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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囚之堡
作者：肖晨dawn
肖晨无价值的吸血鬼研究一篇 
　　因为极度喜欢吸血鬼，所以题材总是这方面我也很懊恼。如果我没被车撞估计下一部作品也会是吸血鬼题材的。这当然不是什么近几年的畅销小说或美剧感染的，吸血鬼可说是我毕生的信仰……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想象力是无穷的，但思维是可以被定势的。此生，我无可摆脱。
　　于是正题。对SEX极有兴趣的人都明白性理学是乏味的。吸血鬼研究也相当无趣，尤其是当了解自己所热衷的事实上是虚幻中的虚幻时。但那没什么关系，就如科学的进展不阻碍人们对神的信奉。我想对许多迷惘的孩子说，信奉你们认为真实的，你们不相信的，就永远不真实。本来吸血鬼，也是那样一个，许多人的价值观成就的混合物。那是一片混沌之雾也好，是众人之心血也好，他太主观，所以，不要过分追求客观。在这个领域，无真理可言。
　　在对一些资料进行研究时，个人觉得，真正靠谱的居然是非洲的某种吸血鬼。他们会变成英俊的男性帮助女性，然后要求和女性XX（此处避开网络禁忌词汇故省略），然后吸血。如果女性拒绝XX，他们会变回原形然后强上。像欧洲的那些吸血鬼原形，一个个都严重不靠谱，相貌丑陋形容猥琐。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那大概就是神秘及围绕周身的死亡气息……尤其是吸血僵尸……我姑且把吸血僵尸作为吸血鬼的一类，当然在欧洲很多地方吸血鬼和吸血僵尸是等同的。但对于全世界而言，我只能说，吸血僵尸不过是一个小类别。而那种神秘和死亡气息，我想，是《德拉库拉》的基调。
　　至于，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吸血鬼呢，或者，怎么萌生出吸血鬼这个概念呢？这个很容易解释。食肉的鬼，自然存在。那么，怎有食肉不食血的鬼呢？而吸血的鬼，在广义上，就是“吸血鬼”。再请各位设想，如果鬼怪嗜血食肉，那又与一般野兽有何不同？为了表现鬼怪更加“EVIL”，只吸食人体血液的鬼便这样派生出来。毕竟，体(我擦这也和谐？）液较肉体而言，更为神秘。是的，吸血鬼，在最早，就是这种“吸食体(我擦这也和谐？）液的鬼”。
　　所谓体(我擦这也和谐？）液，指的是血、乳汁、精（不要乱和谐）液、阴（不要乱和谐）道分泌物……似乎越EVIL越受欢迎？部分地域的吸血鬼有很强的性取向，比如，莉莉丝喜爱处（不要乱和谐）男，然，喜欢处（不要乱和谐）女体(我擦这也和谐？）液的，似乎在较早的资料中令人吃惊的少。酷爱孕妇乳汁的倒有几种，但名字就不出名了。要说著名的吸血鬼鼻祖，犹大和该隐当之无愧，但他们似乎是性冷淡，对食物性别没什么要求，自然，对血以外的体(我擦这也和谐？）液无感觉。
　　世间各地都有吸血鬼。亚洲较为出名的，是印度吸血鬼。日本鬼怪也很出名，但许是其地域性更高的本土鬼怪更具魅力，所以吸血鬼也就黯淡了。至于印度的吸血鬼形象，毫无疑问是悲惨的妇女形象，这与当时的社会状况是分割不开的。日本及中国鬼怪很大程度上也是这种类型。我一直觉得，中国鬼怪的销声匿迹和孔老夫子很有关系。而后的作品，《聊斋志异》我便不提，我从未觉得《聊斋》是写鬼怪的书。《钟馗》还有《西游记》好了，那其中的鬼，几乎还是与兽有关联的，还没晋升到一定的“EVIL”水平，即，没有真正上升到鬼的境界。所以所谓的吸血鬼，我不想在中国追溯什么。
　　事实上早期的吸血鬼形象，也不光光是亚洲，女性比例居多。而后当吸血鬼真正出现在文学作品上时，大放异彩的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艳妇形象。《卡米拉》应该是比较靠后的作品了吧，影响力还是挺大的。
　　只要是人，都会有共性，在文学作品里这种共性便更容易找到。逐渐的，“幽怨放荡”的女吸血鬼形象，被男性吸血鬼所截取，同样是放荡而邪恶。邪恶邪恶，吸血鬼永恒不变的内在。真正为吸血鬼套上正装的《德拉库拉》终于在一个黑暗的时代石破天惊地出现了。我偏爱《德拉库拉》，是因为其中的吸血鬼形象确实被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整个作品的叙述和铺就都过于精妙。所以，它才会成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能及的经典吧……至此，吸血鬼冷酷、神秘、邪恶的内在被正式定位。
　　至于如何如何美丽，如何如何忧郁，这种，本不属于男性吸血鬼的特征，我想，是安妮赖斯转嫁成功的。然，我始终无法对安妮赖斯有所兴趣，这个时代再重提披着黑披风面色苍白的男性主角看上去的确很土气……我只是无法适应那样的文风而已。
　　于我个人而言，出现于恐怖悬疑的吸血鬼远比在言情作品中的有价值的多。吸血鬼不是为谈情说爱而生，但却又离不开情爱，这着实很矛盾。我为此，也在努力。
　　于此，仅草草一篇粗俗之论，算是告慰我耗在查找资料上的青春。或许今后，会详实些吧。欢迎朋友指点，漏洞自然无可避免，还请谅解。
　　PS：狼人与吸血鬼的关系，实在太混乱，故忽略。
　　
                  作品相关 
　　作品概论：我郁闷。这篇文本来打算练笔，现在也很花时间了，没想到会这样……我比较在乎也比较疼爱=V=。希望各位……希望各位什么来着……好吧，希望各位不要骂我……
　　作品背景：就我个人经验定夺，大部分看小说的朋友都会忽略小说背景。只要是古代是现代这个模糊框架搭建好，怎么描写也没所谓……唔，当然，这部小说的背景可能很容易让人混乱。所以在此解释下，故事是发生在现代的老式城堡内。所以，有涉及到现代设备……我是在现代的基础上进行复古（我承认我复得很伪）
　　吸血鬼观：在此请较真的小孩注意。吸血鬼在资料中，有以活物形式存在的，也有以死物形式存在的。不过，既然被称作鬼，很多时候吸血鬼被当做死物处理。我是指在文献方面。这部作品里，我把吸血鬼生物化了。毕竟有几个问题经常困扰吸血鬼爱好者：血族会繁衍后代吗？如果会，那么为什么血族小孩会长大而血族却不会老死？而生物的定义即是，血族会生，也会死，不过拥有千年寿命。我的作品里，吸血鬼不是那么怕阳光，呵呵，感觉还是有必要说啊，其实吸血鬼文献中，确实有些吸血鬼在白天活动，午夜时力量最强。
　　姓氏：我在作品里故意淡化了姓氏这个系统，即，淡化了种族观及阶级观，虽然也有提及……反正，大家对姓氏不要那么在乎哈……
　　作品前的诗：“爱如死之温柔”似乎是谁的诗，但很罪该万死的我忘掉是谁了，有谁记得请告诉我，谢谢。
　　关于更新：毕竟是个比较零散的作品，我希望，如果真有人看的话，是抱着悠闲的心的。我不会固定更新时间。而且这样一部作品，随时可以结局……其实这是我本来做的某篇吸血鬼小说的序……可是那小说沦陷了，而这个文却存活了。人生真是变化无穷。这个文可以说是我少女时代的梦想吧，稍微宣泄一下弥留的少女情怀啊哈哈，梦想……嗯……永恒的梦境。
　　
　　暂时我想说明的就是这些。女主角的个性我很喜欢，也希望各位喜欢：）。
　　
                  
第一卷
第一章、野兽（1） 
　　我叫爱尔，那是一个被诅咒的名字。
　　如果可以……我想忘掉最初的一切……
　　可忘不掉啊……命运总是公平的，真的，一直都是。
　　最让人绝望的低谷深处，有最撼动人心的幸福。
　　让我绝望的不是孤儿的身份，不是早起晚寝辛苦的生活，而是一个星期我只能和两三个人说上十句左右的话的悲惨处境。没人愿意和我说话。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打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在这个名叫“迷途”的血族城堡中生活。我睡在一间连窗户和椅子都没有的小房间里，天刚亮，胖胖的女管家便会来敲门，于是我强打着精神醒来，穿好陈旧的女仆装走出我的小房间。
　　所谓的女仆装就是一套在膝盖处蓬起，皱巴巴的蓝裙子再加上一件白色的围裙。那围裙因为陈旧已经成了米黄色，像脓水似的。当年我是迷途最小的女仆，才八岁。
　　女管家爱莎告诉我，我们住在这里，是在服侍皇族。但我没见过传说中的皇族，大概是因为我们大多数普通女仆工作就寝都是在地下一层的缘故吧。在这个城堡中，地上和地下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像地下一层这样简陋的地方皇族是不会来的。级别高些的，一直在皇族周围工作的侍从也不会随便来地下一层，除非有工作要交代给我们。不过爱莎说，她在特殊的节日中去过地上并见到了皇族，她见我满脸憧憬，就鼓励我说如果我长大了也一定能见到皇族。我想这一定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我要见到皇族，除非我也能成为像爱莎那样的女管家，这希望很渺茫。
　　整个城堡算上地下层，共有十二层，地上十层，地下二层。爱莎说地下二层关押着许多恐怖的囚犯，千万不能进去，不然就绝对出不来。我曾经壮着胆子想下去看看，但刚走到楼梯口，便被一股阴森之气吓了回来。
　　所以说，这就是我的生活，与地上毫无关系，又与再下面的楼层无法交集，好似被架空了般。单调，枯燥，且让人绝望。
　　我生活的地方，是被遗弃的废墟之界。
　　早晨，爱莎来逐一敲开女仆们的门的时候总不会小声走路，木制地板发出的因她而起的吱吱声总能早早把我吵醒。待所有女仆都出来之后，我们便在狭窄的小道里快步穿梭，然后推开一个比寝室门稍大的门，依次坐在里面的长方形桌边准备用餐。
　　此时轮到值周的女仆会帮我们端来早餐，没轮到的女仆则在桌边谈笑。但没人会和我说话，一直如此。是因为我小吗……似乎不是，因为她们连同情也不施舍给我。
　　早餐端上来了，每个人的面前都是一碗鲜红的血液。我的饭碗与大家的都不同，不是普通的陶瓷，而是镶着金边的琉璃制品。每次爱莎都亲自端来我的早餐，这让我总有种奇妙的感觉。我的碗与别人不同，甚至，我睡的房间也与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几个人睡一个寝室，而我是单独一人。感觉有什么不可抗力将我与大家隔开，可对我最好的爱莎什么都不对我说。
　　爱莎拍拍手，于是女仆便都安静下来，待值周的女仆坐好后，我们会一同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在我吃饭的时候，大家的眼睛会有意无意地瞄向我，那是冰冷的，带有厌恶的眼神。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有做错。起初我会因这样的目光颤抖，但之后我已经习惯。
　　我抬头时，大家的眼睛又纷纷挪开，那种在慌乱中掩饰着什么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唯一能正常与我交流的就只有爱莎。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凶狠，但事实上她是个温和的人。她因为工作忙碌，所以不能经常与我交谈，但一旦我问什么，她绝不会像其他女仆那样急于应付，她说她是将我亲手喂大的。
　　当然爱莎有自己的底线，为什么我的待遇很特殊这一点她从不曾给我很好的答复。她说我有一天会知道，一定会知道。
　　“那么哪一天会知道？”我问。
　　“当你见到皇族的时候。”爱莎回答。哦。这是一个不错的回答，就像告诉我死后就能见到天堂一般。
　　“皇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暗无天日，过道狭窄，地板陈旧，衣服的颜色像脓水？”
　　“哦不，当然不，皇族的生活环境很好，”爱莎笑着望着我，“但你或许是对的，他们的生活暗无天日。”
　　
                  第一章、野兽（2） 
　　我的工作很轻松，只需要帮忙叠叠衣服，动作快的话，三个小时就能完成。闲暇时，我会搬一个小板凳坐到爱莎身边，于是她边忙碌边对我讲一些城堡里发生的趣事。究竟是什么事情呢？现在我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八岁的时候听得津津有味。
　　爱莎那个时候告诉我，做女仆的一般是下等的吸血鬼，而在这座城堡里被服侍的，则是最上等的吸血鬼皇族，他们各个优秀貌美，并不像地下的女仆们，毫无姿色，做着辛苦的工作，可怜而悲惨地度过一生。皇族姓氏是“迪雷坦”，目前吸血鬼的王，也就是迷途之堡的主人，是个叫诺布尔的男子，诺布尔?迪雷坦。他虽然依旧俊美，但毕竟已活了一千岁，手脚已不灵光，即将大去。诺布尔的独子奥斯温正处于生命的旺盛期，他即将继承父亲的王位，是个风流俊美的王子。爱莎说，奥斯温有几个可爱的孩子，个个聪明美丽。
　　“那么，究竟是几个孩子呢？”那个时候我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嗜好。
　　“两个公主……唔……王子的话，四个或许……也是两个……”不知为什么，爱莎提及奥斯温孩子时有些愁眉不展，我追问下去，爱莎就急忙扭转话题。这让我对皇族更加好奇。我想溜到地上看看，可又怕残酷的刑罚。
　　至于地下二层嘛，我同样好奇，不过我也很害怕。但我没预料到的事，地下二层的生物会主动找到我。
　　九岁的某一天晚上，女仆的就寝时间。
　　我跟着疲惫的人群穿过狭小的通道，抵达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我打开泛黄的灯，一瞬间就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一只浑身是毛的黑色庞然大物，正栖于我的床上！
　　那时我不知道他像什么，如果现在叫我比喻的话，那么他就是一只特大号的猩猩。
　　我想大叫，却被迅速扑过来的他用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嘴。
　　“别叫，我不会伤害你。”他开口，嗓音竟是带着沙哑的温柔。他捂住我嘴的满是毛发的带有腥味的手让我一时间很想呕吐。
　　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前所未有的恐惧让我手足无措。我慌乱地点头，表示我同意不出声，随即，在他松开我的一瞬间，我迅速缩进房间一角。门被他庞大地身躯抵住，我逃不掉。
　　我拼命喘息，冷汗下落，那一刻的沉寂，像是几个世纪。
　　满屋都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难闻极了。
　　“我叫维康新，你叫爱尔，对吧。”庞然大物忽然弯下他足以挡住一扇门的身躯，靠着门坐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似乎想与我交谈的样子。
　　这只怪物……用意外的好听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他想要和我说话……
　　我心里有一种小小的，奇异的喜悦。好像一棵小苗终于得到了等待已久的雨露滋润，虽然那不是场大雨。
　　我慢慢抬头望向他。
　　“你……知道我？”我小心翼翼地说，强行拉直因恐惧而打了结的舌头，“你究竟是什么？”
　　他浑身是毛，手臂修长，垂至脚背，指甲锋利无比，瞳孔乌黑，黑黑的鼻孔向上翻着，尖利的门牙向外突出，长相古怪得很。
　　“我是吸血鬼的一种。”他温和的解释，并不嘲笑我的无知。
　　“还有你这样的吸血鬼？”我瞪大眼睛，“吸血鬼怎么会是你这样的形态呢？应该像我……”
　　“你不是吸血鬼，虽然看起来与血族无异。”叫做维康新的怪物轻轻摇了摇脑袋，望着我，干裂黝黑的嘴唇咧开一个弧度。
　　温柔的语言，在那一瞬间却像一把刀割进我的大脑，一种恐惧油然而生。
　　我不是吸血鬼吗？我不同于这里的任何生命？
　　大家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接近我？那我会是什么？
　　“骗人……我明明，也以血液为食。”不是吸血鬼，那我会是什么？指尖凉透，我甚至没有在意维康新挪过他巨大的身子，坐到我身边。
　　“你是吸血鬼猎人，是有奇异力量的不死人类。”他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第一章、野兽（3） 
　　“什……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吸血鬼猎人”这种概念。
　　“你是不同于我们，甚至与我们为敌的猎人。以猎杀吸血鬼为使命，以吸血鬼的鲜血为食。”维康新解释。
　　难怪……我住的地方和别的女仆不一样，难怪，我用的饭碗那么特殊，难怪，爱莎会对我的身世闪烁其词，难怪，在我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看我……因为他们喝的是人类的血而我喝的是他们的血液。
　　是的，那种戒备而厌恶的目光早就指明我是异类，即便爱莎为了不让我难过迟迟不愿说出。我一直把自己当成吸血鬼，或者说……我渴望是一只吸血鬼，只是普通的女仆也好……
　　“谢谢你告诉我。”麻木地吐出冰冷的字句，冻红了自己的双眸。我还太小，不懂得太多的情绪，但是自始至终，我都能感受到一股彻头彻尾的无助感。
　　为何我会降生在血族的城堡，我的父母究竟是谁？我一直喝的都是谁的血？我知道我始终在喝同一个吸血鬼的血，那种味道从来没有变过，那会是……爱莎吗？
　　“几年前猎人与我们血族进行了一场战役。你父母死了，而你被拣到这座城堡里。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就被关在地下二层。不过，那是场残酷的战斗。”看透我的迷惘，维康新用粗大的手指轻轻抹掉我的眼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温暖的指腹和冰凉的指甲。那个漫长的夜，我的依偎。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无助的感觉，让人想发疯。我无法呆在无人接触的空瓶子里。
　　“这……倒是，你别哭啊，那么可爱的一张脸。”维康新有些慌乱，他轻轻环住我，小心得好像是环住了一个婴儿。我的身躯贴在他柔软的腹部，腥味越发刺鼻，我却不在乎。我用手轻轻摸着他柔软的长毛，有一种安慰。
　　“你说……你住在传说中的……地下二层？”有点奇怪。
　　真不可思议呢，我原本应该害怕的。
　　“是的。”他宽大的手掌拽住我的小手，他不喜欢我摸他的毛。
　　“你犯了什么错？”那里，是恐怖囚犯的聚集地吧。
　　“我……”维康新思索了一会儿，“我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和我一样？”我破涕为笑。
　　“或者比你更糟。”维康新苦笑。
　　似是找到了难友，我忽而觉得轻松。那一晚我在维康新的肚子上睡去，我们的手掌紧紧相贴。想来维康新也是因为这样的轻松感才找到了我吧？
　　其实我很想问维康新为什么那么不在乎我是猎人。但或许没必要问吧，我手无缚鸡之力，而他是地下二层的神秘住户。
　　醒来时是五点，再过半小时左右爱莎就会来敲门。
　　今天是我值周第一天。我的起床时间从六点变为五点半，我要先为别的女仆准备早餐。
　　不过……维康新怎么办？
　　我这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维康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不在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且没有被破坏的迹象……惊讶地一抽身子，我猛然发觉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柔软的维康新走了么？他消失在空气中吗？但似乎……我确实被什么抱着……
　　低头，我看见的是一条光秃秃的手臂搂着我的腰，再一转身，我呼地坐了起来，直愣愣地望着躺在身边地赤身裸体的男孩。
　　爱莎说，级别高一些的吸血鬼有很多奇异的力量，我相信，这就是维康新奇异的力量。如果这个男孩不是维康新的话，我完全无法解释维康新的消失和这个男孩的出现。可是，维康新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那样一个怪物呢？他现在皮肤光滑且没有异味的样子不是很好吗？是为了吓我吗？
　　当然，那个时候，才八岁的我并没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我见维康新还在睡梦中，便开始放肆地打量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包括他的……和女孩子很不一样的地方。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有时的表现确实过于放荡，我没想夸耀或者贬低自己……但我觉得我的放荡一如既往的纯洁着。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淑女，但我从来都没去装成一个淑女。这一点，我始终引以为傲。
　　
                  第一章、野兽（4） 
　　这个男孩看上去比我年长些，虽然稚气，但足够健壮。他比我一直以来接触到的唯一一名男性——管家萨莱昂先生好看很多。说实在的，萨莱昂先生的身体就像根麻竿，丰满的女管家爱莎可以把他的身材衬托得极为夸张。
　　萨莱昂先生是在地下一层教导男性侍从的，和爱莎做的工作差不多，不过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女仆和男仆从来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有些女仆有幸见到了异性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感觉。
　　迷途是压抑而沉重的，它有时候就代表着禁欲主义和自苦，这是我之后懂得的。这座城堡，对太多人而言就是教堂和监狱的结合体。我觉得我周身的血液都升高了三四摄氏度。我是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男性，甚至还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裸男。
　　我喜欢这男孩的黑色直发，毕竟我的头发一直是卷的，拉也拉不直。但我讨厌他半黑不白的古铜色皮肤，觉得那有些不伦不类。
　　最终我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他的某一个异于女性的部位上。说实在的，我觉得那个挺丑，有想揪掉它的冲动。
　　“很好看吗？”男孩在我炽热的目光下很快醒了，他眯眼瞅了瞅我，打了个哈欠，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我觉得你挺可爱的，不论是外貌还是内在。普通女孩会害羞的哦。”他将近成年的声音清脆而带有磁性。
　　“我很少见到男性哎。”我咽了咽口水，继续无比兴奋地盯着他看。
　　“啊哈哈，你真可怜。”维康新忽而笑了。这个样子的维康新很好看，突出的门牙和尖利的指甲都没了。他温柔的黑眸望着我，好开心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脸，随即继续无比兴奋地捧住他光滑的面颊，“维康新，你的毛为什么会忽然一根都不剩呢？”
　　“我白天会化为人形，不过晚上必须是那个样子，没有办法。抱歉吓到你了。”说这话时，维康新的黑眸中有暗色的流光闪过，似为了遮掩，他扯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上轻轻一吻，算是问候。
　　“好神奇！“我惊叹。那么一个丑陋的怪物，竟然会在白天变成罕见的男性！那时我全然无法察觉维康新的痛苦，我只当那是吸血鬼的奇异力量。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遍他的全身，随即又落在他身体的某一处。
　　“你到底说哪里神奇？”维康新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
　　“哪里都神奇。”我愣愣地说出真心话。
　　“哦，那个……”维康新摸摸我的脑袋，“你嫁人的话就不会觉得神奇了。”
　　“嫁人？”我疑惑地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我的天，你怎么可以没常识到这种水平。我也是从小就被关着，但我不会成你这样。”维康新很吃惊地望着我。但其实他也不用那么吃惊的，我毕竟也才八岁。
　　“嫁了人就会有这个？”我指着他的某处，试着去解释他的话。
　　“不对！”他看上去十分郁闷的样子。
　　见我还是很不理解的样子，维康新翘起嘴唇呼地吹了一下头发，随即他举起一根手指：“这是男人！”又举起一根手指：“这是女人！”然后他把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见我没明白而他自己也没希望解释清楚，维康新开始哀号，假装很悲伤地捶了捶胸。
　　我乐了好一会儿，完全没有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悲伤。
　　我问维康新：“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天花板上凿了一个洞，然后把它挖成一个通道，就通到你这里来了。”维康新指了指我的床铺，然后对我眨了眨眼睛，“通道就在你的床下，记得不要告诉别人喔。”
　　“那你为什么要挖到我的房间里来？”我爬到床底下，果然见到一个黑黑的洞。
　　“当然是想见见猎人啊！”维康新微笑。
　　
                  第一章、野兽（5） 
　　“说不定我不是猎人啊。”望着他的微笑，我忽然失落起来。如果弄错了怎么办？虽然……我讨厌猎人这个身份，但是，眼下我不想失去维康新。他愿意和我说话，他特地来找我，他是我昏暗世界忽然燃起的火，我想呵护着，哪怕用自己作为燃料，也不要它忽然熄灭！
　　“你是的，不信，你吸我的血试试。”维康新将那根代表男人的手指头伸到我的面前。
　　“你让我……咬？”那根纤长的，漂亮的手指头贴上我的唇，好似花瓣，柔软而温和，让我心动。这样的维康新会是我的食物么？
　　“试试呀，对，咬。”他很信任地望着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信任的是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希望我是能够伤害他的猎人？可如果不是，我没有和他见面的理由……
　　我受到鼓励，横下心一咬，却只留下牙印，没咬出血来。
　　“干什么不用力？”大声问。
　　“我不敢。”小声答。维康新，我可爱的光，你让我伤害你吗？你渴望吗？你真的愿意吗？
　　“你真气人。”维康新习惯性地吹了吹头发，然后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随即他将血淋淋的手指头戳进我的嘴。
　　那是……十分奇异的感觉……鲜血顿时布满了我的口腔，我的毛囊似乎也因为这样的美味而扩张开。那甜美的液体带着维康新的味道，就好比加注了精致调味剂的料理，实在太过诱人。
　　我舔尽他手指的血，又本能性地吸了俩大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指。
　　“这下相信了吧，你那么钟情于吸血鬼的血液，怎么能不是猎人？小谗猫。”维康新用受伤的手指刮刮我的鼻子，他的伤口在我的眼下迅速愈合，这样的能力，听说很多吸血鬼拥有，甚至身为猎人的我也应该拥有的。
　　我望着他完好的指头深深一吸气，我从那一刻起，终于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但我没有告诉维康新，我每日饮用的血的味道，与他的多么相仿。只是，维康新的血是热的，很温暖，也很温柔……
　　“咔咔”，木质地板发出些微的声响，是爱莎来叫我了。
　　维康新立刻敏捷地向床下的黑洞钻去。
　　“明天你会来吗？”我慌忙悄声问。
　　“当然，如果你希望，漂亮的小姐。”维康新很灿烂地笑，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样好看，他给我一个飞吻，然后头部立刻隐没。
　　“爱尔！”敲门声立刻响起。
　　“我醒了！”惊魂未定地打开门，我暗尝着拥有秘密地喜悦拉开门，尽量显得平静。
　　“哎呀，你身上什么味道，真够难闻的！”维康新野兽状态的气味理所当然还残留在我身上，爱莎很不舒服地捏住鼻子，然后硬逼我去洗了一个澡，我的值周竟奇迹般地逃过了一天。
　　之后我再也不敢倒在维康新的肚子上睡觉。我让兽形的他猫在墙角，这样身上的味道会少一些。
　　维康新会告诉我许多有实际价值的事，比如我所在的地下一层，西区都是女仆，而东区则是男仆。地上一层的大厅很豪华，是专为舞会建造的，二层则是皇族的工作间等等。
　　维康新经常提及的人，是同在地下二层的哥哥，名叫炼。维康新谈及炼总是露出向往的神情，他说炼才貌双全，什么都精通。但我毕竟不能随便前往地下二层，爱莎会责骂我。那里是普通人没有皇族许可就不能进入的禁地。
　　“你能带炼来见见我吗？”我问。
　　维康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并没那么简单，炼的全身都是被锁住的，他没有自由，他无处可去。”
　　和维康新在一起的时间是愉快的，美好的。维康新是我的光，是我的另一双眼睛。他是我的第一个秘密，充满甜蜜。时光在这样的秘密下显得平庸无奇，一晃好几天便过去，我似乎变得离不开维康新了。
　　然而我和维康新都没料到，我真正的命运，这才开始。
　　
                  第二章、白鼠（1） 
　　转眼到了十一月，我又大了一岁。爱莎并不清楚我究竟是哪天降生的，但她说我是十一月被她领养的，于是我的生日就在十一月。究竟在哪天也不重要，这个月每一天都是我的生日或许更好。我没有告诉爱莎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了守护维康新，为了让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学会守口如瓶。
　　奇怪的是，知道了身份后，我便能很从容地应对别人充满敌意的目光，或许我明白，我有一个砝码，足以让她们畏惧娇小的我的砝码。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我就会笑出来，这真的很奇怪，前不久我还因为我的身份而苦恼，几个月之后我就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啊。
　　十一月，迷途已冷得让人手脚发凉。爱莎说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地上的皇族已经用起了空调和手炉。大雪是什么，空调是什么，手炉又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什么都没问，我厌烦爱莎讲给我的概念，看不见实物等同于无。
　　或许外面的世界并不重要，那与我无关。在这里，我只能穿着单薄的女仆服冷得跺脚。维康新也因黑夜的变长而延长了兽形的时间，我不再有时间看见人形的他。我很喜欢维康新的血，换作夏天，我会在每天离开房间时咬维康新一口，仿佛上了瘾。可是在冬天，我离开时他还是兽形的，于是我便不能咬他。我的牙齿还不能穿透他野兽的皮囊。闲暇的时候，女仆们会三三两两地挤在小道里彼此取暖，而我则独自蜷缩在角落里任手脚冻得通红。
　　十岁那年我的手第一次长了冻疮，奇痒难忍。不过每次回到房间，维康新都会用毛茸茸的手握住我的手为我取暖。维康辛我的光，是冬夜的烈火，他的手如他的血液一般温暖。
　　十一月从中旬开始，我们女仆便不再有空闲，从早忙当晚。十二月一日，皇族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舞会，邀请一些贵族到场，我们不得不为那场盛大的舞会准备丰盛的食物——用血液做成的各种餐点。
　　舞会的前五天，连负责叠衣服的我也被派去厨房帮忙准备食物。看着那些由凝成块的血液做成的花形及水果形的精美糕点，我终于明白皇族的生活究竟梦幻到何种程度。拿着勺子喝血的我怎么会想到血液这种东西还可以做成块用刀切呢？
　　我经常把一些做菜剩下的小血块带回房间给维康新，那样的食物他好像很喜欢。毕竟是人血制品，我是不碰的，所以只能看他吃。其实皇族的庆典什么的也不错呢，虽然看不见，但我多少也会得到一些好处。维康新快乐，我就会跟着快乐的。当然，维康新一直都是很快乐的样子，他从不抑郁，在我的面前。
　　一天中午，忙碌了许久的女仆们坐在一边闲聊休息，而我和爱莎则在宽大的厨房里清点着菜的样式。厨房的数张桌子上满满的是可口的食物，我和爱莎穿梭其间。
　　有时候生命很梦幻，像之后我经常看见的大雪。无声无息，却能压垮一棵大树——那是静寂的自然之力。所有生命都束手无策。
　　当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餐点上思考着怎样带一些回房间去的时候，厨房外忽然传来一连串的尖叫和慌张的脚步，随后便又是一片死寂。像是屠城的战士在腥风血雨之后赢得了一片死尸遍布的土地。爱莎立刻停止了工作，她的面色瞬间变了，显得更为严肃。
　　只听门外有许多女仆，用非常恭顺的声音唤：奥斯温殿下。
　　我感觉有道闪电在面前劈过。
　　那就是皇族吗？
　　我慌张地望向爱莎，爱莎也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名字让一贯稳重的她也没了章法。当她刚想张开嘴对我说什么的时候，那个奥斯温，传说中迷途城堡的下一代主人，已经走进了厨房。
　　
                  第二章、白鼠（2） 
　　我彻底被怔住了。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因为他的闯入而崩溃。究竟是他让我意识到了什么是梦境，还是他破坏了我的梦境，这无从得知。
　　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如此超凡脱俗的生物？
　　笔直秀丽的黑发像是黑天鹅的羽翼，双瞳湛蓝犹如世间最澄澈的海洋，红色的唇是妖冶中带着残酷，白色的皮肤有山谷中野百合的芬芳。他身形修长，一件暗红色的大衣披在黑色的长袍上，长袍的扣子只扣了一半，胸前露出里面衬衫的繁复花边。他的装扮与周身散发的气质让我根本离不开眼又无法直视。我忘却了本就无声的世界，五官渴望着他的行动，整个灵魂匍匐在他的脚下。
　　命运啊你如此残酷，为什么让如此不同的两个世界有了一次如此讽刺的交集，你不该这样的。
　　“奥斯温殿下。”爱莎诚惶诚恐地拉起裙摆，向奥斯温鞠了一个躬，随即她用眼神向我频频示意，但我僵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要行我本就不常行的礼。
　　你可以想象那种震撼吗？你一直穿着破旧褪色的衣服，甚至一直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穿着像你一样的衣服，但忽然有一天，你见到了这样华丽的装扮，你怎能不吃惊。
　　胸口深处，有风浪汹涌澎湃。
　　“我来看看你们的准备。”奥斯温轻轻一弯唇角，一个高傲而神秘莫测的微笑便跃上了这张俊美的脸。他的声音很好听，磁性又带着沙哑，像是什么仙兽的低语，一瞬间夺去人的魂魄。
　　之后我时而在想，说那句话的时候，奥斯温想的究竟是什么……
　　“殿下不必担心，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只剩下……只剩下舞会当天要做的热菜。”爱莎向前欠着身子，恭敬万分，声音有些颤抖。
　　“辛苦你了，爱莎。”奥斯温回答。他纤长的手指缓缓抬起，伸向身边的一盘糕点。我和爱莎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慢慢游移，奥斯温手上的金属戒指的光芒，有些刺痛我的眼睛。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随即，他湛蓝而深邃的眼睛望向了我，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差点跳出胸来。他望着我有一段时间，他似乎在审视什么。我惶恐地低下头，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想。他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威胁，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是，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强迫我在他面前低下头去。
　　“你走吧，爱莎。”他收回手，下了命令。
　　我全身的毛孔轻轻一跳。他没有叫我走……是因为忽略了我吗？那么，我要不要跟着爱莎一起离开？
　　我低着头，脑袋里快速旋转着一个问题——走还是不走？可我感觉奥斯温在盯着我，这种目光剥夺了我的力量，鞋子就这样钉在地板上。
　　“殿下……”爱莎犹豫了一下，终是欲言又止。她向我投来一个闪烁不明的眼神，然后轻轻退出厨房。
　　“咚”，门被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仿佛是在呼唤我。我忽然很想走。
　　可是奥斯温高大的身影早已挡住了爱莎的背影。我的心跳十分剧烈，我是那样清楚地意识到，我十分害怕这个皇族。
　　硕大的厨房，顿时只剩下奥斯温和我。不知道哪里，有液体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
　　冰凉的空气逐渐剥夺了我的体温。
　　视野有些模糊，我惶惑不安地望向奥斯温。地下一层始终是昏暗的，此时我更看不清黑发下那张过于英俊的面容，我只知道他在笑。他在望着我笑。他的嘴唇是一条危险的弧线。
　　“你已经成了一个小美人了呢。当初，我拣你回来时，你明明还只是一个婴孩。”步到我面前，奥斯温带有金属戒指的修长的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视他让我惊慌得想逃的笑。
　　“不……不是爱莎拣我回来的吗？”我接触到他冰凉的皮肤。那种温度，比爱莎和维康新要低上许多，几乎要冻出我的眼泪。
　　“她一直都在抚养你，那是我的意愿。你以为，她可以擅自在这座城堡里养一个猎人？”奥斯温松开我，垂下眼睑，依旧是淡淡的笑。他冰冷的手将我脓水似的裙子撩起，另一只手触及我的大腿根部。一种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冰冷感向我袭来。
　　
                  第二章、白鼠（3） 
　　我的上半身顿时生起无数寒意，只是那时，我除了冷，没有其余的感觉。只是觉得冷的刺骨。
　　“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他蹲下身，淡淡的笑容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成分。他漂亮的蓝瞳对着我，我很喜欢这样的蓝，没有任何杂质，有些冰冷，却很好看，很好看，好看到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望着他，很自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得太多了，不是吗？
　　奥斯温忽而大笑起来，他的手指，忽然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他碰了哪里，他究竟在干什么。双腿间有滚烫的液体落下的感觉，那是刺骨的痛楚，仿佛我就要被什么撕裂。他冰冷的手不断抽走我的体温，我被啃咬，被揉捏，被挤压……无数的感觉胜过单纯的痛苦，可是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我究竟该怎么办。我好想逃啊，只要打开那扇门。我好想叫啊，爱莎一定会听见。可我隐约觉得我不能那么做，但那是为什么呢……
　　被奥斯温遣走的爱莎，一定不会来帮助我的吧？我究竟该怎么办？难道只有在这里等待痛苦的进一步侵蚀吗？泪水忽然下落，我头一次感觉到无知是多么让人恐惧的事。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掉呢？”那个时候，不懂生死的我如此问。这是一个，即便什么都懂得的人也会问的问题吧。他捡回了我，又对我不闻不问，直至今天，他终于来到我的面前，但他渴望的不是我的感激而是我的痛苦，这是怎样一个扭曲的世界。
　　任由他玩弄的身体，连我都觉得陌生。我开始不明白，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面前这个男子，可以轻易掌控我的生死，他可以让我如此这般的痛苦。他讨厌我吗？那就让我去死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求求你告诉我些什么……”见他没有反应，我又接了一句。泪水渗入了我的口腔，我已泣不成声，整个厨房回荡着我的哭声，只让我更加无助。奥斯温似乎很反感我的哭泣，他抽出手指，连同我的鲜血一并迅速刺入我的口腔，于是我的哭泣只能化为含糊的痛苦的呻吟。
　　我的五官充斥着血液的腐败味道。
　　“爱莎曾表示说，你很想到城堡上部看一看，所以，十二月的舞会我会让你来，让你好好看看这座城堡的另一个样子。”他的指尖来回搅动着我的舌头，津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他此时的话语低沉，似是极尽温柔，却带着残酷，我想，这就是奥斯温给我的感觉。
　　终于他放开我，站起身。我喘息着跌坐到地上，我的余光看见他的手指上残留着我的血。
　　“猎人的血……果然不是普通人类的血，一直都是苦的啊。”他舔掉手指上的血，从我身边离开，“小东西，舞会见了。”
　　门开了，他真的走了。
　　身为吸血鬼的他无法饮用身为猎人的我的血，而按理说，他才是我的食物……但是，但是他是吗？这样玩弄我的他会是我的食物？这个世界的规律是那么神奇的吗？
　　爱莎进来的时候，我依旧颓然地坐在地上，我的身边有些许暗红的斑点。她看着我的目光依然是闪烁不明的，可我已经没心情在乎她的目光了。
　　“爱莎，舞会很好玩吗？”那天，爱莎帮我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我透过浴室的蒸汽望着爱莎肿胖的脸，那张脸完全不同于高等的血族，而我庆幸这样的不同。
　　“你好好玩就是。”爱莎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如此回答。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无论何时，让奥斯温“好好玩”才是我该顾虑的事情。
　　我是奥斯温养在城堡的宠物吧。早知如此，我就该珍惜十岁前的每一分钟的生活。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也不幸福，可是我在生活着，在努力地作为“爱尔”生活着啊……
　　我究竟是什么，是啊，或许，我一生都在追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章、白鼠（4） 
　　“什么？那是犯罪！”
　　当我将与奥斯温的相遇告诉维康新时，维康新近乎怒吼地说出上面那一句。
　　“那样是……犯罪吗？”我凝视着他充满愤怒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了安慰。我无法确切形容那种感受，大概就像经历了一场火灾后找到了避难所。
　　总归在劫难逃，维康新的安慰让我舒缓了。
　　我的指尖滑过奥斯温毛乎乎的脸，暗暗地想为什么维康新不像奥斯温那样俊美。一颗圣洁的心不该被埋葬在野兽的皮囊下，或者，这就是造物者对虔诚者的磨练。真正的魔鬼才拥有倾城的外貌……
　　我淡淡地笑了，好在我身边不总是魔鬼的。维康新，我的光，他跨越阻隔来见我了。
　　望着我的笑，维康新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要记得，最里面的衣服不该让任何陌生人看见，更不应该让人触碰，就像娇嫩的水仙经受不住人手指的温度。那是一种亵渎。”他再次恢复了往日温柔的眼神，我好喜欢他的温柔，如火般温暖。我想我这么形容并不庸俗，因为之后我见到的许多绅士们，他们的温柔就像冰一样冷且坚硬……当然这不包括奥斯温，他的温柔如死之惨痛。
　　“还有，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身体，绝对不可以。”一字一顿地补充，我发现维康新颤抖的双手捏成拳头。
　　“可是维康新让我看了。”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没有资格羞耻的存在啊！”维康新忽然又咆哮起来，锋利的牙齿在野兽般凶猛的双瞳衬托下显得恐怖万状。我被吓得退至一边，这才发现有无数的血流，从维康新黑色的手掌绵延到地下。
　　对此我是十分困惑的。
　　我从不觉得在别人面前不穿衣服有什么不对。我只是一直认为，那套我常穿的女仆服是身份的标志，所以非穿不可。不穿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是在见到维康新后根深蒂固起来的。
　　我想我的话让维康新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他的指甲刺破了他厚实的皮肤。
　　“爱尔，向我发誓，你不会再让那个混帐碰你，你向我发誓。”染血的大掌忽而将我紧紧搂住。他的声音很悲凉，像离群之鸟的凄鸣。那声音我永远忘不了，忘不了维康新在濒临绝望时喷涌的悲伤。维康新我的光，如果我有能力，我一定不会让你难过，这个世界我最希望看见你的笑，你明白吗？
　　愚昧如我，亦是了解，维康新一定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特别憎恨奥斯温。他的愤怒让我无法说出要去参加舞会的事。比起奥斯温，我更害怕维康新的痛苦，维康新是我所有的美好，就如泥沼中唯一的玫瑰。如果那多玫瑰也染上痛苦的黑斑，我的世界只有一片黯淡。
　　“我发誓。”我轻声的，咬着牙说。仅三个字，就使我口干舌燥。我发现，我学会说谎了。
　　我捧起维康新受伤的手，心疼地吻他的伤口。最终轻柔的吻变成沉迷的吮吸。维康新发出低沉的呻吟，他没有阻止我，他知道我离不开他，离不开他的人以及他的血。
　　维康新的血很甜美，但我不愿意看见它流淌。
　　
                  第二章、白鼠（5） 
　　命运总让人措手不及，他捏碎你的梦，玩弄你的爱，之后又楚楚可怜地等你来拯救。别人说，命运是吸血鬼们最敬畏的神，而我却觉得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太过肆意妄为。
　　十二月一日，我没有任何工作。我漫无目的地跟在繁忙的爱莎身后，手心依然冻得通红。
　　下午，一位在城堡上层服侍皇族的女仆，走下楼梯，在地下女仆们羡慕的目光中昂着头走到我的面前，将一件华丽的礼服甩进我的怀里。
　　“穿上，一会儿到楼梯口来，我带你上楼。”那女仆用傲慢的语气对我说。
　　是的，我明白，这个女仆有她傲慢的资本。她和我们这些只能在地下一层忙碌的底层女仆不同，她住在城堡上层，穿梭于皇族成员中，连衣着也是如此鲜亮。淡蓝色的丝绸做的连衣裙，还有可爱的蕾丝点缀，如此美丽的制服。
　　当然，再美也不及我手中礼服的十分之一。
　　那是淡粉色的裙子，袖口蓬起，裙摆满是由花边镶饰的爱心，可爱极了。我将裙子紧紧抱在胸口，并将面颊轻轻贴上去，感受衣服光滑的触感。衣服的芳香索绕在鼻间，我一时间竟然醉了。
　　不要说我虚荣，谁都不想做一辈子的丑小鸭。我固然变不成天鹅，但是给我一个伪装成天鹅的机会就足够。我知道这件礼服承载的或许是无尽的痛苦，但我甘之如饴……如果你一生只有一次吃蛋糕的机会，你会选择吃那块爬满蚂蚁的蛋糕，还是选择放弃这次机会一辈子不吃呢？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会选择吃，哪怕蚂蚁会撕咬我的胃。有些东西是必须抓住的，放过就没了，我的思想很简单，所有我没有过多的顾虑。
　　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在那一瞬间不见踪迹，我开心地笑，毕竟这是我的第一件礼服。我一蹦一跳地跑进自己的房间打算换衣服，却迎上了维康新凝重的兽瞳。像是被忽然泼了一盆冷水，我的笑意骤减。
　　我似乎又做了让维康新不开心的事。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让他不开心。
　　“穿上那件衣服，你便是任人宰割的台板上的鱼。”深深叹了口气，维康新立起他高大的身躯。他凶狠地望着我，随即一把扯过我手里的衣服作势要撕。
　　“不！”我惊恐地大叫。维康新我的光，我虽然无知，但我明白这件礼服的意味啊，可是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期待吗？你不明白我想像天鹅一样飞一次吗？你不明白我想拼尽性命去高处看一看吗？
　　我在他庞大的身躯边徒劳地蹦来跳去，想要抢回仅第一眼便被我深深喜欢上的漂亮衣服：“维康新！你不能那么做！那是我珍贵的……”
　　“你难道不知道，小白鼠往往是死在最可口的毒药边么？”不待我说完，维康新便将礼服用力扔给我，坐到墙角，背对着我不发一语，样子悲凉极了。
　　奥斯温就是那个给我下药的人吧？但是这不会很奇怪吗？将老鼠放在自己房间里不管不顾养那么大然后杀掉，他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娱乐？可是我反抗不了的啊，维康新……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维康新，只得自顾自换起衣服。凉凉的礼服贴上我的皮肤，我轻轻拉上背后的拉链，绑上腰带。我忽然记起向维康新发过的誓言，那时不太在意的三个字，此时却在心底燃起明媚的火。
　　我发誓……
　　我闭了闭眼睛，向维康新道别。维康新没有反应，他甚至没有看我。我悄悄掩上门，一步一停地向楼梯口走去。
　　礼服穿在身上，才真正开始恐慌。
　　奥斯温，我苍白的生命一直等待着你的泼墨，你看，现在，我来了。
　　
                  第二章、白鼠（6） 
　　差不多将近傍晚，我来到女仆身边。
　　“你真慢啊。”楼梯口，那女仆不耐烦地望向我，随即她拖着我进入楼梯旁的化妆间，在镜子前为我抹上粉色的唇彩和淡淡的粉底。
　　我第一次带着比较的目光在镜子中看自己。我发现自己还是漂亮的，尽管没有奥斯温那样震慑人。我的绑着棕色长卷发的绳子被解开，于是头发就披在我瘦弱的肩膀上。
　　“你还真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即便是高傲的，那女仆还是给了我不错的评价。爱莎也曾经那么说过我，她说我棕色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头发和眼睛居然是一样的颜色，这不是很庸俗吗？
　　之后女仆开始帮我梳理头发，她自然而不造作的动作告诉我她并不知道我是个猎人。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看着我长大的地下女仆和自称拣我到这个城堡的奥斯温吧？而维康新……或许是因为和奥斯温有什么关系，所以才知道的吧。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奥斯温，可我知道在他的强势之下我不可能问得出来。
　　打扮好后，女仆牵着娇小的我走上黑色的大理石楼梯。
　　我深吸一口气，满脸是克制不住的激动，那激动也掺和着恐惧与不知所措。
　　长而高的楼梯很快到了尽头，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富丽堂皇的一楼过道。光亮的黑白相间的地板，在明亮的水晶大吊灯下闪现着温和的光晕。和地下一层完全不同，这里的过道高而宽敞，明亮而干净。
　　过道呈十字路口状，通道上有温暖的红色地毯，左边通向一排排房间，右边则通向金属边修饰的深红色木门，那门似乎就是迷途的大门，此时敞开着，我能看见外面孤单的灯影下成群的豪华汽车，纷纷扬扬的大雪以及远处被黑夜笼罩着的稀疏的松树林。我的惊讶自然是不用说的。有太多明艳的色彩一瞬间飞溅进我的瞳孔，让我太过意外。不时有冷风吹来撩开我的刘海，这冰凉的气息给我一种很清新的感觉……自由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吧？我终于离开了地下一层，终于离开……
　　天花板上是一副副暗色调的油画，大多是歌特风格的肖像画。有一个人的也有许多人的，他们大概都是在迷途风光过一阵子的吸血鬼，面色都是冷峻的。
　　挂在墙上的盆景及木雕也是格外的精致，一盏盏小巧的油灯挂在墙角，照亮苍白的石蜡雕塑。来去于过道的宾客贵族，装扮及姿容都如梦如幻。他们谈笑着，面露绚丽的微笑，不拘束也不放肆，恰倒好处。女子拖地长裙下带着亮片的高跟鞋及男子细长裤管下厚实的皮靴看上去也漂亮极了，而我还穿着地下女仆所穿的不保暖的旧皮鞋。我当然不在乎这个，只是徒劳地羡慕而已。
　　我没能仔细看清任何人的贵重首饰和羽扇。我被女仆拽着直走过通道，来到维康新口中的那个豪华的，为舞会而准备的大礼堂。
　　明亮的落地窗有些被深绿的窗帘掩盖，有些毫不掩饰地暴露着外面开阔壮丽的雪景。我在想维康新见过这样的场景吗？不过，他一定见过的吧。这样的场景……好想和维康新一起看呢。
　　礼堂中，几张长方形桌子分立两旁，椅子整齐地排列，烛台及精巧的银边餐具还有美味的食物在桌上排布着，不断有男女侍从步过中央红毯，将各式各样的餐具和摆设加上桌。进入礼堂的宾客越来越多，人语声越来越嘈杂。我的右手下意识地在胸口捏成拳，心脏无可抑制的快速地跳动着，只不过这次，每一下的跳动都带着钝痛。那个人，一定就在不远处。
　　穿梭于人群的我的目光没了焦距。
　　我被女仆拽着，穿过人群，走到礼堂的最末端。我仿佛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那就像我的脚步。
　　于是我看见一个高高的木制演讲台。台边摆着数张雪白的镶有宝石的小圆桌。每张桌子配有四张柔软的小型沙发。
　　我很快看见一群聚在演讲台边的穿着极尽奢华的人。他们犹如花朵，让我如蝴蝶般流连。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女仆早已松开我的手。
　　“奥斯温殿下。”女仆恭敬的声音让我猛然抬头。
　　
　　
                  第二章、白鼠（7） 
　　轻轻一欠身，女仆离我而去。
　　我呆立着，体温迅速被抽走。
　　我怎没注意到，奥斯温就坐在离我最近的沙发上，他微笑着，垂眼玩转着手里的高脚杯，杯中是血酿的猩红色的酒。
　　近处的圆桌边，一个男子与奥斯温面对面坐着。他裹着一件黑色的皮衣，枯瘦而苍白的双手从衣中探出。他长得与奥斯温很像，挺直的鼻梁，绯红的唇，黑如墨的发。只是他的眼睛是黑的，目光流转间，没有奥斯温那样诡异万状的笑意，多了一分肃穆。
　　他无表情地望着奥斯温，奥斯温则望着酒杯。
　　我面对着奥斯温俊美的侧面，惊慌而迷惘。
　　“坐。”奥斯温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坐到他身边柔软的沙发上，动作很迅速。我不敢违抗奥斯温，我甚至可以说是滚上沙发的。沙发对年幼的我而言有点高，我要坐得很前面才能让脚尖碰到地面。
　　我转过头，偷偷打量奥斯温。
　　他依然穿着暗红色大衣，尊贵却并不显得过分奢华。
　　“你的饭我会在舞会结束后给你，饿的话先忍忍吧。”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吐露的话语，就像魔咒将我团团困住，我不敢看他的眼，我只能低着头。
　　这个时候……会在乎饭的那种心理素质我还是没有的。我的心脏依然跳得很快，我觉得胸腔都因为它猛烈地跳动而摇晃。
　　不过……为什么奥斯温要让我……来这里？仅仅因为我的渴望？他要我在这里坐到舞会结束吗？
　　“玩二十一点吧，爸爸，总闷闷不乐的话会老得很快。”奥斯温是一贯从容的。他修长的手抽过桌面上的一盒扑克牌，打开盒子，奥斯温娴熟地开始洗牌。漂亮的手指在雪白的扑克中时隐时现，但我却被这样的手指迷住了，我莫名地被那双手诱惑，无法移开目光，即便它们伤害过我，或者，就是因为它们伤害过我。它们似乎通过我的视神经镶嵌进了我的灵魂。
　　爸爸……
　　话说回来，他是迷途城堡的主人诺布尔？我慢慢地抬头，扫了奥斯温对面的男子一眼，又低下头去。诺布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望向那堆牌。我的耳边尽是“唰唰”的洗牌声。
　　“奥斯温，我知道这个女孩是谁。”浑厚的声音，将我的脑袋拉起。似乎他们在谈论我的样子。诺布尔望着那堆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感。
　　奥斯温于是笑了，“您当然知道，您是很难被骗到的人。”他啪地一声将整叠牌摆到中央。
　　很多年以后我经常回忆到这个场景，奥斯温笑着将牌拍在桌子中央，看不清喜怒的干脆利落的动作，是他一贯的作风。但我没有理解的是，为什么玩二十一点他还要洗牌。是因为他紧张吗？不可能的。或许奥斯温本来就没打算玩牌，他洗牌，他把牌拍在桌子中央，不过都是一时兴起而已。
　　“不觉得这很无聊？”诺布尔面孔阴郁地说。
　　“不不，爸爸，反正还有十五分钟舞会才开始。”奥斯温眯了眯眼，“不如我们打赌吧？”
　　“什么？”
　　“您输的话，这个女孩今晚归我，您赢的话她就是您的。”
　　
                  第二章、白鼠（8） 
　　我那时当然是无法听懂奥斯温的话的。只是他略带轻松的玩味的笑让我觉得他的话或许带有什么特别的暗示。我的血管随着心脏一起跳动。迷惘而焦急得想弄懂什么，我向前挺直了腰板。
　　诺布尔望向我，带有倦意的脸，像是被水浸紫的玫瑰，俊美却失去生机。他干枯的，不带有任何意味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不像怕奥斯温那样怕他，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苍老感吧。总之，我十分自然得与他对视了。
　　至于为什么我会怕奥斯温，这很难在短时间内道明。奥斯温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皇族，第一个命令过我的皇族，第一个那样触碰我的……男人。其实有很多东西，你虽然不懂，但是就是有种感觉，那种感觉让你把那些还不知道好坏的东西记得牢牢的，像刻在骨头里的一样。种种的种种，都将奥斯温抬至我心中最高的地方，即便诺布尔才是这里的最高掌权者。
　　“奥斯温，她比你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小，那样做不道德。”轻叹一口气，诺布尔抖抖衣袖，看了看腕上的表，随即站起身。
　　“道德？”奥斯温讽刺性的轻声重复。他湛蓝眸子中的笑意化为冷冽的风转瞬即逝，一张牌被他捏在手心。
　　“小心玩火自焚。”推开椅子，诺布尔淡然道。
　　“那多壮观。”那个诡异的男子，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
　　诺布尔不再与奥斯温聊天，他走上演讲台，准备发表演讲。毕竟是一年一度的舞会，身为主人的他理应有所表现。但那个时候我注意的不是诺布尔而是奥斯温。他好看的手，此时布满狰狞的筋络。那可怜的牌被捏得皱纹遍布，有些让人心寒。
　　“奥斯温，那张牌……”我忍不住小声提醒。
　　“你叫我什么？”手中的拍呼地弹到桌面上，尽管是皱纹满身，它还是具有牌基本的柔韧性啊……被蹂躏到这种程度还能弹开真是奇迹。我怔怔地望着那张牌，过了几秒才猛然想到奥斯温充满磁性的嗓音所指为何，惊得险些跳了起来。
　　“奥……奥斯温殿下……殿……下……”我居然忘掉了敬语！可是我确实很少使用敬语……我太害怕惹怒这个男人了，我缩到沙发的一角，脑中一片空白。
　　我死死凝视着奥斯温的双眸，希望捕捉到他心中的想法，更希望他原谅我的无意冒犯。已经不是害怕了，我大胆地注视他，渴求他的回复。
　　“呵，殿下……感觉很不舒服。”谢天谢地，他笑了，似乎不生气。
　　“你叫我主人吧。”戏谑的笑容浮过嘴角，他凑近我，迷惑人的声音因为他刻意的压低而更具杀伤力。他静谧蓝瞳中的我已经没有动弹的能力，他如此了解自己的气场。
　　“你叫一声看看，小东西。”他凑近我，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明明没办法违背他的，他根本不用这样愚弄我。
　　“主人。”我机械地叫了出来，他的气场已经麻木了我的思想，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没有其他选择。穿上这件礼服我就是他漂亮的傀儡，呼出的空气也有他掌控的痕迹。我逃不开，也不想逃。我那时只是个孩子，一成不变的生活太过无聊。如果奥斯温可以改变什么，就改变吧，如果想要毁灭，就毁灭吧。我想看看被破坏的世界是否仍然让我绝望。
　　见我唤他，奥斯温便摸摸我的头，站起身来，也走向演讲台。
　　那个时候就觉得，奥斯温的手很冰冷，像是雪花美艳却带有寒气。他不会觉得冰冷，但是接触他的人会久久无法回过神来。那个男人的魅力，实在太过强大。
　　我永远窥伺不了这个俊美男人的内心，他的笑带着诡异的气息，似栖息在暗夜中的魔物。
　　那笑仿佛是一片玻璃，覆盖于他的灵魂，于是他的情感成了不真实的虚象。
　　
　　
                  第二章、白鼠（9） 
　　已是暮夕之年，诺布尔的动作有些迟缓。
　　爱莎说高级别的吸血鬼和猎人都是如此，美貌会伴随终生，但机能却会无情的老化，就像蝴蝶，华丽的舞蹈终结于翅膀的凝滞。
　　枯瘦的手臂握住演讲台上的话筒，于是台下一片静寂。衣着奢华的男男女女有一些隐没于人群，有一些坐在小圆桌边的沙发。无论哪里，皇族的存在总是一看便能明了的，他们周身的气场太过张扬。
　　诺布尔以“女士们先生们”为开头，发表了致谢致敬的演讲后，便被两三个侍从扶去休息了。然后奥斯温上台，短暂的演讲后宣布舞会的开始。
　　整个演讲中，坐在附近沙发上的男女都用一种很特别的目光时不时地打量我。他们掩饰的很好，可我依旧能感觉出他们的目光。那是嘲讽还是同情呢？记不得太多，我只记得当初我完全忽略了那些目光，视线定格在窗外的雪景上。我希望维康新能来到我身边，陪伴我，他的毛发不会让我觉得冷。
　　圆舞曲响起。
　　近处的男女纷纷起身，优美的舞姿与华丽的衣着，在音乐的指挥下融合得完美至极，就像凄美的雪点缀镶点的夜，撼动人心。
　　风雪交加的夜幕，城堡中灯火通明。强烈的灯光下我不住地颤抖，好像这座城堡不过是一个透明的壳，我与大雪接触得彻底。
　　红的裙，黑的衣，急速地旋转交织，蕾丝翻飞，珠宝闪烁。女性的温柔和男性的内敛，雪白的脚腕与手腕，绽放，那超凡的技艺。
　　从演讲台走下，奥斯温呼了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倩影闪动。他临驾于万物之上，所以有时候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高贵的人连寂寞也是高贵的，不像我的寂寞，毫无价值，所以只有独自黯然伤神。
　　只是，他在我身边，我便不能再专心。舞会里美艳的事物，对我而言立刻没了吸引力。我又开始害怕，又开始不知所措，但我不想让这暗处的始源察觉，视线在人群与他之间来回，却故意装作看舞会的样子。
　　我不会应付他，根本不会。
　　和我一样，奥斯温的视线也来回在人群与我之间，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奥斯温看得更多的是我，他不需造作。
　　手心染上薄薄的汗，我闭了闭眼睛。
　　终于一曲挨过，奥斯温举起酒杯喝酒，有些沉闷。
　　我当然想问为什么他不去跳舞，可我怎敢。
　　“爸爸。”一个身着白色低胸晚礼服的美艳女子，带着甜美的笑容穿过层层人群，翩然伫立于奥斯温面前。她缀着珍珠耳环，柔顺的金发披散至肩，那一双像奥斯温一般漂亮的蓝眸，笑开了，温柔而与世无争。
　　爸爸。她唤得亲昵而甜美。
　　噬人肌骨的沉寂终于被打破，我长长吁了口气。
　　爱莎说诺布尔很晚得子，奥斯温目前才两百多岁，与诺布尔相差八百左右。但奥斯温完全不是那样，像是要把父亲的禁欲生活全部弥补过来一般，他十八岁便与第一任妻子有了第一个孩子，从此多子多福。不过奇迹般的，这位风流的王子现在居然处于单身状态。
　　“这个是你的新宠吗？怎么以前没见过？”轻盈的眼波瞥了我一眼，美人儿娇媚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新宠？什么？宠物？我？
　　想想刚才都叫了主人了，所以我成了奥斯温的宠物了吗？
　　当宠物要做什么？跟在主人后面转转？那样似乎不用干活……
　　“以前她还没出生，你自然没见过。”奥斯温笑得更深了些。
　　“你几岁？”美人儿歪着头望我，纤眉微拧。
　　“十。”我干脆地回答。
　　“以前都不知道爸爸也爱好小女孩。”美人儿耸了耸肩，亮亮的瞳仁轻闪，“不过似乎长得很可爱……也，很熟悉。”
　　我甜甜地微笑，作为对美人儿夸奖的道谢。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接着跳舞？”奥斯温岔开话题，神色颇有些无奈。
　　“这不来找爸爸了吗？爸爸已经好久没参加舞会了。”美人儿昂了昂脑袋。
　　“我不想跳。”很没有说服力却异常有用的理由。奥斯温拒绝得很干脆。他对女儿说话的语气是低缓的，即便阐述的是一种坚决，可口吻里还是带着妥协的意味。和对我说话时完全不同啊……
　　“真是的……”似乎是意料之中，美人儿娇笑着转身离去。
　　在我以为可怕的寂静又要来临时，奥斯温站起了身。
　　“舞会挺无聊的，小东西。”叹了一口气，他向我伸过修长的手。
　　华丽的衣摆，笔直的黑发，在我面前旋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是危险的诱惑。我抬头，如此畏惧地望着他，我的头只到他腰部不到的位置。
　　“和我走。”沙哑的被压抵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充满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冰凉而邪恶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认为那手，是会带给我温柔的。
　　不知道为何，几百年后，当我想到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奥斯温对我说过“和我走”，心就会没来由地震颤。是的，无论如何，我，愿意和他走。再痛苦，也无所谓。
　　他是早就得到我的男人，在我未诞生时，就已经得到我。
　　
                  第二章、白鼠（10） 
　　舞曲以及宾客的身影逐渐淡出我的四周。
　　我的焦点属于奥斯温，在那一刻。
　　一切华丽皆为背景。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像风般轻盈。我踉跄而随，走得很勉强，一任他的带领。
　　我的视线依旧只能与他的手平及，那苍白冰冷的手，像是雪夜下的路灯。穿过一条宽敞的过道，我和奥斯温停伫在柜式电梯前。那个时候电梯前没有等待的人，我和奥斯温显得如此突出。
　　“主人。”
　　“嗯？”
　　“我们要去哪？”
　　无人的恐惧让我情不自禁地问。
　　这里的空气很冷，不像开有暖空调的大礼堂。我想到了与奥斯温第一次的相遇，寒气似是更甚。
　　“马上你会知道。”奥斯温淡笑。
　　电梯门打开，我被迅速地牵了进去。
　　在这个铁做的小箱子的右边，有一串代表楼层的数字。奥斯温轻轻按下“10”这个键。
　　一阵奇异的晕眩，电梯门打开。
　　从地下一层一下子到了最顶层，不得不说，这是个大的飞跃。然而第十层让我大失所望，不见一层的装饰，连人也看不见一个。
　　一条条简捷的过道横竖纵横着，还有一扇扇紧闭的门整齐地罗列着。
　　是因为高的关系吗，我觉得更冷了。如果说一层的生活是活色生香的，那么这里颇有种清教徒的感觉。
　　领着我，停伫在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前。奥斯温取出钥匙打开门，借助过道里的光，我看见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扇被褐色窗帘遮着的窗户。
　　那张床只铺着雪白的床单，不见枕头和被子，空荡荡的。
　　“咔”，门被奥斯温关上。
　　面前一片漆黑，空气冷得让人寒毛倒竖。我在黑暗中捕捉奥斯温的目光，带着对黑暗的恐惧。
　　猛然间我错愕地发现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那双蓝瞳，妖异的光，闪动，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他有夜视的能力，与许多在深夜不开灯也能工作的女仆一样。可我不行，除了寿命长些以及会喝吸血鬼的血，我和普通人类没有差别。
　　我怕那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透视一切，让谁也无法逃遁。
　　“坐到床上。”嘶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冰凉而干脆。我只得摸索着，颤抖着坐到那张有点不舒服的坚硬无比的床上。与其说这是床，还不如说是被铺着白床单的木板。但我乖乖地坐在上面，没有怨言只因那双蓝色的眼睛。我一直很喜欢那双蓝眼睛，从最初开始。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奥斯温为什么会下那么奇怪的命令……
　　穿上那件衣服，你便是任人宰割的台板上的鱼。
　　或许是因为这张床太接近“台板”的形象，维康新的话忽然闯入我的脑海。我开始慌张，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把衣服脱掉。”无防备间又是奥斯温的一句话。
　　我没有犹豫地脱掉鞋子，袜子，然后是粉红色的连衣裙。我的手是颤抖的，所以在拉拉链时费了好些时间。当然，这毕竟时我好不容易才穿上的衣服，脱去难免不舍。我居然在那个时候，怀念起冰冷的礼服来。
　　我的身体上瞬间只剩下一件可怜的底裤，我拽住它，空气冷得让我发颤。
　　“那是犯罪！”
　　瞳孔剧烈收缩，我忆起了维康新愤怒的咆哮。
　　“最里面的衣服不该让任何陌生人看见，更不应该让人触碰。”
　　“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身体，绝对不可以。”
　　维康新的话，维康新的血，维康新的悲伤……这一切，如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冲断了奥斯温绑在我身上的傀儡的提线。我开始悲伤，开始挣扎，捏住内裤的手越握越紧。
　　在那一刻我没有感到冷，奇怪的是，我忽然觉得好热，有什么在身体里燃烧，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你，维康新，你是我的光。
　　永不泯灭的光。
　　
                  第二章、白鼠（11） 
　　“怎么了？”奥斯温走过来，很轻松地，捉住我一条腿的膝关节，一提，我便被迫躺在硬实的床上。
　　“不……”我挣扎着仰起脑袋，哀求般地，奢望奥斯温停止他想要做的一切。
　　诚然奥斯温没有理会，他冰冷的手指碰触到我最后的衣物。我震颤起来。
　　“不！”我惊叫一声，惊恐至极。我用手臂将上半身撑起，努力地，努力地捉住奥斯温的手臂。如果不是想到维康新，我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仿佛握住了什么被诅咒的东西，我绝望而害怕，泪水飞溅。
　　奥斯温停止动作，宝石般湛蓝的眼睛淡漠地望着我。
　　“求你……我向维康新发过誓……”我抽泣着哀求，终于泣不成声。那双静谧的瞳，也瞬间将冰冷的气息散布进空气中去。
　　“难怪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原来他果然找过你。”冰冷的语调，像寒风般刺骨。分明看不清，但我如此清楚奥斯温在那一刻失却了笑容。他毫不怜惜地紧握住握地膝关节，将我的一条腿曲至极限。他冰冷的动作告诉我他真的生气了，而我甚至不明白他究竟在生什么气。我哭得更加凶猛。
　　“啊啊，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关于我的事？可你以为，你是谁的奴？你在我的面前提他的名字，只会起反效果的。”只听“咔”地一声，我最后的衣物也被撕裂地彻底，像是被抽离了骨头般的人儿瘫软在我的腿旁。脑袋里仿佛有根神经崩裂，我仰过头去，双目空洞。
　　维康新我的光，对不起，我太过无知，无法遵从我的誓言，请求你原谅我……
　　我也太过弱小了……维康新……你说我是饮血的人类，可是，我无法战胜任何一位吸血鬼的。我真的太弱太弱了。
　　我全身都感受到奥斯温的冰冷，他的手，如同梦魇，粗暴狠厉，决绝无情。我的哭泣是绝望的哀号，是对命运的哭诉。我究竟是什么，谁都无法告诉我。这个成了我主人的男人究竟要对我做什么，他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无法理解，他看见我时，那种难以理解的，亢奋及，痛苦。我明明只是个小孩子，他不该那么对我的。
　　维康新，我多么希望我的哭声能穿越十层高楼，进入你的耳朵啊。我已不奢望你能来救我，我只希望知道我痛苦的你能懂得我，不要怪我……在我们相见的时候，请温柔地安慰我，于是，我可以忘掉所有的痛苦和寒冷。
　　奥斯温，美丽而残酷的神，他眯着好看的眼睛俯视着毫无退路的我，没有半点言语。这就是奥斯温，他不会狂喜，不会暴怒，他习惯这样默默地去凝视别人雀跃，或绝望，如一个主宰者。即便是真的有什么感情波澜，他也会等待着别人先爆发。这就是迷途中掌权者们的姿态，很自然的习惯，已经不是虚伪做作这类词汇可以形容的了的。我之后了解到一个词，那个词叫“浑然天成”。
　　我的身体疼痛到麻木，周而复始，似乎没有完结的可能。这就是成为宠物的代价吗？这就是我崭新的生活吗？这就是迷途另一个世界的嘴脸吗？这就是奥斯温，这就是皇族，这就是高等吸血鬼真正的模样吗……
　　我被空气偷走温度的皮肤瞬间被他的黑发和衣袍覆盖，知觉近乎完全丧失的我忽然有了错觉，我忽然很想去依偎，这可怕的黑暗。倘若我一直蜷缩在他的黑暗中，会不会，也不会那么痛苦。
　　他无尽的黑发，长若可以延伸数个世纪，将我笼罩，包围，我挣脱不了。
　　我的世界，从此就只有他。
                  第二章、白鼠（12） 
　　就当我快要失去意识地时候，我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门牙再然后是切牙——吸血鬼轻而易举就划破猎物咽喉的切牙。
　　过分强烈地痛楚，让我出声凄惨地尖叫。可是这里离地面太远了，维康新一定听不到。
　　“你果然还很小，小东西，一点都没发育。”奥斯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温柔如死之惨痛。他诡异地笑着，轻微眯起的蓝眼睛，在夜幕中散发着恐怖的气息。他似乎在打量我，却又似乎没在看我，我的破败而残缺的灵魂在那一刻被他忽略了。所以我的痛苦与哀求他都不会在意，他没有看见。他愿意也仅仅看见的，只是我孩童的躯体。
　　他啃咬着我，从一个部位到另一个部位，牙齿与我皮肤的接触就如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又忽然缓和下来。他似乎十分嗜好这样做，仿佛我的疼痛能为他助兴。我疼得麻木了，每每我觉得皮肤已被他撕咬下来的时候，我又再次感觉到他牙齿的锋利。那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皮肤咬下来，难道就因为猎人的血对于吸血鬼而言很苦吗？
　　我的手腕被他的一只手禁锢在头顶，这对他来说很容易。所以我几乎上是不能反抗的。是啊我怎能反抗，他太过强大。或许我以血族之血为食并不假，但是，我并不是能嗜杀血族的强大的存在。我只是个寄生虫而已。
　　我那时当然不知道奥斯温对我做的是什么，但我忽然害怕这个样子被维康新看见。人是有本能的，不论身体或是心理……或许这是悖论吧，本能应该就是身体上的，呵呵，可是，我是真的不希望，被自己最重视的人看见自己这样一幅落魄的模样啊。
　　我咽唔着，努力扭动身体和被禁锢的手腕，甚至还扭头咬奥斯温长长的，如暗夜一般的长发，直到再也没有大哭的力气。
　　奥斯温没再咬我，他似乎在某种残酷的凌虐中得到了满足。他用冰凉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脖子，就像得到满足地贪婪的野兽。我瘫软在床上，带着泣音的喘息，沉重而疼痛。他还是紧抓着我的手腕，我多么想告诉他那十分得没必要，一个十岁的没受过任何体能训练的孩子，怎么可能反抗得了天资出众的皇族吸血鬼，我在那时只想用双手保护一下我的伤口，不让冰冷的空气威胁我的肌体。
　　我甚至感觉他在黑暗中欢娱的微笑，他一定沉醉其中，沉醉于伤害我。我想到维康新，那个拥有野兽躯干的少年，从未让我疼痛过。我好希望他能来救我，可是我现在与他的距离，就像我与奥斯温实力的差距那样不容希望存在。当然我也不希望维康新看见我……还真是矛盾呢。
　　好难过，不论肉体还是心灵。
　　好难过……
　　我闭上眼睛，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这个时候吞咽进胃里的唾液也是苦涩的。然后奥斯温松开我。终于结束。
　　下身火辣辣地刺痛着，因空气的冰冷而越发炽烈。
　　我也在那时终于明白我为何会怕奥斯温。他是个从不表露欲望的人，永远都会那样恰倒好处的微笑。对我这般，或许对他而言不过是向人敬了一杯酒。
　　他开了灯，在灯光下用阴晴不定的笑对着我像死尸一样冰冷僵硬的躯体。我疲惫地睁眼，无力地看他整好衣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件黑色大衣和漂亮的黑发，犹如夜幕，将这个男人惨白阴森的灵魂遮盖住了。
　　“好好看清这里，之后这便是你的住所。”轻松平常的语调这样这样为我的一生判了刑。这将会是比地下一层更残酷的囚禁地。
　　他伸手，摸出一副藏于大衣口袋中的精巧手铐，将我的右手腕与床头的栏杆铐在了一起。我没有力气，很乖巧地任他摆布。未来的死灰色我看得如此透彻，我想念爱莎和维康新，可至少在那么一段日子里，我无法与他们相会。
　　想到这里，我断断续续地哭了。
　　
　　
                  第三章、囚禁（1） 
　　奥斯温是个残忍的男人。
　　那一晚他不但没有给我他承诺的晚餐，甚至不给赤身裸体的我一点儿遮挡寒气的物品。而那件礼裙被我脱在哪里，被锁着的我摸索不到。于是，我蜷缩在空荡荡的床上，发抖，呻吟。
　　身体的剧痛以及周身的寒冷，折磨了我整整一夜。至今我都无法想象那一夜我是如何挨过的。
　　我翻来覆去，渴求黎明的到来，或许稀薄的阳光可以透过那厚重的窗帷给我一丝的安慰。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仆装扮的少女。她金发蓝眼，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孔上有罕见的沉静，身体倒是比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更有韵味些，三围比例很完美。
　　她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装满血液的小瓷碗。被冻得头晕脑涨的我勉强支起身体，看着这美丽的少女将托盘放至我的面前。那个托盘有脚，是可以立在床上的那种。
　　“喝吧。”少女的美眸沾染着无限同情，她蹲下身，用安慰的语调对我说。她在我的眼里忽然就成了女神……显然，把吸血鬼比喻成女神是极其矛盾的。
　　我抽了抽鼻涕，瞥了她一眼，一仰头，将那猩红的液体全部灌进嘴里，然后我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勉强饱了点。
　　“我叫莉拉。”少女微笑着，向我做自我介绍，“是目前在奥斯温殿下旁工作的女仆，所以我也知道，唔……你是猎人的事。我是奉殿下之命为你送早饭来的。”
　　“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因感冒而沙哑的声音特别难听。原来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还知道给我送早饭啊……不过，我如果很快死了，那怎么着也不合算吧，要是我是他，一定想方设法把那件礼服的价值给玩回来，在我身上。
　　“十层的备用房间。”莉拉卷走床单，为我换上新的，然后给我一个苦涩的微笑，“这里一般不太会有人来。”
　　“为什么‘殿下’要锁着我？”我很僵硬地念出“殿下”二字。一想到要对那样的人用敬语，我就浑身无力。
　　“这……”莉拉尴尬地望了望我，然后摇头。
　　“好吧，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条棉被，或是……衣服什么的？”我用我用手背抹掉拼命向外蹿的鼻涕，有气无力地问。昨晚的礼服和内衣，都成了碎布散落在地，被莉拉快速地清理走了。鬼知道昨夜奥斯温究竟做了什么，不过应该是很恐怖的事。我可以看见身体上无数大小不一的淤青，更不要提胸口的血块和结痂了。
　　我想我会在这里腐烂，身上爬满了虫子，谁都不能认出我。
　　莉拉望着我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忍，她又摇了摇头，伸手轻柔地摸摸我的头。
　　“没有殿下的许可，我不能那么做。”她说。
　　“那可以麻烦你拉开窗帘吗？我想晒晒太阳。不然我真的会冻死。”我恳求着说，“奥斯温殿下如果真的希望我死的话，也不会让我吃东西了对吗？”当然我的理由不成立，像奥斯温那样以我的痛苦为乐的男人，冻我当然是为了娱乐了。他很想看我濒临死亡的样子吧，真没想到我还能做这种取悦人的工作。他不会觉得像我这种无知的人连哀号也是庸俗的吗？还是他很享受卑微者的疼痛？真是残酷啊。
　　莉拉犹豫了一下，见我真的很虚弱，便拉起窗帘。早晨柔和的阳光便透过窗子，毫无保留地照射在我身上。我趴在床上，幸福地眯起眼睛。
　　“我走了。午饭时间再来。”充满同情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中只有我，和寂寞的空气。
　　
                  第三章、囚禁（2） 
　　我当时为什么不哭呢？直到现在也佩服自己那个时候的勇敢。或许小孩子的话，是不懂得绝望的。绝望和爱是一样的，真正懂得时，就是成熟的标志。不过，我的理论也许不对，因为这么说来，奥斯温就是从来都没有成熟过……
　　日光越来越温暖，我尽可能趴着不动，专心吸取热量。大雪早在昨天深夜就结束了，这很好……不过，那大雪也真应景啊。
　　冷不丁有黑影闪动，日光一下子全被阴暗遮住。我猛然睁开眼睛，只见黑色的，巨大的蝙蝠翅膀在窗外扑打。然后，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维康新古铜色的皮肤我永远记得，哪怕不看他的脸，不闻他的气味，我都记得。他浑身是汗，而眉宇间更甚。他用一根细长的金属小棍对着窗户的缝隙撬啊撬的，约摸十五分钟，他终于打开了窗户，后背巨大的翅膀扑张了几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维康新还会飞，真是有意思。
　　实在是，太好了。
　　然而，我不敢直视维康新的眸，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我忽然想躲什么，但什么东西都无法给我以遮掩。我于是侧过身子，用仅有的一只自由的手遮住昨夜被凌虐过的身体，无可抑制地大哭。
　　“爱尔，我终于着到你。”维康新坐到我的身边，将难得穿在身上的衬衣披到我的肩头，然后轻轻环住我，将我按进他壮实的胸膛。他没有责怪我违背了誓言，他这般温柔。只是后来想想也好后悔，维康新第一次穿衣服的样子我却无暇欣赏。一席黑裤的他，倒也非常帅气呢。
　　我边抽泣边对他抱怨奥斯温的冷酷无情与难以捉摸。我说他饿我，冻我，不顾我的阻止扯我的衣服，还用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刺我的下面。诚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谙男女之事的我将被折磨的过程全盘托出而理直气壮，维康新很耐心地听，越发愤怒，也越发羞涩。我闭嘴的时候他的脸已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很可爱的样子，还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提到你的时候，奥斯温就好生气的样子。”又觉得冷了，我很干脆地紧紧搂住维康新，用他的体温温暖我。因为维康新似乎也很讨厌奥斯温，所以在他的面前我大胆地去掉了“殿下”这两个字。
　　“那是自然的，我是他的耻辱嘛，所以他讨厌我也是应该的。”维康新的呼吸略显炽热，他将我转了一个身，让我背对着他，既而如我所愿地抱住我给我取暖。
　　他是那样温柔，维康新我永远的光。
　　“耻辱？”我拿捏着这两个字。虽然意思我懂，但显然，这个词的含义很广泛。
　　“我是他和一个女仆的私生子，这对于皇族而言是绝对的禁忌。我不被允许获得名正言顺的地位及自由，注定一辈子上不了台面，老死在地下，就是这样。”维康新无悲无喜，畅快淋漓的解释完。似乎他说过无数遍，又或者演练过无数遍，所以像他这样真诚的人，都会将话语里的感情过滤掉。他顺便挽起我背后的一缕卷发，玩绕指尖。
　　我不知道什么是私生子，但我想这应该是个痛苦的身份，与猎人一样，在迷途中受到诅咒。或许命运让我们相遇，又或许是维康新不甘寂寞。然而维康新可以找到很多伙伴，而被彻底禁锢的我只有维康新，只有他来解除我背负的寂寞的枷锁。
　　
                  第三章、囚禁（3） 
　　“这么说，奥斯温是你的爸爸？”我又转过身，抱住维康新。
　　维康新不语。
　　“哪会有爸爸讨厌孩子的呢？”我生来失去双亲，但是爱莎告诉我，父母都是希望孩子健康成长的。而且奥斯温舞会时和女儿交谈的语气，是那么让我羡慕。
　　“至少……不会喜欢一个会在夜晚变成怪物的孩子吧？”维康新叹了口气，“跨越等级的结合所产生的孩子，是注定要受到诅咒的，要像怪物一样生活。”
　　我抬头注视维康新温暖的眸，他的眼睛有属于少年的澄澈，那里没有憎恨和抑郁，仿佛他活在天堂而非地狱。
　　“不要同情我，我活得很好。”维康新见我望他，于是笑着把我转了过去。
　　“你为什么总把我转过去？”
　　“因为你这个样子，会让我把持不住的喔。”
　　“什……”
　　维康新揉揉我的脑袋，禁止我再问下去。
　　“你也要坚强，爱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我耳边低语。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再见到维康新。我想或许是因为皇室血统吧，所以即便他被囚禁，他还是可以偷偷挖挖地道飞来飞去什么的。
　　不过不管怎样，我喜欢维康新，很喜欢很喜欢。他飞来我窗边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他是我的英雄。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带着我飞向充满阳光的地方，那里没有寒冷,和痛苦……
　　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滑轮声。
　　维康新立刻扯掉我身上的衬衣，娴熟地钻到床下。这让我想到了在地下二层的生活，换了个地方我和维康新的相逢依旧是不可言说的秘密。
　　门开了，莉拉兴冲冲地推着一个手推车进来，她向我热情地微笑，指了指手推车下层的棉被和枕头，对我大声说：“我对殿下说你被冻得奄奄一息了，所以殿下就让我把被子拿来啦。”
　　“真感谢你！”我高兴得在床上蠕动。不知道维康新能不能感受到我的喜悦。
　　莉拉是如此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她低垂着眼睑，很轻柔地将被子盖到我的身上，顺便将枕头放置在我的头下。
　　手推车上有一个小盒子，莉拉用那个帮我完成了排泄。然后她还用热乎乎的湿毛巾为我擦拭了身体。如果这些是奥斯温让她做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承认那个男人的良知还未完全泯灭。
　　最后她将午餐端给我。“黑夜……总会结束……”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我将午餐吃完，莉拉将空碗放上手推车，几番犹豫，她终不知道如何安慰我。身为无法参与奥斯温的“游戏”的局外人，莉拉和维康新连安慰的话说得都出奇的一致。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什么安慰，有维康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只不过从地下搬到了地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改变。我试图这么劝说自己。
　　莉拉走后，维康新立刻钻了出来，见我裹着棉被的幸福样子，只是无奈地耸耸肩。之后一整个下午，我昏睡在床上，维康新也陪着我睡。我们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维康新说他不得不走了，因为夜晚他不会飞翔，他将化为仅有体格的野兽。
　　他说，明天见，可爱的小姐。他笑得那样温柔。黑翼铺天盖地地展开，他开窗，俯冲。
　　无尽的黑夜，我将以他的话作为支柱。
　　
　　
                  第三章、囚禁（4） 
　　白昼是鲜花，黑夜是匕首。
　　晚餐后我又睡着了。感冒以及疼痛，让我的脑袋有些发涨。
　　没了维康新，空气冰冷而难堪。无灯的夜，事实上也只能用来睡觉。不知过了多久，手铐解开的声响惊起了我。抬头一看，是奥斯温静谧的蓝瞳。我深深一吸气，既觉得突然，又觉得理所应当。无数复杂的情感将我的悲伤压制住了。只觉得沉重。
　　他将睡意朦胧的我轻而易举地拽出被窝，随即一股冰凉的体温袭来，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被他牢牢裹住，压于身下。这次我能彻底感受到他的皮肤了，光滑而冰冷。没有衣服的阻隔，我们更贴近彼此，痛苦越发逼近。
　　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冰冷的皮肤和连绵不绝的黑发，它们构成了地狱，很精简，很具体。
　　原先未愈的伤口被更强硬地扯开，裂得更深。我感觉自己的皮肉就像布帛，连撕裂的声音都能听见。我连连惊叫，泪水止也止不住，明明知道他不会就此放过我，但我仍然不停地叫唤，就像待宰的羔羊，无力的声音释放着痛苦。
　　我咽呜着，他的双臂就像囚笼，将我禁锢，我的挣扎被居高临下的他当作一种不错的观赏点。他解开我的手铐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尽全力地挣扎是多么的美妙。他在我的头顶上方呼吸着，我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我想奥斯温是恨我的，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他一定因为什么原因恨透了我……
　　指尖镶嵌进柔软的棉被，我的泪混着从下嘴唇被咬破处流出的血延至舌。为什么他讨厌我？想问，却问不出口。一直都是这样。
　　我侧着脸，胸贴在床上，自己的心跳很清晰。
　　感冒以及他更无情的折磨方式，让我头晕目眩，几乎不能动。他的舌尖游移在我的脖子和肩膀，即便我无法作他的食物，他还是很喜欢咬我的脖子，这个部位能够激起他的快感吧，我想。
　　照例是结束后打开灯，但这次我看见了奥斯温立于我眼前的苍白的身体，在略带凌乱的黑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冶。
　　那一刻我立刻明白他是在用什么东西刺我，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想来如果没有维康新，我或许会在那一刻患上异性恐惧症。
　　我的目光一向是大胆而坦率的，只是奥斯温全然不在乎我的目光。他缓缓地将床边的黑色浴泡捞起，将之披上，动作从容而优雅。我就这样躺着欣赏他穿衣服。
　　眯着眼望了望我，他撩起一条雪白的浴巾。我被他托起，然后被浴巾裹住了身体。他抱住我，很轻松的。我就像一头小兽怯弱地蜷缩在他的怀中，抽泣着，却没有言语。他恨我，我在心中嘀咕。
　　奥斯温的怀抱与维康新的完全不同。他没有维康新那样结实，且是冰冷而无温度的。他是属于冬夜的男子，带着冰冷的气焰，寒气逼人。或许他的心也是这般的冷冽吧。
　　穿梭于过道，在一间房间前停顿。
　　我迷惘地微微抬头，悄悄瞥了一眼他不带表情的脸，哪知他立刻发觉了我的视线，只是轻轻一笑。
　　“不要太紧张，只是洗个澡。”他说。
　　其实去干什么并不重要，我相信一个把床当作折磨人场所的家伙定会把洗澡变成可怕的刑罚。
　　我讨厌他对我笑的那张俊美的脸，那就像一种邪恶的诱惑。明明只是习惯性的一个动作，不带任何表情，却总让看见的人心存幻想。
　　我无法不去看那双迷人的，湛蓝色的眼睛。即便它们，可以让我坠入地狱。
　　
　　
                  第三章、囚禁（5）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浴缸。
　　奥斯温把我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放好水后，便脱了衣，扯下我身上的浴巾，抱住我，与我一同进入了浴缸。那浴缸很大，两个人可以躺着洗澡。
　　奥斯温将我沿着缸壁轻轻放进水里，我便环着脚靠着缸壁坐着。温暖的水像轻柔的纱，抚过我的伤痛，驱走我的寒冷，一瞬间我入临仙境，舒服得不想出去了。过去我洗得都是淋浴，像这样坐在水里还是头一次。老实说起初我有点怕被淹死，但我毕竟是不能冒然出去的，所以我只得坐着，感觉水是如此温暖的。我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把寒气喷吐出去，吸入热气。
　　奥斯温用放置在一边的沐浴乳迅速洗了一下身体，随即又取过一边的毛巾，沾上水和乳液，抚上我胸前的皮肤。我一阵轻颤，低下头，发现胸前除了细长的伤口就尽是红红点点，于是立刻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躲开毛巾，却被他整个儿揽进怀里，逃脱不得。
　　“小东西，害羞什么？”揪揪我红红的耳垂，毛巾轻抚过我的全身，只在我的双腿间，他玩虐性地按了按，我惊喘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害羞什么？我不知道呀。只是觉得这样被折磨过的身体不胜难堪。我抿唇，不知何言以对，却没有想到，他忽然用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胸，低下头，他很轻地，像是疼爱着什么似的，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一阵暖流袭来，是他的吐息。这个让人难以捉摸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让人困惑。我忽然想，究竟会有哪个猎人，能干脆地咬住奥斯温的脖子而不被他的冰冷和忽然的温暖所震慑……那实在太考验人了。
　　“你的身上，又多了维康新的味道，你们又见面了？”很轻柔的语调，却让我惊恐得不能自己。
　　咦？那么明显吗？还是这就是皇族与生俱来的生理优势？我险些跳起来，面色苍白。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和奥斯温第一夜时他对维康新激烈的反应。
　　“反应别那么激烈，我只是问问。”将我搂得更紧些，他的墨发倾泻于我毫无遮掩的胸。他湛蓝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犯了大忌那就是直视了他的眼睛，在他这双眼睛前我什么都不可能隐瞒。
　　“他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苦笑着，接着问。他的手摸了摸我的脖子，在我的颈动脉处加重力道地揉捏一翻，随即将数滴洗发液汇于掌心。
　　我只得将与维康新相识的经过吞吞吐吐地全数倒出。奥斯温静静地听，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我想无论维康新怎样的不该诞生，奥斯温多少，是在意他的吧？他在意，因此连维康新与我相遇的细节都不想落下。
　　猛然感到头心一阵冰凉，差点连呼吸也停滞。奥斯温双手覆上我的头，那抹冰凉，便化开，成为堆堆泡沫。
　　我垂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除爱莎外，从不曾有人给我洗过头。他的力道是那么轻柔，如此不真切。
　　明明恨我，又为什么那么温柔？明明残酷地对待过我，可又为什么好像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摩擦？我很无知吗？搞不懂，我真的搞不懂了。
　　轻轻将我的脑袋按进水中，泪水及泡沫一并洗掉。我垂着脑袋自始至终不让奥斯温看见我的忧伤，依然乖巧地受他摆布，让他擦干身子，抱我回我的囚牢。
　　我被铐上铐子，棉被轻柔覆上我的身体。我安静地躺着，思维却纷乱而迷离。
　　度至门口的奥斯温，忽然又转身，犹豫半晌，终于离开。似乎在思索在矛盾的并不只我一个。
　　不过，我希望那样。
                  第三章、囚禁（6） 
　　奥斯温总有办法让我为各种各样的事困惑。心灵和身体，在夜晚被伤得鲜血淋漓，那痛在一觉醒来后持续绵延着。
　　但白天，等待白天是件幸福的事。再痛苦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清晨，我兴致冲冲地吃完莉拉送来的早餐，一边享受莉拉的善良，一边期待维康新的到来。维康新我的光，他是被诅咒的小王子，当然这对我而言没什么，他永远站在让我仰望的地方。不过有很多时候我喜欢把他拉下来，这样我可以抱紧他。
　　“最近城堡里有许多关于你的传闻。大家都在猜测，殿下私底下养了一个还很小的禁脔。”收起饭碗，莉拉扑闪着她漂亮的蓝眼睛，皱着眉头看我，不知道是在思索还是在担忧。
　　“禁脔？”诚然我的词汇库还没有丰富到可以立刻理解莉拉的话的意思。
　　“就是……唔……可以理解成任人摆布的宠物。”像是不忍说出这个事实，莉拉扭转过头，当她缓缓转过头来时，却看见我很灿烂地笑。
　　“做宠物有什么不好吗？”现在这个情景，倒更像是我在安慰莉拉。
　　没有自由，但我至少我可以看见阳光；寂寞，但我有维康新；被人摆布，但奥斯温会温柔地给我洗头。
　　爱莎曾说，被人憎恨，是我们自身的罪过引发的。即便没做错什么事，不去主动了解别人想法也是一种过错。这种逻辑在现在的我看来非常符合女仆的作风，但是那个时候，我确实愿意用痛苦换得奥斯温的谅解。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憎恨我的话。身为吸血鬼天敌的我在这座城堡里得到幸福其本身就是件很渺茫的事。奥斯温将我带出地下让我开了眼界，或许我还真该感谢他。
　　“你还那么小……”莉拉看见我的笑显得格外震惊。她眼中扇动着悲凉，又转化为怜悯。我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她是知道奥斯温对我做了什么的，她理解我受到的伤害。
　　莉拉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卷发。谁说宠物不幸福？能得到这般的怜悯已经足够。
　　我笑着摆成“大”字躺在床上晒日光浴。莉拉离开，随即维康新就到了。我没有遮掩的身体立刻让他红透了脸。
　　“那个禽兽。”瞥见我身上新旧不一的痕迹，他低骂一声，很用力地把被子扯过，将我裹成团状。
　　“他昨天给我洗澡了。”我冲维康新傻乎乎的笑。我想告诉莉拉和维康新我是认命了的，他们没必要为我痛苦，真的。我不奢求多大的享受，现在已经足够好，我希望他们能感受到我的幸福。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么？”维康新一脸阴郁地望着我。
　　对哦，给宠物洗澡对主人而言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呐，维康新，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恨我才那样对我？”维康新坐近，于是我靠上他的胸膛。他新穿上的衬衣，在我们的皮肤间成了一道奇妙的阻隔。
　　维康新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温柔而凝重。他的这个反应让我觉得我至少猜对了一半，我这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我明白，在这场主人和宠物的游戏中，能发表意见的只有奥斯温，维康新再难过，也阻止不了什么。他从不主动提及奥斯温与我的事，他多么希望给我快乐。
　　
                  第三章、囚禁（7） 
　　“是不是因为我是猎人，所以他恨我？”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我抬眼，空洞的瞳忽而泻下了泪水。
　　地下的女仆都因为这个原因排斥我，躲避我。然而奥斯温和她们不同，他站得比我高得多，自然能更直接地暴露对我的恨，他不需要有什么顾忌的。
　　“笨蛋，他那样做才不是恨，而且谁会恨一个小孩子……”维康新伸出两根拇指，抹掉我的泪，带着痛苦的语调，却硬生生顿住。
　　谁会恨一个小孩子……呵呵，这句话从被诅咒的小王子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诡异了些。维康新，你怎么可以这样安慰我。
　　我忽然想笑，又看见维康新眸中的沉思与哀伤。他的黑色的眼睛，和奥斯温的很像，这个时候，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奥斯温借助着这双眼睛来表达情感一般，而奥斯温自己的眼睛，不过是一种象征皇室礼仪的摆设。但我仍然很喜欢奥斯温的眼睛。
　　维康新的视线忽而定格在远方。
　　“好像，他的第二任妻子是被猎人杀死的。”他轻轻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难怪，难怪……
　　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所以他特别恨身为猎人的我。为我洗澡，也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吧？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无声地哭哭得那样伤心。
　　“爱尔你不要哭啊，你别这样……我觉得他为妻子而恨你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绝对不是那样……奥斯温看起来也不是会疼爱妻子的那种类型……即……即便他深爱他的妻子，他也不应该恨你……”因为我的泪水，维康新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想伸手抹掉我的泪，手指却又在空中顿住，缩回，又伸出，就像不安分的蜗牛的触角。
　　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固执地认为身为猎人是与生俱来的罪过，就像受了诱惑的夏娃，不得不承担分娩之苦。世界上总有一种痛，叫做传承；总有一种苦，是无可奈何。
　　那个深夜奥斯温直接将我带进了浴缸，温暖的水与迷离的泡沫，我们的身体紧密地结合。我趴在浴缸的边沿上，奥斯温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汗水在皮肤间变得粘稠，粘连着我们彼此的发丝。
　　或许是我的身体已经习惯，又或许是我把这当作是一种赎罪，奥斯温的折磨不再让我痛苦不堪，甚至还有一点甜美。那个时候我自然是无欲无求的，就算有也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个冰冷如夜幕的男子。那么究竟是为什么甜美呢……他游移在我胸脯的指尖，让我有一丝被宠溺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个吧。我太希望有人照顾了……不，不是照顾，哪怕只是摸摸我，抱抱我也好。比起吸血鬼的鲜血，我更渴求被人疼惜。心中的空隙是无尽的，而胃中的空挡随便填一下就满了。
　　“你恨我吧，主人？因为我是猎人。”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企求自己得到宽恕。
　　游移在我胸脯上的手立刻顿住。
　　“我……我听说了你和你妻子的事……是因为那个，所以你恨我吧……”伤心的哭泣，大声得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我想，其实我和奥斯温都没有发现，我们的纽带早在见面的时候就维系起来了，这是挣脱不掉的。
　　
                  第三章、囚禁（8）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不愿意被这个给我洗澡的男人厌恶。我渴求生命中的温存渴求到不分敌我的地步。
　　心中的渴求化为眼泪，落下，便越发不可收拾。
　　奥斯温默默地看我哭，待我平静了些，便握住我的肩膀，欲言又止。下一刻，他便用力地吻住我，几乎把我的嘴唇尽数吞入。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没有用力，只是不想让我挣脱而已。他已经知道如何把握力度，这样既不费力我也逃脱不得。
　　我睁大眼睛，惊讶至极。那吻如此迅猛，还未回过神来，我便几欲窒息。他的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舌如铁链，缠上我的舌，有些微的疼，却让我兴奋异常。当然我不懂男女之事，但我清楚嘴对嘴的亲吻是一种非常亲昵的举止。爱莎曾和萨莱昂先生嘴对嘴的亲吻过，他们看上去，美得就像一副画。爱莎也对我说过，亲吻是和最重要的人进行的。
　　我忘却了哭泣，任由他的舌纠缠着。那个亲吻持续了好久，像梦一样让我痴迷。待奥斯温停止了亲吻，拍拍我的面颊时，我才如梦初醒，僵硬的面孔上绽放出花一样的微笑。
　　“你不恨我了？”我开心地问。很开心很开心，所以根本止不住面孔上的笑容。
　　奥斯温有些困惑，他望着我笑，第一次露出那样真实的表情。像是忘记戴上面具，他俊美的面孔上没有妖异的笑，他甚至有些许失神，竟在那一刻不做任何反应。
　　“你和我亲吻，是不是代表……你原谅我了？”见他没有反应，我便焦急地问。场景实在太混乱了，正常情况下，奥斯温不会这样留给我思考的余地，而我也不敢如此冒犯地问他。
　　但是亲吻明明是代表亲昵的不是吗？千万不要告诉我这又是他觉得有趣才做的事……和为我洗澡一样。
　　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我低下头，却又被奥斯温托起了下巴。我的下巴比起他的手是那样小，他几乎可以用一根手指环住我的整个下巴。只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的蓝眸深处，也有和维康新一样的温柔。他又吻我，只不过这个吻并不太激烈，如鹅毛般轻盈地覆盖在我的唇上，又像雪一样融化开去，我幸福得几欲不能自己。他并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我十分懂得，他才是这场游戏的支配者，所以我们没有探讨有关救赎的问题，而是再次陷入暧昧的旋涡。
　　他很轻柔地吻，似乎，带着忧伤。从唇到下巴，再到他最爱的脖子。我不自觉地侧过脸，任由他搜寻我的颈动脉。我的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喜欢他这样对待我，这是幸福的，我很清楚。他的接触他的吐息都如水一般温柔缠绵，那时，我是第一次发出微小的呻吟，在这似真似幻的疼爱中我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环住他的手逐渐加重力道，我恨不能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
　　“强 暴。”
　　再次放开我，我有些晕眩。他的俊颜离我很近。我感受到他的吐息，凝视着他凝着淡淡忧伤的面孔。微微一张唇，他用低哑的声音，很清晰地念出这两个字。
　　
　　
                  第三章、囚禁（9） 
　　“咦？”我疑惑地望着他的蓝眼睛。是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惧怕与他对视了呢？
　　“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可以称为‘强 暴’的事，包括刚才的亲吻。”轻轻地，带着讽刺意味的笑，他的拇指划过我的唇，他恢复了平日的神色，“你不懂的吧，小东西，那是很不好的事。”
　　“有多不好？”直至今日我也着实想不通奥斯温的做法。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解释那样的事我始终不明白。他是想来个与众不同的“言传身教”吗？不过……对于陌生的事有小孩子般旺盛的好奇心的他有那样的行为也并不奇怪。在这座城堡的压制下，最自由的怕就是他的猎奇心理。呵呵，如果是□电影的话，那么奥斯温那种人，应该就可以称为“爱欲教师”之类的……
　　“很不好。”对方非常流畅地接了我的话。
　　“为什么亲吻也是不好的事？爱莎和萨莱昂先生……”我猛然住了嘴，爱莎忠告过我要保密，可我居然一下子就泄露给下一个迷途主人。
　　“原来他们两个是情侣关系啊，我还真没发现。”他嘴角浮起玩味的笑。
　　“你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吧？”他那抹阴暗的笑让我觉得危机四伏，我下意识地将这个问题问出。
　　“不会。那又不是我感兴趣的事。”顺口回答，他便躺下来，头枕着浴缸边缘，黑发如水藻般浮动，多了分妖异。我看得入神，却被他揽入怀中，于是我也躺进水中，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将他当救生板。那个时候我还是很怕水的，还怕不安全，我又伸手大胆地环住他。有了几次的经验，我知道奥斯温还是不反感我碰他的。
　　“亲吻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事坏的。”他仰起雪白的颈，静谧的蓝瞳望着高处。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游移，像是条鳗，凉凉的，灵动而贪玩。
　　“为什么刚才那个不是好的亲吻？”我不死心地追问。
　　于是他低下头望我，苦笑。
　　“若你觉得它好，那便是好的。”这算是无奈地妥协？
　　“怎么又变好了？”
　　他不再说话，眉头间淡淡的皮肤纹路告诉我他显然是被问烦了。
　　于是我没敢再问下去。
　　我想，奥斯温不太恨我了吧，至少，没像过去那样恨我，这便足够。之后我把奥斯温和我亲吻的事告诉了维康新，我说我喜欢奥斯温的亲吻，如此喜欢。于是我又看见了维康新沉痛的双眸。这让我明白，有许多事，至少是奥斯温的事，我不能告诉维康新。因为我在乎他，不想让他不开心。
　　维康新问，你为什么不恨奥斯温呢。
　　莉拉问，你为什么不恨殿下呢。
　　我说我不知道啊。我很迷惘，即便我那时还小，但我觉得恨可能同样恨着我的奥斯温是不对的，恨来恨去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知道吗，大脑简单有时候很有用，有用在这个时候我不会去想怎么报复奥斯温怎么让奥斯温痛苦，我只想，怎样能再获得一个亲吻。
　　当然，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往往在我下定决心要去恨的时候，那件可恨的事或那个可恨的人，又忽然变得亲切起来。
　　
                  第三章、囚禁（10） 
　　深冬踏着冷酷的脚步来到，难得的晴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续的雪天及阴霾。我好不容易好转的感冒又开始在零下的温度里恶化。
　　偶尔几天，阳光偷溜出来散步，维康新便会飞到我的囚所。然而，阳光少得让人想流泪，许多天，维康新都不能与我相会。轻盈的翅膀无法让他抗击暴风雪。无法见我的时候，维康新就乖乖呆在地下二层，向他传闻中才貌双全的哥哥炼学写字，等天晴了，他便飞上来教我。
　　白天因为没有维康新的出现而失去了大半部分的吸引力，我开始觉得烦闷不已。莉拉来了，我便死皮赖脸地要她留一会儿，能留多久留多久。维康新不在，我的注意力自然转到她的身上。
　　莉拉会给我讲城堡里的传言，例如某某和某某订婚，某某受到某某的处罚。爱莎也会给我讲传言，但是她讲得没有莉拉这样生动，而且莉拉可以告诉我一些奥斯温的小故事，比如“看上去一贯从容的王子殿下某天早晨居然把咖啡洒在信纸上还半天回不过神来”之类的，也十分吸引我。然而莉拉说到最后又总是绕回到我身上。她说哪怕你大那么一两岁也好，明明这么小，却被这样对待。
　　“天可怜见。”莉拉叹了一口气，“哪天殿下能开恩放了你呢？”
　　放了我？那我该去哪里？
　　经莉拉这么一说我才思索起来，不见天日的地下，和没有自由的顶端，我究竟该选择哪个？还是这里好吧……尽管见不到爱莎，但有莉拉和奇怪的奥斯温。那个男人有寻找新鲜乐趣的嗜好，折磨我的地点他会时不时变换。或者是水里，或者是床上，或者靠着墙壁，又或者我直接在他身上。
　　每一个夜晚身体都会在凌乱不堪中疲惫下去，逐渐切肤的痛苦不复存在，我只是感受着奥斯温的激情而已。他高兴就可以了。当然，我也喜欢奥斯温揽着我，喜欢他落于我脖颈的啃咬以及亲吻，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宠溺的婴孩，从不曾被谁遗弃。当然他有粗暴的时候，我不是每次都能感觉到“被宠溺”，他也会强硬地进入我的身体，我知道那是他尝试着最大限度满足自己的一环。他乐此不疲，折磨我的手段较前一次总会有所不同。
　　我开始逐渐明白奥斯温用“强 暴”来形容的东西，那似乎不太算是一种折磨，而是他的一种消遣。他很热衷于那种消遣，我却不再过于排斥了。如果说初几次的结合我是因为怕疼而抗拒，那么现在，我则是因为不知如何培养出的羞耻感而抗拒。当然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最后我终会折服，像只等待蜘蛛临幸的粘于网上的小虫，除了乖乖接受他的玩弄，便不再有任何选择。
　　只是，我并没有应了维康新和爱莎的想法去恨奥斯温。禁脔也罢，玩宠也好，我的潜意识露骨地告诉我，我需要这个同样需要我的男人。
　　肌肤相触，我们便能各取所需。他给我我想要的依赖，顺便取走我的体温慰藉他冰凉的寂寞。
　　奥斯温不太爱说话，夜幕中更多的是我们眼神的交流。他静谧的瞳在夜中像宝石一样清冽。我十分喜好把奥斯温拆成许多部件，皮肤算一个，手算一个，牙齿算一个，他的下身算一个……在这么多部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奥斯温笔直的黑发和眼睛，它们都很安静，偶尔让我觉得很温柔。当然，他那会吻我的嘴唇我也很喜欢。
　　近期，奥斯温经常问我的问题便是：“维康新最近来得很少吧？”
　　“嗯。”我答。
　　可是，即便话很少，我却感觉，我们贴得很近。无论肉体还是心灵，即便我并不了解他。
　　
                  第三章、囚禁（11） 
　　转眼间二月来临，我在我的囚所一晃便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活得很精彩。我向维康新学得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会拼了数个单词，还认识了善良的美女莉拉。莉拉大我六岁，是奥斯温的贴身侍女，对奥斯温的生活状况了如指掌。毕竟是未来迷途主人的侍女，所以我想莉拉应该是很能干的。我们熟识了，她便讲一些对奥斯温的看法给我听，谁说年龄是交流的障碍，那是最愚蠢的借口。
　　“真不知道莱布尔陛下的遗传基因怎么会走样。”她叹息着，“明明莱布尔陛下那样正直，但奥斯温还有他的那个叫哈吉的儿子的私生活一个比一个糜烂。”
　　事实上迷途的许多事都诡异得很，比如说，奥斯温的两个儿子，维康新和他哥哥炼都关在地下二层，真正在迷途得到承认的就是三皇子哈吉。哈吉被皇族人员和像莉拉这样的贴身侍女私底下称为三皇子，但在表面上无疑他就是长子。或许……是因为炼也是私生子吧……而且这种可能性还是意外得大呢。
　　“私生活，那是指什么？”幼小的我那样问莉拉。我有个模糊的概念，但概念还不是太清晰。
　　“总之，站在女人的角度上来讲，奥斯温殿下绝对不是好人，绝对不是。”赌气似的定论，便不容我有任何置疑的空间。莉拉后来还说，奥斯温是个行动和思想都很神秘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亦没有人确定，关于他的某条传闻到底是真是假。以至于目前广为流传的，一幼女被奥斯温囚于顶层惨遭玩弄的传言只在私底下流传，简而言之是不被重视。
　　我笑着说没那么夸张吧，“玩弄”是真的，但惨的境界还真没到。
　　于是莉拉幽怨地叹了口气说你就是这样的，总没城府地瞎笑。
　　“你和殿下都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她后来得出一个结论。
　　莉拉的话让我有小小的满足感，仿佛是找到了与奥斯温的共同之处似的。我并没有像在乎维康新那样在乎奥斯温，但我很在乎奥斯温，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的大脑还没有健全到会有“如果不好好讨好这个男人就没有荣华富贵”这类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奥斯温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也不会高兴得起来的。与他接触得久所以产生了心理上的依赖吗……
　　当然，这三个月，我学到的最多的便是奥斯温教给我的东西。我这才发现男人和女人多么妙不可言，简直就像天然的螺丝钉与螺帽，可以精确地配在一起，天衣无缝。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奥斯温是那么难取悦的对象，我和他的配合不能算是完全的天衣无缝。每夜与他配合，我甚至有些支持不住。
　　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我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只觉得口干舌燥，两眼昏花。我想我是病了，病得不清。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我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梨拉很是着急，毕竟我没有胃口吃下一日三餐。
　　晚上八点左右，奥斯温便来到我的囚所，比平时早了将近四个小时。我想大概莉拉告诉他我生病的事了。
　　他看上去很着急，步履匆匆。他坐到我的身边，俯身用冰凉的手背探知我额头的温度后，微微皱了一下他好看的眉头。
　　
                  第三章、囚禁（12） 
　　他坐在床边，向我俯着身，黑发垂在我的脸上。我很享受他的这个动作，好像我真的被好好爱护着，生病果然也有好处啊。这么想着的我，忽然觉得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然而，奥斯温始终有那么一点特别，那就是你不会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居然又低下头吻我，他冰冷的舌，带着雪一般寂寞的味道，在我滚烫的口腔中来回游移。但我却感觉到温柔了。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格外贪恋这样的亲昵，居然都不忍心发出声音。他的黑发如夜幕般倾泻而下，浮动于我的身旁，如千万根触手抚摸着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真的被宠爱着。如果生病可以让人有这样的错觉，那请让我一直病下去吧，死了也……无所谓。
　　我太希望被人宠爱了。哪怕那是扭曲的，不正常的，迷离的，残酷的……
　　我忽然很想哭。在焦躁与病痛中，我昏了过去。
　　昏沉沉地醒来，似还是深夜，周围一片漆黑。然而我躺的地方，却异常柔软舒适，连被子也软得轻盈。四周弥漫的温暖气氛，让我受宠若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怔怔地在黑暗中探索着，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仍然固执地睁着眼睛。我料定这不是我原先地囚所，甚至，我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人，他搂着我，而我也正死死搂着他。
　　他的吐息，以及他的气味，告诉我了他的身份。
　　我太熟悉他了。
　　我一直都会熟悉这他的味道。
　　那味道，会让我在千百年后追寻着找到他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
　　当时我也没顾虑太多，床铺太舒适，我也太疲倦，便又昏沉沉地睡去，更加紧地抱住身边的人。
　　“醒来时，我会回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去吗？”朦胧中，我听见自己哀伤地问，像是梦呓。
　　“不会。”一个我期待着的，低哑的声音回答了我。这简直是，我来到地上头一次做的美梦，实在太意外了。
　　许多年后我问奥斯温，为什么当年我生病时他要用舌头如此这般挑逗根本不可能被挑逗起来的虚弱的我。奥斯温则一脸无辜地望着我说，他当时只是忽然心血来潮想碰碰我，但并不想加重我的病情，却没料到我就这样晕了过去。
　　清晨，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顿时觉得天崩地裂。
　　我彻底清醒过来，我正和奥斯温睡在一起，互枕着彼此的发，而那个熟睡中的俊颜的主人，竟然没事似的仍在熟睡。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居然搂着他，死死搂着。
　　我从不曾搂过他的……
　　脸又红透，我翻身，慌忙逃出他的胸怀，爬起来，向后坐在自己的腿上，心里有小鹿乱撞。
　　我料到，我和奥斯温的生活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但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比较糟糕的是，我们明明什么亲昵的举动都做过，可我还是，不知如何面对他。
　　我不是个合格的宠物，对吗。
　　
                  第三章、囚禁（13） 
　　望望他，他仍旧睡着，一身绸织的黑色睡袍衬托着一张冷冽的面孔，长长的睫毛，很平静的样子。睡着的他没了凌厉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是柔和的，寂寞的，犹如一件完美的雕塑。他原本搂着我的手，没了我，便垂至一边。
　　我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看自己，天哪，我居然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褐色睡衣，纽扣被整齐地系着，但是胸前的皮肤还是因为过大的领口而□着。袖子比手臂长出一大截，衣摆长至小腿，而我照例没穿内裤。看看四周，是一副贵族寝室的气派。右手边是大大的窗户，没被窗帘遮着，干净而透亮；左手边是一排镶有圆形试衣镜的黑色衣柜，古色古香的雕饰我很喜欢。头悬淡黄色兰花形吊灯，床是素白色的，棉被和枕头都是静脉血般的暗红色，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小东西，你怎么像猫儿一样缩在那里？”何时，他已醒，用手遮了遮从厚重深蓝色窗帘中透射过来的刺目阳光，皱着眉问我。他眯着眼睛，因为没有完全清醒，声音依然带着沙哑。
　　“这……这是哪里？”怯弱地问着，被他双手捏住娇小的腰。他将我抱到他的身上，用刚才被我挣脱掉的暗红色棉被包住我。虽然有些心惊胆战，但不可否认，这样确实很温暖。
　　我趴在他的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如此奇怪的姿势。我又红了脸，僵硬着不敢动。
　　“我的卧室。”他说。
　　“咦？”立起脑袋，我看着他庸懒的蓝眸。这双眼睛，一直是我又爱又恨的。此时我不明白，原来他也是愿意让宠物爬上他的床的。
　　有点高兴……怎么办？我一向知道，别人的卧室是多么神圣的个人领土，冒犯不得。
　　“不过小东西，你的体力怎么那么不好？”按下我的小脑袋，他轻轻地笑，“我从没见过哪个猎人像你这样虚弱。”
　　我幸福地枕着奥斯温的胸膛闭上眼去，那样关怀的语气，就像化雪时的阳光，因为许久的期待，温暖异常。
　　“现在好点了没？”
　　“好了。”应该是全好了吧，我现在一点也不难受，只是有些轻微的感冒。
　　又抱了我一会，他将我从他的身上抱下。万分紧张的我终是舒了一口气。贴着他我是动弹不得的。他是一个只用笑就能让人心生寒意的男人，所以我是那么害怕一个动作就让他不开心。
　　“好好养病。”像拎兔子似的将我拎起，然后将我一把塞进柔软的棉被中。犹豫片刻，他还是用手铐将我锁起来。其实那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哪里也不敢去，也不想去。
　　他起身，脱下睡袍，穿上衬衫和大衣，随即胡乱用手指拨了拨他的黑发。纵然凝结了众人艳羡的高贵气质，也拥有华贵的服饰，但他并不愿过多打扮，连梳子这一生活必需品也无法在他华丽的寝室中找到。衣柜上的镜子似乎成了摆设，然而若是他拥有一位能与他同眠的妻子，可能事实就不会如此。
　　“该死。”手指太过用力，一卷发便缠绕指尖，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便丢了发，转身离去。他的背影，那被飘摇衣摆修饰的背影，依然是如此张扬。我目送他离开，起床的他纵然换上了无人可近的冰冷面孔，那双湛蓝的眼睛，是冷漠而散发魅力的。而睡觉时他就是只温顺的狮子，不会咬人。
　　我扭头望向镜子，那里有与我一样的面庞，因为享受到某种特别的优待，脸上仍有红潮未褪。
　　或许，我该生这场病。
　　我轻轻合上眼去，冥冥中享受着阳光的爱抚，甜美地笑开。今天天气很好，维康新应该可以飞上来了。
　　那么，让我猜猜，维康新是否能找到我呢？
　　
　　
                  第四章、窥世（1） 
　　和我不一样，莉拉和维康新，总用惊讶与怜惜一次次吞噬着我的喜悦。
　　我住在奥斯温的卧室，穿着奥斯温的睡衣，身体被沾染上奥斯温的气味，一切的一切怪异却令人安宁。
　　“殿下心疼着你的呢！”蔓延着淡淡忧伤的语调，少女的瞳，阴晴不定。
　　我怔怔地望着莉拉，我问莉拉，为什么我是猎人，你还是那么怜惜我？
　　“这世间最悲哀的命运便是无论你是谁都摆脱不了的命运。”一抹忧愁滑过嘴角，少女微笑，如梨花带雨般凄美。只是我那时并没有料到，莉拉的怜惜，也暗示着她在我身上捕捉到的某种共鸣。
　　“莉拉，这里是第几层？”之后，我问。
　　“第三层。”话毕，莉拉离开了，临走前她抛给我一件衬衣，说是在我原先的囚所找到的。那衬衣一定是维康新的，应该是最近一次见面时他披在我身上的。此时衬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被善良的莉拉洗过了吧。
　　我将衬衣捧在胸口，很小心地捧着。
　　命运就是这般出人意料，转瞬间，我从顶楼掉至第三楼，迎来新的生活，却依旧平凡。
　　再见到维康新十他果然大汗淋漓，不见了他眸中的悲痛与温柔，这次他的眼中燃着烈火似要燃着一切。
　　“上次说了喜欢他的吻，这次你是不是对他说了喜欢和他睡觉？为什么你在他的卧室？你到底是用什么不知羞耻的手段讨好了他？”维康新大声咆哮着，他的肌肉，及汗水，都因生气而颤抖不止。他死死拽着我的胳膊，那里烙上他鲜红的指印。
　　我一下子哭了起来，很委屈地哭，把怀中的衬衣抱得更紧了。
　　维康新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我怀中的衬衣，借着因怒而生的力道，将我按入他湿热的怀中。随即，他抬起我的脸，用力地吻住我。
　　仅那一吻，我的哭泣与他的生气，便土崩瓦解，不复存在。那火焰般的吻，烧着了我的整颗心脏，仿佛，还要将之灼穿。
　　“笨蛋爱尔，这个世界，只有我最喜欢你了。”松开我，维康新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他哀伤地凝望我。维康新我的光，他因为我已不再明亮，他变得更贴近黑暗了……会变得，和我一样吧……
　　我捧住他的脸，想说我也喜欢他，可话到嘴边却再无力道吐出。
　　夜晚与奥斯温的缠绵，在柔软的床上，带着那么点虚幻的意味。我整个人陷在床中央，随着奥斯温的动作不断起伏，好像在游泳。喘息，呻吟，羞涩带着莫名的舒适感，一瞬间跳出心来张狂地嘲笑我对维康新的喜欢。
　　为什么我会怯弱地不敢说呢……在奥斯温面前一次又一次暴露着自己真实的痛苦与欢娱的我为什么会不敢说了呢？如果我还是那个在地下层幽居的少女，我本不会胆怯的吧。
　　世界变得这样快，我甚至把握不住自己。
　　再次望着维康新，我不住地流泪，于是维康新温柔地笑着，将我怀中的衬衣抖了抖，说你看，爱尔，你也喜欢我的吧。
　　是呀，喜欢呀，我就是个贪婪的孩子，喜欢所有对我温柔的人。为了那份我严重缺失的温柔，我甘愿做宠物及奴仆，什么都不在乎，只求人施舍。
　　只是，谁告诉我什么是爱。
　　
                  第四章、窥世（2） 
　　奥斯温的作息时间是，晚上六点回寝室，换上晚装，出去，然后约莫凌晨一点叫醒睡梦中的我，抱我去洗澡，然后回来睡觉，上午八九点起床，再次工作。
　　不明白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天天早出晚归，似乎还乐在其中。
　　病好之后，我又被剥夺了穿衣服的权利，奥斯温美其名曰我穿着他的衣服很难看。当然，像那种特地为我找来小女孩穿的衣服从而越发证实他私底下养幼女的传言的事他应该是不会做的。我对莉拉说奥斯温又不让我穿衣服了，莉拉则说裸女在男人的眼中都是美的，我那时却傻傻地以为她在表扬我。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们彼此都在习惯彼此。
　　我习惯了奥斯温地日程安排，习惯了六点钟很乖地坐在床上等他回来又在之后睡着等他在深夜拉我起来；莉拉习惯了我的无知，习惯了清理凌乱不堪的床单；维康新习惯了教我念书，习惯了我身上的红红点点；奥斯温习惯了我枕着维康新的衣服睡，习惯了我喜欢踢被子的事实。
　　我在习惯中亦在不断改变，有很少的一些时候，我会主动开口问奥斯温一些问题。比如几个昼夜轮回之后，我郑重地问奥斯温我可不可以抱着他睡，奥斯温莫名其妙，他说好。我想他是知道的，我在夜晚总会不自知地抱住他，因为我是那样害怕寂寞，而他恰巧就在我身边。
　　在莉拉和维康新的轮番开导下，我终于悟透了男女之事，只是我悲哀地发现事实并不会因为我的知识而改变哪怕一点。奥斯温虽不像开头那般天天需要我，但他需要我的时候，照旧是很娴熟地把我拎到他身下，挺问心无愧的样子。而我呢，即便知道那是很不好的事情，却也不是特别抗拒。莉拉说我诚然是不会太抗拒的，一个被冷落的宠物处境自然是不好的。可我总觉得，我有那么一抹心甘情愿，似乎渴求的远远不止那一丝温情。
　　男女之事，我终于明白，竟是和亲吻一样的，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用强 暴来形容，好的时候，则被唤为做 爱。
　　做 爱做 爱多美的字眼，但我如此清楚我与奥斯温的关系却卑微而不见天日。我是传闻中他失妻后用以疗伤的补品，一个小小的床伴，不必拥有自我，所谓的自我只要在他宣泄的寂寞与欲望时化为几串呻吟即可，证明他怀中的不是一具死尸。
　　我时常在想，不像强 暴那样肮脏地散发着邪恶气息，也不像做 爱那样甜美地诱惑着亲密的彼此，那么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是否该用“睡觉”一词暧昧地带过？或许，本该是这样，我和奥斯温睡觉，我是他的床伴。床伴一词道尽我散布着□之气的绝无德操可言的身份。可能觉得“这样也不坏”的人全世界便只有我一个，即便是奥斯温，若是哪天他没有身为男子的欲求，他也定会将我踢至一边。
　　无选择的，我可能会一生被囚，哪怕奥斯温不再需要我。当我不再能激起奥斯温的兴趣，我便会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慢慢化为空壳，但我想到这些却并不悲伤。
　　似乎，因为心甘情愿。
　　我将我的想法道给莉拉听，莉拉拼命地摇头说一个男子即便集美貌才智还有权势于一身，也不值得一个拥有完整灵魂的女子以被□役为代价去博得其冰冷的欢心而非爱情，我之所以听从于他，之因为想要一个舒适的容身之地，那并不是所谓的“心甘情愿”。
　　
                  第四章、窥世（3） 
　　我似懂非懂地听完莉拉的话然后点头，但事实上，我还真愿意就这样博得他的欢心，爱情我则奢求不到。
　　有他的夜晚我不寂寞，我只希望，能将这苟且的关系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这便足够。
　　只是，我不懂为何奥斯温会选择我做他的床伴。即便再努力地从莉拉嘴里挖情报，我也毫无收获。
　　那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不说妻子，即便年轻貌美的情妇也能找到好几个。他喜欢幼女？不可能。他总是用食指和拇指拿捏着我如小笼包大小的乳 房带着失望的语气说你怎么还未发育。他喜欢猎人？不可能。据说他拣到我时爆发的猎人与鬼的战争，猎人大败，女战俘自然是有的，他竟一个也没收下。
　　因此我想，他应该是闲来无事，想找新奇的事做做，但找谁做都不得体，于是他想到了不久前因为闲来无事所以拣到城堡里的我，于是他到地下二层来瞅了瞅，发现我长大些了，便带回去养了。在一次与奥斯温洗澡时我将上述想法讲给他听，他居然笑得喘不过气来。
　　似乎，他开心地，毫无顾忌地笑的样子，我也仅见了那么一次。
　　奥斯温见惯了我的乖顺，于是不再锁着我。他不在时我可以在床上乱蹦，有一天不小心蹦到地上去了，腿上泛起一大块淤青。当天维康新在场，他边哄哇哇大哭的我边检查我的伤势，还发出奇怪的身音。
　　“虽为猎人，你却没有伤处自动痊愈的能力呢。”维康新吻吻我的伤处，淤血便在他晶莹的唾液下消散了。
　　“想来……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他又补充了一句，随即立刻红了脸。我明白他想到了我惨不忍睹的初夜时期。
　　“自动痊愈？我故意地忽略了维康新的尴尬。他是真的很纯情很善良，所以到现在还是会因为暧昧话题而脸红。而我，明明比他小都习惯了。
　　“猎人该拥有的，这是很基本的技能。”轻叹一口气，他道。
　　“我果然好没用。”我一拍脑袋，呵呵地笑。果真如此，那我当床伴便当地问心无愧了。什么都不会，上帝便不会怪罪我用免费得到的皮相做为赚取生活费的资本。
　　“但你拥有一项别的猎人都想拥有的技能。”维康新笑着冲我眨眨眼，似是安慰，“你天生就有仿冒吸血鬼的能力，在你身上寻不到人类的气味。”
　　“真的？”
　　“是啊。若不是亲眼看见你被他领回城堡，以我同类的血为食，我便不会知道你是猎人。”
　　我这才发现维康新很喜欢称奥斯温为“他”。一个似是淡漠却又暗示着某种关系的字眼。那字眼涵盖了多少复杂的情愫呢？
　　之后维康新还说，除了基本技能，吸血鬼和猎人都拥有各种各样的特殊技能，且每个个体的技能是不同的，例如飞翔，穿梭，甚至预言及时间停止。血统纯正的皇室吸血鬼毫无疑问拥有另人羡慕的罕见技能。当然我是没见过奥斯温使用什么特殊技能，那在床上不需要。
　　维康新还讲了些吸血鬼的习性、观念，总之芝麻绿豆、红豆黄豆、宇宙之大、天地无穷……凡所能讲无所不讲，我倒也乖乖地听。
　　维康新与奥斯温给我的温暖，即便出于这样那样的目的，却像白昼离不开黑夜，月亮离不开太阳，成为我幼年缺失不得的两只翅膀。原以为那双翅膀会因双亲的离开而凋落，然而它却没有，只是长斜了一点儿。
　　那么，我的双亲呢，他们是否死在战场？
　　这未免太让人沉重。
                  第四章、窥世（4） 
　　又过几日，那个皇太子再度“闲来无事”。
　　六点钟，它换上晚服，一件长至小腿的咖啡色长袍，衬上他的发，显得雍容华贵。他掩我于宽大的衣摆内，便这样将羞涩而未着任何衣物的我带出他的卧室。步过无人的街道，来至一个小小的厅堂。厅堂中是一张长长的桌，桌角摆放着鲜美的食物。这里开着暖气，所以没穿衣服并无什么关系。
　　“这是普通人类的食物，偶尔当点心也很好。”他轻轻笑着对我说明了此行目的。
　　于是空阔的厅堂，响起了杯盘碰撞的声音。白色的墙与白色的桌，构成苍茫的世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这多么奢侈，又多么寂寞。
　　奥斯温依然用血酿的红酒佐餐，纤长的手优雅从容地切割着食物，连吃饭都那么好看。我望着面前浇有胡椒汁的牛排以及餐刀叉子，不由得发起呆来。
　　我还记得维康新说，奥斯温从一堆尸骸中抱起我时神情是忧伤而寂寞的。当然，维康新也是听说而已……但这可能吗？忧伤而寂寞是怎样的神情？这种似乎只有思春少女拥有的神情，怎么会出现在孤傲的王子脸上？他分明只是笑着，笑着，一直笑着，淡雅而神秘，仿如一朵夜间偷开的花。
　　可是，他又确实是寂寞的，不然，为何一餐饭，他只找一个微小的床伴？想到这里心底就不由地流窜出深切的悲哀，是因奥斯温而起的悲哀……有种殊途同归的感觉。
　　长长的桌，只有两个盘子，那多不和谐。
