　　看到他这反应，我心里可欢腾着呢，韩遥之啊韩遥之，你弄人无数，总有一天也会栽在别人手上哩！正想出言“关心”一下，身后却有人笑道：“韩公子，我这弟弟只是说笑，你可别介意。三月初三那日，我有自己的安排，就不随你们去了，你们玩好。”
　　“姐姐……”我转过身，嘟起嘴，看着她，一脸不忿。
　　“韩公子是好心邀请你，我去多碍眼。”桑陌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看向了仍旧发呆中的韩遥之，“这邀请，我替我弟弟应下了。”
　　“桑儿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韩遥之一听桑陌同意了，留下一份帖子，跟我说好初三那日过来接我，就心满意足地离开，而我则不开心地拖着桑陌，很是不满。
　　
　　“百草节可是拜春的节日，人很多，热闹的紧，你不是一向爱热闹，又喜欢看花花草草么，这还不去？”桑陌又是一语道破我的心事，“我看你其实是想去得很，但是不想那么轻易就应邀，所以才拖拖沓沓。”
　　我垂下了头，并不言语，桑陌又说：“对朋友要爽快，我看那韩公子对你很好，也很尽心，上次的事还多亏他帮忙，你怎么都不领情呢。”
　　“谁要领他的情？”我嘟囔，“京城的酒楼戏院多的是女孩儿等着领他的情呢。”
　　桑陌没忍住笑：“你不是自称是小生么，怎么和小女孩过不去？”
　　
　　三月初三，百花竞放。
　　听桑陌说，在人间，这就上巳节，也是传说中的女儿节。闺阁里的姑娘们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踏青赏春，所谓百花争艳满庭芳，美丽的不止是花花草草，还有这些人儿。
　　可惜我对美人儿没什么兴趣，也不大喜欢凡间的桃花杏花什么的，我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凤凰族漫山遍野开着的凤凰花，红彤彤的，堪比烈焰，艳光夺目，那才叫灿烂呢。
　　
　　一大早，韩遥之就派人来接我了，一辆马车把我载到了崇文门外。刚下马车，韩遥之就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贤弟，贤弟，你可来了！我找了一个好位置，快来入席，快来。”
　　“百花宴不该是午时么？”我问，“这不才辰时么？”
　　“哈哈，贤弟错矣，”韩遥之摇头晃脑地说，“这百花宴可不止午时的那顿饭，还包括餐前的歌舞表演，和餐后的百花酒宴，是要乐一整天的。”
　　“可我还想看看外面的展览，不想这么早进去。”我抱怨着，可韩遥之已经不由分说地生拉硬拽，硬生生地把我拖进了举办百花宴的阁楼中。
　　
　　一进楼，就有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过来，盈盈作福：“两位公子，是来参加百花宴的吧？可有找到座？”
　　“有了，有了，就在前面。”韩遥之向前指了指，拉着我大步前进，左三拐右三拐，上了好几层梯，进了一个小巧的厢房，放开我的手腕，伸展了一下手臂，感慨道：“看，这就是我选的好地方，不错吧？”他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从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表演台上的所有角落，绝对是最最上佳的位置，其他求都求不到！”
　　“大哥您是何等人，这种绝佳位置，您一开金口，大家都争先恐后给您送来！就连当今圣上，怕也是要让大哥三分。”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和韩遥之也算是混了一些时日，也学得了这一手，说出来，对方的脸上当即红光闪闪，好一个心花怒放。
　　也算是我为之前的冲撞赔罪了吧。我小声嘀咕。
　　
　　与韩遥之对着坐下，相望无言的时候，那两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了进来。
　　为首的那名白衣女子妩媚地说：“两位公子真是疾步如风，奴家差点没跟上。”另外一名红衣女子则说：“奴家两人是来侍奉公子的，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都说出来。”
　　我被她们俩的阵仗吓到了，一时半会不知说啥，韩遥之已经开口问：“两位佳人，不知如何称呼呢？”
　　“奴家叫玉兰。”白衣女子道。
　　“奴家，名为牡丹。”红衣女子道。
　　我身上起了两层鸡皮疙瘩，抖都抖不掉。
　　韩遥之却像个无事人一般，还在津津有味地做着自我介绍：“我姓韩，这位是我的小弟，姓黄。”
　　
　　“原来是韩公子和黄公子。”牡丹顺势换了一个称呼，“表演还未开始，两位公子是否要先小酌一杯？”
　　“上点酒来吧。”韩遥之可从不客气，大手一挥，“要这里最好的酒。”
　　“是。”牡丹作福，退了下去。
　　韩遥之看看玉兰，又挥了挥手：“你也先退出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就这样，他把两个人都推了出去，等到酒上来了，他就为我们俩一人倒了一杯，便说了一句“兄弟之间不用客气”，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可没他这么能喝，顶多也就小酌一口，但是韩遥之很是豪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豪放，最开始还只是一小杯一小杯的喝，最后就捧着酒坛子灌了起来。两坛下肚，他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口齿不清地喊：“贤弟，贤弟……”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旁边。
　　
　　“贤弟，你怎么不喝酒？”他的脸贴了过来，我闻到了浓郁的酒气，一边躲闪一边赔笑，“在喝，在喝……”顺手抓起一只酒杯，挡在了他越凑越近的脸前，皮笑肉不笑状说道：“大哥你喝醉了，你靠太近了……”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抬起一只手，刷地一下放在了我的腿上。那力道之大，让我龇牙咧嘴，差点嗷嗷直叫。可他却还没有松手，手就在我腿上摸来摸去，我吓得不轻，手脚并用，从侧边缩了出去，爬了起来，说：“大哥，大哥，小弟想去如厕，大哥等等我哈。”
　　说完就出了门去。
　　
　　走出门，我摸了摸胸脯，心跳得好快。
　　真是的，这个韩遥之，怎么一喝完酒就原形毕露呢。
　　我想起了无数次他喝得酩酊大醉，吵闹着要找花姑娘的样子，就觉得背脊发凉，透着冷汗。
　　我找到了门口的牡丹和玉兰，对着她们比划着说：“韩公子……酒喝多了，要你们进去服侍他。”
　　她们俩乖乖地点了点头，依次推门进去，而我则舒了一口气，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戏谑了……

百草会：来源于明朝的风俗“斗百草”。三月初三本是上巳节，也就是女儿节，在这个时候女孩儿们都会出来踏青，不过后来衍生为所有人都出来踏春，在明朝的时候在这个基础上又发展出了“斗百草”。翟佑《四时宜忌》：“《荆楚记》曰：三月三日，四民踏百草。时有斗百草之戏，亦祖此耳。”




10

梦里花 ...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阁楼，琢磨着是不是要赶回家，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来一次百花会，我还是趁这个机会好好逛一圈，欣赏一下美景吧。
　　有了这个念头，我便整理了一下着装，寻到了百花展的路口，开始一路晃去。
　　
　　我买了一包瓜子，边嗑边走，漫无目的地转，走马观花地看。
　　不愧是京城园艺荟萃的百花大宴，每一个作品都不同凡响，令人拍案赞叹。我看到了塑成花瓶形状的海棠，看到了梨花堆砌而成的白雪图，看到了桃花瓣铺成的长毯，看到了杏花枝干做成的木雕……说起来，这些种类的花在天界都能看得到，可是我们的百花涧总是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会做这样手艺活的更是稀少，于是我在心里对人界的能工巧匠进行了一番赞美，继续嗑着瓜子，流连花海之中。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初春的阳光洒了下来，晒得人乏得很。我用手指撑开了我快要打架的眼皮，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睡去，脚步虚浮地在场地中间漂移，心里头想着至少要坚持到把百花展看完，才不虚此行嘛。
　　也许是我的意识已经迷离，也许是我的直觉在冥冥之中牵引着我，只是一个眨眼，我回过身来的时候，我已经停留在了一棵不怎么起眼的花盆面前。
　　树枝并不粗壮，枝叶并不繁茂，放在万花盛放的画展中央，它的枝头上却还羞涩地挂着几个花骨朵。
　　我暗笑这个园艺师可真会出丑呢，如此的盛会，却带了这样不成形的作品。凑近了一看，却愣在当场。
　　
　　我怎么会不认得这种花。
　　在我的故乡，在凤凰族炽热的骄阳炙烤下绽放的花。犹如烈焰。炫目而辉煌。
　　如今再看眼下的花，虽没有那般不可一世的决绝的气势，但这种红，却依旧是热切而浓烈的。
　　是谁，是谁种了这里的凤凰花？
　　
　　我停下脚步，开始张望，寻找着花的主人，那位独树一帜的园艺师。
　　我看到了一个影子，隐没在花影之中的男子，他穿了靛蓝的袍子，棕色的网巾把发髻高高竖起，背对着我，在花盆之中来回走动，弯着腰，两只手在盆景之中穿梭摆动，像是在整理花枝，那神情专注得让人心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他颊边的发不知怎么就散了下来，披在肩上，被阳光一照，有一种闲适的风情。
　　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都像一个文弱书生，真的是一名园艺师？
　　我万分好奇，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去问一个究竟。
　　
　　不过，还是有人抢先一步。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到了他的面前，对着正在工作的他，轻声问：“先生，先生，请问，这些花都是你种的么？”
　　她抬起手来指了指他正在摆弄的花，男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温和地点头：“是我。小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唔，我想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以前都没见过哩！”她很是天真地笑，扬起小脸，满是期待，头上两只小辫一摇一摆，灵动可爱。
　　“这花，叫做凤凰花。”男子很是耐心地向她讲解，“凤凰花原本就生长在南方，我把它带到北方来栽培，虽然是下了很大力气，可是难以克服水土的不同，很难开出它在故乡的那种样子。”
　　“凤凰花？”小女孩拍手，欢喜道，“好漂亮的名字！”听到他一番介绍，她若有所悟地点头，“怪不得。刚才姐姐跟我说，先生你是这京城里最好的园艺师，叶久扬，是不是呀？”
　　
　　叶久扬？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我扶了扶额头，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再看向男子，他已经转过了头来，我正好能够瞧见他的侧脸，眉清目秀，干净清雅，活脱一副书生模样，与我臆想中的园艺师大相径庭。
　　此刻，他正笑着，带着怜爱的目光看向女孩子，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你种的咯？”她把手抬起了一些，指了指周围盛开的一大片花，“姐姐说你种的花都好漂亮，这些凤凰花也是，不过它们都没到花期呢，先生为什么要把他们摆出来呢？不怕坏了先生你的名声么？”
　　
　　她的眼里闪烁着疑惑的光，惹得我也来了胃口。
　　我也很想知道，既然名冠京城，为什么要展出这样不成熟的作品呢？
　　他哑然失笑，取了一条手巾，擦了擦手，再伸手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容谦和温煦：“小姑娘，你平时也会做梦吧？在梦里有没有看到过自己很喜欢，很想要得到的东西呢？”
　　
　　“当然有的！”她的眼亮了起来，“我很喜欢我娘做的圆子，晚上经常梦到自己在吃！先生也会像我这样梦见圆子么？”
　　“我梦到的不是圆子，”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平易近人，让人心生亲近，“我梦到的就是这些花。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经常梦到她们，当时我还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后来去了南国，看到了梦中的花，知晓了她的名字，当时就萌生了把她们带回北方栽培的想法，所以就这样做了。”
　　“我实验了好些年，终于让她们在这里安定了下来，虽然比不上在南国那么漂亮，也别有风味吧。”他眺望了一下周围的一片凤凰花，神色笃定，满怀期望：“我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把她种到天涯海角，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最大的愿望，竟然是这个？
　　我目瞪口呆，当场愣住。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先生当园艺师的梦想，就是为了种凤凰花？”见他点头，她竟欢快地跳了起来，“我的梦想就是天天吃到圆子呢！看来先生也很像我！”
　　他还是温文地笑，看着女孩蹦来蹦去，最后对他挥手：“先生，我回去啦，先生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呢！我会去天南地北看先生种的凤凰花的！”
　　他也向她挥手致意，看着她越来越远，消失在了人群。然后他又蹲□，继续擦拭他的花草，在花盆之中挑拣杂物，专心致志地忙碌。
　　我踟蹰要不要上去打扰一番，但看到他认真的模样，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余下的时间，我草草地看过了其他的花展，又回到了凤凰花所在的这一片区。
　　除了他这里，没有别的人展出了这样的花。
　　我遥遥地眺望，他依旧藏身在花影之中，削瘦的身躯显得单薄，却又那么沉稳有力。
　　他的周围，凤凰花开，比不上烈火的热切，却鲜艳明亮，衬出他刚劲的身影。
　　梦里花，梦里花。开在梦里的花。
　　我的心微微一动，对这个男子心生好感。
　　
　　正好已经游遍了百花展，我觉得脚都酸了，于是便在这街边寻了一个小摊，叫了一盏茶，悠闲地坐了下来，一边吹风，一边揉着发酸的腿。
　　春风轻缓柔和，空气里花香弥漫，不知不觉，我就睡了过去。
　　百花涧里群芳争艳，却独独没有凤凰花。
　　如果能够在这里种遍凤凰花，那该多好呢！
　　梦里的我在百花涧里转圈圈，一边开心地说出这句话，可我的对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公子，醒醒，醒醒！”有人推了推我，我意识迷蒙地睁开了眼，发现周围已经暗了下去，小二正在收拾桌子碗筷，把我没有喝完的半盏茶收了回去。
　　我揉着眼睛，还在回味刚才的梦，茫然地看着四周，花团锦簇依旧，但是白日的人影杳然。我顿时一个激灵，惊呼：“现在什么时候了？”
　　“酉时，太阳都落山了。”小二招呼我，“公子，小店要打烊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等等。”我抓住了他，问，“刚才在这里的园艺师呢？他回去了？”
　　“早收工了。今晚是百花会的花灯表演，花都会留下来，不过师傅们都回去了。”
　　“啊呀，那……”我回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你知道那个叫叶久扬的师父住哪么？我想要找他。”
　　“叶先生？他住在城西牟城门那块，你去街坊问问，应该很好打听。”
　　“谢啦，谢啦！”我忙不迭地道谢，塞给他了一块碎银，连说“不用找了”，就迅速离开了小店，向目标方向寻去。
　　
　　我又见到北京城入夜后的模样。安静得像是沉睡了一般。此刻虽然上灯了，可胡同巷道之中都还只是昏暗的，像是生怕点亮了，就会打扰居民们的歇息。
　　我在街上晃了一圈，没有了马车，车夫们似乎都收工返家了。
　　如此地不凑巧，难道注定不能结识这等人物么？
　　可我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决定徒步寻去，反正牟城门离我的宅子也不算远，就当时顺路好了。
　　我走入了一个胡同，凭着对京城地图的记忆，选中了西行的方向，壮起胆子，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进。
　　突地身后一阵马蹄，又是一声马嘶，我一转身，正看到一匹马发了疯一样朝我冲撞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真的是男主@@~




11

酒后言 ... 
 
 
　　从来没有遇见如此失控的场景，我就这样呆住了，想挪动双脚，却发现整个人像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
　　我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狂奔而来，冲到了我的面前，我吓得张大了嘴。眼见那马的蹄子已经高抬起来，下一瞬就要踩上我的额头，耳畔又听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吁——”，马蹄一收，奇迹般停了下来。
　　
　　我头上冷汗直冒，脚下一软，直接瘫倒。触地的一刹，我看到马背上一个人影倏地跳了下来，几步到我面前，把我拦腰抱了起来。
　　我心跳很快，精神恍惚，那人把我稳住了，先松开了手，又紧紧地把我箍住，头放在我的肩上，又沉又重。
　　“你到那去了？我找你好久。”
　　是韩遥之。
　　
　　我睁大了眼，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韩遥之却一直搂着我，我能够闻到他浑身散发的酒气，只听他口中不住念叨：“不要躲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肯定是喝醉了。我无奈地摇头，双手抬起来，对着他的胸膛推了推，挣开了他的手。
　　我望着他，叹气：“大哥，你又被谁伤着了？看你醉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把你送回去把。”
　　说完这句，我朝旁边走了一步，伸手作势要拉那马缰。他却大步上前，狠狠地抓住了我的手，扯开了缰绳，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大力地把我的身子掰了过来。
　　他注视着我，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星光，让我觉察到了他是在看我，可在这样的亮度下，我觉着他更像是在看一个暗夜的影子。
　　
　　他的脸凑得近了，嘴唇翕张，吹出了酒酿的气息。
　　看着那两片唇贴得越来越近，我的心扑腾腾地跳，双手都攥紧了，他却突地停了下来，望着我，不知为什么，痴傻一般笑了起来。
　　他在不停地笑，而我头皮却在发麻。我觉得嘴唇干涩，喉咙胀痛，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吐出半句话：“大哥，你……”
　　
　　手上的力道重了些，我吃痛地叫了一声，感觉他快要把我的肩膀都捏碎了。他还是那样笑着，声音却涩了：“你总是这么满不在乎，你到底有没有心？”
　　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个男人肯定是疯了，我使劲扭摆，用手去掰开他的双臂，试图挣脱，可他的手就像海藻一样，越缠越紧，我几乎崩溃，却又听他说：“凰璐，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呆住。
　　他竟是在叫我。
　　有无数小箭在心头戳来戳去，意乱如麻。
　　
　　不一会又心下清明：我不是个男人么！韩遥之，韩遥之，看不出来你天天沾花惹草，却有着龙阳之癖！
　　他肯定是憋得太久了，于是找了我这样一个“贤弟”寄托他无处宣泄的感情。可是他太不幸了，他找错了人，我活生生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可是现在，这个正常的女人也要爆发，逃脱他的魔爪。我虽一向喜欢男装，却不想在这种时候被当作男人。我使出了吃奶的劲，猛地在他胸口一推，脚下一阵乱踢，他一时招架不住，就让我趁势钻了出来。
　　
　　周围的压力恢复正常，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是：跑，赶快跑，越快越好！
　　我转过身，迈开步狂奔逃离，但还是比不上身后的男人，才跑了十几步，他已经追了上来，两只手从我的腰上环抱而过，我扑腾一下又被他带了回去。
　　我像一个蚂蚱一样乱蹦乱跳，双手捂着头，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大哥，我是女的啊，我是女的啊，你误会了！”
　　手上的劲居然没有松懈，反而更紧了。他的头凑到了我的脖子上，头发丝在我的耳朵和脸颊上蹭来蹭去，摩挲得我耳根发烫，全身发软。
　　我的天哪，大哥，你不能这么胡来的！
　　
　　我闭上眼，下定决心祭出我的杀手锏——术法。
　　虽然族中有过规定，年满三百才能学习和使用术法，然则此时情况特殊，我病急乱投医，决定豁出去，依葫芦画瓢，召唤一些东西出来吓唬吓唬他。
　　
　　就在我准备念咒的时候，我听到了沉沉的一声闷响，接着韩遥之的右手松了下来，另外一只手伸到了我的腰际，只是轻轻一带，我就从韩遥之怀中腾空而起，落到了旁边的地上。我睁开眼，面前一个颀长的影子，提着一个灯笼，在一手把我放下的时候，另一只手把灯笼往韩遥之怀里一塞，立刻拉起我的手腕，拖着我像逃命一样狂奔而去。
　　
　　我的眼前是一片黑，耳边是一阵风，只有身旁这个人是真实的。
　　我依稀能够辨认得出这是一名男子，他一语不发地牵着我走，轻车熟路的，像是这一带的路况他都早已熟记于心。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和韩遥之一起看的某场戏，红拂女和李靖在春日的夜晚私奔而去，月明星稀，风情旖旎，那一幕戏，和此情此景竟如此相符。
　　只可惜，我并不认识带我“私奔”的这个男人，而且，身后也没有面带恶相一路追赶的家丁，这未免有点煞风景。
　　诶？我在想什么？
　　我蓦然惊醒，脸上阵阵发红，我怎么会想到这般的故事。
　　我明明是一个连爱情为何物都还不懂的小凤凰嘛。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交流，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在逃跑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什么，但是在我们停下来，在他说了一句“这是我家，你先来歇歇”的时候，我猛然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一点尴尬。
　　非但是觉察到了这点，我还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声音很熟悉。
　　我跟着他进了他的屋子，他点上了灯，我看清楚了他靛蓝色的袍子，心中已经猜到了一大半，他一转过身来，清秀干净的脸，和温暖和煦的笑容，坐实了我的猜测。
　　不过，我还是感觉有一点不对。这个人，我咋好像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
　　
　　对面的园艺师却先于我开口说话：“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姑娘，姑娘，这个称呼！这张脸瞬间和记忆中的某件事重合起来，我惊呼：“是你！在文渊阁！”
　　他摸了摸鼻子，说：“看来没有认错，姑娘也还记得在下。”
　　当然记得！一想起那天的糗事我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为什么偏偏，又在另外一个见不得人的场合遇见他！
　　我怨怼地看着他，他笑容敦厚，问道：“姑娘后来，是否找到了那人？”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后悔，我干嘛要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不过这次，也好在他替我解围。
　　哎，想了想，算了，本姑娘就不和你计较这么多了。
　　
　　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是啊，好巧，又碰见了你。”
　　“的确好巧。我刚从朋友家出门来，就看到姑娘你遇到了麻烦。姑娘有没有被伤着？”他的笑的确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让人心中一暖，之前对他的一丁点怨艾也都烟消云散。
　　我摇头说：“没伤着，那是我的大哥，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那样就好。”他明了，点了点头，“姑娘家住何处？要不在下送姑娘回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摆手，谢却好意，“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这一带路，姑娘恐怕不熟悉，”他淡淡说，“在下担心姑娘会迷路，所以还是让送你一程，如果路上再碰到歹心之人，我也好替你应付。”
　　
　　盛情难却，怎么办？
　　我心中难以定夺，只好先说：“能先让我休息一下么，我刚跑得有点累了。”
　　“请自便。”他请我入座，“我去为姑娘端杯茶来。”
　　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我也没出声阻拦，他很快就穿梭进了里屋。
　　
　　我是坐不住的人，屁股刚刚一沾椅子，又站了起来，在他的堂屋里转了一圈，看到了连着堂屋的宽阔的露天花廊。
　　毕竟是一个园艺师，家里面的盆栽的确是多，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整个长廊。乱花渐入迷人眼，即使只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这一排望过去，也看得我目眩神迷。我在这万花丛中漫步而过，时而伸出手去拨弄花枝，辗转流连，最后走到了长廊的尽头，那里是一株手腕粗的凤凰花，宽大的叶子，红艳艳的花。
　　凤凰花，凤凰花。
　　我驻足停留。
　　
　　刚才在胡同里遇到那场意外，差点让我忘记了我今天的目的，直到此刻，心神静了下来，我才又一次想起。
　　我不就是为了来寻找他的吗？
　　我怔怔地看着凤凰花，抬起手，却迟迟没敢凑近了去触碰。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的那头是我遥远的故乡，和开得满山头的猎猎的凤凰花，然而我一碰，这梦就醒了。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唤了我一声：“姑娘。”
　　我转过身，看着他，学着那个小姑娘，细声问：“先生可是叫叶久扬？”
　　他一惊，先是点头，又反问我：“姑娘如何得知叶某的名？”
　　“下午我见过你。”看到他眼神里的疑惑，我不禁开怀大笑，适才营造的冲淡气氛顷刻消散，“你当时跟一个小姑娘说，你种这凤凰花，是因为你的梦。”
　　“原来姑娘也听到了。”叶久扬洒然一笑，“人人有梦想，只是我叶某的梦想，不是争名夺利，只是为了这些花儿罢了。”他看了看我，拱手说道：“既然姑娘知晓在下的姓名，叶某可否知晓，应该如何称呼姑娘？”
　　“我叫凰璐。”我眨了眨眼，“我最喜欢凤凰花了，所以今天下午就想认识你呢。”
　　“人生何处不相逢。”叶久扬颔首微笑，“叶某和姑娘数次见面，定是有缘，如果姑娘不嫌弃，叶某也想交姑娘这个朋友。”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和叶久扬的第一次见面，是那般仓促与尴尬，但是我却从没有想过，他会是我在人界认识的，对我最最重要的人。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意识到。
　　
　　当日，我与叶久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说起他栽种草木的历历往事，而我则避重就轻地讲我的家乡的花花草草，时间悄然流逝，弹指就是黎明。
　　喝着茶聊天，一夜未睡，也不觉疲乏，只是我在这里叨扰久了，心里过意不去，听到那更夫报时，便对叶久扬说我准备回去。
　　
　　这已是白日，不用担忧我的安全问题，我跟叶久扬说不用远送，他就只将我送至门口。
　　他在前头推开大门，我俩说笑着一同出去。跨过门槛，我一抬头，恰见叶家的门前站了一个人，衣衫单薄，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双眼发黑，怀中捧了一个灯笼，上头提有大大的一个“叶”字。
　　不是韩遥之又是谁。
　　




12

女儿心 ... 
 
 
　　我石化一般立在当场，机械地看了看韩遥之，又看了看叶久扬。
　　叶久扬也是聪明人，一看这场景也明白几分，低声问我：“要我送你回去么？”
　　我深吸一口气，心道该来的躲不过，怎么着也得跟他表明我的性别问题，于是便摇了摇头，拒绝了叶久扬的好意。
　　我对他说：“我自己来处理。”说完就大步向前，朝韩遥之走了过去。经过他的跟前的时候，我瞄了他一眼，并未停留，擦过他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出我所料，在我还没有穿过一节胡同的时候，韩遥之已经跟了过来。我在前头走，并不理会，他也只是跟着，一语不发。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行走，穿过了弯弯拐拐的胡同区，终于折入了正道。再往前走个一里路，就该到我的宅子了。
　　我提了一口气，想着一气呵成，冲到我的宅子面前，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可是心里头还是堵得厉害，我今天不说，以后还会面临这样的情境，除非我狠了心要和韩遥之绝交，从此互不干涉不相往来。
　　可说到底还是做不到的。所以无论怎么着，我都还是要说。
　　
　　于是我停了下来，后头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我回转头，看着他，良久，下定决心开口：“大哥，我是……”
　　“凰璐，”几乎是同时，他也喊住了我，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真相的时候，他已经继续，“我知道你是女人。”
　　“啊？”他早就知道？那昨晚……昨晚的又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璐璐。”他走上前来，作势要牵我的手，我却被骇得连退几步，“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有如千斤，敲在了我的心上。我握紧了拳，手心不住地冒汗。
　　他说完了这一句，就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动了动唇，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喉咙在发痒，脑子里一团浆糊。可他期盼的眼神，像是一簇火把，劈里啪啦地燃烧着，灼痛了我的思维。
　　我舔了舔嘴唇，结巴着说：“大哥……你，你说，你早知道我……是女的？”
　　他很是慎重地点头，旋即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把你留下，和你能够时时刻刻呆在一起，所以没有说破……对不起。”
　　
　　我还愣着，他已经接着说起：“你在我家赌场来的那一日，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一日，我已经知道你是女扮男装。说实话，璐璐，你那样儿，除了装束像一个男人，行为举止可都满是脂粉味呢。”他笑了，像是沉湎在了回忆之中，自我陶醉继续，“我不忍心揭穿你，就一路跟踪你，身法灵活地躲过了我的人的追击。我在远处看着，你的样像极了一只猫儿，我那一刻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他说得很轻很缓，就像融融的阳光，照得人心头暖暖的，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无声地滋长，扰得我站立不安。
　　
　　他见我并不言语，涩涩一笑：“这么些天，我想了各种法子和你在一处，可我总觉得你心不在焉的。凰璐，你是不待见我吧？”
　　我使劲摆手：“没有，没有，大哥你想多了。”
　　说完这个，我觉得似乎会被误会，忙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我……”
　　月神大人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没开化的迟钝的娃，尤其是在这样面对面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合适地表达自己。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会，抬起眼来望着我，很是认真地问：“那……凰璐，你欢喜我么？”
　　我一下子懵住了。
　　欢喜？我倒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虽说我从未体会，然则戏曲儿听多了，男欢女爱的事也知道个大概，但是我心底对这种情感却是陌生的。
　　我感觉不到。我意识不到。
　　我就是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也许我真的是没有心。
　　
　　我决定跟他摊牌，最多也就是这一顿骂，至少也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我说：“大哥，我……其实我……”
　　“怎么？”
　　“我……其实我喜欢女人。”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还没经过脑子，就已经从口中溜了出来。韩遥之瞪大了眼，我猛地掩口，拼命摇头：“玩笑，玩笑……”
　　他的眼色黯了下去，淡淡说：“我知道了，你是喜欢那个叶久扬对吧？”接着他摇头轻叹，语气酸溜溜的，“我应该想到的，你们昨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早该想到的。”
　　“没有的啦！大哥你想多了！”没想到他的想象如此丰富，居然凭空臆测出我和叶久扬有什么瓜葛！我只觉头大，慌忙解释：“我和叶先生是昨天在百花会上才认识的！还没那么熟呢！”
　　若不是因为昨晚遇见了你，兴许我俩还扯不到一块去呢。我心里头很不厚道地想着，看了看他的神色，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下肚去。
　　
　　“那就好，”他的脸色恢复了过来，看着我，郑重地说，“璐璐，你……你果真不欢喜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很诚实地跟他坦白。
　　“那我等你。”他又笑了起来，“我等你知道该怎么说。”
　　我扶了扶额，对他的反应很是无语，但是目前看来，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是不错，更何况我对他并无反感，于是便点头，表示我接受他的这一番话：“就这样吧。”
　　我转过身，那一刹那，身后的男子低声喃喃：“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无所在乎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劫数。”
　　
　　与韩遥之告别之后，那一段路我走得特别艰辛。
　　也许是因为疲惫上涌，也许是因为脑子里承载的东西太多，我觉得头晕目眩，脑袋像灌满了铅，沉得惊人。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推开门，桑陌正叉着腰站在堂屋里，杏目圆瞪，一见到我立马大喝：“凰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一夜未归！”
　　“桑儿姐姐……桑儿姐姐，”看到桑陌，我的心蓦然安定了下来，也顾不得她一脸杀气，直直地就冲了过去抱住了她，“桑儿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做？”
　　“璐璐？”觉察到我的不对劲，桑陌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一把搂住我，急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勉强地对她笑：“没，桑儿姐姐，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爱？我想知道，我现在想知道。”
　　“璐璐，你……你是不是被谁欺负了？”桑陌的反应非常之大，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另外一只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快告诉我，璐璐，你被谁欺负了？！”
　　“我……”我只来得及一个字，眼前就是一黑，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副模样，肯定是让桑陌担心死了。
　　在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神色紧张的桑陌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你没事。你晕过去了，我检查了一下，你也没受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摸了摸额头，韩遥之说过的话又在脑中回响了起来，我只好对桑陌说：“韩遥之跟我说他喜欢我。”
　　“哎——我说是什么事呢，”桑陌推了我一把，坐在了我的旁边，眼中一副你见怪不怪的样子，“那小子对你有意思，我是早看出来了的，你怎么想的？”
　　“你早知道了？”我抓住她的手，不可思议地问，“你早知道他看穿我是个女的？”
　　“你啊，你露馅还不够多么？”桑陌摇头，“你一个小青年，成天和你的小表姐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毫不避嫌，光这一点就足够证明你的身份了，还用得着其他？韩遥之这样的老手，什么女人没见过，你难倒能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
　　“哎呀，”我推开她的手，怨艾道，“你知道怎么不早跟我说，害得我……害得我像一只猴子被人耍。”
　　“嘿，我的小璐璐现在学会害羞了？果然是个大姑娘了呢。”桑陌继续揶揄我，“他对你的心思，我看得明白，你的心思我却不懂——所以我只是怀着看热闹的心。”她抚了抚我的肩膀，“璐璐，感情这回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心头的想法，你自个儿最清楚，旁人经验再多，也帮不了你。”
　　她抬头，叹了一口气：“就像我，八百多年了，都还是过不了这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咧~
我喜欢劫数这个词，喵！




13

蝴蝶梦 ... 
 
 
　　我看得出来，桑陌心头有一个结。是因为那个叫做徐孟青的男人。
　　平日里我们俩谈笑风生，就像一对亲姐妹一般，看不出来她和我有什么不同。可是一到晚上，她收拾好了屋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到她的落寞。
　　她会想这样一个人，就像是中了毒那般，解不了，逃不脱，只能慢慢沉溺。
　　
　　某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便对她说：“你为何不主动去找他？他上次不是递给了你他的名帖？”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句话给了她刺激，也给予了她勇气，第二天，我们俩便装饰一番，扮作小姐与书童，根据名帖上给出的地址，寻到了徐孟青所在的宅子。
　　即将走入胡同的时候，我就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我扯了扯桑陌的袖子，低声说：“拐角那边有人。”桑陌颔首，我俩便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沿着路拐了过去，驻足在了街角处。
　　两个人各探出了一个脑袋，一上一下，看向了另一条街。
　　
　　街上有三个男人面对面地站着，正对着我们的两人衣着褐色，一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看上去敦厚老实，另一人面无表情，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那般。而背对着我们的是一名苍青长衫的男子，书生打扮，看上去文弱得毫无缚鸡之力。
　　冷面的人对着那书生鞠了一躬，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在我看来不太善意的笑容：“徐大人，听说前些日子您在文渊阁上书的折子里，参了我们公公一本，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青年书生淡淡说道：“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阁下如果想知道真相，何不去问问圣上？”
　　听这声音，我已明白过来，这名徐大人，正是今日我们要拜访的徐孟青。
　　此刻他似乎被人缠上了？
　　我看了看桑陌，发现她也正在看我。我朝她眨了眨眼睛，她用口型回我：“再看看，见机行事。”于是我又转回了脑袋。
　　只见徐孟青已经转过身来，想要朝我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而那国字脸的男人已经踏了一大步，挡在了他的跟前。
　　冷面男人继续慢悠悠地说：“大人，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您怎么就想走了？莫非您是默认了？”
　　徐孟青依旧爱理不理的模样：“我不知道怎么和两位说话，两位请便。徐某还要归家，还请两位莫在我家门口做拦路狗。”
　　好小子，面不改色语气漠然，如此上乘的功夫真叫人好生佩服。不过在这个场合下，是不是有一点不大合适？
　　果然，那个冷面人的脸色沉了下去，冷言道：“徐大人好一张利嘴。”话音一落，那大汉就已经一把向徐孟青的肩膀抓了过去。
　　
　　桑陌已经按捺不住冲了出去，我一看这势头不对，也跟了上去。只看到桑陌捻起了兰花指，盯着那大汉就开始念咒。我也不甘示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脱下我的两只鞋，放在左右两只手上，瞄准了，用力一扔。
　　冷面人和大汉显然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坏事，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的两只鞋，不偏不倚，刚好一个砸中大汉的后脑，一个砸中冷面男的那张面粉一样苍白的脸。
　　下一眨眼，蓝光一闪，那个大汉被桑陌的法术击中，“扑腾”一声倒了下去。而冷面男抹开面前的鞋，眼中精光闪闪，直勾勾看向我，双脚点地，一跳，就已经跃到了我的面前。
　　接下来我们开始拆招。这个男人显然是一个高手，如果是抗击，凭我那还抵不上韩遥之的三脚猫功夫，显然是不可能赢的，但是我只是躲闪、躲闪，等着又一道蓝光射了过来，打中他的脑门，我顺势在他背后一推，他便应声倒地。
　　我拍了拍手，对着转弯处的桑陌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眼角余光瞟见了徐孟青，他正向我拱手道谢：“感谢阁下出手相救。”
　　“不谢，不谢，不止是我的功劳啦。”我指了指走近的桑陌，“她最厉害，你应该谢她。”
　　“桑陌姑娘？”看到了桑陌，徐孟青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诧，“姑娘，刚才是你？”
　　“我的书童在开玩笑。”桑陌盈盈笑，望向了我，“黄路身手好，人又低调谦虚，既是我的书童，也是我的保镖，平时护在左右，帮了我不少的忙。”
　　要把所有功劳推在我的身上？好吧，那我就不客气地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鞠躬作揖道：“刚才的确是我，没吓着先生吧？”
　　“没有。”徐孟青摇了摇头，盯着我的脚下，问：“两位途经这里，救了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我被他这样一看，立刻意识到了我还光着脚，慌忙跑开了去找起我的两只鞋子，又听到他的后一句，下意识地回答：“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一说完，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桑陌在死死地盯着我的背，那目光快把我的背脊给烤穿了。
　　所幸徐孟青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他只是看了看地上倒着的两个人，略带厌恶地说：“这里不太清静，两位还是进屋说吧。”
　　
　　他似乎是这样一个带有洁癖的人，眼里容不了一粒尘沙，不管是地上的，还是工作中的。
　　进了他的府上，我更是愈发地感受到了他孑然孤傲的性情。他是皇城里那个大院子“文渊阁”的登堂进士，即使再清廉，也不会家徒四壁空无一物吧。
　　可他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干净得像是一间新屋。除了必备的桌椅和生活用具，基本上瞧不见多余的东西，甚至那些寻常人家挂的装饰，比如灯笼和春联，他这里都没有。
　　简陋得让人心里生寒。
　　可是桑陌并不介意。
　　自从一见到他，我就感觉桑陌变得拘谨了。和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像是隔了层什么，始终不能像在我面前那般放开。
　　
　　两人从诗歌开始谈起，讲到了当朝的政治，说起了现在三杨长老当权，可是宦官佞臣都虎视眈眈，等着哪一日太后式微，这三位长老不再掌权，这整个大明江山，就即将落入他们的囊中。桑陌似乎是早就已经做好功课的，对这朝中之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竟然能和徐孟青一唱一和，聊得甚是起劲。
　　徐孟青在谈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的时候，那模样与先前真是判若两人。他的双眼发光，整个人都像是蓄满了劲的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韩遥之与其比起来都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我抬头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想，桑儿姐姐兴许就是看上他这点吧？
　　可是绝佳的口才也不能当饭吃啊，怎么会让她不可自拔执迷不悔呢？
　　我真是不能理解爱情。
　　
　　我翻了翻白眼，在他们俩聊得正欢的时候，不和谐地打扰了一下：“徐先生，我去给你们两位煮一点茶吧。”
　　“黄小弟会煮茶？甚好，甚好，不过寒舍没有茶叶，不如我现在去街上称一两回来。”
　　“不用麻烦，我随身带着呢。”在天界的时候，我最擅长煮茶，所以兜里经常踹有半饼，下了凡界来，这个习惯也没改，正好此刻派上用场。徐孟青一听我随身带茶，又是一惊，忙为我指明了厨房的方向，我一头钻了进去，把两人之间探讨的我听不懂的种种关在门外。
　　烹茶，烹茶。小火烧水，润茶叶，清洗茶具，一步一步地来，就像我在天界每一次烹茶一样。我哼着小曲，遥想曾经在西王母座下修行的短暂时光，接下来又撞鬼一般地想起了那张冰块脸。
　　中邪了，我一定是中邪了。
　　我看了看水，还没有烧起来，便在厨房这一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试图让心静下来。
　　可是我失败了。我的眼前还是那张脸在晃来晃去，没有表情，像冰冻的石像。
　　我忍无可忍，最终推开了门，往右转，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最后折入了一间堆满书的房间。
　　我的第一反应是，好多书。第二反应是，徐孟青看上去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家里居然藏了这么一屋子的书，看来人和屋子都不能貌相呐。
　　我啧啧感慨一番，看着满屋的书，只觉得头大，正想要转身离开，却一眼觑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徐孟青的客厅厨房都空荡荡的，唯独这书房挂了一幅画，看来它甚为独特。
　　我驻足，仔细看。
　　很平常的画。画中的女子神态安详，衣着朴素，然而看上去却有一番仙气。她的左手抬到了胸前，摊开掌心，有一只蝴蝶振翅欲飞。而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只蝴蝶，眼神缱绻，留恋，又带有一点大彻大悟的了然。画的右边题有一诗，曰“庄生晓梦迷蝴蝶”。
　　吓，庄生晓梦迷蝴蝶？我知识再匮乏，也知道这庄生是一男子，但是画中人物却是一名女性，而且……我侧着脑袋，认真打量，只觉得这女人越看越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璐璐，你在做什么？你的水都烧开了。”桑陌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些微的责备，“你在书房……啊？”
　　她停在了我的旁边，扬起了头，也开始看这一幅画。
　　我被她的话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我还正在烧水，顿觉尴尬，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过去。”提步欲走，却发现桑陌对我的话毫无反应。
　　她怔怔地立在画前，眼神空茫，竟像是失了神。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应。我想上前去拉一拉她，徐孟青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桑姑娘，你在看这幅画？”他上前一步，走到桑陌的身旁，和声问。
　　“这是……”桑陌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那幅画，嘴里叨念着，似是喃喃。
　　“是我在书市上寻来的一幅画，也不知是谁画的，只是我对它一见如故，便买了回来。”徐孟青看了一眼画，又看了看桑陌，“桑姑娘对它很感兴趣？”
　　“不，”桑陌终于收回了目光，望向了徐孟青，我在一旁盯着，若有如无地察觉到了她的眼神里缺了些什么，可我说不明白，“徐先生，今天真是叨扰了，茶也没煮成，真是抱歉。”顿了顿，她又说“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要走了？怎么这么快？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桑陌，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却又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猜，猜
猜对了就告诉你~~




14

往事歌 ...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觉桑陌很是反常。
　　明明今天早晨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欢欣雀跃带着一点紧张的，这个时候她却只是死气沉沉，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
　　我想要问她怎么了，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够沉默地陪着她一路向前走。
　　在街坊边的酒楼处，桑陌停了下来，突兀地说：“我要打酒。”
　　“哎，哎？”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快步走向了酒楼，我赶紧跟了上去，在后面大声呼喊：“姐姐，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要喝酒？”
　　我追不上她，眼看她走到了酒楼面前，跟老板要了一坛酒，正准备付钱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来人低声叹气：“你又是何必。”
　　我之前只顾着埋头追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张大了嘴，愣了好半天，才叫出了她的名字。
　　“七七！”
　　七七斜过眼来看我，妩媚地笑了一笑算是招呼，又转过头去看桑陌，脸色刷地严肃：“借酒消愁，可不是你桑陌应有的态度。”
　　桑陌苦笑，并不答她。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能做到太上忘情。”七七的声音冷得让人发颤，有着一种强大的压迫力量。
　　我的小心肝忍不住地抖了一抖。
　　
　　最终桑陌没能买成那一坛酒。面对老板脸上浮现的愠色，七七甜甜地一笑，说了几句恭维话，立马就让老板由阴转晴，还笑眯眯地目送我们归去。
　　回到家中，七七大剌剌地就往椅子上一坐，抱起双肘，一双丹凤眼斜斜地瞄了过来。她嘴角提了提，露出她招牌式的捉摸不透的微笑：“两位，许久不见。”
　　桑陌仍旧处在失魂的状态之中，丝毫不为七七的气场所撼动，但我就招架不了，当下喊她：“七七。”
　　她依旧是这般强势的作风，令人从心底折服。
　　虽然说起来，她只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她就是比我老成不止一截。作为凤凰族的六公主，七七不到一百岁的时候就把凤凰族所有的藏书都看了个遍，把所有长老都拜访了个遍，自此以后，她对凤凰族的掌故了然于心，熟悉得像是把它们都吃到了肚子里。在这之后，她去了天界的琅嬛楼，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把那里的书也看了一大半，现在可谓是天界的女才子，地位相当不一般。
　　目前七七在天界司的职，乃是掌管天界各路神仙往来六界的诸多事宜，或是记录，或是安排，繁琐而沉闷的活，但她却干得很是起劲。
　　她的性情多变，干练而不乏妖娆，办理事情来雷厉风行，为人处世的时候又妥帖可靠，就像那浓烈泼辣的凤凰花，是整个凤凰族的骄傲。
　　我也对她很是敬佩，在兄弟姐妹中，和她也最是熟悉。
　　我对她，只有小的时候有一丁点的芥蒂——那就是，明明我才是老七，为什么她拥有了七七这个小名？
　　我小的时候就很纳闷，一点都想不明白，直到很后来的某一日，我去问了七七，七七很是正经地跟我解释了一番，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出生的那一天正当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父王作为百鸟至尊的君主，也参加了这一次隆重的仪式，回来的时候，就正好听到我们的母后临盆，诞下了一名女娃，父王很是高兴，立即给她取了一个小名，叫做七七。这个名字好听又好记，从此之后，大家都叫她叫七七，也都忘了其实她是六公主，也几乎都忘了她的真名，叫做凰汐。
　　
　　此刻，坐着的六公主挑了挑眉毛，扫视了一下整间屋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桑陌身上。
　　“桑陌，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怎么还不回去呢？”
　　理应是严刑拷打，不过她的语气已经很是温柔，更像是好友在关切地询问。
　　桑陌仍旧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缓缓地低眉，深邃的眸子黯淡无光。
　　我正想要说一两句话来缓和这般胶着的气氛，七七已经轻声“哼”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
　　“你又要等他？这么多世了，你还没有放弃？”
　　我被吓着了。原来七七也知道晔辰的存在？
　　桑陌还是低着头，睫毛上已经有泪光闪闪，让人心疼。
　　她很短促地说了一句：“除了等，我别无选择。”
　　“你明知道，他是凡人，终究会死的，即使你留下了什么痕迹，过了一世，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还记得她……他还记得的。”桑陌却是摇头，试图辩驳什么，可最终，那声音还是渐渐低了下去。
　　
　　这话一说出口，我敏锐地觉察到了，七七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什么事能够让一向稳重的七七有如此反应？我很是好奇，更是聚精会神地关注，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只是一眨眼，七七的神色就恢复如初。她摇了摇头，说：“但他还有诅咒，每一世的生命都那么短暂，你又何必用你无尽的时间去守着这样反复的轮回？”
　　“不，不。”桑陌神色痛苦，“我真的放不下，七七。”
　　“用情如斯，你也算是我见到的第一人了。”七七无可奈何地叹气，“看你这样，这一次你也要在人间逗留？”
　　桑陌点了点头，泪珠儿顺着脸颊就滑落了下来。她很笃定地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哦？你也转性了？”七七眯起了眼，语气上扬，似乎很是不信。
　　“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这样麻烦你了。”桑陌的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她看着七七，很是勉强地一笑，“多次下凡的事，你帮了我好大的忙，还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说什么呢，举手之劳。”七七摆了摆手，指了指一旁恍若路人的我，“你如此照顾璐璐，我也还没机会感谢你呢。”
　　怎么这样都能把我扯上？
　　我翻了翻白眼，又听桑陌轻声说：“七七，你，你能帮我把流萤盏先带回去么？我，我只在这里待到四月十七。”
　　“哦？”七七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端倪，“他的生辰？二十七？”
　　言罢拍了拍手：“抱歉，我不该过问。桑陌，你在人界好自为之。”
　　说完，便径自去里屋取了流萤盏，推开了门，施施然离开。
　　
　　我追了上去，在院子里拉住了她：“七七，你……你下凡来就是为了桑儿姐姐？”
　　“当然。”七七对我笑，似乎是明白了过来，她好像刚才一直忽略了我，“我听月神说，你在人间修行，感觉如何了？”
　　“没，还没什么。”我垂下了头，想着这些时日我都只是荒废度过，心头一阵烦乱，不知如何回答，便岔开了话题，指着她手中的流萤盏，问，“七七，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我问了桑儿姐姐，她让我来问你。”
　　“这个？”七七低头看了看流萤盏，又抬头看了看我，淡淡笑道，“这是东天界的宝物，据说可以穿梭六界，指引生路。我只是听说，它在一百多年前就从东天界的宝物库里遗失了，却不想最后落在燕王朱棣手上。”
　　“东天界的东西？怎么会让桑儿姐姐下来取？莫非它和西天界有什么渊源？”
　　“算是吧。这是上一任东天帝登基之时，西天界与中天界赠予天帝的贺礼，以西天界的金琉璃为魂魄，以中天界的流萤灰为经脉，解封和封印，都必须要用特制的令牌，而西王母娘娘恰好有这么一块。”
　　说完，她似笑非笑地看我，又引回了原来的话题：“璐璐，你要真想成为上仙，可得再多加努力。凤凰族虽然不参与五天国的政治之中，不过大致局势，你最好还是了解一二。否则，再闹出上次百花涧的事情来，月神大人也保不了你。”
　　我干笑：“我明白，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七七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嘱咐了我几句，无非是要多问问桑陌，不要冲动行事种种。说到最后，她抬头看了看天，仿佛自言自语道：“桑陌……你是真的决定了么？”
　　我听愣住了，只觉得一头雾水。
　　
　　送走了七七，我走回家里，看到桑陌重新生龙活虎起来，正在收拾柴火，准备生火煮饭。
　　我走过去帮她的忙，擦了擦灶台，洗了洗锅。桑陌在一旁淘菜。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契地干活。
　　我这边的活一会就做完了，我把洗净的米放进了锅，生起了火，便坐在一旁等着，时不时地加一些柴，而那头的桑陌也理好了菜，捞起了袖子，拂了拂额上的汗。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有很多疑问，璐璐？”
　　果然不愧是我的桑儿姐姐，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
　　我点头：“我想知道，徐孟青……他的诅咒是什么？会让他寿命变短？”
　　“是的。他当时交换的条件，就是每一世的阳寿。”桑陌把菜放在案板上，提起了刀，最终没有切下去，只是搁在一旁，回答我的问题，“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七。”
　　二十七？这么年轻！
　　“那他这一世呢？”我着急地问。
　　桑陌苦笑：“下个月十七，就是他二十七的生辰，我今日才问到的。”她拿起了刀，开始切菜，可下的刀都是软绵绵的，像是使不上力，“我没想到，这么快，又是一世了。”
　　“二十七年，太短了。”我发自内心地感喟，“我都过了一百二十七了，还觉着什么都没活呢。”
　　“是啊。”桑陌的语气轻飘飘的，我知道提起这个话题，她肯定会黯然神伤，“我说我爱他，却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受这般的苦……看着他每一世英年早逝，不得善终，我，我恨不得能替他承受这样的苦，但我却做不到。我无能为力。”
　　恨不得替他承受这般的苦？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么？
　　
　　我凝视着她，她静静地说：“璐璐，你上次问我，什么是爱，我没答你，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我也说不出来。我自觉我爱他，看着他就欢喜，想要时刻守在他的身边，我以为这就是爱了，我以为爱就是欢喜的，是幸福的，不会疼痛，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你的心头都会有重重的影像，你惦念着，牵挂着，心里头就像吃了蜜糖一样甜。后来，我去了天界，时不时也会下凡来看他，每一生，每一世，我就那般守着他，挽救不了他的性命，就只是单纯地守着，我这才觉着，爱有多么地痛苦。你若爱一个人，是万分舍不得看着他受苦受累的。他的每一分痛，加在你身上，就有十分，像在地狱承受万般酷刑，可偏生你帮不了他……”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宛若游云：“直至今日，我又发现了，爱一个人是那么地煎熬。如果，如果我不奢望其他，只是简单地想着，也许我不会失落。可是……如果你爱的人又牵挂着别人，你，你心里头就会嫉妒，会伤心，可是又不甘，又放不下……这就是爱，复杂，多变，讲不清，也许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能明白。”
　　
　　听她絮絮叨叨这么多，我着实没能透彻地明白，只觉得她像是在说，“爱”是既痛苦又甜蜜的，而且这种痛苦还分好多种，或是得不到，或是面临失去。我试图牢牢地把她说的话印在心里，可我最后还是发现我理不清头绪，只得放弃。
　　可我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情，至少要明白这样一件事情。
　　因为我想要确定，我对韩遥之到底是什么感觉。
　　“桑儿姐姐，如果你爱一个人，那，见到他的时候该是什么感觉？”
　　桑陌住了手，转过脸来，阖上眼，想了一会，方才缓缓说：“见着他的时候，你的心思就会被勾了过去，只绕着他一个人打转。他的样子，他说的话，都会丝毫不漏地印在你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眉心似有尖锐的物体在顶撞，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要破土而出。我用手指抵着太阳穴，紧闭上眼，不知怎的，脑海中却蓦地闪现了冰块脸的面容。他站在百花涧的琴心崖上，身后是彩蝶翩然飞舞。
　　 

作者有话要说：抒情又一章= =




15

西厢记 ... 
 
 
　　桑陌倒是渐渐地好了起来，可我却陷入了一种迷糊的状态。
　　当天把饭烧糊了不说，后来的几日，我都神情恍惚，害得桑陌以为我生了什么病，张罗着要为我找大夫。
　　我最终在一个月色澄静的春日夜晚对桑陌说：“桑儿姐姐，我在琢磨，我跟韩遥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陌“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倒觉着对得上了，你这几日就像得了相思病一样，成天魂不守舍，是在想你的小情郎？”
　　“桑儿姐姐，你怎么这样！”我的脸上阵阵发热，不由得捂住了脸，“我没有！我只是对着前些时候看的戏，在想韩遥之和我……到底合不合得上。”
　　桑陌一拍手，乐了：“人们都说人生如戏，我当这只是一种比喻，却不想你还真把它拿来对比？”
　　我放下了手，捏了捏衣角，赧然道：“我不知道嘛，我，我不就见着了这么些情爱故事么。”
　　“你要这么不确定，你不如去当面问问韩遥之？”桑陌摇头晃脑地念道，“易求千金宝，难得有情郎。韩遥之要能真心待你，也算是好的姻缘。我虽不了解他的为人，但觉得他表面虽然油滑，内里却是个实在的人，不如你先去考察一番，再作定夺？”
　　看着我的模样，她又笑：“你成天呆在家中，不与他往来，又怎么能琢磨透呢？还是大着胆子出去见见他，就算合不来也不用勉强，大大方方地回绝了他就是。”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淡淡地说。
　　桑陌不愧是活了八百多年的前辈，一语拨开了我心头的迷雾。我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确需要和他当面说。”
　　
　　决定好了就要行动，我梳妆打扮一番，便出了门，去了韩遥之的府上。走到门口，却被一名侍卫给拦住，厉声问：“姑娘请留步。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快快回去。”
　　哎哟，我换了一身女装就不认得我了？
　　面前的侍卫穿了杏黄色的制服，袖口还绣着韩家特有的标志，配上他如今的严肃表情，可真是滑稽得很。
　　我盯着他的一双眼，脸缓缓地凑了过去，骇得他直往后缩。
　　我很是得意地笑：“侍卫大哥，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黄路啊。”
　　他上下打量我，一脸不信：“姑娘别骗我了，黄公子可是个男子，姑娘你……”
　　哈，我的装束还是骗了不少人嘛，我咧嘴一笑，正想解释，却看到一个人意气风发地向大门走过来，风度翩翩，丰神俊朗。
　　走到府门前，看到了我，吓了一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半晌，才不确定地问：“璐璐？”
　　我笑得灿烂：“韩遥之，不认得我了么！”
　　“认得，认得，怎么会不认得。”韩遥之几步走了过来，绕着我来回地打量，叹道，“我原来这觉察到了你是个女子，却不想你如此地、如此地好看。真是美人呐。”
　　“别笑话我了。”听到这般称赞，我只觉得肉麻，连连摇手，“我自个长什么样，我自己不清楚么，你就别说这种话了，我不爱听。”
　　“那你爱听些什么？我说给你听。”韩遥之果然是不正经的性子，两句之后，本性又凸显了出来，油嘴滑舌的，“甜言蜜语？还是哼唱小曲？”
　　“好啦！”我拉了拉他的衣袖，看了看左右的人，低声对他说，“我们，可以私下谈谈么？”
　　“当然可以。”他喜笑颜开，“璐璐是要答应我了？”
　　“想得倒好。”我敲了敲他的头，顾不上左右人的侧目，对他勾了勾指头，便跑开了去。
　　
　　我这样一路跑，不知不觉就到了护城河边。此刻正值春日最美的时候，枯树都开始抽芽了，麻雀儿在枝头蹦来蹦去，黄莺儿的啼鸣清甜干脆，绕梁不绝。河水也都化了，淅淅地流着。风也柔和温煦了，不再像冬日那么干燥猛烈。大地一片春回，生机盎然。
　　我停在了河边，韩遥之走了过来，柔声问：“你要谈什么？”
　　我转过身子去，十指交叉着，过了许久，才惴惴问：“韩遥之，你跟我说，你欢喜我，那你见着我，都有什么感觉？”
　　韩遥之笑了，那笑容竟让我无端地心神摇曳，只觉得都飘到了云里头去。
　　“看到你，我就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呐。看着你笑，看着你哭，与你分享幸福，为你分担一切烦恼。保护你，疼惜你，不离不弃。”
　　他说得很是动听，我不禁遥想，若他真的这般待我，那就是除了我的爹娘，除了桑陌和七七，对我最好、最好的人了。
　　我侧着脑袋看他，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透，看穿，他只是微笑，问：“看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心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如你刚才说的，会为我分担烦恼，疼惜我，不离不弃？”
　　“我会做到。”他的声音也没了平日的跳脱，很是稳妥，熨帖，暖到了心里头去。
　　我觉得很开心。没来由地开心。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我感觉到了那里头，有什么在真实地跳动。
　　“你要是不信，可以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
　　我笑：“我要真的把你的心挖出来，你可就死了。”
　　“至死不悔。”他轻声吐出这几个字，双手绕了过来，把我拢入怀中，“璐璐，能得到你，死而无憾。”
　　我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不知怎的又笑出声来。
　　“不要总是说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我戳了戳他的胸膛，小声说，“我不想把它挖出来，可我又想知道呢。”
　　我斜着眼去觑他，只看到他的嘴角扬了扬，说：“好啊，我带你去看。”
　　
　　我俩最后去了戏院，看了晚场的“西厢记”。
　　之前虽然常常和韩遥之出来看戏，却从来没看过这一出。在人界历练这么些时日，戏场频繁出入，这一戏名早是如雷贯耳，然而我却因缘巧合，总是没能碰上它的上映。
　　而这一次，正值春日，天气渐暖，大家都纷纷出来活动，于是戏场决定推出隆重大戏，并加映多场。于是我终于有了机会，在北京西城的最大剧院“梨落生香”欣赏这一享负盛名的《西厢记》。
　　进入戏场的时候，戏已经开场一段时间。韩遥之拉着我，佝偻着腰，在攒动的人头后面穿梭，沿着搭起来的木梯“咯噔”而上，钻进了二楼的一个厢房。一路上顺风顺水，竟是无人阻拦。
　　我暗暗佩服这个公子哥的影响力，朝他扮了一个嘴脸，他则向我眨了眨眼睛，去把厢房窗户上的丝绒帘拉开，戏台在我的视野里缓缓出现。
　　他推了推我，于是我俩便挨着坐下。茶水也在这个时候盛了上来，他从小厮的手上接过茶水，递到我的手边，但我的注意力已经被戏台上的角色吸引，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我才接了过来。
　　戏台上张生正在唱着：“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配上他的动作和表情，竟让我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感触。
　　这该就是桑儿姐姐说的，你见着他，就会天天念着他，无时不刻不会想着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我看了一眼韩遥之，他也正在看着我。我对他笑了笑，又回过头去继续看戏。
　　他呢。我身边的这个人呢，会不会也像张生说的这样，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对我念念不忘？
　　手背上有些温热，我低下头去，正看到韩遥之把手轻轻地覆了过来。我刚想说什么，他软软地按了按，低声说：“看戏吧。”我也听从地继续看下去。
　　看着那张生与莺莺眉目传情，看着那莺莺身陷险境，看着那张生英雄救美，这一出戏，只谈风月，别无其他，把这样一个故事说得一波三折，引人入胜。
　　看到老夫人让两人结拜兄妹，我也跟着心子一紧。接下来，两两分隔，不能相见，竟是相思成疾。
　　
　　当夜，张生抚琴，莺莺听曲，思难尽，意味穷。
　　“将弦改过，弹一曲，歌一篇，名曰《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心里头一阵悸动。
　　凤求凰，凤求凰。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首曲子这么熟悉？
　　我使劲甩了甩头，身旁的韩遥之也觉察到了我的不适，忙问我：“怎么了？”
　　琴音罢，那种感觉便消失了。我对他展演笑：“没事。”又趁着这个情境，问他：“你也是这般么？”
　　“嗯？”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我轻声念起。
　　“你觉得呢。”韩遥之抬起手，抚上我的脸，掌心温热，“每一日，我都不想和你分开。”
　　“你说的？你保证？”
　　“我保证。”
　　“如果我不见了呢？你回来找我么？”
　　“一定会的。”
　　“嘿，”我咯咯地笑，“那我要玩失踪。”
　　“好好的，闹什么脾气。”他的笑容里满是溺爱，“无论你消失多少次，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我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望向他，而他也回报我以笃定的眼神，“我说到做到。”
　　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忘记了之前转瞬即逝的不适感，只专心地沉溺在他给的承诺之中。
　　他点了点我的鼻子：“璐璐，你可是答应了？”
　　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掩口轻笑，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来一小段谈情说爱~




16

黄泉路 ... 
 
 
　　自那之后，韩遥之继续时不时地来找我出去玩乐。但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项目变了，从看戏听曲吃饭，变成了游湖泛舟踏青，更有情致，也更闲适。
　　用桑陌的话来说，我们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状态，需要整日腻在一起，游山玩水恰好是一个很好的途径，可以用来加深感情。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我对韩遥之的态度还是那样，他对我好，于是我便回敬他好，就像桑陌对我一样。
　　当我把我这样的想法告诉桑陌的时候，桑陌只是无奈，摸着我的头说我仍未开化，仍需要陶冶性情。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来日。某一日晚上，我像往常一般，用完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正值初一。
　　我是个懵懵懂懂的人，在人间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并没有仔细去琢磨过时日。我盘算着正到了四月，似乎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我想了许久，还是没能记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就在我打了一个呵欠，准备返回屋子的时候，桑陌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璐璐，”她叫住了我，“你……今晚有事么？”
　　“怎么了？”我看出了她的神色异常。
　　“陪我去一个地方，”她满是期待地看着我，“帮我一个忙，最后一个忙，可以么？”
　　她说得很急切，又很小心，像是在祈求，说的话也让人心惊肉跳的，我忙答：“桑儿姐姐，你别说得这么严重。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万死不辞。”
　　“璐璐，谢谢。”桑陌握住了我的手，投过窗户渗出的烛光，我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睫毛尖细小的水珠。
　　她又哭了，为什么？
　　我不忍问，回握了她的手：“桑儿姐姐，你说吧。”
　　
　　这是一次遥远的跋涉，从中国的北部，一路遁地而行，去往西南方的酆都。
　　酆都就是传说中的鬼城，我从来没有去过，只是偶尔有所耳闻。
　　整个天地分为六界，但却并不直接相连，就像天界和鬼界，因为清浊有别，故而通过中间的人界相接。
　　我不知道桑陌的目的是什么，只是顺从地跟着她一起，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说是奇怪，也许就是和天界的感觉不大一样吧。这里的周围有很多漂浮的东西，蓝白色的火焰亮闪闪地晃眼，虽比不上天河的星子，倒也有一种凄艳的美。除此之外，还有透明的头颅时不时从眼前飘过，我吓得嗷嗷直叫，桑陌一个劲地安抚我说，他们没有实体，只是虚空中的幻象，我这才安下心。
　　沿着黝黑的没有尽头的小道走，周围匍匐着浓郁的沉闷气息。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心里头默数火焰个数，数到第一百七十八个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我看到了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更像一个驿站。有很多人在来来回回地走动，脚下虚浮，面无表情，一看就不是生人。他们的长相也千奇百怪，如果说以人作为标准，天界的各路神仙身材更加颀长，外貌更加敦厚，但是鬼界的这些居民，身材就矮小很多，面容削瘦，像皱起来的橘子皮，凹凸不平。
　　我在心中对他们评头论足，再细细打量，愈觉得他们搞怪戏谑，心头忍不住乐了起来，恐惧感即刻消失了一半。
　　
　　我和桑陌并肩走向驿站，那些活动着的居民竟然对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旧自顾自地行走，或是停驻，或是左右张望，丝毫不受我俩的影响。
　　桑陌见怪不怪，而我却好奇地蹦到他们面前，抬起手在他们眼前来回晃动，可他们表情冷漠，继续向前走，下一眨眼，就穿过了我的身子。
　　原来……这里的居民都是没有实体的。
　　我惊愕地看向桑陌，桑陌点了点头：“这里是黄泉路，来往冥界的必经之地，他们都是这里的游魂，鬼界收不了他们，他们也不能返回阳界，所以只能在这里游荡了。”
　　连死了都无处可归……我讪讪地收了手，走开几步，决定不再捉弄他们。
　　“桑儿姐姐，你来黄泉路做什么？”我跟着桑陌又走了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地问。
　　“我来找一个人。”桑陌淡淡地说，“黄泉路是人界通往冥界的通道，这里几乎都是死人的魂魄，但也有管理和引导他们的鬼差，也就是这里的主人，我们称他们叫不死族。”
　　“不死族有一位神巫，我这次就是要来找她。”桑陌回过头来，摸了摸我的头，一双眸子深深地看入我的眼，“这位神巫已经活了很多年，在六界的地位非常高，恐怕都不亚于月神大人。但是因为她的力量太过神秘，所以大家对她又敬又怕。这一次我来找她，是有非常重要的事，绝对不能够让外人知道。璐璐，待会我进去后，你一定要替我把好风，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来找过她。”
　　她从来没有这般认真，也没有这般陈恳地请求过。
　　我心底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于是我拉住她，怯怯地问：“桑儿姐姐，你会回来的吧？”
　　“我会的，我会尽快回来。不会让你久等。别害怕，不死族人与天界有过约定，不会伤害到你的。”我的指尖在发抖，桑陌也觉察到了，以为我在害怕这个陌生的环境。
　　可是不是。我只是在害怕，害怕我会失去她。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我有着莫名的恐惧和压抑。
　　桑陌温柔地笑了：“璐璐，别担心。”
　　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让我镇定。
　　我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地点头：“你要小心。”
　　
　　而后我们又继续向前。周围漂浮着的灵魂越来越多，他们的躯体透明得像是要消融在空气里，偶尔会有一些是缺胳膊少腿的异类，他们的伤口上就会有乳白色的痕迹，让我联想到流出来的脓血。
　　虽然为自己壮了胆子，可是看到这副场景，我还是忍不了心惊胆战。幸好这些灵魂不会突然飘到我的面前来跟我打声招呼，他们只是沉默地在广袤的空间里来回游走，无所去，无所归。
　　前进的路只有一条，所以很是明朗。
　　走着走着，我就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也问道了一股奇怪的气息。
　　桑陌停了下来，而我则一步走上前去。
　　我看到了一条长长的河流。
　　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尽头，只能够看到河水缓缓地流动。水并不浑浊，却带有一种特别的颜色，翻滚搅和，看不到底。
　　不同于天河的星光璀璨，这一条河是静谧而黯淡的，黄泉路唯一的光线，到了这条河的附近，都规规矩矩地悬浮在了上空，绕道而行。
　　除了河水，河面上看不到任何东西。周围冷寂得可怕，连游魂都不会往它所在的地方飘去，很是乖顺地沿着它自觉画出一道弧线，泾渭分明。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去探个究竟，桑陌又是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肩膀：“那是忘川。”
　　“忘川？”我在记忆里搜索，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像是在哪听说过。我想来想去，七七应该从来都没有讲过，我看过的书里也没有提起，于是我摊手摇头：“不知道。”
　　“来冥界的鬼魂都要通过忘川，喝下忘川水，忘记前世的一切，重新上路。”桑陌的声音轻得像漂浮的羽毛，让我感觉她仿佛沾染上了这里魂灵的气息，变得轻飘飘了。
　　“我要找的人就在那头。”桑陌指了指忘川边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茅草屋，“一会我过去，你一定要记得，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点头，桑陌摸了摸我的头，像鬼魅一样，轻轻一跃，飘向那间房屋，瞬间隐没在了虚空之中。
　　
　　河风瑟瑟地吹来，不带一点生气。
　　我抬头望天，天阴沉沉的，云萦雾绕，看不分明。
　　今天是初一，没有月亮。
　　转念又想，冥界是没有白天黑夜的吧。
　　我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微微阖了阖眼。眼角的余光处，一个紫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我睁开了眼，左右看，空荡荡的一片，除了远处若隐若现的游魂，什么生物都没有。
　　我摸了摸额角，腻腻的全是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感觉到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风，接着是冰凉浸润了整个脑袋。
　　我猛地一抖，回过头，迎接我的是惨白的光，接着我的额头撞到了一个实物，冰凉凉地，刺进了骨子里。
　　额头好凉。脑子里像插入了刀刃，生生地绞痛。身子像钉在了地上，竟是移动不了。
　　惨白的光却并没有消停。它沿着我的周身绕了一圈，最后又停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两根手指像沾了浆糊的轻纱，轻轻地按在了我耷拉着的眼皮上，轻轻一提，我便迫不得已地翻了白眼。
　　灯明晃晃的，照得我胃里直翻腾，恶心得想吐出来。
　　那盏灯就在这个时候从眼前移开了去，一个淡漠得天怒人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神识清奇，是养花的好肥料。”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我要写谈情说爱……可是前面真的要铺叙好多……55




17

彼岸花 ... 
 
 
　　她、她说什么？！
　　我浑身一颤，顿时觉得骨头都软了，可是我的身躯僵硬，像装在泥塑的壳子里一样，连后仰倒下去的余地都没有。
　　女人的灯又照了过来，沿着我脸上的骨骼，缓缓地滑动，冷得要把我冻成冰雕。
　　“离舒，你在干嘛呢！”活泼灵动的声音从我的左手边传了过来，我听到了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哟，又拿你的灯照活人？”
　　女人没有搭理她，但她仍旧兴致勃勃地跟她搭话：“今儿是你摆渡魂灵？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吧？”
　　“这只，很好。”她冷冷地说，“烤来吃。”
　　我又忍不住颤抖了一番。
　　烤……烤来吃……凤凰变山鸡？
　　我实在无法想象下去。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女孩不要答应，谁知道她已经拍手叫道：“很好！把她留下来。”
　　离舒没说话，那盏灯已经离开了我的脸，我终于能够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离舒翩然而去的背影。
　　说实话，如果不是刚才经历了那么惊险的情景，我真会认为这个离舒就是那广寒宫高贵冷傲的嫦娥仙子，可如今看到她那纤长飘逸的背影，我只会冷汗涔涔。
　　可是我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我的跟前，如今还站着一个不知道笑里是否藏刀的女子。她穿着妃色的大长袍，和她娇小的身躯完全不称，袍子的领口已经耷拉到了胸的上方，下摆已经拖到了地面上，整一个看上去不协调。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不要那么紧张，我不是坏人。”
　　我神色警备地盯着她。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笑容不改：“我要真把你烤来吃，何必还和你说这么多。你别紧张了，放轻松。”
　　她小小的爪子从宽大的袖子里伸了出来，轻轻地在我额头上点了点，我这才魂魄归位，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胸脯，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会被吃了。”
　　“我不会吃你，她也不会。”她又笑，两只眼睛眯了起来，甚是乖巧。
　　她笑起来像是一个猫咪，慧黠而灵动，讨人喜欢。我瞬间放松下来，对着她点头致谢：“谢谢，谢谢，谢谢不吃之恩。”
　　“你真想谢我？”她睁开了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眸子水灵灵的，是这片死灵遍布的深渊里唯一的灵气，“那，帮我弄些吃的吧。”
　　“你要吃什么？”我好奇地问她。
　　“来，跟我来。”她像小鹿一般蹦了起来，跳向远方。我也跟了过去。
　　她在沿着忘川奔走。足尖点地，伸展自如，宛若舞蹈，赏心悦目。
　　这真的不是仙子么？如此精灵一样的人儿，为何会出现在黄泉路上？
　　这个疑问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头成型，我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她没有告诉我这是，可我的直觉已经告诉我，这是。
　　
　　一大片一大片火红的花朵，簇拥着生长。她们凄厉地红，像是燃尽的红烛，释放着最后的灿烂。河风吹拂了过来，花朵摇摆，发出喑哑的声响。这种低调和沉闷的背后，却有一种无可描述的妩媚和邪魅，还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诱惑，让人留恋沉迷，舍不得挪开目光。
　　有一种感觉无端地在心里头涌动，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
　　漫山遍野的凤凰花，猎猎地红。
　　绽放在忘川边上的红色的花，带着蛊惑的魔力，铺展延伸，直到世界的尽头。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如果这里能够种满凤凰花，该多好。”
　　我喃喃地念起。然后猛然惊觉。
　　这个想法，为什么会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意识里，毫无征兆，毫无知觉，就像是理所当然，我就应该这么想，这么说。
　　一旁的女孩却只是笑，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我就要这个花。”
　　“要我帮你摘？”
　　她点了点头，满是期盼。
　　我毫不犹豫地走入了花丛之中，选中了开得最艳丽的一朵花，蹲□，伸手探到了根部，一掐，花茎应声而断。
　　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了过来，带着灼热，倏地钻到了心里，于是心开始浮躁起来。
　　女孩已经跳到了我的面前，我把花递给她，笑着说：“好了。”
　　她却往后躲了一步，一脸惊惶，像是我手上拿着的是可怕的东西。
　　我不解，把花递近了些：“你不是要这花么？”
　　“我现在碰不得它。”她很是谨慎地说，“我们不死族是不能碰这花的。”
　　“那你要我摘它做什么？”奇了怪了，不能碰，为什么还要我摘？
　　我再一次打量了她，又觉得疑惑重重。
　　不死族，听这个名字，就应该是像刚才那个离舒一般拉着张死人脸毫无生气的模样吧，可为什么面前这个女孩却带有仙灵一样的气息？这般的热情，可配不上这样的名字咧。
　　“过来，过来。”她又已经蹿到了忘川边上，朝我招手，“来这边，我跟你说。”
　　我踟蹰。桑陌之前叮嘱过我，不能够靠近忘川，我现在一定要坚持原则，不能随随便便跟人走了，尤其是这样一个和不死族气质不相符合的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
　　她见我没有挪动，便走了回来，坐在了我的身旁，招呼我坐下，很不经意地问：“你要听故事么？”
　　这句话可真是触到了我的软肋。我就是好奇心强，只要有新鲜的事物我总想去深究一下。
　　我琢磨她这句话背后潜在的目的，然后又想，现在应该没什么危险，她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吞到肚子里去，所以听听故事也无所谓，于是便坐了下来，和她挨在一处。
　　
　　“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了，”她开始讲述，“这里的彼岸花也开了很多很多年了。我记得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一天无意看到了一男一女，在这里种什么东西。那个女子，和你差不多大吧，也是对着这一片彼岸花说，要是这里能够种满凤凰花就好了。”
　　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原来，也曾经有另外一个人在这里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凤凰花，这不应该是只有我们族才有的植物么？
　　她继续讲：“她就跟那个男人说，彼岸花太过黯淡，没有凤凰花那般亮丽，让人感觉不到生机。”
　　诶？和我想得都一样？我狐疑地看着她，想着她不会是懂读心术吧，怎么能把我的想法说得这么清楚呢？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兴致高涨，要听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这个男人就答应她，以后一定会为她在这里种满凤凰花。”
　　我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彼岸花，在风里发出簌簌的低鸣。没有那烈日朝阳般热情的凤凰花。
　　“后来呢？为什么最后这里没有凤凰花？”
　　她笑了笑：“后来他们都走了啊，所以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什么故事啊。”我嘟囔，“没有结局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
　　“是不好玩，我也想知道结局。”她朝我吐了一个舌头，“不过很久没人跟我分享这个故事了，好不容易你愿意听我讲。”
　　“你很特别，”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以前他们都不怎么搭理我，觉得我太吵闹。”
　　听她这般说，我顿时心有戚戚，觉得这个女孩和我差不了多少，都是爱热闹的个性，不知不觉又对她增添些许好感。
　　“是因为你的族人都很爱清净啦，和我们那一样。”我比照着天宫，想起了这样那样的规矩，又想起了自己和它们格格不入，恐怕就和面前这个女孩一样。
　　她已经撅起了嘴：“不就是爱吃点，爱凑个热闹，又没碍着大家。”
　　小孩心性。我不禁莞尔。
　　她歪着脑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那个故事……他们后来在这里留下了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她指了指地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又提醒了一下“仔细看”，我这才发现了，彼岸花之间，夹杂着褐色的像是木头一般的芽。
　　“这是他们种的，我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她看着我，“我们不能走出黄泉路，所以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些什么。你认识它么？”
　　我很诚实地摇头，见她失望，便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园艺师，种了好多花木呢，连凤凰花都有，我去问问他，再回来告诉你，怎么样？”
　　她很是开心：“好，那你先拔一些回去吧。”
　　
　　我把脸凑得很近，差点贴到地上去，终于看准了它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把它刨了出来。我用袖子擦了擦，把这一截看上去像朽木的枝丫塞到了怀中。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我的面前，笑嘻嘻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她开口：“我叫将晓，你呢？”
　　“凰璐。”我也回答她。
　　“凰璐……凰璐……”她喃喃地念，“好特别的名字，和你一样！”
　　“我哪里特别了？”明显招架不住她的热情，窘迫之下我问了一个别的问题，“哎，你来跟我说说，彼岸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吃么，为什么又不要我摘的？”
　　将晓明显也兴奋了起来，说话也停不下：“你没吃过彼岸花吧？是呵，只有不死族人能够吃，对我们而言，它们的味道，就是我们想象中的味道。可是，我们却不能够采摘它。”
　　“为什么？”
　　“因为彼岸花是有花魂的。”将晓神色正经地对我说，“彼岸花的花魂是有意识的，只有被它们选中的人，才能够摘下它们。”
　　“啊？”我还不知道这一点，就已经摘了一朵捧在手上了，此刻听来，只觉得又惊又喜，连忙追问，“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够被选中？”
　　“对前世的因缘执着的人。”将将晓缓缓地说，“在它们的花魂消失之前，我们族人都不能够碰它们，因为它们的意志非常顽强，我们只是没有实体的灵魂，对前生后世都非常淡漠，花魂的强大意识会灼伤我们。。”
　　“但是，如果花魂消失，这多花就跟平常的花朵一样，”她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时候就能吃了。”
　　“好神奇的花！”我惊叹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又问，“怎么才能让花魂消失？”
　　“你有没听说过彼岸花的传说？”将晓望着我，问，“摘一朵彼岸花，舀一勺忘川水，就能够在水中看到你心底最深的眷恋……你听说过没？”
　　好吧，我是一个缺乏常识的人，于是我只能够报以茫然的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的爪子，宽大的袍子，萌么！！！重要女配角啊！




18

忘川水 ... 
 
 
　　“你当真不知？”将晓似乎还是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瞪着我，我再一次非常确定地点头，她迷了眯眼，这才说，“彼岸花存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执着的亡灵指印一个方向，让他们能够铭记他们的牵绊，永世不忘。”
　　她又说：“用彼岸花舀起忘川水，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花魂也会随着映出来的影像一起消失，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清甜，可是讲起这一段话，我却感觉到了淡淡的忧伤，就像忘川河畔吹来的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戚。
　　那是亡者之灵在这里徘徊所留下来的，愿意用生生世世去铭记的东西。
　　那么，既然我能够摘下来这朵花，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有这个机会去了解我心底最深的羁绊？
　　我迫不及待地问将晓：“告诉我方法，我也要去试试。”
　　将晓甜甜一笑：“刚才我正要带你去呢，你不是不肯过来么？”
　　刚才是刚才嘛，我怕会有什么陷阱，所以踟蹰，不肯上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将晓看上去就是可爱善良的女孩儿，肯定不会害我。
　　更何况这个传说……多么具有吸引力啊，好不容易摘到这样的花，怎么能够浪费？
　　即使前面是悬崖峭壁，荆棘丛生，我也想要去闯一闯。
　　我拍了拍胸脯：“现在我不怕了，快带我去。”
　　“来，”将晓像小兔一样往前一跳，朝我招手，我跟了过去，到了忘川河畔。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河水还是那样平静地流动着，也没有卷起来一朵像水蛇一样的浪花，把我吞到河里头去。周遭的空气也很安静，没有变得浓稠，没有变得更加压抑。我安了安心。
　　将晓已经蹲了下去，我也照着做了。她伸出手在水面上空比划，一边跟我讲述我应该怎么做。
　　“把花瓣展开，摊在水面上，嗯，铺平……闭眼，心里默念，曼珠沙华。注意，不要碰到水。”
　　我听从地闭上了眼，她小心地指导着我，那声音如同天国的梵唱，在意识某个遥远的地方响起。
　　曼珠沙华，曼珠沙华。
　　我念了两遍，她让我睁开了眼，右手拿住花柄把花翻过来，左手手心向下，抚过花蕊上空，集中意识地注视花蕊之中。
　　仪式过后，我就能够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心里所想。
　　我按照她说的做了，左手从花瓣上空滑过，缕缕水汽从指缝之间氤氲升起。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扑腾扑腾地跳动，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去接近某一个结果。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花蕊中心，嫩黄的花蕊吸饱了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长过花瓣顶端的时候，细密的蕊丝软软地坠了下来，包缠住了整个花瓣，越绕越密，越缠越紧。
　　这一朵曼珠沙华即将被完全包裹，可我还没看到意想中的画面。
　　心情有些慌乱，意识开始游离。
　　将晓低叱：“别分心！”
　　我乍然回神，双手把花柄握得更紧。
　　这一刹那，我看到了让人惊讶的事情。
　　嫩黄的花蕊开始褪色，从顶端到尾根，渐渐地变作透明，最后化为袅袅的烟气。
　　雾气从花瓣的每一处升腾起来，飘荡到了我的眼前。各色的水粒子缓缓地挪动，像是在拼凑出什么图形，慢慢地，我能够看清楚了，不由得瞪大了眼。
　　首先浮现的是一柄树枝。赭色的枝干，光滑平实，枝头处挂了两片鹅掌大小的嫩绿叶子。
　　梧桐枝，是梧桐枝！
　　我舍不得眨一眨眼，只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景象，魂都要被勾走。
　　接下来的人呢，会是谁？
　　我不敢分神，望着面前这水汽凝成的雾，看着一个男人的模样渐渐成型，先是青色的衣，再是黑色的发，最后，一张脸的形状若隐若现。
　　我屏住呼吸地观看，期待着它变得更清晰，可是雾气的飘动却突然停顿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最重要的一刻，在我就要看清楚这个男人是谁的时候，画面却凝住了。
　　我迷惑地看向将晓，谁知道她也不住地摇头，眸子里尽是讶异。
　　“怎么会？”我问她，“为什么我看不清……怎么会看不清？”
　　“我也没遇见过。”将晓从我的手上取走彼岸花，也是一脸疑惑不解，“花魂已经没有了，这已经能看到的全部。”
　　“不行，我还要试试。”我站起身，往花丛的方向走了过去，将晓即刻起身，比我快了一步，拦在我的面前。
　　“没用，”她垂首，手心里捧着焉儿下去的彼岸花，“你再看，也还是这个样子。彼岸花认定了你，却给不出完整的影像……”
　　她喃喃自语：“莫非，莫非是因为……”
　　
　　她想要给出她的猜测，可这句话刚一出口，便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
　　“将晓，你们在那做什么？”
　　将晓的脸色刷地变了，忙把彼岸花塞到口中，回过头，对着迎面走来的两位女子微笑，口齿含糊不清：“刚刚收获了一个曼珠沙华，我正在吃。”
　　我也跟着她一起向前看，正看到一位衣着紫色华服的女人盈盈走来。她的发髻在头顶高高盘起，虽然只是素面朝天，不沾脂粉，却自有一股华贵气度。那一双眼静如寒潭，顾盼之间，奕奕有神，仿佛能够窥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最让我惊讶的不是她的衣着，而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是桑陌。
　　于是我立马猜想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不死族的神巫。神秘力量的来源。
　　今日只是一观相貌，已觉得名不虚传。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将晓，后者仍在咀嚼着彼岸花，看上去似乎非常享受。她低低“哼”了一声：“将晓，你还是这般不守规矩。”
　　“吃点东西都不行么？”她费尽地把食物咽下，抹了抹嘴，“琳琅姑姑，你定的规矩只是让我们不要对外人说起族中的秘密，我可遵守得很好！我只是说了这个人尽皆知的传说，没讲别的，不信你问凰璐。”
　　她的眼珠子往我这边扫了扫，我知道她在给我传递眼神，便配合地接过话：“我刚才摘了这朵花，将晓就教我怎么使用，还说她喜欢吃彼岸花，要我用完了送给她。”
　　神巫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幽冷得有如冬日的月光，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谁知她只是问：“你叫凰璐，凤凰族的姑娘？”
　　诶？我的名字有这么值得研究么，怎么她一脸考据的神情？
　　当下点头：“嗯，是我。”
　　我提起神来准备应付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一连串问题，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目光已经从我的身上挪移开了，回到了将晓那里。
　　“快回去。”她命令她。
　　将晓歪了歪嘴，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朝我打了声招呼，悻悻地走远了。
　　
　　我目送她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正在扼腕叹息她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解释，桑陌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张牙舞爪地对我呐喊：“璐璐，你不听我的话！怎么能随便和别人说话？”
　　我摸了摸头，一脸无辜：“你不是说，不死族的人都不会欺负我么？”
　　“可是你也不应该随便去招惹他们。”桑陌自觉理亏，气焰降了一半，可还是很生气地看着我，“你要是被……被带到忘川那头，我回去该怎么交代。哎，你就是，被卖了也只会帮别人数钱。”
　　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我神色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闭眼晃了晃头，无可奈何地说：“幸好没事。”接着她转过头，指了指神巫，介绍说，“这位便是不死族的神巫，风琳琅大人，大家都叫她琳琅姑姑，快来见过她。”
　　“琳琅姑姑。”如此强大的气场，不能不拜，我很明白，于是乖顺地作福。
　　“凰璐，嗯。”风琳琅又一次念起了我的名字，语气颇为玩味。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来，只能够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又听风琳琅对桑陌说：“你可考虑好了？”
　　桑陌神色虔诚而认真：“我已决定，不再反悔。”
　　禅语一般的话，让我心悸。
　　我抬了抬眼，看她，但她的表情轻松自如，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万分好奇，想出生询问，可那话到了喉间，却突地堵住了。
　　我抬起手来，指着桑陌身后的某个方向，惊叫道：“我看到了，那里有个人……穿着紫色的衣服？”
　　桑陌和风琳琅都回过头，可是那个人影早已不见。桑陌不解地看着我，问：“璐璐，你又在乱说什么？莫不是见到神巫大人，意识恍惚了？”
　　我摇了摇头，想要分辩，却找不到分辩的理由。
　　紫色的人影，好生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又似乎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目前还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啊……
话说这两天写文终于找到了一点小言的感觉，狗血啊，让你来得更猛烈吧！




19

泼茶香 ... 
 
 
　　从黄泉路归来，已是月明星稀时分，乌鹊南飞归巢而眠，我也呵欠连天地摸到床边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昨儿的事情恍若梦境，竟记不得分明。我又回想了一下在忘川水里看到的模糊的人影，然而搜遍记忆却找不到匹配的样子，想来彼岸花的故事真的只是传说吧……我心心念念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我见都没有见过的家伙？
　　还是说以后我会碰得上？
　　想了好多可能，最后只能自嘲一番，便不再细细追究。
　　当然，也是因为有别的事情分了我的心神。
　　
　　归来之后已是四月初二，离四月十七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吃饭的时候，我紧张兮兮地看着桑陌，可她却泰然自若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直到我按捺不住，趁着吃完的时候赶紧提问：“桑儿姐姐……那个，那个，四月十七要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桑陌正在给我削橘子，薄薄的皮从刀下顺溜溜地滑落，分寸均匀，尺度其当。她没有看我，仍旧照顾着手中的水果，淡淡道：“以静制动。”
　　说得这么神秘，而且这么淡定，和之前的桑陌完全判若两人。
　　我不禁怀疑她去了一趟黄泉路，把脑子都烧坏了。
　　我正想再问，桑陌已经削完橘子，塞到我的手中，低声问：“璐璐，你今日想吃什么，我去市集上买给你做。”
　　这、这真是太诡异了。桑陌居然主动问起我想要吃什么？
　　“唔，我要吃炖肉，还有……还有腊肠。”我咬了一口橘子，清香在唇间肆意，脑中同时遥想美食，口水就哗啦啦地流。
　　幸好正在吃东西可以掩饰，要不然就糗大了。
　　桑陌又给自己拿了一个橘子，开始细细削，嘴上答道：“好，下午去买。”
　　她看了看我，不禁笑：“不要紧张，我都不紧张。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几天，你有什么想玩的就去玩吧，也许过几日，我们就没这么安宁的时候了。”
　　说得倒也是在理。我又咬一口橘子，当下决定，今宵有酒今宵醉，玩乐去。
　　
　　下午，桑陌去了市集，丢我一个人在家里。
　　我琢磨，要玩乐，应该去做什么呢？
　　去找韩遥之？嗯，好主意。
　　我便欢欢喜喜地打扮好了去找韩遥之。到了府门前，看到了之前那个侍卫，他很羞涩地对我笑了笑。我也回报他一个笑，上前一步，问：“你家少爷呢，今儿在家吧？”
　　“少爷，少爷他……”他脸一下子红了，说话也不利索，“不在府上。”
　　“不在？”我疑惑了，“他今天会去哪？”
　　“少爷早上就出门了，说他要南下去处理，处理很紧急的事，”他试图清楚地表达这一事件，“走得很匆忙，也没说什么时候回。”
　　韩遥之，这说走就走，也没提前来个信，而且还要去处理正经的事务，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不过我也无权过问韩家少爷的行程安排，这次算是吃了闭门羹，我只能丧气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无所事事，便到处游荡。
　　
　　找了一间茶馆，叫了一杯茶，喝了两口，觉得茶叶味道着实差了点，看来该是陈年晚茶，缺了些醇香。于是我把小二叫了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了茶饼，掰了一块下来，递给他，跟他说了做法，便差遣他去煮茶了。
　　等到他走之后，我才看到刚才他站的地方，有一株小小的褐色的枝丫。
　　我捡起来，猛然发现这不就是我从黄泉路带回来的芽么？想来是刚才掏茶饼的时候，把它一并带了出来。
　　看到它，我就想起了将晓，又想起了我答应她，要搞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于是便想到了叶久扬。
　　既然韩遥之不在，我去找叶久扬玩玩也不错。
　　
　　叩响叶府的大门，不多会，就有人来应门，正是叶久扬本人。
　　见到我，他很是惊愕：“凰璐姑娘？”
　　我嘿嘿一笑：“很奇怪？”
　　“没想到姑娘会光临寒舍。”他倒是很诚实。
　　“不欢迎我？”
　　“哪有，请进。”
　　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在陌生环境中的拘谨。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他想要去为我倒水，我拦住了他，问：“偌大的叶府，竟没有管家，还得主人亲自端茶送水？”
　　叶久扬很认真地回答：“叶府这名可真算不上。我这家中已奉献给众多草木，它们才是主人，我只是它们的奴仆。”
　　听得这话，我情不自禁地笑：“那这次就让我这个客人来露一手，代君烹茶，侍奉左右。放心吧，这个我很拿手。”
　　在他眼里我看到了讶异，不过他很随和地点了点头，领我到了厨房。虽然只有很简陋的工具，不过我三下五除二，也算是按照工序来了一回。
　　“初茶，”我递给他茶杯，“茶叶的醇香并未完全化入水中，不过自有一股淡淡清香。”
　　他喝了一口，点头。
　　等了少时，他饮完，我便把杯子借了回来，又烫了一只杯，倒入茶水：“现下就是主茶了，入味，且不涩。”
　　每人倒了大半杯，剩下的被我全倒掉，他惊道：“这是做什么？”
　　“茶放久了就会味重，变得苦涩。品茶，一杯足矣。”
　　这下我似乎反客为主，对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到客厅饮茶。”
　　两人对视一下，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不同的是我哈哈大笑，而他却一如既往地笑得温和。
　　坐回到客厅里，我呷了口茶，就听叶久扬叹道：“没想到姑娘对茶道有如此研究。”
　　“嘿，做了好多年了，能不会两手么？”我大剌剌地说，没想到对面的男人已经瞪圆了眼，讶道：“好多年？原来姑娘自小学习茶道，佩服、佩服。”
　　我挠了挠头，这下才缓过神来，想起我如今的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在人间着实不大，故而尴尬地笑了两声：“是，的确学了挺长时间。”
　　说完又立刻找了别的话题：“先生近来可好？”
　　叶久扬淡淡一笑，仿佛明白了我的用意，只答：“今年春来得早，忙时已过，现下也还算清闲。”又问，“姑娘今日造访，必然不只是为烹茶而来，若有要事，不妨说给叶某听听。”
　　好家伙，果然被看穿了么？我讪讪地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只好打了一个手势，指向他的花圃方向：“上次拜谒先生的时候正是晚上，没能看到先生家中的苗圃，不知道今儿能否有幸观摩观摩？”
　　“欢迎至极。”
　　他的笑清远而澄明，就像三月的和风，缓缓地吹进心里，卸下了心头沉重的负担。
　　我的笑也自然了起来，向他点头示意，跟着他一路走，推开了后院的门，沿着碎石铺成的小道，走向了院子最里头的一方地。
　　
　　和我在天界见到的花园很不一样，叶久扬家的苗圃被分割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看上去连土质和里面加的肥料也不大相同。每一窝土里种了一两株同类的草，此时大部分的草木都抽了芽，千姿百态，错落有致，虽然没有天界花圃那般齐整冶艳，却也自有别样风情。
　　我问叶久扬：“为什么要做成这样？”
　　他很温和地解释说：“不同的花草，栽培的环境各不相同。有些花木喜温喜肥，有些则喜凉喜水，你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北京城这一带能够见着的花木，对温度不挑，但对土地中的肥料和水分需求也各不相同，所以把他们分在了各自的土块里。屋子里的花廊中全是盆栽，种的都是喜温的植物，我从各地搜罗来了种子，把他们养在温室里，这样就不至于冻着。”
　　原来是这样，那我大致明白了。天界是没有太多的气温差别的，所以树木清一色地种在外面，人为地调整了季节时分，所以才能看到花开花落。
　　果然是人界的四季更加分明，也更加有意思。
　　我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时不时地点头，叶久扬一直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这才走出自我幻想之中，一回头，正撞上他柔和的目光，心扑腾跳了一下：“叶、叶先生？”又急忙解释道歉，“刚才我失神了，抱歉，抱歉。”
　　“没事，”叶久扬轻轻摇头，“姑娘沉思的样子很是可爱。”
　　“是么？”我感觉到火气上涌，整个脸倏地辣了起来，想来已经变得红彤彤的了。
　　叶久扬微微颔首：“的确可爱。”
　　第一次被人这么称赞，我还真不习惯，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而心底却还有一处在莫名地欢喜着，像是在隐隐期待。
　　我默默地垂下了头，低着眼眸，看着我的脚尖，一时半会不知怎么开口。
　　他也没说话，也只是安静地站着，在我的对面，我能看到他靛蓝的袍子下摆，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曳。周遭的鸟鸣声愈发地清亮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了淡淡的泥土清香，风里头也夹杂着花草树木的气息，人的心也跟着轻悠悠地飘荡起来。
　　我感觉到了一只手缓缓地撩开了我的发，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拨弄，随即是他的声音：“姑娘，你的头发乱了。”
　　我的心也跳动了几下，抬起头来，他的笑容清明如皓月。
　　那只手却还是没有停住，依旧那么轻柔，那么细致，理好了我的发，然后缓缓抽离。
　　“还有淡淡的茶香。”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他的唇柔软地开启。
　　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脸还是红的，我的神识还在恍惚摇摆，一种说不明的感觉在胸臆间穿梭。
　　 

作者有话要说：我决定真的要开始狗血了@@~




20

草木新 ... 
 