　　“小东西，我竟然忘记了，你应该是不会用刀叉的。”见我迟迟没有动手，奥斯温忽然带着笑说。冷不丁，脸被掰过，诧异间，一小块由叉子插着的牛肉就送进了我的口中。他笑着看着我，似乎乐在其中。
　　很好吃啊……
　　“主人，我……”咽下牛肉，我无法抑制地开口，但却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忽而成串下落，我终于明白我的心甘情愿是什么。奥斯温给的温柔，与爱的温度是多么的相近啊，哪怕是虚幻的，我也无法放弃。
　　他缓缓拥我入怀，那一晚我们在厅堂做 爱了。我坐在他的腿上，眼角带有不清晰的泪痕。
　　没吃完的牛排，孤零零得在一旁冷却。这奢侈而寂寞的生活。
　　冬去春来，花瓣代替了雪为大地镶饰。没有了旷世的寂寥，花儿美艳柔情的肢体，描绘着甜蜜与温存。
　　再然后是夏天，继而又是秋天，十一月，我又大了一岁。维康新采来几束花为我庆生。我在一方床铺上成长，殊不知床铺也是乐土，在这里我窥视不见尔虞我诈，世间险恶。或者，我便是世间险恶的一部分吧。
　　我始终，始终这样心安理得的依附着奥斯温生活，纠缠的四肢和凌乱的床铺，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全为讨好那个琢磨不透的男人。有一天我失去他会怎么样呢，我根本无法想象。
　　或许是因为我太肮脏了些，于是上帝决定折断我的一只翅膀。又是一个深冬，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下。
　　
                  第四章、窥世（5） 
　　那天上午，我和维康新正亲昵地坐在一起，维康新教我简单的十四行诗。
　　奥斯温忽然推门而入，面色有些憔悴，湛蓝的瞳孔中有冰冷的气焰。我一瞬间就呆住了，维康新则缓缓起身，眸中不含悲喜。愉快的气愤刹那间冻结。奥斯温是知道维康新来这里的，但是正面的接触从来也没有。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奥斯温低了低头，他的俊容镇静依旧，而良久的对视，却让维康新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几秒钟，胜负便已注定。
　　“维康新，好久不见。”奥斯温开口，嘴角是一贯从容的笑。
　　“奥斯温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维康新的唇色煞白，眼中是掩饰不了的惊异与愤恨。
　　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完全明白了奥斯温与维康新的事。维康新是奥斯温婚外情的产物，他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同被锁进地下二层。就如维康新所说，因为是两个阶级的不被允许的结合，所以他不得不在夜晚变成怪物。然而施与维康新的处罚又不是重得残酷，他只要不让人看见，还是可以在迷途自由行动的，当然，那是不见天日的自由。
　　奥斯温的丑闻就这样遮掩住，而维康新的痛苦还在继续。他每天都要变成怪物，体会命运的不公，而奥斯温完全可以对此视而不见。维康新我的光，他的坚强是多么的高尚。
　　“你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叫我。”奥斯温递过一个笑眼，看上去很真诚。维康新眼里几乎要把所有人毁灭的愤怒根本对奥斯温不起作用。我可以看见维康新的痛苦，但我什么都无法做。
　　“爸……爸……”良久，维康新艰难地叫出，仅两个字，便让他的嗓音嘶哑的犹如年迈老人。
　　“一小时前，你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与世长辞。”奥斯温用正式而客套的声音讲。他的语气是高傲而不容侵犯的，带着某种疏离。
　　我虽然不太懂，但隐约觉得，会有一场大变革发生。
　　奥斯温继续说：“你虽不是我婚生，却也算做我的儿子。你爷爷留给你了一部分财产……唔，这让我很苦恼……我们虽是实际意义上的父子……”
　　“但是名义上，你并不承认我。”维康新冷冷一笑，将愤恨的视线转至远方。
　　“这不错，很高兴你懂得。”奥斯温抬起握有一张形似遗嘱的纸张的手，笑得诡异而冷艳，“以我儿子的身份获得遗产，这并不妥。”
　　“我可以如你所愿，不要遗产。”维康新望向我，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凄凉。
　　“只是，希望您给她自由。”维康新忽而指向我，那笔直而不含犹豫的指头呼地向我袭来，宛若狂风。
　　维康新的语调，竟是那样恳切。万万没料到会出现在这场谈话中的我不由得慌张起来。
　　“呵呵，你看见那小东西的不知所措了吗？她已经习惯了在我身边，自由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种负担。”奥斯温轻轻一笑，“不过，对你而言，不是。”
　　“什么意思？”维康新向后退了一步，面露惊讶。
　　“从此我便是这里的主人，而你，注定与迪雷坦家族毫无瓜葛。我不再允许你留在这里，飞出去，除了这座城堡，你可以找任何一处栖身。”奥斯温抬眼望向窗外，声音如浮云般飘忽。
　　“您不要后悔您说的话。”咬牙切齿着，维康新忽而笑了，笑得那样自信，而孤傲。
　　“我怎会后悔。”垂下眼睑，奥斯温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
　　维康新啪地打开窗户，发与纸张的碎屑在呼啸的寒风中洋洋洒洒地飘。
　　维康新我的光，此时静静地看着我，他说爱尔，我迟早会来救你，给你幸福。话毕，一个明媚的笑，双翼展开，窗户至此便留不下他的风度。但他最后一个笑容，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在阳光下，那多么耀眼。
　　似是他一直留在我身边，似是他还在对我笑，似是他还在教我诵读诗句。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单纯而暧昧的，便是我的初恋。
　　
                  第四章、窥世（6） 
　　这一切来得太快，我来不及承受。
　　待奥斯温不发一语地离开后，我才如梦初醒般的，了解到维康新已经离开了的事实。像是到了世界末日，我发疯似的大哭起来。
　　为什么维康新走得那么迅速，前一刻，明明我们还在一起……失去了我的光，我漫长的黑夜谁来让我依偎？
　　他走了，真的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奥斯温强迫他离开……所以他不得不离开。回想起他在奥斯温眼里那如蝼蚁般渺小的样子，我把一切愤怒转嫁于奥斯温。那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竟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越想越气，我抓起奥斯温的枕头拼命撕咬，棉花不断地飘扬，我带着泪疯咬。枕头已不再具备形状，我则胡乱地抓起一把棉花咬，连牙根都渗出了血，我仍然不停止。
　　我注定反抗不了什么……这让我很痛苦。终于棉絮模糊了我的视线呛住了我的气管使我无力地瘫倒，我断断续续地哭。
　　莉拉进来后立刻被我怔呆，我则顺手打翻她送来的血液，床上猩红一片，我却怎么都不让她清理，捏肿了她的手腕。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有谁能够明白……
　　我哭叫，声嘶力竭，莉拉问我怎么了，我便大声喊我要我的维康新。我一直哭一直哭，莉拉止也止不住，便叫来了奥斯温。
　　于是那个被我在心中丑化为大恶魔的男子，静静地立在床边，看我号啕。良久，他伸出手来，动作温柔，似想帮我擦干眼泪，却被我在半途中狠狠拍落。
　　“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赶走维康新！我恨死你了！”我尖声大叫，毫无顾忌，但事实证明我的胆大包天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奥斯温很清楚怎样□一只不乖的宠物。
　　我的脑袋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按入轻柔的棉絮中，顿时视野中腾起一片白雾，我呼吸不得，只有不断咳嗽。奥斯温捏着我的脖子，我的舌上粘满棉絮，濒临窒息。
　　模糊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迫打开——又一次漫长的强 暴。呵呵……越来越觉得强 暴是个讽刺的词汇了……奥斯温，你教给我的一切都那么具有讽刺意味。
　　我忽然想到我的初夜，真是太讽刺了……因为不论哪一次，我脑袋里装得都是维康新。
　　不过这次我发疯似的抵抗了，抵抗得彻底。但我的对手显然比我有优势，且比我固执得多。我无所畏惧的攻击，每次都换来更为残酷的凌虐。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毕竟我是怕死的。宁死不屈吗，别笑话我了，我已经足够肮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死……维康新，当然只有活着才能见到……奥斯温也不可能因为我这样的存在而改变意志。
　　你瞧，这就是现实，我的生死有谁在乎，没有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或许莉拉会为我悲伤吧，悲伤之后她依然成天伺候着那个杀人凶手，风照样吹水照样流。
　　将奄奄一息的我随意抛在染血的棉絮中，他抽身离去。我明白，他是多么的不在乎我，偶尔的宠溺，只是因为他心情不错。
　　我的脚踝以及手腕，都被捏得麻木，双腿青紫一片。胸脯的旧伤又渗出了血，而下身的伤我根本就不想去想，只凭着感觉便明了腿根处有无尽的粘稠，一想到就觉得厌恶。
　　扭头看见镜中已哭不动的自己，枕着维康新的衣服小声地哭。
　　
                  第四章、窥世（7） 
　　奥斯温立刻让我恢复了理智，事实自然是残酷的。
　　我仅是一个小小的床伴，抑或连床伴也不是。吃他的睡他的，我又怎有资格去怪他？他亦没必要忍受我的任性，不是么。
　　他对我温柔过，在我伤心的时候来看我，已经仁至义尽。维康新走后，我和奥斯温的关系便不再模糊。奥斯温给我的温柔，是需要我自己去争取的施舍，而并非是一张摆设在卧室里的床想要休息就可以随便去躺。他的残酷也是理所应当，毕竟，我的命也是他给的，要不然我也是战场上的尸骨，可我居然忘掉这一点。我不该对他发脾气的，那太没水准了。
　　我瘫倒在床上，呆呆想了一个下午。莉拉曾经来打扫过房间，清掉了被我毁坏的枕头。她对我说对不起，她没想到奥斯温会对我如此。我悲惨地笑了笑说没什么的。
　　是我自己太幼稚了……
　　晚上七点左右，一片乌黑中我拖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套上维康新的衬衣，推开门，决定去找奥斯温。下身的刺痛让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我恨我不是一条蛇。
　　忽然想到那个男人寂寞的样子，我有一种迫切想要见到他的愿望。
　　无人的过道，我凭着丑陋的身体蜗行。
　　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仅凭着直觉，想他应该在小厅堂里享受人类的食物。
　　那么这次，他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了新的伴侣？
　　扶着墙我一步步地走，小厅堂近在咫尺，我的伤痛却将之化为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我渴望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从后将我环住，轻轻地环，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磁娃娃。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吐息，我轻轻仰头，有泪水盈满眼眶。我当然不知道他在我身后几时，可是重要的是，他现在就在我身边。
　　他揽我坐下，倚着墙就坐在过道里，我像往常那样坐在他的腿上，背对着他。
　　“对不起”我小声说。
　　“什么？”低哑轻柔的声音，他在我耳边问。
　　我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该说恨你。”
　　奥斯温没有搭话，他低了低头，黑发部分顺着我的肩膀滑至我的胸。
　　“你……还疼不疼？“他自是知道的，我没有自动愈合的能力。
　　“不疼。”
　　“说实话。”既然希望我说实话就不用问了吧，还是奥斯温真的不知道他自己下手有多狠？
　　“有点……”我犹豫着回答。
　　“你很喜欢维康新？”不知道为什么，奥斯温忽然那么问我。
　　“嗯，也喜欢你的。”那个时候的我害怕奥斯温生气所以就如此回答，现在想来，真的着实有意思，口气就像哄男宠的女王一样。
　　“喜欢他多一点？”奥斯温听了我的话当然是笑了。
　　“不……不知道。”我是真的还没有在脑袋里架起过这样的天平，把奥斯温和维康新放在两边。因为只有试图舍弃其中之一的人才会那么做。
　　“那你为了他恨我？”奥斯温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转过头来。他湛蓝的眸子近在眼前，而他应该知晓，我对他的眼睛没有抵抗力。我只能尽可能地把头往反方向转。
　　我忽然觉得，我和奥斯温，都是迷途中寂寞的存在，我们或许，真的有很多共同点。
　　“我确实不喜欢你赶他走。”我一咬牙说。
　　
                  第四章、窥世（8） 
　　于是奥斯温放开我，庸懒地将头靠至墙壁。我偷偷回头，见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墙角。
　　“如果他接受遗嘱，他就不得不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忍受别人的目光，做城堡里的囚徒。但是若他舍弃与我的连接，那么广阔天地便任他翱翔……”奥斯温闭了闭眼睛，继而淡定地看我，“你懂吗，小东西？”
　　“那么说……你很在乎他？”我不太懂，但似乎奥斯温是真的为维康新着想，他眸中闪现的一瞬间的寂寞我不会看错。
　　“若我不在乎，我早杀了他，何必留下他成为我日后的忧患？”奥斯温皱了皱眉，第一次，我看见他那么苦恼。
　　“原本他母亲想要生下他时我就阻止过……那孩子，说不定真的会回来报仇吧，呵呵。”奥斯温无奈地笑着。
　　哦，原来如此，奥斯温是在乎维康新的，那就好。我满足地笑了。
　　“我忽然感觉我像一个在对布娃娃说话的小女孩。”看见我笑，奥斯温便摸了摸我的头。的确啊，他根本没必要对我解释。
　　“不过，我确实是因你而生气了，小东西。”他眯着眼睛看我，语气依然温柔，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温柔是否值得相信。
　　“即便你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你也应该想想，你的食物是谁天天割破手腕为你准备的？不像可以用动物鲜血糊口的我们，你们这种天生就是为消灭吸血鬼而存在的生物只能靠吸血鬼的血液存活。你的食量越来越大，你知道吗，即便拥有很好的造血功能，为你供血也不是件美差。”低头轻吻我的脖子，他淡淡道，“献血之恩，你定当牢记，即便是玩笑，也不允许你说恨我，绝不允许。”
　　其实之后想来，奥斯温那天的神情，落魄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是啊，一眨眼，自己的父亲和儿子都离开了，所以他才会这样……迫切地希望得到我的忠诚。
　　那天，他很轻，却带着蝶恋花似不忍离开的柔情的吻，在我的脖颈处像春潮般蔓延至全身，甜蜜得几乎融化了我。
　　“那主人，你在乎我吗，哪怕一点点……”
　　“十多年得血，即便汇成湖也是波光一片，又怎会是一点点？”这个男人，言语间尽现他对我强烈的控制欲，而我又确实不愿脱离他的掌心。就那样吧……让我从里到外都成为奥斯温的东西，维系我们的将不仅仅是身体和血液。
　　之后，我便没心没肺地醉倒在奥斯温地怀里，睡了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是疼痛的身体不属于我，我睡得很安然。
　　奥斯温，就让我成为你的布娃娃，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好吗……虽然不现实，但是……当我得知我饮下的血出自于你，我忽然感觉，我永远都离不开你了。或许，我早有这种感觉，你的血液加速了你对我的腐蚀。
　　维康新就像一道轻浅的伤痕，疼过哭过，就不再占据我的思维。虽然他无法享受迷途的荣华富贵，但是他可以走出城堡，到外面的世界旅行，这也算是等价交换。我终于明白维康新再怎样的无法得到世人的认同，但他也还是奥斯温的孩子。这点一直被我忽略，但事实上它很重要。
　　我想我是懂得的，那天的分别，注定了我们的疏途。他展翅高飞于辽阔的世界，而我注定匍匐在地，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牢笼，此生此世只为博得主人一笑。
　　由此可见，维康新是幸福的，他可以为自己活着，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我不必有任何顾虑。
　　梦中这样想着，却终究没有哭。
　　
                  第四章、窥世（9） 
　　醒来时已是晨光明媚，奥斯温依然睡着。他平躺着，诡异气息弥存的睫毛安然覆盖于那张俊美的脸上。
　　他的唇，那一抹亮色的红，自然地闭合着，高贵而妖冶。
　　我转过已被他治愈的身，像猫儿一般团在他的臂弯里，细看着他的脸，又禁不住诱惑，顺着他面孔的棱角往下张望，直勾勾地盯上他的脖子，那雪白的……
　　抽了抽口水，我揪起奥斯温的一缕黑发在指间绕动。昨天一天不碰食物，今天看见这般美味的奥斯温在身旁还真有点谗。心头像是有小小的虫子撕咬，痒痒的。
　　平时都是喝这家伙的血呢……而且，现在真的很饿。
　　怎么办，好想一口咬下去，之后奥斯温会怎样呢？
　　是会生气还是……还是不会察觉，继续睡觉呢？
　　小口地咬应该没事吧？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奥斯温的身体，见他没有醒来，便瞄准他脖子上的某处，大着胆子咬了下去。
　　皮肤轻轻一凹便立刻绽开，一股腥甜延进嘴中。那么熟悉的感觉，带着奥斯温的气温和温度，变得越发让人欲罢不能。那在舌间跳跃的灵动的活血，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这种感觉是平时那些冰冷血液不能比拟的。
　　一时间，我便像停在婴孩双颊上的蚊子，因美味而忘我。
　　终于饱得再也吸不下，我抹抹唇，这才恢复了理智，抬头发现奥斯温像青蛙一样鼓着眼睛盯着我这只肆意妄为的蚊子，于是我呵呵地傻笑，从他身上滑到一边，团成一团，继续笑。毕竟他没有阻止我，所以我想他是不介意我的偷袭的。
　　“下次记得不要咬我的脖子，一个闪失我就会有生命危险。”奥斯温扫了我一眼，随即他摸摸被我咬开的伤口，那伤口便在指尖触离之间如烟雾般消散。
　　“想来真不划算，你发脾气，买单的却是我。”苦笑着，他坐起身，眸中尽是无奈。拥我入怀，他像是真的在抱猫儿一样，将我搂成一团，贴于胸口。
　　“对不起。”我听着他的心跳，愧疚万分。
　　打翻了他给的血，赌气不吃饭，却最终还是让他偿还。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我甜甜笑开。他竟是这样宽和的。
　　“倒是幸好你叫醒了我，我也该起床了。”叹息一声，奥斯温松开我，起身脱了睡衣，更上正衣。
　　“今天你起得好早。”有点失落。我本希望他可以多陪我一会……请相信，我只是单纯希望人陪，毕竟维康新不在了。这不是什么□的想法。
　　“啊，因为工作很多。”一个苍白的理由。
　　我翻了一个身，庸懒地躺下，沉闷地打了个哈欠。
　　那么今天该如何过？我开始独自一人了。
　　“怎么，吃饱就想睡？”他邪恶地一笑，伸手拍拍我光溜溜地屁股，我惊地跳起。真受不了这个随着自己性子的男人。
　　“看你挺闷的，我允许你在这个城堡里走动，不过，不许进图书馆。莉拉一会儿会带衣服给你。”他的瞳孔中，一时间充满了我的惊喜。他望了望我，扭过头轻声笑了一下。
　　“真的？”我在床上蹦来跳去，他却也不管，只是一个人费劲地拨弄着头发。如此华丽的墨发被他那不知珍惜的手指扯断好几缕，真让人心疼。
　　
                  第四章、窥世（10） 
　　奥斯温便是如此矛盾，有心养一头长发却不愿好好护理，每天早晨的“梳理”看起来像是在拔头发。莫非他是怕麻烦而不剪头发？哦天，我接受不了这种解释。
　　“还有，今天我不在这里睡，你可以自己睡或者和莉拉睡。”奥斯温穿上大衣，从口袋里翻找出他的皮夹，打开来检查一番后又放了回去。
　　原本还在高兴头上的我像是立刻被浇了一盆冷水在头上。
　　“你……”居然在别的地方睡，这是什么概念……我跌坐在床上，顿时目光呆滞，话音在嘴唇处游移。
　　奥斯温疑惑地看向我。
　　“你有……别的床伴了吗？”我咬咬唇，终是狠下心问。宽容我肆意吸食他的血液，所以我这样直接的问题，他也应该不会太介意吧？倒是我，介意的不得了。
　　“床伴？”奥斯温被我问得怔住。
　　想来，床伴一词最先还是莉拉传授给我的，我觉得比较文雅，便用着。哪知用着用着便根深蒂固，根深蒂固便挥之不去，挥之不去便脱口而出，脱口出了还浑然不知。
　　我这才开始思索这个被奥斯温重复了一遍的名词是不是对奥斯温有所冒犯。我下意识地蜷缩至嘴角，幽怨地望向奥斯温。
　　“我惹你生气了吗？”我问。
　　“什么啊。”奥斯温笑了，那是很明媚的笑，一瞬间便照亮了我。那种笑容，我过去只在舞会上见到，是很宠溺的笑容。他揪过一个莉拉新换上的枕头砸向我，道：“我要工作啊，迷途的主人一开始接受工作总归很忙。还有，要不是你昨天在我的卧室捣蛋，我也不至于那么忙。”
　　你忙吗？我最多也不过是增加了莉拉的工作量而已。你是忙着欺负我吧？我在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迫不及待地问：“那你的床伴就只有我一个？”
　　我满脸期待地望着他，期盼他的回答。不回答点点头也好。
　　“床伴？”他再次重复这个我屡试不爽的名词，满脸阴郁地靠在衣柜上，双臂环胸，上下省视我一番，“那是你给自己下的定义吧。”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跨上他丢过来的软绵绵的枕头，我一脸呆滞。
　　多少，还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同的……忽然觉得如果没有他的认同那么我便连床伴也不是……那就过于痛苦了。
　　死寂。
　　还是死寂。
　　我惶惑地望着地面。某种始终围绕我的沉痛气氛变得更加明显了。那时我并不理解，后来才明白，那时的心情和很多地位低于男性的女性一样，不过是想要个名分，坐上不高却能让自己舒服的位子罢了。
　　“这种问题很无聊，小东西。”他低声说。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可那能怎么样，对方是迷途的主人。
　　“那么我问你，你认为我是你的什么？”临走前，奥斯温揉了揉我的脑袋，一时间我哑口无言。
　　毫无疑问奥斯温几乎把整个世界给了我……哦不对，这样说不确切，应该说，奥斯温把我的整个世界都粉刷了，可我不确定新刷上的颜色是否合适我，更不确定，奥斯温究竟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
　　空旷的卧室里我双手捂脸，是啊，奥斯温难以回答我的问题，就像我难以回答他的问题一样。维系我们的不仅仅是肉体和血液……如果仅仅如此，那么我们的关系便很好定位。
　　但还有什么呢？
　　那是……根本无法描述的吧……
　　
                  第五章、涉世（1） 
　　我不知道维康新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像秋天的叶，我们的感情凋零得毫无征兆，仿佛就败给区区的一夜风吹，只是短暂的茂盛过。
　　我还记得维康新诵读十四行诗的样子，还记得他的指头在我的手掌中央划出二十六个字母的样子，还记得他害羞时脸红的样子。他曾经离我那么近，我可以无悬念地捕捉到他的情感，可是现在他消失了。
　　他离我近时，比奥斯温近很多很多；他离我远时，又比奥斯温远很多很多。我想一名脆弱的女性的生命一定经受不住奥斯温和维康新共同的重量。没有人喜欢握不到的东西。
　　我一直保存着维康新的衬衣，得到奥斯温的允许，我便将之存于奥斯温的衣柜，作为纪念好好珍藏着。
　　这一切对我而言又是多么的酸楚无奈？
　　当莉拉为我换上素白色的纱裙时，我在想我究竟过了多少天原始人般无衣物蔽体的日子。望着维康新的衬衣，我自是感慨万千的。
　　没有繁复的花边，没有手工织绣的花朵，只是一身从上到下的天然的白，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三套衣服，标志着我人生的新阶段。莉拉说这件衣服是奥斯温偶尔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发现的小孩子的衣服，便顺手带来了。其实我一直觉得莉拉还不如不要解释。
　　穿上雪白的皮鞋，莉拉又在我的棕色长卷发上系上一条雪白的缎带。
　　“你就像一个精致的布娃娃。”莉拉将我拉至镜前，拢了拢我柔软的发，嘴上是一抹温暖而明媚的笑。
　　“奥斯温的布娃娃。”我点点脑袋补上，在奥斯温不在的时候，我不习惯叫他主人。
　　“为什么把我打扮得那么纯洁？”狐疑地瞄瞄莉拉，我揪揪裙摆，又侧身看看鞋子。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自然是纯洁的。”屈指弹中我的脑门，莉拉甜美地微笑着。一时兴起，她揽着我的腰将我转了一拳道，“漂亮的小姐，我们一起在城堡里尽情地逛吧！庆祝你地解放！”
　　漂亮的小姐？
　　维康新也曾经那样叫我。
　　叫的时候他笑得很灿烂，像是从不曾悲伤过。
　　此时此刻，或许他的身边已有佳人陪伴，他的笑不仅属于我。可我如此想念他的笑。维康新我的光，梦醒时分，曾一度听见他翅膀扑打着，那宛如天使降临般的声音。
　　如今终于离开，可我已失去太多。有点不敢接受阳光，身体轻轻颤抖着，眼角竟滑下一滴眼泪。
　　莉拉牵着我，推门而出。这便是历史性的一刻，我终于不用蜷缩在床铺上，过悲惨而无人问津的生活。
　　一切不复存在。
　　莉拉说，最顶层是一些废置的房间，九至三层则是用来供皇族及其贴身仆从、贵宾休息、娱乐、教学的地方。莉拉住在第四层，而第三层也就是奥斯温寝室所在地，目前仅住着我和奥斯温。
　　“这里曾经住着奥斯温的妻子以及这位高贵女性的亲戚和侍女，待她死去，亲戚侍女各奔东西，一时间这里就荒凉无比。”莉拉回忆着说，“可能是为了缅怀吧，这么多年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入住，你算是特例……不过，我倒宁可有谁正规入住呢。”我和莉拉相视而笑。
　　
                  第五章、涉世（2） 
　　“你一直负责奥斯温的起居吗？”我们在过道上行走。
　　“不是啊，我十一岁来这里工作，差不多十五岁时才接近正式的皇族，很多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莉拉回答。
　　“那么现在，照顾奥斯温的就只有你吗？”
　　“在起居方面是这样。因为陛下是很独立的人，我的工作老实说，是特别清闲呢，现在就是照顾照顾你还有，遵从营养师的意见为陛下调理膳食，偶尔打扫一下第三层无人住的空屋子，就这三个工作。”莉拉微笑。
　　“希望我不算特别麻烦。”
　　“你当然不麻烦了。”
　　我们延着红毯继续走。莉拉推开一扇镶金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架雪白的钢琴，它被一面火红的罩子掩住了面容，只露出纤细的脚。钢琴上立着一张美人儿的照片，美人儿撑着淡粉色的阳伞，阳光下，温柔而优雅地笑，一身蓝色的长裙将她雪白的皮肤及金色的长发衬得如此耀眼。
　　一时间有些怅然，像失了魂儿般，我呆呆地凝视着美人儿的肌容，没有言语。莉拉走过来，用拇指轻轻抹去相片上轻薄的尘埃，道：“这位便是玛利亚?迪雷坦夫人，奥斯温陛下的第二任妻子。据说陛下在夫人的葬礼上，表情十分沉重呢。”莉拉幽幽叹了口气，“可惜那个时候我还没来迷途，没有目睹那样的惨剧。”
　　“那你知道……夫人是怎么死的吗？”直觉告诉我莉拉并不清楚玛利亚的死亡，而维康新告诉我说……玛利亚是被猎人杀死的。关于这点，奥斯温似乎也没打算要告诉我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很沉重……奥斯温果然很爱玛利亚……
　　不出我所料，莉拉一脸悲伤地望着照片，道：“我不清楚，这似乎是皇族的秘密，没有正式的回答。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害，天知道呢，不让知道总有原因吧。”
　　“那么……你觉得奥斯温……恨我吗？”我咬了咬唇问。我还是十分相信维康新所说的，玛利亚被猎人杀死的事，毕竟如果不是那样，如何解释奥斯温要在迷途养一个猎人的事实？
　　莉拉于是转过脸，惊讶地望着我：“恨？”
　　我微微点头。不打算把维康新的话告诉她。我也没打算在奥斯温前妻这个问题上纠缠。
　　“怎么会呢。”莉拉乐呵呵地说，顺便用狡黠的目光望了我一眼，“我倒觉得，陛下越来越在乎你了，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呢？陛下那种人，虽然风流惯了，但是普通女人，他也是看不上的。”
　　“你太抬举我了，如果我不是普通女人，那绝对不会现在才迈出他的房间。”我苦笑笑说。
　　“也是……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莉拉睁大眼睛看着我，“你说话挺成熟的。”
　　“那也是他□的结果。”我决定扭转这个话题，“说起来，为什么很少人提起奥斯温的第一任妻子呢？还有，第一任妻子的照片又是放在哪里的呢？”
　　“尤金妮亚，陛下的第一任妻子。”莉拉顿了顿道，“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尤金妮亚是异域的血族公主，嫁给陛下时陛下正在和一位女仆恋爱着。那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双方都不爱彼此，最后尤金妮亚因病去世了，就是这样。陛下可没有在这里放她的照片。尤金妮亚的照片可能会被保存好吧，但这里是陛下的私人领地，没必要去怀念一个没了解过的女性。”莉拉说得很淡，不见对玛利亚的哀伤，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时间真的太久远的关系吧？
　　“不过，居然两任妻子都死去了啊。”我哀伤地总结。
　　“是诅咒吧，迷途的女主人总是活不久的，诺布尔……先皇的妻子也是如此，生下陛下就去世了。谁知道呢，也许是野心和欲望的驱使。”莉拉注视着我，淡淡地笑了。
　　迷途是很寂寞的城堡……是啊，但即便如此，并不能小瞧里面的阴谋与爱恨纠葛。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事实上，奥斯温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庇护着无知的我……希望那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第五章、涉世（3） 
　　忽然间我有些迷惘，此时已不再栖息与奥斯温床头的我会是谁呢？究竟为谁而活呢？
　　但仔细想想，其实莉拉，还有爱莎，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答案。脱去冰冷的制服，那些工作着的女仆又会是谁呢。大家对于自我的存在价值一贯都是忽视的，只在其待定的轨道上忙碌，而麻木地行驶，可能也是必要的吧，毕竟火车脱轨结局只有车毁人忘。
　　改变不了，就快乐地，麻木下去也好。
　　幸好我本就是快乐的，在奥斯温不算温暖的怀抱中，我无需无求。只是我很疑惑，奥斯温这样忽然放我出来，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九至四层都有皇族在休息，第二层是一间紧挨着一间的工作间，莉拉为了防止重要人物被我打扰，便直接带我下至一层。
　　我问莉拉图书馆的位置，莉拉说在四层。我理所当然是想去的，更是不明白，为什么奥斯温不允许我去。难道奥斯温这样的成年人也会犯如此幼稚的错误么？他难道不知道警告只会更深地加重我的好奇心吗？他只要告诉莉拉不要带我去图书馆就可以了……但似乎这样也不妥，迟早我也会问莉拉为什么不可以去图书馆。我想唯一的解释是，图书馆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因此奥斯温不得不冒险警告我。
　　这回我们没乘电梯，沿着精致的黑色楼梯，我们来到一层。这算是第上层中我较熟悉的地方之一，一年前盛大的舞会，我的命运便被奥斯温整个捏拿。此时男女侍从在大厅中来回走动，推着盛满早点的手推车，或手执抹布与扫帚。虽然也是在工作，但他们的忙碌程度远不能和舞会时相比。
　　其中有部分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毕竟是在迷途呆久了的，向我投来惊愕又奇怪的一瞥后就继续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对于自己的身份我知道得清楚，因此别人的目光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并且，始终如此。也因为那样清楚，所以我不怕被残酷地对待。
　　温和的阳光从窗中透过，明媚至极。我无所畏惧，又兴奋异常，像飞出笼的鸟儿，一下子挣开莉拉的手，欢快地跑了起来，享受在人群中穿梭的快感。那一刻我忽然又想哭了。莉拉在我身后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假装没有听见。人来人往，我凭着人小的优势，来回穿梭，径直奔向舞会用的大礼堂。
　　喘气，停下。这里果然空无一人。
　　风，吹着厚重的窗帘，那样舒缓，似带着敬重，像柔弱的少年瞻仰圣母的雕像。阳光揽着洁白的餐桌，像慈爱的母亲拥着熟睡的稚童。
　　“奥斯温，这样做不道德。”
　　诺布尔，奥斯温的父亲，我还未再见，便已辞世。我对诺布尔并无好感，只是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的话有些伤感。
　　或许是因为道德吧……那个，一想起来便像被针扎了似的给我刺痛感的词。
　　莉拉立在我身后，见我默默不语，便将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只一会儿，便又清脆的脚步，将这一片安宁扰乱。
　　“哈吉殿下，爱美尔殿下。”莉拉抿唇，面色在见到来人的瞬间阴郁起来，她的声音有些飘渺。
　　我学着莉拉的样子，向来人欠身，再抬头，细看来人的模样，而莉拉则侧转一边，始终低着脑袋。
　　
                  第五章、涉世（4）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子看上去正是青年时期，暗红色的眸，还有暗红色的短发以及被很好护理过的暗红色的指甲。他配上那身暗红色的长袍，整个人就像全身浸泡在血里似的妖冶诡异，如同一条蛇。他有和奥斯温相同的俊美，和奥斯温相同的修长身型，以及和奥斯温相同的静谧之气。但是奥斯温的气质更沉稳些，他则张扬些。他微笑，红唇轻扬，瑰丽已不足形容那抹特别的华丽。
　　这就是哈吉?迪雷坦，我听说过，以极位奢侈的私生活闻名。奥斯温的儿子，除了还关在地下二层的炼，已经离开的维康新，就是地上的哈吉和哈吉的弟弟。其中炼最大，维康新次之，哈吉弟弟和哈吉排后。当然前二者是不被承认的，因此迷途表面上是两位王子而实际上有四位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别问我为什么众所周知的还是秘密，大家都是假装不知道的。
　　哈吉身边那个比我小二三岁的女孩叫爱美尔，想必是奥斯温最小的女儿。毕竟奥斯温有两个女儿，那个大点的我曾在舞会上见过。爱美尔梳着蘑菇头，金发蓝眸，眼神却是少有的犀利，带着点皇族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她身着粉色的公主裙，是那种拥有精致花边的复古裙，一双紫色的小皮鞋因为反光格外闪亮。
　　她的怀中是一只瞳孔为紫色的雪白猫儿。我的视线一下子就被那猫儿牢牢地咬住。那真是只漂亮的猫，毛如棉絮一般蓬起。它轻轻地叫唤，“咪咪”的，像极了小孩儿撒娇似的乞奶声，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含住。
　　“哈吉哥哥，那个就是爸爸的新宠吧？”爱美尔全然不似那只猫，她冷冷地望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抬着下巴望着我，很傲慢的模样。
　　哈吉没有回答，暗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一抹浓郁的笑在眼底漾开。
　　“居然被放出来了？好可惜喔……如果爸爸不要她把她赶出迷途的话，她会被卖给什么样的男人呢？唔……被皇族宠幸过，可能会很抢手呢。”那时我真的很不明白爱美尔的意思。她虽是对着哈吉说，可又明白着是说给我听的。这个比我小些的女孩子，真的是相当的刻薄啊。
　　但是，面对身份低微的我她有必要展示她那并不十分高雅的语言技术吗？她只要直接对我说就可以了。迷途的皇族，多少带些习惯性的装腔作势吧。
　　如果奥斯温不要我……我会被卖掉吗？
　　卖到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能马上会被饿死。
　　就像人类仇视吸血鬼那样，吸血鬼也厌恶猎人，当然，少数的猎奇者不在此列（奥斯温是个猎奇者吧，呵呵）。除了奥斯温和维康新，试问我又可以从谁体内获得生命的源泉？
　　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相信，一个喂养我十年的男人会忽然将我抛弃……至少现在是不会的吧？即便会，我也别无抉择……那也是我生命中一个理所应当的结局。爱美尔的话已经让我悲伤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是自己很坚强还是脑子过于简单。
　　
　　
                  第五章、涉世（5） 
　　爱美尔望着我的眼神，让我想到张着血盆大口的毒蛇。锋利的牙染满了毒，如舌信般火红的恨不言自明。
　　只是她的话并没对我起什么作用，我大胆的直视爱美尔，眸中不带任何负面情感。我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爱美尔似是被我盯得不自在，挽起哥哥的手，白了我一眼，便想从我身边离开。在她与我擦身的一瞬，我因被灼热的好奇心驱使，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可爱的猫咪的头。
　　我多么多么向往也拥有一只可爱的宠物，可注定此生我只是别人的宠物。
　　“住手！你这个肮脏的家伙！”狠狠揪住我企图进犯猫儿的手，爱美尔真的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用力一甩，我一个踉跄，惊愕地望着愤怒不已的爱美尔。
　　莉拉从后面抱住我，这才给措手不及的我一个支撑。
　　“就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妈妈才会死的！让这些肮脏的家伙去死啊！去……”爱美尔忽而惊叫起来，泪水盖满粉嫩的面颊，她手中的小猫一声惨叫，因为主人过于激烈的动作而掉到了地下。而爱美尔则挥舞双拳向我袭来，同时，她被哈吉一把抱住，小嘴也被牢牢捂住。
　　礼堂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爱美尔含糊的咽呜和猫儿的惨叫，此情此景，凄惨得有些莫名其妙。莉拉拉抱着我，哈吉抱着爱美尔，我和爱美尔就像刚打过一场架却被家长强行拉开的小孩，一个在哭，一个又是那么的不安与慌张。
　　爱美尔知道我是猎人的事实吗……好吧，那事实上也无所谓。可我真没料到原来碰触一下自己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也是不被允许的。
　　“莉拉，你带她走吧。”哈吉轻声道，随即暗红的瞳定格在莉拉身上，一抹暗色的笑如水中的花亦真亦幻。
　　“是。”莉拉僵硬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拖着我飞速地小跑。
　　莉拉仿若被箭惊吓着了的兔子，似乎是仓促地逃出礼堂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冒冷汗，可我不清楚她在害怕什么。或者，是我太“不知者无畏”了？
　　我时不时向身后张望，那一双兄妹，静静地坐在桌边，彼此依偎的感觉如此甜美，仿佛我是个故意破坏的不速之客。
　　玛利亚……因为猎人而死去，我或许能理解这种痛苦的心理吧。可是，我没有妈妈啊，甚至连爸爸也没有，即便再努力地尝试去理解爱美尔，我还是……还是觉得她太过分了。
　　那明明与我无关，无论奥斯温的玛利亚如何死去！我明明也很难过，我躺过的奥斯温的床铺，曾经睡着另一个女人。
　　莉拉看上去很不舒服。之后我便和她一同进入厨房工作，她始终不发一语。后来我一个人在一楼游荡，发现后门正对着一个大花园，我没进去，不过看样子，诱人的很。
　　也曾想过去地下见见爱莎，但一想到别的女仆厌恶的目光以及我现在的身份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夜晚降临，我却睡不着。莉拉回到她的房间后，我便像一只小老鼠，兴奋地在夜里穿梭。
　　毫不犹豫地溜进四层的图书馆，打开灯，见到的是一排排的书架。
　　这里没有人，甚至连我想象中的恐怖恶魔雕像和受诅咒的面具也没有。成堆的书让我无从猜测奥斯温不让我来的理由。怕我发现什么秘密吗？可我有那智商看懂有秘密的书吗？
　　顾虑间我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吸血鬼简史》，靠着书架坐到地板上。因为维康新，我还是识得一些字儿的，因此书还是会念一些。
　　深色的夜，朦胧的灯光下，我聚精会神地阅读。没有谁来打扰一只蝼蚁自得其乐的生活。
　　
                  第五章、涉世（6） 
　　估摸着快到清晨了，我放回书，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奥斯温的寝室。脱掉衣服，我便钻进柔软的棉被里，因为奥斯温我已经很习惯裸睡了。
　　似乎我真的快成了一只猫儿，连觉也是白天睡的。我睡得昏天黑地，莉拉曾来找过我，见我一副与周公浓情蜜意的样子，便不再打扰。 
　　奥斯温是这天下午才回来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咚地一声倒在床铺上，把我给震得弹了起来。我爬过去一看，发现他已经睡着，看样子他真的很累。
　　几番思索，我决定帮奥斯温脱衣服。从大衣到衬衣再到内衣，只犹豫了一下，我便连他的内裤也剥了下来，让他变得和我一样光溜溜的。然后我生拉硬拽地将他拖至床中央，满头大汗。明明看上去一点也不重的家伙，在无意识的时候居然重成这样。而且，究竟什么能够让他如此的累呢？迷途的主人果然不好当呢……我忽然想到莉拉的话，不由有些伤感。自己的两位妻子都去世了，就算再不喜欢，也会觉得悲伤的吧？
　　最后，在我的努力下，奥斯温如铁一般沉重的头颅被我安置在枕头上。
　　满意地欣赏着他的睡容，手指不安分地跳上他俊美的面容。只那一瞬间，从指间传来的温度仿若细密的针，一点点扎深，扎深。慌忙地收回手，我将柔软地被子盖上他的身体，脑袋蹭至他的腋下，他竟一动不动。这个男人……对我是那么的无防备的吗？还是，他根本不屑我的战斗力……
　　环住他较我而言冰凉三分的胸，脑袋便在被的笼罩下陷入昏暗。可我又不是太想睡觉，于是我爬到他的身上，低下头，轻轻张嘴，我的切牙因为食物的刺激而显得更加锋利。自从我知道自己是猎人后，切牙的功能就在迅速地完善着。我用牙在他富有弹性的胸脯上像划火柴似的迅速一蹭，美味的腥甜就像玫瑰的芳香在口中久久不能消离。 
　　这是我的奥斯温，他只属于我……大脑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令我震惊不已。是本能吗？我有些悲伤地想。但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确实想让奥斯温属于我，这不只只是希望，他苍白冰冷的身躯上只有我的牙印……这是多么大胆的奢望，果然只有欲望最能暴露灵魂的本质。
　　吃饱了，我继续窝在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他。
　　明明，他离我这么近。
　　难道真的会有一天，他会将我抛弃？我没办法想象，没办法想象啊！
　　我知道我一无是处，可是求求上帝，不要让悲伤冲垮我的心灵。我从不恨奥斯温，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在摆布我的同时宽容地接纳我的卑微与无知。若我失去了他，世界，除了陌生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爱美尔的话，原先我本不在意，可此时，居然像巫女的诅咒一般在我悲恸至极时如此可怕。我抱着奥斯温，渐渐掉落了温度也失去了力量，昏睡地进入梦乡，好像世界末日。那一刻，眼前黑而死寂。
　　
                  第五章、涉世（7） 
　　我是被奥斯温推醒的。醒来时，房间里亮起了灯。
　　我因悲伤而在梦境中哭泣，此时眼睛还是湿润的，睫毛因粘稠而朦胧了视线。恍惚着，我被身边的人用冰凉的手扶起，坐直的一瞬我触到了身边一大片的冰凉。也不知哭了多久，我竟让床湿成这样，定影响了他的睡眠。
　　害怕与惊讶让我瞬间清醒，视野忽而开阔，我定神，望见他淡定的笑，那双湛蓝的眸，静谧而诡异，却让我如吞下了定心丸般安然而笑。
　　他离我，还是这般近。
　　他似是刚睡醒，神色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的样子。被子顺着我的脊背绵延而下，只遮住了他腰以下的位置。
　　他靠着床头，我则坐在他身边。
　　我们都□着坐着，可比不上亚当与夏娃禁断的热烈，也比不上伊娥与宙斯浩劫般的幽密，我们静静坐着，彼此凝望便是一种激情前的亲昵。即便是□，散进我们间的空气，也扭曲成了玫瑰色的甜酒，不让人痴醉，却深诱人心。
　　“小东西，你哭了。”他伸出手他的两只细长的手，捧起我的脸，用大拇指揉搓我面上的泪珠。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我居然又开始哭起来，泪水连续下落。
　　“做噩梦了？”他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就像为小夜曲伴奏的雄厚的大提琴之音，悦耳的天籁让我下意识得红起脸来。
　　一年多的时间不难让我熟悉他做 爱的方式以及他被□所诱时的反应。他的指间在我的脸上若即若离，慢慢上升的依恋的温度，告诉我他对我的渴求。
　　又是此时此刻，我亦对他依恋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口将他漂亮得食指含入口中，我并没咬下去。我定定地望着他，不发一语。像有不安分的小舌在口中蜷缩，舌间莫名涌动着一股燥热。他脸上从容的笑伴着眼中逐渐明媚的光而浓烈起来。
　　“小东西，你这是诱惑吗？”他的嗓音是极度沙哑的，比平时的低音更令人迷醉，我知道他很累，而且……他显然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咧嘴而笑，便用那根被我用舌头包住的食指将我的牙齿轻轻撬开，于是一根中指也钻入了我的口中。我惊讶地一抽气，仅多了一根手指，他便像多了一把手杖。我的舌头一时间成了他的玩物，任由他的手指翻转。
　　“说起来，你不久前对我说过……什么床伴之类的……”他静静地凝视我惶惑的面容，笑容依旧妖冶。
　　“不知从何时起，你已懂得了，我对你做的是什么。”他慢慢凑近我，用另一只手很轻柔地抚摩我的头发，“你应该已经懂得，这些不道德的，罪恶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他的脸上转移开。
　　是啊，我懂得了，可是你不想停止，我就不会停止，让我堕落吧。
　　长大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是何时开始懂得这香艳的禁忌的。奥斯温有些黯淡的目光告诉我，他不希望我成长。
　　冷不丁那修长的手指触及我娇嫩的咽喉，我猛然想到那冬季冰冷的初遇，于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吐出他的手指，连同丝丝津液。
　　我自始至终都是任由他逗弄的宠物，从不曾变过。
　　从不曾变过。
　　心哀伤得不能自己。
　　如果可以不懂得，我情愿不懂得。就此无知下去，即便身处冰冷的雪地，亦会觉得温暖。
　　
                  第五章、涉世（8） 
　　奥斯温以为他弄疼了我，用手指轻轻抚摩我的唇。
　　我则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听见自己丈夫死讯的年轻妻子那样绝望而胆怯。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的贞操已经不复存在。是的，我在那一刻才感觉到，我的贞洁被残酷的剥离，像是被剥了皮似的冷得刺骨疼得钻心。这□的生活我逃脱不了了，哪只没皮的羊可以不死呢？
　　爱美尔说，若奥斯温将我遗弃，我便无药可救。
　　在很多人看来，我不被奥斯温抛弃还是一样的无药可救。可是，如果非要被剥皮，我情愿自己被饲养自己的人吃掉，而不希望成为路上随便哪个不认识我的旅客的盘中餐。
　　奥斯温在吃掉我的那一刻脑海里想的“爱尔事实上很鲜美啊。”将会是我毕生的追求吧……
　　原来不穿衣服，会如此寒冷，我怎么现在才感觉到。
　　或许，维康新还有奥斯温，一切温暖的东西都会从我这丑陋的身体边溜走的，我留不住。
　　我轻仰至床上。我已经太熟悉奥斯温的动作了。他冰冷的手触及我的全身，还是一如既往地，像地狱般带着邪恶残酷的气息。这使我忽然十分厌恶。我挣开他，翻转身子，蜷成一个团。“别这样，小东西，乖乖地过来。”他也没有料到明明很习惯他的□的我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口气中带着哄骗和一点点的愠怒。在这个时候被阻止，会很不高兴的吧。
　　他成年的身体，就这样临驾于我之上。
　　我依旧颤抖，泪珠滑落。闭上眼，我不愿见到他能迫使人屈从的魅惑的蓝瞳。
　　“你这是在干什么？对我无声的抗拒并无兴致，他很轻易地拉过我，像玩提线木偶般轻而易举。
　　“不！”泪水飞溅，我如被射中的大雁般痛苦哀鸣。弓起身子，我伸直了手臂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入他的皮肉。
　　“不要这样……我不要……在你尽兴后被抛弃！你直接杀掉我算了！”不懂得如何修饰，我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心中的痛苦。
　　奥斯温愕然。他定了定神，坐起身子，一瞬间我的身上没了任何遮挡。
　　“抛弃？”他冷笑，漠然注视着我哭泣，“你莫非听信了什么愚蠢的流言？”
　　“愚蠢的是我，并非流言。”我倔强地回嘴。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听信愚蠢的流言。”奥斯温有些疲惫地望向另一边，“终归是一样的……而且也只有愚蠢的人才爱说愚蠢的流言。”
　　“可是那话是你高贵的孩子说的！”我缩至一角，瞪大了眼睛。
　　奥斯温于是又笑了，他一定知道是谁对我说的，并且猜测到了我和爱美尔之间上演的那场闹剧。
　　“小东西，谁说的并不重要。”他缓缓开口，“每个人的思维总归是不同的，但那与你无关。”
　　“可是她的话很对。”喉咙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身体则无助地颤抖。
　　“对？你只不过是任性地站在别人为你铺设的立场上罢了。我们因为现在彼此需要才在一起，若不需要了就分开，所谓的抛弃不抛弃，根本谈不上。”奥斯温冷而静谧的瞳，如此蛮横地像撒旦似的望着我，只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第五章、涉世（9） 
　　我的生命里会出现不需要奥斯温的时候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不过奥斯温的眼睛告诉我，很多时候答案是一文不值的。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我，这句话，比得上山盟海誓。
　　他忽然将我抱起，我的肌肤紧贴着他的。愕然于他的温柔，他竟将我轻轻环于胸膛，仿佛捧着珍贵的物品，不施一点蛮横的力量。
　　泪水就此淌入他肌肤的纹路。
　　“小东西，我一贯是不喜欢别人无故的撒娇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你的哭闹。”他叹口气，用柔缓的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自己的命运，并不掌控于他人的唇舌，我不会将你丢弃，即便遗弃整个世界。”不待我有反应，他已托起我瞬间僵硬的脸，艳色的唇覆于我的唇，一个温柔得几乎要毒害我的吻。
　　我忘掉了哭泣，以及命运。
　　或许那些简单的东西抵不过激热的洪流，就像玻璃娃娃会在火中熔化。
　　“真的不会，丢下我？”待我与他分开，我呆呆地问。那是奥斯温第一次对我的未来进行允诺，多么值得纪念的时刻。
　　“如果你不相信，便连那些流言，也一并不相信了吧。”他淡笑，蓝眸中滑过一丝无奈。随即他起身穿上一件黑色的长袍。
　　显然他又是想出去工作，即便现在已经很晚。我的作息时间表似乎也因为他零乱得无从整理。
　　“我……是想相信的。”我呆然望着他束好腰带，强硬地拉直头发。那件绸织的袍让他雪白的胸露出些许。衣服下摆长至小腿，袖口有玫瑰的花纹，不免有点像小女人的性感着装，当然被奥斯温穿上有种说不出的妖冶感。但不知道是衣服的缘故，还是奥斯温很疲惫，他穿上这件衣服后显得不是那么与世无争。他孤傲的气息似是收敛了一些，于是很多年后，我一直喜欢着这件衣服。
　　“我相信能那样判断自己现在处境的你，不会不知道该去相信的究竟是什么。”他又是一声叹息，便离开。
　　心中莫名的欣喜，让自己兴奋得不似自己。
　　我又在床上蹦来跳去。只有一个人的床。
　　只是，我全然未知奥斯温的寂寞。他说他要我，即便抛弃整个世界。就将之当成梦吧，不然会幸福得死掉。
　　乐极生悲这种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前一刻还因奥斯温的甜言蜜语而沉醉不知归路，下一刻，我便忽然发现，自己正如此不知羞耻地渴望那无上君主的留意……是的，我希望他爱我，就像爱他的玛利亚。
　　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如此分明地说，我希望得到那个人的爱。一次绝望与片刻的温暖让我体会到爱那种东西，就像癌症一样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最多，也不过是它潜伏在你的身躯里让你发现不了罢了。它甚至还拥有八爪鱼似的手，在你惶惑的瞬间已将你捕获。
　　我本该承认我就只是个床伴，那样才不至于太痛苦，可我却还是忍不住奢望。因为那些甜言蜜语并非来自我的妄想，而真正出于他的双唇。
　　怎还需辩论？我分明是爱他的。从身体绵延至头脑，从下身肮脏至头脑。不可思议的统一，我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存肌肤都无法忘记他。只是我无须像普通少女那样无数次怀念情郎的温存，奥斯温离我这般近，近得让我觉得身处幻境。这样一种近或许是更深层的折磨。
　　深夜，床铺因失去温暖而变得不那么柔软。我起身，因无法再入睡。穿上雪白的裙，我走进图书馆。
　　
                  第五章、涉世（10） 
　　图书馆空无一人，几百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就像寂寞的巨人，无声无息。上亿的书，便在这寂静得冰冷的空气中弥散着沉重的纸张的芳香。我打开灯，视野变得明亮。
　　布置图书馆得人并未给这里一点儿装饰，书架便被黑色的大理石地面衬得像是枷锁一般凝重，只不过它锁得是书，不是人。
　　我坐到一排书架中，依旧翻看那本《吸血鬼简史》。那是本没有什么形容词的书，换言之就是浅显易懂，不过是简明扼要的概述。书中记载了从古时到今时的血族所经历的战斗，有内战，有和普通人类的战争，当然更多的是和猎人的战斗。其中也穿插了一些迪雷坦家族中发生的事情，但毕竟是简史，即便是我极为感兴趣的君王们的婚外情也是草草带过。但它毕竟是我读的第一本书，这或许是让我坚持把它读下去的恒久动力。
　　我似乎忘记说了，图书馆里的书都十分厚重，比如《吸血鬼简史》就有大本字典那样的上千页。很多书有好几卷，但《简史》只有一本，这也是我在群书中挑中它的原因。
　　我就这样安静地看书，似是偷腥的猫一样乐在其中。
　　原本以为这样一个让人无法入睡的夜晚便可以这样过去，可怎料，在我自得其乐时，图书馆那厚重的门“吱”地一声，不知被谁推开。
　　我害怕地蹿了起来，毕竟这个图书馆是只配皇族享用的，仆从过来无非也只是帮助主任寻找一些资料，我在这里坐着不走，实在太不伦不类。我将书牢牢捧在怀里，左右打量着众多书架，渴望找到一个空隙来藏身。可是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图书馆开着的灯似乎已能说明一切了！
　　怎么办？怎么办？已无处可逃……奥斯温一定会生气的！
　　抱着书的手，冰冷得有些灰白。脚步声，慢慢逼近。
　　书“啪”地掉至脚边，冰凉的空气飞溅。
　　害怕得几欲哭泣。
　　下一刻，我便在捂着唇的惊异中，望见奥斯温的身影。上帝，我宁可在这里遇到爱美尔，也不愿遇到他。
　　我不该是那么不听话的宠物啊，违背他的话，还现场被捉。
　　一抹玩味的笑而诡异的笑，透过眸中的蓝光，显得阴晴不定。奥斯温走近我，我这才发现，他穿着与往日不同的衣服。高高的礼貌，黑色的尼龙大衣，皮手套以及西裤。那样的黑就像巧克力般浓郁而厚实，越发突出他的妖冶。只是我再无心欣赏，心跳得毫无节奏。
　　“我……我没有看什么，只是随便进来……”胡乱的解释，换来他无声的轻笑。
　　就像一根针戳破了气泡，我的谎言被他的笑毁得彻底而迅速。他垂下头，光滑的长发顺着肩一层层下落，纤长的睫毛，在那高高的礼帽下，像两只正在花朵蜜汁中享受的黑蝶，优雅地扑闪着。
　　捡起落在地上的书，他再次立起身。
　　我则无言，垂下脑袋等待他的处罚。
　　“哗啦啦”。
　　他随意翻动着书页，并不急于做声。于是我诚惶诚恐地再次抬头，细细凝视他，见他嘴角仍是淡定的笑。
　　“并不是很好看的书。我是因为这本书可以给我的子女提供史料所以才把这本书选进图书馆，小孩子的话，这本书不适合。”他笑，双眼一抬，将书递到我的眼前，温柔得让人无法相信。
　　我一时间忘记了接过。
　　“怎么，不要了么？”他问。
　　我这才接过书，手却维持着接的姿势僵在空中，仿若在给皇上呈递奏章的臣子，战战兢兢的，连身子也是猫起的。
　　“我要出去远行了，到时候，给你带几本合适的书。”奥斯温选择无视我难看的样子，自顾自说着，顺便从身边的书架取下几本书随意翻动着。
　　
                  第五章、涉世（11） 
　　我忽而挺直了身子，“你不怪我？”
　　“什么？”奥斯温把书放回去，说得很随意。
　　“我……擅闯图书馆。”
　　“当初不让你来，只是因为这里几乎所有的书，都是以血族为立场的，把猎人写得很不堪。所以，不想让你读而已。”他温柔地回答。
　　“喔。”我低声道，顺带将手收回。
　　“没必要生你的气不是吗，你似乎很好学，这点很好……想你也不会知道，这里有监视器，我完全可以看见你。”他将我轻轻抱起，我的双臂便能触及他黑黑的发。他将脸埋入我小巧的胸，心跳就漏了一拍，我娇羞地望着他似乎很享受的动作。
　　“有……有监视器……”有些不知所措，觉得在图书馆的亲昵很奇异，尽管我知道奥斯温比较喜欢新花样。
　　“没事，我关了。”他叹一口气，仰起脸，轻笑着望我，“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礼物？”我捂脸小声惊呼。天哪，我从来没收到过礼物！那种用蕾丝和纸盒精心包装的神秘，我本只在梦里见过。
　　“是啊，我难得远行，所以可以帮你带些城堡里没有的东西回来。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要太离谱，我都可以满足你。”宠溺的嗓音，低沉嘶哑如旧，却带上一丝媚惑的妖冶。
　　因笑而眯着的眸，如此不真实。我是真的受宠若惊了。
　　“如果可以，我要一把梳子。”我瞅了瞅他美丽的发，没有思考直接说了出来。我希望我的笑没有半点哀伤，半点没有。他不了解我对他的情感，一夜之间有了怎样的升华。
　　“哦，对啊，我的卧室里没有梳子。”他仿佛恍然大悟，这才轻轻摇头道，“我会买的，不过，除此之外呢？你没有别的想要的礼物了吗？”
　　“没有了。”我浅笑。第一次他问我要怎样的礼物，我总不能太奢侈。
　　此时我最渴望的是用一把精巧的梳子梳他美丽的发，那像暗夜精灵之翼的发，那在无数个夜晚覆盖着我的，掩盖了我的痛楚及欢愉的发，不该总被无情拉扯。可是他会愿意我为他梳头吗？
　　古中国，恩爱的夫妻被唤为结发，头发如此神圣，是否能经我之手？
　　“真的没有？”他再问。那好听的声音带着无恶意的引诱。
　　我于是胡乱思考，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想，却也想到了。
　　“我……可以……要一只宠物吗……像爱美尔养着的那只猫一样……”环抱书的手，因害怕拒绝而沾满了汗水。泪珠在眼中打转，我却不知为什么，那么想哭。
　　“爱美尔的猫你看见了啊，唔，那是只挺稀有的猫。”他有些为难地苦笑。
　　“可你说过你会最大限度满足我的！”我忽然哭叫出来，他怔住了。
　　我怎么那么愚蠢，竟然奢望他可以多多少少……把我当成孩子……我到底算奥斯温的什么呢？这个时候无法抑制地叫喊的我，究竟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和爱美尔一样的宠物？可我毕竟不够成熟，控制不了自己的妒忌与哀伤。
　　我哭得很大声，大声到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我会买只宠物的，你别哭了。”他软下口气，居然真的开始安慰我，“可爱美尔的猫……我也忘记在哪里买的了。你别哭了，我会带只更好点的宠物回来，好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焦急，与平时并不相同。
　　我定神凝视他认真而慌张的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
　　他是在乎我的。
　　
                  第五章、涉世（12） 
　　“好。”我点头，眼泪直掉。
　　他原来也不愿看见我哭。除了做 爱之外。
　　“那么，这一个月，你便吸食莉拉的血，我就走了。”见我答应，他便放下我，瞳孔再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深邃而具威严。
　　不待我回过神，他已转身离开。他雷厉风行地走，而我这才惊愕万分。
　　一个月？三十天没有他在身边！
　　每一个没有他的白天都是煎熬，三十个白天便是炼狱！
　　我慌忙扔下书，飞快跑过去，紧紧追上他高大的黑色背影。“我不要你走！”我踮起脚尖，紧环住他高大的身体。
　　他于是停下，轻叹一口气：“小东西，这是工作，必须。”
　　“可我……”我把被泪水沾湿的脸狠狠埋进他的腰间，泣不成声。
　　他没有说话，这是静静地听我哭。他的沉默告诉我这一切无可更改。
　　闪电雷鸣终酿成狂风暴雨。
　　好吧，非走不可吗……
　　“主人，如果是那样的话……请和我做 爱吧。”
　　大着胆子，我大声说。
　　请在离开我之前，让我体会片刻的温存。不要太多，只要那么，一瞬间的停留。
　　请告诉我你还需要我，请告诉我我的等待不是没有结果的。
　　“小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优雅的背部曲线微微晃动，如同鬼火，在我的怀中荡漾出一丝鬼魅。他惯常低沉的声音带有深深的喘息。
　　“知道。”我骤然张开眼睛，隐隐在胸中露一个胜利的微笑。
　　“你本不需这般讨好我。”是我的错觉吗……他这是在怜惜我？
　　“怎不用？这个城堡里漂亮的淑女那么多，我是要靠这个身体活下去的。”我搂着他的身躯苦笑。
　　他于是回头，用深邃而阴郁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在他面前炫耀我自以为是的老成，可是我想让他懂得……懂得……
　　我用手背抹掉不停下落的眼泪。
　　“可是，我是因为爱你才那么说的，我那卑贱的爱呀，伟大的主人……”
　　我没法再说下去，这看上去又像是没品位的撒娇了。我希望他懂得什么呢？他会缺少爱他的人和体察爱的敏感吗？
　　他将手套脱去，那手套连同帽子一同被他丢于地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开始恍惚。我想，或许，这会是我们永恒的默契……
　　他将我逼至书架，我被他抱起，安置于他和书架之间。冰凉的他的手，娴熟的托起我的腰，我的头便顺势枕于书架，全身重量给了这个给我羞耻与欢愉的男人。
　　瞳中阴晴不定，他垂着眼，不紧不慢地为我宽衣，动作像剥一根香蕉般娴熟灵巧。我是他任意摆弄的布娃娃，每每想到这点，全身就像连了悲与喜这两条电路，越发颤抖的不停。
　　他解开腰间的束缚，毫不怜惜地进入我。奥斯温就是这样的男人，平时全然不似，他疯狂的纵欲总被浮华覆盖着，看上去如此精美。每次和他结合我的身体都会感觉到漫长的，带着湿腻感的痛楚。这让我感觉很真实，我也会变态而单纯地想，这就是奥斯温需要我的方式，不是任何其他的人……
　　他眯起湛蓝的眼，静静地看着我。
　　“如此，你说你爱我？”一种嘲弄似的语气。
　　我轻轻喘息，有些答不上话来。书架让我的背很疼，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年幼的身体有些无法承受奥斯温的激烈。
　　我只得望着他，如果这般无悔地献出自己都不能说明得了什么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我的双腿更紧地环住他，以便他更顺利地侵蚀我。即便脑海中已无任何念想，心脏似是挖空了般不含任何悲楚，但我下意识地，就是想靠近这个男人，哪怕飞蛾扑火。
　　“小东西，你究竟是太单纯，还是太世故？”终于风平浪静，他放开我，于是我就顺着书架，像一摊软泥一般瘫下去。他弯腰拎起我，我却又滑了下去。
　　“我送你去卧室？”他为我整好衣衫，似觉得有些好笑。是呀，平时在床上，我的疲惫并不过于明显。
　　“不……我再看会书……”我边抽气边慢吞吞地说。
　　他于是又笑，不见刚才的冰冷。他戴上手套和礼貌，动作优雅连贯。
　　“你以后……就叫我奥斯温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奥斯温停下动作，湛蓝的眼睛望向我，却意外地带着某种期待。
　　我的脸立刻红了，那么叫，是不是太过缠绵？
　　“你叫叫看。”他嘶哑的声音，带着宠溺却更加魅惑。
　　“奥……斯……温……”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了舌头，我捂着嘴，含糊着。
　　“还不错。”他摸摸我的脑袋，算作奖赏。
　　至此，无温柔的三十天，拉开序幕。
　　
                  第六章、处世（1） 
　　很多年以后我才懂得该如何形容那失去他的三十天。我如同一朝之间被毁去了容貌，没了竞争的砝码，得宠的优势，整个人被锁进地窖。
　　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你习以为常的东西。所以没有奥斯温体温存在的每一刻，我都像在冰天雪地里，无时无刻不被冷气撕咬。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对于离别太过敏感，但奥斯温是个涉世已深的大人，甚至万人敬仰，对于离别，他司空见惯。
　　一方床铺，没了他，却失去不了旧日的回忆。与他缠绵的香艳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毫无办法，那是他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即便是伤痕，也是，他给我的珍贵的东西。我不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玩偶，而正因为那所谓的自我，我变得更加的无可救药起来。我在白天，想着他昏沉沉入睡，紧搂棉被，泪水与喘息不断；夜晚我便一个人跑到图书馆，昏沉沉地看书，拽紧纸张，泪水倒流进心坎。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我太在意他，谁让分别太像永别。
　　一楼的后门处，是迷途的花园，庞大如梦境，尤其是黎明，伴随着晨曦升腾而出的雾气使这里的花草都笼罩上神秘的色彩。奥斯温离开后，我便喜欢在这里消磨时光，对花草的嗜好如同吸毒，我迷恋在后花园的石子路上行走，齐肩的草儿擦湿我的衣裙。还是冬天，这里鲜少有花朵，深而凝重的绿便是这里的主色调，和我雪白的裙格格不入。
　　眯起眼，抬头，定神。微热的目光在庭院中也成了潮乎乎的。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感受。奥斯温不在，一切都冷得不像样子，即便是莉拉为我磨制的美味的卡布奇诺，也无法消散这种阴寒。可是即便冷，我还是格外嗜好后花园的静谧，呵呵，果然我太多愁善感了吗？
　　那里，毕竟和压抑的城堡本身完全不同，就像被黑暗拥有着的白天的梦。
　　时而我会蹲下身去，隐于凉草之中，像一只小小的蜗牛，冥想。
　　想童话中公主与王子的爱情。
　　可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爱美尔也喜欢这里，她会带着她雪白的猫来这里散步。我深深畏惧着她的恶语相向，于是我通常会在太阳尽量避开可能遇到她的时间来这里。我向来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公主，永远名正言顺。
　　奥斯温走后，莉拉的血成了我的主食。果然食物是需要比较的，莉拉的血没有奥斯温的那样让我心驰神往。她的血似是无加工的天然奶酪，而奥斯温的则像是精致的牛奶巧克力。更别提当牙齿嵌进奥斯温皮肤时的那种甜美的悸动了。是因为我对奥斯温始终抱有不切实际的感情吗？或许吧……莉拉的血让我更疯狂的饥饿，我因迷恋那位君王的血而变得神情恍惚，这真是太过离奇了。
　　在迷途，我比吸血鬼更像吸血鬼，等待着我无与伦比的飨宴。
　　不论肉体还是心灵，我都渴望着奥斯温。他注定是我生命中的劫。思慕难耐，我便喝一杯接一杯的卡布奇诺，那是我最近才爱上的人类食品，有点奥斯温的血的味道……浓郁芬芳。
　　
                  第六章、处世（2） 
　　就像被关进囚笼的鸟，我满心浮躁地祈祷解脱来至。上蹿下跳，抑制不了渴望。一个月，一个月呵。多漫长。
　　想要见他。
　　深夜紧拽着床单。思念已化为我的血肉。
　　时常在想，奥斯温会带些什么给我呢？
　　不过，无论他带来什么，他的到来都是最美好的礼物。
　　莉拉因为奥斯温的远行而清闲了不少。她本该陪同奥斯温一起离开，但却为了照顾我而留了下来。白天我呆在图书馆，她则在厨房做帮工，傍晚我们则会在无人的三层玩躲猫猫。
　　原来莉拉也是好玩的少女，她跑起来的样子轻盈曼妙，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她还会抱着我飞速地旋转，累了，就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地上，全然没有在奥斯温面前的庄静。当然，我也更喜欢这样的莉拉。迷途实在过于死气沉沉了。
　　我喜欢看莉拉淡蓝的瞳，那里有柔美的波，我似乎可以在其中漂浮。她如此美丽乖巧，亦是懂得进退的分寸的，我向往着她的机敏。
　　“莉拉，你服侍奥斯温陛下多久了呢？”我揉捏着她金色的发问。
　　“也不久，两三年。”莉拉仰头望着我笑，“就在认识你不久前我才正式在陛下身边工作的。”
　　我怔怔地望着莉拉，良久道：“你喜欢陛下吗？”
　　“你是因为太喜欢他，所以觉得他完美到让所有女性都为之倾倒是吗？”莉拉移开视线，笑容淡却，“但那样不可捉摸的对象如何去爱呢？对我而言，那种人是太恐怖的存在，而且……爱本身就是件累人的事。”
　　“累人？”
　　“显然小爱尔不那么认为。”忽而又是一个青春的笑，莉拉大姐姐似的微笑很能鼓励我。
　　“那加油哦，我想陛下，对爱尔的感觉也一定不一般。”莉拉给我打气。
　　是啊……不一般……怎么可能一般的了呢？我是他的玩宠，讽刺性的独一无二。
　　伊婀娜，迷途的大公主，生日在花香初始的三月到来。这是她五十岁的生辰，可她的外表依旧光鲜耀人，金黄柔顺的发，雪白透亮的肌。
　　礼堂里皇族们为她举行了小小的宴会，当然，奥斯温并不在场。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伊婀娜。记忆犹新的是，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奥斯温夺走我童贞的夜晚。不知这是否是我的主观感受，伊婀娜在我眼中始终妖娆得不可一世。
　　听莉拉说，伊婀娜是奥斯温最爱的孩子，且早已名花有主。平日她都在夫家相夫教子，只在一些重要额节日里回到城堡小住。这次，她借五十岁生辰之机前来探望亲属。奥斯温偶尔也会去看她，她的夫家离迷途并不遥远，所以她并因未见到父亲而难过。
　　已是夫人的伊婀娜没有爱美尔那样的尖锐之气，即便她给人的感觉依然是很遥远的那种。整个宴会她都坐在皇族专属的沙发上与爱美尔聊天。红发的哈吉时而也会转到她身边与她对饮。我是以侍女的身份参加宴会的，自然，没有引起多大注意。
　　那次宴会上我亦见到了只比哈吉小三个月的三王子丹。丹戴着眼镜，留着斯文的金色短发，穿得是朴实无华的灰袍，像极了正派的学者。丹一向少言寡语，在祝福完毕后就离开了礼堂，也正是这么一个孤僻的人，我无法再城堡中时常见到。他的眼镜隐没了太多他眼中的冰冷。我想，丹是深深排斥迷途的晦暗的。
　　也是命中注定般，我在宴会上见到了爱莎。两三年是不长不短的时间，在这样一段时间里我都未曾思念过这个给过我的恩惠的女子……而此时，维康新还有一切地下一层的记忆都如泉涌般在我的脑海中激荡。
　　我穿着洁白的连衣裙，而爱莎依旧穿着陈旧的地下侍女服，围裙是淡黄色的，脓水的颜色。我们伫足于跳舞的人群中，彼此认出彼此。
　　我知道我和爱莎是一样的，这个事实不会随着时间或是地域而变更。她依然是过去的样子，只是我从未发现，爱莎的眼里竟有那么深的疲惫。她是低等的吸血鬼，而我是迷途最不受待见的吸血鬼猎人。我能在她身上闻出与我相仿的味道……痛苦还有亲切感，让我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忽然想到奥斯温，他是如此高高在上，他从来不会考虑过吧，血统还有命运。他那样的存在，即便爱上我，也依然会拥有大把时间去忘掉我，而我，若无法让他欢喜，只有无尽的沉沦。
　　只有爱莎是和我一样的……我百感交集，忍不住在爱莎面前不住地掉泪。
　　爱莎扭动着比先前更臃肿的身躯来到我面前。她伸手，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脑袋。
　　“傻孩子。”她笑着叹息，缓缓离开，不再停留。命运的轨道如此冰凉。当我回过神时，爱莎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放弃了寻找，无可奈何。华丽的舞曲在耳边化作忧伤的风。与爱莎成为朋友吗？别傻了。已经不可能了。即便我们是同类，我们也无法再在一起了。
　　我若是一直无知下去该多好。那夜我睡在莉拉的房间里，因害怕而寂寞。
　　
                  第六章、处世（3） 
　　我中了毒，相思的毒。二十天如梦如幻地度过了，还有十天的时间。
　　继续走火入魔。
　　我努力让自己沉迷于书籍，却又在那些展现吸血鬼智慧与武勇的书籍中想到奥斯温，恶性循环，周而复始。人若是无感情该多好，可惜我有。于是那成了生命之花自制的毒，自制自饮。一天午后，我困乏地从图书馆走出，刚至三楼，便被人拦住。
　　抬起眼，在男子酒般暗红的瞳中我看见自己□的讶异。
　　奥斯温专用的第三层，亦是我们肆意做 爱的幽谧圣地，本无人可入，即便是奥斯温的孩子……
　　脚下深红色的地毯，登时刺目起来。
　　“哈吉殿下。”我垂头行礼，无知如我，亦有不详的预感。
　　哈吉轻挑起我的下巴，于是我惶惑了。该笑吗？该笑吧。可那潜伏在暗色双瞳之下的波澜瞬间击垮了我的伪装。他凉薄的唇，弯起的弧度邪恶而妖冶，比起奥斯温，则多了几分无所顾忌的桀骜。
　　我满脸惊慌，甩头躲开英俊男子的束缚，要跑却被整个儿抱进怀中。
　　面对陌生男人态度不明的亲昵，我毫无经验。我深知，一具娇嫩的肉体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那便注定要沦为他人的祭品。
　　哈吉滚烫有力的双臂将我置于他与墙壁之间。我挣扎，哭叫的声音回旋于整个楼层。本能地躲避着，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真实还是那么不了解。无论如何我知道，身为王子的哈吉，是不会被我的哭叫所左右的。
　　哈吉轻易地固定住我来回乱摆的头，用舌头堵住我的嘴。他炽热的体温瞬间倾入我的口中，我的舌成了被他反复品尝的一片香茗。他的动作丝毫不比来了兴致的奥斯温温柔多少，我因疼痛而颤抖，想叫，想哀求，可是他的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只允许我狭窄的气管发出一些不连贯的咽呜。我看见哈吉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的瞳孔那样专注地凝视着我扭曲的面容，我想他是个魔鬼。他究竟想做什么，我毫不知晓。他为何要和我过不去？我明明没有妨碍到他的，包括他的妹妹……即便我想过，在奥斯温身边的生活，永远不会舒适到哪里去。
　　我的眼泪疯狂地喷出。
　　我不想这样子去见奥斯温啊……他一定会不适应的吧，如果我被其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也无法适应，屈从了别人的自己。
　　我想要奥斯温……我只要奥斯温。
　　身体和心灵，都在痛苦地呐喊着这样一句单调而无助的话语，疼痛得无法自拔。
　　哈吉只是淡漠地望着我，嘴角挂着与奥斯温相仿的笑，诡异而与世无争。我如此清晰地看见，那笑容暗含着冷漠。我是如蝼蚁般的存在，无被同情的资格。
　　他像是一条胜券在握的，自负的蛇，慢慢缠上毫无抵抗力的我，不费一兵一卒。我就快要在他的缠绕中毙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第六章、处世（4） 
　　终于游戏结束。我软倒在地，弓着身子匍匐在红发男子的脚边，大口喘气，发出痛苦的呻吟。心头有说不出的悲恨，但有些东西注定无人分担得了。
　　男子的足并没有很快消失于我的视野。他蹲下身，轻轻在我耳边呵气。我的身体骤然一阵紧缩，随即，我抬头，痛苦的目光对上他温和而冰凉的眸。
　　“父亲，他不会喜欢被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你不会说的吧。”他淡淡地笑，如此桀骜地望着近乎全身□的我，如同在看蝼蚁。伸出手，他酒红的，带有螺纹的指甲托起我的下巴，欣赏我扭曲的面容。
　　又过了一会儿，他离开。好半天我才调准焦距，但是当我茫然抬头的时候，望见的不是别人，正是莉拉。她正立在楼梯口，十指深嵌于衣裙，眼中是盖不住的哀伤。她看了多久，我无所谓，反正没必要隐瞒她。而理所当然的，她无法阻止那个莫名其妙的王子的胡作非为。
　　我不吭声地望着莉拉，她站在那里，有些微的颤抖，仿佛我不说话她就不敢走近般，面孔上的悲伤越来越明显。
　　“哎，别为我伤心啦，反正奥斯温殿下……”本来想说什么舒缓彼此情绪的我，可话未说完却已泣不成声。奥斯温这个名字，我想，大概印在我大脑中某个粗壮的神经上，我一提及，就崩溃到无法抑制。
　　奥斯温不会喜欢被碰过的我吗……如果他不要我，那我该如何活下去？
　　其实，当抱着奥斯温睡觉时，当吮吸奥斯温的鲜血时，当与奥斯温沐浴时我能真实的感受到的是那么温暖的呵护。奥斯温若不要我，或许我可以在别的男人那里找到活路，可是，问苍茫大地，谁再赠予我温柔？
　　我大声哭，莉拉便在我疯狂流泪时来到我的身边。她替我治疗伤口，默默取出我身体内的布料。而最深的伤口注定无人问津，我带着受伤的心□着躺在奥斯温的卧室里。
　　我该如何向奥斯温解释我锁骨乃至胸脯上的红痕？哈吉最后的话只是一个劣质的玩笑，奥斯温怎会发现不了这样明显的痕迹？或许哈吉是想让我感受到被逼问的窘迫吧……根本瞒无可瞒。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会愿意奥斯温了解……
　　在这种情况下率先坦白确实是最正确的做法，但对我而言实在过去痛苦。尤其是想到奥斯温之后或许会冰冷地对待我……是的，他本就足够冰冷，所以我十分惧怕。我拜托莉拉在奥斯温回来后立刻，尽可能委婉地将整件事告诉他。
　　而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我在脑海里幻想无数种方式去诱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求得他的怜悯，以保全我的安危。我打定主意要用最柔美的笑来迎接他，可是泪水自始至终都断绝不了。这一切太愚蠢了，我根本不会伪装……
　　万一被遗弃了，我该如何呢？
　　其实也没什么的吧，我可以求莉拉，让她偷偷把我送回地下，然后我和爱莎在一起，永不见天日。或许那才是我该得到的，我本该如此。
　　欲望真是可怕地东西，因为品尝到奥斯温一点点的恩惠，我就开始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了。其实一切都不属于我啊。
　　一切只是梦而已，我的本原依旧是个不受待见的猎人。
　　所以在高处才觉得摇摇欲坠。
　　摔下去吧，摔下去吧，于我更心安。
　　安分地活下去，爱是奢侈的。
　　剩下食不知味的几日，像是活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好意思，我本来以为这篇我20万就OK了……以目前状况，估计不40万也下不来……= =我是喜好囤文的内种，请原谅我目前的稀少更新。不过我真的悲伤地不想更啊╮╭越写越悲伤 
                  第六章、处世（5） 
　　几年后我依然清晰记得奥斯温归来的情景。
　　奥斯温是下午回来的，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入我的耳畔，却像死神的镇魂曲。我躺在奥斯温的床上，背对着门，蜷身发抖。
　　再没有比那更惊心动魄的了。
　　莉拉早早通报了奥斯温的回城时间，于是那便成了审判日。无数次安慰自己，可始终无法镇定。他推门而入的一瞬，我身体上的温度便像老鼠似的逃得飞快。
　　他迈至窗前的五六步，每步都落在我的心坎上，疼得有力度。
　　他伫立在床前些许时间，不语。而我能够感受到他宁静的视线如月光般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被被子包裹着的身躯上，他永远都是这样的……我颤抖着闭上眼睛。
　　这久违的，却又不可抗拒的视线啊……向往着，盼望着，躲闪着。要面对时，却已神色黯然。回想当初因爱而不知方向的感觉，如此可笑。
　　爱，除却资格还有能力，它太难太难了。
　　所爱的人，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却只能背对。倘若不曾爱过，一切都会简洁。
　　“小东西，我回来了。”那时，他平静地开口，充满磁性的嘶哑嗓音，很轻柔，像是要融化了我。
　　“你还在睡吗？”见我不响，他又接着问。语气完全听不出悲喜，可能他在生气，但如此温柔的语调，我拒绝不了。
　　再也抑制不住地感情像洪水冲破了大堤，我扑向他，紧搂住他的腰，顺带撞掉了他黑色的高礼帽。他轻笑，用手触碰我的发丝。这个动作，久违而神圣，让我明白我的猜测错误得彻底。他碰我，温柔如他的言语。
　　“我想你。”我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上他深邃的蓝瞳。我不在乎那双眼睛究竟蕴含多少情感与暴虐，我就是爱这双眼睛，爱得不可自拔。这双眼睛让他神秘莫测，美得不可一世，让他始终拥有华贵的气质。
　　他俯下身，托起我的下巴，吻我的唇，像是很小心地含住一颗红樱桃。吮吸，由浅到深，由轻到重，直到触及我的舌，他再将之轻轻扫入口腔。我想他是想我的，不然这个吻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这是我期待了多少天的吻，本以为会失去，可终究还是得到了。
　　许久他才离开我，继而摸上我的头。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痛苦了，再不。”他呢喃着，意外的，声音中有半抹伤神。我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颊。
　　“你不讨厌我吗？”我颤抖着如胆小的老鼠。他是知道一切的，可是，他并不在意，甚至，在怜惜我吗？我可以这样认为吗？
　　“为什么要讨厌你？”似觉得好笑般，他眯起眼睛看着我，顺带坐到床上。
　　“但是……”
　　“除非你坏掉，不然，别妄想你能逃开我。”鬼魅的声音，如此醉人。我浸透于他的声音，如同置身于透亮的湖泊，周身是温和的水，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我多想就此死在他的身边，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世界不复存在，奥斯温是我的天堂。埋葬我而再度让我起死回生的，永远都只有你，对吗，奥斯温？
　　
                  第六章、处世（6） 
　　奥斯温轻柔地搂住我，似乎怕我再次受到伤害般，轻柔得就像小女孩搂抱新买到得布娃娃。他再次吻我，激烈而不容抗拒。他的□来退之迅速都让我无法招架，待明白过来的时候，已被他束缚得不分南北。
　　他吻我的脖与胸，手指如同鳗鱼在我的身上游移。我十分熟悉他惯常的欢爱方式，到此亦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渴望他的宠爱，即便他自始至终喜贪恋的只是这个身体。
　　我似是要敞开胸怀接纳狂风暴雨般，将全部都无保留地给他。他还未来得及脱下大衣，于是衣物和头发一样凌乱着。我能感觉到他沉重地吐息，就在我的面颊旁。我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如蛇般，紧紧与他依偎。
　　只是云雨尚未退去，敲门声不知怎地响起。
　　奥斯温继而送开我，整整衣领，一贯优雅地起身，前去开了门。门外站得是一名仆从，有一头短短的金色头发。他神色恭顺地垂着眼，无半分动容，似是早已司空见惯了香艳的场景。而奥斯温似也颇为熟悉来者，敢□着胸膛前去开门。优雅而性感，即便是慵懒的，奥斯温身上也依旧弥留着无懈可击的魅力。但他表现得那样自然，毫不造作，这是最可怕的，我深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呢，这个梦幻般的人物降临到我的国度……
　　我目光迷离地望着心爱之人的背影。多不真实啊。
　　“陛下，要现在把‘骑士’带来吗？”仆从恭顺地弯腰。
　　奥斯温回头望了我一眼，于是仆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我。此时的我正□着伏在床上，娇喘连连。奥斯温眯了眯眼睛，回头看仆从，那仆从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继续垂着头，神色依然淡漠。
　　“带来吧。”奥斯温叹了口气，道。
　　“是。”侍从退下，于是门又扣上了。奥斯温扯过被褥将我裹住，动作依旧温柔。
　　“不继续吗？”我盯着他，表情有些呆滞。
　　“一会。”奥斯温淡笑，“你急什么。”
　　“我……”我抿唇，也不知说什么。
　　“不说这个，你不想看看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吗？”很自然的，他用对孩童说话的语气问我。
　　“礼物？”我惊喜地睁大眼睛。我居然忘了这个。
　　“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一会你便知道。”
　　这是上天的恩赐吧。奥斯温终究没有讨厌我，甚至，他很善解人意得不再提我被哈吉侵犯的事。那件事虽然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不少的伤痕，但那伤痕，已被奥斯温用绷带包裹号了，一滴血也不会溢出来了。
　　然而那是的我不懂奥斯温的心情，他总是这样让人无法猜透。即便他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他的欲，可他依旧涉藏着他最真实的情。
　　对话很顺利地进行下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依旧淡笑者，不留任何痕迹。这样的男子倘若一直这样下去也就罢了，只怕月亮终于忍受不住太阳的压迫，想从黑夜蹿升至黎明，他的情感会成为燃城的火。到那时，定会天翻地覆。
　　
                  第六章、处世（7） 
　　那是我与骑士的初遇。
　　仆从返来时，铁青的脸上挂满汗珠。他手中拽着一根足有三厘米粗的大麻绳，艰难地迈进奥斯温的卧室。于是我看见了我的礼物——那被仆从拉拽的巨型犬。
　　与其说它是犬，还不如说它是一头怪兽。它足有一米六高，四肢如柱，棕色的毛层层叠叠，像毛毯般厚实，却又如茂盛的草，亮而富有生气。它的面孔，英武而张显着力度，一双眼睛是纯黑的，阴沉凝重。它龇着牙，因此我能轻易看见他利如锋刀般的齿，让人胆寒。
　　骑士，便是这只犬的名字。到底狗如其名。
　　骑士看上去并不喜欢仆从，它剧烈地扯动着那根拴在它脖子上的绳子，无奈四肢都带有沉重地锁链，即便它高大英武的身躯可以让仆从对他无可奈何，可它依旧无法逃离。它只是张着嘴，□着利牙，并不叫唤，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连一声的咕咕声。
　　仆从和犬就在奥斯温的卧室门口僵持不下，犬始终不肯乖乖进屋。我见状便吓怕了，想躲起来，却被奥斯温抱入怀中，于是我像忽然被注入了空气的救生圈，勇气开始瞬间膨胀开来。
　　“过来，骑士。”奥斯温向骑士伸出手去，这个意想不到的动作，让我无法自制地拼命向奥斯温的背后钻去。奥斯温于是捉住我的脚腕，让我这只吓破胆的小老鼠无处可逃。
　　只是很意外的。骑士似是认识奥斯温，听到他的话便立刻安静下来。奥斯温的存在，大概就是这样，强大到世界万物都无法违抗他的魅力。骑士低下它那颗高贵的头颅，毫无条件，连它刚才四处炫耀的利齿也收进口腔，这个时候他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温顺的撒娇。
　　它缓步走近，仆从轻舒了一口气，而我的心跳却因着骑士的稳健步伐而越来越快。开玩笑的吧，这和我想象的宠物相去甚远。或许我当这个身高比我高的家伙的宠物更为和谐一点吧？
　　“骑士，这是你要守护的公主。”奥斯温苍白漂亮的手指抚摸上骑士的脑袋，仿佛听懂了话一般，骑士歪了歪脑袋，纯黑的眼睛看向我。我蓦然一震，用肃穆的目光来回审视骑士，审视这即将与我相伴的生灵。
　　公主吗……我会是公主吗？我知道奥斯温是顺口说的，可还是，不知为何对面前的生物有了期待。它可以让我成为公主吗……
　　思绪还在哀怨的飘忽，双手却忽然被捉住。
　　奥斯温将我的手轻按在骑士的头上，骑士低声叫唤了一下，直视我的黑瞳，英武而美丽。
　　似是伟大的洗礼，在触及骑士温柔皮毛的一瞬，我心中童话般的梦想慢慢恢复。那是我遗失多年的……
　　骑士用它的头轻蹭我的手，告诉我，我们已经彼此接纳。于是我一阵心动，将骑士的头紧搂于胸怀，此生，没有王子，只有骑士又未尝不可？
　　奥斯温在一旁静静地勘，我忽而发现，他是慈爱的。
　　
                  第六章、处世（8） 
　　“小姐似乎很喜欢骑士。”仆从笑开，轻声道。
　　“真是运气呢，我本也没想到远行途中会遇到品种如此纯良的凶猛猎犬，更没想到它和我，以及这小东西会那么亲热。”奥斯温温和的笑，那笑容中似乎带着一些欣慰。他用漂亮的手揉摸骑士的头，骑士舒服地眯起眼睛，使劲蹭着奥斯温的手掌。我的视线无法移开奥斯温手掌和犬的毛皮接触的那一点，苍白的带有肃杀之气的皮肤和厚实的棕色毛皮是如此奇妙的搭配。但，没有违和感……说句忤逆血族的话，那就像圣灵在抚摸他创造的东西一般。
　　是的，从某种角度而言，我又何尝不是奥斯温创造的。我有些妒忌骑士，当然只是一点点。真想把那双美丽的手剁下来据为己有啊.
　　“陛下果然与众不同，这犬可是连它过去的主人都畏惧的存在呢。”仆从不失时机地说。我瞄了一眼那仆从，长相一般，但谄媚的话却说得格外自然。
　　“大概是因为天生没有视力所以偶尔会有些狂暴吧，多有个性的家伙，对吗？”依然不停止怜爱的抚摸，奥斯温柔和地说。
　　我愕然，居然是条残缺的狗吗……有些黯然地望向骑士，难怪它的眼睛黑得如此纯洁，没有万物的影像。这使我开始由衷敬佩他的桀骜了。不会说话的犬，会如何表达他的痛苦呢？如果是我，如果有天我见不到奥斯温湛蓝的眸和那双魔鬼天神都会艳羡的手，我会如何呢？
　　“小姐，请不要担心，骑士虽然没有视力，但视觉和听觉都是极其优秀的，它依然可以守护……”
　　“我知道，我会和骑士好好相处。”我打断了仆从的话，十分果断。我早因着奥斯温依恋上了这只犬，我想，这犬也是一样的感觉。当然，无比重要的是，骑士是奥斯温送给我的礼物，就因这点，我便没有任何怨言。大概没有视力也会是好事，什么都看不见，也就无法感知别人轻蔑的眼神和辛辣的讥笑，这样心灵可以保持得十分洁净。
　　“那么，你先退下吧。”奥斯温对仆从说，于是仆从躬身而退。房间属于我和奥斯温，还有骑士。真有趣啊，这只没有视力的犬的存在。
　　骑士，我和奥斯温不堪的关系，你精巧的脑袋里，究竟装下多少？
　　“爱美尔的性子太烈，所以我买给她一只娇小的猫，你那么娴静，需要的自然是刚劲一点的宠物。”黑色的窗帘，与血红色的被褥，营造出本就诡异而暧昧的气氛。奥斯温靠近我，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他顺手卷起我的发，磁性的嗓音妖冶至极，似是先者的预言：“你看，这犬，即便被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即便周身黑暗，即便终身孤独，它依旧活得高傲而聪慧。”
　　“你是希望我可以成为这样的，你的犬吗？”我望他，我希望他看见的是一双无垢的眼睛，我对他有毫无保留地忠诚。
　　他的唇角于是滑过一丝弧度，他深邃的瞳有什么黯淡了下去。
　　“已经不是了。”他喃喃着，轻轻吻上我的胸，留给我一片困惑。
　　“奥斯温，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因着他的爱怜，我出声呼唤他的名字。多么美好的名字……有谁说过吗，美好的东西都是遥远的。
　　他冰凉的手指触及我的腿根。
　　“你希望呢？”狂风暴雨般，他进入我的身体，从来都是激烈的。
　　“唔……”我呻吟，并尝试在波澜汹涌的脑海里搜索答案。
　　我抬头，恍惚间望向一直静静站在一边的骑士。它纯黑的眸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波澜。
　　“我爱你，奥斯温，你记得就好，奥斯温……”我呼唤，累了便在脑海里呼唤。这个名字如同诅咒，伤我如此深。
　　奥斯温，你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无论如何都远不及我对你的。此生注定你是树我是藤，树只是一时贪恋藤的温度，而藤没了树，则不可活。
　　奥斯温，我爱你。爱到死。
　　奥斯温，让我在你的激烈中忘掉痛苦吧，失却光明吧。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傀儡吧……
　　
                  第七章、成长（1） 
　　一早便被唤醒，睡意还未完全消去，奥斯温便将雪白的长裙套至我的头上。
　　“因为之后有比较多的工作，所以我早点叫你起来了。”奥斯温抚摸我的发，语调低沉而轻柔，让人有种被宠溺的错觉。事实上我确实有些疑惑，好像什么变化了。回想起我与奥斯温的初遇，我们间的氛围，绝不是这样的。算是早春和严寒的差别吧……
　　那冥冥中触动他的是我对他的情吗？可是，这个经历百年的男人，会被这无知的情所触动吗？为什么要那么温柔地抚摸我，为什么当初却那么残忍地□我，倘若你不曾改变，我便不会妄想。
　　我怅然扭头，看见在地板上趴着的骑士，它还在熟睡，大而黑的眼睛此时掩藏进了它漂亮的毛发中。真是梦幻般的礼物啊，以后我会和它如何相处呢。视线又无意识地瞥至一旁的梳妆台，那里赫然摆放着一把有玫瑰花纹的崭新木梳。我微微一怔，随即小心地去捧起，冲身边正待穿衣的奥斯温亮出一个自认为甜美的微笑。
　　“可以吗，为你梳理一下头发。”我有些紧张地问。正因为他看我的目光始终柔和，所以我才得以连贯地握住梳子并开口。
　　奥斯温望着我，眼神有些黯然。他没有说话，只向我凑近了些，放低了高贵的头颅。我的指尖便在奥斯温的黑发见颤抖起来，那些发，黑夜中依偎着我的妖精，此时给我如此真实的触感。梳子、发和手指，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看的究竟是哪一样，好像在玩捉迷藏，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藏在哪里。
　　我很快结束了梳理的过程，仅碰一下，就是莫大的享受了。定神，我便看见奥斯温湛蓝的眼睛，还是依然有些黯然的，仿佛在失神着。
　　“奥斯温。”我轻唤他的名字，他便一边换衣服一边答应。
　　“什么？”他道。
　　“你……在悲伤什么吗？”我被他拉住，跟随他走向三层的小客厅。
　　“或许……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有时候快乐和悲伤的界限真的很模糊。”他摸我的脑袋，眼神里是真实的沉痛。“我一直觉得，把你从地下一层带出来是让人快乐的。”他这样补充。
　　“那么，你为我悲伤了，对吗？”并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向哪里，此刻我只在意他的话语。
　　“淑女一般不会那么直白地问问题的。不过，我乐意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依旧镇定从容的语气。
　　“那……”
　　“哈吉那边，我会处理的，你不用再担心。”奥斯温垂下眼睑，再摸摸我的脖子，“你也谨慎点吧，那孩子，似乎发现你不是吸血鬼的事。”
　　“那么爱美尔呢？”
　　奥斯温轻叹一口气，表示他并不清楚，随即他道：“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有点麻烦而已。”
　　于是我仰头看他的侧脸，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平静，于是我也不再多虑，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座城堡，以及奥斯温为何喂食我他的血液，不过这一切，对于极可能知道真相的奥斯温而言，也只是“有点麻烦”而已吧？
　　我隐约觉得，现在，还不是奥斯温能告诉我全部的时机，他还不足够相信我……
　　长廊上我们一直沉默。我的沉默代表无知，他的沉默则恰好相反。
　　不过更重要的是，孩子的沉默永远是暂时的，一旦沉默得久了，那么就是长大了。也正因为如此，在推门进入小客厅时，我情不自禁的惊叫吓了奥斯温一跳。
　　
　　
                  第七章、成长（2） 
　　第三层无疑是奥斯温独享的，因此如果不是与奥斯温特别亲近的人，一般都不能来到这里。普遍而言，能进入第三层的只有血族之王的近亲和服务工作者。据说如果王未婚，这里便能成为美人儿与王的幽会圣地。浴室餐厅还有卧室，连环操作也很顺手。不过，奥斯温应该是比较热衷于孤独的那一类，一两年的时间里，第三层除了莉拉就这有我。但是，我们与奥斯温的对话都少之又少。
　　奥斯温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残酷而风流。他一切的行为，都是建立在他的孤高之上。
　　莉拉曾经带我来过这个小客厅，这里和其他的三楼房间一样，散布着一种寂寥的味道，房间大，但是家具稀少简洁，像奥斯温卧室那样浓烈的红黑色实属罕见。
　　此时小客厅里躺满了层层叠叠光鲜美丽的衣物，那才是我惊叫的原因。
　　“这些，都是陛下为小姐您挑选的衣服，桌上还有些日用品，您可以挑选您喜欢的，当然，您完全可以选择全部。”一个笑得很灿烂的青年男性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对我点头。他是一名英俊的男性，浅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小的辫子，皮肤光洁清爽，眼睛因为笑容而眯成残月形，像狐狸一般，却又带着某种神秘阴郁的中性气息，让人忽视不了。这样的男子，总能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无论他身着什么都并不重要。
　　“我不是……只要求梳子和宠物吗……”美丽的衣物和男子友善的笑容让我几乎痴呆。似听非听得待男子说完，我便睁大眼睛，木然地问。
　　“是的，但难得去了外面，总不能只买一把梳子。我也是心血来潮，才会想到为你选衣。”奥斯温倚靠在门框上，蓝色的眼睛带着些许慵懒。
　　“里耶尔，我最欣赏的店员，挑选衣服及配送都是他帮忙的。他很能了解我的意思。”奥斯温介绍着，而名唤里耶尔的青年男子随即又露出一个狐狸似的微笑，向我礼节性的鞠躬。然后奥斯温望向我，数秒道：“这位是我的远亲。”
　　我狠狠怔了一下，不过马上意识到这并非奥斯温给我的嘉奖，他是不能把我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而已。奥斯温略带无奈的语调，也暗示着他对介绍我的不愿意，不过介绍毕竟是礼节，无可避免。
　　“这是我的远亲……”奥斯温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带着思索性的话语立刻让我明白，他记不起我叫什么名字了。真有意思呢，奥斯温真的不在意吗？如果被戳穿的话……名誉会受很大影响吧？
　　于是我对里耶尔鞠躬微笑道，我叫爱尔。
　　虽然很是喜欢奥斯温罕见的为难表情，但是我不希望我心爱的男人遇到麻烦。
　　里耶尔的目光于是就这样看过来，他虽然精明的像个狐狸，但很懂得收敛，那目光平和的如同羽毛般轻柔，虽然，我认为，他察觉出了什么端倪。
　　“那么，你试穿一下，几乎所有出众的款式都在这里了。”奥斯温道，“我先去工作，中午时过来。”不愿意陪同女性试衣这一点，是奥斯温一直未更正的“缺点”，不过普遍而言，没有谁喜欢等待吧。
　　时钟就是为了不让人等待而发明的。
　　
                  第七章、成长（3） 
　　奥斯温究竟留给我怎样的难题呢？让我一个没受过任何教育的孩子和一个体面地店员待在一起。哦我当然不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引燃干柴烈火什么的，我只是不认为自己能表现得像个皇族“远亲”。虽然我知道奥斯温很放心里耶尔……但是……还是没来由的拘束啊……
　　索性忽略掉里耶尔的存在，我将华美的衣服套在白色连衣裙外，进行粗浅的试穿。一个人穿了脱脱了穿，顺便到镶嵌在衣橱上的镜子前兴奋地搔首弄姿一番。衣服自然是漂亮的，而且十分合身。里耶尔见我如此繁忙，也不好出声，只在一边安静地凝视着。
　　印着凤尾蝶的黑色低胸晚礼服裙，带着白色圆形斑点的粉红色泡泡袖裙，浅蓝色的长裙还有咖啡色的短裙，在蕾丝缎带的纠葛下像一具侧卧着的曼妙少女胴体，让人不得不用崇敬的心去捧起。衣服的冰凉就这样透指而过，却又像是灵魂附体。
　　“小姐如不满意，还可以订做别的颜色或款式的。”里耶尔在我细细打量衣服时出言道。我想他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店员，不过于热情，也不过于呆板。
　　“不必，这样已经足够好。”正是这样的里耶尔让我慌张，真害怕他看出我是个无知姑娘……是因为虚荣心吗……哎……
　　“那么，我就挑这件印凤尾蝶的，还有那边那件粉红色的，这样就可以了。”我决定快些把这个让我不安的男人打发走。
　　“呵呵真是有意思的小姐，您不打算再试穿一下吗？”里耶尔微笑着环视四周琳琅满目的衣服，“这样子全部都带回去，也会增加陛下的工作量哦。”
　　“那么你说应该如何办？”我有些受到里耶尔温柔叔叔的气质的诱惑了，情不自禁按照他的思路去做，要是真正的远亲应该绝对不是这样吧。爱美尔那飞扬跋扈的样子总是脱离不了我的大脑。
　　“如果没有那种看着就心生厌烦的衣服的话……小姐还是全部都收下比较好。”里耶尔道。
　　“全……全部？”我呆然。还真没见着这样买衣服的。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那好吧。”我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做吧。你可以回去了吧？”此时兴奋已经不在，我有些疲惫。我当然没野心把这里的衣服全部试穿一遍。
　　“陛下希望我在这里陪您知道他上午工作结束。”里耶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将两腿优雅地交错，“如果您不喜欢我管我，我可以背过身去……”
　　“不，哦，不，不用那么麻烦。”我摇了摇头。奥斯温是不是认为我应该会整个上午都在试衣服呢……此刻我更想和骑士在一起玩呢。我叹了口气，随意撩起一件衣服缓慢地进行试穿以打发时间。
　　我的人生真悲惨啊，选择太少，少到选择不了。不过，无所谓，有一件事至少是我选择的，那就是我爱上了奥斯温，并且告诉他。
　　明明奥斯温不在，我却能感觉到他修长冰冷的双手一直禁锢着我，终究这些美丽的衣衫取悦的还是他。我对这些奢侈衣物的欢喜与否根本，是无意义的吧。
　　
　　
                  第七章、成长（4） 
　　终于累得不想再动，我挪向较近的一张皮椅。却在迈开脚步时被地上的血红斑点所怔住。
　　似乎是血迹。
　　我立刻向后跳开一步，于是一块更大的血斑便狰狞地印在地上。我呆住，瞬间无法思考。腿根的摩擦及底裤让我依稀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只觉头晕目眩。我甚至顾不得什么形象，僵立着直到里耶尔走近。
　　“小姐，你怎么……”聪明如他，很快看出了我惨白的面色，地上的血迹，自然也入了他的眼。他没有说话，迅速地转身离去，然后莉拉很快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是个办事效率极高的男人啊。
　　初潮是在陌生人面前如一个巴掌般迅速拍过来的，然而幸好，对方是个体贴的人，不似那些华美的衣物，让我在欣喜之后觉得有些刺骨。
　　莉拉为我更衣，换上必备用品后，就详细解释了关于受孕的事。那些，我依稀是懂得的，理解并不困难。只是会有些无奈吧，之后和奥斯温……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了。
　　“我会负责把这事告诉陛下。“莉拉转了转眼珠，“那样，他或许会更好地疼你。”
　　“不会觉得厌恶吗……”总觉得这就像诅咒一样，居然从那种部位流出猩红的东西，是奥斯温给我的诅咒吧。
　　“这是正常的，陛下早就有所准备的，应该。”莉拉忽而握住我的双肩，蓝瞳里是真切的关怀。事实上谁也不明白奥斯温接下来会如何。按理说，如果……他是因为我是幼女而把我放置于他身边的话，他肯定会厌恶这种事情的。
　　更何况这下我就有可能怀孕了，虽然是可以做些措施什么的。
　　“我知道的……”我有气无力地应付着莉拉。
　　人为什么要成长，要变化呢，原地踏步该多好呢。啊啊，像别人进步就等于我在退步这种理论，对于我而言还是太深奥了，我就仅仅希望自己不要改变，那也是很困难的啊。想来除了进步就是退步吧，没有谁可能站在原地的，没有谁。这是宿命。
　　莉拉先离开了，而我不久之后才晃晃悠悠地出了小客厅，依旧眼神空洞。
　　我在门口再次见到里耶尔，他的目光如羽毛般，洒在我身上。拥有柔软视线的人终究不多了啊。他笑起来，依旧酷像狐狸。
　　“小姐的面色不好呢，不再进去休息一下吗，我会在门口。”那种语气，就像个忠诚的侍卫。真好啊，奥斯温是花了多少钱和心血，换来这么一个优秀的人物？
　　“好的，我想去休息，你还是先离开吧。”我诚恳地望他，并不希望他因我而耽误掉太多时间，“我不会有衣服方面的问题，所以，请回吧，我不想劳烦你在我睡觉的时候一直立在那里。陛下会谅解的。”
　　“也好，那么，小姐保重。”里耶尔温和地说。
　　“你会再来吧？”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脱口而出。
　　于是狐狸似的男性优雅转身，道：“如果您需要，小姐。”
　　他的步伐就像时间一样连贯而不往复，命运如此疼痛，究竟谁能左右。
　　
                  第七章、成长（5） 
　　美丽的衣物如华丽威尼斯面具，妖冶的面孔有冰冷的轮廓。我没再打算和它们在一起，蹲在走廊里等奥斯温。其实我也很庆幸，因为我不像别的女性，偶尔会被阵痛所苦。
　　里耶尔要跑他的生意，而莉拉还有她的工作要做，等待谁都无法替代，寂寞是最荒凉的夜景——说享受寂寞的人那刻一定没有寂寞。
　　中午的时光懒散着离开，我昏昏欲睡，却大度地挥霍着时间。
　　“等久了？”终于是他的声音。他伸过修长的手摸我的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他真的在意我，所以才会匆忙地赶回来。
　　我拽下他的手，没心没肺地咬住他的手指，很用力地吮吸。齿间漫过一片腥香。这是奥斯温的血，不同于我的血，高贵而美味。仿佛身体里有个巨洞，这洞从胃部开始扩散至全身，而只有他的血可以填补。
　　“我马上回来，小东西，别闹。”拥有无暇的手的主人慢慢地挣开我的束缚，他的嗓音就像催眠曲。柔和的语调让我明白他对我的在意，可是我依然寂寞得无可救药。不直视他的双眸，我的视线投至走廊的尽头。如每个成长中的孩子，我莫名地伤感。
　　“下午，去和骑士散步吧，去花园。”
　　那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是妖冶的威尼斯面具，不是永远无真实感的血族之王，骑士是真实存在于我生活的唯一，唯一一个，可以再悲伤时去搂在怀里的伙伴。凝望它无焦距的眼我就了解，它和莉拉及奥斯温都不一样，它不嗜血，也更单纯。
　　奥斯温就像一个画家，可以创造永恒及唯一，但是其本身，既不是永恒也不是唯一。
　　下午的花园阳光明媚，光线是柔软而美丽的纱。一直趴在奥斯温寝室的骑士似乎很享受的样子。不远处几个女仆见状都轻声低呼：那小家伙身边的，不是陛下不久前刚带来的巨型犬？话语中是一个接一个得颤音，仿佛骑士是一个恶魔。
　　我立于骑士身边，斜眼望望骑士与我一般高的身躯，不由莞尔。在看见骑士第一眼时，我确实很害怕。但之后，也就不觉得怎样了。比起骑士，奥斯温的段数要高太多，果然比起兽形，人心更让人悚然。
　　然而，我爱着奥斯温，因此带着死也甘愿的心情向他微笑，也觉得那种悚然也不是什么了。爱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啊，让人飞蛾扑火至死不渝。纪伯伦说，爱情是一个光明的词，她被一直光明的手写在一页光明的册页上。可我却觉得，爱情是如此阴暗的一个词，就如万劫不复。
　　“骑士，你爱我吗？”我抱住骑士的头，将脸埋进他厚实的颈毛中。骑士在喉中发出唔唔的声音，它的回答也只能如此。不过，多好啊，永远给人臆想的空间，人类的回答总会残酷。骑士，你便是一切纯真的起源，我白昼最初的一道光，黑夜无尽的烟花。
　　“他不爱我的话，骑士，你来爱我好吗，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第七章、成长（6） 
　　因为月事的关系，我没再打算和奥斯温一起洗澡，在他深夜回来前就自己洗好了身子，躺在床上。骑士趴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摇着尾巴，很悠闲的样子。
　　奥斯温回来时看见我湿漉漉的头发和因蒸汽而显得有些许湿润的眼睛也没说什么，自己默默洗完了澡。
　　我忽然感觉这就是长大吧，总会有些东西，逆转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是错觉吗……我觉得我和奥斯温远了些。
　　“你还没睡，是吗？”奥斯温坐到床上，他黑而长的发很快在他黑色的浴袍上留下清晰的水印。我仰起脸，视线擦过他因浓郁的黑更显苍白的面孔，用手拈过他的一缕长发，让那晶莹的水滴顺着我的指淌进袖口，好凉的感觉。
　　“疼吗？”他问。嘶哑而迷离地声音，依旧醉人。
　　“什么？”
　　“初潮。”
　　“不疼，没感觉。”他的亲昵，让我疑惑为温暖，不可思议，整颗心脏像是浮在海上，每一根血管的末端，都被海浪细细抚摸着。
　　他坐过来，用手指触摸我的背，乐呵呵地笑：“你真的是长大了吗？”他指一贯裸睡的我穿上了睡裙。可我不想奥斯温看见我的内裤……唔……不想他看见卫生巾的形状。
　　“我竟不知道，原来还会流这种奇怪的血……”正在叹恨之际，却不料奥斯温忽而伸手将我揽进怀中。我多想无数次确认，他是否有一点在意我，有一点爱我，可是我又不想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怨妇，话到唇间便化为无限悲苦流入腹腔。
　　“奥斯温，我可以咬你吗？”我定定望着奥斯温的肩膀。那苍白的皮肤，有力的骨骼，会陪伴我多少日夜呵。我的视线没有任何欲望，只是寂寞的可怕。
　　“可以。”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凝视，奥斯温微微颤了颤肩膀。
　　“我要把你便成干尸。”我轻轻说这句话，宛如呢喃。随即我用力咬住他的肩膀，空洞的胃开始无限制的膨胀。我不停地吸，好像怎样也感觉不到满足。直到口腔发涩我才停止，近乎昏厥地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我望见奥斯温睁着疲惫的双眼望着我。那或许不是疲惫，只是有点恍惚。这种梦幻般的眼神将他的锐气削去了不少。这让我有勇气用双手捧住他俊美的面庞。哦我的爱人，你若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呐，奥斯温，你有没有吸食过自己心爱的人的血？”我望着他，声音轻柔。他体会过我所感觉到的痛苦与欢愉吗？那无穷尽的血，给人永恒的感觉。
　　当爱成为食欲，那就比□高贵许多。它不再是身体的需求，它融进了我的身体，真实的。
　　我手捧他的面孔，他的面容依然俊美得让人窒息。一定有许多女孩爱过他，一定有许多女孩想奉献自己的血液。
　　奥斯温淡淡地望着我，很平静的，如大海一般。
　　“没有。”他说，“我连活人的血都很少碰触，为了不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我知道，迷途的血族是避世的，他们不是孤魂野鬼，不随意袭击人类。如果可以，他们只愿生活于这座复古城堡，在不断进步的现代文明里镇守着血族古老的尊严。
　　“哦？那你一般什么时候会吸食活人的血？”
　　“大病不起时，以及那次战争……我将许多人变成了干尸。直到今天我也无法忘怀，鲜活的血实在太美味了，伴随着杀欲，就怎样也不想停止。”奥斯温躺着，仰面看着伏于他身上的我，纤长的指头抚摸我的头发。
　　“哪次战争？我被捡来时发生的那场猎人与吸血鬼的战争吗？”我玩弄起奥斯温的手来。
　　“没错，那也是我经历的唯一一场战斗。”奥斯温坐起来。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和我闲聊的。
　　“小东西，我既希望你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大，这是为什么呢？”
　　可是长大，即便我再不想，也必须。从活在这个世界时起。
　　
　　
                  第七章、成长（7） 
　　奥斯温开始穿衣服，手指习惯地想去将一团乱发残酷地诛杀，我及时制止，随即用新买的梳子为奥斯温梳理。
　　“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吧？”我见他未出声，便问。
　　“不……”他沉吟，“以前都是我的妻为我梳发，然后……呵呵……”奥斯温边说边笑起来。我看不到他的面孔，但我听见他诡异的笑。之所以说那笑声诡异，倒并不是因为它听起来很诡异，而是因为我不曾认为一位男性在悼念亡妻时会笑出来。奥斯温不爱他的妻子吗？不是的，如果不爱他不会提起。
　　“你很怀念你的妻子吧。”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问下去，即便知道妒忌亦是对死者的不敬。
　　奥斯温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我。他的瞳依旧是静谧而美丽的。
　　“你喜欢我的头发吗？”他问。这次他没有笑，表情看似有些严肃。
　　“唔？喜欢啊，当然。”我对这样突兀的问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奥斯温于是没再说什么，起身工作去了。
　　当他离开之后，我才忽然在意起来，“然后”之后，奥斯温是想说什么？
　　“莉拉，陛下的妻子到死是怎么死去的呢？”我换上一条暗色调的镶有金色花边的裙子，脚踩一双粉红色布鞋。当我理好头发时，莉拉准时进来打扫房间。
　　“你不是问过嘛，真服了你了。”莉拉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床上经常沾有狗毛，幸好奥斯温是不介意的。
　　“可是，我就想更清楚的知道。”我顿了顿，随即补充道：“是第二任夫人玛利亚。”因为听莉拉说，奥斯温对第一人夫人尤金妮亚表现很淡漠，而对玛利亚则完全不是如此。玛利亚的身世和死亡原因，似乎都很神秘。
　　莉拉双手叉腰地站了一会儿，抿唇想了想后，道：“我听别人说，是因为第三者……”
　　“被害？还是抑郁而亡？”这个答案也太不正式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莉拉皱眉望向我，“我只是探听到这一点点的风声。这毕竟是陛下的秘密。”
　　我忽然就想到了当初爱美尔对我的大声嘶吼。
　　“就是因为你这种人，妈妈才会死的！”
　　心头一痛，我亦终于体会到了爱美尔的伤口。皇族的人，包括爱美尔，应该都多少知道些真相吧……哈吉也知道……如果害死母亲的是第三者，那么父亲的床伴什么的，理所当然都会被排斥吧。
　　“我也，算是第三者吧？”我轻声呢喃。
　　我也是，杀人凶手吧。
　　奥斯温是如此在乎玛利亚……
　　“你怎么会是第三者？陛下现在没什么中意的姑娘……”莉拉说着说着，灿烂的微笑又变成阴云密布，“但……缺失女主人的迷途……”
　　“奥斯温早晚会迎娶又一位女子，对吗？”我了解莉拉要说什么。她关心我，但又不希望我是无知的。望着窗外灿烂春光，我微笑。
　　这十多年，只不过是奥斯温给亡妻的祭奠。我终归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出生豪门的千金与这位优雅俊美的王喜结良缘。我的身份将暗无天日，一辈子，永永远远。
　　维康新的笑脸浮现于我的脑海，我多想，在他飞出窗口的那一瞬，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求他带我一起走。他不能承诺我奢华及永恒，但至少会给我一米灿烂阳光。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当初没有那么做呢？莫非在很久以前，我就爱上奥斯温了？
　　
　　
                  第七章、成长（8） 
　　我不明白，为什么世间永无宁日。一个问题还未解决，另一个问题又会袭来。这是否是因为，我在不停地成长，而时间也无可倒退。
　　晚餐后，奥斯温便拉起我的手，领我走向三楼的小客厅。
　　“你晚上的这个时候，不是一向有事吗？今天又是为何？”我很疑惑。奥斯温的步伐匆匆，我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
　　“今天晚上安排的是家庭会议，你也要参加。”他拉着我，没有任何犹豫。
　　“家庭会议？”我惊呼，手便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和第三者有关吗？会被敌视吗？会被赶走吗？
　　“没问题的，别担心，相信我。”奥斯温望向我，笑得很淡亦很温柔，就像卡布奇诺的泡沫，暖得不真实。下意识地，我紧握他的手，我也只有，相信他了。
　　“会议时，我可以一直握着你的手吗？”我问。面对哈吉和爱美尔，实在太需要勇气。我相信家庭会议他们一定会在。
　　“当然，小东西，多久都可以。”
　　即便这一刻，因着他的话感动万分，但下一刻，迈入小客厅，我又立刻觉得身陷地狱。
　　血族皇族确切而言共有六名皇子，男性分别是炼、维康新、哈吉、丹，女性分别是伊婀娜、爱美尔。炼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一直被拘于地下二层，我不曾见过他，但听维康新说，他是一个友善的大哥哥，曾教维康新写字念书。这样，再除去嫁去异地的伊婀娜，与皇族断绝关系的维康辛，皇族名正言顺的三皇子此时齐数登场，坐在小客厅。压力于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空气瞬间变成了针，贯穿我的皮肤。
　　丹依旧很斯文的样子，他戴着眼睛，很和善地望着我。爱美尔则抱着猫，眼大如铜铃，憎恶的目光如巨龙喷火的唇舌。最可怕的莫过于哈吉，他微笑着，用酒红的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我和奥斯温，笑容从容而淡定，又满是戏虐。他和他的父亲如此相仿，无法捉摸，而那些不相仿的东西，却让人忽略不了。他的目光像刀，一下一下剜割着我的肉。与哈吉惨痛的相处，注定终身难忘。
　　“我来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远亲，爱尔。”
　　奥斯温的话语冰凉而充满分量，恰似一滴冷汗滑下我的脊背。奥斯温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让我成为他的远亲的？这也就是说，从此我的身份会明朗化，我将会以皇族亲戚的身份出席每次宴会？这是……好事吗？
　　而我亦知道，奥斯温不过多解释的原因。奥斯温的子女不会没有听过奥斯温有幼女床伴的传闻，而他们亦不会不打听我的身份，所以奥斯温若想给我一个身份，可以干脆利落。这会是新的开始吗？这会是是莫名的休止吗？
　　我惶惑地打量着三人的表情，让我感到轻松的是，所有人的表情都没太大变化，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
　　冥冥中，我的生命滑向另一条轨道。
　　
                  第七章、成长（9） 
　　爱美尔依旧瞪着我，哈吉依旧微笑着，丹则笑得更温柔了些。
　　“那么，有必要开一个舞会吧，向外界说明爱尔小姐与父亲的关系。”丹慢条斯理地说。毫无波澜的语气仿佛诉说的不是他自家的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一个月后吧。”奥斯温轻舒了一口气。
　　“爸爸……”
　　“那么就这样好了。“哈吉打断爱美尔气急败坏地呼唤，淡然一笑，“那么就安原先说好的，让爱尔有一个正式的居所。想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样。让她搬到我寝室的旁边。”
　　“咦？”我和爱美尔齐齐惊呼。
　　哈吉在我们的惊讶中毫无动容，他的桀骜是让人敬畏的。他总能用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带有挑衅意味的目光望着奥斯温。而奥斯温似乎，十分重视这个孩子。这的确让我很不好受。但话说回来，我的这种不好受可能也是奥斯温重视他的结果。
　　“为什么她要享受和我们一样的待遇啊！”爱美尔终于不顾哈吉的劝告，跳下椅子大叫。
　　我只是怔在原地，连奥斯温的脸都忘记去看了。
　　“爱尔，你一会去整理一下衣物吧，哈吉会带你去新的寝室。我还有事。”奥斯温没有在意我的惊讶与哈吉复杂的眼神，似乎觉得穷极无聊般淡然丢下一句话。这样的特质，倒完全传承给了丹，在别人都格外专注的时候，显得如此难以捉摸。
　　待我回过神来，奥斯温如恶魔般充满磁性的嗓音早以消散，他已离开，生气的爱美尔已被丹拖走，面前只剩下酒红色的男子。
　　我垂头，这是怎样的情境啊。暗色调的红是我的噩梦。可我明白我不能什么都不说，尤其是，在我抬头看见哈吉慢慢滑向我的意味不明的眼神。此时他没有笑，面孔显出异常的冷漠。
　　“奥斯温什么时候下的决定？”我开口问。
　　“他远行回来吧。”如我所愿他收回了让人窒息的眼神，但我却难以平复。
　　奥斯温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早早告诉我，我会更珍惜今天的早晨，如果这是我与他共度的最后一个早晨。我们无法住在一起……他为什么要下这个残酷的决定？身份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要离开我？不是说好要一直握着我的手吗？是什么时候，松开的……
　　“我要去找奥斯温！“我慌忙奔向门口。作为他的依附，我不知如何自己生活。
　　可我理所当然被哈吉一把捉住。“他在工作，别去打扰，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先去理行李。”哈吉制止我的反抗，但下一刻，他还是不得不因我的眼泪而缓和口气。
　　“拜托你了，不然我也很难办。”哈吉竟意外地叹了口气，一手抵在门框上，不再看我，只等我出去。
　　我僵直了身子，抬起麻木的脚迈向奥斯温的寝室。就像我进入奥斯温的寝室一样，我出来，亦是遵从奥斯温的命令，这一切都□纵着，我反抗不了，甚至来不及反应。
　　早知道，被维康新带走该多好。
　　
                  第七章、成长（10） 
　　“我说你啊，为什么是这样难过的表情，奥斯温也是因为疼惜你，才做了这个决定。”奥斯温的房间里，哈吉靠着墙，双手插在镶有暗金色花纹的黑色西服的口袋里，从容道，“果然是个孩子吗？”
　　我没有理他，而哈吉缓慢的语调和不怎么突出的疑问语气也显示了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自顾自将衣服及日常用品塞进他给的箱子，眼泪埋进层层叠叠的衣物。这样，我一直伤心地哭，理完衣服，随即给骑士上好项圈。哈吉多少还算绅士，他很主动地接过塞满我衣服的皮箱。临走前，我再次仔细环顾奥斯温的房间，最后顺手拿走了低柜上的梳子。梳子上，很幸运的，还留有奥斯温的三根长发，这成了小小的慰藉。我本想将梳子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但哈吉看着，我只好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只希望奥斯温的头发不要全遗落了。
　　“那么，我们去五楼。”哈吉见我全整理完毕，转身便走，见我在后面不停地抹眼泪，就说，“他很让你迷恋吗，和他在一起很愉快吗？”
　　我依然没有回答。我该如何回答呢。
　　于是哈吉一直在前面走，我盯着他的鞋跟，牵着骑士走在后面。哈吉会时不时停下步子，扭头看看我是否崩溃地晕倒或是什么。进了柜式电梯，我也哭累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气。
　　还是开心点吧，确实奥斯温是为我好呢。这也证明，我不是通常的床伴。总之，我们还可以见面的。想到此处，我忽然记得，我还没有和莉拉道别……不知道莉拉是否知晓我的离别。
　　“好点了吗？”这个在通常情况下十分注重礼数的伪绅士又开口了。
　　我点头，扭头不去看他。我是惧怕他的，因此也格外畏惧与他之间过近的距离。
　　电梯开了门，我们进入了五层。
　　“你真的很爱奥斯温，对吗？”哈吉再次问这样的问题，这次，我知道，他期待我的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思考再三，我决定回应他。
　　“这很有趣。”暗红的瞳孔微微眯起，他笑得不那么友善，也无敌意，“我们的关系开始发生转变了，但愿这不是一场灾难。”
　　灾难？我不觉得我会给你带来怎样的灾难，王子殿下，但你确实是我的灾难。我紧紧盯着他，心中充满悲愤与警惕。
　　“你们不会有结果的。”酒红的男子望着我，淡淡道。
　　“这么说你很有成就感吗？”我瞪着他问。总有些话，谁都心知肚明，但被别人告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的结果，与你何干。
　　“啊，你不试着爱我吗？”哈吉看着我圆睁的眼睛又笑了。这或许是很迷人的笑，很久以后，我一直认为，男性在面对女性的怒容时露出的微笑是最美的，不论出于何种原因。
　　“我和谁都不会有结果的，不是吗？”无可抑制的，我露出一个凄怨的微笑。
　　我就是一个悲剧，再唯美也是一个悲剧。在这个古堡中，我如花园中野生玫瑰的荆棘，只配在黎明时洒下数滴朝露作泪。
　　
                  第七章、成长（11） 
　　“明明会哭，也意外得不那么孩子气啊。”这回哈吉开始于我并行。他大概觉得我已不那么戒备了。也确实，我发现哈吉其实也不是太过冰冷的人。曾经发生的痛苦我们都没主动提起，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面临的永远是崭新的，一起回忆是不道德的。
　　我们沉默着，直到哈吉停在我要住的房间门口，把钥匙递给我。
　　“明天早上那个奥斯温的贴身女仆回来找你，带你去享用我的父亲。”哈吉饶有兴致地说。在将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哈吉暗红色的指甲，那指甲上还镶有螺状的花纹。真是个奢华的男人啊……
　　明天就能见到莉拉和奥斯温了吗？不过……这是不是表示哈吉知道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你会保密吧？”惊喜之后是无尽的沮丧。
　　“当然。”哈吉轻轻吐出一口气，“奥斯温不会瞒我。”口气里，不是骄傲而是笃定。我忽然想到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舞会，大雪之夜，莱布尔和奥斯温对视而坐，看似寂静却着实温暖。如今，奥斯温和哈吉也有这种感觉吧。父与子，无限的传承和默许。这是迷途的规则和寂寞。
　　“爱美尔和丹知道吗？”
　　“不。”
　　“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吗？你可以半夜起来到我床上吃夜宵哦。”
　　我有些无力地抬眼望向那酒红的男子。那种事，我可能对你做吗？我只有奥斯温。心里是，胃也是。
　　我将钥匙□钥匙孔，哈吉则打开了我身边寝室的门。
　　我看了看门牌号，他是506，我是507。我呆呆地望着他漂亮的指甲嵌在金属的钥匙上，旋动钥匙，拔出，如此精美。哈吉，如果不看面孔，应该整个都是奥斯温的年轻版。这实在太让我伤感。
　　“放心，即使你来我床上，我也不会做什么的。”进门前他对我微笑，打破了我的恍惚。这样，过去的痛楚有了个鲜明的暗示。
　　“因为‘远亲’？”我说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涩。
　　“不，不完全是。作为一个孩子，你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他飞快进入房间，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五层的过道里没有任何人。但我知道，某个房间里，住着爱美尔，而其他房间应该都是不好对付的角色。我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惧。
　　手持钥匙，我面前的门在无限胀大着。时间啊，停止吧。
　　房间很漂亮，和奥斯温的房间差不了多少，但是没有奥斯温的味道。整理完房间，我便躺上床。带着奥斯温头发的梳子被我藏在枕头下。哟个人睡真的有些冷，于是骑士被我请上了床。它温暖的毛发成了我的依偎，如同烛光，驱走了这个楼层里张狂的血族之息。
　　奥斯温……我好怕……
　　梦里，奥斯温的头发，柔顺而飘逸，层层叠叠，迷惑了我的眼。它们从枕头下伸展而出，散至于四面八方，最后，将我包裹为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我在茧中尽情安睡，身边是骑士。
　　从此，我的世界没有黎明。
　　
                  第七章、成长（12） 
　　第二天清晨，莉拉果然来找我。
　　“天啊，你居然和狗睡在一起！”莉拉是用高分贝的惊叫把我刺醒的。莉拉是迷途中常见的那类对人类以外生命有排斥感的血族。这基本属于天性，就算莉拉想喜欢狗，她的身体也不会允许。
　　“骑士是很特别的狗。”即便知道莉拉的天性，我还是试图告诉她骑士是与众不同的。我和骑士下了床，随即我帮莉拉一起整理床铺。
　　“不过，”莉拉决定不再讨论狗，“真让人兴奋，你成了陛下的……”
　　“远亲。别再说这个了。”我焦急地打断莉拉兴奋的言语，因为“远亲”这二字实在太恶心了，好像爬满蚂蚁的蛋糕，偏偏大家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蚂蚁的神情切蛋糕。
　　“是呢，忽然下了这个决定，你一定不太接受得了，我也是昨晚才听陛下说的。”莉拉见我很不高兴的样子，于是轻声道，“而且居然是住在哈吉殿下旁边。”
　　“哈吉真的，给我很奇怪的感觉。”谈及哈吉，我不由地停止了动作，“他似乎想让我明白什么，又不想让我明白什么，我实在不明白，他是拥有天使装饰的恶魔，还是恶魔装饰的天使。”
　　他就如血液，在我的生活中散发的邪恶的气息，但摆脱不掉。好像那双暗红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莉拉定定地望着我，蓝眸中泛着惨淡的光。
　　“无论怎样，那个人不会是天使的。”她咬得一字一句。
　　我耸耸肩不作回答。可将一个人定义成恶魔实在很要勇气。即便他再作恶多端，即便不得已。而且，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地存在。真正的恶魔一定在别处吧，他不是哈吉也不是爱美尔，一定潜伏在暗处，静等时机将我拉向地狱……或者，那个恶魔就是我自己。因此，那天奥斯温不再爱护我，我就该开始我的受难日了。
　　和莉拉一同走进电梯，恰好也有三四个皇族成员也要下去上班。除了奥斯温及小部分皇族成员，大部分皇室血族活得像上班族一般，他们会去迷途的一二楼，处理一些文件。迷途血族的生物钟几乎和人类同步，这样生活方便些，当然，这里的血族不用担心过盛的阳光。而奥斯温的生活似乎不太规律，他没有太长的睡眠时间。
　　电梯里，除了我和莉拉，就是四位着装高雅的男性。他们出于绅士的礼节都不敢太久凝视我，但我能清楚读到他们好奇的目光。是的，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们已能十分完美的掩藏自己的内心，但是，无论是谁，想要掩饰的感情，总会在某一刻无可抑制地暴露，这是不变的规律。
　　“莉拉，这位莫非是爱尔小姐？”终究有人开口。我抬眼，是个面容清秀的男子。
　　“是的。”莉拉紧绷着脸淡淡回答，结束了对话。这样的情景，或许在一段时间内要反复上演了。生命如此痛苦……每一个台阶，都是背着石头艰苦的前行。我好怕会摔跤，跌落于万丈深渊，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开始适应别人的目光和嘲讽，奥斯温，你给我的折磨终于又提升了一个境界，我感觉你始终都在我身旁……你……曾经想要抑制我的个性，可是，为什么现在将它释放出来，让我睁开眼看到得第一件事物就是漫长的悲怆。
　　
                  第七章、成长（13） 
　　莉拉将我送至奥斯温的房间，便转身去工作了。她的一天，便这样开始。
　　此时是清晨，但妖娆的晨光并没能入射奥斯温的空间。暗色调的窗帘如同一展巨大的屏障，庇护住这里的阴暗幽深，不让其被光明躯干。此时，迷途的王就坐在这暗色调的中央，淡淡的黑中，他湛蓝的眼睛闪烁着梦幻的光。
　　我依稀辨认出他面部的轮廓，凝视着，心中便无限动容。
　　“骑士还习惯吗？”他的声音缓缓飘入我的耳。
　　“为什么要先问狗？”他的声音，如同一只手，按下我的开关。我走过去，自然地钻进他的怀抱，我感受到，再次感受他冰冷的胸膛，将我的心逐渐变冷。没有爱欲的味道，也没有过去的温存，他顿了顿，只是很轻柔地抚摸我，很轻，我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力度。
　　“那么，你喜欢那个房间吗？”他依然笑，一如既往，面对我的倔强，眼里有藏不住的疲惫。他伸手捏我的发，细长的手指如同妖精，在我脑袋旁旋转出一个个梦境。
　　我住的507室，看上去确实足够华贵，雪白的家具配有朱红色的宝石装饰，可没有奥斯温，房间就像少了一扇窗，再华丽也过于阴森。
　　“喜欢是喜欢……可为什么要让我搬过去？”我张嘴埋头，在他的小腹咬一个口，大口吮吸美味的血。
　　“小东西，你怎么乱咬。”
　　充满责备的语气，但是他没有阻止我。我于是继续吸。让食物的快感冲淡我的悲伤吧，虽然我知道，这可能使悲伤变本加厉。
　　仿佛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奥斯温的声音很轻柔：“远行时我就一直在想你的问题，我不能……不能把你当做寄生虫般寄养在身边。你很聪明，前途是光明的。如果给你机会的话。”多么残酷的童话，奥斯温……而无论如何，我为你左右。
　　我吮吸着，眼睛大张，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而且，在远行的时候我走访了一些贵族，有些官员也提及……我婚姻的事。”
　　我一愣，嘴唇几乎失去知觉。可我依旧尽可能地继续吸，努力装作很平静的样子，毕竟，这是我早料到得事，如今再来哭闹，只会让奥斯温再也不愿对我讲述任何事情。所以绝对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
　　“小东西，你在我身边，快乐吗？”磁性的嗓音，却带着某种伤感。他摸我的头，我多想，此时作为他的一个器官。我停止进食，咬着牙才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对你而言太老了，小东西，但是……”他欲言又止，终是换了个开头，“最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小东西，你一个月后，也要开始上课。不过我在目前这一两年里是不会结婚的。”
　　哈哈，原来如此吗，因为床上会有另外的人要睡，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吗？奥斯温，你真残酷……可为什么我恨不了你……或许我真该感谢你给我时间来适应。
　　我将脸贴在他的肚子上，多想沉睡一个世纪。
　　“我不要上课。”我轻悠悠地说。
　　“乖，你要努力成为高贵的女性。”
　　“如果……我如你所愿……你结婚后，还会与我见面的吧？”我的声音在颤抖。
　　“呵呵，当然了。”而亲爱的，你又习惯性的，套上了精致的微笑。可它再迷人，也无法迷惑我了。
　　就像他所说，我可以一直牵着他的手，而我亦明白，他微笑的许诺不过是我不忍拆穿的谎言。事实明明那么残酷，可我仍然无法克制想要相信他的心。努力不哭，我尽力不哭。梳子放在口袋里却没有勇气拿出。我怕在碰到他的发的那一刻，泪如泉涌。他说过去，梳他头发的是他的妻子。
　　将来为他梳头的也会是他的妻子。应该为他梳头的亦是他的妻子。
　　终究，他默然离去，头发依然是强硬拉齐的。
　　
　　
                  第七章、成长（14） 
　　命运女神，与爱情女神，如果只能选择一位，你会选择什么？啊……不错，命运可以改变爱情，爱情亦可以颠覆命运。
　　这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烟消云散。身边正装而行的先生及小姐像是一道道树影，我乘在列车上，看他们匆匆滑过。爱美尔一直在上课，她其实是个很好强的孩子，空闲到会来挖苦我这样的人的时间并不太有。丹则足不出户地研读着什么，哈吉一天到晚跑出去与朋友骑马赌博，回来时浑身布满女人的香水味。仆从私底下说，哈吉就像当年的奥斯温，风流成性且无拘无束。但是这样的王子最终都会安然呆在城堡里，因为他们最终会意识到漫长生命的无趣并去承认。而年轻时的那些欢乐，会成为以往美丽的回忆以及生活额外的经验。
　　我有时会去图书馆，有时则在床上发呆。《吸血鬼简史》已被我读腻，因此我转换了目标，想要在书籍中找到奥斯温妻子的蛛丝马迹。只可惜，毫无收获。当然如果那是个悲剧，当事人自然不会让其成为他人饭后的谈资。
　　如果奥斯温妻子还活着的话，我也不会为自己的命运苦恼再三吧……
　　第一次见到奥斯温时，他的表情是戏谑的，之后他望着我，笑得高傲而冷漠。然而你永无法对身边一个长期相处的人无动于衷，于是再然后的今天，奥斯温看我的目光忽而忧伤，忽而慈祥，似乎我真的成了他的远亲。迷途中的生灵，心中总有巨大的黑洞无物可填补。然比起他原先的眼神，现在的，才更让我头皮发麻。我既不觉得自己该被仇视，也不觉得自己该被珍视。玩宠始终就是玩宠啊……
　　一个月内，舞会如期举行。丹告诉来宾，爱尔小姐是陛下某次远行后捡到得孩童，之后竟意外发现是皇族的远亲。一个本就荒谬的故事，变得生动离奇了许多。
　　舞会上我穿着鲜红的礼服，莉拉在我的头发上缀满了宝石，她说，也只有小姑娘适合最艳丽的打扮。
　　“爱尔，你美得无可替代，终究你会成为迷途最美丽的公主。”莉拉用赞叹而羡慕得目光望着我。我扑入她的怀中，只有这个怀抱是温暖的。那一夜，满厅灯光似乎都落入了我的眼睛，让我眼花缭乱。
　　我不会跳舞，因此我一直被哈吉领着在角落里随意转圈。很快我会有专门的舞蹈课，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只连脚都不知要踩哪里的小笨鸟。
　　第二十次我踩中哈吉油亮的皮鞋，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你对……唔，你对亲戚都是那么好的吗？”涨红着脸抬头，遇上的是哈吉一如既往的俊美笑容。
　　“不，但和美丽的人儿跳舞，总有幸福感吧。”哈吉在我的耳边轻语。若不是遇到过奥斯温，我会被这样缠绵的语言所围困许久。这些美丽的生物，他们给予异性的是死亡般的欢愉。
　　爱如死之温柔啊……
　　我回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头。留着黑色长发的俊美的王，坐在专用席中，品着鲜红色的酒。他修长的手低低地举着酒杯，似在冥想。但他很快发觉了我的视线，于是向我露出优雅而淡定的笑。
　　记得这样的情景亦在二年前，那个时候莱布尔还在。他的声音格外低沉。他说，奥斯温，这样做不道德。或许，奥斯温也对哈吉说过同样的话吧。
　　“哈吉，这样做不道德。”
　　一个冷笑话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后爱尔就长大鸟~长大鸟~长大鸟…………………我疯了 
                  第八章、爬行（1） 
　　自从有了初潮后，奥斯温就没再和我做过爱，更不用提我成为远亲后的人生。现在我住在五楼，有独立的卧室书房和卫生间。其实我还真的挺怀念与奥斯温躺在浴缸里的日子。那些日子都是些细小的刀片，划在身上很疼。
　　每次见面我们只是很简单地寒暄，我用我刚学会的问好的礼仪对待奥斯温。然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就真如一个惶恐的弱小女子般，就差在这高傲的王面前发起抖来……哦，不，我也不是那样的弱小女子，我还能做的，便是将我的牙齿嵌入奥斯温的身体。在我逐渐熟练后，奥斯温开始不排斥我咬他的脖子，令我心满意足并感到安慰的是，无论我用怎样的力度咬他，他都不会有任何抱怨。仅那一刻的迁就，就让我觉得好幸福。
　　从早上八点开始，文化课上四节，中午休息，吃饭，接着是下午舞蹈、礼仪、击剑和防身术的训练。这些课程忽然间到来对我而言无疑是相当恐怖的，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适应……我感觉奥斯温想把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改造了，要把圆形的它们造成方形的。爱美尔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那也太痛苦了。
　　中午大概是上学期间唯一快乐的时光，我会溜至二楼，如加农炮一般撞进奥斯温的工作室吸食他的血。不过中午奥斯温也很忙，我没法和他处太久。
　　“对了，小东西，教语文的利诺小姐说，你的作文……唔……”奥斯温如果是在中午想和我聊什么的话，就一定是学习了，而且是他认为非提不可的事。他会从他那堆满文件的书桌那头探出脑袋来，露出一抹苦笑。
　　“作文啊，是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没有父母，所以，本来想写你……但很不好写。最后我写维康新，我说他是个落魄的王子，心地善良，但最后被父亲赶出城堡，仅因为他的出生有些……我没有提到任何迷途居民，但是利诺小姐认为我的作文是编造的而且……有侮辱皇族之意。”我还不够聪明，无法在别人已抢先告状的情况下扯谎，只能如实说出。
　　我叹了口气，我本该想到，维康新也是个难写的人物……早知道就谎称自己有个慈爱的父亲了。我最初打算写爱莎，但如果写了，身份便暴露无遗。
　　“我是不清楚你究竟如何写，但感觉你确实在指责我。”奥斯温轻笑，手中的花体字专用笔轻盈如烛火似的摇曳着。
　　“爱尔，当然，我并不在乎这个……”奥斯温，他终于叫我的名字，可是我却丝毫不觉得亲切，反而无比疏离。“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继续说，“你知道如何保守秘密吧？”他指的当然是他和维康新的一切。
　　“当然，我毕竟……一点也不了解维康新。”我耸耸肩，望着他的眼睛，不无悲伤地说。我确实太难忘却维康新。
　　“那好，你先走吧。”奥斯温没让我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他不给我这样的机会。语言依旧是无法让人把握的无轻无重，这或许是，让人心寒的冷漠。可悲的是我没有力量打破这越来越浓郁的冷漠之气。
　　我顺从地望了他一眼，便迈步走出房间。
　　“爱尔，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孩子好，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关门前，我听见奥斯温对着我的背说。
　　为我好吗……不是为了要迎娶新娘吗？不要用那么诚恳地语气骗我！这太过分……
　　我多想冷冷一笑，可是两行泪却如此轻易地滑过我的面庞。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好，那么我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明明爱着你，却不想宽恕你。
　　谁能给我一把枪，给我勇气杀了你。不让你再摆布我的命运，只让你被我静静爱着。我一想拥抱你，你就在我身边。
　　
                  第八章、爬行（2） 
　　皇族上课固然和普通平民不一样。我享受着老师单独授课的待遇，也自然受着独特的折磨。
　　因为想起维康新，因为爱着遥不可及的人，所以午休过后我的情绪依然很不稳定。我自认为我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是，像哈吉那样真的戴上妖冶的面具我还无法做到。诚然，不会伪装十分麻烦，尤其是我，身份如此不进不退。
　　下午第一节课是防身术课。我在一向严厉的红发亚当斯小姐的指导下练习倒立，然后就因为想到中午奥斯温的话落下眼泪。肉体的痛苦让我的心感到加倍地无助，然而无法让人有好感的亚当斯小姐完全不屑理解这个，她立刻用她独特的尖细嗓门大声嚷嚷：“陛下说你是皇族的小孩，明显不可能！资质那么差，一吃苦就掉眼泪，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是啊，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我的淑女之路啊……
　　所以说单独授课也是一种痛苦，一种磨难，你的表情会被任课老师完美捕捉，甚至他们中某些好事者还会以此为借口找奥斯温独处一会。不可否认，他们中的不少数，想要见到奥斯温，至于奥斯温会给他们什么，我并不清楚。当然也不是所有想见他的老师都能见到他，所以我想，我的老师如果要见到他，一定会过分夸大我的错误，比如侮辱皇族之类。如今这在我看来，实在很有意思。
　　但是，那时我却无法淡定。比起老师们的居心，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对我刻意的贬低。猜测我的身份，是人的天性使然，可是将之刻意表露着实让我不满，很不满！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我和奥斯温的关系的威胁。
　　于是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径直离开教室，任由亚当斯小姐大喊大叫。我走过一条条走道，像是谁都无法阻拦我一般，用极快的速度走，雷厉风行。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要走。我麻木地迈动双脚下楼，在到达一楼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哪里可以容纳我。于是倚靠着花园中的一棵树，我大声哭喊起来。
　　泪水如倾盆大雨般不断下落。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脆弱，又为什么脆弱。只是忽然觉得走不下去，迷途果真适合这个名字，它拥有太多阴暗面，我知道却无力摆脱，任由枷锁一个接一个往我身上套。
　　在花园中的其他人，都向我投来些微怪异的目光，但那些目光比起我心中的痛苦，实在太渺小。
　　我就在花园中不住哭泣，四周树影摇曳，人来人往。
　　我的世界在我的泪水中流失了光线，却又忽然被谁闯入。不知是谁，触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狼狈扭头，这就是，原本要给我上下午第二节课的，我的舞蹈老师安格烈先生与我的初遇。
　　安格烈先生长得，很像人类神话中所描述的魔鬼。高得突兀的鼻子，金色的垂入眼界的发，双瞳深陷进幽深的眼窝里，目光如此慑人心魄。我确实吓了一跳，他消瘦的面部轮廓也给人一种很难亲近的感觉。他有完美的修长身线，和一双经络分明的手。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仅仅是，他是个比较忙的人，因此前几天上课，他都无法到达。
　　“爱尔公主，旷课的理由是？”他出声，却如此温柔。他的声音很沙哑，似乎常常抽烟。那股呛人的烟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轻而易举地钻进我的鼻腔。我和奥斯温都不喜欢烟，可无奈，血族里是有热衷于此的存在。
　　我还未从他外貌给我的震慑中清醒，只是呆呆看着他，用一双哭花了的眼睛。我没料到我哭了那么久。安格烈先生，当然，是个负责的人，如果是利诺小姐的话，发生这种情况，一定直接去找奥斯温了。可是，正因着他的负责，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视线平及他令所有女性羡慕得修长双腿，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八章、爬行（3） 
　　“那么，还打算继续旷课下去吗？”安格烈的语气始终很轻缓，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所作所为。他的话语中不带任何命令的口吻，于是我便又开始苦恼了。这个状态，我不保证上课效率。
　　“可能……”我垂着脑袋，连回答都想不出个完整的。
　　“不可以这样泄气，爱尔公主。在迷途里，令人沮丧的事很多很多，要学会承受才是，不然你是无法站在高处看见希望的。遇到不顺心的人或事，不要理会便是。”安格烈托起我沾满泪水的右手，于是我的手，就这样安置于他宽大的掌心。他弯曲细长的食指，轻轻揉按我的指关节。
　　“老师，那么，你会相信我吗？”我亦望着自己乖顺的右手。
　　长得如魔鬼般的男子忽而笑了，深邃的目光袭上我的面颊：“你有什么无法让人相信的呢？公主，你不过是遭人妒忌而已。”安格烈先生不会没听说过关于我的流言，在如今所有人都在议论我的身份的情境下。他回答的，就算不是太明智，也足够自然。
　　“如果我真的很坏，老师还会愿意，让我当您的学生吗？”我顺从地让安格烈为我摆好手位。
　　“十分乐意。”
　　于是我被安格烈带领着在花园里一圈一圈跳起来。即便明白他的回答既可能出自客套，又可能出自条件反射……但我还是因他的语言而放宽了心。或许，是因为他握着我的手，有不可思议的刚劲的力量吧。
　　我想，我就是在那时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舞蹈。喜欢与另一个一起迎击飞逝的时光，神色从容，步履优雅。
　　爱，无论出于什么，都是洪水猛兽，庞大惊人。我对舞蹈的爱，让我忘却所有悲伤。
　　因为我要晚些享用奥斯温的血，所以七点钟的时候，我陪安格烈去礼堂吃饭。准确的说，是我看他吃。我对我的男伴清楚表示自己胃口不好要在深夜吃特别料理的现状。在安格烈的魔鬼之眼前撒谎是很难的，我只保佑我的神态尽量自然了。
　　我穿着黑色的纱裙，安格烈是一件白衬衣和很衬体形的亚麻色裤子。高挑的他被我牵着袖子，走路有些费力，总要弯下身子。我看见，有许多女性向他投来炽热的目光，不似奥斯温，纵使安格烈外貌再阴森，还是会有人胆敢注视他。终究他有随和的脾气和一份亲切的工作。
　　“老师很受欢迎啊。”我边说边随他坐下。此时靠窗的座位几乎全被选走，我们坐在人来人往的中央。
　　回答我的是安格烈充满男性魅力的微笑。他没有太过动人的姿容，甚至第一眼还会给人恐怖的感觉，但那双深邃的眼却又无法让人忘怀。我尤其喜欢她垂下眼的侧面，眼眶与鼻梁构成好看的流线。能被老师邀请来此，真是幸运啊。我对这个男人的生活方式很有兴趣。
　　“那么，我要这个。”安格烈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漂亮修长的手指点上一份菜肴，那名服务员呆愣了好半天才记下菜名。我想，她定是注意到了安格烈过于好看的手。我甚至能猜到在皇家舞会上，这双手曾俘获多少女子的芳心。
　　
                  第八章、爬行（4） 
　　我玩弄着面前用方巾叠成的布艺花，道：“老师结婚了吗？”
　　“啊……离过四次。”我的问题让他有微微的惊讶。我相信他是有过踌躇后再说出实话的。
　　“哎？”我小声惊呼。
　　“哦，是不是觉得我太轻浮了呢？但是，生活真的好不容易啊，还是我和女性真的没有默契可言？”自嘲地一笑。
　　“四……四次也不算多啦……老师……有暴力倾向之类的？”我无法无天地猜测。
　　“我就长得那么凶吗？”安格烈摇了摇头，依然微笑，“我并不喜欢总是顺从某种生活方式……大概，只能如此解释。有些人只适合单身……虽然确实，性格是可以改变的……”就在安格烈试图解释什么的时候，他的菜送了上来。是蘸血的牛排。这是我很熟悉的食物，我不由眼睛一亮。
　　“爱尔公主莫非是素食者？”举起刀叉，安格烈见我这副眼神，于是问。
　　“什么？”
　　“不喜欢人血，对吗？”
　　“啊？啊……确实。”“素食者”……哦，可以加以利用的借口。
　　这时候有几名教师走来与安格烈打招呼。
　　“老师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教学的？”
　　“三百年前我本来是个溜冰手。”
　　“哇啊，溜冰啊，可以教我吗？”我一阵激动。在冰上舞蹈，那多么梦幻。
　　“可以啊，没问题。”
　　“老师真好。”
　　“呵呵，我好久没教人过。也不知为何就想答应你。”安格烈淡淡一笑，“大概是因为你是个实在特别的女孩吧。”
　　我有些脸红，但努力微笑了。
　　“陛下最近如何？”安格烈转换了话题。
　　“很忙呢。”真让人难过。
　　“也确实。他总是认真过头……在某些方面。”安格烈皱起眉，似在回想什么。顺便他用方巾擦了擦唇。
　　“是吗，你对他的印象似乎很好？”
　　“啊，呵呵。他是个偏执的人。对什么都是。”一个中性的回答。但似乎，安格烈对奥斯温很清楚。
　　“那么，我能问下关于陛下前妻的事吗？”既然如此，我便冒着可能被讨厌的危险，坦率无顾忌地问了。我深知，如果我不把握住机会，这个问题，将永远不会得到答复。
　　果然，听闻问题，安格烈的眸子忽然沉郁下去。好像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球忽然被用力按进水里——瞬间，压抑的气氛如水般飞涨了起来。
　　“我知道你会问，但并不准备回答你。对不起。我想到千百种可能，因此我必须保持沉默。”安格烈直视我的眼睛，在严肃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可怕地光。
　　我的手猛地一抖。原来措辞轻柔的安格烈也会如此直率，我万万没有料到，顿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公主的这种错愕的表情也要好好伪装一下啊，可见，公主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无论如何，下次请不要随便逃课了。”安格烈又恢复了原先的微笑，他低头啜一口酒，又道，“但请放心，我算是这里的常客，自是知道进退的。”
　　他的意思是……他不会做为难我的事吗……
　　“老师真神秘。”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道。
　　“呵呵，公主，你可明白，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多。我也想你明白，你最好，慎重对待你不满意的人，随便一个决定，也可能给自己惹来很大麻烦。”
　　“那是指什么？”我呢喃着，“你是让我，不要随便去陛下那里说老师们的坏话吗？”
　　优雅的魔鬼将酒杯举到唇前，冲我眯起了眼睛。
　　“我和公主日后的合作，应该会很快乐吧。”
　　
                  第八章、爬行（5） 
　　安格烈走后我便一直在想，这个男人让我陪伴是否本就有意教导我些什么。
　　那些老师们，似乎迫切希望我快点被奥斯温厌恶……于是我该无动于衷吗？以守为攻……书上是那么写的。潜意识里我感觉到，我需要变得更有进攻些，怎样，让那些心怀鬼胎的老师们心服口服地尊重我……
　　我回到寝室，莉拉就送来了奥斯温的血。
　　“听说你被告状了，很惨啊。不过，应该不是太大的事吧？”莉拉的关心里带着小小的好奇。我抚摸着骑士的头，不自觉地窝在床上苦笑。
　　静谧的一夜，我将头埋在骑士柔软的毛中。我又想到维康新。我已不记得他的长相，只依稀记得他的皮肤他炽热的呼吸。有朝一日，我们会再次相聚吗？
　　清晨，我找到奥斯温。他依旧躺在床上，穿着敞胸式的白色睡衣，一头黑发披散开去。他俊美得无可挑剔，即便是睡姿，也如夜间盛方的莲花，吐息优雅。只是，我想他瘦了些许。或许，真如安格烈所说，他是个偏执的人吧……现在，他对手里的工作过于执着了。
　　我一推开门，他就醒了，目光里是厚重的疲惫，如一层纱，蒙在他的蓝眼睛上。
　　“你似乎工作过度。”我坐上他的床，刚欲栖身，他就一侧身，顺势将我揽入怀。我没有脱掉鞋子，小腿还挂在床边，换而言之，他只是将我的背抱入胸怀。
　　“有吗？”他吻了吻我的后颈。
　　“自然的……”他的，忽然亲昵的动作让我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他已很久未离我那么近。我扭转过头，就看见他□在外的一小片苍白胸膛，不禁伸过手去。这只是，不带邪念的下意识行为。
　　“很失礼啊，作为一名淑女。”他垂下蓝瞳，望着我的手。真是个坏人，明明嘴上那么说，却并不阻止我。于是我大着胆子摸索向他的心脏，而他，居然在半途中捉住了我的手。我微微一颤，或者说在那一刻，心像是受到了某种暗示缓缓沉了下去。直觉告诉我，我和奥斯温的关系已发生了巨大的变革，这种变革，不是任何的暧昧气氛能左右的。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再也。幸好，我预料到……
　　终有一天，我们间轻松的搂抱也无法进行。这是身份提高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你会一直忙下去吗？”我不想继续尴尬着，于是转了话题。
　　“哦，只是最近会忙些。”奥斯温温和地凝望着我，他并不想让我不愉快。
　　“比起这个，说说你的学习吧。”他说。
　　“唔……”
　　“一个星期后会有综合性的文化课考试，如果你的成绩不错，会有礼物。”奥斯温演父女戏演得很有激情，可我不入戏……我确实不算大，可是要求礼物这种事，我倒也厌烦了。曾经我确实为礼物欣喜过，而现在，我不知所措。
　　“那么，可以自己选礼物吗？”奥斯温一直凝望着我，于是我硬着头皮演下去。而且我也不认为奥斯温会花时间考虑我的礼物。
　　“可以的。当然可以。”他微笑。
　　“那么和我做 爱吧。”我十分娴熟地接上了他的话。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的要求呢？”他苦笑着，一脸想要严肃却严肃不起来的复杂神色。可是我却真的严肃了。
　　“如果不行的话，那么一起洗澡吧？只是一起洗澡。”我一字一句，极为清晰。他望见我的面容，淡去了笑意。我想，他明白我的痛苦了。
　　奥斯温就像一把剑，贯穿我的身体。他可以自由离去，留下鲜血横流的我。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所要求的礼物。”他轻叹一口气，任我咬上他苍白的手腕。要是能在他的皮肤上烙下永不褪去的伤疤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特别爱的一句台词就是爱尔的：和我XX吧╮╭。实在忍不住想说…… 
                  第八章、爬行（6） 
　　夏季即将到来，而随之要到来的还有里耶尔。专门负责置办迷途城堡衣物的他不仅照料着自己的店铺，还会在换季的时候走访城堡。走访城堡的老板及裁缝当然不指他一个，然，他是信誉度最高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奥斯温最欣赏他。我虽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但对他的印象是极好的。
　　许多城堡中的女性会在里耶尔来之前搜集许多关于服饰的信息，以便在里耶尔到达后能详实告诉他她们中意的款式及花样。里耶尔本身是个裁缝，同时也负责代购，于是关于服饰，让他帮助着哪怕出谋划策下也是不错的选择。因此，完全可以想象，里耶尔即将到来的这几天姑娘们有多吗欢天喜地，他的存在感，在那一刻，甚至超越了奥斯温。
　　莉拉说，其实里耶尔很忙，他会在城堡里忙碌近一个月。他有许多助手，普通的皇族及贵族、侍从等由助手来应付，而里耶尔本人仅会与奥斯温和其身边之人接触。
　　“既然他那么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了。”当莉拉问我有什么需要的衣物时，我如此回答。反正里耶尔也会带来些现成的衣物，到时候，若真想要，随便挑几件奥斯温应该会帮我付钱吧……比起衣服，我更想见到里耶尔。那名拥有狐狸笑容的温和男子，不知现在如何。上次我与他的见面，因为初潮而草草结束，着实有些可惜。我对这城堡外的吸血鬼，有着相当多的好奇呢。
　　然而，我并没有料到里耶尔如此伟大。教语文的利诺小姐和教武术的亚当斯小姐完全没有心思再挑我的刺了。利诺小姐甚至极为羞涩地表明希望我替她定做衣服——当然，是亲口对里耶尔说。
　　“您和里耶尔先生的助手说也没什么关系吧？”虽然反感被人这样利用，但我给利诺小姐的回答可是不带任何私人怨恨的。
　　“那可不一样！”利诺小姐忽然亢奋起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里耶尔先生是个天才！只有他可以把顾客的要求一字不漏地记下并且最大限度地满足！那是……那是那些助手无法比及的！”如此，她激动得快从椅子上跌下，我则瞠目结舌。华美的衣物对这些所谓淑女而言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吗？
　　哦，我承认确实衣服比爱情有价值些。
　　“说起里耶尔，那可是城堡里和我地位差不多的人。”
　　下课时，安格烈点起一支烟，与我并排坐在花园里闲聊。爱美尔抱着猫从我面前走过，我们选择了无视彼此。这间接使得安格烈也遭到了无视。本来露出优雅绅士微笑的安格烈，就这样对上了爱美尔的小脑袋。
　　“那孩子……太傲慢了。”安格烈有些微吃惊。
　　“是因为我在。你不要怪她。”我苦笑着垂下头。爱美尔也是个，不能忽略的头痛存在啊。
　　沉默片刻，安格烈伸出修长的手抚摸我的脑袋，略带嘶哑的嗓音道：“所以说那是个傲慢的孩子。”真是个体贴的男老师啊。我想，像这样的，完全柔和的长辈语调，奥斯温是永远无法用于我身上的。我们之间发生太多，所以，根本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第八章、爬行（7） 
　　“你刚才说，里耶尔和你的地位差不多？”
　　“是啊。他为陛下工作的时间也挺长。但是，他比我年轻许多。哈哈，真是不甘心。”
　　“恕我冒昧，你看起来，在某种时候，比里耶尔还是清闲多了的。”安格烈至少还不会需要许多助手。
　　“唔。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安格烈斜过眼来瞅我，面无愠色，“我曾教导过哈吉殿下和丹殿下跳舞。如果这不算的话……那么，我也是陛下表彰过的战士。”
　　“战士？”仿佛是下意识的，我的心跳缓了缓，“那么那次猎人和血族的战斗你也参加了吧？”
　　安格烈像只优雅的天鹅般将下巴轻轻贴在胸前，他挺拔的鼻子在阳光下构塑出一条金亮柔和的曲线：“当然的。我本来的身份，也就是一个战士，授课只是副业。但是我在那次战斗中受了极严重的伤，现在才勉强恢复。陛下就让我成了专业教师……总体来说很清闲，除去在某些季度会被频繁地邀出城堡参加舞会。”
　　“这样啊……”
　　“你过了十六岁，我便会担任你的武术老师，那时，我的身体应该康复完全，会稍微再忙一些吧。”吸血鬼事实上，和人类真的差不多，最大的区别也就是血族的每个人几乎都拥有一个史诗般浩劫的过去。很多血族，就是活一半忘一半的，他们不会记得自己生命的全部……问题是，那剩下的，还弥留于脑海的，则是无尽的凄苦。
　　“那么说来，你现在还是有伤的吗？是怎么伤到的？你平时教跳舞没有关系吗？”我满腹疑问，而安格烈深嵌眼眶的眸子则淡淡凝望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如阳光落在他鼻尖上一般自然。他凑近我，在我的额上轻轻一吻。他遮住了我面前的大片阳光，我看见他性感的魔鬼的嘴唇，缓缓上翘。刺鼻的烟味迎面而来，可我却无处躲避，并且，逐渐觉得那烟味温柔了。
　　“对不起公主，你刚才像小鸟一样不停鸣叫的样子太可爱了。”他见我红了脸，便如此解释。他如他所愿地转开了话题，而我明知这是他小小的计谋却不想戳破。或者，那次战斗亦是他无尽的痛，我太失礼了。
　　“现在想来，生命真是如梦如幻。在没遇见陛下前，我就是那么一个，远离城堡，在军营中进行日复一日集训的士兵。假期的一天，我前往溜冰场，就这样邂逅了陛下，从此我成了城堡中的护卫兵……还有教师。”安格烈微垂双眼，嘴角的笑若即若离。然后他望向我，似是从回忆中苏醒：“你十六岁，便会接亚当斯小姐的班，不过如果你悟性太差，我是不会教你的哦。”
　　“怎么这样。”我见他缓步移出我的视线，潇洒自如地抽烟。
　　“不过你也应该珍惜亚当斯小姐。那种临时聘请的教师在完成教学任务后会被立刻请出城堡，以后你再想见她也无法见到。”原来如此吗，难怪她们都那么想给奥斯温留下些印象，不然，城堡里的荣华富贵对她们而言也不是是过眼云烟。
　　额头上，这个男人的吻的温度在逐渐消失，我感到心脏深处传来阵阵刺痛。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会不会离开这个城堡，大家对我的态度都如此暧昧。
　　“老师，你了解哈吉殿下吗？”我望着他道，“你和他，会是一样的人吗？”
　　安格烈微微仰头，任火星在指尖飞舞。他知道他可以不回答，他的魔鬼般的气质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注定，他的沉默也令人信服。
　　
                  第八章、爬行（8） 
　　夜晚，莉拉将我带至奥斯温的私人浴室。
　　没错，这很仓促。当我还埋头在书桌前准备测试时，莉拉便急急敲开了门。
　　于是我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奥斯温苍白的身躯，连心跳都来不及加快。
　　乳白的浴缸里中，奥斯温妖冶的黑发如海藻漂浮。这一幕，如梦如幻，我忽而笑了。
　　“忍不住了嘛。”莉拉走后，我大着胆子不无嘲笑地说。然而我们现在的每一种接触，都渲染着悲伤的感觉，对我来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必须笑。不然，我的面庞将永无快乐的弧线。
　　“傻瓜。”本来低着头冥想什么的奥斯温无奈抬头。他皱着好看的眉，似乎真的是拿我毫无办法。我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我，这是个比较新奇的开始。我微笑着垂下眼，一件件褪去衣衫。
　　“我并不希望你再要求奇怪的礼物……不，是不希望你再要求这种奇怪的事！”他想扭头，但避无可避。他无法不看见我的裸）体，湛蓝的眼变得更加幽深。仿佛他在剧烈痛苦着，这种表情，真的很吸引人。
　　“于是这是最后一次？”我开心地笑了，并慢慢走近。真如同一个□一般，此时我所想的，就是让我的肉体，尽可能展露在他的视野。而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他出声唤我：“爱尔，我有事和你说。”
　　当我迈入浴缸，水花激起些微的声响时，奥斯温凝练的目光直视了我。于是又是先斩后奏吗？我已经无可奈何。这个霸道的男人又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决定了什么吗？
　　“我可以不听吗？”脑海中，我弯腰向他露出柔美的微笑，并轻柔抚摸他的发，对他轻声呢喃。而现实是，我注定没有那么好的伪装。我站在浴缸里，指骨捏得发白，嘴角的笑容在颤抖。
　　“你先坐下吧。”他用手抵住额，道。
　　“你总是这样，这样的玩弄太残酷了奥斯温！”我红了眼睛。
　　“先坐下。”
　　“你不在乎我了吧，但是，你抛弃不了所谓的道德与你们迪雷坦家族死不松手的名誉！你不好意思把我赶走，赎罪似的让我成为你的远亲现在你又……”
　　“坐下！”奥斯温忽而大吼起来，十分有效地终结了我好似弃妇般连绵不绝的控诉。我条件反射性地止住了话，跌坐在浴缸里。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发火，胸腔空空的，仿佛被谁挖了心脏，找不到丝毫安全感。可不料，就在我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将我搂入怀中。那是个让我幸福让我痛苦的怀抱，宽广而温柔，却遮蔽不了我的风雨，倒更像一处险滩。我明知道却如飞蛾看见了火，努力靠过去，几欲用尽所有气力。
　　“爱尔，我想告诉你一切，请你听我说好吗？”他平复了下心绪，再次变得柔和。我闭着眼倚靠在他苍白的胸膛，顺从点头。只要他就在这里，不排斥我，愿意接纳我，那么什么都没所谓。
　　“我可怜的傻瓜。”俊美的王再次呼唤我的名字，如此温柔，如此生疏。我生硬地抬头望他，他的瞳孔里竟藏有罕见的忧伤，成股流出。那忧伤铭刻着岁月的不朽与生命的脆弱，让人心寒。
　　“爱尔。”他就忽然被这忧伤占据了全部的灵魂。他吻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分明是带着感情，却比安格烈更苍凉。如牡丹花开了又谢。
　　“如果，我说是我杀了你的父母，你会怎么办？”他撩开我耳际的发，霎时面颊一片冰凉。我有些晕眩，疑惑于他温和不变的语调。但，那声音如此真实。
　　“我的……父母？”
　　我对“父母”这个词的生疏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好半天我才了解到事实是怎样的残酷。要像小说里那样忽然愤怒地落泪然后甩奥斯温一巴掌吗？我扯扯嘴角，发现自己掉不下眼泪，于是我笑了。
　　“真有意思。”我哀伤地笑，“陛下，从来支配我的，不就是你吗？你和我说父母，无任何意义了。”奥斯温，你明白我有多妒忌爱美尔吗？在看见她白色的猫时我就无可抑制地妒忌。但你对我的感情，再怎样演变也不会是那样发自本能的宠爱。可我还是用你填补了我心里的空缺。你明明不适合，但非你不可。你是我的最爱，父母之类的名词太过抽象。
　　是你混淆了我污浊的世界。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无论如何，请听我把话说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多么诡异呢，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将主导权交给了我。完全没有必要。
　　“好。”我点头答应。
　　“你的母亲叫贝拉，和你一样，天生就能隐匿人类的气息不被我族发现。你知道，猎人和我们的矛盾从来没化解过，我们是注定的敌人。而她是个优秀的猎人，当然了……”他深深吸一口气，我甚至能闻到，那些被他吸入鼻腔的空气的冰冷味道。
　　“她以文官的身份，经过层层推选来到迷途工作。美丽而聪慧，我和我的父亲，同时倾心于她。”奥斯温缓缓仰头，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颤抖，“多么遥远，又多么接近。我记得不久前，我的父亲就在这座城堡里，他喜欢喝贝拉玩21点。贝拉很热衷那个游戏，兴奋时会完全投入其中。那时身为王的父亲亦因贝拉而爱上了那个游戏。他们一有空，就会在一起玩，就在三楼的某个空房间内。我时常会听见那里传来清脆的，贝拉的笑声。贝拉点燃了父亲悠久生命最后的激情。我母亲早已辞世，孑然一生的他沉醉于美丽的贝拉。
　　“父亲毕竟不再年轻，他甚至都不曾握一下贝拉的手。他与贝拉的感情交流，不是情话就更不是肉体。仿佛交错在手中的牌，便是他们互吐真心的书信。而我知道他深爱贝拉，他只会将自己稀少的时间给最爱的人。在那段时间中，我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我无意与父亲争夺什么，更何况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父亲向来不过多干涉我的生活，所以，再然后，贝拉有意识地与我接近以及我与贝拉暗中的相恋他都全然不知。”
　　“贝拉，我是说……我母亲究竟爱你们中的谁呢？或者，爱谁更多些？”这个故事，太容易猜到经过结果，且肮脏到无一处洁白。但我仍然很好奇，为什么这个故事可以从奥斯温父亲那一代祸害至我呢？
　　“这不是个好问题，你知道。”他吻吻我的面颊，声音嘶哑，“你母亲可以爱任何人，除了吸血鬼。”
　　他又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总之我和贝拉很自然地相恋了，至少，我是觉得如此。她和我父亲玩，而在工作上，与我会有一些无可避免的接触。终于在某一夜我们相拥，不再需要任何语言。
　　“那时我的第二任妻子还在世，你大概已听说过她，她叫玛利亚。出身于一个平凡的贵族家庭，一向对我唯唯诺诺。所以即便她知晓我与贝拉的事，她亦什么都不敢说。其实，我对她很有好感，也因此娶她为妻，但我不爱她也无法爱，但愿你是知道的，爱尔，我们皇族的婚姻有太多悲剧。
　　“终于父亲很适时地远离了贝拉，当我和他挑明我爱贝拉已无法自拔时。他不会愿意我的婚外恋再戏剧性的成为三角恋，他是个王。他示意我不要太过火，但我没听从。
　　“贝拉与我在一起期间只请过一次长假，那是灾难性的微妙暗示。现在我完全可以想到，她是在那个时候成了母亲。”
　　“怀孕？那我是你的孩子吗？”尖叫着，我险些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估计看文粗心的孩子会被最后一句雷到银河系外……嗯，当你们尽情地在外太空遨游的时候咱趁机出来说两句……
其实是吐槽……关于最近严打不和谐文的吐槽……
劳资刚写网文时还是一无比CJ的大妞（现在也是，不好意思，居然还是），那时就看见祖国江山一片金灿灿啊金灿灿，各种文网的排行榜上的文，若要看一上午，就愣是能把咱一血气方刚的CJ大妞看成性（冷淡。于是那时咱暗下决心，来日方长，哪时候咱有精力，也去练写H，H到炉火纯青……那啥，能躺着，就绝对不站着，语气词绝对多过正常对话，任何正常物品只要有凹凸一律用来XXOO……可是现在呢，和谐了，悲剧了，咱还没起步呢。
咱是打算呢，一千字一千字发吧，咱也别管啥人气了，让别人感觉到我这个人还有气就成了。这样拖到我下部作品有个囤文再说，毕竟现在严打呢，发啥都不好啊，虽然我是不知道下部H不H……而如果这部太快完结了，中间让咱隐形，俺难受=V=
想想就恼火！我郁闷！为毛连“体 液”这种词汇都和谐啊？
好吧，于是编辑催了。说你这一千一千的啥玩意，起码也三千吧……于是我加字了。
于是我逼不得已地加字数了TOT。悲催……
加字进行中…… 
                  第八章、爬行（9） 
　　“事情还不至于遭成那样。你认为你和我像吗？”至此，奥斯温苦笑出来，“而且我说过吧，我杀了你的父亲。”
　　我缓和下神色，而奥斯温的语调则变得更加平实。我相信，对他而言比较痛苦的那段回忆他已经讲述完了。
　　“你母亲是潜入城堡的刺客，因你的诞生，她知道，她必须动手了。初生的婴孩需要母亲，她不能在城堡中，像过去那样住太久。那个时候，你自然在你的父亲身边了。”奥斯温说着，视线慢慢划向我。他看着我，似看一个婴孩，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面颊轮廓和脖颈，眼里有些许的疑惑。他在好奇我的成长和降生吧。
　　“在某个夜晚我和你母亲独处。特制的手枪在她的手中如同死神的魔杖。而最终的结果是，代替我倒下去的是玛利亚。她挡在我的面前，子弹穿过她的心脏——原来每次我和贝拉的私会，她都一直在一旁观看。
　　“玛利亚在我的手中静静离开，闭着眼睛好像很安然。我们生前没说过几句话，至死，她给我的还是沉默。我在想为什么她对我的宽容，能这样无怨无悔。
　　“父亲十分愤怒，当我还在苦恼的时候，他便将贝拉关入地下二层，那里，对于犯人而言就是活地狱。我对贝拉的感情很复杂，但我是忘不掉她的。然，我不敢去见贝拉，我怕我无法面对她凄惨的模样。如果贝拉求我，我想我一定会放她出来。我的爱太过凶猛也太过罪恶。玛利亚宽恕的是这样一个卑鄙的我。
　　“时间最终将人推上选择的岔口。在与猎人开战的前夜，我去找贝拉。她已满身是伤，面容脏乱，全然不似我曾经爱着的美丽优雅的她。她□着缩在墙角，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在地下二层，她被□，被毒打，数个夜晚，除了痛苦就只有痛苦。她乞求我让我杀了她，所以我把她给玛利亚的子弹再次还给了她，这一切都终结了。然后你也能猜到，战场上，我遇到了你父亲，而你成了我的战利品。”
　　“过去……你是把我当成了母亲的替代品吧？”由此，我终于清楚自己与奥斯温相遇的前因后果，以及维康新的只言片语。早就猜测过，所以我并无太大的感情波澜。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不过，现在，我可以让你幸福地活下去，成为一名高贵的公主。”
　　“对我来说，这根本没什么。你也说过，皇族会承受太多悲剧。”我用手捂住脸，叹道。奥斯温依然环抱着我，他不知道如何安慰我。
　　“要是你能给我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你的身份就好了，我明明不要回报。”
　　“啊，我说……”
　　我吻上奥斯温带有凉薄气息的唇，他起先想躲，但最后还是任我摆布，沉默着，任我的舌不安分地游移。我们再也回不去……回不去！他甚至不再主动！而他以为他担负起命运……
　　但是奥斯温，我会继续爱你，不论世事怎样变幻。你要沉默，就沉默好了。我会让你明白我比我的母亲还要疯狂。
　　
　　与奥斯温分别时并不算太晚，莉拉还未休息。敏感的她很快察觉到我和奥斯温都心情不佳。最终，她顺应奥斯温的命令陪我来到我的卧室门口。我们什么也没说，沉默直至分别。
　　莉拉走后，我就一直呆立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迟迟不进。房间内的骑士已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在门内发出低沉的呼唤。
　　我不禁望向身旁的房间。
　　我在想，如果我杀了哈吉和爱美尔的话，会怎样呢？只在一瞬间，我非常想让奥斯温变成和我一样孤独的生命。我们可以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只要，只剩下我们两个……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如果我还是地下的女仆，我就不会日思夜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手中的自己的命脉，很单调但很清晰。我永远能预料到明天会如何，并且一直活在脓水一般暗黄却顽固的“今天”中。我的身体似想应和我的忧郁，腹部隐隐作痛，我终于支撑不住，慢慢蹲下身子，左手如幼猫的爪，无力攀附于门上。我多想，此刻我多想抓出数条深刻的痕迹，论谁也抹杀不去。
　　与奥斯温“决裂”的那一夜，我疼痛的月事光顾了我。我想那是我心中的血，从那可耻的甬道奔流而出，预示一个黑色的结局。
　　“为什么不进去。”寂静的空气里传来充满魅力的声音所引起的波澜。又是一股令人伤神的冰冷。暗红色的男子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潜伏进我的世界，随即慢慢来到自己的房间前。这个时候回来，对他而言，是异常的早。我抬头，就看见他手中挽着一名妖媚的女子，举止暧昧。
　　“夜晚对你而言，似乎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啊。”我皱了皱眉，如是说。
　　哈吉淡淡地笑，俊美的面容总能将他的笑衬托得无比精致。
　　“我想问你，你对我的事究竟知道多少？”我失意无比，只能哀愁地望着他。果然如我所愿，哈吉遣走了身边的美女。他们都是精于世故的，因此哈吉仅一个眼神，就让美女毫无怨言地自动离退。
　　“奥斯温都告诉你了？”哈吉问，语言很平淡。看来他是什么都知道的。
　　“我不是很清楚你，不过，在整个皇族，除了奥斯温，便是最清楚的。”哈吉看透了我的疑虑，双手环胸。即便我是低着头的，但还是感觉到他弯下腰来望我：“要不要进我的房间聊聊？如果你觉得危险的话，可以带上你的大狗。”
　　我瞪了他一眼，他则兀自笑着将房门打开。哈吉的房间是洁净的米黄色，床是很大的那种，被子和床单挺暧昧地凌乱着，构塑出一条条交错的褶皱。我看见墙角有一架巨大的钢琴，其上摆放着几盏酒杯。到底是过于奢华的男子，在进入甜蜜的温柔乡之前，看来他还要充足的前奏。
　　哈吉的房间没有给客人用的椅子。于是我坐到钢琴凳上，而哈吉则脱下鞋子，躺到了床上去，顺便歪头看我。
　　“你这个床能睡几个人？七个？”
　　“如果是你这种个头的，应该塞得下十多个。”哈吉挑了挑眉。他暗红的发粘连在苍白的面颊上，当真是让人觉得有些邪恶的味道。
　　“其实，在父亲接你来上层的时候我就有反对过。他是个太不会忘记的人，又格外偏执。屡屡犯错，错上加错，终会无计可施。”哈吉望着我，敛去了笑，我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认真。那双像红酒一样的眼睛，深渊甘醇，让人品之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要说：默……于是还是没到三千…… 
                  第八章、爬行（10） 
　　“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了，为了大家都好过，请你安心作为一个公主吧。我也在试着，对待你的这个身份。把一切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吧，爱尔，在奥斯温离开后，我会供你我的血液，你的真实身份，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猛地望向哈吉，只见他仰面躺在床上，苍白的，经络分明的手举起来，挡住额头。这样经络分明的手，安格烈也拥有。但他或许是因为劳动太多，而哈吉是纯粹的瘦。那一刻我有种幻觉，仿佛这个王子其实很脆弱。
　　“可是……我……爱他啊。”在他的坦白之下，我只能如此委屈地诉说。他的劝服太有气势，而我也知道，他着实也承担着些压力的。我无从释怀我的爱恋，但，要我离开奥斯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未料哈吉听闻我的话语，竟然投来专注的神色。他的一只手搭向床边，手腕向上。“你不试着爱我吗？我和他，差很多吗？”他问，语言如玄月般震慑人心，温柔而神秘。
　　我望着他酒红色的眼睛，泪水不禁盈满眼眶。
　　“去爱‘食物’，传统上还是该从味觉开始，你尝一下我的血好了，如果和他一样，你便会觉得自然的。”哈吉晃了晃他过于消瘦的手腕，像是条毒蛇摆动着蛇尾，朝我吐出红信。
　　我困惑地望着他的手。那手与奥斯温十分相仿，只是这只手更细长，更妖冶，指甲被渲染成暗色调的红。我想到埃及艳后克里佩托拉，她痴缠爱人的手定是这般迷人的。从指头都能看出，他还是个年轻的吸血鬼，没有经过太多岁月的磨砺。不知他为何这般诱惑我，但我却决定接受诱惑。
　　“你能给我什么吗？”我起身来到床边，俯视他。他笑了，那笑里有面对即将到手的猎物的志在必得。我不明白，为何这个吸血鬼，就算是在被吸食状态也依然自信。
　　“我可以给你被爱的感觉的，只要你相信。”哈吉抬起手腕，苍白的五指，在我的面前伸展着，“更深，且更久远。我们都需要试试，不是吗？”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对我……”我蹲下身，望着他的手腕。他没有说话，而我也没再看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是你的远亲，如果我还未和奥斯温成为这样的关系，你就从来不会尊重我吧？”
　　“其实一切根本就没有变，爱尔。”哈吉说，“只不过我发现你是个有趣的姑娘，适合更有趣的玩法。如果一开始就让你坏掉，就太无聊了。”
　　“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是赢家？”
　　“你若活得再长久，就知道输赢本就不重要。你玩过21点吗？开局是如此简单的事情。眨眼之间，什么都会颠倒……”我死死盯着他的手腕，不等他说完就一口咬下。即便不是太饿，但是我的味蕾，没有倦怠。
　　因为不是太饥渴，我只是很小口很小口地吸。我从来都不温柔，时间越长，哈吉也会越发痛苦。最终他的皮肤被我吮吸地麻木，虚浮地想要捶下，苍白的皮肤肿胀成粉红色的花蕾。我便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将牙齿更深地嵌入他的皮肤。他的自信和满无所谓让我不满，潜意识地，想要让他更为痛苦。或许这是猎人的天性，而因为我爱着奥斯温，所以我对他始终是小心翼翼的。
　　
　　我听见哈吉情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便松开他。我确实沉醉得太不可自拔，所以才被他痛苦的呻吟所惊醒，然后我看见他伏在床上微微抽搐，出于血族的本能，锋利的獠牙在他的唇边若隐若现。他有那个能力，一口咬断我的脖子。
　　我望着他吃力地坐起。血族就算有罕见的回复能力，也不能再一时半会完全康复。而且，我明显感觉到哈吉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他有些微的贫血。
　　“如何，我的血？”他问我，语言里没有丝毫的责怪。
　　“和他几乎一样。所以，在你的血里，我品尝到无尽的回忆。”我苦笑着望着他。这着实太过痛苦。我会想到奥斯温的味道和呼吸，会想到第一次与他相拥，第一次将牙齿镶进他的身体。太相似，但不能替代。这才是悲哀。
　　我起身离开，在迈出门时，哈吉叫住我。
　　“爱尔……”他说，“你不要看他那么冷漠，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是极容易被点燃的干柴。”
　　是的，哈吉说我是烈火，这是个像样的比喻。他的确可以代替奥斯温，让我体会到燃烧的快乐。可是我是一团平庸的火么，不顾目标地去烧，最后只会将自己耗尽而已。
　　我想不顾一切地点燃他。
　　“我试试看吧……”我叹道，“我尽力而为……也希望你可以帮到我。”
　　我最后的一瞥，是哈吉躺倒在床上虚弱地闭上眼睛。他的嘴角竟是挂了若有若无的笑的。
　　之后我在某些人的热切盼望下见到了里耶尔。是他抽出了些时间，行尸走肉的我才得以在六层私人会客室与他进行一场奇怪的会面。这样一个扎着小马尾的狐狸般的男子，在空旷的，堆满华服的房间中身着深蓝色质朴长袍坐着，眼神疲惫却带着某种异常吸引人的寂寞，显得格外脱俗。
　　他细长的眸瞥见我，连笑都不愿笑了，始终倚靠在沙发上，维持着以手支头的姿势。我推门进入，不得不很小心地闪避地上的服装，指不定一脚下去就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物。当然，这种什么什么毛，什么什么手工制作我是全然不感兴趣的，因为我知道奥斯温不在意。
　　不过……也指不定以后我会在意这些吧，时间总开恶意的玩笑，如果可以，它能颠倒是非。
　　冷不丁看见肆意躺在地上的数件女式内衣，我顿了顿，道：“感觉真□啊。”话出了口我才吐了吐舌头以示抱歉，里耶尔如此温和，让我有不拘小节的冲动。果然不远处的男子笑了笑，将身旁的一些衣物扫到地上，为我留出个位子。我蹦着过去坐稳了。
　　“每年都会如此，你别介意。”他说道，语言轻柔。他有某种贵族血族与生俱来的阴柔，在情绪低沉时，颇为中性的气质就显露出来，兼备女人的优柔和男人的深邃。这两者混合在一切就如迷迭香伴着玫瑰，妖冶魅惑。或许，正是这样的男子，才能张弛有度地将手中的织品变成活物，有了灵动的美，让迷途中所有的女人为之倾倒。我望见他，在拨弄衣物时，情不自禁地抚摸起布料来，面孔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我当然不会介意。”我与他靠得很近，应该说是紧挨的那种。他身上华丽气质的芬芳，让我不由得一笑：“我忽然想到一座堆满杂草的仓库中两只相依为命的小猪。”
　　“啊哈，我让你有了当猪的感觉吗？还是……这里让你觉得像仓库？”
　　“只是觉得很温暖。”我下意识地说。在里耶尔这种人身边，是死都不会觉得温暖的。但我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是努力在他身上蹭了蹭，却又忽然抬头：“我可没在占你便宜。”
　　
　　“你大可以占了去，我会觉得荣幸。”因为过于疲惫而在我面前卸去虚伪笑容的里耶尔，用那狐狸似的眼睛望着我，调侃的话语给人一种诉说情话的错觉。他本是十分英俊的，从侧面，可以见到他比安格烈曲线更柔美些的精巧喉结。希腊诸神，若是美，怕也就是这个境界。我情不自禁地想，若真有哪个迷途里的女性有荣幸让里耶尔沉溺，那她一定十分幸福且聪明无比。忍不住顺着他脖子的线条向里看，但是里耶尔穿得过于禁欲，不留任何让人遐想的空间，我顿时兴趣索然。
　　“上次的相遇显然不是太愉快，所以我有些记挂……原来你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公主了。”他的话让我如吃了酸梅似的立刻皱缩了面孔。第一次见面是我的初潮，而如今我也是月事在身，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巧合发生在我身上？还是这种哭笑不得的巧合……
　　我苦着一张脸望向里耶尔的眼，这才发现，他事实上是不爱笑的，一点不爱。精致的如雕塑的面孔上镶嵌着一对冰魄般的眼，注定不被任何温暖融化。
　　“优秀的……”我玩味着这个形容词。
　　“起初遇到你，见你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专门服侍的仆从及教师。我那时以为你的处境并不那么乐观……可现在看来，你果真是位特立独行的公主。”他不带谄媚地说，或者是，语言介乎谄媚与客套间。
　　其实我无意扮演那么不“柔弱”的角色。如果不是怕猎人身份暴露的话，我会十分乐意被众人服侍着。于是现在，我经常在梦里梦见我孤身一人，在迷途附近的松树林中迷路。就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唯一能看见的只是迷途在月光下黑色的巍峨身影，我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近它一步。在梦中我经常想，我是否该逃得更远，或者，继续努力向迷途靠近。在这样的抉择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哭醒，泪水延伸进骑士温暖的毛皮中。
　　“我不是一直过着雍容生活的公主。”我真诚地说。
　　“但你活得很好。”聪明的他很快转了重点。
　　想来里耶尔也是因为，我成了这个城堡里有些许地位的人所以才主动要求来见我的吧？但是毕竟我还小，想要见面就不能是正式的拜访，不是绅士淑女面对面在餐桌或是庭院中的洽谈。通过助手的传信，我才得以单独见到里耶尔。
　　如此，我在里耶尔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这真让人愉快呢。
　　我忽然又起了玩念，竟心血来潮地双手捧住里耶尔的面颊，在他猝不及防时迅速吻了他的唇。他的眼睛中，迅速滑过了一丝火光，那光破坏了他原先安宁的中性气质。如同被猎枪吓到的狐狸，好可爱。
　　“你说过占你便宜是你的荣幸吧？”我对他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好想变成明媚的向日葵。我想，他应该没有太多被小女孩吻过的经验，所以才会在一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连最起码的伪装都没有及时套上。
　　我很快出了房间。关于老师们的要求我只字未提。我是真的忘记。在里耶尔的气息之下，我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市侩的东西。
　　
                  
第二卷
第九章、破茧（1） 
　　就是在这寂静如死水且可歌可泣的城堡中我迎来了我的15岁。我正式迈入社交界，成了真正的迷途中的女性。我可以在舞会上邀请男性，也会与往来于迷途及俗世的商人及官员打交道。除此之外，拜奥斯温所赐，我被公认为迷途的公主。安格烈成了我的武术教师，这是我的刻苦所换得的，要不然，我得等到16岁。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迷途中的大事发生了。那就是奥斯温结婚了。
　　冬季舞会上我见到了奥斯温的新娘。大概双方都认为低调些好吧，所以这次舞会上的相见取代了隆重的婚礼，对我而言，这就像是弹指间，他的身边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我不知为何想到“一岁一枯荣”这首诗了。真希望他的第三位妻子，也能重蹈他前两位妻子的覆辙……我所能做的，也只是这样徒劳的诅咒而已。
　　这几年来我与奥斯温接触得很少，他刻意躲避，而我也无能为力。我深深明白了，从这个男人凝望我的沉重的目光里明白了，我再无法让他感到快感与温存，我只会是他罪恶的烙印，一想到就会让他连神经也震颤。
　　好有趣呢，奥斯温。当我的初夜成了我的甜蜜的回忆时它却成了你永恒的痛了吗？纵使我百般不情愿，我肉体之痛，还是波及到了你的灵魂。这真是个恶意的玩笑。
　　十五岁时的冬季没有雪，却意外的冷。我身穿鲜红的礼裙伫足礼堂，作舞会的血泪。总是供我血液的哈吉成了我的舞伴，亦是一身妖娆的红。当奥斯温牵着一身白衣的新娘出现在演讲台时，我正一手捧着酒杯，一手揽着哈吉的胳膊与他说笑。新娘的身影，就如有效的冷冻剂，就算我再想掩饰，笑容还是顷刻间冻结在我的面孔上。在此之前，奥斯温想娶妃的事并无人知晓，而这也仅仅是迷途惯常的年度舞会。但是，当这个一席白衣的女人出现，无论是谁都了解什么已发生及什么要发生。
　　新娘已走过的岁月定比我漫长许多，从她冷傲的目光中我见到与奥斯温相仿的寂寞。她一头黑发笔直修长，裙摆如雪，仅一撩拨便让人心生寒意。她竟真如童话中的白雪公主，红唇乌发，皮肤是欲融进衣物中的白。似乎她没有腿，裙摆就是她下身的延续。一种远高于世俗的美，与我太不相同。我紧搂住哈吉的胳膊，全身的骨头一瞬间像是忽然被剥去。我看不见新娘的情绪和感情，那张精致的脸，如同冰雕。隐约觉得她就是迷途的化身。多么恢弘的艺术品，奥斯温，你们如此般配，你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来寻得她？她一定是稀世珍宝，不像我，仅是你顺手捡来的石子。
　　奥斯温在众人的注目下轻握妻子的手，他用平静的声音说，这位是我的新娘伊蓝，从今天起我们会一起生活。他一字一顿，湛蓝的眼平视前方，嘴角有一丝若即若离，洋溢幸福感的微笑。一瞬间我的喉咙一堵，不是难过，而是再见他笑容的感动。无论是否伪装，他的笑都有击溃数千城池的力量，如洪流一倾而下。我已好久没见他的笑容。
　　我的奥斯温……从今天起，你的笑容及你的发会属于她，我稍微的碰触都是非法。从今天起，你与你的新娘发会纠缠于数个夜晚，你们颜色一致的发分不清彼此。从今天起，为你梳头的会是你的妻子，你一心盼望的，对吗？
　　我预料到今天，但是还是无力承受……
　　伊蓝很快在鼓掌的人群中发现了如火焰般炽烈的我们。她动了动嘴角，就是一抹明媚的微笑，如此动人。如深潭之水的黑眸让人猜不透任何心绪。我立刻敛住眼神，回一个微笑，也顺带着回给奥斯温。奥斯温只是淡淡瞥我一眼，如见一副在迷途中摆放了许久的水彩画。之后他的演讲我并未认真听，头脑一片空白。他或许早就不在意我……
　　演讲结束，他携他的新娘入房休息。惯例的舞会并不是非要王在不可，而新婚之夜，谁都会谅解王匆匆的离去。我的手指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酒杯中的酒开始剧烈摇晃，液滴飞溅，似在追随欢快的波尔卡跳舞。我双手捧住酒杯，也就在这一刻，哈吉冰冷的手覆盖上了我的，液滴们安静了。
　　“他结婚了。”我呢喃着。
　　哈吉曲了曲修长的手指，似漫不经心的安抚。随即他迅速用拇指及食指从我的手中拎过酒杯，然后将之递给一名侍从。
　　“公主有些醉，她不想再喝。”他优雅地笑，如响尾蛇有节奏的晃尾。
　　
　　奥斯温的某一位大臣此时正兼当主持人皮笑肉不笑地致辞。我在某个角落，茫然面对哈吉，他总让我无所适从。这几年我们的关系纯洁得如同小白兔，除了我经常咬他之外。他一直很瘦，却拥有一个不羁的魂灵。
　　此时，我看见他消瘦的手拈着酒杯将之递给侍从，浮躁的心逐渐下沉，直至沉于最底端。我悲悯地想，是我让他更瘦的。他的血让我上瘾，只要他苍白的皮肤暴露在我面前，我便如饥似渴地想要他。许是因为奥斯温，许是因为我逐渐旺盛的食欲，我的大脑如一部机器，精密计算哈吉手上血管分布及血流速。
　　“安慰我吧，哈吉。我抬头望酒红的男子，他淡笑着，妖冶如美杜莎。
　　“我现在想咬你，现在，立刻。”我恳求地说。若此时无人，我定会抱紧他，死命纠缠他，他便再无法拒绝。食物可以治疗伤感，心腔巨大的空洞用胃来填补。
　　“好。”他点头，英俊的面孔上无半点波澜，“我们跳一支舞就回房间。”
　　“为什么你总毫无怨言？”
　　“你当我有受虐倾向好了。”哈吉笑了，若暗夜玫瑰悄然绽放，“信不信我哪天远走高飞你会上刀山下火海地跟着？”
　　“你不是会留在迷途的吗？我等你生小孩咬你小孩……”我困惑了，居然这样傻傻地问。
　　“你快打消这种念头吧。”哈吉打断我的话，酒红色的暗瞳在我怒目之下望向我，“不然我结婚时你也或多或少会难过吧？”
　　这倒是事实。不论我和哈吉曾经是何种关系，如今的我们，以血为羁绊，他是我的食物也是我最亲密的伴侣。我相信哈吉也会有这种感觉，我们存在着某种联系，不论精神或肉体，不是血亲胜似血亲。倘若他真的不告而别，我定会手足无措。
　　“那你不会不结婚吗，弄个私生子出来。”我装俏皮地白他一眼。
　　“嚯好肤浅的女人，我名义上的清白就如此重要吗？”音乐响起，他轻盈握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笑。身为血族的他一定很了解捕食者对食物的占有欲。他的，瘦的触目惊心的手包裹着我的手，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逐渐加重力道。
　　缠绵的舞曲将我们拉得更近，不似与奥斯温接触时的心跳，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凄伤。
　　“爱尔，成年后，就嫁给我，不然你定会后悔。”他说，声音诡异妖娆，如午夜撒旦的诱惑。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我一个内里的猎人表面上的皇族远亲，若要遮掩身份，嫁给奥斯温直系亲属是最好，终身不嫁或是沦为情妇亦可接受。我未想过，他会开口允诺，在我想象中，理应是我纠缠着让他答应给我一个挂牌性质的夫人称号的……
　　“是的，哈吉，我当然想嫁你，若你不介意。”我倚上哈吉的胸膛，想象中我不停掉泪，染湿了哈吉衣襟一片。但我哭不出来，扇一下睫毛，只觉得眼睛酸涩无比。而哈吉像是什么都知道般，原先握于我腰侧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若奥斯温给我一点暗示，我就会十分乐意终身不嫁，继续暗无天日的生存……
　　奥斯温，我们注定背道而驰。
　　
　　一曲舞毕，我与哈吉退场。墙边爱美尔抱着紫眼睛的白猫，神情幽怨。她小我一点，还没有正式在舞会邀请男伴的权力。但此时她已含苞欲放，绝美中带着狠厉，如一头健美的小豹。应该会有不少的男性喜欢这一类型的吧，呵呵。
　　我眯了眯眼，见她那一副委屈得与白猫相依为命的架势就不由自主地笑了，她一定十分不满我总霸占她最喜爱的大哥哥。这几年唯一让我受益的，怕就是意识到我与爱美尔的地位谁都不低于谁。因此几次见面后我也有了与她唇枪舌战的胆量。
　　“爸爸娶新娘了，你一定很伤心吧？”在我们离得足够近的时候，爱美尔冲我咬牙，一张怒气滔天的小脸真是可爱。然，再是不甘，她也懂得谨慎，不然任何外人听见我们的对话。爱美尔虽不了解我是猎人的身份，但是我与奥斯温曾经的关系，她还是了解的，什么叫不幸中的万幸。而在数次争吵中我也有意无意地点明乐我对奥斯温的心意，她应该察觉的。我们是损友，事到如今，我们不会可笑得妄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那又如何，她不会碍着我的。”我挑了挑眉，顺带着揽紧哈吉的手臂，果然爱美尔漂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溜向他的哥哥，又再次凶狠地瞄向我。
　　“你果然是个贱人。”
　　“我其实是个□。”顺势还在哈吉的胸膛中蹭两蹭，哈吉居然很够意思的没有躲。我这才忽然想到我们半约定的婚姻，于是立刻止住了这种捉弄。
　　“那么，既然如此，你可以想办法让他们离婚吧？”哪知爱美尔无意与我争吵下去，她突然的平静让我有些茫然。哪知我还未反应过来，一个置于掌心的纸包便递到我的面前。我抬头，见爱美尔依旧是一脸的盛气凌人，这个神色与怀中乖顺的猫形成有趣的反差。
　　“哈？”我犹豫着接过纸包，想都不想就顺口溜了一句，“□？”
　　“正是。”
　　我一个踉跄踩在自己的裙摆上，幸好哈吉扶住了我。在我与爱美尔无休止的争战中他习惯性地保持沉默。但似乎有一种共识在我们三人中形成，那便是我要让着爱美尔，而哈吉会选择陪伴我。
　　可是，目前我面对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小玩笑。或者，我是一厢情愿想要那么认为。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在我越睁越圆的眼睛的注视下，一脸严肃的爱美尔幽然开口，“厌恶她，比厌恶你更甚。”
　　“多么感谢你的夸奖呢。可你也知道，你父亲娶后不是一两天就决定了的，怎么也……”无论如何，伊蓝一定会在这里待些日子，让我去勾引奥斯温就太戏剧了。而且，她是如此强大的对手……当然我确实很期待奥斯温服药后的样子。两句话的时间里我在脑海中十分彻底地意淫了。
　　“是吗，那我找别的女人去办好了。”不知道爱美尔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者她十分在意她的家人。我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终于有一天，她也会和她的姐姐一样远嫁他乡。
　　只见她迅速地夺过药包，但一眨眼的功夫，药包又被哈吉夺走。“哥哥！”爱美尔气急败坏地大叫，活像一头围着猎物栖身之树干着急的猎犬，眼神充满挫败。
　　“你也搞这种东西？”哈吉饶有兴致地一笑，我仿佛又听见响尾蛇尾部发出的有节奏的欢快之声，从他暗红眸子的深渊处发出。他掂了掂手中的药包，道：“这果真有效吗？”爱美尔在她心中颇有威信的哥哥的问话中禁了声，头低低的，一张精致的脸黯淡下去。
　　“你可以试试。”我于是说，纯粹为了缓和气氛。
　　“说的也是。”于是，哈吉就真的打开纸包，细长的指头拈了些粉末入嘴，在我与爱美尔一致的目瞪口呆中煞有介事地转了转眼珠。
　　“居然没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减肥药吃成脑抽……什么叫脑抽？就是感觉脑子在头颅里颤抖啊TOT，越来越严重的说，朋友说我这是颅内高压（那是啥？）……所以我去养病了
回来再回留言……希望多几条T0T，也希望不总是同样的娃……
非常感谢一直留言的娃，别太辛苦，远离脑抽T0T 
                  第九章、破茧（2） 
　　如同细胞分化。
　　爱美尔的嘴渐渐张大，继而由椭圆变成浑圆。我率先脱离惊讶状态，不待她说一个字，就拉着哈吉的手腕直奔他的房间。哈吉乖顺地由着我，而我因为急迫，并未察觉到他是主动跟随还是被我强迫。
　　混乱中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打开哈吉房间的门，与哈吉一同跌入他那张巨大无比的床。不知是他拉扯着我还是我拉扯着他，一瞬间我们如同放置一处的棉线，莫名其妙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清醒过来时，那抹诡异的酒红已位于我上方，漆黑一片中，他不含悲喜的眼凝望着我，我推他，但他无动于衷。诡异的气息在四处弥漫着。
　　“你以为，你是一岁小孩，什么都要尝尝吗？”我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说什么。
　　懊恼地垂下眼睑，但是下巴却又被他忽然抬起。他微烫的掌心此时已抚上我的面颊，若换做五年前，我的眼神定格外悲怆。我能感到他逐渐沉重的呼吸，渲染着某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而我偏偏喜爱与狼共舞。
　　我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呵气：“你就那么想让我调戏你吗？”他没有反应，像是忽略了我的话。我于是淡淡笑开，从衣服内侧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匕刃细长，刺破哈吉的礼服，布料裂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他闷哼一声，我知道他苍白而消瘦的胸膛已□在空气中。
　　一年前，这个男人自愿成为了我的食物，他对奥斯温说，他愿意养我，用他的血。因此现在别说奥斯温，连莉拉我也很少见，血液这条纽带都被切断……当然，想见莉拉还是可以见，至于奥斯温……
　　我感激哈吉让我不过分依赖奥斯温，但又不可抑制得因此而恨他。
　　我转过脸，轻轻舔了一下哈吉的手指，他的手，竟真的剧烈颤抖了一下。我玩捏着手里的匕首，在黑暗中冲他眨了眨眼：“哈吉，我来让你解脱吧，不过，为了公平，每过一段时间，你让我在你的身体上戳个洞如何？这样，直到药效减退。”
　　哈吉依旧无表情地望我，仿佛不受任何干扰。但是他的眉头有些微的皱起。我知道他一定觉得不舒服了，但老练如他，哪种刺激的方法没试过？然，这几年，如此暧昧的氛围，于我们，还真是头一遭。我不再考虑哈吉为什么要迅速吃下药，且在我的面前，而我唯一的念头即是，无论他吃没吃药，我都不要屈服。我曾是奥斯温的玩宠，也只会是奥斯温的玩宠。如果哈吉这么做只是想让我变乖顺的话……
　　我只能用更灿烂的笑掩饰心中突然升起的惶恐：“我现在可是安格烈先生的门徒哦，多少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猎人，即便你反击，我也未必……”
　　怎知话未说完，哈吉如枯藤一般细瘦的手，便从黑暗中延伸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名副其实的……猎人吗……”因药效而更显嘶哑的声音，带着更强烈的性感与死亡的诱惑，让人有自甘堕落的冲动。他动作得太快，我震惊得松开匕首。
　　我诧异了，他真的想杀我吗？我完全无法呼吸，脖颈处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一只手，仅一只细长的手，就暗藏着无穷的力量，像是没有极限。我开始晕眩，他若真想杀我，我注定不会反抗，他曾经给我许多，且，他是奥斯温的挚爱……
　　哈吉仍然在用力，这是让我多么害怕的力量。我总是尽力吸食他的血，想让他更虚弱，虚弱到可以让我碰触……可我忽然觉得，即便这个男人被我吸成干尸，他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我。他越接近死亡，就越像死亡的衍生物。
　　就在我因缺氧而抽搐时，酒红色的男子低下头来，给我一个无比炽烈且疼痛的吻，格外缠绵。我的舌感觉不到任何味道，麻木着，却觉得他舔遍我每一个味蕾。随后他迅速夺门而出，在我就要昏迷之际。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我蜷缩在哈吉的床上，贪婪呼吸。在心跳终于平复之时，迸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凄鸣。
　　
　　哈吉这个奇怪的大孩子究竟想干什么？
　　那个夜晚他没有回来，鬼知道他是直接出了迷途又或是随便找了哪个侍女。令人晕眩的窒息感久久未能消弭，哈吉如死神般冰冷的指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奇特的触感。那种感觉……就像手握刀锋一般。
　　我在他的大床上醒醒睡睡直到清晨，无数噩梦与美梦轮回后都是出奇的死寂，像是溺水时不断被救起又埋没。我想这就是骑士永恒的生活，单调却又梦幻，黑暗能给人无尽的恐惧极无限的遐想。当隐约听见时断时续的敲门声时，我从半朦胧状态中完全醒来，小跑着打开门，就看见立于我房间门前的惊呆了的莉拉。
　　我不常见到莉拉，尤其是上午，往往这个时候的迷途侍从都很忙。我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见她依然站如冰雕，就知道不能过去折磨她的关怀之心。“那么早见到你真好。”我说，“哈吉昨晚没回来，我只是占他巨大无比的床用用……当然，我们如果真的一起睡，呵呵，也不是什么可奇怪的呢。”
　　莉拉无奈地苦笑，道：“你总没变，还是那么奔放。”
　　“尽管说我粗鲁吧。”我瞄向莉拉双手端着的托盘，诧异了，“那是什么？”
　　托盘上，是一只装满清茶的漂亮杯盏。
　　“陛下让我端来的，是夫人所住区域的特产。”莉拉热情地将托盘举近我。
　　夫人……真好听的称呼。
　　“倒掉吧倒掉吧，你要嫌浪费就自己喝掉吧。”我只觉得头大，迅速跑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在莉拉面前我不需要伪装什么，再说伊蓝对我的喜恶我也全然不在意。我坚信且始终相信，奥斯温不会深爱伊蓝，他只是寻一个足以镇压他子民的女主人，装在迷途当权杖供奉，仅此而已。
　　我抱了抱骑士，它跟我到现在，不会背叛也不懂得背叛。它望着我愉快地摇尾巴，尽管目光依然空洞寂灭。它的忠诚，怕是人类的幸福种族的悲哀。我从不相信，狗懂得寻觅属于自己的幸福。
　　惟独今天我特别惧怕外出，一想到还要上课，就连嘴唇也变成灰白色。
　　“爱尔，要告诉陛下你不习惯夫人的茶吗？”莉拉在门外轻笑。
　　“我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要挑起争端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啦。”我颓然坐在门内。盛着药的纸包几欲被我掌心的汗液浸透。手指一张一缩，就如手捧一颗泵血的心脏。
　　这是一次机会，我无法放弃……其实我当真还是小孩子，还在期待不切实际的梦想成为可能。可是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懂得这样的期待是如何的忧伤，又如何的孤独。轻柔地抚摸骑士的脑袋，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示意舒服的声响。奥斯温的冷酷及温柔，以及维康新和爱莎不那么清晰的面容来回交错于我的脑海，像是大片玫瑰怒放，染红了我的眼。我一下子推开骑士，猛地将门打开。
　　“对奥斯温说，我无论如何想要见他，要好好聊聊。”我想我的眼球中定充满血丝，有两头雄狮在其中怒吼，几欲跃出我的眼。
　　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莉拉一定明白。她充满女性柔美的面容上闪过无数复杂的神色，如同她初次目睹我受虐后的惨状，带着哀怜与无奈。
　　“爱尔，伊蓝夫人是位好妻子。”良久，莉拉目光隐忍地说，一双别有深意的蓝眸直直望进我的灵魂。我被她的目光刺中，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过，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莉拉将茶递给我，俨然一笑。我只得接过，目送她持着托盘默默离开。
　　我伸舌头入杯，卷起些许液滴咀嚼，居然是香醇的苦丁。可是我不喜欢苦。想必奥斯温会很喜欢吧，他和他的新娘每天早上都会发疯似的喝这种对我而言不亚于污秽的液体……就在我将脸皱成干柿子，不知把这杯茶如何办时，我见到爱美尔从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一身睡裙，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神色憔悴，还挂着黑眼圈。
　　“刚才听见动静……原来哈吉哥哥还没有回来吗？”爱美尔一脸失望。真是个恋兄情节无比严重的孩子。真是奇怪呢，她和丹倒不怎么亲密，是因为丹比较少言寡语吗？
　　“哦，莉拉送来了早茶，姐姐我那杯已经喝了，这是给你的。”我笑眯眯把茶杯送至爱美尔面前，尽量将笑容遮掩到无害。
　　爱美尔半信半疑地望着我温暖如春的笑，犹豫再三。按理说，我是偶尔会欺负一下她的，但我从没给她送过吃的也是事实。
　　“里面加了药？”爱美尔瞪我。
　　“我有那么恶毒吗？我还不舍得呢。”我瞄了一眼手中的纸包，“我要用的呢。”事实上，我还没有把握，自己究竟会不会做。如果失败，说不定我会很惨重地损失一把。
　　我忽然想到了妈妈，奥斯温口中杀害他第二个妻子玛利亚的凶手。当她握着枪对准奥斯温时，她的心情是如何的？那种孤注一掷无人支援的境地……无论如何，是和我一样的。如果是个合格的猎人……一定会很干脆的下手吧？母亲，原谅我，我居然要在如此龌龊的事情上做决定，甚至，还在犹豫。
　　爱美尔听见我的话呆了呆，随即她出乎意料的，神情黯淡地望着我。“你要小心。”她说。我的身体僵了僵，立刻想逃离这不舒服的气氛。爱美尔也在做抉择吧，敌人的孩子……但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家族的纠葛，我不忍伤害她，她是个幼小的孩子，曾经和我一样惘然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那你先喝，姐姐我上学去了。”我本想做个轻松的道别，可再也露不出笑容。我所面对的荆棘，注定怎样也砍不完。
　　迷途是荆棘丛生的城堡，无人可侵，也无人可逃。
　　噩梦无止境的轮回，只能在伤痛中祈祷康复。然，我庆幸我是个猎人，如果必要，我会挣脱。
　　我飞奔下楼，不久背后爱美尔发出一声夹杂痛苦与愤怒的女高音。
　　嗯，心情好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A=……话说谢谢各位观赏某晨的小冷文……
                  第九章、破茧（3） 
　　“叮”，我手中的剑再次飞出数米，狼狈跌落。体力不支的我跌坐在地板上，黑色的紧身装因不透气而让人觉得闷热难耐。
　　我的整个身子仰倒在木质地板上，直到一双长腿迈入我的视野，我才再次坐起。
　　“你今天很浮躁。”安格烈俯视我，魔鬼的面庞却衬以温柔嗓音。他是唯一一个看我长大的老师，一个不那么远又不那么近的人。
　　“是老师太用力了。”我没好气地说，顺便撒娇似的拉拉他的裤腿。安格烈好脾气地笑了笑，算默认了我的理由：“不过那也仅是一个方面。”
　　我又不安分地用手捏捏他的小腿，最后干脆揽手抱住了他的腿。“老师我不想练了，你放过我吧！”“这是什么动作，好了好了，松开了。”安格烈妥协似的坐到我身边，无奈苦笑，“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孩子。”
　　此时正值傍晚，高楼层的练武场内只有我和安格烈。巨大的落地窗宽容接纳每一层金棕色的落日之光，我和安格烈就正对着窗，看见迷途外的松树林被镀上了金边。我经常在想森林的外面究竟会是什么。在书中看见，人类的咖啡馆在夕阳下有一种极度浪漫的范围。大自然的金色，落进他们明亮的眼眸，构造一个满溢醇香的梦。如果我的父母还见健在，我的生命会如何？或许又在另一个万劫不复的地域里……
　　曾经在一次生日时，奥斯温说，等我大了，他会带我远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手挽手，看夜晚绚烂的烟火。那会是我金色的梦。
　　“爱尔，你总很努力，最近发生了什么吗？”安格烈触摸我的前发，想看我的棕色瞳孔是否被某种阴霾覆盖。“我本想教你更难的技法的。爱尔，陛下十分期待你成为一个完美的公主。”他又补充。
　　“但是，老师，我无法用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的喉咙十分干涩，声音嘶哑得让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的灵魂，一定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哭泣吧。
　　“我曾经也迷惘过，爱尔，谁都会如此。但是，你不能一味要求剑为你做什么，剑的职责，也就是陪伴你，不离不弃。他是你最忠诚的朋友也是恋人。你怎忍心总想着如何利用他？”像是忽然回忆到过去，安格烈仰了仰头，更多的金色掉进他的眼里，激起一片波澜。这样一名男子，注定孤独永生，但是他乐于如此，比徘徊于繁华及荒原的奥斯温自由些。
　　“难怪老师总是离婚。”我灿然一笑。沉醉中的男子被我的笑声唤醒，他伸过修长的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道：“真是个小淘气，不该记的总死不松手。”
　　“老师真厉害，随便的一总结，就很精辟。”我呢喃着，伸手揪住安格烈的手指，放在掌心反复把玩。“我发现，其实征服老师应该会是件很有趣的事。”我想象着我的牙齿穿透他指骨上凉薄的皮肤。或者，幸运更甚，我可以享受这双以剑为生命伴侣的手的爱抚，这会是怎样的温柔。
　　“爱尔，你刚才在说什么？”安格烈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啊，他不会了解我对他血液的占有欲。阳光下，我眼中明灭的情感在迅速变换，但无论哪一种，都同样炽烈。
　　“我是说，我会用剑击败你的，老师。”我努力装作镇静，但声音中却带着无法遮掩的凄凉。安格烈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我说的不是实话，也绝不会是谎话，可我不懂为何安格烈是这种反应。
　　“老师？”我轻声唤他，他依旧不回答。
　　“老师……”我有些惊慌。
　　“爱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良久，他沉吟。至此，我终于明白他的顾虑。
　　“什么是不是真的？你也觉得我是用某种龌龊的手段成为奥斯温的远亲的对吗？你以为我想要重操旧业勾引你对吗？”我大声说，却心如死水。“没错，你可以那么认为，但你始终有拒绝的权利，而我……”
　　“不是的，爱尔，我只是怕你再做傻事。”安格烈迅速拉我入怀，浓郁的烟味再次侵入我的鼻腔。我感受到，他强有力的怀抱，太让人沉醉。
　　“你总是伤害自己，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来上我的课。”
　　我于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师，你早知道我对陛下的感情？”
　　“很抱歉，什么都无法为你做。”
　　我的嗓音已嘶哑到无法吐出一个字。只感觉，安格烈的臂膀越收越紧。我想，他十分愿意我在他怀中大哭一场，可我的泪已凝结成怨，他的怀抱容载不下。
　　
　　上完课后我就去花园散步，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一天的繁忙后，我会请求大自然洗涤我喧嚣的心。然而这次，我在小径深处看见哈吉和他的皇弟丹在一起，他们面色凝重地在进行某个话题的讨论，却因我的到来而住了口。只是气氛仍然阴郁。
　　如今我已习惯了迷途四处阴霾的情景，所以不以为奇。
　　“昨晚睡得好吗，各位？”既然被我撞见，我便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所谓的礼仪真是虚伪的东西，可一旦被它渗入，就成了自我意识，连贯地表达出来，不受控制。
　　我的目光理所当然留在哈吉身上，这条酒红色的响尾蛇，此时已隐藏住他锋利的獠牙，变得异常乖顺。丹安静地看我一眼，而哈吉则从容一笑，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悠然从我身边离去。“我还有事，先走。”哈吉充满戏谑的眼睛终于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告别。我在想，这是否是一种邪恶的暗示。
　　作为皇族的迪雷坦家族的生存方式，全部含于那双邪恶的眼睛中。
　　我知道我会永远是最可怜的那个，输得体无完肤，注定也是必定。想到安格烈的话我不禁有点想笑，最终我只能与我的剑奔赴死亡吗？我又不是骑士，那不是卧的荣耀。
　　“爱尔，真的好久不见。”我挂着冷汗望着哈吉离去，却听见丹这样的问候。我回以温和男子一个僵硬的微笑，这个酷爱钻研的男子，他若不愿和别人相见，别人又怎么见得到总活在私人空间中的他？每个城堡，都会有些许这样的深渊玫瑰吧……绽放在幽暗之处，将光明视为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你越来越漂亮了。”丹柔和地微笑，他的声音总是十分舒缓。如果这座城堡还有什么可以成为是纯净的话，那么，就一定是他如春风般的笑靥了。
　　“谢谢。”我不自然地红了脸。
　　“哈吉似乎很迷恋你。”还不等我道谢，丹便自然地接下去，嘴角的微笑居然让我觉得冰冷了。“他怕失去你。”丹的眼神，似乎很是关心我。我只觉得喉咙处有一大团空气化为固体，我想呼呼不出，想咽咽不下。我不太习惯和如此陌生的人聊如此敏感的话题。
　　我也怕失去哈吉，这是当然的。我们的关系……很特别。我是第一个咬了哈吉的猎人，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会有我是他第一个女人的错觉。青涩的梦幻，血液的纽带，很复杂也很简单。
　　“你知道，总有纵使皇族也无力改变的事。”路灯下，丹仰起苍白的面孔，在黑夜的印衬下如一位审判者，而我真的战栗了。
　　“我感觉你会毁了迷途，爱尔，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丹又扭头向我微笑。镜片后的那双智者的眼睛扑朔迷离。“如果可以，请带哈吉逃出这个冰冷的地狱吧，至于奥斯温，我想他会愿意与他父亲一样，在这里孤独终老。”
　　我再说不出一个字。丹不见得已发现我的身份，可他为什么会那么说？我对命运的憎恨，还不足以让我毁掉整座城堡，而我也不愿意做有损这里血族的事。这多么愚蠢，替母报仇之类的……我不想步母亲的后尘，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妒忌她妒忌得想疯。
　　“爱尔，陛下希望你晚上去三层的小客厅。”我与丹不愉快的对话，结束于莉拉忽然的到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心率顷刻骤升，血液却化为死寂。
　　“何时？”我强作镇静。真是快得离谱。我明明早上才对莉拉说。
　　莉拉望着我，目光游移。惊讶、紧张、担心……无数神色在她的面孔上翻滚，仿佛那张脸是我心灵的镜子。
　　“陛下说，随便几点，他会等你，他现在就在小客厅……”莉拉犹豫着开口，话未说完，我便撩起裙裾小跑离开，留下欲言又止的莉拉和一脸平静的丹。我看见，丹一直注视着我直到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那是很平静的注视，如大海一般。
　　我感觉你会毁了迷途，爱尔。
　　丹的话如邪恶的风声在我的耳边回响，我飞速跑，却摆脱不了。
　　伊蓝在哪里？她应该不在奥斯温身边吧？奥斯温呢？他此刻的心情如何？奥斯温，我的奥斯温。如果见不到你，时间及肉体，于我都无任何意义。我仿佛被抛入一个隧道，除了远在天边的一点光，再见不到任何……
　　
                  第九章、破茧（4） 
　　徒步爬至三楼，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心境宛如见到大海一般安宁又跌宕。
　　如果你从未来过这里，就会觉得这里有某种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你，冰凉孤高如同千年雪山一般的气息缠绕在肺部。奥斯温，他就在这里，这里总存在着他的味道。数百年后，若我远渡重洋，也终会因为这样的气息，回来寻觅，如同蝴蝶嗅着野花芬芳。
　　此时我端一杯酒，奥斯温最爱的酒，暗含魅惑的毒。我款款推开小客厅的门，指尖如同触电。多少次，我在这里与奥斯温度过甜蜜而酸楚的夜晚，现在，只有在梦里回味。
　　奥斯温果然在，我梦境中虚浮的影。他背对着我，念一本书。我还未走得很近，他便发现了我，放下书，微微侧过脸，我就看见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轮廓。强忍住不知为何就想涌出眼眶的泪水，我快步坐到他身边，将酒杯推至他面前。我们，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依然是一张淡漠英俊的面孔，从不因岁月的流逝而有被腐蚀的痕迹。那双会温柔的含满笑意的湛蓝色瞳，此时正凝望着那酒杯，不带任何悲喜。我已无法拥有他深情的注视了。
　　他一定会发现。本就十分无把握的我，在见到他较长久的对酒杯的凝望后更是心神动摇，我能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本在脑海中熟思过的话语，一时间全部冻结。
　　他修长的指，在桌面发出有节律的扣动声，随即他望向我，居然是一抹淡色调的笑。“这是对茶的回礼？”他问。我忙不迭地点头，格外窘迫。
　　“为何不送给王妃？”他居然这么问……对，这是很自然的问题，可我却哑口无言。无数的理由在他的注视下完全溃不成军。我想，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小丑，还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丑。
　　“要我送给她么？”我的心咯噔一下就落入了肚皮里，他一定已经知道我给他下了药，才会一再这么戏谑地问。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里是他的领土，我一旦输了，就要为自己收尸。
　　“你知道么，”奥斯温的嘴角，依然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捏起酒杯轻轻摇晃，“每个夜晚，我都会和伊蓝在这里享受夜的寂静，她品茶，我喝酒。”他十分“体贴”地继续凝望酒杯，直冒冷汗且困苦不堪的我的面容，并不是多么值得欣赏的。在他面前我不用伪装，这太费神也太不聪明。他知道我的弱点，他就是我的弱点。
　　寂静许久，他又道：“今晚她也会来，你要见她吗？”
　　“不……不用了。”我剧烈摇头，无论礼貌与否，这是我必须给出的回答。我的段数，远没有高到与他们夫妇二人抗衡的地步。
　　“她要来了。”他简短地吐出这四个字。我的脑袋中立刻没了任何思绪，惊慌起身，仍见他悠然托着酒杯，不置一词。
　　怎么办，怎么办？伊蓝是在来的路上，还是刚准备出发？奥斯温有远好于我的觉察力，然此时，我充分了解到。他想捉弄我。我很清楚我不想见伊蓝，他也是。
　　情急之下我躲到了门的后面，透过缝隙，我能见到小客厅中的落地镜，而其中，完整映射了奥斯温以及他面前的桌子。还未平复心境，我就从镜子中看见奥斯温缓缓饮下那杯酒！
　　瞳孔剧烈收缩，我捂住嘴，而奥斯温并未察觉如此落魄的我在哪里。但他一定知道我躲在某个角落里，战栗地看他，如透过破碎蛋壳窥探世界的幼鸟。
　　奥斯温，不要……
　　“奥斯温。”一个轻柔的女声，代替我叫出奥斯温的名字，用的却是不带惊慌凄怨的温和语调。奥斯温就慢慢放下空无一物的酒杯，那一刻，酒杯仿佛落在我的心脏上。
　　完美的视角及惊人的巧合汇成无与伦比的悲剧。
　　我实在太傻太傻了，来见奥斯温，本就是自讨苦吃。命运会眷顾你，但更多时候他喜爱抚摸你沾满泪水的面庞。
　　
　　视线中，身着白色长裙的伊蓝如一朵浮云飘然而至。她的黑发，她的裙摆都如此具有飘忽感，轻盈得仿佛触及不到。她步至奥斯温面前，如踏在水面上一般轻柔。她伸出白皙的手柔柔搭上奥斯温的肩，那一瞬间的碰触，自然舒缓，却让我的心似被荆棘缠绕，每一次收缩都刺痛无比。这，应该是她对他惯常的问候。
　　奥斯温站起来，他低下头，无需言语的亲吻如梦如幻。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注意到伊蓝有些迷惘地顺应这个逐渐炽烈的吻，她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面对这个还未完全了解的新娘，她的脸上有孩童般大惑不解的神色。
　　他揽紧她，过于激情的吻让她几欲窒息。从我的角度，就只能见到奥斯温的背和伊蓝在微微挣扎的双手，如幼鸟扑翅，毫无力道。他控制住她，不是过于野蛮，也不是过于温柔。他托着她的脑袋向前俯身，冰凉的桌面上，她雪白的裙慢慢绽开，与他黑色的袍交织在一起，上演残酷的浪漫。
　　伊蓝是温和如白雪般的女子，甚至连我都觉得她可爱了。她羞涩而不过分拘束地低着头，眼娇媚地闭着眼，一张红唇盈满娇喘。我看见她的双手如鳗一般游移在爱人的脊背，似是邀请。他们并未完全褪去衣物，伊蓝的白裙也仅是卷于腰间，一双凝脂般的长腿挂在桌边，四周是甜蜜而不放荡的气息。
　　奥斯温，在你与伊蓝沉溺爱河时你可会想到我。我望着这一切，竟出奇的镇静，就如看一部香艳小说。心沉至最底端就会再无他想，或者，我是疼得麻木了。
　　伊蓝就如一朵逐渐绽开的荷花，粉得妖娆。在身体快速的律动中，她歌鸟般的喉中发出轻柔的呼唤，她呼唤奥斯温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纤长的睫毛下，乌黑的瞳沾着哀怜的泪光，确实诱人。这多么奇怪，我居然十分客观地省视起这个女人的床上功夫，居然觉得奥斯温能忍受我那么多夜实在不可思议。她的欲拒还迎，看似生涩，事实娴熟无比。我根本就是一个破布娃娃，怎比得上一尊精雕玉琢的玩偶。丝毫不造作的表演下，我在缝隙里遮掩着近乎抽搐的面容笑了，无可抑制。如果奥斯温，你想让我受伤，那么你已经做到了，且做得十分彻底。
　　伊蓝的叫声开始有些刺耳，他们做 爱的幅度越来越大，爱美尔的药，原来是可以让人疯狂如斯的。我仰着头大笑，无声的笑，在见到伊蓝睁得大大的，噙着哀求的美眸时。奥斯温，你玩坏她吧，快点让她坏掉吧，我真该也让她喝下酒，让她疯狂地索要撕心裂肺的痛楚！痛苦吧！痛苦吧……就如我的曾经……就如我的现在！
　　我牢牢盯着他们，耳边是伊蓝的悲鸣及衣物裂开的声响。奥斯温冰冷的手指在伊蓝雪白的皮肤上留下淡粉色的划痕，她变得更是妖艳欲滴，一度想逃却被束缚得更紧。于是她放弃挣扎，喘息在无数次的交合中破碎成无规律的音符。终于，她如耗尽汽油的车瘫痪不能动。
　　不久，奥斯温松开她，空气复为寂灭。他依然背对着我，草草理了理二人的衣物，便将伊蓝打横抱起。伊蓝的头倚在他□的胸膛上，黯然如婴孩，他望着伊蓝，眼中竟是让人绝望的爱怜。
　　我僵硬地躲在门后，低着头不愿与奥斯温发生任何的对视。而他果真如我所愿，无停留地走出门去。上天，我好想变成伊蓝……一瞬间的想法，又将我自己激怒。我的眼泪，滚烫如岩浆，盛满我的愤恨，从我的指缝里夺路而逃。我居然哭了，我居然忍了那么久。固执地不想在奥斯温面前哭，却让自己变得加倍凄惨。
　　我是个□，我生来就是个□。我好想触碰你啊，奥斯温，这种事对我的伤害，远比你结婚的消息厉害得多。我好想碰碰你，我曾那么熟悉你的脖子与手，那么熟悉你的发与你的眼睛，那么熟悉你的味道与动作，别把它们交给另外的人啊！
　　我永远是最爱你的，有多疼痛，就有多爱你。
　　
                  第九章、破茧（5） 
　　我蹲在小客厅，哭得惘然无助，像个小孩子。这让我有种错觉，仿佛我从未长大过。他就留我在这里，连一句话都不落下，仿佛我真的可有可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这个样子？
　　吱，门又张开一个角度，有一双细长的腿停在我的面前。我揉着眼睛，透过闪烁的灯光看见哈吉正用带着浓郁忧伤的目光看着我。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的他，不由心升感动。
　　他为什么来，又是何时来的？我依然咽呜，哈吉双手插在裤子里，无办法地望着我。时间苍凉滑过，而此刻的寂静，十分温柔，如婴孩的摇篮，不再冷漠。任何时候，只要想到还有人陪伴，那么痛苦就不再是痛苦，黑夜就不再是黑夜。若在迷途里生活过，那么这点就不难明白。
　　我哭够了，就小声抽噎。哭泣只是发泄而已，我知道适可而止。许久，奥斯温走进来，他换上了白色的睡袍，胸膛依然暴露在空气中，这样的穿着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颀长。他的黑发笔直垂下，颓废的气质，如暗夜幽灵。他的神色憔悴，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倚在墙上，双手环胸。
　　我见到奥斯温就惊慌地伸手，像握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哈吉自然下垂的手指，哈吉没有看我，而是直视他的父亲，平静的面孔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该如此对待爱尔的。”半晌，哈吉说。
　　“哦，我们半年说不上几句话，哈吉，你却为了她闯入我的空间来指责我。”奥斯温漫不经心地侧了侧头，眯着眼睛，半玩笑半严肃地说。
　　“对不起，父亲。我只是来带她走。”哈吉对奥斯温，也总会有一种自然的尊重。他为了证实他的话，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将我拽了起来，我重心不稳，扑进他的怀中，却被他温柔地搂住。他的下巴抵住我的头心，如此有安全感的一个姿势。见到此景的奥斯温就忽而笑了，我在很久以后才想到，维康新应该说过类似的话，用同样不容质疑的语调。
　　“还有，请小心你的妻子。”哈吉在走之前，不忘用心嘱托。
　　本默无声息的奥斯温抬起头来，淡淡地注视向他的孩子：“那你当你抱着的是什么，无害的小动物么？”
　　让人窒息的寂静，幸好只是一瞬。我受伤地在想，这个男人是否特别喜爱养虎为患，然，他喜欢在幼崽足够大时进行扑杀。
　　“爱尔不会伤害我的，因为我的身体可以产生她喜爱的血，有你的味道的血。”哈吉从容答道，口吻中有与奥斯温相仿的魄力。奥斯温湛蓝的瞳晃了晃，没再说什么。
　　“但是，”哈吉又说，“那个女人，想要的应该不只是你的血。”话毕，他抱着如落水小鸟般不住颤抖的我迅速离开。奥斯温没有言语，直至最后，还是那个倚着墙的姿势，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我是即便被如此对待，也想要碰触他的。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看我，而他一定明白我始终如期待宠幸的妃嫔般期待他的目光。他的深海一般的眸，可以包容我无尽的悲伤。
　　我像是无脚的鱼倚着哈吉来到五楼。哈吉想送我进我的房间，可我死拽着他怎样都不愿进去，最后他只能带我去他的房间。我又见到了我十分熟悉的那张大床，一下子扑了上去。
　　“爱尔，你不能总是这样。”他为我脱去鞋子，随即他轻柔地，如树叶一般覆盖上我的身体，慢慢撩去我长裙的肩带，在我的肩膀上落下一个吻。我一阵轻颤。他总能让我想到奥斯温，即便他们爱抚的方式十分的不相仿。
　　“你不是小孩子，不要总来我的房间。”继而，他轻吻上我的胸，如蝴蝶吮蜜，甜美无比。
　　“我就是为了破坏道德而生的。”我抽了抽鼻子，“而且你似乎不介意。”声音因为悲哀的哭泣而使呼吸微促，真是相当难过。
　　“哈吉，你那次为什么要吃药？”我问。如若今夜，他要与我做 爱，我亦不会拒绝。我的身体中有一处无可弥补的大洞，虽然与奥斯温相仿的他极可能扩大这处漏洞。
　　他的舌，灵活得在我胸口游移着，总让我无法忽视。
　　“因为，我想在他前面先蹂躏你的。”他恶劣地按了按我的□，忽而我就想到了奥斯温与伊蓝缠绵的画面，立刻捉住了他的手。他望了望我，就忽而笑了。我知道他不想要我，单纯的征服的快感，他已经从我这里体会过了。
　　“这是个很愚蠢的想法吧？呵呵，其实我什么都没想，很多时候，我是凭感觉做事的。”他盯着我，我注定无路可退。我又听见响尾蛇欢快的爬行声。
　　“可是，”他又说，嗓音魅惑，“我总忍不住有更愚蠢的想法。杀了你，或是他。爱尔，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多让我着迷。”
　　着迷？这是什么概念？人总会着迷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这是生命永恒的悲剧及意义。
　　“你会为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吗，还是无心酒色？”我阴郁地撇他一眼，“据我所知，你一条都无。”
　　“爱尔，”他又忽略我的话，但声音格外阴郁，“我们结婚后，你一定要忠诚于我，不然，你的后果会和你母亲一样。”这就是迪雷坦家族的风范啊，总是那么爱规定别人。
　　但是呢，哈吉，如果你那么对我，我一定，一定要让你陪葬。你是我挑中的食物，到死都属于我……我会不断学习，不断成长，最后一定真正地驾驭你。
　　奥斯温，我也会让你看到，迷途真正的女主人，会是谁。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我哈哈笑了，对痛苦，我总是不那么敏感。
　　“不能让你深恨爱，就会让你深恨，我进入你的生命，你就别想忘记。”多么缠绵的情话呢。
　　“其实啊，哈吉，我觉得这话应该我来说。”我用力将他扑倒至反方向，老练得咬住他的脖子。于是我听见他吼中发出反抗似的咕咕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聪明的吸血鬼是不会在我咬住他们时轻举妄动的，我的牙若刺进他们的气管，他们会立刻化为灰烬。当然，这些，最初教给我的是奥斯温。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次要说的废话比较多
首先讲一下JJ改版对幻频的影响：原来在幻频的一些作品，标有异国情缘的还有是传奇的被分去了古言组，大家有空可以去看看，和血族有关的还挺多的吧。
关于文案：因为受不了原来那个废话狂多的文案所以下决心改了一个。废话可以增加亲和力但是实在太没气氛了……我还是选后者吧。在文案的文字都是文内节选的，不过有一节是有点后面的东西，所以就当是预告吧。目前这个还不是特满意，包括背景音乐，可能会再修。
关于音乐：嗯，恩雅的歌最终被换掉了。目前的是Emilie Simon的法文歌。一二十多岁的妞声音嫩得很独特，风格为DARK，属于苦大仇深与忧郁悲伤间的那个档次。在下第一次听她歌是英文来着。于是好羡慕会双语的老外，不论歌手还是作家……搜遍摆渡最终挑了这个主要是因为，这歌开头和结束的调调很相近，不认真听听不出来从哪儿开始，做背景挺好。
欢迎各位推荐歌T0T，必要条件是缓冲彪悍，谢谢了。
关于评论加精条件：这个大家当娱乐吧，我没事写着玩呢
1、字数多声情并茂的
2、另类的在别的作者文下挺难看到的可以让某晨向作者朋友炫耀的
3、让某晨吃不下睡不着喝水喷水吃饭噎住看着评半天回不出一个字的
*4、（估计这个碰到的话也算是我RP好）刻意的人参公鸡什么的。引起某晨反感的必然加精。不过希望是战斗力比较强的…… 
                  第十章、争锋（1） 
　　“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是你父亲他很特别……”
　　“特别？”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反正……”爱美尔很快找到我来让我汇报战果，可我什么也无法对她说出。我实在无言以对。
　　“他们关系很好。”最后，我不得不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以示我无从辩驳的失败。奥斯温将时间算得很精确，伊蓝赶到的那一刻，他就饮下那杯酒……又或者本就不用如何计算，喝不喝酒都没多大关系，他们来小客厅本来就是要调情的，酒只是一种辅助。想到此我头痛欲裂，幸而伊蓝晕倒了，我着实无法去看她云雨过后娇俏的面颊。
　　“我不觉得。爸爸他从来都在犯错误……这就像是我们迪雷坦家族与生俱来的诅咒。我们必须活在阴暗里，但是，又被阴暗困阻。”爱美尔居然用关切的眼神望我，“你要帮他。”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当真如一个孝顺的小淑女，她的声音悲伤而无助，但是，她的面孔上有迪雷坦家族无可匹及的尊贵，甚至，她因着这种尊贵，将一句请求，习惯性地说成字正腔圆的命令。
　　像一只美丽而脆弱的蝴蝶。
　　我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这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亲密的谈话了。当不成敌人，就是朋友。她是那么想的吧……
　　“我要成为你哈吉哥哥的新娘，”我深吸一口气，苦笑，“我要忘记一切。”
　　“可你不爱哥哥，你们……你们也会犯无可救药的错误！”爱美尔听了我的话，就丧心病狂地尖叫起来，她的眼里是无数的悲怨。她伸手拉扯我的衣袖，我反射性地用力挥掉她的手。
　　“爱美尔，你够了，我知道你很喜爱哈吉，但你们毕竟是亲生兄妹，你们无法结合。”一瞬间，对哈吉的占有欲超出了一切，我不惜说出狠毒的语言。奥斯温不属于我，那么哈吉就一定要属于我。我至少要有个让自己感到舒服些的食物，永远留在我身边。
　　很快，我就后悔对爱美尔的做法，她不过是担心整个家族的未来而已。我是个讨厌的存在吧……我默默从爱美尔身边离开，她如没了魂灵的傀儡娃娃般伫立在原地。我从来没那么粗暴地对待过她……
　　我想我是真的疲惫了，疲惫于妒忌及渴慕。我的生活从最初就错误到现在，我忽然有了扭转的冲动。我不应该破坏奥斯温的幸福……我要将这个男子埋葬心里底端……当然，这会很难，很难……
　　当我目击到花园中，奥斯温与妻子手挽手悠然散步时，当我不得不对奥斯温及伊蓝他们这对甜蜜的夫妇欠身行礼时，当我看见伊蓝如白雪般透亮纯净的笑容时，我心中的刺痛就告诉我，这实在太难了。
　　奥斯温是一根刺，一直扎在我肉里，陪伴我成长，就如我的骨骼。我无法将它拔除，我只能不断忽视它的存在。
　　而事到如今我亦明白，奥斯温究竟爱不爱伊蓝已经不重要了，他很幸福，或者，他伪装得很自然，这就足够。他不想让我打扰，再纠缠下去，就真的太不可爱了
　　我习惯于每天握着剑看夕阳下落黑暗重现，不发一语地练习，真正把剑作为唯一的伙伴，安格烈会默无声息地陪伴我，他深沉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悲壮。
　　练到再也不想举剑的时候，我会捧一本书倚在骑士身上看。最好那是本忧伤的小说或浩劫般的历史，可以让我身陷其中不可自拔。我会毁了迷途吗？开玩笑的吧。我觉得，我只会更好得印证，迷途的坚固不催而已。“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是你父亲他的反应很特别……”
　　逐渐，伊蓝被迷途所熟识，而她也熟识了迷途。侍从都说，她是迷途中一朵带刺的花，带着妖娆幽香却暗藏心机。他们说，奥斯温不会希望妻子再死于非命，所以这位夫人，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喜爱玩弄权术，或者很有语言技巧……总之，她不会太过娇弱。
　　不过，如果奥斯温快乐的话，我就别无他求。
　　我从未和伊蓝单独相处过。幸而，她也没有与我单独相处的打算。偶尔在路上碰到，我会努力瞧她乌黑的眼睛，希望在其中发现什么秘密。当然，每次她的笑看起来都完美得让人脊背发凉。那笑容不泄漏一丝心绪。
　　早春，里耶尔再次拜访迷途，依旧在所有人热切的盼望中。他开始在专门为他布置的工作室内无日无夜地工作，像一台机器。我想要见他，但在一个星期内都无时间与他单独相处，我十分想听他讲一些自己的经历，而他本身也很吸引我。一个奔波于避世城堡与俗世之间的人注定拥有一颗融合晦暗及喧嚣的魂灵。他会懂得迷途的孤独，也会满足我对喧嚣的渴望。他是一个商人，一个会赚钱的人。如此神奇。
　　其实我也想与里耶尔会面得精彩些。我们可以一起骑马赏花什么的。但现实是，一个星期后我们不得不又在堆满衣服的某个会客厅见面，只不过这是正式的见面了。
　　他难得的休息时间被我毫不客气地霸占走，幸好他不是太在意。
　　我们一起喝下午茶。近来伊蓝的苦丁在迷途尤其风靡，不知为什么，这里所有的血族都忽然爱上了这种不可思议的苦。可我不喜欢。服侍我的侍从大多知道我的嗜好，所以每次下午茶时都为我端上我喜爱的玫瑰花茶，至于客人，一律招待苦丁茶，里耶尔也不会例外。
　　用小勺轻轻搅动芳香四溢的茶水，我还是带些伤感地想，伊蓝就这么潜移默化地渗透于迷途的各个角落。仿佛，她化身的毒之花已经将花粉散落于这里的每一寸地表。
　　面前的狐狸脸男子，果真是一脸毫不遮掩的阴郁，带着中性的味道。他似是习惯不对我虚伪了，全然不在意给我带来坏心情。不过，他愿意在难得的休息时光见我，我或许可以理解成，他对我还是比较重视的。毕竟我找他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他真诚笑容的枯竭让我不免有些叹惋，又有些惊艳。这才是里耶尔在商人职业皮囊下更加吸引人的深沉的美丽。浅栗色的眼睛和头发，在落入房间的点点阳光下，闪烁出动人的忧伤的浪漫。
　　此时他举起面前的茶，动作优雅地托到唇前，微微一倾。我只见他的唇在刚触及茶水的那一瞬，茶杯轰然坠地。里耶尔的面色顷刻间变得更加难看，身形不自然地一震。我料到外地人对迷途新盛起的风气的不适，但未料到如此不适。
　　“你是第一次在迷途喝这种茶？”我放下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里耶尔反常的神色。若说活过百年的吸血鬼没尝过其苦无比的东西，那绝对不可能。若说历尽磨难的血族商人没有很好的定力以至于因区区茶水而打翻茶杯那就更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其中有什么让里耶尔很在意的文章在……
　　真是有趣呢，本来只是想和他聊聊天的，这下，发现了什么吗……
　　里耶尔在我热切的目光下艰难地稳住了波动的情绪，我在他的面孔上看见挣扎的痕迹，如数万蚂蚁在啃噬。他没有直接注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在酝酿词句。“是的。”半晌，他说，“我不太习惯迷途的食物，所以通常会带自己准备的食材。不过……因为我觉得会面需要正式些所以就，入乡随俗。”他神情憔悴地望了一眼粉身碎骨的茶杯，终缓缓对上我的眼睛，嘴唇有些微的颤抖。
　　“迷途的新皇后，是伊蓝小姐吗？”正在我思考该说什么时，里耶尔出声问我。
　　“你还真够忙的里耶尔，连皇后也没去会见吗？”我半惊异半奇怪地笑了，“真不知是夫人的名声过于出众，还是你的听觉及嗅觉过于超凡。”也就是说里耶尔不知道皇后是谁，他是在喝了茶后才猜测出来的吗？真是够让人好奇的。
　　早听闻商人的交际圈广得出奇，就不知道，有多少深了。
　　里耶尔的唇角，如茶叶遇了水，有一抹笑缓缓舒展开，却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
　　“幸好，我第一次正式会见的是爱尔公主。”他说，随即迅速起身，“我有些疲劳，先离开了，请公主谅解，他日一定答谢您。”
　　我勉强地笑了笑，目送他离开。真没想到他会走那么快呢。唔……不过，他说答谢了，应该会是衣服什么的吧？我能要求他的鲜血吗？流淌在那个男人身体里的液体，一定是薄荷酒般清凉的味道。
　　我精神涣散地望着地上的茶杯尸骸以及遍布各处的深色水痕，直到它们全被伫立在一边的侍从收拾走。
　　“里耶尔真辛苦，疲惫得连茶杯也握不住。真可惜了夫人的茶。”我支着脑袋对收拾的侍从嘟囔着。
　　“是的，殿下。”对方毕恭毕敬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作者居然又有话说
新年后再来回复评论啦昂……=V=好想要和弟弟一样的旺旺大礼包…… 
                  第十章、争锋（2） 
　　之后，在这个时段里，我和里耶尔就再未见过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去见了伊蓝，但应该是见了的。我说过我不喜过于注重装扮，自然就不会如迷途中的某些女孩如蜜蜂遇了花般凶狠冲向里耶尔。本能上我关心他却不愿离他太近，我和异性的关系总很奇妙……似乎和谁都很痛苦。奥斯温，哈吉，还有……维康新……
　　仿佛我真的是什么颇为不守妇道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哈哈，妈妈，你若听见千万别怨我。其实我很想你。我很欢迎你偶尔来占用一下我的身体，见见这个你一心想杀死的男人的生活。妈妈，我爱他，好奇怪，你的，猎人的子宫中居然酝酿出我这么个怪异的胚胎。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里耶尔与伊蓝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面对面喝香醇的苦丁，他们不动声色，却似暗潮汹涌。然后他们抱在一起，交叠在平滑的桌面上。这个场景过于熟悉也过于惊悚，我慌忙上前才发现不是真实画面，在我面前的仅是一面浩瀚无边的镜子，影像是虚幻的。顷刻间无助感席卷了全身，我睁开眼睛，泪洒了一枕头。
　　奥斯温……我不要忘记你啊……
　　然而下了地，我所看见的，就仍是奥斯温与伊蓝在花园中悠然散步的景象。他们的甜蜜，我无尽的痛楚。我真的想什么事发生，哪怕再可怖也好，至少胜过这平淡的凄凉。
　　安格烈告诉我，梦是最熟悉的景，最难忘的人，最在意的事所构成的，不过是记忆的变异体，并无上心的必要。我于是听从了。安格烈不仅仅是一位老师，他于我而言，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朋友。我爱戴他，又尊重他。多少年后，当我想到他的名字，必还会为之一颤。朋友，是比恋人更亘古的存在，它凝结着太多心血与默契，如需要天时地利的沙漠绿洲。
　　安格烈一直在舞蹈及武术方面坚持不懈地教导我。偶尔，我会与他曾经教导过的贵族比武，成绩大多不错。当然我所说的不错，意思是我不会被别人一剑打趴下而已。
　　一次，我在前往教室的途中听见缠绵的古典乐声，就推开那舞蹈教室半掩的门，见到伊蓝在空旷的房间内，穿着丝质纱裙跳芭蕾。在场的，有与伊蓝较亲近的女伴，她们大多出身高贵。人群中我还见到了里耶尔及安格烈，他们倚靠在把杆上。安格烈姿态优雅地双手抱胸，嘴角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依然淡雅且充满绅士气息。而里耶尔则双手下垂面无表情，目光是罕见的幽深……或者，说是空洞。他们与那些聚在一旁互相调笑的女士们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这个房间，如冰火两重天，确实诡异了些。这些男人们过于安静了。
　　伊蓝的舞，是古典芭蕾与现代芭蕾的结合体。即，是优雅如天鹅迈步的美感中加入了更能表达内心情感的上肢动作，柔软中带着韧性，顺从中带着狂野。芭蕾到今天，终于跳脱了节奏的禁锢，成为歌剧的点睛和戏剧的华彩。
　　一圈圈轻盈旋转，纱质裙微微飘起，滑出一道如水波澜。相传舞蹈是展示性的运动，我看着伊蓝，她曲起一条腿，女伴们十分配合得在某个高技巧动作后轻声呼叫，而二位绅士只是像石雕似的保持着原先的站姿。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只是看？
　　我本是打算瞄一眼就走人的，但既然当事人如此专注，而在场的男性全都是我最为亲近的，我便多留了一会，静静靠在门口等高贵的夫人跳完。
　　我默默看伊蓝从容踮起脚尖，一只长腿伸至头顶，在空中竖起，形成漂亮的一字。
　　我也在安格烈的教导下习过芭蕾，但现在我只是偶尔练习，踮脚之类的，因穿鞋太麻烦也就省了。我更倾心于武术，那让我热血沸腾，能激起我求生的欲望，连绵不绝……
　　她柔软的手臂，慢慢伸于身旁以保持平衡，如小心地呵护着一个梦般，如此轻灵。她的精致的雪白面孔，因黑发全部服帖得梳于脑后而显得更加剔透，此时她似在扮演忧郁的失恋少女，满脸的欲哭无泪。然而纵使耳畔有众多人称赞，我还是觉得她忧郁得很假。倒不是说她不忧郁，永生一族能忧郁的事太多了。然而，经过千百年的锤炼，这些吸血鬼的面孔，通常只是麻木得没有丝毫纹路，所以悲伤起来，目光冷漠，太刻板了。
　　啊，为什么我在迷途最信任的男士们除了已落入她掌心的奥斯温都会在这里？她是故意吗？这一次被我撞见，那么应该有很多次……我别的无法猜测到，但我肯定，她在接近他们……我就是这样肯定，即便只有两个……
　　我和奥斯温过去的事，现在还时不时被人谈起。她只要稍稍了解，就不难知道。
　　我用近乎可怜的目光望了望安格烈。他笑得那么淡雅舒缓，平时，只有我学习成果出色时，他才会将这样的笑当做崇高的奖赏。
　　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谁来可怜我这个可怜人，如果伊蓝想斩草除根，我该何处藏身？
　　我会不会早就输了……
　　似乎有谁在拉扯我的魂灵。伊蓝的舞蹈如同伊甸园的苹果诱惑又致命。她的舞，究竟是我无意的撞见还是她主动的呈现？
　　如同噩梦的序曲，一切缓缓降下。我努力想知道什么，却只能如同一个瓷娃娃，任人玩弄。别人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感觉明明已经知道很多，可是，却还是那么被动。
　　一曲舞毕，伊蓝挥了挥手，有人关掉了CD机，有人送来了毛巾和瓶装血。女伴们簇拥着她，仿佛她果真高傲得不可一世。
　　伊蓝于是挂着毛巾，手捧血瓶，终于卸下那别扭的失恋少女面具。有那么一瞬间，她凝视血瓶的眼神冷得彻底，而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她向悲惨的，可怜的，等待地狱审判的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我听见死亡天使的召唤。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希望这个作品快些结束了，于我而言它虽然不是太耗脑细胞却太耗时间，我经常抑郁地一个字都码不出来。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样吧……因为我经常把整个脉络从头到尾理一遍。
话说写小吸血时，顶多是热泪盈眶的，写欲囚我就直接哭出来了。
我猛然想到，其实有经验的人肯定已经猜出结局了，这个结局很俗……
好吧我其实想说，这个新年我有小点抑郁，所以当然没心情祝谁新年快乐……我想每年都那么说……
亲爱的你们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许多龌龊的作者和龌龊的文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快乐。哈哈哈哈~
哎，要是小吸血在新年完结我一定会很骚包地在结尾写“新年了大家都哭出来吧！”可惜没完……于是我等待下个时机吧……
——此为抽风晨的祝愿（看不出是祝愿的祝愿） 
                  第十章、争锋（3） 
　　圣洁如圣母般的女子向我走近，但她名唤吸血鬼。
　　她穿着雪白的纱裙，披一件灰色的披肩，优雅向我走来。
　　“公主，这居然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说话，对吗？“伊蓝抿了抿灿若樱桃的粉唇，一双明媚的黑眸望向我。她笑得如此真实，却还是让人无法看透。安格烈隐去笑容，目光投向我，里耶尔则微微低下头，似有些排斥与我相视。
　　伊蓝的女伴们皆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我。真想骂人。欺负我一直都是单枪匹马吗？什么时候我把哈吉和爱美尔拉上，俩个就震倒一群。
　　我挺复杂地笑了笑，顺带微微鞠躬：“我无意冒犯夫人您，只是不想打扰陛下和您近来甜蜜的生活。您知道……我是陛下的远亲，也不算他正式的子嗣……我真着实不知，以何种仪态面对您。”好吧，如果她知道我曾经的身份的话，她应该可以将之理解成我不妄想与她争夺什么吧？
　　我说了，我安静是因为奥斯温幸福，不然，无论怎样我都会向她宣战的。
　　“哦，果然，传说公主是个颇有个性的人呢。”伊蓝温柔地说，顺带伸出纤长的指点点我的鼻子，“安格烈先生似乎很欣赏你，他总时不时提到你，说你学习一直很刻苦。我碰巧最近在请他教授我一些舞蹈方面的知识……你介意把自己的老师借我用用吗？”她眯起眼睛朝安格烈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安格烈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哪里……老师的私人时间，当然不受我的操控。”我慌忙摆手，但心里却老大不高兴。现在安格烈是我的私人教师，我若没有一点霸占的情绪那是假的。而现在，奥斯温则被她霸占着，我情绪大着呢我。
　　伊蓝听闻我的话，亦是弯了弯嘴角。我看见她的眼中有什么妖娆地闪烁，如暗夜玫瑰上的露水带着冰寒点点。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知道我在紧张，不然我不会刻意去注意。
　　“我先上课去了，夫人尽兴。”我咬了咬唇，凄然而孤独地转身。希望里耶尔和安格烈没有窥见我在那一刻的挫败的背影。
　　“希望有时间，与你比试一下呢。”身后伊蓝的声音清脆明艳。
　　比什么？舞蹈还是什么？我想到她与奥斯温的缠绵，忍不住发抖，有临阵脱逃的迹象。
　　我背对着她缓缓点头，居然没有转身的勇气。我怕看见她充满征服欲的眼神即便她从未表露过，怕她已经知晓我与奥斯温全部的过去，怕她的气息，如迷雾般扰乱我所有的思绪。她究竟想到哪一步，又做到哪一步？
　　我只知道，我数年的努力，在这一刻会有用的，即便我不知道要比什么，后果会是什么。然而，即便是……为了心中腐朽扎根的爱，也要勇敢地面对挑战。
　　上完课我就开始疯狂地练习，我穿起脚尖鞋无休止地跳好像童话里那个被鞋子诅咒了的悲惨女孩。当脚趾的关节都磨破了皮我又丧心病狂地举起剑。奥斯温不会心疼我，他现在根本不管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好像多余了。
　　有时我也困惑，我举起的这把剑，最后会指向谁？血族？猎人？皇族？侍从？我自己？最终的最终，这可悲的命运下的牺牲品会是谁？困惑至深我会跳脱自己命运的轨迹无耻地装作上帝看这个世界然后默默地摇头说这一切都好无聊；但下一秒，我又不得不回到自己身体所在的位置，身陷让人恐惧的未知，在痛苦中沉浮。如此反复如此反复。
　　不知过了多久，安格烈的气息弥绕在我的颈后，那是他特有的烟味。我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习惯将这股恶臭当香水贪婪吸入鼻腔。他的出现意味着安全与沉稳，不像那杀千刀的奥斯温。我总在想，那男人是本来就真的很坏，还是我爱上他后，就越发坏得无可救药？
　　我紧紧握着剑，在一套动作后猛然回头，将剑架在安格烈的肩上。安格烈居然一动不动，属于血族的纤长脖颈，竟然不因为碰触到冰冷的剑锋而反射性地收缩。他仰起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浅笑。魔鬼的眼里，依旧写满波澜不惊的绅士风度。
　　啊啊，安格烈，我怎能忘记，你在哪里都如此。你是真正的绅士，也是真正的魔鬼。你连基本的欲求都不曾在我面前展示过，你好像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真妒忌他这惊人的淡定。脑海里我幻想出一尊石膏像，我将它用力劈成两半。
　　哗啦——
　　“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呢？你是我的私人教师吧？你难道……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我无可抑制地任性大吼，反正在他眼里，我就一定是个小孩子。你看你看爱尔多么不淡定，不过一个情敌而已，刚见面就让她抱头鼠窜。她多可笑她多可笑，果然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经不起世面……
　　“如果不是呢？”他依旧笑，“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这边的，你是不是打算杀了我？”温柔的魔鬼并不讨厌我的无理取闹，但是他的平静和奥斯温的冷漠一样让我讨厌。他垂下深陷眼窝的倒三角眼，注视着脖颈边的利器。
　　他真的不会惊慌吗……
　　好讨厌……
　　你们都那么镇静，都那么死气沉沉！
　　“我不要你陪着她！哪怕一刻也不允许！如果你真成了她的，我就真的杀了你。你知道的，奥斯温已经属于她了。”我凄伤地笑，在信任的人面前我的本性会十分自然地流露。像奥斯温那样对自己的孩子也戴着面具那实在太难了……我做不到。
　　剑在我手中渐渐垂下。我知道我真的很无聊。我是谁啊，我在干嘛啊，我有资格和伊蓝闹别扭吗，我有资格威胁自己的老师吗……
　　安格烈平静地听我吼完，就像每次我发泄后所做的那样，无言地向我走来。沉默是他对我的安慰，我很理解。但是，真的，那一刻，连他的沉默我都厌烦至极点。
　　刹那间我用力握住剑，竭力刺向他的腰。
　　
                  第十章、争锋（4） 
　　安格烈轻盈一躲，但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并不熟悉的诧异。他不会想到我来真的，甚至，还带着这种拼了命的气势。他伸手捉住我的脖子，用力捏了捏，在反抗与不反抗间徘徊。最终他放下手，他又找回了属于他的淡定。而我却又再次出手，他的腰腹一闪，却终究被我逼至墙角，脖颈处划出细长的伤口。
　　想威胁他是真，毕竟以我的水准，不动真格很难威胁他。但我未料到，他真的愿意让我伤害，甚至，最后就真的不躲了，心甘情愿接受我那突如其来下手极狠的一剑。
　　点点妖娆盛开于胸前，作瑰丽的花。他见我慢慢走近，便无奈地靠墙角坐下，一副任人宰割却毫无痛楚的样子。他一定认为我是因妒忌而红了眼的疯女人。可是，我不能否认，我确实有想杀了他的欲念。那样他会属于我……
　　他的面颊摆至另一个方向，我又看见他棱角鲜明的侧脸和深陷的眼窝。如此清晰的轮廓若全蘸上了血，一定是另一种风情。
　　这副随我怎样的样子，真让我受用……尤其是，他不会在乎我近乎□上身的迷离目光肆无忌惮地扫着他。
　　他脖颈处的伤口有红色的泡泡不断冒出，而伤口却在缓慢愈合，皮肤如弹性十足的皮筋从旁边不断向破损处延展，似想极力包裹住那些拼命往外钻的内在的红色喷泉。可那血液，那醉人的血液是那么不安分，怎么也不愿被轻易按入伤口，如调皮的孩子，一挣脱大人的束缚，就很难被拉回来。我盯着他伤口的贪婪眼神，好像见了裸女的热血青年。他的眼里浮过些许疑惑，他呢喃着我的名字，见我无动于衷，便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大声说什么，就像有经验的猎人在面对凶猛的野兽时那般。我在心里苦笑，他拿我当什么了。
　　我蹲下身，恶劣地，又似情不自禁地用指甲轻巧地挑开他刚生成的细嫩皮肤，原本愈合的部分伤口处又崩裂出几颗血珠，跳落到我的指尖，汇成一股，缓缓渗入我的指缝。
　　“安格烈老师，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微笑着，舔了舔手指，像猫那样。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我。
　　“我呢，没有这样基本的愈合能力呢……哎，当然，你可能已经发觉了。“我受到血的蛊惑，却又真的好奇安格烈痛苦的样子，便将指甲刺入他破损处的肌肉里，蛮横地阻止他皮肤的再生。渐渐的，我的食指指腹没入了他的血肉，鲜血溢出来，那连绵不绝的芬芳。
　　我的切牙在变尖，变锋利，它们在告诉我，我准备好进食了。
　　我有点不舒服，就张了张嘴，安格烈当然看到这个变化。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知他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惊异。
　　“老师，你觉得我叫你老师好，还是叫你，安格烈好？”这么邪恶的场景，用老师这个神圣的称呼有些不搭调呢，呵呵。我结束了对他的折磨，抽出手来，俯下身子，细细观察他的伤口，还响亮的咂吧了一下嘴，“老师，我好想剜下你的一块肉……”
　　我刚刚就感觉到了，他的肉好嫩，还会颤抖，如此鲜活。我好想捧在手心，吸着玩。
　　就在我进行本能的邪恶遐想时，安格烈忽然，用一只手极轻柔地，抚摸我的后脑勺。那种力度是十分让人沉醉的，如母亲在安抚幼小的孩童。
　　“那你就剜掉好了。”他开口，使我不得不睁大眼睛，望着他眼里温和的笑意。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他将我揽入他溢满芬芳的怀抱，“我会在你这边的，爱尔，可怜的小公主。”
　　如此感人的一句话，我却无心品评。他的血滴落在我的鼻尖，我再也无法忍受。安格烈，我本该尊重你，珍惜你，可一看见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咬你。因为，我的牙印，会是唯一。
　　终于时机来临。我果断地咬上他的伤口，这才不至于太过折磨我，以及他。呵呵，不知道，他是否觉得养了一匹纯种白眼狼。但是，他会明白，我是因为太在乎他，所以才咬他。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这种伊蓝永远不会用的手段，得到他。
　　安格烈抱着我的手猛地一松。我却更紧地攀住她，如一株藤蔓，毫不客气地吮吸着。我在血筑的暖床上醒来又入梦，却又发现不知何时，他再次搂住了我。我睁大眼睛，痛苦地望着他毫不遮掩地展示在我面前的雪白脖颈，一朵朵血之花无瑕盛开。
　　如果硬要做什么比喻，那我会说食物那样袒露自己的脖颈，无异异性袒露□……啊，当然没有冒犯的那层意思了，只是觉得，这诱惑太刺激了。幸而我已经到达温饱状态，理智许多，不然，以他这样的无防备态度，我吸干他也是有可能的。他又不是奥斯温，那种周身弥绕的恐怖气息会完美地压制住我的任何欲望。
　　“老师，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共犯。”他不可能也没理由把我的身份公布于众。
　　“不过奥斯温和哈吉都知道我的身份，所以犯罪其实，也不难。”不希望他承受太巨大的压力，所以告诉他，我之所以存在于这里，是奥斯温那个祸害……
　　我对他轻声耳语，手指压按着他伤口红肿的边缘。我这次是真心希望他好起来。
　　安格烈轻哼一声，忽而倒在我的怀中，不做任何回答。我的胸口感受到他松软的发丝，如打上露水的干草柔和中带着枯燥。他魔鬼的面孔，此时如婴孩般静谧，深陷眼窝的眼睛，安然闭上，不再看我。他昏睡过去了，却又如此可爱。他是我的食物，也是我最喜爱的老师。
　　他是那么宽容。
　　我紧紧搂住他的脑袋。
　　我想我和大多数的猎人不一样。我嗜血的牙，是痛苦的牙，只有亲密的人才能见到，我最深处的咆哮与悲鸣。
　　
　　我让安格烈失去的鲜血并不算太多，可是他却真的陷入深度睡眠，在我怀中，无论我怎样呼唤，他始终不睁开眼睛。他很忙吗？应该还不至于吧……至少他还是有空教导伊蓝的。 
　　是伊蓝让他做了什么，或对他做了什么吗？
　　电光石火间我的心猛地一抽，手竟慌忙地扯开他的衬衣露出他大片的胸膛。是吸血鬼们一贯拥有的完美且苍白的胸膛。
　　也是，以他的痊愈能力，定落不下任何痕迹。或许真的是失血过多……我愧疚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扣上他的衬衣扣子，不然我又想咬他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他骗入无人的房间，大大享受一番。
　　我将安格烈背上一间贵宾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然后颓然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真累，我本就练习得够呛，还要搬运死尸般的的安格烈，幸好其间补了一餐。
　　哈吉早有了我房间的钥匙，此时正木然坐在我的床上，一只手按住骑士的大脑袋。他是为数不多的可以驯服骑士的人。我着实不愿意这个时候看见他，然事实就是事实，我只得靠着房门，等他自己走。
　　作为一名绅士是不会随便来女士房间的，他怕有什么要紧事……但天可怜见，这个时候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想休息。
　　哈吉当然也不常来我这里，他有自己的工作，忙起来就像陀螺一样且常人根本无法预测他会转到哪里去。即便他停下来，也总爱呆在他那奇大无比的床上唤来他的侍女及情人们。守本分的还好些，偏就有些女人有点花花心思却又没什么大脑，叫声大到我夜不能寐。万幸中的不幸，只有我一个人住在哈吉的旁边，他横竖只能祸害到我一个。
　　或者，这也算是他的恶作剧？
　　不过最近，自从他说想娶我以后，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但，若他真的打算专一起来的话，那就更加恐怖了。他本就是蛇一般的男子，若只盯住一个猎物，就一定能将对方缠死。我的心微微颤抖着，只见哈吉的酒红色瞳茫然地望向我。
　　这是一种很反常的表情，他从未在我面前那么飘忽，好像沉醉在什么幻象中。通常，他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霸道，与世无争。
　　我忍不住走到他面前，他的视线因我的移动而变换着角度。
　　“你咬了安格烈。”他垂下头，居然如此说。果然，瞒不住他。以这样的状况……奥斯温也知道吧……
　　我垂头看看自己带血的衣领，不自然地笑。
　　那是我咬的第一个，没有迪雷坦血液的吸血鬼。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果……如果心中的孤独需要食欲来弥补，我会愿意如此做。
　　“我不能吗？”终于，我大胆而响亮地说。
　　哈吉摊开纤长的双手。他凝视着，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爱尔，你是罂粟，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虚浮，没有往日的进攻性却更显得阴森可怖，好像，是噩梦中死神宣布的预言。
　　“你……你说什么？”我不确定他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是不是我总过分索要他的血，让他处于游离状态了？那还不如像安格烈那样直接晕过去比较省心。
　　“你会让我们都得传染病的。”哈吉抬头，这次他的眼神不再迷离，嘴角浮现惯常的邪魅的笑，此时，似为了不让话题太沉重，他的笑带有点俏皮。
　　“你不会来我房间就是为讨论这种深奥问题？”我一脸狐疑地俯下身来看他酒红的眼睛，以确定他真的神志清醒。“你是那种乐于无聊谈话而非鱼水之欢的人么？”见他没有要走的迹象，我便识趣地坐到他身边，顺便抱过骑士。
　　“你的大狗越来越温顺了，如此，我对你怎样，它估计都不会阻止了。”他十分正常得散布邪恶气息，如响尾蛇般向我栖近。
　　“骑士是我的宠物，没理由比我凶猛。”我回头望他，亦学他邪恶地笑。
　　“呐，我说，我现在是一心一意地对你，你可不可以，也专情点？”他逼近我，手臂撑在我的身旁。我们的鼻梁相触，他甜美的攻势施展得无懈可击又铺天盖地。
　　“你，你别……”他这样逼我，我就结巴了，由此可见我的刁蛮只在外不在里。我的意思是，他可千万别专情了，我一时半会适应不过来的。
　　“我理解，奥斯温很难从你的心里拔除，我不要求你忘记他。但是，别的男人……”
　　“我只是因为饿咬了他！”我打断他的威胁，努力证明他怀疑的错误。他的理解，他的帮助，他对我的照顾已经让我十分感激。
　　“只是因为饿？”他挑眉。邪恶的火焰在酒红色的瞳孔中跃动。他妖媚的指甲划过我的面颊，但是，气势倒不那么霸道了。
　　“你会莫名地，随便就咬一个血族？”他捏住我的下巴，没用力道，却带着质问的意思。我了解他的话，是啊，除非受到什么诱惑，不然，不论猎人还是血族，都不会随便咬不曾咬过的对象。
　　“他是我老师，离我很近，所以我……我发誓，我们没什么。”我眨着无辜的眼睛，而他似乎相信了，松开我，重重叹一口气：“幸而他是父亲的人，值得相信。”
　　“那是，其实不确定性太高的对象我也不敢咬。”
　　“你就闭嘴吧。”他斜我一眼，似是警告，随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倒是，我最近有了维康新的消息，你要听吗？”
　　顷刻间如五雷轰顶。这个古老如泛黄书页的名字，被用一根棉线牵扯出了记忆的末端，划疼不少神经。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的神经断了不少，所以，要花很多时间，才整理出关于那个人的大部分记忆，匆忙拼凑。
　　我见他的时候，对世界的认知还很模糊，但是，在一片模糊中，那个人，却很清晰。如阳光般明亮。
　　“他在外面集结了一些势力，成了一个领袖。”哈吉淡然地陈述，话语中不带任何波澜。最后他以手支额，道：“他怕是唯一一个完全自由的迪雷坦氏，即便，无人承认他。”