 
　　我最终还是镇定了下来，想了许久，才想起我这次的目的。
　　我从怀里面拿出那截短短的枝芽，小心地递到他的面前：“先生认识这是什么木头吗？”
　　他接了过去，凑到鼻尖细细端详，旋即摇头：“从未见过。”
　　我失望地垂下了头，却听他略带兴奋地说：“这是从哪找来的芽？我想种下来琢磨琢磨。”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光，“能告诉我，它原本生长的地方有水么？土壤如何？”
　　一接触到草木，我觉得他整个人就变了，目光倏地就被它攥过去了，眼眸里有迷醉沉淀下来。
　　我大抵能够理解吧，二表哥说我第一次见到凤凰花的时候，也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我向他一一道来，只不过模糊了黄泉路的概念：“是从我一个朋友那摘来的。她住的地方水汽很重，天都是阴沉沉的，也没阳光。土壤……土壤应该差不多吧？”
　　他若有所悟般自言自语：“看来是喜水厌光，我应该把它栽在遮光棚里。”又看着我解释道，“姑娘，如果信得过在下，就把这截枝芽放在我这里，让我帮你栽种。只凭着这短短一小截，我从未在书上见过，辨认不出。等到它再多长一点，我再翻翻书，查查它是什么植物。”
　　满负盛名的园艺师愿意帮我研究这是什么植物，我当然不会扭扭捏捏地推来推去，当下拍手道：“好，那就拜托你了！”
　　“姑娘如此信任在下，真是荣幸。”
　　“你这人怎么还推搡得像女人呢！”我对着他的肩窝推了一把，“不如我爽快。”
　　“姑娘性情中人，活得自在，让人羡慕。”他似是感喟，但下一瞬又恢复笑容，“在下准备把它种下，姑娘要来看看吗？”
　　我是个猎奇的性，如此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的份？我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便跟着他到了后院最深处的棚子。那是一个很矮很小的木棚，外头盖了一层草杆，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不仔细观察还会当它只是摆放杂物的小柴房。
　　叶久扬推开了门，佝偻着身子钻了进去，我也跟着进了门，却不想前脚刚一过门，就踩空了。我还没来得及尖叫，叶久扬就已经一把扶住我的胳膊，轻声道：“小心脚下。”
　　我心有余悸地站在门边，往下看，这才注意到整个屋子是倾斜着向下的，内里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要矮一两寸，所以外面看上去虽然这间屋子很矮，但里面的空间却和一般房屋差不了多少。
　　我没有琢磨过，就只是想当然地踏了进去，于是就发生了这场意外。
　　此刻我站在门槛旁边，瞧着前头黑乎乎的，生怕又有什么机关，于是不敢上前。叶久扬看着我害怕的样子，不禁笑了，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壁上的油灯，照亮了这个狭小有如巷道的空间，让我看清楚了地下是真真切切的地板，我这才放心地跟了过去。
　　
　　整个房间的构造很是奇怪，不像普通的柴房，也不像所谓的地窖。从我的角度看来，整间屋子绝对不止一层，而我们正处在顶部，这里的两边全是花坛，里面填满了泥土，其中一侧种着蘑菇木耳，另外一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着此情此景，我好奇问：“你不是园艺师么，怎么还种这些东西？”
　　“植物千奇百样，我想多琢磨琢磨，”他解释，“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种点东西。”
　　他走到空无一物的花坛前，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个小铲子，开始刨土，挖了一个小小的洞。他回过头来看我：“姑娘能否来帮个忙，把这截木头插进去，然后埋上？我要去打点水来。”
　　我点头，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褐色木芽和铲子：“就这样插进去？”
　　“插七分进去就好，露出头来。埋土的时候尽量松一些，这样水才能进去。”
　　我照着他说的，开始比照着木头的尺寸刨土，挖了一个洞，松了松土，想着把木头插进去，却怎么也插不稳。我索性放下了铲子，双手捏着木头的一端，把它往洞里面塞，好不容易插了进去，但是一松手，它又歪歪倒倒地垂在了土里面。
　　哎呀，我怎么变得这么笨手笨脚的？原以为就挖个洞直接插进去好了，却不想居然挖大了，木头放不稳。这让我有一点沮丧，不过还是没有彻底挫败我。
　　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决定重新开始。拿起铲子，准备在一个新的土层上给它刨开一个可用的空间，但那只手怎么都拿捏不准，挖不出合适的大小，我钻来钻去，最后连手都酸痛起来。
　　握着铲子的右手似乎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我有些慌了，一只手却在这个时候稳妥地握在了我的手腕上。他捏着我的手腕，力道是那么地恰好，让我的手也变得灵活起来，跟着他的指挥，细致地刨着土，把之前挖出来的泥土埋回去了一小撮，在洞底铺上松软的一层土。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地环过我的背后，从我的手心抽走木头，把它轻轻地向洞里一插，就稳稳地立在了中央。
　　我愣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看着他熟练地做完这一切，淋上了水，松开了我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术业有专攻，姑娘你擅长煮茶，在下擅长种木，不必太过怨艾。”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缓柔和。
　　我的脸又红了，虽然在这样的灯光里还不至于被人发现，但我已经紧闭双眼，跺脚，大声喊：“谁说我怨艾了？”
　　说完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头跑，刚跑了两步，背后那人却已经跨步过来，拦腰把我抱起，叮嘱地说：“别往前跑，会摔的。”
　　我一听便骇得停下了脚步，睁开眼定睛一看，面前果然是阴暗森冷，令人发怵。
　　我退后几步，回头恶狠狠地盯他：“你家都是什么地方，怎么到处都有陷阱？”
　　他又一次摸了摸鼻子，温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辜：“不过就是比寻常家里多了这么个地窖而已。”
　　我被他气得找不到话说，心里头又找不到怨怼的理由，只好一个劲地跳脚：“就是你，就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要你负责！你得补偿我！”
　　听到我这番话，他开始沉默，好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他认真地回答了我这个问题：“姑娘喜欢花草，也关心这个植物，在下就来为姑娘做一回家丁，认真栽培这支花木，尽忠职守，决不懈怠，当作给姑娘的赔礼。”
　　他正经起来的样子的确很有说服力，我心软了：“好！那我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随时恭候大驾。”他鞠了一躬，补充了一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不过仅限这一株。”
　　我吐了吐舌头，假装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作为一只没有人界常识的小凤凰，我以为草木长个一两天也就该有芽了吧，于是每隔两天就去叶久扬家跑一次，可是每次都失望而归。
　　眼见四月十七日渐渐逼近，我心头愈发急迫，更是每日赶赴叶府，有时上下午都会各去一趟，弄得叶久扬都哭笑不得。
　　“姑娘爱花心切，在下理解，可是花有花期，是要算日子的，没得一两个月，怕是不会有多少变化。”
　　一两个月？我能等么？
　　这可叫我心急如焚。
　　
　　四月十二，我又一次从叶府归来，行色匆匆，正想要一头冲回家里，却不想有一个门神已经伫立在了家门口。
　　我看着这一段时间销声匿迹的他，顿时感慨万分，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
　　谁知道他完全无视了我这样温柔的问候，劈头就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翻了翻白眼：“我去找叶久扬。”旋即解释道，“拜托他帮我查一样东西。”
　　“叶久扬，果然是他！”不知怎么的，韩遥之的脸色变了，脾气也上来了，“我听人说，你这段时间三天两头就往他家里跑，璐璐，你到底想什么？”
　　“我真的是有事啦。”我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再去找他，不要和他走那么近。”韩遥之上前一步，捉住了我的手，放在胸口，“叶久扬这个人城府很深，背景不单纯，绝对不是你表面上看他的那样。璐璐，相信我，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找他了。”
　　我抬了抬眼，看他，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一向玩世不恭的韩遥之，几时变成现在这个婆婆妈妈的模样？
　　我小声嘀咕：“你说他有危险，却不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我离他这么近，他肯定还是听到了，叹了一口气，说：“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管听我的话。”他又握了握我的手，“璐璐，我相信你和他之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这几日我还会忙，没时间来看你，你自个玩好，多多小心。”
　　看他神色严肃，我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他的唇又在我额上轻轻一点，便匆匆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忆起刚才他的闪烁其词，忆起他刚才不敢直视我的目光，觉得他今天很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有河蟹……于是倒数第二段的某句话被我改了改-v-




21

惊天变 ... 
 
 
　　归到家中，夕阳正已西下，落日熔金，挂在后院的枝桠间，零零落落的璀璨金光，好生夺目耀眼。
　　桑陌正站在树下，抬头望着落日，一副凝思表情。
　　我走了过去，她听见了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瞧见我，说：“韩遥之在门口等你。”
　　“我见着他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离叶久扬远点。”我淡淡地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
　　“璐璐，不是我说你，”桑陌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你既然决定要给韩遥之一个机会，就不要对他如此漠不关心，厚此薄彼。你看你这几日，天天往叶先生那边跑，哪像个姑娘家该做的事？”
　　她叹气：“璐璐，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你自己的心？”
　　我很坦白：“没有。”
　　“你对韩遥之没有感觉？”
　　我摇头。
　　“你喜欢叶久扬？”
　　我再一次摇头。
　　桑陌无可奈何：“你果然没有开化。”旋即惘然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嘿，”我咧嘴笑，“有桑儿姐姐照顾我嘛，我什么都不担心。”
　　“傻孩子，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呢？”桑陌摇头，一脸无奈。
　　“怎么会！”我蹲□来，抱住她的腰，继续笑，没心没肺的，“桑儿姐姐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这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还是个小孩子。”她轻声细语，伸出手来抚过我的头，把我拥入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而熨帖。我静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内心安静。在她的面前我就是一个小孩子，过了千百年，也还会如此吧。
　　她的手指捋过我的发梢，温柔地说：“璐璐，你总要长大的。你总要经历爱情，也总会嫁人。姐姐不能一直陪在你的身旁，所以，姐姐希望，能够尽力地教导你，让你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和做人的道理。”
　　说得这么深刻，真不像平时的桑陌。
　　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放心吧，我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再像在百草涧那样出格了。”
　　桑陌捏了捏我的脸：“记得凡事多想想。”又说，“你对韩遥之，果真没有感觉？”
　　我点头：“没有姐姐说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不过他对我的确好，我也很欢喜和他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做。”
　　“当断即断，对他好，也对你好。”桑陌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给彼此任何余地，否则伤害会更大。”
　　“我会跟他说明的。”我允诺。
　　我会向他说明的，在他再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在我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在我还能够想的起来这件事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会过多久。
　　
　　第二日，我又继续像无事人一样，收拾好了就奔赴叶久扬府上，一路祈祷那截木头一定要“枯木逢春”，赶紧生芽。
　　走到叶府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又用上了劲敲打几下，等了一会，门还是纹丝不动。
　　叶久扬去哪了？他昨儿没有告诉我他今天不在啊？
　　我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墙，估摸了一下高度，决定采取和以前一样的措施——翻墙。
　　说到做到，我挽起了衣袖，对着手心呵了两口气，念起化羽术，一跃到了墙头。
　　往里面看过去，叶府的一切清晰明了。可是的确没有叶久扬。他不在院子里。
　　在屋里？不太可能，我敲门敲那么响，即使睡得像死猪一样，也该被吵醒了吧？更何况在我记忆里，他不是这般嗜睡的人，每日作息非常规律，绝无例外。
　　那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反常？
　　在墙头站着终归不太好，于是我跳进了院子里。在他的后院里来来回回踱步许久，看着日头升了上来，暖洋洋的日光沐浴全身，可是还是没有等到叶久扬。
　　他到底去了哪？
　　怎么像韩遥之一样，做件事都不事先告知的？
　　我心里头埋怨，又转了几个圈，想着既然我都已经这样强闯民居了，还不如做得更彻底一点，直接到黑乎乎的密室里去看那株草木长得如何，先斩后奏，最后再向他道歉好了。
　　我挪动着步子靠近了那间矮矮的柴房，手已经伸了过去，可还是有点怕，毕竟进去的时候没有光，还要自己用火石点灯。
　　我对自己打气，心里头默默加油，手往前一伸，门推开的时候，身后突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璐璐。”
　　我做贼心虚，一个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但我很快明白过来，这个声音不是叶久扬的。
　　是桑陌。
　　我回过头，正迎上桑陌焦灼的目光：“朝中出事了。”
　　什么，什么？朝中出事了？怎么……怎么都撞在今天了？
　　我扭紧了眉头，桑陌言简意赅地告知我当下情况。
　　
　　原来这段时日她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徐孟青，平日他在府中做什么事，她都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但是在他进入皇宫之后，跟踪不便，她也从未寻去，自忖皇城之中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却没有想到她预期错了。
　　午后应该是徐孟青从朝中归来的时辰，桑陌在平日他出入的城门口附近候着，却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这个时候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可是又不敢贸然闯入，只好守在旁边等待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本来就是心细的人，对人情世故的掌握也算熟稔，左右打听，终于从那些进进出出的宫人的口中套出了话，得知了今日朝中已经暗中生变。
　　——张太后前日突然薨逝，朝中混乱非常行，政权争夺暗地汹，只是一两日，这朝中权势已流年偷换。掌权的三杨长老被罢黜，宦官们走到了权力的中心，把持了朝政。作为名不正言不顺的篡权者，三杨长老一手提拔的人才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恨不得把他们一一拔除，而文渊阁中的翰林们，自然首当其冲。
　　今日上朝，便有宦官宣读皇帝的圣旨，说是文渊阁里有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要把制剌房诰剌房一干六十七人全部关进天牢，等候发落。
　　而目前，他们应该都已经被送进了牢狱，就等着刑部的人进一步拷问了。
　　以徐孟青那个性子，此时遇上了这种政变，遭受了不明不白的冤情，自然是不会委曲求全的了。而且，桑陌说，徐孟青在朝廷上得罪过不少宦官，我们当时救下他的时候遇到的两个人也算是其中之一。
　　简而言之，就是徐孟青有大难了。
　　掐着日子，可真准。
　　桑陌很是着急，目前我们只剩下三日时间，三日之后，就是徐孟青的二十七生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枝节来。
　　所以，当下之际，我们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去天牢里寻到他。
　　可是，我们这种人，就算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皇城，也不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天牢吧？毕竟牢房深深，可不是翻一道墙这么简单。
　　
　　“去找找韩遥之。”桑陌说完之后，宛若下令般对我说。
　　我知道她这般说，一定是经过多方思虑，不容改变，于是点头，答应带她去韩遥之府上。
　　然而，当我们俩急匆匆地赶到韩府门口的时候，却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我不以为意，直接走上去，询问门口的侍卫：“韩公子呢？”
　　“公子不在府上。”
　　“去哪了？”
　　“小的不知。”
　　“诶，你这人是怎么当差的？对我都这么生分。”我有一点生气了，好歹我在韩府也露过不少脸面吧，怎么这个人这么爱理不理的？
　　一旁的桑陌脸色黯了黯，拉了拉我的手，我跟着她走到一旁，她低声说：“我觉着韩府有些不正常。”
　　“我也觉得啊，不过有什么不对的？”我挠了挠头。
　　“你看，你刚才问的那个侍卫。”桑陌的手在下面轻轻地摩挲，不经意指了指他的衣袖，“虽然穿的是杏黄的衣服，袖口却没有韩家商行的标志，看来不是韩遥之的人。”
　　啊？我怎么刚才都没注意到？
　　“而且，你看他打量你的眼神，有一种像是查探的意味。”桑陌继续分析，“我觉得，有人在监视韩府，想要看看这里往来出入的人。”
　　“韩府现在也不太安全。”桑陌用口型对我说，然后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意会，回过头去，走到府门前对那侍卫说，“我想找韩公子要他上次出门带回来的好玩的，既然他不在，那我过些日子再来。”
　　见他神色不改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进一步搜查我的趋势，我忙转过身，跟着桑陌一起快速离开。
　　转过巷口，桑陌停了下来，我也跟着住脚。
　　她抬头看了看天，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说：“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怎么？”我看向了她，她的神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凝重，有点像戏剧里赶赴法场的人的坚决。
　　我的心一沉，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只听她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今晚就潜入皇宫。”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拼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我能不能表现出桑陌的深情……我飘过@@




22

深几许 ... 
 
 
　　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为了徐孟青，我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桑陌，可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我终究拗不过她，踌躇半晌，还是答应。
　　人说舍命陪君子，别人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桑儿姐姐便是我可以为之舍身的君子。
　　
　　是夜，四月十四，月明，乾坤清朗。
　　潜入皇城的一路都很顺利，作为仙灵，轻盈的体制是潜行的最大优势，加上我们或多或少还会一些隐匿之术，一路也并无波折。
　　因为对皇城构造的陌生，我们在这个偌大的宫城中绕了个把时辰，终于确定了天牢所在的位置，潜伏在了附近。
　　此时已经夜深，宫廷中的人都沉沉睡去，只留下了守夜的士兵与当差的太监宫女，皇宫的走廊和花园之中都人迹寥寥。
　　可是天牢，却正如我们意料之中，有重兵把守。它的入口燃起了熊熊火炬，照明了周围十丈的范围，一队十二人的守卫伫立看守，个个都精神奕奕，像是随时准备发难。
　　看这个情形，似乎是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和我一同隐匿在屋檐阴影中的桑陌：“桑儿姐姐，你准备怎么做？”
　　桑陌并未答我，而是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过了许久才徐徐说：“等等看。今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这里关了很多至关重要的人，今晚的看守应该相当紧……但我想他们总会换班的。”
　　她的唇贴在我的耳边，低声说：“璐璐，你买的迷香呢？”
　　我慌忙从袖子里把买的迷香递给她。
　　她又说：“快到子时了，如果我没猜错，该有人来换班。”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了远远地走廊上，有人影闪动，该是往这头来了。
　　“来了。”桑陌注视着他们越走越近，叮嘱我，“你先别动，我来点香。一会换班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打开门来检查，就在那个时候跟上，趁乱躲进去。”
　　她严肃地盯着我，我啄米一样点头，她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收了回去，眺望远处涌动的人影。
　　在他们踏进天牢所在的庭院时，桑陌正好把迷香摆好。她念了一个咒语，迷香便燃了起来，散开袅袅薄烟，她又召来风，把迷香徐徐地向下头吹了过去。
　　我很自觉的屏住呼吸，往下一躲，藏在了背风处。
　　
　　那一队人近了，不出所料，正是赶来换班的侍卫。领头的那人和正在看守的士兵交谈了几句，我听到了他身后众人低声的抱怨：“都是要死的人了，怎么都逃不出去，还需要看么？”
　　领头那人听着了，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道：“这是公公的吩咐，你能来当差是你的福气，抱怨啥？”
　　那人嘀咕了两下，不再做声。
　　领头的人又说：“开一下门，我们检查下，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好几个值班的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拿出了一大串钥匙，开始一层一层地开锁，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五重大锁打开。
　　领头的人满意地点点头，走上前，正要进去查探。
　　突然背后有人打了一声喷嚏，接着，喷嚏声此起彼伏，再一眨眼，二十来个人都摇摇晃晃，瘫软在地。
　　桑陌非常精准地控制了迷香的剂量，在最恰当的时机让他们统统倒地。
　　我也毫不犹豫地从屋顶上飞落，几个纵跃，穿过厚重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个我也不知道有多深的天牢之中。
　　
　　这是一个非常广袤而齐整的空间。
　　四四方方规规整整的廊道，昏暗低迷的灯光，光秃秃的墙壁，冰冷冷的牢笼。
　　毫无生气。
　　就和黄泉路一样。
　　而且，而且这里的气息比黄泉路更为可怕。
　　我感觉得到，这里隐藏杀戮，这里有冤屈，也有血腥。
　　我找了一个角落藏身，不一会便看到了桑陌路过的身影，我悄然跟上，她似乎也觉察到了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来正对我。
　　“这里真大……”我四下张望，万分挫败，“我们该从哪找起？”
　　“我也不知。”她的神色一变，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把我凌空拎起，挂在了屋顶之上。
　　正巧下面有狱卒提着一盏灯经过，表情刻板呆滞，这副模样让我想起黄泉路的离舒。
　　待他走了过去，桑陌才带着我落了下来。她神色凝重：“我们得赶紧，外头的情况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们手脚要快。”
　　“我们分头一间一间搜？”
　　“不，等等。”桑陌摇头，蹲□，在地上检查着什么。我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她又重新回到了大门口的十字路中央，细细地看，最后谨慎地说，“今日被抓的人不少，按理也会被关在相近的地方……这一条路上的足迹重重，是有大批人经过，他们在这边的可能性最大。”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佩服地点头，而她已经快步地循迹追了过去。
　　沿着这零乱而繁复的脚印，我们走到了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下头隐隐透露出油灯的辉光。
　　桑陌住了脚步，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领会，等在一旁，看着她躬□钻了进去，探查少时，又钻了出来，朝我颔首，我也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楼梯口有两名狱卒趴在桌子上，看来是桑陌用了一点迷香，让他们暂时睡了过去。
　　他们鼾声大作，正巧掩盖了我们的足音，我很放心大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往深处走，看到了一个黑黝黝的牢房。
　　
　　没有光，但是我能够听到里面人的呼吸。
　　桑陌用法术点起了光，我看清楚了里面的两个人。他们书生打扮，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其中一个人正伏在谷草之上闭目休息，而另外一个人靠在墙壁上，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目光里满是敌意。
　　还是桑陌先开了口。
　　她走近了，蹲了下来，对着里面的男人轻声说：“两位是文渊阁的翰林先生么？”
　　那人只是看着她，仍旧一语不发。
　　桑陌还是很有耐心，继续说：“小女桑陌，是徐孟青先生的朋友，想来天牢里搭救各位先生，请先生相信我。”
　　那人的眼珠转了几下，看来是听进去了，可是他的神情还是满怀警戒。
　　桑陌从袖中拿出了在诗酒会上徐孟青赠给她的名帖，递了过去，非常诚挚地说：“桑陌是真心来救几位的，先生请不要怀疑。”
　　男子看了看名帖上的字，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肯搭理我们。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在下崔南平，正是翰林之人。”
　　“太好了，我没找错。崔先生，您等着，我马上为你们解开牢锁，放你们出来。”桑陌站起了身，拿起那把锁，正要念咒，但又看到崔南平抬起了他被铁链锁上的手，连连摇头。
　　“我们遭小人诬害，身陷囹圄，的确心有不平。但是天理昭昭，我相信圣上一定会还我们清白。姑娘，谢谢你的好意了，崔南平并不愿出去。”
　　“你们到底怎么想的？脑袋被夹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满口仁义道德，这人真是固执得人神共愤，于是我嚷嚷，“现在都什么形势了，你还看不清？要你的圣上愿意救你们，你们还会被抓？”
　　“璐璐！”我正还想说下去，桑陌出声喝止了我，看向了崔南平，歉然道，“对不起，崔先生，我这位妹妹不能体谅先生的心情，请先生不要责怪！”
　　崔南平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桑陌一看他的态度又变了，马上半跪了下来：“先生，我理解您，我尊重您的选择。不过，先生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想找到徐先生，先生是否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崔南平还是沉默。
　　我怒了，抓住牢房的铁栏杆，对着这个自封清高的人没好气地说：“这位先生，我姐姐真的是很着急找到他！您就这么忍心袖手旁观？您不是尊奉孔孟之道要仁义待人么？就算我惹了你，可我姐姐没有啊，你就不能说说话？”
　　桑陌又是一个眼神递了过来，可我怒由心生，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先生觉得我说得不对，就跟我讲，您什么都不说，凭什么要我理解你？”
　　宣泄出来之后，我立马觉得后悔，想说什么补救，却发现我脑子笨，一时竟想不出来。
　　在我懊恼的时候，崔南平却说话了。他指了指他边上睡着的人，声音依旧嘶哑，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这位是袁盛伊，他之前和徐孟青关在一起，入夜前才被带到这里来，你们可以问问他。”
　　
　　我这才把注意力分了一点在旁边沉睡的男人身上。他正对着我们侧身而卧，一身灰色，面容被暗黄的谷草掩盖，看不真切。崔南平俯□去推了推他，他摇晃了一下，便坐起身来，嘴里喃喃道：“怎么、怎么，该我了？”
　　“有人找你。”崔南平朝我们使了一个眼色，言简意赅，“孟青的朋友，想找你打听他的下落。”
　　他的脸这才转过来看我们。神态随意闲适，有一些懒散，也有一些邋遢，但是那一双眸子里却有星子一样深邃的光亮，仿佛一个不经意就能够看穿内心。
　　他悠悠道：“你们找徐孟青？”
　　桑陌陈恳点头：“还望先生告知一二。”
　　他抱起了双手，铁链子还耷拉在手腕上，看上去极不协调：“他不在这里，已经被带走了。”
　　“带走了？”桑陌惊道，“谁把他带走了？”
　　“不知。”他眯起了眼，斜斜的看过来，“两位这样偷偷摸摸地潜进天牢，就是为了来打听他的下落？”
　　“我也要救几位出去。”桑陌坚定地说，又补充一句，“如果先生愿意跟我走。”
　　“我倒是愿意，可是真能走得出去么。”他苦笑，“而且出去了，我又能去哪里？反正都是一死，死在牢里，和死在田野之间，又能差得了多少？”
　　他注视桑陌，语气淡淡：“他对生死看得更轻，否则也不会执意留在这沆瀣的朝中……也许姑娘要失望了。”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心生抵触，我听着上句便开始走神，基本上没能捕捉到他表达的意思，可桑陌却听出了名堂，脸色一寒，道：“你是说，他有危险？他到底在哪？”
　　“皇宫深远，我也帮不了姑娘。”袁盛伊还是那般悠然轻松，“姑娘可以试试各处看看，兴许能够有所收获。”
　　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我此刻像吞了一只癞蛤蟆一样，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喉咙间发出“咯咯”的响声，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面不改色的异人。
　　莫非这个文渊阁里的人都是这番古怪的性情？无论是徐孟青，崔南平，或是袁盛伊，都是这般的不可思议。
　　桑陌垂下了眼，似是明白：“谢谢先生……小女告辞。”
　　等等，等等……桑儿姐姐你不是要救人么，怎么就准备无功而返了？
　　还没等我叫出声，桑陌早就飘然而去，我赶紧追了过去。
　　
　　我们在皇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说起来西昆仑山上的宫殿的确很大，但是比起这个北京城的皇城来讲也略显单薄。仙界的天神们都喜欢把宫殿分散着建在不同的山头，吸纳不同的灵气，所以仙界的宝殿零落分布，比不上人界宫城的壮阔宏伟。
　　夜已过半，我能够看到天色微露熹白，已经有早差的宫人们陆续起身，皇城里渐渐热闹起来。
　　可是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没有找到徐孟青。
　　一路寻来，已经查探了三百间屋子，逛完了大半的宫城，可是连目标的影子都没见着。
　　眼见醒着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那些昏迷过去的守卫迟早也会被发现，我们将会处在一个不利的情境之中……桑陌也显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我开始胡言乱语：“他们会不会把他带出宫了？”
　　桑陌的眼睛骤然紧缩，我又慌忙摆手道：“不，肯定不可能……会去哪……都找遍了，他们总不会把他带回文渊阁去审问吧？”
　　话音未落，桑陌猛地从屋顶上弹跳而起，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奔向文渊阁的方向。
　　
　　我一如既往地停在了我曾经跳上的墙头，飞檐走壁，来到了文渊阁中央最大的厅堂的屋顶上，桑陌已经到了那里，此刻正倒挂着，通过窗户观察里头的景象。
　　我走到她的旁边，她正好一屈腿，跃了回来，也不搭理我，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赶去，从屋顶上跳落。
　　我只好茫然地跟着做了。甫一落地，我就往里头看了过去，正好看到墙边的案几前头，一个男子负手而立，脸上似笑非笑，而他面前空荡荡的大厅地面上，一个男人蜷缩成了一团，青色的长袍上浸出一大片血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本章只是为了戏谑某两个人@@




23

绝处逢（上） ... 
 
 
　　我差一点惊叫了出来，而桑陌的袖子就在这个时候捂住了我的嘴。
　　我看向了她，只看到她的双眼燃起怒意，眸中似乎有火焰喷薄而出。
　　果然我没猜错，地上躺着的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徐孟青。
　　看这个样子，他的情况一点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妙。
　　
　　案几背后的男人瞄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倨傲：“徐先生果然一身傲骨。弱不禁风的身子，居然也还能承受十指连心的疼痛……可真叫我刮目相看。”
　　地上的男人挣扎了几下，像是要直起身子来看他，可是没有了双手的支撑，他只能够勉强抬起头。网巾下的发髻全数散开，蓬乱地披在肩上，看上去十分狼狈。可是他还是那般孤傲决绝，虽然吐字已经非常吃力：“徐孟青死不足惜，你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一字半句。”
　　“哈哈哈哈，”男人大笑不止，那声音尖锐得似乎要刺破空气，而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骄傲地抖动，“我要的信息已经搜集足够了，不需要你们再提供什么，我要的，只是你的画押而已。”
　　他俯□，从案几上拿起了一张纸，缓步走了下来，到他跟前，蹲下，懒懒笑道：“既然徐先生用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帮个忙，在这张纸上印上你的指印，为我大明重整朝纲贡献一份力量。”
　　“你休想。”徐孟青的肘撑在地上，咬紧唇往后挪动，可是那个男人只是一个跨步，就轻松地越过他费力挪动的距离，高高在上地讥笑：“据说徐先生是翰林院第一硬骨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很慢很慢地移动步子，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轻轻提起了脚，然后狠狠地往前一踩，硬生生地踩在了徐孟青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上。
　　这一踩显然有着钻心的痛，我看到徐孟青苍白的脸上又添了一线乌青，额角的汗湿了鬓角，可他还死死地咬着嘴唇，唇上都挂出了几条血丝。
　　站着的男人似乎享受着这般的捉弄和折磨，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把脚挪了开去，提在空中，然后一踢，徐孟青的身体就像竹竿一样，向我们所在的窗边滚了过来。
　　那人优哉游哉地，迈着小步，往这头走着，眼见近了，他又晃悠悠地提起了脚，用脚尖顶了顶徐孟青的后颈，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一脚踩在了他的头发上。
　　
　　这般的蹂躏，这般的摧残，终于让桑陌忍不住了。
　　她似乎再无顾忌，手肘狠狠撞击在了窗棂上，木制的窗户应声裂开。
　　她一个纵身跳了进去，直接扑向徐孟青，双脚在地上一扫，挡开了又一次抬起来的那只脚。
　　那个人一个趔趄，往后猛退几步，抬起头来，杀气腾腾地看着桑陌。
　　我则在他们对峙的这个时候，从窗户跳进了屋子，也挡在了徐孟青的面前，和桑陌站在一排。
　　对面的男人突地笑了，笑容像堆起了桃花那样灿烂妖娆：“我听说这徐孟青孑然一身，却有两位红颜知己肯为他侍奉左右，看来真是艳福不浅。”
　　话中暧昧斐然，听来让我心头发毛，桑陌脸色一沉，竖起手指就开始念决。
　　我心神领会，忙冲上前去，充当肉盾，吸引开那人的注意力。
　　谁知道我这个三脚猫的功夫只能够拿来晃晃眼，他很快就辨识出了我只是幌子，杀招其实在桑陌手上，于是纵身从我身边掠过，直取我身后头的桑陌。
　　桑陌也没想到他能够直切要害，下意识地躲闪，而那个人握爪的手就正好朝着地上躺着的徐孟青的头颅上抓了过去。
　　情急之下我连忙追了上去，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使出全身的力气扣住他。
　　可是无奈相对他而言，我的身躯实在是太过弱小，他只一扭腰，我的手便从他的腰上滑落，我在空中绕了一个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我是手肘着地，所以双手都被震得麻木，试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
　　眼见那个男人就要进入到威胁的范围，就在这个时候，桑陌的术法终于放了出来，绿油油的光宛如绳索，绕上了他的脖子，紧紧一缩，他便翻了白眼，晕倒了过去。
　　这个时候我的手才恢复了一点知觉，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桑陌已经架起了徐孟青的一只胳膊，我自觉地奔走过去架起另外一个胳膊，两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伤员生拉硬拽地拖了出去。
　　
　　走出了大殿，清冷的风迎面扑来，我和桑陌面面相觑。
　　应该去哪？我用眼神问她。
　　桑陌摇了摇头。
　　我们俩默然。却又在同一时刻默契地架起了徐孟青，朝着文渊阁的大门走了过去。
　　可是没走几步，就看到远远地有人走了过来，人影幢幢，似乎不少。
　　我们这个状态，一两个小兵也还勉强能够应付，可是如果多来几个，甚或还有像刚才那般“老奸巨猾”的敌人，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求助地看着桑陌，而她已经全神戒备，似乎随时准备迎战。
　　看上来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我把徐孟青缓缓放了下来，做了一个防守的架势，等待来人接近。
　　周围很安静。风里有血腥的气息。远处的人影步步靠近。
　　背后却突地想起一个声音：“跟我走。”
　　我猛地回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向我们招手。
　　是福是祸？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子已经代替意识做出了决定。
　　几乎又是在同一刻，我和桑陌架起了徐孟青，跟着影子所在的方向，迅速蹿进了一簇花影之中。
　　只看到那人带着我们走了几步，藏在浓密的树影背后，然后蹲□，在地上摸索了什么，接着翻开了一个盖子，对我们说：“下去。”
　　此刻不容多想，反正前途都是未卜，更何况对付一个人比对付多个人要容易，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刚落地，就看到桑陌带着徐孟青跳了下来，我走上去接稳了他，最后是新出现的神秘人物落下来，合上了盖子，确认地摸索了少时，然后转过头。
　　我走上前去，试图看清这个突然出现的来客。
　　
　　地道里的灯光很昏暗，但是我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他的模样。
　　我按捺不住地脱口惊呼：“叶久扬！”
　　他微微笑，温和平静：“是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看了看我背后的徐孟青，又看了看我，轻声道：“这件事容后再说，他的伤势看来不轻，我们先把他带出去。”
　　他的这个建议正中要害，转移徐孟青刻不容缓，于是我不再纠结他的出现，只是默然地跟着他，看他背起了徐孟青，在前头领路，急速前行。
　　这一条地道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地道周遭的砂石凹凸不平，是不是会有泥沙簌簌落下，看来应是刚建不久。我们分成了三路，徐孟青在前，桑陌中间，我断后，沿着这个曲曲折折的通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终点。
　　可是终点却是一个断崖，大概有一丈高，依照现在徐孟青的状态，我们带着他，绝无可能上去。叶久扬把他放下，让桑陌接过，然后他跃起，脚尖在石壁上点了几下，便跳到了崖上。他往前头走了几步，在我还思考着他会不会就这么把我们扔下不管的时候，他又走了回来，拖着一把长长地梯子，缓缓地把它放了下来。
　　好小子，准备得很充分嘛。
　　我差点拍手称赞，但是气氛不合拍，于是作罢。
　　桑陌扶着徐孟青，所以只能是我去接过梯子，把它架好，叶久扬在上头稍微固定了一下，便又跳了下来，对我说：“你先上去。”
　　我看着他，他耐心地解释：“你先把梯子稳住，我背他上去。”
　　果然想得周到。我顺从地沿着梯子，轻身而上。
　　落在地面上之后，我转回身，蹲下来稳住木梯，下头的叶久扬已经背起了徐孟青，沿着木梯迅速地爬了上来，而后跟着的是桑陌。
　　我看他背着一个人还能行动得这么利索，不由赞叹了一声，他只低低说了一句：“过奖”，又走到前头去领路。
　　走了几步，推开了厚重的帘幕，我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两排花坛，其中一方种着木耳蘑菇，另外一边，光秃秃的褐色枝木独树一帜。
　　居然是叶久扬家那个毫不起眼的密室。
　　我疑惑地望向他，企图得到他的一个解释，而他只是神色凝重地缓缓摇头，那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此时不便多言，我只好又把这个问题咽了下去。
　　桑陌却并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劲，只是催促我们：“我们快走。”
　　叶久扬回过头来看她：“姑娘想去哪？”
　　桑陌一下子呆了：“我、我不知道。”
　　“那就听我安排。”他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顿时让人稳了下来，不再慌乱，“先转移到城外，我安排好了车马，可以随时离开。”
　　“好。”听他似乎早已计划妥当，桑陌也不犹豫，立即答应，也不介意她是今日才认识这个男人，更不计较这个男人有着看似奇怪却又周全的举动。
　　
　　我们轻手轻脚地从叶府出来，取道最偏僻的小巷，直接奔向最近的牟成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已经有人家点了灯，街上次第出现早起早归的行人。
　　就在我们即将靠近城门口的时候，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超我们跑了过来，很快地形成了合围之势，把我们包在其中。
　　“圣上有令，今晚严查，诸位赶路的请停步，让我们搜查一番。”
　　看来已经被发现了。
　　我和桑陌挤在了一起，慢慢靠向背着徐孟青的叶久扬。试图把受伤的男人包围在最中央。
　　火把近了，我看清楚了来人的着装，清一色的皇家御林军，果然是来抓人的。
　　叶久扬把徐孟青缓缓放下，送到了桑陌手上。我看到他的神色肃穆缄默，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软剑，左手在剑面上轻轻一弹，然后大步一跨，纵身而起，瞬间冲入敌人的包围圈。
　　这一刻我长大了嘴巴。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有气势又如此好看的剑术。天界从来不崇尚肉搏，而在人界，我见着的基本上就是韩遥之手底下的一干打手，他们能把大刀尖枪流星锤耍得虎虎生威，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出手优雅。
　　可是叶久扬就做到了。
　　此前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园艺师，而且还是那种长得秀气脾气温和的书生型园艺师，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还身负武艺，而且他的武技还是一流的好。
　　剑如长虹，流光溢彩，剑势凌人，刚劲果决。
　　只是在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有五六个侍卫倒了下去。
　　我继续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又是五六个侍卫倒了下去。
　　他收了剑，掠回到我们身边，低声喝道：“走！”
　　一手搀起徐孟青，一手提剑，叶久扬健步如飞地超前赶，我们也不甘示弱地跟着。可是没走几步，又有一堆人靠近，似乎是被刚才的骚动引了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是有三四十个吧。
　　我被骇住了，这下、这下怎么办？
　　叶久扬别过头来，面不改色地吩咐：“我来应付，你们先走，一会和你们汇合。”
　　
　　此时此刻，我只能够听从他的话，和桑陌一起，把徐孟青生拉硬拽，拖到一个胡同里面。
　　确定了脱离那圈人的包围，我和桑陌都停下脚步，准备歇息一会。桑陌把徐孟青稳住，又一次检查他身上的伤，然后把他手上简单包扎的绷带又裹了一次，叶久扬突地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拉了我们一把，把我们拖到了狭窄的巷道中。
　　“我们被包围了。”他沉声，“只能破釜沉舟冲出去。”
　　“不行！”却是桑陌反对，“他现在的伤势太重，我们不能再拖了，必须要让他休息。”
　　“抱歉，我们别无选择。”叶久扬蹙眉，“或者，我先突破，把城头的人引下来，你们带着他从城头跳过去。”
　　“他……他恐怕连这个体力都没有。”桑陌带着哭腔，拼命摇头。
　　“那怎么办？”我很不合时宜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对面两人沉默。
　　我看着他们，心下烦乱，可是脑中却闪现了一个大胆地想法。
　　“挽命决……我要试试。”我下定了决心，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尝试一下这我这在族中学来的皮毛术法。
　　我的手探上他的胸口，冰凉凉的，毫无生气。我告诫自己沉下心来，嘴上念咒，掌心的灵息缓缓流出，从他的膻中注入。
　　在天界的时候，父王老是说我没有学法术的天分，而我个性大大咧咧，丝毫不把学习放在心上，于是什么都只懂得那么一点点……可是目前我得破釜沉舟，硬着头皮上。
　　摈除杂念，灵台空明，在这般紧急的状态下，我似乎找到了一点术法的诀窍。
　　叶久扬却在这时低声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下下章节开始即将非常狗血……掩面><




24

绝处逢（下） ... 
 
 
　　心中一急，手上一抖，手心渗出的灵息霎时中断。已经晕厥过去的徐孟青却猛地咳嗽了几声。桑陌一个激灵，拉住了我的手，嗓音尖细：“璐璐，不要停，不要停。”
　　我尽力镇静，断断续续的灵息又在掌心聚集，虽然不够充沛，索性没有断开。
　　敛起心神，周围的声响也如数灌入耳中，我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在耳畔扩散。
　　近了、近了……他们近了。
　　手心下头的男人也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桑陌激动地叫了出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徐孟青咳了几声，气息虚弱：“这是哪……桑陌姑娘？”
　　“我们把你救出来了，不要担心，你好好休息，还有我们。”明明情势危急，可是面对徐孟青，桑陌始终不忍心告知真相，只一个劲地劝他安心。
　　我也配合地点头：“会好的，我们马上带你出城。”
　　可是叶久扬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我的话刚说完，他便压低了声音：“你们躲到里面去，外头我来应付。”
　　桑陌问：“能撑多久？”
　　叶久扬闭眼，一脸决绝：“尽力。”
　　我心中一寒，顿时万念俱灰。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如果抛下徐孟青，我们应该都能够冲出去，可是现在有这样一个伤员，该怎么办？
　　心急如焚的状态下，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沿着狭窄的巷道飘了过来：“你们藏得可真好，我找了好久！你们还好吧？”
　　这个声音好生熟悉！我扭过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男孩的面孔上挂着一个稚嫩的笑。
　　……小圆虎！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他也没答我，直接看向了徐孟青，然后吸气道：“他伤这么重？”
　　“你有法子带他出去没？”还是叶久扬最理智，直切正题，询问这个不速之客。
　　“有的，有的。”小圆虎连连点头，然后闭起眼开始念咒。
　　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感觉到了火光的靠近，那些外头的士兵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起来，我听到了他们报数的声音——他们已经在开始一寸一寸地搜查这一片区。
　　时间过得好慢，我握紧了拳，额头和掌心全是汗。
　　然后我终于看到了小圆虎召唤来的东西。是一只草鞋。它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上，伸展扩张，很快有了一人大小，桑陌赶紧把徐孟青挪了上去，小圆虎说：“快上来，我们一起走！”
　　“咳……不要。”说这句话的人却是那个躺着的徐孟青，他的面色苍白，看上去异常可怖，但他还在费劲地说，“救救我的同僚，我听说，他们会被带去审问……帮忙救救他们。”
　　我抬头望向桑陌。
　　之前我们在天牢里曾经向被关着的两人提议，可是他们都严词拒绝，如今呢，还要去么？
　　桑陌却不管我们之前的遭遇，面对徐孟青的请求，她无法拒绝，只是点头：“好，去救他们。”然后看我，眼里满是乞求，“璐璐，助我！”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叶久扬已经代替我回答：“我和凰璐姑娘一起去，你们快先撤离此处。”
　　他这番做了决定，桑陌便默认了，跟着小圆虎坐到了大草鞋上。
　　我只来得及问：“一会怎么找你？”
　　叶久扬已经一步上去，递给桑陌一把草：“带着它，离香草，我们会找到你们……快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背后叫喊：“找到了！找到他们了！”
　　我下意识地推了桑陌一把，小圆虎已经念起了咒，草鞋摇晃了几下，缓缓飞升，很快地就飘到了屋顶之上。
　　我还呆呆地看着他们越飞越远，而旁边的叶久扬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长剑出鞘，在这个狭路相逢的时刻，迸发出了绝境求生的夺命光彩。
　　他们所在的草鞋已经升得很高，下头的反应也很快，万箭齐发，直取空中的目标。桑陌站起了身来，我看到了她发红的双眼，和在黎明清风中飘动的乱发，她长袖飞舞，把利箭纷纷挡落，那模样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背后的叶久扬引剑长吟，爆发出了几朵剑花，撂倒了一批人，他们往后一叠一叠地倒了下去，而叶久扬握住了我的手腕，向上一跳，落在了屋顶上。他在我背上按了一下，嘱咐我俯身贴着屋顶，我们俩就这样快步地在瓦砾之间穿梭。
　　叶久扬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加上我们离他家也近，不一会就到了他的院子里。他撩开小柴房的帘子，我们迅速地钻了进去。
　　沿着密室的路一直往下，直到跳进了地道，等了一会没人追来，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转过头看叶久扬，而他也正注视着我。
　　两两相望，不知道说什么，气氛突地变得很尴尬。
　　还是我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你为什么会来？”
　　“我一直在这。”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指了指这个地道：“在地道里？”
　　“嗯。”
　　“为什么？”
　　“我要救他们。”叶久扬缓缓说，“可惜，我知道这个政变的时候终究太晚，地道挖得很是仓促，而且也没赶得上救前面几个人……”
　　他神色悲戚：“我没想到他们是被分散囚禁，也没想到昨日午后，他们就开始动手。我终究还是来得晚了。”
　　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把他跟我说的事实消化掉，口齿结巴地问：“你、你前几日消失，就是，就是因为这个？”
　　叶久扬点头。
　　我又比划着问：“所以……所以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是在挖这个地道？”
　　“是，我就正在检查这个地道，你那个时候，刚好撞在了我挖的坑上。”
　　我回忆起了我们初次见面的景象，似乎有一点明白了这个事实。
　　可，可我还是觉得太难相信。
　　我看他：“你还有什么秘密？”
　　“没有了。”他摊了摊手，“有什么事等我们出去再细说，现在正事要紧。”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是受了徐孟青所托出来救人的。
　　我脸红了红，没说什么，便往前走，沿着之前出来的方向倒回去。叶久扬在我身后静悄悄地跟着。
　　
　　一路沉默地到了那头地道的出口，叶久扬一步上前挡在我前头，对我说：“我先上去看一看，你等我。”
　　“好。”
　　我看着他缓缓打开地道口，身法灵活地钻了出去，盖好盖子。过了没多久，他又打开盖子，跳了下来。
　　“等着吧。白天的警戒很严。”他说，“不过好在这里还没被发现，我们还可以一直守着。我猜他们会在晚上再拉人过来审讯，毕竟白天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别样感觉，似乎他对这些事情还很熟悉，但我没太多在意。
　　此刻我想做的就是休息。养精蓄锐，等待晚些时候的大战。
　　于是我径直走到墙边去坐着，伸了伸懒腰，靠到了墙上，叶久扬也走了过来。
　　“好好休息。”他叮嘱我，目光温柔如水。
　　我心中一暖，安心地睡了过去。
　　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叶久扬不在旁边。可是我的身上却搭了一件外衣，看上去像是他的衣服。
　　我把衣服收好，正看到他从入口回来，看见我醒了，温和笑：“醒了？”
　　“外头情况如何？”
　　“已经人定，应该快了。”
　　我把衣服还给了他，他还是那般暖暖地笑，看得我不好意思，赧然道：“谢谢。”
　　“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他爽朗地笑，“之前你那么豪爽，堪称女中豪杰。”
　　我双手叉腰，杏目圆瞪：“难道现在不是？”
　　他忍俊不禁：“还是，还是，肯定不变。”
　　在这般紧张的气氛下，我竟然舒心地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要紧张。”
　　原来是看出了我心头的恐惧。
　　我朝他笑笑，他也对我笑，不过这个笑容没有延续多久，他的耳朵就耸动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变了。
　　我问他：“怎么？”
　　“他们过来了。”
　　我做好了准备，立马冲了上去，他却一把按住了我：“我去。你在这里等。”
　　“你一个人？”
　　“相信我。”他的眼神笃定，深深地看进了我的眼，那目光有种神奇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就看着他一个人爬上去了。
　　我又是紧张又是百无聊赖，便开始在地道里来回踱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隔着出口的石板，我都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然后石板猛地被掀开，叶久扬左右手各提一个人，宛若一阵风，倏地落了下来。
　　他对我说：“关上！”
　　我赶紧跑了过去，把石板合上。
　　回过身来，他正把挟带的两个人放在地上。他们早已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复君子谦谦风度，可是眉目清俊儒雅，而且那般熟悉。
　　正是袁盛伊和崔南平。
　　显然是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我，袁盛伊很是大吃一惊，问叶久扬：“这位姑娘？”
　　叶久扬答：“和我一起来救两位出去的。两位跟我这里走。”一边招呼我跟上。
　　好在袁盛伊和崔南平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就跟着叶久扬过去了。
　　看来是和叶久扬挺熟悉的啊。
　　
　　救这两个人还算很轻松，至少他们是在被动刑之前截下的，不像徐孟青那般半死不活。
　　从他们的口中我听到了叶久扬刚才的英雄事迹。据说他一个人在上百个士兵的眼皮子地下把两个人带走，如入无人之境，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心生佩服。
　　他们的语气也很是赞叹并且惊奇，于是我明白了叶久扬的确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看他们平时也像是熟识，却都没有看穿他的真功夫，他果真是有两下子的行家。
　　只是为何会甘心做一名花匠？
　　嗯，值得深究。
　　还有，还有——这两个人明明不肯跟我们走，为什么这个时候这么缄默而听话了？
　　一路上我就这样胡思乱想，出了地道，发现外头居然已经黑了。
　　原来我在地道里一呆就呆了一天。
　　不知道桑陌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叶久扬带着我们从他家宅子的后门出去，叮嘱我们说要跟紧他，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能说，只管赶路，一定要在皇宫的侍卫反应过来之前找路出去。
　　可是叶久扬，或者说我的想法终究是很天真的，昨儿我们闹得那么大，今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没惊动禁军？
　　他们早就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瓮中捉鳖。
　　只可惜，直到我真正看到那么齐刷刷的一大支队伍站在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点。
　　据叶久扬说，我当时眼珠子转了几下，就翻作白色，差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诶，男主光芒了~




25

月撩人 ... 
 
 
　　其实我对这一场突围的记忆是挺模糊的，我只知道我真的是狠了心，完全把它当作了背水一战，彻底进入狂暴状态，六亲不认，只知道胡乱出招。但是这个的确很有效，在那天晚上，就因为有这样的状态，就连我的三脚猫功夫，都替叶久扬分担了好些防守工作。
　　带着两个只会躲闪，不会任何拳脚功夫的文弱书生逃跑，其实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不过好在有一个全能的叶久扬。他总是能够在紧迫的时间内快速做出决断，指挥我们往东往西，分散聚合。我们四个人就像蚂蚁一样在几百人的大军之中穿梭，凭借着我灵活地身法以及他高瞻远瞩的战略，竟让这一支训练有素的禁军乱了阵脚，让我们像浆糊一样把他们搅来搅去。
　　此时我们已经近了城门，而月亮也已经升了起来。
　　周围好多好多的火把，几乎映花了我的眼睛。
　　“一会到了城头下，你跳上去！高度可以么？”叶久扬问我，我感觉到了他的说话声已经不如之前那么中气十足。
　　“没问题。”我听到了我的嗓音，像烧焦那般嘶哑。
　　我们都很疲惫了，已经没有什么力量继续，所以……所以我们必须要成功。
　　跃上这个城头，在禁军没有冲上来的时候，寻路逃走。
　　
　　我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旁边的袁盛伊一起，在箭雨之中一跃一跃跳到了城墙高头。刚一落脚，就有城墙上的守卫冲了过来，举起弓，向我敲来，我只能慌忙躲闪。
　　袁盛伊在这个时候却爆发了！他朝那个人的手腕踢了一脚，然后迅猛夺弓。我没想到这个书生居然也有这样的力气，连连赞叹，他又已经双手举弓，敲打上了旁边侍卫的背。
　　我畅快地哈哈大笑，翩然跃起，落到了墙内的地面上。叶久扬已经不负众望地把这一片的士兵都打晕了过去。
　　我们站在墙头，背后是冷箭嗖嗖，左右两边是涌来的士兵，上头是月光清明，前头是……前头是护城河。
　　叶久扬看着我们，神色凝重。他问：“会泅水？”
　　袁盛伊和崔南平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在我还正在大声嚷嚷说“不——”的时候，叶久扬已经把我往空中一抛。作为鸟儿的本能，我当然是往下一跳。
　　我当即就后悔了，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只能够看着那条河越来越近，我的头扎进了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意识顿时就懵了。
　　我，我真的不会潜水。
　　叶久扬，你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我心里头怒骂的声音没响两下，胸口那种致命的窒息之感就已经蔓延开来。我感觉到我的四肢软了下去，在水中无声地下沉。周围好多水泡散开，我的头发犹如海藻一样绚丽绽放。
　　凉幽幽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灌入我的耳郭，冲入我的鼻腔，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犹如回到了混沌之初。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是黑暗。只是冰冷。只是虚无。
　　在意识即将被吞噬的刹那，一只手轻轻地按上了我的背，柔软的感觉贴上了嘴唇，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席卷起来，夹带着雷霆之势，从水底升腾，钻出水面……
　　那双手并没有停止。它把我带到了坚实的地面上。它轻轻地拨开我的头发，端正我的脸庞，然后——
　　温暖而湿润的感觉又一次地落在了唇上，有一种让人迷恋的气息。
　　甘洌的空气缓缓吹入了我的口腔，钻进了每一寸皮肤，整个人轻飘飘的，荡到了天上，然后又悠悠地落回了地面。
　　四肢有了知觉，意识重新回归头脑。
　　而那片温润却没有离去。它还停留在我的唇间。那么柔软。那么清和。
　　我情不自禁地吮吸，薄薄的唇宛如花瓣，包裹彼此，牙齿张合，享受其间，却触碰到另一片柔软。
　　我乍然惊醒。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和他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月光倾洒而下，在他的周围笼起朦胧的光晕，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他、他的嘴唇……
　　我惊坐而起，右手猛地一挥，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响，我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左脸上。
　　“你、你干什么！”
　　他很无辜：“姑娘刚才溺水了，我……”
　　我左手一抬，又是很精确地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你还说，你还说！都是你的什么破烂提议，为什么要跳水！”羞愧难当，满腔怒火只能发泄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叶久扬理了理头发，摇头无奈道：“那是唯一的办法。”
　　“哼……”知道他说得有理，而且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能够想到办法本来就值得庆幸，可是——可是也不能这么占我的便宜！
　　兴许是看到了我愤愤不平的表情，叶久扬歉然道：“冒犯姑娘，虽不得已，但是叶某愿意接受姑娘的责罚。”
　　我的手又扬了起来，却听他慢条斯理地说：“但是，当前我们还是应该找到崔兄和袁兄，然后换下这一身衣裳。”
　　
　　叶久扬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地方，正是皇城的西北角，隐没在苍郁的树林之中，官兵们似乎还没搜查过来。
　　叶久扬吹了一个口哨，从林子深处，奔来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向我伸出一只手：“上。”
　　我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但是我还是听话地踩镫上马，坐在了叶久扬的身前。他的双手从我的腰上绕过，唇贴在了我的耳畔，柔声说：“抓紧。”
　　我抱住了马脖子，叶久扬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块石头般大小的东西，凑在马儿的鼻子前，那匹马竟然就提起脚快步奔跑起来。
　　风声吹过耳际，我感觉到湿漉漉的头发在空气中甩出了水珠，宛如小雨淅沥沥地洒下。我问后头的叶久扬：“我们是去哪？”
　　“找他们。”
　　找他们？这样怎么找？
　　没有看到我的表情，但是叶久扬也猜到了我的心思：“我在他们的衣袖里塞了香料，这匹马能够找得到他们。”
　　什、什么时候的事？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可是风度依旧不减，还是温润儒雅，犹如璞玉。他微微笑着，眸子里散出淡淡地光，就像天幕上的点点星子。
　　如此周密稳妥的计划……这个男人居然做到了这样！
　　到底是何方神圣？
　　
　　快马奔驰，不到一炷香的时候，我们便寻到了两位书生。此刻他们也都是落汤鸡的模样，长长地头发披散在肩头，衣衫贴在身体上，愈显身板单薄。
　　像我们这被淋湿的样子，如果执意赶路，明儿肯定都会冻着，于是叶久扬就地扎营，燃起了一堆火。他折了几根长条的树枝搭成竹竿，和崔南平袁盛伊一起把外衣脱下来晾着。
　　我就一直靠在树上，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双膝，看着三个大男人劳作，一边瑟瑟发抖。
　　叶久扬走到我的面前：“姑娘，你在这头烤衣服，我们都去那边。你有什么事叫我。”
　　于是他们三个人走了过去，依凭着外衣搭起的帘子和树林的遮蔽，把我和他们分隔开。
　　确认他们都已经到了帘子后头，我这才开始解下我的衣服，用叶久扬折下来的树枝叉起来，在火上烤。
　　北京的气候一向干燥，这段时间也没下过雨，衣服干得很快，没过多久，我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烘干了，再一一穿上。
　　我朝着那头的人喊：“我好啦，你们呢？”
　　叶久扬高声说：“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向他们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几步，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了，我万万没想到，于是尖叫。
　　一个人影蓦地从树影之中掠了出来，我脚下没稳，直接扑了过去。
　　下一刻，我就扑到了他的身上，他却还没有稳住身形，就这么一下，被我按倒在了地上。
　　触手之处很薄，我感觉到了他皮肤传来的温度。扬起头再凝神一看，下面倒着的这个人正是叶久扬。他的眼神很清很亮，就像流动的月光，暖融融的。
　　我呆住了。双手按在他的胸膛，竟没有爬起来的想法。
　　叶久扬的眉头却扭成了一团：“姑娘，下面有石头，你压着我了……”
　　“啊啊啊啊——”我终于缓过神，大声叫喊，引得崔南平和袁盛伊都过来围观。
　　我的脸蓦地烧了起来，我慌忙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背对着他们，掩面跑开。
　　这下后面笑声翻腾，就连不苟言笑的崔南平都发出了低低的笑。
　　天哪天哪我这下面子全丢完了。
　　我在心头埋怨叶久扬，捂着脸蹲□子，不敢转过去看他们。
　　而叶久扬却突地扑了过来，到了我的跟前，一把拉起了我，然后脚狠狠地踢上火堆，低喝：“有人来了！”
　　袁盛伊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几步过去把那头的火堆也灭了，周围暗了下来。
　　叶久扬一个“嘘——”，马儿就甩着蹄子过来。他对两位书生说：“你们先走，我和凰璐一会跟上。”
　　
　　又要兵分两路？
　　我看向他，他还在冷静地安排：“这匹马认得路，能把你们带到一个山洞，你们去避一避，明早就会有人来接应。”
　　“你们？……”沉默的崔南平却问话了。
　　“我们自会脱身。”叶久扬言简意赅，声音坚决。
　　“你们多保重。”崔南平鞠躬，“多谢相救。”
　　“别磨蹭了。”袁盛伊提醒他，两个书生便骑上了马，叶久扬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儿打了一个响鼻，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他回过头来，我也跟着他转过头去，另外一个方向，林林的火把，染红了半边的天。
　　……这是我这两天第三次被包围了……
　　我怎么这么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叶久扬低下头来看我：“抱紧我。”
　　啊？啊？啊？
　　他没多说，已经缓缓抽出了剑，做出了迎敌的姿势。
　　我只好听话地抱住了他的腰，抬起头来，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了今天的月。
　　十五的夜，月正圆，饱满而明亮，洒落冰霜。
　　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俊雅的模样。落在他的剑上，潋滟清光，冷峻凛冽。
　　这月光是多么撩人而多情啊，如果是在平时，我肯定已经融化在这般优美如诗的场景中，赞叹一句“月光如水水如天”。可是现下，却不是抒情的好时机。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狗血相当地多！真的！




26

流离命 ... 
 
 
　　一次突围也是突围，二次突围还是突围，反正，只要有靠谱青年叶久扬在，我们最终是出去了。
　　我只知道，直到最后，我还依然牢牢地抱着他，也不管我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他的累赘。
　　我们从茂密的丛林中脱身，朝着偏僻的山谷中跑去，藏在了满地的山石之中，躲过了几次官兵搜查。
　　等到他们都散去，夜已经很深了，月亮都移到了中天，长风万里，四海之间，一片清朗。
　　可是安静平和的是它们，是周围的环境，不是我们。
　　连续的厮杀已经吞噬了叶久扬全部的体力，在确保追兵撤退之后，他的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一合上眼，就晕倒在了我的怀里，不省人事。
　　沉重的躯体压在我的身上，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站了起来，发现自己也是全身酸软，挪动不得。
　　好吧，那如今只能在这里休息了。
　　我靠在石头上，不一会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叶久扬正衣冠不整地睡在我的旁边，恬和清秀的脸庞，淡泊慵懒的气质，这副场景连我都浮想联翩。
　　推了推他，他不动。我便去翻他的眼皮，这一招果然奏效，他醒了。
　　看到我，他先是吃了一惊：“这是哪？”
　　我支支吾吾说：“我也不知道……你昨晚带着我一路杀出来……”
　　他按着眉心，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脸色一变：“遭了。”
　　“怎么？”
　　“昨晚追我们的有一个人，”他沉吟，“这人是朝廷的爪牙，表面看上去懦弱无比，但是却很有心计。昨晚我远远看着了他，但不确定……不过现在……崔兄和袁兄可能有危险了。”
　　“啊？”不会吧？他们不是已经被叶久扬的马儿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誓不罢休的性子，肯定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否则不会这么快撤军。”他摇头，“我疏忽了。”
　　如此说来，崔南平和袁盛伊已经在了他的手上？
　　那还说什么，赶紧的，去救人。
　　
　　我觉得我快被折腾死了，神经原本刚刚才松懈，此刻又要绷紧。
　　做桑陌姐姐的保镖可真是不容易，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容易拖后腿的保镖。
　　我对着苍天叹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跟着叶久扬一起去救人，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虽然很有可能成为软肋。
　　我们潜到了叶久扬提到的山洞附近，我正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直接抢人，叶久扬却一把拉住了我：“慢着。”
　　“机不可失！时不待我！”我挥舞着爪子对他说。
　　“不，先准备下。”他递给我墨色的长巾，“戴着。”
　　我看到他拿起一条长巾，在自己脸上一裹，只露出了一双眼，样子甚是滑稽。
　　这、这分明就是打劫的盗匪！
　　不，不，我还是非常看重我的名声的，于是我坚决拒绝：“不，我不要蒙面。”
　　他愣了半晌，旋即笑：“也好。”
　　我心头茫然，他已经在后头推了我一把：“那人该认得你，你去把他引开，我去救人。”
　　认得我？谁？韩遥之？你怎么确定他认得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叶久扬，他已经跳到了山洞上头的石壁上，趴下。
　　好吧……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放手一搏又何妨？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酝酿出凶神恶煞的状态，然后捡起地上的两块石头……冲！
　　冲啊冲啊，冲进了山洞，似乎没有多少人。我往后头一看，那些人居然都被我甩在后面。我竟然突破他们的防御冲了进来！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模样魁梧，一张国字脸，笑容敦厚得让人不忍卒看。
　　这不就是我在徐孟青家门口看到的打手？
　　这两天遇到的熟人还不是一般的多啊，可是——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而且为什么叶久扬会知道……他认得我？
　　可是现下情况容不得多想，我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像上一次一般，石头脱手，直接砸向对面的男人。
　　我以为他会躲闪，可是没想到他的双眼都拉直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石头砸到了他的额头。接下来，他又像上次那般，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不会吧，不会吧，这么孱弱！和他的样子差太远了吧！
　　我跳上前，想要再确认一下他不是装的，后面的人已经扑了过来，各个手持长枪，却在离我一丈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停下。
　　他们望着我，我也看着他们。不一会，我举手，摇头：“不要这么多人欺负我……”
　　听到我这句话，他们似乎都呆住了。于是我觑准时机，轻身，从他们刀枪的间隙之中穿梭而过。
　　叶久扬，我帮你引开追兵了，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如此靠谱的叶久扬，自然是没让我失望的。
　　在我带着追兵绕着山洞跑了好几圈之后，我寻得了一个时机，把他们引到了更远的地方。
　　直到我累得气喘吁吁，垂下了手，蹲下，喘气休息。
　　叶久扬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向我伸出手，我很自然地紧紧抓住，身子又是一轻，他抱起了我，在山林之中奔跑起落。
　　
　　如此闹腾了一天，我们终于拨云见日，把那些人甩在了身后，目前看来情势平稳。
　　叶久扬不知道从哪又拖出来了一个马车，跟崔南平和袁盛伊唠叨了好久，告诉他们行进路线，去了石家庄之后，可以去找谁谁谁，今后计划安排种种，又塞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才把他们推上了车。
　　目送他们远走之后，我决定开始审问身旁这个神秘过度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京城园艺师，叶久扬。”
　　“怎么可能？”我怒吼，“一个普通的园艺师，怎么可能会身负绝技，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脉，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认识那个……”
　　“刘非。”叶久扬接着我的话说，“他叫刘非，是李公公的手下，表面看上去敦厚老实，心眼却很多。”
　　“你看，你看，你还了解这么多！”我说话都快接不上去，只觉得脑中乱成一团，于是我只能嚷嚷，“你不是说，你没有秘密了吗？”
　　“姑娘没有问，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叶久扬还是不愠不火的性子，语气温柔，和我的怒火冲冲比起来，那他就是温润良玉，而我只是一块暴躁的顽石，“姑娘消气，有话慢慢说，叶某知无不言。”
　　“好。”我绞尽脑汁，搜罗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两个人，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你怎么让他们乖乖跟你逃出来的？”
　　叶久扬摸了摸鼻子：“我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
　　“嗯？”
　　“朝廷的密旨批文，历数文渊阁三十八条罪行，说杀无赦。”
　　“你怎么搞到这个的？”
　　“山人自有妙计。”叶久扬神色淡淡，“姑娘只需记得，我是要救他们，不是要害他们。”
　　他的话语如此有力，穿透人心。我顿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不知道徐兄那边怎么样了，”还是叶久扬最会回归正题，“先找到他们再说。”
　　
　　叶久扬的马儿很是厉害，很是神奇，就和叶久扬这个人一样。
　　他在它的鼻子之间塞了一颗散发香气的透明珠子，马儿就开始自动寻路。
　　“离香草有异香，人闻不到，但有动物可以识得。”坐在马背上，他拉着缰绳，双手环在我的身前，慢悠悠地解释。
　　此刻马行林间，枝叶的缝隙里渗透出点点阳光，林中漫起淡淡烟气，如入仙境。
　　而他这样带着我，在这样幽静的空间里穿行，颇有种“双双把家还”的闲适。
　　呸，我在想啥？
　　我抬头望天，一只乌鸦飞了过去。
　　我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还是止住莫名其妙的想法为好。
　　
　　午后时分我们到达了一个小山村。村子坐落在众山之间，依凭山势，斜斜铺展，一层一层建起院落，灰砖青瓦，就像石头砌成的阶梯。间或有翠绿青葱点缀，像轻纱做成的丝带，缠缠绕绕，不绝如缕。山谷的最低处，是一道清涧，水汽弥散，整个山谷都浸润其中。
　　马儿欢快地向一群房屋跑了过去，停在了一个院子中央。叶久扬下了马，把我也拉了过来，正瞧见小圆虎推门出来，一见是我们，喜道：“你们终于来了！”
　　我直入主题：“徐先生如何了？”
　　小圆虎的脸色黯淡了不少：“一直昏迷不醒。桑儿姐姐还在照看他。”
　　我一把推开叶久扬，冲进屋子里。房间虽简陋，但看上去干净清爽。正中央一张床，徐孟青正躺在上面，紧闭双眼，面色憔悴。
　　坐在床沿的桑陌猛一回头，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绝望哀恸。我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桑陌什么都没说，回握我的手，大大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他、他没事吧？”细数日子，今天已经是十六了，过了今日，就是他的二十七生辰……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我直视入桑陌的眼，她垂下了眸，双手抽了出来，覆在我的手背上。
　　“你在这守着他，请护他周全。”
　　生死相托，郑重无比。
　　我使劲点头，桑陌一下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做什么？”
　　“救他。”
　　“救他你出去干嘛？”我喊她的名，可她只回头看了昏迷的徐孟青一眼，没有答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桑陌走了，我六神无主。
　　她把徐孟青丢给了我，可我一点状况都不清楚，该怎么办？
　　小圆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子，他疑惑地问我：“桑儿姐姐怎么走了？”
　　我猛然转身，抓住他的肩：“告诉我，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救他？”
　　“我不知道……”小圆虎很是无辜，“这好像是附近最大的一个村子，我怕耽误徐先生的病情，就在这停下了，村民们很热情，还把我们安顿下来，就住在这里。徐先生一直昏迷着，桑儿姐姐在这里守着他，一步都没离开。”
　　毫无信息含量！我推开了他，正看到了他背后的叶久扬。
　　他看了看徐孟青，又看了看我，蓦地开口：“姑娘上次用了什么法子让他缓过来？”
　　挽命诀、挽命诀！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赶紧伸出双手，贴在徐孟青的胸膛，集中意念，运起灵息，口中念起那段我并不熟悉的口诀。
　　上天，你若是能够看到，你若是心怀悲悯，请救救他。
　　我在心里祈祷，那灵息从我的体内缓缓流出，注入徐孟青的胸口。
　　
　　就这样过了许久，我感觉我的灵气几乎被抽了干净，可是面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死，这未出师的法术果真不管用么？
　　凰璐啊凰璐，为什么在这样紧急关头，你总是靠不住！
　　我不甘心，狠下心来，把手重新抬起，按在他的胸口，细密的冷汗从鬓角渗了出来。我的四肢开始软了起来，我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的意识在逐渐变成空白。
　　小圆虎大声喊我的名，而叶久扬已经上前来把我的手抽离。
　　“凰璐姑娘！”他摇晃我的身体，“姑娘，你不要勉强自己！”
　　“对不起，我还是无能为力……”我挣扎着还想继续扑向徐孟青，而叶久扬死命拖住了我。
　　“你没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他。”一向稳重的叶久扬却突然失控，语气里有深切的自责，“都是我的错，是我出卖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内容简介一点都不狗血，但是这章还是洒满了鸡血……
清明奉献双更，这是第一更！




27

恨别离 ... 
 
 
　　我愣了好半晌，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不知道从哪来了那么大的力气，朝着他的脸狠狠甩了过去。
　　“啪！”声音清亮，我的手生生发疼。
　　“是你！”怒火已经烧得我失去理智，“是你去告的密……是你搜罗的那些罪状，怪不得你能拿得出什么密旨！那你何必假惺惺地来救他们！你什么居心？！”
　　我朝着他咆哮，而他只是沉默。
　　我使劲地推他，用尽拳脚，打在他的身上。
　　我这一刻体会到了绝望，绝望到了愤怒都没有了力量。
　　一拳一拳，落在他的身上，我感觉不到肢体的疼痛，我只感觉到了我心里的痛楚。
　　桑儿姐姐，我是多么想为你分担苦难，可是，可是璐璐太没用了，璐璐还认识了这样一个、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叶久扬并没有挪动。他只是默然地承受着我的击打，不反抗，不还击，神色哀伤。
　　终于我累了。我原本所剩无几的体力彻底消耗殆尽。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
　　叶久扬这才开口：“抱歉，都是我。”
　　“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是的，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搜集翰林院的消息，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皇上效忠，可我没想到，这些消息都被有心之人夺了过去，还用来对付他们。”
　　“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静静地说，静静地讲，时间在流逝着，我已经万念俱灰。
　　其实……其实我该知道的。
　　他的二十七生辰就要来了，他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尝试，也都改变不了他英年早逝的命运。
　　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只能把我的愤怒发泄在叶久扬的身上，不管他自身有多么的委屈，也不管这件事是否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对他说：“你出去。”
　　他闭上了眼，一句没说，走出了门。
　　
　　我疲惫地在床沿坐着，小圆虎在我的旁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我不耐烦，便说：“你也出去。”
　　他悻悻地走了。屋内空无一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了门口的一道影子，然后是一双鞋踏了进来。
　　“出去！”我怒喝，抬起头，却傻了眼。
　　来人顿住身形，看着我，目光哀悯。
　　“月神大人。”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这种情势，月神会突然来访。
　　“跟我走。”月神轻声说，“我知道桑陌在哪。”
　　“可是他……”我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徐孟青，他微弱的呼吸让人放不下心，“我答应桑儿姐姐要看好他。”
　　月神走了过来，垂下了眼，伸出双手，轻轻拂过他的眼，低声道：“他会没事的。”
　　她竟然这般允诺。我看向她，她微微点头。
　　徐孟青有救了？
　　她不置可否，只说：“跟我去见桑陌。”
　　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月神说他不会有事，月神大人做了这个保证，我当然要听她的话。
　　“好。”我站起身来，急切地说。
　　
　　我以为她会带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谁知道我们最后的目的地，居然是黄泉路，而且是我之前去过的忘川河边。
　　月神似乎也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带着我沿着忘川河走，走过一片片犹如绸带绵延生长的彼岸花，停在了一个神堂一般的建筑面前。
　　我四处张望，终于在远远地一棵树下，看到了桑陌的身影。
　　我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抱住了她：“桑儿姐姐！”
　　而她却像是失神了一样，只怔怔地看了看我，又抬起眼看了看远方，半晌都没有反应。
　　我吓住了，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可她还是注视着我的后方。
　　我回头，正看到月神大人缓缓走来。她有着一张美丽的面庞，有着一双沉静的眼，而她的气质是那么恬静、优雅，让人自行惭愧。
　　她走到了我和桑陌的面前，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桑陌，神色之间似有不忍。
　　桑陌却开始不安起来。她低下了头，双肩都在发抖，手足无措，宛如受惊的小鹿。
　　
　　“你在明知故犯。”这是月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话语之间仿佛已经料到了桑陌做了什么。
　　桑陌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握着，在我还在猜测她的反应的时候，猛然抬头。
　　“赐我永生又有什么意义？让我一次一次看着他去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曾经以为，每一世都能见到他，都能看着他，那就是值得开心的事，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诅咒跟随着他，让他永生永世都活不过二十七，我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做不到！”她的眼中噙着泪水，“我受够了，我不要这样下去……”
　　“所以你选择了，用你的永生永世去解开他的诅咒？”月神诘问。
　　桑陌凄楚地笑：“是啊，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每一世，我都会追着他，一直把他送到这黄泉路上来，看着他度过忘川，喝了孟婆汤，进入下一个轮回……后来，后来琳琅姑姑告诉我，我能够救他的，只要我贡献出我的灵魂，把它献给这株忘川梨，她就会为他解除诅咒，让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此后的每一生……”
　　“你太傻了，”月神叹气，“你这是在和魔鬼做交易……把你的灵魂献给忘川梨，滋润不死族力量的源泉，就为了更改他的命格？”
　　桑陌没有答话。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的想法都还没有改变。”沉默了许久，月神终于开口。
　　“你呢，月神大人？过了这么多年，你的想法变了没有？”桑陌突然激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向月神靠近，“我看到他在这里摘了一朵彼岸花，我看到了他在忘川水里看到的人……那是你，月神！他是如此爱你，他对你念念不忘，直到今世……你呢？你也曾经爱过他，对吗？在我与他相遇的那一世，你一直守在旁边，对不对？可是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帮助他？当他还是庄周的时候，你可以把他带回天界，你为什么没有做？此后的每一次转世，你都不闻不问，就连他被处以极刑，受到莫大的折辱，你也只是袖手旁观……月神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这是爱他的吗？”
　　她的声音已经升到了极致，嗓音几乎撕破：“你，你总是这么狠心！亏他还这么、这么爱你！你可知道，这一世，他的书房里都还留着你的画像！”
　　
　　这一句话有如惊雷，直接劈中了我。我的记忆霎时清醒，想起了我曾经在徐孟青的书房里看到的那幅画，庄周晓梦迷蝴蝶，画中的女子，神态与相貌，的确和月神相差无几。
　　原来、原来，徐孟青的前世，也曾经和月神相爱过？
　　原来，原来，庄生迷的不是蝴蝶，而是那个像蝴蝶一样翩然来去的女子。
　　我石化当场，脑子彻底转不过来，只剩了一双耳，继续听她们的对话。
　　“你果然还是知道了……”月神轻叹，“桑儿，你也算是经历风雨的人了，莫非还不能理解他？他是向往自由的人，不愿意受到任何戒律的约束，也不相信所谓天命。当初他选择改变命运的时候，他知道后果如何，却还是如此决定，这是他的愿望，是他的意志，我们不能就凭着我们的想当然，凭着我们希望他活下去的念头，就为他做另外的选择——这样多自私……你怎么知道他会接受？你凭什么认为他就会领情？”
　　“我不管，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于非命，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在那么极盛的年龄死去，不得善终！月神，你就忍心么？一千多年，多少次转世……你的心好狠！”桑陌的声音已经绷到了极限，近乎歇斯底里。
　　
　　“我当然知道，活下来的人会痛苦……如果你为他而死，如果他知道了，你为了他犯了怎样的戒条，最后不得不献出你的灵魂……你觉得他会心安么？你能让他不内疚么？”月神摇头，“桑儿，我能理解你，即使你今日做出这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是我的错，我没能教会你明白这个道理……不要轻易为他人选择……那只是你在选择，而不是他。”
　　“为他解除诅咒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我和璐璐来送你一程，你安心去吧。”月神的声音依旧悲悯温柔，就如我每一次见她那样。我望着她，她可真是美丽绝伦，尤其是那双眼——可是她为什么总是这副表情，莫非她真的对一切都放开了么？就连她的爱情，她在乎的人和事，她都能够释然，都能够轻松放下？
　　桑陌安静了下来。
　　经过了这样的爆发，她把这么多年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此刻，她应该是没有遗憾的了吧？
　　
　　我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她，我人生的指路人，我最亲最爱的姐姐，和朋友。
　　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我听到了我声音中的哽咽：“桑儿姐姐……”
　　桑陌捋了捋我的头发，低声说：“璐璐，请原谅我，我没有办法再陪你了。”
　　她握紧我的手：“璐璐，你一定要幸福。”
　　我号啕大哭，她使劲拍我的背：“姐姐此生没有遗憾，能够活过，爱过，已经够了。”她深深地看入我的眼，“人有灵魂，却还是会在一次一次的转世之中忘记前尘往事，所以，活一次，爱一次，就够了。”
　　“时间不多了，姐姐要走了。”她轻轻地抚上了我脸庞，那么轻，那么柔，“姐姐会祝福你的。一旦抓住了幸福，可千万不要放手。”
　　我不住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月神走上前来，拉开了我，我看到了风琳琅，那个穿着紫色华衣，神态高高在上的神巫款款走来。她拿着一根浅灰色的法杖，在胸前竖起，神色宁静。
　　“你决定好了？”
　　“绝不后悔。”
　　这是我听到的桑陌的最后一句话。
　　
　　她已经闭上了眼，神色满足而安详。法杖在她的身前绕了一个圈，她的形体就渐渐地变作稀薄，最后化作一缕青烟。烟气缭绕，跟随着风琳琅的法杖，轻轻地缠上忘川梨的树枝，慢慢地，消失无痕。
　　这个叫做桑陌的女子，存在于天界八百年的女子，存在于我的生命里那么短、却对我那么重要的女子，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唯一带走的，只是她对他最诚挚的感情。
　　我的脑子乱了。
　　为什么我还会在这个世上？为什么留我这个懵懂无知的人在世上？
　　
　　我一时接受不了事实，只能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忘川梨旁边，直到风琳琅对月神说：“月神大人，我想和凰璐姑娘说几句话。”
　　月神沉默一会，淡淡地说：“神巫请便。”转身离开。
　　风琳琅看着我，我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忘川梨。
　　过了很久，我还是没动，而她也很耐心地在一旁等着。
　　神识惶惶，失魂落魄，我就像这忘川边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从哪去。
　　“琳琅姑姑为何找我？”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先说了话。
　　“你舍不得桑陌？”
　　“舍不得。”我听得我自己的话，却是出奇地冷淡。
　　“你可以留下来。”风琳琅仿似不经意地提议，“跟我修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介个，就是狗血的真相！




28

终无悔（第一卷完） ... 
 
 
　　留下来修行，每日都可以陪着桑陌，听上去很诱惑。
　　我不否认我心动了。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忘川梨的树下，仿佛喃喃自语：“在这里，陪着这棵树？”
　　风琳琅眯起了眼：“不错，你很有慧根。你可以留在这里守护这株忘川梨。”
　　“它到底是什么？”我望向风琳琅，声音颤抖，期冀得到一个答案。
　　“不死族的神树，”风琳琅云淡风轻地提起，“我们灵魂的最终皈依，没有它，我们就找不到归宿。所有的族人，不论身在哪里，灵魂里都会有一种力量，指引他回到这里，回到神树的怀抱，结束我们无依无靠的生命。”
　　“那桑儿姐姐的灵魂……为什么也被吸进去了？”她、她和不死族有什么关系？
　　“月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风琳琅也走了过来，抬起手，摘了一片忘川梨的叶子，放在手中把玩，“桑陌把她的灵魂献给了忘川梨，我替她解了晔辰的诅咒，用我的神力换取忘川梨的灵性，自然是值得的。”
　　我的脑子似乎能动了，似乎在之前所听到的超出我承受负荷的对话中找寻到了证据，印证了不死族神巫的话，心中更是发涩，一时都不知道回答什么。
　　我看着风琳琅，她微笑着，把忘川梨的叶子递给了我：“考虑一下，如何？”
　　不死族的神树，灵魂的皈依。
　　桑儿姐姐的灵魂，也在里面，滋润着这一棵树，与它一同生长，一同繁盛，一同枯萎。
　　我接过叶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沿着手臂的经脉延伸，一直到了心窝里。像是母亲的轻声召唤，温柔，低缓，拂过心田。那是桑陌的灵魂吧，已经渗透到了忘川梨的枝叶里，与之同在。
　　我看着手心中的叶子，只是薄薄的一片，颜色却依旧苍翠浓郁，泛着油亮的绿光，叶脉像活着一样，在叶片上有节律地舒张摇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侵袭上了心头。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说服我答应她，逃离这个世界，与这一株忘川梨守在一处，可是另一处，却是桑陌说的话：“活过，爱过，就足够了”，我的血液猛地沸腾起来，指尖剧烈地抖动，叶子从指缝中滑落，意识被拽回现实。
　　我活过了，可我没有爱过，我不想这样。我还要去寻找那个我命定的人。
　　于是我拒绝：“不，我不留下来。”旋即补充，“我还没有爱过，我要去寻找我的爱。”
　　“情爱是很伤人的。”风琳琅冷笑，“你看，桑陌为了它，魂飞魄散。”
　　“但她没有后悔，”我听自己说，“我也不会后悔。”
　　“是吗？”风琳琅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也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凰璐，你终究会回到这里来的，你的命与这里依依相关，你别无选择。”
　　又是命！我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发了疯一样跑开，把她丢在身后。
　　直到跑到月神的跟前，我才停下。
　　月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风琳琅，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
　　“去哪？”我神色警戒地看她，生怕她又会把我带到什么诡异的地方去。
　　“回凡界，去看看徐孟青怎么样了。”她简单地回答了我。我的思维已经彻底麻木，无法思考，无法辩驳，只能够沉默地接受，跟了过去。
　　
　　我知道我和月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子里，给叶久扬和小圆虎一个很大的“惊喜”。
　　此刻他俩正依照我的命令，站在院子中放风，我却和月神大人踏月归来，这让两人都吃惊不小，尤其是叶久扬。虽然他的性子波澜不惊，可是遇上这等怪力乱神，他的眼中还是闪现了一丝惊愕。
　　不过，刚刚才和他们俩闹翻，此时见面，未免有一点尴尬。
　　可是我不能沉默，我是那个必须要开口的人。于是我干笑，避重就轻地找了一个核心话题：“徐孟青怎么样了？”
　　小圆虎回答：“我以为你在里头看着呢，一直没进去。”
　　月神抬头看了看天，突然发问：“什么时候了？”
　　“鸡鸣时分。”却是叶久扬接过了话，“姑娘是来救徐兄的？”
　　“时辰已过，他应该醒过来了。”月神抬起裙裾，径直往房屋里头走了过去。朦胧的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泛起淡淡地荧光。月下美人来，更何况她正是那天界第一大美人月神大人，在高贵神秘的辉光里愈显飘渺动人。
　　她正走到门口，手扶上门，轻轻一推，那一刹那，我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已经料到，他们会在此时此刻相遇。
　　果不其然，门的后头出现了一个人，衣冠不整，披头散发。他的面容惨淡，在月光映照下更显苍白，但是他的精神似乎已经缓了过来，看上去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小圆虎激动得要叫出声来，而我却一把捂住他的嘴。
　　徐孟青站住了，月神也站住了。不同的是，她是真的一动不动，而他却开始上下打量。
　　我看到他眼神里闪烁的别样的光芒，温柔得有如脉脉流淌的月光。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抗拒和防备的眼神，去面对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微微一动。他果然是还记得她么？
　　只见他礼貌地问她：“这位姑娘是？”
　　“我是桑陌的朋友，叫我镜舞就好。”月神淡淡地回答。
　　他愣愣地看着她，眼神变幻不定，我感觉他在试图去回想什么，忙走上前招呼道：“都到里面坐，站着多累。”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徐孟青被我安排着坐到床上，叶久扬和小圆虎坐在他的左右，而月神和我则坐在椅子上，离床有几步的距离。
　　我如此地安排，期冀徐孟青能够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是我还是失败了，自从进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月神身上离开过。更可悲可叹的是，就连叶久扬和小圆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可是月神还是非常从容淡定。她本来就是天界最美的女神，平日看她的人肯定很多，她一定习惯了这样被众人注视。
　　她对着徐孟青笑笑：“我是受桑儿所托，来看看徐公子的病情。如今公子安好，我也不便叨扰，这就打算离开。”
　　“桑陌姑娘？她现在在哪？”徐孟青蹙了蹙眉，问。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任务，暂时不会回来了。”月神平静地说，“徐公子已经醒了过来，病情也无大碍，相信桑儿也就放心了。”
　　“谢谢桑陌姑娘，也谢谢镜舞姑娘。”徐孟青作揖道，“不知姑娘现居何处？改日徐某一定登门致谢。”
　　月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只是一个过客而已。”她站了起来，欠身，“我就来传个话，徐公子的谢意，我也会一并转告桑儿，公子不必牵挂在心。”
　　她看了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说：“璐璐，我走了。各位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把一个摊子交给我处理。
　　我张大了口，叫她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最后还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头冲了出去。
　　因为跑得太急，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还有一个门槛，“咯噔”一下，直接撞上，身子猛地前倾。
　　有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腰，把我抱了起来。他也跨过门槛，扶着我的手腕，确认我安全地落在了门外头，这才放下了手。
　　我没有抬头，不用想，这肯定是叶久扬。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还是他先开了口：“凰璐姑娘，你不是常人。”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事已至此，我当然只有坦白承认。
　　“你会离开？”他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心里头乱糟糟的，我不想继续和他说话，只好扔下了他就往院子里头跑，背后只听到他轻声的叹息。
　　
　　一直走到了最深的暗处，我这才停下了脚步。
　　低下了头，我看到了另外一双脚，也看到了她白色的裙角。她安静地站在这里，远远观望，就一如这悬挂高空的明月，不带感情地俯瞰苍生。
　　“月神大人。”我低低唤她。
　　“璐璐，你可恨我，恨我无情？”她说得那么满不在乎，可是我感觉到了她些微的彷徨，和愧疚。
　　其实，月神大人，你也没做到太上忘情，对吧？
　　要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一起来看他了。
　　“不。”我抬起头，看她，“桑儿姐姐也不恨您。当时是您救了她，如果不是您，她也不会来到仙界，也不会知道破解诅咒的方法，我也不会遇上她。”
　　“你长大了。”月神的笑很安宁，一如静谧的夜，“璐璐，以后徐孟青问起我，你不可对他说任何事，知道了？”
　　“好，”我答应了她，却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月神大人，您为什么……”
　　“你也听到了，桑儿说的那些话，”我没有点名，可是月神已经明了，直接地说了出来，“我和晔辰，就是庄周，也就是今日的徐孟青，我们早就错过了，不会再有未来了。我不希望他执著于此。”
　　给了他决绝的回答，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此生可以不再牵挂。
　　我似乎有一点明白，可是更有一点糊涂了。
　　感情这种东西……我要怎么，才能学得清楚？
　　
　　心里还在琢磨这件事，月神已经开启了另外一个让我头疼的话题。
　　“璐璐，你在凡界已经学了不少，”月神注视我，“觉得历练够了，就回天界来吧。”
　　“你的修仙考验，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啊？已经准备好了？这么快？
　　我从内心生出了抵触情绪，很迅速地摇头：“不，我还没准备好，等再过一段时间，我想明白了，大彻大悟了，我再回去接受考验，可以么？我怕我现在通不过，会让您失望。”
　　“当然可以。”月神看了看我的背后，似有深意地说，“凡界种种，繁芜红尘，也是一种考验。六界之中，也只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有爱恨情仇，多体会一些，总是好的。”
　　说完这句，也不等我回答，她就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月光。
　　我恍惚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她适才说的话还在耳畔回荡。
　　六界之中，只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有爱恨情仇……
　　桑陌，月神，正因为在天界，你们的感情才被约束了么？
　　我怔怔地发神，直到那个人走到我的身旁。
　　他一声不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纯粹地陪在我的身边。
　　“我不会离开的，至少现在。”
　　我给了他一个回答，而他已经走上前来，静静地看着我，无声沉默。
　　夜风吹乱了我额间的发，他温柔地伸手，为我拨开。
　　“好，那就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的慢火就这样煮完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几天后的第二卷！大家都多多支持某浅吧嗷~~~




29

远尘居 ... 
 
 
　　我梦见我飞起来了。
　　其实能飞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作为凤凰族的娃，我们在刚刚生下来的时候，都只是一只鸟，族人把这种形态叫做“真身”。我们需要飞过九九八十一千里，才能够降落，化作人形。
　　所以，我是会飞的，这不让我惊讶。我只是奇怪，梦里的我居然飞过了百花涧，那个我只去过一次而且拥有不愉快经历的地方，落在了梧桐树上，还装模作样地听起了曲子，正是那一首《凤求凰》。
　　琴师背对着我，白衣猎猎，十指飞梭，在琴弦上摩挲起落。琴音洋洋洒洒，宛若九天之水倾然而下，清泠婉扬，我不禁听愣了。
　　于是我化作了人形，缓缓地向他走了过去，走到他的身旁，我慢慢地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去摸一摸那座琴，可是指尖刚刚碰到琴弦，它就“嘭”地应声而断。
　　我吓坏了，连连退后几步，可那个男人已经转过头来。一张冰块脸，皱起了眉，冷冷地对我叱喝：“你，给我出去！”
　　我慌张地掩面而逃，长长的路，我跑了好久好久，终于在尽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我一把扑入了桑陌的怀中。她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抚摸。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刚想开口倾诉，可是她的面色却变得狰狞。
　　“璐璐，我恨……为什么他还记得她，不记得我？！”
　　她的双手不知怎的就掐在了我的脖子上，越箍越紧，我快透不过气来。背脊上冷汗不住地往外渗，很快地，我整个身子凉了下去。
　　我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周围冰凉。
　　忽然，我看到了一根柱子，慌忙伸手，握紧，狠狠一抓……
　　
　　我从床上惊坐而起，左手抓着床沿，汗水已经浸透衣衫。
　　这已经是第几次做这样诡异的梦了？
　　冰块脸琴师，和面容扭曲的桑陌。把我困在我的梦境里，无法解脱。
　　桑儿姐姐……
　　我又是一阵恍惚，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了一身里衣，批了外衣，就走了出去。
　　
　　已是五月，天也开始热了起来，院子里的树生了好多枝桠，长满了茂密的叶子，每到晚上晚上，我总喜欢搬一个藤椅在下头坐着乘凉。
　　此时此刻，别无去处，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大堂里，搬出了藤椅，又轻手轻脚地挪动它往树下走了过去。
　　刚刚停下脚步，手中就是一轻，旁边已经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接过了藤椅。
　　叶久扬安放好了藤椅，别过头来看我：“又作噩梦了？”
　　我老实地点头。
　　“明儿李大夫要来，让他给你开些安神的药？”
　　我摆了摆手：“没事，我以前也老梦到，只是现在，会在梦里看到桑儿姐姐……想起来就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我早就把整件事向叶久扬坦白，只央求他帮我瞒着徐孟青，所以他对整件事也还算了解个大概，如今便安慰我，“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帮不了她什么。”
　　“不，我总觉得，我是救得了她的，可是我……”我抱住了头，里面像是有种子在不安分地生长，意图破土而出，“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消失了，彻底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我真是没用！”
　　“璐璐，不要自责了。”叶久扬拉开了我的手，轻轻地按住我的肩，柔声说，“能够为她爱的人牺牲，她一定无怨无悔。她一定是笑着离开的，是不是？我们应该祝福她，无须自责。”
　　他永远有这样的力量，让人心安。
　　心跳渐渐地平静，我的情绪也稳定下来。我垂着眼，轻声对他说：“谢谢，这些天，一直是你在陪我，还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不要这么说。”叶久扬笑了，“你不也帮了我？照顾好了徐兄，我的愧疚感也没那么深，这还多亏了你。”
　　我抬起头看他，正看见他也注视着我，眉目之间笑意盈盈。
　　我也舒心地笑了。
　　
　　第二日，我懒懒地起了床，已近午时。我去了厨房，叶久扬早已准备好了今日的食材，我淘洗，切菜，下锅，一如桑陌曾经为我做的那般。当时她是我家里的主心骨，而我现在则是我们这个临时的小家里的厨娘。为什么当厨娘？只是因为我们家里的其他人物都没有下厨的基础，只有我还会点皮毛，于是，只好让我半路出家，来负责全体家人的起居饮食。
　　
　　这家里就三号主要人物，一是家中首席苦力叶久扬，一是秀才先生徐孟青，最后是后勤跑腿的我。另外还有偶尔过来蹭饭的小圆虎，算得上是家里的头号次要人物。我们四人在这里过着相互扶持的生活，富足比不上从前，倒也还怡然自乐。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扮作了表亲，徐孟青与我为兄妹，叶久扬则是我的表兄。在我们所编的故事里，我们三人原本是要到京城谋生，无奈京城人才济济，我们四处碰壁，过得万分潦倒，而大哥徐孟青更是患上恶疾，不得不借居此地。
　　担心徐孟青和叶久扬的名号引人注目，所以我们改名换姓，叶久扬仍旧姓叶，不过改为了“叶冥”，而徐孟青则选用了我的姓氏“黄”，我叫做黄璐，他叫黄青。当他第一次知道我的女儿身的时候，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到现在，我都差不多快忘掉我曾经还假扮过男装。
　　这个村子，名叫罗曼村，是京西一百里外，太行山支脉脚下的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当地民风淳朴，加上我们看上去也不像坏人，于是村民们很容易就相信了我们，让我们在此落脚。正巧安置徐孟青的那个院子一直放空，无人打理，叶久扬花了四五日时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作为我们这些日子的窝。
　　于是我就开始了在人间的种田生活。每日的生活都很简单，早上懒洋洋地起床，为家人准备一日三餐，洗衣洗碗，晚上散步乘凉，其实过得也蛮逍遥自在。
　　只除了徐孟青的伤。
　　
　　虽然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不过这伤痛可没有消除。他当时承受了夹指的酷刑，十指几乎没一块完好的肉，白骨森森地□在外头，情状惨不忍睹，所幸小圆虎打听到邻村有一个闻名遐迩的大夫李彦卿，于是叶久扬连夜赶路去邀请他来为徐孟青看病。这个李大夫也是医者父母心，一见到徐孟青虚弱的样儿，当即坐下来为他把脉，拿出药箱为他开药。
　　也是在他开的几副药的帮助下，徐孟青才能够恢复地这么快，过了十来天，气血就已经平稳，能够正常地下床走动，不再需要我们的扶持，而他的手上也恢复了一些知觉。
　　
　　李大夫每隔两天就会过来一次，探视徐孟青的病情，渐渐地我们也熟悉起来，闲来无事之时，也会与他攀谈，了解一下当地的民风民情。因为对人界的不熟悉，我问了他好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但他对我各种啼笑皆非的提问都能耐心地回答，脾气好到极点，有时候连叶久扬都看不过去我这般“为难”他。
　　在叶久扬看似不经意的提议下，我决定转移了提问目标，把问题分散到了另外一个经常照顾我们的女孩身上。她就是阿离。阿离是罗曼村村长孙吉宣一家的大女儿，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年华，长得水灵灵的，甚是清秀。她家离我们现在的落脚地最近，所以来往也更为频繁，加上她家的长辈都是古道心肠，各个都好心热情得不得了，三天两头都往我这里送各种蔬果食品，搞得我很不好意思，便每日给他们泡上一壶茶，作为老人们消遣聊天时的饮品。
　　这一来二往，我们两家的交情就愈发地好了起来，而阿离与我年龄相仿，共同的话题更多，也就更加熟悉。因为是村长的千金，对罗曼村的了解比李彦卿更多，村子里的掌故种种，谁家住着哪个谁，村外头的地都是谁在种，阿离都能为我一一道来，堪称是我的万能天书。
　　阿离也非常欢喜我，只要没事的时候，便会到我屋子里来与我聊天。我跟着她一起学女红，她跟着我学茶道，我们互相分享各自知晓的小故事，谈到精彩之处，都会捧腹而笑，就如同世间平常的兄弟姊妹那般融洽自然。
　　
　　我一直以为阿离只是因为与我谈得来，这才频繁地来家中拜访，直到某一日清晨，我难得早起一回，趴在窗边晒太阳，正瞧见阿离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过来，遇上了外出的叶久扬，两人寒暄了少时，我这才觉察到了一丁点的不对劲。
　　面对我的时候，阿离很自然，也很大方，但是在面对叶久扬的时候，她的脸就红扑扑的，像那天边的晚霞，整个人娇羞得犹如水莲花，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而她看着叶久扬的那个眼神，如果我没有看错，就像桑陌看着徐孟青一样，不过桑陌的感情是明朗的，而她的感情却是羞涩的，仿佛只是含苞，还没到热切绽放的时候。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阿离对叶久扬，有非常特殊的感情。
　　喏，郎才女貌，的确般配得紧。
　　我躲在窗子后头偷偷笑，看来，还需要我这只红娘从后头撮合一把，张生和崔莺莺才能够互通情意呐。
　　
　　我这头早是把他们俩认定成了一对，所以三番五次地对叶久扬旁敲侧击，可是叶久扬在这个时候就变作了一根木头，任我怎么天花乱坠地描述，就是丝毫不动。
　　然而我怎么可能放弃。
　　
　　第二日，李大夫照例来到家中，为徐孟青诊断病情。我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徐孟青把手伸出来，上头包缠着厚厚的纱布，李彦卿左右看了看，又问徐孟青感觉如何，便微笑着对我颔首：“姑娘，令兄的病已无大碍，这骨头应该也都长回去了，再观察十来日，就可以试着拆布了。”
　　“真的？”我开心地差点跳起来，对徐孟青大笑：“大哥，你的手可以动了，你可以继续写文章了呢！”
　　徐孟青垂了垂眼，对李彦卿低声说：“这些日子，麻烦李大夫了。”
　　“哪里哪里，这是本分工作。”李彦卿客气地说，站了起来，“黄兄只需要静养休息，不日即可痊愈。我这就准备告辞了。”
　　于是我客气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居然也看到了叶久扬。
　　这个叶久扬，不是要出去搬木材回来修葺房屋的么，怎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只见他对李彦卿抱拳道：“李大夫，辛苦。”
　　“无须道谢。”李彦卿失笑，“你们一家人太过客气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叶久扬对我笑笑，我朝他看了过去，正看到了他背后走过来的阿离。
　　她走近了，怯生生地叫了叶久扬：“叶先生。”又看到了我，叫：“璐璐。”
　　李彦卿看向了阿离，很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番，便向我俩欠了欠身：“李某告辞。”
　　“我送你！”没来由的，我脱口而出，高音在空中打了一个转，才低了下去。李彦卿闻声停步，我追了过去，还不忘回过头，朝着叶久扬使了一个眼色。
　　
　　我就这样把李彦卿送到了门口，正想开口跟他道别，李彦卿却笑道：“姑娘是想撮合叶公子与阿离姑娘？”
　　我有一种被窥破的感觉，只好讪讪地笑：“他们俩挺般配的，只是我那表哥太木头，还不晓得她的心意。”
　　李彦卿叹了一声：“叶兄怎会不知？”看着我呆呆的模样，不禁又笑，“姑娘还是对叶兄上心一点吧。”
　　“上心？我对他还算上心吧。”我嘟囔。是啊，虽然说徐孟青作为病人应该优先照顾，可是我也很在意叶久扬的生活品质，也都会尽量征求他对饭菜种种的意见，“我尽量按照他的口味做的饭，这还不叫上心？”
　　李彦卿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姑娘说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
　　我听出来了，其中一个声音是属于小圆虎的，另外两个，脆生生的，更像是女童，在这个恬静的山村里欢快泼洒。
　　“是孙家的小丫头，孙晓岱，”李彦卿为我介绍，“似乎是昨儿才访亲归来，你还没见过她吧？”
　　
　　我抬眼望过去，邻家的院子里，三个孩子在互相追逐，其中一个是光着头的小圆虎，旁边有一个穿着水蓝色衫子，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娃娃，还有一个比两人矮一头的，穿着粉色小袄的女孩儿，他们就像精灵一般，给这幅安静恬美的水墨画，渲染出了勃勃生气。
　　李彦卿抬起手来，指了指那个蓝色衫子的女孩：“她就是孙晓岱，大家都叫她阿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女孩的侧脸，干净透明得像清晨的阳光。吹弹可破的皮肤，和弯成月牙的眉眼，还有一张简单而美好的笑脸，有着这个年纪的灵动活泼。
　　我远远地望着她，就这么注视着，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归于田居，温情温情~大家还是很支持女主男主在一起的吧，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b...
【算了男二都没出来我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偶错咧……




30

粽子节 ... 
 
 
　　我和李彦卿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一会，他要赶回自家药房，我只好“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门去。因为不想回去打搅叶久扬和阿离的雅兴，我便径直往孙家院子走了过去，停在了外头的栅栏旁边。
　　我看着被李彦卿称作阿岱的女孩，越看越觉得眼熟，可是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明明我就只在人间呆了半年不到，成天蜷缩在我的小房子里，也不出来总动，按理说，我不应该见过她才是，可是……
　　我拍了拍脑袋，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头的小圆虎却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哈哈笑着跑了过来：“你过来啦？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喏，这个是阿岱，这个是阿桃。”
　　阿岱，阿桃，正是那两个小姑娘，都是不到及笄的年纪，看上去的确和小圆虎一般大。我不由得笑：“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圆虎你找的朋友，就和你一样大。”
　　他瞪圆了眼，哼哼两声：“我比你大。”
　　的确如此。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被彼此的外表所欺骗，都估摸错了对方的年纪，可是到了罗曼村后，小圆虎见到我的术法都各种蹩脚，这才醒悟，我年龄尚小，修为尚浅。
　　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占了他不少便宜。现在嘛，也可以继续欺压一下。
　　我摊手，吐舌头：“谁叫你生来这副模样。”
　　“哼，好男不和女斗。”小圆虎又瞪了我一眼，继续与他的新朋友一起玩耍。他变出了雪梨和桃子，送给了阿岱和阿桃，两位女孩都像英雄一样敬仰他。
　　我笑着看他们嬉戏，不知不觉就夕阳西下。
　　背后有人走近，我乍然回头，正对上叶久扬的眼。
　　他挑了挑眉：“璐璐，该回来做饭了。”
　　我跳脚惊叫：“糟糕，我炖的汤！”
　　
　　我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确没有亲近庖厨的天赋。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开始炖煮的汤，此时已经只剩下了骨头。我把里头所剩无几的汤水倒了出来，端给了病人徐孟青，不好意思地说：“徐大哥，你将就一下。”
　　徐孟青淡淡地笑了：“璐璐，谢谢你。”
　　我很不自在地接受了他的谢意，望向了旁边的叶久扬，他正为我盛好了饭，对我点了点头，我这才消减了一些愧疚感。
　　三人坐下来吃饭。徐孟青一向沉默寡言，我今儿做了错事，心头堵得慌，叶久扬左看看，右瞧瞧，便打开了话匣子。
　　他问徐孟青：“徐兄感觉可好？”
　　这些日子朝夕相对，徐孟青已经放下了昔日的倨傲，虽然言辞之间仍有生疏，不过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把我们当外人。此时听到叶久扬询问，当下伸出手，颤悠悠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菜，笑着看向我们，并不言语。
　　虽然动作仍显生硬，可是他已经能够独立操作，这就已是了不起的进步。
　　我拍手赞道：“李大夫真是扁鹊转生，华佗在世！”
　　“捧得这么高，小心摔倒你敬仰的李大夫。”叶久扬忍不住笑，看着徐孟青刨了一口饭。欣慰叹道，“徐兄恢复得这么快，真是喜事。”
　　喜事？我不厚道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斜着眼瞄了瞄他，却见他脸色不改，迎向了我的目光，“璐璐，这里有一件新鲜事，你想不想听？”
　　吊我胃口？我偏不回答。
　　谁知他已经转过头去，对徐孟青说：“徐兄体力也不错，不如明日就一起去看龙舟会，你意下如何？”
　　龙舟会？赛龙舟？端午节！
　　我刚要咽下去的饭噎在了喉中。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情！五天前，阿离就已经在念叨这个日子了，说她已经包了各种馅料的粽子，等着我们一起品尝。还说要拉我和叶久扬一起去看龙舟，凑凑热闹。
　　我望向了叶久扬，一脸期待。
　　可他似乎没有再看我的打算，只顾着和徐孟青商量明日的行程，我悻悻地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地吃饭，却听到叶久扬柔声说：“璐璐，我找到了最佳的观景位置，你也一起来？”
　　“哼。”我从喉间发出闷闷地哼声，胡乱地刨了几口饭，便说已经吃饱，把两人撂下就回了屋。
　　当天晚上，我发誓再也不要理叶久扬，直到端午节结束。我也不要去看什么赛龙舟，我不稀罕！
　　
　　可是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龙舟会，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活动，据说盛况空前，好不热闹。当阿离眉飞色舞地向我描述的时候，我就已经心神向往，现下……现下绝对不能因为叶久扬，就打扰了我的兴致。
　　所以，在蒙蒙亮的天里，我目送了叶久扬和徐孟青离去，再等了些时候，也收拾了行装，跟了出去。
　　阿离告诉我说，这次的龙舟会选在了最近的大河“密龙江”，从村子的西口出去，再往北走五六里路，就可以到了。
　　我按照她的提示寻了过去，可是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寻路的天赋，竟不知不觉走入了丛林深处，最后无奈地发现，迷路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我看着周围高耸入云的苍天古木，心中万分悲催。这下是真迷路了，我既没有什么神器，也不会什么缩地之术，这下只能干瞪眼，等着有人进来把我捎回去了。
　　我抬头望天，翘首企盼。不多时，就有马蹄声经过，我循声望去，正是叶久扬。
　　他下了马，几步走到我的面前，笑容淡淡，并不言语。
　　这个时候，我完全不管之前我和他的冷战，猛地一下就扑了过去，扎到他的怀里，捶打他的胸膛：“你怎么才来？”
　　他拍了拍我的背：“我才安顿好徐兄。”
　　“我怕死了！”我继续哭闹。
　　“以后不会了，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等、等等……你的手放在哪了？”
　　“你的腰上。”
　　啪！清脆的声音响彻云间，林里的鸟儿都扑腾腾地飞了起来。我双手叉腰，目带怒火：“你的手怎么乱放？”
　　叶久扬扶额：“是璐璐你自己撞过来的。”
　　“我没有让你动手动脚！”我顿足。
　　“我没有动脚。”他辩解。
　　于是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最终以我胜出结束。我得意洋洋地翻身上马，坐到了前头，可是马儿却不听我的使唤。
　　叶久扬在地上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我，我无名火起，一下子跳了下来，狠狠拍上他的肩：“马夫，走啦！”
　　叶久扬朝我弯了弯腰，恭敬答道：“是，小姐。”纵身一跃，轻松上马，又伸出手来，把我一并带了上去。
　　“好在出来的时候带了你的离香草。”劫后余生的我庆幸地说。
　　“是我出门的时候塞在你的茶包里的。”叶久扬冷不丁地道破真相。
　　我的手肘往后一送，正听到他低低的闷哼。被压迫的叶久扬这下变乖了，驱马丛林中，带我去了龙舟会的赛场。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天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淡漠，即使有盛会，也就嫦娥仙子或者花神带着几个天女舞上几曲，众人安安静静地观赏，或是拍手称赞，气氛单调乏味，绝对比不上人间的生动精彩。
　　上次的百花会，万花丛中穿过，看到的是流连观赏的游人，车水马龙，繁华非常。而今次的龙舟会，观景的群众都簇拥在大江两岸的看台上，万千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就像蠕动的长龙，蔚为壮观。
　　我惊叹人数超过我的想象，叶久扬已经停了马，带我从侧边小道赶了过去。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正好到了位于高出的一个观景台上，徐孟青已经坐在了那里，回头看到是我们，颔首，微微一笑：“你们来得正好。”
　　听到这句，我连忙把目光投到了江上。开阔的水面风平浪静，我的视线刚好落在一条红绳上，它连接起了两岸，上头插有各色的小旗，我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终点。”徐孟青解释，然后抬手，往左边指了指，“你看，龙舟划过来了。”
　　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了周遭人群的吆喝声中。我左右环视了一下，发现来观看比赛的人群情激昂，各个挥舞着拳头，扯着嗓子呐喊助威。因为比赛的龙舟队伍越来越近，这种叫喊声也越来越大，最后大家整齐划一地喊：“青甲！青甲！”
　　我不解地看了看徐孟青，后者喝了一口茶，道：“最前头那只龙舟，就是青甲队。我刚听阿离说，这就是罗曼村的队伍。”
　　
　　我的注意力便挪到了这只龙舟上头。船身很长，略显狭窄，两头用木雕做出了龙头龙尾，看上去栩栩如生。船头站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张大鼓，他正拿着鼓槌，按着节律咚咚敲打，四个大汉坐在后头，拿着双桨，跟着鼓声的节奏，一拉一推，奋力划水。
　　他们五个人之间的配合很是默契，拉了第二名的船好长的距离。眼见他们渐渐地靠近了看台，观众中有好几个激动地人已经跳了下去，追着龙舟，疯狂地奔跑。我远远地望着，看到了那只龙舟滑过水面，越来越靠近终点，然后鼓声变得急促，四个船夫划桨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龙舟向着红绳的方向冲刺而去。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跟上它的速度了，追不上的人就索性放弃，回归看台。只有顶尖的几个翘楚还在奋力追跑。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个个头最矮的，那么显眼的光头，肯定是小圆虎无疑。
　　他的体力真是无穷无尽，让人打心底佩服，龙舟冲破红绳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跟到了终点。
　　众人开始欢呼，围观群众像爆炸了一样，欢快地跳着，凯旋而归的五位英雄都在龙舟上站了起来，朝着看台的群众招手，大家又抱又闹，场面濒临失控。
　　我乐呵呵地看着，旁边的徐孟青安静地喝茶，叶久扬则剥了一个粽子，放在了盘里。
　　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看到了阿岱阿桃向小圆虎蹦了过去，阿岱笑着推了推小圆虎，阿桃拍了拍小圆虎的背，两个女孩儿的力量不算大，可是小圆虎的身子却晃了两下，然后往旁边一栽，直直地掉到了水里。
　　我以为小圆虎是会凫水的，却不想他和我一样，完全不通水性，在水面上挥舞了几下爪子，大叫大闹：“救、救我！”
　　可是阿岱和阿桃都吓傻了，完全没有动作，只有我身边的叶久扬非常迅速地跑了下去，在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直奔河边——可是，小圆虎已经沉到了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我也慌了，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到了水边，发现已经完全没有了小圆虎的影子。阿岱呆呆地看着我走了过来，看着叶久扬扑入水里，忽然“啊——”地大哭大闹起来，坐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流。
　　我忙上前去抱住她，又拉住呆傻在一边的阿桃，望穿秋水地盯着江面，期冀叶久扬能够带着小圆虎钻出来。
　　
　　等了许久，只看到叶久扬从水里爬了出来，对我摇摇头。我被吓住了，抓住两个女孩子的手就是一紧，叶久扬蹲□来，安慰我道：“没见着他，他没沉到水底。”
　　“那他去哪了？他分明就不会游水！”
　　“他……”叶久扬也答不上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去找了渔船过来，试图打捞小圆虎，而我只是看着叶久扬，嘴里喃喃：“他对我这么好……最后也要离开么……”
　　“咳咳，谁说我要离开？”一个声音从下头传来，我低头，正看到小男孩弓着腰趴在岸边，全身都湿嗒嗒的，他抬头看着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只是不会游水，爬上来还是可以的……”
　　说完，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而我望着他，蓦地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一下子把阿岱阿桃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我，我……”
　　他咳得声嘶力竭，对我苦笑：“你想看着我活活呛死？”
　　我差点气绝。
　　
　　赶回去的时候，不出所料，小圆虎着凉了，小脸通红，喷嚏打个不停。
　　我把他安置在客房里，去厨房为他煮姜汤。候在火旁，忽然就听到厅堂之中有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了厨房门口，透过门缝，朝里头看，发现居然是阿离。
　　她在叶久扬的对面坐着，微微垂着头，捏着衣角。她的旁边站着只有桌子那般高矮的阿岱，手中提了一个篮子，篮子鼓鼓的像是放满了东西。
　　“叶先生，我是来替阿岱说声抱歉……害圆虎弟弟这样……”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够看到她羞红的脸，别有一番风情，我暗自为叶久扬打气，叶木头你可不能错失良机！
　　谁知道叶久扬还是不解风情，只宽慰她道：“他身子骨好，休息几日，就可恢复，姑娘如此郑重，叶某真是不敢当。”
　　阿离没有说话，而旁边的阿岱却开了口：“叶先生，对不起，阿岱闯祸了……篮子里是姐姐包的粽子，还有家里酿的酒，先生就收下吧，当是阿岱赔罪了……”
　　叶久扬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犹豫了半晌，还是接过了篮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阿岱如此有心，先生就收下了，以后记得要乖，要听话，知道不？”
　　阿岱“嗯”了一声，嗓音清脆，宛如黄莺儿。
　　这个时候我恍然大悟。我终于想起来了，她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与狗血并存，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今天居然要加班……啊啊泪目……亲的们体谅一下包养一下我吧>0<~




31

斩乱麻 ... 
 
 
　　忽然心里一阵慌乱，就有了找不到北的感觉。
　　叶久扬、叶久扬，你的世界里，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我们同在这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是不曾坦诚相见？
　　罗曼村，阿离，李彦卿，是否都是你的安排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两脚虚浮，走到灶头，盛好了姜汤，就从后院绕了一圈，径直去了客房。
　　我不想知道事实，我想躲他远远的，我告诉自己，晚一些，再晚一些，再对我袒露真相吧。至少此刻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还和睦得有如一家人。
　　
　　我把姜汤放在床头，发现躺着的小圆虎早已经睡了过去。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冒了不少的汗，还有些发烫。我便去端了一盆水，汲好了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一点点地擦。
　　做得正入神，却发现睡着的人已经醒了过来，推了推被子，作势要坐起来。我忙按住他的肩，摇头：“躺下，别起身。”一边放下了帕子，把姜汤递到他的面前：“喝一点，驱寒的。”
　　小圆虎默默地接过姜汤，什么都没说，便“咕噜咕噜”几口喝下了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我一下子就慌了，问：“怎么了，烫着了？”
　　他慢慢地摇头，声音有点哽咽：“我……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他眨了眨眼，泪水就顺着小脸滑了下来，“我原本只是天河中的小石头，听一个仙人和尚念了七八年的经，得了灵性，过了好久，终于修成了人形。刚刚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不认识任何人，也找不见点化我的仙人，就一路游荡到了人间，在这里，认识了不少人，看遍了人世无常，却从来，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馒头，给我煮过姜汤……”
　　他的嗓音微微颤抖，娓娓道来，让我听得鼻子一酸，想起了不久之前，我还只是跟在桑陌的后头，吃着她给我做的各种美味，虽有感动，却更觉得理所当然。可是现在，这个给过我温暖和关怀的女人永远地离开了这里，永远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回忆纷至沓来，桑陌的笑靥，桑陌的叹息，桑陌的叮咛，桑陌的拥抱，种种种种，历历在目，仿佛她只是刚刚才走开，仿佛下一刻她还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也跟着落了泪，手抚上他的脑袋：“在这个人间，没有亲人，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互相照顾也是应该。”我看着他流眼泪的样子，只觉得他像个小孩，便补充了一句：“在我眼里，你就像弟弟一样，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我啊，就生怕你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像今天这样，出了什么意外。”
　　听了我这话，他却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愤愤道：“我比你大！”
　　我哭笑不得：“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像小孩。”
　　“我比你大！”他继续争辩。
　　“你再这样说，下次你来这里，我就招待你喝西北风。”我威胁他。
　　他瞬间焉了下去，妥协：“呜，你就欺负我，欺负我要吃东西。”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我只是把你当弟弟，谁叫你长得这么可爱，惹人疼爱呢。”
　　他破涕为笑，拉着我的手：“还是你最好！”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肯定地说，“以后要一直跟着你，吃你做的东西，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可是会回天上去的。”
　　“那就带我回天上去。”小圆虎笑着说，“仙界也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去。”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心里又一次升起暖暖地感觉。家，仙界的家。在人界的我第一次想起了这个词语，想起了凤凰族的一大家子，想起了和蔼慈祥的父母，和我的各个哥哥姐姐。
　　家，应该是很温馨的吧。虽然，离开凤凰族的时候，我还是那般的懵懂无知，连自家兄弟姐妹的样貌都记不全，但是，在罗曼村短短的日子里，看过了这里的家家户户，我也隐隐地期望着，重新回到凤凰族，去拥抱我的久违的故乡，和我久违的家人。
　　第一次，我有了一种羁旅在外的惆怅感。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点头：“好，我带你回去，去看我的家。”
　　小圆虎咧嘴笑，一时气氛融洽。
　　可是那个我避之不及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走了进来，我回过头去，正看到他对我们笑，笑得毫无心机：“阿离姑娘送了雄黄酒和粽子过来，小圆虎，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好呀！”一看到食物，小圆虎就两眼发光，再也顾不上其他。
　　而我却怔忡地看着叶久扬的笑，那么自然，那么轻松，不知道这张笑脸下，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晚饭，我也不想多准备，索性就直接用了阿离送来的食物，以粽子作主食，再做了点白水凉菜，撒了些作料，当做下酒菜。
　　把这些简单制备的饭菜端上八仙桌，两位伤员，小圆虎和徐孟青都已经闻香而来。小圆虎看到粽子就两眼发亮，尖叫：“粽子！”一把扑了过来，拿起一个粽子，撕开外壳，就咬了一口，高兴道：“山楂馅儿，真好吃！”而徐孟青则是温雅地坐在了我的对面，鼻子动了动，笑着问：“有酒？”
　　“大哥的鼻子真灵，的确有酒，还是他家阿离姑娘送过来的。”我有意无意地往叶久扬那边看了一眼，后者居然脸部红心不跳，我心头又黯然几分，“这些天还要多感谢他们，这么照顾我们。”
　　“这个村子的乡亲们，心眼都是好的，既热情又好客，也是他们一贯的风俗吧，”叶久扬解释，“璐璐要真想感谢他们，就别见外，把他们当作亲人，他们也会把你当作亲人。”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只怕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没把我当亲人！”
　　“你怎么了？”徐孟青很敏锐地觉察到了我的不对劲，正要伸出去拿酒杯的手住在了半空。叶久扬已经走到我的身旁坐下，关切地问：“龙舟会回来之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他仍旧气定神闲，眼神安宁，质朴温暖，这本是我信赖的，这本是我以为的，在整个人间最能让人安定的力量，可是……叶久扬，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我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猛地甩头，疾步奔出了屋门。
　　
　　今晚的夜色不太好，有薄薄的云层挡在月亮前面，天气雾蒙蒙的。院子当中的古槐树枝干粗壮，当时我和叶久扬合抱才把它围起来。初夏正是它长得最旺盛的时候，枝叶犹如棉絮，簇成一团一团的，间或有缝隙，洒落下了零星的光点。
　　我走到了树下，抬起头，正巧有一根树枝挡在了我的面前。我伸出手去，漫不经心地拨弄它，意识仍旧是混沌的，我懒得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但是我知道我无从逃避。从我脸色一变夺门而出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隐瞒不了，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叶久扬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他停在了我的身边，我眼角的余光能够看见他垂下的衣袂。
　　终究是要说破的，在这个时候。
　　我开口，声音细如蚊蚋：“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们讲实话？”
　　“璐璐，怎么了？”他还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
　　我一跺脚，转过头，看着他，气急败坏：“叶久扬，你别骗我了！你当我什么都不知，只会被你当猴一样耍？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你设下的局？你认识这些人，李彦卿，阿离，阿岱，可你为何要装作不认得他们？”
　　叶久扬的眼里有什么在闪动，但他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我，听我继续说：“你们好会演戏！阿离每次见到你，都尊敬地叫你先生，还有李彦卿，他几次三番站在旁人的角度替你说话……你们都装得太好了！如果不是因为阿岱，如果不是因为我曾经见过她，我险些都被你们骗过去了！”
　　“她在百花会上和你说过话，她认得你的，京城鼎鼎大名的园艺师，叶久扬。可是他们却从没有说破过你的身份，从没怀疑过我们是不是所谓的上京谋生的一家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安排我们住了下来，完全不担心引火上身。从我们来到这个村子，到被他们接受，被他们照顾，一切来得太顺利，我当时还以为，是我们的故事编得太好，所以我没有在意。”
　　“我太天真了，我没去想过，这村子外头是什么样子。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我差点都忘了，我们是劫狱出来的，整个朝廷都想把我们找出来，我们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
　　“但是今天我知道了，叶久扬，其实都是你，都是你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你有这样的人脉，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我也相信，你可以给我们这样平静地生活，明天，你也许就会把我们送到地狱。”
　　说到最后，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舌头麻木，心底冰凉。
　　“叶久扬，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猪的误会part1……到底要不要让他们吵起来呢吵起来呢><...
我要冲突@@@@@@




32

雨清浅 ... 
 
 
　　一番话把胸中闷着的所有情绪都爆发了出来，说完之后，身子软绵绵的，竟找不到支撑的力量，只好扶住了古槐，一双眼仍旧固执地瞪着叶久扬，期冀从他的口中能够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低了低眉，月色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声说：“不错，我认识他们。”
　　我愤怒，挥起了拳头，撞上他的肩，可是手上无力，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我只想保护你，不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复杂的因由。”他在尽力压抑着什么，声音悲切，“璐璐，我不想辩解，说我从未欺骗过你，但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叶久扬对天发誓，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怕你多心，怕你和徐兄住得不安稳，怕额外生出什么枝节……我知道，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愤怒，你会恨我，甚至可能再不原谅我，但是，璐璐，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也会隐瞒这个真相……我只想让你过得平静，安心，不予匮乏。”
　　
　　月亮从云层当中缓缓地穿了出来，光影明灭，我终究看清了他的脸。他的神情，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悲恸，然而他的目光里却更多的是关切，是诚挚，是沉淀下来的坚决。
　　“璐璐，你不原谅我，我也毫无怨言。但请你，安心地住下来，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他的语气里，第一次透露出深深的无助。
　　可是，这还是无法改变我的心意。自他承认他的欺瞒开始，我就已经本能地厌弃和排斥，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原谅一个试图欺骗我，还大言不惭地说他另有苦衷的人，更遑论答应他继续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于是我放了狠话：“不，我不用你的施舍！我和徐孟青都不需要！”
　　“徐兄的身子不好，他必须得安静养伤，”叶久扬的话在理得不可辩驳，“璐璐，你在这里也不认识什么人，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出去？”
　　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出去？
　　我感觉到心里的某一处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竟开始发疼。
　　他是在关心我吗？他确确实实在关心我吗？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要自以为是，为什么要为我做这样的选择？
　　
　　我动了动我的手，他依旧牢牢握紧。我不知道哪里又来了力气，对他拳打脚踢，百般折腾，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但他的手还停在空中，保持之前那个姿势，眉目之间有淡淡的悲戚：“璐璐，信我，留下来，不要走。”
　　我捂住了耳朵，拼命摇头：“我不要听！你不要管我！”
　　他一步上前，伸出了手，想要拉住我，可是，只是碰了碰我的肩，就缩了回去。
　　他黯然地说：“对不起，我没有任何立场请求你。”我缓缓地看向他，只见他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地说，“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希望，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原谅我也罢，不原谅我也罢，璐璐，留下来吧，或许最开始接受你只是出于我的安排，可是现在，你自己也能感受得到的，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你，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外人，他们都是真心地把你当做自家人。”
　　“我们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徐兄，小圆虎，还有阿离，你就忍心离开？”他深深地看入我的眼，“也许我骗过你，但是，这些人的感情不会骗你。也许，你恨我，但相信我，璐璐，我绝不忍心伤你，更不忍心看着你这样痛苦。”
　　
　　我的神经紧绷，脑袋里有莫名的情绪在企图爆炸，他的话说得很缓慢，很恳切，我的心软了，发不起脾气，心头别扭纠结，最终只抛下了一句话：“我不想有人骗我……我一直那么信你。”
　　“对不起。”叶久扬闭上了眼，叹气。而我已经与他擦肩而过，走回了屋。
　　小圆虎正瞪大了眼看我，徐孟青则带着疑问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只对他们摇头，说话有气无力：“今天太累了，抱歉，你们先吃吧。”
　　说罢，回了自己的房间，本想整理一下思绪，无奈脑子打结，什么都想不明白，只好倒头就睡。
　　
　　一觉无梦，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天是阴沉沉的，没有四洒的阳光，空气里有一种罕见的露气的味道。
　　我意识到，下雨了。
　　竖起耳朵听，能够隐约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一声一声，叮咚作响。
　　这是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呢，在北京这样干燥的气候里，下一场雨甚是难得。我立马没了睡意，挑了一件长袖布衫，穿好了推门而出。
　　
　　小圆虎已经早我一步到了门口。他端了一个碗，放在地上，自己则倚在墙上，看着雨水沿着瓦片之间的缝隙流了下来，滴落在碗中，溅起清浅水花。他面带笑容，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道我的到来。我走到他旁边，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
　　小圆虎的肩耸动了一下，往我这边一看，吓得一跳，然后拍了拍胸，连连念叨：“吓死我了……你醒了？”
　　“小不点，这句话该我问你吧？”我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你都着凉了，还不好好去床上躺着，跑出来看雨？还嫌病得不够重？”
　　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却一个劲地扭动，试图逃跑，嘴上嘟囔：“我好了，今天起来就好了，哎呀，你别动手动脚，我昨天喝了汤，发了汗，就好了啦！”
　　我不依不饶，追着他，把他逼到了墙角，直到手触到他的额头，反反复复地摸了一通，这才放过他：“就算不烧了，你也不应该出来。快回屋子里去躺着。”
　　“不！”他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往旁边一躲闪，然后跑入雨中。细密的雨丝绵延不断，雾气蒸腾，织起了银色的帘子，把他的身影隐没其中。我担心他会再度着凉，慌忙跟了上去。
　　
　　他在前头跑，我在后头追，小雨淅沥沥地下，从我的领子钻进了我的脖颈，凉悠悠的，沁到了心里头。小圆虎在笑，笑得很开心，他在泥泞的路上左摇右摆地跑，最后索性脱了鞋子，踩在水洼里，噼啪噼啪的响声绵延不绝。
　　他跑得很快，而我则还在泥泞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地缓慢前行。我能够听到他的笑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我循声追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下头的谷底，看到了那一缕清浅的小溪，沿着山势，欢快地倾流。
　　
　　这里已经听不到小圆虎的声音了，我沿着溪水往下，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周围是弥漫开的水汽，氤氲缭绕，是在天界都难得一见的奇境。我的玩性又起，也学着小圆虎那样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溪流里，踩着水一直往下流走去。
　　脚板心是卵石温润的触感，肩头是洒落的点点雨滴，头顶上烟气萦绕不去，周围一片安静，只剩得滴答的雨落，和清泠的泉水欢吟。
　　整颗心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全神贯注地扑入到了幽境的探寻之中，竟忘了最初来的目的。
　　
　　就这样走了许久，溪水越来越急，雨水也越来越多，温度开始下降，冷飕飕的风直直地往衣服里钻。光着的脚板凉得都快失了知觉，我弯下腰去捏了捏脚趾，鼻子一痒，狠狠地“啊切”了一声。
　　我又捏了捏鼻子，直起腰，却发现头顶上的雨停了。我抬起头，正看到伞沿的弧度，水珠滴落在伞面上，又悠悠地滑落下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雨大了，小心着凉。”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毫无征兆，毫无预示，悄无声息，在最恰当的时候到了我的身旁，递上来了一把雨伞，温声细语。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可是眼睛里，却有温热的水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滴答滴答，像雨水一样，落在了脚下的溪水里。
　　叶久扬一语不发，从怔怔出神的我手上拿过了鞋子，放在了岸边，然后牵了我的手，把我从溪水中带了出来，叮嘱我：“穿鞋吧，这里凉了。”
　　我听话地把脚塞进了鞋，动作机械而不自然。他依旧在旁边守着，我不说话，他也再不开口。那柄伞还以最初的姿态停在我的上方，阻挡开了一切的雨水，伞下的空间安逸而宽敞。
　　
　　我终于回过了头去，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面颊上的眼泪，掩饰一般词不达意地说：“刚刚淋雨了，好多雨水……”
　　柔软的布料拂过脸颊，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干了泪水。
　　“回去吧，你衣裳都湿透了。”
　　我犹豫，不知道如何回答。在这里，他还是曾经的那个他，回去了呢，回去了，我还会记起昨日种种，我对他的感觉，还能够，还能够这么纯粹吗？
　　我犹疑不决。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踟蹰，脸上浮现出笃定的笑：“我不会再骗你们了，我回去就告诉你和徐兄，我的一切。”
　　他那般保证，陈恳而坚决。泪水又一次决堤，从眸子里不住地往外涌，我再怎么掩饰，也无济于事。
　　我索性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某浅很老实地承认这一段是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段落，主要是下雨一段的描写，嗯嗯~
北京昨天就下雨了，冷得不行。昨晚出去走了一通，发现湖边的花都开了，繁华千里，特别漂亮！湖边因为有水汽，凝成了薄薄的雾，在灯光照耀之下朦朦胧胧，就像仙境一样~hoho




33

雄黄酒 ... 
 
 
　　回到屋子的时候，发现小圆虎已先一步回了，此刻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屋子里喝汤。瞧见了我和叶久扬并肩回来，他俏皮地笑：“叶大哥，我没说错吧，沿着溪水一定能找到凰璐。”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久扬，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合谋骗我！”
　　小圆虎咯咯笑个不停，没心没肺的，我再看向叶久扬，他已经收起雨伞，对我温和笑：“就当是我们串通好了，你先去换下衣裳，若是着凉了，家中可就要又添一位伤员了。”
　　
　　我这就去换了衣服，又去熬了一大锅骨头汤，雨后黄昏，插上门闩，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气氛融融，像极了吃团圆饭的一家四口。
　　盛好了四碗汤，发现徐孟青已经提了一壶酒来。刚一摘开封泥，酒香四溢，我一下子就闻出了这是雄黄酒的味道，忙问：“这不是……”
　　徐孟青点头：“正是阿离姑娘昨儿送的酒，昨晚你和叶兄都无故离席，我和小圆虎哪好意思独享，自然要等着你俩一起来喝了。”
　　小圆虎也跟着附和：“嘿，两位哥哥姐姐就不要互相给脸色了，我们一起喝喝小酒吃吃小菜，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人小鬼大。”我瞪了他一眼，他嘻嘻地笑，埋下头去喝汤。
　　
　　徐孟青不知道找来了酒杯，双手颤巍巍地捧着酒壶就为大家掺酒。叶久扬注视着他的手，看了许久，语气郑重地开口：“徐兄，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从桌下伸过手去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可是叶久扬却已经下定决心，继续讲下去：“文渊阁的惨案，都是因我而起，一年前，圣上就把我安插在了文渊阁，负责监视文渊阁的诸多动向。”
　　他说得很平静，很释然，仿佛早已酝酿了千遍万遍。我大气都不敢出的看着徐孟青，满心准备，防范他随时可能的发难。可是，出乎我意料的，徐孟青的手都没有抖动几下，他也是很平静地斟满了四杯酒，把酒壶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沉声说：“我知道。”
　　他、他早知道？那他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太、太不可思议了！
　　叶久扬淡淡笑：“徐兄果然睿智。”
　　“过奖。”徐孟青坐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种诡异莫名的气氛在蔓延，我心头一紧，却只听徐孟青缓缓讲起，“袁盛伊生性散漫，随遇而安，他会跟着你出来，倒不是什么怪事，只是崔南平一向固执孤傲，你能说服他，自然是有些非常手段，而且，我在这里过了半个多月，风平浪静，想来叶先生你不是寻常的花匠，一定有别的来头。”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清晰，声音平稳，中气十足。叶久扬微微颔首：“不错，徐兄猜得不差一二。园艺师只是我的名头，我真实的身份，是当今圣上的斥候，我奉了圣上的命令，潜伏在文渊阁，为他提供文渊阁的种种消息，只是，我从未想到，我传给皇上的密令，居然会被这群逆臣截了去，他们歪曲事实，栽赃嫁祸，蒙蔽了圣上的眼，这才有了这次的巨变。”
　　徐孟青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如此，我的确猜到了大概。”
　　他说得轻松泰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的男子就是让他落魄到如此地步的那个人。
　　我小心试探着问：“徐大哥，你，你不怨恨……他？”
　　徐孟青摇了摇头：“我相信叶先生的为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或许早就丧命，叶先生要是想要索取我的性命，就不必大费周章地营救我。”
　　叶久扬涩然道：“徐兄抬举我了，我只是想减轻我的罪孽而已……这次的事完全因我而起。”
　　徐孟青叹道：“叶先生，你言重了，并不只是你的错。”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浩气式微，奸臣当道，即使没有先生你，也会有别的人，他们也会找别的办法来压制文渊阁……他们不会允许翰林之士参与国事。”
　　“你早就知道……”我大讶，脱口就问，“那你还要坚持着在文渊阁？”
　　“也许我就想试一试，”徐孟青摇头，神色黯然，“终究还是螳臂当车，难阻大势。”
　　“徐兄……”叶久扬唤了他一声，“世事难料，我也未曾想到圣上会听信小人之言，不明是非，降罪无辜。”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完此句，徐孟青忽然哈哈大笑，惹得我心头惶惶，以为他快要疯了，却不想他拿起筷子，就在碗沿上敲击起来，口中颂道：“我有良玉，其泽昭昭，奈何蒙尘，弃之荒野。”语气悲怆，沉痛哀婉，让人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叶久扬眼神变了变，我感觉他想说什么，可还是选择了缄口。
　　
　　两个男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旁的小圆虎本来就听得迷迷糊糊，后来就径直拿起酒杯，不顾我们仨人，自饮自酌。然而，他实在是不胜酒力，只是一杯下肚，就直接趴倒在了桌上，酣然入睡。
　　我去拿了一条毯子，披在了他的肩上。两个男人很默契地各自端起了酒杯，仍旧相对无言，我也端了酒杯来凑热闹，三只杯子碰在了一处，我忙寻了话题，大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叶久扬点头：“璐璐说的是。”
　　徐孟青也笑了，眉目间阴霾尽扫，豪气万丈地碰了杯，便扬起头，大口饮完杯中之酒，叹道：“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嘿！”气氛缓和了下来，我呵呵地笑了，掩住口，浅浅酌了一口酒，又招呼他们俩，“别光顾着喝酒，来，吃点东西垫肚子。”
　　
　　酒过三巡，三人都喝得红光满面。叶久扬把心头憋闷的秘密讲了出来，如今十分痛快，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徐孟青也不示弱，虽然我劝了他好几次身为病人不能多饮，可他就是不肯听，只说今日非常，他心头高兴，一定要喝个尽兴。
　　阿离总共带了三壶酒来，他们开了两壶，剩下那壶，我说什么都不肯为他们开了，于是就藏到了厨房的稻草堆里，然后回到屋子里哄他们说：“这可是阿离的好意，剩下那壶，等阿离来了我么么再喝。”
　　徐孟青赞道：“好，好，等阿离姑娘来了喝。她可真是个贤惠的姑娘，这些天真要多感谢她，还有李大夫。”
　　平日他惜字如金，可是这人一醉起来，果然是话多，这一口气，就说了这么长的句子。
　　我不禁笑，然后略带深意地看向叶久扬，挑了挑眉：“叶久扬，你意下如何？”
　　叶久扬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好，璐璐决定就好。”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只木头真是不可感化，于是又说得露骨了点：“叶久扬，我可是等着你和阿离的酒呢！”
　　他却连连摆手：“不，不，没得喝。”
　　“怎么会？”
　　“怎么不会？”叶久扬略带醉意地笑，“我和阿离姑娘，决不可能。”
　　我无名火起，酒气上涌，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大声吼：“叶久扬，你别装了！你还看不出来，阿离对你有意思？你看她每次见你，都说不出话来！”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我对不起她……”叶久扬明显已经醉了，话都说不清楚了，“璐璐，我跟你说，情爱是不公平的……她欢喜我，但是……我欢喜……我欢喜……”
　　欢喜谁？
　　我把头凑得老近，却只听到他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
　　这个人，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醉倒了？
　　我注视着醉趴在桌上的叶久扬，他刚才说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原来他心里有另外一个人？所以他不能接受阿离？
　　可是，拜托，你能在醉倒前先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我摇晃着他的身子，然而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竟是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却有一个声音，响应了叶久扬的醉话。
　　“叶先生，你说得对……这情爱啊，当真是不公平。”
　　却是平时不苟言笑的徐孟青！
　　我差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忙转过头来看他，只见他眼神迷茫，左手在空中摇摇晃晃，似乎想比划出什么。
　　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看徐孟青这个样子，我的确能够问得出他的真心话。
　　于是我很小心地问：“徐大哥，你……你觉得桑儿姐姐怎么样？”
　　“桑儿姐姐……？”徐孟青摇头晃脑，“你说的桑陌姑娘吧？嗯，她是一个好姑娘。”
　　好姑娘？这是什么评价……
　　我继续追问：“嗯，桑陌很好！徐大哥你喜欢她么？”
　　“桑陌姑娘……桑陌姑娘……”他像是陷入了沉沉的梦境，口里喃喃，辞不达意，“她很好……嗯……”
　　“我喜欢她，就像喜欢璐璐你一样。”
　　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徐孟青吐出一口酒气，接着，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对我摇手道：“不行，我头晕了，我得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说完，他就把我一个人撂在一旁，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他，他刚说什么？
　　喜欢桑陌就和喜欢我一样？
　　一个人可以这么花心么？
　　可怎么也不会和我扯上关系吧？
　　还是……还是他对她，与她对他，分明就是两种感情？
　　我抬头望天，天不语，我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忙得死去活来，连续几晚熬夜赶稿子，头都晕乎乎的了~
期望大家多提意见呢！尤其是我自己也能感觉到文的不足，还望各位看管不吝赐教~




34

一心人 ... 
 
 
　　接连几日都有连绵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过了四五日，雨终于停了，天终于放晴。我忙在院子中架起了支架，把闷了好些天的棉絮被子拿出来晒。小圆虎与我各拎着被子的两角，把他们整齐地挂在了架子上，徐孟青也没闲下，为我们送这个、递那个，三人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叶久扬，这个本该是头号力工的人，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在翩然晚霞之中款款归来。
　　我正想叉腰怒斥他一顿，只见他放下了背上的背篓，搁在地上，里面满满的是带着泥渣的蘑菇。他扫视了一下院子当中看呆了的三人，笑道：“都是山上采来的蘑菇，今晚煮来尝尝？”
　　小圆虎早已兴奋得跳了起来，几步跑了过去，端起了背篓就冲进了屋，叶久扬拍了拍手，走到我的跟前，微微一笑：“今儿没累着吧？”
　　我白了他一眼：“幸好没闪到腰。”
　　他还是那副笑容：“没闪着就好。”
　　我都要被气炸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瞪了他一眼，丢下他，也跟着去了厨房。
　　当晚，家中香气四溢，正是用叶久扬采来的蘑菇熬成的汤。那味道鲜美嫩绝，让人差点把舌头都给吞下去。我们吃饱喝足，聊了些会的天，便各自回房。
　　刚刚走到房门口，手触上了门，却发现了身旁有另一个身影。我侧过脑袋，正瞧见了叶久扬。他一脸神秘的笑：“明日还要晒被子么？”
　　“不用，”我懒懒地说，“你运气好，逃过此劫。”
　　“那好，跟我去山上吧。”
　　“做什么？”
　　“我不会做饭，也不会选食材，你去看看，挑一些下来。”看我脸色沉了下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当苦力，绝不会累着你。”
　　我笑得直不起腰：“我没说不答应你，瞧你这个样子。”
　　叶久扬又一次摸了摸鼻子，像个孩子一样嘟囔：“只是怕你推脱，所以要套牢了。”
　　
　　第二日，换了一身行动方面的着装，我便跟着叶久扬一同上了山。
　　虽然在这个村子里呆了快一个月，但我几乎日日窝在方寸小居，偶尔散步，去的地方也极为有限，所以现在还摸不清整个村子的结构。我只知道这个村子是斜坡的走势，上头是丛林密布的山麓，下头是清泉淙淙的溪水，今日叶久扬就正带着我往山上走去，却并没有去丛林之中探幽，而只是停在了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山头上。
　　在小坡的山脊上走着，走到尽头，正有一棵大树，约有五六人高，我站在树下，都够不着一根枝条。叶久扬就招呼我停了下来，然后走到了树旁，伸手往下一指：“你看。”
　　我走了过去，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那场景，让我又惊又喜。
　　
　　那是一片花地。从这个山头，一直绵延到了另外一个山头。绿油油的茎叶，黄嫩嫩的花朵，昂然挺立，生气勃勃。在风的吹拂之下，这一片柔软的鹅黄摇曳起伏，宛如流动的地毯，铺展延伸，似乎是要到天的尽头。
　　我不由得赞叹：“好美。”
　　叶久扬看了看我，笑：“怎么样，这是我这些时候的成果。”
　　我大讶：“这些时候的成果？”
　　他点头：“从我们在这里住下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种了油菜花，它们的生命力极强，一场雨润之后，花骨朵儿都开放了。”
　　“叶久扬，你藏了好多秘密！”我捶打他的肩。
　　他笑：“不还是为了给你惊喜？你喜欢凤凰花，可是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合那样挑剔的花，只有这油菜花，才能有这么好的长势。”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大块布，在树下铺开，让我坐下。倚着树，吹着风，看着这绝世美景，真叫人心旷神怡。
　　叶久扬挨着我坐了下来，风吹上了他的头发，乌黑的发丝肆意地张扬起来，而他的笑容在纷乱的发中若隐若现，我一时竟看痴了。
　　
　　我喃喃问：“叶久扬，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多少惊吓？”
　　叶久扬缓缓道：“最后一个。”他抬起手，指了指这一片油菜花，“这片，都是我的土地。”
　　我睁大了眼，他只是暖暖一笑，接着讲了下去：“我出生在长安，很小的时候，家境不顺，于是我颠沛流离，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怎么地就被我师父收养，留在身旁。这个村子，是我师父的故乡，我师父带我来了这里，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武技防身，还给我留了这片田地。”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跟师父说，我要出来历练，于是就去了京城，在那里，遇到了我的伯乐，也就是当今圣上。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和我一样，是满怀热血的少年，我们游历京城，闯了不少的祸，也结识了不少的人，直到有一次，闹的事情太大，压不下来了，于是他亮出了他的真实身份，也是那个时候，他问我，是否愿意在他的御前当差。我被吓着了，连连说我只是一个山村野夫，进不得庙堂，而圣上却万分挽留，我就答应做他的鹰眼，为他监视这个朝廷，为他查探皇城中他看不见的角落。为了掩饰我的这层身份，我选择了成为一名园艺师，也因缘圣上的眷顾，我这园艺师也当得风光。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把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身世，全都坦白地告诉了我。那眼神真诚得让人心疼。我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竟说不出话来。
　　叶久扬抬起头来，眺望远方，眼神清远冲淡：“在这凡尘之中叨扰了八九年，我也倦了，真想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个村子里来，像从前一样，带着我的锄头，到这里来耕田，锄地，种花种草，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现在也不晚啊，”我接着他的话说，语气匆忙，竟像是急切地要表达出心底的意思，“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是，人已经回来了，可是心，也许没有。”叶久扬摇头，“京城之中，还有我必须去完成的任务，我不能放着圣上不管，他如今的处境很危险。”
　　“可是，可是……”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久扬注视着我，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在担心，可是，这是我不得不去做的事。如果成功，我自会回来。”
　　他是这般下的决心，他是这般的保证。
　　我闭上了眼。我还有什么立场去劝他？
　　
　　我斜斜地靠上了树，细风从额间穿梭而过。我闻到了泥土的香气。归园田居，远离凡尘，从此闲云野鹅，不问世事。
　　我忽然想起了桑陌，想起了她那空茫的眼神，想起了她苦苦追寻却最终未果的爱情，想起了她这般轰轰烈烈，其实不过只是为了得到那个人的回应罢了。
　　世间诸事，纷纷扰扰，但是，如果能和那个人一起，隐居山林，神仙眷侣，不羡鸳鸯，那该是最美，最美的愿望吧。
　　心中微微一动，我轻声叹：“平静地生活，这是多么奢侈的梦。”
　　叶久扬看向我，一脸疑惑，而我只是合上了眼，细声低语：“我想起了桑儿姐姐，曾经，她不是仙人，她和他只是尘世之中平凡的一对男女，后来，她成了仙，有了永生，却不得不去面对他一次一次不善而终，面对她无法去改变的残酷的宿命，后来，她倦了，她觉得，与其轮回三生，世世纠结，都比不上他们相识的那一世……她只是期望能够和他在一起，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哪怕只是粗布荆钗，哪怕只是粗茶淡饭，对她而言，都将会是最美好的生活。”
　　我苦笑：“然而，那终究只是她奢侈的愿望。她不得不放弃她的生命，去换取他的平安喜乐。从此，天上地下，永不再见。”
　　“其实，我真的好羡慕阿离他们，可以这么安安静静地生活，”我自顾自地喟叹，“或者像你师父那样也好啊，做一个平凡的老爷子，儿女成群，承欢膝下，融融自洽……”
　　我正讲到忘情之处，却发现叶久扬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兴致被打断，我恶狠狠地看着叶久扬，谁知道他还在忍不住地笑，几乎要岔气：“璐璐，我师父，是个女子……”
　　哐当——似乎有什么从我头上掉了下来，砸中了我，我的意识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傻笑。
　　
　　笑话归笑话，最后叶久扬还算是很有良心，安慰我了好些时候：“是我没说，是我没说，不怪你。”
　　我赌气地哭闹：“谁叫你的师父不教你绣花绣枕头，偏偏教你练武功啊！你就算说，这种花种菜是她教你的，我也会考虑一下她是男是女嘛！”
　　他莞尔一笑：“园艺之术，还真不是她教的。”
　　“那是谁？难不成你自学成才？”
　　“璐璐真聪明，正是不才自我琢磨的。”
　　“自我琢磨还能成京城第一园艺师？那我岂不是也能算京城第一算命师父？”
　　“我也说过，这只是因为圣上的偏爱……”
　　“我不管、我不管……”我的拳头凑上他的肩头，他却还是不改他的笑容，我心中一气，顿生一计，决定也揶揄一下他。
　　于是我一本正经地说：“叶久扬，你这么欺负我，可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他温和地答应。
　　“你可得老实回答。”
　　“好。”他点头确认。
　　“你……你和阿离……是什么关系？”我死死盯着他的眼，逼问。
　　“我和她自小认识，算是青梅竹马。”
　　“那她为什么叫你先生？青梅竹马，不应该非常熟悉？”
　　“我和她多年未见，再加上她已经及笄，算是待嫁的姑娘，不方便走得太近。”
　　“那你就方便和我走得很近？！”
　　“这是……这是情势所逼……”
　　我愤愤地掐了掐他的肩，旋即觉得偏离了主题，于是又回归正题：“那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兄妹之情。”
　　“喂，可她对你是真心的！”
　　叶久扬看了看我，思索了一会，沉吟道：“我怎么记得，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啊？”
　　他的眼神里露出明了，一拍大腿，道：“璐璐，我那日喝醉，你是不是问过我？”
　　我讪讪地收手，端正地在膝上放好：“算是……吧。”
　　“那你还要听怎样的答案？”叶久扬的笑，让我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于是我摇了摇手：“算了算了，不问你了，不好玩。”我对他眨了眨眼，“你当时告诉我，你欢喜别的人，到底欢喜谁？”
　　“我真有说过？”叶久扬懒懒地往树上一靠，“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你骗人！”我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当初就说了的！”
　　“也许只是我一时托词，”叶久扬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璐璐，你可要知道，所谓酒后吐真言，可也要看是不是胡言乱语呢。”
　　“哼！”听他这么一讲，就是摆明了的不愿泄密，我从鼻子里冒出一个“哼”声，可是心里还是好奇得紧，就耍赖地说：“那，你没有彻底地回答这个问题，这个不算数，你还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就这一个，决不能再追加了。”
　　“唔……”我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问题，“叶久扬，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婚？”
　　“未曾提亲。”他倒是回答得干脆，可是这个答案显然太过模糊，在我看来肯定不合格。
　　“怎么不去提亲，你周围的好人家的女孩不够多？”
　　“不。”他的语气却开始郑重了起来，“对我而言，成亲，不只是要找一个人传宗接代，而是要找一个人相守一生。我期望遇见让我刻骨铭心，愿意守护一生的女子，非她不要，非她不娶。”
　　他说得很慢，字句清晰明了，听得我脑中一震，甚是恍惚。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叶久扬轻轻念起了这一句，转过脸来看我，“璐璐，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油菜花……其实我知道它的花期不是这样的，但是据说北京六月份也是可以有油菜花的，于是我就假设了一下><...大家请原谅我吧@@~




35

荷锄归 ...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言语。只见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无聊地勾勒痕迹，仿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听闻，你和韩家少爷的关系很不一般？”
　　“韩遥之说他喜欢我。”我倒是老实，坦诚地交待，“最开始，我也以为我是喜欢他的，喜欢和他在一起，觉着很开心。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并没有自以为的那般挂念他，还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说，也许只是我不太习惯人间的情爱……但是，当我看到桑儿姐姐愿意为徐大哥牺牲这么多的时候，我扪心自问，我是肯定、肯定不会为韩遥之付出到这个地步的，别说是献出灵魂，就是牺牲一丁点，我恐怕都不愿意。”
　　我轻轻地咬了咬自己的唇，犹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对不起他。”
　　叶久扬拿着树枝的手顿住了，他扬起脸来看了看我，半是认真半是失笑地说：“感情这回事，谁能说得清楚？情爱纷纭，原本就难得公平，真正两情相悦，怕只存在于戏文之中。”
　　
　　我心中一怔，意念中回想起所遇的种种，竟是与他所言这句丝毫不差。徐孟青之于桑陌，叶久扬之于阿离，还有我和韩遥之，有的只是单方面的一往情深，却终究难以心心相印。
　　心里头有一种低落黯然，我顿时有了疲乏的感觉。望着满坡的嫩黄，乱花渐欲迷人眼，竟有些昏昏欲睡。我往后一靠，倚在了树上，视线里一片迷迷糊糊，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梦里似乎听到有人轻声叹息，柔软的织料披在了身上，遮挡住了山头微凉的风。梦里我再一次回到了百花涧，置身在苍茫如云的桃花丛中，我在簌簌飘零的花瓣之中穿行奔跑，仿佛在躲藏着什么，心里却是无比快活。
　　意识迷蒙，恍恍惚惚，百思不得其解。初夏的阳光暖暖地覆在脸上，光晕在眼前散开又合拢，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声音温和地在耳畔响起：“璐璐，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我还沉湎在梦里的百花涧，下意识地摇头，喃喃：“让我再玩一会……”
　　“再不走，天色一暗，可就不好找路了。”他失笑，用并不严肃的口吻威胁。
　　我揉了揉眼角，这才从与甜美之梦依依告别。睁开眼，正看到漫天落寞的晚霞，淡墨微染，金光四溢，而他淡淡地笑容似乎与这一切美好融为一体。
　　“下山了。”他伸出手来，我自觉地把手递了过去。
　　
　　“叶久扬，你师父到底是谁啊？”下山的路上，我禁不起好奇心的怂恿，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打破沙锅问到底地提问。
　　“我也不算彻底了解我的师父。村子里的人似乎也不怎么了解她。她告诉我，她也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只是她的故乡在二十年前遭遇了旱灾，乡亲们都各自逃难，而她辗转飘零，因缘巧合就到了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后，特别喜欢这里的景色和这些淳朴的乡民，便在这里扎了根。”
　　“哦……那她现在在哪？我们都来了这么些天了，她怎么都不露个面？”
　　“在我离开罗曼村去京城闯荡的时候，我师父也离开了这里，云游天下，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叶久扬叹气，“我真是个不孝的徒儿，竟连师父的一丝踪迹都找不到，她像是从这个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怎么可能？她这么再没出现过？她就这么不关心你这个徒弟啊？”
　　“我也不知。兴许师父找到了另外一处心仪之地，就此定居，也不无可能。”
　　“你师父的性子真奇怪……她就这么放心你这个徒弟？”
　　“莫非我不够让人放心？”
　　我瞧了瞧他，点头：“是比我让人放心些。”
　　他不禁失笑：“你真可爱。”
　　“啊？”听他这么突然来的一句，我又开始摸不着头脑地迷糊。我望着他，他的眼里有着笑意，却不带讽刺，满满的都是诚意。
　　我的脸倏地红透了，不知道摆出怎样的表情，只能够抬头看天：“最近天越来越热了啊……前几天那个，应该算是，算是江南梅子雨？”
　　一言一出，我更是肠子都悔青了。我明明身处北京，居然讲到了江南……我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叶久扬注视着我，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浓，渐渐地，那笑意在他的脸上扩散，他的嘴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总能给人惊喜……真是特别的女孩子。”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埋怨地瞪他，而他却不改笑颜。下一刻，我的拳头已经朝着他灿烂的笑脸上揍去，却不想他竟轻巧地躲开了，侧过了身子，让开了一条道。
　　“璐璐，再这么闹，天就真的黑了。”
　　我朝着他挤了挤鼻子，便先行了一步，顺着羊肠小道，一路笑着奔下了山。
　　
　　刚刚到了村口，我心情大好，哼着新学的山歌，就要往村子里头蹿，后面的叶久扬一把拉住了我，低声道：“有人来。”
　　我回头看他，他使了一个眼色，我便跟着他，在各种遮蔽物的掩护下，往村子中央挪了过去，最后藏在了一家民户后头。
　　我们俩挤在谷草堆旁，我凑了一个脑袋出去看，正看到了两个兵士模样的人站在大院子的中央，其中一个人手中拿着三张图，正在询问面前渐渐围拢的村民。
　　此时夜色上涌，周围一片苍茫，加上隔得较远，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我试图往前面挤，叶久扬却按住了我的肩，连连对我摇头。
　　“过了这么久，朝廷还没放心？”我用口型对他说。
　　他的双唇翕动，回答我：“此事蹊跷，静观其变。”
　　我只好观望。
　　
　　拿着画的人比划好久，村民们都茫然地摇头，最后，另一位兵士失去了耐心，对拿画的说：“今天都这么晚了，明日再查吧。”然后看向了群众当中的一位妇人，问：“大娘，不知村子里有否空下的房，我们弟兄俩想叨扰一晚。”
　　那妇人也是被问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时不知是哪家小孩叫了一声：“村长伯伯来了！”众人都回头，正是村长孙吉宣缓缓走来。他的身子略显臃肿，脸上堆着慈祥的笑，看起来像极了弥勒佛。他走近了，咳咳两声青了青嗓子，便说：“两位军爷是从京都来？”
　　拿画的人没有做声，他旁边的同僚低眉顺眼地作揖，很是礼貌地开口：“冒昧打扰，敢问您就是村长？”
　　孙吉宣徐徐点头：“我是这罗曼村的村长，孙吉宣，两位军爷是过来寻人的？”
　　拿画像的人把画递了过去，语气傲慢：“村长，你有见过这三人？”
　　孙吉宣凑近了，脑袋都要埋到画纸堆里头去，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摇头：“这两位，莫不是哪家大人私奔的家丁婢女？哟，还一个人带了两个妞？”
　　我差点忍不住笑趴，还好叶久扬在后头稳住了我的肩。
　　两幅图，一男二女，想来应该是徐孟青、桑陌和我，这个孙老伯看上去这么正经，咋也爱开这种玩笑，差点让我笑出声来，露出马脚。
　　我回过头看叶久扬，他对我颔首，用口型告诉我，这位村长生性诙谐，无须见怪。
　　我变强忍下笑意，转回头去，正看到孙吉宣招呼了刚才那位妇人，和气地问：“辛家娘子，你家中可有空的铺位？”
　　被他称作辛家娘子的女子颔首，柔声道：“有一间小屋子，若是军爷不嫌弃，今儿就在我那将就一晚吧。”
　　拿画的人眼睛斜斜地瞄了一眼众人，而另外一位则是又拱手又感激地，拉了这位面色冷漠的同僚，一起跟了辛家娘子去了。
　　
　　我看着他们从我俩藏身的杂草堆前沉默地走过，天色已暗，可我还是异常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衣袖之上绣着的黄色的标记。我的心怦怦地响了起来，我抬起了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两只眼上，试图能够在这迷蒙的夜色之中，看清那两人的模样。
　　我情不自禁地跟了出去，叶久扬拉住了我，可我的身子已经探出了草堆之外。拿着画像的人不闻不问地向前走，一直谦逊有礼的那一人却正好转过了脸来。四目对望，我呆住了，而他的脸上闪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脚步也不停下，翩然而去。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家中。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桌子旁，叶久扬正为我倒了一杯暖暖地茶。接过茶杯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了我的指尖，我知道他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异常。
　　“你认识他们？”趁着徐孟青和小圆虎都还在各自的房间里养伤，他坐到了我的身旁，关切地问。
　　“韩遥之，是韩遥之。”茶杯在指尖之间打转，我心神不定。
　　“他应该不会伤你。”叶久扬冷静地分析，“也许只是想要找到徐兄。”
　　“我……我不知道。”手心里满是冷汗，我几乎都要握不紧茶杯。
　　韩遥之，韩遥之，我是不是应该相信你，我是不是应该赌上一把？
　　你曾经许诺，曾经告诉我，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即使千里迢迢，你也会不顾一切地来寻我。
　　那么今日，你还会履行你的诺言么？
　　可是……
　　我的手抓上了头发。
　　我有什么立场去期望？你对我的情意，我终究是辜负了，我又凭什么去索要你的同情，和你的承诺？
　　
　　莫名的慌张和恐惧在胸口扩张，一寸一寸，把我这些时日的欢乐平静吞噬下去。幸福终究是虚妄而渺茫的，我做了这么多的错事，我用我的无心去辜负了这么多的人，我终究是得不到救赎的，所以，我终究要付出代价。
　　心魔无可抑制，我痛苦地闭上了眼。手上一哆嗦，茶杯跌落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宽阔的空间中回响。
　　我感觉到了叶久扬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背上。
　　天旋地转。有零碎的脚步声靠近。
　　是小圆虎担忧的声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我刚想开口跟他说句话，却发现嘴唇僵硬地紧紧抿着，而牙齿在口中止不住地颤抖。
　　叶久扬低声说：“璐璐，别去想，静心。”
　　他握住我的手腕，一双眸子看入我的眼，平静而深邃的瞳，倒映着我惊慌失措的麻木表情。
　　他的眼神安宁平和，稍稍镇定了我慌乱的心神。我对着他点头，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他也像似放了心，回过头跟小圆虎说：“再倒点水来。”
　　小圆虎应声，从他的背后绕了过去，走到门口，正看到一个桃红色的影子一跳就进了门。
　　小圆虎诧异地喊她：“阿桃？”
　　阿桃却没有理会他，径直地跑到了叶久扬旁边，拉着他的衣袖，尖声道：“先生，先生，娘亲让我告诉你，那些坏人今天晚上要来挨家挨户地找璐璐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要开始成长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36

遇贵人 ... 
 
 
　　我的眼猛地张大，拨开了叶久扬的手臂，几乎是冲到了阿桃的面前。我顿了下去，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盯着她的眼，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他要来找我？他确定是来找我，不是……不是别人？”
　　阿桃认真地点头：“他们在屋子里商量，娘在外头听得很清楚，说的是要找到凰璐姑娘。”
　　我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松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走到叶久扬跟前，说话都似乎失去了力气：“他们不是来找徐大哥的。”
　　“不，璐璐，冷静点。”叶久扬摇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你也瞧见了，他们拿的是三幅画像，如果只是为了找到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话如狂风，吹断了我最后的念想。
　　我无助地望着他：“我们该怎么办？”
　　“带我去见他们。”却是一边的徐孟青走上前，“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与你们都毫无关系。”
　　“不行！”我和叶久扬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我连连摆手，“大哥，你此去就是羊入虎口，绝对逃不掉的！不如……不如，不如还是我留下来稳住他们，你们先撤？”
　　“我不能再让你为我以身涉险了，”徐孟青微微闭了眼，“上次拜托你们搭救我的同僚，我已是万分过意不去，这次，我决计不能再让你们为我牺牲至此。徐某自问一身清白，无愧苍天，我不怕死。”
　　“不，你不能死！”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却慌了，“你不能让桑儿姐姐……”叶久扬的眼神瞟了过来，我这才觉察到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能让她在远方为你担忧！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好好地看着你康复，我说到做到的！而且，你的命在朝廷的那些人看来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这样去死，根本就不值得！”
　　叶久扬也附和我：“徐兄，为了能够活下来，逃离权势的牢笼，我们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决不能功亏一篑。”他看了看我，用了许久时间，才下定决心地说，“我赞同璐璐的提议，让她留下来稳住搜查的人，我相信韩遥之不会对她不利。”
　　徐孟青的眼神里仍旧流露出深深地迟疑，小圆虎已经插嘴进来：“徐大哥，你放心吧，还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他们伤害璐璐姐的！”
　　叶久扬沉声道：“相信我们，也相信璐璐，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
　　我推了徐孟青一把：“徐大哥，你快走吧，再晚他们就要来了。”
　　徐孟青摇头，一脸固执。我对叶久扬使了一个眼色，他轻巧地掠到了徐孟青的背后，指法娴熟地落在他的几个穴位上，低声说：“非常手段，徐兄勿怪。”一手拦腰扛起他，放在背上，宛若迅影，眨眼就从后门钻了出去。
　　
　　我站在古槐树底下，看月色拉长我的影子，斜斜地蔓延到了院子口。那里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模样，我还有依稀的印象。
　　他们走了过来，借着熹微的月光，我看到了他们衣袖上显眼的标记。的确是韩家特有的纹路。
　　神色冷然的那人正试图从衣袖里掏出画卷，另一人已经抬起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走上前来，对我拱手道：“这位可是凰璐姑娘？”
　　他的眼中有道不出的压迫感，让我双目发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镇静。指节在袖子里扣紧，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洪亮：“我正是凰璐，两位是？”
　　冷眼旁观的兵士却忽然喜道：“真是凰璐姑娘？你可知道那些逆贼在哪？”
　　我的脸色黯了黯，笑脸相迎的人已开口打圆场，啐了旁边的人一口，对我道：“凰璐姑娘，他一时功利心起，还望姑娘体谅。我们是奉了少爷的命令，明里寻查翰林院的逆贼，实际却是为了寻找姑娘而来。姑娘消失的这些天，少爷很是着急，无奈前些日子朝廷里查得太紧，他没有办法差人来接姑娘。前两天上头刚下令，减了不少搜查的队伍，少爷当即就派了我俩人出来找寻姑娘，还好在这里遇上了。”
　　“是……韩遥之让你们来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的手都在发抖，指尖微凉。
　　“少爷可担心姑娘了，姑娘莫非还不相信？正巧我们明儿也准备启程回京，姑娘跟我们一道回去，方可知晓少爷的真心。”他笑意盈盈地邀请。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看着对面的人若隐若现的笑容，只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我这里还有些事没有处理，我想再住一段时间，可以吗？”我装得楚楚可怜，“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叨扰了乡亲们，我正要教他们种茶，报答他们的人情呢。”
　　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想来对面的人也听不出什么破绽。说完，我一脸乞求地望着对面两个人，那个笑面虎一般的人只是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背后的房屋，仍旧好声好气地答：“姑娘这般安排必然有自己的缘故，我们也不便多问。我们会把姑娘的话转告少爷，期待姑娘早日归来。”
　　我含糊其辞地答应了，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把他们送出了院子，直到看到他们的影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我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释重负地回头，正看到了小圆虎矮矮的身影，我很高兴地对他“嗨”了一声，但他却没有为我的蒙混过关感到开心，反倒是慌慌张张地，喘着粗气说：“徐大哥、徐大哥，他们好像遇到危险了！”
　　“你慢些说，怎么了？”这句话带来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有叶久扬在，徐孟青怎么可能有事？
　　但是小圆虎的表情却很是骇人，他在试图寻找恰当的措辞：“我，我和叶大哥约好了，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在后头的林子里吹一个口哨给我报平安，如果遇到了危险，就吹得急促些，我刚才，刚才，就听到了急促的口哨声，我追了过去，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了林子里……”
　　“他们不在林子里？”我的心慌乱地跳了几下，但我还是自我安慰地对小圆虎说，“也许只是觉得林子里不安全了，换了一个地方藏身？”
　　“不……不是！”小圆虎摇头，“林子里有血迹！”
　　
　　我走进后山的林子里，周遭是此起彼伏的蝉鸣。月影婆娑，丝丝缕缕的凉光在林中穿梭，映亮了地上的星星点点。我摸了摸竹竿，上面有粘稠的液体，抹下来，凑在鼻端，刺鼻的腥味，果真是血。
　　心里有一处莫名地空了，整个人似乎彻底失去了知觉。我挪动脚步，在林中游荡，失了魂地大声喊：“叶久扬！叶久扬！你给我出来！出来！”
　　没有回应。
　　我告诉自己，不会的，叶久扬，他是多么厉害的人啊，他怎么会有事呢？
　　我追着月光，在山坡繁密的竹林里奔跑，耳畔是风声呼啸而过。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这里就这么小，我跑来跑去都只是转圈，那叶久扬呢，在这么有限的空间里，他和徐孟青会藏在了哪？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到他们的影子，我绝对不会罢休。
　　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我用尽了力气，吼了一嗓子：“叶久扬，出来！”
　　一阵风从我旁边吹过，有一只手捂上了我的嘴，叶久扬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会把敌人引来的。”
　　我连忙回过头，叶久扬正看着我，一双眼平静得不起波澜。
　　“我们没事，有人救了我们。”他松开了手，一脸严肃，“看来，他们找了不少的人，明里寻你，暗里杀人。”
　　我左右张望：“你是说有人追杀你们？”
　　“是。”叶久扬点头，“我们刚藏到这里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也没多想，以为只有白天见到的两人，凭我一人，应该不成问题。但不想他们有十来个人，埋伏在这附近，就等着我们藏好了，瓮中捉鳖。”
　　我心惊肉跳，十来个暗藏的杀手，这会是韩遥之派来的么？而且，在这样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十来人一拥而上，肯定会把叶久扬打得措手不及，而今他安然无恙，必然是有了什么奇遇：“你们……是谁救了你们？”
　　叶久扬没有说话，在林子里无声地来回行走，时不时地弯下腰去寻找什么。过了好些时候，他终于回到了我的面前，摊开手，掌心是十来根木条儿，每根条儿上都有斑斑血迹。
　　“用木条儿杀人？”
　　“没错，她是用木条儿杀的人。”叶久扬缓缓道，“十几个人，无一不是死在她的木条儿下。”
　　“是谁？你知道她？”
　　叶久扬轻声说：“是我师父。”
　　
　　“你师父？她，她在这里？”我惊讶地叫出声，“她救了你？可……可她为什么不愿意现身？还有，你不是说她云游天下去了？”
　　“师父行踪不定，我也摸不清她的习性。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木条，“这木条儿的长短粗细，我小时候见得多了，肯定是出自她手。”
　　他朝向苍茫的月色，半跪了下来：“师父，徒儿不孝，已近而立之年，却还要师父您出手相助。”
　　夜风吹拂，竹叶沙沙作响，只听到蝉鸣，没有应答。
　　叶久扬磕了个头：“师父不肯现身，徒儿只能给师父磕三个响头，感谢师父的救命之恩。”
　　说完，他又要再埋下头，这时，一道凛冽的气息从竹林深处射了出来，从他的额前掠过，来势汹汹，不可阻挡。锐利的气流破入了竹竿，引起竹子一阵乱摇，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竹身理。
　　我走过去，看到了那根木条儿，它只露了短短一截在外头，其余都深深没入了竹身之中。我费了好大的劲把它拔了出来，凑到了眼前细看。
　　“不必妄自菲薄。望珍重。”
　　我一字一句念出声来，抬头，正看到已经站起身来的叶久扬。
　　“你师父没有怪你，”我看了看他，他的表情严肃认真，我只能很不自在地笑了一笑，继续低下头去看木条儿，“咦”了一声，指着这句话后头的两个字问：“这两个字……？”
　　“碧落。”过了很久，才听到叶久扬答，“我师父的名讳。她姓姚，叫姚碧落。”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呢……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
有奖竞猜哦！~欢迎留言参与~^^




37

君莫悲 ... 
 
 
　　重新返屋，与徐孟青小圆虎汇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如临大敌。就这样相对无言枕戈待旦地在桌边坐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鸟儿的清鸣在窗外倾洒，屋中四人才略微地卸下防备。
　　叶久扬看着我和徐孟青，温声道：“徐兄，璐璐，你们先去歇一会吧，这里有我就好。”回过头又拍了拍小圆虎的头，“看你眼睛鼻子都凑一块去了，快去屋里睡着。”
　　小圆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摸索着墙壁钻进了客房，而我和徐孟青面面相觑，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听我的话，休息一会，你这个样子，撑下去也没意思。”他似是明白了我的坚持，缓缓摇头，又看向徐孟青，话语里有不容人拒绝的严厉，“徐兄，你需要休息，体力不够，你什么也做不了。”
　　徐孟青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妥协地回屋去了。我注视着叶久扬，良久，声音里透着疲惫：“谢谢。”
　　他淡淡地笑了，又催促我：“好生休息。”
　　我对他报以感激的笑，也回了房间。
　　
　　在床上躺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彻底的疲惫。魂魄似乎从躯壳里抽离，在整个屋子里游游荡荡，辨不清东西。
　　我睡不着，却又觉得疲乏。脑子里有好多纷乱复杂的事情，种种种种，宛如盘绕的枝蔓，绞成一团，理也理不清。
　　我从床上爬起，又穿上了衣服，正想支起身子，却发现浑身无力，只得委顿地靠在了床头。
　　烦躁的情绪一股脑儿地袭来，侵占了我的意识。
　　我无端地想起了黄昏时分看到的那张面孔，想起了我曾经在韩府门口看到的那个侍卫，想起了他们的衣袖上绣着的花纹。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头成型。
　　我咬紧了唇，却发现身子在止不住地颤抖。
　　第一次，我有了厌弃自己的感觉。
　　都是因为我，是不是？是因为我的不懂事，是因为的莽撞，是因为我这副无心而又粗枝大叶的性情，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我知道我对不起韩遥之，不应该那样玩弄他的感情。我知道我对不起桑儿姐姐，她总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给我温暖，而在她有难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叶久扬，我不应该那样怀疑他，在他这样真诚地帮助了我这么多次，这么多次。
　　眼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了出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屋顶，心中万念俱灰。
　　老天，是不是因为我，一切是不是都因为我，才会到了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
　　我应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够挽回这一切？
　　我低声地抽泣，无数滴落的情绪把我包裹起来，我在悲伤无助的感觉里下沉，越哭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伏在了床头。
　　有人慢慢地走到了床边，坐下。我感觉到他默然地注视，就这样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泪水已经打湿了半边衣袖，我终于停住了哭泣，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叶久扬，眼神绝望：“都怪我……”
　　他的双臂轻轻地把我弯到了怀里，手温柔地拂过我的背脊，是无声的温暖。
　　我的脸颊靠在他的肩膀，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他依旧沉默。
　　我把头完全地放在了他的肩头，自顾自地开始倾诉：“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韩遥之帮我，我觉得他很好，即使我对他没有感情，我还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照拂，完全没有想过，这是需要回应的……我很不懂事，对不对？从来不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从来只要别人来顺从我，听我的话，做让我开心的事……”
　　“以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只以为我自己开心就好了，在天界闯了祸，我还一直觉得是别人的错，我一直都把罪怪在他人头上，却从没想过，其实都是我……”我的声音很细很细，几乎只听得到气息，“都是我……如果没有我，韩遥之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你们，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你们也不会遭到偷袭……”
　　“桑儿姐姐走后，我似乎开始觉察到了，我总是在逃避责任，我又不敢承认……可是现在，现在，我……我真的好自责！叶久扬，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我想帮桑儿姐姐，想帮徐大哥……我也想为你做什么，我欠了你那么多……”
　　他的怀抱宽阔，包容我所有的任性，和我此时的绝望失态。他端起了我的脸，拇指扫过我的颊，粗糙的触感，有力而妥帖，拭去泪水。他深深地凝视我，眸中倒映出我泪痕残留的脸庞，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有需要去做的，也有必须去做的。但是首先，你不能哭，你要相信自己，你还不能绝望。”
　　他的指尖在皮肤上滑过，抹去了最后一滴泪。
　　“还有很多等着你去做。”他郑重地对我说，“既然明白了，就不要犹豫，放手去做。”
　　我咬了咬唇，泪水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愣了很久，我用力地点头，抓住了他的胳膊，定了定心神：“叶久扬，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他缓缓点头。
　　我沉声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会忘记。从今日开始，凰璐不会是以前的凰璐。”
　　我看了看虚掩着的门，终于狠下了心：“请你把徐大哥送走。”
　　
　　其实我们各自都心照不宣，徐孟青已经藏不住了，再在这里逗留，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是昨晚一夜无言，都不曾提起，只因为舍不得。
　　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彼此的脾性也都了解透彻，早已把各自当作家人，怎忍面对别离？
　　可是，当下的形势，却是容不得我们的依依不舍。住在一起是决计不可能了，就连一同迁离，怕也是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我们不得不分开。
　　而这一分开，也许就相隔无期。
　　这个念头，已经在我的脑里徘徊了一个晚上，但是我当时思绪烦乱，难以定夺，所以也未曾说破。此刻，我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为了徐孟青的安全，为了不负桑儿姐姐最后的心愿，我必须说出来。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路。
　　可是，我们本来就只是负隅顽抗，没得别的路，可以选择。
　　我抬起头来，那扇门被推开，徐孟青站在门口，神色木然。
　　徐大哥，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残忍，可是我们别无他法。
　　徐孟青迈步，缓缓朝我和叶久扬走了过来。待至床前，他又停下，看着我和叶久扬，眼神宁远、安详，一如画中的那副模样。
　　终于，他的神色轻松了下来，淡淡笑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从来没有想过徐孟青居然如此容易而果断地答应这个提议，如果不是因为见着他偷偷打来了酒，我差点都以为他的内心就是一块不曾融化的寒冰，对我们毫无留恋，毫无挂牵。
　　他一个人站在桌边，拿了四个大碗，用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灵活地手，拎着壶豪爽地倒酒。我第一次见到了徐孟青脸上落寞的表情，心里一阵酸涩，愣在了旁边，就不敢向前。可他还是觑见了我们，抬起头来，霎间言笑晏晏，招呼我们坐下：“即将离别，大哥我也没什么可以送的，只能打了这么些酒，作为临别礼物吧。”
　　“徐大哥……”我看着他，瞬间觉得自己万分残忍，“其实我们可以一起……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璐璐，我都知道的，这是最好的办法。”徐孟青朗声笑，“你和叶兄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不像我。来，干了这杯酒，陪公醉笑三万场，不诉离伤。”
　　他先一步地捧起了碗，朝我们三人致意，然后豪气万千地牛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而那笑声却悲切地让人落泪。
　　我噙住了又要涌出的泪水，端起了碗，却又放下，还是不肯举起，而徐孟青拍了拍我的肩，说：“璐璐，要相信，我们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聚。”
　　“好一个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聚！”听了这一句话，叶久扬先是呆了，旋即也跟着大笑起来，举起碗，端到了眉间，声音抑扬顿挫，“徐兄，我们会再见的！”
　　“我们会再见的。”徐孟青重复了一句，语气却已经平淡了下去，更像是笃定地承诺。
　　“肯定会再见的。”小圆虎也端起了碗，和叶久扬的聚到了一处。
　　我破涕而笑，也学着他们一样，爽快地举碗，大声喊：“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
　　滚烫的泪水，再一次地在脸上肆虐。
　　
　　当夜，小圆虎已经安睡，叶久扬连夜准备明日启程的马匹干粮，我帮他收拾了些细软，打包了放到徐孟青的房间，却发现他不在屋内。
　　我忙走到门口，正看到了篱笆旁边站着的徐孟青。他正微微扬起了头，望着当空一轮明月，像是想什么发了神。
　　我走到他的身旁，他依旧没有察觉。我等了一会，最后还是出了声：“徐大哥。”
　　他这才回过头，见到是我，便笑：“我见这月色正好，就出来走走。又让你们为我收拾了，叶兄那边真不需要帮忙？”
　　“你的手可不能再伤着了，要不然我怎么好放心。”我也跟着笑，“我在包里给你放了李大夫开的药膏，你可记得要涂，你的手应该快好了，别在最后关头出了差错。还有，你不是喜欢我的茶么，我给你留了些，就在包的最底下压着，一小袋，你可别看错。”
　　“真谢谢你了，想这么周到。”
　　“别夸我了，我从来都是毛毛躁躁的，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见他失笑摇头，“我是真的在夸奖你，你受之无愧。你以前怎么样，大哥不好评价，但是你现在的确是个贤惠的姑娘，谁能娶到你，那是谁的福气。”
　　“大哥你越说越离谱了……”我恼得微嗔，“还不如说说大哥你，你什么时候成婚？”
　　“这个，只有天知道了吧。”徐孟青抬头望月，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不过孑然一身，逍遥一世，也许并不那么孤单。”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趁着现在都还清醒，我那个问题自然又是蠢蠢欲动了。
　　我在心里头酝酿了好几遍，终于，字斟句酌地问：“徐大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对桑儿姐姐，到底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要面对分离了喵……
最近似乎很累哇><...打滚哭闹……




38

碧连天 ... 
 