　　“你妒忌他？”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他望了望我，竟有点悲伤地，笑而不语。
　　“我想，他应该比我幸福。”哈吉细瘦的手穿过我波浪形的发丝，从耳后托起我的下巴，低头给我一个凉薄的吻。
　　“哈吉，那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我不禁，就为他动容了。
　　“当然好啊。”这次，是一个深吻。
　　
                  第十章、争锋（5） 
　　我没把与伊蓝的会面告诉哈吉。不是与里耶尔和安格烈十分亲密的他大概无法感受到我能感受到的诡异。
　　说起安格烈，他倒是堂堂正正地旷了三天工，我在第四天心急火燎地抓他质问，他只是温和地笑说身体不适，怕又在我面前昏倒。估计他是怕我以太快的频率咬他。于是我还是拐弯抹角地告诉他，我是有人养的，并不总食野花。估计他也知道养我的是谁，因为对方的身份，他也没再多问什么。
　　“老师，从现在开始，我们便真的是一起的。”我在他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宣布。
　　“上了贼船，还真下不来。”他摇了摇头，点一下我的额角，“你别太调皮，爱尔。”他表示，他会顺应我的选择成为我的食物。但我不会总咬他，我要把这甜蜜的痛楚的百分之九十交给哈吉，既然哈吉那么无怨言地接受着。
　　我知道我和哈吉的关系很特别，看似千丝万缕，但若一心想断，也绝不会藕断丝连。所以我才想再选食物，早看中安格烈，只等待一个恰当的机会，和忽然萌生的勇气。
　　而后的几天我依然在无止尽的学习和练习中度过。不想再与伊蓝单独会面，所以我活得很本分。偶尔，我见到奥斯温和伊蓝相伴，便会满脸傲气地匆匆走过，又在数天不见他们时蹑手蹑脚溜至三楼，在莉拉的掩护下进行偷窥、偷听等一系列淑女们不会做但很想做的事。我是不想打扰奥斯温的生活，但毕竟，我对他的爱，太难以克制。
　　只是这些时候，我都不曾见他们激烈的鱼水之欢，往往甜言蜜语就代表全部。我于是在脑海里幻想，那次镜中所见，就真的是奥斯温的冲动与演技。好吧，我承认，我无论如何放不下他，还是希望他不爱伊蓝是真。我放弃了死缠烂打，取而代之是远远地观望。但无论哪种方式，都焚心蚀骨，绝望无比。
　　一次我又潜伏在小客厅，却未料到伊蓝和奥斯温来得很早，没有及时藏好。我相信我每一次的偷窥偷听奥斯温都略有觉察，他保持沉默，我则继续兴风作浪。
　　撞见惊慌的我，奥斯温一脸漠然，湛蓝的眸平静如水，甚至，比水还冰冷。他杀一个人或看一只苍蝇都会是这种表情。这让我好后悔，好后悔当初与他肌肤之亲时为何不好好凝视他的面容。那时候他的瞳，他的心一定不是这般寂灭。因为……就算没有我，他还有最爱最恨的贝拉。
　　众多小说作者证实，发明衣服后世界闻名果然来了个大跳跃。床上床下，有些人的表情就是距离远到堪比南北极。伊蓝令人酥麻的娇媚也就如同装在瓶中的妖精，要奥斯温拔出瓶盖使用。奥斯温会多想拔开伊蓝的瓶盖呢？
　　此刻的伊蓝，端庄到让我受不了。仿佛，那天和奥斯温缠绵的女子就不是她。我真想举一大锤子砸烂这只瓶子。看她内在的液体，究竟是何种模样。
　　我也会戴面具，但我不会掩藏自己的激情。如果……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我会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去爱护，毫不犹豫，不会，连这个，都藏着，掖着，好像，真的从来没动过心。
　　可是我的激情在铁一般冰冷的迷途里一直粉身碎骨地苟延残喘着。它真那么不值钱吗？
　　我看见奥斯温，我心爱的奥斯温，他美丽的可以让所有女性沉沦的眼睛穿越过我的身体，停留在让我为之心凉的不远不近的某一点。仿佛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多了少了他都不在乎。许久，他垂下眼睑，依然沉默，好似兴致缺缺。我那么怕他讨厌我，自然匆忙告退。伊蓝一把扯住我，力道不大。羽扇半遮住她美丽的面孔，和温柔的笑靥。
　　“公主，何必那么急，留下喝茶吧。”她微笑，且笑得无懈可击，“听闻你不喜苦丁，我可以让人为你准备花果茶。”果然她对我很上心，不然，她怎知我的喜好。一阵酥麻就从她捉住我的地方传遍全身。这女的，究竟想干什么。
　　我望一眼奥斯温，他就在一旁，不表什么态，留给我一个蜡像般冰冷的，精致的侧面。完全的无动于衷。
　　“不必劳烦，我立刻回去。”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和俩雕塑喝茶？别开玩笑了，喝得下才怪……更何况，还是在两座雕塑旁，当五百瓦的电灯泡。
　　我动作轻盈地抽出手臂，有点心虚地说：“我只是来转一圈。”多说无益，我也不想解释我为什么不经许可就擅自来到王与后的住地。
　　“一圈。”奥斯温微微侧头，一丝淡雅的笑，就那么轻易地落在唇角，我都未曾注意。那让人振奋的声音，居然就挑中我话中的某个词语，干净简练，立刻将我讽刺得无地自容。是的，他一定知道了，卑鄙的我来这里转过“好几圈”。
　　我立刻哑然，如十二点的仙度瑞拉，提起裙摆匆忙逃离。我听见背后伊蓝轻柔的笑声。我的背影，在她看来，一定总很狼狈。
　　奥斯温，你就那么讨厌我接近你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你说这世界，两个人，没有抛弃不抛弃，需要就在一起，不需要，就分开。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被你抛弃了。而且还是一种十分难受的方式。
　　我与你的距离，大概就是最痛苦的距离，不那么远，却不那么近，可你在我面前抱其他的女人，你都不用出言让我离开。
　　我不想纠缠，可我说服不了自己……谁都懂，曾经拥有的东西忽然失去，是那么难以习惯。我宁可还是当初，我们只有肉体关系，我那么无知……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全部！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冷漠！为什么我有了心之后，感受到的却是痛苦！
　　走下楼梯，我的指甲深深嵌入扶手。我眼睛发红，悲愤不已……
　　那一晚，受伤的我本想找哈吉好好享用一番，顺带欺负欺负他消消气。但后来想想，如果那么做，就真如奥斯温一般了。呵，我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他几乎成了我的信仰。
　　逃，能逃到哪儿去啊！
                  第十章、争锋（7） 
　　他的衣袖有清幽的湿气，让人眷恋的安全感弥绕四周。虽然冰冷，却有难得的温柔，论谁都不想逃离这般诱惑的怀抱，纵使他是死神化身。出于礼节我欲挣开他的怀抱，不料他却微微用力，阻止我发颤的身体挪动。我吃惊地想望向他的眼睛，但是他抬起一只手，将我的脑袋迅速压回他的胸怀。
　　“不要试图凝视我的面孔，好奇心会害死美丽的小姐。”他从容开口，低沉优雅的声音，有让人折服的力量。他的声音比奥斯温低沉更甚，不知是被环境渲染的，还是本就如此。
　　我的视线于是射向较低的地方，一片黑暗中，我能看见他苍白得近乎可以发亮的脖颈，那里，他精巧的喉结在动作着。我乖乖不再继续上抬视线，就算他不说，我也不怎么有勇气，正视他的面孔。
　　传说他是奥斯温第一任妻子尤金妮亚的孩子，理应是继承了无可超越的容貌，但是……为什么他要阻止我看他呢？
　　果然，地下二层很神秘啊。
　　见我如此顺从，他便松开我。我一直都维持着垂着头的姿势，其实有点累。我刚欲说什么，就觉得脖子一凉。他冰凉的发和唇轻轻一掠，我的心骤然一跳。
　　“的确是纯正咖啡般的的猎人之血。你是，爱尔，对吧。”他吐字清晰地念出我的身份和名字，用的是陈述句。我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他的目光烧得皮开肉绽。
　　无意间流泻的王者气场，总有强大的威力。我只得苦笑。真的，继奥斯温之后，我已好久未感觉到这样的气场。不知该喜悦还是辛酸。
　　“我的血里就有那么多破绽吗？”我担心那些，地下二层疯狂的囚徒会知道什么。
　　“哦，你不用担心，因我经历过那次战役，所以，我知道。”他回答，语调平缓，如雪水流淌，带着这里特有的阴森感。毫无疑问，他说的那场战役，是我被捡回来时的战役。
　　“你原来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啊。”
　　“偶尔会出去。”他沉吟，“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感觉他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绝对不会是快乐的笑。所以那种压抑的气场还是在我的身边弥绕。有点心惊肉跳。
　　即便在这里，我没有看见其他人，但我能感觉到不同于我们的气息。有很多人在侧耳倾听着我们的对话，只是不发出声音而已。
　　果然一个小空间就是一个小世界，即便是这里，领导者的地位也凸显得明显。维康新敬爱的哥哥是这里的王，他犹如死神带着肃杀之气，而他就在我面前。
　　炼的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在黑暗中，我们并肩前行。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碰触我的肩，当然也是为了操纵我让我跟他走。因他的告诫，我也只能任由他操纵，头不敢抬一下。不是我不好奇，但是，若他真的嗜好怪异，将每个看见过他面容的人斩尽杀绝，那也并非我所愿。
　　之后的事实证明我猜得并没有错……
　　“总会有些时候，我不得不出去。”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似乎是为了不让我太紧张。
　　“听起来怎么觉得，你十分享受这里的时光？“与看不见脸的人说话真有意境，尤其对方还有一把雪水般的与众不同的声线。
　　“很奇怪吗？起初，我是不太习惯，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好像就熟悉这里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就像，熟悉我自己。”
　　他的声音没有情感，如吟游诗人呢喃着与自己无关的史诗，却带着波澜壮阔的气势。
　　在黑暗中，我的前行变得诡异而甜蜜。
　　“你和维康新关系很好吗？”这是不是给人一种假装亲昵的错觉？
　　“勉强可以。他的脾气一贯很好。”他停住脚步，面对我。我慌忙把头压得更低。
　　“再往前就会是楼梯口，你出去吧，我等你下次光临。”他说，“顺便记得带手电筒。”
　　“可我才来不久。”我有点沮丧，虽然在这里我已经走得腿软。
　　“你应该去治疗下伤口。”他似乎又笑了，“我总有机会招待你。我保证下次让你尽兴。”
　　“这听起来是个很绅士的逐客令。”
　　“请相信我由衷期待与你再次相见。”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那么，我相信。”我举步要走，却又忽然停住。“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脸吗？”我忽然萌生了这样一个奇特的想法。既然无法看到，那摸可以摸吗……
　　“哎，不过你应该不会答应哦……”既然连别人的视线都无法接受，碰触则更不可能吧……我沮丧地垂下头。
　　“你摸。”他说的简单明了。我瞪着自己的脚背只感觉眼球要掉出来。怎么觉得他说的这两个字，诱惑力那么大呢……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就见他身形一晃，人已向我迈近一步。冰冷的吐息，带着透明的温柔。“不过，绝对不许看。”他再次告诫。
　　这男人，真有原则。
　　“好啦我知道啦。”静谧的黑暗中我悄然闭眼，微微仰头，如等待被吻的少女。我的十指笨拙地游移在他光滑的面部。他的面孔，果然冰冷，且消瘦。
　　可是我终究想象力不够好，手指也不够敏感，只能知道他是有两只眼睛一张嘴而已。我黯然地睁开眼看着地下，心想这摸了还不等于白摸。早知如此还不如换个地方摸摸，比如大腿以上腰部以下……什么的……
　　那样的话他还会回我那简单的两个字吗？
　　“觉得失望吗，因为我脸上没有兽毛或者别的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声音显出一丝的愉快。这家伙，估计把我的沉默当做不满了。当然，一般男子都不会猜到我邪恶的思想。
　　“啊啊，是有点失望啦，不过你长得正常，那也挺好。不知道殿下是不是美男子呢？”我只是想确认他的存在，也确实担心，他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诅咒而成了面貌奇特的人。
　　于情于理，我不希望，维康新那样惨痛的出生，会再有一个。
　　
　　“哦，我可是无比单纯地好奇，因为迪雷坦家的男人都很风华绝代，你不要认为我在觊觎你的容貌哦……我是说，你不像维康新那样我很安心……当然我也没说维康新那样……”
　　“我明白。”他打断我为了遮掩邪恶思想而没完没了的胡扯，声音依旧凉如雪水，不带任何情绪。
　　“庆幸你能明白，殿下。”我傻笑，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我刚才本想借机夸奖一下他的容貌的，但是……如果他长得真的不好看，我这不是讽刺吗……归根结底，我不该说那什么风华绝代，卖弄文采不是那么办的。
　　但是他应该长得还不错吧……因为他的皮肤感觉挺好的……没关系，如果他的相貌不算太差我那句话就不算太错。
　　我暗自遐想，他不让人看他，是不是因为他长得丑到极致或是美到极致，然后见了他的人都会抽过去的那种……
　　我不是个会以长相评判别人的人，但是，天啊，当着一个气场很强大情绪看不见的男人，说错话怎么着都觉得好像有那么点……危险？
　　“下次，请不要用敬语。”藏面男轻声叹息。
　　“唔？要我直接叫你名字吗？”一扭头，我便感觉不到炼的存在。伸手摸索，面前果然空无一物。半信半疑地向炼给我指引的方向走去，真的来到了原先走过的，连接楼梯口的楼道。那里挂着壁画，且有小虫在地上爬行。
　　壁灯完好，道路隐约可见。炼确实算是把我安全送到。在内心，我确实有点儿感激她。
　　回望四周，房门紧闭，无人可寻。囚犯们的脸与炼的身影一同消散，如惊魂之梦。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小跑着逃走了。
　　不清楚下一次相遇会是如何的一副场面……万一我不小心看见他的脸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偷偷立份遗嘱……算了吧，我把遗嘱交给谁啊，又没钱又没亲人。
　　炼那张，如沾满露水的玫瑰花瓣般凉薄的面孔究竟带着怎样的秘密呢。困惑重重又略带惊惧，我来到地上，再次感受被光线包围的归属感。仿佛重获生命。
　　维康新曾经就生活在那里吗……
　　我曾经如此接近那里吗……
　　我想不好是否该询问哈吉关于炼的事。但是炼应该不会告诉我什么。迷途中总藏满秘密，往往在不经意间被人探访。奥斯温是个秘密，炼是一个，而我又何尝不是。
　　现在在众多的苦恼中我又多了一个苦恼，那就是怎样再去见炼。毫无准备的话我说不定会死在那里。我是指，在见到炼之前。
　　近几日哈吉总有些意识模糊。大概是被我吸怕的。可我并不打算去打扰安格烈，怎样都觉得这么做像是偷情。哈吉可能是病了。
　　无事时他会一直躺在床上，乖乖等待我的牙齿。若我真是个浪漫的吸血鬼，我会蛮喜欢他这种状态。可哈吉算是我的伙伴，所以我不忍心看他如此憔悴。
　　我倾下身子吻他的喉，轻声问：“你怎么了？”
　　酒红的眸就微微抬起，波澜微微起伏。即便没有修饰，他也还是拥有那种妖冶的气质，简直手到擒来。他冰凉的指卷起我发丝的末梢，说：“爱尔，我只是很累，躺一下就没事。”他嗓音嘶哑，颓废而带着异样的魅惑。他是我未来的丈夫，即便不舒服，也给人很安心的感觉。是因为我不爱他吗？
　　“你看上去就像一片单薄的鬼魂。哈吉，你不要死了。”我开恶意的玩笑，却在话出口时，神情也暗了下去。
　　“我会活着娶你。”他拍了拍我的手，嘴角尽是戏谑的弧度。纵然不爱他，还是会因这句话，因他认真的眼神，因他的憔悴而感动。迷途再邪恶，也抵不过这一刻的圣洁。如此酸甜的幸福，如海鸟迁徙时在广阔波涛中寻得的一处小岛，让精疲力竭的它，得以栖身。
　　我就默默躺倒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指就再也不想松开。我想到迷途外寂静的松林，在大雪下，越发静谧。
　　因为哈吉，我鲜少练习和四处游荡，一下课就坐到他身边，真如娴静的妻。或许我们真可以弄假成真，但，一想到以后要习惯与他做 爱……我想不只我会觉得无语。好在，嫁给哈吉的可接受程度还挺高，至少我知道他长啥样，至少他不会当我不存在。
　　睡觉前我会坐在床前织毛衣，这是在一位老师那里学来的手艺。我要将自己的时间排得充实可靠，这样，奥斯温就不会随意占据我大脑里的空间。
　　当再也不想思考时，一刻不停的手工劳动会是不错的选择。时间和苦难，都将流逝。
　　美丽的小豹爱美尔，似对编织很有兴趣。她会坐到我身边，一字不说地看我织，直到我说要休息，她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亦无比了解她此刻的处境，父亲本就很忙，此时还要与新婚妻子交流感情，而她最心爱的大哥哥则因病无法陪伴她。她的骄纵一时间无处施展，她和我一样孤独。
　　我是可怜她的，尤其想到不久之后，拥有皇族血脉的她会像她姐姐一般远嫁异地。但我能如何办，或许我可以在她选夫时做些力所能及的参谋？但是，我明明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她或许是幸运的，因为她即将脱离迷途。然，她也可能面对的是更广阔的寂寞，如苍穹中的哑鸟。
　　有时候我会轻拍她的脊背，那精瘦而娇弱的背。她就抬起眼看我，那里满是坚韧，和悲伤的痕迹。我知道她不是个喜爱哭泣的女孩，终究会带上冰冷的面具。曾经我们的恩恩怨怨喜喜怒怒，都会被这冰冷覆盖。
　　“爱尔，你现在……爱哈吉哥哥吗？”她曾问我，声音带着悲怆。
　　我望着她微笑了。“爱啊。”我低头编织，“怎么会不爱呢。”
　　“所以……你们会幸福吧？”
　　“你也会的爱美尔。命运对谁都是公平的，谁都会有幸福的机会。你不这样想吗？你啊，那么漂亮，那么可爱，以后一定会有一个优秀的男人，疼爱你。”
　　她露出一种老成的苦笑。
　　
                  第十章、争锋（8） 
　　有一个平静的夜晚，我在熟睡。一名我从未见过的女仆敲开我的门，佝着背来到我面前。
　　“公主，我是炼殿下的侍女，来带你去地下。”她睁大眼睛看我，满脸木然。我十分诧异炼会挑这样的女子作侍女，她看起来像块饱经风霜的木头，没沾染到炼的任何气场。
　　“好吧，你先出去一下，我准备准备。”我对她说，“需要带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带，公主。”她关上门。
　　我一怔，有些怀疑这场突兀的邀约。但是，如果炼想要邀请我，还会用什么其他方法呢？我想不出来。
　　算了，反正，地下二层也可怕不到哪里去，有了危险，炼应该会保护我。我带上手电筒就立刻出发了。
　　有时候人会萌生强烈的无助感，落到被迫选择的境地。选也不是，不选也不是，而最糟糕的就是随波逐流。
　　侍女扶我走下楼梯，她的手冰冷无比，且瘦骨嶙峋，不会有人乐意被她扶很长一段时间。事情就这样发生逆转，我一迈入目的地，楼梯口的门就紧紧闭上，侍女亦不见踪影。
　　我始知道自己有多么容易受骗。
　　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或许当我腐化为一堆尸骨，才会有人发现我是曾经的爱尔公主，那个传说中幼小的禁脔。一片黑暗中我摸索着去点燃壁灯。手不住颤抖，我不断告诉自己这里是连接楼梯口的楼道，没有铁栏，没有会伸出手臂抓我的囚犯……地下二层的黑暗，不总是危险重重……
　　只要点燃壁灯……我的手在潮湿的墙上胡乱摸索，猛然间我想到我忘带打火机或其他可取火的物件。我惊叫一声，手在乱触的一瞬间我也明白，楼道旁原先紧闭的房门已被打开。
　　我的惊叫成了恐怖的开关。从看不见的地方涌来许多吸血鬼，他们冰冷的指爪袭向我，我根本无力反抗。锋利的牙逐一咬上我的身体，他们不挑地方，只要是我的皮肤，他们都乐于含入口中。能想象数把刀将一只硕大的土豆剁成糊状的样子吗？皮肤与衣物破裂的声音让我明白自己即将变得血肉模糊。
　　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这样的吸血鬼，他们几乎摒弃了所有认知能力，更别提道德礼仪。关了太久，所以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哼哼哈哈的，完全失去正常思维。
　　我以为这是最恐怖的，但不料，他们不仅仅是智力方面以及钝化，就连基本的感官认知也因无穷的黑暗而变得畸形。他们在品尝到我满是苦味的血后，会发出夹杂痛苦与欢愉的鸣叫，却无停手的现象。我只得下意识地用各种姿势保护自己的要害。我不能叫，他们的视线似乎并不怎么好，因此，我一旦叫了，他们便能很快寻得我的咽喉，那样，我说不定就连苟延残喘之力都没有了。
　　我想我应不顾一切地冲向某个地方。楼梯口那里的门能被撞开吗？如果继续走下去，可以遇到炼吗？
　　我当然不会蠢到认为带我来的侍女真是炼的什么人。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我这才想到我还有一把手电筒，抱着赌一把的想法，我猛地打开手电筒，冲向楼梯口。
　　幸好，一见到光线，他们全都避开，眯着眼完全无法适应。我拖着麻木的身体咬牙向前冲，却见一个吸血鬼忽然横在门前，瞪着圆圆的眼，带着嗜血的笑。他贪婪地望着我，仿佛我有多么的鲜美多汁。我一惊，完全没了想法，他趁机抢走我的手电筒，于是疯狂的吸血鬼们一拥而上。
　　哎，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呢……又是个，和初次来到这里相仿的画面……
　　我想我一定像个皮开肉绽的烂柿子。
　　手电筒摔在地上，滚了一段，却依旧不死心地照着前方的小半圆区域。我终于体力不支，也摔下去，就在那一刻，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不远处有一双脚，静静伫立。
　　那种气息……不……不会错……
　　“炼！”我终于不顾一切大叫起来，生命已达极限。
　　“救救我！炼！”我染血的丑陋的手指，拼命伸向那双无动于衷的冷酷的脚，多么奢望能爬过去，声音加倍凄厉。可我无法拖动已毫无运作能力的身体，于是，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双脚消失于我的视线。
　　他居然走了。他抛下我走了。不置一词。
　　有什么在我的胸腔碎裂，碎片划疼我的血管。我开始怀疑那个侍女的身份。绝望在心中澎湃，我想不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他明明没有理由要杀我。
　　忽然，我感觉到一只，冰冷而温柔的指爪轻轻摸索向我的脑袋。我苦笑，希望神志不清的这只吸血鬼多少还有过得去的外貌，要不然……
　　“你去过迷途外吗？我总看着远处的那片松树林出神……”我呢喃着，只是很想说而已。忽然很想说，说给谁听都好。随着血液的流失，我的脑海却异常清晰起来。记忆深处，那些动人的画面在不停翻飞，挣扎着想要飞出来。
　　时间放慢了我的心跳。我喉咙嘶哑，精疲力竭。那只吸血鬼寻着我的声音，轻柔地，触摸到我的喉管。多么温柔的碰触，死神都是这样的吗……
　　“我想去外面看看……真的好想……想和奥斯温一起去……”去看夕阳下的烟火，还有许许多多，我在书本上见到的美丽的东西。
　　这个独特的吸血鬼，没有直接咬我的脖子。他的一只手指先刺入我的咽喉，血液倾泻而下，于是我无法说完一句话，真是讨厌呢。他嫌我太烦了吧。
　　然后他伸手抓住我后脑的头发，使趴在地上的我不得不仰起头，露出大片的脖颈，他这才享受似的凑上嘴唇，尽情吮吸我的血。
　　我疲惫地合上眼，却觉得并不太难受。我感觉有无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扑面而来，它们曼妙的身体，承载着许多绚丽的画面。我就忽然捉住一只，画面陡然放大。那里，在一片花海中，我紧紧搂着奥斯温说，你不要结婚好不好，我永远陪伴你，陪你到时间的尽头。然后他就搂住我，轻柔而冰冷。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只觉得身体好凉，好像，盛满了泪水。
　　落在脖颈处的吻，有爱情的错觉。
　　
                  第十章、争锋（9）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犬的狂吠。意识从遥远的彼方回归。漫长而痛苦的旅程。
　　我听见哀号声，打斗声然后天旋地转。如进入天堂般，我的身体轻轻飘起，强烈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试着扭动一番，但是感觉真的很不灵敏，我究竟扭动了还是没扭动，我也不清楚。我看见抱着我似悲痛无比的安格烈，他身旁跟着浑身浴血的骑士。
　　安格烈没有直接到地上去，而是去了地下一层。呵呵，我的故乡……等一下，好像是谁拉着他去的……唔？爱莎？她气喘吁吁的，像是十分担心……我的意识终于收拢不住，像撒向大海的渔网，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持久的沉寂。
　　意识的深渊处我又见到维康新，他露出阳光的笑容，在一片妖娆的玫瑰海中奋力向我挥舞手臂。玫瑰怒放，艳红如血。我苦笑着望他，然全身被碧绿的荆棘缠绕，只能看着他跑远。要是那时，我不顾一切地跟他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怎样抉择都会留下遗憾……那么就让我果断些吧。我要积蓄力量，连同怨恨一起，迟早有一天，毁了迷途的一切。然后我会让奥斯温屈从于我，我要捧起他美丽的头颅，慢慢梳理他的发，让他在我的怀抱中化为灰烬，于是他身体沾染的最后一丝温度会是我的。
　　在骑士温柔的舔舐下我睁来眼来，有做了噩梦的错觉。这里是我的房间，而骑士温顺依旧，不似嗜血的猛兽。我口干舌燥，大脑钝痛，抬起头来都很吃力。只能搂过骑士，做一场又一场的梦，我知道这是验证贫血的后果，然，迷途铁定无可以为我输血的对象存在。
　　一切只能看我造化。
　　再次意识回归，是莉拉用甜美的声线唤醒的我。她默默端一大杯鲜血到我面前，那血虽已冰冷，却仍十分新鲜。我疑惑，不知这血究竟来自何方，直到真正一口在嘴里，才茫然睁大眼睛。
　　“安格烈老师怎么了？”我坐起身，甚是奇怪。安格烈在这个时候给我血干什么。
　　莉拉望望我，皱起眉，轻声说：“他说，他想让你记得他血的味道。”
　　用刚回归身体的力量挣扎着坐起，我冰冷麻木的双脚在碰触地面时有触电般的痛感。果然要发生了吗？而对我而言，最大的痛苦与不幸，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远去。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都要阻止！
　　“爱尔！你要干什么？你还很虚弱！”莉拉一把抱住我，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他只是救了我而已！你们要对他做什么？让他成为地下二层的那些怪物或者是别的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而已！”我挣脱开莉拉的怀抱，却被她牢牢束住。一个年轻血族，尤其是奥斯温身边的人，力量绝对不能小视。疲惫的我根本无法和莉拉对抗，反复推拒，只能在她的怀中虚弱喘息，带着深沉的咽呜和绝望的悲鸣。
　　我想去找奥斯温理论……
　　“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的。”莉拉在我耳边轻声安慰，吐息如兰。不莉拉，我永远都做不了什么，这一切都太压抑了，太压抑了！
　　“我真的无意间打开了噩梦的开关吗？”我呢喃着。这噩梦如此之长。
　　莉拉沉默，只是像搂抱着婴孩般搂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额头。骑士空洞的眼一直向着我，幸而我憔悴的样子他永远无法见到。
　　敲门声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莉拉摸了摸我的脑袋，扶我坐到床上，然后走去开门。我沉浸在悲愤中无可自拔，所以在见到来客时也是一脸麻木。事实上我早该想到的，若没有他的许可，莉拉也不会随便来看我。
　　“看来公主恢复得不错啊，你还说她痊愈能力欠佳呢。”伊蓝淡笑着望我，话却是对身边的人说的。她依然楚楚动人。她饱满的笑让我浑身冰冷，什么叫恢复得还不错，再怎么虚弱，发怒还是会的。他们估计早听见动静了。
　　我看见伊蓝挽着奥斯温的手臂，永远都是那么娴静顺从的样子，我不由在心中冷笑。
　　“二位一同大驾，怕是什么大事了。”我已经察觉到莉拉担心的目光，不知为何，这目光让我十分愧疚。可我已经不会思考，身体中燃烧着一团想要反抗的火，逼我前进。
　　“只是来看看你。”伊蓝体贴地说，“你独自去地下二层，遇到那么危险的事一定很痛苦。”
　　“安格烈老师在哪里？”我的声音高亢而颤抖。我狠狠盯住伊蓝温顺的眼，企图看出她的破绽，可她没有。她那么完美，她怎会被一个焦躁的猛兽打败。我又一瞥奥斯温，他就如目睹两名街角小卒吵架似的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也不看我一眼。
　　可是安格烈不是和他还有些交情吗？为什么他的蓝瞳里还是一丝温度都无？面具戴到这种程度就堪称禽兽了。奥斯温，命运注定，我那么那么爱你，又那么那么恨你。
　　“公主，你和安格烈先生擅闯禁区，不可避免地需要处罚。念你还小，待你伤好后，就关一个月的禁闭，而安格烈先生，则会被驱逐出城堡，永远流放。”伊蓝微微叹息，似很不情愿般，道出这样一个合理而荒谬的消息。我已经无心顾他，站起来想走又被莉拉拽住。
　　好，很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他的人，学会如此残酷地对待我。
　　“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他。”我只能用乞求的目光望着面前多高贵的夫妇。安格烈是多好的老师，他不计后果地救我，即便知道我是猎人。
　　而这一定是伊蓝想要的效果。这么大的迷途，想要害我的人，却不多。
　　纵然这谁都明白，可偏偏就是推翻不了她一个小小的阴谋。奥斯温不想那么做，所以所有的痛到头来还是得由我自己吞到肚子里。我没做错什么，但是，那个女人，她要我死。
　　我想甩开莉拉的手，如果他们不让我去见安格烈我也一定要去。莉拉自然来拉我，我们又扯起来，她弄疼了我。虽然她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姐妹，但在这一刻，她就如同我的敌人。为什么她那么听奥斯温的话，为什么她容不得我的半点反抗？我红了眼睛，用尽力气朝她胸口推去，莉拉踉跄至墙角，满脸错愕及忧伤，她未料到我会下重手。
　　我是多么不忍，莉拉，你知道。
　　我拼命喘息，濒临崩溃。奥斯温的冷漠的眼，也终于望过来。
　　“安格烈明天走。今天，你先休息吧。”不落一丝感情的话，仿佛是客套。我知道，我只能顺从，即便万般不愿。
　　他于是留莉拉在我身边，揽过伊蓝的腰，转身欲走。
　　“奥斯温。”我直呼他的名字，果断干脆。
　　
　　他们于是伫立在原地，却没有回过头来。
　　“我还是会再去地下二层，不论你们想把我如何。本来那里残存着我想了解的，或许是美丽的过去但是现在，那里装满了我的怨恨！”我咬牙切齿地说，纵然这看起来，太像赌气。
　　奥斯温没有回头，权当是路上被不知是哪家的狗吼了。他搂着他心爱妻子的腰缓步离开。多么让人懊恼的一对。
　　伊蓝到底对我知道多少……当然我不在乎她知道多少。如果她想杀我，她就有千万个机会来杀我。我在乎的是，奥斯温是否，自始至终都不会阻止。
　　我的命是他的，这点我很清楚。可以称之为悲剧的是，我的心亦是他的。
　　我疲惫地合上眼，在想要睡去之前，我见到莉拉手捧着剩下大半的安格烈的血，徘徊在我的床边，神色凄然。我沉默，心里却有温暖的小河流淌。这个如姐姐一般的存在，一直是那么体贴我的。
　　我们间不需要什么对不起，我们会很快原谅彼此。
　　晨曦初露，身体还有明显的刺痛感，仿佛千根针插在其中却无法拔出。这再坏也好过我的初夜，至少我现在，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莉拉自然去服侍奥斯温了，所以我独自一人，在骑士的守护下摇晃着到了玄关。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仆从在。安格烈穿着黑色的风衣，在他的一名侍从的陪伴下，如一只傲慢随性的蝙蝠，黑色的身影缓缓晃动着。他执一张纸条，清点要带走的东西。一时间我不知要说什么，只以凌乱的装束出现在他面前。我一定面色憔悴双眼无神。
　　因我只想快些见到他，而幸好他在。
　　他在我快走近的时候就抬起脸，像是什么都知道般地笑了。那笑带着些许纵容和责怪。他是我最好的老师和伙伴。我再次审视这张魔鬼般的面庞，三角的眼，深陷的眼窝和高高隆起的鼻。他不笑起来一定很恐怖，但是，在我面前，他总和笑容相伴。
　　见我沉默，他就笑得越发明显，似想打发掉悲苦的时光，也似暗示我们之间，发生过那么戏剧化的事。
　　我想他是知道的，知道会被遣走，还要来救我。那么，他也是知道的吧，知道，我咬他，因为在乎他，因为怕离别。
　　我好不容易与他建立起来的羁绊在迷途的权威下显得不堪一击。我上下搜索衣裙的口袋，居然找不到什么可以作为纪念的东西交给他。安格烈却很从容地，将侍从手里的一把剑递给我。
　　“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我确实是个不贞的情人。我总带着三把剑，但是，它们每一个，我都很爱。发自内心地爱。”他笑，嘶哑的声音此刻成为曼妙的旋律如河流在我耳边静静流淌，沉寂而伤感，似真的在与情人诉说情话。我在他的眼中看见闪动的波纹，那些波纹告诉我，他与他的爱剑有过许多美好的历史。
　　“这把剑，叫晓莺，是三个中最小的，她需要更多宠爱。”他凑近我的耳边，嗓音缠绵而温和，“她的身子很漂亮，对吗，而且，她意外的毒辣。你和她处得好的话，她可以帮你许多。”
　　“还是算了，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深爱，深爱就不能随便送人。”我牵强地笑笑。真是有意思，走的人送留在这里的人礼物？
　　“哪怕是除了你就无人可送的时候……你也要拒绝？”他退去一步，换做紧盯我的眼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绅士派头十足的魔鬼先生露出如此紧迫的神色。
　　于是我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安格烈情人的脖子，有什么力量在逼迫着我。他把他的情人，就如此托付给我。我知道，剑于剑客，就不是一种普通的东西。
　　我低头，用轻柔的目光抚摸着剑身，安格烈亦是如此。
　　“很抱歉，什么都无法为你做。”半晌，他的神色恢复如初。他摸摸我的头，如宠溺一个小孩。
　　“你曾经如此说过。”
　　“我知道。”他笑，“只是时至今日，还是要说一样的话作为结束。”
　　“不，事实上，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多到我已不知怎样回报的地步了。”我将剑紧紧握在胸口，轻声道，“再见，老师。”
　　他最终没与我道别，走得干净利落，仿佛他见我，只是为送我一把剑。而我却在这样的离别中无伤感的叹息。总有错觉，他会回来，来见他托付给别人的小情人。
　　我们会有漫长时间，而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一切都会变。
　　只要等待……
　　回过头时，我又见到丹。他如一位智者般，总在想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才出现。所以我见到他就略带紧张，我怕他看透什么，告诫什么。
　　我怯怯地凝视他，他亦面无表情地凝视我。初见他时我以为他是善类，但似乎事实并非如此。镜框后他的眼深如迷途的黑暗。只是，纵然我与他擦身而过，他也没说一句话，如一座雕塑静静伫立在那里。我没心情和他打招呼，于是他也就当我不存在。
　　我回望他的背影，心想他一定是想对我说什么的，但却总说不出口。
　　我的伤快痊愈的时候，就被关了禁闭。那对诡异夫妇大概只是想意思意思吧，总之，我关禁闭的地方，就是我的房间，我有骑士陪我，还可以读书来娱乐。我还以为会受什么体罚呢。上天作证，我没想歪。
　　伊蓝大概还在酝酿新的计划，她无法很快杀死我。或者，是无法在奥斯温的面前杀死我。不过，她已经大胆到让我钦佩了，她冒着忤逆奥斯温和哈吉的双重危险。很好我很喜欢，要是我是奥斯温的妻子且他很疼惜我的话，我也会不惜一切维护我的家庭。
　　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操着晓莺练习安格烈教给我的武学。晓莺确实不错，应是削铁如泥。她是她爱人的利器，敌人的噩梦。
　　还有一件比较意外的事，那就是，本来说好一个月不进食，但三天后，莉拉还是偷偷给我送来了食物。是用精致的银器盛放的。我看见就哆嗦了，这又是谁的饯别礼吗。
　　我犹犹豫豫地尝了一口，就不可抑制地捂住脸。奥斯温，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你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作者又来说话啦啊哈哈哈哈哈
这次是关于名字的问题
还是来说一下，各种比较怪异的名字表示血统不算特别正的血族，维康新……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个比较俄风的名字，“安格烈”就是个比较纯正的欧风名，暗示他可能是世代都在迷途为皇族服务的骑士（在下有说可能哦，欢迎各位自由想象），当然莉拉爱莎都这样这样……里耶尔的名字奇特点，也是因为他来自异域。
哈吉这种普通的名字毫无疑问就很纯了……
AIR——爱尔，中文是空气啦哈哈，我希望主人公是如空气那般必不可少却捕捉不到的……
AMARELLE——爱美尔，某晨风格的音译，可能看起来超级不爽……
中文解释：酸樱桃 我个人其实很喜欢爱美尔，之所以选这个词是为了让其有点歌特暗黑风。在音译方面，特意把她和主人公爱尔的名字拉近了些。毕竟算是姐妹了。
LION——炼，某晨风格的音译
中文是狮子也毫无疑问……主要像“莱昂”这样的音译我觉得不够霸气所以又私自扭曲了一下
总而言之每个名字对我个人而言都有一点意味的~不过有些我也解释无能……
嗯，顺带一提，爱美尔和炼的名字有暗示他们各自的归宿，各位有空可以猜猜~\/~，我特喜欢在文里玩儿猜谜，看看有谁和在下思路一致嘻嘻吼吼~
                  第十章、争锋（10） 
　　时间仿佛越过数年，过往如浮云虚无缥缈。幼年的我在重女仆的注视下喝掉奥斯温的血。从此我就记住这种感觉。
　　恋爱中的人大概更能了解，将牙齿插入对方的脖颈吮吸与别人主动割破手腕是十分不同的，太不同了。后者就像没有前戏的做)爱，带着那么点生吞活剥的气势。我想象，偶尔的清晨之时，奥斯温会坐在床上，静静地执一把刀。刀锋迅速嵌入他的皮肤，而他的表情毫无动容。没有温柔的奥斯温，精致到每一个动作，所有人都会想要去憧憬。
　　莉拉送来血后就迅速离开，不留任何言语，我也就什么都没问。她时而每天送，时而隔天送，唯一不变的，是奥斯温血的味道。他这么做的动机纵然有千种万种，或许，他仅仅是不想让身体虚弱的哈吉过于担心我。
　　一个月一晃而过，我又重获自由。奥斯温的血立刻没了供给，那个那嫩又离我不可思议的远了。我很想承认他是个挺宽容的家长，只要我不碍着他，他也不会特意刁难我。
　　我把晓莺挂在墙上，梳妆台的上方。这样每天我都会看见它，看见我曾经犯下的错误。我一定要弥补。
　　哈吉依然卧病不起，有点儿像书中所说的冬眠的熊。当然他不是一直合着眼的，仅仅是无力爬下床而已。我倒是挺担心他，担心他这么躺下去，会一并耗尽所有的生命。幸而，他的身体状况还不错，饭会认真吃，觉会认真睡。我依然狠心祸害他的皮肤，血的味道显示他的循环系统处于正常水平。看来是精神上的憔悴了……
　　呵呵，较贵的王子会有忧郁症之类的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伏在虚弱王子的身上，咬他的喉管。我喜欢这种刺激的部位，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安分地躺着，近乎完全服从的姿态让我很有凌）虐的欲望，而我也有一个月没咬过他了。我将他的衣衫拉开，使其苍白的皮肤从胸暴露至腰际。我压他，全身的重量都驾在他的身上，欢喜地蹂躏他的脖子，牙齿拔出又插入，时不时用舌将他的喉结和锁骨舔舐一番。然而纵使我将他咬得皮开肉绽，他也只是感受到一阵微妙的酥麻而已，嗜血者的唾液是食物的致幻剂。更何况他有与生俱来的治愈能力。我在这样的小把戏中获取满足感，亦充分享受到了哈吉的宠溺。同样以血为生，即便他的感觉会欺骗他，可他一定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
　　“一个月，你饿坏了。”他伸出怜爱的手，来摸我的头发，声音中是慵懒与亲切。我扭头看，我的自然卷很顺从地缠绕在他美丽的螺状花纹指甲上。这病人，躺床上还不忘美甲。
　　他当我不吃不喝一个月，敢情放出来就跟疯子似的来拼命啃他了。我也不响，让他误会去吧。
　　这条可爱的小蛇是乐得见我的，我想我真离不开他了。和一个人处久了，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忘掉他最初的模样与潜在的危险，依恋就这样在悬崖峭壁中萌生。我扭头要咬他的手指，他那精心呵护的手指，他居然灵巧地躲开了。这厮绝对是装病的。我怨愤地扯过他的手指，塞进嘴里。他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他大概从没看见我那么饥饿过，而此时也只有他的血，可以稍微温暖我的身体。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低靡？”玩尽兴了，我把他的手指安置于掌心细细把玩。他的手是很好看的，不过我更喜欢安格烈的手，那双手显得更有力量与激情，带着岁月的历练，不似哈吉，如被珍藏的花朵带着不可一世的妖娆。
　　“误吃了一种我过敏的食物。”他看了看天花板，继而又用酒红的眼睛看我，笑道，“很没用，对吧。”
　　“是有点。”我刻意咧开大嘴笑他，“你敢告诉我那是什么食物吗？”
　　“樱桃。”酒红色的眼微微眯起，“这有何不敢？”
　　“唔？”要是我想的话……我觉得足以让他惧怕的理由还是很多的。他还真不把我当一回事。就在我反复思索的时候他的手伸向坐在他身上的我的裙摆，敏捷地摸到我的底裤。
　　“你在证明你吃下樱桃后还可以进行正常的……生理活到？”被他摸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于是我按住他的手。
　　“你当樱桃是什么奇怪的药，我还需要证明？倒是，我难得有那么长的假期，你不打算和我培养一下感情吗？”他望着我好温柔地笑，看上去一点邪念也没有。他的手就放在那里，不进攻也不退缩。
　　“培养感情，也……也有很多种方式。”
　　“嗯，我知道。”他故作沉吟，“所以我们一种一种试吧，反正不急。”
　　“别啊，你现在那么虚弱，我把你累死了，怎么办？”我傻笑着推掉他的手。虽然我们关系很亲密，但是，幼年的阴影，完全抹去还是不可能的。
　　“你那么有能耐？”他忽然一个翻身就把我压在下面。我的视野中就忽然跃进两粒酒红的葡萄。我惶惑地望着他妖异的面孔，他没有笑，俯视着我，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怕了。
　　“不过也是啊，敢独自闯入地下二层的姑娘都不简单。”他继而翻身躺在我旁边，很平静地，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我想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没用猎人，就会逮着别人高兴的机会撒娇使横，别人随便一凶我就连底气都没了。哎，就凭我，还敢奢望奥斯温，嗯？还敢和伊蓝斗，嗯？我啥都做不成。眼下我只能在若即若离的保护伞下苟且偷生，我必须改掉这种现状……
　　“你在夸我吗？”我苦笑。扭头看他，我不知道，这个男人对我的情感究竟是怎样的，很依恋他，却又无可抑制地会害怕。
　　“你去那里干什么，只是好奇？”他瞥我一眼，有些许疑惑，以及愤怒。
　　“我想见炼。”
　　
                  第十章、争锋（11） 
　　原来我的话也有让人一瞬间失去语言能力的作用。
　　哈吉直直地盯着我，眸中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是眼睛被乌云完好地覆盖住。我习惯与他调笑，所以在他变得严肃起来会觉得极其不适，就如见了丹一样。我整个人向他靠过去，装楚楚可怜，生怕他勃然大怒。
　　“那你见到了。”他闭了闭眼，我则默默低头。尽管我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禁忌，但我想，哈吉不乐意我见到他……说起来，上次，是我的错觉吗……
　　炼就站在那里，冷眼旁观我被残酷地对待。是我看错？还是……他知道安格烈会来？
　　“他是尤金妮亚酝酿的复仇，天生就是狱火，会焚烧一切。就连我，也不曾见他几次，全家族的诅咒至他那里可算是又一个戏剧性的悲剧。”他似很艰难用虚弱的声音吐出一个又一个字。我算是明白了点。当然，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狱火？诅咒？”
　　“他是美杜莎的后代。谁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受到死神的眷顾，顷刻丧命。”哈吉的话让我全身一怔。这是情理中的……难怪他不让我见他……我猛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他才无法来救我吧？他无能为力。
　　因，他的相救，可能会变成致命的伤害。
　　“所以他一直藏在黑暗中？”只有在需要杀戮的战场，他才得以见到光明，这是何等的悲伤？一个王子，居然成了囚牢的看守者，迷途果然充满凄凉。我疑惑，这里怎么不被冤魂吞噬。
　　“其实都一样，黑暗亦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有谁在黑暗中与他对视，照样命丧黄泉。”他冲我苦笑，“幸而你还是回来了。他应该很高兴吧，有人去拜访他。”
　　如此说来我还真走运，居然摸到了死神的脸。真是刺激。让我猜猜，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呢？如果是火焰般的红色那该多美好啊，就像真的死神一般。
　　“炼的那种力量，是遗传吗？”
　　哈吉沉默，似是不想解释也不知如何解释。
　　“那他永远无法控制他的眼睛吗？”
　　“这倒确实。”哈吉漠然回答，好像不太愿意继续深究炼的眼睛。只怪我对迷途的了解太少，走不进他们不用语言就能彼此了解的世界。
　　“总觉得……好可怜……”
　　我想到维康新还在的时光，那个时候，炼还有个小伙伴。
　　哈吉沉默半晌，忽而伸过手拉扯我的脸。“我说你啊，明明不是我们迪雷坦家的人，却好像和谁都很熟。真应该把你关得好好的，你似乎很有本事招惹男人。”他用力拉用力揉，我变形的视野里满是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好疼好疼……喂喂喂！有那么大一张床的男人有资格指责我的不贞吗？再说，你遇到的女孩，一个比一个乖顺，我呢，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恐怖。”这绝对是事实。
　　“一个月不见变那么伶牙俐齿了啊。一个比一个乖顺？那你算什么？对我而言，你的恐怖程度，足以以一当百。”他一把拉住我，我便与他在床上滚打起来，毫无顾忌地嬉闹。然而，纵然我们做着一样的事，我们的心却是各异的。他一定希望我快些长大，可我已不希望再变大。长大了就再无法这般没心没肺了吧。我始终想逃避，哈吉已让我亏欠太多这一事实。我迟早要还的，对吗。用时间，用生命。用伤痛去弥补伤痛。
　　人生就是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过程，所以死去时才会与刚出生时一样茫然。想自杀的人也一定在死去的前一刻，充满茫然。不茫然地人无法死，就如正在思考的我。思想必须过滤，才可以死。
　　我的西墙还未补完。
　　“爱尔，你还是要见炼的吧。”末了，他问我。酒红的瞳看不出悲伤。我点头，有些无奈。
　　“也是。你就这没命执著下去的个性，越是危险，就越爱去闯。”他叹息，“那么告诉我，你会爱上他吗？”
　　“谁？”
　　“炼。”
　　这样一个问题让我无比错愕又有深深地悔罪感。我是不是，真的看上去很渴望爱情？我会爱上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人吗？尽管，在触碰到他冰凉的面庞时我确实有所触动。仿佛在那一刻，我触到的不是人，而是迷途千百年历史的一角。我知道我本不该碰触，可我就是想好好了解这个暗夜的看守者，低调而华丽的死神。
　　这一触，似乎就触及生命。我这种人，是不是可以用贱来形容呢。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总不会消停。”哈吉露一个半嘲讽的笑给我，就转身继续睡觉去。我知道他在说炼和安格烈，似乎是在吃醋。他不说我还不曾想，这么一来，我确实蠢蠢欲动了。咬未见面的人的脖子，就如不谈情只做 爱，那会是很奇妙很怪异的感觉。
　　“炼的血会是什么味道呢？会充满阴湿的地下味道吧。”我舔舔嘴唇，开始遐想。
　　“呵，你可以去试试。”他又转过头来，响尾蛇般的目光充满邪恶，“为了避免与他的目光接触，你可以直接咬他别的地方。”
　　“你是不是厌烦我总咬一个地方，居然这样暗示。那行，下次我换个让你舒服的地方咬。”我淡定地望着哈吉，居然看见他少有地脸红了。哎，他一定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这家伙本来实战经验就很丰富，想象力就一定更丰富。我诧异了，第一次见他脸红，他大概也意识到，转过身不让我继续欣赏。大概床躺多了，大脑也就迟钝了些，他都不太会反驳了。可是他的脸红，真的可爱死了。
　　“我会等你好起来。”我趴在他肩头，舔了舔他的耳垂，继而满意离开。但愿他了解我遵守妇道的决心，那方面的主意我是不会打到炼身上去的，我还是有坚强的意志的……我承认，如果对方是奥斯温，那么我一切的意志，都可以算得上是无意志。
　　过了几天，我将织好的围巾托人送给爱莎。
　　
                  第十章、争锋（12）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奥斯温会突然出现，告诉我去地下二层是不被允许的。可是就连这样的机会，他也不给我。
　　爱美尔越来越不喜言谈，无事时就来我房间玩塔罗牌。她想用这种叫做“阿尔克纳”的东西代替语言，至少，有这个趋势。我就看见她伏在地上，将塔罗牌摆成一个又一个形状，最常见的是金字塔形，这也是最复杂的阵法。她不常用塔罗来算命，我不清楚，只知道太高的频率是不被允许的。更多时候她是用来操练，尝试破解每种牌的组合。
　　我挺喜爱她翻拍的动作，那么灵巧。总说算命女子的手是圆润纤巧的，爱美尔应该就有这样一双美好的手。
　　“你这样，总在算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算命嘛，即使仅仅是一种兴趣，也不该□涉太多，终究是对当事人而言很严肃的事。况且，爱美尔的热衷中带着某种执著。
　　“我父亲。”付下金色的脑袋猛然抬起。她的蓝眸异常耀眼。她比我小两岁，此时也算个大孩子了。虽然做的事有时很难让人理解，但是她的坚定而忧伤的目光，很纯粹，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气息。我凝视她，看她双手捧阿尔克纳，如此虔诚。我终究也在感受另一个女孩的成长，确实庄重，谁说人生不如这世界的历史宽广寂寥。
　　感情，会膨胀，最终浩如烟海。
　　而不同的是，我的生活应该就如此下去，而她的生命，才刚开始。
　　奥斯温会为她选个好丈夫吧。真好啊……一直以他孩子的身份成长着。
　　“奥斯温对你很重要？”我咽了一口唾沫，问一个从表面上看十分愚蠢的问题。
　　爱美尔听闻我的话，就立刻露出快哭了的神色，轻声道：“他就等于家。没有他我就没有归宿。”
　　于是，我的归宿呢？是迷途吗？又会是某个人吗？
　　我挫败地笑了笑，爱美尔给的答案如此完美。“那你算到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平静地说，声音比我起初见到她时要安宁不少，“时间总会改变一切。”
　　我默默点头。就在我打算转身去读小说时，她忽然开口：“我希望他最后一刻能平静地死去。”
　　我粹不及防地就睁大眼睛。
　　“他去世时，我一定无法在他身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牌，漂亮纤细的食指，在光滑的牌面上游动。“你或许可以，因为你会是哈吉哥哥的新娘。”她继而叹一口气，“有些事情，注定会错过的。”
　　“平静地死去……那是什么概念。”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无法给予那份平静。这是个多么凝重的话题，可是它来得很自然。我的挚爱，我的奥斯温，倘若他死，我会如何……
　　“活到最后未必就是幸福。我希望他走时了无牵挂。”
　　“唔……是哦。”我皱了皱眉，不知如何搭腔，更不知为何她要如此对我说。
　　“爱尔，你可以让他获得幸福吧。我相信。”爱美尔忽然就笑了，是很开心地那种笑，“你改变了那么多人，爱尔，你改变了维康新，父亲还有哈吉哥哥甚至你自己。你一定有能力做到更多。不像我们，生下来，就只会行尸走肉。”
　　“我有吗……”
　　“有的。我看到。”她说的很笃定，笃定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我不就是一个奥斯温拣回来的小孩，能有多大能耐。事实上我已被迷途压迫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往地下二层时我反复思索着和爱美尔的对话。那真是让人郁闷的对话。我从来都不曾想过生死之类的问题，所以爱美尔豹似的眼睛，确实在那一刻看怕了我。活到最后未必是幸福……没错，但是，怎样的死才会是幸福呢。死会是幸福的吗？
　　如果生活是演电影，我会甘愿醉死在一个对我甜言蜜语的人的怀中感受他的抚慰，感受死前的静谧，感受不是永恒的永恒。可惜，爱美尔及我都意识到生活是比艺术更残酷的存在，或者，生活就是残酷的艺术。
　　我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四周漆黑无比，砖砌的墙有阴湿的气息。这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生活。畸形的艺术，让人感不到倚靠。我想，爱美尔也一定极度渴望，用什么扭转这一成不变的灰色轨迹。最后，安静地死去。
　　我直接进入地下二层，不是没有犹豫，不是没有恐惧。冰凉的十指紧握晓莺，安格烈一定，会在远方保佑我。
　　嗯，如果是我……我想死在有玫瑰盛开的黎明。就一个人，在触及不到别人目光的地方离去。这一生，我受过的冷眼太多。不在乎不等于完全忘记。
　　我就打着手电筒快步向里走。原先被咬得身无好肉的地方，再次房门紧闭。我察觉到这里似乎有人打扫过，变得十分干净。
　　我拔出剑，困在铁栏后的血族们被我狠厉的眼神吓到，纷纷不敢出声。果然气势很重要，这是实战经验。他们是乐于群体行动的，若无人率先攻击，便无任何动静。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这里跑。是啊，我也想不到。我要见的人，可是真的能用目光杀死人，但我就是想来。
　　只是，我不记得曾经我在哪里见到炼……印象中就是跑着跑着就撞上了。他本就有鬼魂般的气质，很可能，飘荡在迷宫般的地下二层的某个角落。想想就头痛，我讨厌找人，讨厌找路。他一个王子，不能大方点出来么。让人家姑娘翻箱倒柜地找，他高兴是吧。
　　我一郁闷就把晓莺架在铁栏里的某个囚犯的脖子上。
　　“说，炼殿下在哪里。”
　　“在前面，应该就在前面。”他哀求地说。
　　我于是放下剑。我是想潇洒地在他脖子上留一条血痕来着，后来想想还是作罢，我应该不是如此变态的。我也就□点，心地还是善良的，嗯。
　　
                  第十章、争锋（13） 
　　于是我继续拖着剑往前走。这是在演男女反转版的《睡美人》么？我要披荆斩棘……可是那位睡美人不会让我吻他的吧。这个荒谬的想法居然让我有些无力。好吧，我承认，我去见炼，纯粹是好奇心和猎奇心使然。
　　半信半疑地继续向前走，一片漆黑的尽头，有点点蓝色的光芒。这里的黑暗真是刺激无比，充分调动我所有的感官。我得万分戒备。炼不至于在黑暗中安排什么恐怖的机关来测试我想要见他有多迫切吧……他不至于吧……
　　冷不丁有什么东西从火光处逃似的冲向我，如飞镖般凶狠，还有不少。我惊呼一声，躲闪不及，感觉自己一定完蛋，只得闭上眼睛，任凭那东西砸中我的脑门。我呻吟，却见那些东西发出些许轻快地鸣叫，转换了飞行方向，又逃似的飞向光亮，黑黑小小的身子消失于我的视线。
　　居然是蝙蝠。
　　当又一波蝙蝠要对我实施轰炸时，我用手电筒驱散了它们。普通光它们还是惧怕的。我定神望向蓝色的远处，确定有人在驱使它们。
　　手电筒真是个好东西。我一边摇着手电筒，一边加快脚步，在楼道的尽头是扇半掩的门，微弱的光从门缝中透射出来。我蹑手蹑脚地开门，就有数只蝙蝠掠过我的头顶钻了进去。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轻缓抬起，就捉住一只可爱的小蝙蝠。那蝙蝠吱吱叫着，黑色的翅膀在五指的缝隙中穿梭，最终，它挂在男人的食指上表示屈服。只过了一会，男人便挥了挥手，蝙蝠轻快地飞离，落在男人的脚下。地上，有五只装满鲜血的碗。蝙蝠密密麻麻地挤在碗的边沿，欢闹不停。
　　我默然望向炼，这地狱的看守者，黑夜的死神。他背对我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我只能看见他长而亮的黑发，顺着椅背延至地面。他穿一身的黑衣，整个人就是暗的化身。他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的胳膊竟然瘦得比哈吉还要惨不忍睹，幸而，他比哈吉要精神许多。
　　“你该不会是省下自己的饭来喂养这些吸血蝙蝠吧？”我忽然想到什么，诧异地问。问过之后我就后悔了，如果如此做，能换得心灵上的寄托，从而少一分寂寞，又何尝不可。
　　“你的伤如何。”他问。声音是雪水，寂寞而冰冷。
　　“早好了。”我在他的背后露出微笑，“我被伤时，你也来看我了吧。”
　　他沉默。
　　“很不好意思……那个时候对你大吼大叫的，我那时还不知道你不可以随便出现……”
　　他微微坐直身体，道：“新来的皇后，有血腥的味道。”
　　“哦，你也怀疑是她要伤害我啊。”我耸肩，“她让人冒充你的侍女……”
　　“奥斯温选择她，是看中了她的美丽与顺从。但是，他没料到她的激烈。”他的手指扣动扶手，如在弹奏一曲舒缓的钢琴曲。他的话，都不用疑问句和揣测句型，似乎十分笃定。
　　“历来敢想不敢做的人就很多。她做了，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奥斯温对你的在乎程度。”他侧侧头，无波澜地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苦笑笑，这不就等于，他知道我和奥斯温之间的事吗。他那双独特的眼睛，看不见人，却看得见人心。
　　“你过奖。”他言语轻快了些，似在笑，“只是你受伤昏迷后，奥斯温来过这里。他转了一圈又回去，我想那是因为，他要做的事已经不用再做了。”
　　“什么？”
　　“伤害你的犯人都被你的血毒死了。”
　　我倒抽一口气，只觉得皮肤一阵酥麻。我几时也有这样的功效了？
　　“尝一点倒无多大害处，尤其对高等血族。”对方十分平静，“有这种力量的猎人，很少。”
　　“那奥斯温知道……是伊蓝她……”我好半天才恢复语言能力。这到底算什么呢，算奥斯温还在乎我吗……
　　“他知道。”他起身，但依旧背对着我。他脚下，那些小家伙们纷纷散开。他黑色的袖子长而宽，如葬服一般，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徐徐降下，遮住他苍白的手腕。他侧身在蝙蝠间穿梭，低着头，我看见长发盖过他的侧面，完美地遮住他的视线。
　　“他知道，又如何。”他说。
　　“是不如何。”我不想再继续这个怨妇话题，奥斯温不爱我就不爱我吧，我得靠自己活下去，总得那么办。
　　“你可以送我一只蝙蝠吗？”我问，尝试转移话题。
　　他顿住脚步。
　　“不可以吗？”我挫败地叹口气。
　　“你自己捉。”他淡淡道。身为一个王子，是不会随便拍拍手就去抓蝙蝠的。
　　我大喜，卷起袖子就蹲过去，捉了一只特别能叫的，拎在手里玩儿。我能感受到，炼阴沉而不失温和的视线抚过我的头顶，以及脊背。
　　“它们的翅膀，很像维，对吗。”我感到炼在我背后慢慢蹲下。
　　维……是维康新的简称吗……好亲切啊。
　　没有维康新，他一定过得很孤独吧。
　　背后，有蝙蝠欢快的鸣叫，是那个男人在温柔地抚摸吧。恐怖的外表和仁慈的心，他和维康新……
　　“我可以要两只吗？这样它们不会寂寞。”我越看这些蝙蝠越觉喜欢，那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真是让我恨不得一口含在嘴里。好想要啊好想要，从未见过那么可爱的东西。
　　“贪得无厌。”他轻笑。
　　“你留着也没用的，那么多。而且近亲□会得病的哟。”我语重心长地说。
　　于是，就从背后伸过一只冰凉的手，穿过黑色的长袖掠过我的肩膀，悄无声息。
　　我扭头十分仔细地观察就在我耳畔的手，有迪雷坦家特有的修长线条，但是，却拥有灰色的，如鹰爪般略带弯曲的指甲，锋利逼人，带着阴湿的味道。
　　他力道不重地抓着一只蝙蝠，突如其来，让我吓了一跳。没看清的话，还真以为这手是来索命的。因为我想多要一只，他就要杀人灭口的感觉……
　　“刚好配成一对，这是雌的。”他如雪水般的声音，清凉地流淌，波澜不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现在听到的这首缓冲不是很强大的背景歌叫Black Swans ，是厄运金属乐队Lacrimas Profundere 的最出名的作品（我感觉是）~旨在表现天使和恶魔的故事……-0-所以用在这里也可能很别扭
这算是纯正歌特风了
但是我很喜好这类乐队的，莎拉布莱曼的有些曲子也相当不错……就是缓冲太让我憔悴。可能以后会用她的。
有人说过黑暗的华丽是歌特，圣洁的华丽是巴洛克，所以对音乐挺不了解的我很可能一脑抽就把什么赞美上帝赞美天使的歌弄成吸血鬼文的背景乐了……如果各位发现请谅解。
PS：我当然觉得一个文用一个曲子比较好。但我始终就在波动着……换成比较舒缓的音乐又觉得不暗黑，换得暗黑了听多了又觉得不舒服，所以在不停调整着。
好吧，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哪天这文完结了我不想管了，我也不来老碰她了。
如果曲子舒缓了，请不用怀疑，我是在放松自己呢。如果曲子变暗黑了，也请别介意，我的确是想虐待各位。不知道虐待得了否。
XC书于一零年三月六，为使后到的朋友不迷惘故写上日期
                  第十章、争锋（14） 
　　“我的手很好看吗？”见我瞪大眼睛看他的手好一会儿，他打趣地说。
　　我怔了怔，接住蝙蝠，迅速扭头。
　　背后空无一人，我四下张望，炼居然已立在墙角，足以遮住鼻梁的大衣帽不泄露一丝目光。我只能窥见他优雅的偏灰色唇线，仅一瞥，就能想象到他俊美的容颜了。他确实很瘦，下巴尖得像个青春期未至的女孩子。两颊凹陷下去，显得更为阴森。
　　他速度真快，居然连帽子也戴上了。
　　“真不是个乖女孩。”他淡淡说，只是微微加重了语气，却依然波澜不惊。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和你们家族的其他人一样好看。”我眯起眼睛调皮地说，颇有调戏黄花大闺女的气势。但是，炼毕竟是炼，不会脸红也不会拿我的玩笑怎么着。
　　他既然会邀我来，就一定是有能力保全我的生命的，所以我才会毫不顾忌地扭头。
　　“你想过吗，或许身为猎人的我可以打破你力量的束缚……”
　　“一个连治愈力都不完善的猎人？”
　　我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这讽刺的风格颇像哈吉。然，哈吉的嘲讽带着嬉闹的意味，炼则更像是在平缓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将手指头伸向怀中一个小孩的嘴，它很快就咬破了我的皮肤，并不是特别疼。
　　“听说，维康新在外面过得很幸福。”我试着开启另一个话题。
　　“或许吧。”他十指交错于腹前，即便没有目光，他也一样能看透我的灵魂，“你只想与我讨论他吗？”平静的声音，凉如雪水。
　　我默默凝视他，他还站在那里，帽子遮着他的面孔。
　　“看来你是知道的，关于我的母亲。“我深吸一口气。
　　炼打一个响指，房间骤亮。是比原来强许多的光线，铺天盖地。昏暗的房间瞬间就被一团团漂浮早空中的蓝色火焰所取代，四周变得妖异而明媚。原本阴森的墙壁忽现一幅女子的肖像，我的心微微一跳，如鱼儿轻巧蹦出水面不经意地落下。这看起来，仿佛原先炼背对着我坐着，就一直在看这幅画一样。因为那画就在他坐着的椅子正对面。
　　他早知道我会询问我的母亲……
　　明晃晃的蓝色在我眼前缓缓漂浮，几乎花了我的眼。我看见那名女子亦留着与我相仿的棕发，一张秀丽的面庞如刚开的花能让所有人为之倾倒。我折服了，诚心诚意地折服了。我甚至能想象，奥斯温用多么虔诚的目光欣赏她的每一寸肌肤，品味她每一丝弥留于，油彩之外的芬芳。
　　贝拉，我的母亲，我存在的因与果，比我美上亿万倍的传说。我见到她，居然比我想象中的要平和许多。
　　她带给我的痛苦与甜蜜，已经很多，已经足够。
　　她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无比可笑。
　　“为什么你这里会有妈妈的肖像画。”我问。
　　“我画的。这是她刚来地下二层的模样。”炼仰头细看他的作品，声音有时间的烙印。我这才注意到画中的母亲眼睛望着斜方，而非正视。
　　“谁都想在最后留下美丽的影子。她来时已憔悴无比，这画也不全然属实。”
　　“你画得真好……可见殿下是个很有情趣的人。”
　　“时间总让人想要更多。”
　　“可以帮我也画吗？”
　　“如果你想长久居住在这里的话。”
　　“拜托嘛，殿下，我会经常来看你陪你说话。”
　　“不要使用敬语。”
　　“那你答应我啊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
　　“殿下殿下殿下。”
　　炼顽固地沉默起来。我颇为愤慨，扑过去，炼迅速闪开。幸而我早知这样的结果，一手撑地迅速弹起，避免与大地相碰。我又扑，他又闪。
　　迟早有一天我会抓住他，哼。
　　“真的不行吗，只是一张画而已啊，殿下。这样我对别人说见过你，别人都会以为我吹牛。”我脑海中已经有个小人站出来义愤填膺地破口大骂说见个炼就了不起啊你还想四处炫耀怎么着。
　　“那，如果你再来，我会考虑。”啊，听听，听听，炼果然就不是一般人，他才不会嘲笑我的市侩气息……等等……他说什么来着。
　　我死死盯住他，就见他黑色的帽檐下，灰色的唇线成就一条明显的弧度，阴森又美丽。这很神奇，就像神色忧郁的石像落了泪。
　　“殿下，你如此期待我的到来？”噢呦这个稀奇了，我什么时候那么招人待见了。
　　“你很有趣，比你母亲有趣许多。”望着他的笑，我忽而有了错觉，仿佛他是地狱的刑官，抽打着我母亲与我，看我们痛苦的表情，仔细评分记录，记录成一张画。
　　“别那么说，我母亲来的时候，想也不会有趣到哪里去。”我摊了摊手，笑了笑。
　　“她死得很有趣。”炼似乎在开一个恶意的玩笑，我忽而就收住笑，他也收住笑。他又转头看那张画。已香消玉殒的美人，在黑暗中，笑靥永存。
　　“你回去，晚了不好。”他道。
　　“好……殿下保重。”我退几步，随即就提起裙子跑了。
　　炼，忽而亲近，又忽而疏离的感觉，真让人很难拿捏啊……好像整个人就在他手中，被他拿捏着玩。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炼灰色的魔爪深嵌入我的皮肩膀。他的脸与其他部位，都被黑暗隐没。他嗜血的灰色的嘴唇在我耳边轻声细语，他说爱尔，留下来，再也别离开。然后他的手死死捏住了我的脖子，慢慢收紧。我忽然就惊醒了，然后我听见微弱的声响，两只蝙蝠在我床边的笼子中拍打着小翅膀。
　　黑夜变得诡异起来。仿佛地下二层的气息蔓延上来。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在那段时间执迷不悟地去地下二层。炼就像我的一个秘密，渐渐变的，不可或缺。而去见他，又像是一个使命，我不得不做。
　　大概，我真的厌恶了地上的生活。一切显得无可挽救。因安格烈而萌生的巨大的愧疚，需要在一个地方埋葬。
　　让我承受更大的痛苦吧。
　　
                  第十章、争锋（15） 
　　迷途的秘密极像可致死的药剂，瞬间能让人一命呜呼。
　　人果然不能活得太蔽塞，不然就像在自己脑袋上绑个塑料袋硬把自己给闷死了。
　　我始终不知道，在这场离奇的幻象中，究竟是窥看的人受益，还是被窥看的人觉得刺激。
　　无尽的迷惘中我又长大了一岁，深秋一年一次的舞会我没有参加。因哈吉虚弱的身体。他居然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年。每次见我，他都笑得没心没肺的，我总觉得他很健康，又不像假装出来的……管他呢，王子想一直赖床上，谁阻止得了呢。
　　然，我很享受这一年的静谧。就坐在他的床边，我可以欣赏他妖异的眼睛和嘴唇，一遍又一遍。我告诉自己，他是属于我的。他不会离开我。这个时候，心中便涌过一丝凄楚的甜蜜。
　　我对世俗的愤慨似乎也传达给了爱美尔，她越发沉默寡言起来，将往日的犀利掩埋进内心。她偶尔会要求与我比武，我也有败在她手下的时候，而那个时候她会笑得很天真，很美丽，这种笑忽然让我很想输给她。我好久不见这样的笑，更久没有这样得笑。
　　爱美尔是一只豹子，眸中总有烈色的火，这火烧得越来越有味道了。她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但我不知道，她究竟要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子。
　　我们，就这样越贴越近，在只言片语的世界中。她会自然而流畅地唤我，姐姐。平日无表情的面孔，会在目睹我的鲁莽后显出些许波澜。我尝试着，不让她戴上冰冷的面具，可无济于事。迷途中的空气是强效的催化剂，令一切腐化，溃烂。
　　奥斯温又远行了，在一个雪夜。时间似乎很漫长，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走后的某个夜晚，我依旧在织着毛线，爱美尔伏在我的身边，倚靠在骑士身上，捏着塔罗牌小睡。她的白猫趴在她的胸上，慵懒地四下张望。我望着爱美尔这个样子就想笑，那么桀骜地公主也会如此纵容一只猫啊。
　　不过也是，她对奥斯温是由衷地依赖……
　　敲门声响起，我开门，就见莉拉木然地站在门外，形态像一具死尸。她看见我，还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莉拉，你怎么来了？”我伸手，却不敢碰她，因她的眼底，竟然藏着我所不熟悉的一种怪异的迷雾，浓郁得近乎染黑她的蓝眸。我怕碰了她，那浓雾便会越发得可怖。
　　她的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结巴地挤出字来。“夫……夫人……”她猛地捉住我的手，眼睛瞄向我的床，面色苍白。我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爱美尔已经醒来，正抱着她的猫，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我于是推了推莉拉，将门在我的身后合上。
　　“发生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只觉莉拉像是在暴风雨中左右摇摆的花，在忍受巨大的冲击。她最近应是很空的，因奥斯温无带贴身侍女远行的习惯。
　　莉拉没有回答，冰冷的手抓住我，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衣服。一瞬间我有了错觉，仿佛那是炼的手，冰冷而充满杀气。她愣了愣，随即用近乎蛮横的力道拉我到三层，又迅速放慢脚步，像是怕踩上地雷，一步一步，人则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
　　事实上我已料到会发生什么，只是无法确信。
　　我将莉拉甩在身后，寻着响声，藏在卧室门旁，虚掩的门流泻出一丝光晕——
　　两个如此缠绵的人影交叠在一起。我倒吸一口气，这个邪恶的女人，居然让我两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一定是故意的。
　　此时，伊蓝如一条真正的水蛇，欢愉地扭动着身体。一个男人，正尽情地取悦她，埋首于她的胸膛，温柔起伏。我辨认出那披散开的，浅栗色的半长发，有中性的唯美。
　　我的目光锁住里耶尔就再无法松开，她果然得到他。
　　她逐渐响彻整个楼道的娇吟，刺耳到不行。可我只看着里耶尔，看他阴柔的面部线条，无一丝激情，一直睁着的眼睛无任何神采。他不爱笑，从来都不爱笑，伪装下他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但不得不像个被夹住尾巴的狐狸，天生妖娆，却施展不出力量。
　　我当然无法忽视伊蓝，她开始近乎疯狂地叫喊，大笑，一张脸，格外妖娆，更似走火入魔，仿佛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士兵，叫嚣着显示领土权。
　　全然不像与奥斯温在一起时的那般温顺，她不停地向里耶尔索取更多，仿佛怎样也满足不了。
　　当病毒已遍布全身，便无药可救。我忽然想到这句话，在响亮淫靡的叫喊中我的大脑变得很不清晰。我甚至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可以满足谁吗？可以取悦谁吗？可以……代表什么吗？
　　只是让人受到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止。我想我的大脑已经坏死了，在视觉受到极大冲击后。
　　迷途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不入流的香艳戏码，麻烦下次换换女主角吧……嗯，我可能也当过女主角……但我是被逼上演的，绝没那么积极。
　　他们停止，一定是因为伊蓝累了。当然，我不清楚她到底是做累的，还是喊累的。她红色的唇轻轻吐息，她拢了拢散乱的乌发，从容地支起雪白的身，收起一条细长的腿。我冷冷地望着他们，还以为他们要做一世纪呢。
　　里耶尔如一条光滑的丝被滑下床去，勾起地上的白色睡袍，灵巧地系住腰带。我看见他精致的侧面，在泄漏进窗户的点点柔光下有一圈柔和的光晕，看起来十分圣洁。他依然无表情，眉宇间有一丝美丽的阴郁。他很平静，很淡漠，从头至尾。
　　我想，我明白我为何会如此向往炼了。那位不见天日的殿下，绝不会归属任何人，听从任何人。他才是迷途最高贵的人，我们的喜怒哀乐，在他火红的眼睛里不过是一出又一出戏剧，悲欢离合，如此反复。
　　我当然没见过他的眼睛。但我希望他有一双火红的眼睛。红色，血的本原，那才足够霸气。
　　
　　伊蓝的眼睛柔媚地望向一直在偷窥的我，嘴角浮过一丝冷冽的弧度。我不由精神一震，这女人终于想到我了，要我出场了。
　　她当然很早就知道我在偷窥了，所以丝毫不遮掩她曼妙的玉体。我冷冷地望她，而里耶尔一直站在床边望着墙角，无视整个房间内弥漫的火药味，完美的事不关己形象。
　　“公主，为什么站在那，快进来吧。”伊蓝笑得越发妖冶，垂着手向我招了招，动作轻盈优雅如蝴蝶扇翅。
　　其实我想做第一个说话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要说你舒服吗你身材真好或者你们如何认识的之类的庸俗问候吗……
　　于是我没有说，我也没有动。我不知道怎么动。我要近距离欣赏她的裸体吗？是不是她还想让我摸一摸，数数她身上的痕迹哪些是奥斯温的哪些是里耶尔的？
　　我很淡定，也很疲惫。
　　说到底，争风吃醋的伎俩，也就这几个。
　　她也不怒，只是垂下纤长的睫毛看自己的手指甲，随即用严肃的声音唤道：“莉拉，你也想一直立着吗？”
　　哦哦，我还忘记了，我身后还有个莉拉。不知道她来找我，是受人之“托”，还是无意“窥”见。我翻了翻白眼，这戏的参演人员，还挺多的。为什么不在奥斯温没有远行以及哈吉没生病前演呢，那阵容才豪华。
　　只见莉拉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浑身颤抖，居然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咬着泛白的唇说不出一句话。
　　“啊，看来果然是公主面子大点呢。”伊蓝眯眼望向我。
　　“你也想让我跪么？”莉拉这副犯了重罪的样子，真让我想一把揪她起来。可惜奥斯温不在，不然，伊蓝怎敢用这种语气对他重要的贴身侍女说话？
　　“我怎敢？”她将腿慢慢伸下床，颇风情万种地曲起。仅这个动作，诱惑程度堪比职业脱衣舞娘，奥斯温是在哪里发现这个尤物的呢。
　　她轻笑，说：“奥斯温很宠你，对吗？”
　　对个头，他从来都没宠过。如果他曾经宠过，那也是我体会不到的方式。
　　我深叹气。是了，这便是争锋相对的场面……我幻想过无数次，似梦寐以求。如今终于到来，我又不是特别起劲。她让我想到我最初和奥斯温的关系……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心甘情愿又十分欢愉地奉献着自己的肉体。说不痛苦是假的。
　　尤其最初……我好讨厌别人提起，但有什么办法呢，事实就血淋淋地立在那里，不可能消失的。
　　伊蓝估计也是等不及了，怎么着地下二层都没把我给整死。
　　“可是，你好可怜。”伊蓝妖笑着，居然在我拿捏着如何反击时来了这么一句。她步下床来，□的足直接踏上冰凉的地面。她□地走向我，脸上是一股走火入魔的戾气。我对她这样的语言和行为深感不解，登时就有了傻的气质，愣在那里充当雕塑。
　　“我早看出来，也早就听闻……你们的事，几乎是所有细节。”她用柔和的声音说，伪造的哀伤让人作呕。
　　几乎每个细节？我冷哼。不可能。看她这副样子我就知道她不清楚我是猎人，不清楚，我和奥斯温，比爱与被爱更深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联系。
　　“不过大概这也很常见吧？还有什么，比幽暗古堡内的娈童更为普通的呢？”是啊，所以贵妇的地下情人也是普通到恶俗是这个意思吧。敢情我们平分秋色呢。
　　当然，我想她应该在暗示我我是多么多么卑微诸如此类的。即便混到了公主的地位还是非常非常的卑微。
　　“你不幸地，爱上了他，可你得不到他。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一次次不知疲倦地偷窥。”她双眼明亮地望着我，抬起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嘴角依然挂着狂妄的笑。我有点怕了，觉得这女人应该是疯了。她此时如见了血般的亢奋。
　　莉拉跪在地上，担心地望着我，里耶尔仍然漠然地伫立着，偶尔瞥来一眼，也不过是如见了一面墙似的麻木面对这场闹剧。他是怎么了？为何真如伊蓝的布娃娃？他是不是一直这样，还是病情越发恶化？
　　“但是，你知道，奥斯温也不属于我。但是，他选择了我。”她回头望了望她乖巧的布娃娃，然后松开我，曼妙转身。“我和里耶尔早就认识。我们曾经亲热过，奥斯温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伊蓝揽住里耶尔的脖颈，仰头给他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急促地呼吸道，“有时候，觉得你们真像，都那么喜欢在旁边默默看着……呵呵……说不定你们还真有那么点儿血缘关系……你们真像一对父女……呵呵呵呵……”
　　他们又激烈地吻起来，不是演戏胜过演戏。我始知伊蓝是恨我的，但一位有权势的女子的恨，并不是奥斯温全部的关怀与忍让所能消除的。她是从完全的女人立场恨我。她想杀我，想孤立我，也想在更多男性身上证明远大于我的魅力。她想霸占的，不仅仅只是奥斯温。而我这才完全懂得。
　　我本准备发出的凶狠的质问及愤怒，都被她近乎变态的竞争欲望给打散了。她确实让我无言以对，很无言以对。
　　爱美尔如果嫁了出去，那么我和伊蓝，将无疑是迷途地位最高的两位女性。她已经考虑到，她已经十分介意。所以安格烈走了，旧识里耶尔也成了她的情人。我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的没了，最后的防线是躺在床上的哈吉和此时跪在这里的莉拉。我都想哭了。
　　我真恨不得把我的血洒在伊蓝的每顿饭中，不求立刻致死，也是慢性毒药。可我一想到她是奥斯温的妻子，便又顷刻间没了力气。伊蓝说的对，奥斯温选择了她。他选择了她！所以我无法下手……奥斯温从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子中选择了她……
　　奥斯温，我那么爱你，我怎能让你孤独一生？纵使，你让我孤独得无可复加。
　　这种爱是不是一种自虐。你看，我多么欢喜地在饮自己的血，致死的血。
　　你快乐吗？
　　
                  第十章、争锋（16） 
　　不是我不谦虚，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武术方面，能教导我的便已寥寥无几。
　　安格烈走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愿上武术课，不但是因为我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也是因为，安格烈曾经嘱咐我，他教我的东西，不能随便展示给别人。然，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已带上安格烈的味道，想摆脱怕是很难。
　　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努力掩饰他的味道，之后，我迎来了新的武术教师穆穆里——一个来自古老印度家族的吸血鬼，起初到迷途时，他浑身散步着独特的尸臭。穆穆里说他是一个王族墓穴的看守者，他以他的身份为荣，所以他特别反感别人指责他身上的味道，但最终，他还是在奥斯温的淫威下洗掉了那种味道。
　　这就是我新的私人教师穆穆里，执教于奥斯温远行回来后的第二天。奥斯温就一贯如此，远行回归，带死物也带活物。
　　至于他不在时迷途里发生的事情嘛……自然就默默地过去了。
　　穆穆里有挺让人怀念的古铜色皮肤，棱角分明的唇和一双鹿似的大眼睛。他只比我大五岁，却在武学方面有惊人的成就，因此本人就显得有些孩子气似的傲慢。是的，他很孩子气，不爱洗澡，总闲不住，无聊时爱玩我的头发，不懂礼节，不刻意尊重除奥斯温以外的人，背地里说奥斯温坏话却不敢正眼看他，只要奥斯温开口说话，他就吓得连脑子都转不过弯来。要我形容他的话，就只有一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要伊蓝形容的话，也只有一句，这师徒俩太般配了。
　　于是完全可以想象，当我、奥斯温和穆穆里边进餐便探讨我的学习问题时，穆穆里手一抖把盘子给掉地上了。我使劲力气憋住笑，可是奥斯温还是十分气定神闲地吃着他面前的东西，挑些能放松心情的问题问穆穆里。
　　我真有些佩服能把这样一位活宝带入迷途的奥斯温了。是为了让我忘却悲伤吗？他与安格烈确实太不同了。不稳重，不温柔，尤其不绅士。穆穆里总制造形形□的烂摊子让我处理，毕竟迷途中离他最近的就是我。我开始疑惑，奥斯温带给我的真的是教师，而非又一只宠物吗……
　　而迷途中看惯闹剧的人，对待总是神气活现的穆穆里也是一贯冷漠。我开始有些怜悯穆穆里了。其实……我对穆穆里也不是完全的反感，至少他会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他不喜欢伊蓝，在伊蓝面前向来肆无忌惮。当然，如果奥斯温在，他会收敛很多。这样的小孩，伊蓝应该也不会想到要剔除，或者，占为己有吧。
　　“如何？迷途是个冰冷的地方吧？你的热情，并不太适合这里。”有一次，我恰巧碰见想与某侍女约会的穆穆里被冷冷拒绝。我就想到我年幼时的模样，四处不受待见……现在似乎也是。
　　“这地方是很冰冷，但是我会来温暖这里啊。”穆穆里大大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我，在那里，我居然看见一种叫生气的东西，那是迷途土壤永远开不出来的花。我想守护他。
　　如此震撼。仅他的一句话，就让我觉得，他为我带来的那些麻烦都不算什么了。他让我拥有了这座城堡中唯一的宝贝。
　　在穆穆里的教导下我学习着异域剑法。他说，他们的国家有一种操尸术，如果可能，他会教我。就算这个孩子再如何玩世不恭，学业上他向来不敢怠慢，讲解精当脾气执拗，不容忍任何猜疑。
　　“操尸术是什么。”略带嘶哑的好听的嗓音，如一把剑直刺我的耳膜。我耳鸣了好长时间。
　　大概也是出于对新来教师的好奇，奥斯温居然会趁空闲时间突袭武术教室。
　　当时，奥斯温穿着黑红色的长袍，黑发笔直的垂下，于是，和穿着短裤汗衫费力讲课的穆穆里成为鲜明对比。
　　突如其来的相见让我心跳骤然加速。真让人羞愧啊。这明明是第无数次的相遇，可他的淡漠冷俊的面孔，总对我有形容不出的杀伤力。我再长经验，也无法在他面前长定力。对我而言，他的两粒湛蓝眼珠，就如女巫玩转世界的水晶球，充满魔力。
　　要换做平时，一定是我和穆穆里一起抖啊抖的。可这次不同，进入状态的穆穆里十分镇定地走到奥斯温面前，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滔滔不绝。奥斯温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不妥，就跟着坐到地上，长袍很优雅地散成花瓣的模样。他居然还很聚精会神地听。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但我没有听课，我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观察奥斯温的表情。他的表情是那么自然，穆穆里讲到深奥的地方，他还跟着微微皱起眉头，似在思考。
　　他居然会花空闲时间听这么一个小孩天南地北地谈天说地，还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穆穆里讲得很有趣吗？这么有趣吗？
　　我在旁边看这忘我的俩人，万分汗颜，只感觉自己被自己的课堂排斥了。不过，大概，奥斯温习惯如此，曾经，现在，他都花了不少时间在我这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孩子身上。是因为迷恋“生气”吧……
　　那大概是比血液还要芬芳的东西。
　　穆穆里终于停止讲解，似乎这才发现讲解对象是何许人，竟吓得面色惨白。他结结巴巴地说要去卫生间便立刻冲出教室。那速度，那气势，没见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到。
　　我望着教室门口嘴巴就差点掉下来。怎么这人走出状态后会是这么个反应。人变得还真是迅猛呢。即便他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但是他离成熟的吸血鬼，也太远了些。我无奈叹息，果然学问深的人就是独特。安格烈很独特，里耶尔……也很独特。
　　猛然间我发现自己的处境，登时心脏跳到嗓子眼。
　　穆穆里……看样子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不，估计，他不打算回来继续给我上课了！
　　握着剑的手开始越抖越厉害，我听见金属颤鸣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被穆穆里传染成这个样子？
　　我怕和奥斯温独处！
　　
                  第十章、争锋（17） 
　　我的脸僵死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低下头，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在心里没命地抽自己，真是不争气。努力学习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在他面前昂首挺胸，可是，到头来……我和数年前一个样啊。
　　我就感觉她站起来，脚步近乎落在我的心上。
　　“你的老师，总那么有趣。”他说。我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他的嘴角挂有一丝浅笑，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奥斯温对穆穆里的反应。他很欣赏穆穆里。这也应该。
　　只是我紧张得无法再将谈话进行下去。脚不受控制地，快速向门口移去。
　　“怎么，你也要去卫生间？”他开口，充满磁性的，让我魂牵梦绕的声音，立刻勾住了我。我只得在门口停住脚步。好久没有单独见面，让我不知该如何行动。或者是，曾经的见面，都让我太难忘怀……
　　不行，我必须显示自己的强大！
　　“老师走了，我不该再待在这里了吧？你要找的人……不是，也走了吗？”好吧，我完全被穆穆里传染了，连说话都那么孩子气。不过……这似乎是个事实……我对奥斯温说话已经越来越有进攻性，越来越像吃醋的怨妇。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缓缓从后靠近。那我熟悉的气息呵，刺激着我的泪腺与鼻腔。我彷如孩童进入妖精的世界，只被幻觉操控，不能自拔。我的脚拼命想逃走，而我的身体，却十分想留下，冒着被肢解的危险，搜寻这个男子，给我的一切美好。
　　这一定很难想象吧，遇到所爱之人，就是这么手足无措啊。
　　“你，还在与炼见面？”他忽然就转了话题。声音依旧平淡，我们间的空气却降温不少。我早知道，我们的相遇不会愉快，自我当上公主，就永远不！
　　“是。”我赌气似的将头一扭，“你想怎样？”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弥绕在我的脖颈间，他似离我更近。我的脖子立刻没了知觉，好似被这冷酷的气焰割走，我却奇迹般地还活着。
　　“你以为，”他淡淡道，“我不敢把你怎样么。”我不由一惊，目光却瞄到更为惊悚的一幕。他的手，他修长的五指，就在我的腰际，欲握未握。我呆住，却立刻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回头，就看见整个教室空空如也。回廊里也是。这里，只有我一个。
　　我郁卒地拉扯了一番自己的头发，这家伙究竟想如何？不要做那么引人遐想的事好不好……明明想要疏离我，就不要老留下那么强烈的存在感。我厌恶这种半温不热的感觉，好像做 爱做到一半忽然停住，而我的性功能还偏偏好得很。
　　如果有谁问我奥斯温的特点，我一定会告诉他“鬼鬼祟祟”这个词，并且在这个词下加上着重号。很可能他不是，但，他真的很让我不舒服。
　　我最近并没有去见炼。我深知，频繁地交流会让他失去对我的兴趣。距离是产生美的充分必要条件。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自己目前状态很好，因此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求画。
　　之所以想让炼为我作画，只是想用有理由的沉默代替闲扯。我并不认为我见到炼总有话可讲……而且，我也想知道，母亲的美，究竟被炼修饰了多少。
　　“哎呀，陛下走了吗？”从卫生间回来的穆穆里十分夸张地弯腰叹气，就差捶胸顿足。在他面前我本能的表现得很冷淡，尽管我很想打他。毕竟，他让我觉得我所有的表情都是无表情。
　　“你不就是期待这种效果么？”
　　“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只是去卫生间平复心情……”
　　“那么不巧，他走了，但你可以追上去继续和他讨论你们国家伟大的秘术。”无视他大而无辜的眼，我提了提裙子向前走去。
　　“咦？爱尔你不感兴趣吗？”穆穆里伸手拽住我的袖子，一脸委屈地眨着他那硕大无比的眼睛。
　　“算是吧。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
　　“关于一个人。”我冷冷看他，“就是那两只蝙蝠的主人。”
　　“你是说被我玩死的那两只蝙蝠吗？”穆穆里用手捂住嘴，一脸歉疚。真不知炼会如何想，假设他知道被我讨来的蝙蝠们全部丧生于我的新教师之手。
　　其实也不怪穆穆里，穆穆里无意撞见我用我的血喂蝙蝠，于是他也用他的血喂。我再怎么变异也是人类，但可怜的蝙蝠们喝不惯吸血鬼的血，很快就死了。
　　“那我去找他。”穆穆里的大眼里忽然就燃起了斗志，“我求他再给你两只。”
　　我看着他冷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觉得他不肯接受我的请求吗？”穆穆里一挺肚子，露出很不屑的眼神。
　　“不是不肯。”我望他，又想到方才与奥斯温毛骨悚然的一幕，“是你根本遇不到他。”然后我就在他呆愣的注视下举步离开。
　　啊啊，还是不要告诉炼蝙蝠死掉的事情吧？
　　其实除去穆穆里的到来，迷途中的一切，就都不曾改变。生活还是压抑的苍白，迷途就是没有生命气息的，充斥腐败气息及孤独的华丽墓穴。莉拉依旧在奥斯温身边忙碌着，里耶尔离开城堡去做生意了，而伊蓝暂时没什么行动，大概是因为穆穆里吧，他总粘着我。
　　哈吉还是病着，爱美尔有时会过来看看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让他选一张牌。那个时候，哈吉就会露出很温柔地淡笑，如晓晨的阳光。他们间没有太多语言，凝望及碰触就说明一切。这种感情，我会羡慕一辈子。
　　我时而在想，我身边的这些吸血鬼，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偶尔会觉得，他们无论谁都无关紧要，但倘若真的失去，我一定会难过吧……
　　夜晚，妹妹给哥哥一个祝福的吻，然后她说，哥，我不能总来看你，但你要知道，我多么希望你好起来，比谁都希望。
　　然后哥哥就笑了，他握了握妹妹的手说，真好，你已经长大，长那么大了，不用我再操心什么了。
　　我默默地立在旁边看，情不自禁地，左手就紧紧握住右手。
　　
                  第十一章、芳华（1） 
　　又是一次年度舞会，我又以照顾哈吉为由而谢绝参加。哈吉已在床上躺了将近三年，只偶尔会下地走走。这毕竟不单是一个舞会，它还是一个节日。于是无论怎么说我还是穿上礼服去舞会现场观望了一番。
　　我想，我或许会一直这样当观众当下去。我已无理由为谁展现身姿，无可能在这种空虚浪漫中得到安慰。我知道，这里会有许多人前来寻求短暂的欢愉。如果中意谁，或许今夜，他们就能得到谁。
　　舞会是一个壮丽的开场，如烟花般绚烂得不可思议。就如我与他的相遇，当潮汐平复，该衰败的，该腐烂的，还在那里，如过了十二点钟就消失的魔法。
　　穆穆里自然不会错过舞会，这是他向美丽姑娘献殷勤的大好时机。我也就随他去了，节日的时候放纵点不会有人责怪的。只是碍于奥斯温在场，他的行动极为拘束，只留一只头不停地来回摆动，像极了一只火鸡。
　　看见心仪的女子，他大大的眼睛立刻变成椭球状，但他只傻乎乎地立在那里，目送女子走过，多半是怕奥斯温的责怪。我恼火，我生气，为什么我的老师比我对奥斯温的反应还要强烈。他明明就和奥斯温没什么过节且不是同性恋。
　　舞会中最受关注的，毫无疑问便是迷途初长成的皇女，爱美尔。彼时我十八，她十六。有许多血统高贵的血族从遥远的彼岸来到这片荒凉的土壤，请求与美丽的公主共舞一曲。奥斯温似有意让爱美尔接触他们，舞会前就置办许多请柬。相比之下我的十六岁就平凡了，那个时候我在照顾哈吉，而未来……也基本就那么定了。
　　我想我是幸运的，陪伴熟识的人，总好过远嫁他乡。
　　我坐在一旁，手握酒杯赏着这些花容月貌，风流倜傥。音乐袅袅中我看人影翻飞。我百无聊赖地在皇族专用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我与奥斯温仅一桌只隔，他和伊蓝有说有笑的，仿佛在品评每一位到访的宾客。
　　奥斯温的笑容一贯很淡，一贯让人分不出真假，倒是伊蓝，笑得极尽夸张。就像她知道我是故意坐那么近一样，她也故意对我视而不见。这就是我们自穆穆里出现后持久的拉锯战。她一直在窥伺时机，而我一直在防守。没有办法，她是奥斯温的妻子，就算只是一个名分，也足够让我退缩。
　　至于奥斯温么，他对我的视而不见，我已经习以为常。
　　我也是最近才了解到，他视而不见的东西太多了。
　　爱美尔就立在礼堂中央，起初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镇静得与平时一致。戴上刻有柔和笑意的面具，从容面对异性的邀约。她再不是那个爱乱发脾气的，需要哥哥守护的小丫头，而是懂得去守护，这庞大而脆弱的家族的真正女性。我知道，当她的手交给第一位绅士时，她一定在颤抖，如初生于笼中的金丝雀对蓝天存在着无数的恐惧。
　　但是她跳得很好，即便跳着跳着一张小脸便冷若冰霜。她在一对对排列整齐的舞者中华衣纷飞，灿若星辰。她如天鹅般仰着头，纵然恐惧，但有与生俱来的骄傲。迷途中的女人，都会成为暗夜的玫瑰，不见天日却拥有另类的气质，反而更吸引从外面飞入的蝴蝶。
　　时不时会有举止不凡的男子来到奥斯温面前，言语有些缓和亲切，有些则暗藏刀锋。但是他们都会明着暗着问爱美尔是否已名花有主，是否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奥斯温维持着他优雅的笑容，看似十分有耐心。他与几名男子谈了许久，我忽而就觉得悲凉了。
　　这样一只爱算命的，曾经咬伤过我却又无比依赖我的小豹子，终于要被带走了。
　　我用力吸一大口酒，想用无尽的想象遮住心中的空洞。
　　美丽的她如供所有人品评的精美茶点，将手交给一个又一个人。但他们都在笑。奥斯温也如此。他时而望向自己的女儿，眼中，是平静的海面，无任何波澜。
　　现实是多么的野蛮，仅一夜，就定夺一个人的去向。
　　爱美尔，你究竟将怎样一副牌留给了自己，又留了怎样一张，给你亲爱的父亲。你说你希望他可以获得永恒的宁静，那么你呢？如此的死寂，是你期待的内心的宁静吗？你会希望，一直和这些见不到内心无感情泄露的铁一般的存在过一辈子吗？
　　我又看见对面，伊蓝搂着奥斯温的胳膊眯着眼对我笑。她当然不关心爱美尔，当然不关心。纵然不是多么舒服，但我庆幸我见过宁静之后的奥斯温……在他谈及我母亲或是想到我母亲时，他伪装的世界会不可避免地薄弱一点。
　　我只能用这样的事实来安慰自己。
　　此时，穆穆里已喝得大醉，被两名侍从扶走。他提醒了我，我还要去看看哈吉。
　　我放下酒杯，扭头就看见爱美尔将手交给一位绿眼睛的男子。那个男子，亦和奥斯温聊了许久。我无意探求那位男子的身份，毕竟，皇亲国戚会金屋藏娇，平民百姓会爬上贵族的床。
　　里耶尔的确带给我不小的打击，我明明那么尊重他。我努力告诉自己，他是逼不得已，但是，无论如何，那天，他□的皮肤及面部阴柔的线条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或许，这就是纪实类小说中常说的，丈夫遇见妻子的不淑，纵然明白妻子迫于无奈，还是决定离婚。我当然，不对里耶尔抱有什么想法，可是，我想……让他当我的朋友。
　　已经不可能了。
　　我凝视奥斯温微微扣动的指节，黯然失神。然后我抬头，发现奥斯温湛蓝的眼睛在看着我。我倒抽一口气就向后一倾。他的动作是不经意地，却忽而让我惊惧无比。那些求婚者呢？他应该还在应付他们才是……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定睛于舞会，爱美尔和绿眼睛男子已消失在人群中。我不安地起身眺望，胸腔中涌过一阵因酒精而起的热浪，让我心跳不已。我大概是醉了的，不然，不会觉得这么热闹的舞会，像是为谁举办的葬礼。
　　我找不到爱美尔。
　　好像有谁，将数张阿尔克纳从时间的那一头发散至这头。纷乱模糊，我看不透彻。
　　感觉脚边一阵轻微的响动，原来是爱美尔白色的紫瞳猫。它的脖颈处挂着一枚钥匙，我取下，正欲抱它，而它却灵巧地转身走了。猫看上去总是那么气定神闲，步态优雅，直至死前一秒。
　　我又看了看奥斯温，他已在看别处。我微湿的手捏着钥匙，退离礼堂，就在哈吉的房间，支头坐了很久。
　　
                  第十一章、芳华（2） 
　　是天还未亮的时候。
　　我看着钥匙上显示的门牌号，寻到一间七层的房间，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我的手没来由地抖了一下。我犹豫了一个晚上了，因为极可能又要面对某种事……
　　但是对方是爱美尔，她需要我的帮助！
　　或许我该如一个成熟点的血族般，承认现实，并在无可挽救的时候，推动它。
　　我打开门。房间里无任何声响。我惊惶地张望了一下中央的白色床铺，被铺凌乱，有衣物交叠。但那里没有人，曾经的欢爱已成了冰凉的往昔。我松了一口气，紧张了一夜的神经终于还是松弛下来，但是心情依然凝重着……
　　如果对方是爱美尔乐于接受的人的话，她不会给我钥匙。
　　她是希望我能在特定的时候打扰的……
　　此时爱美尔靠在墙角，她半裸着，下身穿一条白色长裙。她怀中，搂着伴她多年的猫，透嫩的肌肤与雪白的绒毛组合成梦幻的画卷。她如神话中描述的，在河边长城的质朴少女，金发凌乱地盘在脑后，美丽的面颊上带着让人揪心的寂寞。
　　“姐姐，你来了。”她望着窗外，似在对我说话，又似不是，只是面对一团寂静的空气吐息。
　　“我希望我来得不算太迟。”我尴尬地笑笑，“毕竟曾经撞见过几次……”
　　我不是特别肯定爱美尔给我钥匙的意思，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错误就犯大了。
　　“几次什么？”她抚摸着伏于臂弯处的猫，动作那样轻柔，猫享受似的眯起眼。
　　“啊……啊？”
　　“我父亲，还是哥哥？”她好聪明啊。但不幸的是，主角是伊蓝。我只得低头把玩手中的钥匙，问：“为什么要我来。”
　　“来让你见我最后一面。”
　　我猛然抬头。
　　“你知道，姐姐，迷途中的不少女子，都是通过舞会，从女孩变成女人。我也不会例外的。更何况，对方是我的未婚夫，我本该满心欢喜地接受，然后，就随他离开这里。”
　　“是那个绿眼睛的男人？”望一眼空空如也的床铺，我的脑海轰然空白。我想到最坏的情况。
　　“是的，姐姐，我很不喜欢他。我最终下定决心，在做之前杀了他。”
　　是的，血族若死去，不会留下任何尸体。就像没有来到世上一样……就像早已不存在……
　　爱美尔一字一顿，口齿清晰。我第一次，听见长大的爱美尔说这么多话，却在这个时候。我只得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
　　爱美尔望着我，忽而露出了孩童般明媚的笑靥。“大概我还是成熟不起来吧，我无法接受一个我讨厌的男子。”
　　“那么，什么叫最后一面？”我勉强地笑了笑，“你可以继续留在迷途啊，你可以继续等待下一个未婚夫啊。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奥斯温会让你满意的。而且，你也没必要杀他，只要拒绝……”
　　“姐姐，家族性质的联姻不是恋爱。它们太不同了。如果是父亲决定或拒绝不了的对象，那么除非双方中有一个人死去不然我就不得不嫁。”爱美尔深吸一口气，美丽，而充满坚韧的眼睛缓缓闭上，面孔上浮过一丝挣扎，“我现在，是个罪犯。杀了同族，是很严重的罪过。父亲一定会在知道后，迅速将我送出城堡，不论去哪都好。不然，我就会去地下二层，接受最残酷的刑罚，会被折磨至死，或者和炼哥哥一样，永无天日。”她的语言如此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现在，宾客还未离开迷途。以父亲的做事风格，他应该会立刻挑一位处地偏远的世家之子将我尽快带走。或许就在半小时之内。”
　　“怎么可能？你是公主啊，奥斯温是你的父亲啊！”我感觉，我的语言里有乞求的成分。我不愿承认，现实会是如此冰冷，如此残酷。我究竟拥有了怎样的罪孽，要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
　　“姐姐，你活了那么久，居然还不了解迷途，还不了解父亲吗……”爱美尔轻柔地抚摸着猫，又忽然停住，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或许，是父亲对你太温柔。”
　　我刚欲说什么，她就把猫往前一托。“姐姐，你曾经，很想摸摸它，对吗？现在，你摸摸吧。”她突兀的话题让我不知所措。
　　事实上我自见到她起就一直不知所措了。
　　我望着猫，它那么惬意地左看看，右看看。
　　“快摸摸啊。”爱美尔微笑，“不然你就没机会了。”
　　我叹一口气，手指微微碰了一下猫的毛。不知爱美尔是出于回忆还是什么，我对这只猫已完全没有任何好感了。它总带来厄运。
　　“它是父亲给我的礼物，我一直很喜欢，一直想独占。即使现在，我也不想让你碰的。”她慢慢红了眼睛，却对我灿然一笑，“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她的唇角一弯，泪水就涌出来。她迅速低头，将泪珠掩埋在胸口。然后，她翻转了手势，双手掐住猫的脖子，猫在未反应前以享受的姿态告别世界。
　　我哑口无言。她的一双算命用的灵巧双手，干净地解决掉一个生命。我的喉咙中似堵了一个核桃。
　　她说，她要独占，一直。
　　爱美尔抽了抽鼻子，一手拎着猫尸，一手拽过床上的衣袍，走得离我更近些。然后我看见她少女丰润的胸脯，雪白带着两点娇羞的粉红，这多么让人倾倒。她不是我，她是名正言顺的公主，美丽，高傲，神秘且拥有野性。
　　“帮我把它埋在花园里。它应该留在这。”她将猫尸递给我，然后披上衣服从容迈出门。
　　“真好，能在离开之前，按照自己的意愿说那么多话。”她轻笑起来，眼睛因泪水的渲染而更加迷人，“这样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也足够。”
　　“你现在要干什么？”我见她穿上外衣。
　　“去找父亲。”她平静地抹掉眼泪，“不能让他来找我。”这句话，是强悍中带着点小倔强。
　　我的心中不由滋生淡淡苦味。“再见。”我只能说。我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再见。”她默默点头，迈步离开。
　　“你……还讨厌我吗……我……”我忽然想到什么，吞吞吐吐地叫住她。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和我父亲有什么瓜葛。但是，我从不讨厌你……只是，有点寂寞。”她转过头来对我笑，我的眼泪居然就唰地落下来。
　　她似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我慌忙转过身子。我比她大，居然还和她一起哭，这也太搞笑了。“对不起……”我的眼泪肆无忌惮地落在残有余温的猫尸上，强作镇静，才说出这三个字。
　　“什么啊。我才要对姐姐说对不起。”她发出一阵笑声，是那种，无拘束的少女的笑声，可我不敢回头看她美丽的笑颜。
　　“姐姐，希望你幸福。”门轻轻合上。
　　
                  第十一章、芳华（3） 
　　我们都是寂寞的孩子，只是需要爱而已。
　　迷途缺少爱，只有死亡的气息，连绵不绝。
　　那天我抱着死去的猫哭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或许是，我再也无法忍受分别了……
　　爱美尔走得很急，连落在我房间的塔罗牌都没有拿走。我只去哈吉的房间待了一会，莉拉就告诉我爱美尔已被送上车，要嫁到很远的地方。
　　我无力阻止……有什么办法阻止？对方是她亲爹，我是谁？我谁也不是。
　　“我是没见过那个未婚夫……他是派信使来的，这我倒见过了。爱美尔要去的地方是沙漠中心，据说那里开满了红色的花。”莉拉静静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我则卷着袖子跪在地上，虔诚地为死去的猫建小小的墓碑。
　　我活该我妒忌爱美尔，我居然想要这只猫。
　　我得不到。是的爱美尔，我得不到。
　　“信使？爱美尔要嫁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么？”我疑惑。这不是更没有定数……说不准还不如绿眼睛男人呢。
　　“确实。对方是即将登基的王子。爱美尔当上皇后……虽是一夫多妻制的族群，但想必，也不会特别辛苦。”莉拉的话让我弄伤了自己的手指，立刻有血滚滚涌出。
　　“无妨，反正在迷途，有情妇的掌权者也是不计其数的。”我耸了耸肩。名分这东西吧……到底好还是坏呢？我一直以为，成为公主真是坏到极致了，但是自从有了伊蓝，我又觉得好到极致了，不然，连和她对着干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也不能那么想……如果我没受到正统教育，说不定我还把伊蓝当亲姐姐呢，然后非常开心地被整死……
　　“当皇后啊，其实也不错。希望对方人品还过得去。”我轻叹口气。
　　生活就像尘埃和着血，脏乱不堪，痛苦无比。对一个公主而言，这又或许是宿命吧。
　　即便一夜未睡，我还是困意全无，精神亢奋得顶着两只桃子眼睛四处乱晃。爱美尔灵巧地双手出现于我的脑海，它们精准得测量着命运的长度。
　　“姐姐，你活了那么久，居然还不了解迷途，还不了解父亲吗……”
　　“或许，父亲对你太温柔。”
　　浮云之上，奥斯温戴高高的礼貌，面无表情地俯视一切。仿佛他的女儿，真的源自一滩与她毫不相关的液体；仿佛迷途的根基，就那么坚不可摧；仿佛他一直冷酷，从未有过温度；仿佛这一切，就是真理。
　　活久了就会明白，迷途的地上与地下，是冰火两重天；活得更久了，就会明白，迷途的地上与地下，不过殊途同归。我们在此，赎先人的罪。
　　避世无疑是一种自苦，但迷途的血族或许更无法忍受世俗的尘埃。越混沌的地方，滋生的杂念也就越多。他们，例如爱美尔，例如奥斯温，例如不得不始终躺在床上正视天花板的哈吉，都不得不选择葬身于一片死寂。那片寂静，是他们珍贵的栖身之地。
　　我穿一件碎花裙，化了较浓的妆遮掉面部的大半憔悴，尽可能使自己显得喜气洋洋。然后我来到地下二层，一片漆黑中蝙蝠引我去了炼的画室，当然，那也不过是一间囚所。
　　蓝火跃动于古老阴沉的气息中，炙烤着我的脸。我坐一角，炼坐一角，这便是作画的情境，浪漫得显得有些诡异。炼在光线十分不清晰的状况下观察者我的脸。我感到，他的眼睛如安了红外线，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挪。
　　因他的要求，我垂着眼，这样肿胀的眼睛不会显得太奇怪。
　　“为什么想要在这个时候画。”他问。
　　“你不是……把憔悴的妈妈画成了美人吗？所以我也想试试。”四周是蝙蝠欢愉的叫声，我微仰头，靠在椅背上，真希望此刻的宁静化为永恒。
　　“也是因为，我难得寻到一处时机，让我得以安静地坐在这，不再躁动。”我又说。
　　我在想，炼究竟在用带着何种感情的眼神看我呢。这次的相遇，他只是淡淡地告诉我要如何做，再无任何表示。这让我确实失望了些，难道他见到我无任何喜悦吗？难得我还花心思打扮下……
　　嗯嗯，他应该夸奖下，多多少少，来改变一下沉闷的气氛。坐得久了我也烦了，像是人在水里，不断于绝望边缘起起伏伏。
　　终于在我被过分的安静折磨得心神憔悴时，炼站起身来，我听见有画具擦碰的声音，可我没有抬起头。
　　“你画完了吗？”我问。他应该是先画好速写再上色的那种吧。
　　我想和他聊聊的，实在是不想上楼去。
　　如葬礼袍般的黑衣衣摆移入我的视线。周身皆有被死神临幸的压迫感。
　　他苍白的手指带着锋利的指甲慢慢展现。他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声线凉如雪水：“我看不清你的面容。”话语间，还微微挪动手腕，让我的面颊以不同姿态面对他。
　　“为什么化妆。”
　　“唔，你才看出来吗？”有点惊慌。他这居高临下的算是什么。而且我不能抬眼看他，感觉还真是个温顺的侍女。
　　是啊……其实，把原本的憔悴模样展现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就是来见识他的美化效果么。
　　“还是浓妆。”他似乎颇为反感我的烟熏……至于……吗……
　　他的声音自然是平和的，但是，说这种话，不带点愤慨，是不可能的吧。我是不知道他在愤慨什么。是觉得我的妆难看得足以玷污艺术还是让他觉得我不相信他？
　　“殿下，您难道不觉得，我这样郑重地会见您比较得体吗？”我嬉笑着说。啊啊，这在我下巴处弥留的，想要支配一切的冰凉感，还真是让人怀念呢。好久没有谁，能用这种压迫感震慑我了。
　　在很久以后，我在想，炼的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究竟让我们，谁困住了谁。他或许，在那个时候，是非常希望我看他的吧。希望这个世界，有谁能与他对视。
　　
                  第十一章、芳华（4） 
　　大概，他只是纯粹出于画师对轮廓的要求。他不喜欢我颜色对比强烈的妆，这在阴森的地下二层看起来十分不协调。他捏着我的下巴，力度有点大。
　　我猛然想到奥斯温曾经要求我的，无条件的服从。冰冷的碰触，是时间无法抹除的伤痛。此时，更如全身被电流击中，我颤抖起来。
　　记忆，不算甜美的过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令人窒息的空气让我更加不舒服了。一夜未睡而积累的焦躁，更让我呼吸不顺，偏偏那只手，带着某种傲慢，始终不愿脱离我的下巴。
　　几乎是瞬间的血气上涌。我下意识地一摆头，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于是，命运捉弄，我们四目交接。
　　那一刻，好像大地与其上的所有，都结了冰，不再呼吸，不再运动。全世界只剩下我们，和我们的眼睛，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我们一动不动，直至过了四秒。
　　我尝试着挪动脖子，欣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便立刻咽呜起来。在我正视这位死神的时候，他的指爪因剧烈颤抖而划破了我下巴处的肌肉，险些刺入我的喉管。血之花在我的花裙上妖冶绽放，是最瑰丽的妆。心中，亦被某种浓烈而诡异的花所覆盖。我捂着伤口，对久久无法从震惊与沉默中清醒的炼微微一笑：“你看，你杀不死我。我有世界上最变态的体质，平时毫无作用，却能在关键时候，将我拯救，殿下。”
　　炼一直望着我。眉宇皱起，又微微松开。悲伤，或者痛苦及怜悯，甚至还有感激，在他的眼中迅速闪现着，如蝶影翻飞，扑朔迷离。
　　我无比骄傲地想，大概我是唯一一个见到炼全貌的存在。他果真是俊美非凡的，那样的容貌，甚过奥斯温与哈吉，因他的冰冷的气息，与黑暗如此协调，仿佛生于黑暗又代表黑暗。他的美是一种虚幻。消散在空气中，握一把冷冽，仿佛就是他。
　　他的面孔比一般的苍白更显阴暗，连嘴唇也是暗色的灰白。这个样子，配宽袖长袍的葬礼服就是经典的黑色修道士呢。
　　“真的啊。殿下我好厉害啊！我早就觉得你的眼睛应该是红的，没想到还是血红色，真的好漂亮，哈哈。”我努力盯着他的眼，强作镇静地笑，结果演得太过火，只好捂着伤口龇牙咧嘴地抽气，又尽可能露出笑容，样子一定格外古怪。
　　说起来真是有趣的基因变异，哈吉和炼都有一双另类的红眼。但哈吉的酒红上演的是浪漫，到炼这里就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了。
　　此时，炼在我的观察下微微闭眼，长舒一口气。
　　“不只我一个人有。”雪水般的声音说。
　　“啥？”
　　“我说。”他抬眼，血红的眼睛中满是愠怒，他居然瞪我，“你真的，真的，太不听话了。”
　　好吧，恐吓早不在我的眼里了。他不让我用敬语，我不是照用不无嘛。更何况，他怎可能，他怎可能伤害唯一一个见过他眼睛的人呢。
　　我是不听话啦，但没必要加两个多余的修饰……
　　“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他继续用半冷不热的声音斥责我。老实说，听起来……很怪。
　　“啊？”这怎么听起来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你死了我如何向别人交待。”死神殿下略带窘迫地一扭脑袋，补了一句。
　　“哎呀，殿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可见命运还是比较公平的，嘿嘿嘿嘿。”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和无赖似的。我无耻惯了，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再说，我是真兴奋。现在耽误之极就是要改变这位殿下冷如地狱的气质，让他体会到天堂的温暖。
　　“所以说，作为猎人，我还合格，对吗？”我笑着蹦起来，扑到炼身上。炼居然分神了，所以他没注意到我，就这样，我面前的血红色瞳孔震颤着向后坠落——我们都措手不及，他被我扑到地上，而我压在他身上。
　　我一声狼嚎。别以为我占到什么便宜了。我什么便宜都没占到。我的伤口磕到炼的下巴，我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很疼？”他小声问我。伸出手，却又不知如何做。
　　“对不起。”他软下心来。
　　虽说是我乱动，但毕竟，伤了我的人是他。
　　阴森的角落，水滴飞溅，蝙蝠欢叫，这是暗夜的绝响。我捂着伤口，哼哼唧唧好一会儿，就沉默了，继而盯着他，凑近他。他诱惑住我了。他有些迷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脑袋。
　　虽然是倔强的血族，但是……也有惹人怜爱的时候啊。尽管可能……真的只有一瞬。
　　“如果想道歉……就给我……”
　　他的眼睛微微收缩，却又很快恢复。他当然知道了。
　　“我有点饿……”
　　他沉默，终是叹一口气，却主动地向后仰去，露出我喜爱的脖颈，眉头是有些迷惘的微蹙。
　　“乖啊，殿下，我不会让你痛的。”我开心地扑进他怀里，尽情地吮吸。他轻轻环住我的身体，还不忘敲一下我的脑袋。
　　咬炼，就像咬一口黑雾，阴凉扑鼻而来。炼怀抱我，配合我，让我以最舒服的姿势吸取到他的芬芳。他的配合让我十分不舍得松开他。普通人类切记，千万不可爱上吸血鬼，不然，就很肯能死在他的怀里。
　　最终我就伏在他身上，吸是不吸了，嘴里含一块他的皮肤。
　　他忍不住，推开我，然后和我默默坐在地上。于是我更无法无天起来。“殿下，你帮我办入住手续。我要在这里住，食物和套房都有。”我拽着他的手臂用力摇。
　　“可以是可以。”他淡淡道。
　　“我猜你后面要加但是。”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垂下眼去玩弄一只脚边的蝙蝠：“你让我去找谁批准呢。”
　　“你不是这里的地主吗。”
　　“你过奖了。”他望我一眼，就站起来，走近画布看他给我画的速写，“敢情，你在地上活那么久，还没发现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
　　“这你说对了。我不想回地上去。”我也走过去看。他画的我，虽然五官简略，但神色凄怆，有那么点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怜，完全就不像平时活泼的我。
　　“地下才是我诞生的地方，是我与维康新相遇的地方。地上很奢华，但是，太丑陋。”我们一起望着画，与彼此说话。
　　“但是，不论你在地上地下，你都，时断时续地喝着奥斯温的血，对吗。”他静静地说，“你离开得了地上的奢华。但是，你离开得了他吗。”
　　拜托……不要提……请千万不要提。我怎会忘记，奥斯温的血的味道，我实在太清楚。我离不开他，但是他要离开我。我毫无办法。
　　
　　“闹别扭的小姑娘啊，你真是。”他微微伏下身，寥寥几笔，就将我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精巧。画上的我显得更忧伤了。
　　“为什么画成忧伤的？”我哭笑不得，“你画的妈妈，笑得好灿烂。”
　　“幸福的人不会笑。只有在死前，大家才会笑得心无杂念。”
　　“很怪的理论。”
　　“确实。”他起身，拉远距离端详了一番后，又继续伏下身画。
　　“奥斯温，他一直在矛盾中。他既希望你长大，又希望你毁灭。看似简单的摇摆，却让你的生命力，意外的强韧。最初他一定不曾了解到你会让他如此伤神。”炼又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都在闹别扭。”
　　“这样，你还要这幅画吗？”他再次起身的时候问我。
　　“哦？好……好的。下次你上完色，我就来搬走。”他一会说奥斯温，一会说画，让我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不喜欢悲伤的……”
　　“殿下亲笔，怎能不要。”
　　“好。随你。”他搁下笔，血红的眼睛这才缓缓移向我。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看透什么似的。我有些害羞，就一直盯着画布。
　　“你回去吧。不是吃了饭，伤就能好的，以你的体质。”他是在嘲笑我么。
　　“我不我不。我不要回去。”我把炼当哥哥，也就很自然地撒着娇。真是太幸福了，我从来没和谁那么彻底地撒过娇。
　　“奥斯温又做了什么吗。”他长叹一口气，任由我拉拽他的胳膊。
　　“你怎么老提他！”
　　“啊，那么，我猜错了。”他的波澜不惊，仔细听来，包含着许多意味。此刻，就是绝对的嘲讽。
　　“不……没猜错……”我想了想。爱美尔的悲剧和奥斯温当然有很大关系。
　　“你爱他。”他习惯性地，说语气介于疑问和陈述之间的句子，有时候真让人咬牙。
　　我定定地望着他，他则平静地望我，比我更平静……最终我被他毫无温度的眼神打败了。
　　“你是听说的还是自己想的。”我问。
　　“两者兼有。”他说。
　　“要听实话吗？”我伸一个懒腰，“我爱他爱到都想杀了他。”然后我有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你刚才说，我让他很伤神是吗，为什么？”
　　“就凭你可以随便来这里……”炼下意识地去碰触我咬他的地方，即便那里已完好如初，“我就知道他不明白该如何对你。你也懂，不是么。”你那么顽皮，一定总钻空子。”
　　“可是你要感谢我的顽皮。没有它，你便少了一个……天啊，你就压根不会遇到看着你的眼睛与你说话的人。这是何等何等不幸呢。”我得意地昂了昂头。炼扫了一眼我的脑袋，估计是想拍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的，如果他连这都拍，那掌心迟早会拍麻的。
　　我们平静地对视。我很喜欢他眼睛的颜色，而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我们，就如一见钟情般对视得近乎要落泪。
　　“这很危险。”出于绅士的礼节，他先移开视线。
　　“但事实是，我还活着，但是你，被我咬了。”我宣布。
　　“淘气鬼。可见你是被宠坏的。”他只得接受我的无理取闹。
　　听见他的话我一阵黯然。我真的有被宠过吗？偶尔任性，不过是想获得一点儿注意罢了。炼不知道，我曾经那么那么的乖过，那么那么的顺从过，那么那么的无知过。就连现在，我亦不清楚，个性这种东西，对我而言，究竟是否是必要的呢？如果我一直是奥斯温的玩宠……我又忽然想到爱美尔灵巧地手，她迅速地掐死了她的猫。那样一条小生命，就迅速消失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回去吧。他们需要你。”炼见我一脸幽怨，便劝说我。
　　“殿下，你总像什么都知道。”
　　“你真的那么喜欢敬语吗，淘气鬼。”
　　“喜欢死了，殿下。”
　　“淘气鬼。”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我便雀跃着离开，就当这是极浪漫的一场旅行。哈哈，怎么感觉炼那么像被我包养在秘密地点的小白脸呢？这是个很不敬的想法吧？但是，为什么命运只允许我来光顾他？
　　炼，这场奇妙的剧目，会无聊吗？你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吗？你会像欣赏一部戏剧般，审视自己的生活吗……
　　我持着手电筒，如游走在梦境般走向出口。忽然感觉身后有光越来越明亮，我回头，就见一个身着长袍的男子在不远的楼道口为我提一盏明亮的油灯照路，而全身隐在黑暗里。
　　大概，死神，就是我的守护神吧。
　　果然大地上的生活就是让人喘不过气。在见到光明的同时我也见到了穆穆里。他显得衣冠不整，不知是起床太急还是去哪里春宵一度还没度成半路被人打回来了。我当然无兴致去想他究竟干什么了，一见他我的活力程度就下调好几个百分点。我选择头也不抬地匆匆路过，可是她很不给面子地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到身边。
　　“爱尔，别人说你去了地下二层，是真的吗？”他一副十分着急的样子。
　　“别人是指谁啊。”
　　“你别岔话题。”他十分严肃地瞪圆眼睛。
　　哦，拜托，不想回答你的话……根本可以不说话的。
　　“我听陛下和哈吉殿下谈起……”
　　“我是去了。如何？”我扯过我的手。有时候真讨厌他那大的出奇的眼睛。
　　“那里，有吸血蝙蝠，对吗？”是啊，还有美杜莎。
　　“嗯，是是是。相信我，那比起来，还是你们家乡的秘术吸引人。”
　　“爱尔，”他直接忽略了我的调侃，再次迫切贴上，“那么下次去的话，我陪你。”他坚定地说。可是，我并不感动。他过于自以为是了。终归，他对我，以及我曾经遇到的苦难都毫不知情。
　　“不用。”我迅速离开，不愿他过度干扰我的生活。
　　并不是反感穆穆里的为人，只是适应了一种生活，就再改变不了。
　　
                  第十一章、芳华（5） 
　　里耶尔只得随我迅速离开。他尽可能快得吩咐好助手要做的事，便小跑着追上我，头发上还有湿漉漉的水滴。他这么捧场我很感激，按理说，他只要公然表明我提不动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的。
　　他近了。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如百合花般带着温馨的气息。
　　我确实受过他的诱惑，想过要咬他。征服每一只吸血鬼，对我而言，都会是无上的幸福及感动。但一想到他是伊蓝的裙下之臣，我就会毫无欲望。大概，对猎物的独占欲也是一种本能。嗜血者的本能。
　　我气喘吁吁地迈进电梯，放下箱子活动手腕。里耶尔跟进来，并如我所愿，迅速按下按钮，以至可以到达他想要到达的楼层。我靠上冰冷的电梯表面，无力地望着电梯门轻轻关上。当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里耶尔时，他轻巧地接过我脚边的箱子，速度快到让我反应不过来。
　　“这样行了吧。”他柔声说。然后我看见他露出淡淡的笑意，如冰雪消融般带着温暖的意味。我受宠若惊，这般发自内心的笑，是多么的罕见与神奇，甚至那笑容在不断扩大着。
　　“你让陛下变了很多，公主。你真可爱。”他对我说。颇有种大人夸奖乖孩子的作风。
　　“变了吗？他不是一直都是那种郁闷样子吗？倒是你……”我上上下下打量了里耶尔一番，见到他有期待我说下去的眼神。
　　“终归，性格还是最变幻莫测的东西……”我无话可说，没话找话。至少，奥斯温不会像里耶尔那样，形象在我心中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变革。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熟谙奥斯温的劣根性……我们把握着彼此的弱点。
　　“你是在说我吗？”里耶尔缓缓道，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番，神色从容。这让我想到那次，我与伊蓝的争锋中他目空一切的姿态。于他而言，我的存在感微乎其微吧，所以，他根本不在意我的看法。是啊，皇后身边的人，不可能是呆笨愚蠢，若穆穆里这般不识大体的。
　　当然，也不会是那种，愿意与我交朋友的人……
　　“商人大概更是如此。”我算彻底冷下心来。儿时曾开玩笑般吻了他，当是会与他有更亲密的关系，不料这般这般，他已被人预定。
　　“变幻莫测。”里耶尔勾了勾唇角，“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如何服侍皇后的呢？”他顿了顿，又道，“或许我可以详细告诉你，让你作为日后的参考。”
　　参……参考？
　　是指我和别的男人……？
　　电梯的门开了，里耶尔轻快地走了出去，而我则被他炸弹般的言语震得耳鸣，顶一颗接收不到声音的脑袋机械般地走出电梯，然后就呆住不动了。
　　他太会驾驭我，我再费脑子，他只需几个字，就让我溃不成军，他像是在过平地，简单地走几步，而我则在他走路的这段时间内，上了刀山，又下了火海，憔悴至极。
　　里耶尔见我不动，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将行李搬至自己房间，然后他又出来，似是示意我进去。总之，那个过程我不太清楚，反正等我有了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他的房间。他将我隔在他的身体与门之间，抬手轻而易举地关掉电灯开关，身体的潮湿和冰冷，就这样铺天盖地地散开，如一张大网，捕尽我所有的思绪。
　　他温和地含住我的唇，小口吮吸着。我本想反抗，却在触及到他湿漉漉的发时，冷硬的手指就放缓了力道。我抚摸他的头发，顺带解下他的头绳，于是他的头发就如海藻般飘荡在我的面颊，我用手指替他梳理。
　　他亦何尝不是个可怜的男人，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更不会是我的敌人。
　　他的带着雨水味道的吻依旧在继续，我的力量在不断瓦解。他让我感觉自己成了一条鱼，游走在水中，欢愉而痴迷。我甚至不想让他停下，想尽情感受他嘴唇的那抹冰冷。我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从不知道，和男性亲热的方式，竟可以如此缠绵。
　　伊蓝的娃娃，伊蓝柔软而潮湿的雨天娃娃。我的眼前腾起一片水雾，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好沉重。
　　他的手指如花瓣一般轻柔地触及我的腰际，我反射性地一颤。我穿的是练武用的紧身衣，没有扣子，只能从头部穿下，里面也没有内衣。而调情高手，或许会很娴熟地解开对方的扣子，甚至懂得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但对于一步到位的套头衫，都会有些许迟疑。毕竟忽然脱光这种事，太没情调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游走在我胸脯中央的凹陷处，于是轻声叹气。他的动作熟练而谨慎，这证明，他很在乎我的感觉。这种方式，与我习惯的方式太不一样，真的太不一样。
　　如果可以，我确实想尝试一下。
　　“你那么做究竟为什么，你不需要如此取悦我。还是，你是受那位欣赏你的夫人的嘱托，要当一条诱惑我吃下禁果的蛇？”再不阻止估计我就真的要裸了。我急忙拽住他的手，抽身转到房间的另一边。
　　玩笑，纵然很让人感动，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和他做 爱，或许真的没什么不可啊。可我为什么，还会想到迪雷坦那对可恶的父子俩并悔罪似的认为自己要忠于他们？好吧，算我自苦……明明认为不受女子贞洁观束缚的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不料跳出一个小圈，又蹦入一个大坑。又或者，大坑早就存在，只是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是，还是想以身试险。这是我个人的意愿。”黑暗中我感受到里耶尔柔和的微笑，“你真的很可爱，公主。”
　　他说这话没有给我一点邪恶的感觉，反而显得十分真诚，我觉得不可思议。试想一下书本上随处可见的情景，一位有妻室的男子忽然拦住一位少女说，你真可爱和我睡觉吧，那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我就想到，事实上，即便有各种理由，淑女单独进入男性房间在礼节上还是不被允许的……当然，也可以被允许，如果是抱有想和对方亲热的，想法的话……
　　
　　
                  第十一章、芳华（6） 
　　我开始怀疑我的智商。我是打算和一个浑身沾水的人在房间里促膝谈心吗？显然不是……所以，我搬这个人的行李过来，就只是为了逞强……
　　我，只是纯粹地对伊蓝占有奥斯温这件事感到不满。我不是忘记礼节，只是觉得在那样的愤慨下礼节什么的都不重要了。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我太鲁莽了。
　　见我没有反应地立在那里，他便温和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似乎在暗示他对我并无恶意。
　　我有些迷惘地抬起头。就在这一刻，我亦琢磨不透他。
　　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象？那个我年幼时吻过的温柔的里耶尔，究竟是什么？
　　“里耶尔，我想我会十分乐意的……或许在你死之前，我会考虑与你亲热。”我平视能正对他的脖子，于是我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脖颈，这是情不自禁的。
　　“你希望我死吗？”他没在意我这个轻巧却意味长远的动作，却问了这么个突兀的问题。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眼，更无法明白，于他而言，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的吻，确实很自然，我会十分愿意相信他受了本能的驱使。但这是真的吗？别人的娃娃，真的有自己的本能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死。”我在黑暗中微笑。
　　“我的意思是，我想死。”他一字一顿，声音虚无缥缈，却格外清晰。我的笑容一下子就僵死了。
　　他是说……想和我上床吗？他在开玩笑吧……可是感觉好严肃啊……
　　哦，天啊，里耶尔犯了多大的错误啊……他不知道，他的话起了另一种作用。他已经让我悲痛地幻想起来。我在想，若我将他的血吸干，后果会如何。本就稍稍露头的食欲，因他的话而激增。
　　只有死时他才会属于我，只有死时他会属于他自己。只有死时，所有面具都将剥落。
　　里耶尔，你愿意用生命换取那一刻的安宁吗？用你堪称永恒的生命。我知道你在伊蓝身边并不真的幸福，不然，你不会吻我。
　　我摸索着捧住他的面孔，他潮湿的发贴在我的手心。“无事的话，来找我吧，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我深吸一口气，就去抓门把手。不行了，我的切牙在口腔里疯长，我要抑制不住了。
　　冷不丁，里耶尔从后抱住我的腰，我愕然，时间在黑暗中顿留。
　　但是空气里，没有欲望的味道，我很清楚。
　　我能感觉到，他的腰身贴着我，轻柔至极，悲凉无比。这只是似有若无的温存，如未化完的雪，带着冰冷。仿佛他衣袍上的水珠滚入了我的衣领。他轻轻一抱就立刻松开，我却僵直了不敢走，知道他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向我道别。我这才蹿了出去，在门口平复了下心情，逃向柜式电梯。
　　哎，暧昧果然不能随便玩，不然真会出事。
　　我进入电梯时还捂着嘴，切牙刚恢复至平常水平。然后我一抬头就见到了奥斯温，手放在嘴唇上就忘了拿下来，继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袭遍全身。我耷拉着脑袋站到里面去。
　　我最近的生活又不是太无聊，何必让麻烦接踵而至……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猛然瞅了一眼电梯按钮。电梯会先把奥斯温送到他要去的一层，再把我送去我卧室所在的五层。
　　“你还去一楼哈，真忙。”我尽量找话说。只有我和奥斯温的地方特别让我窒息。
　　奥斯温依然不看我一眼，更别提回我的话了。
　　哎，什么世道，当初我们认识，还是他主动来找我的呢。现在居然把我当空气。算了算了，可以谅解，可以谅解。他总和我说话会让善妒的妻子生气的。但是总不能让空气就一直那么冷着吧。于是我又说：“不过，你好像一直都很忙，想当初我睡在你房间的时候……”我立刻想抽自己一耳光，果然我很没闲聊的潜能，稍微不慎就蹦出这样的话，赶紧把后面的字憋到了肚子里。奥斯温湛蓝的眼瞥了我一下，淡漠而寂静，依然如冰雕般死不开口，让我一个人在那窘迫着。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我心想压抑的气氛终于结束了，伤感地舒一口气。
　　外面有几位贵族想进来，而当他们看见里面是奥斯温和我，刚打算恭敬地打招呼，我就感到面前掠过一只胳膊——我身后的奥斯温，迅速按下了关门按钮，于是我们俩再次上升。
　　“你……你……”我呆呆地望着电梯按钮，不知道说什么，“电梯……要向五层进发了哦？”
　　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的思维。
　　“你和里耶尔做了什么。”看看，我就说我根本不了解。这哪出和哪出，他怎么一开口就那么有震撼力呢。平时憋着不说是在运气吗……
　　“啊？”我就更呆滞了。
　　“你们做了什么。”他又问。我所熟悉的嘶哑而且具有磁性的嗓音，我生命中永无法摆脱的重负。
　　“没什么啊。”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里耶尔先生是十分绅士的。”至此，我已完全将对话引向类似丈夫质问偷情妻子的情况。事后我想到，奥斯温可能完全没那个意思，他只是好奇我突然替人家搬箱子后人家会是什么反应。果然，我成了个满脑子都是不良信息的女人吗……
　　“我当然清楚他的为人。”奥斯温缓缓地接话，“但是你么……”五层到了，奥斯温擦过我的肩，利落地迈出去，我呆呆地立了两秒才出去，门差点没挤死我。
　　为什么这家伙最近老对我冷嘲热讽呢？捉弄我有趣么？
　　“你来五层干什么？”我努力跟上他，好奇追问。
　　“去看看哈吉吧。”他淡淡地回答。