 
　　徐孟青开始还不做声，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正看到如水月光里，他萧索孑然的眼神。他低了低眉，过了好久，才幽幽道：“璐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对桑陌姑娘，和对你一样，都只是像朋友，像亲人一样喜欢。我打小就没有兄弟姊妹，这么多年，来去都只是一人，虽然已经习惯，但也还是会时常羡慕那些大家子，有好多的亲人，四世同堂，其乐融融。你和桑陌姑娘，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温暖。”
　　从他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还是安静地听他讲完，心里竟不起一丝波澜。我似是明白的，从他的眼神里，我就早该知道，他对桑陌，没有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她对他，自始至终，都只像那君子之交，平淡如水。
　　其实，其实桑陌自己也是知道的，要不然，这么多年，她绝不可能那般犹疑不决，绝不可能不敢上前，绝不可能在谈起他和自己的故事时，总是一副可望不可即的哀伤表情。
　　可是她还是陷进去了，不可自拔，甚至可以说是作茧自缚。越沉越深，越爱越伤，那么卑微而虔诚，却始终不曾后悔。
　　我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脸在皎洁的月光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霜，表情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也许还是不甘心罢，我追问，也不忘补上一句，“男女之爱的喜欢。”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启齿：“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见到她的时候，你的心就被揪了起来，其他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不再引起你的注意。见不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影就像印在你的脑子里一样，不时就会跳出来，牵扯你的思绪，不知不觉，就想起她的种种。这种想念由不得你的控制，也许你会因为自己的失控而恼怒，但是你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她，想要去了解她的生命，去深入她的世界。”
　　荧光如霰，沁凉的感觉在空气里蔓延，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我的心也微微一动。
　　是有这样一个人，的确有这样一个人，我一直都还记得他，虽然想起他的时候，我总是烦躁，总是不开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忘不了他。
　　忘不了他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和他静如寒潭的一对眸。他的身后似乎有一个广阔的世界，他的生活里似乎有精彩纷呈的故事，等待着我去发掘。
　　我情不自禁地点头，回应徐孟青：“我能理解。”
　　“我刚好就遇见过那样一个人。”
　　“谁？”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幸福恬静的笑：“镜舞姑娘。”
　　果然如此。
　　
　　我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他正看向我，眼底有明亮的光，“璐璐，你认识她的，是不是？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去找她？”
　　我摇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他不敢相信，又一次认真地问我。
　　“我不知道。”这一次，我的语气更加坚定，“镜舞姑娘不为俗事所缚，天大地大，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是吗？”他眼中的光转瞬即散，只落下了遗憾，“看来果真无缘。”
　　月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流光万千，潋滟清绝，像是那个美丽无伦的女子留给他的最后的祝福和安抚。他和她的这一世，就这样结束了，只留下了一次邂逅，和昙花一现的绝美记忆。
　　我在心头轻叹，情爱果真是这样的不公平。桑陌用了她的八百年，去守护这个男子，可是他的轮回之中，只有那个唯一的，前世的恋人。
　　我呢——那忘川水之中的倒影，是否真的就是我命定的劫数？
　　
　　翌日晴朗，艳阳正好。天是透明的蓝，看不到一丝的云，纯粹得有如晶玉。我们沿着山一路西行，终于在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
　　我和叶久扬下了马，坐进了为徐孟青安排好的马车，车夫在前头驾车，我们三人静默地坐在马车里，跟着车身摇摇晃晃，却静默得一语不发。
　　无聊的我撩起了窗帘，从这里看过去，山的那头已是一马平川。芳草碧连天，绵延千万里，辽远开阔，令人心胸舒畅。间或有雄鹰展翅掠过，留下一道桀骜的身影，是属于一个陌生民族的风情。
　　车夫是很有经验的老农，避开了官道，挑了最好的山路走。行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绕出了京城的辖区，一路平安顺利，我和叶久扬也放了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出了京兆，前路就无须担心。我和叶久扬下了车，相对无言，身后的徐孟青却也跟着跳下来。
　　我们三人看着彼此，徐孟青和叶久扬的手紧紧握到了一起，而我的眼圈首先就红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叶久扬道：“保重。后会有期。”
　　“保重。”徐孟青简短而有力地对他说，拍了拍他的肩，又走到我的背后，轻声道，“璐璐，照顾好自己。”
　　我咬着唇，“嗯”了一声，带着哽咽的尾音。徐孟青也觉察到我的情绪，在我的身后停了好久，才转身，回到了车上。我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即将离开，可能再不回来，于是乍然回头，追到了车窗边，拉起帘子，对徐孟青大声说：“徐大哥！”
　　就这样依依惜别好久，三人都还是非常不舍。眼见夕阳挂在了山头，车夫便开始催促，说再不赶路，今晚就只得露宿山间，我才把帘子放了下来，对徐孟青说：“再见，我们会再见的。”
　　
　　一骑绝尘，再不回头，只是几个眨眼，马车便隐没在残阳之中，只剩了扬扬洒洒的尘灰。
　　我仍旧还伫立原处，目不转睛地眺望，眺望他离去的方向，心情怔忡。
　　晚霞渐渐地被夜色吞没，叶久扬唤我：“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叶久扬。”我轻声地喊他的名，他应了一声，我转过脸去，看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要走。”
　　叶久扬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似是已经猜到。他淡淡笑：“我也暂时不会回去。”他抬头，看了看我们来的方向，沉声道：“我要回京，我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事。”
　　他又回过头来看我，说出他的邀请：“我们一起回去？”
　　我摇头：“我的确要回北京，但不是现在。”
　　“嗯？”
　　“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我语气坚决，“我会去找你的，在一切结束之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我，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我笑了：“放心，我决不食言。”然后又担忧地问，“你帮助徐孟青的事，韩遥之想来也知道了，你回京之后，会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肯定会有，我早有准备。”叶久扬洒然一笑，“我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你办完你的事，记得回我家来找我。”
　　“你……你还是别回去了吧。”我还是不放心，“叶府那么显眼，怕是已被盯上。”
　　“我的房间，他们怎么会比我更清楚？”叶久扬摸了摸鼻子，“别为我担心，我肯定能安然脱身。我还舍不得我的花草们呢，还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全都带出来。”
　　明明谈论的是生死攸关的事，他却依旧能够这样谈笑风生，我不由得被逗笑了。
　　他招呼我：“上马？”
　　我应声，跟着他一起往回走，找到了系着的马，翻身而上。
　　落日已经沉到了山的背后，只剩下了最后的晚霞的余光。天空之中，月亮的影子若隐若现，又是满满的一轮。
　　“满月送人半月归。”叶久扬朗声道，“我们就以半月为期，京城叶府，不见不散。”
　　我也抬起了头，夜色降临之前的天空，是深邃的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明日，不知道我会身处何方，明日，不知我们的命运会走到哪里。
　　但是我还是对他允诺：“半月之后，我一定会回来。”
　　我对他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我还是舍不得罗曼村里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其实，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没有法力的支撑，我只能单骑独行，一路南下。
　　就像是回到了半年前，我从西昆仑山风尘仆仆地赶往京城，只是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那个时候我意气风发，我什么都不怕，以为这凡尘不过是个游乐场，任我玩乐一番，然后潇洒而去。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里有我的试炼，我终将在这里成长，我终将在这里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感情。
　　在天界的时候，有太多的人保护我，我过得太好，只承受了那么一点刺激，就痛苦得不愿意面对生活，而在人界，我失去了庇护，我只能够依靠自己，我只能慢慢成长。
　　所幸，我已经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虽然，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我失去太多——可是我知道，我也得到很多。
　　所以我不曾后悔，也不会后悔。
　　
　　这一路，孑然一人，无依无伴，全心赶路，心却无比地安静，想明白了好些事情。
　　关于桑陌，关于徐孟青，关于冰块脸，和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是要感激的，感激他们，在我的生命里，教会我了许多。教会我怎么去面对，教会我什么叫做不悔，教会我什么叫做劫难，而什么又叫放下。
　　所以，我这一路南行，是在为我的过去祭奠，也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祭奠我最好的朋友，我最亲的姐妹，我从仙界到人界的最重要的指引人。
　　更重要的是，我已决定，去面对所谓的命运，去接受，命中可能会有的那些，躲不开的劫。
　　 

作者有话要说：为玉树的同胞们祈祷，默哀，期望他们能够早日脱离困境，bless~
上次的答案~其实anita mm已经猜得非常接近答案了！我真想勾搭你哇XD~嘿嘿~
放心，悠琴的番外一定会有的！他可是男二呢~戏份不会少滴！
而且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了！^^




39

鬼门关 ...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我在一个破晓的黎明，踏在了鬼城酆都的土地上。
　　前两次来，都是因为桑陌和月神指引，直接进入了黄泉路的结界，没有其他波折。但是这次独自一人，并无寻找结界的经验，所以我只好先在城中寻了一处客栈落脚，伺机打听消息。
　　已经过了芒种，暑气弥散，加上酆都位于蜀地，气候潮热，闷得人透不过起来。每日晨时，我都是在沉闷的水汽之中醒来，懒懒地不肯挪动，直到傍晚时分，我才会下楼去到街上搜罗消息。
　　这里的本地居民似乎也因为这怪异的天气，都习惯在午后出门活动。对他们而言，日影西斜，才是一天的开始。午时之后，街上陆陆续续有了行人，也渐渐热闹。人定时分，大家都用完饭，出来散步透气，或者在空旷的坝子里喝茶聊天，日子过得也算安逸潇洒。
　　用了两三日，我大概清楚了这个小城镇的结构，也打听到了他们口中的鬼门关，是在城西头的大山的半中腰。临着大河，水汽上涌，颇有阴寒之息，乃是百鬼进出之门。
　　
　　俗话讲，百鬼夜行，也就是说，在晚上的时候，鬼门会打开，让魂魄通行？
　　我坐在一个茶摊上，非常认真地向茶摊的女老板求教这个问题。女老板正在倒茶，一听我这的问话，手抖了一抖，滚烫的茶水就泼到了我的裙上。我下意识地躲了一躲，她也赶忙拿了抹布递给了我，连连道歉：“姑娘，抱歉，您大人大量，不要跟小的计较……”
　　我的确不计较这样的失误，毕竟我自己曾经出过相同的意外，于是我一笑而过，继续问：“大娘，你能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去这个鬼门关？大概什么时辰它会开？”
　　大娘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面前，一个劲地作揖：“大人请高抬贵手，小的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不过就卖点茶赚点饭钱，大人请放过我吧……来生我一定做牛做马，偿还今日的错……”
　　我讶然，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
　　谁知道那个大娘的眼泪已经在开始往下掉，说话都不利索：“大人，您行行好……放过我……不要把我到鬼界……我还不想死……”又朝我接连磕了几个头。
　　我倒是吓了一大跳，抬眼看了看四周，夜色沉沉，阴风四散，的确很有鬼界的气息，顿时恍然大悟，也许她把我当做了阴间的鬼差。
　　我连忙摆手：“大娘，你误会了，我不是生气，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眼珠一转，便编了一个借口，“我是中原来的修道之人，听闻此地鬼气很重，想要上山去查探一番，看看是真的是鬼，还是有活人作怪。”
　　“姑娘……你……”大娘止住了哭，却使劲摇头，“姑娘也许不信，但是我们可是信得紧，这山上的确是有鬼灵大仙的，你这么贸然上山，打扰了他们，怕是会被恶鬼缠身！”
　　“我不怕，我有符纸护身。”我装模做样地变了一张符纸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看到她眼底露出了惊恐之色，我又解释，“我不是坏人，也没别的企图，只想知道这鬼门关是什么时辰打开？”
　　“这时辰，一年就只有一次，也就是七月十五。”大娘还是一脸警戒神色，低着头不敢看我，干巴巴地解释，“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天地间所有的鬼怪都会来到阳间……”
　　“七月十五？这么晚？”我算了算日子，这还没到六月，我怎么能等到那个时候，更何况，上两次桑陌和月神就轻轻松松地带我进去了啊。
　　“别的时候不会开？”我又问，一脸求助状，“或者还有什么地方，能够直通鬼界？”
　　大娘的神色终于阴了下来，她撂下水壶，大声尖叫着“鬼啊……”一溜烟地就跑得没了踪影。周围坐着的寥寥无几的食客一听她的惊呼，也都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各自奔逃。
　　于是，我孤零零地站在这个露天的茶摊里，对着一个仍在冒起的大锅，苦笑。
　　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在桌子边坐了下来。在脑中整理了今日搜集的信息，我再一次叹气，头都变得了两个大。
　　抬头，月牙弯弯，已经细如金钩，马上就要过半月了呢，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往黄泉路……眼看就要到了与叶久扬的约定之日，但我还在这里原地打转，不得前进——
　　我摇头，看来这次，是不得不失约了。
　　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绰绰的影子飘乎乎地就到了我的面前。
　　“这位姑娘，看你满面愁容，似有心结不解。不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全身一个哆嗦，头往后仰，正瞧见了面前的黑影。
　　的确只能用黑影来形容。他穿了一身黑纱，像一个布袋一样罩住了全身，甚至连脚都没有露出来。头上戴了黑色的斗笠，完完全全地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着灰白的眼睛。
　　这、这完全就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而面前的影子也跟着飘了过来，在我跟前悬浮。
　　他的声音婉转好听，和他的模样大相径庭。
　　“姑娘，你不是要去鬼界么？那就跟我一起，我会安然把你带到鬼界，保证毫发无损。”
　　“你、你是谁？”我目不转睛地与他的死鱼眼对视，右手在袖子里捏了一个诀，随时准备发难。
　　这个鬼影微微鞠了一躬，很有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叫灰叨，黄泉路的鬼差。听说姑娘对鬼界很有兴趣，也看到了姑娘一展身手，所以想邀请姑娘到鬼界做个客。”
　　黄泉路的鬼差？……这个称呼，很熟悉。
　　我忙问：“你是不死族人？”
　　他似乎也愣了一愣，旋即道：“你知道不死族？”
　　看来是说中了。我的心定了定，点头：“我认识你的族人，也认识你们的神巫，风琳琅。”
　　他的身形定住了，衣衫竟不再随风飘荡，看上去就像是悬浮的石雕。过了许久，他掀开了斗笠，现出他尖刀一样头，眼睛泛白，空洞茫然，可那两片唇还在一张一合，谦恭地说道：“原来是琳琅姑姑的朋友，之前失礼。”
　　果然是不死族的人！我几乎出窍的魂终于又聚拢了回来，接着开始暗喜：踏破铁鞋寻觅出，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他是不死族的人，一定能把我带到黄泉路去。
　　当下就问：“你能带我去黄泉路？”
　　尖刀头转了一圈，另外一张脸转向了我。不再是之前的死鱼眼，这一次倒是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风情万种。他对我挑了挑眉，殷勤道：“姑娘差遣，乐意至极。”
　　
　　他带着我走入深沉的黑暗之中，远处是遥不可及的未知。山路崎岖，雾寒露重，灰叨竟然一路无话，愈显得周围死寂，仿佛毫无生气。
　　但我心里的直觉告诉我，这的确是通往鬼界的路。山花林木，影落重重，在视野里穿梭而过，这一路场景竟是如此地熟悉。
　　走了好长时间，深入到了山的腰部。石阶上□的苔痕，在月光下泛出冰冷的惨绿。灰叨停在了一拱石门面前，我也跟着住脚，抬头一望，正看到石拱门的上头刻着三个古篆字，依稀辨认出正是“鬼门关”。
　　浑身上下陡然长出了毛森森的感觉，在我还没来得及抚平的时候，灰叨已经一步走到了石柱边，黑纱轻舞，缠绕上了石柱。
　　就在这一刹那，石柱的颜色变作了透明，像水滴一样喷涌散开，不一瞬就吧我整个人包绕。我感觉到耳畔的压力，还有水撩拨头发的触感，窒息感扣紧了喉咙。
　　可是只是一刹那，全身就轻了，呼吸也顺畅了，窒息感荡然无存。我发现我已经置身在了灰蒙蒙的天空之下，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苍茫的风，从很遥远的地方吹拂过来，带着熟悉的，沉滞的水汽。
　　
　　我走了几步，恰好看到了那条蜿蜒平缓流动的江水。
　　“忘川。”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灰叨笑了：“看来姑娘对黄泉路很是了解，不知道可否知晓姑娘的芳名？”
　　“凰璐。”我随口说出。
　　我自觉得我的名字很寻常，可是我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灰叨乍变的脸色。他的尖刀头飞快地转了过去，又换上了灰白的死鱼眼，毫无生气地与我对视。
　　“我的名字怎么了？”联想起了上次风琳琅考究的眼神，我觉察到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故事，“你和琳琅姑姑的表情都这么奇怪。”
　　灰叨摇头，尖尖的头顶左右地晃。他的丹凤眼转了过来，笑眯眯地说：“没有的事，你多虑了。只是这里寒气甚重，凤凰族可是至阳之族，我见你能够安然来去，觉得有些惊讶罢了。”
　　“是么？”听他这样的解释，我终于了然，摸了摸头，“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渊源呢……”
　　“每个种族都有各自的故事，不是么？”灰叨露出迷人的微笑，“凤凰族一定也有很多有趣的小故事，不为别的种族所知，是吧？”
　　“我还真不知道。”我不好意思地赔笑，“我平时不用功，对族中的事了解得很少，不像我的六姐姐，她对族里面各种掌故都非常清楚。”
　　“噢，”灰叨接过话，“那也没关系。其实这些故事，大抵都只是老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不了解也不必贬低自己。”
　　我傻笑，也没继续说话，跟着他沿着忘川河，在这个开阔宽敞的世界里徐徐前行。周围空无一物，只有零星的魂魄在飘荡，与我曾经见过的那些并无二致。就这样走了些时候，我看到了鳞次栉比的房屋，坐落在空旷的平地上，一丛一簇，像极了荒漠中的绿洲。
　　“到了。”灰叨停了下来，“欢迎来到黄泉路。此地乃是魂魄往生之处。”他的黑纱开始飘扬，绕出了一条胳膊，指向了河的对岸，“那头，就是魂魄转世的地方了，看，那就是轮回井，如果你跳进去，你的魂魄就能进入下一个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阴气森森~阴气森森~@@~




40

人已远 ... 
 
 
　　“轮回井？”我沿着他的“手”的方向眺望，在霏微的水汽之中，瞄准了那一口乌色的井。它的井沿和我在人界看到的并无差别，只是井口略大，井口上方还有灰沉沉的烟气缭绕，形成了深色的漩涡。
　　在井的左右两边，各站了一排鬼差，昂首挺立，神色肃穆庄严。一只引路鬼差立在一旁，拿着一个名簿，催促着新生的鬼依次走向轮回井，每当念到一个名字，便会有当差的上前来在他的腰上系上绳索，然后几个鬼差一同把他推入井中。一切浑然有制，所有鬼魂的表情都麻木而平静，仿佛见惯了如此的场景。
　　“就像你们仙界的转生台，都是通往人界的入口。”灰叨很耐心地解释，“不同的是，这里只允许鬼魂通过，而转生台是仙家下凡入世的通道。”说完，见我还在怔怔出神，他轻声一笑，长袖一舞：“你的目的地到了，凰璐姑娘，回见。”
　　我扭过头来看他，却只见到那一缕黑纱，在空中悬浮飘荡，最终化作蓝白的焰火，泯然消散。
　　心里却出奇地静，像是看到了春日落雨冬日飘雪那般习以为常。我对自己的反应困惑，却又不解，只能晃了晃头，继续沿着忘川河往前走。
　　没走多久，我就靠近了屋宇聚集的地带。绕着边缘安静地行走，这一条路竟异常熟悉，凭着直觉，就寻到了正确的路，看到了尽头庄重雅致的建筑，和与它毗邻的那株忘川梨。
　　此时这里寂静得出乎我的意料。周围没有魂魄飘过，没有不死族的气息，只有这一株忘川梨，似乎正在特意地等待我的到来。
　　我缓步走了过去，一阵幽风从我的背后寂然吹起，比我先一步到了梨树跟前，吹得那叶子哗啦作响。一片叶儿悠然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伸出手去，它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掌心。
　　颜色明润，叶脉清晰。在我的手心安静地躺着，又犹如一个小生命一样，有规律地搏动。
　　它是有灵魂的吧，能够在这么遥远的距离就辨认出我的气息。
　　是桑陌吗？
　　我把它轻轻贴在脸颊，感受它轻柔的颤动，似乎正捧着一个弱小的生命，任它在我的掌心里安然生长。
　　桑儿姐姐，是你么？
　　我已经把他安全地送走了，此后天涯海角，他将再也不受这繁芜琐事的束缚，可以过着他自由自在的生活，安详平静，无忧无扰。
　　你期望这样的结果吗？你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那个时候，我没能救得了你，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如今，我幸不辱命。
　　你在这里，在我无可探知的世界里，是否也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闭着眼，在心底向她倾诉，把我这些日子的所有想说的话，都对着这片叶子，一件件地道来。我的醒悟，我的决心，我的转变，和我对她的祝福。
　　再一次睁开眼，把手沿着脸颊缓缓滑下，在胸前摊开，让它带着我的所有思念和祈祷，随着这忘川河畔的寂然之风，去往尽头，那个未知的国度。
　　我目送它飘远了，扬扬起落，就像是她整个的生命，浮浮沉沉，坎坎坷坷，而她对他的感情，却始终炽热而真挚，永世不悔。
　　我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也开始叹气了？这样可不好。”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另外一个人的出现。当她的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瞬，我不自觉地抖了一抖，像做了贼一样左右张望。
　　一道灰影围着我绕了一圈，清甜的声音飘到了我的面前。
　　“不要看啦，我在这里。”
　　宽大的妃色长袍，软软地在她的身上披着，袖子都耷拉到了地上。胸口的领子很低，虽然长长地头发披散着搭在肩上，仍然能依稀看到她脖子下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衣服的下摆很长，盖住了腿，但还是露出了她光洁的脚背和脚踝上骷髅做成的脚链。
　　是将晓。
　　我这才稍稍收了心：“你别吓我啊！”
　　将晓肩膀抖动了一下，嘴唇上扬，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往前垮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头发几乎都要扫到我的脸上来。
　　“做什么？”
　　她这个样子很诡谲，我心里头有一点不自在。
　　她咧开嘴，整齐的一排牙齿，让我感觉颈间一凉。只是一眨眼，一双手就从松软的领子里伸了出来，搂住了我的脖子，加上她“哈”的一声，骇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拉直了眼，瞪她，半天说不出话。而她对我嘻嘻笑，往后退了两步，眨了眨眼：“还七魂出窍呢！”
　　我惊魂甫定，发现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了。幽怨地看着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来顺顺气——”旋即又眉眼弯弯，“我这样出其不意，很好玩吧！”
　　“是很……有新意。”我在头脑中回想了一下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突袭”，小心肝又厉害地蹦跶了两下，可是一对上她的眼神，又只得琢磨了一个合适的词添上。
　　“嘿嘿，还是你最识货！”她兴奋地拍打了一下我的肩，笑语盈盈。
　　那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试验品吧……我无奈，真想这样给她回一句，却最终还是忍住，只道：“姐姐，你最厉害了，以后别这样吓我了，可以不？”
　　“嘿，既然都已经成功了，自然不会再吓你了。”她很是满意，收回了手，轻轻地放回了衣服里头，我却一眼觑见了她手指上缠绕的小玩意。
　　“这是……”我指了指她的手。
　　她低下眉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拿来玩玩的。”
　　“是什么，我要看。”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抽出来，捧到眼前细看，发现那是一只草编的指环，抽出了一条长长的绳，另外一头栓着一只……一只蚱蜢。
　　我把那只蚱蜢捻了起来，仔细端看。纹路细致，编工巧妙，神态栩栩如生，入木三分，是绝佳的上品。
　　我赞不绝口：“这是你编的？”
　　她努了努嘴：“你看黄泉路上寸草不生，怎么可能是我编的。”
　　说的也是。我又细细端详一番，方才放下，问：“你怎么会有？”
　　“朋友送的。”她漫不经心，仿佛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我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她又说：“看你这么喜欢，送给你如何？”
　　“不，不，还是别了吧。”别人的馈赠，我又怎敢轻易索要？只是将晓这般的态度，果真蹊跷得很。但是，这也算是她个人的隐私吧，我也不好探查什么。
　　只好换了一个话题：“怎么今日都不见有人？琳琅姑姑呢？”
　　“今日是不死族人的族祭，琳琅姑姑带着大家乘舟去往忘川尽头朝祭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屋。”将晓嘟囔，“我一个人可无聊了。”
　　“忘川尽头……那是哪里？”
　　“归墟，你听过没？”
　　归墟……归墟，我自然是听过的。那是所有生命的起源之处，也是所有生命最后的皈依。我们凤凰一族蜕羽成人的历练，也是始于归墟，沿着天河，一路追溯到从极渊，那九天之水的源头。
　　于是点头：“魂之所源，是为归墟。”
　　生命轮回，无休无止，可是记忆，我们存在于人世的证据和印记，最终也会随风消散。
　　顿生倥偬之感。
　　
　　“归墟能够聚拢魂魄，却找不回那些记忆……”
　　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眉眼，与将晓相对无言，气氛诡异。
　　但她是闲不住的性情，只扑闪地眨了两下眼，便道：“不说这个了。听说你之后又来了一次，但那次我不在，后来听说，桑儿姑娘已经……”她像是生怕触碰到我的痛处一样，放低了嗓音，问，“这次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向她道别。”我抬了抬头，又望向了那株枝叶繁茂的忘川梨，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层重担，“也想在她面前，寻找到最真实的自我。”
　　将晓居然也沉默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凝视我。我转过脸来与她对视，看入她浅棕色的眸，有一种遥远的记忆叩响了心底的门，我蓦地想起了她上次欲说还休的半截话。
　　“你上次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上次跟你说什么了？”她表示疑惑。
　　“彼岸花，忘川水。”我提醒她，“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你当时似乎想说什么，后来琳琅姑姑出现了，你的话只说到一半……”
　　我已经把当时的情景说得相当明白，只想要将晓记起，她那将说未说的“秘密”，可我发现她的神色不自在了。她扭捏地扯了扯宽松的大袍子下摆，手指在草编的指环上拧来拧去，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知道什么？”她这般的反应让我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你族中的秘密，不能说？”
　　“倒不是……”将晓仍旧别扭着，衣袖都快被她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方才皱眉道，“我猜，你不能接受。”
　　“有什么我不能接受的？”听她的口气，似乎，这件事背后还有隐情？而且，似乎还是……很可怕的？可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我无路可退。
　　于是我大义凛然状说道：“你且说吧，我能稳住。”
　　“不是你想的那般。”将晓摇头，语气幽幽地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故事么……曾经有一对男女，他们在这里种了些种子，后来，男子不知怎地离开了，只留下这一地的刚刚出芽的木头。”
　　“你第一次见到曼珠沙华的时候，曾经说，好希望这里种的都是凤凰花。这句话，那个女孩也曾讲过，所以我一听到你讲，就想起了她，于是就跟你讲了这个故事。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我以为，你们只是碰巧都那么喜欢凤凰花……”
　　“可是后来我发现，也许没有那么多的偶然。”将晓的声音愈发地飘渺，失了她一直以来的欢快，“当我看到忘川水里显露的影像之时，我就已经猜到，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子，就是曾经的你。”
　　“我？怎么会是我？不可能！”我几乎跳了起来，嚷嚷，“我之前从没来过这里！你知道的啊！”
　　“在你的记忆里，你的确从来没有来过这。”将晓向前走，一直走到了忘川河边。她伸出手，在河面上轻轻一拨，安静流淌的河水中，忽然就溅起了一弯水花，像一柄刀，破空而出，抛出一道透明的弧线。水花散开，成了粒粒水珠，飘飞而起，随着她指尖的指引，跳跃起舞，想一颗颗散碎的珍珠。
　　“这就是忘川水，每一个进入轮回井转世的鬼魂，都会饮一碗忘川水，忘记前尘往事，进入下一个轮回。”水珠在她的指尖停留，折射出黯淡的光，不可言喻的压抑和哀伤在空气里渗透弥漫。
　　“男人走了，而女子却没有跟过去。她在这里守着还没发芽的种子，但没有等到它们破土而出，她就喝下了这忘川水，离开了黄泉路，再也没有回来。”
　　“你也许是忘了。”将晓深深地看入我的眼，眸子里有难以抵抗的魔障，“你不记得这里了，但我确定，那个人就是你。你看到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是那个男人。你喝了忘川水，不再记得清楚他的模样……也许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往事从她的口中缓缓道来，而我已经呆若木鸡。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难道我真的，真的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遇见过一个人，在这里和他快乐地生活过一段时间，然后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你认真地想，你是不是总是会对一些人，或者事，有莫名的熟悉感？”将晓开始启发我，“也许，你在那之前接触过它们，但是后来你都忘了。忘了和它们相处的细节，只剩下了时有时无的熟悉感。”
　　她的话犹如针芒，一点点地刺痛了我的意识。我难以接受，难以想象，也难以相信，在我这段回忆之前，我还曾经有过另外的……回忆，还曾经……等待过一个人？
　　我多么、多么想对她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一定是记错人了。
　　可是我知道，我心里明白，她说的，也许真的是对的。
　　从离开故乡，第一次踏入仙界的土地，我就感觉到了。那个时候我跟在七七的身后，去寻找她的朋友，百草涧的花神。我从未去过百草涧，却能够清楚地在万花丛中辨认出正确的方向，仿佛偌大的园子，早已经清晰地印在了心里头。
　　那个时候我为我自己的直觉感到兴奋，在百草涧中乱转乱晃，凭着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就找寻到了琴心崖，看到了那一座琴，也看到了那一张冰块脸。
　　原来我竟是知道的。原来我曾经是知道的。
　　原来，原来这一切不是巧合。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我捂住了头，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了绵延的曼珠沙华之中，身旁时汩汩流淌的忘川河。将晓说过的往事，我努力地去回想，却捕捉不到一丝影子。可是心里头的那股蠢蠢欲动在怂恿着我，让我相信，我真的来过这里，忘川之于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在这里遇见的种种，曼珠沙华，忘川梨，还有风琳琅和灰叨欲言又止的神秘，渐渐地重合，梳理成了最合理的解释……原来我是来过这里的。
　　意识中无数的感觉和无数的情绪在碰撞翻转，我只能够抱头，把自己箍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将晓也跟着我蹲下来，在我的旁边，我看到了她长得拖地的妃色袍子的下摆，视野里是一片灿烂冶艳的红。
　　“他是谁？”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题，没有经过思索。
　　将晓无声地摇头，从地上掰了一截褐色的木头，递到我的跟前：“这也许是唯一的线索。如果你真想知道，你可以去打听……你不是说，你有一个朋友很熟悉这些植物？”
　　她一语道破，终于惊醒了我。
　　我伸出手去，接过她手中的木头，湿软的泥沙包裹了我的指节，粗糙的质感砥砺指间的皮肤。
　　唯一的线索么……
　　 

作者有话要说：同时做四件事情的感觉真不好……大家保佑我能够熬过去吧！这样我才能五一双更呀！^^




41

故人逢 ... 
 
 
　　再次回到北京城，已是大半个月后。北京的春很灿烂，可是似乎很短，回来的时候，山野之中，已经没有了丛丛繁花，取而代之的是葱茏的树，浓郁的绿在盛夏的阳光下熠熠发亮。
　　我混在清晨第一批菜农之中，涌入了北京城。此刻晨光正好，执勤守夜的御林军刚刚换班，新的队伍正在城头集结，整个长安街上空荡荡的，恢弘大气。我由建国门向北，走了快两个时辰，在辰时的时候，才到了西直门。
　　这个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我站在城门附近，远远眺望，胡同星盘罗布，像是一条条灰色的蛇，在北京城里互相簇拥着蛰伏。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来这里了，热闹如旧，繁华如旧，只是心情变了。
　　思绪还在游离，双脚却带着我，在这熟悉的城市里穿行。不知不觉地，我停在了一座宅子面前，抬头一看，正是我曾经的那个家。
　　它安静地坐落在巷子的尽头，两扇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还是我离开时的那副模样。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双手抚上了铜铃，正想要往外一拉，却发现它并没有上锁。
　　心头忽然就有了警觉，我迅速地轻身，一跃跳到了自家围墙的上头，攀在屋檐顶上。刚刚安顿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人问：“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声音？”
　　另一人似乎睡意朦胧：“没有啊，你听错了吧。看，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的确听到声音了。”
　　“你别装神弄鬼吓自己了。你说，那个叫什么凰璐的，她还会回来？肯定早丧胆跑了！不知道刘大人怎么还要我们在这里守着……这个破烂房子，还有这么多机关，害得我每晚都睡不安稳，怕什么东西又长出来咬我一口，两个多月了，别说人了，连老鼠都见不到一个……你说这不是守株待兔么……”
　　说完他连连打了两个哈欠：“我继续睡去了，你要想继续看，我可不陪着了。”
　　“你昨儿是不是多喝了几坛子酒，怎么这个时候都还没醒！”那人话里已有调侃的语气，“还是翠红坊的姑娘太带劲了，你来不起了？”
　　“你才来不起，哥我有得还是劲儿，不信我们来比比？”另一人仿佛被他激起了，嚷嚷道，“来，来比一比，我今天肯定还胜得过你！”
　　两人合上了门，就这样说笑着往院子里走去。我缓缓地落回到了地面，背脊上早已冷汗涔涔。
　　原来我的这间宅子已经不再安全，原来朝廷那边早就已经盯上了。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桑陌和我与徐孟青走得近，更何况，那日救徐孟青时，我们还和对方打了个照面，也不难寻到这里。
　　只是——
　　叶久扬呢？他现在是不是安好？他有没有遇到危险？
　　我们约好了叶府不见不散，如今我迟了这么久，他是否还会在那里等我？
　　
　　我又一次地跳上了墙头，凭着后院繁茂树枝的掩护，从后门小心地潜进了自己的屋子。这两个人好像正在堂屋里扳手劲，旁边摆着几大坛子酒，他们正在兴头上，注意全然在彼此的较量上。借着这个大好机会，我钻进了我的房间，把我丢在这里的最重要的东西——明光镜——收了起来，赶紧地原路返回了。
　　我抱着明光镜，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安全地潜入叶府而不让人察觉，一边往叶府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路上我提高了警惕，与所有的路人都保持了一定距离，还时不时地转换路线，绕路而行，期望不会有人跟踪上我。
　　北京的胡同曲曲折折，在我几乎都要把自己绕晕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叶府的大门，两个写有“叶”字的大灯笼挂在梁上，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样。
　　我躲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探出头去，观察叶府的情况。
　　与我猜想的不同，叶府里似乎并没有朝廷的人马。我看了半个多时辰，没有一个人从叶府里出来，也没有一个人进去。
　　这是不是说明叶府还是安全的，没有被盯上？
　　但我还是觉得奇怪。觉得这里安静地奇怪。
　　如果叶久扬真的在里面，如果叶久扬真的在等我，他会怎样安排？会这样安静地等我吗？这样诡异的静，似乎更像是，更像是……请君入瓮。
　　
　　我乍然惊觉，猛地转身，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肩上。
　　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那张久违的脸，他一手抄着一把扇子，在炎炎的夏日之中挟带阵阵凉风，而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
　　“璐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完完全全地愣住了，心里大叫着不好，反手紧贴墙壁，随时等待着发力逃跑。可是韩遥之搭在我肩上的手却慢慢地加大了力。
　　“你为什么想跑？这么不待见我？”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我有一种被完全剥空的无助感，而他却还步步紧逼，“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找叶久扬？”
　　他眼神迷离，满是不甘：“你回到北京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而是找这个男人？璐璐，我以真心待你，你为何，为何要和这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他望着我，目光里柔肠千种，不知怎的，在罗曼村里那个兵士的脸却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的心凉到了极点，一种恶心的感觉在胃里头翻腾。我看着他，只觉得此刻他的表情是那么地狰狞。
　　他眼波流转，折扇轻摇，似乎又要开口说什么，我却已经抢在他前头，冷声道：“收起你的假慈悲吧，我已经看够了。”
　　“璐璐，你说什么？”他的眼神变了变，“你……你说我什么？”
　　我哼了一声，重复：“假慈悲。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他狠狠地收起了折扇，声音里已有了微微的愠怒：“你就是这么认为的我？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打探你的消息，派了人四处寻你，还万般嘱咐手下的人，说要遵从你的意愿，不强迫把你带回来，只传达我的一句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你就这样看的我？”、
　　他提起扇子，指着远处的叶府，一字一顿地说：“叶久扬。是他，对吗？你其实一直喜欢的是他，对吗？所以，你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我告诉你，他已经被软禁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你在这里等上一年，他也不会出来！”
　　“什么！”我骇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再说一遍，叶久扬怎么了？”
　　“哈哈，你果然是关心他的么……你把我当做了什么？璐璐，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他无声地看着我，双手捏住了我的肩，那么用力，似乎要把它们都捏碎。
　　“我在这里等着你，不求其他，只求你回来。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待见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迫切，把我逼到了最后的极限。
　　我先前的厌恶消散无遗，只余下了深深地愧疚。我背脊贴着墙壁，垂下眼，不敢看他，艰难地启口：“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璐璐，我只想要你回答。”他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看向他，“对你而言，我韩遥之，到底算得上什么？”
　　愧疚感麻醉了我所有的感觉，只剩了痛楚，一针一针刺在心头。
　　我嗫啜地答：“韩遥之，我……”
　　余下那句我竟是再也开不了口。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只是……只是那个肯愿意陪你到处花天酒地玩乐享受的玩伴？”他的字字句句都有如刀片，生生地切在我的心上，我此刻，只恨不得沉到地底下去。
　　“你不说，你不肯说，你在顾忌什么？”韩遥之冷笑，“你只是不肯亲口给我最直接的宣判罢了。你还想一直和我保持……就像以前那样？”
　　“凰璐，你只知道利用我……你好狠的心。”
　　他这句话，犹如万钧之锤，重重地落下，要把我的自尊压得粉碎。
　　“我没有！”我爆发了，拨开他的手，对着他大声说，“我承认，我的确是对不起你。但是，我没有那么狠的心，自始自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一切不过是你自愿，不是么！”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躁动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努力想压制它，可是它已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在我的胸口扰动，撬开了我最后的防备——
　　“韩遥之，你能对我说实话么？我扪心自问，我从未利用过你，而你呢，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你告诉我，一切不是因为巧合，其实你早就知道，叶久扬的事，徐孟青的事，你一早就知道，可是你，你还是在我身边……你告诉我，我刚才说的，是不是才是最终的……真相？”
　　我感觉得到韩遥之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冰冷而遥远了，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我的影子在他的瞳仁里渐渐淡去，他平静地看着我，而我还在自顾自地说：“我的确对不起你，无论怎样，我都对不住你，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直以来是不是在利用我？”
　　韩遥之的嘴角扬了扬，恢复了他淡定的本色：“璐璐，你是认为，我对你并非真心？”
　　他莫名地笑了起来，丹凤眼上挑，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璐璐，我们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一聊吗？”
　　我紧张地望向他，他还是保持那个不变的笑容：“如果你想知道他的下落，就跟我一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咯~劳动最光荣！某浅很认真地说，俺今天要奉上双更~这是第一更~晚上第二更
阿拉拉拉大家节日happy哈~可惜我不能出去玩了，本来计划了要去苏州的T.T




42

诀别诗 ... 
 
 
　　午后的阳光张扬热切，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离了北京城建筑的荫蔽，我只觉得一片闷热。好在韩遥之是个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人，就连对待这场看似暗涌四伏的“叙旧”，他也寻了一处幽静的地儿，目的是为了更方便地说话。
　　他寻的这，即是北京城西南边的潭柘寺。都说是“先有潭柘寺，再有北京城”，这一寺庙自然是有着非凡的意义，可以算得上是皇家的祭祀之地，山顶的汉龙白玉池，即是皇家御用的休闲落脚之处。
　　我俩当然不够资格登到这最顶峰，但在半山腰的亭子里摆上一壶小酒，屏退其他闲杂的人，这还是做得到的。于是，一个多时辰之后，我们就从叶府门口，来到了西山山腰的一座凉亭里。
　　韩遥之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玲珑小巧的青瓷杯子，为我斟上了一杯酒。他表情闲适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我却奇了怪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接过他递来的酒，放在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
　　韩遥之看着我谨慎的模样，自嘲般笑道：“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看了看杯中透明的酒液，甘甜馥郁的香气在鼻尖弥漫，终于狠了狠心，一口喝了下去。灼热的感觉从喉间往上涌，脸上开始发烫。也许真的是我太紧张了，只是这么一小杯，就让我在眨眼之间，双脸飞红。对面的男人一看，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璐璐，这些日子，你的酒量变少了。”
　　“的确很少喝了，”我也客气地回他，“不像以前跟着韩大少爷，出手阔绰，毫无顾忌，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敢喝。”
　　“现在呢？你不敢了？”他的脸凑得很近，几乎是要贴到我的睫毛。我猛地往后一缩，警觉地望向他，全神戒备。他觉察到了我的不自然，嘴角微微扬起：“你变了，璐璐。”
　　“以前你毫无心机，什么都不在乎，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也会有疑惑，但到最后还是会听我的话……那个时候的你真的很可爱。”他眯着眼睛神秘地笑，眼角有别样的神采飞扬。
　　“现在的你，变得稳重了。对我不再坦诚，即使有不快，你也已经学会保留了。”他斜斜地瞄了我一眼，眼神却并不注意在我的身上，只是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游移，“你似乎，长大了。”
　　“承蒙夸赞，可真是担当不起。”我冷冷说，“从前我毫无心机，那的确是，我没有心，什么也感受不到，甚至也觉察不到，在我身边，我以为最亲近最可以相信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骗我。”
　　“你现在说这样狠心地话，都还是毫不眨眼。”韩遥之的目光定在了我的身上，上下打量一般，“璐璐，你还是认为，我的确是在骗你，利用你？”
　　“否则呢？”我努力让自己镇定，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开口，仿佛讲的是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故事，“韩大少爷，你的表面功夫的确做得很足，你以为能够骗得住我，但是……凰璐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凰璐，这一点，恐怕让你失望了。”
　　“我的确对不起你，这句话我不得不说。”我直视入他的眼，下定决心，再无顾忌，“我不懂得什么叫□，在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那就是爱了，我以为，我可以和你好好地相处，那就是爱情……可是我错了，我是没有心，我体谅不到你说的心心相系，我想，我对你，始终没有所谓刻骨铭心的……爱情。”
　　“感情是不公平的，你对我付出的，我铭记在心，可是恐怕永远也偿还不了。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也曾经想对你如你对我那般好，可我最终做不到，这也是我的失败，是我没能承担我应付的责任。”我嘲笑自己，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下去，我又淡淡一笑，继续说，“你曾经承诺，在我离开之后，无论有多远，你都回来找我——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你这句话是真心的，所以，当我在外逃离的时候，我也曾期望你会来找我，或者说，我期望你出现，是为了找我，而不是……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可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我从未付出，我又以什么立场来要求你永远对我好？我彻彻底底地错了。你派来的人，不是为了寻到我，把我带回你的身边，而只是为了寻找到我的线索，我背后的人，那才是你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
　　“朝廷真的监视了你？我和桑儿姐姐都以为是的。你被软禁在韩府，不敢轻易与外人来往？那也许只是你想和我们划清界限的托辞。韩遥之，你千算万算，也许就没能想到我见过那个人，前一日，他还只是守在你家门口的朝廷眼线，后一日，他就变成了你韩家的仆人，听从你的命令，四处寻查我的下落？”
　　“韩遥之，你小看了我。”我牢牢地看着他，说出的话不留任何余地，“也许我该感谢你，因为你，我知道了，有很多事是不可信的。”
　　我很冷静地把一切说出来，脉络清晰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静静地看他，他无声地看我，我们都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你真的这么认为？”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没有说对？”
　　“你刚才说的……”他抬了抬头，微微笑了，“都没有错。是我安排我的心腹扮成朝廷安插到韩府的人，也的确是为了避嫌。但是，璐璐，你信我吗，我没有想过骗你，只是一切太巧合了。你恰好认识叶久扬，也恰好和徐孟青走得那么近。我提醒过你的，璐璐，我告诉过你，离叶久扬远一点，他早就已经被盯上了……可你不听。”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快被说动了。”我冷笑，“北京城那么大，有名气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两个人都让我撞上了？你说你提醒过我，可你却不对我讲明理由……你是怕我知道了告诉叶久扬，然后你们的计划就落空了……你算计得好清楚，不漏分毫啊。”
　　我被这一番对话提醒，终于想起了此次受邀的目的，正是打听叶久扬的下落。于是就着这个话题问他：“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叶久扬去哪了吗？”
　　“你很关心他。”
　　“他是我的朋友。”
　　“你们约好了在他家碰头。”
　　“……你如何得知？”我的心被狠狠一揪，“他在你们手上？”
　　“你开始不安了。”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细微的变化，“你果真紧张他。”旋即他大笑，“没想到我输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语气带着失落，竟没了之前的锋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哑口无言。
　　而他却还在发挥：“你看上了他哪一点？这样温吞木讷的个性，和他呆在一起，你不会觉得腻么？”
　　“你在说什么啊！”忍不住他的胡言乱语，我愤然地出口反击，谁知道他却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你在意，就证明你败了。璐璐，你果然是在乎他的，比在乎我，多了不止一分。”
　　酸溜溜的语气让我极度不舒服，我索性闭嘴，不再看他，而韩遥之也并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遇见你，我在他之前，可是，早一步遇见，也许是早一步无缘。”
　　他的话已经说得这么明显，我再愚钝也能明白几分。先前对他的埋怨和冷漠似乎又开始松动了，我看着他黯淡遗憾的眼神，心情又有了一些矛盾。
　　他已经亲口对我承认，他的确利用过我，可是，我终究是恨不起他，顶多只是淡漠。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我对不起他，无论他对我做过什么，我也只能算是咎由自取。
　　只是……只是我不想波及到他人。
　　“韩遥之，我对不住你。”我合上了眼，“感情这回事，也许我们自己都没法为自己做主。我欠你的，我自认是还不清了，我只求，只求你告诉我，叶久扬在哪里……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个！从此之后，我们互不相欠，你曾经骗过我，或是利用过我，我都不会再计较……可以么？”
　　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交易，我没有期待他真的会同意，可我……可我只想去追求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对你而言，这么重要？”
　　他对我而言，这么重要？
　　我也在心里头这样问自己，头脑中有无数个关于叶久扬的片段一闪而过。他不求回报地帮助过我，他陪着我在下雨的山溪里游走，他带我去看了满山坡的油菜花，他还和我约定了在北京城里不见不散……
　　“也许是吧。”我开口回答，“这些日子，我们相互扶持……你也应该知道的，你的属下们肯定告诉过你。”
　　“呵，”他居然笑了，“我终于明白，我输了，只是因为我没能在最合适的时间，遇见你。”
　　这句话说得我万分怔忡，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笑意在脸上蔓延，越来越夸张，最后，换做了凌厉的冷笑。
　　“看来，我是留不住你的心了。”他打开折扇，放在胸前，“但你这个人，我还是得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差点忘了T.T
请抽打我吧，呜呜，写不出文来><




43

东之木 ... 
 
 
　　他大变脸色，似乎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并不惊讶，却还是感觉到了悲凉。我在人界来了这么一趟，原本以为可以收获什么，却发现到了最后，我失去到几乎一无所有。我亲近的人，一个个离我远去，就连面前这个与我相处甚久的男人，现在也如此凶神恶煞，如此陌生。
　　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忽的就出现了好多人，从四面八方的草堆树影里钻了出来，逼向我身处的凉亭。周遭的空气沉滞了下来，危机在步步靠近。我重新拈起白瓷的酒杯，苦笑道：“我看错了你。”
　　韩遥之只是冷笑，不带丝毫感情：“我们谁也别说谁卑劣。”
　　“是啊。”我感喟，尾音消散在了空茫的山林中。
　　潜伏的敌人扑到了我的面前，亮出了他们的武器，一招一式，狠辣决绝。我向后一仰，连连躲过他们的好几次攻击，终于觑得了一个时机，用余光瞥见了韩遥之。这最后的一次遥望，他的表情陌生得让我有些倥偬。到底是谁犯下的错，才导致了今日的结果？也许是我，也许，算是命中注定。
　　我笑，然后一扭腰，运气轻身，像是化作了一片羽，从围拢上来的人群之间穿了出去。几个眨眼，我已身在亭子十丈之外。背对着他们，我听到了韩遥之冰冷决绝的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话音一落，我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脚而去。
　　
　　不敢从来的山道上下山，我只好另辟蹊径，找了偏僻的小道，往山下方向寻去。山峦绵延壮阔，道路曲曲折折，间或有密布林荫遮挡视线，使我找不清北。这样折腾了好些时候，终于在黄昏时分走出了大山。
　　一日都未曾进食，在山里万分紧张，还没感觉到饥饿，可是一出来心情骤然放松，饥饿感便瞬间包裹全身。我拖着酸软的双腿，在官道上寻了一处看似人迹稀少的驿站，叫了两个小菜。
　　店里客人很少，菜上得很快。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但在我顺着夹菜的方向望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熟悉的制服。
　　手上一个哆嗦，筷子差点从手中抖落。我抬头，面前的男子镇定地露出招牌式笑容：“凰璐姑娘，别来无恙。”
　　我也顾不上还没填饱肚皮这回事，赶紧放下筷子，撒腿就跑，而他却在后头轻声说：“姑娘，我只有些话要说，不会对你不利。”
　　我很想对他说我不相信，可是双腿已经发软，不听使唤。没骨气的我只好对我的生理条件妥协，慢悠悠地回来，坐下，旁若无人地开始吃饭，蓄积体力。
　　“姑娘是愿意听我讲了？”
　　我嗯嗯两声，算是应了他，口中还在使劲嚼着。
　　他似乎在轻笑，但在我盯过去的时候，很快恢复正色说道：“姑娘是否从未考虑过公子在想什么？”
　　我老实点头，诚恳说：“我对不起他。”
　　“这句话，姑娘已经说了很多遍，无需再重复了。”
　　我脸红了，讪讪道：“我……我不懂得付出。”
　　“姑娘敢于承认，已比一般人难得，”他还是不改颜色的笑，渐渐地，我只觉得这笑容柔和了起来，“我说一句实在话，姑娘和公子，都不太懂得体谅对方。”
　　我惊讶，他又继续说：“不瞒姑娘，公子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遇上姑娘，的确也算得上是他的劫数。在与姑娘的相处中，公子虽然有时也会无助，但是更多的时候，他相信他的魅力，相信你一定是属于他的，所以从没去考虑你的想法。这和姑娘你不同，你满不在乎，所以不曾想过去体谅。”他淡淡笑，“也许这样看来，姑娘和公子是同一种人。”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我让他把话说完：“不过，姑娘和公子的确差得太远。不管是身份还是立场。我早已看出姑娘你并非常人，在北京城也不过逢场作戏，不会久留……而且，姑娘的确与太多人纠缠不清。与人交往是姑娘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是公子，他有他的立场，他不得已的事太多，所以，我期望姑娘能够原谅他曾经有意无意地利用过你。”
　　好吧话题总算绕回来了，我点头，坦然道：“我没有恨过你家公子。”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你从未在意过我家公子么？”
　　我哑口无言，他不禁又笑：“姑娘不必在意。还是那句话，遇见姑娘，算得上是我家公子的劫数，但是这劫数，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听得我一愣一愣，他却已经站起身来：“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谢谢姑娘的耐心，我不会再来打扰姑娘。”
　　他准备离开，而我却叫住了他：“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来，对我抱拳道：“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谁，因为我们从今以后，永无再见。”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又再次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我自知从他口中也不能知道什么，只得目送他走出门去。谁知他走到门口，却又转脸，轻快地说了一句：“半个月前，叶久扬已经逃了。”
　　我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在膨胀，狂喜的感觉把我的意识侵吞。等我反应过来，奔向门口，想要对他说句感谢之词的时候，他已然消失，门外云淡风轻，仿佛他从没来过。
　　我又重新坐回之前的位置，食欲已然退散，我再吃不下什么东西，脑袋里只在不住地呐喊：叶久扬他没事，他没事！
　　那他又会在哪里？
　　
　　我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迷茫，却不是为了我与韩遥之，而是为了寻找叶久扬的下落。离开驿站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与韩遥之已经了结了，今生今世，我们再无纠葛。可是叶久扬呢，这个我在今日才明了他在我心中有多重要的人，我现在已经遗失了他，我又该去哪里找回他？
　　心里的空洞在一点点地扩大，我已经无从思索。
　　叶久扬会在哪里，我不知道。
　　夜色弥漫，笼罩了这个郊区。我朝着某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行走。
　　叶久扬会在哪？
　　分别的时候，叶久扬说他会回自己的府上，还约我在那里不见不散。如今，叶府已经被朝廷控制，听说他又已经逃了出来，那他回去哪？
　　半个月……半个月前，他一定还在叶府的吧？可惜就是我，就是我，迟了那么一点点，也许就是因为我，迟了那么一点点，让我们就这样失之交臂。
　　可是……既然说了不见不散，他一定，一定不会爽约。
　　那他会去哪？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履行我们的约定？
　　……
　　罗曼村。
　　当我终于慢慢地想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走入了丛林深处。周遭一片漆黑，只余下了夜行动物发出的各种声响。我大气都不敢出地呆立在林间小道上，恐惧感无端地站满心头。
　　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左右也不是个办法，我还是只能够继续前行寻找出路。绕着山路一圈一圈，没见到柳暗花明，只发现了……前面是一道悬崖。
　　诶？难道我的寻路能力这么差，这样不知不觉也能找到绝路上来？
　　我转过身，正想要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的来路上，出现了几盏绿莹莹的灯，伴随着诡异的“嘶嘶”的响声。
　　是……是林间的猛兽。
　　我大声尖叫，而面前的狼和蛇却已经朝我逼了过来。我只好一点点地往悬崖上的石头上退过去，最终退无可退。
　　回头看了看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再转过头来看了看凶神猛兽，我无可奈何，只好狠了狠心，施展了化羽术，往后一跃，跳入山崖。
　　风声在我的耳畔呼啸，像是久违的呢喃。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坠入云端的感觉了。自从褪羽成人，自从抛弃了真身，我再也没有像这样，在高空上滑翔。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从归墟出发，沿着天河的水，往北方飞去，要到达流水的尽头，北极的从极渊，那儿是凤凰族历练的终点。
　　我闭上眼。屏气凝神。尽力去回想曾经飞翔的模样，试图唤醒我的本能。
　　却不知为什么，心绪在这一刻乱了。莫名其妙地，我想起了一道青色的背影，和一条梧桐枝，还有那个人曼声念起：“凤凰，当择梧桐而栖之。”
　　我忽的恐惧起来，有一种慌乱的感觉攥着心脏——我终于意识到了，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念头初生，心神就不再空明。身子沉了下去，直直坠入深渊。而我却毫无意识，我只是在拼命地回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我捏紧了袖子里的那截光秃秃的木头，脑袋里杂乱的片段纷至沓来。我头疼欲裂，竟直接地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有一阵柔软的风，从下头卷起，把我托了起来。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腰，我只听到了若有如无的一声叹息。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置身于一个石洞里。我挣扎着爬了起来，石床冰冷坚硬，而我的头依然晕沉沉的。
　　觉察到了我的动静，有细碎的脚步朝我走了过来。我抬起头来，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
　　“你醒了。”他说，声音稳妥有力。
　　“你是谁？”我搞不清楚状况，脱口而问，“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楠宇。”他介绍自己的时候，一股睥睨天下的气质油然而生，“昨晚你被野兽逼得跳崖，是我救了你……这就是山崖下的山洞。”
　　“啊？”我思维卡壳，支支吾吾半天终于问，“你……你到底是……是谁？你……你不是常人！”
　　“你不也是么，凤凰族七公主，凰璐。”他的笑容也高雅雍容，“你不也并非常人？”
　　“你是……”我继续追问。
　　“东天国大皇子，楠宇。”他正色，再一次介绍，“东天国的代君主。”
　　原来是东天国大皇子！可是……可是……
　　“大皇子，我们应该没有见过吧……”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都找不到曾经与之照面的场景。
　　他并不答话。
　　我却忽然掩口。将晓说，我喝过忘川水，也许我忘了……忘了与他见过面！
　　于是我改口：“抱歉……也许我忘了。”
　　“七公主可能是真的忘了，我们的确见过面。”
　　“哦……”看来将晓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了，那我……那我还有一段莫名的回忆么？
　　我陷入自我的思考之中不可自拔，怔怔地已经出了神。楠宇看着我失魂落魄地拿出了一截木头仔细端详，长时间地沉默并不言语，便开口问：“七公主，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回神，歉然道：“我……我又走神了。”
　　他走近了，眯着眼看了看我手上的木头，忽的严肃问我：“七公主，你……你也有这种草木？”
　　“啊？”我又一次被他惊到，旋即乍然惊起，“你知道这个？”
　　“我当然知道，”他颔首，思索少时，沉声道，“我四弟就曾经种过，我怎么没见过。”
　　“你四弟？”我不顾形象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切地问，“大皇子，你四弟是谁？我想……我想去找他，可以么？”
　　“当然可以，七公主客气了。”他轻轻地拉开我的手，礼貌地说，“七公主也见过他的，他叫舜华，公主不会忘了吧？”
　　我讪讪地收回手，想说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最终没能说出口，只道：“嗯，谢谢，我会去找他……太谢谢你了。”
　　“七公主不必言谢。”楠宇看了看洞外，“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天界了。我听说，公主是在人间历练，可要一切小心。”
　　我点了点头，他便向我道别，又是一番叮咛，我只呆呆地看着他。最后，他也看出了我的异常，问：“公主还有什么要讲的？”
　　“大皇子……您……”有求于人，我很自觉地换了一个称呼，恭敬地道，“您知道，现在我们在北京城的哪么……我找不到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即将到精彩的地方咯~嗷嗷看官们不要错过^^




44

再聚首 ... 
 
 
　　一句话问出口，对面的楠宇哭笑不得。在我的再三央求之下，他把我带到了京郊的官道上。他给我指了一个方向，说是西北，便腾云而去，留我一个人继续跋涉。
　　西北，是的，那是罗曼村所在的方向。
　　我凭借着对两个月前夜下逃亡的记忆，在西北的山群之间寻找我的目的地。没了别的人的指引，只有我独自前行。
　　日升日落，又是两日的时间。我到了好几个村子，向来往的路人打探罗曼村的准确方位，终于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座山，和那个处在半山腰的恬静的小山村。
　　两日后的傍晚，我绕着山路十八弯，翻过了一座山，走到了山脚之下，正看到了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我辨认出了溪水的流向，正是刚刚路过的村子的长者告诉我的方向，心下大喜，就沿着溪水一路而下。
　　走了不知多久，我感觉整座大山在往身后挪移。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粘滞的感觉贴满了皮肤，空气里沉闷扩散，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心下不妙，意识到，一场暴雨也许即将来临。
　　我加快了脚步，往前面走，看到溪水汇入一条更宽的小河，心下一阵欢喜，只觉地胜利在望。可是就在我继续前行不到一里地，惊雷阵阵破空而出，大雨倾然而至。
　　豆大的雨滴打在我的头发和衣服上，从领子和衣袖钻了进来，不一会，整个人就淋得像一只落汤鸡。我佝偻了身子，四处打量，无奈地发现周遭只有光秃秃的山壁和零星的草丛苔藓，竟没有可以遮蔽大雨的地方，让我顿生绝望之感。
　　如此情形之下，我只好冒着大雨继续往前赶，期冀能够尽快地寻到避雨之处，可是老天仿佛在跟我作对，我一连跑了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任何村落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我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又沉又重。双脚站在水流之中，竟有些把持不住重心，举步维艰。河水水位暴涨，哗啦啦地，从我的脚边流过，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卷起来，冲到水的下流去。
　　我艰难地爬到更高的石壁上，攀着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动。可是那石头此刻也浸了水，摸上去滑腻腻的，抓不牢靠，我最终只能够选择抓住山石缝中生长出来的藤蔓，支撑着自己不跌入水中。
　　这样走了一会，浑身上下都觉得累，尤其是手臂，酸胀无力，再使不上劲来。我合计着换一种方式攀附，却不想双手已经不听我的使唤，软绵绵地松开了抓住的树枝，于是我斜斜地坠入了溪水之中。
　　窒息的感觉贴着脖子，像一条蛇，往身体里钻。水冰凉冰凉的，像……像北京的护城河。
　　可是当时，当时还有人记挂着我，可是如今，如今还会有谁知道，有谁知道我身处险境？
　　也许……也许只能听天由命。
　　我闭上了眼，整个身子晃悠悠地沉入水中，顺着汹涌奔腾的河水，漂流而下。
　　
　　我把我的命运托付给了上天，我怀着最卑微的期望，期望河水的尽头，会是我梦想回归的村落——最终，事实告诉我，这场赌局，我赢了。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叶久扬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了河岸，那么恰好地救起了我，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又重新遇见了他。
　　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已经迟钝，浸泡在河水之中，像是死去的尸体。地听天由命。也许是凤凰族的天性，我天生惧水，与河水如此亲密的接触，对我而言是绝大的灾厄。身体里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流失，我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它把我的生气一点点地抽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丁点的温度，隔着沁凉的水，我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个人怀抱的温度。
　　我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可是直觉还是告诉我，他就是叶久扬。只有他的怀抱，能够给人这样安定的力量。
　　我就是溺水的人，终于从绝望的深渊里攀爬了出来，紧紧地抓住了这唯一的温暖，接受者他毫无间隙地给予，整颗心终于能够沉淀。
　　叶久扬，我终于，终于，把你等来了。
　　
　　后来，当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忘记了那场大雨之中发生的事情。
　　我只记得，当叶久扬抱着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死活不放手，直到他把我带回了屋子里，生起了火，替我找来了干净的衣衫，我还怔怔地没有回过神来。
　　他只轻声叫了我的名：“璐璐。”
　　我没有出声。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腕，只是那么一个动作，我就“哇”地哭出了生来。
　　他连忙说：“璐璐，璐璐，别哭。”
　　我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要把整个人蜷缩在了他保护的范围内。
　　“璐璐，不要怕，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他的手举在空中，一时不知该往哪放，“你，你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要不会着凉的。”
　　我使劲摇头，把他抱得更紧，说话声里带着哭腔：“不要走，我只有你了，叶久扬。”
　　“我不会走，璐璐。”
　　他作势要把我拉开，劝我道：“先换下你的衣服吧，我帮你去烘干。”
　　“不要，”我央求他，“叶久扬，不要走，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思维已经麻木，可是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跳。我第一次，第一次发现我如此依赖一个人，我从来都不自知，可是今日，今日我发现了，没有他，我的心都是空落落的。
　　“你知道吗，我去了你家，我没看到你，我真的……真的好害怕！我都不敢跟别人讲，我……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见到叶府被监控了，我以为你落在了他们的手中，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才能救你……还好，还好有人告诉我，告诉我说你没有事，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叶久扬，你都不给我留个信，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吗？我不认路，你是知道的，你就这么狠心地把我一个人扔在外头，都不肯再出来找我？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的拳头打在他的胸膛，一记一记，却没有使上一丝力气。
　　“我后来想到了你回到了这里，可是我找不到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害怕极了。可是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找到你，在这个人间，我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依靠……”
　　“请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好不好？”
　　我号啕大哭，满脸都是泪水。身体冰凉湿冷，衣服完全湿透，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顾及，我只想告诉面前这个男人，在我从最绝望的深渊走出来的时候，我只想告诉他，他对我有多么重要，我……我不想失去他。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木头，可是就在我说完这些话之后，他的身体似乎也开始灵活了起来。他的手轻轻地拍在了我的背上，投过湿漉漉的衣衫，我能够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璐璐，我不会离开你，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不管的。”
　　他笃定地向我保证。
　　“不会再有了，我答应你。”
　　“而后，我俩都沉默无言。我把他抱得很紧，而他也终于伸出手来把我的腰圈住。
　　我听到了他语气中的不确定。
　　“我以为……以为你已经走了。跟你说再见，我从未期望过，还能再一次见到你。”
　　他直起我的身子，注视着我：“璐璐，对不起，这一次，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我……我真没期待过你还会回来，我是那么地不确定，你的行踪，和你的选择，都是我难以猜测的……谜题。”
　　然后，他淡淡地笑：“但是我现在确定了。”
　　“从今往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直到……你愿意离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长假结束了，于是又要开始上班T.T
请继续抽打我这个懒惰的人吧，555我要更文，我要码字！
话说……大家想要勾搭俺么【众：其实明明是你想勾搭别人！】
墙角画圈圈去……




45

归园田 ... 
 
 
　　这一场大雨，为我带来了叶久扬，把我带回了罗曼村，也给我带来了生病难受的体验。就在我被叶久扬捞上来的那天晚上，我的身体就开始渐渐发热，当日深夜，就烧得一塌糊涂。
　　好在叶久扬很快就找来了李彦卿，李大夫为我把了把脉，开了些药，连夜煎熬，灌到我的嘴里。看着我安然躺下，两人又说准备轮番为我守夜，要我安心入睡。
　　我的头很重，意识轻飘飘的，很快坠入无梦的睡眠。迷迷糊糊之间，我感觉到有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便睁开了眼，只瞥见了叶久扬微蹙的眉头，就觉得眼皮重得张不开，很快，又垂了下来，紧紧地合上。
　　一觉到了天明，还算是睡得安稳。醒过来的时候，正瞧见叶久扬的掌心托着下巴，将睡未睡。似乎是觉察到了我起身的动静，他也很快醒了过来，忙拉住了我：“你先别动，好好躺着。”
　　“我还好啦，”我拉起他的手，搁在了我的额头上，“不信你摸，已经不烫了，而且我也不晕了。”
　　“别小孩子气，璐璐。”他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几乎是把我按回到了床上，“你这只是暂时的，你的病还没有好。听话，好好地休息，什么地方也别去，别到处乱走，又受了凉，烙下病根。”
　　我嘟起了嘴，很是不满，他却还是摇头：“我不能由着你。昨儿就是太由着你了，没能及时让你换下湿了的衣服……”
　　“叶大哥就别这么自责了，凰璐姑娘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李彦卿不知怎地就钻进了屋子，手上捧着一个大碗，热气腾腾。他递到我的面前：“来，喝下去，驱寒暖身。”
　　这样刺鼻而熟悉的气味，这样熟悉的场景，我鼻子一酸，就流下泪来。
　　“璐璐？”叶久扬轻声叫我，“怎么了……怎么哭了？”
　　“姜汤……也从来没人为我煮过姜汤……呜呜……”我知道，我说这些，他们俩是听不懂的。可是此时此刻，我只想说这些，其他的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只是一碗姜汤，可是对我而言，这是我在经历了如此多的不信任，如此多的背叛和利用之后，所得到的第一份温暖。
　　我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一边哭，一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刚刚喝完，李彦卿便伸手来接过碗，走出了门。叶久扬缓缓向我伸出了手，无声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他温暖坚定的眼神。他按了按我的手背，安抚了我的情绪，柔声道：“璐璐，放心吧，你回家了，不会再有伤心地事了。”
　　我感激地看向他，他对我缓缓点头，那双眼，笃定，清远，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明亮的阳光。
　　
　　有李彦卿大神医以及细心的叶久扬的照料，加上我的底子原本不错，不过三五日，我便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听叶久扬说，我们离开之后，小圆虎也开始“闯荡江湖”，此时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又重返了罗曼村，来迎接我的归来。
　　这几日，因为叶久扬的要求，我只能寂寞地呆在床上，幸好有小圆虎与我说笑做伴，日子也不算太难熬。傍晚的时候，叶久扬务农归来，为我们做好了羹汤，我这个时候才得到允许，能够下床走动。
　　晚饭之后，叶久扬又会帮我把藤椅挪到院子的古槐树下，让我们有一个地乘凉聊天。时常他也会摆上棋局，与小圆虎大杀三场，可惜每每小圆虎都会输的落花流水。偶尔李彦卿会过来探视我，这时候小圆虎便会拉李彦卿作为帮手，这种情况下，两人大概就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在纸上厮杀，只觉得生活平静怡然，优哉游哉，渐渐地，几乎都忘了我来人界的目的，只愿意沉醉在这样安逸的生活里，再也不要离开。
　　棋局过后，小圆虎都会例行地被邻家的阿岱阿桃喊出去玩，漫山遍野地跑，快活非常。这时叶久扬就会拖个凳子过来，陪我一起纳凉，然后跟我慢慢讲述，这些天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告诉我，他刚回到家中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异常。很快他反应了过来，他的地道肯定被发现了，于是他提高了警觉，躲过了对方的埋伏，躲到了北京城的一个隐蔽角落。
　　如此一来，他自知不能由地道潜入皇宫，于是便寻了别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宫城，径直去往他和皇上约定的见面之地，却再一次地发现，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候他自投罗网。
　　费了好大的力气，身上挂了好多彩，他终于逃出了皇城。在某个山洞里养了十来天的伤，他反复地考量，终于接受了皇上已经被彻底操控的事实。神伤多时，可是无力回天，他只能够放弃，决定远离朝政，重返田园。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便准备出发回到罗曼村。不过，因为还记得对我的承诺，他并没有即可动身，而是返回了京城，在叶宅的附近等候我的出现。一连等了三天，都没有我的踪迹，他又去了我的宅子，发现那里也已经在朝廷诸人的控制之下，他也明白了，北京城已经不能作为我们的碰头之地。
　　于是他回到了罗曼村，回到了这个与我俩都关系密切的村子里来。他对我说，他相信我一定能够猜到他的行踪，如果，如果我想要找到他的话。
　　说完这一切，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要谢谢老天，让你终于回来。”
　　我莞尔一笑，不再言语，细细回想他刚才说的故事，试图理清这一切的缘由。想了一会，我问：“你当时受了不轻的伤，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我觉得又是我师父救了我。”他的眉头也挤到了一处，“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我师父就在附近，可是她又从不肯现身……我不知道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又是你师父？”我表示惊讶。
　　他也十分纳闷：“我想不明白师父如此做的目的。她身处暗处，却又时不时会给我最重要的指引和帮助……就像，就像救你的那一日，我也是受到了她的提示，这才寻到了你。”
　　我大惊：“这件事也和她有关？”
　　他点头承认：“多亏了师父。”
　　我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彻底晕了。他的师父，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一个和我非亲非故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么恰好的时间帮我？
　　他也看出了我的迷惑，便推测道：“我师父应该藏在这罗曼村中，你出现在了村子附近，她也许正巧碰到，你不必多心。”
　　我心中的疑惑稍稍减了些，又问：“你，你在朝中的事，就这么了结了？”
　　“我已经无能为力。”他也露出疲惫而无奈的神色，“政事复杂诡谲，不是平民百姓能够干涉和改变的。我无愧于朝廷，只是，帮不了圣上，我心有所愧。”
　　我试图安慰他：“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自责。”
　　“我明白。”他展颜，“养伤的那几日，我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也算是大彻大悟了。为了圣上，我差点死去了一次，却还是难求一见……也许，这都早已注定，我斗不过……只能接受现实。”
　　“于是，你以后也不能回去了？”
　　“嗯，现在阉党已经知道是我救了徐孟青，早已严令四处搜捕我，北京城，对我而言，已经不再安全。”
　　“你打算就在这里安定下来？”
　　“这儿本来也算是我的故乡。”他微笑，“更何况，归园田居，本来就是我的理想。”
　　“你一点都不留恋你在京城的家啊？”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啊……”叶久扬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回答我说，“我舍不得我家里的那些花。哎，现在住在我屋子里的人个个都是莽夫，我的花草们，很快就会凋零了，可惜我没有机会把她们带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歉然道：“姑娘的花木，想来都已经长出一个头了……叶久扬没能履行我的承诺，万分抱歉……”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我嘻嘻笑，从袖子里找出了那截木头，“我后来又去摘了一截，你来重新种吧！”
　　“太好了，”叶久扬的表情也轻松了，跟着我笑了起来，“姑娘身子好了以后，也跟我一起去看看我的那几块地吧。”
　　
　　叶久扬是个有诚信的人，就在李彦卿宣告我已经痊愈之后的第二天，他就早早地把我叫了起来，背起他的大背篓，带着他的一干工具，领着我出门。
　　沿着山路走了些时候，我一路追问他是不是又要把我带去看什么花，他却只是笑，并不泄密。
　　后来，我问的次数太多了，他才回答说：“你没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有油菜花？七月流火，当是去河畔看莲才是。”
　　“莲花？荷花？”我兴奋道，“这附近有么！我好像去采莲！我曾经听过一首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我开开心心地背，叶久扬不由得笑，“你期望得真多，这可是北京，不是江南，哪来那么多湖水。”
　　“没有吗？”我在天界住了一百多年，完全没有季节和气候的概念，听他一讲，只觉得像是天书，张大了嘴。
　　“有道是有，不过北京的莲花都开得很晚，大概要到七月份了吧。”
　　“嘿，有就好了！我要看。”
　　“好，好，好，都陪你去看。”
　　“叶久扬你最好了！”
　　“但愿你以后也还记得。”
　　“肯定会记得的！”
　　一路说笑，山路也变得不那么蜿蜒悠长。在日上三更之前，我们已经走到了一片平敞宽阔的耕地之中。叶久扬带着我在阡陌之间徐徐行走，停在了一块草木稀疏的田地前，对我说：“到了。”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忍不住开始揶揄他，“你不是京城第一园艺师么，敢情不会种地？”
　　他却并没有生气，只是笑：“这是唯一空着的地了，我带你来看看，今儿我们得为它除草，松土，然后挑些水来润润。”
　　“没搞错吧？”我跳脚，“我只是要种那么一小点木头！不会需要搞定这么大一片地吧？”我四处张望，“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地了？只需要一丁点地方，就可以栽它了呀。”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叶久扬失笑，“每种草木都会有它自己的习性，也适合不同的土质。你看，那片朝阳的山头，正是因为它向南，每年都能照到大量阳光，所以适合栽种喜阳的植物，而你带来的这截木头，据你所说，是生长在阴冷潮湿的地方，那只能选择这一片背阴之地了。因为它生性喜水，所以我们得挑些水来润润土地，要是别的地里，淋太多的水，植物都会被涝死的。”
　　“这么复杂……”我听得晕头转向，无辜地看向他，他不禁笑，耐心地诠释，“总而言之，你只需记得，每一种植物，都有她自己本身的喜好。她自然成长的地方，必定会有她喜欢的环境，所以，你看这些植物的生长状况，也能了解得到这片土地的情况。”
　　他眺望远方，山峦起伏，有多种植物，在这片绵延的山脉里，欣然生长：“草木也是会说话的，它能告诉你很多，人不知道的信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种田文很温馨啊……不过我比较弱，只能有一丁点的生物常识，有什么不对的还请大家指出喵~@@




46

心底事 ... 
 
 
　　没等我再接上话，叶久扬已经把背篓放了下来，拿出了其中的镰刀，开始清理杂草。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就清理干净，接着又拿来了锄头，从边角的地方，一点点地铲松土壤。
　　我想要上去帮他，他却把我推开，笑道：“你的力气不够，还是去打些水来吧。”他抬起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又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喏，看到没，沿着这条路，看到那个池子没？你去汲点水，别太勉强，少量多次就好。”
　　我听从了安排，在他的背篓里翻出了一个小木桶，他又叮嘱道：“看清路再走，别迷路了。”
　　我啐了他一口，做了做鬼脸，提起木桶，一溜烟地直奔目的地。
　　
　　无忧无虑地过了好些日子，每天我都会和叶久扬一同上山去，他劳作，我就在一旁懒洋洋地晒太阳。那株叫不出名字的木头孤零零地插在背阴的土壤里，一直都没有动静，因为上次的经验，我也不再那么心焦了，反正再焦虑也改变不了它生长的规律，索性就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几天，我觉着去山上太无聊，便留在了屋子里。这一日，正巧遇上了李彦卿来串门，我招呼他到客厅里坐下，为他沏了一杯茶，问：“李大夫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了？”
　　“我是来给两位送喜帖的。”李彦卿眉目之间欣喜张扬，“七月十七，不知两位是否赏脸参加喝我的喜酒？”
　　我掩住口，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仿佛料到了我的惊愕，解释道：“这亲事也是近些日子才定下的，叶兄已经知晓，不过凰璐姑娘你恐怕还没听他说吧。”
　　“是谁家的姑娘？”这么重要的问题，我当然不会忘记。
　　他微微一笑：“阿离。”
　　什么……阿离？！
　　我差点跳了起来，伸出手指指着他，绕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狠狠地排在他的肩上：“李大夫，你，你什么时候和阿离好上的？”
　　他淡定地啜了一口茶，悠然道：“这是秘密。”、
　　还要保密？
　　看着他这么自得安逸，我更是好奇难捱，对他死缠烂打：“快说，快说！看你这么道貌岸然，你怎么把阿离拐到手的！”
　　“凰璐姑娘别说得这么难听，”他连连摇头，“我和阿离是得了父母之命，名正言顺地成婚，你的措辞，可得改改。”
　　“哎……你别这么正经嘛，我只是……”我激动地连话都说不清楚，“我完全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和阿离……”
　　李彦卿失笑：“凰璐姑娘，我知道你听到这一喜事很难平静，不过，我不能再叨扰了，我还得继续去发帖子呢。”
　　“姑娘如果来的话，阿离肯定会很高兴的。”李彦卿说得很温婉，不过我还是听出了他的诚邀之意，忙不迭地点头，“肯定会去的，你和阿离的喜酒，就算喝醉了被抬出来，我也义无反顾！”
　　“姑娘豪爽，”李彦卿开怀大笑，“如此赏脸，叶某感激在心。”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地问我：“不知道姑娘和叶兄的喜事定在了什么时候，这杯喜酒，我一定要喝回来。”
　　啥？叶久扬……和我？
　　我的脸刷地红了，恼羞成怒地跺脚：“不要胡说啦！”
　　“哈哈，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我懂的。”他把喜帖端正地放在了桌上，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洒落的笑声。
　　而我的脸依旧火辣辣地烫着，半天都没能消散。
　　
　　也许是李彦卿的话给了我暗示，当天下午，我看到疲惫归来的叶久扬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在冒泡。像往常一样为他端来了清水，倒了一杯茶，招呼他歇息一会，流利地做着这习以为常的动作，却在某个时候莫名地想起了剧本子里讲的“相夫教子”，心里就生了个疙瘩，呆在屋子里，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叶久扬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很快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并没有直接地询问我缘由，只是旁敲侧击地与我谈论今日的所见所闻。但是，我能不了解他的性子么，当他开启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就知晓了他的目的，更觉心虚，不愿多说，便对他道：“我约了阿离，说了这个时候去找她。”
　　说完，就去了里屋收拾东西，再回到堂屋的时候，叶久扬正安逸地靠在藤椅上，好整以暇地看我：“我看到喜帖了，你也知道李彦卿和阿离要成婚了吧？”
　　“嗯。”我低声答，而后又埋怨道，“你都不告诉我，我今天……我今天就出丑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叶久扬似乎以为他猜准了我的心事，笑着向我解释，“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不想被你提早发现了。”
　　“哼。”我从鼻子里吹出一声不屑，吐了吐舌头，也不等他回答，就径自出门去了。
　　“早些回来。”身后，我听到了他的叮嘱，遥遥地飘来。
　　
　　出了院子，犹豫着是不是真要去找阿离，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别的办法。这个时候，小圆虎和阿岱忽地出现在了面前，小圆虎盯着我看了许久，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发呆？”
　　“没，”我对他摆手，看到了旁边的阿岱，就向她打探消息，“阿岱，你姐姐在家？”
　　“在呢，她现在和阿娘在做衣裳，忙乎地都出不了门。”阿岱毫无心机地笑，像是揭示了一个大秘密般，向我欣喜地讲述，“姐姐过一个月就要出嫁了，阿岱好开心。”
　　“真的？”虽然今日已经听李彦卿讲过一遍，可是现在再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止不住的惊喜，“那我可以去找她吗？”
　　“肯定行的，凰璐姐姐你消失了好久，姐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呢。”
　　她还记得我的，我乐呵呵地笑，便跟两个小鬼道了别，去往孙家院子。敲了敲门口的竹扉，便是孙家的婆子出来开了门，往里头走了两步，便是辛家娘子若一捧了一个簸箕走了出来，里面装满了各种线头。一见是我，她忙招呼道：“凰璐姑娘，你来找阿离？”
　　“若一阿娘，”她正是阿桃的母亲，是罗曼村出了名的好手艺，此刻出现在这里，倒是印证了阿岱先前告诉我的事，我点头，问：“阿离是在缝嫁衣？”
　　若一亲切地笑：“是的，就快成了。你别站外头，快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屋了去，向村长孙吉宣问了好，就钻进了里屋阿离的闺阁。此刻里头正点了好几柱灯，包绕着中央的一件火红的嫁裳，阿离和她娘亲正坐在短凳上，各自拿了针线，在仔细地绣着衣裳上挑金的图案。
　　见我进来，阿离先是抬了抬头，对我淡淡笑了笑，又继续埋下头去工作。若一带着我在闺房的一角坐下，便走了过去，替了阿离过来。纤秀明媚的待嫁姑娘款步走近，牵起我的手，万分欣喜：“璐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久没见到了你了！”
　　“是呀，我回来了。”我拉住他的手，望了一眼正在加工中的嫁衣，对她笑道，“听闻你即将成亲了，动作太快了，我今日才知道！”
　　“嘿。”她却开始怪我，“谁叫你不在村子里，你一去就是一个月没有消息，我都担心死你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还赶得上你们的喜事，你还怪我？”我对她挑了挑眼，“来，老实对我说，你和李大夫，是什么时候看上眼的？”
　　说起这件事，她就露出了女儿的娇羞神色，赧然道：“这……这……说不清啦。”
　　看着她这副窘迫模样，我便在心头说：李彦卿啊李彦卿，谁让你今天让我出丑，而今，我也算是扯平啦。
　　于是我摇了摇她的手：“好了，放过你了，不说也罢。”我指了指嫁衣，“是你和你娘，还有若一大娘绣的？”
　　“不止是，我们负责绝大部分的活计，下头的姑娘婆子，能来帮忙的都来帮了。”阿离对我详细解释，“现在快收工了，上头绣金的图案，还是自己动手放心些。”
　　“你真是好手艺。”我叹道，“哎，我就从来没有自己做过衣裳，都是买现成的。”
　　“想给自己做衣裳？”
　　我点头。
　　她笑：“那你可真是找对时候了，你可知道，明天就是乞巧节？”
　　“乞巧节？”
　　“对啊，七月七，乞巧节。”阿离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盒针线，塞到我的手上，“诚心向上天祈祷，天上的仙灵就会赋予你聪慧灵巧，学什么都很快。璐璐，你就趁着这个机会许个愿望，让你学会女红，然后我再从头开始教你，保证你学得又快又好。”
　　“是么……”为啥我就觉得听着有点不靠谱，仙灵保佑？我自己也是仙灵，可我还是不会。
　　“你是不相信我能教会你？”看出了我的不确定，阿离嘟了嘟嘴。
　　“我只是有点不相信自己能学会。”我很诚实地坦白，“我从小就没有碰过针线，看着都头大。”
　　“哈，这个不用担心，”阿离拍手，“璐璐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她眼珠子转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对若一喊道：“辛表姨，前些日子您赶场买的翠玉料子还在么？”
　　“在的。”若一回答，“你要这个做什么？”
　　“您不是说，买来排不上用场么？这里有个学徒想要学做衣裳，我想拿来用用，为她裁条裙子。”
　　说完，阿离开始上下打量我，眉眼之间，有了不自知的笑意：“璐璐，你不妨考虑换一种风格。看我教你做一套绸缎长裙，保管你让人耳目一新！”
　　“啥？”我万分迷茫。
　　“娴静雅致，最是绿罗裙。”阿离也开始拽文嚼字，“有诗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璐璐你成日都穿得热切活泼，是该换一种衣服试试啦。”
　　 

作者有话要说：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本章的名就出自这~璐璐的感情要被说破了，她开始慢慢觉察到了，她和叶久扬之间绝非单纯地依赖或者需要，很多东西，一旦说破，味道就会变，相信大家也能体会吧~@@




47

绿罗裙 ... 
 
 
　　阿离是说到做到的性子，看着把我说动了，便即刻去拿了料子过来，开始一针一线地教我。我算不上是心灵手巧的性子，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却发现拿起针线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熟稔，穿插挑抹，几乎是一气呵成。阿离连连赞叹我悟性之高，又从技巧上给我提点建议，只是这一个晚上，我就差不多摸清了最常用的几种针法。
　　当日晚上回到家中已是很晚，叶久扬却还没有睡，一看到他，心里头的不自在又开始作祟，竟不愿开口向他打招呼。最后还是他先唤我，声音温柔：“累么？都做了什么？”
　　“跟阿离学了女红。”我简单地回答了他，把手上的未完成品递给他看了一眼，便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好休息。”明显觉察出了我的冷淡，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声叮嘱，又道，“明儿是乞巧节，你知道吧？”
　　“嗯。”我顿住了脚，“我和阿离约好了，要去祈愿。”
　　一把推开门，像躲避瘟疫一样钻了进去，紧贴着墙壁，深重地喘息。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心神不宁，为什么不敢看他，为什么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可是，可是……一想起白日李彦卿说的话，我就莫名地生出恐惧。
　　凰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抓紧了手中的碧色料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也许，把心思投在上面，我会少想一些这些奇怪的纠缠不清的事吧？
　　
　　第二日，我在房间里挨了许久，才磨蹭着出了房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想来叶久扬早已出门，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于是便静下心来，依着昨晚阿离说的方法，开始继续缝制衣料。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就已黄昏，我琢磨着叶久扬快回来了，就匆忙地收起了活路，出门去找阿离。
　　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大堆和她差不多大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大家都在低语说笑，好不热闹。一看到我，阿离就迎了过来，欢喜道：“璐璐，你终于来了。”又指了指满院子的姑娘，笑道，“这些就是今日一起祈愿的姐妹们，时候也差不多了，过来拿点香果，我们一同去河边的空地吧。”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泼年轻的姑娘，一时竟呆了，脑子转不过弯来，只能麻木地听从阿离的安排，带着贡品和香烛，一路浩浩荡荡地去往河畔。
　　高大繁盛的古木参天，虬结盘绕的枝干平铺如伞，形成了一大片的树阴。姑娘们有序地来到了树下，摆开了一个案台，供上了香烛牌碑，在阿离的指导下，整齐地站成几列。
　　阿离首先拿起了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站到了一旁。后面的姐妹们依次跟了上去，每个人都把手中的香点上，又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完全，阿离就走上前来，站到离案台最近的地方，双手上举，毕恭毕敬地道：“神女齐天，巧手织云，女儿有愿，手巧心灵。”说完，姑娘们全都跟着整整齐齐地念了一遍，众人鞠躬，阖眼祈愿。
　　女儿有愿，手巧心灵。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总觉得很是熟悉。
　　我是不是也曾经有过相同的愿望？
　　是不是……是不是在我忘记的那段记忆里？
　　
　　恍恍惚惚地，神识游离方外。我像是行尸走肉那般，跟着姐妹们完成了一系列的仪式，最终各自散开，绕着湖，默默祈祷，许下心底最深的愿望。
　　阿离跟我说，她的愿望就是从此之后，心宁神静，岁月安好。
　　我呢？
　　我持着香，痴痴地看着平静地河面，里头倒映出了散碎的月光。
　　“发呆呢？”却正是阿离走了过来。
　　“我……”我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许什么愿好。”
　　阿离笑了，望向远方，新月如钩，星光四溢，是壮阔豁然的亮丽夜景：“从来没有期望过未来是什么样子？”
　　“未来……？”想起这个，心里顿时觉得迷茫，“我……我不知道怎么去想。在来到罗曼村之前，我的生活都很单一，别人要求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了吧。”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把心里头的想法表露出来，“我也期望能够过上一种平静地生活……可是，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奢侈的愿望。”
　　“为什么会奢侈？”阿离讶道，“你现在不是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总有一天会不是的。”我沮丧着说。
　　“什么叫总有一天不是？”阿离愈发惊讶，“你和叶先生，难道……难道会有变数？”
　　“我和叶久扬？”我头皮发麻，“阿离，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啊！”
　　“怎么可能没什么……天哪，”阿离差一点就惊叫起来，“你们俩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叶先生他喜欢你呀，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对你的态度……你都没有感觉到？”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啊，”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我连连摇头，“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
　　我语塞。可是……可是什么？
　　我需要他，他对我很重要，可是……可是这真的是爱吗？没有刻骨铭心，没有一往而深，没有天长地久……
　　不，不，这只是我。我从没去想过叶久扬。他对我的好，我都能觉察得到，但是，但是，我太过习惯，我竟然毫不自知，我从来都没有去想过，他为什么会对我好。
　　我以为他对所有人都好。用他温文尔雅的态度，用他谦谦君子的风度。
　　“他对你很特别。”阿离叹道，“璐璐，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我震撼，惊诧，无数感觉像是洪水一样泛滥开。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她又轻声道，“我第一次听到这首诗，还是他告诉我的。他说，绿色是最亲近的颜色，绵延万里，不灭不绝。”她看了看我，淡淡地笑，“璐璐，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好，我能看出来的，你对他的感情，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他穿上你的绿罗裙吧，和他一起，隐居在这个山林里，做一对平凡夫妻……你不是期望这样的生活吗？”
　　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就在这花开不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我怔怔地发神，脑袋里千万种念头像闪电一样劈来劈去。
　　叶久扬……叶久扬……
　　脑子里不断是他的模样，过往种种，次第浮现，侵占了我所有的意识。就连我面前的水上，也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不对……叶久扬？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的一双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垂下头来。
　　“璐璐，你有心事。”他很肯定地说。
　　“没有的事。”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这是多么蹩脚的一个回答。我躲着他，从早到晚，他心细如发，怎么可能没有觉察。
　　“你要我答应你，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他缓缓道，“你要我待你如家人，你是不是也应该坦诚以待？”
　　“有什么事，如果我能帮你的，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帮你的，请让我为你分担一些忧虑。”他很陈恳，声音有力而镇定，直达人心。
　　我还是埋着头，迟迟地不作回答。月儿升到了中空，晚风徐徐吹了过来，河面上流波婉转，星光飘荡。
　　“我终究会离开的。”我纠结，不愿说破，只好选择了一种委婉的方式。
　　“我知道。”
　　“那就……不要让我在人间有太多的留恋。”我的声音低到了几不可闻，“包括这里的生活，也包括……你。”
　　“你会忘了我的，是么？”冷不丁地，他问。
　　“……”我被问住了，话哽在了喉间，酸涩的感觉充斥着鼻腔，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告诉我答案吧，不要犹豫。”叶久扬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已把结局看透，“璐璐，在人界的一切，你都会忘记的，是不是？我们都只是过客，在你的生命力，不过转瞬即逝，什么都不会留下。”
　　“也许……是的。”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觉得自己残忍到了极点，可还是一字一句吐词清晰，“我不属于这里，虽然我，到现在，都还一直期望，我能够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留下来？”
　　“我也身不由己。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对不起。”
　　我定了定神，把最狠心的那句话抛了出来：“我曾经等过一个人，后来我忘记他了，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忘记他，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会找到他。”
　　叶久扬闭上了眼，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终究会走。”
　　“但我还是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我是凡人，生命犹如蜉蝣般短暂，所以我不想错过生命中的任何精彩。”叶久扬笑了笑，“璐璐，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
　　“嗯？”
　　“离开我的时候，请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俺胡汉三又回来更文了~嗷嗷@@




48

七叶莲 ... 
 
 
　　七夕那晚，我俩相对无言地在河畔吹了一晚上的凉风，第二天两人都有些着凉的征兆，于是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里静养。其间我出来熬了一锅姜汤，叩响了叶久扬的房门，告诉他出来喝汤暖身，其他时候也再无交流。
　　把心里的话挑明了说，也许会断了念想，也许从此不会再纠缠不清，对他，对我，都更好。
　　那条绿罗裙就这样搁置了下来，因为养病，也因为懒惰。过了几天，当我精神起来，再一次看到这件未完成品的时候，我蓦地想起了阿离在河畔跟我说的话，心里烦闷，便把裙子压倒了箱底，和明光镜放到了一处。
　　这件事，也算暂时有了一个了结。
　　
　　我和叶久扬的关系也渐渐地缓和起来，没过多少日子，就像回到了最初那样，友爱和睦，宛如家人。他每日也会出去耕地犁田，我则在村子里教乡亲们煎茶煮茶，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天，在我以为我可以这样麻木地继续下去的时候，小圆虎毫无征兆地又一次造访了我。
　　他许久没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作为一个散仙，四处游历当属正常，我也不便多问。但我知道，他这样一来，肯定是有什么别的事。
　　果不其然，小圆虎开门见山，热情洋溢地邀请：“璐璐姐，今晚和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
　　“放河灯……为啥呀？”
　　“今天是中元节，大家都要出去放河灯的。”
　　“中元节？”人间的节日可真复杂，因为七七的原因，我还知晓乞巧节的来历，可是这个中元节，又是什么东西？
　　我正在整理思绪消化吸收的时候，本该在外务农的叶久扬冒了出来，替小圆虎答道：“中元节，顾名思义，就是一年过了一半的时候。这是属于亡者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活着的人都会为死去的亲人点一盏灯，放在河上，让它带着自己的祝福，去往往生之界。”
　　我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七月十五正是百鬼夜行之时，忙道：“莫非，这和冥界鬼门关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叶久扬微笑道，“鬼门大开，正是亡灵来到阳界的时候，做这样一盏河灯，也期望远去的亲人能够看到，能够知晓活着的人的想念，不再有所遗憾，有所怨恨。”
　　我似懂非懂，小圆虎就在一旁催促道：“璐璐姐还发什么神，赶快做几盏河灯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呢！”
　　“啊？啊……”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圆虎就已经扯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桌子边去，像在自家屋子一般，直接跑到里屋去张罗材料。就在他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叶久扬却已经好整以暇地把白纸刀具浆糊取了来，搁在桌上：“我来帮你们。”
　　
　　花了一个时辰折了四五只很大的莲花灯，小圆虎却折了一只圆嘟嘟的河灯，我左看右看，只觉得像个红薯，他却解释说，这是他的真身，天河中的一块小石头。这个时候，他露出了罕见的正经地神色：“曾经有一个仙人在天河畔说道，我听着听着，便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后来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很感激他，所以……所以想给他点一盏河灯。”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看不出来你还很知恩图报。”
　　小圆虎略有委屈地答：“我哪里不知恩图报了，你接济过我，待我那么好，我也没有忘记呀。”
　　那愤愤不平的神情让人心生怜惜，我不由得胸口一暖，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也都知道，你对我好。能够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璐璐姐说得太夸张啦，”他有些赧然，“我……我没有叶大哥对你那么好。”
　　怎么话题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个头上，我觉得头大，眼睛不自主地往叶久扬身上瞟了过去，后者却像是充耳不闻一般在莲灯上做装饰。我硬着头皮，试图换一个话题：“他对谁都很好啦，对你也很好呀……时候是不是快到了？我们一起出去吧。”
　　小圆虎调皮地眨了眨眼，看了看专注的叶久扬，又看了看神色异常的我，笑呵呵道：“我要先去找阿岱，叶大哥和璐璐姐，一会河边碰头吧！”
　　“哎！”我站起身，想要叫住他，谁知道他拿起他的河灯，拍了拍屁股，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起来。
　　我和叶久扬，就像是先隔了一道帘子，我大咧咧地把他掀开，与他坦诚相见，而后，两人都自觉地退避三舍，让这层间隙慢慢地愈合，糊上了一层窗户纸，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曾提及，却不想今日，还是被小圆虎这不经意地话给捅破了。
　　我讷讷地道：“那啥……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我们吃了赶紧出去吧。”
　　叶久扬倒是很配合地沉默，只笑着点头。
　　
　　我去下了两碗面条，两人各自捧着碗，飞快地吃完，我很主动地收拾碗筷清洗餐具，走出厨房，叶久扬早已准备完全，带了一个小背篓装好了河灯和蜡烛，对我轻轻点头。
　　他果真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值得依赖，也值得托付所有的信任。
　　可惜……
　　我的心里头又开始矛盾起来，像是有什么在打架，闹得我好不安宁。我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先走，我跟上，我跟上。”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在前面稳步行走，我在后头跟着。不同的是，之前我都是迈着大步欣赏风景，而这一次却像做贼一样心虚地抬不起头来。
　　叶久扬缓下步子，与我保持着相同的步调，等着我跟上，我心中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按了按双眼，稳住了情绪。
　　可是心头还是闹腾，纠结得让人心烦意乱。
　　我抬头，看着他挺拔干净的背影，忽然心生一句话：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顿时间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好在叶久扬在我前头走，看不到我这个人异常的表现，更遑论读懂我心里翻覆多变的想法。我这样一路心神惶惶，跟着他走到了与小圆虎约定的河畔，却没有见到那个小孩。
　　我对叶久扬干笑：“我们等等他。”叶久扬点头答应。
　　可是这样一等又是好久，等到我反应过来这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局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由上流漂下来的无数的河灯。
　　河灯白得犹如白莲花，透明圣洁，包拢着熹微的摇曳的烛光，是这个人世间寄予亡者的温暖，汇聚到了一处，绽放出绚丽的光芒。
　　那些河灯顺流而下，漂到我俩所在的河段。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在我的面前围成了一个圈，随着河水的漩涡，轻轻摇荡。而后，河水蜿蜒下流，河灯排成了一条柔和的曲线，跟着流水，缓缓地往下游漂去。
　　橙色的光，在迷蒙的夜里愈发澄净，与那倒映在河面上的星光交相辉映，竟有了别样的华丽。置身在这般辉煌灿烂的景色里，我在人间头一次，有了不真实的感觉。
　　叶久扬提醒我：“河灯要漂走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从他的手中接过莲花小船，一一点上蜡烛，放在了莲花的花蕊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莲灯，搁在了水面上。
　　莲花灯晃悠了几下，漂到了河中心，跟着风，摇摇荡荡，最终顺水远去。
　　我目送着他们消失在了夜色尽头，那如豆的灯火宛如流星，转瞬寂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做这盏河灯，我没有说送给谁，但我想他们都知道。我唯一失去的亲人，那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却和我姐妹情深的女孩子，她在黄泉路的尽头，她的魂魄无处可归。
　　我能给的，只有期望她平静，安宁。
　　
　　我如释重负地坐在了河边草丛中间的石板上，望着河面，愤愤道：“小圆虎这个小孩，以怨报德，回去绝不放过他。”
　　叶久扬却笑，安慰我：“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在河的下游，你又怎们能看到刚才那般的景象？”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挑不出刺来，可心里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劲地嚷嚷：“他还是骗了我，这点不可原谅。”
　　叶久扬失笑：“是，是，惹到了璐璐，小圆虎这下惨咯。”
　　似乎好久没有听他这般开玩笑了，我有些怔忡，望向了他，对上他的双眼，又觉得尴尬，便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了他怀中的那盏莲灯上。
　　我惊叫：“你怎么还有莲灯没放？”
　　“我本来为我师父做了一盏，可我想，还是别放了吧。”叶久扬看着手中的莲灯，“我相信我师父没有死，她一定还在这附近……她没有现身，也许只是没有找准时机。”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听他喃喃自语的一番话，觉得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便寻了另外的话题，指着莲灯道：“我刚才看到的，似乎都是莲花型的呢，为什么？大家约定俗成？”
　　“在佛家的传说里，莲是最神圣的花。释迦牟尼步步生莲，普贤菩萨身座莲上，莲花，也许就是西方极乐世界的象征。”叶久扬淡淡一笑，“这些都是西方的学说，很多人奉为圣令，莲花的种种故事，举不胜举，也算是耳熟能详。只是……在我们的传说里，七叶莲的故事，好多人，肯定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看向我，似有深意地说：“璐璐，你是仙人，你知道七叶莲吗？”
　　这下把我问住了，我呆了半晌，心里第一次期望能够七七附体，把天界掌故信手拈来。可我终究是我，一个年龄不到两百，阅历苍白浅薄的小姑娘，我唯一的优点，也许就只有诚实。
　　我摇头：“我不知道。”
　　叶久扬并没有嘲笑我，只是看上去忧伤了些。他轻声讲起，仿似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故事：“七叶莲，据说生有七片叶子，每片叶子大小不一，由内到外，由小到大。它生长的地方没人知道，也许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够碰巧遇到。传说里，七叶莲代表着命定之缘，它的七片叶子就代表了七世，若能得到它的祝福，就能得到七世的情缘。”
　　“七世的情缘，这么多？”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是早点知道这个就好了，也许桑陌姐姐可以去寻找这朵莲花，与徐孟青结下七世之缘。可是这一念头刚刚形成，又被我按了下去，即使能够结下情缘，要桑陌去看着徐孟青一次次地死去，也太折磨她了，也不会比当下情况好多少，便掐断了这个想法。
　　叶久扬肯定想不到我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有了无数想法，只当我对这七世情缘表示讶异，也跟着我感喟道：“的确，一生一世已是难求，七世情缘……能够求得到神的眷顾，那该得修几辈子的福。”
　　也许我不太能理解凡人对“一世”的态度，只觉得对我而言，一生就有好几千年，而且凤凰族嘛，可以不断涅槃不断重生，直到耗尽最后的灵气，所以……我倒没他那般期望着七世之缘，但也不好拂了他此刻的兴致，便附和：“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不能强求。”叶久扬下了定论。
　　我无奈地笑了笑，不知如何接话，正尝试着挪动一□体，就听到不远处，一个男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叶大哥，璐璐姐，是你们吗？诶，我找错路了，我……我忘了和你们约的地方了……”
　　他跑到了我的面前，一脸无辜：“璐璐姐，原谅我吧。”
　　我很想发火，手都举到了半空之中，可是最后，我只是捏了捏他粉嫩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这还真是大叔心态><...
把话都挑明了，似乎也知道了叶久扬和她之间的微妙情愫，小璐璐会怎么做呢~敬请期待XD




49

流萤舞 ... 
 
 
　　我和叶久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觉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当天晚上，我又是一晚的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地想，叶久扬对我到底算是什么。
　　我需要他，我依恋他，可是……可是我爱他吗？
　　如果让我离开他，我……我还是会舍不得的吧？
　　但，但这就是爱情了么？
　　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给我俩之间的情愫下个定论。迷迷糊糊，倦意上涌，我也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
　　所幸第二日醒来，我已不太记得昨晚想了些什么，也少了好些烦恼。加上阿离的婚期将近，整个村子里的话题都离不开她和李彦卿，也算是冲淡了我和叶久扬之间若有如无的尴尬。
　　就这样红红火火地热闹了两日，十七的清晨，我便在吹锣打鼓和鞭炮的交杂声中爬起了床，推开了窗。一直以来静谧安和的小山村，此刻正被一种洋洋的喜气烘托着，烟气弥漫，喜悦泼洒，喧哗繁闹，像极了繁盛夜里的京城。
　　我的心情不禁开朗欢愉起来，穿好了衣服，也追着喜庆的声响奔了过去。在村长的院子门口，我看到了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观的人，乌压压的头来回攒动，心里却生了一种争强好胜的劲儿，用力地往里面挤，终于钻到了夹道的最里面。
　　我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衣着鲜艳的喜娘，其中正有若一大娘，她头上插了一枝红漆的簪子，显得华贵雍容，加上她亲切温煦的笑，让人看得心情舒畅。院子中央停留着火红的大花轿，轿夫分作两拨站在一旁，脸上乐呵呵的，时不时地探头往屋子里看。仪仗队在院子的最角落里，表演的人像猴儿一样跳起舞来，锣鼓声响不绝于耳。我看着这幅热闹非凡的景象，听着听着也有了些麻木，不过好在没等多久，正主儿就在喜娘们的簇拥之下走了出来，矮着身子坐到了花轿之中，花轿缓缓抬起，周围的人开始吆喝鼓掌，我也跟着起哄，一个劲地拍手，拍到手心发疼都不愿意放下手来。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人间的婚礼，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熟悉的姑娘嫁了出去，这种体验很是新奇。花轿走了出来，人群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它也缓缓地朝着目的地前行。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欢喜，像是有什么小兽在不安地兴奋着，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没走两步，却有一只手使劲地扯了扯我的衣服，生拉硬拽地把我带回了人群。
　　我定神一看，却是小圆虎，微怒道：“干嘛拉我？”
　　“你这样追过去，不觉得冒失？”小圆虎责备我倒是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也不羞。”
　　“我想看看热闹不行呀？”
　　“想看热闹？”他的眼珠子开始转了起来，他对一旁的阿岱挑了挑眼，后者眉开眼笑地使劲点头，于是他对我神秘地低声说：“跟我来，有好戏看。”
　　
　　他这招故弄玄虚对我而言可真是有用，我二话没说地就跟上他和阿岱，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翻过山头。我正纳闷，阿岱凑到我的旁边，像发现新奇事物一般跟我说：“这是我和小圆虎发现的捷径，我们一定比送亲队伍更快赶到姐夫那！嘿，到时候找姐夫讨糖吃！”说完兴奋的拍着手，像是得了更多的动力，飞奔而去。
　　小孩儿果真都是喜欢糖么？我笑而不语，但脚下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欢喜奔跑的两个小娃娃。
　　这一条捷径果然够短，辰时刚过，我们就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和我想象里一样，这里也挤满了人，我站在高处，才依稀能够在人群之中看到那一抹红，正是在到处张罗琐事的李彦卿。
　　小圆虎左右看了看：“看来只有这里看得最清楚了，我们在这歇着等等吧。”
　　这一等可就好长时候，等到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碰头的时候，我们仨早就饿得背心贴肚皮了。小圆虎雪中送炭地变出了好些瓜果，我们狼吞虎咽，却还是抵不过饥饿。日照当头，我被晒得头晕眼花，竟生生错过了拜堂成亲的一干好戏，等到饭菜张罗齐全的时候，已是午后。大部分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了，各自去干各自的活了，我们才晃悠悠地下了山。偌大的露天场子里摆了二十来张大方桌，桌上放着大碗的菜，有闲暇的乡亲，无论有否受邀，都去蹭了一些酒，夹了一些菜，场面好不热闹。
　　看着桌上的各种食物，尤其是红糖熬的糖肉，我就止不住地咽口水。小圆虎和阿岱早已奋不顾身地扑向了食物，我起先还矜持了一会想了想是不是要客套一番，可是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肚子，也跟了过去，却发现这一桌已经没了多余的碗筷，我只能够干瞪眼，看着小圆虎和阿岱吃得正欢。
　　犹自发愁的时候，若一却出现了，看到我的苦瓜脸，她便问：“没找到桌子呢？”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她又笑，领着我去了他夫君辛荧和阿桃在的桌子，恰好阿桃嚷嚷着吃完了要退席，若一便为我备了一双碗筷，让我自个儿照顾好自己，她便又忙去了。
　　于是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等到我的肚子填得差不多了，我抹了抹嘴角的油星，正看到对面的辛荧，他关心地问：“久扬呢，怎么没见他和你一起。”
　　听到他问起叶久扬，我就不知道露出怎样的表情。想微笑呢，可是总觉得脸部抽搐，怎么扭捏都扭捏不出来，索性木然道：“他要下午才能过来。”
　　我神色闪烁，很不正常，想来是藏不住了，便继续埋头吃饭，吃完后迅速地溜走。
　　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当天晚上叶久扬过来的时候，若一有意无意地把我安排和他坐在一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似乎正是有撮合我们的意思。叶久扬倒是泰然处之，仍旧像平常那样谈笑风生，而我自从意识到了大家对我和他的看法之后，在这种场合便更觉不自在，匆匆刨了几口饭，便下席溜走。
　　可是那边的若一眼尖，也跟了我过来，在转角的地方柔声叫住了我。我有一种做贼被捉的心虚，回过头来，若一却并没有凶神恶煞地对着我，只像是不经意地问起：“和他吵架了？”
　　“没。”我小声说。
　　或许是我回答的声音不确定，又或许是她早已认定她的推测，便语重心长道：“小儿女，吵吵闹闹也是常事，但别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久扬对你好，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不要再给他脸色看啦，两人谈谈，重归于好，好好地过日子。”
　　“没，不是您想的那样。”我现在才发现这下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周围的人似乎都一副坐实了我就会嫁给叶久扬的样子，这让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着我苦恼的模样，若一轻声叹了一口气：“璐璐，正经找个男人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久扬算得上是一个好夫婿，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也许年轻的时候会念会想，过久了，也还是柴米油盐最实在。我也不乱点鸳鸯谱了，你多想想吧。”
　　我抬头望月亮，看来大家都没搞清楚我和叶久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能。
　　仙凡有别，相隔万里，难不成又要上演一场牛郎织女的故事？
　　我失笑。
　　
　　若一已经离开去忙别的事了，我也开始闲庭散步。这不是罗曼村，周围的环境还有些新鲜感，不知不觉，我就寻到了一条林间小路。曲径通幽，神秘诱人。我琢磨着离结束还有些时候，便决定探上一探。
　　在确定我能记住入口的特征之后，我就抬步往里头走。林木稀疏，枝叶却繁盛，在夜风里婆娑作响。有细碎的月光从叶缝里穿透洒落，在地上映出点点光斑。莹白的光柔软如纱，在这幽暗的空间里，铺展出了一条星河，或明或暗的星子散碎其中，光华烂漫，让人流连忘返。
　　我尚在沉迷之中，却忽然发现这些光子动了起来。它们像是叶儿一般，被风吹起，扬扬洒洒地抛向空中，围绕着一个中心汇聚，渐渐地聚拢成了一簇光团。周遭暗了下来，只剩了这样一处的光在跃动闪烁。我不由得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去，刚刚触碰到它的光晕，它就忽的散了，就像一只只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飞扬漂浮。
　　流萤绕着我转了几周，形成了一条乳白的流线，向深远的密林里飘了过去。我不疑有他，也跟着流萤的方向，深入未知的幽暗。一路宁静得很不真实，我心里也有些狐疑，看着荧光闪烁，直指一处，忽地明白了这像是一种引导。
　　是谁设下了这样的局，又想把我带到哪里？
　　我心里没了底，想要折返，却发现那些流萤又不约而同地向我扑来，把我全身笼罩其中。所有的光华在我周身聚会，我敢打赌此刻我看上去就像乳白透明的幽灵。这些光子不带任何戾气，浮动摆荡，缓和轻柔，似乎在挽留着我，让我踟蹰不前。
　　就在我犹疑的时候，耳畔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的琴音，起初只是低沉的碎响，而后渐渐地连贯起来，清泠开阔，苍古浩然，却又夹带了淡淡的柔情，在风林之中悠扬开来。我仔细一听，依稀辨认出了这正是《凤求凰》。
　　虽然只在那次看戏的时候听过一次，而我却觉得这首曲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双脚开始不听自己的使唤，循着琴音一路而去。流萤又开始重新飞舞，在我前行的方向，连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琴曲已罢，那余音仍丝丝缕缕不绝于耳。在流萤的指引之下，我愈发地深入密林，终于，看到了那一方高台。
　　远远地，我望见了那一座琴。在皓月之下，在高台之上，那个人有着无可描述的高贵优雅。他低着头，双手覆在琴弦上，唇线柔和，神色专注。流萤倏地扑向了他，环绕着他，就像供奉着至高无上的神。
　　月光倾洒，他的发泛出银辉。手指还在琴弦上来回拨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觉得喉咙干涩，觉得背脊发凉，觉得双脚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我……没有想过我会在这里遇见他，曾经的两次相遇，都闹得我心烦意乱。而这一次的见面，好像，好像还是他特意的安排，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阴魂不散的讨厌的男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闯入，向我这边看了过来。眼神冰冷依旧，像是一柄利剑，带着凛冽傲然的气息。
　　我被吓得汗毛倒立，拔腿就溜，却不想迎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心扑通扑通地跳，还以为是那人移形换影了过来，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女子的脸。清丽沉静，不施粉黛，有男子果断干脆地气度，也不失女儿特有的娇美。
　　待我看清不是那人，心里头却还是紧张得要命，连连后退，脚下趔趄，差点滑倒。她正想伸出手来拉我一把，我却明确地拒绝了好意，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点头哈腰道：“抱歉姑娘，抱歉……”
　　“是我撞到的你，你不用说抱歉。”她的声音宁静清雅，像是一个大姐姐那般亲切。
　　我也顾不上到底谁对谁错，只一股脑儿地想着要夺命而逃，便连连道歉，作势离开。她却一把叫住了我：“姑娘，请留步，我家主人想要见你。”
　　啥？你家主人？该不会说的就是……冰块脸？
　　我愣住了，第一反应时逃，可是算计了一下，以刚才她的身手，我怎么逃也都逃不掉。不如……不如将计就计？
　　此刻我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站定了，狠狠一甩头，望向了她。
　　离她有了一段距离，加上有月光的映照，我这才看清她的打扮，她穿了水绿色的衫子，下面是最常见的习武之人的马裤。她的头发在后头高高束起，简单地扎了一个发髻，插上了普通的木钗，衣着朴素，但看上去英姿飒爽，别有味道。
　　你家主人不该是一个仙人么，怎么你的打扮这么像人间的红拂女？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了那个我最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姑娘，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出来了@@
我泪流满面……第一次出场似乎。。似乎气场不够强大？@@




50

迷乱音 ... 
 
 
　　对我说出这句话，他似乎用了前所未有的友好态度。我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客气，他……半年之前，他不还对我咄咄相逼么？
　　神色惊愕，表露无遗，落在他的眼中，却只换了他一个淡淡的笑：“曾经唐突姑娘，悠琴深感抱歉。”
　　他说，他叫……悠琴？
　　抱着琴，他缓步走近。话锋一转，又继续说：“我一向爱惜此琴，见不得别人未经允许触碰它，故而初见姑娘的时候，生了很大的气，说了很重的话，期望姑娘不要太放在心上。”
　　是的，他一语触动了我心中的结。那个时候我不过只是好奇地想要摸一摸，却不想遭到他的厉声斥责。他，他竟然还说，你给我滚出去。
　　想起来就觉得牙痒痒，更何况，更何况他之后给我的莫须有的罪名，害得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谁知道他还真的提起了这件事：“姑娘走后，这琴弦就莫名地断了，我亲眼见到的姑娘，知道姑娘没有真的碰到它，所以我相信并非姑娘的错。只是我那婢女太过莽撞，还招来了司法天兵，事情发展出乎意料，也让我措手不及。未能为姑娘说情，差点害得姑娘受罚，悠琴也在这里一并赔罪了。”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上一刻他的眼神冰冷如雪，对我毫不客气，这一刻却来了个大逆转，眼底像是化了的春水一样，有一种难以看透的柔和。
　　我犹自发傻，他却无声笑了，唇线上扬，为俊逸的脸平添一份亲切：“凰璐姑娘是在怀疑悠琴的诚意？”也不等我回答，他反手轻轻拂过琴弦，低声道，“那就让我为姑娘弹奏一曲，姑娘能否赏个薄面？”
　　说起来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可他的语气却更像不容辩驳的命令。我呆若木鸡地点头，身体紧张得像是一尊石像，木讷地立在远处，看着他抱起琴，走向高台。一挥衣袖，无数萤火飞散如星，而他席地而坐，举止优雅华贵，模样完美无瑕，竟看得我有些痴了。
　　他的双手放在琴弦上，几下挑拨，琴音渐扬。起初零碎低沉，听不清明，走了几段，调子便高扬了起来，叮叮泠泠，宛若珠落玉盘，又如雨打芭蕉，急促却不紊乱。
　　这琴曲，仿佛在它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料到了它是什么。
　　凤求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觉得它比以往更让我熟悉。
　　像是有什么被勾了起来，我竟开始心潮澎湃。身体里像是有一个小人，在牵着我，不由自主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抑扬顿挫的琴音，幽雅婉转的曲调，心里的节拍一记一记，像是在唤醒着沉睡的记忆。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仰望着他，坐在高台之上，修长的手指穿梭起落，天音流转。我像是着了魔，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跟随者琴音的高低，我开始起舞，在倾然的月光之下，在悠扬的琴声之中。
　　凤求凰，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仿佛化身成为了那只羽凤，在盛开的凤凰花之中，翩然起舞。不管天荒地老，不管沧海桑田，不管时过境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亘古的时空中，跳起这样一只舞蹈，就像是寄予了我所有的生命，和灵性。
　　意识里有什么在冲撞着我的眉心。有久违的熟悉感，想要破土而出。我停不下舞步，正如我停不下此刻的胡思乱想。那些片段的记忆似乎要把我撕扯得支离破碎。
　　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他修长的手指，这一曲凤求凰，还有，还有一个约定。
　　我觉得熟悉的若干场景，和面前这个我觉得熟悉而又难以忘怀的人。
　　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可是他对我，为什么曾经那么陌生？现在又这么和善？
　　琴音罢，我的衣衫在风里飞舞，过了许久，才缓缓落下。我还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而旁边的绿衫女子已经开始拍手称赞：“姑娘的舞姿，真是翩若惊鸿，让我这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她就是那只凤凰。”悠琴站了起来，信步走来，“姑娘当真是我所见的最有灵性的舞者。”
　　如此无上的称赞，从他的口中说来，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绿衫女子频频点头：“主人所说的灵性二字，恰得精髓。姑娘虽不是羽衣华裳，起舞之时，仍是步履轻盈，姿态自若，早已超越了寻常舞姬。”
　　“她本来就不是寻常舞姬。”悠琴扬了扬头，自有一种得意傲然，“她当是琴心崖曾经最美的舞者。”他转过头来看我，带着耐人寻味的神色，“只可惜，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是琴心崖最美的舞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我曾经忘记的，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可是，可是如果我与他相识，初次相见，他为何会对我大发雷霆？
　　我一万个迷惑不解，看着他，又看着绿衫女子，心里万般滋味，当真是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寻常模样，却仍旧难减当年的风姿。”悠琴淡淡地说，缓缓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支玉色的钗，小心翼翼地插入了我的发髻，“孤曲应有和，玉钗赠佳人。凰璐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溶溶的月光照在他淡紫的袖摆上，我看到了袖端鎏金的绣图，华丽绚然，而他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小心，我听到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脸红到了脖子根。
　　可是他却没有别的动作，在为我戴上玉钗后，他便转过身，走上台阶抱起了琴：“碧落，我们回吧。”
　　绿衣女子应了一声，两人便再不看我，一前一后悠然离开。
　　等、等等！
　　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两人的背影早已隐没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你们，你们把话说得这么隐晦，叫我怎么猜啊？
　　欠我这么多的解释，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我对着天空呐喊，无人回应，心生挫败。
　　呆了许久，终于接受他们肯定不会折返的事实，便灰心丧气地准备原路返回，可是这个时候又忽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知道来路是什么样子的！
　　天哪，我莫非又要被困在这里了？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就在我绝望着四处徘徊的时候，那些流萤又很适时地出现了，一路指引着我，把我带回了早已结束的宴席。客人几乎都散了，只有寥寥无几的汉子还就着昏暗的灯光划拳喝酒。我一出现，小圆虎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璐璐姐，你去哪了，大家都在找你！”
　　“我就出去转了转，今天吃撑了，我想消消食。”
　　“哎呀，姐姐你可不知道，叶先生可担心你了。”阿岱还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描述，全然不顾小圆虎在一旁使眼色，“先生怕你人生地不熟，找不到路回来了呢。”
　　叶久扬……果然是去找我了么？心中愧疚平添一层，我忙问她：“叶久扬去了多久？”
　　“去了好些时候了……诶，先生？”阿岱看向了我的身后，我一转头，正看到了踏月归来的叶久扬。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里没有责备，有的只是平静。我无言以对，也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开了口：“回来了？等你好久了，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一路上，我还在想着晚上的一番奇遇，所以仍旧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儿。叶久扬看了，也明白了我这一溜达，定是出了什么事，于是归到家中，劈头就问我：“璐璐，你今晚遇到什么人了？”
　　我自知瞒不过他，只好承认：“我遇到了……遇到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只是这次，他对我的态度好像有所改变，我觉得很奇怪……”
　　“你遇到了以前遇见的人？”叶久扬皱了皱眉，“在哪儿？是京城的人么？”
　　“不是啦，是……”我指了指上头，“算是我到凡界来之前认识的……”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失神？”
　　“我问你，叶久扬，”我带着一颗求知的心向他求问，“一个人之前对你凶巴巴的，像是完全不把你放在心里，可后来又对你客客气气，还说你和他以前认识……你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吗？”
　　“你在说，那个人曾经对你态度恶劣，现在又对你很好？”叶久扬很快地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带着迷惑不解的语气喃喃，“该不是他有求于你？这般的态度改观，的确很奇怪。”
　　“他就是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关于我的身份的事，说得似是而非的，我也没太明白，”我细细回想，总觉得哪点不对，“最关键的是他对我的态度，实在变得太快了！你知道吗，他，他最后居然还送给我钗子，还，还为我亲手插上！”
　　说完，我从头上把他为我插上的玉钗取了下来，想要递给叶久扬，可是目光一落在这所谓的“玉钗”之上，我又大惊失色。
　　这、这哪是支玉钗，这、这分明就是一根棍子，上面还缠绕着像头发一样的乌黑的丝线……天哪！
　　
　　我瞠目结舌，而叶久扬似乎反应了过来，正色道：“璐璐，看来你被登徒子调戏了。”
　　“不会吧？”我把这截棍子放在自己手心上，左看右看，还是不敢相信，“我明明看到了的啊……”我明明看到他手上拿的是一支玉色的钗子，而他还说，还说，这玉钗是要配佳人，怎么会，怎么会就变成了这样一根棍子？
　　我的背脊发凉，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思绪乱如麻，一圈圈地把我缠绕起来，当真是理也理不清了。叶久扬还保持着理智，帮我梳理信息：“你是在哪儿遇见的他？”
　　“我看到了一条林道，就沿着林道一直往山间走，没走多久就遇见了他。”我试图慢慢地回忆起今晚发生的种种，“我记得当时他在弹一首曲子，曲子不长，我在他弹完一遍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他。”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弹琴。那个地方很开阔很空旷，只有这么一处高地，还是白玉色的石阶……”
　　“打住，”叶久扬喊停，确认般问我，“高高的石阶？空旷的场地？”
　　我点头。
　　他却摇头：“我记得很清楚，村子里没有这样一处地。高高的白玉色的石阶……这分明是陵墓的构造，而且还不是寻常人的陵墓之石，你看到的，也许只是幻象。”
　　“啊？”我心里一个哆嗦，扯住他的衣袖，“怎么会？我分明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就和我见过的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会是幻象？”
　　“有可能是山鬼。”叶久扬思索了一会，又否定了这个答案，“我没见过这种精怪，为什么能化成你所熟悉的样子，而且听你所说，他还提到了你们以前发生的事？这就怪了。”
　　“他还带着一个像平凡女子的侍女，那个侍女叫他主人！”我一股脑儿地向他讲述，全然不顾逻辑，“那个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衫子，穿着习武的时候穿的马裤，扎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我没有注意到叶久扬愈来愈凝重地神色，兀自地继续：“他说他叫悠琴，他喊这个女子叫碧落，你说，如果真要骗我，他干嘛还这样讲出他们的名字？”
　　“碧落？”叶久扬神色变了，“你确定她叫碧落，确定她穿着水绿色的衫子扎着发髻，素面朝天，像极了习武之人？”
　　我再次点头。
　　他连连摇头：“怎么会……这人这么像我的师父。”
　　“你师父？肯定不可能！她看上去那么年轻……”我忽然掩口，意识到无论她是仙人或是山鬼，要保持容颜年轻如昔，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可是怎么可能是他的师父！
　　然而叶久扬的神色告诉我，他已经当真了。
　　他伸出手来：“璐璐，给我看一看你手上的东西。”
　　我递了过去，他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端详。我见他手指轻轻地拈起了包缠它的黑丝，有淡然的烟气氤氲缭绕。这缕黑丝纯粹得发亮，而且不绝不断，叶久扬把它套在了食指上，让它缠着自己的指头，解了好久，才终于把这一团黑丝剥离。
　　看到内里木条儿的刹那，一向沉稳的叶久扬也不禁面露寒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的确是我师父。”
　　“不、不可能吧？”这都是什么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的师父怎么会和那个冰块脸在一起？
　　可是他的神色却坚定不移，看了看自己指头上的黑丝，沉声道：“难道，这是她给我们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最近几章都木有人留言╮(╯▽╰)╭
悠琴sama的番外估计是会发出来了耶，喵@@




51

月黄昏 ... 
 
 
　　我盯着他指尖缠绕的黑丝：“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的拇指捻了捻黑丝，却也只是摇头：“我也不知。”
　　但我心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叶久扬的师父。被称为碧落的女子。自称悠琴的冰块脸。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而且，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一跺脚：“叶久扬，你敢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叶久扬很郑重地点头：“的确与我无关。”
　　“可是为什么都那么恰好，你那个师父，她到底何方神圣？一会救你，一会救我，然后还，还伙同一个冰块脸出来骗我……这都是哪出戏？”一说起这个，再看着他手上光秃秃的木条儿，被戏弄的屈辱感窜上心尖，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回可真是糗大了！
　　“璐璐，”看着我似乎有夺门而出的趋势，叶久扬往旁边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我与门的中央。他看着我，眼神里略带一种无辜：“我不知怎样才能让你确信，我对你……从未起过歹心。”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似乎有了越说越乱的嫌疑，我不自觉地开始原地转圈圈，“我，我头好乱，哎，你放我出去走走。”
　　“都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屋吧。”叶久扬摇头，一脸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再走丢了，我找不回你，该怎么办？”
　　我没听出这句话中别样的情愫，只觉得语塞，又是一阵恼怒，跺了跺脚，拉着一张脸回屋去了。
　　
　　于是我和叶久扬没好几天又开始闹别扭，闹完别扭又和好，如此折腾，竟无宁日。我心里似乎也并不厌烦这般的生活状态，好像我们这样闹下去，我也不用去考虑别人都怎么看我们，不会有人在我身边提醒我叶久扬对我如何如何……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相亲相爱有如一家人。
　　是，也许我真的是想这样。
　　我已经害过一个人，我不想再害另外一个人。
　　我就像是躲在自己壳里的乌龟，蜷缩在自我的世界里，不去理会外界的变化。我只想守着我这样小小的愿望，希望在人间的这段日子，我可以过得安静平和，不要像在天界那样，有那么多的负担。
　　但其实我也知道，我只是在心存侥幸。在叶久扬对我亲口说破之前，在我还没真正下定决心之前，我还可以和他不分彼此地生活在一起。
　　我是这般的懦弱，在这所谓让人痛彻心扉却仍甘之如饴的感情面前。
　　……是因为有心结吧。
　　不敢敞开心扉，不敢轻易付出，不敢许下承诺。
　　因为韩遥之？不，其实我知道不是如此。
　　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这个答案。不愿意对人袒露。
　　所幸叶久扬如我期望，依着我的性子，没有对我说太重的话，也没再惹我生气。加上他这些天也莫名地忙碌起来，每天都会很晚才回，我俩之间的气氛正恰好卡在瓶颈的地方，也不冲突，但也不和缓。
　　这样十多天过来，每天我都“独守空房”，很是无聊。我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应该和叶久扬唠叨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十多天，到了晚上，看到他荷锄而归，很想问问他最近都在忙什么，可一看到他疲惫的神色，想起我们之间还有一丁点的芥蒂，所有的话也都只是哽在喉中。他匆匆洗漱规整，就上床歇息，一天又这么无趣地过了。
　　在我即将被寂寞和孤独折磨暴走的时候，阿离忽然来访。
　　已为人妇的阿离少了跳脱，显得更加文静娴淑，头上挽着云状的发髻，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安静地站在篱笆的外头。一看到我，她竟然露出了一个赧然的笑，向我打招呼：“璐璐。”
　　“啊呀，阿离！”好久没有见到肯和我说话的活人，我兴奋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没多久不见，感觉你变了好多！果然……果然嫁人了就不一样！”
　　如果是在之前，我几乎都可以猜到，她会嗔道：“嘿，那你也嫁人来看看。”可是今次，她却只是淡淡笑：“是吗？大家都说我变了很多。”
　　她的语气恬静淑雅，有小家碧玉的恬然气质，与之前灵动泼辣的阿离判若两人，这之间的反差真是让我目瞪口呆：“你、你果然变了很多！”拉着她的手，忽然意识到两人还站着，忙招呼她到堂屋坐下。
　　一进屋，她便把篮子搁在了桌上，牵起我的手：“璐璐，这些日子你还好？裙子织得怎么样？”
　　听她说起这事，我才恍然记起向她学习女红的事，面上一红，期期艾艾道：“没……没啥时间……”
　　她也看出了我的窘态，摇头笑道：“这马上就到中秋了，再不织好，今年可就穿不成了。”
　　“啊？要中秋了？”我大惊，看着她愕然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真的是过得太浑浑噩噩已经全然忘记身处何年何月。
　　我醒了醒鼻子，后知后觉地觉得天气凉了起来，叶子几乎都黄了，阳光澄净透明，宛如水晶。
　　“北京的秋是最美的季节。”阿离拍着我的手，轻声说，“有机会和叶大哥一起去踏青，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可以去潭柘寺听钟声，那钟声，干净，镇定，可以穿透人心。”她继续介绍，“我还小的时候，我爹和我娘每年都会带我去，只是今年，也许我就没时间去了。家里头还要添置些冬衣，我得赶赶。”
　　她现在考虑的事情，都不再是曾经考虑的事情了。
　　我忽然有一些感慨，抓紧了她的手，正对上她温暖恬雅的笑。
　　
　　还想问她今次拜访有什么事的时候，我听到了外头竹扉被推开的声音，我一起身，恰好看到叶久扬推门而入。他穿了一身褐色的长衣，系了玄色腰封，头上用麻色网巾扎了起来，从远处看，这身打扮还真像一个普通的农夫。
　　刚走到院子里，他把背篓放下，朝我打了声招呼，转过头来，又看到了安静坐着的阿离，先是一愣，接着热情道：“阿离，今儿怎么有时间过来了？这些天忙，都一直没空过去看看你，你过得如何？彦卿那边还好吧？”
　　“彦卿和我都很好，劳叶大哥挂心了。”阿离客气得有些生疏，待到叶久扬进了屋子，她却匆匆地站了起来，让到一旁。叶久扬一愣，上前一步为她让座，她却连连摇头，径直走到桌子旁，指着她带来的竹篮子说：“叶大哥最近很忙，那彦卿这礼物是准备对了。”说完，掀开竹篮子上蒙着的纱布，露出里头放着的一个酒壶，“这是彦卿给叶大哥张罗的东西，说是给你补补身子的。”
　　“诶？为什么没有我的？”我迷惑地看着阿离，谁知道她脸上一红，有些羞涩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兴许彦卿觉得璐璐你不会喜欢喝酒吧。”
　　她这样的原因可说得我好不服气，嘴上嚷嚷“谁说的，我酒量可不比叶久扬差”，一步走了过去，想要抱起篮子里的酒，“不信我喝给你看看。”
　　我抱起酒壶，正要揭盖，叶久扬已经伸手抢了过去，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去看阿离，沉默了许久，他点头道：“谢谢彦卿好意了。”
　　阿离忙说：“也多些叶大哥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我也没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我想挽留，她却坚持着现在离开，说是时候晚了，要赶回娘家里吃一顿饭然后上路返家。我打趣说她“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面上羞得更红了，小拳头在我胳膊上锤了几下，在我的目送之下出门往自家方向去了。
　　我便折返，直奔到叶久扬的屋里，看到他正把那个酒壶放到柜子的最里头。
　　我冷声“哼”了一下，愤愤不平：“有好东西，你可就想不到我。”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你就确定这是好东西了？”、
　　“不是好东西你还这么藏着？”我认定了那一定是很好、很好的酒，否则叶久扬不会有一种恼羞成怒的神色，一定是被我撞破了好事。
　　“璐璐，你想得太简单了。”他很快恢复正色，“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酒你喝不得。”
　　“为啥？”
　　“这是彦卿专门为我酿制的，璐璐你是仙灵之躯，我怕这酒气会冲撞了你。”
　　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我看着他也不像是刻意骗我的样子，姑且也就相信了吧。
　　
　　“下次见到李彦卿的时候，我一定找他问清楚，这什么酒，我还喝不得了？”我心里这么想，慢悠悠地退出了叶久扬的房间。走到堂屋里，忽然想起今天阿离说中秋快到了，月亮一定也很好看，便兴致勃勃地跑到了院子里去看月亮。
　　北京的秋天很干净，月光能够毫无保留地泻下，落在瓦片上，落在树枝端，银光灿烂，皎洁明亮，竟看花了我的眼。我低下头，数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挪动脚步，在树影之间踩来踩去，仿佛踏月。渐渐地，我的脚步有了规律，整个身体轻了起来，竟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
　　月光如水水如天，云破月来花弄影。脚步翩跹，身形如燕。仿佛在久远以前的某个时候，我在月光如霰的水畔，也曾跳起这样一支舞蹈，可惜，江畔月仍在，故人无处寻。
　　凌波微步，素月流光。这是为月而歌的舞蹈，这是属于月夜的诗意。
　　我停了下来，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你会跳舞？”他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跳得这么好看。”
　　“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句话毫无逻辑，连我自己听了也不敢相信。
　　“这支舞……叫什么？”
　　我摇头。
　　“你以前有跳过这支舞？”他讶道，“莫非我是第一个看见……这支舞蹈？”
　　“嗯。”
　　“我可以为它取名么？”
　　“你想取就取吧。”说出这句话，我竟隐隐有着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仿佛……我早已料到答案。
　　“嗯……不如叫，素月流光。”他骤然说起这个名字，仿佛一道光，穿透了我的胸膛，直达了我的心。
　　
　　心里头有了一些骚动，我莫名地有了不耐烦的感觉。
　　“这名字，我不喜欢。”
　　可是明明我觉得很熟悉……为什么我会不喜欢？
　　我不想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可是我的心似乎已经代我做出了选择。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的冷落，我的怨恨一点点地累积起来，企图在这一刻得到全然的爆发。
　　他也听懂了我话中的焦躁，于是选择了沉默。月影摇曳，光晕游动，我仿佛置身幻境，周遭都不再真实。
　　“我以为你会喜欢……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他忽然苦笑，“也许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以为我和你，是有未来的，虽然我一直在克制，克制我不去想你。”仿佛是禁忌被打破，接下来的话，他竟然收也收不住，和盘托出，“我知道人仙有别，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我在这里等着你就好，等着你离开，只留下和你的这段回忆。”
　　“从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我知道你终究会离开，而我只是你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我想，我不需要你知道，只需要看着你开心，快乐……我是被动的，我不能说，只能等，只能默默地等。直到……直到再一次看到你。”
　　“你对我真的没有感觉吗，我不相信。”叶久扬摇头，神色黯然，“那天，我把你就出来的时候，你神色恍惚，却还一直抓紧了我，喊我的名字……如果说之前我还不敢相信，不敢争取，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很确定，璐璐，你还是放不下我的，是不是？”
　　“我……没有……”我几乎是有气无力地辩驳。
　　他的神色渐渐哀戚：“我猜到了……果然，你不承认。”
　　“还是我太傻了，太自作多情。”叶久扬闭上了眼，“你不愿意面对，你说你在等别的人，只因为我不能让你死心塌地，对吧……璐璐。”
　　 

作者有话要说：该死的论文……哎，可怜的某浅因为要毕业了，所以正在与论文大作战，每天白天论文，晚上熬夜码字……555><...
于是更新要不规律了……不过我会完成榜单任务的><~




52

满庭芳 ... 
 
 
　　我感觉我全身都浸在了水里。他每说一句，水就会往上浮一寸，没过我的肩，压迫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起来。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在自欺欺人当中快乐无忧地过下去，却不想，把自己关在自我的世界里太久，忽然再一次地接触真实，就像是脚踩在了空中，摇摇欲坠，无依无凭。
　　叶久扬的眼睛明亮，比我以往看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澈澄净，我能够看到眼底清晰倒映出我仓皇无措的神情。
　　我就像是被蛛网困住的蚂蚁，在没有见到阎王之前，侥幸地期待逃脱……但是此时此刻，我只能徒劳地挣扎，试图做出我最后能做的选择……逃。
　　我没有说任何的话，也没再看叶久扬，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身体触碰到了背后的栅栏，我一把转身，推开竹扉，飞奔而去。
　　而叶久扬的脚，自始自终，都没有挪动一步。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在这个山村寂静的夜里，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温度让我骇然。
　　凰璐，刚才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那一刻，你忽然有了不舍得，不舍得他怀抱的温度，和他给以的温暖。
　　凰璐，你难道，难道真的爱上他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
　　但是……但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乱。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读不懂自己的心意？
　　凉幽幽的夜风从高高的山上吹了下来，带着无声的嘲讽，吹乱了我的头发。
　　月光还是那么优雅，浸润着淡淡的诗意。
　　九天之风，俯瞰大地，苍茫永寂。
　　我站在空旷的黑夜里，多么期望自己沉醉在一场永不醒来的梦里。
　　梦里，所有的人都未曾离开。桑陌，徐孟青，小圆虎，叶久扬。
　　就像我们才刚刚认识，似曾相识，相亲相爱。
　　风吹得我的脚和脸都完全麻木，意识都像是被生生从头脑中抽离。拖着沉重的双腿，我开始在遥远得没有边际的黑暗里前进，走过荆棘丛生的山道，坚实的土地证明着我仍旧存在，仍旧踏踏实实地存在于这片被称作神州的陆地上。
　　我盲目地走，走到了我和叶久扬种植草木的田地。我看到了我们曾经一起种下的那截木头，如今它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桠，在月色之中，竟闪烁着蓝盈盈的光。
　　我走了过去，蹲下去，注视了它很久，最终伸出手去，掰下了一截枝桠。
　　我也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我自己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然后，我继续走，走到山头，我感觉我离月亮更近了，似乎触手可及。
　　什么时候，我也曾经像现在这样，离月亮这么近呢？
　　我微微仰起了头，月光像蜜糖一样，从树梢流泻，软软地贴到了我的皮肤上。瞳孔里全是月光。
　　疲惫侵袭。我合上了眼。月光在我的眼皮上跳动，像妖娆的舞者。
　　舞者。
　　这一个名词倏地在我的心中活了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一天的夜里，在见到那个人之后，这个名词就像越结越紧的网，把我牢牢地缚在其中，如影随形，无可挣脱。
　　有一片暗覆盖在了眼皮上，宛若叶片。我睁开了眼，恰巧看到了一袭轻纱，挡在了我和月光之间。
　　七七站在树枝上，由上而下地望着我。她的眼神静如寒潭，竟有些悲悯。
　　“璐璐。”她叫我，然后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我找了你好久。你把明光镜藏了起来，我根本就感应不到你的存在。”
　　“找我？”我讶道。
　　“是。”七七走了过来，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你还不回去？人间真的有这么多值得留恋的？”
　　人间真的有这么多值得留恋的？
　　我一下子被问得措手不及，脱口就说出了当时月神说的那句话：“六界之间，唯人有情……”
　　“璐璐？你……”七七不敢相信地问，“你……爱上了一个凡人？不行，不行，你知道天孙的故事么，你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不是你想的这样，七七。”我恍惚地摇头，却又心神一动，拉住她的手臂，“七七，你告诉我，天界谁对草木最熟悉……我要去找一个人。”
　　她注视着我，我的眼神坚定而确认，良久，她说道：“花神容宓儿，她现在是百草涧的主人，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吧。”她又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般，上下打量，“璐璐，你要做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我下定决心，“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劫数。”
　　
　　做出这个决定似乎更多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并不是一定要和叶久扬在一起。
　　我在害怕？也许。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胡乱地选择了一个方向，然后蒙着头拼命地往哪儿跑。
　　不管终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七七对我还是各种不放心，于是一路跟着我，直到把我安然地交到花神容宓儿的手中，她又叮嘱了好几句，这才肯离开去继续她繁忙的工作。
　　她一走，气氛也就沉了下来。我虽然也见过容宓儿好几面，但也仅仅停留在见面之上，连招呼都没有打过，虽然曾经犯事的时候她为我说过情，帮我度过厄难，发配到了月神座下。可是现在要和她谈论这样隐私的话题，我还是开不了口。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沉默地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她穿得像一只蝴蝶，浅绿色的纱衣薄如蝉翼，头发并未扎起，只是懒散地披在肩上，上面有好些轻盈如羽的装饰物，星星点点地闪动，宛如流淌的小河。
　　七七曾经告诉我，花神容宓儿的美貌在天界数一数二，不同于月神的庄重高雅，她的美，就像秋枝明月，光华照人，带了些神秘，也带了些妖娆。她的来历和她的美貌一般，也是神秘令人遐想的。据说前代的西王母侍女缳吟路过百花涧中的小溪，看到了溪边生长的杜若，心下好奇，于是伸手去摘，却不想脚下一滑，跌入水中。她掉进去的确也是落得个全身湿透的结果，然而她掉下去那一瞬间，小溪中溅起了水花，洒在了这一株杜若上，渐渐地凝成了一个貌美的女子，这个人就是容宓儿。正因为容宓儿传奇的出身，再加上她天生拥有与花进行交流的能力，很快就成为了天界的花神，又在后来的某个时候，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百花涧的主人，掌管天界的花花草草。
　　百花涧……
　　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被带到了百花涧。而那个把我带过来的女子，已经像一阵风一般飘然而去。
　　我坐在小木屋的花椅上，左右张望，有一些局促不安。
　　看了看花神，她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我抿了抿嘴唇，还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她轻轻地举起了胳膊，伸出了手，露出了腕间藕色的镯子。日光沉淀，流光溢彩，折射出点点晶莹。
　　“今儿天气不错，跟我出去看看风景吧。”最后还是她说话，打破了这一尴尬寂静的场面。
　　
　　天界是没有四季的分别的。人间的这个时候，秋意四袭，花木都凋零了大半，而天界依旧春意盎然。从容宓儿的木屋走出，就是一条长长的花 径。路的两端，是高高的花束，几乎达到了腰际，沿着路走过去，就像置身于烂漫的花海，人面花姿交相辉映，别有风情。
　　看到这般的美景，我只是在最初兴奋了一下，随即就焉了下去，竟无心欣赏。容宓儿在前头缓缓地走，我在后面麻木地跟着。她的手轻轻地拂过花瓣，指尖触碰那些娇嫩的花蕊，那姿态柔美高雅，让人望尘莫及。
　　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会，我仍旧埋着头。容宓儿侧过身，用手臂把花全都拢在臂弯里，转过脸来看我：“我记得你不是这么闷的。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和七七才刚聊两句，转个身，就发现你不见了。”
　　“那个时候的你去哪儿了？”她似乎把我看穿，一句话就问到关键。
　　“我……当时是不是很不懂事？”现在提起当初在百花涧的遭遇，想起我那副大喇喇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都觉得有些羞愧。
　　“人都有没长大的时候，”容宓儿淡淡笑，“更何况，我并没有认为你当时做错了什么。”
　　“你和一个人打交道，并不是一定要迎合他的喜好。”容宓儿专注地看着花，并没有看向我，“人和花不一样。花会单纯地等待你的爱抚，无论什么时候，它都不会有别的心思。而人不同。人会有很多种想法，会有很多种不同的利益，当你没有和他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当你触到他的禁地，他当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你好像已经发现了自己当初的莽撞，的确是进步。”容宓儿继续说，“与人不断地交往，的确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认识自己。天界的人情味过于淡薄，多数的仙人都在追求超脱一切的大彻大悟，无心关注其他，所以整个环境会比人界简单……我不敢说我能看透仙人们的所有想法，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从来不敢保证我能看懂一个人的想法。人的欲求太多，情感太复杂，所以，在人界的历练，能够让你学到更多。”
　　“现在呢，你是更成熟了，还是更茫然了？”容宓儿终于抬起头来看我，身后的花海绵延得漫无边际，而她的面容就像是花丛之中最盛然开放的那一朵，“不过这句话似乎多余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寻找什么答案。”
　　“我是不是能帮到你？”在无数地铺垫之后，她丹唇轻启，一张一合，问出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深更半夜爬上来更文……可怜的某浅刚刚把毕业论文的正文搞定，现在只能每天晚上熬夜码字><..
请大家不要吝啬安抚我……55




53

知迷途 ... 
 
 
　　我知道，在她说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顺从地点头。这样，我才能接着问出我的问题，我才能从她这里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
　　可是，我的视线已经被远处的情景所吸引。我怔怔地望着，一时竟然忘了，容宓儿还看着我，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但是……但是我无法挪开我眺望的目光。
　　那儿……那儿是悠琴。
　　他会出现在百花涧中，我并不惊讶。我知道他在这里，在一个叫做琴心崖的地方，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对百花涧这么敏感，才会有一些坐立不安，我既期盼能够得到他的消息，但是同时又害怕着去面对一个未知的过去。
　　然而，他身旁的那个人，才最让我觉得惊讶。
　　她衣着艳丽，粉色的裙子下垂及膝，一身打扮大胆张扬。我从没想过一个女子可以穿得这么热情，就像初生的朝阳，灿烂夺目，几乎要灼伤观望的眼。
　　她侧对着我，面向悠琴，口中在说着什么，笑容明亮，开心至极。而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宠溺般的笑，任由着她牵扯他的衣袖，拉着他在花海之中徘徊。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沉。往一个我深不见底的渊里坠落。她的笑，真是那刺眼的日光，扎得我眼眶发疼，发涩，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泪来。
　　他的身旁不缺乏女子。在我初见的他的时候，就有一个泼辣干脆的侍女，趾高气扬地斥责我弄坏了他的琴。后来再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干练沉静的女子，那个人唤他主人，用敬仰的目光注视他，配合他的一切安排。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很不一样。
　　我能够看到她看着他的时候，眼底迸发出来的神采。那是多么欢喜。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欢喜。就像我看到凤凰花那般。就像桑陌见到徐孟青那般。
　　而他看着她的样子。也少了倨傲。少了冷漠。棱角分明的脸上，第一次冰川融化，第一次有了柔和的线条。
　　是在那一次不真实的经历之中，都未曾给予我的，温暖的笑。
　　他和她在有说有笑地走。那么般配。日光刺眼。我忍不住还是闭上了眼。
　　一滴泪水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在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了容宓儿递上来的手绢。她示意我擦干泪水，我也照着做了。可是这泪水竟像抹不干净一样，擦了还有，点点滴滴，把她的手绢沾湿了一大片。
　　“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这般的失态，落在她的眼中，肯定大有问题。
　　任我如何辩驳，想来也是洗不清这一层嫌疑，我只好承认：“我……我好像忘不了他。”
　　“忘不了他？为什么？就因为当时他害了你？”容宓儿大吃一惊，“当初可是他害的你！”
　　“我也不知道……”我几乎要哭了出来，“从我第一次来到百花涧，我就觉得熟悉，然后就不知不觉地寻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后来一看到他，我，我就忽然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任由他怒喝把我赶了出来，竟不知怎么开口跟他解释……”
　　“我知道，是他把我害得这么惨……可是，我竟然忘不了他……”我捂住了脸，“自从见到他之后，他的影子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我拼命地去忘记，却还是徒劳……在天界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意味什么，我以为我只是太恨他了……可是后来，后来我知道了桑儿姐姐的故事，后来我也渐渐地明白……我似乎是着了魔。就只对他……我似乎是着了魔。”
　　“可是，可是我明明只是和他见过几面……连他的名字，我也只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我怎么会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呢……”
　　容宓儿看着我，我读到了她眼神里的不可思议。
　　“花神姐姐。”我仿佛求助一样望向她，“我去了黄泉路，那里的人告诉我，我能在忘川水里看到我心底最大的羁绊，可是，可是我在忘川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后来我又听说，我似乎在那里喝了忘川水，忘记了前尘往事，还忘记了我曾经在那儿等过一个人。”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我会失魂落魄，面对我在人界的一个朋友，我竟然也会有……有依依不舍……我真的这么花心吗？我不相信……”我已经语无伦次，“所以我想找到那个人，那个我曾经等到不得不忘记的人，我想见到他，我想去面对我对他的感情，我想证明我现在的感情……都是混乱的，都是不真实的……”
　　“我只有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一截木头……”我从怀里把我掰下来的一截树枝塞到她的面前，“花神姐姐，你认识这截木头么？你知道谁接触过它么？”
　　容宓儿倒是被我问住了。她接过了这截木头，左右看了看，连连摇头：“我真没见过这截木头……你是在哪找到的？”
　　“最开始是黄泉路，后来，后来我和我朋友把它种在了人界，它就从一截光秃秃的木杆长成了一株……还散发着蓝幽幽的光。”我把木头凑近了仔细端详，“咦，怎么现在没有这种光了？”
　　“你看到的也许是鬼火，既然它是从黄泉路带来的东西。”容宓儿沉声道，“不过既然是长在黄泉路的，你为何不去问不死族人？”
　　“不死族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据说是有人种在那儿的。七七姐说你应当认识世间所有的花木，连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吗……”见她惭愧地摇头，我心下失望，刚刚才有的希望再一次被扑灭。
　　我垂下头，无望地看着手中的这截花木，又猛然想起了什么：“我见到了东天国的大皇子楠宇，他告诉我说他的四弟似乎有这种东西……姐姐，你知道东天国的四皇子，就是那个舜华，他在哪里？”
　　我刚刚提到“舜华”这个名字，容宓儿的脸色就“刷”地变了。我也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忙拉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乞求般问：“姐姐，你是知道他的，对吗？”
　　“璐璐，你不认识舜华？”
　　“似乎我应该认识……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很认真地对她说，“姐姐，你别卖关子了，你告诉我吧。”
　　容宓儿沉默。而我还在不断地摇晃她的手臂。最后，她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一个方向：“舜华皇子……”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我就听到了不远的地方，一个女孩子欢快地说：“四皇子，你答应了？啊呀，太好了。”
　　四、四皇子……
　　这个称呼……
　　我沿着容宓儿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巧看到了紫色的背影。粉裙女孩俏丽一旁，脸上兴奋闪烁：“那我就等着下个月四皇子赏脸参加‘金铭大典’咯。”
　　“洛晖仙子盛情邀请，舜华不从，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却没有了拒人千里之外的生疏，和面对她的态度相差万里。
　　“嘿，到时候让四皇子看看我新排的舞蹈，一定能配得上你的琴曲。”笑容甜美，声音清脆。
　　他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她称他为“四皇子”，他称自己为“舜华”。他的身份，他的真名，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而我当初，当初却还是那么傻！
　　我居然相信他叫悠琴。、
　　我居然相信他对我的评价……琴心崖最美的舞姬。
　　在那一刻，我居然相信他了。
　　他用了一个不真实的名字来面对我。而我却对他用了真的感情。
　　对他念念不忘。
　　还有那也许可能会有的。忘川河畔的等待。
　　
　　手绢悠然落地，容宓儿弯下腰去捡了起来。
　　我还没有缓过神来。而她又叹气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当初等的人是他。”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东天国四皇子舜华。日日笙歌，花天酒地。”容宓儿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屋里拽，语气已经变得严肃，“不务正业的荒靡之徒，只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歌乐。你看他如今和洛晖仙子说说笑笑，说不定下一刻就和另外一个女仙打打闹闹……他就是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也许你当初也是被他骗了，他倒是有这个本事，让女人为他在忘川河边痴痴等着……幸好你现在把他忘了。”
　　我被她一路拖回了木屋。她把我按在了木椅上，啧啧了两声，继续说道：“璐璐，这个男人，你最好不要再去惹。不管你以前对他有多么迷恋，就算迷恋到死，你也不能再去碰他了。”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叮嘱：“你惹不起。”
　　可是我还是茫然。我还是恍惚。
　　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果真是我的错觉吗？
　　他那么温柔地为我插上一支玉钗……眼神温和……还有他说的那句：“好曲应有和，玉钗赠佳人”……都是我的错觉吗？
　　“璐璐，你别胡思乱想了。”容宓儿语重心长地劝解我，“你现在忘记他，真的是你的福分，相信我。璐璐，他不会为你改变什么，这个男人真的……真的是荒淫无道。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就听说过，他的脾气反复无常，他曾经招来了大量的歌姬，日日为他起舞，而他沉醉于这样的温柔乡里，荒废正业，触犯他的父亲，最后还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这样的男人，璐璐，值得你为他如此失魂落魄吗？”
　　舞姬……舞姬。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月下的一支舞。那一曲《凤求凰》。他说，他要用这一支曲子为我赔罪。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到底我应该相信什么？又不该相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码字的成果，大家不要怪我，有什么虫子请尽量帮我挑，我已经逻辑混乱了= =




54

醉梦谣 ... 
 
 
　　“璐璐，别沉迷了。”对面的女子秀眉微蹙，斩钉截铁地说，“该醒醒了。”
　　“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我才迟疑着开口，话音都有些颤抖，“为什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我抬起头来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不要信命。”容宓儿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清远，“在整个天界，也许只有我会说这句话……但璐璐，这才是真理。你太信命，终究会被绕进去。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也没有什么注定。”
　　这番话……从来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振聋发聩。
　　我的心有一丝松动了。
　　是，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我对他只是一时的沉迷。算不得真。
　　我把头垂了下去，也不说话。容宓儿见我安静了，便拍了拍我的肩膀：“看起来你也没什么需要问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身，跟在她的后头，推开木屋的门，沿着深远的花 径，往出口走了过去。
　　我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往旁边看，可是我还是没能控制自己，还是侧过头斜斜地瞟了过去，朝着刚才他的方向，发现他还在那里……只是没了那个女子。
　　就在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的刹那，他正好侧过了脸，朝我看了过来。眼神冰冷，犹如利剑。
　　心在这一刻被刺得生生发疼。
　　这般地漠然。
　　……原来之前的一切，果然只是幻觉。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百花涧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可怕的暗示。它们能唤醒我心底的恶魔，嘲讽我的自作多情。
　　把我送出来的容宓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心结太多。无论如何，你必须一个一个地面对他们。如果你害怕这里，那就从另一个开始。”
　　从另一个开始……
　　我无从逃避。
　　
　　重新回到罗曼村的山头，正是午夜。月亮又圆又大，像一轮玉盘。
　　沿着山路慢腾腾地往下走，脑袋里思索着应该如何向叶久扬开口。想着想着却毫无头绪，我真想抱着头大哭一场。
　　就在我头疼的时候，耳畔传来了一声巨响，把我吓得从地面上跳起来。
　　我捂住耳朵，而轰隆隆的声音仍旧绵延不绝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地疯狂地震动着，像是要裂开一般。
　　我第一反应是地牛翻身，便开始慌忙地躲闪，却不想有一道火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打在罗曼村所在的方位。强烈的光芒映花了我的眼。炙热的浪扑面而来。那火焰吞吐着长长的舌，在如墨的黑暗里翻腾，张牙舞爪，宛如狂魔临世。
　　这是什么灾祸……怎么会这么夸张？
　　而且……罗曼村！
　　心中的担忧彻底盖过了恐惧，我施展了化羽术，腾空而起，转瞬之间，落在了村口。
　　顺着熟悉的小道往前，路过了安详的小村。周遭的环境安然无恙，熹微的烛光暖暖地笼罩，各家各户也都还恬静地安睡，似乎……似乎刚才发生的都是错觉。
　　我还是不放心，走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确认了这里当真没有灾难的痕迹，最后停在了叶久扬……和我的家面前。
　　想了很久，踟蹰不前。屋中点了一盏灯，有融融的光渗透出来。院子空旷，古槐参天，亘古的安静。房子里没有动静。他似乎不在屋内。
　　心蓦地放松了，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这样的场景竟莫名地熟悉。
　　踮着脚慢慢地走到了屋门前，想取出钥匙来开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
　　手触到了门上，缓缓地向前推。光芒越来越盛。屋中的摆设一如从前，只是没有人。
　　叶久扬怎么没有关门？
　　我心中疑惑，走进了堂屋，看了看四周，这么安静，叶久扬真的不在屋里？
　　就在我准备抬起脚去往我的房间的时候，我听到了叶久扬的房间里传来的响动。
　　“嘭”地一声，像是什么掉到了……床板上？
　　我想都没想，快步走了过去。
　　熟悉的房屋。还有床上那个……本应该熟悉的人。
　　我以为叶久扬不在屋子。我以为罗曼村有灾厄，所以匆忙地赶来察看。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叶久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完全变成了一块焦炭。
　　真真正正的焦炭。
　　周遭的衣服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黝黑，油光发亮。身子上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
　　天，莫非刚才那道火焰来势汹汹，最后就烧到了他一个人？
　　
　　情势容不得我多想，我几步上前，走到他的跟前。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躯体都在不住地抽搐。这幅场景我见都没有见过，只好伸出手去拍他的脸：“叶久扬，你醒醒，你醒醒。”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来，双眼涣散无神。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乌黑的瞳仁之间散了又合，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拼凑出了我的倒映。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璐璐……”
　　“是我。”我慌忙答他，“你……你有哪里不舒服？你……我能做什么？”
　　“我……我好累。”他尝试着抬起右手，可是那只手仿佛不受他的控制，只一个劲地发抖，像是只有僵硬的躯壳。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心冰凉。我更是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到底怎么了，我……我去找李大夫！”
　　他摇头：“别去……别去找他……”
　　“那怎么办！”我几乎是吼。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重，我看到他的眼皮重重地垂下……他又昏了过去。
　　我彻底地没了主意。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李彦卿，以他的经验，以他的能力，肯定比我在这里强……可是为什么叶久扬不想让他过来？
　　叶久扬，你是脑子被烧坏了吧！
　　
　　最后，我没有去找李彦卿。
　　我想起了曾经徐孟青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曾经为他注入灵息，念起挽命诀。此刻叶久扬看起来也是半死不活，是不是可以赌上一把？
　　我在叶久扬的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始终下不了决心用这个法子。焦头烂额的时候，眼角瞥到了他放在箱子里的那坛酒。
　　对……阿离说这是李彦卿为他酿的酒，能够增强体魄……李大夫是不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天？
　　顾不上这么多了，我相信李彦卿的医术，他给的东西肯定不会是要害他。既然说是可以强身健体的，对现在这么虚弱的他，或多或少都有用处的吧。更何况，喝酒能够暖身，他的身体那么凉，用酒气暖暖，也不至于出错。
　　我从柜子里取出了酒，倒了一大碗，走到床前，想要掰开叶久扬的嘴，给他灌进去。可是他面部僵硬，真的是一点都动不了。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地变凉，我真的是六神无主，心下一狠，决定豁出去了，便喝了一口酒，轻轻地碰上他的唇。
　　他口中的气息灼热，与面上的冰冷犹若两重天。酒里有浓浓的药味，在我的嘴里蔓延。
　　我忍着性子给他喂了几口，最后实在受不了酒的味道，琢磨着剂量应该已经足够，便去厨房里冲了好几次的水，这才回到床边。
　　叶久扬还在床上静静地躺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已经不再那样冰冷了。我心底暗暗庆幸，紧绷的心神松懈了下来，懒懒地坐在了他的床边，往后一靠，靠在了床柱上。
　　口中还有酒气弥漫，顺着喉咙往下钻，渗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有火焰，从心底开始燃烧，热量沿着四肢传递，不一会，我就觉得全身发烫，那热度让我心头发闷。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叶久扬的脸，发现他的身体和我一样地烫。我被吓住了，忙把手放到他的胸口，开始注入灵息。
　　周天流转还未到一圈，叶久扬的眼就已经猛地睁开。我几乎喜极而泣，拉着他的手：“你终于醒了！”
　　他扶了扶额，坐直了腰，晃了晃头，再看着我，竟一动不动。
　　我又被吓得不轻，以为他的脑子烧坏了：“你、你还好吧？”
　　“璐璐……”他只是这一声唤，我就觉得整个身子酥麻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怀抱之中。
　　他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气息灼热，吹在我的耳畔，我的意识一片混沌，整个人顿时瘫软，只任由他的唇触碰上我的脸颊，我的耳垂，我的颈。
　　我竟不想反抗，就这般地由着他，扳正了我的脸。他的目光迷离，有醉人的柔情。湿软的双唇轻轻地贴了上来。夹带着他的气息。
　　这一刻我的头脑竟是彻底的空白。身体里有一种感觉在渴求，在呼唤，像是催眠的软语，说着，不要拒绝。
　　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抱住他的腰，轻轻地往上，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感觉到他的身躯猛地一震，手臂一用力，把我整个人拦腰抱起，几乎是狠狠地甩在了床板上。
　　我没有料到会有这般的生变，他就已经压了上来。
　　“璐璐，不要走……璐璐，我都记得了……你不要走。”
　　迷醉的声音。淡淡的酒气。他滚烫的身躯。粘稠的汗水。
　　他还在不断地侵入，完全失了曾经的风度，像是一个残暴的野兽，咬着我的每一寸皮肤，像要把我吃干抹净。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天上人间。我都不会放开你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只知道一个劲地亲吻，把我毫无间歇地贴在他的胸膛。
　　而我那唯一残留的清醒意识却在这一刻被触动了。我猛地想起了什么。我终于明白了我在做什么。
　　羞愧和恐惧瞬间把所有的欲望抽离。我开始挣扎，在他的怀抱里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而这样的动作只能愈发地让他狂暴，他发了疯一样地撕扯我的衣服，似乎想把我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我无路可走。我别无选择。我似乎已经到了绝境。
　　我在这个时候哭了出来。
　　泪水肆虐，不一会就满面沾湿。仿佛一条不会断绝的河，沿着我的面颊往下落，在他的皮肤上流淌，在他的手臂上蜿蜒。
　　他终于停了停，眼底炽热的欲望还在燃烧，但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疯狂。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很迷茫，很迷茫我为什么忽然就哭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像一个孩子。
　　而我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狠狠地推开他，一个翻身下了床，狼狈至极，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尺度不算大吧- -
呜，写文写得好伤感……又只能半夜更文了……
花 径也能被屏蔽！！！？？？




55

杨柳青 ...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无处可去。
　　我能够去什么地方？
　　现在我这个样子，能去什么地方？
　　有谁会收留如此落魄的我……而我此刻的心事，又将和谁诉说？
　　
　　我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头发蓬散，衣衫凌乱。我觉得我像一个被彻底抛弃的孤儿。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任何可以依赖，可以相信的人。
　　我三步一跌地走到院子的古槐树下。月光如水，依旧像昨日那般洒下，不带任何感情地俯瞰世间。
　　我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微微仰头，靠在了古槐树粗壮的树干上。
　　月光寂寞如雪。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词：“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这是说的我么？
　　我凄惨地一笑，双手抱膝，蜷缩成了一团。
　　
　　整个身子还是滚烫的。
　　这让我不住地想起刚才发生的场景。
　　那样疯狂的叶久扬，再也不是我熟悉的叶久扬。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想要和他好好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了，我已经很明白地跟他坦白了，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是想向我证明什么，还是想要……想要用这种方式留下我？
　　我只觉得万分悲戚。
　　这让我怎么去面对他。到了如今的地步。到底是谁的错？还是整个命运的错？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我发现我找不到答案。
　　我最后一次问自己，向自己确认，我对叶久扬，到底是什么感觉？
　　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确认。
　　是的，我无法确认。我想对自己说，我对他的确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是他普通的朋友，可是我居然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可是，可是如果承认我对他的感觉呢？那另外一个人……那个叫做悠琴的男人，又是怎样的存在？我又怎么去解释，看到他我会失魂落魄，看到他我会手足无措，我又怎么去解释，我会对他念念不忘，我会期待他对我再一次的温柔？
　　凰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大声呐喊。但是喉咙只能发出嘶嘶的低响。我竟然已经疲惫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我发现我是如此地可耻。
　　为什么，会怀揣着对两个男人的感觉……抑或者，我对他们都没有感觉？
　　我死死地盯着地面。冰冷的月光。迷蒙得像是我现在的心情。
　　光影翩跹。月已中天。空气渐渐地凉了下来。我仍旧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婆娑月影，守着这空寂无人的夜晚。无人作伴。心境苍凉。
　　其实我只是不愿意去面对最怯懦的自己，罢了。
　　叶久扬。
　　一想起来，整颗心都在痉挛。
　　我在害怕。
　　面对你的感情，我只能够想到桑儿姐姐。我想起了她与徐孟青之间的感情。跨越天上人间，可是永远、永远都是悲剧。
　　没有结果的等待。用仙灵漫长的寿命去守候凡人短暂的一生。她能够做得到，可是我没有自信。我不是那般耐得住寂寞的人。我不是那般情深如海的人。我舍不得你，可是我害怕等到沧海桑田，也等不到一个好结局。
　　更何况，更何况我心底还有别的影子。
　　虽然被提醒了，他就像是毒药，不能被触碰……可是我就是放不下。
　　在面对那段过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对自己说，要有勇气，去面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去面对可能的情劫。
　　如今他出现了，我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他的世界里有太多需要我去探索。他的记忆和过去里，还有一段故事与我有关。
　　悠琴。
　　我不愿被冷落，不愿被欺骗。
　　想要得到别人的肯定。想要用别人的评价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想逃避的只是这样怯懦的自己。
　　所以……对不起了。
　　我曾经想着改变，可是，可是我的改变太不彻底。我始终无法坦诚地面对内心的自己。
　　也许我在害怕什么。但是现在，我无路可退。
　　
　　月影西斜，又是一晚无眠。
　　他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仍旧以那个姿势坐在树下，像是受伤的小兽，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不允许他人踏入一步。
　　我看到他的鞋尖。看到了他的长衫下摆。看到了他的一根树枝，在地面上涂涂写写。我读懂了他写的是什么。
　　对不起。
　　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的对不起，我接受。可是对于结局，它无济于事。
　　我们之间的结局，早已注定。
　　我伸出手指，在他刚才写过的地方，轻轻地写了四个字。
　　我要走了。
　　
　　“如果离开的时候，请告诉我。”
　　我没有背弃这个诺言吧。叶久扬。
　　你看，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村子里的人对我的离开都纷纷表示诧异，若一大娘还专门把我拉过去询问了半天是不是和叶久扬闹别扭了，我只是淡淡地笑着摇头，说我是时候离开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都很是遗憾，但是看着我去意坚决，也就不再挽留。
　　村长孙吉宣发话说要给我办一次践行酒席，我百般推辞，最后还是不忍拂了大家的好意，也就答应了。
　　那天正是中秋时分，天气清爽，日光微澜。来了好些熟悉的人为我送行。村长例行公事一般，当着众人的面，感谢我教大家采制茶叶的方法，然后为我祝福云云。而我只是怅然地站在桌旁，看着周围这些人……这也许将是我最有一次见到他们。也许我下一次来到人间，这里的所有人的坟茔边都已经松柏苍苍。
　　双眼发胀，我忍住了没有哭，倒了酒，敬所有人一杯。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期间我没有再说话，我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地露出哭腔。
　　
　　村长说要为我准备马车，我连连说不必这么麻烦，我需要的只是一匹马，载着我简单的包袱，一路西行即可。村长拗不过我，为我准备了一匹好马，还给我备了不少干粮，大伙一起把我送到了村的西口，村长慈祥地对我说：“罗曼村永远欢迎你，璐璐。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回来。”
　　我点了点头，却发现他的双眼已经红了一圈。他叹道“老了老了”，摆着手退到了人群后头。
　　接着大家都一个接一个地来向我道别，阿桃双眼发红地说：“璐璐姐姐……你一定要记得阿桃哦！”而小圆虎则扭扭捏捏了半天，跟我说：“抱歉，璐璐姐，我……我不打算跟你一起走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娘亲身旁的阿岱，心中释然，拍着他的肩，把头凑到他的耳畔：“你比我勇敢。加油。”
　　他如释重负地粲然一笑，我俩击掌，他便笑着朝阿岱的方向去了。
　　最后是叶久扬。
　　走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其他人似乎都知趣地散了。叶久扬回过头看了看自动回避的众人，转过头对我轻声说：“我送你一程。”
　　这是他这几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嗯”了一下，也没有反对，只顾牵着马往前走，他也就跟了过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几里路，天色渐渐显露出了黄昏的迹象。我回过头对叶久扬说：“就到这吧。”
　　“也许我们就……后会无期了。”叶久扬的声音无线落寞，“我想送你一件东西，你……愿意看看吗？”
　　“好啊。”我淡淡地说。
　　他走到路旁的一株柳树旁，抬起手，轻轻一折，便是一根柳枝。
　　平淡无奇的一枝柳。还因为夏日已过，绿得有些败了。
　　他递了过来，我双手接过，本以为他还要说什么，而他却什么都没说。
　　我等了许久，他还是沉默。眼见天色已晚，我只好与他作别：“我走了。”
　　“嗯。”他点了点头。
　　夕阳的辉光遍布大地。他的身后是蜿蜒的小道，是一个叫做罗曼村的地方。
　　也是我在人间，最后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结束……咩，觉得好疲惫呀~感谢大家一路陪我~请期待第三卷吧！第三卷会有很纠结的故事出现哦！




56

番外·往事书 ... 
 
 
　　天界是没有四季的区别的。
　　即使已近深秋，百花涧里的花木仍旧生长得云蒸霞蔚。草木扶疏，郁郁葱葱；万花竞放，绚烂迷目。从天界的上空垂望，这是一卷炫目无比的画轴，铺满了各种珍奇花木，宛如繁星点点。
　　只除了一处。
　　不偏不倚，恰好是在百花涧的正中央，有一座三十来丈高的山崖，崖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天界的众位神仙都不知道，这座崖什么时候伫立在了这，也不知道，这座崖为什么不长草木，更不知晓，为什么百花涧之中，会有这样一个光秃秃的石崖，那么突兀地占据一方。
　　传说它诞生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乃是盘古大斧的斧刃所化，而周遭的沃土则是斧柄化成，本自属木，故而具有养育草木的功效。
　　且不管这一切传闻种种，现在这里住着的，并不是盘古的后代。说得更直白更犀利一点，这位居民和这百花涧其实也都毫无关系。
　　这住的是东天国四皇子舜华。
　　
　　此刻这位东天界著名的寄情风月的皇子正坐在山崖突起的巨石上，焚香净手，准备弹琴一曲。
　　他面前放着一个案几，几上置有一把棕色的琴，琴身是上好梧桐木所做，琴弦更是不得了，据说是麒麟洞的金柳寒丝，韧而不涩。
　　这是一把好琴，也只有这把琴能配得上他。
　　传言中，这位四皇子在他的四百岁生辰的宴席上对他的父皇说，他要隐遁山水，去百草涧的琴心崖学琴。
　　这话一说出来，他的父皇，还有东天界上上下下的臣民们全都震惊了。
　　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非要去当一名琴徒？
　　且不论这位四皇子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东天帝，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就他那么直截了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自己醉心玩物的志向，是不是疯了？
　　更疯狂的是，在他被父皇一旨令下发配琴心崖“研习琴技”之后，他非但没有改过自新，却更加地不务正业，日日笙歌，酒池肉林，可谓是不思进取。最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仿效师父琴郁，为自己取名为“悠琴”，意味在琴中寻了，不顾其他。
　　而如今，他的确拥有了天下无双的琴技，拥有了这把天下无双的好琴。
　　但是这里的繁华景象却已经不复从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琴心崖就安静起来了。
　　没有了跳舞的歌姬，没有了学艺的琴童，只有他，和照顾他起居的两名侍女。
　　
　　拨了拨弦，清音四溢，自由一股生气，竟唤醒了百草之间的众多鸟雀，纷纷展翅扑飞。其中有那么一只，扑腾地落到了琴案边，一双豆大的眼清亮亮地望向琴的主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阴鸷，修长的手指伸了过去，捏住了信鸽的教，把那上头系着的信笺取了下来。
　　“万事已备，只欠主角。碧落书。”
　　过了这么多年，一切的布局，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刻么？
　　他抬起眼来眺望远方。层岚尽染，云气盈天。
　　这平静得近乎隐忍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么……
　　不知怎的，他蓦地忆起了月前在这里大闹一番的女孩。
　　怯怯的带着生涩的眼神，被冤枉之后尖锐反抗的目光，还有面对这把琴的时候沉湎而不自知的迷醉。
　　还有，那清晰依旧，能让他轻易辨认出的眉目。
　　都在叩响他的某一处记忆。
　　两百多年了，转眼就过去这么久。
　　两百多年前，就在这个琴心崖，他也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儿。
　　她会用荷叶去舀崖间落下的清泉，一饮而下；会在他琴声扬起的时候翩翩起舞，霓裳羽衣，宛若凤凰飞翔。
　　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就这一曲凤求凰，她跳得最好，翩跹轻盈，多情旖旎。透过她曼妙的身影，他似乎能够看到那只栖息在梧桐之上的凤凰，华贵雍容，让人沉迷。
　　就连她乍然离去，消失在天际之间的背影，也和她当时愤愤离开的模样相似不已。
　　如果不是她，恐怕就不会有人会让这琴弦崩断了吧。
　　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个自己都没觉察的微笑。
　　真的是她么？果真是不记得自己了呢。
　　这两百年，过得可好？
　　如果当时不是他放手，不是他硬生生地把她推开，也许他和她，不会像这样，相望却不相知吧。
　　可是那个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失去她之后，他曾有过剜心的痛，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痛处，在胸口的某个地方，生生发疼，似乎永远不会缓过来。
　　
　　他觉得他愈发沉迷了，意识里有理智的想法在和他的纷乱的思绪互相冲撞。
　　他握紧了手上的信笺，猛地，他站起身来，衣袂纷飞，惊吓得那只送信的鸽子连连后退。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书房，快步地赶到屋角悬挂着的那枚三生石面前。
　　澄静透明的翡翠晶石折射出莹润的光芒，他的食指探近，轻轻地拨弄，它悠悠地摇荡。光影明灭，有无数的影像投射在了墙壁上，宛如浮生，刹那幻灭。
　　
　　华裳的女孩儿拍起了手，对着青衣男子的背影，欢快地说：“我好想好想，在这里都种满凤凰花，开起来多好看呢。”
　　那个青衣男子垂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女孩儿已经咧开嘴开心地笑：“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眉间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钝物在一记一记地重击。他拿手指用力地抵住眉心，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触及这一段回忆，就像飞蛾扑火，就像饮鸩止渴，竟是停不下来。
　　他不该去想她的。
　　她应该是别人的。
　　他已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记忆来说服自己，可是他却还是忘不了。
　　舜华，你难道要忘记你这样做的目的？在目的没有达成之前，不能够沉溺。
　　你要知道，这一切都会是值得的。
　　他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恢复了过来。
　　“楹初，”他唤来他的侍婢，吩咐，“我要去西昆仑山，与王母娘娘商量要事。”
　　身后，柔婉的侍女垂首应声，发鬓之间的凤头钗叮当作响。
　　
　　他一路径直赶往西昆仑山，山门口的小神进去通报，不一会就回复说，娘娘在大殿等候。
　　他一路拾级而上，接近金銮大殿的时候，他突地就在一条岔道间停了下来。枫楹不知主子为何停驻，但她也并不出声询问，只安静地候在一旁。
　　他调转了方向，沿着小道缓步前行。那里的尽头，是天界的转生台。
　　两百年前，他曾经来过这里，为他的一个挚友送行。
　　他走到了转生台上，低了眼看下去，只有茫茫的苍青，浩然的云气在台上席卷舒展，吹得心头顿生沧桑。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我必须要救她。即使为此，我会万劫不复。”
　　“你不会万劫不复，我定会救你回来。”
　　他记起了，他曾在这里向挚友许诺，承诺他一定会带他回来。
　　带他回来，与他一起抗争，与他一起谋略，让他看看，这些年他辗转百计汲汲经营的成果。
　　其中也有他的功劳。
　　
　　“四皇子，你怎么在这？”甜甜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他转过头，恰好看到来人的一张笑脸，两个梨涡甜美如花。
　　“我来找娘娘。”他淡淡地说，“络晖仙子呢？”
　　“今儿月神姐姐在月宫招待众仙，让我带一些小婢过去服侍。”络晖很是热情地回答，“娘娘已经在殿里头等皇子，快上去吧。”
　　“我知道了，这就去。”他再一次望向了转生台的下方，沉滞的风，夹杂着零碎的天音，扑面而来。
　　正欲离去，又听络晖柔声道：“他们都说，四皇子你不易相处，我却觉着，你待人很好。”
　　“是么？”他冷冷道，身后的女子忙补充道：“至少我是这样的，皇子对我就很好，真的。”
　　“多谢抬爱，我待仙子你，的确是会特别些。”他丢下了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到大殿的时候，西王母在大殿上头正襟危坐，见他来了，忙起身，招呼他过去。他走了过去，王母娘娘正回过头去吩咐一位侍女：“桑陌，今日人手不足，你去后苑把凰璐也叫上，她煮的茶不错。”
　　凰璐？
　　上次在琴心崖的时候，混乱之中，他还是听得分明。那花神义正词严地说她是月神底下的人，有什么事月神来担待，怎么今儿，他却到王母娘娘这里当差了？
　　这真是令人玩味。
　　不过也好。也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的计划可以早一步进行。
　　与王母寒暄几句，他便提及了这次来的目的。
　　“娘娘，您可否知晓东天国的神器流萤灯？这项宝物已经从东天国的宝物库里丢失多年，舜华找了好些时候，终于查到了它的下落，如今正想回收。可是我听先父说说，这项宝物必须要用娘娘手中的令牌，才能召唤，不知道娘娘能否借舜华一用？”
　　“流萤灯？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令牌，我并不方便外借。”
　　他似乎早已料到她这番答案，于是又再一次试探：“既然娘娘这样说，肯定是有回寰的余地。不知道娘娘有什么方法能够帮到舜华？舜华一定感激不尽。”
　　“不是不肯相信皇子，只是四皇子属木，令牌属金，恐怕皇子不能驾驭。我可以差我手下的小仙去帮你跑这个腿，也就不用劳烦你再奔波来回了。”
　　“娘娘肯出手相助，已是舜华荣幸，如今又再麻烦娘娘，真是过意不去。”心如磐石，说出这般话来，也是坚忍决绝，竟然不带丝毫感情，客套得有如模具，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刺儿来。
　　但是那头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般说话方式，也不愠不恼，接着他的话就说：“四皇子不必客气，络晖承蒙皇子多次照顾，这点小忙不足挂齿。”看了看他，又说，“皇子深居简出，寄心于琴，却能仍旧挂念着家国之事，实在是少年俊杰，令人佩服。”
　　“娘娘谬赞。”他的话短促，冷漠，仿佛是懒得多说。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觑见了一个身影。那个影子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那么多次……他怎么可能忘记。
　　凰璐。
　　他差点就叫出了这个名，却见那个女子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手中端着的玉盘子里，青瓷杯盏如数倾倒，茶水溅了她一身。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
　　他的嘴角勾了起来，有一种熟悉感在左右他的思维，情不自禁地，他想开口说：“做事毛毛躁躁的，怎么都不改一改。”
　　这句话还哽在喉间，那个女孩已经紧张地道歉：“娘娘，对不起，对不起。”
　　性子都和好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会这样跪在他的面前，双手递上杯盏，小声而谨慎地说：“公子，喝完茶再弹琴吧。”
　　可是，如今。
　　他看向了她，她眼中的抗拒神色溢于言表。
　　果然是不记得了。
　　
　　“娘娘，你为何不考虑让她下凡历练呢？”这一句话，在心头千回万转，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了出来。
　　眼见王母娘娘面露难色，他便找了别的话题岔开，等到那个女孩退了下去，他又似是无意地重新提起。
　　“何不让她去历练一番？如此粗枝大叶的个性，以后可不适合在天界生存。”
　　王母娘娘额头之间的纹路舒展开来，似乎是被他说动。
　　他端起茶杯，浅浅酌了一口，抬眼看向转生台的方向。
　　
　　时机已经成熟，也许是该让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悠琴番外，上~嘿嘿~
我终于回来了，亲亲all……
一个多月，论文答辩，各种考试，外加忙着毕业种种事宜，我以为收藏会扑哧扑哧全掉光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真的是万分感动！谢谢大家不离不弃地支持~我绝对不会坑掉它的，这是我可爱的孩子哇！




57

访仙道 ... 
 
 
　　淡淡的桂花香化在盈盈的雾气，幽幽升腾，蹿到了鼻尖，然后钻进了鼻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还是花神姐姐这儿的水好，能把桂花的清香完全溅出来。”
　　“这不也多亏得璐璐你的巧手？”姣好的面容上渐渐凝出一个笑，容宓儿双手端起一盏杯，捧到唇边，轻啜一口，又望向了我，“你可决定了？”
　　“是。”知她所指，我抿了抿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对上她的眼，“所以我想去寻找答案。”
　　“你肯定他知道答案？”
　　“我肯定。”我微垂了眼睑，“他知道的。他曾道出我的身份……他肯定知道，我在失去记忆前经历过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信手拈来一条花枝，拢在手心里，来回拨弄：“真相？也许懵懵懂懂更好。你得想清楚。”
　　“我已经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久，我该知道真相了。”我直视她的眼，“花神姐姐，对你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也许是我最好的机会，去了解我的过去。我只需要你帮助我，去到他的身边。”
　　“别说我没提醒你。”她叹气，“东天国四皇子舜华，性情反复无常，行事难以揣度，冷酷无情……我怕被他一时的温柔骗了去，最后会失望。”
　　“我都了解，我会多个心眼。”我走上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花神姐姐，看在七七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吧。”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缓缓扑动。过了许久，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要接近他，你必须要先成为一个仙人。”
　　
　　“你必须要先成为一个仙人。”
　　以我现在的身份，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婢女，纵使出于西王母座下，纵使身为凤凰族的公主——但这一切不足以让我走到他的面前，更不足以成为我接近他的依凭。
　　所以，我需要成为一个仙人。以仙人的身份，去接近他。
　　下定了决心，我也没再多做逗留，与花神告辞，便去了月神的宫邸。
　　月神是许久没见过我了，看到我的刹那，平静的眼底竟也有了一丝波动。我盈盈作福：“凰璐见过月神大人。”
　　她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一如以往的庄重清雅：“从人间回来了？”
　　我郑重地鞠躬：“回月神大人，凰璐回来了。凰璐向月神大人请令，接受成仙的考验。”
　　“你可是认真的？”她淡淡地抛来一句。
　　“我是。”
　　“我再问你一遍……”出乎我的意料，月神竟未一口干脆地答应，“仙人和凡人，甚至和凤凰族都不同。成为一名仙人，就成了天界的一员，凡事要遵从更多的规矩，可不容你像以往那般任性。”
　　“凰璐知道。”
　　“而且……也不能再有那么自由的感情。”她轻声，仿佛有花瓣儿在叹息中悠悠飘落。
　　“凰璐……明白。“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当助你。”月神转身，走向月宫深处，我亦跟了过去。
　　蟾宫深远，空旷宁静。除却看门之人望舒，偌大的月宫竟没有别人。从前月神的跟前还有桑陌，然她常年在西昆仑山当差，也很少来到这里——于是，我一直都很奇怪，亘古千年，日复一日，月神大人是怎么度过的……每日都仰望星空？
　　一路走神，竟不知路过了怎样的风景，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了一面镜子前，清光潋滟，映出了我惊愕的神情。
　　“明、明光镜？”
　　“原来桑儿是这般称它，”月神的语气里也有了淡淡的笑意，“它是上古十大神器之一的昆仑镜，你和桑儿各自拿着的，只是它在凝渊瑶池的倒影罢了。”
　　一连说了几个我听不懂的名词，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只能够喃喃：“倒影……倒影都能抓在手中……？”
　　仿佛窥破了我的心思，月神摇了摇头：“心之所幻，故有影之一说。凝渊瑶池可凝华万物，却凝结不出人心之所想，你懂么？大千世界，还是要抓在手中的，才是真实。”
　　我微微垂首：“我会找到我想要的真实。”
　　“但愿你能不虚此行。”月神用手在昆仑镜上轻轻拂过，波光四散，镜中景象依稀浮现。
　　只是入目的赤红。宛如张狂的火焰，在洞窟里肆意蔓延，映红了整个石壁。朱红色的草犹如藤蔓，攀附在石壁上，一寸一寸伸展，死死地扣在石缝里，像魔爪一样狰狞。
　　我低低惊呼，却见视野瞬移，细碎的雪花从天而降，竟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场景。蓝晶一样的空间，暗色的紫影在地面上滑动，犹如翩然游弋的小鱼。看上去安详宁和，可是，可是有一种死亡气息笼罩其中，沉滞压抑，毫无生气。
　　“这……”这真的不是地狱？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月神直截了当，切入正题，“所谓因缘，有因才有果，上天为你选择了这一‘劫’，必然有它的道理。”
　　“我需要……做什么？”虽然即将面对可怖的情景，我还是努力地镇定了心神。
　　“去寻找原因，改变那儿的风水。”月神大人微微一笑，“你看见的是红莲地狱，但它曾经不是这般……或者我们应该叫它，麒麟洞。”
　　麒麟洞？
　　这个……这个……
　　我挠了挠头，这不是在龙族禁地——龙渊附近吗？
　　我望向月神，讷讷地发问：“龙渊禁地……”
　　月神眼底一片清明，竟让我觉得无话可问。
　　于是我收回了本欲脱口而出的问题，轻轻地跪了下去，俯首：“月神大人，凰璐定将竭尽全力。”
　　“我相信你。”月神走上前来，伸手，把我带了起来，“神灵如此指示，必有道理。为仙之道，也应以苍生调和为重，璐璐，此行一遭，相信你会受益良多。”
　　我只得点头，再次抬头看她，她却笑而不语，眼神满是鼓舞，却又藏着一些什么秘密，不愿透露更多。
　　
　　龙渊禁地……
　　禁地诶，怎么能说进去就进去呢……
　　而且，按照月神大人欲说还休的意思，看来我和这个龙渊禁地还有莫名的渊源，这到底是为什么？
　　头都大了。
　　首要问题，应该是怎么混进禁地吧？
　　就算给我插上无数翅膀，我也飞不进去……更何况，我根本就不认路。
　　我在月宫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望舒大人就像一座冰雕一样，坐在大门口看着我，四眼相瞪，甚觉尴尬，于是我躲到了一旁。
　　不知不觉，竟到了夜里，我依旧在月宫外伫立，却见月神大人衣着盛装，款款走出，望舒恭敬行礼，为她牵来了一辆马车，车上妆饰琳琅满目，似乎都是万年而成的晶石，荧光四溢，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月神抬起了裙角，缓缓走上了马车，望舒为她放下车帘，走向车头。
　　他们是要去往天地的每一个角落，采集梦境，安抚人心。
　　忽然一计浮上心头，我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悄悄地跟了过去。
　　
　　月车在天空驰骋奔腾，轻盈柔缓，像在云朵上漂浮着的小船。可是藏身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整个身体紧紧地贴着车底，尖利的棱角在皮肤上摩挲，感觉实在是不太好。
　　月车时而停，时而走，我时而牢牢地抓住车架，时而偏过头去观察行进到了何方。
　　好在月车的车驾一路行驶顺畅，从来不会有天兵天将横加阻拦，除了呆在车底略微有些不舒服，其他一切也都还在计划之中，相当顺利。
　　天刚要蒙蒙亮的时候，月神终于要重返天界。跟随着日出的轨迹，从东海龙渊的边际一跃而起，跨过苍梧高耸入云的枝干，进入了龙族的领地。
　　我往下看，依稀能够辨认出龙族地界的分布。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跟着二表哥来过龙族，也参观过不少的地方，可是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俯瞰整个龙族地界的轮廓——因为龙族的领空上有我不能触碰的结界。
　　这一次终于有了这样特别的机会，不过可惜，时候受限，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我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一片近乎荒芜的山峦上。寸草不生，砂石□，我不曾记得我见到的生机蓬勃的龙族有这样的地盘，所以我猜想它有可能就是我的目的地——禁地龙渊。
　　月神的马车缓缓地飞过天际，金红色的日盘由苍梧根部喷薄升起，无瑕观看壮观风景的我，用力地推了一把马车，施展化羽之术，在长空之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自己非常壮美，所以整个过程虽然也心惊胆战却也还孤芳自赏相当自得。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二表哥曾经的提醒绝非诓我，龙族结界亘古存在，岂能容我这样一只漏网之鸟？
　　我才下降不到十丈，周围忽然就腾飞而出许许多多的黑色的长条的影子。起初，因为日光的直射，我看不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不速之客，可是很快，我看到了乌黑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于是我明白，我真是在找死。
　　这是守护龙族的强大的护卫。
　　驭龙军。
　　
　　我在心头哀伤地叹了一口气，果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想来我为了成仙，怕是要搭进去我这一生的清誉，或者是我这一条不知道还可以涅槃多少次的鸟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我消失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解释，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毕业了，到现在没有一个月，大学毕业是一件麻烦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每天睡不超过6个小时，白天培训，晚上收拾屋子，还要办理离校手续，没时间上网，而后，入职，熟悉新环境，参加各种公司活动，我没有个人的PC，上班九个小时就半个小时能够休息- -
虽然我知道，罗列这些理由是非常无力的，但是……写作于我而言，只是爱好，不是生计，我不可能为了写作放弃我的工作，更不可能为了滥竽充数就随随便便涂涂写写。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因为不能看到更新的文而放弃了这篇小说，我能理解，我想，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样做——但是，我更想感谢没有放弃我的你们。我会一直写下去，即使最后没有人支持我，即使最后这一篇的收藏为零，我也会写下去，因为这是我的梦，我会亲手去完成。
寂寞不算是什么，曾经的我也一无所有，没有人支持也没有人看，不也写了五六年么XD
聊以自勉，亲亲大家：）深深地bow~




58

逆龙鳞 ... 
 
 
　　黑色的影子如蔽天的云，密不透风地把我包裹其中。我费劲力气寻找一个间隙，死命地往外闯，却只能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龙翔九天，肃穆威严。无数道灰色的影，在周遭包络回环，最终化出了一个正常模样的人，缓步走来。
　　我悬浮在空中，流风捧衣，轻纱悠然垂下。气氛很低沉，压得我心慌。可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镇定——于是我抬起头来，直视对面的那个男子。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方脸，此刻拉长着，带着凌厉的男子气息。头上的犄角呈现淡淡的金色，我知道这是龙的年龄和社会地位的象征，淡金色的龙角，代表着他还是角龙，虽然比起我二表哥这种应龙还是差上一截，但在龙族也算是上等的族民了。
　　看他神色，似乎不易予。不露威慑，却也算不上和颜悦色，深沉得让人看不到底。
　　他移到了我的身前，面无表情，并无自我介绍，开口便是：“你已无路可逃，束手就擒吧。”
　　喂……有没有搞错？我为什么要束手就擒？
　　我怒火袭心，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愤，大声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姑娘此言差矣。”他冷冷地一哼声，“姑娘别以为你矢口否认，我们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你不会不记得了？”
　　我做过啥……我使劲地想，脑袋都快破了一个洞，却实在是想不出来我曾经唯一一次来这的时候做过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值得他们忌恨这么久……更何况，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不直接来凤凰族要人，非得、非得在这么个特殊的场合来兴师问罪？
　　周围的气压愈发凝重，我也没那么多心思来想这些复杂的因果关系，索性破罐子破摔，决定大干一场。
　　事后我把当时的反应归于脑门一热。因为我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勇气。在那样的长天之下。在龙族的禁地上空。在一个我本应该觉得陌生的环境。忽然豪气万千，忽然战意盎然。
　　看着我进入备战状态，那十几条战龙井然有序地开始列阵。一条一条，盘亘在我的四周，伺机待发。我握了握拳，心头斗志昂扬，只待大搏一场。
　　一切突然就安静了，包括我自己。我静静地立在中央，冷眼环视四周，只有他们的方位牢牢地刻在了头脑之中。我的思维单纯地锁定住了他们，看着他们缓慢地变换位置，布阵，防守，进攻——而心底愈发明晰，明晰到能够洞察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于是我觑准了一个时机，左扑右打，一气呵成，竟然在转瞬之间，破阵而出……
　　冲出包围的那一刹那，仿佛从一场华丽丽的梦境中醒了过来，心扑腾地跳得厉害，竟记不得刚才做了什么，也没了刚才的杀气腾腾凛冽傲然。
　　这样的后果是，我傻乎乎地愣在了逃出来的地方，殊不知刚才战龙们迅速地扩大了包围圈，很快就把我又拦截住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而领头的那个男子的眼神更加深邃。他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眼底的黑，像是要把我吞噬。
　　我想要恢复成刚才的样子，可是心中越着急，就越难以凝集心神。眼见他越来越近，杀意已经逼到了颈间，我这才被吓得“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可他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金色的刀刃明晃晃地划过我的脸颊，最后落在我的脖子上。
　　“你跑不掉了，这次。”
　　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我曾经和他有过怎样的深仇大恨……可是大哥，我分明不认识你！
　　但是他容不得我辩解，坚韧的绳索便爬上了我的手臂，送我了一个五花大绑。
　　我试着挣脱，却发现这绳索越缚越紧。捉住我的男子却在此时朗声大笑，尽是得意：“这可是缚仙绳，神仙都挣不脱的，更何况你这个战鬼！哈哈，没想到我龙鸣，也有把你活捉的一天！”
　　等、等等……你说谁是战鬼？
　　我张开口想要辩解，却又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开她。”
　　……
　　……
　　这声音，这口气——二表哥！
　　我转过脸，迎着朝阳，看到了那张久违的熟悉的脸庞。在柔和的日晖中，他的脸愈发的圆润，更显温良气质。但只需要注意到他那双透着灵性的大眼，就能轻易窥破他性情中的另一方面。
　　此时此刻，他表现出的自然是他温良谦恭的一面：“龙鸣，我想你是误会了。这位乃是凤凰族的七公主凰璐，你把她这样绑起来，似乎不是我族应有的待客之道吧？”
　　“二皇子。”所有的战龙都幻化成了人形，跟随着他们的首领龙鸣一起，朝着我的二表哥龙济云拜了下去，而后龙鸣回答他，语气里竟是疑惑，“皇子说这位是……凤凰族的七公主？”
　　“我为何要诓你们？”龙济云走到我的跟前，口里默念了几句，身上的绳索便自动松开。我捏了捏发痛的手臂，唤他，“二表哥……我……”
　　他止住了我接下来的发言，又回转身，向跪成一排的站龙们解释：“我这表妹一向淘气，这次没有事先与我讲明，便匆匆而来，引起此间误会……我代她向诸位说声抱歉。”言毕鞠躬，“几位大人大量，想来不会计较她此次的鲁莽吧？”
　　我自知理亏，也乖乖地站在一旁扯衣角，不发一言。
　　而龙鸣却站起身来，对龙济云一拜：“龙鸣自然相信二皇子所言，只是这个女人……”他的手指向了我，“她的身上有战鬼的气息，我绝对不会看错！”
　　“战鬼？她不是已经死了么……”龙济云摇头，“更何况，我这个表妹出生也不到两百年，怎么会是当年的战鬼？”
　　“怎么不是？”龙鸣语气加重，“你问问这里的弟兄，刚才她破出我们的金刚阵的气势……绝对是战鬼没错！二皇子，我们敬你信你，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可是，能不能让我们搜一下她的身？”
　　“怎么行？”啊喂，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这些大老爷们都不懂？
　　可是龙济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并没有同意，却也并没有出言反对。
　　龙鸣便像得了默许那般，朝我走来。步履沉缓，像是怕惊醒什么。而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一片叶子悄然地从衣袂之中飘飞而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龙鸣一抬手，就将它轻轻地拈在指间。
　　他的眉间蹙了蹙，我的眉头也抖了抖，疑虑地眨了眨眼。
　　那分明、分明是忘川梨的叶子……我长途跋涉这么久，在人间历练好些时候，还在月神的马车底来回折腾，这片叶子居然都不曾掉下？
　　然后关键的是……为什么龙鸣看着它的眼神，那么奇怪……
　　不是愤恨，反倒是……我没看错吧，一种伤感和遗憾？
　　我还没来得及发声说出什么，只见龙鸣向龙济云拱手：“二皇子，是我们错怪凰璐公主了。公主，非常抱歉，如有惊扰，请公主多多包涵。”
　　如此的惊天逆转，还真是让我不能接受。龙济云拍了拍我的背，对几位战龙笑言回答：“我的表妹相当大度，不会计较的，你们快下去吧。”
　　“谢二皇子，谢凰璐公主。”龙鸣再拜，带着他的驭龙军退了下去。
　　
　　待那群战龙走得一干二净，二表哥的另外一副样子就表露了出来。他狠狠地一点我的眉心：“璐璐啊，你来做什么呢，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心思百转试图找个理由搪塞：“这个……那个……我过来看风景……我刚在天上看到了日出……真的很漂亮哦！你以前都不肯带我看！”
　　“你就别骗我了。”龙济云连连摇头，“你也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那点小心眼，能瞒得过我？”
　　可我还不想透露我的来意！于是我吞吞吐吐地岔开话题：“二表哥，他们说我像那个战鬼……那是谁？”
　　没有想到这个话题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神色凝重了起来，锁眉抬眼，恁是沉思许久，才开口道：“这都是天界往事了，和你无关。战鬼横行的时代，你还只是一只鸟蛋。”
　　无视我一脸的忿忿不平，又道：“你是否去过忘川？”
　　我心知无法瞒过，只能点头。
　　他亦颔首：“果然。听闻战鬼是在那儿怨愤而死，估计去黄泉路走上一遭，或多或少都会带上她的怨气。”
　　“哦……”听他如此解释，心中的惶惶之意也稍微收敛了一些……还好，还好，只要不说我曾经还做过让天地变色山川改观的惊天之举就好……悠琴说的我曾经是舞姬这一事实就够震撼人了……
　　等等……悠琴……成仙……
　　我按了按眉心，左思右想，龙渊禁地啊，要去那，似乎不得不依仗面前这个人了。
　　于是决定和盘托出：“二表哥，不瞒你，我这次来，是想要去麒麟洞。”
　　他居然没有问我去麒麟洞做什么，修长的眼已经微微眯了起来，这副模样不像是高贵的应龙，倒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二表哥……”我拽住他的衣袖，用上了我的杀手锏，楚楚可怜状他说道，“我不知道龙渊禁地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好不好……”
　　这一招我在他身上百试百灵，他从来都拗不过我，如此一点纵容，应该不算什么吧？
　　“嘘——”他伸出双指堵在我的唇上，左右张望，然后对我拼命摇头，眼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璐璐！你怎么能……能这么直接地提起这个名字都不能说的地方呢！”
　　烟云围拢，在我的身边凝出了一堵软绵绵的墙，他的手在墙面上挠动，焦躁不安，似乎在等待，更像是在祈祷。
　　我想要说话，却被他按住了唇，只能发出盈盈嗡嗡的声响。
　　他眨了眨眼：“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诶……看来我帮不了你。”只是一瞬，他便换了一副神情，严肃得相当陌生，“璐璐，你怎么道听途说？快回去吧，龙族可没有你说的地方。”
　　“这么生僻的地方，怎么是人能够去得了的呢……”他缓缓地摇头，大义凛然状……却不想下一刻，又尖叫一声：“啊！”
　　“小白文！”伴随着他的呼声，我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雪球跳到了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啮齿的声音，然后灵活地一跃，朝云雾腾腾的远方奔去。
　　“我的宠物！”二表哥的高音在空中优雅地打转，而另一只手已经轻轻地在我的手背上一捏。我乍然醒悟，忙不迭地跟着那一团白毛，追了过去。
　　身后是二表哥凄厉的叫声：“小白文……你别跑啊……呜，我看不到你了……小白文，我对你不好么……你居然抛弃我！”
　　




59

麒麟洞 ... 
 