　　“去看哈吉……你还要去一层转一圈么……你不会是，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害羞吧。”我露出极度丑陋地窃笑，开始嘲讽他。
　　他湛蓝的眸扫我一眼，又没答话。好吧好吧，他至少回答我了一个问题，已经很不错。
　　“哈吉一直病着，爱美尔又走了，他有点儿……消极。”我说，“你真该去看看他。”我接着说。这家伙，快把我培养成话痨了。
　　奥斯温微微顿了一下步子，似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然后迅速钻入哈吉的房间。
　　我望着关上的门，默默叹了一口气。
　　如果哈吉永远好不起来……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照顾他。奥斯温，因为，他是你的孩子，因为，你在这里。
　　
                  第十一章、芳华（7） 
　　怎知我的逞强行为会被当做名正言顺的挑衅……不过那是后话了。
　　我本无挑选衣物的兴致，过了几天，里耶尔就托助手为我送来一件极具洛可可风格的深红女式长裙，胸部这里有略显轻挑的□。
　　“是里耶尔先生专门为公主设计的。”助手冲我微笑，“先生说，希望以此表示他对您的歉意。”
　　“专门为我设计？”我当时咬着饼干问，“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件衣服？”
　　“两年前开始设计的……现在总算完工了。”助手说这话时，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真诚，“前几天，里耶尔先生一直迟疑着是否要将衣服送给您，因为他觉得还不够完美。是我最终劝动了他。这是件漂亮的衣服，对么。而让它没有一点瑕疵……毕竟不可能。”
　　“那么，他也为夫人和陛下设计过……”我问出来才觉得是废话。
　　“是。但他从未这样迟疑过。”助手倒是很会说话，“他曾对我说，为陛下和夫人设计的机会会很多，但为爱尔公主……他是想好好对待这件衣服的。至少在您出嫁前，他想给您一份足以表达心意的礼物。”
　　他以为我也会远嫁吗……我送走助手，就小心将新衣服挂在床头。忽然就觉得这件衣服的分量增加了。
　　可惜我再怎样欣赏这件衣服，都无法懂得里耶尔究竟想表达怎样的含义……衣服终究是华丽的，美艳的，如黎明的波涛，如初绽的水仙。而我……正在走向凋零。那针线里，会一直缝着我青春的秘密与妖娆。很久之后或许我会再次捧起这件衣服，作凝重的叹息。
　　所以我的收藏品很快就增加到了三件。除了安格烈赠予的晓莺，这件衣服外，还有我不久前前去收缴来的我的肖像画。我磨蹭了好久才让炼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在画纸上，一个漂亮的花体十分耀眼。
　　炼把我画的有点儿凄惨，画用了挺多的冷色调。不知是故意为区分我和妈妈还是如何。总之我炫耀似的把画给哈吉看，哈吉本是笑着的，结果望着画，面色就越来越怪异，直至望见画底的签名，才露出让我十分满意的瞠目结舌的表情。然后我告诉他，我可以直视炼的眼睛，于是他开始焦躁不安。不待他开口我就咬了他，直至他不再有力气才罢手。他现在已经很习惯我的作风了，习惯我用牙齿摆平任何问题。
　　“捕猎无数，却遇到你这个克星。也算是命中注定。”他微微一笑。
　　“呵呵，你就乖乖躺着，我会好好疼你，啊，红脑袋蛇。”我邪恶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他用怪异的眼神瞥我，皱眉道：“蛇？”
　　“你没见过蛇吗，就是那种长得和面条似的……”
　　“我说你啊，别太得意了。我哪天要起来，就绝对不会任凭你胡作非为。”他又邪邪地笑开。他总有操控全局般的慵懒，真让人不爽。
　　“是吗，那你要对我如何？”
　　他酒红的眼就暗下来，带着某种较真。“爱尔，不久之后就嫁给我吧。”他的言语里是不可置疑的霸气，“我也该好好管你。连炼都被你缠上了，还有哪个男人，你不敢碰。”
　　“哦，你我就不敢碰啊，是你先碰我的。”我理直气壮地说，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会好好对你。”酒红的男子似看出我的疑虑，带着从容的笑，轻轻吻我的唇，然后狠狠抱住我。有一点是绝对的，在非所爱的男人的怀抱中，除了寂寞就还是寂寞。
　　“那干脆现在就嫁给你，省你夜长梦多。”也省我夜长梦多……我疲惫地合上眼，究竟该如何才能忘掉，那个男人……
　　哈吉似陷入沉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我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小猫。我只感觉自己走在独木桥上，哪边都没有值得我依靠的人。无人伴我永生。
　　那样，我会跌入无尽的黑。
　　哈吉的这个看起来认真但实际上并不知是否是玩笑的决定奥斯温应该是不知道的。他要知道他曾经的宠物会当他儿子的新娘未来的皇后再怎么冷漠也会有所反应。我对此是不抱希望，我做好打算没有名分也要陪着哈吉在迷途里，至少，在奥斯温所见之处是如此。
　　这是我能表达我的爱与感激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哈吉在等待一个时机。不论他身在哪里，不论他处于何种状态，他都在不知疲倦的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那个她决定要我的时刻……或许，他嫌我还未准备好。
　　如今我已长大，他要等待的究竟是什么，这难以猜测。或者是他没有准备好？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对拥有漫长生命的种族而言，是过于重大的事。尤其是，奥斯温还在不停地刷新失败记录，在这种情况下，他理所当然要谨慎。
　　然，我一看见哈吉躺在床上的悠闲模样就没了那种想法。他经常一个人听着音乐咬着糕点看着封面可疑的杂志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真的不像是生了病，更不像在担心未来。偶尔他会用极具魅惑的响尾蛇般的嗓音与各种风情的女子打电话。他现在虽走不了路，却格外照顾各位美女的精神世界，声音代替了身体的问候。
　　自从哈吉因为我而有意识地缩小他的异□际圈后，各路野花的骚扰频率就不减反增。大多都是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问问，有些进不得迷途的就迫切地希望哈吉出去找她们，认为他身体虚弱是不想出找她们的借口，一哭二闹的，上吊肯定不会，谁傻成那样；有些进得了迷途的则威逼利诱着要去他房间看他，口气自然蛮横许多，能拦下的哈吉是拦下了，不能拦下的，还真跑来过。
　　我也不多说什么，就让骑士在哈吉房间门口蹲点，特别训练过它：拼死都要进去的，就扑上去咬死好了。
　　哈吉至少是我的猎物，别的女人没有理由，用刺鼻的香水掩盖住他身体的芬芳。
　　
                  第十一章、芳华（8） 
　　哈吉对于我处理他的前情妇们的做法是不在意的，他有的是办法安抚焦躁的吸血鬼儿们，让她们最终乖乖成为他唤之即来呼之即去夜里还把他当梦中情人的奴仆。
　　相比之下这位王子对我的异性领域的管理就紧很多了。表面上不会太明显，但一谈及到相关内容总会深入一些，拐弯抹角在暗示我是他的。我们这样形成了相当有趣的关系，在暗地里相互霸占彼此的魂灵，不自知地想要更多。
　　但是，有一点，我很感激哈吉，即是，他理解并宽容我对奥斯温的爱恋，他对这并不阻止，甚至会倾听我的苦恼。
　　这样……也不错嘛。
　　之后城堡里发生了一件似乎是很大的事情……就是丹离开了迷途。他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一般的远行，事后才知道，他是打算永久离开了。据说他是去找爱美尔的，因为爱美尔在异域他乡遇到了点小麻烦。奥斯温没有出面阻止。我想这是他们家的私事。
　　爱美尔托人传信给哈吉，但是哈吉什么也无法做，于是丹成了义无反顾的存在。即便他们不熟，但他们是兄妹。在血族的世界中，血缘及地域说明一切。
　　丹临走前我形式上的去门口送了行。那个王子如学者般高深莫测地低头在我耳畔说：“真的灾难终会降下，你总有预感的，不是吗。”
　　我会预感什么？我没有预感。我一直都觉迷途很阴森，仅此。
　　“你会见证，并，代替我见证。”他眼里有智者的深沉和命运般的扑朔迷离。然后他冲我解脱般地笑了，我知道，他与我一样，因迷途的束缚而困苦着。
　　一直，在找一个借口，得以果断离开。
　　至于爱美尔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一切近乎暗箱操作，密不透风。我仅知道，哈吉为此沉思了不少时间，手中一直捏着那封信。但他在我面前还是一副多情王子的样子，悠然自得。
　　大概这就是想脱都脱不掉的长在脸上的面具，大概这又真是他内在的本性——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落魄。每当我深深望进他的眼睛，就觉得，他并未在对我掩饰。
　　我不是迪雷坦家族的人，即便名义上是。所以我再好奇，哈吉还是会对我有所保留。他不刻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刻意去问。就让他的妹妹永远属于他，我再想帮助也帮不了。
　　盛夏的一天，在舒服的冷气中我和哈吉破冰般的做 爱了。
　　那时我就坐在他床边，手捧咖啡背对着他。聊得正欢，所以没有在意他捧走我的咖啡又抱住我的腰。我也没有在意他缠绵地吻上我的脖子，毕竟，我们间的暧昧举动实在太多。
　　所以我是在被他揽入他的身下时才真正反应过来的。我平静地想，他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清高的生活，对他而言还太他苛求了。
　　终于，要来了。
　　我不再是小孩子，不再是。我揽住哈吉的脖颈，感觉好寂寞，又好难过。心中有两个我，一个想嫁给哈吉平凡的过日子，一个是无论怎样都想将奥斯温抢到手的侠女。毫无疑问，后者，才是真正的我。我多么想要得到奥斯温，不论心和身体，想占有他，不惜一切。无处寄托的痛苦的欲望在我心中不断滋长，像是成就泥土的腐殖质，越累越高。
　　我扭头逃避哈吉的眼神。我知道他会用温柔的眼神询问我，可是我怕。我只求他快点结束，哪怕十分粗暴也好。我欠他的，他欠我的他早就还清了，所以我想要满足他。他千万别在乎我的感受，不然，他会把那个，暂且想当他夫人的温顺女子，宠坏的。
　　不要给我时间，让我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你怕吗？”他还是问了，声音低沉而极具魅惑。我迷人的响尾蛇，我可以暂且依赖的迷途的唯一。他冰冷的暗红色指甲在我的面颊边轻轻颤抖。他对我越来越温柔，简直与奥斯温一个趋势，就让人觉得，越来越离谱。
　　我不值得他这样。我不过是，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好好把握的悲惨女人。
　　“怕什么。”我咬唇，“我欢喜的很。拜托像我们的第一次那样，我喜欢激烈的。”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我只是迅速地脱掉衣服，我不要他在这个时候有机会看出我的悲伤，这太扫兴了。我想成为像爱美尔那样的豹子，永远充满进攻性，有凌厉的眼神。
　　“嗯……”他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颇有意味地笑了，“我说过要管你的，就先从床上开始，纠正你的品味。”
　　“开玩笑，我的品味没有问题……应该是你，嘿嘿，你身体不好，所以玩不了激烈的。”我心虚地笑，只觉得有些背后寒气直冒。我这是在干什么，往火坑里跳么……即便现在的哈吉是温柔的，但我很清楚，与他的第一次，相当惨痛。
　　我迟疑片刻便决定不再迟疑，双手开工脱掉哈吉的衣服。他很顺从，直至我解开他的裤子，却最终因自己的行为羞红了脸。
　　“你不用担心，我身体很好。“他不无嘲讽地说。此话一出，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千万别被我激将得变得万分凶猛，不然，我铁定得不偿失。他慢慢做起来，□消瘦的臂膀揽过我的脖子，然后托起我的下巴。我想他在邪魅地笑，我的眼前，他凌乱而不失美感的酒红色发一晃一晃，看起来十分霸道。
　　我感觉自己中了魔咒，已经摆脱不掉。我和这个男人做……真的没有什么损失吗？不，现在……已经无路可退。
　　“你是个单纯的姑娘，爱尔，你还会脸红。所以，就不要在我面前逞强了。”他爱怜地吻了吻我的额角，我心慌地推了推他。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我，叶公好龙般，在要紧关头就勇敢不起来。我明明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明明不希望自己总像个闺中怨妇悲悲戚戚的……
　　“我们不用赶时间，可以来一场持久战。我一定让你，感觉好到怎样都忘不了。”
　　他又抱住我，极尽温柔地吻上我的胸。我呼吸一促，眼前漫过一片水雾，我用力压住了。
　　我要努力爱这个人，这样或许……才会幸福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感激一直关注欲囚的各位，啊哈╮╭因为本来就是像日记一样的记叙体，所以难免有枯燥的部分。还有某晨确实最近有偷懒，请多多包含。 
                  第十一章、芳华（9） 
　　我们在追求什么，在反抗什么，在面对什么。这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像污水中破败的房影。我不明白，我在迷途里一直存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成为哈吉的妻子然后更长久地存活在迷途吗？我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还在期待什么……
　　奇迹……
　　哈吉果然是极温柔的，羽绒般的抚摸却是我消受不起的罪过。他暗红色的指甲，如十条灵动的幼蛇，咬在哪儿，哪儿就似凝结出了暗红色的血块。他的温柔让我只觉被火力不大的枪弹轮番攻击着，我百孔千疮，无力回击。于是只剩下呢喃的力气，却不想让悲伤的呻吟从嘴中爆发出来。我毕竟想要让哈吉快乐，身体对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我不能扫了他的兴致。
　　我不像在和他做 爱，而更像看着他与我的身体交织。我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具死尸，因为哈吉是投入的。他爱不爱我我不懂，但他是真心想让我陪伴的。他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在那些莺莺燕燕之外。
　　不论是人类还是血族，与同样的人，第一次做 爱，存在太多的可能性，而第二次，无论如何，都会花些时间思考了。
　　他的手指温柔而灵巧地分开我的双腿，我不能再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了。
　　我闭了闭眼睛，想，给他吧。
　　于是我打开我的身体，如圣徒张开双臂迎接光明般丝毫不带迟疑。他就在我上面，就在我的身体里，就在我的周围。我未来的丈夫，他和我在一起。他要我，并可能会为此感到欢愉，我理应满心欢喜。
　　半裸的爱美尔的身影在我思绪的深处跃动起来。她的手精美如同刀具般，扼杀一直陪伴她的猫。黑暗中她蓝色的瞳静静地盯着我。她叫我，姐姐。低沉无比。
　　爱美尔，你为何杀死那个绿眼睛的男人？你这么做，命运就会被改变吗？我们的一生，难道不是都像壁画一样吗？死死镶嵌在墙中，除非墙倒，不然，我们逃不了。
　　我感觉我挺悲壮的，事实上也就做一次爱而已，又不是上战场。我莫名地愤慨，翻身骑到哈吉身上，随他起伏。我感觉到他的冰冷在我的体内扩张，亦如心中的迷惘。我望他，他对我妖冶地笑，宠溺无比。
　　古老的钟表不再能束缚我们，那三根讨人厌的棍棒发出的恼人的声音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伴奏。哈吉真如他所说的，将这一场温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看不见他以外的一切。
　　会睡过去，又会醒来，然后又进入哈吉的怀抱。他是真的病了吗？为何如此精力旺盛？
　　我无意探究这些，这不过是众多神秘中较小的一个。
　　最终我挣扎着下了床，脚像踩在泥巴上似的，触觉亦真亦幻。我累了，可以拿哈吉的血当食物，但是哈吉没吃多少东西。我起来的时候他像没事人似的捉过床头柜上一瓶血制饮料小口喝起来，□的消瘦的身体半裹在被子中，除了眼神稍微迷离些，看起来十分正常。
　　“你有那个力气，为什么不下床走走？”我实在好奇。
　　“把力气都花在走路上？我才不要。”他白我一眼，理所当然给我一个恼人的答案。
　　“喂。”在我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时，他叫住我。我只得顺应他的呼唤脚步虚浮地回到他床边。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就说：“你不给一个离别的吻吗？”
　　他指指自己染着血的染红的唇，如蛇一般魅惑地笑。
　　“你小孩子吗？”我愕然。
　　然后他就迅速地在我的唇上琢了一下，让那可恶的血腥味蔓延到我的嘴里。
　　“好吧，准丈夫大人，请问离别吻是否也是你妻子管理办法中的一项？”我用力抹了抹嘴唇。
　　“可以考虑。”
　　“你直接去找一个爱撒娇的女孩吧，教育都不用教育。”让我和哈吉恩恩爱爱，每天临睡前接一个吻的话……我会死的。
　　哈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眼睛亮闪闪地望我：“我也和奥斯温一样，喜欢自己培育。这才比较有意思，虽然你看起来不是棵好苗……喂，爱尔，我严重警告你不许在我说话的时候咬我脖子……”而我已经用力咬住他，容不得他任何反抗，谁让他又在不知不觉中踩到我的痛点。
　　这只是抱负。我光发狠心咬了他一口，没吸血。
　　他捂着伤口，皱起眉头：“你怎么就爱瞎胡闹。”
　　“因为你忽然提到他。”我用力一捶哈吉的肩。
　　他低下头，沉吟片刻：“敢情，只许你说，不准我提？”他抬头，一挑眉毛。
　　“对不起……”我只觉再讨论下去很没意思，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过道上我看见莉拉，她立在我房间门口，看见我，眼神又是一种木然和凝重。我记得这种眼神，仿佛发生了什么灾难般，在目睹伊蓝和里耶尔的□荡漾前我也见过这种眼神。
　　五层没什么外人，而我的房间和哈吉的就紧挨在一起，所以我就草草打扮了一下，明眼人自然很容易找出各种暧昧的痕迹。
　　我有些尴尬，出声打了招呼。
　　“他又强迫你？”
　　“不。这次是我自愿。”她的问题还真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她沉默，表情仍然不显任何舒缓。
　　“你真的自愿吗……”她过了许久，踌躇着问，“你真的没有任何不满或是……”
　　“莉拉。要是我是陷入阴影无法自拔的人那我早就幽怨而死了。”我苦笑着望她，无奈地摊开双手，“对于哈吉而言，可能我永远都是个玩物，过去是，现在也是。人会为了享乐做任何事，只要他可以做到。至于对方到底是谁，往往就不重要。他那时不是特别在乎我，所以我也不必，特别在乎那个时候的他啊。”
　　“那种事……是想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吗……”
　　“当然不可能。可是我就是无法再恨他，事实上我已无法再恨任何人，甚至是伊蓝。或许是我曾经很无知过……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要乐观，要很乐观很乐观，就像傻子似的自己讲笑话给自己听……”我回望一眼空旷的楼道，暗暗惆怅。
　　所以，我并不愿意总和穆穆里在一起。我排斥他，因他看上去比我还像个傻子。
　　往往那种人，不是真傻，就是有过，惨痛到我难以想象的经历。
　　
                  第十一章、芳华（10） 
　　有时候我们十分安于现状，有时候，又迫切追求改变。人生总像一团毛线，有秩序得复杂着，重复着。没必要去找什么理由或是结点的，因为那不存在。可是……我们可能穷尽一生得在寻找，不是吗。
　　我们以为我们生来就有意义，且总可以在这个世上找到归宿。我们以为我们总可以找到所爱的人，且，有获得幸福的权力。但事实上，我们就如一张轻薄的纸，慢慢飞过，徐徐落下。很简单的开始，很简单的结束。有些人，穷尽一生想将自己变作色彩斑斓的纸片，而当他们做到了，他们又开始妒忌别人的纯白。我的意思是……活得太较真实在不是好事。
　　过分渴望界限以外的东西，是不对的。
　　我与奥斯温的关系再度发生逆转是在不久之后。我终于发现伊蓝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可能结果本就存在，不过是她一个人带给我罢了。
　　那是在舞蹈课上后，我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教师。我总有这种习惯，喜欢慢慢琢磨新学会的技法。然后伊蓝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还有里耶尔。
　　我当然不会喜欢别人擅闯我正在使用的房间。尤其是，还被这种人。我正穿着里耶尔为我设计的长裙——那毕竟是一件下摆宽松的长裙，很适合跳现代芭蕾。所以里耶尔理所当然地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从胸口看到脚边。他算是半个艺术家，所以他鉴赏的目光，移动得那么缓慢，仿佛要数遍裙摆的蕾丝。最后他望向我的眼睛，死寂的瞳孔里，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我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穿他为我设计额衣服，没有看见他眼里的那抹波澜，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我本也不想以这件衣服示人，毕竟它是我想珍藏的秘密，被里耶尔看见，同样不太舒服。
　　我望伊蓝一眼，她比平时更为气势汹汹一些，怕是终于忍不住想来个正面对决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她身边的侍女各个脸若冰霜，颇有墓地的气息。舞台剧没有上演，演员已经进入状态了。炼，你会看见的吧，这在迷途发生的可笑而常规的一幕又一幕。
　　“那么，夫人……你们二位打算来做什么？”我笑了笑，扫一眼无表情地里耶尔和走在他前面的伊蓝。
　　伊蓝闪烁不定的眸中没有温柔的痕迹，她回头看了里耶尔一眼，里耶尔恭敬地低下头去。
　　“这是我们俩的事。”伊蓝望着我妖娆地勾起高贵的嘴角，目光犀利而沉稳，“不关他的事。”
　　“哦。”我瞄了一眼那个漂亮而兼具实力的娃娃，心中浮过淡淡的苦涩。“那么，里耶尔先生，你应该很忙吧，何必来围观我和夫人的‘事’。”我着实不喜欢他在伊蓝面前乖顺的娃娃姿态，他明明连我这个公主都敢袭击的。所以我说这话时理所当然带着些愤慨。
　　里耶尔闻言，只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无妨，”伊蓝接过话来，呵呵笑了，“由此可见他多么关心你，执意要随我过来看你呢。公主也确实有驱使人的资本，生得这么漂亮，和这么美丽的衣服配在一起，就像纯净的湖与洁白的天鹅，仅一眼，就忘不掉。”
　　“我的妈妈，比我漂亮很多……”我无视她话中有话的夸奖，盯着她的眼睛，用恶毒而苍凉的语调呢喃。她定不知晓里耶尔与这件衣服的瓜葛，但或许，她已开始猜测我的身份。那么，我愿告诉她，奥斯温心中，有一大块地方谁也占据不了，那里，属于我的血亲。
　　伊蓝因我的毫无斗志而微微晃了晃身体。怎么说我比她年轻，应该有更大的野心才是。
　　她顿了一会儿，又问：“听说你和哈吉王子走得很近？”看吧，我就预料到，对于伊蓝而言，重要的不仅仅是奥斯温的心，她要在迷途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至少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奥斯温一直纵容的我，身为公主的我，和哈吉颇为亲近的我是她获得绝对地位的最主要障碍。她不打算妥协，她要在这里，成为地位独一无二的女性。
　　可是，可是伊蓝，你虽贵为皇后，但你比我后到。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的挑衅，我都无心应付。
　　你要问先后很重要吗？很重要啊……如此重要啊……如果我在我母亲前遇见奥斯温……
　　伊蓝，你不知道我是猎人，你不知道与我走得最近的王子曾经是个会变成野兽但比任何人都高贵的少年，你不知道我可以直视炼的眼睛命运让我们相遇……你更不会知道，我被哈吉侵 犯过，于我们而言，现在的宁静，是多么重要……
　　你不知道得太多。
　　十年多，我以你丈夫的血液温暖冰冷的胃，驱走别人恶毒的目光及闲言碎语，将之化为我的信念。但之后，我不得不退出……大半原因，因为他要娶你。你不知道，我的爱那么长久又那么卑微。
　　“我是他的远亲，而他对于我的过去了如指掌。”我笑了，如此淡定，也自然显示出一种自信，“这，你也有什么要问的吗？”
　　伊蓝直直地望我，眼中有光在忽闪忽现。她像是一只在揣测猎物会怎样动作的豹子。不久，她不紧不慢地伸手招来一边的女仆。女仆手中有两把剑，待伊蓝接过一把，女仆就向我走来。
　　“听闻公主能歌善舞，尤精武学，现在，就让我们比试一番，如何？”伊蓝冲我笑，我见到她眼底明显的欲望。她想征服我。
　　剑吗……我应该不会输吧？
　　我毕竟，一直以来，都以征服整个迷途为目标而不停地练习着。
　　我想打破一切的束缚，想与所爱的人逃离。这是，我悲怆而不切实际的梦想。
　　我不禁热血沸腾。
　　冰块女仆如机械般走到我的面前，我抬眼，见到伊蓝妖媚的笑和里耶尔眼里忽而闪过的阴霾。我沉稳地拿起剑，就像是真的要开始我所期待的征服。
　　谁说不是呢？或许这就是第一步。
　　奥斯温，让我驱走你的悲痛，让他们，谁都无法靠近你，谁都无法伤害你，谁都无法背叛你。如果我非得站在远处，我也要，守护你。
　　
                  第十一章、芳华（11） 
　　其实这是一场很没意思的对决吧？再然后，这种日子我们还要过下去的……
　　事实证明，伊蓝远远不是我想的那样。应该说，她比我想象的，要夸张许多。
　　我的思绪终结在我紧握住剑的那一刻。顷刻间一阵冰凉，随后，则是钻心的痛。我料到伊蓝会使诈，但没有料到她居然如此认真。我显然碰到了某个开关，剑把瞬间竖满了刺，仿佛有一枚柿子捏碎在我的手心，鲜红的汁液溢满指缝。
　　不待我回过神，伊蓝已冲到我面前，她的剑柄狠狠袭上我的脑袋，我一阵晕眩，向后一个踉跄，她则迅速击中我的面颊，迫使我摔倒在地。就在我以为又一轮的残酷攻击即将来临时，伊蓝在我的面前停住了脚步。她紧握着剑，喘着气望我，眼里是病态的，近乎丧心病狂的亮斑。我陡然一惊，只觉背后冰凉，短暂的黎明后定是无尽的黑。
　　我戒备地看着她，只觉鼻腔有液体流出，我用舌头舔了舔，腥味十分浓郁。她的两位冰块女仆与她们的主人一样，漠然地俯视我，格外肃穆，就如铁处女一般。
　　“你已经获得很多，理应不介意，让给我一场比赛吧，公主？”她眯着眼睛，嘴角是嗜血的笑。我在她的瞳孔中看到我的命运，我已在劫难逃。
　　“你做这些，无任何意义。”我小步地往后挪了挪，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可不想触到她的什么爆发点……当然我丝毫不敢肯定，如果我死在这里，是否没任何意义。
　　“意义？什么意义？意义是我在那个根本没有表情没有神态的男人身边一直装好脾气似的微笑吗？是像一件装饰品一般过完余生如此辛苦而无人感谢吗？是我，是我明明是皇后却没有你这个公主自在吗？是我不得不看着一切……看着奥斯温面对你表情才会有一点变化……却……什么也不能做吗？”伊蓝尖声咆哮着，她的气势吓到了我。而之后，她又露出格外怨愤地表情，像是心如刀绞，像是被骂的那个人，反倒是她。
　　“你误会了……我和奥斯温……其实……”我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已不在乎我们间的关系被越描越黑。她究竟在如何优越的环境中长大？她难道不知道，迷途的奢华，仅是一种幻象，谁都无法享受？我难道不会觉得痛吗……
　　他伤害我，我痛；但他离开，我更痛。哪里都是痛苦，哪里都是伤疤，为什么那么执著地想要压住我，没有我，还会有别的人出现在奥斯温寂寞的生命中啊。
　　“啊啊，奥斯温啊……叫得好亲切。你也不过是，靠肉体博得他们的欢心罢了。”伊蓝打断我的话，一剑刺向我的右手臂，我皱了一下眉，不想叫出任何声音。深红色的礼裙，颜色被渲染得越发深沉，至此，我不可能拥有反抗的机会。剑在我的肌肉中顿留片刻，凌厉抽身，我疼得浑身发抖。
　　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知晓了真相……是啊，没错，我就是那卑微的存在。可惜，如果我不是拥有母亲的血脉，连身体也……
　　炼，维康新，在地下二层饱受地狱之火的你们的痛楚，一定比我多很多很多吧……
　　但我好痛，简直痛不欲生。谁来毁掉这里，毁掉一切不洁的存在！
　　我不想说话，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命运的反复无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也不是一剑就能抹杀的。
　　“你不觉得很难过么？你不觉得羞耻么？靠那种事情获得荣华富贵，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伊蓝的剑，慢慢离开我的手臂，我喘着气，无力地望着剑端如探针，悬在我的身体上，缓缓移动。她已完全被内在的阴暗所操纵，一个可悲的女人。她会毁了自己。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冷静，怎么就没有晕过去。明明，我连她会刺我几剑都不知道。
　　呐，我说，奥斯温，这是命运？我的妈妈杀了你的妻子所以你的又一位妻子要杀了我？你们曾经那么残酷地对待我的妈妈，那么伊蓝的下场，会如何？
　　别说你会不闻不问，那样的话，我会笑死的。
　　“已经这样肮脏了，存在着就只会丢人现眼。反正像你这样的女人，少一个也没什么。嗯……是啊，真的见怪不怪，皇族的宠妾禁脔什么的……可是，不要让我看见，不要来污浊我的眼睛啊。”她疯狂地笑起来，剑自我的小腹利落切下。我无可抑制地惨叫出来，我感觉并看见，那冰冷的铁舌，在我的体内一寸一寸游移，血液汹涌澎湃。
　　仿佛经历一场剖腹产，这个被欲望灼烧殆尽的女子，似乎想将我的□切裂。
　　“我只是来清除这里的阴暗，清除包含肮脏的你的器官……你这是，自作自受。”我的惊叫在她得意地尖笑中断断续续。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无法想。我濒临崩溃。
　　恍惚的视野中，冰块女仆们捧着一个透明的瓶子来到我面前。
　　“这瓶子里面，是生活在我们国家的虫子哦。它可以迅速啃掉你的身体，只要有伤口的话……所以，就算你有惊人的恢复能力，你还是可以被完全‘清洁’的。更何况，你还没有那种能力……”伊蓝一边切割，一边对我眯眼微笑。她并不打算迅速切烂我，那样可能，太不解恨了。
　　我抬眼看那个透明的瓶子，伊蓝似乎很想满足我，停住了切割，让我能好好看那些虫子。是蛆一般的，但是是粉红色，身体很长。我的胃一阵翻腾。
　　女仆拧开瓶盖，将瓶子更加得凑近我。
　　“不……”我下意识地就躲，张了张嘴，多么可耻地吐露了乞求般的字句。
　　伊蓝于是又大笑起来，她终于看见我的软弱。
　　奥斯温，就算我一开始处于劣势，我也有千万种机会，置伊蓝于死地。可我没有那么做，奥斯温，她是你的妻子，她是你选中的妻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虫子是种挺恶俗的情节，所以我也没加什么笔墨，啊哈……这里就略过去吧 
                  第十一章、芳华（12） 
　　我闭上眼睛，咬紧牙齿。据说被虫子啃噬不会特别特别疼，只要不是重要的器官，就只会觉得酥麻和痒而已……
　　我不想见到那些虫子爬进我血红的伤口里，那是太恶心的场景。我选择逃避。不知道之后我会如何……活着的话，哈吉会不会厌恶我？嗯，如果我的下半身全都是空空的，那也挺有趣的吧，哈哈，体重会少很多……
　　哎哎，别笑话我，我只能想到这些无聊笑话，不然，我就真要哭出来了。我才不要在伊蓝面前哭，无论如何，绝对不要在她面前。
　　我闭眼睛闭了好久，丝毫不见动静。虫子钻进身体怎么着我也该有感觉吧。于是我小心地睁开眼睛，愕然一惊。
　　伊蓝就在我面前，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胸口盛开妖娆的花。她一直维持着张着嘴的姿势，我也是。
　　我身边的冰块女仆拿着瓶子就僵住了。
　　伊蓝的血沉默地溅落在地板上，越积越多，绵延至我的身体。
　　一把剑贯穿了她的胸膛。里耶尔，她美丽而冰冷的娃娃，在她身后一手执剑，一手温柔地，如爱抚般地触碰她的面颊。
　　“伊蓝，结束了吧。你累了，该睡觉。”里耶尔修长的手抚摸上伊蓝的头，将之向后一按，置于他的胸膛。他的面颊轻贴在伊蓝的额上，垂下眼睑，如对爱人私语。只是，他的一只手依旧握着剑，他刺中的是致命的部位，精准无比。伊蓝已没有存活的希望了……
　　她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薄裙，使之化成褶皱贴上她的身体。
　　“不要再犯错，伊蓝。”见伊蓝已不太有力气挣扎，里耶尔便用另一只手，另一只，同样沾满伊蓝鲜血的手环住她的腰，以便她支撑身体。他的眼，冰冷而麻木，充满中性美的轮廓闪现的不是天使的光晕而是死亡的诱惑。
　　这样伊蓝就整个身子软在他的怀抱里，双腿微微弯曲。
　　我好半天回过神，却仍然不能自如呼吸。
　　伊蓝也慢慢收起惊讶的面孔，她的表情带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委屈与无助。她挣扎着抬起脸，对里耶尔露出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她虚弱地说：“里耶尔……可是……我好寂寞……”
　　这就像是最后的忏悔。带着最真挚的感情。所有的委屈与不快，都融合在这几个字中，如血般流淌。
　　她在里耶尔的怀中静静落泪，那些明亮的泪珠攀爬过她的面颊，坠入她血红的胸膛。
　　“我知道……我可能让你……不开……开心了……可是……我真的……仅仅因为寂寞……”
　　“我知道。我会陪伴你。”里耶尔说。纵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相信，他被那些泪水打动了。
　　“我只是想结束。伊蓝，你没有错。”他不带造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便哽咽着，眉头痛苦地皱起，又慢慢趋于平静。
　　她在情人冰冷的怀抱中结束了生命，如每一个血族，化为灰烬，随风逝去。
　　我百感交集也庆幸万分，勉强撑起身体却又重重摔下去。我咬着唇狼狈地再爬起来，对上了里耶尔无温度的眼睛。我倒抽一口冷气。他就那样，很平静地，直直地望着我，让我有些心寒。我的余光扫到了他手握着的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一个惨白的微笑。
　　他……他应该不会要连我也杀吧？
　　里耶尔似乎没那个打算。他继而望向我的□。但似乎那里真的没法看了，他迅速转移视线。
　　“真巧，这是第二次，你看见……唔……我下面流血……哈哈……”我觉得我应该说什么，以打破冷硬的气氛。但我可不想为悲伤制造条件，我宁可讲无聊笑话也不要别人同情我。我想顺带着做个挠头姿势，却因为疼痛而失败。不得已，我只得傻傻地笑，算完成一场拙劣的演出。
　　这究竟上演的是什么戏码，是否结束的太快。我的身体一直是完好地左臂支撑的，此刻只觉浑身酸痛。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就看见那两个冰块女仆逃似的离开了血腥的现场。她们会报告给奥斯温吗？
　　哎……头痛……
　　然后我就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尽管过于夸张的笑让我的小腹撕裂般的疼痛着。呵呵，我忽然想到他的第三个妻子也死了……这真是个美妙的诅咒，这真是命运最离奇的地方。我笑了许久，笑得精神恍惚。里耶尔拖着剑步到我面前，优雅地蹲下身，如一只静谧的小兽。他幽然望着我，长长地睫毛像是一片神秘的森林。我停止了笑，因我看见他笑了，带着某种轻松与愉悦。
　　“很好笑，对吗？”他的唇角越提越高。他如狐狸般眯了眯眼，在胸前大块的血迹衬托下，笑容显得万分妖娆。
　　我居然慌了神，只是盯着他。
　　“你瞧，这就是真相。我本就是个平凡的商人，最多，也不过是个有点艺术细胞的商人。我本该安于此，这样，一切都不会变质。”他笑着低下头，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地板，“虽然并不完全合我意，但我确实没有太过拒绝……事实你都能猜出来的，不是吗。”
　　他抬头对我笑了笑，然后又站起来，眼神带着点迷幻的色彩，望着亮闪闪的剑刃。
　　“可是我疲倦了。觉得可能……生活不该是这样……”他耸了耸肩，将剑慢慢挪向自己，“谁知道呢。”
　　他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没有看我，直视前方，如临梦境。我这才记得，他说，他要去陪伊蓝。
　　“不，不，里耶尔……”我向他扑去，却因剧痛而放弃，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趴在他的脚边痛苦地颤抖。我如此卑微而虔诚地，，紧紧抓住他的脚踝，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不，里耶尔……不要如此……不要连你也离开我……你是一个伟大的商人，和伊蓝就不一样。你不要，你不要陪她……
　　难道我不可怜……难道你不能继续活下去陪我吗？
　　我悲愤地望着他，他维持着执剑的姿势好一会儿，没有进也没有退。许久后，他才放下剑。在他的瞳孔中，我看见自己的影子逐渐放大，清晰。他向我咧出一个轮廓清晰的笑，似终于回过神来，整张英俊的面孔显得神采奕奕。
　　我还在疑惑他想到什么时，他就开口了。
　　“公主，你说过，”他舔舔嘴唇，“我死前你会考虑和我亲热，对吗？”
　　我狠狠怔住。真是哭笑不得，他忽然提到这个算是什么意思呢……开玩笑吗……
　　“可是……现在……我下面坏掉了……”我在悲伤啊，我真的没在讲笑话啊，为什么里耶尔开心地笑起来了呢？而且，我好像从来没见他那么灿烂地笑过。
　　就在里耶尔打算回答我的时候，便有一个黑影迅速冲入房间，猛地撞开里耶尔的身体。
　　“叮”，里耶尔手中的剑以优美的姿势，飞跌出他的掌心，以弧线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十一章、芳华（13） 
　　我们是什么，我们追求什么，我们想要在哪里停止。生命中无休止的闹剧上演着，让人眼花缭乱，措手不及。
　　在应付完一切后，谁会知晓，生命的本原是否早已脱离了轨迹。
　　冲进来的穆穆里迅速抓住里耶尔的衣领将他撞上墙壁，墙体发出一声闷响。无神的里耶尔，若有若无地笑着，望着愤怒的，向他露出锋利切牙的穆穆里。
　　穆穆里一定是来指导我练习剑术的，只是碰巧遇到了这惨烈的一幕。我着实有些感动，他露出了血族的牙齿，说明他因我，本能性的愤怒了。
　　“穆穆里！住手！”我用尽一切力量大吼，随即，就觉得意识开始逐渐消散。
　　“你最好先去扶她。”里耶尔望着穆穆里，波澜不惊地指指我。穆穆里拽着里耶尔，迟疑了一会儿，发现我的处境确实不太好，便忙不迭地跑过来，本就不小的眼睛顷刻间睁得像乒乓球一样。
　　“天哪，你的血为什么……不停地流……”他想抱我，又怕弄疼我，万分焦急地样子。我对他虚无地笑，想对他说，我的愈合能力不好，可话到唇边，我的眼皮便沉沉垂下。只依稀感到穆穆里一边大声喊人一边飞奔离开。
　　奥斯温可算还是为我做了件好事，他找了一个速度挺快的老师给我。
　　呐，里耶尔……
　　我们是什么，我们追求什么，我们想在哪里停止……
　　你知道吗？为什么要那么突兀……以这种悲怆的方式，终场。
　　我们没有机会相聚，对吗？一个又一个分别，就像一场轻挑的舞会，不停地更换舞伴。
　　我也好寂寞，可死亡，无法给我安宁。
　　我不恨伊蓝，她太可怜也太脆弱，所以她死去时，不是恨你的背叛，而是那么迫切的需要你的安抚，以及虚伪的温柔。
　　我似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我不停以泪洗面，怎样都无法抑制。仿佛我的泪腺变成一根动脉，血流淌，泪就流淌。
　　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中。用朦胧的视线环视一下四周，我看见哈吉正优雅地双腿交叠，坐在我的枕边。红发笔直地垂下，一席酒红长袍衬出他修长且略显消瘦的身材。显然他有打扮过，一张俊美张狂的面容上时一贯邪魅的笑。
　　他的身体恢复了？我暗想。视线还未完全正常，我的面颊便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自诩我未来丈夫的男人神色愠怒，俯视我，霸气十足。
　　“你干嘛？”我一边嘴硬，一边往被窝里缩了缩。
　　“干嘛？”他忽而笑得好灿烂，漂亮的酒红眸格外妖娆。
　　“不……你不要笑了……好恐怖哦……你被我气傻了？”我向哈吉的反方向挪了挪，“我知错，我知错喔？”
　　“你知错？”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我登时毛骨悚然。只见他咬着牙笑，眼里寒气逐渐浮现，“我真想杀你，爱尔。我居然要娶这么一个惹事精当妻子。”
　　“我说了我不温柔。”我小声嘀咕。这能怪我么？敢情我把伊蓝怎么了？
　　“不温柔有很多种。但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折腾得血肉模糊的，还真不多。”这我承认。
　　“嘿嘿，这说明我很稀有。”我讨好着笑，结果上看看，哈吉一副想把我捏成碎片的表情，下看看，他的指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好像预备着又劈一巴掌给我，我急忙转换攻势，作楚楚可怜状：“丈夫大人，我饿了。”
　　哈吉皱了皱眉头，只得很不情愿地把手腕伸到我嘴边。
　　“我不想咬手腕。”我故意恼他，原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忽略，不料，他迅速解开上衣的纽扣，露出我喜爱的苍白的脖颈，还顺带胸口的大片皮肤。我就惊呆了。
　　如果我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我就会说这是如何如何惊艳。哈吉确实是美男子啊……哎哎，就是太瘦了……
　　他如黑天鹅般，拉长优美的颈项，栖身向我，看似没有半点的不情愿。我们的气息，慢慢合在一起。这一刻，我因他无悔的奉献而热泪盈眶。
　　真好啊，经历过灾难，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吃。我甚至连头都不用扭，嘴唇直接能碰到他的脖子。感觉……像是有了个家……
　　家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
　　但是这一刻，我觉得，好幸福。
　　“你快点啊，怎么以前不见你那么犹豫来着。”他疑惑地问。
　　“我……我心疼你。”我有点儿哽咽。
　　他沉默，许久，叹一口气：“别啊，你忽然温柔起来，我消受不起。”
　　我笑，张了张嘴，近乎亲吻地，吮吸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喉中发出欢愉的饮用液体的声音，并为此感到羞愧。可是哈吉似乎没有半点意见的样子……在我满足地，从他的脖子上将牙齿拔下时，他才舒缓地直起身子，抚摸一下自己的脖子，那个动作，看上去，似乎还带有些享受。
　　“能问一下，里耶尔怎么样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看上去，不是那么愤怒了。果然咬他是推动谈话的有效方法。
　　“他杀了夫人，能怎样？”他望着我的眼神温和了许多，但言语依然带着某种责怪。我的心骤然下沉，我知道，杀死同族是重罪。
　　爱美尔因为是皇族可以被稍微宽恕的话，那么……
　　“他会被……驱逐吗？”我言语干涩。此时，我多么希望哈吉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多么希望，至少，我们的分别会愉快些……
　　哈吉开始穿衣服，暗红色的指甲在纽扣上灵巧地弹跳着。“他目前在地下二层。”他顿了顿，似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进入那里的罪犯，很少有能活下来的。”
　　我猛然想到，奥斯温说的……我的妈妈最后是求他杀了她的，她受到非人的折磨。
　　我又想到，里耶尔原本是考虑自杀的……他早知道结局，他知道自杀才更为简洁些……
　　可是我阻止了他……他现在不得不面对更残酷的命运……但是我能不阻止他吗？我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怎能够？
　　我的面前，一片混沌。
　　
                  第十一章、芳华（14） 
　　“那么他现在活着吗？”我的眼睛一亮，迫切地问。我抓住哈吉的手用力摇，带着不可抑制的力量。
　　哈吉倒没有正面回答。他肃穆地望我，伸手爱怜地抚摸过我的头发，沉声道：“你别妄图改变什么，他杀了同族，注定要死。你可记得爱美尔的离去，这是铁般的法则，就算你身份特殊也变动不了。”
　　他没有开玩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让他酒红的眼变得格外苦涩。我知道爱美尔亦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忘不了的。
　　他冰凉的酒红色指尖触及我的面庞，我便顺势倚在他的掌心，柔柔笑开，细细思索后，我还是说：“你应该知道我被夫人所伤，里耶尔只是帮助我。”忽然我就想哭，紧紧抓住哈吉的手。我才意识到他的好，他总在我身边，不会离开。
　　“爱尔。”他带着怜惜道，“这不关你的事。这是他的选择，他想要杀了夫人。爱美尔也做了同样的选择，我们无可更改。”
　　不……不是的。是我给了他机会。他早就想逃离权利的管制，但他找不到机会……他意料到伊蓝会伤我，所以才会跟来……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我猛然忆起他将剑架在脖子上时的义无反顾，却为了一个玩笑而改变了选择 。他的犹豫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我无从知晓，但我了解他并非完全的娃娃。他要夺回他的思想，他要变革，可是，我让他走了最惨烈的路。
　　“哈吉，陪我睡一会。”一想到里耶尔，我就感觉有千万根虫在我的腹腔撕咬，啃噬，痛苦难忍。我极需有人陪伴。
　　“不，爱尔，你独自休息吧……我们以后，会有许多时间。”他隐忍着，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怕伤到你，爱尔，天知道，我多么爱你。”他在我耳边低吟，“这份爱，在骨髓里，在灵魂里，积淀着，都快化为恨了。你不会懂得。若你现在觉得痛了，那就和我一起痛吧。”这让我似懂非懂的语言恶毒而甜美，他轻巧地离开，果然让我痛不欲生。听门外的声响，似乎，哈吉让两名侍女立在我门口随时待命。
　　宽大的床上我翻来覆去。我无法不去想里耶尔最后的动作，最后的神态，最后的语言。我要去找到他，无论如何。不然，他的气息会永久地折磨我，化为噩梦，化为永恒。
　　这是怎样的悲剧？我明明该因伊蓝的死而放声大笑的。而现在，我却觉得万分抑郁。我甚至希望她没有死……
　　假如，一定要让谁来陪葬的话。
　　我好想救里耶尔……好想改变一些。这不朽的生命，腐败得可怕，散发着浓郁的臭气。若我有能力，定吸干每只吸血鬼，最完美的凶器莫过于唇舌，锋利的牙齿不会留下任何罪证。那样，我会交付清净于世界。
　　我起身，注意到伤口还有痛楚，是那样清晰。绑着绷带的右手只能进行小范围的活动。即便如此，我还是强迫自己下床，慢慢直起身来，才不至于使小腹有撕裂般的痛觉。我走到衣柜前，伸手取出我习武用的紧身衣。换衣时我注意到小腹有一条细长的，干净的疤痕，还是倒抽一口气。
　　我毕竟不是血族啊……会受伤，会留疤，身体会随岁月而破败，但是，血族永远像是一枚无法被刻上刀痕的坚固宝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生过孩子呢……哈吉看过这条伤疤吗？哦，他一定看过吧。
　　哈吉如每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一样，想爱就爱，想恨就恨，因由条件，所以不在乎伤害谁。是的，他并不算太坏，只是太爱胡作非为。和他的父亲一样。
　　我亲爱的骑士趴在房间一角，一片漆黑中他空洞的眼很有精神地看向我。我摸摸它的头，深吸一口气，就如蜘蛛般倚在墙上靠向门，将耳朵凑过去。
　　显然，这两名女仆不走铁处女路线，在门外小声嘀咕着，交谈甚欢。
　　“里耶尔先生也不知如何了，他可真可怜……迷途没了他，简直损失惨重。”
　　“你不觉得突然降临的爱尔公主简直是个灾星吗？她出现之后，爱美尔公主，安格烈先生，丹殿下，伊蓝夫人还有里耶尔先生一个个都离开了……这是巧合吗？陛下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开哦？”
　　听到此，我指尖冰冷，而外面的女仆也微微停顿。
　　“也不可以那么说啊。”另一个女仆道，“里耶尔先生完全就不关爱尔公主的事吧？据说他很早前就和伊蓝夫人认识了，在伊蓝夫人没嫁人前，他曾经做过寄养于她身边的情人从而得到一大笔财富……现在忽然重逢才使事情闹大的……”
　　“但是他杀死夫人时公主在场……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公主不在场，事情绝对不会那样子吧？”
　　“公主也很可怜啊！她愈合能力那么弱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哎呀呀，别同情她了，她可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哦。说不定是她暗中勾引了里耶尔先生并怂恿他杀人的。信不信，她以后会是迷途最有权势的女性……”
　　“这倒是。要是我是陛下，我也不想再娶了。这本来就是两个女人间的战斗。”
　　“嗯。只可惜了里耶尔先生……”
　　“哎，里耶尔先生是真有才华，真可惜……”
　　“是呢是呢。”
　　两位女仆开始感慨起里耶尔的命运来。我抓住时机冲出去，很轻松地将他们击晕，随即迅速奔向地下二层。哈吉大概也没想到我那么会折腾，所以没有让很有水平的武士看守我。
　　我在想啊，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里耶尔亲切呢，原来我们是一样的存在。很多时候，为别人存在。
　　我们的芳华啊，凋零于他人之掌心。在服从与自我间抉择得苦不堪言。你之所以会杀了伊蓝，是想……
　　是想让快溺死的我们，都获得点自由吗？
　　是的，你最了解我了，我也是，最了解你了。
　　
                  第十二章、盛开（1） 
　　面前的路，似乎不断延伸，如顽皮的小精灵开的劣质的玩笑。虚弱如我，额上已密布粒粒汗珠，如饥饿了许久的兽，弓着背虚浮地步下楼梯。
　　还要走多久，究竟要走多久……现在我才发现这条路原来是如此漫长。或许，事实是……我不知道我究竟该不该走下去。我有些紧张，一至地下二层，就迅速大喊炼的名字。他是死神，亦是我的守护神。
　　漆黑的远处，回应我的呼唤，有团团蓝火闪现。我不知道炼是怎么创造出这些火焰的，不过，他总该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加以陪衬。
　　身着黑色长袍，头戴连衣斗篷帽的男子，像是地狱的引路人，步到我面前。于是火光突变，也更妖媚，在我周围跳着律动的舞。光线明暗交错，炼抬起血红的眼，意味不明地凝望我。他没有敌意，却依然吓到我。
　　冷不丁有几只蝙蝠欢叫着扑面而来，我反射性地用右手一档，立刻就疼得嗷嗷直叫。若它们不是炼的宠物，我绝对要放它们的血……
　　炼平静地看着我叫。我捂着右手的伤口，那里因为我的动作过于剧烈而渗出了血，染红绷带。更多的蝙蝠于是就扎堆而来，在我的伤口处争先恐后。我的血毒不死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对于它们而言这就是食物，是人类的血液。它们欢愉地叫着，声音高亢，像是寻到了宝。我没来由一阵感动，原来仅仅是我一点点的血，就能让它们如此快乐。我逐渐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好让它们畅饮一番。
　　而很快，一团蓝火忽而跃进我的视线，未待我反应过来，几只蝙蝠便成了焦炭。
　　“别蠢了，你的伤会加重的。”炼淡然道。语言依然如雪水般流淌，冷冽无比。
　　它居然烧掉了自己的宠物？也好，计划生育……这样他应该不会计较穆穆里惨无人道的蹂躏……
　　“就一点点血而已，死不了。”我嘟囔着，重新包了包伤口。
　　“不要以为可以看我的眼睛，你就天下无敌。”他转头，不待我瞪他，径直向前走去。
　　“等……等一下……我有伤……”我狼狈地跟在后面。
　　“如果你想见那个新来的囚犯的话，就快点。”虽然嘴上是那么说，可是他的语速和脚步都放慢了许多。
　　里耶尔的状况……不妙到这种境界吗？一股怆然之息有染而生。他不妙到我不快些的话就见不到了吗……
　　妈妈，如果你愿意帮我，就请保佑我，保佑我们。
　　依着漆黑的走道，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就像攀上高峰，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伤很重，然而，在见到里耶尔时，我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轻松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炼静静站在一个房间前，示意我先推门进入。他默默跟在我身后，然后隐于一角。
　　我就看见里耶尔被粗大的，满是锈迹的铁链锁在墙上，皮开肉绽，衣物勉强能护体。他的双臂被束于两侧，铁链嵌进他的血肉，近乎咬合上他的骨头。他双脚离地，不断有暗色的血汇集在他灰白的脚趾间，下落，坠入他脚下的一滩粘稠中。
　　这多么恐怖，可看见他，我就安下心来，甚至无可抑制地笑了。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过早离开。
　　我所能做的，就仅于此。见到他，然后，说再见。
　　里耶尔听闻声响，原本耷拉的脑袋勉强撑起。我不懂他的眼神，他的面庞上都是血，血和发混合在一起，妖冶一片。这张被伊蓝多么宠爱的脸啊，即便是在最虚弱的时候，也有强大的震撼力。
　　“我来实现我的承诺。但是这里环境不太好，而且……很艰难……”我笑得好灿烂，走近他，仔细研究绑在他身上的绳索。这样……嗯，于是这样和他做 爱的话，我需要把我自己扭曲成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可惜我重伤在身，爱莫能助。
　　我直直地望向他，而他迅速低下头去，如忏悔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伸手撩开他面颊上的湿发，强打着精神道：“你看到了，我十分信守承诺，是你不要的。”我深吸一口气。可纵然我再怎样酝酿，离别的话语，始终无法说出来。
　　我该如何说才好……
　　“里耶尔，我会用我的一生记住你，你也会，记住我吧？”对你而言这只是个短暂的时刻吧……
　　“我会。”他忽而就回答了。虚弱且坚定的言语流露地那么迅速。他眷恋而悲伤地望着我，像只被夹住尾巴的可怜狐狸，这让一股强烈的欲望开始在我体内不停抬升。
　　“我可以让你毫无痛苦，你，愿意吗？”这仿佛是一种本能，一旦捕获到对方乖顺的眼神，我身体内，猎人的细胞就开始雀跃。我开始自信微笑，缓缓向我的猎物张开手臂。里耶尔越发沉迷的眼神在鼓励我，催促我。死亡与幸福，在这一刻，如此相似。
　　炼默默看着我表演，不置一词，他是最有素质的观众。
　　“来我的怀抱，而我不会是你高贵而霸道的情人。我承诺，这次绝对不一样，你会很幸福。”里耶尔，我当然不愿，你继续在此受苦。对……没错，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让你享受，让你快乐，你的生命，会在温柔的波涛中缓缓荡向远方。
　　“你这也算是，实现你的承诺？”他有些疑惑地望我。
　　“对。我承诺中的所有部分。”我笑。
　　“好吧……无论是什么……”他沉吟，随即，让我十分满意地，乖顺地闭上眼睛。
　　“我准备好了。”他说。
　　“嗯，里耶尔，你最后会是我的娃娃。你会幸福，让我终结一切。”伊蓝，最后是我赢了。还是我赢了。你知道了吗。你看见了吗？
　　他是选择我的。
　　我笑着，凝视他平静地闭着眼的模样。如沉浸在梦中，不明痛苦，不再挣扎。
　　那么，就这样吧。记得，最后拥抱你的人是我。我给你安宁，分享你的痛苦，因，那是我所愿。
　　
                  第十二章、盛开（2） 
　　妈妈，这是与生聚来的悲怆使命，对吗？神圣而罪恶，而我却无可选择。
　　你在另一个世界是否悲伤过，因永生而寂寞。
　　我迅速攀上墙体附着的坚固铁链，单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我挪近里耶尔的脖子，咬住他，而他很乖，没有半点挣扎。他让我心疼，连血液也是如泣如诉的挽歌的味道。不似工程浩大的史诗或舒缓的流行乐，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并不复杂，他亦安于成为一名过客。挥别这个世界，转身将面对又一场旅行。
　　我贪婪地吮吸，本以为就此结束，不料，在即将吸尽他最后一滴血前，他忽而开口。
　　他虚浮的声音说：“公主，我一直记得你当初的吻。”
　　瞬间，我感受不到嘴里血液的味道。他最终在我的触碰下化为灰烬，我跌坐在地面上，身心憔悴。我好想哭，咽呜几声却怎样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被什么压抑着，只有剧烈喘息。
　　炼转身离开，他一定去叫人了。
　　之后我在床上躺了许久。头一次喝下那么多的血，总觉得食物中毒。
　　期间哈吉还是保持着一定频率来探望我。他会很安静地伫立在一边，注视我，不久便离开。门口守卫的不再是女仆而是迷途中比较老练的士兵。也不知道哈吉怎么想的，我再逃出去一次干什么呢。
　　看他那淡定的样子，估计已经习惯我的随处乱窜了。
　　哎，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我们结婚一定是个悲剧，一个躺完另一个也躺。
　　像是终于完成了终生大事般，我此时此刻，就只想睡，在这难得的宁静中。伊蓝终于不再，里耶尔亦离开，迷途再度宁静得可怕，而这是我所习惯的荒芜。还有多少人在这口棺材里醉生梦死。
　　也就大约过了三天，莉拉推门进入。我才刚醒，望见她便饶有兴致地笑了，在床上翻转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向她招了招手。她的到来我早有准备，所以也就不算太惊讶。
　　“我亲爱的莉拉，我好想见你，你最近都不太与我碰面。可我亦好怕见你，你应该不会是单纯地探望。”这个时候迷途一定在举行什么葬礼之类的，奥斯温可能刚刚忙完吧。好了，他开始算我帐了。我抬头望天花板。
　　“爱尔。”莉拉没有掩饰也不需要掩饰，一上来就是忧伤的眼神，像我真的伤了她的心。
　　“你究竟干了什么？陛下心情真的不太好。”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是责备也是关心。
　　她如我的姐姐一般，从不避讳在灾难来临前给我黑雾般的暗示。
　　我郁闷地呼了一口气。他心情不好是理所当然的，好了那才有问题。
　　“说来话长，也无法长话短说。”我干了很多不该干的，所以别问我究竟那一件又触到奥斯温的怒点了。
　　“你又去地下二层了？”她试探着问我。我去了很多次啊拜托……
　　“我吸了里耶尔的血。”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挫败地说，“吸干了他的血。”当时我，确实没考虑太多，只是纯粹，出于让他尽快解脱的想法……
　　“天哪！谋杀可是……”
　　“是重罪。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叫好吗？莉拉，我已经很郁闷了。”我烦躁地用被子捂住脑袋。原来我“谋杀”了里耶尔的事她并不知道啊……虽然我也才反应过来。
　　“那你为什么那么做？哈吉殿下和陛下不能满足你吗？就算不能，我以及别的人也是可以的吧？为什么选择他还杀了他？他本就是死罪，你可完全连累了你自己啊！“她连珠炮似的指责着，我辩无可辩。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啊。死亡，是我能给里耶尔的最后礼物。
　　他要是不是死罪，我才不会咬他。
　　我平复一下心情，随即一鼓作气撩开被子，问：“莉拉，你就说吧，你来究竟为了什么？”如今，奥斯温越来越信任他这位能干的小女仆，交给她许多人物，不会轻易放她来这里。
　　“陛下让你去三层的小客厅。现在。”她也直截了当。
　　“什……什么？”我有些不愿相信。这么迅速吗，真是始料未及。也就是说很可能，现在他已经在那里等了？我感觉我缓慢地生命被人忽然按了快进键。
　　“他让你去，还说，不论你伤有多重，都要去。”莉拉白我一眼，又似无计可施般双手环胸，赌气似的将头一扭。
　　我怔了怔，活动一下右臂，又按按腹部，感觉恢复得还算可以……走路没问题，不过要是再剧烈点，我就挂了。
　　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会触碰到奥斯温的底线，原来，这就是了吗？啊，我爱，让你生气，也总比你总对我冷着一张脸好。呵呵，真是拭目以待……你要怎样，定夺我的罪。
　　“你如何？能下地走路吗？”莉拉还是无比担心我。多么温柔的女子，这样的性格一定能将奥斯温服侍得很好。不像我，就会惹怒他找他麻烦……
　　“我可以。”我冲她笑了，准备全力迎接挑战。
　　“爱尔，你别笑那么开心。”她出声提醒，“这次见陛下可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你也会……会在地下二层……”
　　“我不怕那些，死神会保护我。“我迅速换好衣服。我当然想见奥斯温，也当然明白这次见面很可能引起狂风巨浪。奥斯温，一位吸血鬼城堡的王，他养的猎人成年了，她有得到他的勇气，也有毁掉迷途的意愿。
　　她生于爱，亦甘心死于爱。多么浪漫多么辛苦。她不知怎样活才正确，她甚至不知为何而生。他引领她，诱惑她，抛弃她。他定夺她的生死，已经好久。
　　什么时候，或许就是这个时候，让一切来个了结吧奥斯温。让我们的所有瓜葛来个清算，即便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奥斯温，我，就是我，就是这个疯狂爱着你且四处惹祸的笨女孩。她不是贝拉，不是，不可能是。
　　我气势汹汹地跟在莉拉身后，前往让我恐惧亦憧憬的三层，一路上不断安慰莉拉，告诉她我会没事。
　　应该……会没事吧。
　　
                  第十二章、盛开（3） 
　　老实说，这几年，奥斯温的存在，于我，是越来越虚幻的。碰触不到，这样的爱恋就像小女生崇拜大明星，爱的浮华且缺乏本质。这似乎真的是极为幼稚的行为。可为什么我还是爱呢……我始终在想，这或许只是孩提时代的执念。
　　我想回归那个冰冷的怀抱，那已莫名地，成了我毕生的追求。
　　就像恍惚间入了天堂，脚似踩在虚幻的云朵上。我跌跌撞撞地跟在莉拉后面，穿一袭白裙故作优雅。我没时间准备，也就不希望什么奢华的衣物将我的面颊衬托得惨淡无比。
　　莉拉将我领至三层的小客厅前，停下步子，蓝瞳中是深深地关切，仿佛我要步入地狱。
　　但是莉拉，我不会惧怕。我已经等了好久……死也无可畏惧，那不过是一场冗长的睡眠。妈妈和爸爸，都在那里。
　　奥斯温，他再残暴，也不会在我进去的那一刻，立刻砍掉我的脑袋吧，所以我还是有机会，想象究竟该如何拯救自己……以及自己无望的爱情。
　　我自知，伊蓝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再次因为猎人而失去妻子的奥斯温是否会淡漠依旧这个我相当不敢确定。他在谈及过去的失态我见到的不是一次两次。时光拉长寂寞延续痛苦，我来到他身边，加重了悲伤的力度。
　　“我就在外面。”莉拉握了握我的肩膀。
　　“嗯，我知道。”我对她说，然后推门而入。
　　干净的小客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别致。而这个时候，若有一名英军的黑衣男子托着酒杯站在厚重的，暗花窗帷前，等待你的光临，这又是怎样的意境。
　　倘若此时古老的唱片机里传出清丽的女高音，男子微笑着对你伸出手，你就会觉得，哪怕这个世界坍塌了也无所谓。你会扑进他的怀抱，任凭他摆布，如果偏偏，那个男子是你爱了，仿佛一世纪之久的对象。
　　我的眼前浮过无尽的水雾。这让我如何不动容。他的夜幕般的黑发和湛蓝的眼，是我永生的浩劫。
　　如今，不会有人为他梳发，受他注视，与他同床。我如此雀跃。奥斯温，若你要我讲出实话，我会毫不避讳地告诉你，我多么希望你再陷入孤独，即便我，曾经那么期待你幸福。
　　奥斯温抬眼，那抹明亮的蓝骤然映进我的瞳孔，我呼吸一窒，倍感梦幻。他依然俊美，却有华丽衣着无法遮掩的颓丧。不过，这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定会有许多娇媚的少女想要搂住他的腰告诉他生命的美丽及希望的存在等等等等。毕竟颓丧的气息，会让他有容易接近的错觉。
　　我当然，不是那所谓的少女了。不会是一个吻或一个拥抱就能让我心满意足的。我多想如他的发一般，永远纠缠他，从生到死。
　　“你最近在城堡里……很活跃？”当我还在凝视他的发时，他悠然开口，充满磁性的嗓音将我的视线拉向他苍白的面庞。他的眼神出奇的温柔，甚至，他笑得格外明显。
　　我就对着这罕见的笑入了神，不知如何回答。
　　我感觉我在梦里了，他要是现在把我抽死了，我估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死的。事实证明我是个很傻很傻的人。
　　“哈吉，安格烈，里耶尔……很可能还有维康新合炼吧？你的猎食对象，还真是越发丰富了啊。”奥斯温的声音亦格外温柔，我倒抽一口冷气。他真的开始抽我了。什么时候他也爱玩这种把戏了，不同寻常的温柔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不不不，是我错了，他从未温柔过。
　　奥斯温淡笑着垂眼，倒也不期待我的回答。他饶有兴致地摆弄了一番手中的空酒杯，随即他走到桌边，放下酒杯。卷起左手的衣袖，然后举起餐刀对准了苍白的左手腕。
　　毫不犹豫地刺入。暗色的血，从细长的，逐渐裂开红唇的伤痕中汇聚而下，绵延不绝。
　　我聚焦在那酒杯上，原先的透明，被妖冶的深红驱赶得无路可逃。不似一般的酒的盛放，他将酒杯装得满满的，在血溢出的时候才捂住手腕，尝试让伤口迅速痊愈。而还未至伤口完全凝合，他便慢慢托着酒杯走到我面前，依旧从容而优雅。
　　很强大的刺激……
　　我想，如果这杯子里沾毒就太好玩了，他不至于那么闲，要毒死我直接上毒药我也没可能不吃。
　　“你要吗？”他笑着望我。
　　我就本能地退了一步。
　　“这是你惯常的，获得我血的方式，如今，你厌烦了，对吗。”他继续说，嘴角是个微妙的弧，“你开始喜欢自己猎食了。我能理解。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十分热衷。”
　　我想我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剧烈摇头。他当是没看见，毫不留情地将手腕一翻，于是杯中的血与红色的地毯融为一体。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冽，可他依然在笑。
　　“爱尔，你大概不知道，猎人的唾液是有毒的。它会改变我们血族本身的造血机能。如果频繁地被猎人咬，若不在一段时间内迅速失血，自身就会觉得很不舒服，仿佛体内长出了多余的器官。而你，已将这种毒注射给了那么多人，你如此，胆大妄为。”奥斯温逼近我，我能感到他的怒火与突如其来的亢奋。
　　他也没刻意告诉我要我不要咬……
　　我完全不知所措起来。
　　进屋时，我就策划好许多应付方案，伊蓝的死该如何如何解释而里耶尔的死又该如何如何解释，奥斯温算是彻底让我智障了。如撞见狼的兔子我慌不择路，只得强装镇定步步后退，直至撞至墙根。奥斯温当然步步紧逼，他就在我面前，修长的五指捏住脆弱的酒杯，我感觉那是我的脖子。
　　酒杯猛地袭上我的耳边。一声轰鸣，杯碎裂于墙，奥斯温紧捏着杯的残骸，指缝间血流如柱。
　　我的，亲爱的奥斯温，湛蓝的眸阴晴不定，他的微红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似是痛苦，似是感到难以言说的愉悦。他轻轻合上眼，好半天才睁开眼看我，却依旧紧紧捏着玻璃碎片。
　　我这才如梦初醒，他要告诉我，因我的血液，他可以变得多么失控吗……
　　多棒的演绎啊奥斯温，于是你期待你的小观众给你什么？下跪吗？
　　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会愿意。可是你不会开心，因为我没有力量穿梭于时间到过去把我的妈妈还有你的那些可怜可爱可悲的妻子们揪回来。所以我怎样，都不会让你开心的。
　　
　　
                  第十二章、盛开（4） 
　　“当然，我比较明显而已。因为你给予我的毒素不是一朝一夕积淀的。”他微微缓和了些，捏住受伤的手。他低下头，平静注视自己的伤口，一如既往的淡漠。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如初。
　　“在比较长的状态里如果不碰到你的唾液，精神就根本无法集中。用利器造成损伤失血，只是勉强能缓和而已。哈吉一定也有这种状况吧，不过你在他身旁，他不会重视这个。”他深吸一口气，无感情地望我，淡淡一笑，“大概怪我们，因一直住在金丝笼中，所以对猎人，知之甚少。”
　　“对……对不起，奥斯温……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会造成这种后果……”好半天我才语无伦次地说。但我很清楚，他现在叫我来，现在才告诉我，绝不是想听我道歉。
　　“是的你不知道。所以你才毫无罪恶感地一个接一个地咬还顺带着吸干了里耶尔的血。你不知道你能杀死他，对么。”他笑意更深。
　　他算完全误解我了。就算我不曾练习过，我也知道吸多少的血可以要了一个成年血族的命。我只是，不忍看见里耶尔受折磨。好吧，随便咬别的吸血鬼是我的不对，我应该有节制的……
　　但是此刻，我想，他只是要表达他的愤怒。
　　“不要这样，奥……”
　　“看我在身边养了怎样的恶魔！”
　　一瞬间，房间化为死寂。我的辩驳在他突如其来的咆哮声中终结的彻底。他每一次的愤怒都能很完美地吓到我。
　　我惶惑而委屈地低下头，死命咬住下嘴唇。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我已经受伤很深。他的话真的刺伤了好不容易才学会坚强的我。
　　我亲爱的他，已经开始后悔养大我，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
　　连他都不要我，我的归宿还会在哪里？
　　爱美尔说，奥斯温可以给她家的感觉……就算她离开，奥斯温也是她永远的父亲……而我……
　　我怔住了，而奥斯温走过我的身边，敲了敲门，唤莉拉的名字，然后报出两名士兵的名字。我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难过至极，绝望至极。
　　“奥斯温。”我尽可能，尽所有可能，温柔地，亦充满忧伤地唤他，“难道我的无知，不是你希望的吗？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我的声音里充满乞求。我在想杜鹃啼血，也不过是这种境界。
　　安格烈和炼都还好吗……我想你是知道的，奥斯温。我咬他们，是为了与他们又更紧密地连接。因为我们随时都可能失去联系。
　　“把她带下去。就是原先里耶尔的那个房间。”莉拉带着士兵进入，于是奥斯温似是极风轻云淡地说。他扭头看我，而手上，还是不断有血滴落。那不是他的痊愈能力不好，而是他身体中的血，不断想要涌出来的结果。
　　于是两名士兵捉住了我。莉拉惶恐地跑到奥斯温面前，对那不再看我的冷酷君王说：“陛下，爱尔绝非有意冒犯您，她现在有伤且本就无多少愈合能力，她真的……真的会受不了的！”我可爱的莉拉，她真的在担心我，所以也忘了在人前称呼我为公主。但即便是她，亦无法使奥斯温有半点动容。
　　“奥斯温，你为什么那么做……你了解我完全不懂你说的这些或者你已经开始恐惧！”我在士兵的束缚中徒劳挣扎，只是被越拽越远。我已不在乎伤口，尖声大喊，权当讽刺这荒诞的命运。
　　“你现在才想杀我才有勇气杀我吗？为什么不再我还是孩童时就动手？是否因为那时我看起来并不像完整的女人而事到如今我越来越像我的妈妈那个你又爱又恨的女人？所以你不想再碰我也开始害怕我的存在你现在才发现你不经意地一个举动可能带来大祸……你这么做，只能说明你是个懦夫奥斯温你是个懦夫！你走不出过去又惧怕未来！”我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三层里凄厉回响，如鬼魂索命，如人鱼悲鸣。喊到最后我已看不见他，而他当然不可能冲出来对我如何如何……
　　他不相信我的爱……也确实，这没什么可相信的。只是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他既然会害怕我的力量，为什么不早杀了我……虽然我清楚，杀掉我，就和养大我一样，于他而言，是那么简单。但是，爱上他，又忘掉他，对于我而言，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嘶哑的喉有吞了刺般细碎的痛感。
　　死亡离我那么近，可我却感受不到。我早说过，地下二层让我有种回了家的感觉。生于地下，亦死于地下。冥冥中有谁为我定了这个结局吧……我想在我的墓碑上刻下：魂归故里。
　　嗯，是的，我应该是没有墓碑的。呵呵，我只是在想象。我做过公主吗？当然没了，一切都是，想象嘛。
　　曾几何时他在我的怀中，在我的耳畔，在我的身体内那么真实地笑过……有什么，是年幼的我给不了的？我能满足他的凌虐欲又在他需要陪伴时去扮演一个被宠爱的角色……明明那么下去就挺好的，对吧……奥斯温……
　　还是因我本就是罪孽的种子，所以开出再妖娆的花，也是徒劳？
　　区区一个地下二层，也不见得比地上冰冷到哪里去呀。
　　士兵们娴熟地把我带入原先囚禁里耶尔的房间。按动机关，于是墙上的锁链捆绑上我的身体，逐渐勒紧。我从未那么真实的感觉到活着的悲惨，本就痛不欲生，却因是所爱之人的馈赠，就会越发的撕心裂肺。我的手臂上的绷带缠绕上铁链，伤疤处细嫩的皮肤爆裂成一片片粘稠。我曾用以取悦他的身体，就算……彻底没用了吧……
　　意识恍惚间，士兵举步离开。无尽的痛楚纠缠着我，而我又无法睡去，只能任由黑暗啃噬我的身体。
　　我的视野逐渐被鲜血覆盖，格外荒凉。
　　哪里都是炼的眼睛，他在世界的另一头注视我，如同时间注视川流不息的生命，那样安静。
　　妈妈，来带走我吧。
　　
                  第十二章、盛开（5） 
　　我似听见森林中猫头鹰的凄鸣，尖锐中带着欢愉，随冰冷的夜风回响不绝。那迷途前的森林呵，我注定一生无法跨越了……
　　我曾在小说中读过，美丽的少女与情郎，在欢闹而古朴的小镇游荡，少女忽而玩心四起，伸出白皙的手与情郎四掌相对。他们如孩童一般玩起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那么乐此不疲，如小河恋上奔流，星辰热衷闪烁，亘古不变。我又忆起音乐老师曾教我的民谣，甜美的爱尔兰曲风，断断续续敲打在我的齿间，让痛苦缓解，化作浓郁的忧伤。
　　那些铁链，似化成我的血肉，我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炼没有很快来看我，大概他怕他的小家伙们放我的血。他知道我在此，那是一定的。他是这里的主宰呵。
　　疼痛的时间缓缓流过，我知道一定有人会来。而应验我的期待，没过多久，我的准丈夫大人就气势汹汹地闯入囚禁我的房间，衣着华丽面孔妖娆，唯独表情可怖了点。他的酒红色瞳孔中带着愤怒的火焰，如野兽般散步着危险的气息。他身后跟着三名胆战心惊的侍女，显然，她们被这位盛怒的主子吓怕了，却又不敢不跟着。
　　我在心里苦笑，我这是何德何能，有幸目睹这对父子的轮番失态？我长得有那么人神共愤么。
　　哈吉刚停下脚步，便有一位侍女大着胆子上前扯住他的衣袖，颤声道：“殿下，这里是禁地，没有陛下的允许是不能随意进入的。请您快些出去……”
　　哈吉没有给侍女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条件反射性地一扬手，侍女便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其他二位侍女纷纷下跪，场面真是壮观。应该说，是特别戏剧化。
　　“哦……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哈吉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颇为无奈地对侍女们道了歉。那毕竟是长久以来服侍他的侍女们，多少是离不开的，没有不善待的理由。
　　“可是殿下……”被打的侍女开始难过地抽泣。
　　“够了。真的……请停下我请你停下！还有你们，统统给我站起来！迷途的下一位主人就是我，什么禁地什么允许，这些，终得由我定夺！”拼命想压抑怒火的哈吉无可抑制地提高了分贝。他扯起地上的侍女们，像牧羊犬般把三头不敢再出声的小绵羊赶到一边。嗯，怒气冲冲的牧羊犬。
　　“还有你！”哈吉回过头，迅速向我走来，英俊的面庞因愤怒而扭曲，声音震耳欲聋，“你这个水性杨花天性□的女人！你究竟又做了什么惹到他了？你还嫌不够吗这场闹剧还嫌不够吗？你要和他纠缠到什么地步你才罢休？你如果缺男人我就成全你，保证让你比你的母亲死得还舒服！”念至于此，他伸手用力掐住我的脖子。他的手十分消瘦，力气却很大。但他没有多少力，我能感受到他痛苦的颤抖。他应是真正在乎我的吧……我想。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
　　吸血鬼的碰触永远是冰冷的，却温暖过无情的铁锁。
　　我哭了，泪水倾泻出血红的视野，顺着腮落下去，刺痛无比。我看见哈吉眼中的愤怒因我的泪慢慢化开，继而变成一种悲愤。三位侍女挤在墙角，亦是无比惊讶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都怪我……”我呢喃着。无限委屈的压迫下，我溃不成军。我只是在追求快乐，也想让你们快乐。可你们不快乐，也不想让我快乐。
　　我会成为迷途的一片地基，一块同样迂腐的地基，奠定你们干枯的生命。以及，死去的爱情。
　　玫瑰哭了，会落下片片花瓣，雪哭了，会留下一汪冰凉，天鹅哭了，会在天空印上令人绝望的优雅，而我哭了，迷途的花园最多多了一株代表我曾经存在过的荒草。然后，千万人践踏。
　　哈吉慢慢松开我，眼神中是愤怒，亦是悲悯。他抚上我血迹斑斑的面颊，痛苦地闭上眼，一声长叹。我让他痛苦了，这位器宇轩昂的王子，因我痛苦了。
　　“爱尔，你留给我一个怎样的难题。”他的声音，沧桑而凄凉，“我多想拥你入怀，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是爱我的，我忽然这样明确地告诉自己。他抚摸我的面颊，却又怕不慎弄疼我，他的指尖在我残破的皮肤上眷恋着，最终，他放下手，带着难忍的寂寞。嫁给他，我应是幸福的，他肯定是不幸的。
　　我想对他说对不起，但这绝无法对我们的命运起任何作用。于是我只能默默地注视他，像注视时间般带着淡淡的悲怆。
　　哈吉忽而退开一步，而侍女们也相继站成恭敬的姿势。我虽然感觉不到，但是我从他们的行动上了解到，奥斯温来了。只有他来了，才会造成如此肃杀的效果，才会让哈吉的酒红色瞳，在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冷冽。
　　哈吉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注视原本轻掩的门，那里，门缝诡异地张开一个角度，奥斯温独自进入，在铺天盖地的昏暗下，倒显得格外落魄。整个房间就只有我身侧两盏小小的壁灯，而他站得比较远，就依着门，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他湛蓝的瞳泛着点点幽光。
　　“那么，迷途下一届的主人，你终于不装病了吗。”奥斯温合上门，声音是阔别已久的平静，让人捉不住情感。我无法不在心中怨愤地想，他还真是差别待遇。
　　“那是什么话。”哈吉和奥斯温在一起的气氛总很协调，他们看上去都十分轻松。此时哈吉摊了摊手，倒显得有点顽皮：“那个女人不在了，我没必要装下去。”
　　“这就是你的借口。”
　　“爸爸，拜托，你不会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疯狂。我曾一度怀疑你把她娶过来是为了使爱尔安分些的。伊蓝想杀我，并和你再生个孩子。既然你已经一个人把迷途管理得很好，我自然也不需总是插手，躺在床上装病也没什么，和那种女人纠缠麻烦我也麻烦你。”哈吉走到奥斯温身边，继而语气变得肃穆起来，“当然，借口终归是借口，我只是忽然想放个假，找个机会，好和爱尔在一起。”
　　片刻的寂静，带着暗潮汹涌。我的脑海中有战斗机开过。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液体滴落的声音，那是我的血。
　　纵然是哈吉，说那样的话也需要勇气。这是他第一次对奥斯温的坦白，有赌注的意味……不，应该是极冒风险的。无论从何种角度上看，同意我和哈吉在一起，都过于荒谬了。
　　我惶然低下头，生怕看见奥斯温残酷的眼神。我的一切伤痛，都来自于他。
　　
　　
                  第十二章、盛开（6） 
　　“哈吉，爱尔不一样。”奥斯温的话语骤然降温。他优雅地一挥手，侍女们便鱼贯而出。
　　很好，父子大战啊……
　　“怎么不一样？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性，我自然可以娶。当然，如果她是位男性，如果我爱，我也会娶。”哈吉凑近奥斯温，在我看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张狂，“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有想得到她的打算。你很清楚她的魅力爸爸，甚至她对你的执著在我看来也有一种惊人的吸引力。”
　　我对哈吉彻底无语。啊哈？惊人的吸引力？我对奥斯温的执著？好吧我承认你女人抱多了不喜欢对你死缠烂打的。
　　听闻哈吉的话，奥斯温似是懊恼却无处发泄。他指责不出什么，毕竟如果他早早杀了我压根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哈吉，她会离开迷途，而你，你要和优秀的皇室生下纯血统的子嗣。”奥斯温最终如修道士般刻板地宣布了这条陈旧的制度。
　　“这真讽刺奥斯温，爷爷一定对你说过一样的话。”哈吉偶尔会直呼他父亲的名字，毕竟他们关系很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圆满完成任务了，而且你的婚姻似乎异常幸福的样子。”哈吉冷哼一声，这种直接宣泄不满的方式，还真像个任性的小王子啊。
　　奥斯温也没多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
　　“姐姐家一贯多子多福，她会十分欢迎我去领养一个的。毕竟人多心散，协调一下也不错。只是……爱尔……摆在她面前的不是始终只有两条路吗？要么，在迷途活至生命的终点，要么，就死在迷途。她知道迷途的太多真相，你，会放她离开吗？如果你会，为什么不早早让她离开？她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而她越大，知道的就会越多，积累的力量，也就越多。这难道不是你害怕的吗？”
　　我的处境第一次被如此客观地说出来，还偏偏是用如此掷地有声咄咄逼人的语气。我的心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我相信，奥斯温此刻会感到同样的压抑。我们间的鸿沟，已经不可能再被忽视了。
　　奥斯温沉默，他望着地下，似在沉思，似在犹豫。
　　“好了，爸，你既然来了就决定吧。处死她，或让她做我的新娘，让我来管住她。或者你会否决我们的婚姻，让她继续当你的禁脔……”
　　“你怎么了，哈吉，”奥斯温有些无力地打断他，“你一定是受到什么迷惑，才那么想娶一个猎人。”
　　“我在这里很久了，爸爸。所以我不想放弃一个我想要的姑娘。我也想让你明白，这并不是我的问题，这更多的是爱尔的问题。一位公主，长到这个年纪不嫁出去难免受人猜疑，我只是提供一个比较简单可行的方法。”哈吉眯了眯眼，在不远处，深情地望了望我，目光中是坚定，也有困惑。
　　“爸，还是你真想杀了她，为了伊蓝？那样的话，肯定有很多人会笑死的。”哈吉继续刺激他的爸爸。我其实觉得哈吉说得……虽然不算挺有道理，但是就能把奥斯温憋得说不出话来。
　　“爸，要我说……”他缓和下语气，深深叹息，“我其实以为，你早会在享用完她后，就杀了她。你一贯沉着，但在爱尔身上，你的棋，走得也太偏了。”哈吉低了低头，只犹豫片刻，便迅速离开，身后三位侍女亦快步地跟走了。我眼前的那一抹酒红，像翻出杯的酒，啪地消散，干脆利落。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对么。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那么直率。
　　不像某人……确实有举棋不定的嫌疑……
　　在这仿佛永恒的寂静中，在这仿佛无止尽的伤痛中，在这仿佛没有出口的地狱中，奥斯温冰凉的蓝眸望着我，让我如此沉重，沉重到足以感受到呼吸的疲惫。喉中仿佛堵着一口血，那口血咽不下，吐不出，逐渐变热，即将沸腾。我有一种想不惜一切挣开铁链的欲望。我不想让他如审视命运般审视我伤痕累累的身体。这份丑陋，我不愿让他看到，即便他已经不再宠爱我，即便他已经开始反感我。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咽呜着，如小兽般战战兢兢地扭开头。方才的泣音还未完全消散，我的声音充满了憋闷与委屈。
　　“那么，你还想杀我吗？”我决定出声。即便哈吉已对奥斯温暗示的很清楚他想让我活下去，可我还是不确定，这位做事一贯出我意料的君王接下来会干什么。
　　没料到，奥斯温居然走近我，对我笑了。他的笑总能吓到我，而我亦十分配合得露出呆滞神色。我十分愿意相信我这是花痴的表现。可我不是。我是恐惧过度都不知道怎么摆表情了。
　　“安格烈，和穆穆里都是好老师，对吗。”
　　天，别一上来就又提人名。我真不会再随便咬人了真不会……
　　“你现在，居然还有力气说话，可见身体素质很不错了啊。”他笑着，逐渐，笑容如凋零的玫瑰，变得凄伤起来，“我都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小东西。究竟谁能承诺……人心是不会腐朽的。”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又格外冰冷，如初冬的雪，完全不似盛怒之时。时隔了那么久，他终于有用那个昵称唤我，言语若生了锈的金属，带着岁月的沉淀。就在那一刻我多想用我染血的怀抱拥住他让他感受我心脏的炽烈。
　　“你若不放心，便杀了我，我会露出幸福的表情，不让你有一丝后悔。”我亦对他笑，看起来那样无畏，“虽然，在迷途不算太享受。可命运让我遇见你，仅因此，我便无怨无悔。”
　　“你看起来很有当哈吉妻子的觉悟。”奥斯温淡淡望一眼墙上的开关，完全没被我肉麻到。就在此刻，我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决定杀我。
　　“啊，一直有。”我幽幽地说，“更有当你妻子的觉悟。”
　　对于我语言上的调戏奥斯温是司空见惯的。真是无趣。而我忽然又想到，奥斯温是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不过那么说，似乎真的不礼貌。
　　“唔，即便……即便被你杀了会很享受，但是，如果你留下我，我会努力让你们开心的，绝不乱咬人，只咬你们俩……”哎，还是力所能及地求生一下吧。不然真死在这了，好像也不太令人满意。
　　“你能保证，你会一直忠于迪雷坦家族，不做什么危害迷途的事吗？”他的声音有些阴沉。
　　“以生命起誓！”我急不可耐地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像兔子一样无害啊，我没刻意想干嘛干嘛。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保证，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哪怕忽然往了西，也是你们没告诉我要往东……如果你们让我往西，我就算不知道西在哪儿也会拼了命向西……”奥斯温阴郁的脸色迫使我停下我的滔滔不绝。
　　讨厌，我也不是特别爱说啊，可是，我真怕奥斯温会忽然开口把我给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顽皮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那么向奥斯温求饶。”
　　
                  第十二章、盛开（7） 
　　冷不丁我听见炼的声音。有趣了，迪雷坦家的主都要来过一遍吗？敢情我遇上三方会审了。
　　我眨了眨眼睛，艰难地挤掉粘连在视野处的少许血污后向四处望了望，还是没看见炼的人影。但是他的声音却很清晰。
　　我始知道，炼或许根本不在我们的身边，他有能力将声音传进这个房间的。这个地域属于他，他无所不能。而因为奥斯温在，他不可能忽然出现。
　　想来也真是悲哀吧，他的生父，应该从未完整见过他。
　　“奥斯温，好久没有见到你。而你近来光顾地下二层的缘由，都是这个女孩。”不像哈吉，炼与奥斯温的对话，更像两位不同世界的王者的交流，完全失却了父子的感觉，他们有同样强大的气场。
　　炼的声音，带着沧桑和雪水似的清冽，因本有的低沉及缓慢，仅一瞬，就能散布震撼人心的力量，即便他并未露面。这一点哈吉是办不到的，不过，倘若他办到，以他张狂不羁的性格，一定显得过于不羁。
　　炼的话，如果没了那双眼睛，应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的吧。
　　奥斯温没有回答，只是从我身边微微挪开步子，然后就靠在墙角，显得有些疲惫。
　　“你应该已经知道，她可以正视我的眼睛，这证明我们家族与生俱来的诅咒对她的无效。”炼的声音再度传来。
　　“无可否认她的特别。”奥斯温轻笑，“你们都很紧张她啊。”随即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十分的无奈。
　　“数年前有占卜师来到迷途，他预言迷途的第五代君主会死在他的子嗣手中。既然你难得空闲，那么就来猜测下吧，你会死在我手里，还是哈吉手里。毕竟，现在，迷途只剩下我们。”炼忽然就转了话题。虽然这话题似乎与我无关，但听起来却格外惊悚。
　　嗯……我不太听得懂……
　　“哦别这样，炼。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被你们终结，又有什么不可接受。我本不担心……就怕我的罪过……”奥斯温平静地望向我，带着某种无可掩饰的悲伤，“如果再发生什么，我，无法安眠。”
　　“我们会守护迷途的前程。就算它毁灭，也是命运。你的选择还有爱尔的生死，其实改变不了什么。这你早知道，也很难说你就不期待……”炼说到一半就没说下去。
　　“很深刻。比起哈吉给的理由。”奥斯温呼了一口气，“我不得不如此评价。”
　　炼倒也不急，继续道：“让我猜猜，奥斯温，其实你在矛盾着吧。你的心中，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你会掩埋爱尔如掩埋一只昆虫，而你也会为爱尔配备最好的老师让她蜕变成最优秀的公主。现在，爱尔的力量初现，开始动摇迷途的秩序。你的善与恶开始发生冲突，你无法抉择。那么，我想问你，最初拣爱尔回迷途，是你善的表露，还是恶的驱使？”
　　奥斯温双手抱胸，又慢慢走到我面前，我看见他嘴角带着隐忍的笑意，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你……是指我带爱尔回来的初衷？”
　　“是啊。你的初衷。你是打算，把她从战场上救回来再杀掉吗？你打算，为一个白色的开头安一个黑色的结局吗？你不可以忘记你的初衷，我想，你捡爱尔回来，不是为了杀她。”
　　哦哦，炼，好感激你为我辩护。
　　“所以，你认为这是童话故事吗。”就在我在内心感谢炼的时候，奥斯温冷漠的眼睛就忽然望向我，他依然带着某种露骨的嘲讽意味的笑容，“那么，你好好问问爱尔，问问我们的相遇，问问我们的相识。你问问你就会知道，我捡她回来，不会是你想象的‘善的表露’。”
　　哦我想我知道……那个时候……奥斯温的残酷。他怎么会不残酷呢？如果他爱我妈妈，那他自然有理由虐待妈妈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如果他不爱，那就更有理由虐待我了。
　　他就忽然提到过去，我不是没有心痛的感觉。对的，他带我到迷途，当然不是什么从孤儿院领养一个养子那么富有爱心的一件事。我来自战场啊，来自，一个可悲的过去。
　　炼也就沉默了。他知道多少我和奥斯温的事我是不知道……但是不论知不知道，这个时候也就只有沉默了。
　　“一个不清楚生命意义的婴孩杀了也不会有多少成就感。培养出一个只能靠我的血为生的，无论被我怎样对待都不会有多少怨愤的机器才是我想要的。最终她会视同族为敌人，没有自己的思想一味任人摆布。这才是最具快感的报复。”
　　奥斯温十分流畅地说完以上这段话，瞳孔中带着不很清晰的亢奋与嗜血。
　　我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想炼应该也如此。
　　从客观的角度看我确实觉得，如果他要这样报复我母亲的话，那么他的手段也太绝了。可惜他没有那么做……嗯，如果我真成了那样的机器又会是怎样一副景致呢？如果可以一直陪伴在奥斯温左右，那样也挺好啊。
　　“可惜贝拉已经被你杀了。她如果有幸目睹你的报复手段的话，一定会十分乐意赞美你。”炼缓缓说，“或者你可以上演让爱尔枪杀贝拉的桥段，多么绚丽呢。”哦哦，炼我崇拜你，果然是人间悲喜剧看多了的啊。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初衷。”奥斯温又恢复了平静，慢慢垂下眼睑，“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只是告诉你而已。值得反讽的意外自然很多。就比如，这个小东西，现在已经是迷途，最主观的存在。相较之下，我才是个机器。”
　　于是这其实是一个恶意的开头和善意的扭转。
　　“嗯……不会啊。你在我看来，应该是迷途最不像机器的君王了。就凭你能把你的初衷改得那么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却还是不如人意。”奥斯温点了点头，淡然道，“谢谢你炼。你先帮我松开她吧。我会让人来接她……你只要让她在楼梯口等待。”
　　啊啊？他这样……算是答应放我走了？我什么都没听明白啊。
　　“我决定看看后续发展，是否有个稍微舒服的结局。”末了，他扶住门，扫我一眼，“爱尔，之后，有时间就来三层找我，我会等你。”
　　“希望不是个坏结局。”炼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如是说。
　　好吧……现在我对与奥斯温的见面，无一点激情了。
　　刺耳的欢鸣不断向我涌来，无数的蝙蝠从门缝中穿梭而至，你挤我我挤你地侵占者我的身体，争先恐后寻找破损最严重的地方。它们逐渐形成一团黑云，压在我身上，连视野都是它们给予的无尽的黑。又痛又痒的感觉伴随着阵阵酥麻在我的血液里流淌，而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炼只需微微晃动他宽大的袖袍，释出几团蓝色的火焰，便能将那些小家伙驱散到别的地方去。
　　我迷迷糊糊地在想我真的那么有魅力吗？要是那些小家伙不是蝙蝠是男人的话我就爽了……
　　然后就想到奥斯温那张冷峻的面孔……算了，男人要都是他那样的话，还是不要了。立刻被折腾死。
　　炼，那死神一般的存在慢慢靠近我，松开那些已成为我骨肉的铁锁。我嗷嗷叫疼，他轻无可轻，最终狠下心用力果断拽下那些铁链，我立刻就如肉泥一般瘫在他怀里，手脚完全使不上劲。我疼得想哭，但终于忍住。我总爱把自己伪装得很坚强，但事实证明，我并非总需要那么做。
　　“殿下，你最近身体如何？啊……疼疼……疼……”炼本想换个姿势抱我，但在我的凄惨叫声中，只得维持着小女孩抱洋娃娃的方式，双手将我贴于胸前，我的脚偶尔会拖在地上。
　　“你指哪方面？”他有些费力地抱我向前走。
　　“啊讨厌，我当然不是指那方面啊殿下你好色啊。”心情不好随便骂人玩。反正炼是一定不会计较的。
　　“无论哪方面，都应该比你好些。”很淡定，哦，果不其然……嗯？我可以理解成他对他那方面很自信吗？我是迷途最猥琐的公主……
　　“我是指，我咬你后，你的身体有没有不太舒服……感觉身体里突然长出多余的器官之类的……啊！”我的后脑勺忽然敲中一根横过来的铁棒，我差点没休克。血族的夜视不是应该很好吗？他欺负我呢敢情？
　　“我很好。”炼顿了顿，直接忽视我脑袋上的意外事故，“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饿了？”
　　“是饿……但我决定忍着……我不祸害你了啊殿下。我祸害哈吉去。”以免奥斯温一个不高兴又怎么了。
　　“哦……说起来，你们似乎要结婚了。”
　　“也许。”
　　“先祝福你们。结婚以后，少惹事吧。”炼不轻不重地说。他将我轻轻放在楼梯口。我看见他血红的眼，泛着冷冽的光，如美丽的宝石。
　　之后，莉拉率一干女仆驾到，在流利的斥责中，我酣然入梦。死神的祝福，多么甜美。
　　
                  第十二章、盛开（8） 
　　哈吉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继而又说，我出去远行也就一个月，如果回来时你干了什么实在让我看不下去的事，那么爱尔，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之深责之切。我说，放心吧丈夫大人，我已经相当有经验了，若再次红杏出墙，亦保证不让你知道。于是不顾我的遍体鳞伤，这条罪恶而魅惑的蛇执意与我纠缠了一夜，在他离去前。
　　和哈吉做 爱的时候会觉得很舒服。是从内到外的……在我人生中，没有负罪感的做 爱本身就是少的可怜。我是不是应该感激哈吉给了我这份平淡。在迷途凝重的冷酷之下我们像两条相依为命的鱼。在这座城堡里他是最真实的存在，我相信，我对他而言，亦是迷途中罕见的温暖。
　　如今哈吉于我，已不是奥斯温的代替品，他是一个如此真实的存在，一个悲伤的存在。
　　我想我比爱美尔幸运许多，在有生之年，我得以目睹我那变幻莫测的爱人。有人称之为最大的痛苦，可我却不觉得。永远失去我母亲的奥斯温定比我凄惨，即便他看不到，也不关心，始终默默注视他的我的炽热的目光。
　　哈吉开始他单身汉告别之旅的后一夜，我迫不及待地去见奥斯温。如偷情的姑娘，我不愿在哈吉离开前去进行这场并不□但可能极为触目惊心的会面。我和奥斯温仿佛坐在同一张跷跷板上，现在的我们七上八下，全然找不准位置。
　　我步履蹒跚，一身华衣，再次来到小客厅。奥斯温手捧一杯血液独自坐在桌边，永远是凄美的静谧。
　　我看见他，抽一口冷气。他于是扭过头来，对我一笑，湛蓝的眸中是平和的光：“只是我的食物而已，不用紧张。”
　　我用力盯住他，确定他绅士般的优雅微笑后没什么诡异的内容，便左摇右晃地站到他身边，皱皱鼻子，小声道：“你和伊蓝的确般配。夫妻一对，总搞些噱头，花样翻新层出不穷，我一再小心也在劫难逃。”
　　“哦，大概因为我们都很无聊。”奥斯温漫不经心地起身，拉开身旁的一张椅子。我则像看恐龙一样看着奥斯温。嗯，好帅的一只恐龙。
　　“嚯你怎么忽然那么有觉悟？受宠若惊啊受宠若惊。”我说。这种淑女一般不会愿意讲出来的句子奥斯温都是自动过滤掉的。
　　“你不坐吗？”奥斯温轻轻一笑。
　　“我喜欢站着。”我傻笑。我的身体确实不好。可我不太习惯与他坐着聊严肃话题。我会紧张的。
　　“你那么娇弱，小心身子散了。”啊吸血鬼陛下拜托你不要讲那么容易让思想不良的我想歪的话啊！我还在脑海里意淫着，奥斯温就露出更明显的笑意，站起来，索性陪我一起。我看见那杯腥红的血液，满满地放置于桌上，一滴未碰。他没有饮下他的晚饭，这不是个好状态。
　　“不会散了的。我会活下去，活到你们让我散了的时候。”我努力把思维扭正常了。哎，忽然又觉得自己说得好悲怆。
　　奥斯温低了低头，没有看我。他总能很自然地转移视线，顺便转移话题。对我的痴缠他自有他的办法。而他的转移让我瞬间感到这世界的寂静。如纯白的羽毛落入一个黑色境地，无声的压抑与寂寞，在短暂中变得深刻。
　　“对于，哈吉，你如何想。”他到底还是问了，这个充满市侩气息的问题。这个男人真奇妙，他这一生用了那么多角度省视我。主人，养育者，还有他儿子的爸爸。我想到哈吉说他棋走得太偏，确实，这真是个不靠谱的角色扮演游戏。
　　“门不当户不对，身份阅历交际范围都差距悬殊。”我双手一摊，“而且我并非冰清玉洁的名门闺秀，可谓最没档次的儿媳候选。”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虽然我的回答很无聊，奥斯温还是笑了。
　　“我不知道。”我继续，有点耍小脾气的嫌疑，“或者说，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问我。”这种事何苦来问我这种无法摆弄命运的人？哦，或许不该那么说。我是可以掌握某种命运的，但婚姻不是。我的幸福，不是婚姻就能给予的。我的生命便是钢琴键下恶意流淌出来的诙谐小调，不伦不类。
　　“你没有什么意见吗，嫁给哈吉的话。”他挑眉。
　　“你呢？”要不我还能嫁给谁啊我。
　　“如果这是你们的幸福，我自然不会阻止。哈吉也是少有的认真。他对你……真的很执著啊。”他慢慢仰头，无数灯光掉进他深色的眼中，却如星星坠入大海，被侵蚀殆尽，不留残光，“他让我想到年轻时的我，对贝拉的执着……其实我也在想，我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你不会不明白，迷途面临多少危机……猎人还会卷土重来，维康新也不会忘记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迷途的秘密。你们的婚姻，会变得很脆弱。或者说，爱尔，你的立场，终于有一天，会被撼动。”他寂灭的眸子望着我。我知道，他害怕我的背叛会是整个家族的灾难。
　　“你真那么顾虑，就杀我。”省得我看他苦不堪言亦愁肠百结。
　　“我怎会。还是你觉得，真如炼所说，我一直在善与恶的激流中矛盾着。”他苦笑，然后又兀自点头，“也是。你理应那么觉得。毕竟你认为我是个懦夫。”
　　“那……那只是一时冲动……”我口不择言地想为我曾经的无礼解释。我可以认为这是他对我仍然存有感情的表现吗？还是，他只是想赎罪？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我关入地下二层？”我又不服气地问。
　　“只是不想让你过于桀骜不驯。无论如何，咬一个死囚，太冒险了。”他叹一口气，俯视我因赌气而鼓起的面颊。然后他伸手，微微抚摸我的顶发。这是时隔多久的碰触啊。我的眼前腾起一片水雾。我抬起头，见他俊美的面庞，亦真亦幻。
　　“疼吗？”他低声问我，嗓音里是无尽的温柔。可以吗……我可以……相信这是真实的温柔吧？
　　
作者有话要说：嘛，不要把那个诅咒太放在心上，毕竟这是奇幻文，死而复生的事儿不见得没有
8过，我的目的是让各位在看文的时候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所以，所以说不定还是死了的好
话说今天登陆的时候，一时间没把输入法换过来，把笔名“肖晨dawn”打成了“肖晨大蜗牛”……囧？真是够内涵的…… 
                  第十二章、盛开（9） 
　　“疼。很疼。”音符震颤了我的唇舌，亦震颤了我的神经。我的眼眶有些刺痛，亦如小孩子般任性起来，似想倾尽无限的委屈。
　　“对不起。”他居然道歉，“以后再不这样。我亦不会再娶，这里会一直宁静下去。”多么有趣的承诺呢，于是你要孤独下去了，而我却要和哈吉守尽千年。
　　你连最基本的幸福都得不到。
　　“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愿总被打扰。我不是局外人，自然知晓，这出闹剧，你和伊蓝各有多少的戏份。”见我张大眼睛望他，他似有些不悦。
　　“那你也该知道的，我差点就被杀了。”我愤然，“我可是念在她是你老婆的份上才任其宰割，你居然不表彰我的忠心。”
　　“那么作为表彰。”他说，“不久以后，安格烈会回来，不过他将成为太子妃的贴身侍卫。不再是老师。”
　　“真的吗？他会回来？”我大喜过望，险些蹦起来，“真不知道，安格烈老师和穆穆里谁更厉害些？”
　　“穆穆里？”奥斯温重复了一遍。
　　“啊……因，因为，我们比较，比较像朋友，所以我不习惯称他为老师。”我摸摸脑袋，绕奥斯温转圈圈。
　　“这样啊。不会因为他是外乡人，就欺负他吧。”
　　“你当我是你。”我在奥斯温的身后站住脚步，随即快速转到他前面，努力盯着他的眼睛：“说真的，你有没有后悔，拣我回来过？”
　　奥斯温亦望着我，他的嘴角有一抹恬静的笑。“以前，或许有。但这一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说的很慢。
　　“以后？以后……呐……我说你一个人，不会寂寞吗？”我当然就因为他的话心动了。这世上有多少无悔胜于此。除去太多过程，他就等于收养一名敌人的女儿再负责将她嫁出去。或许我不该忽略那些过程，那些，奥斯温让我离不开他的一切的起因及原由。
　　我用力揽住奥斯温的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我可以任凭我的心愿，拥抱我的爱人。
　　“习惯了。但可能你嫁人后我真的会很寂寞。”奥斯温伸手，亦揽住我的身体。我全身都在颤抖，因他的动作和语言。
　　奥斯温，我们终于在一起，对吗。在临别之前。这最后的晚餐是爱的美酒，我愿冒大醉的风险，饮尽所有。
　　他轻轻抚摸，如安抚一只小羊。就因这样的安抚，我就感动得流下泪来，一发不可收拾。他说他会更寂寞，可他不愿让我留下来。他推开我，还带着甜美的语言。
　　“爱尔，以后，哈吉就拜托你照顾。他可能有些专断，不过他一定会对你好的，如果真发生什么，就告诉我，我亦非常希望你幸福。”他揽着我，甜蜜近乎驻空了我的心脏。
　　“婚礼上，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他问。
　　如果我还小，我就会要求与他做 爱的。我多么向往心与身体的统一……我想到此就笑了，奥斯温也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他也想到我曾经提及过的礼物。
　　“别太没谱。”他出声提醒。
　　我的眼角便滑落一滴泪，我仰起脸，用悲伤的笑容告诉他，我只希望在他身边，无论是何种身份，我无须无求。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湛蓝的眼中尽是我丑陋的笑脸，无表情地俊美面孔闪过一丝波澜。他的手指撩过我的眼角，继而缓缓下滑，固定在我的下巴。他靠近我，在我回过神前，吻住我。
　　我怔住了。脑海中瞬间开出大片百合，白茫茫的一片。
　　他好邪恶，为什么要将这场不是离别的离别，渲染得那么狠烈。
　　我再次感受到他冰冷的舌及熟悉的他的味道，眷恋得不想离去。他似也如此，越吻越深，激烈如当初。
　　呐，奥斯温，你真虚伪，如果我嫁人你才肯吻我，那是不是，只有在我死前你才肯与我做 爱？哈哈……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请原谅我莫名其妙的想法。你知道我一直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爱着你的。
　　所以也就从来都不曾怪过你。
　　在一片激情中我们分开，未说再见，未掷出任何送别的眼神。盛宴后留下一盏未凉透的茶，有些人自会慢慢品味。
　　之后完全不用想象，我和奥斯温又恢复了平时的正常关系。偶尔见面会打招呼，用正统礼节。不过，他是王，他不必总和人打招呼，所以我和迷途中的其他人一样，经常遭受他的忽视。想当初，伊蓝那么亲昵地挽他的手，真让人感慨万千啊。
　　现在，他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而我无能为力。站在高峰的王，失去了通往地表的路。
　　我好疑惑，奥斯温曾经也有过那么风流的一段时光，为什么继我之后，就不再有什么秘密小情人？莉拉的解释是，这充分证明了我的胡作非为给奥斯温的心脏留下多么深的阴影。
　　“可悲啊，我和奥斯温算是彻底没戏了。”在闲聊时我自然会如此对莉拉感叹。
　　“你应该觉得幸福才是。陛下不愿意你成为帮助他消遣的牺牲品吧……所以愿意，去宠爱你。真正的，毫无杂念的宠爱你。你就别再为难他，别再惹麻烦事了。”莉拉自然站在她主子一边。好像我真的是挺爱没事找事使小性子的小女孩。
　　“惹麻烦事？他给我惹的就少吗？还有还有……我现在不是正要去成为哈吉的消遣工具吗？”我愤懑啊。
　　“那是啊。但是，陛下有问过你想法的吧，你没说想拒绝哈吉殿下啊。”
　　我抽了抽嘴角。我怎可能拒绝啊。如果奥斯温要让我照顾哈吉，我自然就要那么做。怎么说，他的养育之恩还是要报，无论我到底爱不爱他。
　　“爱尔，你爱哈吉殿下吗？”
　　“我会忠诚于他。”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沧桑干枯。
　　总有一天，我会毁灭一切，你订的或是先人订的规矩。我要用我的全部来爱你，让你完全感受到。到时，无人能够阻止。
　　
                  第十二章、盛开（10） 
　　安格烈果然在不久之后回到了迷途，孤身一人，却显得悠然自得。他的身形依旧修长无比，优雅如昔。
　　我靠近他，便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许久不见的迷人的魔鬼眼，在看见我时亦露出浓烈的笑意，这让我安然。
　　“听闻你要成为夫人了。”省去所有问候，他对我说。仿佛我们是一直相识的好友，没有任何隔阂。
　　我微微颔首，不做任何表情。不想笑也露不出悲伤的神色。我忽然觉得我的脸和面具也差不了多少。
　　“恭喜你了，会成为迷途最高贵的女性。希望我这个曾经做过老师的，有骄傲的资格。”安格烈淡笑着。虽然他的身份已不再是老师，可他依旧有非凡的气质。不会在皇族及我的面前摆放造作姿态的他优雅站立，取一根烟，细长的手指舞动于迷雾中，像在云端起舞的仙鹤。我欣赏他一贯的淡定，是的，他会一直是我的老师，在我心中。
　　“可是，仅限于女性哦。”他的话不会暗藏心机，甚至带着一点点俏皮。他从不愿深陷各种阴谋。我向他露出苦笑，我都差点忘记，在他面前我不需要思考如何安置各种表情，他会引领我的本真出现。
　　“你还想如何。那两位男性，不都拿你没办法？”
　　“老师你别乱说。他们快折腾死我。”我捂住脸，“你不在的时候啊……哎，算了，幸好老师你回来了。”
　　是的，幸好你回来了。这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带着鲜活的梦想与绝望的爱迎接死气沉沉的生活。从此，我成为迪雷坦家族的陪葬品。
　　迷途中很快多了新的裁缝，是哈吉指定的。哈吉回来后，为我带来许多礼服及首饰，数量惊人。用他的话说，未来的皇后不好好点缀一番是不行的。哈吉骨子里本有着无可消磨的张狂劲儿，他的初婚，当然会远远隆重于奥斯温娶伊蓝。我不无恶意地想，若伊蓝活至现在，她看我究竟会用何种眼神。不过，或许正因为她等不到这个时候，所以她才早早动手了。
　　迷途异常地忙碌起来。侍从们忙着布置每一层城堡，大臣们忙着递交请柬。我的工作，只是在华丽的化妆间试一套又一套的礼服，配一种又一种的妆。婚礼是一种程序，我是一个员工，而哈吉则更似一位指导员。偶尔他命令我，我不听从，他会生气地向我大喊。他当然是因为忙才逼不得已，不过我想，这就是婚姻，他不会总温柔地逗我开心。
　　偶尔实在反感他的咄咄逼人，我也会响起嗓门和他一起吵，最后我们会打在一块，弄得房间里都是瓷器碎片和食物的污渍。侍从们也不劝，权当这是正常的夫妻互动。吵完我们会一起整理，和好如初。
　　我们吵架动静实在太大的话，奥斯温会前来观战。我和哈吉通常是在消火后才发现他的存在。“真是年轻呢。”这个时候他会淡笑着在角落里，如此评价。
　　在哈吉的建议下我选定了一位女孩做我的贴身侍女。她叫红，有和莉拉相似的金发蓝眼。她是个严肃的姑娘，不爱笑，做事干脆且一本正经，能把年迈的骑士照顾得很好。不过她居然意外地喜爱可爱的饰品，尤其是粉色的珍珠耳环。
　　我送饰品给她的时候，她会很有意思的脸红，这让我很好奇。
　　她一定也很聪明，因为哈吉见了她亦十分满意。哈吉经常和她单独见面，比见我的时间还多。我倒是不管他们在传授知识或是浓情蜜意，我本就不对这场婚姻抱有任何希望。
　　莉拉近来也格外忙碌，手上总抱着些家什。一开始我没有很在意，当她是在帮着布置什么。直到某一天她手持着我十分熟悉的某种图案的床单时我才陡然一惊，慌忙拦住她。
　　奥斯温偶尔会换一下他房间的布局，但是寝具上，他比较注重舒适与安定，不轻易变动。
　　“你要把奥斯温的东西搬到哪里去？”我问她。
　　“五层的某个房间。”莉拉说，“陛下想低调处理……毕竟这事总要做的。婚礼后你和殿下就要住在一起了，索性就直接让你们住三层。这是陛下的意愿。”
　　“他还真打算不娶了……”我喃喃着。
　　“伊蓝夫人那么大阵仗他也无奈啊。殿下装病，而你重伤，这其间还波及到里耶尔先生……结婚可是需要勇气与耐力的哦。虽然感觉，殿下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你和他在一起似乎还算快乐。”莉拉如此说。
　　“嗯。他完全不像奥斯温，不会什么感情都藏肚子里。”我哀伤地笑，只觉心中无比悲凉。我希望我会真的快乐。
　　奥斯温……我又成为三层的囚鸟了。你看见吗，我的羽毛被你一片片拔除。于是我不会飞，只剩下怨愤，在心中不停滋长，伴随着血淋淋的皮肉。它的呼吸都带着悲恸。
　　那只鸟，你不给它爱的机会，它会学会恨。
　　婚礼就这样，充满戏谑地到来。我和哈吉手挽手，步过礼堂中央的红毯，庄严地婚礼进行曲，如小丑欢笑着唱出的葬歌。我抬起长长地假睫毛——我的眼妆是妖娆的五彩烟熏，黑色的眼线使得羽状假睫毛不仅用起来沉重，看起来也很沉重。
　　奥斯温就站在礼堂的最里面，红毯的尽头，长而黑的发衬托出诡异的苍白面孔。他的微红的唇，亦如他的眼，很自然地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如华丽的威尼斯面具。他戴着他在庄重场合偶尔会想到要戴的高礼貌，整个人如一株黑色郁金香，并不过分显露，留一份暗藏的神秘。
　　我不会是个好妻子吧，即便是婚礼这天，亦无法将更多的关注，给予哈吉。但我不敢一直望着奥斯温，即便坚强如我，亦很容易，在气势恢宏的乐曲中模糊了眼妆。
　　奥斯温，你看着你的孩子结婚了。你，幸福吗。
　　侍从们站在两旁，这是他们注定要目睹的笑话。
　　欢乐的交响乐在迷途回旋翻飞，肆无忌惮。炼也一定听见。
　　我看见爱莎，她没有对我笑；我看见莉拉，她也没有对我笑。我身后的伴娘红，就更不用说了。她们都不愿对我露出虚假的表情，倒是我一个人像傻子似的笑到了最后。
　　我说拜托，为什么要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啊？我很幸福的呦，哈吉会宠爱我的。
　　奥斯温举行了婚礼之后，我随哈吉与几桌客人客套地聊几句。一般都是他在说，我附和着笑笑。不少人问及我的身份，哈吉东拉西扯地应付过去，我也不好穿帮。之后我趁机就去了三层休息。真讽刺，我又回到了曾经躺着的地方，我的故居。只不过是和不同的男人。仿佛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熟门熟路地进了浴室洗好澡，又熟门熟路地进了客厅取来两瓶红酒，然后爬上床开始享受。
　　哈吉居然也很快回来，他一推门就看见她的新娘一头湿发，盘腿坐在床上很没样子地举着大酒瓶仰头灌。
　　“你居然也那么快溜回来。”我摇了摇手里的瓶子，“一起喝吧兄弟。”
　　哈吉望了我半天，才开口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得不错么。”
　　“还行。不差。”
　　“你有什么打算。”哈吉仰面将自己摔在床上，双手交错置于脑后。
　　“打算？我不是就在这等你上我么。”我把酒喝干净了，将空瓶子咚地摆上床头柜。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伤心……我感觉我醉了。
　　“谁问你这个了。”他迅速坐起来，柔和地叹一口气，“淑女不该这样子……你在自虐吗？”
　　“我对自己一向很好，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讨好地用脸蹭蹭他的肩膀，“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们要不要一起旅行，当做度蜜月？”他终无可奈何，搂住我的腰。他的手，消瘦有力，虽然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份温柔，却也是，坚不可摧的守护。
　　
　　
                  第十二章、盛开（11） 
　　“旅行？去外面？”听闻他的话，我露出明显的呆滞表情。我对外面的概念十分模糊，并且，我未料到出去会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
　　“在迷途玩儿可不叫旅行。”他回答，“你从未见过外面。既然有时间，就带你去。”他脱掉外套，钻到被子里去，却见我仍呆呆地坐着。
　　“怎么？你不想去吗？”他的声音，慵懒低沉，如蛇般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就算不回头，也可以料到，此刻他消瘦的身体定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想……当然想……早就想……”我喃喃着说。
　　那何尝不是我的梦想……居然那么快就会实现？
　　哈吉从后揽住我，他冰冷的皮肤贴上我轻薄的衣料，于是那股张狂的气息便透过衣料直钻我的身体，我便顺势靠在他怀中。
　　“刚才不是好会说，为什么现在变那么乖巧？”他饶有兴致地抱着我微微晃动，还恶作剧般地含住我的耳垂，轻轻舔吮。
　　“如果出去，要去哪呢？”我抱住他的手臂，在他温柔的挑逗下闭上眼。从今天开始他真正成为我的丈夫大人，我会好好照顾他，如奥斯温所愿。
　　“不知道……随便逛逛吧。就乘着车一直走，想停就停，想回来就回来。”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好温馨，有我一直渴望的安逸感。至此，我飘浮不定的心缓和下来，坠入一汪宁静的水池。
　　“我们会遇到人类，很多人类，对吗？”那么，就在这水池里愉快徜徉吧。我们在空阔的夜幕下，划一艘不大的船，看星辰，与朦胧的树影。
　　在世界的某一端，这暗色调的角落，命运将我许给你。我们默默结为连理，或许错，或许对。但此刻，我只愿什么都不想，在你给的美好盼望下沉醉。
　　“听说，他们很快乐，也很不幸。生命过于短暂，有时，连所爱之人都等待不到。不过，当痛苦来临时，他们亦不必煎熬太久。”我扭头看哈吉酒红色的眼睛，我妖娆的蛇，“真不知道，比起他们，我们幸福还是不幸。”
　　哈吉于是笑了笑，抱住我的手越发收紧了。
　　他说：“你知道吗爱尔，最初见到你时，你还那么小。我就在想，爸爸居然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布娃娃。难怪他会收藏着不松手，那个小布娃娃好精致，也好顽强。而如今，当我真正得到你，你却成了一个拥有魂灵的真正的女性，比谁都勇敢，不再是个小布娃娃。
　　“我过于贪婪了吧，事实上我也很想有哪个女孩一直不离不弃地跟着我，奉我为她世界的神明。可惜的是，我这辈子只遇到过一只小布娃娃，而她只认准奥斯温一个。哎，算了，物以稀为贵，拿这个勉强凑数。
　　“爱尔，你会恨我吗，如果恨的话，我可以忽略的吧……毕竟我等这一刻，已经好久。”哈吉吻了吻我的额角，如此爱怜，便真如在疼爱玩偶的小姑娘。
　　我的睡衣吊带在他轻柔的碰触下滑落。顺着他的动作我仰倒在床上。我睁着眼睛，是那么清晰地望见这我熟悉的天花板。它是那么近，仿佛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年幼时我无助的哭喊，从时间的那头汹涌而来。
　　身体深处，有被哈吉呼唤出的燥热，但我的食欲总比□来得猛烈些，我露出牙齿，视线从天花板移至我妖冶的爱人。
　　他越发沉醉，逐渐失去了温柔。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他的肩膀，甜美的汁液缓缓泄入我的喉管。我紧攀住他的脖颈，他的律动显得沉重而艰难，这让我觉得无比美妙。我好喜欢在这个时候欺负他，他也只允许我如此欺负他。最终他在我的身旁沉沉睡去，我拥着他，竟止不住颤抖。
　　我当然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奥斯温，若我做梦，念的也定是你的名字。
　　有时候，哈吉会显得格外孩子气。比如那个无事的早晨，他醒了却不愿起床，左转转右转转。我想到前些阵子他的装病，可以肯定他是个只要有机会偷懒就绝对会偷懒的小王子。当然，他还有任性的时间，也只有现在才有任性的时间。
　　等他哪天当了王，大概就像奥斯温那样成了冰山一座……不过如果他成了王，那么奥斯温，会在哪呢。
　　我睡不好，很早下床。我仍要接受十分严苛的教育，因迷途未来的皇后就算无事可做，也要是精致的花瓶样样精通。哈吉一脸舍不得我走的样子，看得我直想笑，情不自禁就抱了抱他，给他一个起床吻。
　　不久之后，得到奥斯温的批准，我，哈吉，红以及安格烈决定一同去旅行。为了表示对忠诚的小女仆的感激，莉拉亦与我们前行，这是她难得的休假。奥斯温是知道我和莉拉的亲昵的，所以很慷慨地放手了。
　　我们在某一个黄昏启程，坐一辆寝具齐全的功能车。
　　哈吉坐在驾驶座，红在副驾驶座。我和莉拉在后排的床上嬉闹，安格烈则坐着看书。
　　“说起来，你们的初夜如何？”嬉闹一半莉拉好奇地问。
　　“初夜……”我阴沉下脸。
　　“啊！啊？不好意思……”她这才记起什么，急忙向我道歉。
　　“也没什么，但是，反正，就那样。”我不想讨论这个。
　　莉拉继而靠近我的耳朵，阴测测地说：“不过呢，哈吉殿下不是个风评很好的人哦。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侍女，纵然她无任何妄想，亦可能受到诱惑。别以为你是猎人你便可以无视那些邪欲的幼苗，倘若这幼苗滋长起来，你还是会受到动摇。无论如何，这里是血族的城堡……”
　　“够了！”我脱口而出，随即慌忙做了个掩饰性的动作用手捂住嘴。大家纷纷回头望我，哈吉顺便给我一个妖冶的笑容。
　　莉拉的话让我心烦意乱。是的，我在她及奥斯温的面前都表现出一副明事理的乖巧样子。而他们不明白，在我火热的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哈吉和别的女人发生什么，这样，我也有背德的理由……
　　我长不大，不是吗？
　　我和莉拉很久都没有再说话。车子翻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坡，驶入未知的黑暗。一片静寂，窗外有猫头鹰的歌声。
　　我无趣地望着漆黑的外面。刚驶过松林的车在荒野中孤独地狂奔。迷途应该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吧，此时车窗外无一点灯光。我们就将前往未知的盛世，完全不同于迷途，那里有炽热的气息与炽热的爱恋……
　　冷不丁我听见有什么响动，似有小小的翅膀扑打在玻璃上。我猛然伏上车窗，却未如想象中那样见到血红的眼睛。
　　“那个……装了什么吗？”莉拉小声问我。我回过神，见她有点怯意地凝视着我的项链。那是奥斯温在婚礼上送我的礼物。一个银质的心脏形吊坠，挂在天鹅绒缎带上。吊坠是空心的，可以用来装重要的东西。
　　“现在还空着呢。”我打开吊坠，随即又望进无垠的黑暗中。
　　“该装什么呢……”
　　
                  第十三章、微光（1） 
　　奥斯温这个时候会做什么，会想什么……他身边无什么算得上亲近的人陪伴吧。
　　或者他可以让穆穆里为他讲解异域奇术，又或者，他可以去禁地探访他血红眼的长子。命运和他开了如此离奇的玩笑，他的孩子们总归与他相隔两地，除了哈吉，他唯一的寄托。
　　穆穆里曾经吵闹着也要加入我们的旅行，但哈吉在我要阻止前先阻止了。他比我更反感过于亢奋的人，于是决定留他在城堡祸害奥斯温。不，不对，穆穆里就仅仅不敢祸害奥斯温。
　　哈吉说，我们大概会在外面三个月左右，也许更长。我想给奥斯温写封信来着，从未给谁写过所以很想试试。不过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信的话……要我怎样结尾？“请别担心，我和哈吉一切都好”之类的，太恶心人了。
　　我的心脏形吊坠会永远为奥斯温空着，直到我找到，另一种生存的理由。
　　我在想我是否会找到另一种理由，那一定会是个十分痛苦且艰辛的存在。就如一只兔子在狼圈中活久之后，忽然可笑得思考起生存价值来。
　　可是这个价值，和她共度日日夜夜的狼无法告诉她。
　　我迟疑着，要去寻找猎人的生存方式吗……可是找到以后，我又能如何？我是一个，嫁给血族的猎人。不是真正的猎人，不是真正的血族。
　　我当然不是了……
　　如果我是……如果我是像伊蓝那样的纯血贵族，我大概就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见到奥斯温……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比我的现状好很多的方式。
　　妈妈，我究竟该恨你，还是该爱你？
　　倘若你也如奥斯温痴迷于你这般痴迷于他，倘若你不会与猎人生下我，倘若你一直生活在迷途哪怕你的身份众人皆知……那么大家就都很幸福。奥斯温会很幸福。
　　你不会像我，总让他痛苦……活着让他痛苦，死了也不让他心安……
　　我们先来到一座繁华的都市。为了掩人耳目，夜晚总是最好的出行选择。
　　即便如此哈吉还是戴了顶礼貌，尽量掩饰他与众不同的酒红色。其实他蛮可以不必如此，大街上四处是装扮各异的年轻人。甚至，就有人打扮成吸血鬼，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抹惨白的粉底，当他们大笑时，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高度仿真的吸血鬼假牙。
　　“小姐，你有兴趣与我共度今晚吗？”当我努力盯着一位装扮成吸血鬼的，英俊的年轻人时，对方居然果真很有礼貌地开口，温柔地对我微笑。
　　他有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睛。他的笑带着几分造作，但是，却让我觉得像极了奥斯温。嗯……应该说，是年少的奥斯温吧……
　　我傻傻地站在哪里，努力凝望他的笑脸，如天真的孩童凝望近在眼前的糖果屋。如果他再次邀请，我会考虑和他一起……无论付出什么。
　　四周人潮汹涌，欢声笑语还有哪家唱片店中传来的蓝调，混杂在一起，却成了最唯美的境界。要是我和奥斯温如此相遇该多好，我们……那么平凡……
　　英俊的年轻人栖近我，他捧起我的面庞。
　　“我可以吻你吗？”他问。声音清脆，是少年特有的声线，却也很好听。
　　我依旧望着他。我不介意与他亲昵，事实上，有点渴望。
　　“真不好意思先生，她是我选中的猎物。”如我想象的一样，走在后面的哈吉一把扯开我，立在年轻人与我之间。他冲年轻人礼貌而不失妖冶地一笑，如一条蛇，在礼帽下露出弧度诡异的薄唇。他明明没有露牙齿，但是年轻人还是带着未知的恐惧快步离开，步伐凌乱无比。
　　“你想干什么。你想和那个人类玩什么把戏。”哈吉回头就瞪我，抓着我胳膊的手深嵌入我的皮肉。
　　“别让我有杀人的冲动，无论你是否是开玩笑但是请你记住，你属于我，你属于迪雷坦。”他近乎恶狠狠地告诫我。
　　有行人好奇地张望着我和哈吉。他们听不清我们的对话，却能察觉到这里冷色调的气氛。不过这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寻常的夫妻吵架，没必要过多关注。
　　“丈夫大人，你真的好可爱。”我就呵呵笑了，“你居然和一个陌生人较真，而且，对方比你小那么多。”
　　但是他说的，我属于他的事实，却无法不在我心中留下痕迹。
　　“你知道我会那么做的。”他冰冷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面庞，就是刚才年轻人碰触的位置。“明知道我会那么做的你，还偏偏开这种玩笑，实在太不可爱了。”他松下刻意板起的面孔，柔声道。
　　是吗，我真的很让他妒忌吗。这条可爱的小蛇，明明那么注重风度却总在我面前耍小脾气。哈吉真的好可爱啊。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像奥斯温而已……”我低头承认。心想那么解释应该不犯法，避免哈吉认为我是见到帅男人就无法拒绝的花痴女比较重要些。
　　可是可是……我好像真的是没有见过几次，活的，男性人类哎。花痴也合理……
　　“他吗，哪里像……”哈吉果断地否定我，话语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我奇怪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不远处，那位年轻人正盯着我们。他还未离开。
　　哈吉于是又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自得。他向前走几步，然后向我伸过手来。
　　“奥斯温从来没有这般阴魂不散吧。”哈吉冲我眨眼。
　　啊，奥斯温会一直都是我们之间平和的话题吗？哈吉是个很宽容的丈夫啊。嗯，是啊，我也是因着这份宽容，才和他一直在一起。
　　我捉住他的手，大家又一起走。
　　我一手挽着哈吉，一手拉着莉拉。红和安格烈默默地跟在后面。
　　灯火斑斓下我笑得像个孩子。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吗。
　　我将永远记得那个场面。故作生气的强硬的哈吉，温柔体贴被我拉扯着不知哪儿是北的莉拉，不爱笑不爱说话一直沉静的红，还有极为绅士一直叼着烟的魔鬼安格烈。虽然，缺少了奥斯温是个不小的遗憾，但是，直至今日，一想到那个夜晚，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活着的人们要记得，没有寂寞的每一秒，都是生命的无线恩赐。
　　我们买了许多东西，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我记得的，就有塑料制假花和各种各样的陶瓷小人。我买的最多的还是糖果，我喜欢那种甜到腻的感觉，不过哈吉似乎很不喜欢。
　　我们的行程最终终结于一家宾馆，因为红说身体不舒服。年幼的她第一次步入人气旺盛的地狱，会觉得无法操纵本能。
　　哈吉送我们进入房间后就离开，他说他要先去打探一下四周有什么好玩的，一早就回来。还真是一个有闲情的王子，和他在一起，不思进取是完全有可能地。但我非常清楚我的身份不是一个贵妇而是一名斗士，无论我会为什么而斗争，我必须时刻保持斗志。
　　哈吉为我们订了四个房间，红和莉拉一间双人间，我和安格烈是单人间。哈吉走后，我迅速退了我的房间火速地溜到可爱的女仆们的房间里。
　　“我要出去买糖果，如果哈吉忽然回来，帮我挡着。”我猫着腰在门旁发出一阵窃笑。然后我看见两位姑娘动作一致地瞪大眼睛，配合度让人叹为观止。
　　“你怎么还吃？”莉拉率先开口，“你怎么会有钱？不是都归殿下管？”
　　“哈，那个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先骂一句再说。不过确实，钱不归他管不行，我这辈子还没碰过钱呢。
　　“我把我的房间退了，有足够的钱。”我说。我主要想一个人出去转转，跟着这四个吸血鬼，怪不方便的。
　　“那我们要如何帮您？”红小声地问。
　　“哈吉来了，就说我去卫生间拉肚子，去骚扰安格烈老师了种种种种。你要不嫌肉麻，就说我跑出去找他了，因为新婚不久想他想得不行……”话未说完，红的小脑袋已经扭转了方向，以示对主子的冷眼。
　　“拜托了，红，姐姐回来赏糖。”话毕，我迅速溜出门。
　　
                  第十三章、微光（2）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呢。”
　　刚出门，就遇见安格烈双手抱胸倚在过道里。他的这个动作相当具有诱惑性啊，尤其是在深夜，在宾馆。其实我觉得安格烈是在我认识的这么多吸血鬼中最像人类的，很体贴，很温柔，迷恋烟草与剑。那些生命以外的物质，会让他淡忘时间，以及痛苦。
　　他对我绅士地笑，三角形的眼里是魔鬼的智慧与魅力。他的身上是我早熟悉了的烟草味，曾经我反感过，现在，却眷恋不已。我很想说，这种味道总能很快地背叛他，即便他是个有经验的武者，也会因这种味道，暴露无疑。
　　“只是来与我的女伴道晚安。”我微笑，“老师，你是等不及我过去向你道晚安所以来找我了吗？”
　　“道晚安还退房啊。”安格烈轻吐一口气，从容道：“去哪。”
　　哦，够直接，真帅气呢。我望着他修长的身姿满眼憧憬。
　　“老师，这不是你身为太子妃贴身侍卫该管的。如果你要管的话……就说明你愿意，成为爱尔的朋友。”我眯着眼笑，随即从背后取下包裹，散开来，握晓莺在手。
　　安格烈斜眼瞥我，站直了身体，道：“好吧爱尔，看样子，你打算一个人走。”
　　他亦拔出他随身带的爱剑，一瞬间我们便斗到了一块。我心中不由感慨，安格烈的剑法没改变多少，但是，我的剑法已改变许多。我亲爱的导师安格烈，他教了我许多我将永远铭记于心的技法和心法，我将之与穆穆里的异域武学结合，自然招式就精怪许多。安格烈怕也是诧异了，终于我对准他的喉管，他却没有准备，我一偏剑锋划中他的肩膀。他未全新应战，这是肯定的，这个时候没必要较真。因此我只要把我所学会的，全部展示给他看，这是我的实力。
　　“对不起，老师。”我收起剑恭敬向他道歉，暗地里却死命羡慕他的痊愈能力。
　　“到底青出于蓝，你可以走了。”安格烈饶有兴致地一笑，收好剑，抽出一支烟。我欢喜地跑开，却被他从背后叫住。
　　“其实……我很吃惊，我教你的你都没忘。你会是个厉害的人物，爱尔。”他点燃烟，深邃的眼睛望向我，依旧在笑，“我觉得我有必要去会会你现在的武术教师。”
　　安格烈没和穆穆里见过面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安格烈指的当然是……
　　“老师可能会输哦。”我半开玩笑地说。
　　“何以见得。”他挑眉。
　　“老师的剑法太温柔，但穆穆里很激烈。”我照实说。
　　“你可能不知道，爱尔。”安格烈吐出一个烟圈，“我刻意没教你狠厉的招式。”
　　我就在他优雅地吐烟时，慢慢睁大眼睛。我相信在烟雾缭绕之下我的痴傻面孔看起来一定分外妖娆。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不，还不如说是迷途的规矩。我是不知道你现任老师是怎么了，他看上去很积极。你应当感激有这么一位老师的存在。”言下之意，是穆穆里违背了迷途及奥斯温的意思倾囊教授。我心头不由一暖，真的觉得穆穆里好窝心。
　　他是冰窖中炽热的岩浆。可我不确定最终是冰融化了还是岩浆结冰了。
　　奥斯温的确有理由防我。但安格烈……还是让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啊。说听见实话开心是假的。
　　“再积极，一位老师，也不会冒险传授所有技能给一个无资质的学生。老实说，我钦佩穆穆里先生的果敢。他骨子里有一种热情，完全没有臣子的内敛，怕也是不简单。”他吐出一口烟，魔鬼的眼睛看着我，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决定，如果我赢了，我就将所有的技能都教给你。”
　　“什么？你真要和穆穆里比武？”我茫然。
　　“是。”对方淡然点头。
　　“如果你赢了，你会不顾奥斯温的反对教我所有的东西？”
　　“是。”他凑近我，我头一次发现他的眼里也有些邪恶，“所以你要支持我。”
　　“怎么支持？”我呆呆地问。
　　“小傻瓜，帮我喊加油就好。”他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
　　“等……等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比武？”我这才捉住重点。
　　“你还察觉不出么？”他说得毫不迟疑，“当然是争夺得意门徒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尽快做抉择……如果他教你太宝贵的东西，你就是他的了。无论如何，‘传承者’这种事情，必须是唯一的，且，是慎重的。”
　　“啊哈？我……我说……”我越发迷惘了，“老师啊，穆穆里这样也就罢了。可是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呀。我不是你同族，这样真的好么？传承者什么的……”
　　“你没咬他？”安格烈忽然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忽然眯起眼望我。
　　“奥斯温对我下了禁令。老师你比较不幸你赶上了我无节制的食欲旺盛期。”
　　“哦……也好。你不该让太多人知道你的身份。”安格烈点头，“不然陛下也会麻烦的。”
　　他麻烦？他才不怕麻烦。他就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嗯嗯……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选我。”
　　“那个碍…我不觉得同族好到哪里去。隔绝外界的迷途就像一朵正在衰败的花散发的腐臭让人根本无法亲近。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需要特别的存在……你不觉得吗，各种文明，如果要流芳百世，就一定要借助他族的力量，或者，自然。”安格烈一字一顿，他的话语凝重地刻在我的心脏上。他很正确，没错，但他所说的无法不让我对迷途的未来有种绝望的臆想。
　　“一旦倾其所有的教授，你就算得上是真正的战士……杀掉身为师傅的我自然不在话下。或者，迷途中优秀的武士，都难不倒你。”安格烈继续他对我的震撼，“血族的武学奥义就相当于杀伤力极强的化学药品，需要严格管制。陛下当然懂得这点。因此，不要说身为猎人且已为人；妻的你，就算是一个习武为生的普通血族，都很少有机会，碰触武学的最高点。”
　　“这样……”
　　“你是真的有才华。穆穆里先生也懂得，所以才愿意，领你一步步往高处走。当然有时候才华不是唯一的，发自内心的向往，才是最重要的。你有征服的欲望，对吗？”安格烈盯着我的眼睛问我。
　　他的，深陷眼窝的魔鬼似的三角眼让我一阵晕眩。这近乎一种致命诱惑。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没有欲望……我的欲望比谁都强烈。操纵自己的欲望，摆脱迷途的欲望，得以让奥斯温甚至迪雷坦幸福的欲望……
　　以及，寻得自己存在价值的欲望。
　　是的。我要变强，很强，很强……
　　“那么，如果你赢了，我就不能和穆穆里学了，是这样吗？”我说，“是指奥义以外的……”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安格烈略带诧异地望望我，“只是，你会有意愿向失败者学习吗？”
　　这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安格烈的意思我自然懂，如果他失败了，他会主动退出，不再参与我的教学。于是我沉默。
　　隐约间我已知道谁胜谁负……我无心地做了个弊。
　　安格烈很快离开了，雷厉风行，只在不远处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去快回。
　　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这是安格烈身为武者的自尊，亦是身为老师的志在必得。
　　
                  第十三章、微光（3） 
　　已是深夜，街上的人少了些。灯光依旧闪烁，音乐依旧轰鸣。豪华宾馆外的小店一个接一个地关了门。这个时候，是混杂于人类都市的吸血鬼们最为喜爱的时刻。惟有无家可归眷恋堕落的人才会孤独地徘徊于红灯酒绿的物质世界中。那是城市的残骸，灵魂的禁断之处。
　　往往此刻人声鼎沸的地方会是最好的猎食场所。那里的人欢迎喧闹，甚至崇尚死亡。
　　本就不同于一般人的我不想被当成异类，所以即便有点渴望，还是阻止自己去造访夜总会或是赌城之类的地方，假扮乖乖女。
　　我打定主意去买糖。迷途中不常有机会让我享用各式各样甜美的糖果。公共形象十分重要，迷途的达官显贵被要求崇尚餐食简。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奥斯温陛下，想要吃零食什么的，也只能偶尔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偷偷摸摸吃一回……糖果，造型味道都无比美妙的糖果，自然就十分奢侈了。当然我是不知道吸血鬼的味觉的……可能对他们而言，糖不是多好吃的东西。
　　我原路返回，一心巴望着本来路过的糖果店还没有全数关门。可天不如人愿，几乎家家店门紧闭，原本川流不息的街道也一片寂静。
　　我呢，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巧合是什么啦……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存在即合理？所以我就算没买到糖，还是来到这里，这也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吧。
　　我徒劳地向前走，权当游览人间山水。偏偏在这时就瞅见一个男子，耷拉着脑袋坐在垃圾桶旁，很萧条的样子。
　　我揉捏一番手里的钱，没买成糖果就做一回好事吧。于是我靠近那名落魄男子，却愕然发现他有我十分熟悉的秀美长发。
　　他……即便我无法完全看清他的面孔，我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他是可爱的人类版奥斯温。他有什么理由……坐在这里？
　　“请问……”我清清嗓子叫他，而好半天得不到他的答案。他甚至一动不动。
　　我想我了解了什么……他身上也没什么伤痕……凭着直觉我撩开他耳际的一缕长发，两粒红点赫然嵌在他的颈项上。我不由鼻子一酸，仿佛轻眼目睹一场杀戮。他毕竟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亦是个有魅力的男孩。
　　我永不会那么做，我绝不杀死猎物……除非必要。
　　我希望我如此。
　　那么会是谁杀了他？哈吉吗？不……我了解他，他不会。
　　“野禽啊，欢迎光临城市动物园，不知观光的感觉如何。”就在我沉思之际，一个声音从天而降，带着连续几声低笑。
　　凶手，应该是挑衅者吧……
　　我抬头，看见一名纤瘦的女吸血鬼坐在一家小店的屋顶上，衣着庸俗，甚至可以用丑陋来形容，袖口和衣摆都有些残破。这很滑稽，因为本来她的衣服就充满了不规则的混乱元素，颇具朋克风。她笔直光洁的长腿从超短牛仔裤中伸出，轻盈地挂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有点儿顽皮。她对我笑得很明艳，这种笑容，在迷途十分罕见。
　　“野禽？”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早知道要遭遇血族，我无论如何都不单独行动。
　　“你不知道吗？”女子略带鄙视地扫我一眼，无奈地摊开手，“果然对什么都不关心碍…野禽是对你们这些避世的顽固家伙的爱称。拒绝时代的发展会自取灭亡的。”
　　没错，吸血鬼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入世，一派主张避世，这我大致知晓。避世者如迷途居民，竭力避开人类社会，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入世者如我面前这位女子，颇懂得与时俱进，与猎物共同成长。
　　听她的话……似乎她也把我当做血族了，由此可见入世者也不必迷途之众强到哪去。个人有个人的喜好，没必要过多干涉。
　　“我承认你的说法。不过我们的祖先一直那么活着……这是某种无可抑制地继承。”我也想炸了迷途，但是没了迷途，大家会如何？奥斯温……不是王的奥斯温会如何？原谅我奥斯温，我的确在胡扯，我不该轻易把血族的祖先扯出来给自己稳阵脚。
　　“你是哪个家族？”
　　“咦？”
　　“迷途城堡迪雷坦吧。那里的家伙都喜欢走孤高冷艳的路线，不好交流。”女子似乎完全不在乎我是否会回答，很流利地接下去，“算了，我无意与你讨论什么生活方式。我们总是有差距的，尤其你，看上去还特别年轻。”
　　我被她充满不屑的语调怔呆，完全接不上话……不，应该说，她完全没有让我接话的意思？
　　“我看见你和其他人来这里闲逛了，本来还想明天再去拜访，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哈哈。不过大概这也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你比较在意的家伙吧。你是在找他对吗？你本来想选他当食物的对吗？可惜我抢先了哦，嘻嘻，我看见你们说话了。”女子流利地语言让我有点招架不过来。
　　我的视线默默移向垃圾桶旁的男尸。他死得可真冤……不过倘若不是他死，定有别人死吧？凭这个女吸血鬼玩世不恭的姿态……
　　果然还是避世的吸血鬼比较好一些。虽然存在于城市的吸血鬼也不太与人打交道，但是，比起“孤高冷艳”来，轻贱人类生命的他们则更甚。
　　我刚欲开口大骂女子又习惯地转了话题。
　　“那个你身边的红头发男人好帅气啊，能不能介绍下？”她终于，终于留下长长地停顿等我说话了，我真是感激涕零。城市里的血族都是如此得思维活跃吗？
　　“他是王子。”我没好气地给她四个字。我介绍什么呀我，直接告诉她哈吉的名字吗？我可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哪知刚说完，女子就立刻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我无言地望她前仰后合，真想一走了之。
　　“哇塞，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妈呀，真被我遇到一个王子吗啊哈哈，不是开玩笑的吧？你们不是在演童话剧吧？”见我无聊垂头踢石子，她忽然就不笑了，指着我正色问，“别告诉我你是公主。”
　　好吧，我承认皇族是很稀有，但是也是有的哦？真是过分……
　　我冷冷望她一眼，决定不再理这个讨厌女人，举步就走。
　　“喂喂，小公主，我没有恶意，别走啊。”女子见我离开，立刻止住笑，大声叫我。
　　我停下脚步。
　　“呵呵，那么孤傲啊，好像真是个公主。”她于是又开始笑，夸张到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我郁闷。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城市血族了！哪怕咬，也绝对不咬这种聒噪的生物！哦奥斯温呀，哈吉呀，谢谢你们给我纯净的血液。
　　
　　
作者有话要说：连餐食精简的食精都是和谐词……我了个去，什么世道…… 
                  第十三章、微光（4） 
　　“你还有什么事吗？”我想愤然离开，但深思熟虑后我还是没那么做。指不定这女人有多大的后山，一个不小心挑起了城市血族和迷途的矛盾，我可是担当不起的。
　　“那个帅王子是你善妒的丈夫吧，他现在在哪里？”女子跳下屋顶走近我，见我还恋恋不舍地盯着垃圾旁的男人，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我怕他给我们城市血族的名声抹黑所以抢先的。你要真的很不舒服，姐姐我可以负责给你找更好的，亲自送货上门。”
　　我上下打量了这女子一番。我倒是觉得玷污名声的是她。不过……可能她在向我展示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吧……这么胡来。我倒也听说过更胡来的血族。他们养育人类，在其成年时，割腕放血。
　　避世和入世。一种是为了安宁而放弃享乐，一种是为了享乐而不惜任何代价。与人类和谐并存的城市血族，怕是有趣的中庸者。那么，让我猜一下，如果是货真价实的猎人，会选择哪个种类作为最佳食用对象呢？
　　“你对我老公有邪念吗？”我瞄她。
　　“有啊。”她自然地接上，“但是没有胜算哦，对方可是公主。”呵呵，是出生肮脏做过别人禁脔还恬不知耻地寻求主人的爱的公主哦？
　　公主是少有呢，像童话里那样纯洁的公主，更少啊。
　　“哦不，在那方面我没胜算。”我疯狂爱慕的对象，总对我无动于衷，你要我如何，对自己的恋爱经验有所期待。
　　“什么方面？床上功夫？”
　　“你的邪念是指这个么？”
　　我又想走人。不好意思，床上功夫还勉强可以，单纯的感情，我才是白痴一个。
　　“哎你别又板起小脸啊。是你先不回答我的好不好？”女子双手交错于胸前，“你的帅王子去了哪里？”
　　“你那么想知道碍…可是我不知道。不好意思。”我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他四处逛去了。”哎我忽然在意起来他不会真去外面找了什么莺莺燕燕的……这地方诱惑大了，跳脱衣舞找一夜情的多了去了，虽然他向我保证过，不过也难免会受诱惑吧……、
　　嗯，从妻子的角度而言，我不在意他和别人上床。我说过了，我比较在意他染上别人的味道，这影响我进食的心情。
　　“哎呀那有点值得担心……希望他不要出城……因为穿过这个城市的话，有可能遇到猎人……”
　　“什么？”我惊叫着跳起来，使劲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猎人？什么猎人？吸血鬼猎人？”
　　不……不会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子被我吓到，因为我忽然就蹦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此时她硕大的眼睛里装着的都是我焦急的面孔。她一定认为我是个颇爱大惊小怪的公主，一听到猎人这个词就吓得汗毛倒竖。
　　但她毕竟是是有些经验的，很快，她便定了神，冲我不怀好意地笑：“啊，小公主，你很期待见他们吗？”
　　“是。我很期待。”我呢喃着，因过度震惊而无暇顾及那女子的反应。那可是我的本族啊，我一辈子都未遇见过，生来就从未遇见过，而机会却忽然光临。他们会是如何的存在？会不会，给我我严重缺失的归属感哪怕一点？他们中会不会有我的血亲会不会认识有个猎人叫贝拉？他们，会不会拥我入怀告诉我，他们已等我很久？
　　会不会有人同情我的遭遇，指点我要怎样走……我不求永生的陪伴，只求片刻的守护。
　　活生生的猎人……仅一想，我的心就快跳出胸口。痛苦，紧张，胆怯，悲伤……这一切，有谁能明了。我是离群太久的鸟，太久了。我不期待飞翔，但我奢望，有谁柔软的羽翼，能安抚我。
　　“是不是，很想见？”话痨女人继续问我。她似乎想打探什么。
　　“是啊。”我深吸一口气，望一眼深深地夜幕，“以前……只是听说，没有见过我们真正的敌人……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呢？他们是否……拥有冰冷的獠牙和火热的心脏？我们明明都以血为生，可我们不是双生，却是宿敌。”
　　所以，我们相隔两岸，中间有残阳映染的河流穿梭不息，不论日出还是日落，河水没有干涸的一天，就像时间。
　　如果草木会枯萎，种族会灭亡，太阳会黯淡……那为何，时间要永恒。
　　“相传我们是因信仰不洁而诞生的邪恶存在。”女子沉默片刻，有些失神地说。她似在思考，顺带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该隐，还是犹大？”
　　我刚说完，女子便用力打了我的脑袋，弄得我茫然不知所措。“别管这些，傻公主，我们的生存法典中没有‘圣经’。若要说起源，我更乐意相信我们是由基因突变而产生的……但，没错，现在，人类不是我们的伙伴，他们是我们的食物。我们不在食物链的一个阶层上，没必要奉行他们的信仰。”她忽然严肃地瞪我，向我露出微微锋利的牙齿，“鉴于你是野禽就罢了，以后要记得，不要随便提那种东西，尤其在喧嚣的社会。”
　　我沉默……‘那种东西’……既然吸血鬼是人类突变而来的话，那么出于寻根心理，应该会更怀念人类的信仰吧？果然是我活得不够久的缘故吗？
　　真是不了解……
　　“不过，或许这个世上真的有上帝也说不定……他为了取消食物链上他无心制多的一个链节，于是，创造了‘猎人’，将我们从人类那里得到的血，再归还给人类。”
　　“嗯？猎人并不完全属于人类吧？”
　　“是。他们完全可以被称之为另一种血族，只是猎食对象不同，新陈代谢更为完善。”女子没有否定我的论点。
　　哈？所以我和奥斯温还是有远亲关系的？我想笑。
　　也想哭。
　　“不过，你听过一个传说么……那个传说将猎人定义为人类……所以我才讨厌圣经什么的。不过区区几个字能该死的决定什么？决定一切的，不是血源，而是时间。不是血源决裂了我们和人类，是时间割裂了我们。”女子咬着牙对我说每一个字，如果我可以用什么现代词描述她的话……那我想用愤青……好吧，她不年轻。
　　所有人都懂，我们，以及血族，最大的敌人不是别的任何东西而唯有时间。
　　这个女人，怕是诗人之类的，极有情趣啊。普通血族应该，提都懒得提，关于种族起源这种事。我不由得敬佩起她来。诗人无疑是一种高调的生活态度，普通人，还真模仿不来。
　　“我可以冒昧地问下那个传说吗？”于是我就用敬语了。时常露出鄙视世间万物的神态的诗人，我知道，在她感兴趣的问题上会及其认真。
　　“又是一个背叛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就更邪恶，更庸俗了。”
　　我暗暗吐槽，她不是看过圣经的么……
　　“有那么一段时间，‘吸血鬼盛行’……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总之，就是人类开始认识到血族的存在，而血族的队伍正式壮大起来，危及到人类。人类中有不少的勇士自告奋勇前去与血族殊死一搏，十死九伤。大自然的淘汰法则就是那么神奇，幸存下来的人类都是精英。可是他们无法回到原先他们居住的村落……因为你知道，我们血族可以将人类变成同族。精英们的亲朋好友恐惧他们，驱逐他们，即便他们打了胜仗。于是他们不得不在荒芜之地栖息。有一名人类女性，便是这样可怜的幸存者。”
　　“嗯？然后她爱上了血族然后生了个孩子于是那个孩子就是吸血鬼猎人？”我瞎猜。
　　“的确，很庸俗的传说。”那女子点头。
　　我抚额……这是什么……这……这是我妈妈和奥斯温的另类传奇版吗？
　　“怎么说呢……总之，那个人类女人生下混血的孩子后因为恐惧就自杀了。但是血族的男子不舍得遗弃孩子，背叛了自己的种族抚养孩子。男子靠动物的血为生，但是很不幸，这个孩子不喝动物血，他爱喝父亲的血。最后孩子长大，把父亲吸干了，这就是传说的所有。然而传说只是传说，现在人类、血族和猎人间存在生殖隔离，再也不可能有什么悲剧的后代诞生了。”
　　这个故事……还别说，有点让人心寒……不知道奥斯温听没听过。
　　养虎为患……这个成语在我和奥斯温心中，都一定留下某种阴影。
　　“小公主，你有信仰吗？”女子眯着眼睛望我。她似乎带着戏谑，又似乎极度认真。
　　如果爱是一种信仰，那么，我有。但我明白她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多么扭曲的出生……又谈何信仰？
　　奥斯温有一天忽然良心发现对我说，你可以随便逛逛，但，不要去图书馆。他好心好意不让我活得太复杂所以不传授血族的信仰给我。但是……猎人的信仰，我同样没有。
　　这就是个大悲剧，我想将之冠冕堂皇为黑色幽默。
　　“信仰那种东西，会随着血液，传承下去哦。”女吸血鬼又诗意了。她就是这个样子，不需要我答复，自己可以说下去。
　　“真的吗。”明明清楚她的忽视，我却带着期盼怯怯地回应了。在她的话中我感到一丝曙光……信仰……血液……只要有血液的关系，就会有，信仰吗？
　　“一定。”女子笃定地点头，随即指指远方，“东边，那里有猎人，就在这座城市的附近。不过，只是一两个而已。你可能碰不到他们……但很多时候好奇心也是锋利的凶器，他们在那里，你要知道，不是没有理由。据说那里很危险……我们不被允许接近，所以不太清楚。”
　　“你见过猎人吗？那里的猎人。”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女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似乎，带着凄伤。
　　“猎人。”她幽然开口，那是诗意的语言，“我们的孩子。要见，总能见到。”
　　于是我没有再问，只是不断思考，我的下一步，该如何走。我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旷的街道只有我和没了血的男尸。
　　如果我没猜错……我的人生，从此将变得不一样。
　　猎人。我们的孩子。要见，总能见到。那个血族的女诗人这样对我说。
　　
                  第十三章、微光（5） 
　　是我在街上买了一张威尼斯面具。我想我是那类极世俗的人，一眼相中的东西，总是带着妖冶奢华的味道，或者，也包括奥斯温？
　　是的，我所爱的人应该就是张华美的面具，冰冷且永恒。
　　我果然在哈吉前先到宾馆。这样唯一的好处是我可以为自己的突然离开并且退房编个较为完善的理由。他当然会发现我干了什么……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只是想一个人独自体会人类的气息而已。
　　结果人类的气息没体会成，吸血鬼的，好想体会到。
　　哈吉回来后并未责备我，他甚至给了我更多的零用钱。当看见我不解的眼神时他笑了笑，又笑了笑，道：“我从不认为你是盏省油的灯，爱尔。但是这点自由，我还是可以给你的。你若很想买东西，我自然不阻止。”
　　于是我就扑到他怀里左滚右滚起来，表示高兴。有一个长得好看了解自己并且很美味的丈夫，也不错嘛。
　　“幸好，你还是完整地回来了。”他说完，皱起好看的眉头，酒红的眼静静扫过我的领口，乃至长裙下摆，“衣服遮住的地方，也是完整的吧。”
　　“都在。你要不要摸摸看。”我们的对话总很低级。
　　“不了，我怕摸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哈吉说着让人匪夷所思的话用力戳我的脑袋，随即向不远处聚拢的三人走去，“我探了一下路，明天早上我们向东进发，据说那里有一片丘陵，生活着同样不喜世俗的血族。”
　　“什么？”我不可扼制地惊叫。那个血族诗人不是说东边有猎人的存在吗？难道那里是战场吗……
　　“你不用怕。我只是去顺便拜访。也算是尽了礼数。”哈吉以为我是担心身份上会造成什么不快。他温柔地安慰我，确实是个值得依赖的好丈夫。在他的目光下我顺从地低下头，假装有些释然。
　　话说回来……其实，按照女诗人的奇怪食物链理论来看，猎人生活在血族出没的地方的确是有理由的。因为那里食物丰富。
　　“那么，这座城市的血族，你拜会过吗？”
　　“见过几位，并未深交。”哈吉叹一口气，“不同的生活方式，也不可能聊到一起。”
　　我忽然感激起女诗人了……果然对比后才知道差距。她给我一场不快乐却很轻松的对话，这其实已经很好。
　　“哈吉，我想问你，为什么迷途的大家，都选择‘避世’呢？”我忽然想到什么，问。
　　“啊碍…已经开始了吗。”他如蛇一般魅惑的酒红瞳孔，饶有兴致地眯起，“你已经开始寻根了啊。”
　　“只是随便问问。”我郁闷，“这莫非也是你们的秘密？”
　　“确实是秘密。”哈吉干脆点头，“迪雷坦最悲惨的秘密……不过，你肯定很快就知道了。时间总开恶意的玩笑，把真相泄露给，非要知道它的小孩子。”
　　“好吧，比起丈夫大人，我确实是小孩子。”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小孩子那样旺盛的好奇心。确实，迪雷坦家族的太多秘密都是悲剧，包括维康新，包括炼，包括我母亲。所以我一点也不怀疑哈吉所说的“最悲惨的秘密”的惨烈程度……只是觉得无比沉重而已。
　　我也相信，时间会把一切告诉我。把我本就不想知道的，告诉我。
　　“你，非去东边不可吗？”我于是就忽然胆怯了。被哈吉那么一说，我不想寻根了。
　　“顺便去看看吧。”哈吉忽而笑出声来，“你在害怕什么吗？噗……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
　　好吧，既然他想去，那就去……我要，鼓起勇气……
　　“你怎么那么说呢，我在你的心目中就那么彪悍么。我怎么就该部害怕了？”
　　“我在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还是很怕奥斯温的哦。”
　　“唔？”
　　“你好像就从来都没怕过。”
　　从来没怕过？这怎么可能呢？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梦魇了。但是……是血液的羁绊吗，或是他无意识透露出来的温柔吧，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挚爱。不过在那之前，我的恐惧被痛苦及麻木磨光了，只是觉得寂寞而已。
　　那个时候，终究是无知到连该恐惧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下意识地就露出略带痛苦地讥讽兴致的微笑。
　　“对不起，让你想到不愉快的事了吗？”哈吉忽然托住我的面颊，认真地看我。
　　“不……没什么……”要是奥斯温，不在我的记忆里像个霸王似的独断专横，或许，我不会爱他到今天这个地步。
　　于是再这个城市又消磨了一天，我们开始启程。临走前我又见到了血族的女诗人，在我上车时。她坐在某个屋顶上，细瘦的身躯如旗杆一般，被残破而庞大的夹克衫包裹着，却在大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发，舒展而张扬，显得那么不屑，那么孤高。我立刻拉拉哈吉，想把她指给哈吉看，而当哈吉回过头顺应我的目光时，她已经消失了。
　　“感觉不是个正常的血族。别理会了。”哈吉自然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不愿相信她的价值。可是我注定用一生感激她，她是我思想的启蒙者。
　　信仰那种东西，会随着血液，传承下去哦……
　　猎人。我们的孩子。要见，总能见到。
　　一路上我时不时抚摸胸口的心形坠饰。无事时我在想，这里面究竟应该放些什么。有什么，会给我无伤痛的回味。我们总陷于无尽的矛盾中，不疼痛的不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却怎样都忘不了。
　　生活吸引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最后只剩下疼痛……
　　车行驶的道路愈渐荒芜，听不见城市的喧嚣也看不到远方的灯光。车道两旁是四季常青的低矮植物，而不久，连这些植物我亦看不见了，四处一律是不见绿叶的暗黄。我因着这延绵不绝此起彼伏的山峦而心绪不定。我的手，在不住冒汗。显然，不论出现的是吸血鬼还是猎人，我都不知从何招架。哈吉定不同于我，他有极丰富的社交能力，而且，不会有我这般奇异的身世与飘忽的心绪。
　　车不停地向山里驶去，空气变得清幽寂静。人的味道在稀释了许多倍后变得格外单薄，几乎追不到。因着冷冽的风我缩成一团。哈吉了解我的紧张，就让我和红调换了位置，让我坐在他旁边，顺带帮他看路。我始知道，他是怕我总坐在狭小的副驾驶座上不舒服，才让我在他身边的。在他的脑海中，我是一个无知识无行动力无判断力却又偏爱卖弄小聪明瞎判断且不安分地百年难遇的笨女子。哈吉挑选上我，大概也就是因为我出奇的傻。迪雷坦家有猎奇癖。这些都是我无意间（可能是有意）问起为何她让红坐在他身边后他给的一连串的嘲讽加打击。一个心智健全的吸血鬼真的会在活过百年后仍那么乐此不疲地与妻子打嘴仗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不知不觉，以至黄昏。血红的残阳映上暗黄的鲜有植被的丘陵，如蛋糕洒上果酱，野性中带着俏皮。哈吉仍很有精神地握着方向盘，安格烈正在读书，而红和莉拉正依偎着打盹。她们都是金色头发，靠在一起很像姐妹，我不禁会心一笑。
　　我有些倦意，很想直接躺倒在哈吉修长的双腿上，只是他在做那么需要技巧的事，我不能打扰。
　　开始颠簸了。车翻上一个山头下落，又接着向下冲去。车里的每个人都像弹簧一样花枝乱颤。太阳近乎完全隐没，荒地濒临血红。
　　不知哪里传来乌鸦的鸣叫。
　　我向外探出头去，而哈吉伸长了脖子，放慢车速。
　　似乎有什么……
　　“砰”，骤然一声巨响，无数的车窗碎粒哗啦啦散步向四周。哈吉感应到可还是太晚，莉拉的惨叫响彻云霄。
　　
                  第十三章、微光（6） 
　　车猛地停住。
　　我回头，眼睁睁看着一只无比壮硕的手臂破窗而入，抓住莉拉的肩，将他整个人拖出车子。那是一位全身乌黑的血族，皮肤□，全身只有一块碎步遮住要位。与其说他是生活方式极为原始，还不如说是他在拒绝文明……血族有千年之寿命，没可能感受不到一丝科学的曙光。
　　但我未看清他的面孔，他的行动速度相当惊人。他把莉拉甩上肩便迅速离开，连同几位埋伏在暗处的同伴。他们跑向深山，那更为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个突发状况让我们都惊呆了。我亦是第一次，见到力量如此大，速度如此快的血族。他们甚至会完美得隐匿踪迹，连迷途能力最强的迪雷坦皇族都无法发现。车厢顷刻一片死寂。事发后立刻跳出车窗的安格烈，默默注视着夕阳落尽，在漆黑的夜中点一支烟。
　　他亦毫无办法，只得回到车厢里，继续抽烟。
　　哈吉果断地再次发动引擎，车迅速调头。
　　“不！”我按住他的手大叫，“我们要去救莉拉！她很危险！”
　　“拜托你不要闹了我们都有危险！”他大吼着用力推开我，我砰的撞在车门上，半个身子都在发麻。他迅速向原路返回，酒红的眼似在喷火。“爱尔，我决不让他们带走你。”他说，言语掷地有声，带着某种决绝。这种坚定，实在让我感动。
　　哈吉，你若娶一位贤惠的美丽女子来配你该多好。在嫁给你之前，我不曾想过，你会让我如此感动。这很奇怪对不对，连接我们的是肉（欲），血液以及婚姻，却不是爱情。在你的怀中我会忘记战斗，你给我无形的庇护。
　　但是，只是暂时忘记战斗而已。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必须亲自去夺取。
　　“谢谢你，哈吉。”谢谢你一直容忍着我的胡作非为。我由衷地说，随即用力踹开车门，手握晓莺跳了出去。
　　“爱尔！”耳边是哈吉用力的嘶吼，紧接着是急刹车引起的凄鸣。他伸手只扯下我裙摆的一角，我滚落在山坡上，并不停往下滚。我只觉头晕目眩，灰尘扬进了我的咽喉，疼痛难忍。
　　我滚了很久，估计哈吉一时半会是一定找不到我的。
　　终于我停了下来，全身的骨头似都不翼而飞，我如一摊软泥粘在地上。然后，我见到一双脚停在我面前。我剧烈地抖动身体，强行使自己迅速恢复原状。我很害怕，那双脚，是乌黑而赤的。
　　乌鸦古板而嘹亮的歌声如冬日务必登场的寒风，让人厌倦却摆脱不了。
　　我双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视线好不容易才恢复焦距，就看见面前有一摊鲜红。我浑身酸痛，甚至局部失去知觉，根本无法辨认血是从哪里流淌出来的。艰难喘息，视线上抬，果真是一张黝黑的面庞。那个留着张狂卷发的异族男子，银亮的眼如盯着猎物般盯着我，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根本不敢大动，只是将手缓缓伸向背后的晓莺。
　　晓莺被我紧紧捆在身上，所以它不会离开我。
　　冷不丁一阵刺痛，我咬紧牙关，只觉伸向背后的手在一声脆响后变得没了知觉——另一名男子在我身后拗断了我的手，将我放倒在地，顺便将我的双手固定于我的头顶，我亦看见他不怀好意地笑。确切地说那也不是什么不怀好意，他就如看见一样新奇的东西一般，目光仔仔细细扫遍我的全身。他冰冷的手掌从我的脖颈抚向我的胸，倒是很细心地，带着品尝的意味逐颗解开我的纽扣。
　　这是被好奇心激发出的单纯的色（欲）吧……我不无讽刺地想。无奈力量差距太悬殊了，不然他也不会那么从容淡定……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亦跪下来，见我很安分的样子，便尝试着捏住我的脚踝，继而掀开我的长裙。我当然是想反抗了，再欲求不满我也不会想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身体状况下与陌生人野 合……虽然换换口味是不错。我只求他们不要拗断我的另一只手，这样我便真的无能为力了……还有什么比破坏他们的兴致更可怕的呢？
　　我发现我真如哈吉所说，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即便确实很担心……但我还是能进行正常的思考。大概，惊险的场面我经历惯了。
　　而此时也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状况，大不了就被强一次……好吧，我不知道几次。
　　我知道，只要有时间，就会有机会。所以，死前一秒，也要思考。
　　我扭头想目测晓莺所在的位置，刚才手被拗断的同时它飞了出去。我刚一回头就发现妈呀我乐观过头了，此时正有五六个男人向我逼近，眼睛一律是亮闪闪地。我直冒冷汗欲哭无泪，即便我有不算少的对敌策略，但一下子来那么多人，还是体力旺盛的嗯，我估计我活不过两个时辰。想来，估计莉拉也是这种待遇……我好焦急，我必须救她，她是我在迷途，唯一可以算得上是至亲的人。
　　不知是谁抚摸起我的大内侧，我已衣不体。我决定姑且就这么进行下去吧，等他们放松警惕……大不了就献身了吧……会不会很痛啊……
　　我有些悲怆地想，这样或许对哈吉而言很不公平。我的身体本该属于他一个人，且，他是那么想保护我。想必，我不在这里被大卸八块，便是在哈吉那里被大卸八块。
　　哎……
　　我要不要假装舒服得叫几声呢？哦算了，这我做不到，我还不是职业特工……我的衣服被全数扯下来，全成了破布。我倒抽一口冷气，看样子，我不得不有所牺牲了。
　　冷静，冷静……
　　我身后的男人已松开我的手，他显是更钟情于我的胸，浑厚的大掌揉捏着，疼得我直想掉眼泪。我仍可活动的那只手，慢慢爬向我的剑，慢慢，慢慢……哦近了，我的大腿感到了那异族男子的邪恶欲望……呜，哈吉，我对不起你，我诚心诚意向你忏悔了……
　　如果是老婆遭遇强（暴）老公自然没资格指责……但是我这就不一样了，毕竟非要下来的人是我。
　　我一咬牙就当身体不是自己的，继续专心去取我的剑。慢慢，慢慢……该死，我一定劈了那些糟蹋我的男人……啊，差一点……啊啊！
　　就在我差一些就要碰到剑而差一些就要被彻底侵犯的那一刻，不知有谁站到我身边。我抬头，他对我笑笑，然后一脚踩断我的另一只手。
　　哦……真销魂。
　　于是我仰头闭目，顺其自然，忽然觉得，这无人的境地也挺和蔼可亲的。这样，我悲惨的叫声不会被任何人听到，我可能更悲惨的尸体，亦不会有谁看到。
　　莉拉……
　　如果我活着，我还是会去找你的。
　　“砰”，我的双眼迅速张开。一声枪响刺破黑夜妖娆的寂静，匍匐在我双腿间的男人迅速向后仰去。
　　
                  第十三章、微光（7） 
　　刀光一闪，那个男人的头与身体迅速分离。尽管血族的自愈能力十分强大，但是如果短时间能快速失去必备组织或器官，一时间无法痊愈，那么，也只能死去。
　　这于我，无疑是天方夜谭。要知道，怎样的速度及身体素质才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里的丘陵血族。
　　我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化为灰烬，死前他瞪大了眼睛十分迷惘。
　　果然山外有山，迷途的血族们，就此看来，能力真的不敢恭维了。
　　其余的丘陵血族纷纷哀号着逃走了，我不得不感叹救星抓的时机是多么精准。下一秒我一定会被侵犯，他倒幸好，没在男人进入我身体的时候动手，不然绝对酿成悲剧。
　　恩人离我很近，我在他的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奇妙。就像回忆起一座古老的建筑，而那建筑，我从未亲眼见过。它或许是孩提时期看的杂志中的，又或者，是一副张贴画，就那么奇妙地出现，带着浓烈的陈旧的味道。
　　我仿佛置身于画中，有冲动伸手触摸我想象中的建筑的粗糙表面。
　　但毫无疑问，我的手废了。
　　我这才注意到天空上悬挂着又大又圆的月亮。月光皎洁，照亮来者的面庞与我的胴体。我蜷缩起身子，这荒野中的风确实凶猛，而我亦避讳，恩人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的气息如海滩边的沙，悄无声息地滑动。
　　他应当是猎人。我的心无可抑制地狂跳，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连感谢的话也无法在那个时候蹦出我的唇舌。我的喉咙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巴巴望着站在面前的他，带着憧憬。
　　他是一名年轻的男子，有利落的黑色短发，遮在一顶军帽下。一幅硕大的黑色挡风镜扣在双眼上，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惨白，一身厚重的双排扣大衣，脚下是厚底靴。他娴熟地收拾好他的枪刃，修长的手指把眼镜向上一推，我便看见他俊美脱俗的面孔，带着冷硬的线条。
　　他的冰冷就意味着，他看我的身体无异于看一具尸体。我不免有些怅然。我当然不会希望他用暧昧的炽热目光看我，但是……我也不希望他是连一句关心话也不会讲的冰人。
　　他看了我好半天才靠近我，眼神带着些许困惑。
　　“吸血鬼？”他沉吟着，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我。我戒备地望他。他的价值观是如何的？他是否，会帮我救莉拉……
　　猎人，真的来了，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存在。
　　他又看了看我无力垂在身旁的双手，微微皱眉，“人类？”
　　是的，我是没有自愈能力的猎人……这种能力血族必备，但是，少数几位不幸的猎人，会因遗传问题失去这个力量。他察觉出来了，也就更安心。他跪到我身边，将外衣披上我的肩膀，检查了一下我的伤势，随即卸下背上的包裹，摆开一堆医疗用品，开始用心捣鼓一些药水。
　　我望着他认真的样子，心跳只增不减。
　　“猎人。”我望着他，终于，小声说。
　　他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纯黑的双眼抬起。“什么？”他问。
　　“猎人。”我鼓起勇气大声说，“我是猎人。或许……和你一样。”他的身上，有我熟知的味道。这仿佛是本能，我认定他，就算我不认识他。
　　但我不知道我的身上有没有这种味道。应该是没有的，要不我在迷途铁定混不下去。那么，我该如何证明自己？事实证明太特别的存在往往会遇到莫名其妙的麻烦，很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去。
　　男子疑惑地望我，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随即舔了一下指尖。他在品尝我的血。然后我看见他眼中瞬息万变，惊异，隐忍，困惑及同情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他漂亮的薄唇颤了颤，半晌，他继续配药。
　　“像你这样的猎人不多见。我只听说过一名叫贝拉的女性。”他握住我的手臂，一用力，我痛苦地呻吟，几乎掉下眼泪。或许刚才我是太紧张了，所以被折断手腕，甚至两次都不觉得特别疼。
　　“你认识她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在叙诗一般，像个吟游诗人。
　　我反应过激得摇了摇头，幸而他没有太在意，他在专注为我接骨。原来我母亲已经成了传奇，果然生活得太避世，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是谁？”我喉咙干涩地问，“她很出名吗？”
　　“她爱上一个吸血鬼，即便她已有家庭。”他不带感情地望我一眼，继续平淡地陈述，“最后，那个吸血鬼杀了她。”他包扎好我的一只手，又开始接另一只。
　　剧烈的疼痛振奋了我的神经，似乎有海妖在我脑海中尖声歌唱。
　　“她一开始，是想杀了那个吸血鬼，对吗？”我有些抑制不住情感了。
　　“她和你一样，隐匿气息是天生的本领，注定是卧底中的精英。但最后，因为她疯狂的爱她乱了阵脚，在错误的时机动了手，杀了错误的对象，最后反而被杀。”
　　怎……怎么会是这样的版本？这是哪个时期不入流的小说啊……视角不同，剧情会大相径庭。
　　“那个吸血鬼难道不爱她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你就是贝拉的孩子，对吧。”他包扎好我的双手。我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仿佛从梦中惊醒，顿时眼眶湿润，不知说什么，无措得像个孩子。猎人男子默默搂我入怀，纵然历尽波折，但我想，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温暖，即便我上演的是那么狼狈地一出相逢。
　　我的亲族，我终于找到你。
　　他一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很平静。
　　“我叫穆卡，你呢？”他轻抚我的脊背，松开我。
　　“爱尔。”我盯着他一如既往平静而与世无争的瞳仁，如注视整个广袤的沙地，“穆卡，此刻我有一种‘终于见到你’的感觉。我不知你如何生活，亦不知你究竟是谁，但是我发自内心的喜悦，请你相信。”
　　穆卡沉默。他低下头，似乎露出了一个明显的苦笑。他的眼神有些闪避，但他还是不太确定地说：“我看见，你和几个吸血鬼开车来到这里。他们……你……”他开始怀疑我被恶意绑架之类的么？
　　“我们是同伴……关系很单纯但很紧密。我这么说你会杀我吗？”
　　“不是。当然不。避世的血族和城镇中与人类保持一定平衡关系的血族都不会成为我们的猎杀对象，只有过分出格的少数份子是我们的敌人。况且……几场战役下来，猎人的生存人数已经不多。若说喜悦，见到你，我的喜悦，未必比你见到我少。”他这回真的笑了，淡淡的，若月光般清雅。
　　“那么，告诉我，你一直和他们很亲密吗？”
　　
                  第十三章、微光（8） 
　　“以前不是，未来……估计也可能不是。”我叹一口气，穆卡则盯着我。
　　“但是，现在是。”我终于说，“所以，我希望你帮我找一名吸血鬼，她被这里的血族掳走了，我想救她……不，是我想拜托你救她，你的能力很强。”
　　“如果是贝拉的后裔，你的能力也不会差。”
　　“我妈妈……很强？”莫名其妙就有了某种期待……但是我很快就想到，奥斯温，也不会中意普通女人的吧……
　　“无论怎么说，接近皇族的必须是猎人中的强者啊。”
　　“也是。那么，为什么要去暗杀迷途的皇族呢？不是说避世的血族不是你们的敌人吗？”
　　“存在例外。”穆卡面色有些阴沉，“迪雷坦家族有令人畏惧的力量……不过，算了。那个家族似乎格外冷漠，应该不会造成多大威胁吧。”
　　我刚欲问什么，穆卡就迅速转移了话题：“他们太与世无争，所以你的潜能没被完全激发出来。但是，你要相信自己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穆卡替我打理好所有伤口，然后站起来，检查一番自己的装备。
　　“你告诉我，这里的血族给你的感觉如何？”他问。
　　我理所当然地沉默了。我想用所有我能想到的贬义词去形容这里的血族。
　　“他们能力也很强，却甘愿过原始的生活，同时又极度反对异族，是极端避世的一种。我们猎人成年后必须服兵役，服役后，通过考核，按考试成绩分派工作地点……”
　　“你是高材生吧。”
　　他微微一笑，表示回答。“我和我的伴侣姬玛负责这个地域，主要保护外来人员的安全。这不是个好差事，这里的血族，不会特意挑拨战争，不会特意去杀人，但十分热衷恶作剧，防不胜防。”
　　“什么意思。”我愕然，“我刚才遇到的……那……是恶作剧？”
　　“我指的是独特的虐待方式。你的那个被掳走的同伴，不会被杀，但估计被折磨得很惨。他们酷爱用这种方式抵御外族任何形式的来访。”他歪了歪头，“我尝试着去找找看。姬玛的有极其强大的感知能力，如果幸运的话，可能她已经找到你的同伴了。你要跟着我去找吗？”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帮助下迅速裹好他的长风衣，我颇像穿了条长裙。
　　我的手还在隐隐作痛，又有点麻，真不舒服。随即我们便向丘岭更深处进军。我不知道此刻哈吉他们在哪里，想救莉拉的心情胜于一切。我不能没有她。
　　月光下我们疾步前行，幸而荒野之上无什么可以阻挡视线。
　　“所以，你见到那个，你母亲爱着的吸血鬼了吧？”穆卡最先打破沉静。想必他对我母亲这样的传奇，一定十分有探知的兴趣，或许我算得上是传奇的后续。
　　岂止见过啊，我们有过最深的接触。不过这一点穆卡很可能知道。迷途避世，排外，非亲非故若想留在迷途那很困难。
　　穆卡是想了解奥斯温是怎样的人吧。
　　“你一定明白，当你非常想买一样东西，那么无论它有多贵，你都会买到；当你非常想做一件事，那么无论那件事有多么困难，你都会去做；当你非常爱一个人……不论他多么不可爱，你都会不惜一切得爱上……奥斯温，现在迷途之堡的王，他最不可爱的一点便是，他太爱我的母亲。”我们间的因果，都是因他的爱。他的爱没有结果，根基在我的伤口腐化，一切太明了，又太混乱。
　　“他……爱？”
　　“大概这很难理解吧。无论如何，事实上的确是他杀了贝拉没有错。我起先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但是我后来理解了。”当我也在地下二层杀了人后我就彻底了解了……
　　“在外人看来他一定格外残酷无情吧。呵呵，不过，我之所以完好地站在你面前也是因为他。他造就了我。”我无比凄凉地说，“我不知道，我的现状是否能证明，他其实还是善良的……”
　　穆卡的嘴因吃惊而张大，随即又闭上，再张开。他应该想到了我们之间的种种，包括一切淫的纠葛。
　　“不过，我很幸福。他对我很好……请相信我的灵魂还受我自己支配。”我有些哽咽，望着皎洁的月，喉中似有根拔不出的刺，阻碍了所有语言。
　　“你以后会一直在他身边吗？”
　　“我不知道。他让我守护他的儿子而那是我的义务。我希望……他们都可以遇到疼爱他们的人，而那时，我来找你，你可否，接纳我？”我迫切地望着穆卡的眼睛，我的眼眶再慢慢变得湿热，仿佛在酝酿一场激烈的喷发。
　　“当然好。”他点头，“不过那个时候，你必须一个人打败这里的丘陵血族找到我们……这是我们接纳你的条件。”随即他又笑了，那笑容带着点邪气，不可否认颇有些男子气概。
　　“在那之前，小姐，我想说，你不要活得像个圣母。”他用力一戳我的左胸，道，“圣母一向内心空虚，有时候道德会让人不战而亡。”
　　“我没什么道德观念的其实……”我呆愣愣地说。
　　“你很有。”他挑眉，“那个义务论，是你说的吧。”
　　“你的意思是……”
　　“去追求啊。完全听得出来，你舍不得那个，‘不可爱的家伙’吧。”他叹一口气，做出很无奈的样子，随即像我顽皮地眨眨眼，“大胆去追求吧。能做这种事的机会，并不多。”
　　我睁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的话真如一道曙光，瞬间注入我的心灵。
　　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埋藏在心底的力量，慢慢苏醒，逐渐流入我的每一个器官。是的，他的话给了我勇气与支持，哪怕他只是个看客。
　　我像是重新找回了自我，愕然发现，自己是个年轻气盛的姑娘，没有老去。
　　再走一段路后我们就遇到了姬玛。她有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似乎比穆卡还冷酷的样子。穆卡叫了她一声，她便望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指指不远处的，我熟悉的车。我惊呼一声，万没料到哈吉会来这种地方，难道……
　　“你们要找的女孩子在他们那里。”穆卡的伴侣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果然验证了我的猜测。我大喜过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又在半路停了下来。
　　我回头，见穆卡冲我挥了挥手。姬玛依偎上穆卡的胸怀，揽住他的手臂，绝美的面孔上扬起一丝诡异的笑。
　　“欢迎再来。”她说。
　　我怔了怔，不知这是否算是热情好客，只得牵强地扬起嘴角算作感激地一笑。月光之下，忽而觉得这两个人显得有些恐怖，于是马不停蹄地跑了。
　　不知哈吉这次会以何种表情面对我。我真不省心，确实。
　　此时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大衣蔽体，而且还是男人的衣服……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我该说吗……唔，穆卡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写完这个，就开始一篇二三百万字的穿越，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觉得下个目标是欲囚的续比较好……忽然很喜欢这种慢慢推进由浅入深的构造=V= 
                  第十三章、微光（9） 
　　那辆，意味着长久的安宁与短暂的暴风雨的车近在咫尺。我一步一停地挪动过去，无可抑制地偷笑了一下。命运真是残酷且仁慈呢。
　　车很安静，如荒野中的一株植物。我相信没有谁会懂得植物内在的情绪的，植物是自然界最高深莫测的隐者。我停在车的三米远处，从我这里，可以看见车窗内，我亲爱的莉拉，肩披一条毛毯，神色疲惫地将头倚在车窗上，蓝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视着眼皮下的风景。
　　我静静地伫立着，一瞬间有所胆怯。纵然我可以嬉皮笑脸地面对哈吉的斥责，可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爱护我的莉拉。就如，我永远会在奥斯温面前手足无措。在某些领域，我永远幼稚如孩童。
　　大概过了五分钟吧，反正时间有些长……莉拉发现了我而我或许就是在等待她的发现。她望向我，起初思绪并未完全收拢，过了一两秒，她才慢慢睁大眼睛，扭过头去，对谁说了什么。然后窗户中浮现出哈吉的脸。他基本上无什么表情，不见焦急也不见愤怒，但并不高兴就是了。
　　他酒红色的脑袋在车窗内一晃而过。很快，他出现在我面前，将我抱入车内。我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事实上我也只能如此，我的手几乎是废的。
　　车里无人说话，亦不可能会有人知晓，该说什么，该如何说。
　　红帮我换了衣服，然后我去看了看莉拉。她只是显得疲惫而已，外表举止仍是温柔娴静的。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她垂下眼，亦握住我的手，算作回应。她不想让我过于担心吧。
　　最后，在哈吉发动车子时，我带一杯卡布奇诺坐到他的身边，尽量心平气和但我已顾不得欣赏沿途的风景，视线全落在咖啡杯上，特别拘束。
　　红把咖啡杯固定在车的饮料盘上，连一根巨长无比的吸管到我嘴里，方便我吮吸。所以为了平和紧张的心情我就不停地吮吸着咖啡，很小口很小口，舌头的麻木感让我有点想吐。
　　“爱尔。”他眼视前方，出声叫我。
　　“唔？”我继续吮吸，假装淡定，不瞟他一眼。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差点就把咖啡吐了出来，半天没换过劲。他说什么？他要什么？咖啡？孩子？哦不。
　　“我是说，送你回去之后，我去见我姐姐，领养一个孩子。”哈吉居然笑了，“我想你要个伴……那样可能你不会太寂寞。”
　　“孩子……”这是我从未想过的。我是一个连布娃娃都没有碰过的女孩，孩子于我，又何其遥远。一瞬间我甚至不知道，一个孩子会有几个鼻子几张嘴，他会要吃什么，他会变成什么。我要个伴？是吗？我需要一个孩子吗？我可能是很孤独……但是，那空虚的地方，会是一个小家伙不停惹出的麻烦事能弥补得了的吗？
　　“姐姐她家有许多小家伙，一时间也管不过来。其实不用担心，我想有了孩子后我们之间会有更多话题，生活也不会太浮躁，例如现在。”我望向哈吉，他的侧面有柔和的弧度，微笑，显得静谧且布满了幸福感。他到底活得比我久，懂得如何跳脱敏感的话题且悄无声息。他仿佛在演戏，但，真的很完美。
　　他一定很想斥责我，但他没有。
　　其实我经常忽略……他比我大很多的事实。在许多年后经常在想，其实哈吉和奥斯温的性格，应该没有差到那里去，只是，在与我接触之后，奥斯温离我越来越远，而哈吉却离我越来越近。哈吉选择一张明媚的面具，演我们都喜爱的戏。
　　“好啊，那……就按你说的做好了。”我应付似的说，嘴里还叼着吸管。但在话出口后，我却情不自禁地开始有了小小的幻想，我的孩子……一个属于我的孩子，那，会是如何的存在呢。
　　“你比较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准爸爸问。
　　“我不知道……性别是很重要的事？”我可是连孩子是怎样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哦。
　　“哦，也是。”哈吉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这莫名其妙的丘陵。很惊险亦很值得……但是莉拉绝对不会那么想的吧。
　　我有些累，回到迷途倒头就睡。梦里我遇到一只猫，哈吉说那便是我的孩子。是一只绿眼睛的黑猫，全身的毛如奥斯温的发一般乌黑油亮。我抚摸他的脊背，他轻柔地叫唤，舔我的掌心。于是我抱起猫，我的孩子，他乖顺地蜷缩起身子，紧靠我的胸，如太阳般温暖。醒来时我就是维持着抱猫的姿势，我想，我大概知道孩子是如何的存在了。
　　终于我们抵达迷途。仆从列于两旁欢迎我们，奥斯温则站在走廊中央，他的身边是一名他挑选的代替莉拉的女仆，目光有些凌厉，狐假虎威般的昂着雪白的颈项。完全和温柔的莉拉不是同一级别……奥斯温还真是口味广泛。
　　“外面……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吗。”奥斯温着一席深紫色的厚袍。他漂亮的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显出罕见的阴柔。他望着哈吉，纵然这个儿子让他愁肠百结，他还是露出一个长辈的微笑。
　　他的儿媳更让他愁肠百结，但是他也对她笑了。
　　我只觉得心情复杂。复杂了去了。
　　哈吉丝毫不领情，只瞥奥斯温一眼，便拎着我和他的行李从他父亲身边迅速穿过。哈吉特意保密了我们的遭遇，所以跟随于我们身边的奥斯温的信使无法告知他们主人任何事。种种的种种造成了奥斯温现在很不合时宜的微笑……嗯，但是我喜欢他的笑，哪怕是面具。
　　奥斯温垂了垂眼，敛去笑容，湛蓝的眸又望向我。我的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见到他也只是微微倾了下上身。他的目光停在我无法动作的手上好久，才转而望我的眼睛，但我不可能把所有事解释给他。这个时候身为妻子的礼节，怕是直接跟着丈夫走就是了。所以我默默望着奥斯温，不声不响地小跑着跟上了大步流星的哈吉。莉拉亦紧跟着我，对于外面遇到的事，她是最不像提及的一个。
　　城堡中的再会就那么可喜可贺地落幕了。
　　更可喜可贺的是，我们的遭遇真的没有谁再提及了。
　　但是，我真的想找机会和奥斯温单独说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果然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命运中最大转折的机会……
　　所有人的命运，从此，天翻地覆。
　　
                  第十三章、微光（10） 
　　哈吉只字未提丘岭中的遭遇，这起初让我有些不安。而后来，当我们无隔阂地做 爱时，还如往常那样碰触彼此时，任何不安，便都如平复下去的潮汐逐渐退去。
　　有一个清晨，我朦胧醒来，哈吉十分温柔地抚摸我胸（脯）的乌青，眼中带着亦真亦幻的隐忍。我始知道，我果然活得还不够久，有些事，确实多说无益。
　　有一天我起床，发现骑士病怏怏地卧于一侧，喂它什么它都不吃。哈吉唤来兽医的时候，我抱着骑士急得掌心直冒汗。而兽医对我说，骑士只是在发烧而已，一场无关生死的病。
　　“那它什么时候会好？”我急问。骑士给我的感觉一向都是勇猛的，我未料到，它会如此虚弱。我没想到普通的生灵是如此柔弱。
　　“这个说不准。”兽医慢吞吞地写了张药单，塞到我手里，“夫人，它老了，身体自然不如以前了。”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老……这是怎样的概念……我已太久未听到这个词了……他确实说了这个字吗？他确实说的是骑士吗？
　　我望着骑士漆黑的眼睛，骑士也抬着头仿佛在看我。奥斯温给我的……给我的礼物，就将在我的面前衰败……我却无法留住。
　　时间如此孤高，无人能与之抗衡，无人能改变它想造就的结局。
　　我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哈吉，我想他是了解的，骑士与我有多紧密的关系。
　　哈吉走过来，握住我的肩，我温柔而专横的丈夫坚定地对我说：“给它药，它会好起来。”
　　可是……它还是会离我而去。像每个我想珍惜的人，离我而去。
　　这是我的错误吗？我不该要求什么宠物……我又不像爱美尔，她在成长为一名坚强的公主后，主动挑战了时间。
　　“永恒的东西，是冰冷的。温暖绝不会停留，所以才珍贵。”哈吉对茫然地我说。我于是用力抱紧骑士，它空洞的眼中承载着我多少的岁月多少的痛苦多少的希冀啊……
　　它是我年华中一只精巧的钟摆，有它在，我才得以，酣然入梦。此后，我与谁分享命运的变迁。
　　“我马上去找伊婀娜。我爱，你只是需要个孩子，他会让你开心起来的。”在他温柔的语言中我下意识地点头，我头一次那么赞同他的话。我不应再继续沉醉在过去的回忆中，我迫切地需要新鲜与刺激。悲伤太浪费生命。
　　我的手好得差不多后，哈吉再次出了迷途。
　　我有点替他惋惜，他错过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武。
　　老实说我很诧异，奥斯温居然会十分爽快地统一比武的进行。安格烈明确提出，如果他赢，他要成为我的武术教师，收我为他的嫡传弟子。奥斯温说好，而在那之前，当然是穆穆里欢快地接受了挑战。
　　莫非安格烈面子真的很大，大到超乎我想象，所以奥斯温也顾不及自己对我潜在的畏惧。但这可能吗？可能吗？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哈吉说过，奥斯温在我身上，走的棋很偏。诚然一步棋偏不了，只有好几步棋连成棋路，才会偏，且，除非全盘毁除，不然，根本扭转不了。奥斯温做错事的状况，不是很多，而是奇多无比。我也发现了，在我身上他表现得更为突出。因此我虽然是照奥斯温意愿成长的，却全无他的风格。
　　比武在哈吉走后不久以纯公开的形式亮相大礼堂。哈吉托人拍录像。
　　比赛前我没什么机会见奥斯温，即便我非常渴望。想单独见他，当然不容易，在一般情况下，不是他亲自许可就不得见，唯一的机会是在路上遇到他然后想法设法留住他……我曾几次想冲上去不顾别人的目光把奥斯温拖到三层去。
　　穆卡告诉我，要去追求的。
　　现在奥斯温在某个五层的房间居住着，据说自得其乐。他现在由两名女仆服侍，一位是正式归位的莉拉，另一位便是我在回来时就见到的高傲女仆娜斯塔嘉。莉拉负责内务，娜斯塔嘉分管外务。似乎娜斯塔嘉是奥斯温有意为哈吉培养的，得以在哈吉登基后，有效率地帮助新上任的王管理迷途。
　　这下我感觉与奥斯温之间多了层障碍，怎么想怎么别扭。也因此，莉拉也不常对我说奥斯温的事了，这让我有点想放血在娜斯塔嘉的饭里，把她毒死。
　　奥斯温倒挺能耐，仿佛知道我有事没事都会在迷途里转悠想要捉住他，他索性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装作很忙的样子。好吧，我是不知道他真忙还是假忙，不过，他总是很主动的在哈吉不在时提供我血液，确保我的口粮。我觉得我的胃会被他培养得极为刁钻，改哪天，不是皇族的血还真喝不惯了。
　　哎，娜斯塔嘉……她知道我的身份吗……估计，迟早。
　　比武在这座缺乏新鲜感的城堡里隆重举行。奥斯温终于露脸，权当是消遣，穿着也比较随意。他坐在中央，两名贴身侍女分立两旁，我则和众皇亲国戚坐于两侧，红陪我一起。
　　我凝视这君王永远恬静如水的面庞，他似是一直都不会变般，是不用精心呵护亦完美留存的宝石，光芒刺眼，无可泯灭。黑发披散下来，如覆满光泽的绸缎，湛蓝的眼时标志般，仍然那么优雅那么神秘，我多想不惜一切地得到它们，让它们，只为我存在。
　　我痴痴看他，因好久没见他。事实上我总是在他在场时像个色女似的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他一定知道。
　　曾经，他会漠然扫我一眼，示意我的举止过于鲁莽。可我怎能抑制？爱难道是多么温顺的东西吗？现在，他知道他再怎样也管不了，索性忽视得彻底。
　　他托着一只酒杯，单手支头，撑在座椅的扶手上，慵懒而诱惑。他随便一个动作，眨一眨眼，扣一扣手指，都会使在场的女宾忍不住扭头看一眼，即便她们极力表现得心如止水。
　　是呵，一位拥有无上权力和财富的，无妻室的王，纵然不是丈夫，亦会是个好的情人。我身体深处的灵魂，好想哭，又好想笑，事实上我真的想大哭又想大笑。
　　我不知，这种迷惘的岁月还要过多久。手腕处传来隐隐的痛，骨头虽然完美地接上，但是，烙印依旧。
　　也不知过了多久，比武双方到了场，宾客纷纷骚动起来。
　　穆穆里是一脸少有的认真，而安格烈依然是极具绅士风度地微笑。但我从未见过他的笑容，哪次比这次更接近本质，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的笑镇魂摄魄，带着明显的欲望与绝世的孤高。
　　“陛下，可以开始了吗？”主持比赛的臣子开口。
　　“哦，可以啊。”王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身边的小侍女，嘴角滑落一个不经意地浅笑。我还来不及细品这个笑的意味，比武双方便已纠缠在了一起，带着无论如何都要胜利的信念。
　　如两头争夺领域的雄狮扑咬在一起，凶狠的气势一触即发。没有舞伴的舞会不需要鲜亮的面具，只需展示自己的舞蹈家会展现死亡的魅惑。
　　血族锋利的切牙由激荡的灵魂召唤而生，我看见他们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亢奋。无人能及的技法上演出一幕幕的惊险与美丽。偶尔有鲜血洒落在地，但没有谁的动作停下来。
　　我偷眼望向奥斯温。他并没有如其他血族那般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比武进展。他的视线越过翻飞的人影，停伫在不远处的某处，像对什么都不关心般。惟有酒杯，他把玩甚欢。从小侍女的手中接过，捏于掌心用手指弹扣一番，将液体一饮而尽，而后又将酒杯递给小侍女，待斟满后又接过，如此反复。他的眼里带着某种狠绝，散发着绝美的气焰。
　　他在这里仿佛只是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酒会。
　　当安格烈的剑在穆穆里的咽喉处顿留时，奥斯温依然在饮酒。
　　“此场比赛，安格烈先生胜出。”大臣通报。
　　奥斯温慢慢抬眼，过于寂灭的视线滑过我，我慌忙转移视线。
　　他依然很平静，不知是不关心，还是早就猜到结局。
　　
                  第十三章、微光（11） 
　　安格烈的身形有些摇晃。他勉强收好剑，又露出绅士般的笑意。他向穆穆里伸出手来，而穆穆里则傻站在原地，毫无动弹。
　　“纵然是答应了与你比武，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目的。”穆穆里眨了眨大的出奇的眼，他没有丝毫的沮丧及失望，他的话语里，竟只是一丝不解。我看得出二位皆尽了全力，似乎很是虚脱，所以穆穆里在说完这句话时，神色显得很痛苦。
　　“哦，安格烈摇我答应，如果他赢了这场比赛，他就要成为爱尔的老师。”奥斯温平静地注视着穆穆里，淡然道，“爱尔会成为他的嫡传弟子，且，他会传授爱尔我曾不允许的某些秘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和奥斯温。有个别，目光中带着无可抑制的恐惧，我知道，他们已聪明到怀疑我的身份。我不可能永远瞒住所有人。我无奈地端起茶杯喝茶，实在不了解奥斯温此刻在想什么，有点心烦意乱。
　　他有必要，在众人面前解释得那么清楚吗。
　　“您答应了吗？”穆穆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虚弱地问。
　　“自然。”奥斯温礼节性地微笑，“安格烈从现在起，是爱尔的老师。”
　　“那我呢？”
　　“你当然也是。”奥斯温顿了顿，“不过你有必要考虑一下，因为毕竟是两位老师，时间上要有调整。而且，爱尔算是安格烈最为重要的学生，所以，你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可以考虑不教给她。”奥斯温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慢慢笑开了。
　　即便当事人很平静，这段话的冲击性效果还是一点都没减小。议论铺天盖地。这些永恒而矜持的生物再也忍不住了。为一名淑女配备如此高端的武术教师且为两名，这是史无前例的。除非，她有意愿成为武将或者……
　　有人在我身旁大声议论，说我自小便是奥斯温的娃娃，没有自我意识。太子夫人只是个幌子，我的真实身份仍然是个受操控的傀儡，或许是个杀人傀儡。这样多好，这个傀儡，既可以当做消遣，又可以当做排除异己的工具。听闻这些话我都想笑，我何时那么好用过。
　　啊啊……谁用谁明白，奥斯温，对吧。
　　我其实，真的很想成为你的娃娃的。
　　“您是在说……要我慎重教学，因为夫人并非我门下吗……”穆穆里皱着眉头开口，“可是，爱尔夫人资质很好且很好学，这样就够了……我愿意，教授她我所会的一切。您不知道，身为守墓人的我独守墓穴的悲凉，所以，在这里，和大家说话，和您，以及和爱尔相遇，都是莫大的幸福。我无心再去寻找什么得意门徒，教授我的所有，是对您，也是对爱尔殿下的回报。”穆穆里望向我，大大的眼睛里含满无私的笑意。我就觉得惊悚了。
　　对我来说，当然很好，可是对奥斯温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回报吧？我急忙瞥奥斯温一眼，只见他依旧在持续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做的事，确实总是匪夷所思……至少很多我是不明白的。仔细想想，穆穆里也是他挑来的老师，按理说，不符他的心意是不可能的……
　　我郁闷了，奥斯温不是怕养虎为患么？这下两个老师叫我怎么办？
　　人群开始更加喧闹。
　　“陛下，您是认真的吗？”终于有官员站起来放声说。
　　我本以为，奥斯温会决绝而简短地说一两点理由，不料他更利落，直接站起身就往礼堂外走，只在发问的官员面前微微一顿，凛冽的气势让官员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
　　“不认真，又如何。”奥斯温说完，便率着俩女仆雷厉风行地离去，只留下那名官员傻傻地愣在原地。
　　嗯……奥斯温在办公事上总很严谨（这当然是和他的私人生活作对比），但是，不排除他也有想蛮横一把的欲望。
　　而那些原先目光中就夹杂着恐惧的血族闻言就像见到了什么悲剧的暗示般开始绝望地叹息。
　　比武结束，王已离席，人们便慢慢散去，我则上前向二位老师问好，顺带扶住面色极差的穆穆里。“我送你回去。”我一扶他，他便像没了重心似的整个人倚上我的肩，我于是说。
　　安格烈冲我笑了笑，步履有些虚浮地离开。他自然也是虚弱的，不过不像穆穆里。
　　穆穆里撑住我的肩膀，慢慢站起身来，双眼因虚弱而维持着低垂的样子。我忽而发现这样的穆穆里很美丽，没有往日的浮躁，他显得沉稳而安静。
　　嗯，他本就是美丽的，只是平时性格太不讨人喜欢……我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想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在一寸一寸移动着，吞尽穆穆里格外耀眼的面庞。他尝试着远离我，却又紧紧抓住我的肩，露出罕见的苦笑。
　　“对不起爱尔，我好像真的需要你送我回房间。”那还是他的声音，有点装出来的朝气蓬勃。
　　他忽而抬头，大眼睛望向我。我顷刻间被击中，立刻转开脑袋。
　　拜托……不要在这个时候像没人要的小狗般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会……想要你。
　　想要……用力咬破你的血管，尽情吮吸。
　　我想推开他，可却怎样都抛不下受伤的他。我嗜血的欲望在他的无助与虚弱中疯狂滋长，我几乎把持不住。
　　“爱尔，对不起，我明明是你的老师，却那么没用。”他见我反感地扭开视线，语气就变得更可怜了。我真受不了，他完全不知他在撩拨我的欲望。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你平时有点儿讨厌他，可关键时刻，怎样告诉自己他讨人厌都没有效果。甚至，越陷越深。
　　穆穆里讨好似的抓抓我的头发，我都想哭了。他是个习武为生的男子汉吗？谁能告诉我？
　　“穆穆里……我一直尊重你……你教给我很多……因此，因此一些奇异的招式，我在和安格烈老师比试时就用过……但那时我不知道你们要比武，我想这可能是你输的主要原因……安格烈老师应该已经好好研究过……对不起……”我抑制着欲望，慢吞吞地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我自己当然有原因，你不必道歉的。”穆穆里露出惶然大悟的样子，随即灿烂地笑了，“不过，赢了，对我倒是没什么，对他倒是有很大的价值啊。真想不到你那么受欢迎，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我沉默了。关系好吗……啊……
　　大概是我咬过他……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穆穆里忽然解释了一句。
　　“不，没什么。”我苦笑，“倒是，我很感动你能那么认真地应战。”
　　我想起奥斯温在我面前割破手腕的场景，那流淌不尽的血，绚烂如花。我的欲望顷刻间烟消云散，它转化成，迫切要见到奥斯温的动力。
　　真可耻……我几时允许自己那么没有节制……我的欲望之源，应该，始终是他才对。
　　还有谁的血，比那个男人更香甜，更致命？
　　我不失时机地转头，与穆穆里对视。我对他温和地笑，他似终于放下心来。
　　我扶住他，欲往前走，却见一女子挡在礼堂门口。她的穿着很华丽，应该是贵族吧。方才我险些失去理智，没有察觉，有人正愤怒地盯着我。
　　“爱尔夫人，我不管你是谁，但不要以为，迷途的奢华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请不要忘记你的童年，那不是个梦。那甚至可能，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她死死盯住我，露出锋利的切牙，这是个佷无礼的举动，挑衅意味十足。
　　穆穆里尽管十分虚弱且毫不知情，却还是反射性地同样露出切牙，与那女子怒目相对。我安抚性地摸穆穆里的手臂。现在的我，是奥斯温的养女，哈吉的妻子，无论曾经如何，至少现在，口头上的威胁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我无所畏惧。
　　“你一定很有能力，所以知道我的过去。”我笑。
　　“甚至过去的过去。”她似是知道我母亲的事。
　　“哦……”我点头，而她忽而有些胆怯，下意识地收住獠牙。
　　“很好。我希望你可以见证未来的未来。”我的手指轻触了下她的脖颈，登时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我由衷希望你可以活到那个时候。”我擦过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地狱，当我没去过？我早说了，真正的地狱，不是童年，不是地下，它就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带来强烈的痛苦。
　　我会坚强地在这里，伫立着。
　　
                  第十三章、微光（12） 
　　据说，威力无边的海啸不是一朝一夕酝酿而成的。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会慢慢凝聚，累加，成为动脉中流淌的毒药，只有在病入膏肓时，才被发现。
　　送穆穆里回房间后，我带着一颗炽热而狂躁的心徒步奔至五楼。楼道很安静，只从某些房间中传来嘈杂的电视声，不过也很小。此刻最响的，莫过于我的心跳及我的吐息，它们如暗夜的幽灵，顽皮地纠缠我，让我越发心慌。
　　我本就知道，我这么做，一定会得到报应的。可我已缩头缩尾活了那么多年我不想像一句死尸表现得那么无情无欲！
　　上天，你惩罚我吧。
　　此时夜已很深，不知奥斯温在做什么。
　　我溜至他的房间门口，将耳朵贴过去，没来由的，便听见一阵女人的尖声浪笑。我也笑了，忽而感到一阵轻松。
　　我想了想，就举手敲门。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房间安静了一阵。
　　“谁。”出声的是我亲爱的奥斯温。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带着我熟悉的味道。
　　“爱尔。”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微笑得甜美，“陛下，我找你有事。”
　　“嗯。进来。”他的声音没有波澜。
　　陛下……我的主人，奥斯温。请告诉我身份只是一个假象，我还触碰得到你的真实。
　　我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给我开门，便自己扭开把手进去了。真是够开放的，都不锁门了吗。
　　我扫了一眼奥斯温的住地。自从他搬到五层后我还是头一次进入。一如既往的干净简练，带着隐隐的华贵。家具及帘幔皆是纯黑的色调，当然，我也没想在这里看见花边刺绣或是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图案。
　　我略带贪恋地望向他的床，视线便收不住了。嗯……好想躺上去……
　　“怎么，你说的有事，是指参观吗？”奥斯温居然嘲讽我。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当然，随便你参观。不过，和原先没什么变化，可能让你失望。”
　　我于是望向他，他正和某个妆面妖娆的女子坐在桌前，桌上是数个酒瓶。我疑惑，他今天就那么嗜酒吗……
　　他还是那个姿势，捧着酒杯，很清醒也很慵懒地靠着椅子坐着。他淡笑着望我，而他对面的女子，也很配合地对我笑。
　　这里没有莉拉和娜斯塔嘉，所以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位和我。
　　以女人刚才放纵的笑容推测，他们不在做什么好事……不过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他们皆衣冠楚楚。别告诉我我正好坏了他们的兴致，那样我会很高兴的。
　　我继而仔细观察期那个女人来。她穿着妖娆而大胆地裙子，胸前有大片皮肤□，血红的颈带下是迷人的乳。她涂着浓郁的紫红唇膏及甲油，长而黑的眼线下部是闪亮的蓝色亮片，衬出她妖娆世俗却冷漠的眼神。她手持羽扇，时不时用扇子遮住鼻梁以下的部位，不知是习惯还是故作姿态。
　　她的手腕处有一个特别的纹身，暗示她是应招入住迷途的高级娼妓。这些□经常周游四方，在富贵的地方停留，询问是否有工作的机会。
　　“陛下，我有事对你说。”真不想重复这句话，俗。
　　“嗯。”他道，“说。”他一定是故意气我呢。
　　“我要单独和你说。”
　　奥斯温微微侧脸，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桌上的台灯，因此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沉默片刻，继而挥手示意那女子离开。
　　女子从容起身，款款离开。她把门一关，我就立刻过去将门一锁。
　　“你那小破脑袋装得了的，大概也就是武术了。礼仪学那么久，也记不住已婚女性是不可随意与异性单独相处的。”
　　“你有点情调行不，别人一走你就骂我。”我回头瞪他，他居然无可抑制地笑弯了眼角。
　　我倒是真没料到，他会那么快开头，我还在酝酿怎样开口呢。
　　我老实不客气地坐到原先那女子坐的座位上，这也一定是非常不合规矩的吧，不过我不管，我才不是淑女。
　　“教礼仪的老师我不喜欢。”我说一句废话，继而忙着左顾右盼。好难得能进来，当然要饱眼福。奥斯温的东西……这里的全部……
　　“倒是，你为什么答应他们比武？”我问。奥斯温此时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他的慵懒让我略微轻松下来。
　　“为何不答应？”他全身靠在皮椅上，头发略带凌乱地遮住半个面庞，有种难以言说的诱惑。他又喝一口酒，精巧的喉结挪动一下，真如一颗美味的樱桃……我猛地捉住桌布，整个人连同椅子都震了震。我在努力抑制我的渴血状态。
　　奥斯温望了望我，没说什么。
　　“你……不害怕吗……”我小声问。全身都在颤抖……唔，好难受，但是，又好兴奋。
　　“怕？嗯，当然。”奥斯温神色淡然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仿佛真的没有多在意，“可是，他们都选择你。爱尔，安格烈、穆穆里、炼还有哈吉，他们都选择你。这就是命运了，我无力阻止。剑，已在你手里，你要如何用，那都取决于你了。”
　　“都……取决于我？”我重复一遍。只觉沉重，又迷惘。是的，我已经长大，很多事情我要自己抉择……自己去抉择。
　　“是。”奥斯温断然点头，“你若愿意守护迪雷坦家族，我自然感激。但，你若要杀了我们，我亦不会多说什么。”他倒是波澜不惊。
　　“听起来真是崇高无比，当初可是你杀了我母亲。”我因他的平静而无法淡定了，嚯地就站起来，“你是可以救她的吧？你是王子，当初你若真想救她，你可以……”
　　我当时就忽略了失去妻子的他的痛苦，只是觉得，口口声声说爱着贝拉的他把我母亲推向地狱又在这里说不在乎我的所作所为很是虚伪。
　　“爱尔，你知道因果。”他看上去有些生气了。是的，奥斯温，我的母亲，总能很轻易地使你动容，你多么爱她啊。
　　“因果？”我深吸气，“我在外面的时候遇到猎人了……他说，我妈妈是爱着你的啊。你是怎么把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变成悲剧的？请告诉我，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想个方法拯救她。你是不是，一直都口是心非。”
　　“哦……果然出去就长了不少见识啊。”奥斯温嘲讽似的一笑，“是的，我和你母亲是相爱的。她决定杀了我然后自杀，甚至，不惜牺牲玛利亚。我对她又爱又恨但我终于明白，我是不可以那么自私地去死的，不然，玛利亚，她太无辜了。我必须在迷途，这冰冷的灵柩中活下去，活下去。我不得不让你母亲一个人上路，而你，不会了解生死相隔的痛苦，与爱与恨的折磨。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你高兴了吗？”
　　他冷冽的蓝眸望着我，而我望着他在颤抖。
　　妈妈你……是一开始就打算抛弃我吗……奥斯温不告诉我这些，大概是，顾及身为贝拉孩子的我的心情。
　　原来你，也早就对迷途绝望了对吗，原来你说不在乎我如何做，是真的对吗……其实你的真心话……比你想要担负起迷途的盛衰的王的面具，还要残酷……
　　奥斯温站起身，背对我：“如果是因为你母亲，那么你可以走了。我也要休息了。”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怯怯地问。
　　他自然沉默了。
　　“真好啊……妈妈她总有办法让你那么激动。”我苦笑，无可抑制地红了眼睛。
　　“所以今晚，将我当做她。”我快步走过去，自后揽住他的腰。他的味道，我熟悉的味道，就这么扑面而来，充满悲怆与喜悦。
　　“你一点不像她。”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感情，说得冷酷万分。但他没有推开我，这给了我一点儿希望，我继而开始摸索着解他的衣扣。
　　我只能如此……真的，我只能如此……
　　“那么，就当我是刚才那个女人吧。你们是要做的吧……”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忽而觉得好委屈，为了这个男人，我付出太多。
　　“可能你也会说我不像……但是……我会努力让你舒服的……”
　　“我们只是聊天，她知道的很多。”他叹一口气，按住我颤抖的手。他的掌心不带任何温度，依旧，依旧。
　　“你说谎。”
　　“我没有。”
　　“你就是说谎。”
　　“没有。”
　　“才不是……”我抽出我的手，哽咽起来，他转过身面对我，我就一拳砸上他的胸膛。天啊穆卡，你让我去追求，可我居然输得一塌糊涂。
　　我想我再也赢不了了……我不会诱惑也不懂心机，只是蛮横地抢，我果然，太不入流了……
　　“奥斯温……可我一直爱你……我怎么办啊……”我几乎粗鲁地再次抱住他，将脸狠狠埋入他的胸膛。他若还有些人道就应该放任我让我抱过瘾，然后我会自动离开。
　　我自回到迷途就打算义无反顾地进攻，请让我，不要输得太彻底。
　　
                  第十三章、微光（13） 
　　“小东西，你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你知道么。”多么温暖的称呼啊……
　　他捉住我的手臂，却没有用力。他怕是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如果甩开我后我又扑过来，无疑，这会是场持久战。
　　“不知道不知道！”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抱住他，恨不得把他嵌入我的身体。他一定会觉得疼的吧……可是我也好疼啊……
　　“别闹了，行吗。”
　　我不理他，继续哭。他又要发火了吗？我终于能让他再次发火了吗？我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呢？为什么为这个想法亢奋不已……
　　“你是打算，一直闹下去吗。”过了许久，当我哭得声嘶力竭，当我的手臂已经酸到麻木，当我已经因为累和渴血状态而头晕目眩的时候，他开口。
　　我不理他，固执地不想松开他。我知道啊，我知道这样下去耽误了他休息，而且对谁都不好。可我就是不舍得放手，害怕放开了，又要相隔很远。
　　我宁可手臂都废掉，只求能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就像，永恒。
　　他忽然扯开我，我自然敌不过他的力气，而就在我失声惊叫时，带有酒意的吻遍铺天盖地。
　　我震惊了，脑海里白茫茫的一片，只感觉他带着强烈刺激的舌在我的口中长驱直入，排山倒海，势不可挡。有一股，咸涩的味道一直在唇边徘徊不去，我努力感觉着，才发现那是我的眼泪……我好像一直在哭，泪水比我想象得汹涌多了。
　　这是……开什么玩笑……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吐息。“那我就陪你闹下去。”一句话，如恶魔的蛊惑，将我引向绝美的深渊，而我，期盼了那么久。
　　奥斯温，我期盼了那么久……
　　原来奇迹没有抛弃我。
　　你看你看，我身边，充满的希望，哪怕，只是微弱的光亮。
　　极度的震惊后是极度的欢愉。我如此沉溺，于是就不怎么记得，奥斯温是如何将我带上床，又如何为我宽衣。我只知道，在剩下的，这场无比纠结的剧目中，都不再是我主动了。在久违了的炽热的欲望中我温习着他的宠爱和漫长的痛苦，我只想紧紧搂着他，天昏地暗，不再思考，不再妄想。
　　如果你曾经也像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就会发现，其实做 爱已不是做 爱，这更像是一种神圣的宣告。我甘愿醉死在他的怀抱中。
　　恍惚间我咬了他的脖子，他的血如他的吻，冰凉且如此熟悉，却温暖了我身体的全部。我模糊的视线中是他粘连在我胸脯、手臂上的美丽的黑发，那发一波又一波，又似我体内他消退不去的激情。很快，他的发亦遮上了我的眼睛，如潮水袭来，于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安然闭眼，却依旧死死抱住他。
　　我不要与你分开。这是我永恒的誓言。
　　天刚亮，我便睁开眼。窗外清脆的鸟鸣有些刺耳。
　　我迅速起身，害怕昨夜只是场梦，却看见奥斯温就在我身旁。
　　心就这么莫名地安定下来。
　　然后我就想到这里是他的卧室。哦天啊，我真的做了吗？跑到别的男人的房间然后诱拐他上床这种事……
　　穆卡，你知道吗，我好勇猛啊……
　　我只感觉面颊旁有火，我快被烤熟了。
　　见我起来，于是本就醒的奥斯温也坐起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直低着脑袋。然后我想他应该要去工作了，不是以前，我再继续赖在这里可能让他为难的。于是我用棉被角尽可能遮住身体，然后俯下身，努力捞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的衣服。
　　忽然我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到我光裸的背，吓得整个人就滚到地上去了，只剩下一只手狼狈地揪住棉被。
　　我抬头就看见奥斯温眯着眼睛笑呢，原来刚才是他的手。“我挺怀念的，你温暖的皮肤。”他居然如此解释。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无奈，低头继续脸红，还得捡衣服，真是狼狈透顶了。
　　“何必那么匆忙。”他继续笑话我。
　　我把衣服抱成团迅速再钻入棉被，将身子转向背对他的地方。
　　“还不是怕你后悔。”我套上胸罩，却好半天扣不上，手抖得厉害。
　　“你当我多大。”他叹一口气，凑近我，伸手帮我扣胸罩后的扣子，似十分娴熟。
　　“你转过去啦！”不得已我吼出来。我脸都要滴血了心脏就要跳爆了难道他不知道只要他不看着我穿衣服我就不会抖成这样吗？谁要他帮忙啊！
　　“果然还是小孩子。”他说，“好了，我转了。”
　　我于是偷偷扫他一眼，见他果然转过去了，便用最快的速度最放肆的姿势迅速穿好了衣服。
　　“你和哈吉相处好吗？”他问。
　　“还……好……”他不说我还真不觉得奇怪……这么说，奥斯温算是我的情人了么？小三？啊哈……啊哈哈……
　　好……奇怪啊。
　　我跳下床，紧张得就直想往门外钻。既激动又觉得丢脸，谁能体会这种感觉……总之我想，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直视奥斯温了。
　　“你不吃饭就走？”他问。
　　“不了不了。”我急忙答。
　　“那一会我让莉拉送来。”哦对，我的饭是他……
　　“好啊好啊。”算了先答应……我郁闷，我紧张得只会ABAB句型。
　　算了我不在这丢人现眼，赶紧走。我用力握紧门把手。
　　“爱尔。”看上去永远沉着冷静处惊不变的高贵的陛下再一次地叫住了我。哎，君不让臣溜，臣不得不留。
　　“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哈吉若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惊悚的问题来了。
　　“以后？”我诧异，“还有以后？”他的意思是我们以后都可以……
　　过度的震惊让我在无意识中直视了奥斯温。他平静地注视我，如此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候，真的好讨厌这样的平静啊，他就没点儿激情吗……
　　“是啊，最好没有以后。”他点头。
　　啊？我这算不算中计？我怎么会希望没有以后？好吧好吧，算你拒绝得干净利落……但是以后我可不保证以什么样的手段……嘿嘿……
　　哈吉，真的对不起你……
　　“爱尔。”他就在我做自我反省时又叫住我。我又哦一声。
　　“事实证明我不是个禁得住诱惑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一直清楚，你究竟在做什么。”他望向我，湛蓝的眼有些疲惫地闭上又睁开，美丽的黑发自颈边滑落。
　　我苦笑，我怎么会不清楚呢。“伊蓝……帮你梳过头发吗？”我问。
　　“偶尔。”他有些疑惑，“如何？”
　　“没什么，就问问。”我开门，“陛下，再见。”
　　波涛汹涌的一夜，就在门的开合间彻底结束，干净利落，世界复为寂静。
　　之后莉拉给我送来了奥斯温的血，顺带与我闲聊。
　　“陛下啊，还真是禁不住诱惑呢。”莉拉忽然如此说，我立刻就被噎住，睁大了眼睛。原来有偷听嗜好的人不只我吗？
　　“昨天傍晚啊，陛下邀请一位女客到房间里聊天，他跟我说不过夜的……嘿嘿，结果啊，今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他们睡在一起的痕迹咯！啊……你不会不高兴吧？”
　　“不……不会……怎么会呢。”我支吾地说，“我理解，他缺女人吧。”
　　“是啊。”莉拉极用力地点头，“他怕再惹麻烦，不愿再娶，他牺牲大了。你也应该感谢他的。”
　　“哈？敢情他不再弄个伊蓝这样的回来我就得感谢他？”
　　莉拉，真对不起，我无法对你说……那位女客确实是和奥斯温单纯聊天没错，最后和他睡在一起的，其实是我……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看莉拉轻松的样子，她似乎已经不太在意远行的事了……希望这不仅仅是表面上的。
　　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过得很踏实，也没再去找奥斯温。我时而一个人傻笑，穆卡和姬玛，希望你们幸福。我握着心形项链如是祝福。
　　哦对了，可爱的血族诗人，希望你也幸福。
　　由于被快乐包围，我还忘乎所以地转到地下二层去。
　　“你和奥斯温睡觉了吧。”炼一击即中。
　　“嗯？”我不敢相信。
　　“全写脸上了。”
　　“不会吧？我有那么蠢吗？”
　　该死的，他，他居然沉默了！
　　
                  第十四章、骤亮（1） 
　　哈吉大概离开了三个月，时间有点久。这样看，不是伊婀娜住得太远，就是领养一事比我想象得复杂。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挺让人厌恶的，什么都只想到自己……为我们这个脆弱的家庭努力的，始终都只有哈吉而已。
　　在哈吉不在的时候，我没再去找过奥斯温。有些事，毕竟做多了不好。
　　我一直很用心地学习，奥斯温说得不错，我的破脑袋里大概只能装下武术，所以在我所有的课程中，进步最为申诉的，也只有武术。我的两位老师经常聚在一起研讨，为我制定更为合身的教学方案。他们渐渐成为朋友，于是，当一位老师授课时，另一位老师会旁听。
　　自从目睹穆穆里的虚弱后我偶尔会在他的课堂处于十分低迷的状态。虽然那次用奥斯温的血弥补了，可是，一见到穆穆里，那流淌着陌生血液的芳香的身体，切牙还是会禁不住诱惑，在我的牙床上鼓动，尖利地划破我的舌或口腔内壁。大概猎食新对象也是本能吧，就像一块制作精良的异国糕点，放在面前，没有不引起食欲的可能。
　　所以，食血者大多滥情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时候我忍得实在受不了便会冲出教室，留下一脸茫然的穆穆里，听课的安格烈便会出面为我编造各种理由，逆反期婚姻不和谐而导致的脆弱心理月事带来的坏脾气等等等等，一切可用理由他都替我用上。我想穆穆里应该会很郁闷吧，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简直就像一个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变态。
　　其实，安格烈于我，也是不小的痛苦，自从他回到我身边，我就没咬过他。我绝不是不想咬，而幸好，这种欲望可以克服。
　　安格烈似乎也没有因为我的唾液有什么不适，包括莉拉，看来被我坑害最惨的，也就那对父子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因与果，坑害我最惨的，也就是那对父子。
　　“你可以咬我。”有一次，我蹲在教室门口被渴血状态折磨得险些打滚的时候，安格烈来到我身边，一边抽烟一边说。因烟儿沙哑的声音，带着意外的安宁。
　　“我不怕什么后遗症。”他补充，魔鬼的眼装满笑意地望向我，像是在开劣质的玩笑般，修长的指一拉衬衫衣领，立刻露出一大片脖颈处的皮肤。这真的很诡异，要知道，在迷途，这些从文化工作者向来穿得格外禁欲。
　　“我怕。”我叹口气，“我很怕。奥斯温警告过我……老师你别诱惑我了行不行？”真是受不了……哪有这样的老师啊。
　　“你忍得好辛苦，我都看不下去。要是我活在一群鲜活的人类中，我也不会刻意束缚自己的。”安格烈苦笑。
　　“哪怕，你是被人类养大的？”我轻声问。
　　安格烈一时就没了言语。“你现在……是靠殿下和陛下的血生活的，对吧。”半晌，他开口，“那么，要是他们都死了，你怎么办啊。”
　　“请别说这么不详的话！”我登时心头一紧。安格烈为什么忽然那么说……
　　“爱尔，你的眼里充满慌乱。”魔鬼望着我笑了，“你对食物，充满善意。你知道么，像你这样的孩子，不会刻意杀生，但却常会惹祸上身。”
　　“什么意思？”
　　“你会碰到的麻烦一定会越来越多……或许你自己已有感觉。能持久执剑在手的人要有一颗善良的心，但现在我觉得，那不过是悲剧的一环。”
　　我愕然，安格烈的话，确实点醒了我。是的……我迟早，不得不做决定……我是个猎人，不能像血族一样生活至永远……我早就想到，早就无比悲伤地想到，只希望抉择之日慢些到来。因为，我爱的人在这里。
　　我想，我真正的悲剧开始于我见到路西法的那一刻……是的，危险早就埋伏，只是，路西法的到来让壮烈的火车运足了马力轰鸣而至。
　　直至今日我仍感慨不已。哦，路西法，我的路，究竟是厄运太眷恋我，还是我太过贪婪？路，但是，无论我在哪，无论你在哪，无论我们身处怎样的境地而你又身陷何种诅咒……
　　我都会，想念你。
　　在一个飘着小雨的夜晚，我的丈夫携他的姐姐回到了迷途。在盛大的欢迎舞会前，有一个私人聚会要举行，在这个聚会上，我和哈吉将选定一位属于我们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将会成为迷途的下一位王……当然这个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孩子，会叫我，妈妈。
　　他会有个猎人妈妈。
　　伊婀娜带来三个孩子，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孩子们被带至三层小客厅，先由哈吉招待着，然后，他传话让我和奥斯温也过去。在这之前我既没见过迷途曾经的大公主伊婀娜也没见过她带来的孩子们。我十分紧张，去小客厅的路上我处于慌乱状态。
　　“没什么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普通的吸血鬼。”奥斯温与我同行，他的安慰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讽刺。因我本就心烦意乱，也就没觉得与他同行，有什么大不了。
　　我抬头看他不经意地笑容，闷闷道：“我从不觉得‘普通的吸血鬼’没什么。”
　　“伊婀娜姐姐带来的孩子都是什么样的呢……”过于慌乱直接导致我的喋喋不休。
　　“都是很优秀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
　　“啊，那么，要继承王位的话，是不是只能选男孩呢？”
　　“女孩也可以的。”
　　“奥斯温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奥斯温忽然的沉默让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个问题意义是多么深远。可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果然人可以乱咬，话不可以乱说。
　　我实在是……太无药可救了……我真想打自己耳光。
　　“我不知道。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一愣，不料他还是回答了。
　　“你按照自己喜欢的选，就好了。”他淡笑着望我，我就这样傻傻地沉醉他的笑里，乖顺如绵羊般的点头。
　　很快，我们到了小客厅门口。我紧张得发抖，奥斯温看了看我，于是敲了敲门。我忽而有种错觉，仿佛我真的是要和奥斯温生一个孩子，我们就要去迎接……这是个，悲伤而美丽的错觉。
　　瞧，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怜人，一个不愿接受命运也不敢抉择的胆小母亲。
　　在伊婀娜打开门的前一刻，奥斯温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指节冰冷，力道不大。而，对于他而言一个意义不大的，安慰性的动作，却被我永远铭记了。
　　那，给了我强大的勇气，无比强大。
　　望着伊婀娜，我就自然地笑开了。
　　伊婀娜是标准的淑女，笑容柔软而真挚。她先和奥斯温深深拥抱，再给我礼节性的一个拥抱。我们简单得聊了一下，便进了小客厅。
　　哈吉维持着双脚错的姿势坐在桌边，似有些疲惫地用手支着头。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瞄我一眼，继续喝他的咖啡。
　　“去和孩子们打个招呼吧，选个你喜欢的。”伊婀娜对我耳语，随即就推了我脊背一把。
　　我就看见一旁的沙发上，坐着我满心期盼的小家伙们。不过他们的坐法有点儿奇怪……最小的金发女孩和最年长的红发男孩坐在沙发的一角，他们不自然地对我笑，他们都很美。我回他们一个僵硬的笑，顺带望向沙发另一角。那里，独自坐着一个黑发的小男孩，一瞬间吸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他与他的兄妹分得很开，却又没显得特别孤僻。他穿着褶边的黑色小西装，两条瘦小的腿从宽大的西装短裤中伸出来。他对我笑，从容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甚至，还有一丝普通小孩绝没有的邪气。明明是个孩子，但他的眼睛却想是将我看透一般，自信，且镇静。
　　他太让我震惊，除了气质以及无可超越的姿容，更可怕的是，他和奥斯温如此相仿，黑发，和耀眼的蓝眸，苍白的面庞如一朵异界的花，妖娆神秘。但他的瞳孔更暗一些，颜色更接近星辰，带着孩童特有的朝气，璀璨无比。
　　我立刻就被吸引住了。我缓缓走过去，无可抑制内心的波涛，不无谦卑地单膝跪于他的面前，得以与他平视。我想，如果他的智商真远高于他同龄人的平均水平，他一定会在心里嘲笑我望着他的痴傻表情。
　　“你叫什么？”我尽可能亲切地问。
　　“路西法。”他微微一笑，就如冰雪初融。仅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造成异常惊艳的效果。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妖孽吧。
　　可是……现在还有人取这个名字啊，路西法……
　　“你的名字……在传说中……”我努力回想这个名字的起源。
　　“啊，不是天使。”他无情绪地说。他不想和我讨论名字的事，这很明显。
　　“路西法是魔鬼！”这时，年龄最小的女孩忽而尖叫起来，她一手紧抓她的大哥哥，一边惊恐地望着我们。而她的大哥哥，亦同样戒备地望着路西法。
　　我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我对你怎么了啊。”路西法温和地笑，他扭过脸，忽而咧开嘴，对妹妹露出锋利的切牙。
　　“啊！啊！”小女孩失声凄鸣，声贝高到让我头晕目眩，那叫声一声挨着一声，似乎会永无休止地循环下去。
　　“路西法！不要这么对你妹妹！”伊婀娜坐到小女孩身边，立刻展现母亲的威仪。她将小女孩抱到腿上，紧紧搂住，女孩的尖叫便在她的胸口逐渐化为断断续续地咽呜。
　　“我好久都没和她说话了喔。”路西法闷闷地说。
　　“那么，就永远别和她说话！”伊婀娜厉声道。
　　一瞬间，小客厅内鸦雀无声。
　　呐……路西法，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打算，装委屈来博得我们的同情？呵呵，可是，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过，朋友不再数量，而在质量。我一直都那么觉得。虽然说在朋友和敌人也很难界定的这个世界上说这种话幼稚得可怜。但容易满足又未尝不是好事。所以说，很感激现在还在看着我的文字的朋友们。
老实说我也有个小小的虚荣，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路西法。他的完全态会在续集里面出来。
嗯……还有，有时候我会不回评论留到后几日再回，完全是心情使然。常驻的朋友理解下。我是很容易抑郁又特容易被阴暗的东西迷惑的类型，这里有人和我一样吗？请问这个恶性循环该怎么解脱呢？
感激卡弯姑娘给我的吸血鬼知识的普及，那么小就这么渊博很厉害啊
PS:MLGBD你们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脚交这词为什么也会被和谐？交你妹啊！！口交也就算了，脚交……你TM做给我看看！！！！ 
                  第十四章、骤亮（2） 
　　这段诡异的母子对话上演得始料未及。
　　我慢慢站起来，尴尬地环视了下四周。哈吉正低低地笑，而奥斯温则望着小客厅无人的一角，面色阴沉。他始终都站在门口，没说一句话。
　　我有些忐忑，我没把对奥斯温的眷恋表达得太明显吧？毕竟路西法和奥斯温长得挺像，而我对他表现得太热衷了……
　　不知道哈吉是不是在笑我。
　　可是我真未料到会有孩子那么像奥斯温，而且那么可爱那么漂亮……
　　伊婀娜似乎并不喜欢他，那么，我可以选他吧？当然，这种不喜欢一定有某种原因，如果，这种不喜欢是装出来的话……
　　“姐姐，你先带孩子们出去吧，我想与我夫人及爸爸谈谈。”哈吉微笑着打破了寂静。
　　路西法率先站起来，他望我一眼，似乎带有笑意，随即便满不在乎地离开了。我诧异，他的眼神应该带着某种涵义，可是，这真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该熟练掌握的吗？他确实太不可思议了。
　　伊婀娜也没说什么，一手牵着大的一手牵着小的也离开了。相比之下，这两个孩子就很正常，乖顺极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奥斯温步态优雅地坐到哈吉的对面。侍女们端上茶，幸而不是苦丁。
　　我温顺地坐到哈吉身边，双手不安地摩擦着茶杯杯壁。这真是命运的一刻……
　　哈吉会如何想呢，他一定早见到路西法了，对路西法和奥斯温的长相，他会有什么态度？就算他接受我对奥斯温的眷恋，他也未必会接受，一个和奥斯温很像的儿子吧？不……在我看来，他完全没理由接受……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是让伊婀娜带路西法来了迷途？
　　我开始有微妙的期待了。
　　我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我好像真的太对不起哈吉了。
　　可是我多想有个奥斯温的孩子啊……仅仅长得像也好……在遇到路西法前我对孩子没有一点想法，可遇到后，我就迫切地想要那个孩子。我迫切想要将受冷落的他搂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爸，你有什么想法吗？”酒红色的男子递一个笑眼给对面波澜不惊的男人。
　　“你不问爱尔吗。”奥斯温垂下眼喝一口茶。
　　“完全没必要不是吗。”哈吉不看我，笑得有点疲惫，“爸，他长得那么像你，爱尔的灵魂一下子全被吸过去了，傻子都能看不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容上不免带着些愤然。我原来真的那么容易被看穿啊。
　　奥斯温就是奥斯温，他依旧波澜不惊，抬起湛蓝的眸望哈吉，语调舒缓到慵懒：“你不满吗？你不想选路西法的话，你们夫妻商量啊。”话毕，他继续低头喝茶，完全的事不关己。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选路西法吧。”话语里没有太大惊异。
　　奥斯温喝茶。
　　我可是紧张得快死了。
　　“那我也无话可说。”哈吉以手支头，闭了闭眼。
　　“身体不好？”奥斯温想要放下的杯子就忽然停在半空中。
　　“唔？”
　　“你今天很没精神。”
　　“请别担心……可能是姐姐家呆久了，有点不适应。”哈吉略带反感地说，而我却也觉得，哈吉的身体似乎并不是很好的样子……这和他原先装病的时候感觉并不一样。
　　就在我伸手想要触摸他的面颊时，他忽而扭头来看我。妖媚的眼，明若星辰。“你也不开心一下，你就要当妈妈了。”他居然纵容地笑了。
　　“是，是啊。”我还呆在那里，有点反应不过来。敢情刚才他们那些对话，就迅速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
　　“是路西法吗？”我迫切地问。
　　“还会有谁。”他扭头，避开我痴傻的笑容。
　　“说起来，路西法，已经是第七代……”哈吉盯着桌角。既然虚弱已被发现，他就索性整个人趴在桌上，红发披散下来，倒像一只战败了的小狮子。我扯他的头发玩。
　　“嗯。”奥斯温沉吟，“那个孩子，隔代遗传似乎很明显。伊婀娜居然不曾告诉我。”
　　“没有那么必要。或许她也不确定是否要让那个孩子一直存活下去。”奥斯温静如河水般的瞳，在那一刻剧烈地颤了颤，但他俊美的面庞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什么第七代？什么隔代遗传？”我的无知发作了，于是就揪住哈吉的头发用力摇。
　　“唔，迷途的第一位主人算作第一代啊，这样下去，第七代就是指迪雷坦的第七代子孙。我是六，奥斯温是五。”哈吉回头来扯回自己的头发。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奥斯温从位置上站起来，快步离开。大概是特别不待见我们这种小夫妻似的小打小闹。
　　“至于隔代遗传，就是指‘红瞳’。”哈吉不受影响地继续。
　　“红瞳？”
　　“嗯。迪雷坦家族永恒的诅咒。”哈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你，见过炼的眼睛，对吗。”
　　我沉默。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们家族，奇数代有可能会遗传到红瞳。拥有红瞳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眼睛，当眼睛呈色为红时，见到的人会立刻毙命。但是，炼那样的眼睛是假红瞳，无法被拥有者支配，原因是他是偶数代。偶数代要么没有红瞳，要么，拥有的就是那种残次品。曾经的祖先们预言，红瞳的遗传会随着时间减弱下去，可是没想到，红瞳的力量，一直稳定地延续着，甚至，还有增强的意味。路西法继承了红瞳的力量。”
　　我想到路西法的妹妹，她称路西法为魔鬼，那样声嘶力竭倒是不无道理。他们一家都将他视为异类，仅仅因为这无可变更的遗传。而炼更因为这天生的诅咒，永远无法看见光明。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入世？他人的血脉，说不定可以消减你们的痛苦。”
　　“爱尔，你又是否知道，我们为何选择避世？我们不像其他血族，我们只能小范围联姻。红瞳的基因不能随便播散，不然这个世界无可想象……这是我们的诅咒也是我们痛苦的秘密。”哈吉，我的丈夫，他凝重地望向我，声音淡然，“我们也想出去，但我们不能。历来我们迎接过多少战争，每个红瞳的主人……我们，必须如此自苦，任凭岁月净化我们。如果世界抛弃我们，我们亦不会怪罪。”
　　听起来……真是异常清高啊。为了免去红瞳可能对世界的影像，他们束缚住自己？这听起来好别扭，就好像，一个被他人定罪的可怜人自我了结了。难道一个有胆识的罪人不该自己去追求什么洗刷什么吗？迪雷坦是什么？让人操的□吗？我忽然有些火大。
　　但是但是，你能拿一个种族数个世纪的传统怎么办？你能拿这么一座腐朽冰冷充满恶臭的城堡怎么办？你能拿那个别扭的王怎么办？
　　“可是维康新……他不是出去了？他也带着你们的基因啊。”我闷闷地问。
　　“呵呵，你么？你会和一个夜晚会变成野兽的男人结合生下后代吗？”哈吉忽然很大声地笑起来。
　　“我会。”我严肃而笃定地说。
　　哈吉迅速敛去了笑，瞟我一眼，继续趴在桌上，呼一口气：“是的，爱尔，你的存在价值之一就是气我。”
　　“天可怜见我没有气你，我在阐述事实。”我说，“倒是你说啊，万一真有人愿意和维康新生下孩子怎么办？你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红瞳的基因或许在几百年后就满天乱飞世界上充满用眼睛杀人的暴徒。”
　　“你似乎在嘲讽……呵呵，我想，奥斯温可能在做实验吧。”
　　“唔？”
　　“他想把一个迪雷坦氏送出迷途，用了最曲折的方法。但是，他成功了。他可不考虑后果。”哈吉兀自苦笑。我于是不想深究，奥斯温和维康新的事儿估计也就是奥斯温和我的事儿。永永远远的为你好为你好，就永永远远的是那么个黑色幽默充满了悲伤。
　　“那么，奥斯温，他拥有红瞳？”我问一个我最关心的事。
　　“你知道？”哈吉坐起身子。
　　“刚才看他的表情……猜的。”奥斯温……进门后一直在用我无法明了的表情望着路西法，我无法理解他的感情，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
　　又有什么痛苦的事，在迷途扎根，生长，发苦难的芽。
　　我亲爱的奥斯温，你湛蓝的眼浸满了血，那会是如何的明艳。我忽然很想看到……
　　“你似乎越来越贴他的心了。”哈吉于是打趣。
　　“哈吉，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有放一个闲情逸致的小短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在下的作者栏~~
囧RZ又弄坏了……我发错了…… 
                  第十四章、骤亮（3） 
　　“没必要说对不起，我应该早就定了这个规矩的。”哈吉妖娆的指甲抚过我的发丝，轻轻滑过我的面颊，他的魅惑的声音幽幽响起，“倒是你，你不觉得累么，一直在想欠谁的，谁欠你的。”
　　“不该想吗？”我困惑。他凉薄的唇轻轻覆上我的额头，一个轻柔的吻，如纯净湖泊中微微漾起的一个波。
　　“嗯……不要想，你想不完的。那种东西，就像时间，注定没完没了。”他酒红的发丝滑过我的视野，他低下头，我的脖颈感受到他的气息。
　　“是啊……你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我犹豫一下，“你一点不在意，我究竟是否，爱你，或恨你，对吗……”毕竟，我是离不开他的。
　　他顿住了，双手搭住我的肩，低着头。
　　“我在意。当然……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做它没意义可还是要做，不停做……”他慢慢抬起头，拧在一块的眉毛下，酒红的眼盛满痛苦与隐忍，“嗯……不过……这当然没什么……我说，你难道一直感觉不到吗，我是那么的在意你……”
　　哈吉语无伦次地说些我不懂的话，我只是呆呆地任由他将我抱到他的膝盖上。他一定会觉得心烦意乱吧，因为路西法……如果，他更碰巧得已经发现我和奥斯温……
　　我甚至悲凉地觉得，他发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一切都无可阻止，无可救药，他或许比我了解得更透彻……所以，会在漫长的镇静后，有一种本能的喟叹。
　　许久之后，我在想，那个时候，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或者，他其实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依赖他百年练就的第六感。
　　他埋首于我的颈项，冰冷的指尖拨开我长裙前胸的系带。我的蕾丝小披肩一下子就顺着我的脊背滑落下去，落在我的脚背上。我一抬脚把披风踢到地上去，哈吉酒红的眸定定地望着我，就在我抬腿的一瞬间，他的手灵巧地擦过我的裙摆，延伸至内部，落在我大腿的皮肤上，不住攀升。
　　我瞬间就想到，手术盘上静静流淌的深色血液。与哈吉做 爱永远都是这般冰冷的，安宁的，甚至有些难忍的孤独。我深吸一口气就紧紧搂住他，任由他的手指在我身体上穿梭，留下冰凉生涩的划痕。
　　我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他让我向后倒去，半身依在桌面上，长裙的吊带从肩膀处滑落。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门开一个角度，那里，赫然站着路西法。
　　我愕然一惊，这个场面真是熟悉得让人恶心。我立刻推开哈吉，跳到地上，而门也就在这个时候完全地合上了。
　　我不觉心中一颤，我如此清晰地，看见路西法的微笑。那个微笑，亦如此像奥斯温的，冰冷，且完美，没有破绽，不露感情，就像一朵精致的玻璃花。
　　“怎么了？”哈吉问。
　　“我看见路西法。”我望了一眼门，硬生生吞一口唾沫。我无法完全淡定。那个孩子，心智实在太过光怪。
　　“嗯。”哈吉神色复杂地应了一声，“奥斯温已经通知伊婀娜要留下他了吧……大概是被女仆带上来的。”他言语平静地整理起衣服来，我就没再看清他的面孔。估计他是懊恼的。
　　“为你干什么？”他见我急急地往外跑就拉住我。
　　“去找他啊还用问，这种事肯定得解释一下的！”我怨愤地看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拉住我……怎么说，小孩子也不该看到这种东西，更何况我不知道路西法看到了多少。
　　“那我去解释。”哈吉沉下声音说。
　　我看一眼他尚未扣好的领口，道：“当然我去。”
　　他犹豫片刻，于是就松开我。
　　“我怎么感觉……其实不用解释。”当我站在门口时，他说。
　　“我也那么觉得。”我确实……也觉得，路西法其实知道得很多。他的存在他的到来他的过去都是那么的神秘……这似乎已经超出了一个孩子应该具备的……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份降临到我身边的。他是异界之神遣来的贵宾，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高贵，笑看我们的灭亡。
　　路西法就站在走廊，深蓝的瞳望向我，又露出一丝幻灭般的笑意。我有点儿紧张，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说什么……甚至，连说话的语气，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把握。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个孩子，居然在我犹豫地时候声音清脆地开口了，没有任何慌乱，不做任何无意义的解释。他的微笑中似乎带着某种戏谑，仿佛，他是有意偷看且他并不想隐藏这个事实。真奇怪，明明是孩童的声线，却让我一下子跌入一个极为被动的状态。
　　这是我的错觉吗……是因为他和奥斯温太像，所以我在他面前就完全不像个真正的大人那样……可是，哈吉也感觉到，路西法知道的很多，远远超过同龄人。
　　一个可怕的孩子……我想。一个披着纯良外表的小魔鬼……但是，我选择了他，我曾经许下誓言，善待我的孩子——一个吸血鬼。
　　最终我默默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歉意，然后带他走进一间三层的房间。这里是早就布置好的，为他准备的……确切说，是曾经的我为将来的孩子布置的。
　　即便不是太在意孩子的性别，但我还是按照我想象的，自己小时候想要的房间布置了。所以虽然整体格局是白色的，但是还是将一些台灯之类的小饰品选成粉红色。见了路西法再来看这房间，真是……太不协调了。
　　应该让整体格局为纯黑色吗？啊哈。
　　“你其实想要个女孩吗？”路西法见到床头那盏粉红色的台灯，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居然明媚起来。
　　“不是……唔，你不喜欢的话，我马上换个颜色。”我笑。
　　“不。”路西法似是自言自语着，径直走向台灯，孩童短小而幼嫩的手指划过台灯精细的纹路，“我很喜欢粉红色。”
　　这话让我在心底吃惊不小。好吧，路西法确实是异类……喜欢粉红的的男生……那么，其实路西法是个比较文静乖巧的男孩吧？
　　“其实我非常感激你选了我。我原来的家庭并不想要我。”这个喜欢粉红色的男孩突然说。他的孩童的声线，很轻柔。
　　“因为红瞳？”我带着无可抑制的同情问。
　　“算是。他们认为红瞳的孩子就应该在迷途，任凭时间来灭除，不该去祸害别人。”路西法走远一步，用手捏着下巴，深蓝的眼透过纯黑的流海细细打量他的台灯。他似乎很喜欢，这让我着实悲喜交加。
　　一盏粉红的台灯，一段悲伤的回忆……
　　我想这个房间暂时不用变样了。
　　“你是真心想要选我吗？”路西法忽然问，话语中没有任何悲伤。他是个聪明的小恶魔。
　　他的思维总凌驾于我之上。坦白而言这种感觉真的不好，让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
　　“是的。”我乖乖地回答。好吧，他会是个麻烦的小孩。
　　“哦。”路西法忽然就笑了，他挑了挑眉，“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吗？”
　　我登时就倒抽一口气。“你说谁？”我当下就问了这么个白痴问题。你说，要是问“你说什么”还能表示我没听清楚，回一句“你说谁”实在太愚蠢了。路西法一定觉得我是个很笨的母亲……好吧，没关系，把一切压力都推给哈吉好了，只要他成为一个值得孩子崇拜的父亲，那么母亲再怎么笨应该也没啥。
　　但是……路西法，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虽然这是很明显……
　　“刚才和奥斯温单独交谈了，他告诉我你们选择了我。所以从今天起，我会以你们孩子的身份生活在这里。”路西法继续说。我十分错愕也十分郁结，这些本该由我告诉他的事居然变成他告诉我。他的宣布中带着一种特殊的傲气，虽然他与奥斯温不熟，但是他拒绝使用敬语。
　　“他让我来找你们。”路西法靠在放置台灯的床头柜上，顽皮地用手撑了撑身体，“我觉得他知道你们会做那种事。”他露一个诡异的笑，“感觉这个城堡的主人很有趣，当然，爱尔，你也是。”
　　他呼唤我的名字，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我。
　　我的确没想要他那么快就改口叫我妈妈，但是，我的名字，被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少年，一个与奥斯温如此相仿的少年喊出来，还是让我惊得哑口无言。
　　“哎，我还得去和原来的家人道下别，先离开了……他们已经成功摆脱了我，打算快点离开。请代我向哈吉问好。”路西法迅速向我走来，与我擦身而过。他的思维和行动都敏捷得让我抓不住。
　　“等一下那我……”
　　“晚餐后他们才会走，你会有机会和他们道别的。现在我是去处理私事……至于你，爱尔，你可以继续和你的丈夫亲热，但我觉得你那么做不怎么幸福就是了。”
　　“喂！”我立刻就揪住了路西法小小的胳膊。我恼羞成怒地望他，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全部都是胡言乱语？我想狠狠斥责他，可又不知从何处开始，他讲的，也确实是实话。
　　“爱尔，如果我们要成为亲人，我们应该坦诚相见，对吧。”聪明的小魔鬼是异界之神派遣来的贵宾，他望着我笑，稚嫩的面庞上邪气与庄严并存。
　　“以后，请叫我路。”
　　我默默松开他，登时，预感到，一个新世纪即将来临。
　　
                  第十四章、骤亮（4） 
　　就这样路西法成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个吸血鬼。一个聪明的小恶魔。
　　与伊婀娜道别时，她只对我说要谨慎些，其余什么都未说。但之后，我很快意识到，她对我隐瞒了多少多的事情……
　　她似乎不在乎那个孩子，所以不留下任何信息……我忽然觉得心脏冰凉，或者，她不在乎迷途的生死。
　　她走后，是哈吉对我说的，路西法小时候，曾经因为生气用红瞳杀了自己的弟弟，这点，在他幼小的妹妹心灵深处，烙下无可抹除的伤痕。至于路西法……他看上去总是对悲伤不为所动的样子……我是不知道，烙印在他心灵深处的伤痕会有多少。但我想，他一定已经炼就很高的感情沸点了，一般人，他不会轻易爱，亦不会轻易恨。这对我而言确实不是个好消息……不过，如果他能在迷途平安成长，就足够。
　　骑士和路西法一见面就成了好朋友。奥斯温对我说，路西法是个恶魔不错，但他会是个疼爱我的恶魔。说这话时，他和我以及哈吉，都在礼堂，看路西法和骑士玩耍。
　　骑士已经老了，但是还是能从喉咙深处发出表示愉悦的声响，代表它对路西法的友善。哈吉望着路西法，眼神变幻不定，有我难以把握的色彩。
　　夜深，我们仨回到三层，不料路西法就拉住我的衣角，用孩童哀怨的眼神望哈吉。
　　“爸爸，今晚我想和妈妈睡，好不好？”这个小恶魔，只有在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才会对谁都直呼其名。而他的请求更是让我和哈吉都为之一震。路西法的生理年龄是七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沉默，我没有养育及被养育的经验，所以我不知道七岁的孩子该如何伺候。要说我……十岁还躺在奥斯温的床上。
　　哈吉沉默又沉默。面对路西法刻意的撒娇他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他带点恼怒地望向我，我露一个迷惘的表情给他。他深吸一口气，给我一个深吻就自己回我们的卧室去了。
　　“那好，今晚妈妈就给你。不过，我不会总让她给你。”他临走前瞪一眼笑容无比灿烂的路西法。
　　“嗯，那你以后还是会和他睡啊。”确定哈吉走远后，路西法又恢复了恶魔本性。
　　“什么话，我们是夫妻，当然应该睡在一起。”
　　“舒服吗，总和他做……”
　　“小孩不要管那种事！”我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捉他，结果他就尖叫一声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好吧，尽管是个挺早熟的小孩，但毕竟是小孩，喜欢卖弄自己知道的，也喜欢玩儿，于是我也就一撸袖子奔进房间里去，路西法用枕头砸我，然后我们就玩起了枕头大战。
　　他脱了鞋子站在床上，我则在地板上，我们不知玩了多久，结果不知怎的，路西法摔倒在床上，十分突然，一时没有站起来。我急忙奔过去扶他起来，却发现他是睁着眼睛的，很平静的样子。他的眼睛望着下面，大大的，水汪汪的，我爱怜地抱住他，他至肩的半长发在我的胸脯处留下丝丝痒痕。
　　“爱尔，现在，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另一个故事。”我深吸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路西法的声线忽然变得很纤细，就像……就像……
　　他抬起头，我得以看见他明亮的眼睛和红润嘴唇上挂着的一抹邪笑。我一瞬间没了思考能力，而这个漂亮聪明的孩子，挣开我的怀抱，蹦到床的另一边，慢慢脱掉他的外套，短裤……还有内裤。
　　“所以……”我想我再也不会为什么而感到吃惊了，如果路西法顺利长大的话……谁都无法再像他那样给我一个又一个震撼。我差点没把眼珠子瞪脱眶。
　　“如果过度疲劳的话，我会变成女孩子。”路西法气定神闲地再次穿好内裤，“这一点，在这个城堡，应该只有你知道。”
　　我感觉我喉咙里卡一根骨头，他，或者她，光着两条小细腿跑到他的衣橱前，亮出一条粉红色的睡裙，穿上了身。“当然，我只希望你知道。”他继续，“我比较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变成女孩子。”
　　“那样……很省力气吗……”我好半天卡出一句话。
　　“嗯……我也很习惯。”
　　“那么，你想当男孩还是女孩？”
　　路西法居然就沉默了。我这才望向他，发现他眼中有很明显的倔强与不服。我知道我无意的提问伤害到了他……确实，这是个蠢问题，如果他想当女孩的话，就不会把这当成秘密。我是太弱智了。
　　“对不起。”我说。
　　“没有。我果然太像怪物了吧？”路西法总会在一些时候，问你一个足以让你倾尽所有的思想去搜寻答复。我慢慢敛起自己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悲悯。果然迷途的诅咒，到路西法，算是一个戏剧性的转变……他一定承受了太多痛苦。
　　“不，其实我也是怪物……”
　　虽然不确定以我这种智商能否安慰得了路西法……但我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决绝地做了判断。我相信，路西法是命运之神带给我的礼物，寻着古老的启示，我们因被抛弃，而聚集。在阴森的迷途，我们无血缘，无亲朋，相遇简单，而庄重。
　　路，我的孩子。我要守护他无论他究竟是何种模样。
　　“怪物，你？”他用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他微笑，我感觉到那笑中有嘲讽的意味。他大概认为我是刻意想安慰他，才将自己说得也很凄惨。
　　“我是猎人。”我望着路西法深蓝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笑了。我是想笑得明艳点的，但不知怎的，嘴角有点卡，就笑不大了。
　　“你是指……你很会用枪？”身为女孩的路，声音轻细，带着清甜，却和男孩路一样，一字一句带着机敏与灵巧。他表面上虽是那么说，人却整个向后缩了缩。我在他深蓝的眼中，在他忽明忽暗的心灵之窗中读到，他已经猜测到事实，只是不愿轻易说出。他面带惊异，那惊异在向震惊过度。
　　“如果牙齿刻意算作枪，如果猎物可以仅限于吸血鬼。”我缓慢地说，以便给他时间来消化。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女孩柔美的面孔上有男孩硬朗的沉郁。
　　我想我应该不会吓到他吧？我的路，天使，亦是恶魔。
　　路西法终于露出了酝酿已久的呆滞表情，像是被谁捏成椭圆的嘴型配上他变得尖细的下巴格外惹人心疼。
　　“我以为你说……说得只是……”半晌，路西法开口，过度的震惊会让他露出少许罕见的孩子气。他稚嫩的面庞上浮过些许挣扎，他似乎极度想把自己从震惊状态中拉出来，却又不受控制。但老实说，他已经做得很好，许多绅士都无法随心所欲地操纵面具，路已很能操纵更何况，他有一张孩童的面庞，这就足够欺骗千万人。
　　“你以为我说的不过是迷途私下常有的风言风语。还有什么比贵族掌权者的禁脔更普通的饭后谈资呢？这个缺少调味料的年代，一个独孤无知的地下女仆成为了公主，其实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挑眉，望着路西法笑，“是的，这些都是我不能忽视的人生经历，对我而言残酷无比。可它们，一点，一点都不值得拿出来炫耀。你听说过爱美尔吗？你可怜的姐姐，我比她幸运很多。”
　　“为什么。”路直直地望着我，似乎被我说的话吸引了。我看出他目光中的询问与好奇。
　　“爱美尔，她的伤痕镶嵌在，她无比清晰的脑海里，而我的伤痕，划在我无知的岁月中。那并不痛苦也不难忍受……被空中落下的石子砸得满头是血的婴儿会因为温热的母乳而安然睡去，我的童年就是那么度过的……所以，你可能觉得和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吧，我没有太深的仇恨但似乎，路，你有。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只有一件事，路，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在寻找我们的归宿，都在找，不是吗。”我抚摸路西法光滑的黑发，那发丝穿过我的指缝，微微冒出头儿。我在想，是否有一天，他的发也会如奥斯温的般，飘逸，神秘，仅风一撩，就会抚过我整个生命。
　　路西法自然就动容了。他深蓝的眼中浮过痛苦，哀伤，以及无尽的憎恨。误杀亲兄弟却无法得到谅解，被排斥，被孤立，一个孩子，孤身一人。整个家族的诅咒，顺着鲜红的血蔓延下去，就成了一个孩童不得不承受的无尽黑暗。而在这条路上，无人辅佐，无人指点。路西法湿润的大眼睛望得我心潮澎湃。他眼眶鲜红，嘴唇微颤。好半天，他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般，匆忙拉过我的手，迫不及待地咬住我的手指。
　　我苦涩的血，深入他的嘴。他一下子松开了我的手。
　　一切都明了。
　　“那，你，想要我的血吗？”他带着畏惧望向我。真是可笑，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似乎找到一点身为大人的尊严。
　　我搂过他的肩膀，道：“你对我而言，更似同类。我对你毫无食欲哦，所以放心吧。其实被我咬了也不会如何，看看你的祖父和父亲，他们活得可开心了。”我轻轻一笑。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我为何会对路西法毫无食欲……可能是他太小了，还不足以激起我的本能。
　　我有点恐惧……如果路西法大了……会怎样。
　　“那么说……”路西法咽一口唾沫，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爷爷他，还真是……”
　　“真是猎奇嗜好严重。”如果路西法没听过“陛下与地下小女仆的风流情事”在迷途侍从中流传的数个版本，那么火星也不会愿意容纳过于原始的他的。
　　路西法那种看天才一样看我的眼神让我好受用。好吧，他正在用围观动物园大猩猩的目光打量着一名猎人。此时，我说什么，他自己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主要想看，顺带发表些没研究价值的感慨。
　　
                  第十四章、骤亮（5） 
　　“这真神奇……《埃蒂卡的悲喜剧》和《黄昏微笑》中都像这样……简直就像艺术作品……”
　　“如果要比情节精彩程度的话，路你的生活才叫跌宕呢。”我苦笑一番，“倒是，你说的那什么悲喜剧的，是什么东西呢……”
　　“你不知道吗？在血族间很有名的书。”路西法一惊，但他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聪明地转了话题，“爱尔，好吧，我想确定一件事。”
　　“你说。”
　　“知道你身份的，是所有迪雷坦氏，而知道我身体秘密的，就只有你。这一点，永远无可变更，除非什么特殊情况，好吗？”他再次露出极具诱惑与自信的微笑，完全可以想象，他若长大，会是如何的风度翩翩，且高深莫测。一个男人，如果拥有学识资产和容貌，本就无可匹敌；倘若再拥有神秘的气质和暗色调的过去，那么，他会令所有有识之士，满心臣服。
　　而，历史证明，那会是个孤独凄美的，悲剧。
　　路西法，我的小魔鬼，此时，他还如此小，却挺小大人似的向我伸出他娇嫩的手。
　　我鼻子一酸，一瞬间很想落泪。我低了低头，努力忍住，强颜欢笑着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当然。”我说。当时，我完全沉浸在与路西法有更深层接触所带来的痛苦与欢愉中，并没有太在意他顺口提到的那两个名词。
　　《埃蒂卡的悲喜剧》和《黄昏微笑》……但是，这两个名字，还是不知为何地，悄悄印在我的心上。那是在不久之后，我与奥斯温再次回顾历史时，起了很大作用的两个名字。
　　它们就像咒语，我轻轻一念，似乎，就启动了整个迷途埋藏数千年的丧歌。
　　如果有谁很了解我们，便会知道，我与奥斯温的每次回顾历史，都是波涛汹涌，电闪雷鸣。嗯，因此，我也不需对此作太繁复的铺叙。我只是想说，每次和他吵架，我都有种难以言传的快感。那快感，像潮水一般激荡，就像怨妇不择手段地报复了变心的情人。这种变态的快感，也像种本能，再苦再累，也千方百计。
　　那一晚，以及此后的许多晚，路西法都搂着我入睡。他将我搂得很紧，虽然不曾说过需要我，但是，他的行动告诉我，他很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冰冷娇小的身躯，居然让我无数次失眠。我和他在一起，就根本不敢动，甚至不想呼吸，害怕打扰，难得获得安静的他。
　　我常常和路西法一起睡，因为我想守护夜晚就忽然变得脆弱的那个孩子。哈吉也没说什么，我由衷感激他的体谅。
　　路西法渐渐融迷途。或许对他而言，不存在死亡不存在兄妹畏惧的迷途是个天堂。
　　可能吧，对于存在感很强的人来说，冰冷的城堡石壁，是种无法言说的解脱。我会和我的路成天在大礼堂尽情玩耍，我教他我会的各种舞步，剑法，牌戏，我努力让他走出那些陈腐的规矩，学会自娱自乐。这一点，许多人都不会。
　　许多人都不会自己取悦自己，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基本的生存技能。
　　哈吉偶尔会加入我们，与我们玩捉迷藏，但更多时候，他会微笑着旁观。安格烈说，反倒是我，更像孩子的父亲。
　　“我果然很男孩子气，对吗。”
　　温柔的魔鬼夹一支烟在两指间，他对我微笑：“不是这样，爱尔。你心中似乎有很明艳的一团火在燃烧。你似乎，有个坚定的信念。你会是个好母亲。”
　　当然我不得不提的是，哈吉似乎越来越不爱动了。他很少走动，亦很少出房间，成日呆在三层。每次我询问他，他总笑着说他很好。他没有在装病，可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吞了一斤樱桃。
　　总之，哈吉没有像我这样关心路西法。就像任何一个中世纪家庭一般，养育孩子几乎成了女方这边的责任。当然，这也没什么，我很愿意与路西法共享我们的二人时光。现在我的课业，也就仅剩下武术了，因为安格烈和穆穆里对我不可思议的超高期待，因为晓莺，我的习武必须一刻不停地进行下去，直至我真的登峰造极。不过我已有很多时间，那些时间足够我尝试着去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我在路西法每一个真诚的微笑下一步步走下去。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路会离我而去，所以，我要加倍地爱。为了有朝一日，他离开我，可以勇敢地飞。
　　时间证明，每一次相遇，都会是一场浩劫。
　　“等路西法长大，你会选谁当他的老师。”一次，安格烈和我在花园闲逛，他照例夹着一支烟，嘴里吐着朦胧的烟圈。他的唇线其实也挺性感的……让我想一口咬下去……咬穿那种……
　　“你想吗？”我问。曾经偷袭过的老师总是主动来与我单独接触真让人困扰呢，我对他的欲望虽然没像曾经那样剧烈但还是有的呀。
　　“你难道不知道，我培养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停业。”安格烈笑了，魔鬼的面颊上有真实的温柔，“你还不如靠自己呢……对了，哈吉殿下，对路西法的教育问题，有表示什么意见吗。”
　　我停下脚步，望一眼天空，有数只乌鸦向东边飞去。它们甚至没有浪费精力叫喊几声。我忽而就觉得无比压抑，压抑到头晕目眩。安格烈随我停下脚步，烟在他的唇间明灭。
　　“哈吉近来像骑士一样，挺不爱动的……当然，骑士是因为老了……”我叹了口气，“要说教育的话，我希望，他可以出去，接受外面的教育。”我默默垂下脑袋，我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迷途正是为了围困路西法这样的红瞳之主建造的，就算有谁可以出去，也绝不会是他。
　　花园中盛开着娇艳的郁金香，这种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永远以羞怯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美好。好似中央盛着一滴泪，却怎样都不愿让人看到。
　　我向不远处望去，爱美尔的猫的坟边，开了一朵淡黄的郁金香。
　　“其实，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安格烈带着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像极了乌鸦。我一直相信乌鸦在歌唱着什么，因为它唱了太久，所以，也唱不美了。
　　乌鸦不像别的鸟，它不曾珍惜过自己的喉咙，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唱别人永远不会去赞美的曲子。
　　“如果真能出去就好了。”路，瞧瞧你悲惨的母亲，她几乎帮不了你，也帮不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该去哪，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有点想变成一只乌鸦了。
　　
作者有话要说：奥送爱的结婚礼物——心脏坠子，是按照英国ALCHEMY THE TELL TALE HEART为模板。话说我一直想要一个天鹅绒布的项坠，但是一直没看见合适的。这个坠子我不是太喜欢，但给我印象深刻。
                  第十四章、骤亮（6） 
　　我经常和路在一起，晚上也总陪着变成女孩的路睡。路变成女孩后，人也显得坦诚许多。她喜欢听我讲故事，他在晚上更接近孩童，对大人有正常的依赖。
　　不知道哈吉经常在忙什么，通常，他一钻进他的小书房就不出来了。是的，在三层我们三个人都各自拥有一个书房，装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的书房亦是骑士目前的栖身所。骑士最近就只是趴着。我已做好失去骑士的准备，幸而有了路西法，接受一切就不算太困难。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风流的男主角从不爱送女性持久的东西，精美的花束与高昂宾馆的礼券，这些消耗品，不麻烦也不过于奢侈。但我又不能将骑士的衰老完全归咎于奥斯温，怎么说，当初提出要宠物的也是我。我显得有些暴躁，与不安。
　　我时常和路西法睡，哈吉似乎不怎么需要我的样子，他总是头一挨枕头就睡了。
　　我的路最喜爱黑粉二色，这似乎也标着他心中的制衡。平时，他是一位机灵却不显顽皮的黑衣小绅士，夜晚，他安静而温柔，在女孩的外表下酝酿一颗内敛的心。但除了我和哈吉就无人进入他的小房间，那个房间装满了粉色的小物品，那是他的秘密，所以他也通常自己打扫房间，不让任何仆从踏入他内心的禁地。哈吉不知道路西法会在夜晚变成女孩，他不知道路西法虽然是内心上完全的男孩但路西法同样尊重自己可以变成女孩的身体。是的，路很尊重他自己可以变成女孩的身体，不歧视作为女孩的任何一种需要，包括对粉红本能性的占有欲。
　　什么都不知道的哈吉也权当把粉红作为房间主要基调是路西法的小怪癖，不置一词。毕竟迷途上下，谁没几个秘密。
　　哈吉对路西法的教育就几乎是放养型，身为祖父的奥斯温自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和奥斯温的关系依然很微妙，似乎哈吉不在的那一夜只是个小插曲，生活还是继续死板着……也确实，我很良心不安，还有就是，路西法对我们知道的，似乎非常清楚。
　　就算出于给小孩子（对，路应该不算小孩）一个健全的模范家庭的角度，我亦不能一见到奥斯温就扑上去，更何况现在奥斯温又玩起了神秘，再度神龙见首不见尾。那种冲到他房间里去的勇气，我也不是总有的。
　　我时而在想，奥斯温对我的疏离又是出于何种原因……总觉这种，忽远忽近的关系，像极了诱惑。
　　偶尔，奥斯温和路西法玩象棋被我撞见，我会十分尴尬地打个招呼就溜走。奥斯温这个时候就用他湛蓝的眼睛不声不响地盯着我，路西法是我们三个人短暂相处时最自在的一个。