 
　　既然二表哥说明了“不是人可以去的地方”，那么眼前这团雪球一样的白狐狸，也就不在规范之内吧？
　　借着这个信念，我一路追赶。白狐狸上蹿下跳，尽挑了崎岖的路走，害得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山脊的这头绕到那头，累得气喘嘘嘘。她倒好，轻盈的身子漂亮地一跃，直直往苍茫雾气里一条，我不敢贸然进入，而眼前又只有一条枯黑的不知是否坚韧的藤，残破地贴在绝壁上，晃晃悠悠。
　　我闭上眼对老天祷告三声，顺着藤蔓，慢腾腾地往下滑，双眼紧闭，竟是不敢再看。我以为这是很长一段路，却不想只落了不到三丈，我的脚就已经踩到了松软的泥土。
　　我睁眼。没有雾气缭绕，一切清晰可见。不到三丈的顶头上空还是一片迷蒙，而这儿却像是别有洞天。
　　白狐蹿到了我的脚下，扬起脸来，似乎正要邀功。我对她扯出一个笑容，她就满足地用她的大尾巴蹭了蹭我，而后软绵绵地趴在了我的脚边。长长的尾巴像一张绒伞，笼罩了整个身体，尾巴毛柔顺光滑，贴在我的脚劲，暖和而温柔。
　　我不禁蹲□来，拂了拂她的毛，只看到她雪白的背脊上，赫然有一个淡金色的“文”字。我不禁一笑，恍然道：“怪不得你叫小白文！”
　　她的嘴动了动，我清晰地听到了她叫了一声：“文~”差点没捧腹摔坐在地上。
　　二表哥啊二表哥，你真是很享受嘛，有这么可爱的一只宠物，每天都不会无聊诶。
　　
　　和小白文玩耍一番，心中一紧，又想到了此番前来的目的。我站起身环视周遭，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地理环境看上去很像镜中的石窟，可是我感觉不到那种极端气候的气息。
　　小白文则呢喃了几声，往前挪去，我紧跟上。走了不到一里路，周围居然全是褐色的石头，没有其他生物，就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抹紫色。
　　是的，紫扑扑的一抹……于是我兴奋地扑了过去，对小白文欢喜叫道：“这个地方居然长茄子！”
　　“谁、谁说我是茄子？！”我还没有扑到紫团儿面前，那团紫色居然自己扑腾一声站了起来，很是急切地说，“谁敢说我老、老钟是茄子……我打你哦！”
　　“哇，这年头茄子也会说话了，真是太神奇了。”我对着小白文嬉笑，却见小白文抬头望着我，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等等，她是不是看得太往上了点？
　　下意识地一侧头，我正看到一只茄子状的棍子从脖子边滑了过去，我大惊，忙躲开，后头的人却一个趔趄，几乎扑到了地上。
　　他回过头来，脸色看上去有点狰狞，可更多的是憨态：“你、你居然说我是茄子？”
　　“你难道不是茄子么？就差一顶绿帽子了嘛……”我嘟着嘴，很是不服。
　　他的皮肤发紫，但是我仍旧辨认出了，他似乎涨红了脸，脸颊都变成了绛紫：“不准你这么说……一百多年前我都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哦……那你好可怜，你怎么是这个样子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都还没告诉我你来干嘛？这里可是龙渊禁地，你居然敢这样大摇大摆来禁地的，到底是谁？”
　　我抓了抓头：“我无意冒犯禁地，只是我必须要找到麒麟洞。”
　　他的神色禁戒起来：“你找麒麟洞？你要做什么？”
　　“我看到麒麟洞水火不调，我是来帮助它恢复原状的。”我很认真地回答，“月神大人说，只要我能让麒麟洞恢复原状，她就允许我成仙。”
　　“麒麟洞此状已经一百多年了，就凭你一个还不能算是仙人、又来历不明的家伙，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你能改变这里的气候……小心闪着腰！”他摆了摆手，“去去去，该回哪回哪去，别再这浪费时间了，你做不到的。”
　　“我必须要做到。”我很笃定。
　　“快走啦，年轻人，在这种无谓上下功夫，还不如去想想如何不虚度这美好时光。”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唱小曲一样，让我忍俊不禁。
　　“笑什么笑？”
　　“没，我没笑。”我连忙赔礼，又道，“这是给我的任务，也是给我的考验，我必须完成，老钟大人，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见我一本正经，老钟也不由得敛起神情。他踱步走到我的面前，以一种别样的目光，认真地打量起我。他的眼神严厉而又深沉，我被他看得汗毛倒立，直打寒战。
　　“果然是选中了你……没想到，一百年后，你居然不记得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捕捉到了我眼中的惊讶，他只是一笑而过，举手投足间褪去了刚才的荒诞不经，变得严肃而正经。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这么容易就让我过关了？
　　我稀里糊涂，一头雾水，而小白文已经跟了过去，我抬头看了看天上苍白的雾气，只觉得心里头就和这雾气一样，怎么拨都拨不开。
　　
　　“老钟大人，等我……”老钟健步如飞，而小白文轻巧灵活，就我的速度最不合格，只能在后头喘着气拼命地追，“老钟大人，我快跟不上了！”
　　下一刻，老钟居然出现在了我的身旁：“不要叫我大人。叫我老钟。”
　　“哦，老钟，老钟啊。”我拍了拍胸脯，顺了顺气，“前面还有多久？”
　　“很长。”他言简意赅，语调平淡。
　　“既然这样能不能慢点，我怕到时候我都没力气了。”我央求。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慢了下来。我这下终于能够缓过气，跟在他的身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问：“你说我是被选中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被你弄成这样的。”他乍然停了下来，而我一下子差点扑到他的背上。
　　“是我做的？”我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你当时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我都还来不及反应，你就扯了金柳寒丝，眨眼间就消失了，我哪有时间来找你要个解释？”
　　“我……我这么做过？”
　　“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最清楚。”他冷冷看我，“别以为你装傻，说自己失忆了就可以瞒天过海，反正你最后不也要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只可惜我们小主人为了你当年的莽撞，吃尽了苦头！”
　　他怨怼不平，令我心中发麻。
　　原来，原来我失去记忆的时候，竟然做过这样的事……如此伤天害理……虽然不是战鬼，可是带来的伤害……我自己也见到了，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但，一百年，一百年前的我，不只是一个刚出生的丫头？我哪有可能来做这个？
　　我绞尽脑汁去想，还是没想明白。
　　在我鼓起勇气向怒气未消的老钟开口请教的时候，他又一次忽然停了下来：“到了。”
　　
　　到了……到了。这一路的终点。
　　我抬起头来，赤红色的藤蔓在石壁上匍匐蜿蜒，犹如图腾。热气扑面，毒辣辣的，像是要把人的神识全都吞灭。
　　“这就是你当年拔金柳寒丝的地方，也就是麒麟洞的最中央。”他解释，“金柳寒丝发于阴寒之地，却需盛阳之息才能长成，其丝韧而不滑，凝而不脆，实乃天界最珍奇的材料之一。因为它挑剔环境，需要阴阳交汇之处，故而麒麟洞的中央地带，是它唯一生长的地方……”
　　原来还有这般缘由，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现在能做什么？”
　　他翻了翻白眼：“要是我知道，我就不会这一百年都坐在外面空等了。你当年斩断了金柳寒丝的主心骨，引起了地火倒流，寒气外泄，水火失济，所有的植物几乎在一瞬间尽数枯萎。本来这里还有七叶莲的，啧啧，现在也见不着咯。”
　　七叶莲！这个名词，好生熟悉……
　　是谁曾经告诉过我，是谁……
　　老钟瞪着我，而我却瞪着石壁。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我忽然灵光一闪，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找寻到了什么线索。
　　




60

别洞天 ... 
 
 
　　我走到石壁旁边，伸出手，抚上了黑色的近乎干枯的藤蔓。老钟大叫：“你别碰，它有火毒！”
　　我回过头去对他笑：“我不怕火毒。”又回过头来看着丛生的藤蔓，“更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钟显得很是惊讶，再无他言。我摩挲了一下藤蔓，又摸了摸周围石壁的藤蔓，感觉到了它们茎干的干燥程度略有差别。
　　“每一种植物，都有她自己本身的喜好。她自然成长的地方，必定会有她喜欢的环境，所以，你看这些植物的生长状况，也能了解得到这片土地的情况。”
　　这些藤蔓能够生长在这里，必然是因为习惯了这里的习性，必然会带有周围环境的信号。近水的植物自然湿润，而远水的植物自然干燥。
　　我顺藤摸瓜，根据藤蔓的潮湿程度，判断目前整个麒麟洞的水源中心在哪。就这样寻找了好长时间，老钟都在一旁困得要打瞌睡了，我终于在麒麟洞冰窖的某块地上站定，指着地面，笃定地说：“开挖！”
　　“挖什么？”
　　“挖水啊……我想看看，这里的水源到底是怎么分布的，我当时扯了一下金柳寒丝，为什么就会导致水源枯竭。”
　　“我没工具，要挖你自己挖。”老钟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
　　我蹲□，用手敲了敲地面，发现它坚硬得出乎我的意料，根本不是我们几个用蛮力就能撬开的。我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哎，要是当时我能多花一点心思在法术上，今日也就不会遇上这般惨境了。
　　如今只能大眼瞪小眼了么？
　　就在我打退堂鼓的时候，我看到小白文往后一跃，四只爪子收拢，抱作一团，大尾巴往上一扬，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打在我指的地方。
　　地面，华丽丽地，破碎了。
　　我高兴地一把捧起小白文，在脸上蹭来蹭去：“小白文，你真好！赶明儿我去找二表哥要了你，好好疼你！”
　　她开心地发出微弱的：“文~文~”的声音。
　　我兴奋地亲了亲她两下，把她放到了地面上，又捋了捋她的毛，然后用手清理开这些碎石。把碎石一层层掰开，却看见了地底下，居然还有另外一层更深的地面。
　　我惊呆了，而老钟似乎也从未预料到会有这般景象，也呆若木鸡地看着。
　　也许是因为地面破了一角，整个牢固性受到了破坏，其他的石头也很容易就被掰开，我抱着小白文往下一跳，稳当当地落在了里层的地面上。
　　这里的空气很是清新，与顶层差别迥异。我流连惊叹，开始四顾寻找线索，而老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那儿就是麒麟洞的中心。”
　　我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正巧看到了一团足有一人高的，像一只巨大的鸡蛋，又折射晶莹光芒的不明柱体。它的周围有柔柔的光线，朦胧淡雅，像是皎洁温和的月光。
　　我快步走了过去，在就要撞上它的时候顿然止步。它是这么地庄重而神圣，让人不忍侵犯，而我也害怕我一个闪失，又破坏了它的完整。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在它透明的表层，有透明的纹路，纹路中央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纹路的尽头，发散出了一道道赤红的光，直指地面，也就是我们原本处在的地表。周遭的纹路纷纷向上辐射，红色的光在顶上缭绕包络，却呈现出一个歪曲的模样，甚是狰狞。
　　我伸出手，去遮挡由这晶莹柱体发散出的红光，指尖刚刚一碰到光晕，就感受到了灼热至极的温度，我连忙缩了回来，对身边的老钟道：“这应该就是麒麟洞的热源。”
　　“于是？”老钟眯了眯眼，我看得出来，这个时候，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袖手旁观冷言冷语，也有了极大的兴趣。
　　“我猜，你说的金柳寒丝是由极寒之地发源，由极阳之息养育，想来应该是从这下头长出来的，你来看看，这周围有没有金柳寒丝？”
　　站在这里眺望四周，大盛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而老钟二话不说就开始摸索着寻找，像一个盲人一样跌跌撞撞，却兴奋莫名。不一会，他便高兴地叫我：“在这！我找到了……天，金柳寒丝还有……还有……没有枯萎！”
　　“它应该从未枯萎……”我心下稍微宽慰，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顺着金柳寒丝的茎干继续寻找源头，最终，我看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截断了的金柳寒丝，呈现出枯黑之色，耷拉在了晶玉般的物体的最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脉络全然遮挡，那紫红色的液体渗不出去，只能够顺着这根枝干，一直攀援，升到了地面上。
　　原来如此！
　　我连忙放下了小白文，几下跟她比划，于是她顺从地点了点头，眯起了眼，向后一跳，大尾巴一扬一落，施展了一个漂亮的飓风术，把那一根藤蔓吹走。
　　枯黑的藤蔓折断了，赤红的光重新舒展，我抬头，头顶的光圈环绕，合拢成了一个大圆，再也不像之前那般乱七八糟，紊乱无章。
　　“好了。”我舒了一口气，望向老钟，此刻他也是激动万分，眼中精光闪闪，若不是我知道当下的情境，一定会认为他是想吃掉我，“老钟，你要不上去看看，我去把那支枯藤捡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他现在很是主动地向我示好，这让我莫名开心——我终于不会再被他排斥，不再被麒麟洞排斥，不用再背负这个压力，而且，而且我也完成了这一项任务。
　　我估摸着枯藤在的方向，几步走了过去，走到尽头，却看见了一汪潭水，清波潋滟，那截枯枝恰好在水中荡漾。我走了过去，伸出手，刚刚一碰到那水，才觉得冰冷刺骨，我迅速地把我的目标拈了出来，对着手心连连呵气。身旁的老钟却惊喜道：“七叶莲！”
　　这一声唤勾起了我所有的好奇，我举目看去，正巧见到了那朵傲然决绝的花，七片莲叶连体而生，簇拥着最中心的一株并蒂莲。浅绿的荷花本已雅到极致，再加上嶙峋清绝的气质，真是让人心生感动。
　　老钟伸出手，我还没看清，他便已经把莲花摘了下来，递到我的面前：“姑娘，这次真的多谢谢你了，这朵莲花，你收下吧。”
　　“我……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别客气，别客气。”老钟现在显得非常热情好客，“你可不知道小主人和我这一百年受了怎样的苦，如今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我当然得感谢你！”
　　“别，老钟，你们会受苦，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怎么能接受你的谢意呢……”被他这么一说，我脸上一红，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哪里，”老钟摇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更何况你这次真的是帮了我们。七叶莲对小主人和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用处，长在这里也都是给别人去摘，还不如送给姑娘你，兴许以后还能用得上。你就别推辞了。”
　　这样推来推去好几回，老钟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我实在是说不过，只能够收到了衣袖里。
　　“不知道上面变成什么样了，”我抬头看了看我们进来的入口，一丝洁白的光线洒落，“不如上去看看吧。对了，我还想见见你们的主人呢。”
　　“好啊，我也正想把姑娘引荐给我们的小主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说着这话，他不住地瞥向一旁的小白文，小白文显然是有点受不住，一下子躲到了我的背后。
　　他哈哈大笑两声，可笑声刚落，就听到顶上头有一声长长地“啊切——”接着，一团紫色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更文喵！




61

前尘梦 ... 
 
 
　　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那图紫色的不明物体就落在了我的怀中。凹凸不平的表皮，有些僵硬的身体，给人的感觉……好像土豆啊……
　　我低下头去，看着怀中的小生物，它他巧探出头来左右张望，头顶上两只短小的淡金色的角一晃一晃。他很快就看见了我，一张大大的脸，带着无辜的表情，周身的紫色皮肤上，点点斑痕宛若星子。他睁着一双迷蒙的却又清澈无比的大眼睛，呆呆地注视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停滞。眼前这个生灵真是多么多么的惹人怜……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我的所有意识都放在了这个陌生而又可爱的闯入者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老钟那由惊恐到发呆再到恭敬的神色转变，我只听到了他扑通地一声下跪，声色凄怆地叫：“小主人！”
　　小……小主人？
　　我手一抖，这只老钟深情呼唤的小主人差点又一次被抛向空中。不过还好，我眼疾手快，把他牢牢抓住，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上，心里默念果然人和动物都不可貌相，一边鞠躬道：“原来你就是麒麟洞的主人呀，失敬，失敬。”
　　说完这句，我发现面前的小主人毫无反应，倒是把那条龙尾巴轻轻甩了一甩，口中轻轻地喷出了一道火焰，火苗四射，我吓得往旁边一躲，老钟忙上前来解释：“抱歉，姑娘，小主人不太能控制得住这个火焰。”
　　为什么？因为发育不良？我默默地盯着它看。通体紫色，和老钟一样。这个模子，看来应该是属于龙，而且有一双淡金色的龙角，地位应当不低，可是为什么还只是一副幼龙的样子？而且，而且感觉，还少了龙的威风？
　　“姑娘……哎……”老钟连连叹气，“其实，其实小主人之所以这样……就是麒麟洞的异变。他本应该长成为一只麒麟，可惜孵化他的金柳寒丝忽然枯萎，所以……”
　　啊，原来是这样！我心中的愧疚又增一分，对这只小紫龙的爱怜也油然而生。我蹲□子来，摸了摸他的头：“不好意思啊，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不知道你还能长回去么？我还想看你威风的样子。”
　　“如果风水真的能够变回来，相信过不了多久，主人就能变回正常的样子了。”老钟微笑，又抬头看了看，“姑娘，我现在很想知道麒麟洞有没有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我可以先上去一下么？”
　　
　　他这个提议显然能够得到我们一个人一只龙一只狐狸的全票通过，于是他把小紫龙恭敬地放在了肩上，利用藤蔓搭起的长梯，从地底下爬了上去。刚到地面，收起藤蔓，就看到裂痕周围的土壤自动合拢，缓缓地填满了这个洞，隔绝开了我们，与地底下的另一番天地。
　　收回了目光，我开始环视四周。曾经的满目疮痍，已经显露出了蓬勃生机。青葱的嫩绿，从地下一寸寸渗出，所有枯黑的藤蔓，就像春风吹过一样，重新展露盎然生气。
　　我看到老钟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我看到小紫龙欢天喜地扑倒石壁边上去用手拨弄金柳寒丝。我凑了过去，点了点他的角，打趣：“哎呀，其实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可爱的样子，你还是别长大了吧。”
　　在我的意料之中，他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两只手爪子上下挥舞，似是很不服气。
　　“哈哈，”我愈发开心，“要不做我宠物吧！我可会疼宠物了，你看小白文，我对她就很好呢。”
　　小白文扬起头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文~”
　　可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却没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宣传作用，下一刻，我猛然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疼痛，我定睛一看，小紫龙居然扑了过来，一口咬住了我的食指！
　　我奋力把手指拔了出来，看着鲜血直冒的手指，我一边“嘶嘶”地吸着冷气，一边幽幽地埋怨：“不就不答应嘛，你摇头就是啊，至于咬我么，你也、你也太暴力了！”
　　“啊……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你给我过来！”我指了指小紫龙，他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石壁上，灵动的大眼望向我，扑闪扑闪，宛如一汪清潭。
　　“姑娘，”老钟挺身而出忠心护主，“小主人的确做过了，不过姑娘看在他无心的份上，原谅他吧。而且，而且龙涎对你的身体是有好处的，尤其是麒麟龙的龙涎，可以让你百毒不侵，所谓祸兮福所倚，虽然有这个伤口，但也……也得到了我们小主人的庇护。其实，其实他应该是很喜欢你的吧，平常他都不让别人近身的……”
　　他埋着头，一口气说个不停，执着的样子让人钦佩，而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楚楚可怜的小紫龙，最终叹了口气：“也是我曾经欠他的，就这样扯平了好了。”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老钟向我不停鞠躬，“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他这样客气这样恭敬，倒让我百般不好意思，于是直接走到了小紫龙旁边，探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你呀，真是的，以后别淘气了。”
　　他咧开嘴乐呵呵地笑了，那模样，傻得可爱，身子一摇一摆，像喝醉了酒那般。
　　我的目光追着他，左摇右晃，却在那个不经意的时候，捕捉到了他的身后，那金色的发亮的柳条儿。
　　几乎是毫无意识的，我轻声呢喃：“金柳寒丝。”
　　这个名字没有经过我的思维，就这么脱口而出。这个模样的金柳寒丝，和在地下洞天完全不一样的金柳寒丝，我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指就已经放在了石壁上，指尖的触感真实而让人心悸。
　　金柳寒丝……金柳寒丝……难道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望向老钟，老钟似乎早已从我的神情里读到了什么，对我微微颔首，道：“姑娘有什么话，不妨到洞外一叙。”
　　
　　走到洞门口，看到那篆刻着古老图腾的石壁，看到石壁上一块残缺的苍青色山石，我的脑中闪过了些许隐隐约约的画面，却看不清楚。我一把抓住了山石的棱角，声音急切：“我是不是来过这？我……”
　　“你的确来过，之前我就告诉过你，可是看来你的确是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拼命回想，可是脑子里除了零散的碎片，只有茫茫的一片空白，“我来这里做什么？金柳寒丝……金柳寒丝是不是可以做……琴弦？”
　　“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当初是为了拿它去做琴弦。”老钟沉声，“金柳寒丝是天底下最适合做琴弦的韧丝，天界第一神琴伏羲，琴神未央的凤鸣，都是取这金柳寒丝为材，只是不知你到底是为谁做琴，为何这些年我从未听说？”
　　为谁做琴……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又怎可能忘记？那琴心崖上的古琴，那一把他口中的爱琴，那一把任何人都碰不得的琴……居然，居然是，我做的？
　　见我不答，老钟只是摇头：“你缄口不提，怕也是心疼至极，我很能理解。只是这琴，想来不是为你所做，究竟何人能够当得上你如此厚爱，拼了命也要为他做一把绝世好琴？”
　　我抬眼看他，他接着描述：“我还记得你当时拔下了金柳寒丝，这麒麟洞的地火就开始蔓延，你在火中穿梭，就像是化在了火海之中……后来你走到这个出口，我当时用法力封住了它，你就使劲砸这块石头，终于把它砸碎了，我看着你浑身上下烧出了无数个窟窿，还宝贝地捧着金柳寒丝，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我却觉得心在滴血。那时那景，我究竟经历了些什么？烈火焚身，遍体鳞伤，我却还那般执着……为了那个人，我当真是命都不要了？
　　我真的、真的是那么地爱他？
　　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我是爱着一个人的。可是着爱情，竟然也都是听说的。
　　我感觉不到那般的刻骨铭心。我只觉得我心在莫名地疼痛。我想起了那张不带表情冷冰冰的脸庞，想起了他月下弹琴的样子，想起了我在百花涧远望着他悄然落泪——我果然是爱着他的么？
　　那么我心心念念的人，当真是你？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会舍得忘记你？
　　如果，如果我当真是这么、这么地爱你？
　　
　　我沉湎于自己的回忆之中，不由自主地锁紧了眉头。老钟见我痛不欲生的样子，以为我陷入了梦靥，拿着他的茄子大棒顺手就给我头上一砸。我一瞬间眼冒金星，连眼皮都差点太不起来，只听他神叨叨般念：“哦哦，看来是个男人，你的脸色一看就不正常。”
　　“我……我为什么会那么做？”我觉得我果然是意识迷蒙了，竟然反问起问题来了。
　　“谁知道？”老钟耸肩，“反正你已经做了，如果你迷茫，你不如去问问你刚才在想的那个人。既然事情因他而起，简单而说，就是你们俩之间的事，其他人又怎能说明？”
　　“为什么是他呢？”我似乎还未转醒。老钟也拿我无可奈何，便在我面前举起两根手指头：“姑娘——这是几？”
　　我愣愣地盯着：“二啊。”
　　“还好，我以为我下手过猛，幸好这儿没出问题。”他点了点自己的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凰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
　　他点了点头，似是很不经意地说：“凰璐姑娘，看得出来，你和以前的那个你很不一样。”
　　“和以前不一样？”
　　他淡淡笑：“也许只是我感觉。以前的你，浑身都是一股冲劲儿，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双眼里都能透出火来。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多了一分冷静。你应当是玲珑通透的人，看得明白，也想的明白。”
　　这般评价真是让人赧然，我挠了挠头：“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这人相当迷糊，而且好像没有心，经常辜负别人的感情。”
　　“又有谁能够一出生就明白世事？”老钟摇头，“总要经历一些波折，你的心性才能一点一点被磨砺出来。想来你自己现在也明白，你比你最开始好多了吧。”
　　“那倒是。”我喃喃低语，回答了他，似乎也回答了自己。
　　从离开昆仑山到现在，我不能说是历经风雨，却也算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来。桑儿的牺牲，徐孟青的无奈，韩遥之的背叛，叶久扬的立场与他的友善，悠琴的若即若离……我的心情曾经被抛向云端，却也被狠狠地摔到地底。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够变成那样心性通透的女子吧。
　　
　　“这次真是多谢了凰璐姑娘，如若不是你的聪慧，想到从植物入手，我们肯定解不开这个谜题。”
　　“不，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谢我的一个朋友吧，是他告诉了我，一草一木，都会告诉你环境的信息。”
　　叶久扬。叶久扬。
　　在离开人界这么久，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起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至今我都不敢再去回想，怕想起来，我会失去对他的和善关怀的眷恋——可是，为什么，一念起这个名字，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是空的，空得让人害怕，让人想拼了命去找什么来填补。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纠结的故事就要开始鸟~~~~




62

离光谷 ... 
 
 
　　老钟把我们一路走到了山崖口，目送我和小白文顺着原路爬上了龙渊绝壁。壮阔的山峦绵延至视野尽头，我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白文，白色绒毛上浅浅的“文”字若隐若现。
　　“小白文，”我抬起手遮在眉间，“我们应该往哪边走？”
　　她轻轻地昂起了头，借着尾巴摆动的力量，纵声一跃，带着我，直奔一个方向。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天界的黄昏不同人间，它的黄昏安宁得就像沉寂的深夜，没有百鸟归巢，没有云霞翩跹，只有一片烂漫的金光，犹如打开的天光匣子，溢彩流光，烂漫却孤单，孤单得让人心闷。
　　山势越来越平缓，视野尽头的光都沉了下去，暗色一点点渗出。而我却看到了鲜艳而浓烈的光影，从我的脚下升腾，渐渐地把我们都笼罩起来。火红的，明亮的，热切的，充满活力的，目及之处，无一不是。
　　凤凰花。全都是凤凰花。热烈而张扬的凤凰花，开得漫山遍野，就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心潮澎湃，难以言述，我犹疑着探出手，柔软的花蕊拂过手心，有着温柔的暖意。
　　
　　“你好久都没来过了，怎么样，二表哥送你的见面礼，你还满意吧？”耳畔传来二表哥的笑声，“丫头，不是我说你，你这一次差点给我闯大祸了。”
　　给一颗糖，又要给我一大棒子，这就是我所熟悉的二表哥，我一点都不意外：“二表哥……这一次我真的是因为任务才来的。月神大人说，只要我能够通过这次考验，我就能成为仙人了。”
　　见我如此认真，龙济云似乎也就不再纠结于此：“看你如今这放松的样子，事情办得还顺利咯？”
　　“嗯。”我拍手笑，“马到成功。”
　　“你呀，现在笑得出来，当时一定是愁眉苦脸的……”龙济云抬眼看了看龙渊禁地的方向，“你去禁地，难道是……麒麟洞的事？”
　　“二表哥你最聪明了，我就是去帮助麒麟洞恢复原貌的！”我说得慷慨激昂。
　　“哟，不得了，”龙济云一听，乐了，“我们的小丫头向来都只会闯祸的，这年头居然会帮忙解围了？怎么做到的？”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我吐了吐舌头，不跟他计较：“我这些日子的历练可不是白混的，自然也有两把刷子了。”
　　“嘿，得，得，”龙济云笑得前仰后合，“看这个样子，我以后就不用为你操心什么了。”
　　他指了指这漫无边际的凤凰花：“你现在还喜欢它们么？”
　　“当然喜欢。”我朝他拜了拜，“谢谢二表哥，二表哥你最厉害了，你的宠物也非常厉害，这次多亏了她，帮了好大的忙。”
　　看着他露出满意地笑容，我就知道我这句话夸到了他心坎上。我这个二表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装英雄。如果他为别人做什么事，一定要别人三拜九谢，夸他劳苦功高，他才会心满意足不再提及，否则肯定唠唠叨叨，整天把事挂在嘴上，不死不休。
　　
　　“不如二表哥你……把小白文让给我吧？”看他如此高兴，我出言试探。
　　一阵沉默。
　　……
　　气氛似乎不太对……
　　果然，龙济云皱了皱眉：“不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唯独我这只宠物，不能给你。”
　　“为何？”
　　“这是你二表哥的命根子，多少人找我我都不肯外借，这次为了帮你，才让它出山。”龙济云语气严厉，毫无转圜。
　　于是我望天：“啊哈，今天天气真好，二表哥，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璐璐，你怎么会想着要成仙？”我俩坐在山头，望着眼前红彤彤的花，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龙济云则表现出了对我极力想要成仙的好奇，追问缘由，“凤凰族自身灵力非凡，完全没有仰仗他人的必要。更何况成为一个仙人，仙规戒律，繁文缛节，怕是合不了你的性子。”
　　而我则在摆弄小白文的毛，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想去找一个人。”
　　对，我必须找他。
　　我想亲口问他，我曾经是不是很爱他，很爱很爱。
　　我想亲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会选择忘记他？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心里头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出口。无端的情绪在涌动着，我感觉到了莫名的烦躁。
　　我问龙济云：“你听说过东天国四皇子舜华吗？”
　　“自然听过，”语气淡淡，仿佛事不关己，“怎么，你忽然问到他？”
　　我来了兴致，抓住他的胳膊：“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很少见到二表哥用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与我说话，也很少见到他如此带有敌意的神情。
　　“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
　　龙济云有些浮躁，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心浮气躁的时候，就喜欢抓地上的小石头来扔。
　　“你为什么要问起他？”
　　他来反问我，我只好说：“我就想知道你对他的看法……因为我就是要去找他。他似乎知道我曾经的事……二表哥，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失去过记忆？”
　　“啊？”他手抖动了一下，“你乱说什么？”
　　“我没有乱说。”我很认真，“二表哥，别骗我了，你肯定知道我失去过记忆的是不是？你看，你对我去麒麟洞一点疑问都没有，你分明知道我曾经来这里闯过祸对不对？”
　　“璐璐，你……”他无可奈何，“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失去过记忆。可是……可是那段记忆对你而言，没那么重要，不知道也罢。”
　　“不，我要知道……二表哥……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璐璐……”他扶额，很不情愿，“天大地大，你要找的人为什么是他？”
　　
　　听出了话中的玄机，我更是揪住他不放：“你知道他的，你告诉我，他是怎样一个人？”
　　“说不上来。我和他不熟悉。”龙济云摇头，“我劝你离他远一点，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还有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一看就是一个不祥之人。”
　　“你不是说你和他不熟吗？怎么这样一幅深仇大恨的样子？”
　　“璐璐，你为什么要找他？”他又一次问我。
　　“我……”我连续开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二表哥，我失去了一段记忆，我忘了我曾经爱过的人，我想去问他，他是不是那个人？”
　　“怎么可能！”温良的龙济云忽然发火，“他那样无情无义的性情，你怎么会喜欢上他？”
　　“无情无义？”
　　“岂止无情无义，简直是天性凉薄！”龙济云愤愤，“当时他的未婚妻被天界唾弃，不见他为之解围为之争取，反倒在她被捕之后，在宴席上说了一句要去学琴，就撒手不管一走了之？后来他的未婚妻去东天国找他，他却不肯出面，直到她血洒长空，都不曾露脸……这不是冷血无情是什么？”
　　“啊？……”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龙济云却像是忽然醒悟一般，连连摇首：“没，就当我从没说过。”
　　“不，二表哥，你都说过了！”我抓住他不放，“你快继续说啊。”见他摇头，我便下狠心，努嘴，“你要不跟我说，我就告诉大表叔说你带我去了禁地！”
　　“我……”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却只能投降。
　　“这是一个很老的故事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起因就在东天国，他们的圣物梵香青木被盗，因为怀疑有内贼，所以就开始严格清查。当时，舜华的未婚妻灵越，异族的出身，加上暗月之灵的身份，使得所有人都怀疑是她所为，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没有来为她出面辩解。于是东天国倾尽全国逮捕她，她便逃了出来。龙族与东天国毗邻，她便来了我们龙族，因为负了伤，就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养伤。
　　“后来她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想回东天国去解释清楚，然而那个时候，她的未婚夫早就逃之夭夭，她一个人被内外夹击，伤势惨重，最后，在这个龙族的上空，她被东天国的屠夫们碎尸而亡，她的鲜血洒在龙族的土地上，落在这离光谷中，所有的花在一刹那全变作火红……
　　“虽然只是暗月之灵，然而她的血，却比那些所谓正道仙人更为明亮和热切，这离光谷的花，因为她的血，自此永开不败，四百年了，依旧鲜艳如初。”
　　我眺望，无尽的红色花海，原来就是她的血？要怎样明净的灵魂，才能有这样纯粹的颜色？那个叫做灵越的女子……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仍陷在思索之中，龙济云又开口，原来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后来天界来了一个战鬼，天天徘徊在龙族上空不愿离去。她残暴，嗜血，带有强烈的恨意和戾气。她与驭龙军大战七七四十九十日，天地为之失色，这就是所谓的天鬼乱世……驭龙军奈何不了她，便去找天界求助，谁知道天界诸神都只是袖手旁观，不肯相助，只有你们凤凰族施以援手。你的三哥凤竹，天界万年不遇的战将之才，终于出手伤了她。他把她一路追到了黄泉，战鬼自知不敌，在忘川边自刎而亡……香消玉殒，不知去了何方。”
　　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一段，我总觉得二表哥在压抑着什么。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无比。
　　他自嘲般笑了笑，仿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那个战鬼，就是灵越。死了之后，怨气凝结，终成了不散的冤魂啊。”
　　 

作者有话要说：咩，可怜的灵越mm……作者表示灵越其实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嗷。
所谓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恰是灵越mm此人的写照。
等等，你说，这人都死得不知道哪去了，我说这番话有毛意义？
哈哈哈那显然是有意义的……【大笑三声荡气回肠




63

百花涧 ... 
 
 
　　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啊。
　　我在心里头默默感喟。
　　转念又想到，她可是舜华的未婚妻，他为何如此冷漠，任由她被人宰割还无动于衷？
　　若是二表哥在我第一次遇见他之后跟我讲这个故事，我定会毫不犹疑地相信，可是，可是他对我也还挺客气，而且，我还看见过他与另外一个女子温言和语谈笑风生。
　　“你真的确定他无情无义？”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对人挺好的，尤其是那个、那个络晖仙子。”
　　“哼，”龙济云拂袖，“沾花惹草，玩弄人心。璐璐，你喜欢的人肯定不会是他。”
　　我这下糊涂了。按照我的推理，我等的那个人，为之奋不顾身的人，就应当舜华；而二表哥，明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莫非还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还是因为，他和他的个人恩怨，让他故意误导我？
　　龙济云神色严肃：“璐璐，不要去找他。”
　　我摇头：“二表哥，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真相是不是你说的那样，我都需要去证明……证实或者证伪。”
　　龙济云注视着我，过了很久，他闭上了眼：“你果然长大了。”
　　
　　“我可以把这句话看做是夸我么？”我笑嘻嘻地回答他，长身站立，却发现小白文已经不在我们脚边。我四下张望，在火红的花海里，那一团柔软的白正在欢快地打滚，好不快活。
　　“她很喜欢离光谷？”
　　“她就是在这里被我捡到的。”
　　我走了过去，她听见了足音，动了动耳朵，转过身来瞧我。对我眯眼一笑，便投身过来蹭蹭。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对走近的龙济云说：“你看，她多喜欢我，你就把她让给我吧。”
　　“她必然会喜欢你……”
　　玄妙无比的一句感慨，而我却没花心思去注意他话中的别意，只一心眼地看到了转机，双目闪闪地望向他。
　　“但，”见我看他，他又摇头，“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又一次泄气：“你真宝贝她。从没见你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
　　他淡淡笑：“那是自然。”
　　他的笑容竟有一丝寂寞。
　　我望着他，第一次感觉我这个平日老不正经死要面子的二表哥的生命里，也是有很多故事的。
　　
　　离开龙族后我直奔月宫，激动得整颗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到了月宫，跪在月神面前虔诚禀报，月神依旧那么优雅从容，听完我一席话，颔首：“你做得不错。跟我来吧。”
　　“去……去哪？”
　　“无论如何，你还是王母娘娘名下的侍女。若是要成为仙人，需得经过她的同意。”
　　
　　我就这样踏上了回西昆仑上的路。
　　感觉是好长好长的时间，从我上次离开。人间，天上，我走了好长好长一段旅途，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金殿中的大神拨冗见了我，我跪拜在空旷的大殿中，听她郑重地宣布我正式成为一名仙人，声音庄重而慈祥。她挥了挥衣袖，在我的额上点了一点，一颗淡淡地朱砂痣印在眉心，昭示了我的身份。
　　“凰璐，你不是凤凰族的第一位仙人，你应当向你的前辈学习。”
　　“是。”我垂下头，心却安静到了极点，不再雀跃。
　　我终于成为了一名仙人。得到了这个名位，得到了作为仙人的标志，但却失去了一些东西，永远地失去。
　　桑儿姐姐，你说我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值得呢？
　　我谦卑而恭敬的退了下去，离开宫殿的那一刻，仿佛是应和着什么感召，我往回一看，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
　　高贵而沉稳的紫色，是心里的一道虹。舜华，是那个叫做舜华的男子。
　　他来这里做什么？
　　
　　月神在我前头走，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在后头轻声叫她：“月神大人。”
　　“怎么？”她停下了脚步。
　　“我……我想在这多呆一会。”我小声说，“我想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
　　“也好。”月神回过头来，“璐璐，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侍女，你可以来去自如，不用再听我的吩咐。”
　　她展颜露出一个微笑：“但要记得小心行事。天界不比凤凰族自由，凡事要三思。”
　　言罢悠然离去。
　　我琢磨了一下她留下的话，觉得她无非是要告诉我，天界这个地方清规戒律多得很，我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触犯。不过，我就只是去找一个人罢了，应该不至于触到霉头吧？
　　其实……其实也说不定，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似乎就没有过好事。
　　但是既然都已经决定了，那也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在侍女的别院里取了我留下茶饼，在桑陌的门前默然伫立了片刻，我便与这片我呆了三个月的地方郑重地说了再见。
　　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别院，刚没走几步，就猛然驻足。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就在我前面不到十丈的地方，他的身旁仍旧是那位光彩夺目的络晖仙子，他正对她展露他温文尔雅的笑容，那模样真是万分好看。
　　我知道，此刻我一定是看得呆了。那张笑脸，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遥远得似乎永远都不可触及。
　　什么时候，他也能够对我笑成这个样子呢？
　　兀自发呆，竟不知洛晖仙子已经走到我的跟前：“这不是璐璐么？听闻你今日正是成仙，真是恭喜。”
　　我知道她的恭贺是真心的，可是在我听来却无异于讽刺。我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眉：“仙子说笑……凰璐这就退下。”
　　“不需要这么拘泥，你已经不是侍女啦。”她对我果真和善，可是我心里头还是有根刺，挑都挑不开。
　　我从她身边疾步走过，朝着山门的方向奔了过去，却再也见不到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他已经离开了，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可我还有疑问，我还有很重要的疑问，我需要你为我解答清楚。
　　
　　心思回转的刹那，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皓腕之间是翠绿得滴出水的镯子，耳垂上叮当作响的是硕大到夸张耳环，丹凤眼斜斜地看了我一眼，露出妩媚动人的笑。
　　“璐璐，恭喜。”
　　“七七。”我叫出她的名，只见她的嘴角弯了弯，曼声应答：“舍得从人间回来了？”
　　我摆弄了一下手指，发出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的蚊蚋之音，她是何等伶俐聪明的人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不再追问，只说：“听说月神给你出了个好玩的题目，那又是什么？”
　　她一向知晓我喜好猎奇，更喜欢和人谈论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在她这般的盛情邀请之下，我没能收住心中不吐不快的冲动，一股脑儿地把我从人界回来再到麒麟洞的诸事种种都跟她说了一遍。
　　听到那老钟把七叶莲送给了我，她便揶揄道：“这七叶莲向来只会开给有缘人，想来你身上必定有什么因缘，得它青睐。”
　　长空寂寥，云卷云舒，我抬眼，心下清明。
　　会是他么……
　　旋即又摇了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七七别打趣我了。”面对亲近的姐姐，满腹的牢骚终于可以有人倾诉，我嘟囔，“你知道二表哥有一只宠物吧？”
　　“小白文。”她巧笑倩兮，想都没想，回答。
　　“他可宝贝了，明明知道那个小白文很喜欢我，却吝啬得很，不肯让给我。”
　　“璐璐，”她看了看我，收敛了笑容，居然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你二表哥一向疼你，整个凤凰族和龙族都知道，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兴许都会替你去天河里捞，你怎么能错怪他？”
　　“我知道你们关系要好，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帮着外人呀！”我有些不服气，“不就一个宠物，至于这样上心？”
　　“你要我怎么说你？”她似乎是要责备，却最终摇了摇头，失笑，“那真是你二表哥的命根子。”见我好奇地望向她，她索性就跟我解释清楚，“龙济云还没化作人形的时候，曾经像你一样顽劣，逃到了龙渊禁地，然后被那的九天烈火烧得龙鳞都不剩几片。”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扑哧一笑——原来二表哥也曾经做过这般调皮的事？
　　七七瞪我一眼：“为了能够恢复元神，族长为他寻觅了许多方法，却都只能调和他体内的伤势，不能根治。这只小白文，就是其中一门偏方，九尾灵狐的灵息有助协调内息，故而他从不让它离身。”
　　我恍然大悟，又道：“他当时还让她为我领路……”
　　“由此可见你的二表哥多疼你，你还那样恼他。”
　　“我不知道嘛……”此刻我真是万分后悔，思来想去，又问，“七七姐，你一向博闻强识，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医治二表哥这病？”
　　“法子倒是有，只是龙族都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结果，怕是不容易找。”
　　“什么？”
　　“极阴之时出生的男子之血，和着沉香屑服下，能够压制体内的火息。”七七倒是对这些上古知识了如指掌，“极阴之时出生的男子本来就是难找，更何况还要他甘愿献出血祭，这又谈何容易？据说当时天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符合。龙族倾尽全力寻了几百年，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听得我稀里糊涂……不过我好歹也是明白了二表哥的一番苦心，对他又是多了几分感激。
　　“我刚见你形色匆匆，是要去什么地方？”七七很快就换了话题。
　　“百花涧。”我笃定地回答她。
　　“百花涧？……四皇子，舜华？”她倒是能够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
　　于是我不再瞒她，很干脆直接地点头。
　　百花涧——我需要去那里寻找答案。
　　
　　我没有想到，进入百花涧，来到琴心崖，会是如此地顺利。
　　那把琴安静地躺在崖尖，像我第一次见到它的那样，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吸引我一步一步靠近。
　　我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挪到了琴前，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我的指尖离那琴座只有一寸。
　　但我整个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全神戒备。
　　不对，肯定不对。
　　这一路如此顺风顺水，像是有什么人早已设计好，用这把琴作为诱饵，吸引我一路走来。
　　这个想法还没有成型，我就听到了一声怒斥：“又是你！”话音一落，红衣女子已经出现在面前，杏目圆瞪，双手叉腰，泼辣性儿和上次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活腻了，嫌这里麻烦不够多？”
　　她欺上前来，双手在我肩头一推，我脚下软了软，向后一仰，扑倒在地。双手杵着坚硬的石头，想要站起来，而她却一步一步靠近，我伸手往后探了探……是悬崖。
　　她的眼神带有挑衅，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哼声：“看来，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完，扬起双手，拿出了一张令牌：“四皇子不在，就有我来送你一程。”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看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早把我当做一个死人。我忽然想起了上次就是她凶神恶煞地带来了一群天兵，似乎是想要找我问话。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把琴还牵扯到麒麟洞的风水生变，故而有恃无恐，可是这一次，如果天兵再一次出现，我又该如何解释——虽然我恢复了麒麟洞的生机，可是私自盗用仙草，这个大罪……我担当不起！
　　她的手高高地举在空中，令牌上的篆刻小字金光闪闪。她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我全身发抖，我惊恐万分却无力反抗，绝望的感觉攥紧了喉咙，让我喘不过起来。
　　但是下一刻我看到了另外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夺走了她手中的令牌，所有的金光即刻收敛，舜华的声音冷冷响起：“私自召唤天将，你好大的能耐，枫茗。”
　　枫茗脸色倏地变了，她重重地跪在地上，俯首贴地：“四皇子，我……”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人证物证俱在。”他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看了一眼，直直地盯着枫茗，“平常我都对你的嚣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倒还得寸进尺了。上一次你忽然召来天将，我就已经起疑，没想到你居然不肯收敛，还越来越放肆！”
　　“四皇子，奴婢只是一时心急，想要教训这个人……她上次还弄坏了您的琴，这次肯定也不安好心！”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百口莫辩。我能说什么？我能说我不是看到这把琴鬼迷心窍情不自禁？我……我能说什么？
　　我望向舜华，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是……”
　　还没说完，舜华已经大步走到我的面前，紫色的衣衫猎猎，而他的笑容恬淡雍容。在我和枫茗惊讶的眼神中，他朝我伸出了手：“你这样对待我的贵客，我还没责怪你，你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作者有话要说：bless舟曲的同胞们……
表示要从下一章开始虐女主，摩拳擦掌中@@




64

风荷举 ... 
 
 
　　他说，我是他的贵客？我没有听错？
　　我注视着他，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干净，乌黑的眸子里倒映出我惊愕失措的脸庞。他的手在我面前展开，指节修长，轮廓柔软，极具诱惑。我情不自禁地伸了手，掌心温暖，而他握着我，沉稳有力。
　　“让你受惊了，七公主。”他叫出了我的名，语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
　　“我……四皇子，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再说。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笑容依旧，语气却严厉至极，对着虔诚跪倒的侍女冷言：“你可以走了。”
　　“四皇子！”她惊呼，声音颤抖。
　　“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侍婢。”他没有低下头，从她身边漠然走过，“回东天国去吧，现在。”
　　“四皇子！”她的声音凄惶得像是厉鬼，“不要驱逐枫茗……枫茗再也不敢了！”
　　“还要我说第二遍？”他慢悠悠地吐词，语气却决绝如铁，“你敢僭越，莫非没想过后果？”
　　言罢握紧我发抖的手指，对我温润一笑，扬长而去。
　　琴心崖的山腰，是他的住所，远远地，我看到了宫邸石碑上的三个字，听琴阁。一名侍女从门中迎了出来。她衣着鹅黄色的纱纺，衣衫层次分明，隐隐能够看到她白皙的皮肤。她气质清雅沉静，见着我们，安静地垂首施礼，神态谦恭。
　　“去把我的琴收起来。”他吩咐，而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旋即退下。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却没有看我，很自然地，拉着我就走了进去。
　　“先歇着。”他对我说，“宫中简陋，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倒是后院风景不错，你可以随意逛逛。”
　　他笑：“我还得去处理一下。”
　　也不等我说什么，他理了理衣袖，转头就走。
　　我倒是怔忡，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客气，忽然对我这么友好，为什么又忽然为了我，驱逐他的侍婢。
　　他到底……到底在想什么？
　　
　　发了很久的神，他还是没有回来。我打量了一下他的住所，发现的确当得上他刚才说的“简陋”一词。没有华贵的装潢，没有陈列的古董收藏，甚至没有寻常仙家会用的香案座几，他有的只是四壁徒空，只是素面朝天。
　　我哑然失笑，又想起他提起的后院，抬起步，便寻了过去。
　　走廊回环往复，倒是雅致。黛石青远，绿影斑驳，自有佳境。我循着廊道静静地走，也没刻意留心什么，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渐行渐远。
　　他的后院静得出奇，也淡得出奇。满目望去，除了绿，竟找不见其他颜色。我心中惊讶，却也不免赞叹，也许只有这样的绿意，才能给人宁静的心，才能给人寄情自然的心境。
　　所以才有那样高雅出尘的琴音。
　　不过，这样也未免太单调了？满庭葱郁，却无点亮之色，适宜练琴听曲，却不适合我这种爱凑热闹的性子。
　　我本想就此停步，掉头返回，然而心里头却惦念着什么，让我继续往深处探幽。
　　没走几步，苍郁的绿色纷纷退去，一汪碧水，映着青天，悠悠荡漾。翠石零落，清潭回旋，漱瀑飞流，自成别境。而那湖水中央，点点碧色之上，竟有粉荷丛生，恰是这静色中最夺目的亮点。
　　那是一种不喧嚣不张扬的粉，嫩嫩的，像新生的婴儿。却又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生机，簌簌地，从看的人心底升起。
　　我的心静到了极致，视野里只剩了这星星点点的粉荷，耳畔只剩了这飞流悬瀑的水声，全然沉醉，忘了这里的主人，正在寻我。
　　他靠近得毫无声息。我不知道他在我旁边看了多久，只知道我回过神的时候，他正对着我，展颜微笑，笑容暖得像春日的晨光。他的眉目都舒展开了，再也不似之前那般冰冷。
　　“看够了？”
　　“这些荷花真美。”想了很久不知如何与之答话，这句赞美却已脱口而出。不是恭维，是由衷的赞叹。
　　“你曾经也这么说过。”他举目看了过去，“凝风荷，是你在这里的时候，最爱的花。”
　　
　　“我最爱的花？”我有些吃惊，难道，我最爱的不是……凤凰花？
　　那个时候，我在忘川边，对着那个男人说的，不是凤凰花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我最爱的，是凝风荷？
　　“嗯……”他眸子闪了闪，若有所思，“你说，你从来没见过这么素雅的花。可是后来你又说她骨子里很妖娆。”他居然笑了，不是对别人那种端庄而和雅的笑，更像是想起什么喜爱的东西，由心地开心，“后来你说，要是能在这凝风荷上跳舞，该多有趣。”
　　我静静地听着，他继续旁若无人地讲述：“我当时就说好，但当时荷花都快开败了，于是我说，要不等明年，等下一个花期，让你在上面恣意地跳舞。”
　　“你当时答应我了，”他垂下了眼眸，露出一个黯然的笑，“可惜，我们没能等到。第二年，凝风荷开了，可是，你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找到你……”
　　“幸好，幸好你又回来找我了。”他的双手扶上我的肩，“幸好，在我还没有离开这里的时候，你又回来找我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你眉目之间的神色丝毫没有改变，连那性儿都是一模一样，但那个时候我不敢贸然认你，我怕我会认错。可是后来，我看到你又跳起了那支素月流光，我知道，是你回来了。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素月流光？”这个名字隐隐在什么地方听过，可我居然想不起来。眉心在疼，有好多种莫名的情愫在碰撞，让我好生难受。
　　“是，素月流光。”面前的男子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线条愈发柔和，“这是我为你创作的舞蹈，你不知道，你跳起这支舞，几乎可以令所有花都失去颜色。你的舞蹈那么自在轻盈，带有属于你的灵性，把所有人都迷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傻傻地问：“包括你？”
　　“包括我。”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像刀刻一般，隽进心里。
　　这是他吗？面前这个对我笑的男子？
　　无数个人告诉我，他是那般地冷酷无情，或是那般地风流成性，这些描述这些形容，与面前这个人带给我的感觉相差得太远。
　　我不知道应该信什么，我只能够像一只木偶一样站在她的面前，任凭他轻轻地把我拥入怀中。
　　“璐璐，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重重地击在心坎上。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被完全击碎，只剩下他的嗓音，在我的耳畔环绕不息。
　　他人的告诫，他人的劝说，对我而言不过只是听说。而此刻的拥抱，此刻的言语，对我而言就是触手可及的真实，携带者巨大的诱惑，把我卷进他的世界，不肯走出。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衣袍的料子滑软，带有草木的香气。我把脸颊埋在他的胸口，直到他的前襟全部湿透。
　　我抬起头来，不知为何，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听到自己的语气，带有不真实的恍惚和疑惑。
　　“你这么好，我为什么会舍得忘记你？”
　　
　　你这么好，我为什么会舍得忘记你？
　　这句话，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从见到他开始，我就对他念念不忘；从黄泉路到人间到天上，我似乎总是无法走出他的影子……既然前生决定等你，为何我会选择遗忘？
　　真的是没能等到？
　　柔软的指腹摩挲我的面颊，拭去泪水，轻缓而小心。
　　“不管你是不是选择忘记我。这一刻，你要记得我。”
　　“四皇子……”
　　他对我微笑，伸出双指挡在我的唇间：“不要叫我四皇子，叫我悠琴。不管别人叫我什么名字，对你而言，我只是悠琴。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梧桐树下，我对你说，我叫悠琴，从今往后，我只是悠琴。”
　　梧桐树……！巨大的兴奋彻底席卷了我。
　　“真的是你么……悠琴！”
　　他轻轻地搂住了我：“璐璐，是我。在你身边的是我。”
　　“真的是你……”我几乎泣不成声。
　　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璐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话语刚落，他他的唇就贴在了我的颊上，游弋着，像一条湿润的鱼。含糊之间，有不失坚定的话语，在耳畔吹开：“可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那般攥紧了我的心。我轻轻地抬了抬眸，恰好看到了他那一双眼中闪烁着近乎妖冶的光芒，瞳仁之中，是我小小的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心下一动，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什么都愿意？”
　　“都愿意。”我竟像是被施了法一样，对他百般顺从。
　　他的唇角浮现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竟放开了我，看向了我的身后。我猛地转身，适才在琴心阁门口遇见的女子，正垂首安静地站在长廊的尽头。
　　“从今日开始，她就是我的侍女。”
　　他的口气不容置疑，却也让我背脊一凉。
　　为何……为何……为何会是侍女？
　　上一刻的温柔殆尽，幻象，丝丝散去。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坚定，不由分说。不待我挣脱，他手中的力道越来越紧，笑容像是蒙上一层纱，却朦胧得让人醉心：“今晚，来我的琴阁，我要给你一份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七夕奉献一更~男二的演绎……咩~
据说我本来想写“来我的寝居”的……我好邪恶>_<




65

听琴语 ... 
 
 
　　他的态度回环往复，让我分不出真真假假。可那一句甜言蜜语就像酽酒，只消一口，就让我彻底沉醉。
　　待我回过神来，只看见他远走的背影，优雅高贵，无懈可击。本在一旁沉默的女子盈盈走至面前，福了一福：“凰璐姑娘。”
　　我吓了一跳：“你认得我？”
　　她似乎早已料到我有此问题，回答就像照着答案般宣读：“姑娘上次来琴心阁，我就远远地看着你了。”
　　不等我说什么，她又道：“我叫枫茗，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四皇子的规矩很多，稍不留神，就会犯忌。凰璐姑娘来得匆忙，很多事情想来都不清楚，我先教给你最基础的规矩，往后的慢慢再说。”
　　她说话条条是道，声音恬美柔和，却不带感情，神情温婉，脸庞上除了微笑再无其他，连眼神都空洞得让人心寒。我问：“你不欢迎我？”
　　“没有。”她摇了摇头，“晚膳时间要到了，再不赶紧，就来不及给四皇子上餐了。”
　　言罢转头就走，也没别的补充或是说明。我只得跟上，心里嘀咕：“悠琴你这什么劳什子的安排，为啥我又要做侍女？还要被各种规定束缚？”
　　
　　好在我们的主人四皇子吃得很清淡，只有几个小菜，和一壶小酒，准备时间也没花太久，上菜也没手忙脚乱。待菜上漆，枫茗便束手在一旁侍候，低眉顺眼，一语不发，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和她站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四皇子优哉游哉地夹菜，饮酒，心里早就把他埋怨了千遍万遍。
　　他吃得很慢，而我心中却焦虑愤怒到了极点，索性移开了眼神，四处游走。过了一会，我听到了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只能够哀伤地抚摸了一下它，却听到他悠然说道：“枫茗，你先下去吧。”
　　枫茗很听话地拜了一拜，旋即退下。我看着她的小足轻移，每一步挪动的距离几乎相同，暗自揣测她到底是人还是鬼，而悠琴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别盯着她看了，过来吃点东西。”
　　啊呀，有吃的！
　　我一下子蹦到了他的面前，开始对着案几上的小菜们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还问：“枫茗……她怎么能如此安静？”
　　“枫茗已经跟了我快两百年了。”说起这个听话得让人生疑的侍女，悠琴的语气非常平淡，“她做事有条不紊，几乎从不出错，我这样的脾气，她能忍到现在，连我都佩服得很。”
　　“你什么脾气？”我抹了抹嘴巴上的油，问。
　　“我的脾气？很是古怪。”他凑得近了些，我的眼睛就被他绝世容颜充斥，“你怕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这两天他对我的态度让我早已彻底缴械，对他不再防备，也不再有之前的排斥，居然能够大胆地与他直视，“别人都告诉我你这人很难相处……”
　　“你觉得呢？”他的身子往后移，脸离我稍稍远了些，我能够看到他脸上又浮现了让人琢磨不透的笑，“璐璐，你觉得我如何？”
　　我被他的笑容震慑住了，竟不知道怎么答话，最后怯怯地答了他：“你……你对我很好。”
　　“那你喜欢我吗？”
　　没想到他那么直截了当地开口点破，我的脸刷地红透了，低下了头，心里惙惙：“我……”
　　我听到了他轻声的笑，然后我的腰被狠狠一拉，整个人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他把我横腰抱起：“我看，还是我来教你回答吧。”
　　
　　最开始我还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他把我抱进了一间黑乎乎的房间，我这才开始手舞足蹈地大喊：“放我下来！”
　　他果然听话地把我放了下来，我顿时身处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什么都看不到，入目的是看不到尽头的墨色。我胡乱地舞动双手，不知怎地就推上了他的胸膛，他的手便寻了过来，握住了我的一双手。
　　我气呼呼地问：“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晚上要带你来我的琴阁吗，这么快就忘了？”
　　“周围这么黑……”我很不满地嘀咕。
　　他笑：“这一室的光，都将由你来点亮。”
　　他打了个响指，黑夜之中，有什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接着，无尽的暗色里，有星星点点的荧光开始出现，在我的周围，在目光能够触及的所有角落。零碎的光子像一团团柳絮，轻盈地飘荡，飘到了我的身边，在我的面前，流成了一条光河。
　　我睁大了眼，伸出手去，那些光子纷纷地跟了过来，落入我的掌心。柔柔的，暖暖的，就像绒毛那般。
　　“流萤盏，你曾见过的。”他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喜欢吗？”
　　我使劲点头：“喜欢。”
　　“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他的手触到了我的额头，顺着我的脸颊慢慢地滑下，“璐璐，看看你的周围。”
　　经他一提醒，我这才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能够依稀辨认出周遭所有的雕刻精细的装饰品，和一座精致典雅的琴台。琴台上安静地躺着他那把珍贵的琴，沿着琴台往下，我看到了一盏又一盏漆红色的烛台，在夜中散发出妖艳的暗光。
　　“点亮它们。”他的吻落在我的耳垂，男子的气息让我的脸瞬间烧红。
　　我有点微醉地走了过去，他已把流萤盏递到了我的面前。铜色的灯盏盒里，有亮晶晶的光在跳跃，我伸出双手拢住了一圈光晕，缓缓捧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烛台上，只见火光倏然升起，我吓得往后连退几步，而那火光之亮了那么一下，便柔和起来，化作蓝幽幽的一抹，静静地停在烛台的顶端。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瞧见了悠琴带着肯定的笑。他对我点了点头，我便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绕着琴台，开始点亮这一圈烛台。
　　一盏一盏的光莹莹亮起，一点点地驱逐黑暗，屋子变得越来越明亮。而他的琴声在屋中响起，是低沉而柔缓的，在这样妖媚的气氛中，有了别样的暧昧气息。
　　点完了所有的烛，我轻轻地放下流萤盏，朝着高台之上弹琴的他走了过去。朦胧的光，似梦似幻，而他唇边的笑容，是那最美的梦，让人不愿醒来。
　　靠在他的肩上，看他单手拨琴，每一声琴音，悠长的低鸣都直通心底。他的左手环住了我的肩，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体上传来的温度，不再遥远，真实可触。
　　他的手扬了扬，最后停在了琴弦上。
　　“璐璐，为我跳一曲。”他低下头来看我，“素月流光。”
　　想都没想，我回答：“好。”
　　我脱了鞋，抬起群裾，赤着脚，往下走。背后的他挥了挥手，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沉沉的帘幕散开，月华如流水，盈满一室，而琴台周围的烛光全都暗了下去，把舞台留给了皎洁澄净的月光。
　　琴音遥遥地传来，是喑哑的低音，传到我的心中，就是天地间的唯一声响。赤足旋转，衣衫像是飘动的云，在月光中，映出明亮的斑驳光影。我从未见过别人跳这支舞，脑中也没有它的印象，但随着琴音，我却能找到身体应有的反应，能够找准脚下应有的舞步。这一支舞，仿似在心头生了根，只欠着在合适的时候，抽出最美的芽，换得看官心中欢喜。
　　最后的余音，是舞曲的魂。彩云易散琉璃碎，烟花不堪剪，月光虽美，黎明熹微，却终将消散。我仰头，凝视窗外，双手伸出，捧满一手月光……可是最终，还是要幻灭了。
　　就像是我的记忆，我的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就忘了。
　　可是我还是固执地想要寻找到呢。
　　
　　“璐璐。”他的声音那么不真实，而他的手却那么真实，覆盖在我的肩上，掌心温暖。我回头，看到他手中的碧色青瓷玲珑杯，和杯中摇摇欲碎的清酒。
　　他注视着我，眼神清澈得像那杯中酒，光彩明亮，令人沉醉。
　　鬼使神差地，我接过了酒，一饮而尽。他朗声大笑：“璐璐，你我可是好久没喝过酒了。”、
　　“今晚，不醉不归。”
　　他的邀请，我似乎从来都无法拒绝。脚步已经挪动，我知道，我已经无路可退。我已经心甘情愿地坠入其中，坠入一个我不知道深浅，却甘之如饴的感情沼泽。
　　那舌尖的酥麻，传到了喉中，化作了火辣辣的热情，扑入了我的心头。
　　他举起杯来，一杯一杯，竟像是不知醉。
　　我望着他，在月光中，面前的男子优雅如玉，让人无可挑剔。
　　“你到底想怎样，悠琴？”酒的麻醉能够让人变得更加大胆，我指着他问，“你说，你想找到我……找到我做什么？为你跳舞？为你做饭？做你的歌姬，你的侍女？”
　　我的手在他的面前摇摆：“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我忍下了，我明天就走！你听到没，我明天就回去！”
　　我站起身来，晃悠悠地往前走，可是没走两步，就跌入了身后人宽阔的怀抱。
　　他的手环住了我的腰：“璐璐，为了能够留下你，我不得不这么做。璐璐，你知道吗？我其实也身不由己。除了让你做我的侍女，我别无选择。”
　　“璐璐，相信我。你缺的只是一个名分，但我能给你名分之外的所有一切，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他的声音也微有醉意，“我一直怕，我找不回你了。可是如今你已经回来，我……我不想再放开你了。”
　　“哪怕你都忘了……哪怕你会恨我，我也不会放手了。”
　　我转过脸去想要看他，而他的唇已经寻了过来，柔软而缱绻地停在了我的唇上。酒气甘洌，和着他的气息，把我完完全全地湮灭。我从没想过一个吻会是这样，浓烈，却悄无声息，在沉默中，把我所有力气抽离。
　　“留在我的身边，可好？”他的手轻轻地撩开了我的衣衫，指尖微凉，落在我的皮肤上，挑拨轻抚。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发热，那种热度无可阻挡，像是燎原之火，要把我的理智和神识如数烧毁。
　　“好。”我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我感觉到了衣料纷纷剥落，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战栗，却忍不住想要去期冀什么。簪子松了，长发散落，垂到了肩头，他揉了揉，那掌心像烙铁一样灼热，引发了我灵魂深处的应和。
　　月光还是那么冷冽，清醒地落了一地。而我的心早已沉入混沌，只任由那旖旎温存，席卷了我的每一寸皮肤，席卷了我所有感官，只剩了无尽的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我觉得其实写得很纯洁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66

三生石 ... 
 
 
　　醒来之时，我发现我躺在柔软的床中，全身沐浴在晨光里，罗裙霓裳落了满地，只剩了一件薄衫搭在身上。
　　第一个念头就是，昨晚必定是悠琴把我抱过来的……这件丝衣，必定也是他为我披上的……当即满脸绯红，窘迫的感觉在胸口不停地挠，让我左右不是，竟愣愣地半跪在床边。
　　兀自发神，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凰璐，该干活了。”
　　枫……枫茗！
　　我第一反应就是从地上抓起一把衣服胡乱地盖在头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看到她的目光往我这边瞄了一眼，但却熟视无睹，就像是习以为常，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不带感情：“已经快辰时了，你再不起来，今日的事恐怕就完不成了。”她平静地讲述，“今日需要整理琴阁，需要将四皇子的书房的书全都码起来——你需记得，他的书房平时不可进去，但是每隔一个月，就需要整理一番，按照顺序码好——午膳也在准备了，另外，阁中的琼花酿快没了，需要找花神要一壶琼花酿。”
　　她滔滔不绝地念，我头都要肿大了，可又不得不听——她发音清晰，字字句句都敲在心上，有如警钟，容不得拒绝。
　　我只好在她的“今日安排”中默默地穿上衣衫，然后缓缓地爬出去，抬起头，无辜地看她。
　　她居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客客气气地宣布：“开始收拾琴阁。”
　　
　　“这些烛台全都要收起来，放到隔壁储藏室最里层的柜子里。”
　　“琴台一定要用木槐棉擦，水要三成湿，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木槐棉在厨房外面的梨花木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地上的尘灰可以施法去掉，但是切记不可用火系或者金系的术法……你只能用水系或者木系。不会？不会那你就自个儿扫吧。”
　　她倒是一点都不同情，真个儿把我当做了粗活丫头来使。我真有种冲动走到她面前对她大喊一声：“我是你家四皇子的贵客！别真把我当丫头了！你要这样我就不不做了！今天就走人！”
　　可是看她那样儿，柔弱可人，声音客气温和，也算不上蛮横跋扈颐指气使，于是那火在丹田打了好几个转儿，恁是没发出来。
　　更何况她也并不算是只会使唤人，她做得比我轻车熟路得多。见我当真不会施法，她也埋怨责怪，自己悄无声息地施了法，省去了好多时间。我呢，只能做最粗的活儿——下苦力。
　　当我收拾好所有的烛台，折回身来抱起流萤盏的时候，枫茗又叫住了我：“凰璐。”
　　我停下，她走了过来，施了个小法术，吹散了灯盏上尘灰，露出青铜清晰的纹路。
　　“这是东天国三大珍宝之一的流萤盏，放在书房右边的顶格上，小心些，别碰到了。”
　　我倒是知道这是流萤盏，还是桑陌带着我找到的呢，可是为什么在这里？
　　抱起了它，我往门边走去，可是心里还是好奇，尝试着打探：“流萤盏有什么用处？”
　　“不知道。”她摇头，“天界的事，你少打听点好。你虽然是凤凰族的公主，但在天界也不过刚刚合格的小仙，凡事多做，少想。”
　　我以为她就只是一个会按部就班听从命令的侍女，却不想她还会有这样叮嘱，当即点头：“我知道了。”
　　“别惹祸上身。”她走到我跟前，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四皇子现下对你好，或者愿意哄你讨好你，可不代表他下一刻也会对你这么好。君上的宠爱永远都只是昙花一现，刹那芳华，转瞬而逝。”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谈论四皇子，也是最后一次。
　　我直视她，而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我半信半疑地抱着流萤盏往书房走，按照枫茗说的那样，把它安顿在了书房右边的顶格上。完成之后，我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它——在紫檀木的书架上，带着时光印记的流萤盏愈发显得古意盎然，如果不是拥有那般神奇的用途，我或许会把它当做一件名贵的古董。
　　我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书房，正要离开去寻枫茗，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一块莹润的玉石，注意刹那被吸引了过去。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有耀眼的光芒闪烁。白日灿烂的阳光从外面扑了进来，穿过玲珑晶石，在墙上倒映出影影绰绰，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无数光子在摇曳漂浮。
　　刺目的光，挟带吉光片羽，从睫毛和眼睑之间穿掠而过。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片段。是零落的，是毫无逻辑的，但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我好想好想，在这里都种满凤凰花，开起来多好看呢。”
　　对面的青衣男子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弯□去，十指之间，褐色木枝铺了一地。
　　“答应我了，是不是？”整个画面里，只有女子清亮的声音，而那个男子不知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听不到。
　　就像在忘川边看到的那一模一样，我知道是他，可我看不到他的脸庞。
　　他隐没在了她灿烂的羽衣背后，只有孑然的一袭青衫。
　　
　　我伸出了手，握住了这枚晶石，指尖颤抖。
　　寻寻觅觅，我终于找到了这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的么……忘川边的翘首企盼，那一地的褐色木枝，还有凤凰花开的愿望。
　　
　　“即使你忘了，我也不想再放开你了。”
　　昨晚他在耳畔的呢喃，这一刻异常清晰。
　　泪水就像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怔怔地看着悬挂的晶石，折射着夺目的光彩，一遍又一遍地回溯那时的场景。
　　
　　“你在做什么？”枫茗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眼泪还没收住，一颗一颗，从眼角漫出。枫茗大讶：“你怎么了？”
　　我赶紧擦了擦双眼，镇定了心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刚进来的时候吹了阵风，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她定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周围，目光落在了那明润璀璨的珠子上。但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挪开了去：“你认得百花涧的花神吧？今日有贵客来访，要在这里用膳，你去花神那取点琼花酿。”
　　见我有一些犹疑，踌躇不前，她猜我是怕她责怪，加了一句：“这里交给我好了。”
　　言罢推了推我：“快去吧。”
　　
　　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琴心崖，不知不觉就走入了飞舞的乱红之中。
　　百花涧还是这样，姹紫千红，万般明媚。而当中那个艳丽孤傲的女子，正立在万花丛中，从木桶中舀起一壶壶的玉液琼浆，浇灌整片土地。
　　“花神姐姐。”我这个称呼还没落定，她就已经抬起头，看到了我，淡淡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还如此迷茫？”
　　不顾我瞠目结舌的表情，她放下了木瓢，笑吟吟地看我：“你成仙的事，七七都告诉我了。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能够接近他……莫非还没能问出什么端倪？”
　　“我……”我低了低眉，不知道怎么开口，头脑里乱糟糟的，最后努力地找到了这次前来的目的，“枫茗让我来取酒。”
　　“琼花酿？”她挑了挑眉，自顾自地举身离开，“跟我来吧。”
　　我小心地跟了上去，她的长裙曳地，裙摆上的勾线蝴蝶翩跹欲飞，看得人目眩神迷，而她的声音却是看透尘世那般镇定骄傲：“你心里还有疑问，你还不确定什么？”
　　“问问你的内心，你还在不确定什么？”
　　“花神姐姐。”她就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戳穿我的伪装，我不得不坦诚相告，“你知道有一种石头，看上去闪闪发光的石头，里面能看到记忆的片段？我在那石头里……好像看到了我曾经经历过的事。”
　　“三生石……”她轻声，“你说的是三生石吧。把最珍贵的记忆放在三生石中，在万千的轮回中再次相遇，就能够苏醒当时的回忆。”
　　“储存回忆？”
　　“储存回忆。”她又重复了一次。
　　
　　抱着白玉壶往回走，脚步急促，形色匆匆，我只觉得胸腔里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
　　果然是储存的回忆？是关于我的回忆……是最重要的回忆？
　　悠琴……我果然忘了你么？
　　果然……果然是忘了你么？
　　
　　空旷的琴心阁，只有我在急匆匆地行走，脚步从水晶石上踏过，身影在光影之间穿梭。
　　他现在在会客厅，我知道的，他现在在会客厅。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他，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推开门，我肆无忌惮地冲了进去，正巧见到了当中悠然正坐的男子。他仍旧是那样风度翩翩，从容优雅，脸上挂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友善的笑。见到我来，他起身，抬步向我走了过来，却并没有唤我的名，径直从我怀中拿走了白玉壶，潇洒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我，他没有叫我，他无视了我，走到了右边的来客跟前，为他满上了一杯酒。
　　那人抬起了眼，斜斜地朝我看了看，不无戏谑地问：“又来了新的侍女？”
　　“不错。”提及我的时候，他的语气丝毫不变，“司榆觉着姿色如何？”
　　“姿色中等，不过，颇有灵性，犹若璞玉……你不将她藏着掖着，小心你的哪位兄弟又看上了她，把她讨了去。”
　　“能被看上，是她的荣幸……我当然不会坏人好事，更何况是为我的兄弟。”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是不动声色地残忍，“你莫要取笑我了。”
　　我感觉全身都冰凉了起来，就像是从极渊的冰水从喉咙灌了下去，心一点点地冰冷，沉到了地底。
　　我想起了枫茗告诫我的话，君上的宠爱就是昙花一现，转瞬而逝……果然如此……昨日的万般怜爱，今日皆付流水。
　　自然不会坏人好事……他竟是这般看我？就像一个玩物，可以随意赠予？
　　他懒懒地动了动眼皮，看见我仍旧呆若木鸡地站在会客厅的中央，神色略有不满，冷冷道：“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那语气，清冷决绝，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的灵魂就要被生生抽离，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有麻木。
　　我拜了一拜，差点没了力气，就要瘫软在地：“凰璐这就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虐哇虐哇虐哇！




67

歌遍彻 ... 
 
 
　　悒悒不乐，却又强打精神，跟着枫茗把琴心阁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已近黄昏。轻松下来，又蓦地想起了百日里悠琴冷若冰山的表情，心情抑郁到了极点，一刻都不想在屋子里呆下去，索性去了□赏花。
　　在长得没有边际的走廊里默然地走，看着远处的岚彩烂漫，红了又暗，百无聊赖，可又满心期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要停止，没有尽头。
　　黑夜降临，晚风寂寥，脚步虚浮，泪眼阑珊。我走到那一湖荷花跟前，却发现那荷花早已纷纷睡去。临水一照，水中的人儿憔悴黯然，一双眼肿的跟核桃似的——这是我么？
　　我对着水苦笑，凰璐啊凰璐，你果真遇上了那个他。心心念念地放不下，即使被羞辱，即使被冷落，你居然都放不下……你被他踩到了地上，踩到了泥里，可心里却还满是他的影子，你太不争气！
　　可不争气又有什么用呢，谁能告诉我怎么去忘掉那绝世的容颜，和他若有如无的温情？
　　袖中的花瓣在不安地颤抖，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了面前端详。有着七片莲叶的并蒂莲花，此刻，你也感觉到我的彷徨了么？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我握紧了花柄，叶片摇曳，花瓣竟幽幽地绽开，露出娇嫩纤柔的花蕊。
　　
　　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只能够感觉到无尽的疲乏，就像毒药一样侵蚀身体。我的脚步在琴心阁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知不觉，竟又到了琴阁。停在门口的刹那我猛然惊悟，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却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织料平滑，胸膛温暖，他的气息吹在颈侧，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我的心猛地一跳，而后又迅速沉了下去。
　　“四皇子……”我绝望而无力地吐词。
　　“叫我悠琴。”他的声音恍惚，好不真实。
　　我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喉咙堵得发不出话来，可我还算清醒，用了狠劲，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四皇子，不要。”我跌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俯□子，几乎是乞求，“凰璐当不起，我不过，不过一个卑微的侍女。”
　　为了他，我真的彻底，变作了地底上的尘埃。
　　“四皇子，请离开吧，凰璐……凰璐要休息了，明日还要为四皇子准备早膳。”
　　
　　“璐璐。”
　　他在唤我。而我没有回头。我的手在地面上无助地摸索，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点。
　　“璐璐。”他又叫了一遍，语气柔软地要把人化开。
　　我的泪水终于决堤，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在晶石铺成的地面，迅速散开，成了点点泪花。
　　月光就像昨晚那样，如梦如幻，似烟似水，从遥远的地方漫了上来，一层一层，最终照亮了我的周遭。我看到他紫色的衣袍垂在地面，我看到他向我伸出了双臂，我感觉到了那温暖环抱了我的身躯，那一刻我竟没有抗拒——我任由他抱紧了我。
　　“璐璐。”他的脸庞贴在我的长发上，“给我点时间，我会向你证明一切。”
　　“证明……一切？”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
　　“证明我爱你。”他有磁性的嗓音，就像紧箍咒一样把我牢牢捆住，心甘情愿成为傀儡，“璐璐，相信我，有些事，我也身不由己。”
　　“但我向你保证。”他的手握住了我的肩，按住我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的身体，“等着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去向凤凰族提亲。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请你，请你先忍下这些委屈，就算是为我……可以么？”
　　明明是我败了，可为什么他的语气也这么像是……像是乞求？
　　我感觉我的心软了。面对他的软言软语，我无处招架，我只能投降。
　　我抬起手，手指发凉，可我还是固执地把他放在了他的脸上。我抚摸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这张阴晴不定的脸，这张我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抱歉，我曾经忘了你……可我不会再忘记你了。”我对他说，“我也保证。”
　　他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发上他吹来的，暖暖的气息。
　　“但，悠琴，请你不要瞒我。”我的手慢慢滑下，握住他的手臂，抓紧，“不要对我若即若离，不要让我看到希望，然后又瞬间绝望……你知道吗？我好怕失去。”
　　我好怕失去……
　　是的。我从来都在害怕。从天上走到人间，从人间回到天上。我似乎都在自己的幻象之中喁喁独行，我似乎都在幸福温暖的边缘徘徊，我似乎永远也抓不住最真实的感情。
　　也许是我在逃避，可我更是在害怕……我怕这感情就像那浮萍，就像那泡沫，眨眼间就散了。
　　就像他对我的态度，让我惶恐，让我犹疑，让我，不敢确定。
　　
　　他没有答我。他只是沉默。我静静地等着，也是一语不发。
　　月亮升到了中空，清波潋滟，犹如水光一样。我看到他长长的身影，他的发丝在轻轻地飘动，静谧的气氛之中，我忽然有种感觉，身后这个无情的多变的男子，他的心其实是孤独的。
　　在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的时候，他的头发倏地散开，凌乱而舞，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双手捧起了我的脸，唇落在了我泪痕未干的脸颊，轻轻地，吻去了所有的泪珠，然后循着眼角，滑动到了耳垂上。
　　他的发披散在我的身上，他的衣袍把我整个人卷了起来，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看到了他纠结的眉，忍不住伸出手去为他抚平眉端。他注视着我，眼里就只有我，那深情款款的目光让我全身酥麻，骨子里有什么在怂恿着。他张了张唇，说了句字词不轻的话，就像施了魔一样，让我又一次彻彻底底地沉醉。
　　皮肤紧贴着地面，冷飕飕地，让人在迷醉中保留最后的清醒，而他的吻是落入密林的星火，一点一点，把我点燃。
　　“悠琴，不要让我……不要让我……再一次……被抛弃。”说出这一句，这么妥协的语气，这么无力地请求，这么卑微的念想。
　　他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抚摸了我的面庞，吻了吻我的鼻尖，在本该旖旎温存的时刻，悠然地提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璐璐，过几日是我生辰，琴心阁会来很多客人，你为我舞一曲，就在这儿，好不好？”
　　他的吻在我的颈侧，轻盈如蝶。我嘤咛了一下，想都没想，应了一声：“好。”
　　
　　之后几日，我便在无比的欢悦之中度过。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的时候，他就会恰好地出现在我的门前，叩响房门：“璐璐。”
　　然后领着我去他的琴房，让我一个人，在属于我的舞台上，兀自起舞。
　　舞的就是那曲，素月流光。
　　
　　他为我编排舞蹈，为我打磨细节，为我谆谆讲解。
　　这首曲子，这支舞蹈，他仿佛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影像，他都能用最恰当的方式讲述出来，又让我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没来由地，我想起在人间的某个夜晚，我忘情地跳起这只我本该生疏却仿佛植生于心的舞蹈，一旁有人扬声赞美。
　　“我是第一个看到这个舞蹈的人么？”
　　“不如就叫它，素月流光。”
　　那么恰好地，就是这个名字。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那天晚上那个人说的话还那么清晰？为什么他说话的神态说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为什么他能够一字不差地念出这个名字，就像面前这个男人一样，仿佛早已熟稔于心？
　　还有他的师父，他口中把他抚育成人的师父，为何又和悠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呼唤着我，有迷障把我的视野遮蔽，有太多，我以为理所当然，却过于巧合的场景。
　　一支舞跳罢，长长的绸缎在我的身后缓缓垂下，洁白的缎面，映着阳光，未免太过于耀眼刺目。我下意识抬起头来遮挡住眼，手刚举起，就看到了他拾步走来。
　　我屏气凝神，意识里念想万千，最终鼓起勇气，问他：“悠琴，你……”
　　谁知他已经截断我的话，像是没有看到我脸上的毅然决然，和我眼中渴求解惑的目光，他挽起了我的手，笑容犹如落花，坠入我的眸：“璐璐，我期待你明日的表现。”
　　




68

宴千杯 ... 
 
 
　　悠琴的生辰是十月初八。按着时候算，他的生辰当属阳极之势，可我觉着这个判词和悠琴给人的感觉，真是相差万里。
　　这一日我和楹初都起得很早，把琴心阁里里外外打扫个遍，而后楹初去厨房安排堂食，而我则被派遣去干起了老行当，那就是端茶送水。
　　说是寿宴，其实来的人也不多。也就只东天国的另外四个皇子，三个公主，以及国舅榛尧。
　　关于东天国众位皇子之间的关系，我也曾经问过楹初，楹初只回答我说大家相当融洽，又再三叮嘱我了一番不可造次，然后闭口再不提及。
　　这样神秘的样子让人多有好奇，可是看她态度坚决，我也就没动过深入挖掘的心思。我只想好好地尽到自己的职责，沏茶倒酒，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听从他的吩咐，为众位宾客献上那曲“素月流光”。
　　宾客们在会客厅安然就绪，隔着重重帘幕，我瞅见了在人间曾经助我一臂之力的楠宇。他坐在右侧的最上位，正与悠琴有说有笑。藏青色的华胄，庄重却又不失平和的笑容，都让人心生亲近。
　　既然是东天国的代国主，身份尊贵自然在他人之上。我想都没想，捧起手中的琼花酿，垂着头，缓缓向他走了过去。穿过众人分座的大堂，我感觉到了在场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头垂得更下去了，径直到了楠宇跟前，跪下，在他的酒卮里斟满琼花酿，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准备告退，却听他唤住了我：“七公主。”
　　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么……我的手扣紧了酒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扬起了脸：“凰璐见过大皇子。”
　　“人界一别，没想到公主来了四弟这里。”他淡淡笑，伸出手来，就要扶起我，“公主金贵，委屈公主在这里侍奉，楠宇愧不敢当。”
　　“凰璐现下不过一个小仙，做这些寻常琐事，也是当然。”我谨记楹初的教诲，回了他这一句。
　　“公主言重，”楠宇摇头，又看了看悠琴，问道，“今日乃四弟生辰，不知四弟可否让我这大哥做一次主，允许公主也入席与大家共饮？”
　　他的一番话盛气凌人，有理有凭，不容置疑。
　　悠琴拈起一只酒盏，似是不经意地向我这边瞟了瞟：“大哥所说，舜华怎敢不从？”他朝我走了过来，带着一脸的笑，漫不经心，“公主，之前多般，请受舜华一拜……请多海涵。”
　　一杯酒递到了我的面前，小小的杯口，倒映着他的笑容。
　　我伸出了手，缓缓接过。
　　悠琴又对我笑了笑，然后抬起了眼，看向众位宾客：“难得我们兄弟姐妹共聚一堂，舜华这儿有一首曲子，想请大家评价评价。不知众位是否赏脸？”
　　“四哥，你又做了什么曲子？”对面一个男子笑得一脸灿烂，若只看他的模样，肯定会认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这首曲子，我做了许久，可惜，一直都没人能将它跳出来，但现在，我找到了这个人。”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虚得低下头捧着那杯还没有饮尽的酒酿，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就在我期待着他牵起我的手，把我介绍出来的时候，他开了口：“我想，大家也一定很期待看到络晖仙子的舞蹈吧？”
　　络晖？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碎的声音。我绝望地抬头，却只看到悠琴戛然转身的背影。手一个颤抖，那酒杯就没握住，直直地落在地面，随着一声脆响，瞬间四分五裂。
　　悠琴的身形顿了一顿，我几乎可以想见他回过头来发怒的样子。我慌忙蹲□，用手胡乱在地面上抹，那碎片锋利的边缘割裂了手指，刺穿了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痛——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楠宇叫了出来：“七公主，你的手……”
　　我这才低下头去看我的手，殷红的血，就像一条永不绝断的小溪，在掌纹上流淌。我听到自己慌乱的声音：“抱歉，抱歉，我马上收拾好……”
　　不等楠宇朝我伸出手来，我一把捧起地上的碎片，揣在怀中，头也不回地跑出会客厅。
　　身后，传来的是清泠的琴音，一声声，把我最后的希望，碾做齑粉。
　　
　　后院空无一人，长廊尽头的凝风荷开得正好，我一个人在这里，站了一个上午。
　　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是心还在痛。我知道，那个人的一句话，已经把我整颗心都掏空。
　　我笑自己痴，笑自己傻，可我无可奈何。
　　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我还是不甘心……为什么？
　　他果然是我的魔障，不能逃离，只能越陷越深。
　　
　　“我听说了。”楹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凰璐，当时我跟你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知道我早该相信她，可是现在听她提起，就像把我再一次按进无边的炼狱里。
　　“君上就是如此。”楹初走到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这满堂荷花，“你知道吗？君上曾经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他曾经为她种下了这一湖的凝风荷，就因为她喜欢这种荷花……可是后来，后来，他的未婚妻犯了天条，被天兵追杀而亡，他却没有去见她……”
　　“君王之爱，短暂得就像蜉蝣之命。”
　　她只是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可听在我的耳中，却不啻于给我空洞的心上再剜一刀印痕。
　　凝风荷……这满湖的凝风荷，是为了他的未婚妻而种？
　　而我，曾经在这里的时光，就因为喜欢上了这里的凝风荷，所以，所以。
　　成为了她的影子，她的替身？
　　——真是可悲。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在琴心阁里漫无目的地走。我想离开。真真正正地想要离开。
　　楹初回去了，宴会还在进行，那些人还在欢声笑语还在载歌载舞，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像一个游魂一样四处游荡。
　　
　　直到我看到了他。在宴会上笑得像阳光一样的男孩子。碧影重重之中，他的笑粲然得不染尘杂。
　　“七公主，”他走了过来，关切地问我，“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
　　“没……”我对他摆了摆手，勉强拼出一个笑，“你怎么出来了，不继续听琴看舞？”
　　“我从小就不喜欢闷在一处，”他倒是没有任何芥蒂没有任何隔阂，就像对着一个好友一样讲起自己的故事，“比起和他们一起吃酒猜拳，我觉着看风景更有趣。”
　　他的眼神纯澈得像清泉山涧，而他的笑，看上去那么熟悉……看上去那么像我在人界的那个亲人，那个本答应我和我一起回天界，却最终留在人界的大男孩。
　　“我也觉得看风景更有趣。”
　　“哈，那你这些日子一直呆在琴心阁，肯定无聊透了吧！”他大喇喇地笑，邀请我，“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
　　“走……”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一样，迅速在心底生根，发芽，我看着他，就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去哪里？”
　　“嗯……”他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你去过东天国没？”
　　见我摇头，他兴奋地拍手：“那就带你去我的家乡转转？”
　　 

作者有话要说：向东天国进发吧^^




69

东天国 ...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听他一席话，居然就答应了他的邀请。
　　也许，也许是因为他眉目之间的阳光，明媚得让人欢喜。他的眼神是那样地干净，他的目光是那么纯粹，像极了我在人间的那位朋友，一别之后再未相见的朋友。
　　
　　我跟着他离开了琴心阁，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生怕一看到那三个字，我就会舍不得。
　　到东天国的时候，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于是我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带我来这里的人，是东天国的五皇子，慕霖。
　　他就像是东天国里的一缕阳光，欢快灵动，让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无法不喜欢上他。
　　我想我也是。
　　他安排我在他的府邸里的会客室里等他，自己亲自动手去为我斟茶，让我受宠若惊，而他却只是憨憨一笑：“大哥教我要对女孩子好。”
　　
　　他说的这个大哥就是东天国如今的代国主，也就是曾经出手助我，今日又在大殿上关心我的大皇子楠宇。想起他温和的神情，再对比一下悠琴冷冰冰的脸色，心中又是莫名地酸楚。
　　不知道，现在琴心阁是怎样一副情况？悠琴会注意到我消失了么？他会不会关心我去了哪里，他会不会着急？
　　不、肯定不会。他还在和他的络晖仙子一起，他为她操琴，她为他跳舞，就是这一曲素月流光。
　　乐舞翩跹，却是我心头的伤。
　　慕霖发现了我在出神，举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我侧过头，正撞见他殷切的眼神，眸中清光四溢，心中一动，小声道：“慕霖，悠琴……不，你四哥，他平日是个怎样的人？”
　　“四哥？”慕霖想了一会，很认真地说，“我不懂四哥。”
　　“虽然整个东天国，他是和我年纪最接近的兄长，可是他一直对我，对所有兄弟姐妹，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慕霖撇了撇嘴角，“父皇和大臣们都说他聪慧有加，父皇过世前还一直惦念着要他回来辅佐朝政，可他偏生喜欢弹琴，就想这样一直与琴做伴。我也很能理解他呀，就像我，我也不喜欢理事不想当差，那就不当呗，非得和父皇怄气，四哥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是，捉摸不透。
　　那个时候我就想，悠琴果然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怪不得，怪不得不被待见。你看他的大哥，多么和气，与他说上几句话，都令人心中舒坦。
　　可是，我想，我终究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在慕霖的府上呆了没多久，正和他聊天，就远远地瞅见楠宇来了。长袍曳地，气质儒雅。他大踏步进了门，见到了我，眸中瞬间笑意蔓延。他朝我行礼，语气谦和：“七公主，我听五弟这来了一位美人儿，还道是他金屋藏娇，没想到竟然是公主。”
　　我被他的客气吓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大皇子，我……我不是有意要……”
　　“大哥，是我带她来的。”慕霖在一旁插嘴，“我看凰璐在四哥那也不开心，就说带她出来散心。”
　　“慕霖，你怎可胡来？”楠宇摇头责备，语气却不减疼爱，“且不说七公主本是四弟的客人，你不与主人行个招呼，就将她带走，有悖于礼，就算七公主自己同意，以公主之尊，你就这样随意待之，不备餐宴迎接，不唤仆人伺候，公主必定已在心中嘲笑我东天国待客不周。”他浩浩汤汤地说了一席话，罢了，向我作揖赔笑道，“七公主，五弟自小被宠惯了，若有得罪，还请包涵。”又说：“公主稍安勿躁，我这让五弟去准备宴席，为公主洗尘接风。”
　　如此大礼，担当不起，我正想回应几句推辞盛意，他已经一挥衣袖，对着慕霖吩咐：“慕霖，还不快去？”
　　慕霖被他这句命令点醒，连连点头应声：“大哥，我这就去。”说完，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地出了门。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我回过头来，对上楠宇亲切又耐看的笑容，心头却是一紧，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果不其然，楠宇的嘴角轻轻勾起，笑容变得神秘莫测：“七公主莅临东天国，是为了什么？”
　　“慕霖……五皇子说带我来看他的故乡。”
　　“敝国给公主的感觉如何？”
　　“很和睦，很热情。”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我总感觉，自己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陷阱里走，可是我停不下脚步，我知道我无可回头。
　　“那，七公主就在东天国住上一阵子，不知公主肯否赏脸？”
　　我与他对视，他的眸深邃，看不到底，我没来由地害怕。
　　“公主不愿意？”他上前一步，我就感觉到了强大的气场，压迫周身，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大皇子，我私自外出，四皇子肯定会很生气，我叨扰一两日就会回去，大皇子不要怪五皇子，也请多担待凰璐。”我埋着头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沉默，不敢抬头。
　　“公主太客气了，”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笑意，却是一种操控全局的胜利者的笑，“公主这几天就在五弟这里好好休息吧。”
　　顿了一顿，他又很慢地道：“我会派人来好好侍奉公主。”
　　我背脊一凉，抬头，他的眼里，有深远的笑在蔓延。
　　而这笑容下一刻就消失了，换做融融暖意。他回过头，而慕霖恰好在这个时候跨入屋中，高兴地唤他：“大哥，你今晚也一起来吃吧。”
　　“好。”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像一位慈祥的父亲，而我，面对这笑容，只觉得像面对着一头猛兽。
　　
　　我真的希望我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一瞬间的冷笑只是幻觉，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现，这只是我单纯的美好希望。
　　在我推开门准备向慕霖辞别之时，两名侍从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对我抱拳道：“七公主，您这是要去哪？”
　　“去找五皇子。”我答了一句，径自就走，没想到他居然跟了过来。我停他也停，我走他又走，最后我是在忍不了，回过头问他：“你怎么老跟着我？”
　　“主上吩咐我俩守在公主身旁，保护公主安全。”他说得振振有词，语气不卑不亢。
　　主上？我首先想起了慕霖，可是很快地，就忆起了昨日楠宇说的那番话，心中顿时一凉。他们口中的主上，应该就是这位神鬼莫测的代国主，他们口中说着保护我，恐怕，只是为了监视我，甚至是，软禁我。
　　我能怎么办？作为一个法术小仙，我能怎么办？
　　当下，我只好一顿脚，“啊呀”一声，跌坐在地。两位侍从急忙上前，我只是抬起手来阻了阻他们，可怜巴巴地道：“我……我好像不小心扭到脚了……你们能把去找个大夫么……”
　　见他们面露难色，我又道：“或者，或者你们把五皇子叫来吧，这里我也不熟，我怕走错地儿。”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对我妥协：“那公主就先在这歇着，我先去禀报五皇子。”
　　
　　慕霖很快就来了，见我趴在地面上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很是惊愕，又见我对他眨了眨眼睛，他仿佛明白过来，看了看左右两个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显然有些为难，慕霖又笑道：“你们是怕我把她吃了不成？这里可是我五皇子的府中，丢了人，我也不好向大哥和四哥交待，你们先去寻点伤药，我让侍女扶她回去。”
　　他这话一出，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才是这儿的正主。两人也是明白人，很知趣地消失，我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蹙眉道：“这都什么，平时做个什么事儿还有人在一旁盯着，真是别扭。”
　　“大哥也是为你好，就你这迷糊的样儿，被人拐走了都会帮着数钱。”慕霖也不是个嘴软的人，我昨儿同他来东天国的路上一不小心透露了我路痴的本性，就被他一直笑话到现在。
　　提到他的大哥，我心中烦乱，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大哥……平时性子都很好吧？”
　　“那是自然，”他的笑不染纤尘，明朗有如日光，“大哥是当之无愧的皇家贵族，待人温柔周到，昨日你不是也见着了么，他既为你解围，又让我设宴款待你……你怎的会有这个问题？”
　　他越如此说，我心底不安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脸色一点点地暗了下去，我垂下了眼，抿起了唇。
　　看出了我的不开心，慕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
　　我摇头。
　　他确认般追问：“真的？”
　　我又点头。
　　他笑着摇头：“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底有事。你是想着四哥担心你？你放心吧，过几日就是东天国的授位大典，四哥肯定会来的。”
　　“授位大典？”
　　“嗯，”他颔首，耐心为我解释，“东天国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君主，人间有话讲，国不可一日为君，可是天界本身就是遵从神的旨意，没有神的旨意是不能擅立君主的。四方天国的君主都是千年一轮回，可是我们父皇却没能执政千年，便因天劫故去……”
　　他的眸子黯了黯，我上前去抚了抚他的背，他摇了摇头，又继续说：“原本我们想等到梵香青木重现我族，可是两百多年却再无它的踪影……所以，族中长老就决定了，在十月十五举行授位大典，届时选择一位最适合的皇子，接任东天帝。”
　　“梵香青木……”我喃喃念起，只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梵香青木是东天国的神谕之木，只有被选中的继承人，才能种出成熟的梵香青木——神木的成熟与否，是需要得到三位执事长老承认的，”慕霖为我释惑，“可惜梵香青木在四百年前就已经从族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我依旧皱着眉头，在思绪中寻觅这一名字，却还是没能忆起它曾几何时出现过。
　　“不要这样皱眉，显得你像个小老太婆一样，”慕霖对我摇头，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俯□去，从草地里拔了几根草茎，回到我面前来，指着它们对我说，“想一些开心的事，你喜欢什么，我编给你看。”
　　我没有回答，而他的手指已经在草茎之间来回穿梭，不一时，一只鸟的雏形就已显现，他笑着说：“我听说凤凰族的真身就是一只凤凰，我来为你编一只，你看像不像……”
　　没等他话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认识将晓？”
　　他的手一顿，没有成型的凤凰掉落在地，他抬起眸，望着我，竟也问了一句：“你认识将晓？”
　　 

作者有话要说：浅浅现在很勤劳吧=v=
呼唤虎摸~




70

情冷暖 ... 
 