　　是的，为了避免尴尬，通常奥斯温和路在一起时，我会自动闪避。同理，我和路在一起时，奥斯温也通常不会打扰。于是，自然会发生些十分有趣的事……
　　比如——
　　一次，我在礼堂和路西法玩纸牌，奥斯温带着他的两名女仆来到。
　　“一会儿有几名客人会来，麻烦你和你的母亲过一会儿换个地方，可以吗？”客套性地打招呼后，奥斯温淡笑着望着路西法，只望着路西法。事实证明，当有其他人存在是，我能轻易滚出奥斯温的视线，一点不带含糊。
　　“过一会，也就是说，现在还有时间对吗？”路唰啦一声来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祖父也一起来玩吧。”
　　“不用了。”我和奥斯温一同开口，一同沉默，这真是，无比尴尬。
　　路西法垂了垂修长的睫毛，没有做声。
　　“我忽然想起点事我先走了……所以，你和祖父玩就好。”我站起身决心逃离现场。这恶魔双人组气场太强，瞬间就把我本就单薄的面具压碎了。
　　“妈，拜托，你不累吗。干嘛非要在我面前那么拘束？”路西法也站起来，他虽然够不上我的高度，却超过了我的气势。他充满无奈的声音能响彻整个只有我们几个的大礼堂。
　　我瞬间就呆住了。我身边的红依旧没什么反应，娜斯塔嘉不自然地昂了昂脖子，莉拉是一副使劲憋住笑的表情，奥斯温则微微转过头，似乎也在笑。
　　“路……这不是拘束的问题……”不行，不能怕小孩，我要扭转局势。
　　“那是什么？爱尔，你根本不拿我当朋友。”路西法从容淡定地向我一挑眉毛。于是我开始跳脚：“你这说得是什么话？难道你会当着你朋友的面和你的情人做 爱吗？”
　　“至少不会装作一点都不熟悉吧。”路的从容依旧太有他父系的风范了。
　　“哪里装了？好吧，装成一点不熟悉又如何？这是我的爱的表现！”
　　“恕我冒昧，母上大人，你的爱情观扭曲得让人发指。”
　　奥斯温见我们母子俩咬牙相向就只有抚额。他决定不再观战下去，率着他的二名女仆离去了。大概是这一幕母子大战在他的心中留下了莫大的阴影，之后，即便再重要的事，他也是让女仆传话，总之，他本身似乎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们俩同时亮相了。
　　还有一件十分有趣且诡异的事就是，娜斯塔嘉每次见到路西法都会脸红。奥斯温来见路西法时她会跟来，奥斯温不来见路西法时她也会时不时地出现，倘若路西法和她罕见的说一句话，哪怕是简短的一声问候，她总是高昂的脖子也会瞬间僵硬，结巴得好像不会说话一样。这种事，我能看出来，路西法自然也不会忽视。我问过他，倘若他长大，是否会考虑娜斯塔嘉，不论长久或仅是一瞬，无论发展到怎样一种地步。这个小屁孩给我的答复是一个意蕴似乎很深长的微笑。
　　迷途里优雅的男性自然会很吸引心底纯良的女仆们。我从娜斯塔嘉的眼神里看出她很不待见我，不过那没关系，我知道她是善良的，这也是奥斯温留莉拉在身边那么久的原因。
　　“不许过于奢靡，不许成为女性公敌，这是你母亲大人众多训诫中的重中之重。”我如此告诫路西法。
　　小恶魔的眼中顷刻间就流露出无限的委屈。“原来如此，同时霸占父亲与祖父的，并且未来也可能霸占我的，对红瞳有免疫力的母亲大人，也可以如此训诫我。”他成心气我。
　　但我却忽而感到莫名地兴奋，尤其是我想到，不娶妻的奥斯温从表面上看确实有被我霸占的感觉，心中就泛起丝丝甜蜜。
　　“爱尔，你居然没斥责我，反而傻笑了。”路西法十分尖刻地指出事实。
　　当然，不论我们如何斗嘴，晚上我们还是会抱在一起，确实，那端时光，是我人生中无比美好的一段时光。我感到，有人十分需要我。我搂着路，就像搂着一个希望，那是个可触摸的希望。
　　我曾经问过炼，是否有必要让路西法与他见个面。炼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寂寞的样子。
　　“你也知道，地下二层的女仆，对你意味着什么。”炼淡淡道，声音凉如雪水，“一个理性的人，不该增加徒劳的会面，那会是生命的桎梏。我，和你的路西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望着寂灭如死亡之君的炼的红瞳，心就莫名凝重起来。“那么，我是否也不该见你？”蝙蝠围绕在我的周围，吟血液的欢歌。
　　猎人，血族，与血。为何，漫长的生命，带来的是无限沉重的往昔。享乐只是一瞬，确实，生命只要百年即可，再多无益。
　　“我想，我也有不理性的时候。”俊美且寂寞的王走近我，我清晰望见，他灰薄的唇勾起一个夺人心魄的苦笑。
　　“我一直不理性。”我抿唇。
　　炼抬起手，他宽大的衣袖将这个动作演绎得很浪漫。他似乎想触碰我。
　　我迷惘地望着他的手，不知自己是否该期待什么。他的手向我的面庞伸来。他似乎想抚摸我。
　　但他充满弧线美和力量美的指爪却在微微一顿后，仅撩了下我长卷的发丝，很轻，我都没什么感觉。
　　“以后不要再来，你有家了。”他说，声音如有数世纪之久的迷途的壁砖那样冰冷。我终于了解到，时光会酝酿出多少惨剧，或千变万化，或周而复始。但是，总会有，这是个公式。
　　“我有家和来这里有什么关系？”我虽然嘴上那么问着，心中却凄凉一片。炼像古钟一般的陈述，是否有被更改的可能……
　　“你不是也希望我经常来看你么，殿下？”我近乎乞求。但我不知道我在乞求什么，或为何乞求。
　　“顽皮的女孩，你不会不知道，你对我做的事，有多么残酷。”
　　一瞬间，我沉默了。我越来越不懂炼的意思，也就越来越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但我似乎又懂得……
　　气氛太过沉重，我于是努力扮个笑脸，想向过去那样嬉皮笑脸地扑到他身上，他还是闪开了，即便，带着明显的迟疑。
　　“爱尔，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炼转过身，领我步入他的画室。在那里，淡蓝的火焰在一架画板前浮动。那上面，固定着一幅画，我一见到，就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
　　画纸上，是坐着的我，坐姿就是我当模特时的。画上的我□着上半身，却面带圣洁的微笑。我没有妆，也没有任何俗不可耐的衣物做点缀。微光下，画中的我肌肤如雪，明眸皓齿，就如一个天使，美得让人无法想象。我自然不是天使，我也没见过天使，但我相信，炼见过。
　　我不觉得自己可以那么美……画中的“我”，远远胜过我的母亲……
　　我开始哽咽。
　　原来我珍藏的，一直是“赝品”啊……他给我的，一定是为了应付我勉强的。
　　而这张，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看法，及技术……
　　他一直在骗我……
　　我不可抑制地哭，久久不语。谜底总在，悲剧前揭晓。
　　“所以，别再来了。”忽然炼用力扣住我的肩，指爪深嵌入我的皮肉。我没有一丝痛感，甚至，我觉得这很温柔。炼在颤抖着。
　　他猛地将我推出他的画室，狠厉地关上门，于是室内，只剩下被诅咒的王子和他的画，永生做伴。
　　误入迷途的人儿请记得，地下的王子，是个温柔的杀手。
　　蝙蝠欢唱血液颂歌。我在门外用力捶门，大声哭喊着炼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嘶哑的喉咙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第十四章、骤亮（7） 
　　我的故土，是一座名为迷途的城堡。城堡外，月光洒入寂静松林；城堡内，暗色的血淌过无尽的阶梯。含恨长眠的王妃，将她美丽的倩影刻入壁画，孤独的王将虚妄继承。长久的生命，带着玫瑰之香的毒，飘荡，却永不衰竭。
　　可有人继承，永生则反噬生命。
　　我最终狼狈离开地下二层。突入其来的道别，异常平静。我无法说话，静静地躺在路西法的粉红房间里，顶着两只核桃眼睛。路西法体贴地什么也没问，只在临睡前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忽而就哭了，将头埋在他瘦弱的胸膛中，他抱住了我的头，任由我的泪水染湿他的睡衣。
　　“路，不要……不要……离开我。”我无法发出声音，却拼尽所有气力，努力说出，整个句子。
　　“不会的。爱尔。我不会离开你。”路美好的声音，给我最需要的守护。我已不在乎我的形象了，我要的只是，一句话而已，从来都是。
　　那个晚上我照例失眠，即便路将我搂得紧紧的。我在想，我的路西法会不会，也和炼一样孤独。奥斯温不算特别的孤独，毕竟他身处世事之中。就怕路西法也过于清高，一个旁观者不会幸福。就如炼所说，倘若，有朝一日，感性浮至理性上方，那么，数以万计的悲恸便会排山倒海而来。
　　我的路，他会用明亮的眼睛看我，小巧的嘴呼唤我的名字。我忽而觉得，让他和一个怪物妈妈处太久太不明智。他说不定，会和我一样，找不到该走的路。
　　我有意识地减少与路西法在一起的时间。因为爱，所以更小心。
　　因为路西法的存在而不能总粘着我的惹事精穆穆里被我推过去教导路西法剑术。我想，我需要更多时间好好想想，静静想象，活泼的穆穆里，应该和路西法，不难相处。
　　哈吉经常在他的书房忙碌着，他依旧华丽，满身妖冶的气质。一个静谧的下午，当我轻轻潜入他的书房，发现他趴在书桌上。他以前并无午睡的习惯。
　　我走近他，禁不住爱怜地观察他，却意外发现过去都刻着无比精美的螺状花纹的他的指甲，花纹褪去了一半。我愕然一惊，再次上下打量我的丈夫，表面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头发和衣着照旧华美，我只得认定那不过是一个小意外。
　　他一贯最爱惜自己的指甲的……希望，这不会是什么危险的前兆。
　　闲来无事时，我就想到了路西法说的《埃蒂卡的悲喜剧》和《黄昏微笑》。他是在无意间透露的……应该是书名才对。于是我就去图书馆，打算找找看。
　　图书馆的书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一次，不过更新速度缓慢且规模很小。很早以前，在我把图书馆内我感兴趣的书都看得差不多后，我就衷情于向偶尔到访迷途的书商买或订书，这很方便，所以之后图书馆我就没怎么去过。嗯，这次我是心血来潮去的。不过，我不抱太大希望，以前，都没见到这两本书。
　　当然，让我奇怪的不是没见过这两本书，而是我没听过这两本书，可能是我太多心了吧……但我觉得，路西法脱口而出的书，应该是著名到一定程度的书了，倘若我没听过，应该就是，有人可以封锁消息。
　　而那个人的身份，完全没悬念……
　　我穿梭于高大庄严地书架间，感受书卷的沧桑。千年血族的精粹，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我像散步似的四下搜索，希望能找到目标。但比起找书，我更似梦游，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后，我忽而回神，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某个我曾经游荡过的地方。这仅是平凡的一条过道，在两座书架间。
　　我四下张望，立刻了解到，就是在这里，当年，年幼的我与奥斯温进行离别前的亲密……
　　一个大浪从遥远的彼岸打来，而我却呆立着，无半点反应。只是呆立着。
　　过去的亲密只能让冷涩的现在更加冷涩。
　　我仰头，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喉咙有些干涩。仿佛，我的过去，也被什么人塞进呆板的纸张，静静躺在哪里。书，或许也算是个不错的坟墓吧，如果能死得舒服的话。
　　它可以将死人如活人般珍藏着，另一个世界不会有谁死去。当然，怎样都死不了又未尝不是个悲剧。
　　“你在找什么。”有个声音，如晓晨刺破云幕的光，将在浪中沉浮的我拉上岸。
　　是的，无论时隔多久，我都会记得这个声音。
　　我缓缓转过身，在身后的书架边沿，靠着一个人。四周昏黑，我看不清他的面庞，连轮廓也看不清。但，似有什么，蓝光点点，在他的脸上闪着。我困惑，加快脚步向他走去。图书馆很安静，我的脚步十分清晰，如一首古老的序曲。
　　我靠近他，才发现一身黑衣的他却戴着一枚威尼斯面具。我立刻瞪大眼睛，这是怎样的惊艳，华美的气息让我自动退了三步。
　　我简直就想立刻泪流满面地跪下了。
　　那面具是以纯白为底色的，眼部贴着蓝色的亮粉，在金色的纹线勾勒下显得格外炫丽，更别提那双湛蓝的眼睛。如果可以，我真想醉死在这两汪淡蓝中。
　　奥斯温见我痴傻地望他，修长的手就摘下面具。他自然地垂下眼睑，不难看到他的太阳穴处粘到了些蓝色亮粉。可我不忍提醒他。那配上他的眼睛，实在太美了。
　　我在脑海里幻想我把他推到书架上的样子。时光，有让一切颠倒的力量。
　　“陛下，今天您真是……让日月失色。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咽一口唾沫，艰难地问。
　　“我的生日。”奥斯温平静且流畅地说。他望向我，眼中似乎流泻出一首抒情的歌曲，让我迷醉。
　　“喔！我都不知道！请原谅，我一时间没什么礼物……”
　　“我不愿过生日，所以也别送我礼物。”他把玩着手中的面具，声音波澜不惊，“如果我想要礼物的话……你是不是又打算把自己送给我。”
　　“陛下明察秋毫。”我含胸点头，行一个屈膝礼。
　　“这面具是爱美尔送我的生日礼物。那时她还是小孩子。她用零用钱，向一位混进迷途的廉价品贩卖商购得。她说，她一看见这个面具就想到我。”奥斯温望着面具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此温柔，“现在，你也了解了吧，成为父母的那种痛，那种喜悦。”他伸过手，将面具递到我面前。我愣了愣，就接过面具。
　　“它似乎被保存得很好，你很用心地在保存它吧？”我边看面具边说。但我忽然想到，他可能在期待着我的评价，于是急忙补上一句不怎么高明的真心话：“它确实很好看，很配你。你戴着很好看。”说完我就急忙抬头捕捉他的表情。果然，他笑得更深了些。
　　我的心脏狂跳。这家伙，刚才明明在谈孩子的……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说吧，你在找什么。”他继续笑。又是个粹不及防地拐弯，他真会抓时机。
　　“唔？你怎么那么确定我在找……”我自然被杀得措手不及。即便无须太害怕，可被人一眼看穿，总不自在。
　　“你不常来图书馆。”迪雷坦氏拿手的陈述句，带着很能削减对方气势的笃定。
　　“你常来？”
　　“是。”奥斯温沉吟，“老实说，我不常看书，尤其是小说之流。但这里很安静，很空旷，我很喜欢呆在这里。”
　　“嗯？你不看书也来这里？”
　　“迷途里许多喜欢书的人，比如你，都不太会往这里跑吧，所以这里一般也就没什么人。所以我没事就来这里，一个人想些东西也好。”奥斯温回答得还算坦诚。
　　嗯，他还可以在这里不声不响地戴面具玩儿。
　　我很愿意相信的解释是，这面具被奥斯温保存在图书馆的某一个角落，只是在特殊时刻，被他拿起。而那个角落，还装有许多奥斯温珍藏的东西。
　　“好了，告诉我。”
　　“什么？”我又被他从思绪里钩出来。
　　“你在找什么。我问的这是第三遍。”湛蓝的眼含满笑意地望向我。他话语中的柔情还在持续。我多不忍心破坏气氛，想再享受一会儿与他愉快聊天的感觉，可是他逼我回答。
　　我用力捏了捏面具，道：“《埃蒂卡的悲喜剧》和《黄昏微笑》。路西法偶然间向我提到，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知道吗？”
　　奥斯温微微垂了垂眼，似在沉思，笑容逐渐隐去。我的心猛地揪起。该不会是什么禁书吧？或者，带有奥斯温不好的回忆。
　　半晌，奥斯温再次望向我。“《黄昏微笑》，应该算是本香艳小说，讲述的是一位猎人男子与他十二位血族情人的故事。《埃蒂卡的悲喜剧》是一本挺著名的爱情小说，讲述的是一位血族贵族和领养的猎人小女孩的爱情故事。那个小女孩名叫埃蒂卡，后来，她杀了她的情人，回归自己的家族。”奥斯温流畅地阐述后是我长久的沉默。
　　我想到，外出时遇到的血族诗人……
　　猎人，我们的孩子……
　　“真惊悚……”我拉长脖子，半天卡出一句话，“故事，好像，似曾，相识。”
　　“不是这样的故事你也不会找吧。”奥斯温挑眉，又再次笑出来。似乎是被我的反应逗笑的。
　　“你似乎很紧张。”他说。
　　不会不紧张地，奥斯温。我见到你，总归有所忐忑。我如此爱你，却得不到你。
　　很多时候，我们之间都是空白的沉默，让人窒息，却必不可少，就像毒品。
　　毒品，毒品……
　　如何克制，你又叫我，如何把持。
　　我抬头望一眼奥斯温湛蓝的眼睛，带着卑微的痛苦，沉默下去。
　　
                  第十四章、骤亮（8） 
　　“还记得吗，当初，我不让你来图书馆。”他的声音柔缓得，就像老式唱片机里传出的咖啡馆轻音乐，温柔得像卡布奇诺上的泡沫。或许，这是因为爱美尔的面具……总不是因为我……是的，我只能让他生气。他的怒火，是典型的爆发式的，只要他不想表达出来，无人可真正看透。
　　我还在因他曾经的狂怒心有余悸，所以就特别不敢相信他的温柔。
　　我照旧沉默。
　　其实我很想说，奥斯温，曾经的一切，我都清楚地记得，包括，与你在这个过道做 爱。那时，我的背就抵在成排的书上，老实说，挺疼的。
　　可我别无选择地沉默了。
　　“那时，为了迎合迷途中大多数人的猎奇嗜好，图书馆中大部分书籍都是描述猎人的。那种……猎人与血族的爱情故事，更是不占少数。或许，就像普通的生物会渴望被自己强大的种族拥抱，这也算是种‘本能’。其实我反感这类书，但，没有插手选书这种事，你知道……”奥斯温顿了顿，“一些人很清楚，我和贝拉的事。”
　　“你怕被笑话？”
　　“就当是。”奥斯温自然不会辩驳这类无聊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不希望你看到那些书，受到一些邪恶的影响。怎知，你来图书馆，挑中的却是最无趣的一本……是《吸血鬼简史》吧，哈……”奥斯温居然忍不住笑出来，这让我显得尤其痴傻。
　　有那么好笑吗？那时，书架一行有好几本书是相同的，我不过选了一本“独一无二”且比较薄的……果然我真没经验。
　　“我可不认为那种听起来像是我自传的故事，看到后会受什么影响。”我没好气地说。奥斯温敛住笑，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然后换了一个站姿。然后他的唇间浮过一个轻浅的，带有讽刺意味的淡笑，他的眼睛咄咄逼人的眯起，却依然给人很优雅的感觉。
　　“那么，”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因他完美的掌控而极具诱惑，“你告诉我，小猎人，你掌握了多少捕诱猎物的技法。或者，你是否了解，你本事具备多少技能。”
　　他大概是在说，小说的主人公都是熟谙诱捕的老练猎人。于是我也不难猜出，那些在欲望与生死间沉浮的爱情故事，有多么缠绵，多么压抑。
　　“别这样审问我奥斯温，这样很奇怪。我其实……也不想当猎人。”我下意识地就哆嗦起来了，同时也觉得自己好可笑。是的，说完这句话我就笑了，我好像一个大声叫嚷我不要声音的疯子。
　　“爱尔……”他带着迟疑呼唤我，“你这样说，确实，会让我有种愧疚感。”
　　我吃惊而疑惑地望他。
　　“其实，当初，我选择你，也不是我完全决定的。”似乎，为避免与我对视，奥斯温微微侧转过头，黑发，如竖琴优美光亮的弦，一缕缕从肩膀处滑落，这是一种诡异的气质。
　　“哦……”不知为何，我心中升起一股愤怒。我点了点头，表示意会：“你是想说，你之所以抱我，是因为身为猎人的，仅有十岁的我出于本能诱惑了你对吧？”
　　这种事，他居然给我解释？还是这种解释？他想告诉我，实际上，他一点不爱我，甚至，连肉体上的冲动，也不单纯么？所以我与他的种种交集，是我在自作多情？
　　“爱尔，我是说，你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那为什么最后上我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为什么我就只能诱惑到你？为什么迷途，上上下下那么多男侍从那么多王公贵族都没有碰我？你不会忘掉的，你不会忘掉你与我第一次见面对吗？好吧，我承认还有个哈吉，可是，他还是因为你。是你把我带到地上的，你想否认吗！”我无可抑制地再次大声吼起来。该死，我又和他吵了……这是否已成定律，我们间就没有平静。
　　“因为很多原因。所以我别无选择。毕竟过去，我和你母亲……”
　　“去你的过去！”我的咆哮再次打断了奥斯温的解释，“你永远和我母亲有过去我们不会有未来！你从来没有选择我从来没有想要我！一切都是贝拉贝拉贝拉她仅是你的情人她从来不是我的母亲！从不是！你让我，如此厌恶我的出生！”我一股脑儿全部吼出来，第一次觉得那么畅快。太失败了，我，明明那么爱他，却无法与他和平相处。
　　“就如你所说，贝拉，已经过去。更让我烦恼的是你。小东西。”奥斯温居然在我的勃然大怒后，微微勾起嘴角。该死，我那么严肃，他居然一点不入戏。他望着我的目光，依旧温柔，近乎宠溺，仿佛，我就是一只无理取闹的小宠物。
　　他完全不在乎我的愤怒，伸出修长的手，撩起我的卷发。我微微扭一下头就不再反抗，任他冰冷且统治力十足的手指，抚过我的面颊。
　　“你还很年轻，爱尔，你还不清楚你自己究竟要怎样的未来。”他的声音，如命运之神般笃定，清晰。我感受着他的触摸，如此接近，让我的喉咙瘙痒起来。
　　“我的世界观是你混淆的。”我大声指出，企图冲出他的同志。
　　“我不否认。但你也混淆了我的。在这点上，我们互不相欠。”优雅的吸血鬼之王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但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还算认真。
　　“瞎说……”我的话被奥斯温硬生生打断。他靠在我面颊边的手掌，被他锋利的拇指指甲轻轻划破。我错愕地望着他苍白的手掌渗出鲜血。
　　“但是有一点我没有干涉，你也从未清楚过。爱尔，你是否了解你对我的感觉究竟如何。”他的语言，是一种残酷的魔咒。他刚一说完，我便觉得我的牙齿开始锋利起来，血液亦跟着沸腾。在他语言与血液的双重诱惑下，我完全无法自制。他是我心爱的男人，我也没可能，有什么，抵抗力。我的肚子像挨了一拳般，我猛然后退，紧靠身后的书架，痛苦得向前倾身。
　　“不，奥斯温，你对我而言……从不仅仅是食物。”我咬紧牙关说。我知道，我咬他，或许对他和我而言都会比较轻松，可如果现在我咬他，就是证明了他的话。
　　奥斯温，这世界上最大的悲剧，我再怎么横冲直撞，都逃不过他的掌心。
　　我强烈地克制着渴血的欲望，退无可退，可奥斯温，该死的，他的手像疯长的藤蔓般不住向我延伸。
　　“爱尔，想要，就来取。”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坦荡，“或许现在我对你而言，并不仅是食物，但，总归是。无论你相信与否。毕竟你现在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迟早会明白，一个‘很省事的食物’和一个‘很省事的情人’差别并不大。”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能区别你的世界观与我的世界观……你曾经对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抛弃与被抛弃的关系……好，很好，我想我要现在才能基本理解你的话。可我想告诉你，生命不是被谁设计出来的程序精确得毫无差错！难道除了利益和那些不知道是该死的谁制定的规则……这世界，就没有什么别的……让你相信吗……”我大吵大嚷，在空旷的图书馆。仿佛声音响亮些，无助的我就能获得些勇气。可嚷着嚷着我就又困惑了，我似乎在用理智证明情感，告诉奥斯温这个城堡之主血族之君我的爱是有理由的值得相信的。这多么怪诞。
　　我逐渐没了底气，声音轻下去。我颓丧地将手里的面具啪地拍上奥斯温坚硬的胸膛。于是他终于收回他的手，捧住面具。当然，他手上的血还在不停往外冒，那些血滴，近乎前仆后继。这副情景，其实仔细品味，会觉得美艳无比，又诡异非凡。我只有不看他，才能强行压抑住本能。
　　“本能是无可忽视的，爱尔。即便当初，我也想……好吧，如果哪天，你准备离开，那么，我会放你走，哈吉也会。但是，爱尔，我由衷希望你成为路西法真正的朋友，他遭受的背叛，已经太多。”
　　嗯，奥斯温，你说你会放我走。可是，你也知道，维康新飞离这里，需要多大的勇气。
　　自由很美好，可总有东西，让我们徘徊不前。你肯定，比我更深刻地了解到。
　　我感到我的眼眶湿得彻底，于是急忙抬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你平时根本不想见我……这次来找我，也是为了路西法……我对你而言，就真的那么像小丑吗……”我无可抑制地哽咽起来，只觉得心脏好难受。
　　“我当然会照顾好路西法……我会好好照顾他……就像你叫我照顾哈吉……你叫我做我就会去做……我会用心做……永远……”但是，你不会相信我的爱，也是永远。
　　我的泪水顷刻逼退了食欲。悲伤如潮水，几乎从胸口涌出。我残酷的情人不发一语，他默默地等我哭完，无一句安慰。他从来都不安慰我。可他该说的应该已经说完了，他没有转身离开，抑或是我的荣幸。
　　“奥斯温，你回答我……你是否曾经，有一点爱过我。”最后，我卑微地问。
　　这是一个独立而寂寞的灵魂在提问，它不属于谁，不依附谁。
　　
                  第十四章、骤亮（9） 
　　“我说过了，我抵制不了你的诱惑的，爱尔。”
　　当我，绝望地等待着残酷的审判时，这位优雅而冰冷的君王开口了，且，不出所料地震撼了我。
　　奥斯温的话让我顷刻间忘记了所有该恐惧的，该避免的。我直直望向他湛蓝的眼，那里，似有云海过境，瞬息间奔腾千里。他微微皱了皱眉，似很无奈，却也很安然。他平静地望我，像接受一切般接受我的目光。随即他低下头去，黑色的发丝如夜幕般自然垂下。我的视线，很自然地转移至他的手，暗色的血还在不住流淌，滴在地板上，顺带着，在光白的面具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我的牙一下子又长出来了，我走远几步，无比怨愤地望着奥斯温。
　　感应到我的挣扎的奥斯温，静静地伸过手来，无波澜的声音与我心底的某个呼唤合二为一。
　　“想要，就来拿，这不复杂。”他说。
　　他的手，就像引人堕落的蛇，匍匐过来。我立刻打掉他的手，此刻的愤怒，一言难尽。
　　“奥斯温！我说过你不仅仅是我食物！如果你真的觉得有愧疚感……那你就该反悔为何当初你不杀了我！你让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话毕，我愤然离开，眼眶中还有未干涸的泪水。
　　奥斯温似乎追了几步，但他终究选择沉默着看我离去。他总这样，在我最无依靠的时候，对我的惨剧冷眼旁观。他悄无声息地为我备好燃料，微笑着鼓励我运足马力向前行驶，然后他波澜不惊地看我无比惨烈地翻下悬崖。
　　“爱尔，你掉下去了。”当我倒在血泊中，他或许还会对我摇摇手指，说一个我明显了解到的事实。
　　也罢，反正被奥斯温刺激过无数次，我也不会就因此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奥斯温，你等着，我会积蓄力量等待下一场征服。世界上还有许多悬崖等我翻下去。
　　经过一番调查后，我发现凡是涉及猎人的文学作品和特别深究的资料文献，都被该死的奥斯温列为迷途禁书，任何书商及其他个人或组织不可将其带入迷途。当然想违反一下也不困难，我大着胆子对书商说这条禁令已被奥斯温废除也无人敢异议什么。所以很快，我的书房内就堆满了关于猎人的作品，也就自然充满了各种血族的奇思妙想和惊世骇俗。我特地搜来一些格外香艳的作品，老实说，《黄昏微笑》已经算是极尽变态之事了，我还真没料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对于没见过的物种，大家的想象力都是无穷无尽的呢。
　　一些过于可疑的书，我也就没好意思摆在书房里，我摆到路西法的房间去了。对于爱情味十足的小说和性描写并不十分感兴趣的路西法亦不在乎自己粉红色的温馨小窝被各种杂书填充得喘不过去。从这点看来，我的儿子还是十分宽容的。
　　说起来，路西法的又一怪癖就是喜欢看诗集。那种沉闷乏味受众奇少作者奇多的文体居然被一位古堡之主的继承人喜欢上了。所以说不少诗派会经他之手流行起来应该不是大话吧。
　　路的阅读面还十分广泛，口味也不挑剔，有点儿才华的诗人他居然都能用他聪明的小脑瓜记住名字，然后迷途的舞会上，他时常无意识地语出惊人，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诗人，他可以向宾客颇有深度地介绍几句，甚至具体到某一行某一个用词。于是但凡熟知迷途的路西法的客人，都不敢引他人小而考验他的学识，开玩笑的都不会。迷途中，也无人敢用儿戏的语调谈论诗歌了……除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到迷途就为一见路西法尊容的客人们。
　　“谢谢殿下您在聚会上提及在下的作品！”诸如此类……
　　而每次撞见特地远道而来拜访迷途的诗人在会客厅向路西法热泪盈眶地滔滔不绝时，我就有种无力感。原来穆穆里也不算太难接受……比他没节制的学术派比比皆是……
　　路西法呢，似乎很享受地边听边高贵地微笑……我觉得我的修养真是太不够了。
　　事实上，迪雷坦那一家子都对路西法的兴趣有种无力感。按照奥斯温的话说，他们家族的人在艺术上从未有过什么深究，在路西法这儿算是来了个彻底地颠覆。丹、哈吉、爱美尔小时都习过钢琴，但都半途而废了。爱美尔甚至在一次钢琴课上把钢琴键给敲碎了。
　　奥斯温自己嘛，据说曾习得一手优美的提琴演奏法，在玛利亚还在世时，他曾和妻子一起演奏过一些精致的室内乐。而后，他把那把一直伴随他的提琴埋入了妻子的墓中。这些事莉拉告诉我的，她说，奥斯温用他相伴数百年的技艺，作为陪葬。
　　“从此，他的双手，再无法取悦谁。”莉拉说。
　　可我知道，因为他的心无法给她，所以他只能，赔以他的双手。
　　我之所以扯那么多，也是想说，修养颇高的路西法对低俗的□作品根本就不屑一顾，我自然也毒害不到他（当然，路西法对于男女之事究竟熟稔到哪种程度我也不是很清楚）。每每我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本接一本的男欢女 爱并乐此不疲时，路西法就在我身边看他的诗，与文字进行着深奥的交流。
　　偶尔他会扭头看我一眼，道：“真的那么好看么，什么姿势，什么口味你没实战过。”
　　我的路，我的孩子，还没步入青春期，就开始鄙视我了。
　　我十分担心地开口想说路你那么早熟不会得阳痿什么的吗，可我闭嘴了。我也是害怕被鄙视的，鄙视多了会疼的。
　　我了解到，《黄昏微笑》说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吸血鬼猎人的猎奇经历。他走访了数个国家，穿越过森林与山丘，搜寻于霓虹灯下的城市。他先后结实了十二位姿色过人性格迥异的血族女性，当然，对他而言，她们不过是生活中必不可少却没那么重要的调剂品。这些女性最后都免不了一死，除去他本人杀死的，也有因背叛而被同族杀死的。其中有一位，他是动了真感情的，可在各种纷争中，他心爱的姑娘被他的竞争对手掳走，最终，为了心爱姑娘着想，他放弃了那位姑娘。故事的结局便是：猎人与血族姑娘相隔两地，数百年后，他们偶遇，猎人杀了姑娘。
　　这样一个故事，在我读来已经隐喻十足……是的，很多小说都以悲剧收场，血族和人类无法在一起，猎人和血族也是。这无法不让我难过……但当我读《埃蒂卡的悲喜剧》时，我感到的已不是难过了……连用惊悚形容都不为过……
　　那已不能称为隐喻，简直可以说是……
　　我是断断续续地读完这个故事的：埃蒂卡，是在中世纪繁华的威尼斯流浪的孤女，她被伪装成人类贵族的吸血鬼罗西收养，毫无疑问，他是因为好奇。猎人是很稀有的，血族不常见到。守规矩的血族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埃蒂卡长大后，十分自然地成了养父的情人。甚至，她的美貌与凶狠的气质让不少罗西的朋友为之倾倒。不论老少，不论物种。一时间埃蒂卡成了社交圈中的风云人物。只有个别头脑清醒的人提出忠告：“小心埃蒂卡，她是致命的诱惑。”
　　而埃蒂卡又确实是一个小妖精。她不仅仅与心爱的养父上床，她不爱的，那些疯狂追求她的血族抑或普通人，她亦愿意接受。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个香艳的故事，它是怪诞的。
　　渐渐的，血族们发现，埃蒂卡的血是有毒的。问题不在于此，问题在于，埃蒂卡的□，都是有毒的。了解艾滋病的，就一定了解这一点。
　　深爱埃蒂卡的罗西，即便知道了这一残酷的事实，却依然无节制。这或许是爱的驱使，又或者是埃蒂卡强大且无形的支配力。一次又一次的放纵，身体的接触带来的是无止尽的虚弱。最终，罗西死在养女的床上。埃蒂卡哭了很久，一个人在小屋子里哭，哭到整个威尼斯都忘记了她的存在。然后，恍惚间，她就这么爱上了自己的毒。她开始滥交，猎捕情人或者食物，总之，这两样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
　　是的，这个故事，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恐怖的预言。
　　看完书那天，我就坐在路西法的床上。我想了很多东西，包括那天，奥斯温对我介绍《埃蒂卡的悲喜剧》时的语言及神态……他似乎是笑了的，没多在意……当然，他有很长时间，去适应这本书带给他的震撼，且，他有能力，不让我看到他的在意。
　　女孩路在我的身边看诗集。她见我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就凑过小脑袋，扫一眼我看的书。
　　“有毒的血，真是好东西呢。”他自是知道《埃蒂卡的悲喜剧》的。聪明的他一下子点出了我最惧怕的事情。
　　“我的血，就是有毒的。”我呆呆地说。
　　路西法就沉默了。看他那样子，估计他是不知道，毒血是否是猎人的普遍特点。
　　“我发现和我结婚后，哈吉就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尤其是现在……”我用手抱住脑袋，恐惧一点一点袭来，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真实的恐惧就是如此，它不会让你很快感觉到，它会以点，一点……侵蚀你。
　　我无法想象，如果我所有的□，也是有毒的话……
　　“喂你别瞎想。“路西法立刻喝住我，”如果和你有亲密关系有危险的话，奥斯温不会不知的吧？那样的话……他也不会愿意哈吉娶你吧。”路伸过小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我的路在我真正需要他的时候，还是挺贴心的。
　　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神情凝重地捂住嘴。
　　或许，我对迪雷坦家族确实没什么影响……可是，奥斯温是个在某些事情上作风相当古怪的人，我搞不懂他……
　　我噌地跳下床去，在路的观望下赤着脚狂奔进我和哈吉的房间，溜进哈吉的被窝，把熟睡的他活生生地挤醒。
　　“你搞什么。”酒红色的蛇眯起眼，恼怒地皱起眉。饱含睡意的声音，依然充满诱惑力。
　　“忽然很想和你睡。你不会介意的吧。”他转向我，于是我紧紧搂住他，凶猛地将脑袋按住他的胸膛。
　　“哈吉，你不会离开我吧。”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声音哽咽起来。
　　但哈吉似乎没听出来。
　　“做了什么梦啊你……”他调整了一下睡姿，虽然话语中带着抱怨，可他还是用一个十分温柔的姿势，抱住了我。
　　
　　
                  第十五章、逆光（1） 
　　很快，命运像是要应证我的猜测般，来了一个大转弯。
　　事情发生得很突兀，却也很自然，如歌剧中一声刺破沉寂地女高音。所有偶尔皆为必然。
　　奥斯温，是否曾经，料知这样的发展……我不只一次地想到，当初，我被囚禁在地下二层，他与炼宿命般地对话。他或许一直都很习惯迷途这样冰冷的恶作剧。
　　那是春光明媚的一天，路西法和穆穆里在花园里踢足球。我和哈吉站在一起围观。然后路西法向我招手，希望我们加入。我穿着长裙，自是很不方便，刚想回绝却见哈吉也有回绝的意思，便又答应了下来。我在哈吉困惑地注视下撕裂长裙，让它开叉到腿根，随即打了一个结，还颇有希腊女神的味道。然后我就拽着哈吉进入了路西法的游戏。
　　哈吉与路西法之间的互动很少，所以我想主动帮他们搭桥，好让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哈吉穿得并不轻便，只是球到脚边才微微跑动一下。他始终带着温和而无奈的笑，但那种笑容里，隐隐有一种，打动我的，幸福的意味。我似乎在他酒红的眸子里看到了家庭，也就看到了未来。我情不自禁地将满是汗水的身体投入他的怀抱，搂住他的脖子就不想松开。哈吉任由我撒娇，而就在这时，路西法和穆穆里那儿突然就蹿出一只足球，直击哈吉的后脑勺。
　　我兀自一惊，却又平静下来。恢复力极强的血族王族不可能被这么一只小球击伤。可是，很快，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哈吉慢慢脱开我的怀抱，整个身体直线下降，像一座高楼，轰然倒塌。
　　我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
　　他是在开玩笑吗？如果是，那么这个玩笑，也太低劣了点……
　　我看见哈吉蹲在地上，十分痛苦似的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穆穆里跑过来，扶住哈吉，我忽而发现，在紧要关头我有多么离不开我的鲁莽老师。
　　“殿下，您没事吧？您站得起来吗？”穆穆里试图让哈吉站起来，但是哈吉无法做到。
　　“我没事……我只是有点晕……”哈吉反复着这句话，直到侍女将他扶上床。这一切，突兀而荒诞，所以人皆哑口无言。
　　这会是什么阴谋吗……下毒之类的……
　　我守在哈吉身边，一度哑口无言。
　　“对不起，爸爸，是我让你这样……”路西法亦神色凝重地站在床边，深蓝的眼睛，如同夜幕。他固然知道，他的球只是个诱因，不是主导，但此时此刻，我们都共同关心事件的真相。哈吉对路西法笑了笑，虽是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却极尽温柔。他伸手，用褪色了几个指甲的细长五指，抚摸路西法黑亮的发，真如一位慈父般。
　　“或许我还得感激你……路西法，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可以病得那么重。”他顿了顿，又望向我，“我本就身体不够好，不要多想，爱尔。”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我不要操心。这个时候路西法亦抬头望向我。
　　这一切……很不祥……可我，不知如何办，不知如何说。仿佛，所谓的，无法阻止的命运，在慢慢睁开忧郁的眼睛。
　　我忽然很想发抖。
　　“你这样……其实你感觉不舒服……已经很久了，对吧。”我的嘴唇与牙齿在不停碰撞，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来。我能感觉到我的掌心温度在不断下降，我的眼神茫然至极。让一个成年的，拥有完好自愈能力的吸血鬼无法下地，那是怎怪诞的伤病呢。
　　哈吉酒红的，一贯带着慵懒和凌人盛气的酒红眼睛，望了望我，略带闪避。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我没来由地焦急起来，一下子就扑到他身上。
　　“哈吉，是因为我吗？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是猎人……”我忽而想到了什么，双手用力捧住哈吉的面颊，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哈吉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阴沉。他欲言又止，却终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吧？我不能和血族太亲密……”我手足无措地望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了。可我，无法再哭泣……再用眼泪，表达自己的茫然。
　　哈吉垂下眼，他绷紧的唇，泄露出一丝轻叹。“我说过了，不是因为你。”他似乎很肯定。
　　那么因果……只能用身体不好来概括吗……
　　于是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而哈吉亦无意打破沉默，他背靠枕头，闭着眼睛，许久后，他才又转向路西法。
　　路西法只犹豫一刻，继而微笑道：“您是个好人，父亲。”
　　哈吉弯弯嘴角，尽管虚弱，往日的魅惑犹存。他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请原谅我，我着实没有精力，再完整爱一个人。但我由衷感激你的到来……你是个太聪明的孩子，所以一定理解我说的话吧。你妈妈一直很关心你，她的爱跨越种族，如此伟大，你要记得回报。然而，像井底之蛙那样生活，会因碌碌无为而死；但一只丑小鸭，或许死得更为惨烈，即便它的人生，波澜壮阔。”说完这一句，哈吉眯着眼，似很庄重地望向路西法。
　　路一歪脑袋，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哈吉又想说什么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路西法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敲门的是娜斯塔嘉。她依旧面无表情，昂着脖子高贵冷艳地像尊雕塑，此时，她更像个来讨债的。
　　“陛下请来了医生，请您和夫人暂且回避。”一见开门的是小路西法，娜斯塔嘉的神色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连声线都柔和得不像样子，和她那张冷酷的脸完全不搭。她身后，走近一位头发后梳，额头饱满的严肃绅士，他向我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我对医生礼节性地一笑，刚欲起身，就被哈吉捉住了手。他紧紧抓住我的手。透过冰凉的皮肤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骨头。
　　我忽而想低头用力亲吻我的丈夫，可路西法在场，我忍住了。我看见哈吉，他美丽的眼睛中有明显的挣扎。似乎，他一个人，面对了太多，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很体贴。
　　我想，这一定很不平常……
　　“哈吉，我会一直陪伴你。”最后，我真诚地说。我什么都无法给予，我什么都无法帮助，惟有这句话，我会踏实地做到，那是我深入根基的信念。
　　哈吉于是松开我的手，但很快，他又握住，又松开了。他的，修长的，美丽而灵巧地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仿佛这几个动作，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我和路西法默默退出房间，一出门，我就在门边发现了双手环胸的奥斯温。他默不作声地靠着墙，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娜斯塔嘉和莉拉都在，但她们和路西法都很快离开了，门外只剩下我和奥斯温。
　　我本来打算也走了算了，可一想，这里本就是三层，是我住的地方，更何况我很想知道哈吉的诊断结果，所以我最终还是站在了奥斯温的面前，和奥斯温一切，即便我很忐忑。
　　“他这样，已经很久了。”奥斯温开口，就是气势十足的陈述句。他戴着惯常的面具，不泄露任何感情，一张俊美精致的面孔，纵然是这个悲剧性的时刻，还是闪烁着耀眼的王气的光辉。
　　我扯了扯嘴角道：“是因为我吧。”我也是一个陈述句。但不像哈吉，奥斯温并不打算给我任何答复。他沉默，或许也是觉得我说得很愚蠢。
　　“哈吉……病得严重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应该知道很多吧。
　　“难说。”他干脆地回复了，依旧不带感情，而我也依旧高兴不起来。
　　我们在一起，沉默地站了许久。我疲于在他的面孔上寻出任何端倪，于是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小范围内转悠。奥斯温似乎也铁了心等结果，完全没有想走的意思。
　　医生出来了，轻轻关上门。因医生也是个严肃的人，所以我也没法琢磨出他的内心。
　　奥斯温显得很从容。“如何。”他问得波澜不惊。
　　“殿下的病，是一种被称为帕鲁斯的传染病……很少见。我曾遇到过，患病者同样是与世隔绝的血族。”医生顿了顿，“这是一种，源于与异族交（媾）的病症。简单来说，就是对他族而言无所大碍的病毒，传播到了，纯净的避世血族的身上。”
　　医生的平缓语调，于我而言，却如晴天霹雳。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由性（行）为引起的传染病……异族……
　　这两者如何联系……如果联系起来……是什么后果……
　　我呆立着，耳边，却是奥斯温依旧平静的声音。
　　“会有什么症状吗，医生。”
　　“会感到浑身无力。身体会从下肢开始失去功效，直至最后一个器官停止运作。当然，发病期有个体差异。暂时这种病症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所以，还请陛下和夫人，做好最坏打算。”
　　我伸手扶住墙，使自己不倒下去。那是什么意思？
　　最坏打算……
　　最坏……
　　“你说的这种病症，是否只对血族有伤害，我是说，对其他种族呢。”半晌，奥斯温继续问，他甚至，还十分有条理，很耐心，“只发生在不同血族间的传染病，是这样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医生回答。
　　“那，能够麻烦你再检查一个人。”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医生眯着眼睛望向我，“请问那个人是？”
　　“我。”奥斯温说。
　　
                  第十五章、逆光（2） 
　　如果是毫不相干的，嗜好八卦之人，大概会拍手大笑说这真是够狗血的戏剧。但是没错，它确实发生在我身上了，发生在，我和我最爱的人的身上了。
　　医生还没有缓过神来，目光在我的身上，不带感情地停留了好久。我勉强抬起头，望着医生，眼眶已经红了。医生有些诧异，随即才望向奥斯温。很快她又望向我，那是懂了什么般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的力气似乎全被抽干了，精疲力竭，瘫软在墙壁上。奥斯温最后是什么表情，他是否看见我的悲痛，我都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他没留下任何思考或犹豫地实践，雷厉风行地离开，留一个一贯优雅且从容的背影。
　　医生忙不迭地尾随其后，很快消失于我的视线。而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跌坐在门口。我不像奥斯温，他早已习惯了拥有一个处惊不变的姿态，冷静的面具不会毫无防范地从面孔上掉落。即便发生再痛苦的事，即便丧妻失子，他还是先为王，再为他本身。只要他不愿表露，无人能窥探他的内心。
　　可我不是他……
　　我不住地颤抖，无法停止颤抖。我尝试着在脑海里凑齐我刚才听到的，医生的只言片语。传染病，交（媾）。最坏打算。这三个词，构成一个冰冷的黑色三角形。我仿佛看见，从中流泻出的一条血河。
　　我痛苦地抱住脑袋。
　　不，这不应该是结局啊……
　　我的哈吉，他……不，等一下，连奥斯温也……
　　我陡然一惊，猛然想到无比恐怖的事。我努力回忆奥斯温与医生的对话。在这段规划中，奥斯温的目的很明确，他确定了病的性质——他确定了，这种传染病，不会伤害到身为猎人的我……还有，他确定了……
　　我可能是一种媒介。
　　我绝望地想到，虽然近期内，我与奥斯温只巧合般的做过一次爱，但那足以将致命的病毒传给奥斯温。即便我本身还是健康的。我甚至觉得，奥斯温很可能传到这种病，而我，而我做了那么恐怖的事。我是天底下，最丧尽天良的□……
　　我咽呜起来，无数的恐惧侵蚀着我。我紧握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如此残害自己的爱人……奥斯温刚才……为对我说一句安慰的，温柔的话语……是否，他真的开始厌恶我……
　　倘若，他当时看了我，我根本想不出那会是什么眼神。
　　哈吉和奥斯温……一旦失去他们两个，我该怎么办？不，不可能，我不要这种结果！拜托谁来帮帮我，请求医生，不要再奥斯温身上发现那种可恶的病毒……如果迷途一定要背负诅咒，那，我一个就足够了。我愿，所有刑罚，所有罪恶，都加在我身上。
　　我悲愤了好久，以至过了很久，我才开始思考，究竟哈吉是怎么得了这种病的呢。
　　所谓异族……如果不是迷途附近的，小范围的种族的话……得病的不该只有哈吉。
　　我猛地站起身，心中熊熊怒火让我失去了软弱与害怕。
　　是的，我想到一种可能。
　　或者，唯一的可能。
　　我心中的火焰，近乎把我整个点燃。我在绝望，绝望在歇斯底里地燃烧。如一只捕食的鹰，我俯冲向各个角落，直到逮住我的罪人——我的侍女，红。我什么也不说，就用大力气将她拖至三层的小房间，一路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她，都忍不住呻吟，乞求起来。但我没有理会她，一想到她可能会让哈吉和奥斯温都进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就无可抑制地加大力气。
　　到了目的地，我才松开手，这里只有我们。
　　我扭头看见红捂着被我一直生拉硬拽的手腕，手掌根部，有条细长的红纹，被我拉裂的皮肤与肌肉汇成一张红唇，慢慢咧了开来。这样的伤痛让我恢复了些理智，我的奴役减退了大半。我知道，一切还未定性。
　　红低着头，她轻轻捏住伤处，好让自己快些愈合。她就那么一捏，血就迫不及待地溢了出来。这对我而言甚是刺激，但我现在没心情吃饭。
　　“说，你是不是和哈吉上过床。”我咬牙，望向她盛满痛苦与迷惑的少女面孔。我实在没想到自己能使那么大力气，很可能，红的骨头也被我伤到了……她显得那么无辜。
　　可谁不是无辜的呢？越无辜，就越痛苦。终归谁都能为自己的无辜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
　　“夫人，您说什么？”红睁大眼睛。
　　“我问你是不是和哈吉上过床你不明白吗？你们在我面前的亲昵，都当我没看见吗？”纵然是想着要克制的，但是在她怯弱的疑问句面前，我还是大声吼了出来。我不仅是愤怒，我的难过胜于愤怒，我不得不用嗓音震麻我的泪腺。我不是怕在别人面前哭，我是怕自己哭了，就停止不下来。如果，奥斯温也得了这种病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当然，一个医生并不能完全决定什么哪怕他的医术再高超……可是如果板上钉钉了怎么办？如果他们都治不好……哦不，我要停止，我不能再想！那没有意义……
　　红被我吓住了，她直直地望着我，不发一语。
　　我又瞥了一眼她不停滴血的手腕，红透了她卷起的衣袖和裙角，而我的小侍女似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我酸涩地笑了。这一定是一张丑陋的，扭曲的笑脸。
　　“好啦，红，你平时都很好，所以你告诉我实情吧。我不会怪你，也不再对你实施暴力了……我刚才只是被气昏了头。我听医生说，哈吉他……得了很恐怖的病，那种病是由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引起的。”我顿了顿，努力使自己平静，“你和哈吉上（床）也没什么……可是……你要告诉我……你随我们一起蜜月旅行了不是吗？那里你可能结交了什么优秀的异族……哈吉向我保证过他不会再惹别的女人，所以我相信……他不会主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底是说给谁听。我的嗓音一直在颤抖着。
　　“可是……自从你在我身边……你们关系就很好……”我终于抑制不住，像小孩子一样大哭出来。我是多么脆弱，多么任性。我究竟是谁，能拥有哈吉或奥斯温整个灵魂！可是，我就是想要啊，不想让给别人。
　　没错，我都不知道，是哈吉的病还是婚外情让我更伤心。
　　“夫人，您是说，殿下得了那种，传染病？”一无所知的红，还是从语无伦次的我的嘴里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她很聪明。
　　我委屈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我不像话地居然希望红来安慰我了。
　　“哦我可怜的夫人，可您不该怀疑我。”红轻拥住我，让我因泪水而格外潮湿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我没有异地的情人，也绝不会妄图，破坏您的幸福。”她的解释，听起来诚挚无比。
　　“可是……红……我该如何办……”
　　“红沉默半晌，道：“我想远行，确实很危险。既然您如此责问我，恕我冒昧，您一定排除了您自己是吧？也就是说……您虽然在丘岭与我们失去了一阵子的联系，但没有——”
　　“够了，红，别说了！”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她已经让我想到了……可我，不敢相信……
　　“不您必须怀疑！”红，我正直而残酷的小女仆，头一次用那么大的声音对我说话，“难道您不觉得，殿下在远行时刻意与我亲密是为了疏远什么人吗？难道您不觉得，被丘岭血族粗暴地对待后却没有显得十分悲伤的人十分可疑吗？”
　　“不……不要说了……我们……是好姐妹……是最好的姐妹……”我已泣不成声。
　　多少岁月，我们一同走过。不，这样概括还远远不够。她见证了我的成长，是在我孤苦无依时，如亲人般的存在啊……不要告诉我是她是谁都不该是她！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被强（暴）的，不是我……
　　我不要这样……
　　“姐妹？姐妹这个称呼，能给她幸福吗。”红握着恢复大半的手腕，忧伤地笑着，“就像，您明明是夫人，但是，殿下无法，让您幸福，不是吗。”
　　眼泪如透明的刀片，顿时将我的面颊割得残破不堪。
　　我顶着无比丑陋的一张脸，畏惧地望着红：“那么，幸福又是什么。”
　　“幸福是一种假象，夫人。不过，可能在生命的尽头吧。”
　　那一夜，一整夜，我都坐在哈吉的卧室门口，不想睡，不敢睡。路西法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为了防止突变女性的秘密被发现，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那么，请问，陛下的状况如何。”当医生走出哈吉的卧室，我有气无力地问。
　　“陛下身体很好，暂时无不良反应。”
　　“你是说，你在他身上，也检测到了那种，病毒了是吧。”
　　“我很抱歉，夫人。”
　　“无法，医治的，致死的，对吧。”
　　“夫人，尽管陛下说没必要但我觉得您也需要检查……”
　　“不，是没必要。我死不了。我死不了……”
　　
                  第十五章、逆光（3） 
　　医生向我道了晚安，便离去了。可能现在他还一知半解，但我相信，很快，他什么都会知道。
　　我像装满白色棉花的布娃娃一般呆呆地坐着。
　　“爱尔，下一步你怎么办。”路西法按了按帽檐，压低嗓音问我，“虽然事情不过于复杂，可足够麻烦。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连哈吉也不知道祖父得病的事。你不能总傻坐在那里。”
　　“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清晰的关系。”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就好像掉进冰水里好久才被人捞上来，需要许多时间恢复。“或许在旁观者看来，处理这类名誉问题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没什么。事实就是我和奥斯温上过床然后把哈吉身上的病毒传给了他，就是这样。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想担心这些问题……”
　　“但是他们的性命不是你多余的担心能够拯救的！”路西法急切地喊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我们是在哈吉的卧室门口，于是又无可奈何地压低声音，“你到底说谁是旁观者？迪雷坦和迷途的命运，很可能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我是祖父还有父亲，我会立刻做最坏的打算。而你，爱尔，就算你很伤心，你也不能一动不动！你是太子妃，甚至可以算是迷途的第一夫人。”路西法深蓝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明媚如火。那火，似乎，将我面前的道路，照得明朗了。我给他一个拥抱，确切地说，我想要他的拥抱，我要因这样的拥抱，坚强起来。是的，我也有责任，这个时候，不能陷入悲伤而抑郁不止。
　　“你说的，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沙哑。
　　路沉默了。他似乎，带着一点胆怯。
　　“你别怕我受不住，我还算比较坚强的。”我强颜欢笑，“虽然可能不及你。”
　　路张了张嘴，眉毛微微蹙起，他的眼睛溜向墙角。
　　“比如说，选一位继承人。”他说。
　　我怔住，怅然道：“那，会是你吧。”
　　“不，他们，不会完全信任我的。何况我有误杀亲族的前科。”路西法老成地，小恶魔般的一笑。他深蓝的眼睛扫过我，然后他站起身，粉红睡袍下两条细长的小腿摆动起来。他跑到窗前，望向深黑的夜幕。
　　“麻烦的是，该是谁。”路静静道，“找人麻烦，找到的人……也会是麻烦。”
　　“人小鬼大，选你不就省事多了。再怎么说，你也是有迪雷坦血统的人。大家会帮你的。”我的眼泪又莫名其妙掉下来，就在我对路西法微笑的时候，我居然哭了。
　　路西法垂下眼睑，终是叹一口气。他体贴地装作没看见我的眼泪。
　　“那我先去喂骑士，然后休息了，你也……”
　　“我先一个人坐会儿，就如你所说，我要仔细想想我该做什么，该从什么地方做起。”我靠在窗户边，不住地抹眼泪。
　　最终，我一个人，在寂静的夜晚默默哭泣。我要在这一夜，倾尽所有悲伤。
　　“陛下，听说殿下的病情不容乐观。”
　　“刚才有护士陪伴殿下去花园转了一圈，其实现在殿下的状态还不错吧？”
　　“也许那什么传染病的，只是危言耸听。许多血族，包括最近进入迷途的医生，都对避世者抱有偏见。可能殿下只是一时间的不舒服而已……例如贫血。”
　　“哦你太乐观了，医生们都认为是……”
　　“请容许我插一句，您刚才说什么？一时的不舒服？那为什么不舒服？”
　　“众所周知吧？夫人她其实是……”
　　清晨，一层的过道内，一群臣子正围绕着奥斯温嘈杂着。奥斯温不发一语，静静地听他们讨论着。而他们都不知道，事实上，奥斯温面临着同样的危险。
　　我鼓着一双红眼走下楼来，他们都望我一眼，心照不宣地一同住口。这不奇怪，如果他们讨论的是性（病），哪能少了我这么一位不检点的夫人呢。如果他们讨论的不是性（病），那么我还是会成为热点话题。毕竟猎人什么的，如果加点传奇色彩，就是想让吸血鬼怎么死都成。何况已有臣子知道了我的身份。
　　这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啊。
　　红跟在我身后，她执意要陪伴我。她的伤早好了，而我却是对她很愧疚。
　　我走近讨论团，停伫在不远处。晓晨的光，透过一层的落地窗，洒在银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似湖光点点。人群中的奥斯温，一身黑色华衣，依旧优雅而寒气逼人。他身后，温柔的莉拉和高傲的娜斯塔嘉尽职地陪伴着。
　　在我和奥斯温对视时，我的女仆和他的女仆，也彼此打量了一番。这个开场，终于是要来的。
　　奥斯温湛蓝的眼里，不带任何情绪。他望着我，仿佛在等待什么。我知道，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我们，都在等。
　　我的心没来由地刺痛起来，我酝酿了好半会才开口道：“陛下，我想借用一下您的女仆。”
　　奥斯温垂了垂眼睑，然后他侧过脸。莉拉像是感情到什么似的，慢慢向我走来。我一时间只敢看她的脚，她停在我面前，我才缓缓抬起视线。我这才发现，她的眼里有明显的痛苦及挣扎，她都不愿意去掩饰。我的心，就此凉了大半。
　　“莉拉，我们去三层谈。”我感觉我的嘴唇酥麻，我都感觉不到自己在说话。
　　“请快一些。爱尔，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刚欲上楼，身后就传来奥斯温冷酷的声音。这真是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但我很快想到，在他看来，让哈吉得病的八成是我，而我现在，还在装腔作势地怀疑别人，假装自己很无辜。他一定认为我像埃蒂卡那样，抓住什么机会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滥（交），就像曾经，我那样“随便”“咬”人，而让我百口莫辩的是，我又的确跑到他房间主动诱惑过他，他见识过。更何况，他一直不相信我对他的爱。在图书馆呢，他说过，那不过是种欲（望）。
　　而更让人百口莫辩的是，在远行中，我曾一丝（）不挂地，披着别人的外套出现在一干人面前。大家一定认为我和丘岭血族有了什么，可事实上我没有，而我当初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都没解释过。现在，估计连哈吉都觉得是我……我真想苦笑啊。当然，着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我对那份，我生下来就拥有的爱的执著，我一个人懂得就行了。
　　奥斯温，你迟早会明白的，我对你的爱，千年如一日。
　　我扭转过头，对迷途冷酷而孤独的王露出一个凄伤高傲的笑。
　　“可是，我亲爱的陛下，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一味站在那里，对我说不对不对做得不对。可是，你，无论你对我做的有多么残酷，我都会原谅你。一直如此。”话毕，我气定神闲地一拍楼梯扶手，转身离去。
　　既然，一切终会说破，那么，我对奥斯温的爱，也没必要对谁隐瞒。
　　昨夜审问过红的房间，今天我用来会见莉拉。我想，结果会惨烈许多。
　　我固然不希望这会是场审讯，我由衷希望，一切都会好……
　　“那么，莉拉，让我们玩个游戏吧。”长久的沉默后，我深吸一口气，“当然，这个游戏可能不会太让人开心。我先来讲实话，然后你来。”
　　莉拉僵硬如冰雕一般。好久，她才翘了翘仿佛冻僵了的嘴唇，道：“爱尔……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想你早猜到。那么，开始吧。我想对你说的是，实际上，上次远行，我被猎人救了，我没和什么丘岭血族有过性（行为），我没与，迷途之外的血族，做过爱。但是，哈吉得了那种病，可我明白他是个谨慎的人。我想说的就是这些，现在，轮到你了。”我深吸一口气，居然连贯地讲出了那么艰难地一段话。
　　莉拉原就不是很好的脸色，忽然就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她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痛苦地望着我，慢慢退到墙角，身体微微向前倾。而就在红认为她出了什么事，想要上前扶她时，她忽而爆发出一阵尖利的，鬼怪一般的笑声，那笑声久久不绝，让她的面孔，因亢奋而极度扭曲着。
　　我望着她如此的反常，就了解了，事实不简单。
　　“爱尔，你以为，谁都会像你这么幸运吗？”许久，她柔声问。
　　
　　
                  第十五章、逆光（4）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幸福，而且这种不幸还是潜在的。我是个被错误的人生下的错误的孩子，有错误的价值观，爱错误的人。一旦我精心维护的世界轰然倒塌，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是。
　　是的，幸福就是幻象，它和真实，是反义词。然，我不否认，有人比我更不幸。在迷途中至少我不愁吃穿……哈哈，太有意思了，我怎么可能愁吃愁穿。这里是我的梦境啊。
　　“爱尔，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你是猎人，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优势。你注定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的一切，你也不用知道。一个丑小鸭无法理解一只残废的雏鸟不是么。你不了解，我并未生于迷途，我是没落贵族的女儿，一次，在迷途的年度舞会上，我认识了哈吉。那时我十三岁，那一夜我们睡在一起。对于那个王子而言这当然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而对我而言，那是一场惨烈的恋情。你能想象他用怎样的甜言蜜语诱骗了我吗，爱尔，因为你生在男人们的虚伪中，所以你会觉得，命运是那么不公平。但事实上，命运对谁都不公平。你最冲成了王子的妃子，你令他着迷到无可自拔。可你是否想过，那也曾是，另一个少女唯一的梦想……当然了，后来，那个少女的心死了，所以，她不可能妒忌你。只是有些惆怅罢了……不过她很高兴，你能如此尊贵地活着。即便嫁给这样一个人。”莉拉说到此处就笑不出来了，她是想笑的，可笑不出来。她望着我的眼睛，眼中的神色，慢慢，变得冷酷。
　　“那时，因为我太小，还不懂很多事情。哈吉离开我后，我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做着他能接我到古堡度过一生一世的美梦。我盼了又盼，王子没有来，王子成了别人的王子。王子的父亲却来了。或许出于怜悯吧，奥斯温陛下，那时，将我收作他的侍女。我终于意识到现实的残酷。而当我绝望时，他就在我身边，简短的话，却慢慢将我拉出绝境。当然我们并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陛下有时候可以很温柔，很慈祥，不是吗，他那么难以琢磨。我的心被他抚平，被他重塑，我自然安心归顺于他。所以，我一开始也挺奇怪，陛下为何要那么对待仅十岁的你，是负面情绪的积累吗？不过后来我想，这大概只有你们才懂吧。”
　　或许是因为说到我，或许是因为谈及过去，莉拉美丽的蓝眸中，空洞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份熟悉的，亲人般的温柔。但她的话，越来越冷，就如我的心。
　　我沉默地望着地面，用手搂紧自己。
　　“可爱尔，即便我很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你，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对哈吉的恨，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每次与他擦肩而过，我都会意识到，我是他年少时丢弃的玩具，那就是一次次，剜我的肉。或许我该欣赏你，你有我从未拥有过的勇气，而我，即便再恨，也什么都不敢做。终于，命运给我机会，在远行途中，我遭到异族的侮辱……我意识到，命运，给我一把残忍的双刃剑。一开始我十分绝望，绝望到想死。错一次也就罢了，可我偏偏又错了一次。救我的猎人，名叫姬卡，她告诉我一个更不幸的消息，那就是我很可能得了一种性传染病。她让我回去之后看看医生，并且，善待自己。倘若身体素质不错，或许能逃离死神的魔爪，但我清楚，我会慢慢地不能动，就如医生所预言的那样，直到死。而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不在乎我有多卑微，我不稀罕被载入史册或成为千古迷局让后人不停地嚼着我已散的尸骨，可我，不甘心什么都不做默默地等死。所以，之后，在一个你陪伴路西法的夜晚，我假扮成你，与哈吉上了床。我就这样把致命的病毒传给了他。而他，虽然知晓我不是你，但还是接受了我。因为他自知有愧于我，认为我对他还有情，不便拒绝我。他亲口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他那么爱你。”
　　莉拉停下来。她说这段话很艰难，而她此刻，更希望我能有所反应。天可怜见，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什么都不想说了……我感觉我的腹部疼痛不已，那里似乎盛了一汪眼泪，有不少大鱼，在那里头，翻江倒海。
　　“说下去。”终于，我咬牙，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爱尔，你在生气吗？好吧，我只能希望你稍微了解到我的悲苦的命运。我恨哈吉，我好恨他，他固然没有对不起你……而我是那个罪魁祸首……是我对不起你……我破坏了你的家庭……我没想到，病毒到他身上，居然发作得比我厉害许多……或许他一直身体不太好吧，我很抱歉……但我也是，很早以前就无法快步走动了……爱尔，哪怕你怪罪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了。我打定主意，要哈吉陪葬。”莉拉说到这里，忽然眼里装满了乞求。我知道，她是那么在乎我，哪怕说着怪罪也没关系，她还是，在乎我的。她希望我能，向她露出一个怜悯的眼神，哪怕一个暗示也好。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莉拉终于忍无可忍，她内心的痛苦，爆发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她靠着这股能量，一下子冲到我面前，双手捉住我的肩膀。“反正你也不爱他不是吗！其实我做的，对你的生活影响也不大呀！病毒不会影响到你！而且那些病毒在你身体里得不到养分会很快死去的……到时候你还是可以找你的新情人……为什么你不说话爱尔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就那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无耻吗！”她大叫起来，无助而凄凉的声线，伴随着泪水滑落。深深刺痛我的心。
　　啊……这世上，谁都是无辜的不是吗……没有人做错……
　　“好的，莉拉，我不怪你。不怪你谋害我的丈夫，破坏我的家庭，让路西法，失去一个好不容易得到的父亲。”我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照应着残破灵魂的，痛苦的双眼，“可，奥斯温，他也做了你的陪葬，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谁？”莉拉一脸迷惘。不知她是没听懂还是不敢相信。
　　“奥斯温，你服侍的陛下，”我耐心地解释，“因为，在蜜月旅行后，我耐不住寂寞和他睡过，所以，他也被传染到了那种病毒。他也要死了。”我莫名其妙地，只觉内心平静无比。我说得很慢，且格外清晰，好让莉拉不漏过任何一个字。
　　“不……不……不……不……不不……”即便我的语速慢得就像在唱摇篮曲，可莉拉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有了反应。而在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我想了许多许多，以前我和奥斯温在一起所发生的事。他对我笑，对我吼，他拥抱我指责我，湛蓝的眼，黑色的发，我的噩梦与美梦，我深入骨髓的爱与恨。
　　没有他，我的生活，还是生活吗。
　　他，如此顽强地扎根在我心中，他怎么可以死呢。
　　我如此平静地想着，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默默望向莉拉，她不停地摇着脑袋，眼睛瞪得和她大张的嘴一样。我不禁笑了出来。好滑稽，不是吗。
　　可我不想安慰她。
　　我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看痛苦与挣扎如无数条虫子攀爬上她的面孔，引她痉挛，抽搐，哀号。
　　“不……我以为你们早就断了联系……我以为你结婚后……陛下就……”她痛苦地用手捂住脸，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了。我们，朝夕相处的姐妹，此时就是共犯。
　　我的罪恶，亦无法被，去除吧。我望着她，就像在审视自己的灵魂。我只得，任由他们痛苦。
　　“陛下确实挺冷酷的，是我诱惑他的。你不清楚我和奥斯温，我也不清楚你和哈吉。悲剧就是这样。”果然，迷途应该有些秘密，腐烂的花，开在阴冷的墙角。
　　横尸遍野。
　　我如一个小丑，杂耍过后，像观众微微鞠躬。而莉拉夺门而出。我得到了谈判的结果，却活在更多的恶意中。
　　真相，有什么好。
　　之后，我没再去找莉拉，我全心全意照顾哈吉，两耳不闻窗外事。哈吉还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只是体力大不如前。我总是监视他休息足够的时间，将他当一个小孩子宠爱。不知为什么，知道事情真相后，我却加倍宠爱他。
　　或许是为了莉拉说得那句，他爱你。
　　我一直一直，就是缺少爱的残疾人。
　　两天后，莉拉自杀的消息传遍了迷途。
　　这就是她对自己行为的最后解释。
　　自杀与谋杀都是重罪，肆无忌惮地谋害生命，无论是谁的生命，都将受到严惩。所以，莉拉没有资格拥有一个像样的葬礼。她就像闪电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见过的人，记得她。
　　我记得她的绝望。
　　她最后对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我忘不掉。
　　似乎，她临死前，对奥斯温做了忏悔，所以奥斯温知道了一切。而不久，哈吉也完全明白了。这就是整个闹剧的结束和另一出闹剧的开始。
　　没完没了。
　　
                  第十五章、逆光（5） 
　　莉拉死去一个星期后，哈吉提议让奥斯温与我们共进晚餐。毕竟，奥斯温身边只有娜斯塔嘉，难免寂寞。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奥斯温。我的无辜被证实了，可代价是他重要的女仆的生命。他冰冷的面具下，究竟是否，又暗藏着一团炽烈的怒火。在不经意间，猛然喷出能焚毁一切的火舌。
　　我自认，在奥斯温被传染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再怎么说……也算你情我愿啊……
　　哎，可我不确定，此时此刻，他是否又恨死了我。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父子都会平安。不过，这也就是命运了。莉拉说的是，我生来就是当猎人的，猎人是我的身份，无可推脱。优势也好，劣势也好，谁也改变不了。
　　我们第一餐，是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下进行的。
　　我，路西法，哈吉，奥斯温，分坐于一张小桌的四方，没有任何人说话。已经习惯了严谨礼教的吸血鬼，动用刀具是不会发出一点声响的。沉默显得如此突兀，而永恒。
　　路西法偶尔会制造出一点声响，例如倾倒果汁。我是不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大家都未在意。
　　这个聪明的，可怜的孩子。
　　我心烦意乱所以无心顾他。最近，我总在异常的平静与烦乱中徘徊。平静，是因为我安于现状，烦乱，自然是因为想到未来。
　　奥斯温安之若素地切着他惯常喜爱的蘸血牛排，动作优雅漂亮，还带着些轻快。人嘛，心情好的时候，动作可以很轻快，极度愤怒又想掩饰的时候，也多少带着些轻快。此时他还保留着，他得病的真相。所以究竟食物给他的喜悦究竟有多少，我不得而知。
　　但是，谁都知道，或许在经历了真正的苦难之后，才会明白，平凡的晚餐，是多么幸福。
　　我的视线又移到了哈吉身上，他在食用一直血鸽，不过，更过时候他在喝酒。他无情绪的酒红色的眼睛，就如酒一般，甚至，在酒的映衬下，更显得波光粼粼了。他的指甲上的绚丽油彩，此时已褪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原本的灰白色调，搭在酒杯赏，就是一种残酷的美。我望一眼面前原封不动的大半杯酒，叹一口气，视线最终落到我的路身上。我无意间瞥他一眼，却发现他早已在偷偷观察我。深蓝的眼里藏满意思只有他懂的笑。我本想忽略这样的笑的，但发现，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回到他身上。我不懂这个小恶魔到底在暗示什么。见我老望他，路就张开嘴，想对我说什么，不料手肘一晃，他的饮料杯哗地翻到在桌上，滚了滚。
　　我与路都惊了一下。
　　鲜红的汁水早就爬过米色的桌布，毫不留情地在一边的奥斯温的黑色长袍上寻找归宿。奥斯温放下刀叉，向后靠在椅背上，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地，很平静地，抬起那双充满威慑力的湛蓝眼睛望向路西法。
　　“我很抱歉，祖父，我不是故意的。”路西法真诚地说。
　　坐在奥斯温另一边的我就站起身，扯过面前的餐巾递过去。“你站起来吧，换个位置。”我焦急地望着奥斯温，我实在太难理解他的思维了，平常人遇到这种事，不是会立刻站起来让饮料流到地下吗？可是他还坐在那里……好像他的衣服很便宜一样。我瞥一眼桌上前仆后继的液体，为他豪华的衣服默哀。
　　怎知，听到我的话，奥斯温居然抬起头来望我，仿佛我们之前，更不可思议的那个存在是我。“换个位置，去哪。”他静静地望我。言语中，不带丝毫波澜。
　　我诧异了。这是个什么鬼问题。为什么奥斯温会问这种问题。我没来由地觉得身体由上到下结实地寒冷了一下。这种，像找不到家的小狗才会问的问题……居然从一个，俊美且淡漠地君主的嘴中迸了出来，我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意乱情迷了一下。
　　“你先坐我那里。”我用手扯了扯裙子，露出一个微笑，大概算是比较温婉，“我用不着吃饭，只是和你们坐坐……”
　　然后我的话被一阵轻笑声打断了。我怔怔地望过去，哈吉正托着酒杯，他消瘦的肩膀，因他的笑而微微颤抖。房间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的笑。那笑声，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有丝毫的减弱，反而越放越大。哈吉最终，笑得很是疯狂，那笑声中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凄苦与愤懑。我傻在那里，完全无法理解这对怪异父子的举动。
　　“事实证明，我怎样都解不开你们的羁绊……哈哈哈哈，你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孽障！”哈吉酒红的眼，如刺刀般闪着异样的光。他重重一拍桌子，重到所有餐具都颤了亮颤，倒在桌上的，路西法的酒杯顺势就摔在地上，啪地一声，干净响亮。
　　我大气不敢出一声。心想可算来了，时隔多少年的忍气吞声，爆发是应当的。
　　奥斯温的愤怒，我多少还是见过的，但是哈吉……我从来都没见过。他是如此完美的绅士，我知道，除非到最后，不然，他不会如此掩饰不住。
　　他终于忍无可忍。
　　哈吉撑着桌子站起来，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因为生病，他显得重心不稳，险些跌倒。红想来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他盯着我的眼里，有隐忍，有痛苦，有，明显的，爱。我知道这种感觉。
　　他张了张轻颤的唇，像鼓足了所有力气，却终是，痛苦地闭上他美丽的眼睛，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又张开眼睛，近乎恶狠狠地，瞪视我。他转身离开，步伐不稳，却气势逼人。他踉跄着撞出门去，红用询问的眼神望我，可我给她的眼神就只有迷惘。
　　红踌躇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
　　我的丈夫……呵……我似乎，一直都在给他灾难。他终于承受不住了。
　　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未对我做过什么特别坏的事，是我一直对不起他……他一直在忍受，一名不忠的妻子。而那位，无药可救的妻子，在消耗他生息的同时，也消耗着他的希望。可我，可我，又不可能不爱奥斯温，也不可能不嫁哈吉。
　　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啊！
　　我求救般地望向奥斯温，只见他用手抵住前额，黑发如夜幕般遮住他的面庞，垂落在他的手腕。他自始至终都没离开他的位子。路西法默默接过我的餐巾，擦拭桌子和奥斯温的衣服。立在奥斯温身后的娜斯塔嘉看着这一切，因插不上手，于是带着点嘲讽的神色观望着这出家庭闹剧。
　　“你去追他吧。”奥斯温抬起头，叹一口气。他没看我，但言语里满是厌恶感十足的无奈。我忽而就有种错觉，似乎奥斯温之所以固执地不做坐我的椅子，是为了，要维护我与哈吉已伤痕累累的家庭，他如此小心翼翼所制造的平衡，却最终被我打破。我不该和奥斯温说话的……即便无意……因为从哈吉那个角度看，这个家……
　　这个家就像我和奥斯温的。
　　虽然一同吃饭，但奥斯温希望自己被忽视，可以淡出，但我毁了一切。
　　他是一个可以将爱演绎的，很伟大的父亲。一直是。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一点不在乎哈吉的感受。我太，无耻了。
　　我手足无措地望着奥斯温，声音中带着卑微的求怜：“我们最近……都不怎么提……发生这些事……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安慰哈吉。我欠他太多了。
　　奥斯温皱了皱眉头，恐怕此时，他亦不知道如何指引如此低智商的我。
　　“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提起那些令人恶心的东西……”路西法把餐巾擦到奥斯温面前，却被奥斯温用力掷到餐桌的另一头，我还未来得及惊恐，便对上他冰冷异常的蓝眸。
　　“看在这场有头无尾的闹剧的份上我求你去追他！”他猛然间站起来，直直盯着我，银白的牙齿咬到一块。
　　“我求你。”他一字一顿地，又说一次。清晰，且，冰冷。
　　毫无疑问，他又生气了，又生我的气了。他老这样不论我和他睡多少次相拥多少次谈情多少次！
　　我仔细地观察他俊美的面孔，那张面具，不因他的怒火而扭曲丝毫。他如此精美，却永远，在我碰触不到的地方。我在心中苦笑，这分明是命令，哪里有求的成分。
　　“你有没有想过，此时被你们，被你和哈吉双双厌恶的我也很不好受！我必须小心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我昂了昂脖子，努力将汹涌的泪水逼下去。万一我追出去，又说错什么，不是得不偿失么。可我，不想失去任何人。
　　我的感情，似乎让奥斯温有些后悔。他的表情不再那么冷漠了。他刚欲开口，我却阻止了他。
　　“好，我就去追他，但，倘若你求我，我亲爱的陛下，你应该付出些代价吧。”
　　
                  第十五章、逆光（6） 
　　像这种近似无理取闹的话在这种时候被说出来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到家了。所以我也没有打算给奥斯温回答的时间。我只是纯粹不喜欢他“求人”的方式。
　　而且……我也不太清楚，该如何，面对濒临崩溃的我的丈夫。奥斯温算是将整副重担架到了我的身上。
　　而我知道，哈吉不是什么歇斯底里地女人，他积累那么久，需要怎样的慰藉，才能平复……
　　“很好，奥斯温，你就在那里沉默吧。哦，记得离那张桌子远点儿，那里已经不会有人了。”我用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娜斯塔嘉因我对她主人过于冒犯的言辞而对我露出更嘲讽的神色。我红着眼睛对她挑了挑眉，随即便迅速跑了出去。
　　奥斯温果真就不再说一句话，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样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可是主人……”
　　当我走到过道上，就看见哈吉靠着墙，用脊背做支撑，而红拉着他的一条胳膊，试图扶他去什么地方。他们望见我，便一同噤了声。红条件反射似的迅速松开哈吉的胳膊，如小老鼠般溜得老远。
　　“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对红凄伤地一笑，“你可以先去休息，辛苦你了。”
　　哈吉无感情地望了我一眼，没出声。
　　红冲我点了点头，就离开。
　　“你曾经对红说了什么吗，她看上去，很害怕。”在经过一段，不算短的，他不梛远而我不挪近的时间后，他清了清嗓子问我。这证明他有和解的欲（望），这让我松了口气。不过他又何尝不是这种脾性呢，又不是爱摆架子的小姑娘。我自嘲地想。
　　“我怀疑……我曾经怀疑你和她有染。”我望了望天，“我曾经，对她过于粗暴。”其实我才是真凶。
　　“她是个好女孩。”
　　他扯了扯嘴角，嗓音温柔。我乖顺地点头，然后，我们又再次面临尴尬的沉默。
　　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否有什么深意，他是否在隐射我是个坏女孩或是他个人不是什么作风纯良的男性。灯光有点昏暗，他微垂着脑癌，所以我看不太真切他的神情。但我着实想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忍不住靠过去一点，像猫咪一样弓着背轻柔地迈步。
　　“那，”他沉吟，再次打破沉默，“为什么。”
　　“唔？”
　　“为什么对她粗暴。”
　　“怀疑呀。”继续靠近。
　　“仅是怀疑？”这个距离，我清晰看见他微微挑起的眉毛。他的眼神，平静且带着一丝探求的兴趣，仿佛我们又回到原来，那些没有争吵，没有痛苦的日子。是什么改变了这些呢？哦不……痛苦一直存在，它在积累。
　　他美丽的，蛇一般带着诱惑力的酒红色瞳孔，似乎在鼓励我靠向他。
　　“因为，我觉得，你是我的男人，我不想……你被夺走。”我真诚地望着他，甘愿承担任何嘲讽与辱骂。但我说得不假。我在乎他，希望他看见我的真心。
　　“喂，你在干什么，怎么学鸭子走路。”哈吉发现我在以古怪的姿势向他靠近，于是出言讥讽我。
　　“我……我逗你开心啊。”我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顿住，想哭想笑。
　　哈吉沉默一会，叹道：“或许我该承认，有你在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假的吧。你现在就不快乐。”
　　“我确实……不，只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他偏过头，带着疲倦的嗓音，缠绵如凄伤地乐曲，“我居然，什么都预料不到。而奥斯温和炼，他们都可以。”
　　“在这个时候你想得是安慰我吗？”我苦笑，“我觉得你不该自责……还是狠狠责骂我为好。”
　　“是有一点吃醋。”他轻轻弯弯嘴角，“但是，不是有一句话吗，爱一个人，不用任何理由，但，不爱一个人，却可以拥有千万个理由。所以我不该找任何借口来责难你不是吗。这没有意义。我爱你是事实。但我有点自不量力。”
　　他的嗓音，缠绵的乐曲，柔柔击中我。我情不自禁地沉醉在他的眼眸中，忍不住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那个一直可靠且熟悉的怀抱。
　　我的哈吉，我的丈夫。
　　我的心上翻涌过一片酸楚。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离开，这个怀抱。我的家……
　　“我不想隐瞒你，爱尔，毕竟谁都有过去，我曾经与各式各样的女孩有过交集。”
　　“你不用解释……”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征服了我。这连我都觉得神奇。”
　　“一个无知地小女仆激起两个男人的欲（望），我也觉得神奇。”我微笑着给他补充，眼泪却在眼眶里不住地转，就像小白鼠在蹬着它的小转笼。此时此刻，是幸福，还是辛酸，我不得而知。感觉，太复杂了。
　　“虽然说奥斯温并不是单纯因为你，但是你确实很有能耐。”哈吉双手环胸，眯着眼看我，“你自己大概感觉不到吧，在你身上，绝望的气息无处可寻，你就像一株净化迷途的仙草，谁都想含在嘴里。因为，这里真的，承受着，太多太多绝望了。”
　　“可是……把我含在嘴里的也只有你们啊。”
　　“啊哈，听说你小的时候，维康新还大老远地跑来找你呢。”我的丈夫露一个坏笑，邪恶因病态的点缀而显得极为妖娆，“不过，他毕竟还涉世未深，所以没办法把你吃掉吧。”
　　“喂。”我出声喝止，顺便用眼睛瞪他。这和维康新哪里有关系了。
　　“你知道的吧，爱尔，愿意被吸血的人的血，会更甜美；而愿意，被诱惑的人，就更容易被诱惑。”我盯住哈吉的喉咙，舔了舔干涩地嘴唇。
　　“当初，我对你的存在十分好奇。我清楚你的身份，以及你母亲的过往。在我看来，奥斯温无疑是在进行一场恶性循环，他企图在你身上寻找，某种他不曾得到过的温存，那时我是那么想的。只是到后来，本来想把你从奥斯温身边赶走的我，居然也沦陷了。
　　“这是一种非常惨痛的失败啊。我开始在意你，我甚至开始，不在乎你究竟会对我们……有怎样的危害。但，倘若说，我是否还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我希望你和奥斯温都能幸福。可你们在一起，就不会幸福。
　　“你相信么，爱尔，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反而，会酿成灾祸……可在我有生之年，估计什么都无法做了。”说完最后一个字，哈吉忽而滑倒在地上，神情却格外轻松。
　　“爱尔，现在对我而言，站立已经很吃力，估计我很快就不能下地了……”酒红的蛇，抬起脑袋，对我极尽妖媚地一笑，“这次，不再是装病了。”
　　我咬咬嘴唇，扑到他的怀中。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在这么风平浪静的时刻，嚎啕大哭起来。
　　我用力捶打哈吉的胸膛，一遍又一遍说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准你离开我……他像安慰一个孩子一般，轻轻抚摸我的头。
　　“乖，爱尔，我不离开。”他亦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不知疲倦。而后，当我愕然发现他的声音也有一丝哽咽时，他不给我窥看他面容的机会，只是紧紧地，搂住我的脑袋，久久未松开。
　　“我，不离开。”他说。
　　哈吉，这辈子，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不管我们是什么，好不好……
　　
                  第十五章、逆光（7） 
　　乌鸦，翻唱着牧师的葬歌，嘶哑的悲叹，带着无人能懂的讥讽。如此熟悉的，粗粝如未剥壳小麦的声音，穿破重重厚重云层，不断回旋。
　　迷途笼罩在一片，比以往更昏暗的愁云惨雾中。尽管大家，都装作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夜晚，我似乎听到翅膀扑打的声音，我惊醒，光着脚跑到窗前，却除了茫茫黑夜，看不见任何，我希望看见的东西。
　　我失意地转过脸，瘦小的路西法蜷缩在床上，月光照亮他夜晚尤其女性化的面庞。他如此耀眼，如一颗黑珍珠，这种光芒，倘若能够持久，就能吸引到任何一种生物。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至肩膀，此时更有一部分遮住了他的面庞。这个样子，显得十分妩媚。我苦笑，路长大以后，一定会男女通吃吧，这个小恶魔。
　　不过，也未必要长大。
　　愿意被吸血的人的血，会更甜美；而愿意被诱惑的人，则更容易被诱惑。哈吉的话，在我的脑海中不停回响。自从上次，哈吉在过道上滑倒，他好像就真的站不起来了。为了让他好好休息，我和路一起睡，过去是经常，现在是天天。我呢，虽然对路没有食欲，但心中，巨大的寂寞，总是罪恶地催促我，把路看成第二个哈吉。
　　我太需要同伴了。
　　我甚至会惊恐地想，是否多年后，我与路的关系，会彻底改变。
　　就像哈吉说的，吸食与被吸食，诱惑与被诱惑。
　　但现在，我只想把路看成孩子，我的孩子。
　　埃蒂卡，书中著名的女主角，她曾经与许多血族建立亲属关系。但之后，她都失败了。她无药可救地与她们成了情人，甚至，连她认为妹妹的小女孩吸血鬼，都对她产生了罪恶的爱意。埃蒂卡的魅力是一种毒药，且无可解。她想寻找到这种似爱似幻的感情以外的东西，可是，又无法离开这种感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情人一个有一个，可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又有几个。能抵御强大猎人的魅力的血族，又有几个……埃蒂卡不知道，在这样的生活中，她究竟是女王，还是女仆。
　　这就是《埃蒂卡的悲喜剧》。谁又能说，它不是在暗示什么呢。
　　在我的注视下，熟睡的路西法睁开他亮如星空的深蓝眼睛望向我。他缓缓抬起他那颗令人心动的黑珍珠脑袋，起身的动作，已经渐趋优雅，即便是个幼稚的身躯。
　　“爱尔。”比普通女孩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哭了。”
　　是的，我没有发现。我有些狼狈地迅速抹掉泪珠，即便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定没坚强到哪去。路西法似还很困，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就走下床来，光着她的小脚。
　　“做噩梦了？”她轻柔地问。看吧，我可爱的小恶魔，说话永远像个成年的血族。他似乎就没有童年，他似乎是个更彻底地悲剧。
　　“不是做噩梦才会哭的。”我对他淡淡一笑，“我梦到维康新回来了。”
　　“你知道维康新吗。”我又补充。
　　“知道。他是我的哥哥对么。我在未来迷途的时候，听过他一些事情。他以前，和炼在地下二层，之后，他被放逐。夜晚他会变成野兽，白天他则是挥动双翼的战士。”
　　“嗯……听说他在外面过得很好。相比之下，有红瞳的炼不会那么幸运呢。”我单手托腮抵住窗框，在稀疏的星子的光辉下，我看见远处一片寂静的松林。
　　“万一维康新有了红瞳的孩子，也会被送来迷途吗？”我忽然想到。
　　“哦不。我想，迷途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集中营。如果红瞳的孩子，得到比较好的照顾，那也没什么。”路西法弯了弯唇角，“不过，维康新哥哥，应该不会想要孩子吧。”
　　“嗯？”
　　“比起红瞳……他应该，更怕野兽的基因遗传下去吧。”路到我身边，双臂搭在窗框上。这个孩子的犀利，总无人能及。
　　他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我。“你很想念他？”她问。
　　“嗯。”
　　“你爱他。”讨厌的肯定句啊。
　　“是。”
　　“那比起奥斯温呢。”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原来再特立独行的人也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呢。”我调侃他，依旧望着远处黑而寂寥的松林。不知道，植物是否会觉得寂寞。这种四季常青的数目，千年如一日伫立着，看上去，从未绝望过。它们默默地，想要见证什么吗……
　　“他们，我都爱。”我轻轻一笑，“维康新就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而奥斯温是个磨坊主。我就是一头小毛驴。自由嘛，当然是可爱的，可是，这头被圈养了一些时日的小毛驴，也离不开磨坊主。”
　　“那毛驴的天性又如何。”路西法深蓝的眼，如诉说每个人心底秘密的水晶球，在夜幕之下，一闪一烁，“倘若磨坊倒闭了，它会去草原吗？”
　　“路，我不知道。抉择越来越困难。就比如，毛驴不明白，去了草原，该以何种方式生存，这个时候，残忍的磨坊主倒显得亲切了，至少，跟着他有饭吃。”
　　“抉择永远都很困难。所有人，都在安于现状与改变之间摇摆着，但，倘若你是一头野生的毛驴，爱尔，你不选择，迟早有一天，时间会逼你抉择。”
　　“是，我明白。对于永生一族而言，时间是最高的审判官。但是，操纵命运的，往往是另一些官员。那路，如果是你，你会如何抉择，磨坊，还是草原？”
　　“草原。”
　　路近乎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我看见他的眸中有野心的火焰跳动。
　　“我想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爱尔，你也应该如此。一个磨坊……一个随时可能崩塌地磨坊，纵然能遮挡风雨，却无法，一辈子倚靠。”
　　“是的，你看过那么多诗，有那么好的思想。”我继续苦笑，“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会想办法让你去外面发展，你的确需要更大的空间施展才华。”
　　“嗯？去施展才华？我比较倾向于，去看别人施展才华。”路优雅地，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度步向床，“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猎人都是你这种呆呆地样子。”
　　“啊，真抱歉，你有这么一个愚蠢的妈妈。你不必向外人提及我。”
　　“不用道歉。就像我不会因为我比你聪明而向你道歉一样。”路又爬上床去，揽了揽枕头，眯着眼将头转向我，“喂，哭够了的话，就快过来睡吧。没有力气是拉不动磨的。”
　　我于是上床，躺倒她身边。坦白说，和她这么一聊，确实感觉心情好了不少。我有些后悔了，我真不该说赞同路出去发展。我不可能舍得他的。
　　我一挨枕头，路西法立刻就抱住我，用比以往更大的力气。
　　“如果做了可怕的梦，就抱紧我。”他的声音，虽然满是困意，却依旧温暖，“一切都会好额。”
　　“都说了不是可怕的梦……”
　　我果真，在他的言语中，得到了更踏实地安慰。慢慢闭上眼，我却又睁开了眼。
　　“呐，路，你睡了吗。”
　　“唔……”一个含糊的回应。
　　“如果……要出去……我们要不要一起……？”
　　“最好不要。”
　　“说得也是。”
　　我亦反搂住他。
　　路，我好害怕啊。
　　没做梦，但是，我好害怕。请让时间，仁慈地允许，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好想，成为一棵树。这样在别人谈及自由时，我可以茫然地眨眨眼睛。
　　一旦根拔树倒，我就停止思考。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各位，最近比较抑郁，╮╭拖延了一点时间，全文应该在十一月完结吧 
                  
第三卷
第十六章、孤舟（1） 
　　哈吉是早产降生的孩子，拥有迪雷坦家族最虚弱的身体及最阴沉的童年。他就是一条蛇，匍匐在阴森的角落，会在每天，一束晨光照耀到他的身躯时，才睁开慵懒的眼睛。
　　根据我听见的及我看见的，我确定哈吉不是一个风流或浪荡的人。他并不了解爱情的意义也就无所谓滥情。他人生中的大半部分，都在保护他的家族，爱情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首插曲，不过却够惨烈的。
　　他已经无法下地，像莉拉期待的那样，他正一步步走向史无前例的衰亡。无论哪位医生，皆只能对哈吉的病摇头叹惋。即使很多年以后，我还在想，倘若，莉拉未曾因奥斯温而愧疚自杀，那么，她会以何种表情面对迷途之后的惨状。而我亦不知，用何种表情面对她。
　　迷途中谁没有几个秘密。但毫无疑问，某几个秘密，把你的姐妹和丈夫扯在一起并不是件多愉快地事。而且，颇让人伤感的是，你还必须去收拾这烂摊子。
　　好吧，莉拉，你知道，我不喜爱憎恨谁，所以我当然还是喜爱你的。既然你选择干脆地离开，那么我希望，你已经得到解脱。因为在这出荒诞的闹剧中，如果连你都不快乐，那么久无人可以快乐了。
　　我固然不能再吸哈吉的血。看起来还十分健康的奥斯温自然又晋升为我的第一食物来源。他不再来三层了，所以输送食物的工作交给了娜斯塔嘉。娜斯塔嘉接管了工作，也就接管了秘密，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并承诺保密。虽然她明显不大乐意。她的态度很明显，十分尊重奥斯温，十分讨厌我。我的秘密，让她更加讨厌我了。
　　我无法密切关注奥斯温的身体状况，但是他的血液告诉我，他的状况还不错。我想我是可以抱有小小的幻想的吧，幻想病毒，最终战胜不了我悲苦的爱人。
　　每当我接过我亲爱的人的血，娜斯塔嘉都会不悦地皱起愿就冰冷的眉头。每次如此。我本是为了不惊吓她，所以不当着她的面进食，但鉴于她怎样都改不掉对我皱眉及用下巴对着我的鼻梁的做法，所以我就刻意在她面前进食了，还装作很享受地咂咂嘴。
　　有一次，娜斯塔嘉终于忍不住了。“你那么做，迟早会受到诅咒的。”她对我说。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身体因生气而颤抖。
　　“最大的诅咒，莫过于所有人都死了，你却活着。虽然受到诅咒的，就不只你一个。”我捧着装有奥斯温鲜血的杯子，露齿一笑，“亲爱的娜斯塔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非常不喜欢。我只想告诉你，你的选择很明智。千万别喜欢上我，心甘情愿地让别人的牙齿深嵌入脖子可不是太好玩的事。”我一口饮尽杯中的血液，然后猛地将杯子举到娜斯塔嘉面前。娜斯塔嘉如我所料地吓退一步，好半天，她才想到自己的职务，迅速接过杯子。
　　“哈吉殿下有病在身……陛下也迟早会明白的，你才是一切的祸端！夫人，您的日子，不会一直那么好过的。”娜斯塔嘉双手紧紧拽着杯子，望着我，就像一条吐信的蛇。
　　“你也知道的，不是吗。姑娘，在我身边的人都挺凄惨的。这是实话。我也不喜欢你，但是我发自内心地提醒你。”我对她无保留地苦笑。她的话，确实让我心底隐隐作痛了。不过呢，我不像她，每次谈话都紧张兮兮的。想说什么，又不敢劝说。
　　这座城堡没有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在我出生前就存在，在我毁灭时，依然存在。是我带给这些爱我疼我的人那么多伤害吗？可这一切，都毫无退路。
　　娜斯塔嘉离开了。我叹口气，就去武术教师寻找安格烈。
　　现在负责陪伴路西法的是穆穆里，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得昏天黑提。穆穆里的注意力不总在我身上了，他在那个小恶魔身上找到了更大的乐趣。这样很好，我可以安心去找安格烈。他是一位很可靠的长辈，当我滑进他的怀抱融进他的血液时我能感受到的永远都是无尽的宠爱。
　　这是形式所趋。闹别扭的娜斯塔嘉经常会不送食物给我，或者倒掉了或者怎么怎么了。总之，没什么事比目睹一个猎人食用尊敬的陛下的血更让人难以接受吧。所以我不得不在安格烈身上找食物，他身上父亲一般的柔和让我心安。
　　在迷途活了那么久，就会明白，人与人的相知，是建立在理所当然的伤痛之上的。这点，武者更明了。
　　哈吉的病，于迷途，是一场惨痛的经历。爱美尔许是嫁得太偏远，倒是伊婀娜，只身前往来探望。她来迷途，还是依照惯例般与奥斯温相处了一会儿，然后才来找我。我和她在大礼堂中，谈哈吉的近况和奥斯温的健康。我不知如何提及路西法，倘若伊婀娜想念他，我一定会让她伤感的。而倘若不思念，我又提它干什么。
　　坦率的说，我这个养母，对路的生母……不妒忌是不可能的。
　　就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时，路西法和穆穆里欢快地跑入礼堂。穆穆里似乎是在捉路西法，他们你追我赶的，身上沾满了泥巴。路西法跑到我身后，伊婀娜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穆穆里一脚踩到了伊婀娜的裙子。莽撞的穆穆里这才看出来，来人是他并不熟知的贵妇，瞪大了眼睛，刚欲说什么，却被路抢先了。
　　这种处境，还不至于难倒路。
　　“我们很抱歉，夫人。”路西法站到我身前，湛蓝的眼抬起，平静地注视他的生母。伊婀娜因这样的眼神，居然惊惧地后退了。她儿子的气场，可以让她感到害怕，这是怎样的悲哀与荒诞，可我确定，这是路西法想要的效果。
　　出于礼貌我也站起来，顺带着搭住路的肩。我没听错的话，他的语言中有遮掩不去的进攻性。这不是好的待客之道。
　　“看起来，路……西法，你找到一个好母亲。”伊婀娜看看我，说，带着真挚的微笑。她的笑使我明白，无论路西法曾经受过怎样的待遇，但是现在，一切结束了。
　　“我想我并不是个好母亲。路有很多才华，我都不知如何去开发。”我在伊婀娜炽热的注视下垂下了双手，谦虚地笑笑。
　　“不，你可以照顾好他的。”伊婀娜的声音颤抖起来，美丽的蓝眸波光粼粼的，盛满了泪水。我的心忽然就像被针扎了一般，我能听出，另一位母亲的乞求。
　　是的，如果时光允许，有哪位母亲，会选择讨厌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小家伙，给母亲带来很多痛，很多苦。
　　“我始终把路当做最好的礼物。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幸福。”
　　伊婀娜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对我露出一个端庄沉稳的笑。“那么，好妹妹，带我去见见你的丈夫吧，听说你最近都是一个人照顾他，很辛苦吧。”于是我就领她上了楼。路似乎没有反对的样子，所以我也就牵着他一起去了。他一直望着地面，什么也不说。而伊婀娜也没再和他说什么，两个人有时候，就像陌生人一样。
　　如果说伊婀娜是逼不得已才把路从身边送走的，那么无疑，这次相见，会让他们二人想到很多痛苦的事，这些事，比起亲人间的爱，或许更为深刻。
　　哈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一些书。我们来了，他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爱怜地抚摸他酒红色的头发，扶他坐起来。
　　“伊婀娜，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带着尊敬。
　　伊婀娜僵硬地点点头。
　　他继而又望向我，目光中，带着酒一般的光泽。“最近你的食物还有保障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然而，他的面容又格外平静。我有些疑惑。他的声音好像是普通人在冰水中呆了三小时后发出的，是很明显的颤抖。
　　我迟疑片刻，看看欲言又止，情绪一直不是太稳定的伊婀娜，决定把时间留给这对姐弟，于是站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哈吉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诧异于哈吉的动作。他显得无助极了。但我还是微笑着望向伊婀娜。
　　“哈吉，这是我丈夫亲手调制的花茶，或许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伊婀娜似乎没没有看见哈吉的动作，只是木木地开口。她说完过了几秒，才从手提包中翻出一个手帕包裹，绽开来，里面有两个小纸包，包装一致的精细。我想这一定是很珍贵的药茶，想不到伊婀娜的丈夫也那么渊博。不过，路西法的生父么……自然不是普通人物吧。
　　我望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路西法，心中萌生出想见见他生父的念头。但下一刻我脑海中涌现的是奥斯温苍白的脖颈，急忙转移了注意力。
　　“我也很喜欢花茶，请问是什么花？”我偷偷挣脱掉哈吉的手，上前取过一包，打开来，发现是红色的花瓣，淡红的，挺漂亮。
　　“水苏花。”伊婀娜直直地望着我，眼睛睁得出奇的大。
　　“那现在我就拿开水来，可以吗？”水苏花啊……那是什么，我好像从来未听说过。
　　“好，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丝毫不费功夫地取来了水，再进来的时候，哈吉已经把头转过去了，我不再看得见他的表情，有意回避我的样子。然后我想到，可能是他又和姐姐闹什么别扭了，又或者是因为我挣开他的手所以不高兴了。可毕竟伊婀娜在，我总不能在她面前和哈吉卿卿我我。总之这姐弟俩的举止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是的，很怪异。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只当这是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
　　我手中的水壶被伊婀娜僵硬地接过。“我来吧。”伊婀娜说。
　　“哈吉，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亲人，所以，一定要好起来。”我等了好半天，不见哈吉转过头来，于是我想他大概是真生气，急忙上前，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认错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摸索着，再次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颤抖的，无力地，瘦弱的。
　　过了许久，他放开了我的手，扭过头不再看我。
　　
                  第十六章、孤舟（2） 
　　我想哈吉大概是要我离开了。我也应该把空间留给哈吉和他姐姐。我牵着路西法，在门口，路西法转过头，忽然对哈吉说：“再见，爸爸。”
　　他没有提到伊婀娜。“再见。”我听见哈吉柔和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一直照顾哈吉的缘故，我在走廊里徘徊，没有立刻离开。我像一位尽职的护士那样，等待传唤。路西法陪着我，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许多泥点子，当然，他本人是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另类的优雅，从幼小的躯体中渗透出来。
　　我瞧了他一会儿，就说：“路，你长高了。”
　　路抬头，用深蓝的眼睛打量了一番我的头顶，露出玩味的笑意：“我确实还不够高。”
　　“路，可能提起来并不恰当但我还是想说……你那种对待伊婀娜的态度并不是很……”
　　“那我该怎么做？”小恶魔挑衅似的望我一眼，“我和她，太熟悉了，伪装很多余，不是吗。何况，与其说是我的态度，还不如说是她……”路低头，用靴子顶用力敲了敲地板，没再说下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过了一会，他平静地开口。
　　“好吧好吧，但我觉得……路，伊婀娜还是很关心你的。我发誓我看出来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我说。
　　“你看出来了。”路轻轻一笑，没反驳也没嘲讽，一个很淡的笑。就是这样一个笑，让我的心像被揪住一样。他如此超脱，仿佛我讲的与他无关，仿佛，伊婀娜也与他无关，仿佛我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不知为何开始失神。路见我没有反应，便一个人走远了。
　　我开始想，我对路的这种担心，是否有一天，会和奥斯温一样强烈……
　　好可笑。明明决定收养路的人是我，可我……却又担心起自己是否养虎为患……如此戏剧性的命运……奥斯温，你曾经问过我，是否为人母的我了解了一些曾经不了解的。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多活一天，就多了解一点你。
　　“路……水苏花是什么花，你知道吗？”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
　　路转身，刚欲回答，却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杯盘破裂声。
　　走廊……不，整个三层都十分空旷，所以，声音就显得尤其刺耳。甚至根本不用怀疑，声音就是从哈吉的房间里传来的。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惊。我开始紧张，掌心不停地渗出汗水。哦是的，如此沉寂的迷途把我驯化得越来越敏感。我的腿即便不听使唤，却还是用力向哈吉的房间迈去。瞧，仅仅是一个声响，就把我整得如此不安分。
　　刚欲开门，们就自己砰然打开。伊婀娜迈了出来，神色憔悴，却又显得很轻松。们开得很用力，使我就呆立在那里。伊婀娜停下步子，缓缓望向我。
　　“其实生活，是挺简单的一件事，对吗。”她给我一句语气飘忽的话，轻盈，紧接着留下沉重的气氛。我目送她不紧不慢地走远，随即踉跄着迈入屋子。
　　哈吉仰躺在床上。
　　他安静地闭着眼，整个脑袋耷在床沿上，四周都很安静，一如既往的安静。他垂落的，消瘦的手腕下，是一只摔得粉身碎骨的杯子，暗色的液体沾湿他的红发，渗入地毯中。那液体飘出一阵清香，我慢慢走过去，低头一看，些许柔软的菊花中有一些红色的小花瓣——献祭给死者的水苏花。
　　原来我不是敏感的。事情早就在按照预定的轨道发展着。我所想到的蛛丝马迹，都不是幻觉。
　　有一种鸟，倘若被人捉进笼子，母鸟就会送来有毒的食物，因为它不愿看见自己的孩子不自由。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怀着怎样的勇气，望向哈吉。或许，仅是无意识地一瞥。
　　这个时候，仿佛奇迹般，哈吉忽而睁开眼睛，他望向我，却不知是否看到我。他的眼神里有惊奇，也有疑惑。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婴孩般的眼神。没有痛苦，没有欲望。而后，他又闭上眼睛，身体顷刻间化为尘埃，杯子空了下去，什么都没有了。
　　我面对了一场进行中的死亡。这不是第一次，却是最痛苦的一次。最无能为力的一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身体代替我麻木的面庞做出反应。我的腿软了下去，我跌跪在地上，感到一阵真实的刺痛，是杯子的碎片插入我的皮肉。但那刺痛很快舒展开来，就如漫入地毯的茶水，我不再能感受到。
　　我早该料到……
　　我们的分别……近在咫尺……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对你说……
　　让你寂寞的离开，是我不好。
　　这多么不可思议。与我朝夕相伴的人，转眼间就消失了。死去的姿容，生前的微笑，都仿佛梦境。他究竟是否，来到过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过这个房间，总之，人们进进出出，发出不少声响。我最后被红揪了起来，这些帖身侍女不经意间总会有非凡的力量，她们似乎比谁都坚强。
　　“奥斯温……奥斯温他来过吗？”她拉我起来，我就立刻抓着她的肩膀问。我以为我足够平静，可我发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也十分尖锐，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老妇。就像我，睁大了眼睛望向四周，其他人亦睁大眼睛望着我。
　　“他来过。他很快走了。”红平静地回答，“夫人，你颤抖得十分厉害，你的腿……看起来伤得也不轻。”她用强硬的力量将我拖出房间，也阻止了我进一步的丢人现眼。
　　“医生很快就到。夫人，你需要再等一会。”红将我扶到另一个房间的床上，为我草草包扎了一番，我便让她离开了。我很快把她说的医生什么的抛到脑后，我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我很想睡，且，不想再睁眼看到任何东西了。
　　我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要让哈吉提早离开这个世界，除了病痛……事情真的已经那么坏了吗？真的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吗？真的就，只有这条路了吗……
　　难道，实际上那是十分痛苦的病，只是他从未表现出来吗？回想哈吉当时的表情……不，我不要回想……
　　我陷入沉睡，自然得让我自己都十分诧异。而且我没做什么梦。我想我大概是成熟了，终于在各种灾难后，找到一个有效的治愈方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实在一阵让人欢愉的花香中醒来的。我睁开眼，并未很快获得清晰的视野。我感到一只冰冷却异常温柔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是一只熟悉，却又陌生的手，但仁慈得让人不想离开。
　　我听见声音了。听见红和谁小声说话，然后是谁推门离开的声音。和红说话的，是一位声线陌生的男子。而那只手，应该是他的。
　　我迅速坐起来，想立刻细看陌生人的样子。因为，那只是……
　　在起初让我觉得，失去的温暖又回来了的，父亲一般慈爱的手。
　　好了，我可以看清楚了。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正坐在我的床头边。他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微笑。他的白色长袍是用光亮柔滑的面料制的，绣着淡金色的中国龙花纹，十分大气尊贵的样子。虽然不知对方是谁，但穿这样的衣服……总给我一种对方很自恋的感觉。
　　然后我看见他的右手还拄着一只十分复古的手杖，做工精细，优雅干练。
　　我觉得大概是我睡太久了，居然莫名头疼起来。
　　“女孩，你睡太久了，所以我来用香薰叫醒你。”哦是的，我瞄见床头柜上精细的香薰炉子。他的声音缓和且低沉，温和，却无法猜测。
　　我抬头，在万分诧异间看见对方淡金色的眼睛及白色长发。
　　
                  第十六章、孤舟（3） 
　　他的饱满的额头全露出来，额发全梳向后，几缕白发垂于肩膀，干净整洁，很严肃的样子。真是罕见的颜色……原来吸血鬼里也有白化症这种东西存在吗……
　　他有很高的鼻梁，这更能显示出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傲的气场。他淡金色的眼闪着淡色的，耀眼的光。他自然是英俊的，言行举止很是高雅，这表明他来自血族中的高层。血族永远不像人类，他们生来就不平等，先天不足会暴露得很明显。而猎人，只要拥有降服血族的力量，就会被认可。
　　我还注意到他的左耳，那里戴着一枚长款耳环，有一个老鹰形状的浮雕镶嵌其上。
　　“你是……谁？”
　　“马汀。如果你是指名字的话。”他微微向前倾身，嘴角是一个颇为舒缓的笑。他很亲和，虽然肯定是个表象。他将这种亲切的气质表现得很适度，所以还是会让人有种被他的威严震慑到的感觉。我很有冲动去打破这种威严。奥斯温也有这种威严，但私底下的他的心境……有无比绝望脆弱的一面。
　　他唤我“女孩”，我注意到了，显然他有很不一般的背景。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顺带用手揉着太阳穴。我的脑袋很疼。
　　“你昏睡了三天，近乎晕过去了。你的小女仆很担心你，就叫我来看看你。”他修长且干净地手指敲了敲香炉，“我想你不介意吧，我用这种方式叫醒你。再睡下去可不妙。而且，你在梦中尖叫。”
　　“这么说，你是医生？”我清了清嗓子，确实有刺痛感。
　　“呵，虽然不是专业，但还有那么几套可拿出来唬人的戏法。”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事实上，我是才到的。有人让我来这里照顾病人。”
　　“你是位很谦虚地先生……请问您的姓氏？”
　　“克里斯汀。”
　　我听说过，那是一个十分古老且繁盛的血族家族。可以说是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他们，并不完全避世，也并不全然融入现代的人类社会中，家族成员分布世界各个角落，有杀人如麻的清道夫，也有歌喉婉转的音乐家，但他们似乎做什么都十分出色。又比如，我面前这位医生，他看上去一点不像医生，但我肯定，他是个杰出的人。
　　难怪他叫我女孩。事实证明，就算他并不比我大多少，在那种迪雷坦根本无法比较的宏大家族中，他也会变得极为老成。
　　“哦……如雷贯耳……”我不太会奉承人，“所以……你是来照顾陛下的吗？”
　　“是。”他耸了耸肩，“本来决定照顾的是另外一个人，但似乎没那必要了。”我不得不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流露得非常自然的，残酷。但他确实又没什么错，迪雷坦家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这是遵循自然法则的，他没必要忤逆他心中的客观。
　　我算是彻底清醒了。我立刻想到哈吉的死，以及被病魔缠身，尚且并无大碍的奥斯温。我什么也没说，却心如刀绞。
　　“我很抱歉，女孩。”他似乎是看见了我眼里的痛苦，于是说，我很怀疑这句话的真情成分。
　　“你说……”我沉吟片刻，“你只救一个……”
　　“不，不对。我是来‘照顾’人。我没能力救。如果你是在强调数量的话，那么是的。我不是圣人，就算圣人也不能照顾每个需要照顾的人。有人写信给我，让我照顾一个，我就照顾一个。”
　　我沉默了。知道奥斯温患病的还不多，那个写信的很有可能是伊婀娜。这也是个让我一提到名字就难受的存在……好吧，谁写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知道哈吉和奥斯温都生病的情况下，写信人不可能主动写“请你选择一个照顾”之类的，这一定是我面前这位显赫的医生“讨价还价”后的结果。
　　他的话，十分直白，残忍到我根本开不了口。而且从他的到达时间看，很可能写信人是一再央求，他才来的。是的，他直白得彻底。
　　“真让人诧异。你还愿意为我浪费你的熏香。”半晌，我带着点讽刺地说。
　　我真想知道，是否写信人付出了什么残酷的代价，才请动了他。可他却又无法完全治愈患者……不过既然请他，或许也就证明，至少写信人认为，他应该是，最可能有办法救奥斯温的人了……
　　结果马汀就笑了，似乎很温和。“女孩，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可能是缺少点济世情怀，但我并不吝啬。”
　　“济世情怀难道和为人慷慨意思不一样吗？”
　　“哈，你瞧，每个家族都有一套法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严格遵守才可独善其身。或许你大一点，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是所有事，你有能力去做，就该去做。”他完全不在意我语言中的攻击性，这种包容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孩子气。他十分娴熟地把玩着手杖，将之从两根手指间，转动到另两根手指间。
　　“我不叫女孩，我叫爱尔。”我冲他不满地皱皱鼻子。我得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我讨厌他的直白。
　　“好，抱歉我失礼了。”他依然微笑，“不过我很喜欢叫你女孩，你很纯洁，让人想呵护。”
　　纯洁……我好讨厌这个词。但我清楚的很，他就在说我缺乏处世经验。
　　“没事的话，我先去找你们的主人了。我还未与他见面。”尊贵的医生十分热衷划清“我们”与他的界限。他见我没有反对，便起身向我行一个礼，持着手杖出去了。
　　“哦对了，”在门口，他转过身来，“女孩，刚才在我碰触你的额头时，你反应好像很大……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还真让我吃惊。他看上去好像对迷途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啊……
　　“父亲。”我平静地凝望他淡金色的眼睛，“当然，我没有父亲。所以我肯定感觉错了。”
　　曾几何时，我认为安格烈是我父亲。但他对我的关心与引导，起源于他挚爱的剑。我永远不及。他真心爱着剑，也就敢平静面对我的利牙……至于我的生父……或许奥斯温，曾经和他谈过很久吧。
　　马汀勾了勾嘴角。“我确实还未成为父亲。不过听起来，这似乎是个挺让人期待的身份。”他不再深究。感觉灵敏的人一定迅速能发现我和迷途之主说不尽道不明的纠葛。
　　“如果你有了孩子，你一定会对他好么？”我突兀地问。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从心底涌起。我是猎人，我没有家。我的爱是畸形的，无根的。我没有亲人。
　　“如果杀人救人，只在一念之间，那么父亲确实有很多可以犯错的机会。放弃你，一定是你父亲的失误。但在那之前，他一定为你吃了很多苦。所以不要说什么没有父亲之类的话，原谅他吧。他其实很辛苦。”说完，他对我高深莫测地一笑，便离开。
　　马汀……他不理解，这不是……原谅不原谅……而是，一想到，倘若我的父亲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我就无比羞耻。
　　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下地，如果真如马汀说的，我睡了那么久，我真该快些起来。熏香快燃尽了，是时候结束哀怨了。
　　无论怎样痛苦，都必须打起精神。我犯过许多错，可我没有办法，谁叫我是一个人，一直一个人。逆流而上的孤舟。
　　我丝毫不知在我前方的是什么……我应该去见什么人吗……
　　我并不是很确定地打开门，不料却见到伊婀娜。她就站在我房间门口，很安静地等我出来。因为头疼我就只靠在门框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离开并不明智，既然我已在迷途呆了那么久。”她如我所愿，主动开口，依然温婉如一名淑女。我有些不敢正视她耀眼地，伪装出来的微笑。完全开不出来的造作，让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想哭。
　　“太久了。”她又说。
　　我不明其意，却已泣不成声，古堡昔日的大公主，温柔地揽我入怀。“你或许不知道。”她继续，“我的丈夫掌管一个很大的庄园，那个庄园……不种别的，只种有毒的植物。然而谋杀与自杀都是重罪。所以那个庄园不是很受人欢迎。但谁知道呢，或许正因为不受欢迎，所以我才得以嫁过去。爱美尔曾经多次向我表示过，她绝对不要嫁给一个与毒物作伴的丈夫，哪怕生活再安逸。结果就是，她成了一株罂粟。”
　　我不清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提到了她的丈夫……是为了安慰我吗……
　　“你的丈夫……是个好人吗……”我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忽而发现，不去想悲伤的事其实很容易，在她的怀抱中我慢慢停止哭泣，直视她温柔的，载满回忆的蓝眸。
　　“很难说。”她似很高兴地闭了闭眼睛，“不过不难相处。而且有谁想要毒药，他总不会拒绝的。”
　　“所以……哈吉……是拜托你们的吗……”他瞒着我……
　　“他是个有点任性的弟弟，不过，他总是竭力把什么都做得最好。”伊婀娜幸福地微笑，“对他而言，一点一点不能动，太残忍了。我懂得他，就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追求的，是让人一瞬间崩溃的，那种非常想哭的感觉。而欲囚，我希望，会有人感受到窒息般的难受。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吧。
是的，情节有些拖沓，但是，我必须在字里行间下足功夫，尝试各种可能酝酿气氛的修辞。请原谅我，这是我必须做的。
十一月份会结束这个故事。
然后是真实的续集。预计圣诞节吧……
争取那个时候，我有幸，会让你们中的一些人，伤心，且，窒息……
啊哈……目标而已…… 
                  第十六章、孤舟（4） 
　　这一切很真实，也很虚幻。
　　她说哈吉是这样死掉的，被毒药毒死了。我的哈吉，自愿离我而去。
　　我的丈夫大人最终妖冶地闭眼于一片花香中，我努力想，试着回忆起他最后的面容，却终是只能想到几片艳红的花瓣，它来自一种忧伤的花，名叫水苏。于是我臆想，或许他是带着微笑离开的，很快乐，很自由。那微笑掩在他酒红的飘逸的发中，不那么真切，恍如梦境，遥远，悲伤。
　　“你是不是很难接受啊。”伊婀娜柔声问我，她发现我久久不语。
　　“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真奇怪……相反我觉得他的离开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惊奇。”我直白地说。
　　“或许马汀先生的香薰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果然你认识他。”
　　“是我请到他。他是个出色的医生，我丈夫的刎颈之交。”
　　“可是比起你不会拒绝授人毒药的丈夫，马汀显得过于苛刻了。”
　　“别那么说，爱尔。如果有很多人死去，那么世人会想到，有那么多人不该死……但是现在，有太多该死去的人还活着……”伊婀娜笑了笑，“包括我。”
　　我无言。大概真的是致幻剂的作用吧，我总觉得，伊婀娜也给我很梦幻的感觉。
　　“哦，时间过得真快呢，爱尔，当初我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父亲望着你的眼神就那么暧昧。”城堡的大公主转到一个看似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当然，还是无比沉重。
　　我的心没来由得一沉。失去了哈吉的奥斯温……此刻又在干什么……我起初就想见他，而他一定不那么想见我。或者，更深得恨我。
　　“他很少用有温度的眼神看人。”
　　“温度……他现在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了我吧。”
　　“我听出来，你很爱他，你很在意他，那我也就放心了。”伊婀娜将她美丽的指甲举到面前，轻轻呵一口气，“你懂得，这个世界，惟有孤独最让人痛苦。因为孤独所犯下的罪过，请尽可能的去原谅。”
　　当时的我，微微察觉出了什么，却又不太明了。
　　伊婀娜很快离开了。而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想到，有谁说过，自杀及他杀，都是重罪。
　　伊婀娜走后我又一个人呆了很久。我承认我害怕了，怕见奥斯温，怕见路西法，怕在没有哈吉的迷途游荡而不知所措，怕那更压抑的气氛，侵蚀进我本就不坚强的内心。我穿上红给我的黑色丧服，哈吉的卧室，已被打扫得很干净。我坐在那里静静地想我该怎么办。我很庆幸此时无人打扰，或许，大家都去参加盛大的葬礼了吧。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呆呆地望着哈吉曾经躺过的床，忽然就说：“哈吉，为什么不带我走。”话一出口，就把自己吓到。我明明决定给他幸福……
　　此时，我还戴着奥斯温给我的结婚礼物，那条心脏型项链。我知道，它被装满了。因为太满，所以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我忽然想到我要去找奥斯温。虽然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可能我们在一起只能抱头痛哭……但那也是建立在他尚且还十分平静的情况下。指不定他又把我关到地下二层，说我是一切悲剧的始源——或许，这是个事实。
　　忽然间我就有了力量。捏着那枚心脏，我就有理由相信，世界还不至于让人绝望。我要找到他不论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我要安抚他，让他感觉到，痛苦再多我也在他身旁。
　　我们的宿命，纠结在一起。
　　他在哪儿呢，有谁陪伴呢。
　　我风一样地跑到一层，但那里静悄悄的。我只是偶尔看见几名穿黑衣的侍从路过。一层很大，而奥斯温可能长久驻足的地方又很多，毕竟一层都是舞厅和大礼堂。我跑了许久，最后倒是撞见了娜斯塔嘉。
　　我遇到她时她正在对一名首席女仆发号施令，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陛下建议各位都换上日常装，丧服什么的太压抑了。”她说，“我相信不会有人反对，死气沉沉的古堡未必是对死者的敬重。”
　　我静静地听完她的话，然后走下去。
　　“夫人，节哀。”她硬邦邦地向我问候。我真想知道她这是何苦，她对我的厌恶已表露得很明显，没必要装什么。
　　“你的好神秘的陛下在哪里。我想请问。”我跑了许久，微微有点喘。我的体力其实很好，只不过，我已好久没吃饭。
　　“你找他很久？”娜斯塔嘉眯眼。
　　“不短。”
　　“我不知道。他从昨夜就不见踪迹。”她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想她一定是故意气我，于是狠狠瞪她，“我饿。”我说。
　　“我告诉你了，夫人。”娜斯塔嘉微微退了一步。可依然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可能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在她的话语中我能感觉到她对我还是有所恐惧的。
　　奥斯温……如果真找不到……说不定我还真得找别人下手……马汀怎么样呢？我对未知的对象，很有兴趣。
　　爱情与饥饿，都如此难耐。
　　“你是说……你也找不到奥斯温？”
　　“你可以继续试试。或许你能行。他不想见我们。”娜斯塔嘉谨慎地瞥我一眼，犹豫着说。她不乐意我见奥斯温，但更怕我会饥饿到不受控制。
　　“谢谢。”我叹口气，“想不到你也有合作的时候……他不会想不开吧？”
　　“陛下不至于那么蠢。”
　　我于是继续去寻找。图书馆，二层，四层，五层……该死，哪里都没有。他会藏在哪里？这么大一个男人，居然也可以像猫一般藏匿于角落吗……
　　他不至于和我玩捉迷藏，所以，他一定是真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在某个地方，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思考，沉默。他说不定也不欢迎我。
　　可我下定决心要找到他。就像厉鬼，缠上了犯相思病的姑娘。统统无药可救。
　　他会在哪里？我累得跌坐在楼梯上。终于搜肠刮肚，我提起灌了铅的腿一口气迈上十层。这里如同是迷途的废墟，不被人注意，却是包裹着幼年的我的茧。
　　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心跳如雷。
　　我不知为何会想到这里，明明还有地下……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找。可我就是想到了这里，并且，来到了这里。这里，容纳着我最初的伤痛，与，最初的梦想。
　　生活，如果是一曲永不止尽的圆舞曲，那么，我就是在这里习舞，还崴了脚。
　　当我进入十层，听见带着点欢快气氛的小夜曲时，我就知道，我来对了。甚至，我的眼前漫起一片水雾，我居然又想哭。
　　我像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十层，每个房间都紧闭着。我推了推几扇门，又继续往前走。音乐无疑是从一间客厅传来的，我走过去，门没关。这里装饰一新，比起童年时期。地毯和墙纸都换了颜色，还放置了几枚古董花瓶。温馨得不得了。我诧异了，一种慰藉油然而生，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奥斯温当然在这里。
　　“果然，你找到我。”在我失神之际，我残酷的爱人现身于我的身后，嗓音嘶哑，是低沉的魔咒。我骤然回头，却见他在温柔地笑，湛蓝的眼，若宝石般闪烁着光泽。他的黑发笔直地垂过他苍白的面孔，他就在那里，倚在门框上，近乎宠爱的语调，如是对我说。
　　什么呀……别人也一定来这里找过你……只是，你不愿现身而已……
　　我在心底里这么抱怨着，可嘴唇却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我下意识地后退到一个距离，避免他忽然发飙把我剁成肉泥。
　　但无论如何，跨越过残酷的现实，我又和你在一起了，奥斯温。我残酷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祝愿大家一切都好。节日快乐。和我一样摸不到未来的盆友，一起加油呢OO 
                  第十六章、孤舟（5） 
　　“看起来，我让你害怕了？”奥斯温望着我，随即兀自一笑，“也确实……这里对我而言，一直是地狱中的天堂，但对你而言，可能是地狱中的地狱。不过，我不得不承认，那给我的感觉很良好。”他的笑容，带着一丝纯真的邪恶。之所以说是纯真，是因为真正的邪恶往往是深藏不露的。他让我看见，也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如果我没想错……那么他是指强（）暴我给他的感觉很良好……但这种谈话应该发生在这个时候吗。
　　我的苦笑慢慢变成由衷地，融化在回忆中的笑，我与我的爱人相互注视着，时间在酸楚而永恒的爱中慢慢流逝。那样悄无声息，就像生命，抓不住。
　　“不，不是地狱，奥斯温。我的感觉也很好……因为我在这里逐渐感到被人需要……哪怕这是一种很难理解的需要……不过现在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双手环胸，使自己不过分颤抖，我也不知道我为何颤抖，或许，我在这一刻容纳的感情太多了。