 
　　我俩彼此干瞪眼，半晌，不约而同地问对方：“你也认识将晓？”
　　他愣住了，我反应倒是比他快，从地上捡起他的大作，对他说：“我见过她，在黄泉路，她当时就拿着一只蚱蜢……是你编的吧……”
　　慕霖傻傻地点头，下一刻，竟抓住了我的手，眼神殷切：“她当时有跟你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摇头，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又点头说道：“鬼斧神工，浑若天成。”
　　他顿时笑开了花：“真是她说的？”
　　其实这……这算是我说的吧，不过将晓没有反驳，我也就当她默认了我这一评价。我动了动唇，答他一句：“嗯。”
　　他欢喜地笑了，眼底有光。我看着他，心底庆幸刚才没有失言。将晓对他的态度是冷漠而淡薄的，可是，可是我不想拂了这个男孩的殷殷之意……我不忍心。
　　就像我不忍心告诉他，他的大哥做了怎样的事，我一直都藏在心底，不曾对他提起。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这样做，仍旧是害了他。
　　他是一块不明世事的璞玉，他应该无忧无虑地在平凡世家长大，他不应当生在这样混沌污浊的帝王之家。
　　可是我们的出生，又岂是自己能够决定？就如同我，置身其中，也无可逃脱。
　　
　　当日与慕霖在花园之中玩了好久，他折了好多小动物，在地面上摆了一圈，每一只都精致小巧，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让人爱不释手。
　　最后我们都累了，我挑了最喜欢的那只凤凰，在他的陪同下回了客房。因为疲倦，我草草收拾一番，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进了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在我身上施了个法，让我丝毫不能动弹，喉咙也发不出声音。我睁开眼，只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布巾往头上一罩，身子一轻，然后就昏了过去。
　　
　　醒来之时，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乌黑之中。我抬了抬手，发现它还有知觉，只是使不上劲。我正准备缓慢地挪移，却有一只手在肩上用力，把我按回原地。
　　我乖乖地坐好，坐了好些时候，却不见有什么动静。我抬起头来，试图去寻找我周围存在的这个人的行踪，然而入目只有漆黑，别无其他。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如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只能够听到他几乎悄无声息的呼吸，以及自己的心跳。
　　我又动了动，黑暗中的那个人又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这一刻我明白了他肯定有办法知晓我的动作，于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试图告诉他我并无他意。
　　就在我等待他的回应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从我的头顶上传来。
　　有一个人，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可是还没有到我的头顶之时，他已经停住了脚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冷孤傲，却又让人挑不出任何差错：“大哥。”
　　我差点没有落下泪来。
　　是悠琴，真的是悠琴，他来这里了，他来了……可他来做什么？
　　
　　“四弟，你果然守信。”是楠宇的声音，温和熨帖，轻暖如风。
　　“大哥之约，舜华怎敢不从？”悠琴淡淡道，“不知大哥深夜约见舜华，是为何事？”
　　楠宇轻声一笑：“四弟似乎明知故问。”
　　“舜华不懂，还要大哥明示。”
　　“你可知道，正是你这漠然的态度，让我开始怀疑起你。”楠宇悠然说道，“他们都说你与世无争，说你荒淫无道，只有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你在等合适的时机，在等梵香青木的出现……可是你要知道，你已经没有可能了。”
　　“大哥在说什么？”悠琴还是不明白的疑惑语气。
　　“舜华，不要装了。”楠宇冷笑，“你在寻梵香青木，我怎会看不出来？你当年执意留在百花涧，还用了练琴做幌子，你以为瞒住了别人，也能瞒住我？”
　　他好像放松下来，促狭而笑：“就像你寻了凰璐两百年，我又怎会不知？”
　　我心猛地一跳，这……他说的可是事实？
　　
　　我期待着悠琴的答案，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腻腻的汗，我全然不顾我现在仍处在一个未知的环境，只一心想要听到他说，他说出那个我期盼的答案。
　　“大哥说笑。”悠琴还是那样漠然，“不错，我的确是在寻找梵香青木，不过，我并没有在找凰璐。大哥，你莫忘了，当初是凰璐执意来找我。”
　　不啻惊雷。
　　我瘫软在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又听楠宇哈哈大笑：“我没忘，当然没忘。不过，不知道四弟你有没有忘记将晓？”
　　将晓！
　　怎么、怎么会提起她！
　　悠琴的声音遥远地仿似来自天边：“我琴心阁的弟子……我当然记得。大哥提她做什么？”
　　“将晓……”楠宇的话中尽是回味的语气，“当年她在百花涧你只见了你一面，就在琴心阁外求了一个月，定要在你门下学琴，这份痴情和执着真是令人动容。”
　　“而后，大哥你来琴心阁看上了她，就找我讨了她去……”悠琴呵呵一笑，“大哥，她既然已经是你的女人，就和我再无关系，此刻大哥找我叙旧，是为何意？”
　　“哈哈，说起这个将晓，大哥我真是无福消受，”楠宇倒是平静，“你当时毫不犹豫地把她送给了我，真是一点都不留恋……可怜将晓却对你念念不忘，誓死不肯从我，竟在回东天国的途中，私自逃离，最后……最后在忘川河边投江而亡……这些你可知道？”
　　“咦？既然人已经送到了大哥手上，舜华自然无从过问，怎么此刻听来，倒是大哥在向舜华问罪？”悠琴话音冷冷，“大哥看管不严，让她逃了去，忿恨投江，这些都应与我无关吧？”
　　将晓……将晓……原来你的命运竟是这样……
　　当年怨愤自尽，可最终还是成为了不死族人……你到底历经了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为她可悲可叹，却更为这两个与她休戚相关却置身事外的男子感到愤恨难已。
　　两个兄弟你来我去，语气淡漠到天怒人怨。他们谈起的是一度红颜，一个活生生的仙灵，一个本该在天界安好成长的女子，最后却沦为黄泉河畔不生不灭的不死族人……他们竟像在谈论一个玩物，像在谈论微尘芥子……他们怎可这般冷酷无情，天性凉薄！
　　而下一句，他们竟谈到了我。
　　“你当时对她不闻不问，这一次，也是这样看待的凰璐，尊贵的凤凰族七公主？”
　　“她不过和将晓一样，当年缠着我，一定要留在琴心阁……后来不知怎的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悠琴不以为意地讲述，“大哥定要给我一个寻觅她的理由，也就是她的舞技……的确令人难忘。在她之后，琴心阁的舞姬都不堪入目，我实在忍无可忍，就把她们都遣走了。”
　　“原来是这样。四弟，你的风流债可真不少，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七公主对你情深意重……你当日在琴心阁那样待她，她却还心心念念着你。”
　　“我在琴心阁都四百年了，四百年来，如花美眷，绝世红颜，不知看过多少，若是每一位让我难忘的女子，我都要在心底为她腾出一方位置，那我怕是早已心累而死。”
　　残忍无情。自私冷漠。
　　我终于明白了二表哥和容宓儿的话。
　　可是未免太晚……未免太晚。
　　
　　他们沉默了好些时候，相对无言，直到楠宇一声叹息，打破沉寂。
　　“舜华，你似乎一直都这么冷酷呢……”
　　悠琴不语，楠宇却是一笑：“你去了琴心阁四百年了……四百年，你可忘记了灵越？”
　　悠琴还是不言不语，楠宇又继续说：“你应该不会忘记她吧，那可是四弟你的未婚妻……灵越当时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么？”
　　对面的男子似乎终于被激怒：“是你逼的？”
　　“哈哈，你现在才想到？可不像我认识的四弟……我还一直以为，你早猜到了呢。”
　　我听到悠琴加重的呼吸，而后，他的话中有无可抑制的愠怒：“你们逼死了她，就为了掩盖你们盗取梵香青木的事实！”
　　“你终于怒了，”楠宇大笑，“我以为你当真喜形不怒于色，看来只是没戳中你罢了。对，灵越是我们逼死的，梵香青木是我盗的……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再过几日，这里都将会是我楠宇的天下，而你……”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决绝地说：“知道了这个秘密，也不能再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虐女主ing……




71

临风雨 ... 
 
 
　　他的话音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心口，一只大手攥着心脏，似乎要把它生生从胸腔拽出来。我长大了嘴，再一次无助地发现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无端地恐惧就像蚂蚁一样在意识里爬来爬去，我双手环抱瑟瑟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毫无意识地，就昏了过去。
　　
　　雨点飘在了脸上，凉悠悠的，空气里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我眨了眨眼，模糊的影子在面前晃来晃去，是一袭翠绿的轻衫。我的眼珠子左右滑动，发现自己软软地靠在木槛上，面前是灰沉沉的天光，有淅淅沥沥的雨在不停地下。头脑终于开始清醒起来，感觉开始回到身体里面，酸涩的四肢使不上力，但是我能说话了。
　　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悠琴，悠琴……”
　　一只食指贴在唇边，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女子的脸。背对着光，我只能勉强辨认她的身形，和她一双宁静的眼——雨丝还在漫天飞舞，她的眸子比这一帘雨还要清冷迷蒙。
　　她靠得近了，面容清丽，头上挽着一方简洁的发髻，有一支翠玉簪子飞入乌丝，翠绿欲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差点没叫出声来。她注视着我，目光柔和如水，我的心这才慢慢定了下来。
　　“碧落姑娘……”
　　“七公主。”我读出了她的唇语，又见她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我翕动嘴唇，问她。
　　她抬了抬眼，又低了下去。缓缓地挨着我坐下，她伸出手指，沾了点水，在地上写：“君上令我救你出来。”
　　君上……！
　　
　　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是楠宇充满杀意的宣示。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望着碧落，碧落的手在地面上滑动，不一会，地上出现了一句完整的话。
　　“君上已经安全离开。”
　　安全离开。
　　我果然是小瞧了悠琴，对么。
　　在对方瓮中捉鳖的布局之中，还能够从容不迫，全身而退，这哪里是一个只会寄心风雅成日操琴弄舞的享乐之人能够做到的？
　　他的那双冰冷的眸，怕早已俯瞰全局，万般变化了然于心。
　　
　　眼前浮现那一片黑，漫无边际，看不到头。耳畔是他的话，仿佛嘲讽一般：“她不过和将晓一样，当年缠着我，一定要留在琴心阁……”
　　宛如诅咒，在脑中不绝不休。就像是一个魔鬼，要把所有的期望之火掐灭，把所有的绝望填满心壑。
　　他还要来做什么，他还想做什么——既然他那样看我？
　　曾经给过我希望，给过我似水柔情，转身就留下一个决然而冷漠的背影，在背后还说出了那样冰冷无情的话。
　　好一个冰块脸，好一个口蜜腹剑的东天国四皇子！
　　
　　我按住她继续写的手指，低声对她说：“碧落姑娘，谢谢你救我。不过，我不会谢你的君上。”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
　　碧落望向我，一脸疑惑。她嘴唇动了动，我看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君上是为你好。”
　　我开始冷笑，止不住地冷笑，笑得胸口发疼。无边丝雨绵延不绝，淋在我的头发，淋在我的脸庞，就像我眼中溢出的泪水。
　　我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几乎是蹒跚着往前走。没多少步，我就看到了尽头。
　　——我的面前空空无也。
　　屋檐的角在落雨，一点一滴。斜着眼向上看，能够清晰地辨认出屋角上雕刻精细的螭吻神兽。
　　我们在一个大殿的房檐上，准确的说，我们在一间屋子的房梁上。这幢建筑的风格和我平日见的相差太远，屋顶与室内之间，竟然有这样一圈环绕的木梁……这简直就是特地为梁上君子准备的！
　　现在要往前，还是回去？
　　我面朝着广袤的空间，银针乱舞，如梦似幻。我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有了些犹豫。
　　猝不及防，身后的碧落抓住了我的手，把我往回一拖。我的力气并没有恢复完全，她这乍一用力，我完全毫无防守之力，只能任由她把我重新安置在木槛旁边。
　　她在耳边对我轻声说：“抱歉，七公主。”
　　而后又沾水在地上写：“过了今日，碧落由你处置。”
　　
　　今日，今日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碧落，心知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脱她的控制，索性对她说：“我不走了。”
　　我的语气无比肯定，眼神无比真挚，碧落盯着我看了一会，终于松了一口气，道：“七公主，暂时委屈你。”
　　我见她时而在地上写，时而与我唇语，又联想她刚才在地上所写之字，似乎明白了少许。
　　她所写的，必然是不愿意让别人听去的。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一是，这里并非安全之处；二是，她想让我知道的，恐怕就是她在地上所写的讯息。
　　冷静下来之后，我的思路这才活络起来。面前这个神秘女子的出现预示了什么，我一时无法猜透，只能一步步试探。
　　我学着她那样，用水在地上写：“你一直在这？为何这几日从不见你？”
　　她将手指放在屋檐边的木槽中，雨水在指尖打转，她却没有挪动。过了一会，她才抬起手，在我面前书写：“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一种莫名的欣喜和企盼从心底的某个地方升起来了。我忽然有种侥幸的心情。是悠琴么，是他派了她在一旁暗中守护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出现？
　　我的手停在空中，很久，最终没有问出这句话。我只提出了我适才就想问的疑问。
　　“这是哪？”
　　“东天国的神殿。”
　　“授位大典？”
　　她点了点头。
　　“悠琴要来？”
　　她又点了点头。
　　我有些急切地摇头，手指在地面上龙飞凤舞：“他哥哥会害他。”
　　碧落明了地点了点头，见我露出焦虑神色，又扶着我的肩，摇了摇头。
　　“君上自有安排。”
　　他会有什么安排……他又能有什么安排？
　　在长兄的操控之中，在长兄的布局之下，他能够覆雨翻云？我难以相信。
　　可是碧落的眼神是那么笃定，那么认真。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手上还有冰凉的雨水，但手心安定而妥帖。
　　“相信他。”她的唇动了动。
　　
　　最终我什么都没问她。
　　起初我是担心悠琴的，我不肯信她说的，我做不到像她那样稳如泰山，我几乎是用苦苦哀求的眼光看她，而她的眼神依旧平和，无动于衷。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其实是不懂悠琴的。我和他相处的时日不长，我甚至不了解他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就如我不了解他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我愈发地迷茫，也愈发地绝望。
　　我不了解他，我不懂他，也从来不曾走近他……或许他从来也不让我走近。
　　我颓然地坐着，天外的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尽头。我的手在地面上胡乱地画着，碧落静静地看我。她翠绿色的衣衫，在铅白的天光里格外凸显。
　　“你是叶久扬的师父？”
　　过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气，问她。
　　她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看我在地面上写的那几个字，置若罔闻。风灌了进来，无数的雨滴蓬蓬落下，地上的字瞬间就化在了水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抬起头来，凝望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甲深深地扎入她的皮肤，她只是咬了咬唇，没有出声。
　　“你们想做什么！”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可是我还是能够听到自己喉间那急迫而接近愤怒的声响。
　　“七公主。”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却刚好能把我的手制住。
　　我知道我拼不过她，可是我不能这么妥协，我要知道答案。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的存在。在人间的时候，是她步步为营，把我和叶久扬联系起来；是她在最恰好地时机，向叶久扬和我伸出援手；也是她，配合她的主人，给我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至今我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
　　她是一个精灵一样的人，总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出现，躲躲藏藏，神神秘秘。
　　她到底想做什么？
　　
　　“君上如此安排，万分抱歉。”
　　许久之后，她的唇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缓缓地，拼凑出这样一句话。
　　
　　又是君上……真是可笑！
　　我想笑，可是我的喉咙之间，只能发出喑哑的嘶嘶的声音。我的嘴角牵起，勉强露出一个笑，正想冷嘲热讽一句——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钟声。
　　这个庙堂一样宏伟壮阔的建筑里，举目四望，都看不到木制以外的建筑材料，这一口钟是在哪里……又是从哪里响起？
　　三声钟响落下，余音绕梁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传来了络绎不绝的脚步声。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朝这个庙堂走了过来，脚步虔诚而庄重。
　　是授位大典要开始了么？
　　碧落的眸子沉了沉，握住我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松开：“七公主，碧落求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要下去帮助君上。”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站起身来，反手拔出发髻上的翠玉簪子，猫着腰，步履如飞，迅疾如风，很快就只剩下淡绿色的模糊背影。
　　




72

叶扶疏 ... 
 
 
　　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可那钟声又响了起来。有一个老者的声音，庄重肃穆，清声宣告：“东天国长老青晟，今日于此神庙，主持授位大典。”
　　接下来，他念了很长一段颂词，把整个东天国从上一任君主逝世至今的历程都讲述了一遍，其中还不乏歌功颂德的辞章若干，听得我昏昏欲睡，不过，鉴于之前听慕霖提起过这段历史，我约莫还是理清楚了脉络。
　　大概就是说四百年前梵香青木被盗，东天国不敢惊动天界，于是派人四处寻查，最后却还是没能找出，前任东天帝非常内疚，就在这样的自责心情下郁郁而终。没有了梵香青木，东天国也无法决定下一任的君主，就这样挨过了三百年，可是至今，梵香青木仍然芳踪渺渺——于是三位长老一致决定，要从东天国的能人之中推选一名君主，能力出众，德以服人，即使他不是梵香青木选中的人，也必将庇护东天国繁荣昌盛，族民安康喜乐。
　　我忽然就想起了楠宇。不可否认，在他露出真面目之前，我对他的印象相当好，他的性子极其随和，为人优雅有礼，治国治家有理有方，看样子也深得大家信任……这所谓的东天帝，应该就非他莫属了吧？更何况，他并没有其他的竞争者。
　　所以这一次授位大典，说起来是要选举贤明，恐怕，只是一个过场罢了。
　　只是……我无法想象，特别是在听过了他与舜华的一番讲话之后，他坐上帝君这个位置之后，会做出怎样的事——
　　他之前为了得到这个位置，如何地不择手段！
　　
　　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回过神来的时候，神庙之中早已人声鼎沸，似是有人在争论什么，长老青晟在尽力辩驳与解释，但声音已经被渐渐淹没。我屏气凝神仔细听，依稀听到了人群之中的不合之声。
　　这个时候，洪亮的声音力排众人，压倒全场，语气坚决：“这是我们三位长老的共同决定，代国主这三百年励精图治，东天国蒸蒸日上，能力有目共睹。诸位如此议论，莫非不相信我们的判断？”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又是一阵喧闹。有人出声疑问：“没有见到梵香青木，三位长老就这么作出决定，未免太草率了吧？”
　　这一句犹如投入水面的巨石，顿时引起轩然大波。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整个神庙喧闹不已。适才出声的长老却迎难而上，道：“梵香青木已经消失四百余年，我族已经遣派多人寻找，时至今日，却依旧没有它的音信。”
　　“大皇子这些年非常努力，我们知道，可是……可是在没有看到梵香青木选中他之前，我们还是不能信服！”
　　人群中有人响应这句话，原本沉默的青晟忽然怒道：“东天国需要的是贤君，大皇子温良谦恭，无一不好，即使不被选中，他也是能为大家谋取福利的人！何须梵香青木承认？！”
　　他所言不无道理，虽然一字一句在我听来相当刺耳。众人渐渐噤声，看来也都不约而同地认同了他的这段话。就在青晟清了清嗓子准备再一次公布这个结果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从门的方向，悠然传来。
　　“如果大皇子并不如大家所看到的那般温良谦恭呢？”
　　
　　这个声音，就算是化了灰，我也会记得。
　　给过我希望，给过我甜蜜，也把我推向绝望的深渊。
　　可是直到如今，我仍旧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也无法说清我对他的真正感觉。是爱，是恨，是期盼，还是厌恶？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用力，发出嘎吱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在房梁之间的缝隙里，觑见了那一衣紫袍，犹若携带了天地间最优雅最浓郁的贵族气息，从神庙之门施施然席卷而入。门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而他全身上下却滴水未沾，长发垂肩，肤若脂玉，神色泰然，笑容如春。
　　熙熙攘攘的诸位与会者纷纷转向门，面向这位不速之客。我看到楠宇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到了他的跟前，两人沉默地对峙。
　　最后还是悠琴一笑：“大哥，别来无恙。琴心阁一别，多日未见，大哥为此次大典操心了。”
　　楠宇没有应声。
　　我只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明明知道这两人前一天才唇枪舌剑地对战过，可是现在两人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盈盈嗡嗡的讨论之声开始传开，白袍的青晟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到了悠琴跟前，语气严肃：“四皇子，你适才说的话，可是认真的？”
　　悠琴对他鞠了一躬：“当着众位族人之面，舜华岂敢戏言？”
　　“你想说什么？”青晟似乎有些不满。也是，换做是我，对这样一个搅乱全局的半路程咬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
　　悠琴收敛了笑，垂下头，手伸入袖子里，轻轻地掏出了那一把流萤盏，高高地举过头顶，展示于众人：“诸位皆是望族之人，舜华手中的宝器，大家可还认得？”
　　人群中一阵哄闹，悠琴的嘴角勾了勾：“正是两千年前，西天国和中天国赠予东天国的流萤盏。相传此物可以照出世间忠善奸佞，亦可在绝境中指明前路。此物本与我族圣物梵香青木共同保管，却在四百年前，在梵香青木被盗后不久，也从东天国的宝物库中失窃。族人大多关心梵香青木的下落，却忽视了它的消失……一直至今。”
　　“为什么它会被窃？这恐怕不只是巧合。流萤盏能够指引道路，自然也能指引出事实的真相……也就是说，这一盏灯能够为大家回溯当时发生的种种，也就能为大家寻找出真正盗取梵香青木的贼人……正是因此，所以当时他把这流萤盏藏了起来……幸而舜华不辱使命，把它寻了回来。”
　　他说完，好整以暇地望向自己的大哥。楠宇背对着我，背影依旧硬朗□，不见任何改变，仿佛只是在听对面的男子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明明是灵越偷的流萤盏！你这么说，是想为她开脱么？”青晟厉声问道，有不少人跟着应和，青晟的声音又扬了扬，“灵越乃暗月之灵，精于变幻之术，她要变成别的模样，轻而易举，你追溯当时的往事，又有何用？”
　　悠琴微微阖了眼，轻叹：“我并不想回溯梵香青木被盗的场景……我只想让大家看看这个。”
　　
　　他打开了流萤盏上的第四个灯盏，一大片流萤扑了出来，点点荧光，薄雾袅袅，幻影有如涟漪水纹，丝丝荡开。
　　有一个人，拿起了流萤盏，袖口滑落，露出了腕间的象牙印痕。
　　哗声倏然响起，而悠琴慢悠悠地打开了第二个灯盏，又有幻象如同烟气一样倾吐而出。这回，另一只手持着流萤盏，把他递给了另外一个人，郑重说道：“朱棣公子，在下相信您必能飞黄腾达……这一流萤盏，有辨明指示之用，望能助公子一臂之力……还望公子施展宏图之时，不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他的话余韵悠然，似是还有后文，然光影明灭，瞬间便被捭阖之手收纳其中，归于平寂。
　　悠琴敛了敛衣袖，朝着神庙图腾的方向深深鞠躬：“方才种种，大家也都看得分明……流萤盏被盗，乃至朱棣夺权，种种皆发生在梵香青木被窃之后，灵越仙子，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魂飞魄散，断然不会化身为他们，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声音犹如金石，婉转好听，却坚狠决绝，最后一句，更是一锤定音，绝无回寰。周遭人的议论之声就像被一个漩涡一样不断吸收，最后剩下一片寂静，偌大的神庙，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呼吸，有活生生人影闪现的热闹场所，让我有了人情冷漠的恐惧感。
　　很快的，讨伐之声就出现了。最开始只是从一个角落的细声嘀咕，很快就像瘟疫蔓延一样，迅速扩张，形成了致命的趋势。人们被分为两拨，一拨站在悠琴这一方，另一拨则誓死捍卫大皇子的利益，神庙里闹哄哄的，听不清楚那些人的争吵，只觉得这剑拔弩张的情势，颇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性。
　　三位长老纷纷抬起手来，在人群之中穿梭，试图让这些人都安静下来。可是人们的情绪已经被挑拨起来，哪有这么容易被平息下去？他们开始动手，互相扭打，抱作一团。而两位主角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我只能看到悠琴，他的眼神平静，表情颇为玩味。
　　楠宇的身形动了动，悠琴的眉头便轻轻挑了挑，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两道人影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宛如利箭一样射向对方。一名玄衣，而另一名碧衫——竟是碧落。他们的身影交错，就如流星碰撞，激烈而炫目。碧落手中的碧玉簪焕发出淡淡融金，恰若夕阳河畔的浮光掠影，让人看花了眼。
　　凛冽的剑气刺破了神庙之中的平衡，我感觉到了四周有整齐划一的队伍正在靠近，我知道她们终究会厮打起来。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逃。我迅猛地站了起来，挪动着自己疲惫酸软却渴求自由的身体，猫着腰在狭窄的房梁上跑。我使不起劲来，步子很小，移动只能断断续续，还得不时倚靠在栏杆上喘息歇息。
　　
　　我绕着神庙跑了大半个圈，绝望地发现这个夹层四周都是绝壁，若我想要离开，只有两条路，或者从屋檐边跳下去，或者从房梁的缝隙里钻入神庙之中。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必须要面对这些已经扭打成一团的东天国族民们，两两相见势必尴尬……
　　我灰心丧气，十指交叉握紧，只觉得自己有如瓮中之鳖，进退维谷，横竖都是死。
　　心一横，当下准备破罐子破摔，迎着风雨从楼上纵身一跃，却不想刚迈出一步，整个建筑就开始抖动起来，木制的房梁颤巍巍地摇晃，无数木屑倾洒如雨。我的重心不稳，在夹层上东倒西歪，无法迈开步子。
　　就在我努力稳住身形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倏地断裂，我感觉我全身一轻，整个人就随着破碎的木块，一起落入神庙宽阔的大堂。
　　
　　天旋地转，惊慌失措，我无助地看着神庙的屋顶离我越来越远，而底下簇拥的人群都抬起头来用异样的目光注视我。
　　悠琴的目光没有转向我，他还在看着别处。碧落与玄衣男子似乎已经分出胜负，此刻她立于中堂，风骨嶙峋，宛若亭亭的荷。而那个看似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男子却抬起了头，眸光如隼，直直地盯着我。
　　下一刻，他便踱步而上，腾空而起。他的目标是我，他的目光是不甘，是绝境反击，所以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头猎物，势必要夺到手的猎物。
　　我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我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楠宇离我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恐惧，越来越绝望。我瞪着他，只能瞪着他，却无能为力。
　　我在心底祈祷，我希望他的身形不要那么快，我希望有谁能够拦住他，我宁肯自己摔到地上，也不想再落到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手里。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我衣衫的一刹那，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他飞快地掠了过来，毫无征兆地，阻拦在了楠宇与我之间。我看到他的背影，疏落俊朗，清远柔和，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
　　我瞅见楠宇的身形顿了一顿，就这么眨眼的工夫，来人已经回转身，揽住我的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
　　落地的刹那，我这才发现我下意识地勾着他的脖子，慌忙之中收回了手。我的这个惊惶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侧过头来看我，他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曝露在了我的眼前。
　　
　　我曾经设想过很多次，我和叶久扬会不会再见面，我们再见面会是在哪里，他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儿女成群，会不会早已白发苍苍，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抑或者，等我有时间返回人间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早已故去，化作一抷黄土……
　　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呆呆地看着他，而他对我暖暖一笑，手上的力道没有收回，反而更加妥帖地把我稳住，小心地扶着我，让我踏踏实实地重新站立在地上。
　　在我的瞠目结舌中，他向前一步，走到束手无策的三位长老跟前，跪了下去，语音虔诚而温和：“罪臣扶疏，见过三位长老。”
　　没有等到三位长老发话，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呈上了一株植物。它们生长在他的掌心，端庄典雅，散发出安宁祥和的微绿光芒。
　　而悠琴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植物的枝干上，只是一瞬间，那枝木就开始抽枝生芽，无数细嫩的枝条儿盘旋而上，彼此缠绕，不一会，便是树干虬结，枝叶繁密。枯木逢春，长势十足，这一截神奇的木头，似是要在片刻之间，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梵、梵香青木……！”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出了这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码字~我是勤劳的浅浅，希望大家多支持我哟~
男主再一次出场……又一次英雄救美……只是惊鸿一瞥哈，下一章继续！




73

骤雨歇 ... 
 
 
　　那一日后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自从他出现之后，我的目光就不曾从他的身上挪开。
　　他自称为扶疏，他似乎是一个仙人，仙风道骨，洒脱悠然，怎么看，怎么都不是那个喜欢抹着鼻子揶揄我的园艺师。
　　可是他们有着一样的脸，有着一样的眉，有着一样的眼神。
　　他手中捧着的，被周围人恭敬地称为“梵香青木”的神物，最初的模样，与我当初同他种下的褐色木头，何其相似！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仙人？
　　他举手投足之间，怎么和悠琴有着难以言明的默契？
　　
　　我看着这熟悉的容颜，只觉得无比地陌生。
　　
　　我麻木地看着东天国的族民跪了一地，齐声叩拜悠琴。我听见青晟当众宣布了三长老的决定，这一株成熟的梵香青木，是悠琴正统君主的佐证，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
　　当所有的人都已经散去，我这个局外之人，就像一尊石像一样，愣愣地杵在神庙之中。
　　新一任的君主已经走出了神庙，去接受更多的子民的膜拜，去施展他的抱负，去管理他的国家。最后关头的失败者忽然变了一副模样，温文儒雅的气质不复存在，双目涣散，神识不清，竟像处于疯癫状态，碧落与几位司法之人一同将他押解离开，听候审判。
　　只留下了那个人，他走到了我的跟前，尊敬地唤我：“七公主。”
　　
　　“叶久扬。”我按住他的肩，“叶久扬，是你，对不对？”
　　他低了低眸，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我现在是扶疏。”
　　而后无言。
　　
　　我俩就这样看着对方。
　　我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我只觉得口干舌燥，脑子也像打了结一样不太灵光。
　　我只能注视他。
　　他的眸里有淡淡的光彩，修眉舒展如柳叶，有种不真实感，而那神情，冲淡飘渺，遥远得像是从画中走来。
　　最终他无声地笑了，笑容干净，美好，让人有伏在他胸膛大哭一场的冲动。
　　可我没有哭。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化作喉间的一声哽咽：“你……”
　　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
　　
　　踌躇的刹那，门外的天光却忽然掩去。来人一挥衣袖，冷峻之息扑面而来。
　　只是眨眼，他已经走到我们跟前。邪魅的笑从嘴角蔓延，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不可一世，而又了然于心。
　　“璐璐。”他没有看对面的男人，只看我，“让你受惊了。你还好吧？”
　　他朝我伸出了手，手心宽阔。我却下意识地往叶久扬靠了过去，手臂止不住地战栗。
　　“璐璐？”他大讶。
　　“不要过来……”
　　我垂下头，双手捂住耳朵，使劲摇头。我不敢去看他的眼，也不敢听他说话。
　　他会让我想起那个夜晚，他和他的大哥之间针锋相对的话语，字字如刺，扎在心头，疼痛难耐。
　　我所有的付出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一场闹剧，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割舍，那我在他的身边，是不是更像一个累赘。
　　毕竟我什么都不会，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
　　而这一舞蹈，只是属于一段我已经遗忘的曾经。
　　现在的我，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没有从前的记忆，我没有从前的能力，现在的我，没有一样值得他留恋。
　　那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终于离去。
　　新的东天帝继位，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我这个小丫头身上。
　　他沉默地离开了，什么都没说。
　　在他的气息彻底消失的时候，身旁的男人唤我：“七公主。”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好害怕，叶久扬！”
　　一时没有办法改口，而他似乎也不排斥，眼神关切：“七公主，你在怕什么？”
　　“悠琴……悠琴。”我喃喃，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带我离开，我不想见到他……他好可怕……他，他有时候对我好，有时候又给我脸色看……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叶久扬，救救我。”
　　“七公主……你需要休息。”他缓缓开口，“让扶疏带你去歇息吧。”
　　他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名字——扶疏，他叫扶疏。
　　我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我完完全全看不懂他了。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还是那么诚挚，可他的潇洒，他的不羁都去了哪里？
　　我不明白。
　　在今日的混乱之后，在这一场匆匆而过的相遇之后，在懵懵懂懂地经历了这一次被后来人夸大渲染的政变之后，我发现我已经踏入了天界这一个大染缸，再也走不出来。
　　
　　我住在一个别苑，远离东天国的政治中心，生活慵懒惬意，无需考虑其他。
　　别苑周围种了很多植物，或是枝叶繁茂，或是清淡幽雅，东天国属木，在植物的装饰上，的确颇为雅致。
　　悠琴没有来过。那一日从神庙中消失之后，他就再没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知道他还是过问了我的生活的，因为他派了楹初过来照看我。
　　再一次见到楹初的时候，我俩的身份就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再也不是琴心阁的小侍女，而她，则由那个执手教导我的人，变成了服侍我起居的小婢。
　　起初我并不适应，总觉得别扭，然而她却没有丝毫异常，仿佛习惯了这样的身份转变。每日晨起，她会为我梳妆洗漱，为我打点早膳。这一切她做得轻车熟路，几次我跟她说不必这样，她却只淡淡说，君上吩咐，也不再多言。我知道她的性子如此，只能妥协接受。
　　扶疏只来了一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和我唠叨两句，然后匆匆离开。
　　三日后，碧落来看我，在我面前跪下，低声说：“碧落说过，听凭公主处置。”
　　听到她说这句话，我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风雨，满心都是倦意，于是摆了摆手：“算了吧，你也是护主心切。”
　　碧落对我又是两拜，真挚道谢。
　　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会揭开那一日的伤疤。
　　我现在安安静静地生活着，像一只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壳里，就当那一日的事，从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逃避的。
　　碧落走后，我觉得心烦，就提起群脚，在别苑之中无聊游荡。在树影交错的小道上，我听到了两个小侍女在谈论什么。
　　我从没见过她们，在这里我只见过楹初。我暗自猜测她们会是谁，一边竖起耳朵来听她们的窃窃私语。或许是因为我的脚步很轻，或许是因为她们没有想过我这个深居简出的幽灵女子会忽然出现，她们只是旁若无人地进行自己的对话。
　　“五皇子不吃不喝好多天了，再这样下去，君上肯定会怪罪的……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皇子自己不肯吃，你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若你去求求碧落姐姐，让她替你说情，君上应该不会怪罪你才是……”
　　“怎么会？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君上的性情！”她几乎已带了哭腔，那害怕的模样，和曾经的我，何其相似。
　　而我却没有心思去理会她的语气。我早已忽略了那个笑起来有如阳光的男子，此刻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心底。
　　我一个没站稳，脚步就踩入了旁边的树丛之中。两个女子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被称作姐姐的女孩扬声道：“是谁？”
　　我知道我必定是藏身不住，而心中的焦虑感也在呼唤我去问个明白，于是我走了出去，在她们面前站定，而她们俩已经一前一后惊呼，然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大一点的姑娘怯怯地请罪，“都是奴婢冒犯了七公主，和雪儿妹妹无关……”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而我已经打断了她，只问了一句：“慕霖皇子在哪？”
　　
　　我不想去面对记忆中的那场暴雨，我原本以为，它已经停了，它不会再出现了，我可以当它只是一个故事，从来没有到来。
　　可是在我知道那个男孩的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笑容，能够唤醒我在人界最温暖的记忆——我不愿看着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边斜穿而过，一丝一缕，是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光彩。男孩坐在藤椅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而眸中的黑色宛若点漆，是这具躯体上唯一的生息。
　　领着我来的雪儿的声音几不可闻：“五皇子已经五六日都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恐怕……恐怕……”
　　几日不见，恍若隔世。他已经不会笑了。他的脸上只有麻木。
　　我推开了门，阳光刹那间扑了进去。我正面对着男孩的侧面。我看到他的手中抓着几根草杆，而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未完成的作品。
　　他的神色专注，只看着手里的草杆，全然不知我的靠近。
　　我的心里某一处，被狠狠一揪，疼得几乎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俺要加油码字，俺要加油向结局迈进~~哈哈~~




74

她的结 ... 
 
 
　　“他们都在骗我。”
　　他没有看向我，然而他却已经开口说话。
　　气若游丝的声音，绝望的感情。
　　“大哥在骗我，四哥在骗我，将晓也在骗我。”
　　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不会打断他，而他似乎也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听他倾诉，于是便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的对我好，尤其是大哥。”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晶莹四射，宛若珠玉。
　　“小的时候，我要什么，大哥都会给我。他会很多好玩的游戏，会和很多人一起很开心地玩，但他也从来不排斥我，他会带着我，这个比他小一千多岁的弟弟一起。他很照顾我，有一次我生病，窝在屋子里不肯出去见人，是他带了厨房的粥，亲自到屋里来喂我。”
　　“四哥很冷漠，可是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他懂的东西很多，他会讲很多故事，每次在藏书阁看到什么新奇的掌故，他都会回来讲给我听。他表面冷淡，但我能感觉到，他讲故事，是为了哄我开心。可是后来我看不透他了……但我还一直相信，他的心里，我依旧是他疼爱的弟弟。”
　　“我一直以为将晓是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才会和我在一起。她一向喜欢新奇的东西，我就费尽心思地给她带，我想看着她笑，即使她是因为捉弄了我才笑……可我就想看她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为她做，可是我没想到……她只是为了利用我。”
　　“他们都只会利用我。我的大哥利用我去试探四哥，而四哥利用我来牵制大哥，将晓，她不过也就为了她的计划，才会对我虚以委蛇。”
　　“我早该明白，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我不可能感受到真正的感情……可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是不是很傻？”
　　他转过脸来，目光满是悲悯：“凰璐，我俩都是一样，我们都只是棋子，他们是下棋的人。”
　　
　　我第一次从他的话中听到悲凉，甚至可以说是绝望。
　　我的第一感觉是震惊，然后无端的悲伤像火焰一样在心头蹿了起来。但很快地，我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不能这么想，虽然我心有戚戚……可我不能和他一样绝望。
　　我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有些冰凉。他抬起眼来，我对他摇了摇头。
　　“别这样。”我劝他，“至少还有我。他们对你不好，我对你好。你不愿意理他们，你也不愿意理我了么？”
　　“凰璐。”他轻声叫我的名，“我也只能相信你了……”他忽然猛地抓住我的手，“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我帮你，什么都帮你。”他肯愿意理我，让我宽了宽心，于是顺着他的意，答应他，“你想我帮你什么？”
　　“你先坐着。”他按了按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我点了点头，坐下。
　　他的双手伸向了桌上还没有编成的干草，放到掌心之间，十指如梭，或捻或搓，或绕或穿，灵活得像天河边侄女的双手。阳光落在他的手上，从他的指缝之间滑落，在桌上映出绰绰幽影。
　　他的神情平静，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在微笑，安静地微笑，不同于之前的炽热，现在他的笑容，更近于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干净剔透。
　　这一刻，美好而安详，而他在那，巧手如织，像是一幅素雅宁和的画，让人想留住时间，把这一切珍藏。
　　
　　他终于编好了，是一朵花的模样，花瓣舒展，叶脉清晰。他看向我，说：“摊开手。”
　　我把手伸了出去，而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朵花放在了我的手心上，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合上：“帮我把它带给将晓。”
　　我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她说过，她喜欢曼珠沙华。”
　　
　　我几乎是含着眼泪，带着他的这一份珍贵的礼物，在楹初的帮助之下，离开了东天国，直奔黄泉路。
　　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在昏暗的冥界天下烂漫盛开。溯流而上，风景流离，和以往并无二样。我怀揣着草编的曼珠沙华，急切无比地沿江赶路，终于看到了那一株忘川梨。
　　它还是那般孤零零地伫立在河畔，枝叶妍绿，开得繁茂，却寂寞如雪。
　　忘川梨下，站了一个女子，紫色华衣，乌发垂肩，和这株忘川梨一般高贵，却孤寂。
　　“琳琅姑姑。”再一次看到她，我还是会忍不住胆怯，只得小声唤她。
　　“凰璐姑娘。”她转过身来，对我颔首微笑，“你来了。”
　　她的话有一种宿命感，让我没来由地恐惧，我揣紧了曼珠沙华，摇头道：“琳琅姑姑，我是来找将晓的。”
　　“我知道。”她的手扶上了忘川梨的树干，“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准确地知道我们的位置，找到这一株忘川梨？”
　　“我……”她这一问，我倒是愣住了。无心关注所处的环境，一路只凭着心里的直觉往前走，我以为找到这里是理所当然，然而她的话，不带感情，在耳边响起，“黄泉路广阔无边，若是没有灵魂上的指引，必然会迷失方向。”
　　“凰璐姑娘，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株忘川梨和你之间……有什么关联？”
　　“不，怎么会！”我下意识地疯狂摇头，“你们不死族的神树……和我，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是吗？”她的笑高深莫测，“凰璐姑娘，你是真的没有感觉到？”
　　感觉……
　　她的话犹如细针，刺破了我混沌的意识。
　　一片忘川梨的叶子从她的身后飘了出来，晃悠悠地，直直冲着我。
　　我慌乱地往后退，而那片叶子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直追我来。
　　我心中有一头猛兽，在胡乱冲撞，我从心底害怕那片叶子，我不想让它靠近——
　　
　　就在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防备的时候，有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妃色的宽大袍子挡在了我和忘川梨之间，有人在唤我。
　　“凰璐？”
　　是将晓。
　　脑子里的乱哄哄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而她的手点在眉心，软绵绵的声音钻进了意识：“你在躲什么？有人欺负你？”
　　我用最后的力气搂住了她：“我怕……我怕那株忘川梨！”
　　“你……是不是琳琅姑姑告诉了你什么？”她反手抱住我，“你别怕，别怕。”
　　她的手拂过我的头发，让我镇定了下来：“她说我和忘川梨有关系，我……”
　　从她的肩头看过去，忘川梨下空无一人，风琳琅早已不知所踪。
　　她的手忽然不自然地动了动，我感觉到了异常，心中一紧：“你也知道？”
　　将晓摇了摇头，用手捻了捻我的头发，捋了一缕，放在了耳后：“琳琅姑姑有时候就是太严肃，你看上次，她还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话呢。”她拍了拍我的头，“你就别当那么认真了。”
　　我被她裹在宽大的袍子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恢复平静，思维也清晰起来。
　　我从她的怀中钻了出来，拉了拉她的衣袖：“你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非礼你呢！”
　　她“咯咯”笑出声来，天真浪漫，却又极尽妖娆：“非礼我？这世界上还没人能做到。”然后又好奇地打量我：“你怎么来了，凰璐？”
　　我在袖子里找了找，小心地把曼珠沙华碰到她的面前，什么都没说，却看到她的眼神一点点地在变。
　　“你怎么会……”
　　“他被囚禁起来了，所以，只能我帮他送了。”我很认真地回答，然而她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肩，“他出事了？事情失败了？”
　　“事情失败了？”我盯着她，头脑中瞬间想起了无数画面，千丝万缕，串到一起，“你想害舜华？你在帮楠宇？！”
　　
　　她轻轻拂开我抓住她臂膀的手，神色出奇地平静：“看来你知道了，凤七公主。”
　　一向欢快活泼的女子瞬间变了一副模样，让我也骇得连退几步：“你……你早知道我的身份？那你跟我说的故事……还有……还有梵香青木……你也是一早就知道？”
　　“若你还记得从前的事，你不会问我这么荒谬的问题，”她淡淡一笑，伸出手，拨弄手心中的曼珠沙华，“没错，都是我安排的，从你来到这里，看到这一片曼珠沙华开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带着梵香青木去寻找它的命中之人……而不是你的。”
　　“可惜，一切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最后还是失败了么……”她缓缓阖上眼，“我早该想到，没有人能够斗过舜华，论狠心，没人能够及得上他……”
　　她这句话是那么恰好地戳在了我的心头，我记起了舜华和楠宇谈起她的时候冷漠的语气，心痛的感觉占据了理智。我忽然就忘记了她也许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敌人，上前了一部，抱住她抖动的肩：“将晓……”
　　她愕然抬眼，我对她点头：“他的确狠心……将晓，我明白你……我和你一样，都只是他的棋子，我们……”
　　声音哽咽，已是不能再说下去，而对面的女子泪光闪烁，攥紧了我的衣襟，伏在了我的肩上，开始抽泣。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的，为了他，我背叛了原本的使命，只求他见我，只求他授我琴技……可他就为了他的兄长的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把我拱手相送……”我听到她的嗫啜声中的一声冷笑，“我以为楠宇对我有几分真心，否则也不会强人所难，谁知道，在我们离开琴心阁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看来四弟也不在乎你’。”
　　“于是我知道了，他不过只是想去刺探他的这个弟弟……我的确是，不够重要……我在舜华身边陪伴了这么多年，却及不上他哥哥的一句话……”
　　“可我当时还不信，我趁着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这忘川河边。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要过来，让舜华来见我，否则，否则我就跳江。我以为舜华会心疼我，可他最后，却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论狠心，没人能比得上。”
　　她开始大笑，笑声张狂，像厉鬼的嚎叫：“我没想到，我的怨念不散，竟在这忘川河边，化作一缕游魂，从此成了不生不死的不死族人……我在这里游走，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我从何而来，要去哪里，直到后来我看到了你……我听你们说起了舜华，那个时候我终于有了意识，那个时候我就开始计划，我要复仇……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她的声音悲戚，无奈，遗憾，悔恨，各种交织在一起，万般难言。
　　“凰璐。”她直起了身子，看我，“我没想过要骗你，但为了这个计划，我不得不骗你……我不是想骗你，我……”
　　“将晓，”我摇头，“我明白，舜华他……的确是狠了些，你恨他，是应该的。”
　　“你……你喜欢他，是么？”
　　她的眸子纯澈，倒映出我一脸张皇的表情。
　　
　　“我……”
　　将晓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句话，那笃定的神情，却更像是忠告：“不要爱他，你会遍体鳞伤。”
　　我还想说什么，而她已经抬起眼，望向了缓缓流淌的忘川：“你当年等的人，不是他。”
　　“如果是他，就算化作灰，我也会认得，可那个人不是他。”
　　
　　我垂了垂眸，没有说话，而将晓已经笑出声来：“看来我这句话说晚了。”
　　“那只能希望你……希望你和我们不同。”
　　说完这一句，她已经转过身，缓缓地背离我而去。我犹自发神，直到她已经走到三丈开外，我才在后面唤住她，问她。
　　“将晓，那慕霖呢？”
　　“对你而言，慕霖是什么？”
　　我看到她的手颤抖了一下，那朵曼珠沙华落到了地上。她弯下腰，长袍妃色的下摆在地面如花般铺展。她轻轻地拈起了那朵曼珠沙华，捧在胸口，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可我似乎又已经明白。
　　她那惊惶的表情，她对他的消息的敏感，她脱口而出的疑问，和她若有所失的落寞背影。
　　这么多年，红尘缱绻，恨意再强，终会有消散的一天。可是那个在你身旁默默守护的人呢，在你转身的时候，你却发现他不见了。
　　从此之后，能够留下的，只有他淡淡的微笑。在这灰暗的天空下，是唯一明媚的光。
　　相见无期么，我不信。
　　不会的，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他总会回来看你的，你们总会再见的。
　　
　　我又在忘川梨边怔怔地站了一会，脑中还是风琳琅那意犹未尽的话，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好奇，从梨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揣进了袖子里。
　　回去的时候，我特意闭上眼，随便寻了一个方向，凭着路痴的直觉寻找出口，却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时候，我就走出了黄泉路。
　　归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脚步带着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东天国的国域之中，舜华这一名字乍然闪现脑海。
　　胸口一阵抽痛，我把手放在了左胸，还没镇定住心魂的时候，我看到雪儿朝我飞奔而来，扑腾一下跪在我的面前，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我蹲□，扶住她，着急地问：“是不是慕霖出什么事了？”
　　雪儿朝我不停地磕头，不发一语，而我早已心乱如麻，立马站起身来，直奔慕霖所在的房间。
　　那一方阳光正好，还只是一缕，射入幽暗的房间。那个人的背影，仍旧悠闲地躺在长长地藤椅上，安静宁和，仿佛正在小憩。
　　我正放下心来的时候，眼角正觑见了悠琴踏步而来，神色凝重。
　　“五弟死了。”
　　这是几天以来，我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两天玩疯了一直没有更，真是抱歉，呜呜看在我今天十点回家码字到现在的份上，原谅我吧>_<

最后选择了补完这一章，只是因为新开一章字数似乎又太短，而且两段正好连成一章：）
这两天休息可不好了，555，而且总是很容易就想哭，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某浅又变得多愁善感了╮(╯▽╰)╭




75

墨劫灰 ... 
 
 
　　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藤椅，四肢自然舒展，神色平静安详，脸上还带着他特有的宛若阳光的微笑。他看上去，只像是睡着了那般。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摇动他的身体，几乎是大喝：“慕霖，醒醒啊！你的东西我帮你送到了，将晓很好，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寻短见？”
　　他没有动静，脸上挂着的微笑丝毫未变，那么简单，却那么美好。
　　我控制不住的泪水又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掉，而旁边一个人影一闪，我蓦地回过身，正拦在上前的悠琴面前。
　　“是你把他害死了，你还想怎样？”我不让他再靠近他，歇斯底里，“他和你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也能下得了毒手！”
　　“四皇子，不，东天帝，你真是狠心！”
　　他一把抓住我扬起的手臂，把我往一旁狠狠地拽，语气毫不慌乱：“不是我。”
　　“哈哈哈……”我大笑，“除了你，还会有谁？他根本威胁不了任何人！”
　　“凰璐，我说过不是我。”他的眉眼冷冷，“我不再说第二遍。”
　　我冷笑，不置可否。
　　
　　他身后的楹初走了过来，绕着慕霖的尸体走了几圈，查探了一下四周的状况，最后目光落在了他面前木桌上的青瓷冰裂纹杯中。
　　她捧起它，凑到鼻端嗅了嗅，皱了皱眉，把它递给了悠琴。悠琴将它放在鼻尖，只是一闻，神色就是一变：“墨劫灰。”
　　墨劫灰这个东西，我依稀记得听七七讲过，这是一种剧毒的晶体，能够瞬间结束生物的性命，就算是神仙也难以抵抗。这晶体很容易就溶于水酒，起初无色无味，令人无法觉察，但在过上几个时辰之后，就会散发出一种清甜的香味，如果对此毫无了解，怕也是会当做甜水一饮而尽。
　　可是这种剧毒之物本是罕见，慕霖被囚禁于此，怎么可能会得到？
　　我怀疑地看着悠琴，他的神情尽是遗憾，仿佛这件事与己无关——可是悠琴，你这么工于心计的男人，这件事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不相信他眉目之间的，任何温暖，或是和善。
　　“是谁伺候的五皇子！”他发怒了，对着门外站了一地的奴仆喝道。
　　我瞅见了在人群之中低声抽泣，瑟瑟发抖的雪儿，以及她旁边装作自定却面色发白的姐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一点的丫头就已经走上前来，跪在了悠琴跟前：“回东天帝，是奴婢。”
　　悠琴的眼眯了眯，嘴角抽了抽，正想说什么，而她已经深深把头磕在了地上：“请东天帝明察，霜儿绝对不敢加害五皇子，霜儿为五皇子的食物严格把关，绝对没有放过任何不对的东西……请东天帝为奴婢做主！”
　　她的声音清脆，笃定，但也微带颤抖。悠琴神色冷冷，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
　　而楹初又在慕霖身上找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金丝挑成的锦囊，她把它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悠琴，悠琴接了过来，正仔细端详，眼尖的雪儿已经尖叫起来：“那是大皇子、大皇子送给五皇子的！”
　　霜儿乍然抬起身子，惊魂不定地看向她，而她也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扑腾地下跪：“奴婢失言，请天帝责罚。”
　　悠琴的嘴角动了动，只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奴仆都怯怯地退了下去，只留了我，怔怔地，像是失了魂一样。
　　他只瞄了我一眼，就吩咐楹初说，“把这锦囊带去，看看那墨劫灰是不是从这里来的。”
　　楹初应了一声，接过金丝锦囊，垂着头，缓缓退下。
　　然后也没看我，冷冷说：“你总不信我。”
　　言罢，也不管我，径自抬步离开。
　　
　　无端的情绪在胸口扰动，我终于遏制不了，所有的哀怨在这一刻爆发：“你要我怎么信你！”
　　我大步走到他跟前，扬起头，盯着他：“你利用你的大哥，你利用了我……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于是你满意了，你可想过我在想什么？”
　　“慕霖一直把你当做冷面热心的哥哥，可是你给了他什么？全是欺骗，全都是欺骗！将晓为了你，在你的琴心阁前守了那么久，却换不来你一丝怜惜，你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见！还有……”
　　还有你的未婚妻，那么轰轰烈烈地死去，却等不到你，对她的理解和支持。
　　“哼。”他面无表情，“我对他们心慈手软，他们就会对我心慈手软？你也见着楠宇了，你也知道他的手段了，如果我不这样，死的人就是我！还有将晓，你口口声声都帮她说话，你可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你，她只是在利用五弟，她这么做就只是想要报复我！”他指着自己，有一点激动，“她和楠宇联合起来，他们参不透梵香青木的秘密，就想以你为引子，引诱我说出这个秘密！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涩涩地笑：“我知道，我知道将晓是在利用我……我已经知道。可是我不恨她，因为——我更恨你。”
　　“你对她那般无情，你凭什么去怨她？你只把她当做一个玩物，随时可以抛弃……我只是缠着你不放，我和她，并没有两样，你也随时可以牺牲我，去成就你的大业，去完成你这个计划！”
　　那般地设计，把我们都玩弄其中。
　　我冷冷地看他——既然他这么清楚将晓的计划，又能够这么恰好地防备，那么丝丝入扣地布局，却从不曾告诉我——为什么？只因为我就是一个棋子，毫不自知地被他利用，安插在每一个恰当的位置，等待别人和他来回拨弄。
　　他一个人冷眼观全局，而只有我一个人，被全盘蒙在鼓里。
　　“璐璐，你……”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而我哈哈大笑，“被我说中了吧？没话说了吧？你和你大哥说的每一句话，我可都听在耳中，那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东天帝，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我真是傻，一直都执迷不悟……我真是傻……”
　　我软软地坐到了地上，他上前一步想要扶我，我却一把推开：“我不再相信你伪善的面孔……东天帝，请回吧。”
　　等了许久，他的脚步还未曾挪移，我有些倦了，又一次出声：“你还想做什么？”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无力地跳动，我已经不再期望他会说出怎样的话，可是内心还是有那么一小点的期冀。
　　谁知他却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是谁带你去青箩殿的？”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却又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随口回了他一句：“我没见到那个人，是碧落把我带出来的，有什么你去问碧落好了。”
　　他果然没有再问，也不再停留，立马转身走人。
　　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下来，我茫然地坐在屋子里，只有一缕阳光，倾然而落。
　　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我的视野里，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有些不耐烦，而对面的人已经蹲了下来，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如和风煦日，令人心暖：“是我。”
　　
　　我已经好久没有烹过茶了，可是这一次，我固执地想要亲自动手。
　　煮水，暖壶，清杯，注茶。清香四溢，盈满一室。
　　可是那种心情却回不来了。
　　“我总觉得，天界的茶不如人界，因为少了活的气息。”我捧着茶杯，像是自言自语，“一方水土养一方茶，人界的山水各异，才有了不同的茶味，可是天界，太单调，太无趣。”
　　“七公主……”
　　“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吧，”我抬起头，淡淡地笑，“像以前那样叫我，这样会让我开心一些。”
　　“公主……璐璐。”他终于屈服，“这些日子，你过得不好？”
　　“也无所谓好，或者不好。”茶杯在手指之间旋转，我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鸣声，“你说，天界，怎么也会有这么多烦心的事呢……我以为，天界就该是太平和乐的……”
　　“天界的确是太平和乐的，”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死死地盯住他，他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有些时候，会有些风风雨雨，但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天界又会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安静和睦，没有杀戮，也没有悲伤。”
　　“叶久扬，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我这一生都不会骗你。”
　　“一生？你已经是仙人了，你的一生长得很，哪能这么早下定论？”
　　他没有言语，而我兀自地笑。
　　这个时候，却有人通报，叶久扬对我颔首道：“我出去一下。”
　　
　　不一会他就回来了，用不经意的语气跟我说：“锦囊浸水之后，果然有墨劫灰的味道，天帝已经去天牢找楠宇了。”
　　“哦。”
　　“当时抓你的人已经找到了，是枫茗。”
　　“是她。”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凡事都看我不顺眼，只是……她当时为什么要抓我？
　　“她是楠宇的人，奉了楠宇的命，带你去青箩殿。”
　　“嗯。”我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怕他早已料到悠琴会有这样的反应和回答，所以邀请我去看这一出好戏。他原本的意图是想让我恨悠琴……他也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管他当时出于怎样的用心，我的的确确明白了悠琴的态度，我也的的确确知道了，他到底把我当做了什么。
　　“你好像都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扶疏将冷下去的茶水倒入茶海，又重新煮了一壶新水，“你也不好奇我这段日子经历了什么……你走之后，村里的人还学了茶道，你来指点一下，看我对不对。”
　　“叶久扬。”我轻声呢喃他的名，“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要告诉我。我只要知道你还在就够了，我知道知道，你还是以前的叶久扬，我就够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声音哽咽，在喉咙发堵：“叶久扬，我不想连你也陌生起来。你知道吗，在你身边，我才能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
　　“我知道。”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还和以前一样……我一定会和以前一样。”
　　
　　因为这一次的政变，我的神识变得有些恍惚，东天帝派人向我的父皇禀明此事，把我留在东天国好生安养。
　　自慕霖的事件之后，悠琴和我就越发生疏，他不来看我，但吃喝用度，一切如旧。反倒是扶疏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俩在一起品茗聊天，似乎还和在人界一样，可是，我没那个时候那么容易笑了，而扶疏，似乎也拘谨了不少。
　　但只有他和楹初，是我对外界的唯一感知。他会告诉我东天国发生的一切事情，我关心地或者我不关心的，比如说，楠宇已经畏罪自杀，再比如说，悠琴已经处死了枫茗。
　　不过一切，在我的心里头，已经留不下什么了。我不知道我自己还在乎什么，我甚至觉得，我应该马上离开，可是，我最终却还是被莫名的情愫牵制着，下不了离开的念头。
　　我到底还在等什么？
　　
　　一日，叶久扬又来看我，我和前几日一样，为他烹茶。
　　今日的水是我让楹初特地从百花涧带来的晨露之水，跑出来的茶，都带了晨间的甘甜。我想当满意自己的作品，在第二泡斟上之后，欢喜地捧着茶水，一口饮尽。
　　对面的叶久扬对着我无可奈何地摇头，茶杯递到了唇边，而我却忽然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茶水倒了一地。他惊讶地看着我，而我已经捂住胸口，一口气提不上来：“毒……有毒……”
　　泉水烧煮的蒸汽氤氲，在茶室之中缭绕不散。叶久扬迅速觉察到了不对，喊了一声：“墨劫灰……”
　　可是他还没走到门口，也已经扶着门，倒了下来。
　　五脏六腑像是在被烈火焚烧，每一处都疼得犹若剜心。我的四肢已经开始失去知觉，我的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我的意识里只剩了疼。那疼似乎要侵占我的一切，把我撕成千片万片，碾做灰烬。
　　迷蒙的感知里，有人靠了过来。有尖锐的物体从脸上轻轻划过，来人轻叹：“你这个样子，也不起眼，没想到，却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在意你……”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弥补上一次更新的不足，这一次多更点~~~浅浅是个勤劳滴娃娃！~~~




76

离人恨 ... 
 
 
　　疼痛感一点一点侵入骨髓，就像一双纵横捭阖的手，把我的所有感觉所有意识全都抽走，整个身躯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留下。
　　我以为我中了毒，什么都会感觉不到，只能等死——然而我却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尖锐物体划破皮肤的轨迹，我能够感觉到我的血液在向外涌动，我能够感觉到那极具破坏力的能量移动到了我的脖子上，只需要再一下，我就会坠入死亡。
　　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只在呼吸之间。
　　那尖锐的物体却在割破这一切的牵系之前停了下来，轻柔的女声在耳畔，犹若遥远的呼唤。
　　“真是难得他如此宝贝你，处处都把你保护得好好的，好让别人无法觉察他对你的真实心意。”
　　“他做得真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连你自己也没能觉察，他有多么多么在乎你。”
　　“可是他越在乎你，他就只能越疏远你，甚至对你恶语相加。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况之中，他想让你远离这些纷争，他不想让你成为这些争斗的牺牲品，他不想让你处在他和别人兵刃相见的刀口上，所以他待你冷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才是他的软肋，他心上最珍贵的宝贝……”
　　“可是我知道。无论他藏得有多厉害，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我的意识却愈发清醒，清醒到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只是我不敢相信，我万万不敢相信，竟然会是她。
　　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享受凌迟我的过程：“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对你好，他生怕你成了众矢之的，于是他只能在独处的时候对你用尽温柔……只可惜，他总是忘了，女人只会相信自己的怀疑……所以他一点点地失去了你的信任，可他却毫不自知。”
　　“他就是这样自大的男人，与他没有利益相关的人，他可以毫不在乎她的性命！但是他也有软肋，他会害怕失去你的……你当时离开东天国之后，他每日都会在书房发呆，对着他的那把琴发呆，那个时候，我终于知晓了，打败他的唯一机会。”
　　“那就是从你下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婉柔顺的小姑娘，她的恨意藏在一个匣子里，此刻尽数倒出，倾覆天下，“我等着一天好久了，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最在乎的人的滋味！”
　　刀锋贴在了皮肤上，凉悠悠的。我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的力道加大了，而我却忽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幽幽地看着她，不带感情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而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就在她失神的一刹那，她的身后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收，她便向后跌倒，利刃脱手而出——而那只手反应出奇地快，一把就抓住了刀柄，反手按在了她的脖子上。
　　“楹初，我没想到是你。”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紫，他的脸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眸子清冷。淡紫色的缎面拖曳至地，云龙纹的银丝勾勒其上，高贵端庄——是那么地遥不可及。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疯狂地跳动着，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眉目冷峻的他，脑海中只想到了楹初方才说的那些话。
　　那都是真的么？
　　我满怀期望地看向他，而他也终于弯了弯唇角，对我露出了一个春天般的笑容。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碧落。
　　她担忧地注视着我，在我对她第三次保证我已经没事的时候，她终于同意让我坐起身来。
　　我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叶久扬怎样了？”
　　碧落回答：“他还好，已经早你醒过来。”见我不依不饶地盯着她，她笑，继续说，“君上说百花涧安静恬和，适宜养伤，所以，已经派人把他送到百花涧去了。”
　　我怔忡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她第二个问题：“楹初……在哪里？”
　　碧落不答，我一把掀开被褥，从床上跳了起来：“我要去见她。”
　　“你伤才好。”
　　“不，我没事。”我执拗的劲儿一上来，任谁也拦不住，“我要去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样对我。”
　　碧落叹了一口气：“她不过……不过也是个可怜人儿。”
　　言罢，为我找了一件风衣披上，又再三叮嘱我几句，把我领到了另外一个厢房。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见着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王者的背影。我跨入了门槛，他听见了声音，便转过了身来，一见是我，疾步走了过来，微怒道：“你怎的来了？”
　　“我不可以来？”看得出来他还有些在意我，心里得意，面上也笑了出来。
　　“不可以任性，”他摇头，看向我身后的碧落，“碧落，带她下去。”
　　碧落却盈盈作礼道：“七公主执意要来看楹初。”
　　“你看她做什么？”一提起楹初，悠琴就有些烦躁不安，话语间有愤怒之意，“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是她。她骗取了我的信任，最后还盗取了墨劫灰，如此严谨的部署，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她一个人所为……”
　　他又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微凉：“幸好你没事……否则，我……”
　　我眨了眨眼：“你又怎么？”见他有些窘态，我咯咯地笑，“没事啦，我真的没事。”
　　他不敢相信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墨劫灰……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的体内没有发现它的毒素……看来是上天眷顾你。”
　　“嘿，算是吧。”忽然福至心灵，我想起了麒麟洞的一番遭遇，便抚摸着指头说，“我去麒麟洞完成任务的时候，麒麟洞主送给了我一样永生难忘的大礼——那就是在这里狠狠咬了一口，当时鲜血直流呢，不过老钟说，龙涎可以治愈恶疾，也能够解毒，想来是它遏制了我体内的毒性，让我逃过此劫。”
　　悠琴点了点头：“如此要多谢那位洞主了。”
　　想起小紫龙憨态扭捏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又笑了一番。悠琴静静地注视着我，脸庞的轮廓竟柔和了起来。
　　这是我在政变之后，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温柔的表情。
　　他也不顾旁边还有人在，伸出了手，把我拢入怀里。他的额抵着我的发，过了许久，长叹一口气：“我以为你再不想理我了。”
　　我一拳拍在他的胸膛：“我真的不想理你了！你对我不理不睬的，我……我就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他欲言又止。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还不是因为楹初，她在杀我之前，跟我说了一大堆的话，说你其实很在乎我，可是为了保护我，你不得不装成不喜欢我的样子……”
　　他忽然讶道：“楹初跟你说了这些？”
　　还不等我答话，他自言自语般冷冷道：“原来如此，她果真会挑我的软肋，不愧服侍了我这么久。”
　　低下头来，他吻了吻我的耳垂，轻声细语：“是，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太怕失去你了，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璐璐，现在我不需要害怕了。”
　　“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爱你。”
　　我觉得我快要融化了，就因为他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用力地抱住了他，许久之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声道：“你不是来看楹初的？正巧我也有些话想问她。”
　　
　　其实楹初也在这间屋子里，而我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因为她躺在床上。
　　在被悠琴夺取武器之后，她企图自尽，但是悠琴很快地对她施展了麻醉的术法，于是她便昏迷了过去。而后悠琴把她带到了这里，为她燃了一柱熏香，安神静心，同时也会让四肢筋骨舒展，使不上力来，也就是所谓的“散功”。
　　之后，他就一直在房间里思索，她为什么会想要杀我，他设想了许许多多的答案，却始终有很多矛盾之处——就像他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她会选中我。
　　如今他倒是知道了，她选中我的原因，是为了报复他。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悠琴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如此温婉的一个人，柔和得像是湖畔的微风，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有了反叛主人，谋杀他人的想法？
　　悠琴在她的耳边，低低吟唱了一段清音，只见她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很快睁开了眼。
　　我瞧见她的目光看了看我，又迅速地转向了悠琴。她的神色是悲恸，是怨恨，更是一副不怕死的无畏。
　　“东天帝，你杀了我吧。”她轻蔑地笑，“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不配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永远理解不了！”
　　虽然没了力气，可是她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掷地有声地抛出了这样一段话。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一个没有存稿的悲催的娃，每天下班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文档埋头码字……
可惜……可惜前几日忽然临时接到通知要加班！加班了周末不说，今后这半个月每日都得晚两个小时左右下班T.T
所以这一次又晚了发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55555




77

难解情 ... 
 
 
　　悠琴面色一沉，却不发一语，只冷冷地瞪着她。而她不惧不怕，眸子之间只有决绝，深邃得犹如寒潭。
　　我扯了扯悠琴的袖子，凑到他耳旁低语：“让我来。”
　　悠琴转过脸来，我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又道：“你先出去。”
　　他对我无计可施，只能对我颔首：“有事出声叫我，我就在门外。”
　　言罢领着碧落一同出去了。
　　
　　我坐在了床沿边，而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狠狠地注视着我，像是要把我千刀万剐。
　　“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不像是责问，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之语，说起来云淡风轻。
　　她注视着我，双眼凸出，瞳孔紧缩，一脸抗拒。
　　“很多人都恨他，”我仿佛毫不经意地提起，“曾经爱过他的，很多人都恨他。包括他的亲人，他的情人……甚至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他是这种人，他的眼中只有他自己，他只追求他的利益，所以他会忽略其他人的感受……所以会有人恨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恨我？”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与你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可以说因缘浅薄……但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可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她抿了抿唇，很吝啬地吐出一句。
　　“不会是因为悠琴，你迁怒于我？”
　　“不，”她扬起脸，挑衅一般看我，“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不会驱逐枫茗，如果不是你，枫茗不会死得这么惨！”
　　“她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姐妹，都是你，是你害了她。”她的唇一翕一合，“从你第一次出现开始，我就知道，你会给我们带来厄运。果不其然……”她笑得很凄凉，“你拆散了我们姐妹……可你却不自知……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你……原来如此……”我大讶，“你为何不向悠琴说明？”
　　“这有用？”她开始肆无忌惮地笑，“他是一个冷血的怪物，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根本就没有感情！他的眼底只有利益，只有利用与被利用！”
　　她看向我，眼底尽是悲悯：“你现在是他的软肋，他对你深情款款……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弃你而去。就像是灵越仙子，他与她海誓山盟，最终也还是淡忘了她。”
　　“像他这种人的感情，只会像昙花一现，开得艳丽，却只有弹指一瞬，转眼间就灰飞烟灭。”
　　
　　悠琴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妆奁面前，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一张脸，眼角的泪痕稀疏，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你刚才晕过去了？”镜子里出现了他的身影，我低了低眉，点了点头。
　　“毒素没有除干净？”他又问，身子近了近，双手搂上我的肩，我却下意识地躲闪开。
　　“悠琴，我怕。”我闭着眼，不去看他，只自顾自地说，“我好怕，身边的人都开始不可相信。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就像将晓，我把她当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却……她却只是在利用我。”
　　过了许久，我终于听见他说：“我明白。”言简意赅，却平淡得让人心寒。
　　“你杀了枫茗，是不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
　　“谁跟你说的？碧落？”他伸手支颐，语气颇为玩味。
　　“不，是楹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枫茗是她最好的姐妹，而我却让她被驱逐，而后是你……你杀了她。她失去了最珍贵的人，所以他想要报复你，还有我。”
　　悠琴却冷笑：“枫茗？自始自终，她都是大哥留在我身旁的眼线，我在琴心阁的一举一动，可都是通过她，落在了我大哥的眼中，我怎能容得了她？”说完，又哂笑道，“当细作的人，可都是百转玲珑心，楹初对她推心置腹，她却未必对楹初有相同的感情。”
　　我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过头看向他。他的面容完美无瑕，找不到一丝缺憾——可是却少了温情。
　　我望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楹初说得对，他不会懂，他永远也不懂，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用与被利用，还存在别样的感情。
　　那他对我呢？
　　我冷眼以对。
　　
　　看见我不寻常的举动，他作势上前，想要拦腰抱住我，我却坚决地往后退了一步，抵在墙壁上：“不要碰我。”
　　“璐璐，怎么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发凉，双腿都在颤抖，无力感在四肢寸寸蔓延。我拼了命地摇头，用眼神抗拒着他的靠近：“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楹初跟了你那么久，对你百般照顾，你对她没有半分感激，也至少有些怜惜吧……这么多年，她陪了你这么多年，不求回报，你就是这般对她？你连她的心思都不懂，你只会做伤她心的事，到现在了，你还忍心这般说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提她？”悠琴很无奈，“感情是我们俩的事，你怎么总拿别人的事来跟我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
　　我只是在害怕。
　　“你怎么？”他不依不饶继续问。
　　“还有将晓，”我喘着气，继续说，“你对她也没有半点感情？她那么心甘情愿地陪着你，别无所求！”
　　悠琴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问我对这些女人的态度？璐璐，你别多心了，我对她们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只要你，璐璐。乖，过来，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快被他逼到崩溃，全身上下瑟瑟发抖，没了力气，说出别的话。
　　——他果然，体会不到别人的感情。他只习惯把自己的所有感受和所有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其中又有几分真假，我分辨不清。
　　所以我本能地逃避。
　　我瑟缩着往后退，而他仍旧步步紧逼。
　　“璐璐。”他唤我的名，很轻很轻，“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快回来坐下休息。”
　　柔情蜜意，缱绻缠绵，就像是毒蛇口中的蜜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冰冷的感觉在心口扎了根，一路向上，侵入神识。我哀怨地看向他，仍旧固执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对我呢……那你对我呢？我是不是……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
　　“你怎么会和她们一样？”悠琴摇头，“璐璐，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是这样回答，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在我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知道我之前一直对你隐瞒，我也知道我这几日没顾得上你，可是璐璐，以后不会了，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我还能相信吗，相信他甜美的誓言，给自己一个可以期许的未来？
　　“那灵越呢？我和她相比呢？”
　　对面的男子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在我心中，她比不上你。”
　　
　　我想起了我在人界听到的一个故事。曾经的某个王朝的宫殿里，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深受君王的宠爱。君王乘辇出游，要她与他坐在一起，她断然拒绝，说这是昏君才会做的事，因为她的深明大义，君王对她更为宠爱。可是好景不长，在佳丽成群的后宫中，出现了一对绝世的姐妹花，君王的爱便转移到了她们的身上，把她冷落在了后宫的某个角落——于是她写了一首歌，把自己比喻成团扇，炎热的夏天一过，就被彻底地遗弃，再也不会拾起。
　　灵越对他而言是那么重要的女子，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愤怒的名字，而此刻，他却说，她不重要——不如我重要。
　　曾经那么重要的人，都可以弃之如履，那我呢，在他的生命里只有绚然一刻存在的我，还能期待什么？
　　我感觉到整个人从骨子里，彻底变得冰冷。
　　
　　屋中的暖炉烧得很旺，裹着棉被，靠在床上，知觉又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面来。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缄默得如同雕塑。
　　“你不用守着我。”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想和他说什么……我想让自己相信他，而他却一再让我不敢相信。
　　“你把身体养好要紧。”他却换了一个话题，“你不想看到我……那就离开这里吧，回家怎么样？你应该很久都没有回去了，你的爹娘和兄弟姐妹，怕也都想你了。”
　　我斜过眼去看他，不敢相信。
　　“我知道你在怨我，我也知道，很多事情我做得不对……可我想让你开心你一些，所以，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而他微微一笑：“我会等你，等你同意，然后我就去向族长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悠琴sama永远都是让人难以捉摸的……这一次让凰璐童鞋离开，是不是又有什么小阴谋了？XD




78

离梦草 ... 
 
 
作者有话要说：对了上一章节的最后有改动，让璐璐回家去了……嗯，希望大家不要看糊涂@@
咩~嗷~一点点地把之前的线索收起来吧~
码字到现在腰酸背痛的……关键是还只有明天一天的假期……大哭大闹……
 
　　我都不记得过了多久了。
　　自从回到故乡，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却又有一点陌生。我看到了我的父皇和母后，我的哥哥姐姐，他们的笑容是那么温暖，问候是那么熨帖——我惊讶于之前都吝啬去感觉这些，而他们也惊讶于我的改变，二姐凰瑰是最直接的，上来牵了我的手，连连道：“璐璐，你变了好多！要不是你的模样没怎么变，我都不敢认你了！你们来瞧瞧，璐璐现在的气质，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赧然地笑，她又讶道：“啊呀，璐璐也会脸红哩！”
　　大家又会心一笑，气氛融融。
　　我终于发现，回到家的感觉，真的很好。
　　家人能够给你最宽容的怀抱，不去计较你经历的种种，能够让你最摇摆不定的心情沉淀下来。
　　他们没有过问我为什么忽然回来，没有计较我眉目之间纠结的愁绪。我在家里安定地住了下来，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像从前一样，不再去好奇探求外面的世界。
　　
　　我在我的屋门前种了花，那是我找人从叶久扬那讨来的一株凤凰花。
　　在人界和仙界的一年多时间，仿佛生生地从我的肉体和灵魂中割离，只余了这一株花。我时而都会为自己煮茶，静静地看着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只怔怔地发神，什么都不想。
　　过往一切都是云烟，散了，淡了，不留痕迹。
　　
　　我的生活很平静，但却并不代表凤凰族是平静的。我能够看到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问了凰瑰：“这么多人……都是来找父皇的？”
　　“璐璐，你是过糊涂了，怎的连族中的大日子都不记得了？”她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笑，明眸善睐，大方淑雅，“我们还以为你是记得了这个重要时候，所以才回来的呢。”
　　见我仍旧迷茫，她点了点我的额头：“凤凰族的承袭之礼……想起来了么？”
　　我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
　　承袭之礼……说白了就和东天国的授位大典差不多，凤凰族的帝位沿袭与仙界不同，不靠能力，不靠民心，只依靠血缘说话。承袭之礼上，我们都会一起祭拜我们族的圣物，然后听由圣物选择所有继承人中，血脉最纯正的一位。
　　“这次的承袭之礼我也能参加？”我好奇地问。
　　“当然了，你的年龄是合适的。”她笑，“要是上一次的离梦草还在，你可就没这机会了。只可惜，那一次离梦草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这不，过了一百多年，才又长成了一株。”
　　“离梦草消失了？”我不敢相信，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梵香青木的故事，嚷嚷，“难道被盗了？”
　　我族的圣物，莫名其妙地被盗了……以前怎么没听父皇说起过？
　　凰瑰掩口轻笑：“你呀你，我原以为你这浮躁的性儿能改一改，却没想到还是这么容易激动。离梦草虽说是承袭之礼的圣物，却并非我们拜祭的‘凤羽之翎’，只是百花涧的一种仙草，说起来，也没那么严重。”
　　她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只不过，因为离梦草的失踪，看守它的百花涧主人就被责罚下凡历练去了。听说那仙人体质特殊得很，只有他才能完好无缺地摘下离梦草来，不知道这一次天界又选了谁为我们摘这离梦草呢？一时间很难找到这种人了呢……”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起了容宓儿曾经也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她说她上一任的百花涧主人，就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而被贬下凡间……原来是因为离梦草的失踪。
　　不过，一株草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呢，它又没有长脚。
　　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不过既然没那么重要，我也没必要担心了吧。
　　我耸了耸肩，花了一拍脑的时间，推断出了这次承袭之礼应该与我没啥太大关系，就无趣地回家看花去了。
　　
　　我的日子倒是没怎么变，可是来凤凰族的人越来越多。
　　离所谓的承袭之礼的时间越来越近，最后连外出修行的五哥凤颉和琅嬛楼的七七都赶回来了，这阵仗已经大到让人不能忽视的地步。
　　重回族中的七七拜见了父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花神容宓儿。
　　一见到容宓儿，我就开心地迎了上去，拉着她问东问西。七七对容宓儿嗔道：“你瞧瞧，所谓女生外向，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容宓儿扑哧一笑，妩媚至极：“你莫非是女生外向的反例？那你就最好安安分分待在族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七七顿时没了话说，过了许久，连连摆手：“说不过你。我还得去看看其他的哥哥姐姐，你们说说话儿吧。”又看向容宓儿，“别看我这妹妹平时糊涂，谁对她亲，她就会认定了谁，你可得帮我好生照顾她。”
　　容宓儿失笑，与她打趣几句，七七便笑着离开了。
　　美艳的女子在我的面前盈盈坐下，我看着她，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微微垂了头。她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听到她轻声笑了笑：“没想到他会那么紧张你。”言罢又自嘲，“这一次算是我容宓儿看走了眼——无论怎样，都还是要恭喜你。”
　　“有什么好恭喜的？”她这般无厘头地道贺，倒是让我讶异万分。
　　“四皇子……哦，不，东天帝。虽然这些日子我都没见到他，但他也会遣人来找我讨琼花酿，我打听到他似乎在张罗婚礼。璐璐，恭喜你，快要修成正果了。”她拍着我的手，又感慨道，“我之前对他，或许真是偏见太深。”
　　“啊？花神姐姐之前和他有过节？”
　　“也算不上吧。”容宓儿神秘地看着我，“你想知道？说出来可别生气。”
　　我推了她一把：“你就知道打趣我。”
　　“好，好，我跟你说，”容宓儿敛起了笑容，“就在你大闹百花涧之后，他就来找过我，说要找我讨一种东西。我以为他又是要琼花酿，只是奇怪他怎么会亲自来，他却说，他只是要找我要一缕头发。我当时就恶狠狠地斥责了他……他怎能这么轻浮！我、我当时实在是很生气，所以，也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头发？！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她的头发，轻轻地抚了抚，然后又收回手来拉了拉自己的头发，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容宓儿似乎已经觉察，便笑：“你发现不同了？”
　　“你的头发……和我们的不一样……这种感觉……”
　　似曾相识。
　　容宓儿点了点头：“我算不上仙，顶多只是一个精灵。我本来没有形体，是曾经看守百花涧的仙人，用百花涧水的仙灵之息，灌注在记忆之木上，这才生成了我……你看到的我的头发，都是记忆之木的根茎，和你们的发肤自然不同。”
　　记忆之木！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似乎捕捉到了，往事之中的某一个瞬间。
　　在我彻底静下心来之后，我终于清晰地寻找到了蛛丝马迹。
　　曾经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一切看似不可能，却最终牵连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我闭上眼，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不住地摇头，怎么都不敢相信。
　　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骗局……我毫无知觉，只能任由那双手，安排我的命运，而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容宓儿拍了拍我的肩，关切问道：“璐璐，你怎了？”
　　我睁开了眼，捕捉到了她的眸，深深看入：“你在百花涧，有没有见到东天国的人？”
　　“唔……好像是有。”容宓儿颔首，“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仙人，他来了有一些时间了，听说他是东天帝的部下，却不知怎么会来百花涧。或许是替东天帝打理琴心阁？他在这里住了四百年，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情。”
　　“不……我不是想知道这些。”我使劲摇头，“你曾经跟我提起过百花涧以前的主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容宓儿扶额，“我应该会很清楚的……可我忽然不记得了。”
　　“扶疏……他是不是叫扶疏？”
　　我的体内，有狂风骤雨在咆哮。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个名字，终于在压抑又压抑之后，从唇畔一泄而出。
　　




79

凄凉意 ... 
 
 
　　我又一次看到他的背影，佝偻在翠羽花丛之间，颀长而孑然的身板，冲淡清远。网巾束发，打扮极其平凡——不像是仙人，只像那个会在花丛之间回首微笑的园艺师。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汹涌而来，我几乎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只忘情地唤了一声：“叶久扬。”
　　他回过头来，眉目疏朗，面容清俊，神色恍如昨日。
　　“璐璐……”他的唇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叫出口，而后又恍然惊悟，鞠躬道，“七公主。”
　　
　　这一称呼把我彻底拉回现实，也让我想起了此番前来兴师问罪的说辞。
　　我上前一步，他的眼不由得往下垂，而我靠近了些，让他即使低着头，也必须要看得见我。
　　“抬起头来，看我。”我吐字清晰，“我有话要问你。”
　　“七公主如此气势汹汹……扶疏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我讨厌他这样低眉顺眼的态度！
　　我握紧了拳，想要狠狠地拍打在他的肩上，却最终顿在空中。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叶久扬，你到底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底满是笃定：“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骗我吗？”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略带挑衅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仙人身份？至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他默然，我好整以暇地笑：“是在你拿到那支簪子之后，是不是？”
　　“扶疏大人，您是百草涧以前的主人，你认识悠琴，而且同他熟识。不知道为什么，你被责罚下了天庭，在人间经历轮回，悠琴为了找回你，所以去花神姐姐那偷了她的头发，设计让我带给你，让你能够恢复记忆，想起你是谁，然后带着梵香青木，来帮他夺取胜利……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无奈，却更多是失落。
　　他眨了眨眼，很平静地问我：“这番话，你去问过东天帝没？”
　　一时间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图——我只是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的眉平展了下去，眸光黯了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语气却无比恳切：“七公主……你心里是如何看待的东天帝？”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转换话题谈论其他，可是他的目光灼灼，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让我不知如何开口继续。
　　我最终屈服于他的固执，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低了低眼，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我的局促不安落在他的眼底，成了最好的佐证，他笑了笑，没有揭穿我的窘迫，却又把话题拉了回去：“你从他那得到的，的确是记忆之木，也是它让我恢复了记忆。”
　　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我的那些猜测，也随着他的承认而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事实。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心止不住地狂跳，愤怒像是火苗一样，熊熊地燃起，在胸腔恣意蔓延。
　　“你们……”我只说了这一个词，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想说，你们为什么要利用我？
　　我想说，原来我这一切都还是自作多情。自始自终，他只是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一枚不知道自己身份，却还殷殷期盼着他的眷顾的棋子。
　　我想说，叶久扬，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把我看做一枚棋子，在了解一切真相之后，你在心底嘲笑我的无知，你用你满不在乎的言语和神情掩盖了一切，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却被我生生咽了下去。我舔了舔唇，思索着我应该说些什么，对面的男子已经做了一个让我噤声的手势，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碧玉簪子。
　　乌黑的发丝缠绕其上，是一段婉约而旖旎的梦。他把它摊在手心，递给了我，缓缓开口：“让一介凡人恢复仙人的记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有记忆之木是不够的。”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碰到了碧玉簪子，坚硬的质感，和枯槁的触感。
　　“我们的确想要利用你，可是这并非我的本意。”叶久扬话语悲凉，“但是我没有法子，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法子……因为你已经被我卷了进来。”
　　我张大了眼，而他却闭上了眼，苦笑：“只有在记忆之木上覆盖挚爱之人的气息，才能让人回想起前世的所有。我不愿意牵涉到你，把你带到这理不清说不明的权势之争中，可是我答应过东天帝，我必须要回来，无论怎样，我必须要回来帮他……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帮助他种出梵香青木，帮助他得到这个帝位。”
　　他终于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从凡间到天界，我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我害怕把自己束缚在其中，所以我逃避了，我逃到了天上来，可是最后，命运却让我无法逃脱。
　　我还是必须要面对。
　　
　　他的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连呼唤我，都换回了曾经的称呼：“璐璐，我终于能够说得出口，也终于有机会，能说的出口。”
　　“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你，”我怔怔地不知所言，而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字字犹如利刃，剜在心口，“以前不可能，今后也不可能。我知道你爱他，为了她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只为了替他做一把琴……而今，你怨他，却不肯在别人面前说他一句不好的话。璐璐，你真傻，你真的好傻。”
　　“叶久扬……别说了，别说了。”我捂住了耳朵，而他淡淡地笑了，“我不说，怕将来永远都没机会了。”
　　他的话语之间，竟是永诀的意味，我心中大骇，抓住他的臂弯：“你怎么了？你怎么说这种话？”
　　叶久扬摇了摇头，宽慰我：“不是你想的这样……只是，如果现在不说，我以后也不会说出口了。璐璐，你就听我说完这一次，好不好？”
　　他近乎请求的语气，让我再一次妥协。泪水迷蒙，双眼迷离，我已不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的款款深情，只得别过脸去，而他也没有勉强我，只是很轻快地讲述：“你在人间决定离开的那一天，我已经知道了你是谁，如果说之前我顾忌着人仙有别，不敢僭越，而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知怎么描述我的狂喜……我觉得你对我是有感情的，所以我想留住你，我想告诉你，我们可以在一起，不管以前你曾经和舜华皇子有怎样的过往，你现在在我身边，你关心我，我们是有机会的……”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一切只是我美好的幻想。纵使你对我好，但那也及不上你对他的一分。女人会喜欢逗她笑的男人，但她真正爱的，却是能让她哭的男人。”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一直默默守护着你，就可以了。可是我发现，我连守护你的能力都没有，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倒在我面前，我无能为力……于是我知道了，我不够保护你，所以，我必须要离开你，以免我再见到你，我又会平白无故地生出许多奢望来。”
　　“可是你却来了，你还是来了，虽然只是来责问我的，可我的心已经乱了。”叶久扬凝视着我，“所以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我们不可能——断了这份念想，或许我就不会再去想你了。”
　　“叶久扬……！”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悲戚地看他。
　　他竟是这般想的么……他要我自己残忍地来切断他和我之间的联系！
　　我……
　　我……
　　
　　我只感觉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
　　我的唇在动，可是说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这么说，我说不出那句话——心底有什么在抵触着这个混沌之中的想法，阻止它成型，阻止它从口中蹦出。
　　和风丽日的百花涧，在这一刻，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打在他和我的身上，只是眨眼，我们都全身湿透。
　　我没有挪动一步，他也没有挪动一步，我俩呆呆地对峙。他看着我，我垂着头，仿佛刚才说出那番尴尬的话的人是我，而他是那个作出决定的人。
　　衣衫湿漉漉地粘在肩上，我忽然莫名地想起了我在人间遭遇的那一场雨，那样绝望而彷徨的心情，只期望在路的尽头，能够遇上他，能够寻得到他。
　　而后来呢，我寻到了他，可是后来，我又失去了他。
　　
　　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了。
　　雨点噼里啪啦，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了一起，在我的脸上流淌肆虐。我的肩在不住地颤抖，我的心在害怕，而我却不知道我自己在害怕什么。
　　叶久扬却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我的双肩：“抱歉，璐璐……我……我不应该这样说……是我的错。”
　　他阖了阖眼：“我失态了。虽然它们都是我的真心话，但是……我知道了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都是因为我，你才成为了我们的棋子，你要恨，就恨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表白了……虎摸可怜的小扶疏……
快要被炮灰鸟？




80

局中局 ... 
 
 
　　东天国内一片喜气洋洋。我看到许多提灯的奴仆从面前走过，各自嬉笑打闹好不欢喜。远处的宫殿轮廓模糊，却依稀能够看到一片红洋洋洒洒，宛若千树万树桃花盛开。我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在山脚下踌躇着，不敢攀上东天门。
　　络晖仙子像是一片云飘到了我的面前，来得是那么静悄悄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她的面容娇俏秀丽，梨涡隐现，笑容灿烂，胜过背后的一切风景。
　　“七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倒更是惊诧于她的出现，以及她脸上这番烂漫表情。
　　“七公主一定是听闻了东天帝大婚的事，特地赶来道喜的？”络晖忽然低着头赧然一笑，旋即略带羞涩地说，“抱歉，这边还没准备好呢……七公主来之前也不事先着人通报一下……”
　　“大婚？”
　　这个词语，似乎离我很遥远，很遥远……虽然他说过了要娶我，可那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七公主还没收到请柬？”络晖一拍手，道，“嗯，对啊，给凤凰族的请柬才发过去没多久呢！”
　　说完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红艳艳的请帖，递给了我，非常诚挚地邀请：“七公主，东天帝和我的婚礼就定在下个月初六，公主是东天帝的朋友，一定要来捧场呢！”
　　
　　殷红如血的请帖，落在掌心，像一块赤红的烙铁，烫得人手心发疼。封皮上一个大大的鎏金“囍”字，宛如锐利的针，刺入了眼瞳，鲜血顺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七公主，你怎么了？”
　　我一把抓住了请柬，护到自己怀里，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脸上勉强拼凑一个笑容：“没事，刚刚风把沙子垂到眼睛里了。”为了不露窘态，我继续不停地讲话，“我一定来，我会给东天帝准备庆贺的大礼，络晖仙子，你在大婚上会不会跳舞呢？我好期待呢。”
　　语无伦次的一番话，要是旁人，怕早已觉察到了不对劲，可是对面的络晖似乎仍旧陷在甜蜜的憧憬之中，千言万语，落在她的耳畔都只余了动人的余音。她幸福地笑，眉目之间都要开了花：“我还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呢……我都听他的。”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他和她的过往，显然不明白这些在我听来都不啻于天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琴心阁弹琴，那琴声……让人听了第一次就再也不能忘。我自小学舞，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想跳舞，随着她的琴声跳舞，于是我央求姑姑，让他指导一下我……他一口就答应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开心！”
　　“后来跟着他练了几次，他都只让我跳最简单的那几只舞，却从不肯让我学习他最拿手的那一曲。他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于是我就更加努力地去学习其他舞，直到他自己亲口承认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挑出什么毛病……可那个时候他忽然说，既然他已经不能指导我，我就应该离开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于是我跪下来求他，希望他能够给我机会，让我学习他心中的那支曲子。最后他答应了，教给了我那一首，素月流光。”
　　她脸庞的弧线柔和，是幸福的轮廓：“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情愿，可最后也让我看了……就只看了那么一次……关于那个舞者的记忆。虽然她只是背对着我，可是她的姿态是那么地美，那么轻盈……我发誓一定要学会像她那样。于是后来我努力拼命地练，练了好多年，现在终于能够得到他的一句称赞了……”
　　“我知道，那个女子是他一生最美的梦。他对我说，他非常后悔，当时没能够救得了她，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了他，不知所踪……这一次的亲事，只是东天国和西天国的联姻，但是我非常开心，而他跟我说，他能够给我的只是这个名分，他心底还是会留一个位置，给他的未婚妻……听他说起的那一刻我万分嫉妒万分心痛，可是我后来明白了，他愿意跟我分享这一切，代表他心中有我，我会努力地……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从今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她的……你说对不对，七公主？”
　　最后那一声七公主终于把我拉了回来。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在等着我的祝福，而我只觉得喉咙发疼，许久许久之后，才终于从口中吐出了四个字：“一定会的。”
　　
　　一方门槛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在花丛之中抬头，一眼便觑见了“雪月阁”三个字。用的是柳体撰写，优雅又不失端庄，沉静之中尽是高贵——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怎的就没觉察到呢？
　　更让我没觉察到的，是我居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
　　我应该是想逃离的，可是没想到……我居然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雪月阁外的花圃里还有我当初种下的凤凰花，开得还不赖。我怔了一怔，这里应该是有人打理的吧，否则，在东天国的这般的气候里，凤凰花该早干枯了才是。
　　我慢慢地走到一株凤凰花面前，花骨朵已经成型，妃色的花瓣含苞欲放。我伸出了手，柔软娇嫩的花瓣拂过手心，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正在想，凤凰花就要开了，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转头，紫袍儒雅的男人就在我背后不到一丈的地方，神色安宁地注视着我。
　　我却下意识地躲闪，言辞有些凌乱：“东天帝，您……抱歉，我……”
　　“你叫我什么，璐璐？”看到了怀中揣着的红彤彤的请柬，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璐璐……”
　　看到他的神情，我倒是镇定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请帖，又看了看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大婚将至，恭喜你了，东天帝。”
　　
　　他看着我，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
　　而我很不自然地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笑：“愿两位鹣蝶情深，长长久久。”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希望如此？”
　　我还是很不在乎地抬头望天：“希望和不希望，又能改变什么？”
　　“你不信我？”他问。
　　“信你什么？”我反问。
　　“不信我是真的要娶你，而不是她？”他的声音具有攻池掠地般的侵略性，在耳畔张扬肆虐，“璐璐，你要我做什么才肯相信我，我爱你，不是别人！”
　　“你爱我，不是别人？”我想冷笑，却都已经笑不出来，“东天帝，这句话您已经对我说过不止一遍……您还对谁说过？”
　　“灵越么？你心底的那个人？你永远埋在心底不肯袒露，把她保护得最好的灵越，才是你永远的伤痕，和永远忘不掉的影子，是不是？”我发现自己变得出奇地冷静，说话声音毫不颤抖，“你曾经对我漠然，吝于关心，楹初说那是你保护我的方式。灵越呢？你从来都不提起她，却又无时不刻地在想念她……你宁肯矢口否认对她的感情，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察到你对她的眷恋，你就是这样，你心底永远也不会有别人！”
　　他不说话，一直都不说话，静默得有点让人害怕。我刚说完话，他却愤愤地把衣袖一甩，眸光瞬间冷若冰霜：“那你呢，你自己呢？莫非你就没有过往？莫非面对你我就会心安，我就不会害怕？”
　　他的双手箍住了我的胳膊，让我无法挣脱他的控制。他的双眼发红，像一头发怒的豹子。
　　“你介意我的过去，你可知道你的回忆，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你的回忆，你都不记得了，可却每天都把我困住，让我走不出去！”
　　他的表情忽地颓然了，他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语气蓦地变得悲戚。
　　“三生石里的人是扶疏，不是我。你在忘川河畔等的人是扶疏，不是我。你遇见的人是扶疏，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原以为中秋会有时间的结果中秋屋子里来了一大群小朋友所以都没来得及更文……
深深bow……额错咧，明天继续更一章，握拳！




81

谜中谜 ... 
 
 
　　如果可以选择，那个时候的我想，要是我一切都不知道，该多好啊。
　　这些越来越理不清的关系，我那些纷纷扰扰的过去，此刻都像是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毫无征兆地，却霸道地侵入我的生活。
　　我看着对面的男子，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失落，眸子像是蒙了一层灰，眉头微蹙，有些愤怒，又有些忧伤。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手中的凤凰花柄被我生生掐断。还没来得及绽放的花骨朵儿从手中落了下去，悄无声息地坠落地面，我的心忽然莫名地凄凉。
　　于是我转身就走。
　　身后是他的话语，如影随形，盛气凌人，一如既往：“璐璐，我虽未答应过你，为你种这凤凰花，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证明，我爱你。”
　　
　　“你等我。”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天界游荡，看着周围的仙人来来回回，看着他们脸上漠然的表情，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黄泉路边忘川梨下，发髻高束的紫衫女子平静地对我说：“情爱伤人，你看，桑陌为了爱情，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彼时我不相信，我以为我的故事会不一样，我想要活过爱过，所以我义无反顾地拒绝了她的邀约，只为投入这滚滚红尘中寻觅我的那个唯一。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可笑与幼稚。
　　寻寻觅觅，我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我终究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真的是那个在忘川河畔允诺为我种下凤凰花的男子？抑或只是一个承诺的幻象？
　　或者说，我想要的只是悠琴对我若有若无的温柔，或者只是想要拥有这个人的身体——于是我一厢情愿地以身相许？
　　我想不明白。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混混沌沌地在家中过了一段时日，又一次地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去理会外界的种种。我只会每天去向父王母后请安，看着家中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但是这一切就如同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和我毫无干系。
　　我参加了一个又一个所谓的家宴，在其上虚与委蛇赔笑敬酒。再没有人会品尝我的茶，也不会有人邀请我来跳一支舞，我只是家宴中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放在人群之中就找不出来。
　　终于有一次家宴，我从烦闷的大堂之中逃了出来。我站在长长的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却恰巧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咳嗽声，一时好奇，就向前走了过去，转过廊角，却正见一名青年男子垂着头，低声咳嗽。他穿了淡金色的深衣，袖口上绣着两条戏珠金龙，正是凤凰族的贵族标志，而我却从未见过他。
　　出于对族人的关心，我轻声喊他：“你还好吧？”
　　他抬起了头，面容近乎妖冶般秀气，苍白的脸上不带血丝。他的眸中带着双重的色彩，骇得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而他却轻咳了一声，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璐璐？”
　　听到他的这声唤，我更是心中惊愕：“你是……”
　　“我是你三哥，凤竹，你不认得我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低头讷讷，“三哥……听说你这些年一直抱病在床，父皇也不让我去看你，所以我不认得你，抱歉……”
　　“没事，没事，”他伸出了手来，抬起了我的脸，“看着三哥怎么还害羞？来，让我瞧瞧……我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可我能认得出来是你，璐璐，我认得出，一定是你。”
　　这般诚挚的语气让人诚惶诚恐，我受宠若惊地回答：“三哥居然一直记得璐璐，我真是太荣幸了。只是我不认得三哥，真是罪过……”
　　“不，你以后就会认得我了。”他很是笃定，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宛如溶溶月光，“璐璐，真的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如此感喟，仿若面对老友，可我的记忆里，竟找不出丝毫与他有关的曾经，心里有些没着落地紧张，讪讪地岔开话题：“这么说，三哥的病好些啦？”
　　“嗯。”他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低咳几声。我连忙伸出手去在他背上拂了拂，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一边很自然地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璐璐，我很开心。”
　　又是莫名其妙地感激和抒情，让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一边赔笑：“三哥，外面风大，要不一起进去坐着吧。”
　　“不了……里面闷，而且我不习惯这么多人。”他摇了摇头，“璐璐，你来陪我去花园走走？”
　　盛情不知如何退却，我僵在原地进退不能，谁知他又笑了，朝我摆手：“不用了，父皇没见着你肯定会问起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与三哥的第一次碰面，就在我觉得万分诡异的气氛之中结束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长廊之中见到他，也没有在家宴之中看到他。
　　虽然是亲人，可是三哥的存在感是那么地薄弱，薄弱到整个家族来来往往之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父皇说，三哥的重伤，与他和战鬼的那场鏖战有关。他虽然逼死了战鬼，为家族带来了荣耀，可他还是被战鬼伤到了灵体，自此之后几百年，都只能在凤凰族的裳暝山里静养。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未出生的时候，所以我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我的三哥。
　　可他却能认得出我。
　　想到这点，我忽然有种不安。
　　凤竹是那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可我却觉得，他的眸子里有一种被压抑着的狂暴，蠢蠢欲动。
　　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但在我看到他的那双眼的那一刹那，我就忽然有了这样一种感觉。我似乎能够感应到他的痛楚他的心情，就像身临其境，就像心有灵犀。
　　可我却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这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植入骨髓的诅咒，越来越深，到最后，我终于遏制不住，想要向父王母后禀告一切。
　　却没有想到，我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在父王的寝居之前看到了陌生的仆人，他们低眉顺眼地侍立在紧闭的房门前，只会谦卑地对我说：“七公主，抱歉，族长不见任何人。”
　　“我是七公主！父王最疼爱我了！他一定会见我的！”
　　可是他们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我愤怒的宣言。
　　我想要硬闯，可是在触碰到房门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强烈的抵触……结界的力量把我狠狠地弹了回去，我无法靠近房门，更遑论推开他。
　　侍从恭敬地鞠躬：“公主请回吧。”
　　我万分愤怒，可是当下无计可施，只能去找七七。但我没有想到，七七的房间早已空无一人。
　　无端地恐惧开始侵蚀我，我猛地意识到好些日子，我都已经没有在走廊上见到我的这些亲人的身影。我开始慌乱地在走廊上来回穿梭，我寻找我的亲人们……大哥，二姐，四哥，五哥……他们都消失了。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于是我想起了我的三哥。那个神秘的男子。有着双重瞳影的男子。
　　他是我恐惧的来源，而我此时此刻，也笃定地相信，他能够给我这一切的解释。
　　
　　在我们第一次碰面的十日之后，我在裳暝山的竹林里再一次见到了我的三哥。他坐在一方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他神色泰然，轻松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而他缓缓地抬眼，看见是我，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来陪我下局棋吧。”
　　“我不会。”我直截了当地拒绝。
　　而他淡淡地笑了，不以为意。挥了挥衣袖，石桌上的棋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茶海，上面摆好了茶具。我惊讶于他这收发自如的术法，而他已经邀约：“我听说璐璐你泡得一手好茶，今天我是否有幸，能够尝一尝？”
　　压抑的气氛之中，他的谈笑自如，更让我心里没底。
　　虽然血脉相承，可是凤竹，在我的生命里，只是空白。
　　我不了解他，我想，他也不了解我。
　　所以如今，我只能够听从他的安排，我只能够，走一步算一步。
　　他点名要了铁观音，我照着做了，当我把第一泡茶递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却笑：“你怎的不提醒我？”
　　我有些慌，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连忙说：“铁观音的第一泡茶，只可闻香，不可饮用。”
　　他好整以暇地笑，把茶杯接了过去，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倾然倒入茶海中：“你知道我为何要这铁观音？”
　　我沉默，而他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有些事，需要慢慢来，才有意思。先要闻香，再品饮，别有一番滋味……若是一口饮尽，怕是少了许多乐趣。”
　　“你是想告诉我，他们都没事？”我定了定心，问。
　　“不愧是璐璐，一点就通。”他的脸仍旧苍白到近乎透明，不同于上次的是，今次他未连续咳嗽到弱柳扶风的地步——或者说，他如今的气定神闲，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按部就班地为他沏上第二泡的茶，递给了他，他接了过去，眸子里倒映出我的模样，那般温馨，那般静好。
　　他仰起头来，闭着眼，饮完杯中茶，露出陶醉的表情。而我为他倒第三杯茶，不抱希望地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眯起了眼，像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为什么，你把他们所有人都带走了，就只剩下我？”我听到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竹叶沙沙地作响。我努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可最终还是非常吃力地，才问出这个问题。
　　凤竹笑了。我说不清他这个笑容背后的含义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害怕，直觉告诉我，他下一刻，就将要说出一段，让人恐惧的秘密。
　　他把茶杯顶在两指之间，慢慢地摩挲。他垂着头，像是在凝视那杯中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地表情，像是那天地万物，一切了然于心。
　　“璐璐，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自己的身世？”
　　“我俩，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嘿，最后一个大转折~
窝在被窝里码字的感觉真好~




82

百年身 ... 
 
 
　　他略有深意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却不等我发表疑惑，就站起身来，神秘地笑：“璐璐，在裳暝山陪三哥一些日子吧。”
　　见我一脸防备，他摇头，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只要你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伤害到他们。”
　　面前这个男人……他还是我三哥么……居然用家人的安危来威胁我，作为与我谈判的筹码。
　　他拥有一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可那双眸子却妖冶到了极点。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遥远。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别忘了我刚才说过，我和你是一类人，确切地说，我们俩，没有人会比对方更了解彼此。”嘴角的邪魅之笑渐渐扩展，“父王母后，兄弟姐妹，说来是那么亲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骗了你什么？你从来没有怀疑他们，只当他们对你好，却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暗地里将你凌迟，把你逼到绝境，再无回头之路。”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人生吞下去，听得我心悸。
　　我犹豫了许久，才敢问：“三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算他如此对待家人，我似乎也无法对他真正生气。面对他与我相似的模样，面对他苍白到近乎没有生气的脸，我心底某处就忽然柔软起来。
　　他却换了一副无可告知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说：“要我说出来，那可就不好玩了……你自己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见到父王母后的时候，我怀疑自己的眼都花了。
　　在我的记忆里，父王永远是那么英伟，母后永远是那么安详，可是现在……我发现他们都苍老了。是的，像人一样，显露出了老态的趋势。父王的头上多了几根银丝，母亲的眼角添了几丝细纹，他们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沉重，眸子里全是悲哀。
　　我迎上前去，母后一下子扑了过来，把我抱入怀里。我听到她的啜泣，和嘶哑的嗓音：“璐璐……太好了，你没事！你的哥哥姐姐们呢？他们还好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看着她焦虑的模样，心里只剩了酸楚，不知怎么说下去，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个不停。
　　父王的手抚上我的头，掌心温暖。他缓缓地摩挲过我的头发，什么话都没有说。
　　母后放开了我，上下打量我：“凤竹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我摇了摇头，旋即着急地问：“三哥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囚禁你们……他想做什么？”
　　父王的手停了下来，我抬起头，他的眼神正沉了下去。过了很久，他才说：“他想要族长的位置。”
　　“族长的位置？”我被震惊到了——三哥想要这个？他把所有人都囚禁起来就想要这个？
　　“可这个不是离梦草来决定的吗？我们每个人的机会都一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还是百般不可理解，父王凝视着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叹气。
　　“父王，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想起了三哥意犹未尽的那句话，加上父亲此刻的欲言又止，心中的疑惑像野草一样迅速长成。
　　父王的呼吸不紧不慢，他微微一笑：“怎会有。”随即又叹了一声：“只怪我和你母后把他约束得太狠……是我们对不起他。只是这件事，本不需要你们兄弟姐妹来承担，更不需要让整个凤凰族来承担……我和你母后，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挽救了……”
　　“是要阻止三哥么？”我问，拉着父王的手，“我可以去找人……我去找东天帝，好不好？他手上有那么多人，一定能帮到我们。”
　　父王的脸色一瞬间变了，我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变化意味着什么，而母后已经拼命摇头：“别，璐璐，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去找他。”她深深地看入我的眼，期盼着一个肯定的答案，“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找他。”
　　“怎么了？”他们的反应一个比一个奇怪，我心中更是疑窦重生，“东天帝又怎么了？父王？母后？”
　　他们对望了一眼，只是保持沉默。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有人站在门口，朗声大笑：“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再一次因为那个人而失去你。”
　　我回过头，三哥双手环抱，依靠在门边，一脸难以捉摸的笑，似乎在等着好戏。
　　“我跟你说过，他们有事瞒着你。这回，你总该相信了吧？”他放下了双手，朝我们走了过来，面色白皙如纸，眸子漆黑如墨——看上去孱弱不堪一击，却带着一种邪恶张扬的霸道之气。
　　“父王……母后。”他鞠了一躬，非常恭敬地说，“百花涧的使者明日就到了，还要父王您去接待他，不知道父王肯不肯赏儿臣一个薄面，去接见一下他？”
　　我感觉到身旁的父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似乎能够体会到他此时此刻的感受——面前的男子，用着毕恭毕敬地称呼，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寒——这真的是自己的孩子么？这真的是我的三哥么？为什么在他的一举一动里，我感觉不到一丝亲情的温暖……他为什么会失去了这种温情？
　　凤竹优雅地直起了身子，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父王，璐璐看上去一脸疑惑呢，您要不要跟她说说，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和舜华四皇子的那段往事？”
　　
　　他对我挑了挑眼，笑着把脸转过去，施施然离开。
　　只余了我，僵在原地，整张脸像是被冻住，竟做不出任何表情，整个身躯似乎只剩了石化的躯壳，不听我意念的使唤。
　　“璐璐。”父王在身后叫我的名，“一直瞒着你，是我们的不对……”
　　母后却严词止住了他：“不能说……我们当时约定过，谁都不能说！”
　　“你我不说，莫非她就永远不知道了？”父王叹气，“是我们对不起凤竹，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这一百年来，你我可曾真正心安过？还是说出来吧……”
　　母后终于噤声。而我也机械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在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两个人……他们的眼里写满了关切和哀伤，一见我看过来，母亲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可我已经看到从她脸颊上滚落的泪水。
　　“坐下来说吧。”父王已经在前头带路，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就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不紧不慢，带着一些悲悯和温柔。
　　
　　“璐璐，或许你很难接受，可是我还是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坐下来，母后亲自端来了一些茶水，搁在我的面前，但我无心品尝，只直直地看着父王，看着他浅浅地啜了一口，徐徐开口，“你是凤凰族的六公主凰璐，而不是七公主。”
　　我的双眼都拉直了，怔怔地望向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父王，您在说什么……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你自小就奇怪，为什么凰汐叫七七，而你的小名却不是。我曾对你说，凰汐出生在七夕，那的确没错……可是最重要的是，她原本就是第七个孩子。”
　　“……”我想说什么，可父王却朝我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问你想问，你和她的年龄之差。璐璐，如果你没有出什么意外，你现在已经快三百岁了吧。”
　　“可你当时却不顾危险地去了麒麟洞，回来之后，遍体鳞伤，三魂六魄去了一半，眼看就要灰飞烟灭……”
　　他开始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和你的母亲为你护住了最后的命魄，可是其他的魂魄已经被彻底破坏，我们也找不回来。那个时候你才一百岁，你还没有成长，还没有经历这世间的种种，你母后和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就这样死去……于是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要背负万千罪恶，可我们义无反顾。”
　　“我们想用自己的法力，帮助你涅槃。可是凤凰族人需要长成到五百岁之后，才能够安安全全地脱胎换骨，强行帮助你涅槃，恐怕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但这是最后的办法，我们只能一试……将你的命魄从身体里引出，与其他魂魄相融合，最后注入到你新的躯体里……”
　　“这就是所谓的渡魂之术……”父亲微微阖上了眼，“施展此术万分危险，所幸我们得到了离梦草，离梦草的灵力与凤凰族非常接近，是它帮助了你完成了涅槃。”
　　“百年前的离梦草失踪……是因为我？”
　　“对，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是谁采了离梦草。为你施展渡魂之术的事非常隐秘，没有多少人知晓，可是这人却在这个时候给我们送来了离梦草，让我们万分惊讶……也隐隐窃喜……可是到最后，我们也没有找出这个人，也无法去感谢他。”
　　
　　父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地骇人听闻，把我有记忆以来的所有认知全都颠破。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吃力地去消化他所说的每一个事实……都是那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等等……”忽然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唤住了正想要继续讲下去的父王，“我的三魂六魄不是已经残缺不全了？那我的灵魂……我……”
　　父王不说话了，母后是一脸的不忍。
　　“其实我早就死了，是不是？我体内的魂魄是谁的？是谁的？”我握住了父亲的手，我发现我的手无比冰凉，颤抖得厉害。
　　父王还是沉默不语，而我却已经接近癫狂：“告诉我啊！是谁！”
　　母后终于忍不住了，她站了起来，手按住了我的胳膊。她长长的头发垂到了我的眼前，像乌黑色的瀑布。
　　“暗月仙子灵越。”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也就是大战仙界的战鬼。”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像乱成一团的麻，我想去梳理，却发现它们越来越纠结。我告诉自己要镇定，可事实是我怎么都镇定不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地被吞噬，我感觉我的灵魂在一点点地被掏空。我动了动我几乎发麻的嘴唇，几乎是毫无知觉地喃喃：“原来我早就死了……原来我的灵魂是残缺不全的……”
　　我扬起了头，泪水成行，望向我的父亲母亲：“我是为了舜华皇子，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所以……你们不希望我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可是……可是我……”
　　舌头却忽然打了结，我发现我竟然已经无力说出那句话。
　　我以为我是爱他的，我以为无论怎样我是爱他的，却没有想到，面对我的父母，我竟然说不出口。
　　我无法承认这个事实，似乎由心地在抵触。
　　过了这么久，不去触碰这段感情，然后再提起，却发现那犹如过眼的云烟，真的就抓不住，看不清了——真的就那么不确定了。
　　最后我只是缓缓地垂下了头，那些泪水都无声地滑入衣衫。
　　我想我还是有理智的，因为我问：“这些和三哥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他？”
　　
　　“冤孽啊……”这是父王发出的叹息，最后的尾音，消失在了无尽的静默之中——
　　长久的寂静里，我只能听到父王的呼吸，粗重，沉缓。而他却不说话，或者说，他不愿开口。
　　还是母亲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她抹了抹泪，说道：“哎……也不知你三哥当时是撞了什么邪，居然喜欢上了战鬼……外人都说战鬼在忘川河边自刎而亡，但事实上，只有你父王和我，还有族中的几个长老知道，你三哥把她带了回来，把她护在裳暝山，不让人靠近……”
　　“起初其实我们也不知晓的，只是后来，你父王觉察到了他体内的阴气……凤凰族气息灼热，而他体内莫名的暗涌让人感觉不安。我们顺藤摸瓜最终发现了被他藏起来的灵越，那个时候，她的魂魄稀薄到随时都可能会消散，而他为了替她续魂，不惜去寻找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最后还把自己都赔了进去，让她吸取自己的精气，以此为生。”
　　“你父王非常震怒，想要把她的灵魂击碎，但是你三哥誓死护着她，还对你父王说，要杀灵越的话，就先杀了他……他真的是被鬼迷了心，居然会对战鬼如此死心塌地……你父王和我最终还是心软，没有动手。但我们也不愿意看着他被吸光精气，所以我们把他们都安置在裳暝山，然后去百花涧采集仙草，延续灵越的灵魂之息……虽然我们知道，这样做还是不能止住她的灵魂消散的速度，可是为了凤竹，我们还是这么做了……”
　　“后来，你出事了，我们急需要完整的一魂四魄，而那个时候灵越的灵魂也几乎到了极限，我们已经无力把她的三魂六魄聚拢，所以我们选择了她。我们设计把你的三哥引开，然后取了灵越的灵魂……而后就是渡魂之术，你涅槃重生，而她则真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们对不起凤竹，明知不能纵容他如此，却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对不起灵越，她本该是最无辜的，她本可以轻松地解脱，却最后被折磨至此……”母亲闭上了眼，痛苦万分地说，“我们也对不起你，瞒着你这么久……你自小体质非常，对术法种种都缺乏天赋，都是因为你体内有至阴的灵魂，学不来凤凰族的法术……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却一定要你来承担，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说得很慢很慢，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我站了起来，用力地抱紧了她——我的母后，最疼爱我们的母后，在左右为难的选择面前，她用尽了心力，却最终还是得不到完满的结果——因为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完满。
　　“璐璐，原谅你的父王……原谅你的三哥。”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这个主意是我出的，你要怨，就怨我。”
　　我心痛得无以复加，任何言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不……娘……背负这个秘密这么多年，你也很痛苦……为难你了……”
　　我能怪谁呢？我又会怪谁呢？这是生来就背负的宿命，谁也无可逃脱。
　　如果没有这番往事，或许 
 百年身 ... 
 
 
　　如今的我，又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可是生活，禁不起假设。
　　没有如果的，我知道。
　　我唯一能做的，是抱紧，再抱紧我面前这个柔弱的身躯，她曾经承受了太多，而今，这一切，都应该由我来背负了吧。
　　三哥……我俩之间的纠结，果真不简单呢，那这件事……你我也终究需要了结。
　　 

作者有话要说：sorry……这两天加班到八点多才回来所以都没啥时间码字……没有存稿的悲催的某浅明天还要七点起来上班……所以只能去睡了……
补完了~渡魂之术这个引自古剑奇谭……只是因为设定巧合XDD




83

月迷津 ... 
 
 
　　裳暝山的竹林里，我再一次见到了我的三哥。
　　彼时正是月明之夜，竹叶随风摇曳轻响，清亮辉光游弋如鱼。他坐在大理石砌成的篆花方凳上，举起手，掌心一捧月光。他的眼神迷离，痴痴地看向远方，没有焦点的远方，想着什么，竟入了神，连我的靠近都没有觉察。
　　他侧着身子，只有半边脸向着我。身影单薄得像一只稻草人，皮肤透明得能清晰看到血管。
　　我心中隐隐一痛：“三哥。”
　　
　　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侧过了脸来，看着我，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你来了。”
　　“三哥没有把我禁足，任我在族中自由出入，不就是为了让我寻到这来？”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他轻轻叹，“你终于来了。”
　　而后他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而我却站不住。我经受不起他迷离眼神中化不开的别样的情愫，那已经超越了亲情，那近乎是迷恋。
　　他站了起来，长袍曳地，清光笼罩全身，宛若神祗踏月而来。他看着我，目光把我牢牢锁住，让我动弹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我垂下了眼，低声开口，胸口的悸动不能平息。
　　无可否认，看到那双眼的时候，我有一种亲近的感觉，那种亲近是由心而起的。它在暗示我，在引诱我，去靠近这个男人……虽然理智告诉我，不可以，不可以的。
　　
　　“我想做什么？”他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让人骨头都寒了，“百草涧的使者已经来了，承袭之礼的日子也近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在机会面前我们都平等，你凭什么肯定……就不会选择你？”
　　“璐璐，你太天真了。”他冷笑，“你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你和我，都不再是凤凰族的人！我们身体里的血液不纯粹，我们的灵魂不干净，离梦草根本不会承认我们的身份，它的选项里没有我们！”
　　五雷轰顶。
　　不……不再属于凤凰族？
　　就因为……就因为一些非自愿的经历，我们，我们就这样被驱逐出了凤凰族？！
　　他的脸靠的近了，他的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微凉：“璐璐，整个凤凰族，只有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给予温暖，只有我们，才能真正属于彼此。”
　　他的话语很慢很慢，有杨柳一样温暖的风，从他的唇畔吹拂而来。我睁大了眼，他的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黑，他的唇单薄得像两片柳叶，不带丝毫血色。他的手指触上了我的面庞，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已经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在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平静而有力地跃动。
　　我想逃，而他制住了我的手。他的眸子里有摄人魂魄的力量，他盯着我，就不怕我逃。
　　我只能够闭上了眼。我害怕去面对。
　　“凤竹。”
　　无奈的我，只能够唤出他的名……不是三哥，是他的名。
　　
　　他的手僵在了我的脸上，他的表情是我看不出的迷茫。
　　然后他喃喃：“灵越？”
　　接着就没了下文。
　　我把手往外抽，可他仍旧紧紧握着，让我不得脱身。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下一刻，我听到了风声。
　　
　　那是不一样的风声，伴随着肃杀的气息。
　　竹叶子纷纷落下，软绵绵地，铺了满地。细细的声响从竹林里悠悠传来，是有人用竹叶吹着曲子。淡淡地，不着痕迹地随风而逝，带着一似暗暗的忧伤。
　　“谁？”
　　凤竹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狠色，他向后退了一步，也不回头，只冷冷说道。
　　“打扰三皇子了。”他的声音如歌遏行云，清和妥帖，“我见这月色清明，就一路寻来，却没想到三皇子也在这里。扶疏失礼了。”
　　他从暗色里走了出来，青衫磊落，长身行礼，蓦一抬头，觑见了我，又道：“原来七公主也在，看来是扶疏打扰两位兄妹谈心了。”
　　他正要离开，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喊他：“扶疏！”
　　他回过头来，我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想要去拉住他的手臂，却最终只是停在他的跟前。
　　“使者大人，”凤竹也朝我们走了过来，语气悠悠，“想不到使者大人竟能寻到这里来……看来是凤凰族招待不周，没告知大人这儿的环境布局，竟让大人迷了路。”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使者大人？
　　怪不得他会在这里，怪不得……
　　我想起了凰瑰说过，整个天界只有曾经的百花涧主人才能够采摘离梦草，除了扶疏，还能有谁？
　　鬼魅的气息越来越重，意识里有一种直觉……有一种冲动……我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怒意，在胸臆间肆虐生长。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得到，背后这个男人已经对扶疏的搅局产生了不满，他的怒火已经不能控制，他的愤怒连我都能感知。
　　——他想要对他不利！
　　我一把抓住了扶疏，可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过，晕乎乎的。眼前的事物迷迷蒙蒙，竟看不清楚。
　　有人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问：“醒了？感觉如何？”
　　这个声音……好生熟悉，让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与依赖。
　　“我……我觉得头好晕。”我摆手，摇头，不由自主地去寻找一个依靠的地方。双手摸索着，就闯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刚才直接晕倒在地，可能撞到了头部。”他温声安慰，“休息一下就好了。”
　　“唔……”
　　“你啊你，”他有些失笑，“每次见到你，你似乎都会从什么地方摔下来……每次见到你，我都在想，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像你这么莽撞，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我心里越这么想，就越觉得放不下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你说，这可怎么办？”
　　我迷迷糊糊地，只接着他的话说：“那就不要离开啊。”
　　“我也不想离开……可我不得不。”他的语气哀伤无比。他捧着我的头，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就是我的克星。”
　　
　　我知道我意识不清醒，可我能够听出他的悲伤。我心中不忍，拉了拉他的衣袖，试图找到一个开心点的话题：“我们来说说其他的吧……”
　　“嗯？”
　　“你说，你每次见到我，我都会从什么地方摔下来，”我乐呵呵地比划着，像个傻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摔下来的样子么？”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冲淡。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黄泉路。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化作人形，你还只是一只凤凰，带着火一样的颜色，落在了一棵树上。不知怎的，你没有站稳，从那棵树上掉了下来……我刚好在树下，居然就接住了你。”
　　“我们的相遇，是在那株忘川梨下……可惜你后来都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包括我。”
　　
　　脑子里盈盈嗡嗡地鸣响，我只觉得倦，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他的声音，淡得就像是背景。
　　“我们曾经相遇的种种，在你饮下忘川水后，竟都忘得一干二净。你转世之后，寻寻觅觅，也不记得，第一次看你完整地跳完素月流光的人，是我，为你给它取名的人，也是我。”
　　他在拨动我的头发，温柔地，生怕弄痛什么。
　　“你只记得他，你为他去取金柳寒丝，你为他跳素月流光，可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我。我是那么卑微地站在你的身旁，你却从未留意。”
　　
　　“我想过去争取的啊……可一切都太晚了。”
　　“都太晚了，璐璐。”
　　“我想，我们怕是要永远地错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神马的……有好多小朋友来家里玩，于是陪吃陪喝，每天做的事儿就是
起床-买菜-做饭-洗碗-做饭-洗碗-睡觉……
过了家庭主妇的一周，完全么有精力来码字><~!
请亲们虎摸！

咳咳，本文估计月底就要结束了……
那啥，新文下个月推出……
鉴于月底某要参加银行从业考试，so……更新速度可能不能保证……但是一定会完结的！我保证！
一定是HE的！




84

从前忆 ... 
 
 
　　忘川水无止尽地流淌着，我在黄泉路上，抬首眺望。远处一片迷蒙，那是死灵的气息，在对岸徘徊不去。
　　青衫的背影，是苍茫水汽中的一点墨色。我追了过去，却发现那只是曼珠沙华的幻影。
　　我在等一个人。我到底在等谁。没有人告诉我。
　　时光就这么悄悄溜走，如同面前的这条河。
　　有什么人走到了我的背后，我感觉到了丝丝的凉气，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疑虑的时候，一个声音却幽幽地响了起来：“梵香青木……你要找它的主人？”
　　梵香青木？我低下了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头来的蘑菇一样的植物，不知道如何开口。
　　“喝了这忘川水，带上我一起走吧。”
　　一阵幽凉的风迎面扑来，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挡在面前，一片鹅掌版的叶子，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视线里。
　　我看着它落在了我的掌心，我看着那叶子的纹路与手中蜿蜒的掌纹慢慢重合，最终，它消失在了我的手心里，只余了若有若无的暗香。
　　“我要去找那个人，请你，一定要帮我。”
　　
　　我发现自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周围全是棱角分明的怪石。荧光杳然，在远处跃动，投射出不明不暗的亮度。
　　整个空间异常地静，我能够听到淙淙的水声，在周围环绕流动，却看不到任何水滴的痕迹。
　　这是哪？
　　我扶了扶额头，最后的印象只有那迷蒙而平静的月光。
　　
　　空气微冷，扑在脸上，犹如针刺。
　　我死死地注视前方，那里空无一人，而我却听到了什么声音。从心里开始咆哮，像喷泉那样，有一种喷涌而出的冲动。
　　是自己的幻觉么？
　　我低了低眉，模模糊糊地忆起了梦里的种种。
　　有足音靠近，灰暗的影子铺了一地。见到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声音欣喜：“璐璐，你醒了？”
　　我回头，青色长衫，长身而立。他背对着光，而我却能够异常清晰地看清楚他的模样。
　　神色温润，面容如玉。
　　“是你。”我愣了很久，怔怔地说了这一句话。
　　他的脸色变了变，蹲了下来，伸出手抚上我的额头：“璐璐，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轻轻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笃定地重复了那句话：“是你。”
　　他被我这样不寻常的举动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却忽地笑了，泪水从眼角滑了出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失而复得时的喜极而泣：“我终于等到你了。扶疏，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眼瞳里忽然有了耀眼的光。他凝视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璐璐？”
　　“我都想起来了。”我抿了抿唇，已经不知怎样表达我此刻的情绪，“我……我听了灵越的话，喝了忘川水……所以我忘了你。”
　　“灵越说，她会带我找到你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就喝了下去。”酸涩的感觉堵在喉咙，每说一句，我都想放声大哭，“我的确是遇到你了，在百花涧的梧桐树下……可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我没有意识到，我真的……我真的好傻……”
　　我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他的臂弯是那么温暖而宽阔，而我伏在他的肩头，泪水肆虐。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耳畔，平静不起波澜。
　　“你不记得我了，但你却爱上了他。”说起这段话，他安然自若，仿佛与己无关，“你先遇见的是我，可你爱的人是他……不要怨你自己，爱情从来都身不由己……你无须因为你曾经的牵念，左右你现在的选择。”
　　“不，不是这样的！”我辩解，使劲摇头，可嗓子却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竟没有半点力气。
　　他摇了摇头，失笑：“璐璐，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的肩膀，随时都会为你空着。”
　　
　　重新整理好情绪之后的我，面对着温文儒雅的他，找不到任何开口的理由。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凤竹已经把入口封死了。也许他当时就已经设计好了……我们都入了他的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表示不能理解，“把我们困在这里，他又有什么好处？承袭之礼就要到了，到时候你肯定得出席……”
　　“不，”他缓缓摇头，“这就是他的目的。他不希望我出席。”
　　“离梦草……？”我掩口惊叫，“莫非……莫非他就想这样逼宫？”
　　“否则呢？”他涩涩一笑，“想来他早就已经有所准备，让我带着离梦草过来，却从来没有期望我在承袭之礼上出现。也怪不得我在凤凰族，就没有见到你的兄弟姐妹……昨天晚上我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曲折。既然离梦草不可能选择他，他就只能用武力来控制了。所以他才会把我们推入这个山洞，让我们消失一段时间。”
　　我闭上了眼……其实我也能猜到这个原因的不是？只是我拒绝去承认。
　　我拒绝去相信，三哥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
　　可是事实却如此残酷。
　　“这儿没有出路？”我终于冷静了下来，“你是已经出去查探了？”
　　他神色凝重地点头：“都是死路。”
　　“不可能！”我坚决地否定他的判断，“我听到水声了……那是活水的声音，沿着水流肯定能找到出路。”
　　“你听到水声？”他大讶。
　　“嗯，”我点头，却看到他换上一副疑惑的表情，“我没有听到。”
　　我愣住了。
　　他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问我：“你确定能够听到水声？”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你带路。”他看入我的眼。
　　“你相信我？”这么灵异的状况，他却没有一点怀疑？
　　“你要相信你的直觉。”他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不要怕，跟着你的感觉走。”
　　
　　我停了下来。我的面前是一堵石壁。这是一条死路。
　　“水从这里开始……往远处流去了。”我闭着眼，集中精神聆听了很久，终于确定地说，“这后面有路。”
　　他侧过脸来，柔声对我说：“璐璐，你往后退一点，我来破开它。”
　　我点了点头，他松开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几步，遥遥地看着他运气破石。
　　轰隆隆的声响震耳欲聋，我抬起双手来捂住双耳，埋下了头。等了一会，动静小了下来，我才敢看过去，正瞧见了被破开的石壁后那条狭窄的小道。
　　我欢喜地奔了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欣喜地说：“你真厉害！”
　　他朝我温和笑笑，向之前那样牵起我的手，不过却换做了他在之前。他矮□，先一步走入山洞之中，握住我的手却妥帖用力，紧紧地不肯放开。
　　我心中安定，跟了过去。身后是荧光逐渐消散，清冷的烛光却像水一样漫溢开来。我的视野渐渐变作了另外一种颜色，幽暗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袭，笼罩全身。
　　荧光之色终于完全被清冷之辉取代，这条路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前头的他直起了身子，我也一步踏了出去，入目的正是屋子正中的透明水晶柱子，柱子当中充斥着微蓝的液体，缓缓流动，静谧安宁。而柱子外头，却有一条两指粗的铁链子，在柱子上缠绕了好几圈，在柱子的顶上，被一根粗大的钉子牢牢钉住。
　　我的胸口被狠狠一撞，脑中有什么在挣扎翻腾。我一把推开了前面的扶疏，疾步奔了过去，全身浸入了微蓝液体散发出的光芒之中。
　　铁链在我的面前狰狞地扭曲着，没有束缚着任何人，上面早已锈迹斑斑。
　　我缓缓地蹲□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就是他了。就是他。”
　　我伸出手去，指尖颤抖。
　　在柱子的背侧，最底部的角落里，我拿到了那只锦囊。宝蓝色的料子，用淡淡的金线勾勒出了一个“云”字，封口处有挑线而成的云雷纹。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囊，在蓝色的微光之中，在冰冷的空气之中，我看到了黯淡的一袋粉末，我闻到了闷闷的沉香气息。
　　“沉香屑……”
　　愣了很长时间，我喃喃地念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诶……女主表白未遂……= =||




85

沉香屑 ... 
 
 
　　“这是和了血的沉香屑。”扶疏把锦囊凑到鼻端，嗅了嗅，沉思了少时，终于很确定地断言，“气息并不沉滞，也不腥膻，却又有血的味道……想来是极阴之血。”
　　极阴之血？
　　我的意识乍然清明。
　　极阴之血与沉香屑……这是治愈二表哥的神药，龙族上天入地寻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又是谁，把它放在了这里？还有，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无可名状的哀伤，和欣慰？
　　我从扶疏的手中接过锦囊，他的语气甚是疑惑，也把我心中的问题抛了出来：“谁在这里呆过？”
　　他沿着水晶柱子绕了一圈，又把铁链提起来观察，叹道：“用这般粗的链锁困住的人，一定是穷凶极恶的吧……璐璐，你们族中可有这样一位人物？”
　　我摇头，但很快却又怔住。像是被魔障困住了一般，我的嘴里蹦出了一个名字：“灵越。”
　　“灵越？！”扶疏非常震惊。
　　“她不是在黄泉路就已经死去了？”扶疏蹙了蹙眉，“当时是你三哥与她大战，逼得她自刎而亡，魂魄飘散……莫非这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凤竹把她带了回来？”
　　我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推测，又加了一句：“凤竹爱上她了。”
　　扶疏万分惊讶，而我恻然一笑：“但我想，灵越不爱他。”
　　“要不然，她也不会指引我来这里了……只为了这一个锦囊，和这里的沉香屑。”
　　我说得很轻，却很认真，也很肯定。
　　我想，我可以坦然地面对心里那些不断翻腾涌动的情绪，我明白那是灵越的心愿。
　　“她对我说，就是这个了。她想要找的，就是这个。”
　　
　　扶疏的眼神很迷茫，我知道他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可这一刻我却比从前任何时候更加清明，更加确定，更加明白了自己。
　　曾经我心底的执念是寻找到舜华……或许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她的，还是我自己的心意。
　　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缘起缘灭，不过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不爱他。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的灵魂所系，是另外一个男人。
　　而我呢？
　　
　　心绪一阵烦乱，我使劲晃了晃脑袋，一个疑问如同泡泡一般冒了出来。
　　“她怎么会找到极阴之血？”我盯着锦囊上那个挑线的“云”字，百般思索不得其解，“龙族为了寻极阴之时出生的男子可是花了不少力气，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她又是怎么找到的？”
　　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她不会有时间去找人呐……”
　　扶疏从我的话中听出了端倪，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我从龙济云那里听来的关于灵越的事都一一道来，最后说：“这极阴之血，我听七七说，是根治二表哥恶疾的良药，想来灵越养伤的时候，他与她谈到了这个，于是她就记挂在心”我慢慢分析道，“可是灵越伤好之后，就去找了悠琴，后来就被天将追杀，死在了离光谷……而后化作战鬼，大乱天界，最后被凤竹逼到黄泉路……她应该不会有时间去找人，更遑论找到一个极阴之时出生的男人……除非……”
　　“除非什么？”他问。
　　我张开了口，挣扎了很久，都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而扶疏已经代替我说了出来：“她是在之后才找到这个人的……这个人就是你的三哥，凤竹。”
　　
　　我知道答案是这样的，可我无法去说服自己接受。
　　是的，答案只有可能是这样。
　　在那之前，她没有时间，她的来去都是那么地迅速，她所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更不可能细细调查出来……在被带到这里来之后，她被束缚在狭窄的空间里，能够见到的人，只有凤竹。
　　可我也知道，我的三哥，不是极阴之时出生的男子。
　　可是母后说了，为了灵越，他不惜献出自己的灵魂，让她依靠自己的灵息苟延残喘……从此他的灵魂不再纯粹，从此他沾染上了她的死灵之气，从此，他变成了一个拥有极阴之息的非死灵族之人……
　　所以他的血，是真正的极阴之血……
　　并不需要时辰恰好。只需要，时机恰好。
　　我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灵越，可是从凤竹的种种举动之中，我能够强烈地感觉到他对她的一往情深，他对她的心甘情愿。他把自己的灵魂都贡献了出来，所得到的，却从来没有她的一分真心。
　　或许从他献出灵魂的那个时候开始，灵越就有了这个计划。她想要取得他的血，她想要为另外一个男人，留下她能够给予的最后的礼物。
　　所以见到这个锦囊，我的心底才有那样莫名的欣慰的感情。
　　因为她成功了。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因为她终于等到了。
　　我握紧了锦囊。万般言语消融在了胸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的脑中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我想要把它们完整地拼凑出来。
　　我试图去寻找曾经在这里被困住的女子的每一种心情，我试图理清楚她和他、还有他之间的关系，我试图去捕捉那些发生过的往事，虽然它们都已随风。
　　地道里的空气有点凉，带点阴冷的气息。我完全忘了自身的处境，直到背后那阵咳嗽，宛若霹雳当头，把我唤醒。
　　我回过头，恰好看见扶疏佝偻下去的身子。他的背脊绷紧了，整个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他的头埋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痛苦——他的四肢都在抽搐，他似乎正在经受着某种折磨。
　　我赶紧扶住他，顺着水晶柱子慢慢地坐到地上。我看到了他苍白而汨出细细汗珠的脸，看到他发紫的嘴唇，我的意识就止不住地混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发现了自己在害怕。我害怕面前的男人有什么意外，我害怕失去他……而我也在害怕我的这种情绪我的这种猜测……
　　于是我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腕，把我的灵息渡给他。
　　
　　叶久扬，你只是因为冷……对不对？
　　我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我在期望上天给予我怜悯。
　　
　　他睁开了眼，颤抖着唇，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管我，你快找路出去。”他挣扎着，最终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屋顶，“水流来自那……你循着它，一定出得去……”
　　“不，我不出去，”我的声音很尖很细，因为激动和害怕变得恍惚而不真切，“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
　　我盯着他的脸：“为什么你的体内没有一点仙灵之息……莫非你还只是肉体凡身？”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是……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确还只是凡人。”
　　“那……那你怎么会……怎么会回到天上来？”
　　“因为我通过了天劫的考验呐……”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发鬓上滑落，他的笑容落寞而沧桑，“其实，走到这一步，我已经足够了。”
　　他对我摇了摇手：“不要费劲了，璐璐。我体内的墨劫灰还在，我没有灵气，我无法把它逼出去……所以，所以不要浪费你的灵力了。”
　　“怎么会？你不是通过了天劫考验的么！你不是能够重回天界的么！”他给出的答案无疑把我推入深渊，可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我咬破自己的指尖，把流着血的指头塞到他口中，“我的血可以解毒的！你要相信我……喝了就没事了！”
　　他却把头一偏，看向我，那笑容里竟有些满足：“璐璐，没用的，真的……这些日子我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撑得过去……”
　　他抬起头，眼神空远：“梵香青木耗尽了我所有的灵气，所以我无法重新成为仙人。能够上至天界，能够重新再看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话是那么地决绝，我的心冰凉到底。
　　“璐璐，我不后悔。能够种出梵香青木，完成东天国最神圣的使命，帮助舜华成功掌权，我不后悔……能够见到你，能够看着你如今平静而幸福的样子，我已经超出期望地满足了……璐璐，你现在很好，你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莽撞，总会给你的父王母后惹事儿……”
　　他淡淡地笑：“来凤凰族之前，舜华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妥。承袭之礼那日，他会亲自来的……你放心，他不会让你受苦，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扶疏……叶久扬！”我号啕大哭，泪如泉涌，“你不要说这些话！不要对我说离开！你曾经说过，只要我愿意，你都会在我身边的！”
　　“是……是啊……”他惨淡地笑。
　　“叶久扬，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猛地想起了什么，“离梦草……当初是你为我摘的离梦草，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摘下它……我早该想到的，对不对？”
　　“你……果然还是猜到了……”
　　“叶久扬……叶久扬！”我抱住他，感觉他的身体在逐渐变冷，逐渐失去生气，“叶久扬，你说过要在忘川河边为我种曼珠沙华的……你不能失约！你都迟了这么久，两百年了……你再不去，我会生气的！”
　　“叶久扬，等我们出去之后，你带我去忘川种花好不好？”
　　“叶久扬……”
　　
　　头顶上的轰鸣声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没有力气回头，但我知道是他。
　　我相信我们在灵魂之中的牵系，我也相信我能够把他唤来……只要我的心足够地痛。
　　“我要出去。”我对凤竹说，“只要你能安顿好他……”
　　我抬起头来，几乎是乞求：“三哥，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请放过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v=
诶，我怎么开始虐人了呢……怎么开始虐了呢【捂脸……




86

举国聘 ... 
 
 
　　门咿呀地开了一道缝，有光钻了进来，密密匝匝，明亮晃眼。原来已是正午。
　　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起他的足音，最后停在了我的背后。
　　“我已经把他送出去了。”凤竹的声音有一些慵懒散漫，“你也要遵守好你的诺言，在这里等着承袭之礼……什么地方也不能去。”
　　“我明白。”我只垂着眼，摆弄自己的手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我会在这里好好呆着。”
　　“这样才乖。”他笑了起来，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笑声也这么好听，“这才是我的好璐璐。”
　　“三哥。”我呆了一呆，最后唤住了他。停了很久，脑子中才终于慢慢回想起我想问的问题。
　　我问：“三哥……你很爱灵越，对么？”
　　他倒是不置可否，只是沉默。
　　我呵呵一笑：“为了她，你甘愿献出自己的灵魂……只为了延续她也许并不存在的生命？”
　　我听到他的呼吸紧了，他一步踏了上来，我感觉他的手就要扣在我的喉咙上。但他还是止住了。
　　他很愤怒，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眼底的怒火仿佛来自地狱，灼灼燃烧。
　　“不要这样说她。”他居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用我不敢置信的略带企求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很快，他加了一句：“璐璐，我以为你懂。”
　　我懂？
　　头发垂了下来，一缕一缕。我想用手指去梳理清楚，却发现它们就像我的思绪一样，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他是想说，我曾经那么无怨无悔地在忘川河边守候等待，最后等到的只是一瓢忘川水忘尽前尘所有情劫——还是想说我奋不顾身地去麒麟洞找寻金柳寒丝，就算最后烈火焚身也毫无怨言？
　　那都是曾经的我，曾经的我。
　　我佝偻下了身子，把手伏在我的胸口。
　　我能够感觉到当时的心痛，我仍旧会有念念不舍，会有不甘心，会有一些我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过去了，我知道，我现在永远都回不到过去，我知道，我能够掌握得住的只有现在。
　　“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一直向前看。”许久之后，我回答了他，“三哥，你一直执着地活在过去，你可曾想过，你这样自暴自弃，你这样背信忘义，父母会有多伤心，你的兄弟姐妹会有多伤心……你可曾为你的亲人想过，你可曾为这些活着的人想过？”
　　“凰璐！”这次我是真的激怒他了，他缓缓地抬起手来，食指指向了我，语气咄咄逼人，“你不要挑战我的极限！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让我痛苦，不愿意拯救我最爱的人……他们还戴着一副伪善的面孔……欺骗了我这么久……欺骗了你们这么久！”
　　“璐璐，因为我们是同类，就算你再怎么激怒我，我也不会真正伤害你……但你不要逼人太甚。”他愤愤地一甩衣袂，决绝地抛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踱步离开。
　　整间屋子又陷入了黑暗。
　　
　　当我再次看到阳光的时候，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么多的人。
　　他们很喧闹，他们互相恭维互相吹捧，或是说笑打趣，而我的心里却孤单得很，孤单到了骨子里去。
　　举目望去，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心生亲近。
　　我远远地瞧见了那袖口上的龙纹金线，他长袖善舞，在人群之中穿梭来回，所到之处目光皆为他的身影吸引。他还是那般病弱的样子，时不时还会低声咳嗽，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吹倒。而他的脸上却有一种无法掩盖的光，热切得要把周围所有一切照亮。
　　这就是人群中我最熟悉的人，这就是人群中我最亲的人，可是他的表情那么陌生。他离我那么遥远，遥远得仿佛只是神祗。
　　我知道他的安排。在黑暗的空间里，我听见他在门外喃喃自语般说起他精密部署的计划。
　　承袭之礼的最开始，父王和母后会携手出现，他们将会请上离梦草——离了扶疏的离梦草会很快枯萎，所以他请上来的将会是一株枯草——然后父王母后会被骇得惊慌失措，而他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展现出属于他的王者风采。于是最后众望所归，于是他理所当然成为了凤凰族的王。
　　这一切都将会完美无瑕。
　　但我知道，他有致命的弱点。
　　他的弱点是我……或者说是灵越。
　　
　　我走了过去，旁若无人。
　　在幽暗的地方处久了，我有些怕光。凤竹很体贴地给我找来了一个白色的斗篷，把我整个人都裹在其中。我像一个幽灵一样，沿着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朝前走。
　　我缓缓地摊开手掌，纹路断断续续，预示着一生的波折。
　　掌心有两个淡金的字，那是他给我的最后的提示，那是我们最后的翻盘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我握紧了拳，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周围的喧闹之声忽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我的父王和母后正款款走了出来。他们的神情万分悲悯，看向凤竹的目光里，有深深的悲伤。
　　我想，凤竹一定是用我的其他哥哥姐姐的性命作为要挟，他们才肯配合他演这出戏。
　　
　　一切都如他的计划般进行，行云流水，毫无阻碍。
　　我想他早已胸有成竹。
　　我的心非常平静，我只是一个沉默的看客，我只是在等待那一刻。
　　“请上离梦草。”
　　父王声如洪钟，郑重宣示。
　　青衫的使者低着头，双手捧着花皿，高过头顶，庄重而恭敬地走来。他沿着大殿当中的长长地台阶往上，最后走到了父王的跟前。他单膝跪了下去，把花皿向上呈递，正好在父王伸手能够触到的地方。
　　我看到父王的手在颤抖，我想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从心地感到失望。感到害怕。
　　他不愿意去面对这个结局。
　　而凤竹却满怀期望地看着，他的神情专注，目不转睛，完全忘乎所以。
　　我拉了拉斗笠，在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的时候，抽身而去。
　　我的背后是一阵惊叹。
　　
　　我从凤竹的身旁走过，我尽量走得很轻，但他一定知道。
　　就像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暴怒和他的震惊。
　　
　　我没有回头。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那株离梦草是完好的。
　　因为那个使者就是扶疏。他回来了。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我的手上写了两个字，离梦。
　　他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他也已经知晓这是我们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只需要我的配合，需要我的乞求，需要我的妥协——因为凤竹无法拒绝。
　　
　　我从他的身旁走过，这不是我和扶疏的计划，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打乱他的计划，把父王母后救下，这是扶疏想要达到的目的。而后的营救，再来从长计议。
　　可是我的哥哥姐姐还在他的手上，我不能放任不管……我们兄弟姊妹，都是父王母后心头的肉，如果要把他们的安慰置于不顾，他们宁可以自身去替代。
　　所以，所以这是我的办法。
　　让一切都结束吧。
　　灵越，三哥，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愤怒到极点的凤竹捉住了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捉住我的，我知道他此时此刻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所以这是我得手的最好机会。
　　我微微扬起了脸，笑着看他。
　　凤竹，让我们一起走吧。
　　
　　扶疏……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
　　
　　他抓住我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已经抬起了手来，指甲就要划破他颈上的皮肤。他的瞳孔睁得老大，他伸出一只手来拨开我的手，另外一只手扣在我的喉咙，只要稍稍一用力，我立刻就会断气。
　　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就赌他舍不得。我咯咯地笑出声来，然后开始咳嗽，胸腔疼痛，似乎是要窒息。
　　我闭上了眼——我想我快死了吧。
　　可是那种力量却倏地消失了，我周围的压力骤然变小，我被一道柔软的力量席卷，然后投入了一个怀抱。
　　我在不断地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在我的背后轻轻安抚，他的声音低缓而柔和：“璐璐，没事了。”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敢抬起头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他。
　　我以为这个计划里只有扶疏，我以为这只是我们在机缘巧合下的一次联手，却没想到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东天帝舜华。
　　他就像是一个棋手，把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牢牢掌控。
　　“璐璐，”他对着我笑，就像是面对一个久违的故人，“我来提亲了。”
　　他抬起手来，与肩齐平。我四下张望，发现之前那些互相吹捧互相打闹的人，转瞬之间换了容颜。他们仍旧穿着华贵的属于凤凰族的衣裳，神情却都变得肃穆威严。他们在大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立，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悠琴，似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还你一个太平的凤凰族，这就是我的聘礼。”他微微地笑。
　　这一刻我终于缓过神来。原来，他已经控制了整个凤凰族。
　　不知不觉。悄无声息。
　　
　　我踉踉跄跄地朝大殿中央奔去，我的父王和母后，他们苍老的容颜上写满了惊骇。我使劲地抱住了母后的身体，我感觉她在颤抖，她的声音里满是张皇：“竹儿……竹儿！”
　　“他已经伏诛。”悠琴高声宣告，“凤凰族的几位皇子公主，我已派人去寻找……相信不久，就能让您一家团圆。”
　　父王的声音在发抖：“不……不，那些人……我族里的人呢？你们……你们把他藏到了哪里？”
　　“他们听从的是三皇子凤竹的命令，所以，舜华自作主张，在他们赶来此地的途中，就地正法。”他倒是说得理直气壮，睥睨高贵，无可比拟。
　　我听到父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我听到了母亲断断续续的哭泣。
　　父王最后却平静地说：“谢谢……谢谢东天帝，为我族铲除叛徒。”
　　而后又问：“感谢东天帝此番相助……我族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悲切，仿佛在这一刹那间，又老了千岁百岁。
　　悠琴却笑了，声音朗朗：“以国为聘，愿与凤凰族结秦晋之好。”他看向了我，“舜华倾慕七公主已久，还请族长您能成全。”
　　
　　“这就是你用来证明你爱我的方式？给我一个残破的家？”我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他的面前，手抬了起来，停在了半空，却始终没有挥出去。
　　我开始疯狂地笑，眼泪拼命地流，“东天帝，舜华，我告诉你，我凰璐今生今世，绝不嫁你！不，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都不要嫁你！”
　　“但我要娶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凰璐，你终究是我的。”
　　“不！”我摇头，觉得我的意识都要被我甩空，“我不答应。”
　　“你别无选择。”悠琴看着我，很冷静地说，“你躲了我这么多年，该给我一个交代，你不是恨我吗？那就留在我的身旁，用你的一生一世来恨我。”
　　“做梦！”我感觉我的眼泪都流光了，脸上只剩了两个干枯的窟窿，“我跟你说实话，舜华，我不是凤凰族的人，我流着的不是凤凰族的血液，你拿我威胁不了我的爹娘，同样，你也不要用凤凰族的一切来要挟我！”
　　“刚刚是谁口口声声说这里是她的家？”悠琴笑了，那是一种掌控全局之后胸有成竹的笑，“璐璐，别骗我了。”
　　“我骗你？”我哈哈大笑，“我骗你做什么？我的灵魂本来就不纯净，对你争夺大业，对你控制凤凰族，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不要控制凤凰族，我只想要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有怎样的血统，不管你是神还是魔，我都要你。”他的目光温柔，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我的脸庞，我却下意识地闪躲。他的眼神暗了下去：“璐璐，信我。我只想要你，我会给你你想拥有的一切。包括这个天下。”
　　“我要天下做什么？”我一步一步往后退，“东天帝，我要的，你永远都给不起。”
　　“我不恨你，我不会恨你，我要忘了你，要彻底地忘了你。”
　　说完这句话，我闭上眼，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这一章信息量比较大？抬头望天。




87

桃花开 ... 
 
 
　　我睡得很安心。
　　一场大梦，几多起伏，却也得了美满幸福的结局。
　　我贪恋在自己的梦境里，不愿醒来。但我能够感觉到，我的四肢都在苏醒。我的感觉与外界接触，我开始能够听到梦境之外的声音，我能够感觉到，我处在一个温暖的被窝之中。
　　却有零零落落的，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顺着我的面颊，滑入发鬓。
　　那个声音很遥远，很遥远。悲怆，落寞，徐徐地讲起一个故事，自顾自的。
　　
　　“也许碧落说得对，我以为我能把握一切，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我改变不了……但其实，我只是一个害怕被自己打败的人。我不愿意去面对最真实的自己，那会让我感受到无助，所以我总是逃避。”
　　“就像……就像现在。我期望你醒来，可是，我也在害怕你醒来。”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发，停留了一会，却最终缩了回去。
　　“只有这个时候，你似乎才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你醒过来，我看到你的眼神，我就会害怕。你的眼里不止我……那一日在凤凰族，我终于意识到了。璐璐，我一厢情愿，你也让我有自我催眠的幻觉……我以为你是我的，永远都不会变的，可是那天，我真的怕了。”
　　“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失去你，所以我把你抛在了我的身后，我独自上路，独自披荆斩棘，不愿把你牵涉进来……可最后我发现，你再也不信任我了，你看我的眼里充满了戒备……我是不是就这样……失去你了？”
　　“璐璐……你醒来吧，醒来告诉我这个答案。不，你还是不要醒来了。我……我有些害怕。”
　　他有些无助，声音变得小了。沉默了好些时候，他又开始继续说。
　　“璐璐，你以前总是会来问我，问我对你和对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我当时不以为意，我当时没有想到，我当时以为，我只要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就会相信我。可是我错了。你后来，我们最后一次在东天国见面的时候，你都不吝于问我了……因为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可我当时，当时竟然没有，没有一点意识……”
　　他的嗓音哽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璐璐，我现在愿意回答你，只要你愿意问我……”
　　“璐璐，你三番两次问我，灵越和你究竟谁最重要……我当时只觉得这个问题好傻，我自己知道真相，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也会信我。”
　　“傻璐璐，灵越怎么会比得上你？素月流光，是我为你而做的啊……灵越，灵越她根本不会跳舞……”
　　“她只是想和我做一个交易……她知道我的真正的生辰，所以他想要我的血，去救龙族的二皇子……我和她之间，从来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很好，我最喜欢站在花团锦簇的殷红之中，抬首凝视。
　　风幽幽地吹，桃花瓣簌簌飘落。我伸出手来，桃花瓣懒洋洋地贴在了手心。
　　“璐璐。”有人在身后唤了三声这个名字，我才懒懒散散地回了一声：“嗯？”
　　“璐璐，你才恢复没多久，不要到处乱跑。”
　　“你是谁，竟然敢管我？”我回过头去，很不服气地看着对面的男子，双手叉腰，“还有，璐璐这个名字是你叫的么？”
　　“……”他很无语，望向我，隔了很久，才说：“我是你未婚夫。”
　　“未……婚……夫……”我喃喃低语，“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因为……你伤到了自己，失去了记忆。”
　　我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头都痛了，却还是想不起，我和对面的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于是我妥协于他的告知，反过来问他：“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应该叫你什么？”
　　他微微一笑：“悠琴。”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俩的第一次相遇，可是他的一举一动，竟是那般亲密从容，仿佛我俩早就没有隔阂，不分彼此。
　　他对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照顾我，宠爱我，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为我找来，我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说给他听，他都会报给我微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不可否认。我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
　　可是……我的心是空的。胸腔里缺了好大一块，任我再怎么开心，怎么快乐，都填不满。
　　我意识到了，我失去的记忆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风再起的时候，我又去了院子里看花。花瓣飞扬，乱红无数，迷醉双眼。
　　我开始跳舞。
　　我不记得我会这支舞，可是我就是想跳。心里有种冲动，就是要这样宣泄，就是要这样展示。
　　舞步翩跹，长袖款款，花飞，洋洋洒洒，花海漫漫，无边无尽，像那最旖旎最缱绻的柔情。
　　悠琴是很好的，这样的日子是很好的，可我还是觉得寂寞呢。
　　我停了下来，任由花瓣落在我的肩头，春意阑珊。
　　“璐璐，你的舞跳得真好。”碧落拍手称赞，“虽然我是一个女人，看到你跳舞，也禁不住心动。”
　　“碧落姐姐，”我迎了上去，“看到花开，就想跳舞，让姐姐见笑了。”
　　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呼唤……它在呼唤我去往……彼岸花开的地方。”
　　我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她：“碧落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
　　碧落的眼低了下去，她的睫毛抖动了两下，我不明所以，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碧落抬起了眼，轻摇蜷首，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听你这样一说，有些触景伤情……我有一个……徒弟，也是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
　　“他现在在哪？你这么想他，他为什么不出现？”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她摇头，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不说这个了。外面风大，你身子要紧，还是先回屋休息吧。”
　　
　　我打开了我的妆奁。里面是我在凤凰族里最喜欢的小玩意儿，父王为我收拾好了，着人送来的。
　　我很无聊，于是开始随意翻找，在杂乱的东西里，找到了一把钥匙，和一个锦囊。
　　这个锦囊绣得很粗糙，虽然有云纹打底，但针线的力度用得很奇怪，仿佛绣的人没有使出全力。锦囊之上还有一个淡金丝线挑的“云”字，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也只能在记忆里搜出我的二表哥龙济云一人的名字……难道是我为他准备的礼物？
　　再看那一把钥匙，我怎的都不记得我会珍藏这个钥匙。碧落从我的身后经过，看着我怔怔注视钥匙，轻声一笑：“据说是你娘亲为你准备的嫁妆。”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金丝楠木箱子，“喏，你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也是好奇，母后会给我什么，便应允了，走到箱子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锁，掀开了箱盖。
　　全都是我曾经的衣裳，都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旁边还有一个小暗箱，装满了我平时爱戴的首饰。
　　我伸出手去刨了刨，在众多熟悉的衣物里，看到了压箱底的一抹浅绿。我拉着它的一角，一把把它扯了出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件未完成的长裙，上面还能看见上次缝纫的痕迹。
　　“咦？”碧落走了上来，饶有兴趣地打量它，“璐璐，这是你母后做的，还是你做的？”
　　我抓了抓头：“应……应该是我吧。”
　　“手艺还不错，不过有好些地方需要改进，”碧落拍拍手，“我来帮你一把，把它完成，如何？”
　　“好呀！”我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毫无预兆地，碧落吟出这句话。
　　我的脑子发懵，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88

梦空落 ... 
 
 
　　我听说，我的嫁衣返工了，因为悠琴想在上面添加一个凤凰的图案，以衬托我的身份，我很想去搭个手，可是看了看我之前编同心结的手艺，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的同心结编的不咋样，我想，怪不得收下它的时候，悠琴的眼神怪怪的。
　　可他毕竟是收下了吧。
　　
　　我眼巴巴地看着碧落一针一线地缝制，她的手真的好巧，起落回环之间，栩栩如生的凤凰振翅欲飞。
　　“碧落姐姐。”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只想说些什么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可她仍旧目不转睛，专心致志，丝毫不为我所动。
　　“碧落姐姐，”我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拿出我的杀手锏，“姐姐你能告诉我，我和悠琴是怎么认识的么？”
　　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她手中的活停了下来，她抬起眼来看我，用手捋了捋发鬓。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点点头。
　　“你和君上第一次见面，是在百花涧。”她开口，神色沉入回忆，“那一日，一只凤凰栖落在梧桐之上，君上见了非常喜爱，于是对着梧桐开始弹琴……而后那只凤凰飞走，君上的琴就忽地断了弦。”
　　“之后你就出现了，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就像一个粉色的小团子，赤着双脚，穿着活泼大胆却又不失华丽，活脱脱像个娃娃……你有着纯粹的不染纤尘的眼，懵懂地看着彷徨失神的君上，你说，你叫凰璐。”
　　“那就是你们第一次的相见，说起来很平常，可是君上……君上后来跟我说，你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或许就是上天的恩赐。”碧落轻轻摇了摇头，“只可惜我后来受了君上所托，去人间部署安排，一去好多年，也不知道你都在百花涧琴心阁经历了什么……只听说轰轰烈烈，至死不悔……”
　　“是这样么……”我喃喃，将手指放在眉心，闭上了眼，“唔，梧桐树……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凤凰就应当栖于梧桐树上，而他住的地方，就有这个世界上最茂盛最优雅的梧桐树呢。”
　　这句话……这句话好熟悉，是谁对我说过？
　　是悠琴么？
　　我的眉心隐隐发痛，我感觉冷汗涔涔地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我咬了咬唇，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背后的人就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腰。
　　“璐璐。”
　　是悠琴在唤我。
　　无端涌动的情绪，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我是多心了。
　　
　　东天国很热闹，我依稀记得，我失去记忆前，我也曾见到过这般热闹的场景。
　　于是我有点害怕，我跟悠琴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没有重要的仪式，不要来打扰我。
　　在与凤凰族来的亲人们小聚之后，我便暂时把自己关在雪月阁里，静静坐着，发神。
　　夜幕一点点地降临。还有七日，还有七日我就要嫁给东天帝，成为他的妻。
　　我忽然觉得有点疲惫，我想一定是这几日累着了。我走到庭院里，夜色华媚，我开始沿着花园小路慢腾腾地走，权当活动筋骨。
　　黑暗之中有人影晃动，若即若离，游移不定。
　　我想要高声叫唤，却有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飘到耳边：“璐璐，是我，二表哥。”
　　“二表哥？”
　　
　　看着手中的凤凰花，长长的红色的花蕊，明艳的黄色的柔软花瓣，热切如火，在掌心腾腾燃烧。
　　“要是在这里都种上凤凰花，该有多好！”
　　开满热烈的花的地方。是我要去寻找的远方。有人在那里等我。
　　我用手抱住头，那里疼痛得想要炸开：“啊——”
　　“璐璐？”龙济云伸出手来，想要安抚我，却被我一把躲开。
　　“二表哥，”我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我到底忘了什么？二表哥，你说，我忘了什么？”
　　他倒是沉默。
　　我几乎是哀求：“二表哥，告诉我！”
　　“既然你……见到这凤凰花，也不记得他的名字……那或许，不记得，对你而言，反而是好事……”
　　“谁说我不记得了？”我拼命摇头，“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我要去一个花开的地方，有人在哪里等我，有人要为我种满凤凰花，有人还要一直守护我……这都是他说的。”
　　我的手缓缓地放了下去，我无比失落地，轻声说：“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我看到了对面男子脸上的不忍：“璐璐……”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好好想想……黎明到来之前，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若你决定离开这儿，我会拼尽全力，帮助你。”
　　
　　晨曦的微光里，我推开了门，二表哥刚好闻声转过身来。
　　我穿上了那件碧色的长裙，带上了绣有“云”字的锦囊，我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带我走。二表哥，我要去找那个地方。碧落黄泉，只要我能去到，我就一定要找到。”
　　龙济云非常郑重地颔首：“我陪你找。”
　　我看向他，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二表哥……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知为何，心底一直有这样的疑惑，我想要得到证实，“你是不是深深爱过一个人……我，我和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注视着我，很久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而后朝我伸出了手：“我爱她，所以希望你幸福……别无其他。”
　　我笑了，把手交了出去：“有你这么爱她，她也很幸福。”
　　
　　“那我呢……”
　　我伸出去的手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来——院子的门口，紫色长袍猎猎，颀长的身影在晨光中孑然而落寞。
　　他一步一步走近，眉目渐渐清晰。他走得很慢很慢，有一种压迫感在悄然逼近。
　　龙济云下意识地挡在了我的身前：“璐璐有自己决定的权利，你不能仗着她失去记忆，就要把她束缚在你身边！”
　　“我有吗？”他冷冷一笑，笑声是那么凄然，“璐璐，你告诉我，我有没有强迫你？”
　　他的问题那么尖锐，像一把刀，剜在心口。
　　我拉了拉龙济云的手臂：“二表哥，让我来吧。”
　　龙济云不肯让开，我又加重语气：“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相信我一次。”
　　他终于让开。
　　我走到悠琴的面前，扬起脸，第一次与他四目对视。
　　“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我对他说，郑重其事，“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寻找答案么？”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犹如鹰隼。
　　我被他的目光刺痛了，微微眯了眯眼，却很快地睁开，与他再一次直视。
　　我不胆怯，我不害怕，我只想得到平等的对待。
　　“悠琴，如若你不放我离开，从今往后，我的心里将永远记挂，我这一辈子，恐怕都得不到安宁。”我对他说，“我只想去弄清楚，这记忆为何会萦在我心，挥之不去……请相信我，也请相信你自己。只要我回来，如果我还会回来，我一定会伴在你的左右，永世不离。”
　　他的眉牢牢锁住，眼神凌厉。我感觉他像是一只沉默的狮子，但随时会爆发。
　　他的目光越来越冷，他周身的杀气越来越浓烈。
　　而我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如果我只能为自己争取一次，那一定是这一次。
　　我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心，现在我有机会把它找回来了，我不想放弃。
　　我俩就这样对峙，太阳已经缓缓升起，日光倾城，绚烂夺目。
　　我感觉他的杀气一点点地消弭，就像是被这温暖融化了那般。他的眉头一点点地舒展，最后，他说：“去吧。”
　　我不敢相信地望向他。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出乎意料。
　　
　　他从袖中掏出了那只同心结，在阳光里，它那么小巧，却折射出璀璨的光。
　　“你送给我这个同心结，你说，一生一世结同心。”他轻声念，“我记得的。”
　　“所以，我会等你回来。”
　　




89

地狱花 ... 
 
 
　　二表哥曾经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但是后来，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对他说，我想一个人去找。
　　我说，我想，那个地方一定在我心里，我一定能找得到。
　　二表哥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我俩在百花涧告别，彼时，百花开得正艳，像极了那个草长莺飞的春日，我和某个谁，在这里相见。
　　只是我依旧不记得他的名字，我只记得那一袭青衫，还有他曾经说过的那句。
　　“凤凰，当应择梧桐而栖之。”
　　
　　临别之时，我把那只锦囊塞给了二表哥，我看到了他眼底流露出的惊讶和震撼。
　　他看向我，不敢相信：“璐璐，你从哪来的？”
　　我低了低眉：“我也不记得……从我有意识以来，我就带着它。我也很想知道它从何而来……我只是有种感觉，应该把它给你，因为它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我傻傻一笑：“很奇怪吧，我也捉摸不清楚，我怎么就那么确定是给你，如果不给你，心里就空了那么一块……”
　　我还没说完，就发现面前的男人，已经一把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听到他低声的啜泣，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谢，谢谢你……”他一直不停地重复这句话，重复到他泣不成声。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他，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已经有了千年寿命的男人，居然也会泪流满面。
　　他哭得那么伤心，他的神情那么寂寥，他还在不断地喃喃：“谢谢，谢谢你，璐璐……”
　　最后，他很快，很轻声地说了一个名字：“谢谢……灵越。”
　　不知为何，平静的心，又有了一丝地波动。
　　灵越。
　　这个女孩的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就像镌刻在灵魂之中一样，如影随形。
　　
　　我是天地间的游魂，我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不知道我要去往哪里，我只知道，我的心里有膨胀的呐喊，它在呼唤我去寻找……
　　这寻找仿佛已经在心底酝酿了那么多年，心底的内疚感仿佛在一遍遍地提醒我，我已经迟了好多，好多年。
　　我走过了人间桃花满天的山谷，走过了天界落英缤纷的奇境，走过了地狱暗无天日的小径。
　　我很安静地走着，宛若一阵云，却从来都不驻足。
　　后来我到了一个地方，这里的空气那么沉闷，这里的天灰白阴暗，这里有一股亡灵的气息。我在这里看到一条河，看不到尽头，平静流淌的河。我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幽灵，他们告诉我这里是黄泉路，他们说，他们在这里等待往生。
　　“彼岸是新的一次轮回。”有鬼魂指了指对岸，水汽氤氲，只看到整齐划一的鬼差，和盲目地向前蠕动的魂灵。
　　我面前的这一只鬼魂看上去很年轻，我还能依稀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生气。不同于其他鬼的沉默，他一直不停地和我交谈，似乎已经觉察到我和他属于同类——至少相对于其他死气沉沉的魂魄而言。
　　“黄泉路就是六界生灵死亡之后的归处，所有魂魄在此汇集，然后等候转世投胎……当然听说仙界的转生台也可以轮回……”他有点兴奋地指指点点，滔滔不绝，“你看，那头……你看到没，开得那么艳丽的花。那是黄泉路最夺目最耀眼的风景，那些都是曼珠沙华，也就是彼岸花……”
　　“都说摘一朵彼岸花，放入忘川水之中，就能看到你前生后世的姻缘啊……诶，姑娘，你去哪？！”
　　他在身后不停地呼唤我，而我置若罔闻。
　　彼岸花开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么？
　　
　　我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我怀揣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朝圣的心，慢慢地走向那片花海。
　　绵延不断的红，喑哑低沉的暗，还有炫目华丽的红。
　　不止是曼珠沙华，不止是那妖娆而决绝的花朵，还有大片大片的，仿佛焰火滚落地面，铺开出明亮而热切的笑颜。
　　凤凰花。
　　凤凰花。
　　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追了过去，沿着起伏的河岸线，一直往前跑。
　　我听到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我闻到了空气里熟悉的味道。我一直跑，一直追，路漫漫没有尽头，可我停不下我的脚步。
　　这是多么壮丽的景观，这一大片灿烂到极致的殷红，就像是九天火海，坠落凡尘。
　　我终于迷失了我的方向。我已经撞入了看不到边际的火红之中。我开始左右张望，我很惊讶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我似乎早已料到，我一定会不虚此行。
　　花团锦簇，遮住了那清绝的背影，只留了一截衣角，闯入我的视野。我轻手轻脚地寻了过去，在他的背后立定。那个人的背影是那么瘦，瘦到几乎只剩了骨头，而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心里早已认定，我此行就是为了找到他。
　　找到这个我唤不出名字来的男人。
　　我站了很久很久，而他似乎只专注看他身旁的花。我看到他伸出的手——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他的手，枯槁而粗糙，细弱得只剩了皮包骨。
　　我感觉到心里狠狠抽痛，我顾不上多想什么，就直接蹲□来，伸出手，握住他单薄而瘦弱的手。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出现，大惊之下，下意识地把手收回去。而我握得更紧。
　　他转过了脸来，苍老而憔悴，肤色蜡黄，面上暗疮点点，只有那双眼，看上去是清明的，里头有倔强在苦苦支撑。瞅见了我，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而后却是害怕。
　　他猛地转过头去，不说话。
　　他的举动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测，我询问他：“是你说过，要给我种这凤凰花，对么？”
　　他仍旧不言不语。
　　我使劲抓住他的手，而他挣扎着想缩回，我不依不饶，只说：“你害怕见到我，为什么？”
　　“见到这些花就够了……你不一直想看花的么……你看我做什么？”他终于肯说话了，嗓音嘶哑，几不成声。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模糊的记忆里，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把头扭过去，不愿正脸面对我。
　　
　　“璐璐。”有人在唤我的名，那么轻。
　　我站了起来，四处眺望，只有无边无际的红，别无其他。
　　而有人的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我转过头，正瞧见那白玉似的手臂，和那妃色的低胸长袍。
　　“你是……？”我迷茫地看她。
　　她咯咯笑了两声：“将晓。”她说，“我叫将晓。”
　　“你不记得了。”她宛若念咒一般说起，“摘一朵彼岸花来看看你的前尘往事，如何？”
　　
　　霏微的雾气里，是一张脸，眉目清晰。
　　那么温和的表情，那么冲淡的气质，那么清俊的轮廓。
　　他手持一枝梧桐，轻声吟道：“凤凰，当择梧桐而栖之。”
　　
　　“终于清晰了呢，”将晓笑，“也许你觉得忘了，但你的心却明白了。”
　　“为什么要帮助我？”我琢磨不出她的动机，一脸警戒地望着她。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了一只草编的曼珠沙华，她用小指头轻轻地摆弄它，眼神里有落寞的光：“回报你的人情。”
　　“他叫扶疏。”她看向了那个青衫的男子，一字一顿，说出了这个名字。
　　仿佛雨后春笋一般，这个名字在我的心中逐渐抽芽生长，瞬间占据整个心房。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这里等他。”她的眼神清亮，声音悠长，就像在念一首优美的诗，“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你就喝下了忘川水，决绝地离开。”
　　我喝下了忘川水，决绝地离开。
　　我是想去寻找他，可是我误打误撞，却遇见了另外一个人。
　　毫无征兆地，我爱上了那个人，虽然，我最先遇见的人是他。
　　就像这一世，毫无征兆地，他的影子已经镌刻在了心底，虽然，我先遇见的，是前世的爱人——
　　感情，就是这么奇怪呢。
　　
　　我在黄泉路停留了好些天，扶疏仍旧不肯跟我说话。只要我一出现，他必定会躲得远远的……到后来，他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他就索性别过脸，闭上眼。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知道他不想面对我。但我愿意等。
　　曾经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我没有等到他，就先行离去……所以，所以我愿意继续等。
　　等着命运给我们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
　　
　　某一个天气昏暗的清晨，我再一次醒来，走到忘川梨树下的时候，将晓忽然出现在我跟前。
　　“你打算怎么办？”
　　我装傻：“什么怎么办？”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的毒已经侵入骨髓了么？”将晓看着我，像盯着一个妖怪，“好，你不清楚他的病情，我告诉你……他仍旧是凡人之躯，所以他经不起折腾。”
　　“他本来就中了毒，又在这黄泉路的尸腐之息中呆了这么久……你也看得见的，他的整个身子都被摧毁了，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撑不了几日了。”
　　我低了低眉。
　　“我知道。”
　　我说得很轻，仿佛只是对自己说。
　　“但他还没有完成他的心愿。”
　　
　　他像一个喁喁独行的老僧，步履蹒跚地，每日在凤凰花丛间来来回回。我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但是他的眼神里有殷切的光芒，他还在等着，他还在坚持着，他不会放弃。
　　而我却不知道，他等的是怎样的未来。
　　
　　终于有一天，我穿过清晨微凉的薄雾，看到了他佝偻的背影，和他身后那火红绚烂的凤凰花。明亮热切的红，倾吐着柔软温和的黄色花蕊，在忘川死气沉沉的河岸旁，开出绵延不绝的生机，宛若弯弯的眉眼，无情却动人，又像是热情的红唇，嘴角上扬，成了诱惑的弧度。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了，我只感觉到手背干燥的皮肤上，有温热的液体淌过。
　　最美的凤凰花。
　　这是此生我见到的，最美的凤凰花。
　　
　　他趔趄地向我走了过来，眉目舒展，尽量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璐璐，你看。”
　　我已经是泣不成声，只瞅着他，刚止住的泪又开始不停掉。
　　“我最满意的，一是梵香青木，二是黄泉路的凤凰花。”他的笑里满是骄傲，看着我，削瘦的脸庞上，光辉殆尽，只余了他桀骜不屈的风骨。
　　我握住他的手，拼命摇头：“不要说了，我带你走。”
　　“去哪里……”
　　“去救你，去除掉你体内的毒，让你好起来……”
　　“不……我的身子，我清楚。”他凝视着我，“这是我和你最后相处的时光了吧……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见到你……因为我就要和你告别了……让我再看你一眼。”
　　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去打断。
　　“璐璐……开心点。不要想那么多……生活里有很多的不好，却也有很多好的……就像这凤凰花……她永远都会是给你的美丽的礼物。”
　　“记得幸福啊。”
　　
　　“不——”我终于喊出声来，“不，我要的是你，没有你，我怎么能算得上幸福……我会永远永远缺失这一块，永远再找不回来！”
　　“我总觉得自己缺少心，缺少刻骨的感觉，我一直以为，我还没有遇见……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因为，我早已经遇见了。”
　　“你在我心里面，我早已把你当做这里的一部分，”我指着自己的左胸，“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不清，连眼神都有点迷离。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唔？”唇角弯了弯，好像想给一个笑容，却缓缓地耷拉了下去，凝成了一个还没绽放的笑容。
　　他要死了是么，他要死了是么。
　　不……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抱着他瘦弱的身体，只剩下躯壳的肉身，我忽然觉得很无助，我忽然觉得有什么要轰然倒塌。
　　我不能让你去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死。
　　我抬起头来，远方云萦雾绕，隐隐约约有一口大井，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于是我开始使劲拽他的胳膊，我对他说，跟我一起走，我们去往往生之地。
　　反正，我不是神，不是凤凰族的仙灵，你也不是。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轮回井，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个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地方，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我用尽了力气，把他拉到了忘川河边，河水汨汨，没有舟，没有桥。
　　我瘫软了下来。
　　连最后的奢望，都做不到了么。
　　
　　回过头，看到了妃色长袍的衣角，女孩的眼中有些微的不忍：“灵越也许会帮你的。”
　　她闭上了眼，凄凉地笑：“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
　　然后，她离开了，好像，再也不会回来。
　　
　　我望着天，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出路。
　　我在心底念：“灵越……请帮帮我。我为你达成了你最后的愿望，请你这一次，帮助我，达成我唯一的心愿。”
　　我听到风呼啸而过，我看到忘川梨的枝桠在疯狂地抖动，我看到无数叶片飞了起来，朝我扑了过来，在我的面前，铺展而开，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通道，一直驾到了对岸。
　　灵越……谢谢你。
　　我最后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忘川梨，低下了头，抱起扶疏，前往，这个世界的尽头。
　　
　　轮回井。
　　有寂寥的风。是来自彼岸的召唤。生生世世，轮回不息。
　　我掏出了袖中的七叶莲，把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剥开，看到了花蕊中央，有两颗晶莹剔透的莲子。我把其中一枚塞入口中，把另外一枚放在扶疏的唇间。
　　我缓缓地把他扶上轮回井的壁，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吻，对他说。
　　来生，再见吧。
　　让我们，来生，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据说是结局的……
嗯，但是结局的那么一丁点，是要留到下一次和悠琴的番外下一起放的~哈哈大家来猜猜结局是嘛~
【放上结局以及番外咩~@@




90

结同心 ... 
 
 
　　每一年的春天，东天帝都会来到琴心崖，坐在葱郁的梧桐树下，怔怔地望着远方发神，一呆就是一整天。然后，他会在夕阳余光完全敛去之前，操琴弹一曲《凤求凰》，让最后的琴音，跟着淡淡的日光，隐没在苍茫的云海之中。
　　每一年都是这样。
　　
　　自从舜华安定了东天国，并协助凤凰一族平定内乱，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作为功臣的碧落，在尘埃落定的最初，便低调辞去她的职位，回到了百花涧，说是要替扶疏看管这满园的花草。
　　她如此固执的去意，舜华蹙了蹙眉，最终，拂了拂袖，只道：“随她去吧。”
　　此后他再也没主动来找过她。
　　
　　远离朝政，但有些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仓木大典即将举行，东天国这么多年来唯一的贵妃娘娘络晖即将受诏成为东天国新一任的天后。
　　他终究还是决定了吧。
　　凝风荷只剩了碧绿色的叶子，远远望过去，单调而沉郁。
　　碧落迎风而立，默然地看着，眉目之间，神色落寞。
　　他还是放弃她了。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选择了放弃。
　　
　　关上琴心崖的门，霞光温柔地照了过来，她看到了地上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跟我走。”舜华轻声开口，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却多了一分柔情。
　　她知道，肯定与她有关。
　　在即将告别守候与等待的时刻，他怎么会，忘记她呢。
　　
　　繁华都市，霓虹遍地，车水马龙，人影匆匆。
　　他和她在夜色之中缓缓地走着。他一路沉默，她亦不知道如何开口，只静静地看着。
　　在走到一个步行广场的时候，他忽然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走上了广场当中的天桥。桥的栏杆上尽是华丽而精细的石雕，被一圈圈的绚丽彩条簇拥着，旁边树立着高大的广告牌，其上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设计师的迷人笑容。
　　“这是……”碧落开口问，“扶疏？”
　　舜华摇了摇头，只是拾级而上，走到天桥的当中，然后抬首眺望。碧落跟了过去，一抬头，就瞧见了高楼林立中，那横跨几层楼的彩色屏幕，以及其上播放的设计师的海报。
　　还是那个人。
　　既然不是扶疏，为何君上又如此上心？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值说些什么，只能够安安静静地侍立在他的身后，看着彩色屏幕背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车辆，明亮的车灯宛若流动的星辰，晃得她眼睛发麻。
　　她稍稍收了眼，看向天桥下，攒动的人头之间，有一辆单车停了下来。
　　他的背影，如此熟悉，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孩单脚着地，双手把着车头，往那彩色屏幕看了看，转过头，对女孩说：“嘿，瞧瞧，那是谁？”
　　年轻人的声音里尽是稚嫩，可她还是听出来了。
　　这才是扶疏，这就是扶疏。
　　她想说话提醒君上，而舜华已经把指头放在了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女孩却只是懒懒抬了抬眼：“哎呀，有什么好看的。”
　　“他现在可是一举成名了哟。”男孩似乎有意无意在开着玩笑，但掩不住语气中酸溜溜的情绪。
　　“就算腰缠万贯又如何？”女孩不屑一顾，“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就算他曾经对我有一点真心，我也再不敢相信他了。”
　　“如果没有信任，感情将何以为继呀。”她推了推他的胸口，“你真是的，诚心提他干嘛？我们是来逛街的，不是来瞻仰他的。”
　　他抓住她的手，眉头舒展，笑得那么开心：“那……你不会放弃我的，不是？”
　　“我当你担心什么呢，”她点了点他的额头，“都过去了，我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你，将来也只有你。”
　　“嘿，嘿嘿。”男孩竟然开始傻笑，双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把手，开始挠头。
　　随着啪啦一声，自行车倒在地上，而女孩已经跳了起来，对着他大声喊叫：“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是那么响亮，引得周围的人都停下各自的动作，纷纷围观过来。他和她面面相觑，看了看渐渐靠拢的众人，捧腹大笑，几乎都直不起腰，却还对着大家连连摆手：“没事儿没事儿……”
　　等着大家都逐渐散去，两个人又看着对方，扑哧一笑，之前的尴尬和不和，顿时烟消云散。
　　
　　“这才是她想要的。”他看着男孩扶起单车，揽过女孩的腰，在她的耳畔呢喃，他涩涩一笑，轻声细语。 
　　“君上……”她欲言又止。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无能为力。
　　
　　天桥下的小情侣已经牵起了手，十指相扣，相望一笑。
　　这就是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不过愿得一心人，平安喜乐。
　　“君上？”看着愣愣出神的天帝，一旁的姚碧落犹豫半晌，还是出声唤他，“娘娘还在等您回去参加仓木盛典，今天晚上就得开始准备，您不能迟了。”
　　可是那个男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径直朝那一对情侣走了过去。
　　
　　他突然地出现惊到了对面的女孩，她像小鹿一样被吓得跳了起来，落地的时候，一个没落稳，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发现男孩已经把她揽在了怀里。
　　望着他，男孩疑惑地问：“这位先生，你是？”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终于缓缓地缩回。他淡淡笑了笑：“我看两位很是面善，想要送一样东西。”
　　男孩神色之间颇有怀疑，而他已经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道同心结。
　　“一生一世结同心。”他轻声地念起，一如曾经那个女子，在湖畔的微风里浅浅低吟，“希望你们收下。”
　　“好漂亮！是哪里来的？”女孩子跑了过来，眼中闪闪发光。他笑着把它递给她，她捧在手里左右看，爱不释手。忽然转身，问身后的男孩：“我喜欢，我可以收下吗？”
　　男孩看了看他，他缓缓地点头，那一刹那，他在男孩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熟稔，和了然。
　　他笑，转身离开，在女孩仍旧摆弄同心结的时候，消失不见。
　　
　　璐璐，我爱你。
　　又是两百年了，我终于愿意诚实面对我的感情。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你。
　　当你在湖畔犹豫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我输了。
　　你要的，我的确，给不起。
　　我能给的，只有祝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过了这么久，在我以为我已经写完并且更新过的时候，我终于发现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没更新【pia
好像一直都不愿意去面对一件事的结局，从一月份开始碎碎念的故事，直到年末，才终于落下帷幕。
我想写这样一个故事，为一个人，为一些事，可是写到后面，却渐渐变味，渐渐地找不到最初的冲动……我想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难以坚持。
可是我还是会把它写完，因为我喜欢这个结局。是的，我喜欢这样平平淡淡的，幸福的结局。
在历经劫难后，我们终于能够明白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应当去追逐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谢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我爱你们，永远。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