　　“地狱中的天堂……地狱中的地狱……告诉我，奥斯温，它们究竟差多少……”我的话还未说完，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奥斯温来到我面前，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我。他湛蓝而冰冷的眼睛，永远是我无法抵御的魅惑。
　　顷刻间他吻住我。我大张的瞳孔里印入他的疯狂，如此狠烈，且决绝。
　　那甚至不是一般的吻，激烈且缠绵。没有间歇，我无法呼吸，这是一场干柴与烈火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没有输赢。焚烧，我只有一个感觉，就是焚烧。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这个男人的行动方式的。可我爱上他，且，爱到死。
　　他的吻让我精神恍惚，这是最致命的毒药。当我再次清晰地注视他的蓝瞳时，我已被他压在地毯上。又是平静且永恒的对视。在沉默中我仿佛在与他进行着无数次的对话。
　　你爱我吗。
　　是啊，我爱你……
　　爱，就像一首史诗。你只会吟唱，反复吟唱，却不知，究竟何处是尽头，又为何开始。
　　他的一只手将我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爱怜地抚摸过我的下巴，嘴唇及眼角。他吻了吻我的面颊，如此温柔的方式，让我忍不住转过头。他的温柔太美好了，太不真实了。
　　结果我一转头，就被他用力捏住下巴，那力量像是要把我捏碎。我无辜地望他，因他用手掌包住了我的嘴，我连叫喊都不能。他或许是想杀死我。
　　“小东西，再做一次我的恢复剂吧。”他忽而开口了，嗓音带着浓郁的嘶哑。如此近的剧烈，让我与他的悲伤及痛苦都无可挣脱，毫无办法地交融在一起。我明白的，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孤独，你的冷酷与疯狂。那湛蓝的宝石，光鲜而冷冽。
　　我却执意相信，再冷的宝石，也可以被暖烫。
　　我无法拒绝，当然也不会拒绝。他亦不是在询问，他只是在阐明一个事实。
　　可是我永远都不能好好做他的女人。
　　他狠狠望着我，那目光在我的顺从中慢慢变得忧伤，还有点无助。他定定地望着我，目光慢慢，从我的脖颈滑下，锁骨，胸膛，小腹……他握住我的衣摆，用力一撕。我闭上了眼睛，然后紧紧抱住他。我把我的指甲嵌入她的皮肉，感受他的存在及我的存在。好真实，好梦幻。我一点也不想松开他，一点都不。而这毫无疑问阻碍了他，原本落在皮肤上的温柔的吻逐渐变成了粗暴地啃咬。我从而得知他有多么痛苦。没错……那么，发泄出来吧，都发泄出来吧，让我承受。他用力撕扯着我的肢体以及衣物，可我抱他太紧，他什么都做不到最后。然而，他是知道的，这也是我们间的默契。
　　他用力扯开我的手，站起来，双脚分立于我的腿边。他颓丧的发丝遮掩着，沾有我的血的森白的牙齿。我望着野兽般的他笑了。知道什么是真实吗……痛苦才是，最真最真的。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用力一甩，我的身体撞到沙发一角，我便面朝下蜷缩起来。他如一头嗜血的狼扑到我的身上，轻而易举剥掉我身上剩余的衣料碎片。我的余光瞥见他锋利的指爪，它们划过我的皮肤，血与快感倾泻而出。
　　是了，奥斯温，这就是我们的游戏，永远都那么激烈，停不下来。
　　我转向他，无所顾忌地迎向他的指爪，用力抱住他，那么不顾一切。不料他却把他的指爪塞进我的口中，他的血液顷刻间充满了我的口腔。我有些生气地瞪他，无可抑制地尽情享受着唾手可得的美味。他稍稍平静了些，歪着头，凌乱的发丝下湛蓝的眼睛憔悴而忧伤地望着我。依然是对视，欲说还休。沉默之下是多么丰富的词藻。我想我在他的怀中一定像个婴孩，一丝（）不挂，还爱咬手指头。
　　不过我何时，成长过呢。
　　他低头亲吻我的肚脐，我颤抖着，与他紧紧结合在一起。
　　我们的爱，痛苦而无助。
　　我们在这地狱中的天堂或是地狱中的地狱不知结合了多少次。但似乎多少次都不够。我不想离开他，一离开我就害怕得想哭。
　　我知道，在此之后，他又会成为那个孤傲冷漠的王。所以每一次，我都像最后一次珍惜着。谁知道之后他又会是何种模样。我那么爱他，所以极尽可能宠爱他，哪怕遍体鳞伤。
　　那些不愿在爱情中抛头颅洒热血的姑娘，其实拥有很多财富，而我，只有奥斯温。我的爱注定一开始就是飞蛾扑花。
　　在所爱之人面前的尊严，请告诉我，该如何拥有。
　　我们几乎滚遍了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而我始终抱着他。我们都知道，末日之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最后我疲倦地闭上眼睛，那个时候他也抱着我，我于是很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其实我是想等他累了，再看他睡去的。但他似乎不会累。我在他不灭的疯狂中感受到他无可寄托的孤独与无处宣泄的悲伤。是的，我愿意成为治愈伤痛的药剂，只要对象是他。他一定伤得太深了，且被伤过许多次。和他紧贴在一起时我能闻到迷途特有的古老的味道，就像下雨天土壤所散发的味道那样自然，带着淡淡的忧伤。那就像是时间的味道。
　　我爱的人，他是一名吸血鬼，他活了几百年，孤独了几百年，我怎可能安慰得了他。倘若我的身体，可以分担他深藏不露的情感，我会，觉得荣幸。
　　而我无法坚持到最后。我跌入了无止境的梦境。
　　我忽然想到，我十岁那年，奥斯温是否比这时还要孤独。他在那之后，一定觉得对我而言这太不公平，所以我成为一位公主。可是现在，我们又躺在一起了。
　　知道为什么吗，奥斯温？
　　因为命运选择了我们，而你，习惯了让我来承受你的孤独。这是个事实，不会因你的身份，以及我的身份而改变。
　　你瞧，十年过去了，一晃而过。多么徒劳。
　　我开始赞同马汀先生的做法了。既然有人活着那么白费劲，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奥斯温的黑发如沉重的幕布遮盖住我的视线。我在他苍白的爱抚中苦笑着睡去。心想一觉之后，事情一定不会糟过我的想象。
　　我醒来时刚好是清晨，哪天的清晨我并不知道。窗外圣洁的阳光如天使一般在我的四周唱着快乐的歌。我正全身赤（）裸地平躺在地板上。我想，我死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我迎着阳光转过脸，泪水模糊了双眼。
　　奥斯温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我想他应该已经恢复了，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哦该死的，我是不是应该去恭喜他。
　　我尝试着慢慢坐起身来，奇痛无比。我发现我胸脯上的伤口，并未必吻痕少到哪里去。手臂上的伤口就更加刺眼了……要是炼在的话……他能把这一幕画得多么凄美呢……
　　呵，好久没见到炼了……不知是否，他已知道哈吉的死讯……
　　是否，在某个时刻，当我望向地面的时候，你也抬着头，望着破败的天花板。
　　我慢慢爬爬到我的被撕成碎片的丧服旁，发现它连遮羞布都无法当。我叹一口气，仰面靠在沙发上。尽情享受着日光的温暖。
　　冷不丁门开了，奥斯温居然进来了。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只穿着一件轻盈地白色长袍，只在腹部系着一根带子。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望见他苍白的胸膛及修长的腿。但他的动作优雅而自然，完全不在意各种暴露。
　　但我还是直勾勾地望着他太具诱惑力的着装吞着口水。我总能轻而易举地被他诱惑住。我猜想我的身体中也有个器官叫“奥斯温”，它会主动与那个奥斯温产生共鸣。我望着他有点凌乱而更显诡异的黑发，湛蓝的眼眸，就像火，存在，就是让我这只幼小的飞蛾沦陷。
　　“你的眼神，好像你要吃了我的样子。”蓝眸盛着笑意。我努力观察那双眼睛，感觉上，他确实好一些了，说明我还是有治愈作用的。
　　“你的话，好像你要诱惑我似的。”我说。
　　奥斯温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哪里都是他的杰作。“啊，其实我觉得我是被吃的那个……”我顺着他的目光审视着自己，有点怅然。而奥斯温倒是格外的心平气和。
　　“要不要吃点。”他走近，坐到我身后的沙发上，俯身将一只碗托到我面前。
　　此时我是跪坐在地上的，在我身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动作很温馨。我向碗里一望，是热气腾腾的粥，我的心登时像小鸟一样雀跃起来。
　　“老实说，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没想到，你还端吃的给我。”我欢天喜地地接过碗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什么都未穿，只得并住腿用一个尽量文雅的姿势坐着。
　　“那样走掉，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吧。”他在我耳边缓缓地说，顺带着把什么披到了我的肩上。我本能地去用手扯了扯，然后就震惊了。
　　那不是他刚才穿在身上的袍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路边饭店门口有一只捕鼠笼，里面关着一只很可爱的黄鼠狼，可惜尾巴断了。走了50步左右，又看见一只捕鼠笼，里面是一只老鼠。我这么说可能没人有感觉，但实际上，非常血腥。这让我想到儿时的一枚姑娘，她很有意思。她会忽然对我说，你相不相信，我敢让XX男生倒在地上，我说不信，她就走上前，突然拽了XX男生一下，对方当即一声惨叫摔在地上，那姑娘就咯咯地笑。姑娘更有趣的是，上课时有一只蜜蜂飞进教室，女生都很慌张，老师当机立断拍死了蜜蜂，姑娘立刻哭了，咬断了手中的签字笔。
现在忽然觉得姑娘的怪诞有点好理解了。我越大就越想咬断签字笔。
有感而发的是，其实任何怪诞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其实都不正常。 
                  第十六章、孤舟（6） 
　　“就算是不熟悉的女孩，这种一走了之的态度也不可取。何况你，对我而言从来就不一般。永远那么不让人省心。”他的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紧紧拽着身上的长袍，仅偷偷瞄一眼他的手，就觉得一股热浪卷席全身。
　　他现在是□裸裸裸裸裸……
　　作为一个从小就思想不良的小女孩我无法把注意力从这点上移开。我毫无勇气回头看他，仅是想象，我的皮肤就在急剧升温。吸血鬼真好，没有体温，害羞都不会让人知道。我则觉得我的皮肤足可以烤脱奥斯温的皮……
　　啊啊啊，我的脖颈感受到他发梢引起的酥麻了。他一定垂下头来了，他离我很近很近……近到，近到他吻上我的头顶。
　　我被裸男闻到头顶了……还是奥斯温呢……我最俊美最古怪的奥斯温。
　　我呆呆地抽了抽口水。“你与许多女孩做过吗。”我不无醋意地问。
　　“许多，是多少。”他从我的脖子后面伸过手，在我的胸前用食指画小小的圆圈。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光裸的手臂。
　　“你知道……你知道我指什么……”
　　“那我要是不知道呢。”我感到他轻笑了一阵，好像很愉快。“嗯，以前我确实有过一段自由的时光，但也自由不到哪里去。那个时候，我也经常往十层跑，这里很安静。”
　　“你转移话题了，奥斯温。”
　　“嗯。有些事我不记得，有些事，我不想回忆。”
　　我只能妥协：“那好，你告诉我，你更喜欢图书馆，还是十层？”
　　“十层。”他吻了吻我的脖颈。
　　“也对。图书馆不能过分亲人……啊，不是……也可以……”
　　“哪里都可以。”他顿了顿，“你能先不说话，安心吃东西吗？”
　　“嗯，你很急吗？”
　　“对。”
　　“吃完……干什么……”我想，我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继续。”很干脆。
　　“继续？”我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叹口气，将我僵硬的身（）体扳向他，接过我手中的碗和勺。我望着他就瞬间石化了。好的，我早就石化了。
　　“看着我干什么，没看够吗。”他皱眉，用盛满粥的勺碰碰我的嘴唇，那里，因过度震惊而无法正常开合。我从未想过，我心爱的人，会什么都不穿地喂我吃饭。太震惊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这种熟悉的感觉既好又不好。当他有点儿怒意的时候，我张开嘴吸干了粥。我盯着他的蓝眼睛，一只手温柔地滑过他的面颊。他懂得我的暗示，犹豫了一下，便向前倾身，我一直凝视着他，直至他轻柔地吻住我的唇。我单手环住他的脖颈，鼓励他，纵然他有想拒绝的意思，可还是顺从了我恶作剧的思想，吞下了半口我嘴里的粥。
　　我梦寐以求的幸福，似乎在这一刻，在嘴里溢满了。我的眼底骤然腾起一片水雾，而我知道，吸血鬼无法吃人类的食物。我们的幸福又相去甚远。
　　我们的吻，很快在他的轻咳中停止了。他垂下头，我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似乎咽得很艰难。原来，喝粥对他而言是那么痛苦的事吗。我有点后悔。
　　“什么味道。”当他再次抬头，我问他。
　　“淡而无味。”他瞪我。哦，我好喜欢他的蓝眼睛。我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真遗憾。”我伸出我邪恶的触手，去触碰他的锁骨，那里，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相比之下，我较为迷恋散发着苦味的血液。”他当然不会一直是被动方。他捏住我的触手，邪恶地笑，又带着忧伤。
　　“你……你……想要咬我吗？”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放心。我可以一直回味，靠记忆。所以生命中，很多东西都是多余的，真要有心，一次足够。”他垂了垂眼，目光骤然变暗。他用力一扯我的手，将我拉离地面，我直接撞进他的怀中。我们浮在温暖的阳光中。甚至，从这个角度，他的面孔变得耀眼而虚幻，美得不真实。我什么都无法想了，只知，他凑近我，伏在我的耳边低语：“当然，有些事情，千万次都不够。“
　　我们无药可救地再次激吻。倘若晨光可以成为一支笔，我多么希望它能谱下我如盛开花朵一般的幸福。或许，这里真的是天堂。在巍峨阴森的城堡最顶端，痛苦会沉降，我们所拥有的，是轻盈的温情，那就像阳光，会永远，永远围绕在我们周围。即便我们忽视它，躲避它，可它在，一直在。
　　我们继续结合在一起，一如既往地疯狂。假装淡漠的许多天，干柴烈火的一整夜。最后他抱我去一间卧室。当我被扔上床的那一刻，我忽然问，奥斯温，你爱我吗。
　　这是个，谁都会犯的错误。
　　“你问过。”他一贯从容，优雅如黑天鹅，埋首于我的颈窝。
　　“是的。可是，你未给我答案。”
　　他停了一会，就笑了。他望着我，道：“是的，我不给你答案。你要迅速离开吗。”
　　“我没力气。哪都去不成。”我自知，这就是命，注定的。可还是无可抑制的绝望。明明喂我喝粥，可在这个时候，他连哄我也不愿意哄。好的，我认了，没所谓，我不是那么放不开的人。只要我爱你就够了。没所谓……
　　“很好。”他又掐住我的下巴吻我，霸道极了，“那就乖乖在这陪我，哪都别去，也什么都别问。”
　　他吻得我无法呼吸。“你这么霸道的话……其实……是因为，你还是无法忘掉贝拉吧？你一直都爱着她对吗？”
　　“我忘不掉她。她是我生命中一首忧伤的插曲。你扩大了她的影响部分。”
　　“那我也是插曲吗？”
　　他这次，沉吟了好久。“是”他回答。低沉的呢喃，如同交响诗篇静谧而恢弘。
　　“哦不！”我惊喘。我害怕，他的话有什么潜在意味。
　　“不什么。我做你的开篇，但你要为我收场，这很公平。”
　　“什么……”
　　“我给不了承诺，爱尔，就像我给不了你幸福一样。到时候就离开我，然后，忘掉我。我们间没有承诺，一直没有。所以遗忘会很简单。尽可能把我想象成魔鬼吧。”在原始的冲动中，居然诞生出一种强大的悲伤来。他的表情在黑发的遮掩下变得模糊起来。他似乎，真的真的很哀伤，濒临崩溃，很罕见，也见不真切。
　　“但是。”他接着说，声音在颤抖，“请现在，请再陪陪我。好么？”
　　“那你，会忘掉我吗？”
　　“我会尝试。这不简单。”
　　激情之后，我们躺在一起，彼此依偎，却依然寒冷。我问他，“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随波逐流。”他平静地回答。
　　“他们，”我深喘口气，“找不到你，又找不到我，肯定会想到……”
　　“我让娜斯塔嘉别来找我。如果你担心我们的事，那还是别费力气了。就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在这个时候迫切需要你。”他慢慢起身，背对我，夜幕一般的黑发遮掩住古堡之王寂寞的背影，留下一丝神秘，与孤高。他的声音低沉，悲凉，却慢条斯理，很平静。我想，哪怕是世界末日，奥斯温也会以这种态度面对。
　　他面前的墙壁，被月光照得惨白。然后他的身影滑过墙壁，他走了。
　　“甚至，我居然还会因为你再次单身而轻松。”他继续说，声音却很柔和，“我明明，在为那个孩子悲伤……你知道吗，他出生时，很幼小，特别幼小。但他的眼睛告诉我我，他特别想活下去。可现在我不得不目送他离开，无能为力。就像目送他母亲离开，就像不得不，目送所有我在乎的人离开。所以，爱尔，我们之间如果有一场完美的告别，也算是，命运对我的眷顾。”他依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轻轻打开门。
　　“红会来找你。你的生活会很平静的，我保证。”出门前，他说。
　　
                  第十六章、孤舟（7） 
　　奥斯温的行为，我永远无法理解。
　　比如，他在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居然说保证我的安宁。
　　去死吧奥斯温……你总这样！每次这样！这么一副事不关己地样子和做完就走有半毛钱差别？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最后，确实是做完就立刻走了……
　　我有点郁闷，但转念一想，哈吉还尸骨未寒，我不该有过多企图的。我愤愤然拉上棉被，立刻倒头睡去，睡掉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醒来时，红就在我的面前。
　　“夫人，你醒了。”不常露表情的她，居然对我淡淡一笑。
　　我迷惘地望着她，许久才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
　　“那，要我扶您去沐浴吗？”她继续说，声音异常温和。我怀疑她被奥斯温洗脑了，这种坦然面对的态度……不过又有什么好好奇的呢，无非是这些事。
　　“不用了。”我抢过她手中的长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现在先不用……我想先去看看路西法……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奥斯温又何尝不是我的治愈剂，我觉得我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的挑战了。
　　“夫人。”红唤我，“其实，我觉得，不坏。”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你一直爱着陛下，对吗，虽然，我对……很遗憾，但又……请宽恕我的语无伦次，或许我没资格发表什么评论，可是看到你们在一起，我确实，很安心，夫人。”红说。
　　“啊？哦……你当然有资格发表评论，而且，我知道我自己确实很不让人省心。”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她是说我和奥斯温上（）床她很开心吗……
　　“原来我一直表现得那么明显嘛……”
　　红没有说话。
　　“你的反应让我想到一个人。”我苦笑，“不知道奥斯温的决定如何。我拭目以待。”哈吉这样忽然离开，一定有许多计划需要改变及制定，奥斯温需要做的事很多。我知道，他的压力很大，而我希望，我已经让他从悲伤中走出了点来。
　　他会出来，一定会，只是他需要放松。
　　他永远都会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王，统治尘世边境一座孤独的城堡，戴一张面具，有无温度的湛蓝的眼睛。尤忆当时，奥斯温在维康新面前撕裂莱布尔的遗嘱，嘴角带有怪诞的微笑。然后他抱着我，让我发现他的寂落。
　　这是否又是一种荣幸，因为奥斯温，他只要我的安慰。
　　“夫人，路西法殿下现在应该在花园里。”红见我头发都没梳就往外跑，所以告诫我。
　　“嗯，他最近还好吗。”
　　“他是那种不会轻易动摇的孩子，夫人，你比谁都清楚。”红平静地回答。她不想莉拉那样拥有丰富的情感，却依然拥有明晰体贴的观点。相比之下，我比较偏爱红的处世态度，激烈的情感就像野火一样，能烧伤许多人。
　　“是呢。那是路的优点也是缺点。他的信念总很坚定。”奥斯温也一定感觉到，如果路西法统治迷途，那会很危险。他有足够的理由来憎恨世界，他也有足够的实力来毁灭世界……我一直无法进入那孩子心灵的最深处。只得盼望，时光可以修复一些……
　　如果路，注定是迷途的继承人，且要提早继位……那我只得期盼。
　　“路一个人在花园里吗。”我闭了闭眼，问。
　　“娜斯塔嘉经常陪着他。”红说，“当然，陛下希望如此。”
　　“嗯。”我点头，“你帮着多多关注他吧。不是我太在意，娜斯塔嘉似乎总有意无意接近路。”
　　“呵呵，她大概是想结交一个盟友，一起来反抗夫人你。”她也觉察到娜斯塔嘉的敌意……不过，其实，比起路……我更担心娜斯塔嘉会成为像莉拉那样的牺牲品……
　　“我忽然很感激哈吉，让你来到我身边。红。”我只有苦笑。灾难之后，世界变得淡薄而纯洁，笑不那么困难了。
　　“夫人，希望你会一直那么觉得。”
　　“我会的。”是的，我对哈吉的感激，会一直存在。永远，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不会。
　　我相信我们会是这世上最古怪的一对夫妻。
　　我披头散发，赤着脚穿着拖鞋就下楼了。在二层的楼梯口我听见马汀的声音。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陛下为什么会消失那么多天，这让我如何行使我的职责……”他似乎在质问一个仆人，声音缓和，不怒自威。
　　然后我看见他，他也看见我。我们十分有默契地打量了彼此一番。他还是拄着他的手杖，一身白色华衣，衬着他闪耀着钻石光泽的长发。他轻薄的唇线微微拉长，不用明示的不满。耳坠上的老鹰的眼睛，也越发犀利起来。
　　“日安，女孩。”他优雅地向我行一个礼。
　　“日安，马汀先生。”我没行礼。我穿得格外邋遢，不觉得会行出怎样的礼。
　　“哦，见到你真高兴。我相信现在我再去找陛下，他应该不太反对。”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与我擦肩而过。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他现在，是在五层，对吗。”他问。像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有途径了解到我和奥斯温的关系，这不奇怪。不过确实不太让人舒服啊。
　　“也许……我猜是。大人。”我愣神之际，男仆毕恭毕敬地回答，“但一般……陛下不想出现的时候，没人能找到他。”从男仆完全不敢怠慢的态度上看，马汀在迷途的影响力已经非同小可了。
　　“很好。”马汀笑了笑，转过头去，“我希望我现在去找他，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话毕，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如此明显的暗示我当然听出来了。他在责怪我们太持久了。我十分好奇奥斯温会如何应付这位贵客，二人都是不太好制服的呢。
　　我一进花园，就发现了路西法。
　　此时正是晨曦初露，不知前夜是否下过雨，四周都是潮湿的味道。春天，齐肩高的各种草，拽着一颗颗硕大的露珠，盈盈欲坠，风中摇曳。我仅走两步，裙摆就已湿透。
　　路西法就站在那里，一片艳绿中，是他一身华贵的黑，一动不动。他抱着一只球，垂着头，我走近，看见土壤之上，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崭新的草体写着，我丈夫的名字。
　　我看见了，也就了解了伊婀娜的宿命。
　　一股巨大的悲伤油然而生，但我还是选择强颜欢笑。
　　“你一直在缅怀你的父亲吗。”我问路。
　　“不。”路直直望我，深蓝的眼，如星空般寂寥，“偶尔看见，就想到一些事。我们不熟悉，我哀伤不起来。”他很坦诚。
　　“今天我是和穆穆里来玩球的。他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忽然就伤感起来。”路瞄一眼另一边，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娜斯塔嘉，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像尊守护神。
　　“穆穆里大概在花园的某个角落，你要不要去找他看看。你丈夫刚下葬时，他也一个人伤感了很久，要我说，这很伤身体。”路淡淡说。
　　“你不是在独自伤感吗，我也挺担心你。”
　　路沉默了一会，抬头望天，“要说没有一丝动容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是按照自己意愿走的，太多的惋惜会是侮辱。”
　　“你说得对，路……”我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音，“可是，没有察觉到他想法的我，真是没有资格做他的妻子。”
　　“你知道吗，爱尔，那天，最后一天，他故意没在你离开房间时看你。”
　　“什么？”
　　“那天，他喝下毒药的那天。临走前我向他道别。在那之前，他一直扭头不看你，你察觉到了吧。”
　　“嗯，你对他说‘再见爸爸’。”
　　“是的。我回头对他道别时，我发现他如此眷恋地望着你的背影。爱尔，他很爱你，所以，他都不愿让你看见他的眼泪。原来爱可以让人如此孩子气。我在想，真好。爱尔，他一定觉得，娶到你，真好。”
　　我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已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我不太清楚你们间的过往，可我想，那是场痛苦的追逐。你不必惋惜，任何事在冥冥中已有安排。时间替你，布好一切。”
　　
　　
                  第十六章、孤舟（8）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到了那天，也会希望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路把球抛向天空，随即轻盈按住，他低下头去，露出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
　　“命运真的很捉弄人啊。”然后他望向我，“不过，爱尔，我希望你开心起来，这是我无比诚挚的希望。”
　　“这话说的，好像有些时候，你的希望并不诚挚。”我在路低沉而稚嫩的，带有压迫性的语言下，显得尤为无助。路到底，有多成熟的人生观我是不知道，但在他深蓝色的瞳孔中我读到，他十分清楚他在做什么，不像我……
　　我就像在海浪上摇摆的孤舟一样，不知如何进退，不知如何收手。
　　“可能是很多时候。”他转了转手中的球。
　　“那你不开心吗。”
　　“在遇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很开心。”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内敛的，忧伤的微笑，就像带着露水的青草，梦幻的味道。他是路，我的路，一个面容姣好，会唱丧歌的可爱的小恶魔。让人欲罢不能。
　　他抱了抱我，然后就离开了。连同在远处望着他的娜斯塔嘉。我隐隐觉得，他是在等我。聪明如他，一定了解这些天我是和谁在一起。但他没有提及奥斯温，我把这归咎于他过高的情智。不知为何，一见路西法，我便觉得我落入了地下，一切显得宁静，且沉稳。
　　幽静潮湿的花园，仿佛是我心灵的出口。我的忧伤，被一点一点吸出来，于是，现实显得不难承受了。我兀自一笑了，我有什么理由，继续逃避，我是一个坚强孩子的母亲，一个孤独的君王的情人。命运早就制造了悲剧，它一直，在远处，期待我们溃散。
　　哈吉，我会用一生来缅怀你。
　　花园中苍翠的草，如此高，凌乱中带着狂野的美。它们让一座座低矮的墓碑隐蔽得很好，倘若想寻访它们的人无法记住正确的位置，那么再真挚的悼念也是徒劳。我在植物间缓慢移动，长裙因露水而沉重，时而打上我的脚踝。
　　哈吉的墓碑是新建的，或许就在上个夜晚。它的周围没有草，因而很好认。有几束妖娆的鲜花摆在碑前，包括暗红色的花朵。我默默站在那里。迷途的碑总很简朴，仅一个名字，代表一段已逝的记忆。
　　“爱尔，你来了。”穆穆里的声音。可我却见不着他的人。我四下张望，终于在一株参天大树上发现坐在树杈上的他。我不太看得清他的容貌，但他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我说，“抱歉，我现在才出现。”
　　“这没什么，再说你也没必要向我道歉。”穆穆里顿了顿，“对我来说，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倒是你丈夫的墓碑，我看着它慢慢建成。你知道吗，一个碑就是一个婴孩，它需要关心，不然就无法安宁。”
　　相信灵魂的人有一种信仰，或许死者的灵魂和生者的灵魂，会在某个时间，产生共鸣。异域的守墓人知道，墓碑就是一把锁，开启时光及记忆，封锁痛苦与离别。
　　我无言，只是看着面前的碑。它好像是活了，就像一棵树，一位安静的淑女，朦胧中孕育着，一种好像很美好的东西。
　　“原来我是一位守墓人。好奇怪，在新的工作地点，我又目睹了一座墓碑诞生。这是很奇妙的感觉。我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但我，无比相信，这不会是我见到的最后一座。”
　　我的心还来不及滴血就被冻住了。历来，埋入此地的，能树墓碑的，只有迪雷坦。虽然说是感觉……但是穆穆里与墓地之间外人难以理解的联系，又让人无从怀疑……
　　就在这个时候，穆穆里跳下树来，我看见他明亮的大眼睛和温和的微笑。他拈过我的一缕长发，闭了闭眼，轻声道：“爱尔，你为什么不咬我。”
　　原来他也知道。
　　“你的身上没有死亡的味道，我一直都清楚你是何种人。你和我们不一样。安格烈他一定也知道，我从他看你的眼神中明了。但即便我总离你那么近，你却都不选择我。“这话语里有那么点委屈，我有点疑惑。我们间的对话，是如何演变成这个样子的。
　　“安格烈是我无意间选择的。为此我无比后悔。我不想再犯错，你怎么说也是我的老师。“这话其实也很矛盾，现在，安格烈有何尝不是我的又一个供血源呢……当奥斯温不方便的时候我就找安格烈。胃和心都能被这位宽容的老师治愈……我陷入不正确又无法摆脱的怪圈。
　　穆穆里沉默，他望向晴空，太阳慢慢露出了温柔的面孔。
　　“爱尔，或许，他们企图利用你的生气，但是你会了解，这里不是你最终的归宿。”
　　我望着他安静的，仰起的面孔，在叶的阴影下闪烁着迷离的暗斑。他古铜色的皮肤，笼罩着一层朦胧且圣洁的光。他的笑容变得恍惚起来。
　　“死神已经开始唱歌了。”他轻声说。
　　迷途的……未来这种事，我不只一次地想过。每次心中都盛满了莫名地寂寞。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我记得，伊蓝在死前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我好寂寞。
　　我开始越发了解了……了解时间构成的，虚妄的环境。
　　有多少人沉沦，有多少人假装无知，可最后，大家都是，孤身一人。
　　“那么你之后会如何，穆穆里。”我说，“继续呆下去吗？”
　　“你呢？”
　　“我会。”但我，很不确定我可以做到。当然，如果奥斯温希望，哪怕跨越数个世纪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我也愿意做给他看。
　　“顽皮想我会永远是个守墓人，永不例外。”穆穆里微微一笑，他伸手，轻轻指了指我身后，我回过头，就看见巍峨的迷途耸立在我眼前，带着冰冷的气息，与绝世的孤高。
　　我猛然惊醒。仿佛第一次见到它。
　　深灰色的，坚固的表皮，构成一粒百毒不侵的茧，它的内部在变质，孕育出一个又一个，拥有强健双翅却哪都飞不了的怪胎。我怅然失神，而正在这时，红急匆匆地跑到我面前，我未听清她说什么，便被她拉入大门，穆穆里的身影在我的身后像是水汽一般慢慢模糊消散。
　　然后我就知道，我的骑士死了。在我失去丈夫不久之后，我忠诚的守护者也离开了。
　　只是它是老死的，当我赶到时，它威武的身躯仍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安静沉稳地趴着。它大概早就有意离开，可我一直没有出现，所以它慢慢等下来，等到再也受不了，便不声不响地走掉。我将它的头抱入怀中，唯一值得快慰的是，它还有尸首，让我怀念。冰冷的毛皮深处，有无尽温暖潜藏。它无法窥探整个世界的双目，终于再也不用睁开。
　　我将它美好的身躯埋葬在爱美尔的猫旁。泥土掩盖上它发亮的毛皮，泥土掩盖住它的鼻子，泥土掩盖住一段并不恢弘的历史，泥土掩盖住，我心腔中翻滚的血液。
　　奥斯温，当这个世界只剩下你，我该如何办。
　　无人体会我的悲伤。你找给我那么多的寄托，可是，他们都……
　　最悲哀的莫过于，我未死，你未死，可是，他们都死了。
　　都死掉了。
　　如果世界，遍地是墓，尽是时间的杀伐，我又如何有勇气，给你幸福。
　　“有时候，世界尽头并不难等待。”穆穆里与我一起埋葬骑士，我看见他大大的眼睛里是美好的笑意，“尽头之后，大家都会在一起。”
　　
                  第十七章、守候（1） 
　　迷途幽寂的气氛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安格烈和穆穆里经常聚在一起聊天。穆穆里依然是活泼爱笑的，安格烈则偏向沉静。他们在一层的礼堂的落地窗前，讨论剑术与国家的成败。仆从们私下议论着这两个男人的性取向。穆穆里且不说，安格烈缓缓吐出的雾圈与微微迷醉的眼神让人相当难以辨别吸引他心神的究竟是回忆还是……
　　说起来说不定也是真的，这个拥有魔鬼眼睛的男人离过好多次婚，说不定真的，男人更适合他。
　　我的心格外平静。无事可想又无从可想，甚至，什么都不愿想。我通常会一个人坐在礼堂的角落，听女仆们讲一些城堡中的八卦与琐屑。这些没什么嚼头的真人真事中，最好不要出现任何迪雷坦，我想象自己就是迷途中一位可有可无的小女仆。无人注意时，我会去做一些清理的工作，拖地，洗衣，非常有趣。我这样填充自己，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空洞。必须让自己忙起来。
　　路西法似乎长高了点，哦对了，我忘记说了，这孩子，还是对读诗有特别的嗜好。即便他俊美的面庞上稚气未脱，一些孩童热衷的恶作剧他也爱不释手，可偏偏，不少女仆及贵族千金，纵然比他年长，可还是为获得被王子搭讪的机会，努力恶补起晦涩文学来，其中也包括娜斯塔嘉。
　　路是个古灵精怪的小鬼，他自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魅力的，但他只与娜斯塔嘉说很多话，惹得一干本就不喜欢娜斯塔嘉的姑娘聚成一伙与之处处为敌。于是，究竟是受宠若惊呢还是难言之苦呢，只有娜斯塔嘉自己清楚自己对路的感觉了。不过，她见到路西法还是会脸红，所以我想她是痛并快乐着的吧。看着这么一个处处昂着头面色冷峻的女子面带潮红还真是相当有趣呢。当然了，女仆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声势浩大也是小打小闹，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近千年的寿命里，过分和人过不去，那累得是自己。
　　接下来我要说一说奥斯温了。嗯……毕竟是王，所以他最近也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马汀敬职地一直陪伴着他，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直很正常，由此可见个体免疫力的差别，真是讽刺……当然我并不乐观，我一直不，此时只能苦中作乐。
　　迷途中所有的事，都要交还给奥斯温，各种还理不出头绪的事情，他要理得清清楚楚。可以说他最近应是很忙的，但我还是能够时不时见到他。唯一的进步是，他不再躲着我，闲暇时间还会找我来解闷。相比之下，倒是马汀的出镜率少得可怜，他就如同奥斯温的影子般，却在更多时候，不与任何人说话。我与奥斯温相遇时，他要么不在场，要么就在另一个角落，气定神闲地喝香浓的咖啡看一些文学小品。反正他迟早离开，自然也就没有姑娘想要接近杯酒高深莫测的贵族，赔都赔不起。
　　我记得有一次，当我擦洗桌面的时候，奥斯温轻轻来到我身边。我抬头就看见他一贯扑朔迷离的微笑，一时间忘记如何打招呼。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我是一位侍从该多好。做什么都无足轻重。”他优雅地坐到桌子的另一边，一双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他看上去是那样轻松，一点都未被俗世干扰到的样子，湛蓝色的双瞳中泛起的流纹告诉我，这名被岁月刻上孤独的吸血鬼之王理解我荒诞的举动。
　　“怎么，是否我给你太多不如意？让你拥有现在这个身份，是不是太难为你。”他问我。
　　我怔怔地望着他。每次她的俊美及深刻的寂静都会将我深深吸引。爱人的面庞真是怎样都看不厌的。从俯视的角度，我更能好好欣赏到他挺拔的鼻梁，诡异而傲气。
　　我将桌布扔到一边，也坐下来，与他对视。“可是你也对未来毫不确定吧？我也不知道……”
　　“啊，这倒是真的。”他却忽而，露出一个格外明艳的笑容。他望向脚边的地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我只是在想，倘若我不是……或许离开这里会很容易。是的，爱尔，会很容易，我们一起离开。”这样一句话，被格外平静的，甚至带有点憧憬的语气说出来，就如温暖的液体，一点点冲入心腔，慢慢让我，浑身酥麻。奥斯温，你居然也会幻想，居然也会……虽然没有可能，一点可能也没有。我居然还是会为那么不切实接的东西激动。
　　“可，若你不是王，我都见不到你。”我努力平静地说，“我说不定，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然后嫁给一个普通人。”
　　奥斯温望向我。明灭的蓝瞳，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看着我。
　　“你希望那样吗。”他低沉的声音问我。
　　“好讨厌的假设。”我粗暴地抓过他的手紧紧握住，“但我不想我的生命里没有你。没有你，再美好的生活，我也不要。”
　　“你固然不能没有我，不然，你也就不是你了。”他弯了弯唇角，笑容有些邪恶。随即他抽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不是小孩子。”我忿忿。
　　“不，爱尔，你始终是呀。”他的笑，泛起一丝明显的苦意，俊美而与世无争的面庞便因这样的微笑而沧桑了许多。他眸中的隐忍与宠溺，是如此的清晰明了，我以为我看错，时隔多少年，我居然还没有褪色，在这个男人心里，我还是那个小孩子。唯一的我，不是贝拉，不是伊蓝，就只是个小孩子，他的灵魂深处有我灵魂的烙印。
　　此后我们也时不时聚在一起聊天，一些亲昵的动作自然无可避免。我知道，我十分清楚，我们间的关系，以及我的身份，都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但是奥斯温，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堂堂正正在你身边，对吗。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怀疑，若你不爱我，你还是可以表现得像爱我一样。可你，真的幸福过吗。
　　我不想你一个人在冰冷的地窖里。如果那样，哪怕你再反对，我也要推开门，找到你。
　　请让我当你的陪葬吧。
　　我们所等待的时刻终于来到。那天，迷途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奥斯温站在演讲台上，公布了他患病的事实。我事先有准备，所以当人们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时，我并没有太多反应。安格烈紧紧搂住了我的双肩，穆穆里还抓住了我的手臂，路西法也站在我身边，这让我很温暖，我无所畏惧。路无惧而充满嘲讽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众人的面孔上，被孤立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不会在乎，她的母亲被多少人轻视。他了解我。他是我的孩子。我已经足够幸福。
　　其实知道我与奥斯温有染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只是纯粹好奇，我们的下场。淡金色的马汀与喧闹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墙边，用手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地面，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
　　“那么，既然陛下您坦白了，请问下一位继承人会是谁。”一位大臣冰冷洪亮的嗓音，穿越过重重人墙，起了肃杀的效果。依然有人盯着我看，但目光中更多的是不确定，扫视我与路西法的也不在少数。路始终是很从容的样子。
　　奥斯温并不急于回答，他玩弄着手中的空杯子，那是会前他用来饮酒的。
　　“请问，陛下，我们十分想知道直接的，明确的答案。是否会是路西法殿下？是否，又会是不知去向的维康新殿下？”大臣继续问，起了惊雷一般的效果，“维康新”这三个字，更像抛向人群的一团火球，顿时整个礼堂如炸开锅一般。
　　是了，这就是最主要的问题。连维康新这个注定被世人遗忘的名字也被提及。大家都不敢相信谜一样的路西法。他是外来的，镇不住人，奥斯温也是知道的……
　　马汀似乎来了兴致，他淡笑着，居然就望向我。
　　奥斯温亦是神秘莫测地笑了，我忽而有种胆寒的感觉。这两位心思缜密的男子，仿佛心照不宣。奥斯温抬头望向大臣，依然是无可匹敌的强大气场。
　　“既然不知去向，又何必提及。”他湛蓝的眼，闪着淡漠的光。
　　“当初是您打破常规以会危及迷途为由，放逐了他，这样对我们而言，是不知去向，可您……”人群开始喧闹得不可开交，已有人高声叫嚷，说是不想让一位怪物统治迷途。我的心没来由的酸涩起来，什么怪物……其实你们都是怪物，维康新，是最善良的……
　　“我没必要私底下与他保持联络。”奥斯温缓和下语气，显得有点疲惫，“我自然会给你们答案，但我，同样不知道维康新在哪。”然后，他温和地望我，“爱尔，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这样亲昵的语调，此刻，却诡异万状。我怔住，且失去思考能力，当我回过神时，我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讲台，来到奥斯温的身边。
　　我心里明白，这个男人的一切要求，我都不能拒绝，哪怕再危险。
　　“这，就是答案。”奥斯温咬牙，彷如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抓住我，用一把餐刀，在我的手掌上用力一划。
　　
                  第十七章、守候（2） 
　　我并不是特别怕疼，但终究是粹不及防。于是我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可奥斯温紧抓着我的手，非常用力，使我的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我迷惘地看他，而他只是望着我的伤口，深沉的蓝瞳里，有愤怒，痛苦，无数负面的情感如怒涛般汹涌。
　　他把我的血滴入空空如也的酒杯，还不失时机地挤一下伤口。他的面庞上有残酷的亢奋，这种邪恶的力量，通常在濒临发病的精神病人身上才得以见到。伤口不大不小，足以让血匀速流出，我有种感觉，仿佛他要挤干我所有的血。但他终于罢手了，在血漫过大半个酒杯之后。他松开我，不明显地，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面孔恢复了以往的镇静。
　　人群还在骚动，可规模明显小了。现在，我站在演讲台上，用奥斯温给我的手帕止血。他可以看清礼堂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墙边，眯着眼从容打量我的马汀。
　　我还是很不解，可发问的大臣，以及一些人，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神情错愕而凝重，不发一语。当然和我一样不明真相的群众也有许多，他们中的一些人正死命瞅着盛有我的血的酒杯，企图从中了解什么。我望向路西法，他对我笑了笑，不带嘲讽也不带鼓励。这说明他也在思考。
　　我又望向奥斯温，正欲开口之际，他却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很累，抱歉。”这句话，他似说给我听，又似不是。他急躁地转身，甚至有点踉跄，这种举动，在他身上并不常见。马汀默默跟上他，手杖在他的手里转了一个小花，显示出主人的优雅轻盈。娜斯塔嘉则小心翼翼地捧起盛着我的血的酒杯。
　　“对不起，请问这些莫名其妙额事究竟为什么？”在她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急不可耐地拦住她。即便我知道，她有足够的理由不告诉我，且得以借着这个机会嘲讽我的无知。
　　娜斯塔嘉斜睨了我一眼，如我所愿，昂了昂头表现出明显的蔑视。
　　“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她顿了顿，却还是回答了。我错愕地望着她。
　　“不过放心，这次的主角，不会是你。”她抛给我一个冷艳的微笑，我迷惘了一阵，才算意识到她是耍了我一小会儿，却还是不给我答案。
　　“那，是纯正的猎人之血！”人群中，困惑不解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是一个响有力的声音出现了，如拨开浓雾的光束。我一阵颤栗，只见说话的那个人拨开人群，站在尽可能近的位置与我对视。我惶惑无比，见他慢慢仰起面孔，于是，又是一场华丽的惊艳。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叫阿甘迪，因为在迷途是纯粹处理政治外交的要臣，于是私底下与皇亲国戚交流的机会并不多，我只在大众聚会上见到他两三次。据说他很有手段，而且，拥有一张天使般的面孔。是的，他很漂亮，不同于里耶尔的阴柔与忧伤，他看上去更纯澈，也就更冰冷，更毒辣。他有金色的长波浪发，双眸是极淡极雅致的蓝，鼻线挺拔，嘴唇薄而匀称。他不露表情的时候是极难被辨认出性别的，只有他在笑的时候，才能从他唇线的弧度中读到唯属于男子的才智与气魄。
　　此时，他就这样无表情地望着我，让我得以好好欣赏他的姿容。毫无疑问，拥有这样一位外交大臣是迷途的光荣。此时，他不戴任何配饰，只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就已足够光芒万丈了。他忽然出现，让不少人噤了声，我亦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怎么说我们的生活都毫无交集，他出现，必定有备而来，而且那么干脆地点出了我的身份。我的目光落在那杯血上，显然娜斯塔嘉也被他吓住，定在那里不敢动了。
　　我不怀疑奥斯温取我的血是为找个机会公布我的身份，也不怀疑阿甘迪能搜集到各种关于我身份的信息。可是，这样的开场，我该如何面对？明明奥斯温也不在……当然，各种经历，还是让我十分完美地摆出一个镇静地表情。
　　那么，让我面对各种震惊及愤怒吧。
　　“原来如此，哈吉殿下的妻子也……天啊这是多么荒唐的事，他还是那么迷恋猎人吗！”有人痛苦地呻吟出来。我来回扫视人群，出乎意料的，没人愤怒也没人震惊，他们纯粹是好几地，直勾勾地望着我。继而我想到，这或者，就是地位的力量，他们的演技没理由比我差，听到的小道消息也没理由比我少。
　　“这不是荒唐的事。我可以理解。”阿甘迪，美丽的不速之客，用他嘹亮的，纯粹的男性嗓音说，“我理解陛下，他想寻得拯救……可是无人，能拯救半入棺材的我们。我们注定，要为红瞳，要为避世赎一生的罪，而不幸者，例如炼殿下，会成为更多的承担者。我们别无选择，就连猎人也无法改变我们的命运！”他望着我的眼神，忽而变得绝望了，甚至带着无限的悲楚，犹如受难的天使。他绝美的容颜尽显憔悴，这必然感染到了他身边的人，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我愕然，且迷惘，但我很快，彻彻底底了解到阿甘迪的话中隐义了。
　　以及，奥斯温的哑谜……
　　我可以那么说吗，真相，往往一触即发。
　　奥斯温，娜斯塔嘉，红，马汀，还有我，以及两位大臣，数位侍从，算是浩浩荡荡来到了地下二层。就在楼梯口，除了奥斯温，马汀和我，所有人皆单膝下跪。娜斯塔嘉跪在最前面，纹丝不动，垂首含胸，双手将托板高举过头顶，那盘中，是装有我的血的酒杯。
　　我的嘴角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炼，我们又要见面了。我本来，做好永远不来打扰你的准备的。可是你看，命运开了如此怪诞的玩笑，你是否意识到。
　　风水轮流转，这次，是否是你来打扰我的时候呢。
　　奥斯温告诉我，猎人的血，是有毒的血，只要进入血族的身体，就一定会有伤害。
　　没过多久，从漆黑的过道尽头，蹿出几只欢闹的蝙蝠。它们寻着血液的芬芳，围绕着血杯飞翔，愉悦地欢闹着。娜斯塔嘉抬头望了它们一眼，又再次低下头去。
　　“很少有生于黑夜却发自内心快乐的生命体。”马汀说，声音是极尽温和的。
　　越来越多的蝙蝠废了过来，欢叫，聚集。我的心开始亢奋地跳动，眼眶热得就像有火在烤一样，难受极了。你可以想象这种感觉吗，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可是你的五官，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喜悦，痛苦，欢呼，头脑深处，有许多人不停地争执，吵闹，没完没了。如台风过境，海潮袭来。
　　蝙蝠们忽然很有默契的安静了。一直注视着走到尽头的奥斯温别开脑袋。我，只有我仍然注视着前方，惶惶不安地期待死神的到来。
　　那是一位温柔的死神，他寂灭的红瞳会告诉你一些迷途古老的人和事，那那些事，很少有人知晓。我十分清楚地记得上次的离别。或者我们都未料到我们还会见面，或者，我们都未料到，生活真可以戏剧如此。
　　炼，究竟是我坠入了地狱还是你浮于尘世，我们得以再次相见……
　　尽头，黑色的长袍如凄惨的烟云弥漫过来。大而宽的斗篷遮住了死神的大半个面孔，惟剩下灰色的唇线，及一点挺拔的鼻梁。他是那么清瘦，下巴显得有点突兀，哈吉至少，在生前不曾有如此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上去就觉得冰冷。
　　我呆呆地望着被血液召唤出的死神，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不带任何声响的人们都垂着头，有些，甚至害怕得发抖。因为活了太久，所以就更畏惧死亡。
　　“所以，你来了，奥斯温。”
　　炼站在我面前，微微翘了翘唇角，凉如雪水的声线，不带感情的嘲讽。话毕，他摘下帽子，黑发有些凌乱地粘在他灰白的皮肤上。奥斯温不能看他，所以他看的是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却格外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所措，只能望着他。
　　“真的，是个大闹剧。”半晌，我的身边传来奥斯温的声音，他显得无奈而温和，比起炼的声音。“幸而人们已经厌恶闹剧，所以情况并不算太糟糕。”
　　奥斯温苦笑一声：“我是个，很不安分的人，对吧。我不该成为王。”
　　“我猜闹剧还会继续。”炼弯下腰，指爪一般的两根手指，伸入盛血的杯子，蝙蝠立刻让开了道路。我看见，他苍白的手指没入暗红的血。不知为何，胆战心惊。
　　“是的。不会结束。路西法那个孩子，骨子里涌动的叛逆之血，让我不安。”
　　“我明白你找我的原因。迷途压不住他。”炼凝视着暗红的手指。
　　“嗯。所以，拜托你了。这个时候，我只有你。”奥斯温没有看炼，但是我能想象到，他的表情会是多么痛苦。他是个伟大的父亲，却不得不，将灾难，不断带给他的孩子。
　　为了无药可救的迷途。
　　
                  第十七章、守候（3） 
　　那抹浓艳的红，映衬着炼妖冶的，透露着死亡气息的瞳孔，如同两轮血月，绝望，且残酷。炼望向我，还是那种我琢磨不透的情感。他灰白消瘦的面庞，不知为何亦明亮起来。
　　他忽而笑了，一个很明显的微笑。“幸好，完成了。”他说，声音凉薄，明快。
　　我一时间不知他说得是什么，愣在那里，而下一秒，炼的指爪便直直刺入自己的双眼。
　　“啊啊啊啊！”
　　明明疼痛的是他，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的却是我。是唯一目睹了全过程的我。
　　我始明白，猎人的血，可以对血族产生危害，甚至，干扰他们的痊愈能力。
　　奥斯温用他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情绪激动地我。我看着炼空洞的眼及不断落于面颊的血柱，终于明白，这是炼重返光明的唯一途径。不幸的是，是光明选择了他。
　　迷途的下一代王，不能拥有一双会杀人的眼睛。
　　他只能是个瞎子。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路明明也可以！为什么你要让炼永远失去眼睛！你知道他有多爱画画他有惊人的天赋！你永远只会破坏别人的幸福永远！”我又无可避免地，对奥斯温发起脾气来，我对他拳打脚踢，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要对他那么愤怒。这明明都是……不得不做。我似乎非得要找到一个出气口，而那，只能是奥斯温。一切都是不得不做。
　　奥斯温无动于衷，他站得像冰雕一样任我发泄。倒是炼，他用不确定的，探知的双手将我从奥斯温身边抱过去，而这双手一碰到我，我就有抽噎的冲动。那是多么美好的具有灵性的一双手啊……这双手，现在，成了苍白的，无助的，沾满了鲜血的，却又似无比纯洁。他用这双手手一遍遍安抚我的头顶，轻柔地就像哄孩子入睡的母亲。奥斯温湛蓝的眼，不带感情地望着我。“对不起。”他居然说。
　　然后，他的眼睛便望向炼的面孔，神色迷惘，又仿佛被诱惑住一般，久久无法离开视线。是了，大概这是第一次，他得以好好省视他的亲骨肉。这个男子，已经长大了的男孩，有和他相仿的身形，高挺的鼻梁和凉薄的唇线，笔直地黑发，脱俗的气质。如此像，如此像，两位孤高的幽灵，迷途中井水不犯河水的王者，终于碰面。
　　奥斯温的目光变得痛苦起来。有那么一刻，我似乎看见他在颤抖。消瘦的面庞上深深刻着两道血柱，论谁都无法不为之动容。尤金妮亚给了炼不一样的眼睛，使他成为一件危险的礼物。我靠在炼冰凉的胸怀里，望着奥斯温逐渐泛红的眼眶，慢慢没了脾气。这残酷的相遇，居然有点感人。
　　炼自然看不见他的父亲，但他知道，奥斯温在那里。他只是轻轻环住我，一遍又一遍安抚我，仿佛这是下意识的举动，得以梳理他烦乱的心思。我伸出手，就能接到不断从他眼眶中涌出的血水。如冰凉的雪花，在我的手心，刻下温柔的触感。
　　奥斯温缓缓伸出双手，他张开它们，似想拥抱炼。可或许是因为我在中间，他的手在距离很近的时候，只是轻轻地搭了一下炼的肩。而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炼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我感觉得到。
　　“我一直期待你回家，虽然，这个家并不完整，并不光鲜。”奥斯温露出一个凄伤的笑，这个笑一经绽开，便再也收不回去，他知道炼看不见，所以对着空气笑得那么寂寞。他好不容易稳定住情绪，伸手擦拭炼满是鲜血的面孔，这个画面，真让我心酸。剩下的人亦呆愣愣地看着，多么相仿的一对父子，多么，相仿。
　　炼微微抬头，感觉他似乎有些无措，面对父亲的碰触与欢迎的话语。我不想挡在中间，想溜开，却被炼一把扣住。
　　“这个东西，”炼说，“过去，在你对她不好的时候，总跑到我这里。现在这里不复存在了。你要对她好些。”
　　奥斯温望了望我，无奈地笑了起来。
　　在失去哈吉后，这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真实。笑得那么痛。
　　我们都知道，他心底的伤，不会消除，只会越来越深。
　　我颇为迷惘地回到地上，然后我想到炼在还能看见光明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幸好完成了。他那时，望着我，微笑着，说，幸好，完成了。我忽而想到，他为我画的那幅肖像，于是我去找服侍炼的侍女，她很干脆地告诉我，炼在地下的任何画作，皆被他自己烧毁了。
　　完成了，又毁灭了。
　　侍女说，那是炼得知哈吉去世后，做得第一件事。他可以预料到。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如此。有些东西，只有你可以懂。但是很多时候，你不乐意花时间去懂。懂了也无济于事……无法挽救。
　　炼既然来到地上，我就打算搬到五层去住，把三层让给新皇。可炼不想这样。于是我和路西法，以及炼一起住在三层。炼在各种人的帮助下，很快适应了王的生活，当然，还有暗无天日的岁月。
　　不久之后，负责交待炼公事的臣子也住到了三层，他同样成了路的教师，那个人就是阿甘迪。
　　我的身份，在被公布之后，许多大臣侍从见我就躲，有些则面露挑衅，而更有一些……
　　“奥斯温，我觉得有件事必须和你说一下。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见到阿甘迪……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不经意的，又像是被刻画好了的碰面。”
　　“嗯。这挺有意思的。我已经好久不玩这种游戏了。”
　　“喂！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反而用这种调侃语气啊！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些……我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啊！”
　　“这很奇怪吗？”在奥斯温专属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的奥斯温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看他面前略带愤怒地我，十分平静，“在我们之中，我指我们血族，总会有人贪恋强者的力量，渴望被奴役。说起来这种本性每种生物都会用。”
　　“所以你也是故意的吧，把那么一个怪物安放在我身边！”
　　“怪物？他很有实力，你那么说会伤他的心的。”奥斯温笑了。
　　“是的，就是因为他强得高深莫测，所以我才不知所措！你说的渴望被奴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爱尔，现在谁都知道你的身份，难免有人心怀鬼胎。虽然大家都表现出一副了然于心，不再追究你与我的过去的样子，但事实的真相没有人清楚。所以找一个崇拜猎人，单纯希望感受被咬快感的人做亲信并不坏。你看，他事实上也很理智，他在你失去丈夫之后，才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你看见他。他注意你很久，我也就顺水推舟。”奥斯温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其实你不懂你的魅力，我可怜又可爱的小东西，不少人都渴望着你，但是安全的，像阿甘迪那样的，并不多。”
　　我和奥斯温的对话是这样的。奥斯温告诉我，可以利用的人，就要利用。其实这是猎人与猎物间最基本的斡旋技法。可我不愿相信，不愿使用。甚至有点排斥。我想活在爱与被爱的世界里，这个想法愚蠢，却是我一直追求的。我一直轻视阴谋，哪怕是那一点情人之间玩耍的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这是最残酷的。偏偏就有人，可以带着最真挚的情感玩游戏，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要奥斯温，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偶尔赏赐他一下吧，你的微笑和碰触，对他而言都会很幸福。这样，他也可以，毅然决然地守护你。”奥斯温端着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我才不……我不想这样下去。我只爱你，奥斯温。”
　　“你到底多久才能长大呢，小东西，我实在有些忍不住……”奥斯温欲言又止，只是对着茶杯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近而他总那么笑，这意味着，他总陷入那些，美好而痛苦的回忆中去。我不知，他心底有多少伤痛，他又是否全能承受。
　　他们说，阿甘迪是个王子。不是拥有皇室血统的那种王子，而是从小生活在郊区庄园的，无忧无虑的小贵族。从小被人爱护，从小接受的便是最好的教育。于是自然是什么都会要求最好。外貌如此，工作如此，而之后，接触了巫术，便连杀人的手段，也如此。
　　阿甘迪曾是一伙游牧民族的梦魇。美若天使的吸血鬼是一只爱戏弄老鼠的波斯猫。他爱在各种沉迷于他美貌的猎物身上实验他新习得的巫术，不论男女，不论老少。死亡前的哭喊，是他最爱的美食。而就像每个浪子都会遇到使他回头的人一样，阿甘迪还是遇到了奥斯温。奥斯温使他屈服了，并得到他完全的忠诚。但谁都明白，像阿甘迪这样的人，必须谨慎对待，他是个地雷，真不知何时会踩上。
　　不过我算明白了，阿甘迪是崇拜强者的存在。而现实告诉我，这一类人也实属罕见，至少，他有表达的智慧，也有行动的勇气。硬要分类，也实属上成。
　　但是，我会是他心中的……强者，额。虽然他不碰巫术好多年，这让我有点点欣慰。
　　其实我压力很大。
　　我完全可以想象不久之前奥斯温和阿甘迪进行过怎样一场谈话。具体是怎样一种委婉地方式我是不知道，但，若要简明扼要，一定便是如此：
　　阿甘迪问，我可以去见爱尔吗。
　　奥斯温说，去吧。
　　然后当我习武后满身是汗地走出课堂，他，我儿子的家庭教师，将毛巾轻轻递给我。多么耀眼的家庭教师。天使一般柔滑的波浪长发，宝石般明亮的湖蓝眼睛。他身穿一席白色的丝制长袍，有宝石点缀，那枚挂在额中央的猫眼石在深色的眼影下尤其闪亮。再看他的手，指甲被涂上了玫红的甲油，妖异无比，蓝宝石戒指和紫水晶手镯，更让我无法不联想到埃及女王的男宠，或是罗马皇室的娈童……
　　我实在无法忍受如此光鲜耀眼的存在专程为我来送毛经……压力实在太大……
　　当我呆在那里的时候，他倒是很轻松地，擦了擦我的面孔，感觉像猫抓一样。
　　“夫人，你辛苦了。”他轻柔地一笑，我有种被闪电劈中的感觉。
　　“谢。”我扯过毛巾落荒而逃。
　　
                  第十七章、守候（4） 
　　我一直觉得阿甘迪的到来是个计谋。他知道的是那么多，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他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把我看得过于神圣，所谓智者千虑吧，我不无讽刺地想。
　　他自然在路西法的世界里引起小型的爆炸。路变得越来越焦躁了，就像迫不及待想找什么东西磨爪的小猫一样。他怎那个不焦躁呢，他哪里都没有去过，也从未用自己的牙齿杀过人。
　　我对奥斯温说，让路也离开迷途吧，他是个有野心但是有自制力的孩子。他是个天才不是吗，迷途不应该束缚他，也不可能一直束缚他。
　　于是奥斯温慢慢抬起他湛蓝而迷人的眼睛，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却格外温和的笑。“爱尔，我是不可能让路西法这样危险的存在，一直在迷途之中。他在迷途，没有同伴，也就没有归宿，长着红色的眼也可以流不同种的血。因此，他没有避世的理由。”那天，我和奥斯温在一间三层的房间中，和往常一样聊天。我们现在的关系很稳定，他有空就会和我聊天，聊他的过去，他的初恋，他的小提琴，他有才华而精明的，却痛苦了一生的父亲。但是他刻意，十分谨慎地绕开了和贝拉有关的一切琐事，大概他怕又和我在这些问题上产生什么无聊的争执。
　　不知是谁说过的，世上一切男人女人之间的事，除了我爱你你恨我之外，也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我们没有做（爱），却越来越像生活伴侣，像真正的夫妻。我们什么都谈，我们将手握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灵魂，在为何而颤动。
　　那天，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起。奥斯温刚醒。现在，他的行动速度仍然很正常，睡觉的时间却多了些。我一直在关注他。
　　“那么你为何同意我领养他？真的是为顾虑我吗？”我想像个大人一样，露出个成熟点的表情，可我却露出一个格外凄惨的笑。是的，我爱路西法，我不想松开他，他是我最重要的孩子。但我又必须松开他。此生此世，我无法让我的丈夫幸福，那么我就一定要让我的路快乐。我要让他自由。哪怕奥斯温要阻止，我也一定要反抗。
　　我很痛苦，但我必须做，不得不做。人生中，有多少不得不，所以，抱怨是多么愚蠢。
　　“算是其中之一的原由吧。我在那个孩子身上嗅到浓烈的孤独，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他来到我身边。”奥斯温忽而闭住眼睛，长叹一口气，用手支额，仿佛瞬间就憔悴了。
　　“浓烈的孤独？”
　　“一个人，一种孤独。但是，有种人的孤独会很强烈。那就是逆流而行的王者。无异于革命者及思想家的结合体，一辈子的杀伐与争斗，是他们今生的宿命。”奥斯温出乎意料地，拿起手边的一叠扑克，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利落地洗好了牌。他只爱玩21点，我条件反射似的伸手从他手里抽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难怪他想让我放松。
　　“改变不了么。”我捏住牌，问。
　　“何以改变，又为何改变，所谓王者，便是拥有王的信念，只要能够，就决不妥协。”奥斯温将牌放在桌的正中央，也抽了一张。他看了看牌，又看了看我，眼神温和却充满威慑力，“当然，他和我不同，我并不安分，可我最终有你陪伴，而他没有。”
　　我又抽了一张牌，心却凉凉的。奥斯温也抽了一张，但他一直盯着我，注意着我可能表现在面部的激烈的心理变化。甜蜜，而痛苦，我说不出任何话。
　　“路，他会选择一直寻觅的道路。他一定会去寻找可以让他栖身的地方，虽然我确信，这样的地方，不会存在。你看，你也想放他走。但我知道，你太宠爱他了。这样的爱也会让他不太关心自己是男孩，或是女孩，他总要有空间，自己去摸索。我之所以接纳他，是因为他无处可去，而且像他这样的人，需要去经历一次真实的爱，以致日后，不会太过冷酷。毫无疑问，我不太会表达爱，而你替我表示了迷途对他的欢迎。我由衷欣赏并感激你。”奥斯温的话很温和，很有条理，没有任何起伏。我在想一个王，如若不是奥斯温这样，那么，他还能冷酷到哪里去呢。
　　他说他由衷欣赏并感激我，仿佛我对路的，一切罪诚挚的情感，都不过是一次善举。可以一笔勾销。我多么艰难地做出决定，来找他，来求他，而他只等我开口。
　　是不是他觉得，日后路强大了，会因我的善举，而保护迷途，不侵害他的利益。
　　我又抽了一张牌，半晌我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爆了。
　　至少，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不加思考的和奥斯温争辩了。
　　奥斯温托起酒杯，优雅地饮一口血。红色的酒，刺目猩红。他对我眯着眼睛笑了。他究竟是在可怜我，还是在赞赏我？我只知道，在我心中的一块巨石，被他轻轻一弹，四分五裂。
　　事情进展得顺利且迅速。阿甘迪和奥斯温为路选定了一所专门培养优良吸血鬼的寄宿学校，自然，那是俗世社会里的学校。通过入学考试，路就会一直呆在那里，直至他成为一名强大且不会胡作非为的血族。据说那是一所在猎人的允许下存在的，校风严谨到残酷的学校。路会在那里遇到强劲的对手。学校很远，但路一点不介意，甚至毫不掩饰他内心的期待。我理所当然，有那么点心酸。
　　居然，他远行的道路，畅通无阻。
　　他走前的几天，我特意不与他睡在一起，因为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而我亦不愿自己的伤心影响到路的快乐，毕竟，路快乐的时候太少了。
　　路远行的那一天，许多人都站在门口送他。相当部分的小女仆露出十分伤心地样子，而娜斯塔嘉更像一只鸵鸟，在人群中不安分地摆动着小巧的脑袋，脖子拉得细长。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于是最后一刻，我刻意躲入人群，不想让路看见他没用的母亲泛黑的眼圈此刻则变得又红又紫。
　　红鼓励我再去抱路一次，我哽咽着接过她的手帕，强忍着泪水说，不行的，抱不够的。我要像个坚强的军人，就那样坚定地挥手告别。不要在孩子的怀中，痛哭流涕。
　　所有人，与路一一道别。然后奥斯温将路招到面前，作为迷途的王，他有这个权利。
　　“尽管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我一直没有机会表达对你的爱，但是，路西法，我一直尊重你的才会与远见，将你视作我最亲的人，即便你踏出了迷途。但你要知道，我和你妈妈，随时都欢迎你回来看看。”这是一套挺官方的说法，但却格外真挚，也充满威信。奥斯温温和地，凝视着即将踏上人生旅途的少年，做在他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对一的演讲。
　　“现在，”奥斯温庄严地说，“你要向我起誓，你在你的一生中，必须做到以下三件事。”
　　“听您的，爷爷。”路西法的态度，完美到无可挑剔。
　　“重光阴。”奥斯温停下来，等路西法重复他的话。
　　“重光阴。”
　　“敬苍生。”
　　“敬苍生。”
　　“忌思虑。”
　　“忌思虑。”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这三条训诫。毫无疑问，这对永生一族而言，是极有价值与导向的思想。若谁不牢牢记住，就很难在时间的波涛中稳住舵，终是船毁人亡。
　　奥斯温露出赞赏性的微笑：“你做的很好，孩子，现在，在走之前，最后和你的母亲道别一次吧。”
　　于是，路便在人群中挨个搜寻我。我站得太不突兀显眼，过了许久，他才找到我。
　　“爱尔，无论我走之后，我们是否有机会见面，但请你记得，我们的母子关系，在这一刻就解除了。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无私的爱，可也不排除，我会想方设法除掉你。”路不愧是路。
　　我用力点头，就像用锤子锤一枚顽固的钉子。
　　“我知道了，路西法。再见。路西法。”大概太用力，我的头好晕，好晕。
　　但是，我爱你，永远爱你，我的路。
　　路坐上车，绝尘而去。我盯着远处的松林，久久伫立。这是一场梦吗。
　　没有醒来的可能吧。
　　“奥斯温，你瞧，我没了丈夫，又送走了儿子，我又只有你啦。”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到这篇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有点想哭 
                  第十七八、破晓（1） 
　　古典乐众，有一种题材，名为回旋曲。不管它的旋律有多么美好，它始终有个要不断重复的主题，周而复始，那就是这种曲子的宿命，亦是我及奥斯温的宿命吧。可悲的是，音乐家及鉴赏者能从无数的往返中发现美，可我们，却越陷越深。
　　路西法又何尝不是迷途的，一种快乐的根源。他离开了，所以大家显得更加憔悴。我好奇当初说再见时，我为什么没有过度伤心。大概冥冥之中，我相信我们会再见吧。
　　我等你，路。等你长大。时间在我眼里，算不了什么。
　　于是我开始艰难地适应没有路的生活，一开始，每天都度日如年。但我仍然高兴，最终路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走了出去，留下我，在冰冷的迷途，热得喘不过起来。无休止的失眠与烦躁不安折磨着我，阿甘迪主动申请当我的沙包，愿意听我诉苦让我发泄。可我不想那么做。应该说无法那么做。我疲惫地不想接纳任何新鲜的事物。在一个上午，我枕在炼的腿上，浑身颤抖，却根本哭不出来。我问炼，为什么你无所动容，为什么，你那么平静。
　　炼想了想，说：“对许多人而言，拥有健全的双手却无法拿画笔是最大的悲剧。但对我而言不是。最大的悲剧是不知如何停止。你认为呢，爱尔，难道一直画到死，便是一种幸福吗，便是毫不浪费才能及光阴，并且表达爱的方式吗。在需要结束的时候，结束它，这才更好啊。”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锋利的指爪抚摸着我的长发，凉如雪水的声音，却仿佛，在吟唱一首摇篮曲。那么温柔。温柔得就像我的亲人。我知道他义有所指，不然他不会和我说。 
　　那一天，我为路掉了最后一滴眼泪。
　　“嗯，我想了一下，确实觉得你说得很对，很有道理。但是，只要拥有感情，都还是会多少有些伤心的吧？不可能不伤心，炼，你隐藏得太好了。”话毕，炼却捧起我的面颊，那么轻柔，因看不见，就更小心。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那双空洞的暗红的眼，就像两轮血月，照耀着我，让我看见，微弱的光。
　　近来，炼已能在侍从的帮助下做各种各样的事物了。他很有智慧，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难。他从不自暴自弃，恪尽职守地做守护迷途的机器，只是他一直格外谨慎，不轻易碰触人，大抵就在三层，哪里都不去。他害怕伤害及被伤害，或许我用可视的眼睛望着他，对他而言，也是件痛不欲生的事。对艺术家来说，再自如的举止，也掩饰不了一颗敏感的心。
　　“我为何要伤心，爱尔。这是一种解脱，你迟早会明白。”他的指爪慢慢滑下我的面颊，他用冰凉的手背，轻轻擦过我的颈侧。他能做的，就仅于此。
　　“不说这个，炼，而今你是太子，你该考虑下你的终身大事，也让迷途后继有人。”
　　炼松开我，靠在椅背上，轻轻道：“我不急，奥斯温也是。时间会安排一切。”
　　时间会安排一切。这句不抵抗不主动的妥协似的陈述，恰恰说明了，有多少迷途的信徒，在各种抵抗中沦陷，崩溃。
　　因我被曝光的身份，许多臣子反感我，但他们能做的，也仅仅是在心里讨厌而已。不会有谁想在这个时候花心思整死一个君王养了二十余年的宠物，尤其是在他身边仅剩唯一一个亲族，没有伴侣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我，但他们了解奥斯温。或许，十分了解他和贝拉的过往。她走了，可他走不了，他活了下来，为了迷途。过去我一直在想如何得到奥斯温，而现在，当我也失去了孩子，我终于明白我是多么自私。奥斯温，他多么孤独。
　　我一直没敢问奥斯温，是否现在，他仍然想着，要去陪伴贝拉。
　　奥斯温现在的生活，清贫得更像个修道士。在炼因着各种精心的服侍而逐渐健壮起来的同时，奥斯温倒是越发消瘦下去。因为畏惧，所以，我不愿想太多，我不清楚奥斯温究竟是如何想的，关于，未来。
　　他一定，已经慢慢开始担心自己的力量了，所以才把力量过于强大的一位臣子送到我的面前。什么事都是有预兆的，一切偶尔皆为必然。但那些蛛丝马迹是那么难以寻觅，让我不得不疑神疑鬼，害怕灾难，所以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暗无天日。
　　但是真正的灾难，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要我们在一起。
　　是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是那么想的。
　　在路离开迷途的三个月后，一场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不幸而幸运的是，毫无预兆。
　　哪怕是最强大的吸血鬼，想要完全的避世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过于封闭，就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侵占你。你不选择，就逼你选择。别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上，相信我。
　　时光不等人。它再漫长，也学不会等待。只有你来等它。这就是它作为主宰者的脾性。
　　那是一个，和以往一样安静的黎明。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难得熟睡一次。然后，我就听见刺耳的惊叫，各种东西的碎裂声。我很困，无意起身，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睁开，仿佛是安装了声控开关。
　　很快我便明白原因了。有血，吸血鬼的，猎物之血。引发了我本能的亢奋。
　　迷途在流血。
　　血腥味四处弥漫……很浓郁……一瞬间，哪里都有……不断加强……
　　有谁在，大开杀戒。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来了。我格外平静，仿佛这一刻的革命，伺机了多少年。
　　我睁开眼睛，只觉四周浮光一片。一瞬间，就理所当然地有了错觉。我感到有人在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贝拉，在模糊的光晕中，吐字清晰地对我说。她那么美，乌发红唇，犹如天使。她欲说还休，魅惑的神态里带着隐忍。她望着我，忽而，眼角蹦出泪来，那泪珠顺着她美轮美奂的，光洁的面庞慢慢下爬。我忽而就看见，她胸口的大片血红色花朵，慢慢绽开。她的身后，是深情凝望着她的奥斯温。
　　我忽而就想到，纵然是现在，我已成了奥斯温的生活伴侣，他需要我守护，需要我听他说话，可是，他从未对我说过，我爱你。
　　从未。
　　我一下子清醒了，却见到一位陌生的血族立在我的身边。他望着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慌起来，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了解了，迷途遭袭了。
　　我毫不费力地躲开，二位杰出的老师赏赐给我的，又岂能是平庸之辈，可以驾驭的。
　　我趁空隙抽出挂在墙上的晓莺，从侧面精确地刺穿偷袭者的脖子，他一声都没能叫出来。
　　血的味道，浓郁地漫上来。我意识到，这次不是梦。我的切牙在血液无休止的召唤下破唇而出。我不知自己是紧张还是亢奋。猎人的嗅觉，刹那间被提升至一个高度。这是前所未有的试炼，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闻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血的味道。迷途的吸血鬼，以及，入侵的吸血鬼……
　　还远不止这些……
　　迷途的王族，贵族，仆从……入侵者的首领，士兵，以及他们所归属的土地特有的味道……他们的亢奋，他们的情绪，他们嗜血的渴望……他们想要搜刮迷途的财产……不，这不是最主要的……他们只想在这个荒凉的古堡进行一场杀戮而已。他们是外界的蛮族……
　　这些恐怖的消息，都散布在气味里。
　　我的猎人细胞，因此，空前绝后地，彻底苏醒了。
　　我不断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俯身观察被我不费吹灰之力弄死的偷袭者。他穿着很有民族特色的轻便衣物，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世俗者。他的武器是一把半新不旧的锋利匕首，匕首柄上刻有家族的族徽。避世的血族向来受到尊重，入侵者不是过度无知就是生性野蛮。
　　而且，入侵者，会是真正的无法者。
　　自杀和他杀是重罪一说，在他们的野蛮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也就难以停止。除非以暴制暴。
　　我清楚地认识到，我要保护迷途。
　　偷袭我的吸血鬼一下子化为灰烬。无论是哪里的吸血鬼，都摆脱不了化为粉尘的命运。我嗅了嗅他的武器，辨出三种血的味道。他在袭击我前，一定还有过杀戮。
　　我迟迟没有放下武器。我承认有时候，我过于胆怯。因为其中有一种血的味道……
　　不远处传来更为响亮的打斗声，悲鸣般的兽吼里，是血族的绝望与狂欢。一瞬间，响彻古堡。我这才收好晓莺，如梦初醒般踏着匆忙且凌乱的步伐奔了出去。事实也证明，我的嗅觉没有错误。
　　那把匕首上，确实有一种我所熟悉的血。
　　那种血的味道，当我扭伤她的手的时候，无比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红的，染血的衣物，凌乱地堆叠在我房间的门口。这就是吸血鬼，死去的唯一证明。我亲爱的小女仆，我曾经那样误会你，还来不及报答你……
　　整个三层的过道，此时诡异而安宁。没有任何人，却四处是血迹。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小跑起来。在楼梯上，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吓住了，那团血肉模糊的，黏在楼梯口的东西，居然会动。
　　从一滩血水中抬起头的，正是娜斯塔嘉。她抓着我，一半模糊一半清晰的面孔，神情笃定。她冰冷的下巴微微晃了晃，无数血丝漫出她苍白的唇线，像一团尸体中爬出的无数条红色的蛆。
　　“殿下……和阿甘迪大人在一起……可是陛下……不知道在哪里……救……你要救……他……他……”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我。娜斯塔嘉。你也一直爱着奥斯温，对么。”
　　娜斯塔嘉那恐怖的嘴唇，向我咧出一个阴森的微笑，顿时一大口血便从她的嘴中喷涌而出。随即她松开我，她太虚弱了，倒在楼梯上。不过她没有死。她很顽强。
　　她那张还完好的面孔朝着天上，凄美无比。
　　
                  第十七八、破晓（2） 
　　我没有过多犹豫，直冲下楼梯，在下一个楼梯口，我看见安格烈。他刚好杀死一个欲爬上楼梯的无法者。他的手里有一把短剑，腰上亦有一把。暗色的血，将他的浅金色头发染得诡异至极，魔鬼的倒三角眼，闪烁着半残酷半享受的光焰。他修长的身形，优雅而散布着死亡的味道。
　　“幸好，你没事。”安格烈呼了一口气，对我轻轻一笑，如此温柔的笑，安在他魔鬼的面孔上的确违和感十足。“我想来找你。莫名其妙的人杀进来，我们都在阻止他们上去。炼殿下和阿甘迪为了引开敌人不得已先离开，不过现在殿下应该在高层，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他失去了眼睛，也就没多少战斗力。”
　　这时，又有敌人从安格烈的背后，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我找准时机，将晓莺用力一掷，他的手臂便被刺在墙壁上。我一跃而起，一脚碾碎他的喉管，同时，将晓莺抽了回来。此时又有三四个人包围过来，他们谨慎地望望我，又望望安格烈，并无大的动作。安格烈冲我微笑，这是他的鼓励与赞赏。但那笑容，带着某种，我所不理解的，或格外理解的苦涩。
　　正欲动手，却见眨眼之间，面前血花四溅。敌人的头颅纷纷落地，灰尘四起。我抬头，楼梯顶端是阿甘迪天使一般的容颜，他清澈的蓝瞳里映着血海一片，无所动容。他俯视着被血洗全身的我们露出一个柔和而亲切的微笑。
　　巫术，能让掌控者身心憔悴，走火入魔，然一旦修成，便是连厉鬼也闻风丧胆的地狱武器。绝美的天使，他的右手化为了一把巨大的镰刀，就像巨型螳螂那样，尖长无比的刀刃，只用轻轻一触，就能让敌人碎尸万段。
　　我不由地张大嘴巴。阿甘迪站在楼梯顶端，而我们在底端，相隔十米有余，而他的手化成的镰刀，却悬在我们的头顶，刀尖闪烁如地狱之王的眼睛。他扑闪了一下柔软纤长的睫毛，翠绿的额饰微微一晃，巨镰又迅速化成他白皙无暇的右手。
　　天使与魔鬼，谁说两者不能共存。
　　我心底忽而就升腾起浓郁的悲伤。这种悲伤时因为血。大量的血涌动是不会像小雨那样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的。它们，悄无声息，却铺天盖地。红的血，娜斯塔嘉的血，无法者的血，味道交错不一，确是一样安静的。它们莫名其妙地流走，就这么没了。带走生命，带走希望，可能只是因为一时冲动。
　　让我杀人我倒无所谓。可在此之后的死寂，又有谁能忍受。从容的安格烈及阿甘迪，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我害怕，结果……
　　“殿下如何？”安格烈柔声问，就像每个早晨对人打招呼那样自然。
　　阿甘迪坐到楼梯上，拍了拍膝盖。事实上，他穿着的，有孔雀纹路的长袍，一点灰尘也没有。也没有丝毫血迹。这充分说明了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远程攻击型刺客。
　　“他很安全。他让我来帮助你们。”阿甘迪回以一个明艳的微笑，“我觉得我在这里比较好。”话音刚落，就见他挂满宝石坠饰的双手，虔诚如信徒般，握住楼梯扶手的一根支杆。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然后我便感到整个楼层的深处传来一阵阵闷响。阿甘迪的金发，如蔓藤一般覆盖了二层的地板，以及墙壁，并且形成了锋利的垂直地表或墙体的倒刺。这是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防御网。
　　“那么，你们在这里，我去找一下奥斯温。”我说，“你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对吗。”
　　因为使用了过于强劲的巫术，阿甘迪显得有些恍惚。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张被金色利刺包裹起来的天使的面孔浮现出一个梦幻且阴冷的苦笑。“对的。或许只有你可以找到他。只有你可以让他脱掉他的外壳。”阿甘迪垂下头，声音虚无缥缈，“他是王，倘若无人为这次的，玩笑一样的袭击负责，那么他就要负责。他说什么都要去一层，那里目前必然战火纷飞。穆穆里和马汀都在那。和敌人战斗着。陛下不准我们下去，而倘若他不想要我们守护，我们定守护不了。有时候，他太固执了。”
　　“那幸好……他应该不是孤身一人。”
　　“也未必。陛下是很独断独行的。”安格烈微微皱眉说。
　　“嗯。那我去找找看。”我有意望向安格烈，他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那么……去吧，身为我的徒弟，你不会有危险的。”他顿了顿，“陛下需要你。当然，爱尔，你，你啊，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找到出路呢。如果能，我就可以，放心为你骄傲了呀。”安格烈对我微笑。有点无奈。
　　“我的出路就是守护好你们。”
　　此时，我亲爱的老师，笃定地望着我，严肃地说：“不，这不是。”
　　我不知他有什么理由要如此坚持。只是这一刻太过危急，所以我头也不回地奔下楼梯。身为一名猎人，我也仅仅只能在吸血鬼的战斗中发挥点功效而已。我只不过，凑巧爱上一名吸血鬼而已。
　　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也仅仅是命中注定。
　　老实说，没有半点慌乱是不可能的。纵然我有抛头颅洒热血的觉悟，却未必有找到奥斯温的信心。奥斯温无法战胜的敌人，我又是否抵抗得了……是的，我在想，以我现在的能力，究竟能否，战胜奥斯温。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却未必不重要。
　　那个时候，我更像误入巨大花园的纯洁女孩，脑海里装着没有半点意义的思绪。不过幸好，一层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需要太多的谨慎。
　　这也是对我的试炼么，安格烈，老师。
　　事实上，许多人就守在一层的楼梯口。我只的当然是入侵者。我一下去，还未来得及转身，便有敌人从后方跃上，我匆忙抵抗，快速解决了他，却因被偷袭，脖子上留下一条血痕。我无从断定伤口的深浅，只是轻轻一抹，就是一手掌的血。我刚一定神，就又有十多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吸血鬼包围过来。真不明白他们想要迷途的什么，以至于那么拼命……真的仅仅是杀戮欲作祟吗……外面的世界真恐怖，路西法，他究竟去了怎样的世界。
　　我从他们嗜血的瞳孔中读到他们只想杀，无意将和。
　　这场战斗等同赌博。我的手法必须快必须狠。我没有自愈能力，而他们有。倘若我在他们身上戳几个窟窿，他们不会死，但反过来，我会。
　　约是半个小时，我解决了包围圈。敌人并不弱，因此这是对我耐力的一大考验。我瞬时感到一阵晕眩，险些倒在地板上。我勉强用剑支撑住身体，才发现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不断被我的鲜血玷污。它们从哪里滴落，我无从得知，我无心检查伤口。哪里都疼，也就疼得麻木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奥斯温有什么万一，那再多的痛，都不算什么。
　　奥斯温，你在哪里。
　　寻到你，永远不容易。永远都那么那么不容易。不是吗。
　　可是寻找你却是我一生的使命。
　　我想我到了生死关头，不知能撑多久。安格烈曾说过，这个时候，可以闯一闯，但如果有条件，撤退比较好。在将达到临界值时，你不会知道，自己将倒在哪里。
　　我剧烈地喘息着，只感觉四肢酸疼，头脑无法思考。这个时候，最折磨人的，不是疼痛，而是累。很累。累到仿佛被人浸在水里，什么都闻不到，触不到，恼人的窒息感。可我不能原地不动，也不能大声吼叫奥斯温的名字，只得拖着剑，迈着虚无的脚步向前。
　　我在行走吗？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只看见，沾满血污的墙壁，一点点向我身后移动着。由此可见，在我还在睡梦中时，这里曾发生一场空前绝后的战斗。连地毯都吸饱了血。我踩在上面，地毯就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仿佛饱餐一顿的怪兽在咂嘴。我的心逐渐由麻木，转为冰冷。有多少无辜的侍者，成为这怪兽腹囊中的美食。
　　他们一生都在工作，任何尘世中的生命，他们都不忍冒犯。结局就是如此。
　　可是迷途又何尝不是怪兽呢。他们只不过从一只怪兽的嘴里，跳到另一只怪兽的胃里。
　　这是，食血者的宿命吗。
　　哪样死，在何处死，都不会快乐。永生是一种罪。
　　迷途是死寂的。这时，尤其。
　　我脑海中，却有死神在唱优美的赞歌。那几乎成了一曲民谣。
　　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从左方蹿出来的敌人，用锋利的钢爪刺穿了我的喉咙。我之所以那么平淡的叙述，也是为了体现那个时候大脑无法思考的我反应时多么不灵敏。我似乎真的太高估自己了。
　　我的眼前漫过一层血雾。朦胧中我似乎又看见贝拉，她站在罂粟花中，长发飞扬，伴随着猩红的花瓣。奥斯温在向她奔跑……幻象戛然而止，然后是维康新，他用悲伤的眼睛望着我，他说爱尔，我们一起走，好不好。随即维康新本就模糊的面孔变成了哈吉的，他也悲伤地望着我。隐约间，我看见他落下朱红的泪。
　　我忽而笑了，这是我的终结吗。在我混乱不清的视野中，两个敌人从前方跑来。我动不了。我只得用双手死死抓着那柄极可能要了我的命的钢爪。我的手指，费尽力气，清晰见骨。而我知道，我一旦松手，那柄钢爪一旦抽出，我一定会死在大量的失血中。这该如何办……
　　敌人越来越近，我却怎样都无法动。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用钢爪袭击我的入侵者忽而倒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圣节不想一个“人”过啊……于是有什么东西来找我嘛今天晚上…… 
                  第十七八、破晓（3） 
　　穆穆里，我亲爱的老师之一，神秘的异域守墓者，快速解决了偷袭我的刚抓人。他一手托着敌人的钢爪，一手直袭他的后腰，以致他强有力的拳法不会波及我的伤口。然后他迅速将钢爪上的腕带绕到我的脖子上，确保其不会松动。
　　是的，可以想象我的脖子上插着如此庞大且致命的凶器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致。我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见穆穆里一个空翻，从我的身后跃至前方，迅速干掉了那两个敌人。见他胜利，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爱尔！”穆穆里大吼着我的名字向我跑来。他跪在地上，缓缓托起我的头，满眼悲伤地望着我脖子上的骇人凶器。我却一直保持着笑脸。
　　我仰着头倒在地上，这个姿势也就意味着，不断有血液从伤口涌出，覆盖到我的面孔上，将我的视线映染得一片鲜红。我只是觉得眼睛难过无比，而这在穆穆里看来，一定惨不忍睹。我的面孔一定十分恐怖。
　　“这……场面……似曾相识……”我嘲讽地笑，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大量的血，又吞下大量的血。我无法发音，我用的仅仅是嘴型。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累……我好想闭上眼睛……躺在这里也好累，好想飞走……
　　“谢谢……”我用最后的力气，望着穆穆里的眼睛，挣扎着看清楚他，让他也看清我眼里的真诚。
　　是的，一直谢谢你。穆穆里……记得当初，你来迷途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好烦，可这样的你，居然救了我两次，每次都那么及时……即便这次，你可能救不了我了。忽然觉得你是那样称职的老师，只不过，你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
　　听闻我的话，穆穆里就红了眼睛。而正在此时，马汀也出现了。他是急匆匆赶来的。又有几个敌人包围过来，马汀的手杖，瞬间变长了一倍，尾部尖细。他手法娴熟地挥舞着手杖，那手杖就在他的手里，如魔术师的高礼帽一般变幻自如。他找准时机，直袭敌人的腰腹，下一刻，就用手杖的尾部刺中敌人的心脏。大概因为是医生的缘故，他成了手法精准的杀手。白发的克里斯汀，耳饰是一只高傲的鹰，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一身白缎，却未染一滴血，白手套上也是。只有手杖的尾部有血，还就分布在末端，浓稠的，像涂了红漆似的。由此可见他的深藏不露。
　　“马汀！告诉我要如何救她！”穆穆里不顾马汀还在奋战，扯着嗓子大叫，“看在迷途如此落魄的份上请不要再有所保留！求你救救她！”穆穆里的眼睛，红成了夜里的玫瑰。我的意识已很模糊，只能用最后的自制力，维持着面部的笑容，努力告诉关心我的人，我并不痛苦。这的确是一种逞强，的确是。爱上奥斯温，一直爱着他又何尝不是一种逞强。
　　奥斯温，倘若我为寻你而死，你是否会为我有所动容……
　　哦，是啊，可惜你从未说过你爱我……我吃再多苦，也比不上贝拉……
　　我知道……这，就是我唯一的，小小的遗憾。
　　马汀好不容易摆脱了敌人。他走过来，俯身望着我，沉默不语。
　　我还在想奥斯温，想我死去他会悲伤多久。再没有人安慰他，再也没有。
　　我想我是没救了。
　　“快啊！她不可以死马汀！”穆穆里望着我，爱莫能助。我曾想，为何一位老师这样迫切地关怀学生……不过这就是宿命吧……他将自己的毕生心血传授给我，自然希望我有个比他好的结局。
　　“没有谁‘不可以死’。”马汀十分平静，“其实，没有自愈能力的食血者，在本能的驱使下也能逃离死亡的搜捕。”
　　“你……说什么……”即使这么问着，但我从穆穆里的声音里听出他的悲愤及思虑。马汀的话不可能单纯，那一定是一种隐喻，而穆穆里成功捕获到了这种我不能理解的隐喻。
　　“这里的地板，把我的鞋子弄得很脏。我决定去外面逛逛，不论这是私仇还是抢劫，可都不关我的事。我没必要在这里太久。”马汀犹豫了一下说。
　　“可是你是来照顾陛下的。”穆穆里喃喃着。
　　“医生和保镖还是很不相同的。那么，见到陛下时告诉他，战火平息后，我随叫随到。”话毕，马汀便迈着大步离开了，只留下穆穆里一个人。
　　事后我想，这个时候的马汀，一定是希望穆穆里独自抉择吧。他不方便，围观。
　　穆穆里望着我，望了我许久，终于，他像下定决心了似的，紧紧握在插在我脖子上的钢爪。
　　“爱尔，好姑娘，不要忘记我。”他颤抖着，但我仿佛见到他明媚依旧的笑脸，在潜意识深处。“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内心为我树一座永远不倒的纪念碑。物质没有多少重要，生命的价值，就是你，怀念我。”
　　他说着，猛地拔出了我脖颈上的钢爪。
　　我眼前骤然一黑。
　　但很快，我又觉得十分轻松。就像在快溺死的时候，被人捞出了水面。所有累，所有痛，在饱和之后，化成一股强烈的渴血欲（）望。
　　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在我恢复意识地时候，我正伏在穆穆里身上，舔干了他喉管处最后的一滴血。我还来不及反应，我的恩师，便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怀抱中，化为灰烬。我的双手还残留着那份温柔的触觉。我这才悲伤地嚎哭起来。我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他最后的神情，以及语言。
　　我一定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像野兽一样饥不择食地咬了他。而他，为我选择了这样的命运。在我无从选择的时候。他的血，拯救了我，成了让我死而复生的魔法。
　　我反复回味马汀的话。马汀说得对，没有谁不能死……有那么多，那么多该死的人活了下来。比如我。
　　现在，供我回忆的，仅是口中还残存着的，鲜血的味道。温暖无比。
　　我几乎崩溃了，我第一次，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最亲的人。
　　老师，你为何要救，如此忘恩负义的人。
　　我不顾一切，撕心裂肺地哀号。如今任何伤痛都不复存在，不是它们已被治愈，而是我潜在的兽性给了我活下去的能力。穆穆里唤醒了它。
　　我的声音，足以在整一层中，来回飘荡。
　　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一只小猫了。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杀死更多人，在未来。或许还包括奥斯温。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人性的眼睛睁了开来。我又惊又惧，维持着哭泣的表情，却不再出神。
　　然后，仿佛被编排好了似的，我看见奥斯温，他就站在我面前。他默默地望着我，面孔阴沉，让我看不清表情。应该说，他的表情内容丰富，让我读不透彻。我能看得如此清晰了，透过血污，透过浑浊的空气。死而复生后的眼睛，带给我的是广阔的视野与深度的悲痛。
　　奥斯温站在我面前，他久久未动。他的外衣不知去了哪里，巴洛克风格的雪白衬衣，在袖口处，是刺目的鲜红。他美丽的黑发，凌乱地粘在面孔上，一双湛蓝的眸，像是窥视了一切般对我进行深沉的凝视。
　　我捂住嘴，悔罪的眼泪落下来。为什么，看见的人要是他。
　　此时走道里就只有我们，死寂，而凝重。
　　就在这个时候，从奥斯温身后走出来一个小女孩。他穿着地下女仆的，像脓水一样的衣服，我记得很清楚，这种衣服我过目不忘。但是不一样的是，她瘦小的身体包裹着奥斯温华丽厚重的黑色外套，两截纤细的脚踝□在外。她大大的眼睛，好奇而畏惧地望着我。一眼看去，我就觉得这个孩子清秀的面孔有点熟悉。我望着她，又忘了哭。
　　“可算恢复过来了吗，爱尔。”好半天，奥斯温才迈出脚步，靠近我。小女孩一直用手死死抓着他的裤管，我能料想到在这血洗的地狱里，奥斯温是她怎样的依靠。“她是莫里斯，我只救出她。她是爱莎的女儿。”奥斯温对我露出一个苦笑……无论如何，那是，笑啊。
　　好似多年未见的我们，远隔千山万水又再次相聚一般。
　　我又刹不住车了，眼泪汹涌而出。我怎会忘记呢，胖胖的爱莎，和瘦瘦的管家，这个孩子，一定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我向莫里斯伸出手，可她却畏惧地，又再次躲到奥斯温身后。
　　“好了，你的叫声会把敌人引过来的。他们简直像苍蝇一样。我们先去楼上吧。没有战斗能力的幸存者，几乎都转移了。”奥斯温一把拽住莫里斯，另一只手想抓住我，却被我躲开了。
　　“让我死在这里吧。”我根本没有接受他好意的勇气。
　　奥斯温立刻沉默了。
　　“我不该活下去……说不定哪天连你也……”
　　“啪”，未料到的是，奥斯温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沉默之后的爆发，一向是奥斯温的专长。
　　“如果你认为凭你可以伤得了我的话，那么你是在做梦。”他的声音并不冷硬，甚至，过度温柔了，“这个时候怀疑自己的价值，你就是在增加我们的负担。”他打得并不重。随即，他用冰冷修长的手指扫了一下我的面孔。我困惑，却见他的眼底，依旧带着纷乱不清的情绪，却没有敌意。好像他什么都未看见。
　　我低下头，他伸过手来。
　　“爱尔，”他柔声说，“和我回去。过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我需要你。”这样的劝说如何不让人心动。我凭着他的话语，强挤出一份勇气，撑着他的手，跌入他的胸怀。在他冰冷的胸膛中我嗅到安然与血液的芬芳。我靠着他，与他一同走向楼梯口，忽而生起的，同生共死的感觉，让我振奋起来。终于抵达二层，忠诚的臣子围拢过来，慰问他们的君王。奥斯温一手牵着莫里斯，一手拥着我，在众人的簇拥下倒了下去，面带着虚浮的微笑。
　　“小东西，你不该找我，你就应该站在原地，乖乖等我。”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坠入他的眼睛。他的手这回真真切切地抚摸过我的面颊，像是在说，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奥斯温！”炼跑过来，声音带着斥责，他跌跌撞撞，却不失气势，像一头威武的雄狮。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炼大声说，我第一次，看见他愤怒的容颜，犹如雪崩，“你以为，有了我，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不要命了么？”
　　“是啊。”奥斯温躺在我的怀中，安然闭目，“有了你，很不错啊。”
　　这就是迷途，这就是我们，这就是这对孤苦无依又相依为命的父子。再如何挣扎，都在命运的手里，不停打转。
　　突如其来的厄运就那么远离了，不知是否还会再来。迷途损失惨重，也更加荒凉了。莫里斯成了我的贴身女仆，但我待她就像待自己的孩子。这是我能为死去的爱莎，做的唯一一件事。更何况，莫里斯，给我灰色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光明。我要好好教导她，什么都教她，让她快乐，让她高贵。
　　至于奥斯温，经历过这场灾难之后，就像当初的哈吉一样，无法下地了。大半工作转交到炼手里。对他们而言，这样的生活并不简单，却必须承受。
　　可这样的生活又或许是我一直期待的。奥斯温哪里都不能去了。他只可以在我的身旁。我想抱他，想亲他都可以，他成了我的布娃娃，多年的梦想，如此实现。
　　伊蓝，你看，这才叫，真正的胜利。
　　每一次的酩酊大醉，我哭哭笑笑。
　　奥斯温是我的，谁也无法，再夺走了。
　　
                  第十七八、破晓（4） 
　　深夜，逃脱月亮束缚的星辰的归宿，在苍穹尽头的一条白河里。传说世界尽头，河水白如被洗过千万次的棉布单，单调却永恒的活水，能净化每一只污浊的头骨。这条河，据说，无人见过。它属于一只天鹅。那是一只自小离群的，孤傲的天鹅，而后，它有了自己的队伍，也就有了自己的叛徒。于是他的羽毛和着眼泪，化成了一条河，河床深处，埋葬着它的心脏。它发誓，要让所有心怀不轨的生灵，溺死在这条河里。于是这条河成了世界尽头，无可逾越。
　　我合上信，若有所思地望向靠在床上的奥斯温。
　　我病态的爱人，他有苍白如梦的皮肤，黑如墨藻的长发，相互交叠，柔顺地搭在肩上。一双冰而温柔的眸子，镶在亦真亦幻的英俊面孔上，半闭着，纤长的睫毛构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我的膝头，另一只手则支着脑袋。他侧身望向我，优雅而慵懒，如午睡后的雄狮，带着无与伦比的气焰。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路西法可从来没有在给我的信上那么诗意过……他是打算尝试新的写作方式了吗？”我拨弄着奥斯温搭在我膝盖上的手指，“他是在说自己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奥斯温坐起身来，“这个传说我也听过，说不定还牵涉到异教。大致意思是，世界尽头，苍白如洗，容不得丝毫污浊。所有污浊在死亡之后都会被洗净……其实世俗之人都很崇敬洁白优雅的天鹅。”说到此处，奥斯温嘲讽似的一笑，“那孩子大概是在自言自语吧。以一种晦涩的方式忏悔某种罪行也说不定。他不想让你担心，就什么也未明说。”
　　“罪行？”我睁大眼睛。
　　“只是猜测而已，别惊慌啊。他不是好好地写信来了吗？”奥斯温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居然笑了出来，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我的头顶。
　　“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总觉得你很了解路。”我丝毫没感到慰藉。
　　“你真是的，我果然要慎言。当了母亲的女人总是敏感到神经质。”奥斯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的语言逗笑我了。
　　“那么，当父亲的男人呢，也不是太正常啊。”我用眼睛斜他。奥斯温于是沉下脸来，许久，突然抱住我的腰，我们嬉闹着，扭打在一块。
　　自从奥斯温双脚无法站立起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就更多了。我给他念文件和信，推他坐着的轮椅陪他四处闲逛，也可以做（）爱不顾时光的流逝。世界尽头或许就是如此，平静多于恐慌，因为平静就是恐慌。
　　不再喧嚣。我们的心安然地搁置在一起。可即便这样想着，在被奥斯温抱住的时候，我还是免不了一阵心凉。想想未知的，想想已知的，就会很难受。我们居然还在一起，我们居然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浪。
　　“爱尔，为什么，我觉得我找这一刻很久了呢。”他在我耳边轻轻叹息，低哑的声音，魅惑无比。“好奇怪，此刻，明明我面对着的，是毁灭，与诅咒，可我什么也不担心。连你咬死了穆穆里，连迷途被忽然进犯我都不在意了。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安宁。我以为我要走很远，才能得到这份平静。是的，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去了很远的地方。你都不曾想象过的远……为了不当迷途的君王，我逃了很远。我大概是迪雷坦家族最没觉悟的一个吧
　　“在我所到之处，有鲜花，有烟火，有心甘情愿奉上鲜血的少女，可我，都不曾找到这份安宁。现在，我居然这么简单地得到了。爱尔，谢谢你，即便如此也不遗弃我。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你也离开啊，去寻找你的安宁吧，爱尔。”奥斯温冰凉的怀抱，在明显地颤抖，如同他的声音。这是他头一次，把我们的，生死去向挑得那么明了，直白。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我的眼眶盈满了泪水。他感应到了。作为我一生的爱人，他怎可能不感应到。他用力抓住我的双肩，将我一扯，迫使我直视他通红的双眼。
　　那双似弥漫血雾的湛蓝眼睛，多少年后，是我梦中痛楚而甜美的血百合。
　　“去找吧，爱尔，去找你的安宁！我决定放开你……我得放开你了……再往后，就靠你自己。”他似很痛苦地咬着牙，低吼着，一字一顿。他的面部，因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剧烈感情浮动着，似有千万蜈蚣爬过他的眉间，那里像装了松紧带，一张一弛。
　　“我一直在犹豫，我一直不清楚，究竟让你以这种姿态活着，终究有利于我，还是你。可现在我忽而觉得，你如果……你如果快乐的话，我也就不再有所顾虑……我必须，我有义务让你一直快乐下去。”他低下头，如忏悔一般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
　　我恍若未闻，拾起床头柜上的木梳。这是奥斯温送我的生日礼物，只配用来梳理奥斯温的头发。我举起它，手指一个接一个麻木掉，又一个接一个的恢复知觉。
　　奥斯温错愕地抬起头，见到我在为他梳头，表情复杂，也很精彩。
　　“奥斯温，你说我的安宁会在哪里呢。”我努力用最平静地语调说，“难道为你梳一生的发，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吗？难道我不该，一直守护着你吗？”
　　“爱尔，听我说。”奥斯温捉住我在为他梳头的手，动作一停，我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我根本，无力再看他的眼睛。他离我很近，如此温柔，如此残酷。
　　“你知道吗，就因为贝拉死在我面前，所以我痛苦了那么久，”他的耳语，残酷的呢喃，“难道你也想如此吗？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最后一句，如此笃定，直刺我的灵魂。像是由谁在我头顶敲响丧钟，我耳鸣头晕难受而无措，脱开他的手我跑了出去。
　　“你不能再逃避了爱尔！曾经我们犯过许多错，但我们不可以一直错下去！请离开吧爱尔！那是你最该做的！你想如何面对我的死亡呢！”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会对着他的背影大叫，原来，他也会如此。
　　在我到门外泪如雨下的时候，不远处的马汀缓缓走来。他仍是一身白衣，干净的白色直发垂于耳际。他淡金色的眸里盛放着恬淡地笑意，衬着老鹰耳饰。
　　我望着他，愤怒地瞪着他，泪水不断滑落。
　　作为奥斯温的专属护理医师，他没可能离得太远。我刻意望了望他手杖的下端，那里虽已光亮如新，没有半点血迹，但却仍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真的，没有办法救奥斯温吗？”我忽然就对他吼起来，他愣了愣，谨慎地停住。
　　“办法总会有。只可能找不到。或者，付出的代价会很高。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迷恋一个人呢，如果命运宣判了他的死期，为什么要强迫他和你一起背负命运的痛苦呢？”医生的语言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对世俗之爱的嘲讽。或许对他而言，我的感情实在多余得可怕。
　　“医生，你有一张灵巧程度不亚于你的手的嘴。”
　　“过奖。然有些时候，最好的药可不是手术刀或是书本上的知识。”
　　我猛然抽搐藏在胸口的匕首，决绝地望向马汀：“如果，我赢过你，就请你救救奥斯温！”话毕，我孤注一掷地冲向马汀。
　　或许他说得对。我确实患了心病。为了奥斯温我几乎成了暴徒。因为强烈的爱，没了理智，没了梦想。这场战斗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一个不小心，马汀遇了不测，那又是什么后果。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被养在古堡里的，羽翼渐丰的小东西，若没人给她爱，她就学会恨。
　　马汀未料到我是动真格的。一开始出手慢了点。但之后，我们许久都不分上下。我该好好感谢我的老师们，他们让我一次次对自己的能力有了确切地评估。在无处发泄的悲愤地驱使下，我越战越勇。
　　安格烈和阿甘迪想来找奥斯温，却被我们的浩大声势阻止了。按理说，虽隔着一扇门，里头的奥斯温还是可以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偏就无人出声。大家，都在苦恼。
　　约是过了好久，马汀才彻底打败了我。我倒在地下血流如柱，即便他已很小心得避开我的要害。医生用手杖的尖细尾部，指着我的喉咙，恼怒又怜悯。他站立着俯视我，另一只手拨了拨耳际的发丝，露出古老的鹰坠。“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救他，这是实话。请适可而止。”他望了望两位旁观者，不便多说，有些愤愤然地离开。从他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他的身体状况也不怎么理想。
　　“好像……马汀大人心情也不好。”阿甘迪咳嗽了几声，有些尴尬，企图暖场，“他不像是随便接受决斗的人。”
　　我仰面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流血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脑袋清醒了不少。我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我才想到，自那场可怕的战争后，我一直没有发泄过心底堆积的，浓郁的黑□绪。
　　阿甘迪如一位神圣的天使，虔诚地跪在我的身边。他用他随身携带的药物治疗我的伤口，嘴里哼着某首轻快地民谣。安格烈双手抱胸，慢慢出现在我的眼前。
　　“安格烈，”我依旧望着天花板，“其实那个时候，我呆在二层才比较好吧。去了一层，麻烦了所有人。”安格烈俯视我，没有说话。阴影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你是故意的吧。料知穆穆里会来到我身边。你想让我杀死他。”这个想法，很怪异，但电光石火间，它已蹦出了我的口舌。
　　“爱尔，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自你第一次咬我起，我便将你视为我年幼的小公主。我与我的爱情早就鱼死网破，哪怕是陛下……又有什么关系……”哪怕你咬死的是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这个。我疲惫地闭了闭眼，趁着这个空隙，安格烈迅速离开，留还想不清事情的阿甘迪愣在原地。
　　我于是向金发碧眼的天使招了招手。这个时候，我十分想得到慰藉。
　　“我渴，阿甘迪。”
　　天使乖顺地，带着点期待地撩起自己的金发，洁白的喉管在我的眼前暴露无疑。我立刻沉静在血液的，永恒的芳香中。
　　
                  第十七八、破晓（5） 
　　我只是一时无措才咬了阿甘迪。我当然不可能杀死他。然而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随着食血者技艺的娴熟，被吮吸的对象的感觉，会越来越趋向做（）爱。于是在那之后，阿甘迪看我的眼神，就如忠诚的妻子。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办。
　　“阿甘迪，倘若我离开迷途，你会如何。”
　　“如果你不介意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如果你介意，我就不。”这段时日，阿甘迪最喜爱的额饰是一枚朱红的玛瑙珠，嵌在额头中央，诡异妖娆。他浅笑着，眼神看上去如风之女神般柔和，“但是想跟着你的，一定不只我，所以我不奢求。”他所指的，自然是另一个我烦恼的来源。
　　一层的礼堂内，明亮的落地窗边，魔鬼眼的剑客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他经常如此沉思。自从穆穆里死去之后，我们不曾进行过任何课程，连正常的交流也没有。我都不曾想过，从何时起，我的地位高过他的每一把剑，成就了他心中真正的爱情。然而，我却知道，即便他的几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他却是迷途真正的绅士。
　　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爱我。没有碰触，却依然专注。
　　每当我从他身边擦过，见他仔细擦拭他的爱剑，虽然装作对他漠不关心，却真的被触动到。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得到他的爱，是何等荣幸。他对剑呼出的每一口气，抚摸过的，每一条纹路，都那么轻柔。世人皆愿化作这样一把剑，跟从疼爱的主人，一生一世。
　　可安格烈的剑不会是我。纵然我已被他亲手磨砺出来。我的身上到处是他的痕迹。我们没有碰触，却有过最深层的交流。
　　一场奇袭振奋了我身为猎人的全部细胞。我从未如此清楚，身为战士的我的使命。
　　自从我哭着跑出奥斯温的房间后，我一连三天都没再去看奥斯温。平日，我每天早晨都会去看他。我在三层想我自己的事，小莫里斯陪伴着我。我在想，我是否应待莫里斯找到归宿后，再去寻找我的“安宁”。但，毫无疑问，我不想离开。
　　这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第四天，我咬着唇冲入奥斯温的房间。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他，让我丢下他，我做不到。然而事情从未按我想的发展过。我冲入门去，本想展开一场唇枪舌战，可是奥斯温却双目无神地望着我。他很少会有这样的眼神。我意识到，他真的很憔悴，且在思考着什么格外耗费心神的事情。
　　“噢，爱尔。”他松了一口气般，仰仰苍白的面孔，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在他棱角分明的脖颈中痛苦地蠕动了几下。他呼唤我的名字，轻柔而忧伤，却没能狂怒。他用了三秒平复了心绪。尽管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我了解，他慢慢恢复过来了。
　　他再次望向我时，对我露出一个淡雅的笑，这不太看得出他的心情。但他似乎真的很疲惫，弯起的嘴唇没有丝毫生机，像是被提线吊在那儿。“来，你过来。”他伸出消瘦的手臂，向我勾勾手指。黑色的睡袍更将他衬得格外鬼魅，清幽如银灰的月光。
　　我疑惑了。为何他再见我，是这幅模样。他不是迫切地希望我离开吗。
　　我永远摸不透我爱人的脾性。犹豫片刻，我就走过去，心里已做好准备，倘若他的笑只是因伪装而成的一堆泡沫，那我也承受得起。不料我刚靠过去，就被他狠力一拽，跌进他的怀抱，如坠入一池清凉的湖水，水波温柔，却有点扎人。他的黑发，又像水藻般将我包围，没过我的眼帘，一波波袭遍我的全身。我晕乎乎地，好想睡，好想就此不再醒来。
　　一片黑暗中，一双苍白的手向我伸来，硬生生扯裂我的衣物。他冰凉的眸注视着我，似乎在说，我亦不愿放开你。
　　呵，奥斯温，你如此矛盾，我怎会相信，你能够狠心将我推开。你一直，一直被现实与梦境折磨着，却从不屈服任何一方。你看看，你就是这样，我比你清楚许多。你不过是一味自苦罢了。我不由地苦笑起来，抱住他，与他一同沉浸在这妄想中的残酷深渊。
　　我们相拥至第二天清晨。我对奥斯温说，我们去花园逛逛吧，他说好。于是，我为他梳好发，换好衣，扶他上了轮椅，便推着他，甜蜜地下楼去了。
　　战争让迷途损失了许多人员，其中包括园艺师。花园一直被废弃着，一眼望去，满是杂草。一些白色的野花零星开着，几乎见不着。我看上去满目荒凉的景致，不知为何，奥斯温却看得格外悠然。我们漫步在碎石铺就的小路上，途中，有一株小树的树枝挡住了我们，奥斯温便伸手折下它，把玩在手心里，像捣鼓什么宝贝似的。
　　我忍不住笑他：“你怎么和小孩子一般。”
　　“真无什么事可做呀。”他言辞轻松，“也不知为什么，你别总苛求我。”
　　我假装郁闷得不说话，却突然去抢他手中的树枝，可他似早有防范一般，死不松手，硬不让我抢走。我们嘻嘻哈哈着，不久，就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我们同时停了手，树枝落在了地上。
　　来人是娜斯塔嘉。她站在我们面前，指尖沾着些泥土。
　　奥斯温于是清了清嗓子，问：“娜斯塔嘉，那么早，你不多休息一会吗。”他的语气中半是被打扰的不快。
　　“我睡不着，陛下。我来看看这里的泥土合适种怎样的花草。”娜斯塔嘉有些机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能让花园继续荒废下去了。”她并没有发现奥斯温因她而心情不好了许多，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有告退的样子。这个城堡里每个人都在变化着，都在展示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换做平时，奥斯温表露得那么明显的烦躁，身为贴身侍女的她不会感觉不到的。
　　“嗯，我也觉得。”我点头，算为娜斯塔嘉解围，毕竟我也不想影响到奥斯温的心情，“我希望这里能种上红艳艳的玫瑰，这里的泥土适合种玫瑰吗？”
　　娜斯塔嘉忽而用怪异的眼神看我。
　　我以为她没听清我问得是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娜斯塔嘉，这里的泥土还适合种玫瑰吗？”
　　“迷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娜斯塔嘉就大声叫起来，她望着我，双目几欲喷火，声音震耳欲聋。你看看，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就是那么强，前不久，她还躺在一滩血水里，现在就可以如此和我抗衡。不过话说回来，她和她主子还真像，一座座休眠火山。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在愤怒的娜斯塔嘉看来一定格外怪诞吧？
　　“对不起。”我一边笑一边说。
　　娜斯塔嘉则全然不理会。“陛下，您现在几乎都任由这个巫女摆布！您难道没有发觉吗？请您醒一醒！”她疯狂地大叫着，咚地跪在奥斯温面前，浑身颤抖。看着她这种偏执的样子我更是忍不住笑了。我亦疯狂地大笑，苦涩地大笑。我毫无办法。
　　外人怎可能了解我与奥斯温的羁绊。
　　在不短的停顿后，奥斯温终于有了动作。在两个疯狂的走投无路的女人中他必须选择一个去善待，这大概也是城堡之王永远摆脱不了的悲剧。
　　奥斯温倾身向前，极有威慑力地，贴近娜斯塔嘉。娜斯塔嘉望着她唯一的，心爱的主人，仰起傲气十足的面庞，绝望又希望着。奥斯温，他伸出双手，像爱护小动物一般，捧起他虔诚的女仆的脸。
　　“这才是现实，你懂吗。”他低沉的声音，虽然好听，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恼怒。
　　“如果可以，就种上玫瑰。我拜托你。”他忽而收紧双手，娜斯塔嘉惊惧而痛苦，咽呜着，沾满泥土的十指用力揉搓着衣物，她的一张脸，在奥斯温的双手间严重扭曲着。
　　“奥……奥斯温你干什么？”我惊叫。我害怕他会杀死娜斯塔嘉。绝望中人人都不正常，我有必要出声提醒。
　　“让她看清真正的事实而已。”奥斯温说得波澜不惊，随即他松开手，娜斯塔嘉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惊魂未定，且像受到致命打击一般半天回不过神来。
　　“爱尔，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我忽然发现，这辈子我都不曾读懂过奥斯温的内心所想。我沉默了，他不曾出手伤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仆的。我依他说的，推车返回，他顺带着捡起落在地上的树枝，只留娜斯塔嘉一人，怅然若失地留在原地。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做（）爱，只是很安静地躺在一起。我抱着他的腰，他跟我讲了许多他少年时代的故事。维康新的母亲，是一朵黑玫瑰，古堡的王子与气质不俗的女仆是注定要经历悲伤的恋情的。维康新的痛苦，是家族给奥斯温最大的惩罚。所以，他一直都想给维康新自由。以致后来，尤金妮亚，哪怕再清白的公主，也因这份罪过，而变了色彩。王子无法爱上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所以复仇染红了她的双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伊蓝吗？因为那天远行，我在伊蓝居住的庄园小憩。这个庄园，在深夜举行盛大的狂欢，烟火漫天，绚烂无比，我却无心观赏。你的有毒的唾液在我体内作祟，让我迫切地渴望失血。所以我避到一个角落，取刀割破了手背。伊蓝看见了，就主动靠近我，凑过来，假装纯情又好奇地，舔我的血。本来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我知道她想诱惑我，可是，她舔血时小猫一样的表情，让我想到你。因此我将她带了回来。我想你迟早会离开我，但是，伊蓝却可能陪我一直在迷途中。所以你不会懂得我得知伊蓝死去时的心情，不会懂得，我究竟为何而生你的气。你不懂像死亡一样的寂寞。而现在，一切颠倒了。”
　　我只把头塞在他怀里，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第十九章、繁花（1） 
　　无数个夜晚我们共枕而眠。没有做（）爱，没有多少亲昵的举止。我们只是躺在一起，我沉醉于他冰冷的怀抱，听古堡中孤独的王讲他自己的故事。
　　这就像是一千零一夜，只不过没有人会被杀。每一夜的故事都精彩纷呈，战火及爱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有我心爱的人。他还谈及我的父亲，他说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梦魇，无可摆脱，亦无法挽救。明明欺骗是相互的，但他就是无法释怀。贝拉也是父亲的情人，最终那个男人，选择冷漠地退出，留奥斯温一个人痛苦地抉择。
　　讲得多了，奥斯温就忘记用餐。他唯一的贴身侍女娜斯塔嘉，只要我在，都不敢进门。我知道她在主人的门外偷听着。所以有时候我会故意离开，给她和奥斯温一点时间。
　　但我知道，奥斯温更加需要我。有太多他不能和别人明言的事，我都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因他而生。
　　奥斯温，我的养父，我的情人，我用我全部的灵魂守候几欲崩溃的他。
　　一场战争，就是一次灾难。他一个人，经历了两次，还有恶疾缠身。
　　他矛盾，他凶狠，但他也柔情，充满悲悯。这样的人再作恶多端，我也想原谅他。我们的过去，都化在这永恒的悲歌中，多少岁月的风浪，才换来如此惺惺相惜的共枕而眠。
　　那是美好的一天，与以往一样美好。窗外飞过的鸟落下轻快地鸣叫，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从奥斯温的怀中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湛蓝的眼眸。他安静地注视着我，似温柔地，在等待我醒来。我动了动身体，肩头尽是他的发丝。他的发有种古老而阴森的味道，像海藻，深海的种子，仔细闻闻，就会想哭。我伸手用力捏住那些发丝，不禁心生感慨，梦想了一生的东西，终于伸手可触。
　　我想让它们，缠住我……不，缠住我们，永不分开。
　　“睡得舒服吗。”他对我微笑，笑容不知为何，带着一抹圣洁的光。他的话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倦意，却因为流水般的缓慢，让人舒服。
　　“怎么不舒服。”我习惯性地搂住他的腰，“有你在身边啊。就好像，支离破碎的家，被拼凑回了一点。在你面前我没有感怀的资本，但我不得不说，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幸福，很幸福，虽然有些时候，会因为曾经的绝望，越发痛苦。”
　　奥斯温忽然就陷入沉默了。我努力凝望他的面孔，发现他的微笑消失了，他垂下眼睑，似在沉思，似在痛苦。半晌，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过于清晰与响亮，与平时他的说话方式相比。他凝视我，带着某种明显的哀伤与悲痛。这种悲痛湿润了他的眼睛，由此可见，有多么的深沉。我感觉到，他的，抚摸过我的面庞的手指有轻微地颤抖。他就像在给瓷娃娃擦拭灰尘一般，食指，小心翼翼地，从我的眉心滑至我的下巴。我凝望着爱人俊美的面庞，看他泛红的眼眶，禁不住被他的悲伤感染，有种强烈的想落泪的冲动。我想，此时我们是一起的。
　　“请原谅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终于连声音也在颤抖，“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补偿你的机会，可我心知肚明，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就像水……把一条河中的水，与另一条河中的水混合在一起，再过滤，它还是……还是拥有两种不同的味道……有些东西过滤不掉……你懂吗？可是，可是……你能原谅我吗？我把你的生命，玷污成这个样子……可是，我还是奢望你的原谅……原谅我，好吗。”
　　我望着他迫切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笑了，也哭了，泪水滑进我的嘴里。
　　我怎么可能不原谅你？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我紧紧抱住他，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一切前因后果，都不该再被追究……
　　只是，不知为何，我觉得我的胸口疼得像被一块飞掷而来的大石子击中一样。闷闷的疼，疼得喘不过起来。整个心脏像被踩扁了一般，连血都没处流。都和肉沫混在一块了。
　　那天我找了个好借口，回到自己的房间，才算拜托了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
　　然后，在他向我忏悔的第二天，我亲爱的，美丽的爱人，离开了我。
　　这不是一个修饰词。我所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离开。彻底的离开。
　　奥斯温死了。
　　我坐在书桌前，刚经历了一场失眠，忽而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颇有节制的敲门声。我已感到厄运当头。远处，似还有谁的尖声哭喊。我听不真切。那哭喊，似乎又像是我幻想出来的，某种鸟兽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高亢凄婉。
　　我又有一种被人扔进水池里的感觉了，水浸过我的头顶。我不知在想什么，眼前也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像是幻影，就连脚步也格外虚浮。
　　我打开门，马汀带着某种厌烦的，隐忍地表情，迈近一步，却被后面的娜斯塔嘉一把推开。炼也在后面，他敏捷地想去捉住娜斯塔嘉，只可惜视力不行，被很轻易地避开了。他还要出手，架势就像要打架一样，倒被马汀给拦住了。我完全不明白这三个人在我面前演的是哪出，但我敢肯定，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娜斯塔嘉一个箭步迈到我面前。她情绪十分激动，身子险些与我贴在一起。她狠狠瞪着我，瞪得十分用力，眼里布满了兽性的血丝。她全身都在颤抖，如果她有爪子，她一定立刻就把我撕成碎片。就在我以为她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她居然对着我，非常响亮地大笑起来。
　　就像当初自以为清楚事态的我对她做的那样，她也对着我放声大笑，不留情面。我静静地等着她，可她一直笑，不停地笑，撕心裂肺。我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她，她立刻向我的床头柜撞过去，摔倒在地上，台灯罩挂在她的头上，她还在病态地笑着。
　　“出什么事了。”我平静，或故作平静地，望向马汀。
　　马汀亦很平静地望向我，带着些戒备，“陛下去世了。”五个字，充分有力地阐述了前因后果。
　　“哦。”我淡淡应了句，然后奔了出去。
　　“爱尔！”我身后，是以娜斯塔嘉的放声大笑为背景的，炼的高声呼喊。
　　是啊，娜斯塔嘉怎可能不笑。我输了。可惜她与我同归于尽。
　　一切都结束了。
　　一开始，我还没进入状态，却在奥斯温的房间里，在看见那张，我们前不久还一起睡的空空如也的床铺时，在想到我那么潦草地应付了他的临终忏悔时，才嚎啕大哭起来。我走过去，扑倒在他的床上，用力抓住那些，他曾经躺过的地方。可惜什么痕迹都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吸血鬼的死亡，是一场庄严的盛典。他们只留下回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想紧紧握住，但注定什么都握不住。
　　我就这样哭了许久，苦涩的泪水中，我沉浮着，像被泡着一样。波光潋滟中，我看到过去，也想到未来。回忆的深处，人影翻飞。年幼的我，第一次看见奥斯温的恐惧，之后的爱恋，仿佛至死不渝。我们交缠在一起，是那么久，那么久了。哪里都有我们的痕迹，哪里都有。哪一层都有……地狱种族都阻止不了我们，可时间，那么轻易地，将我们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根切断。
　　是否上天明理，背德皆为背德，所以，他以这种方式抹杀了罪恶。
　　我很感激，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炼在我身边默默陪伴。我清楚，就如每一位君王，炼的痛苦，遗失在岁月中，不能表露。
　　第三日，当我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的时候，炼挽着莫里斯的手出现在我面前。
　　“走吧。”炼说。
　　“走吧。”我说。
　　于是就像战火后的幸存者，我们彼此搀扶着，离开了先王的房间。
　　永别。
　　迷途的所有人，都参加了奥斯温的葬礼。所有人都穿着乌鸟一般的黑衣。古老的花园种着玫瑰，蓓蕾初开。可惜君王等不到花开。只留一座单调的墓碑，静静等待着美丽的重返。
　　葬礼之后，我向娜斯塔嘉伸出手，可她拒绝与我言和。
　　世事不得不如此，总是不尽人意。
　　我终于想到，婚礼时奥斯温送我的心形坠饰我可以用来干什么。我将那把珍贵的木梳——我第一次的生日礼物烧成灰，将灰烬装了进去。他不在了，梳子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古时，结婚被称为结发……
　　我便以为……只要我独占你的发，永远，我就可以，得到永远的爱。
　　可惜没有。我还想到，奥斯温，为何你向我忏悔时，我那么难过。
　　原来弥留在你心头的，苦苦困扰你的，居然仅仅是对不起……
　　我一直期盼的，你却永远都不给我——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这章我也很想哭
哈哈哈其实很俗吧 
                  第十九章、繁花（2） 
　　“让我长久地闻你头发的味道吧，让我把整个脸都埋在里面吧，就像一个干渴的人把手伸进泉水里，让我用手抚弄你的头发吧，仿佛挥舞一方散发着香气的手帕，使回忆在空中飘荡。在你头发的海洋里，我瞥见一个港口，充满着忧郁的歌声。”
　　以上是著名诗人波德莱尔的作品。我比路晚醒了那么久，时隔那么久才了解到诗歌的存在形态。才了解到，那是生命华衣中多凄苦的不同寻常的几条细线。
　　不是有意识去寻找的话，是不会意识到的。
　　我曾经特别喜欢看小说，向来就只看小说，一看第一页就迫不及待想看到最后一眼，都不知道这是强迫症还是惯性。然而诗歌不是这样的，一本一两百页的诗集不知能看多久，看一天和看一年，有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诗中时间真正地停步了，连真实的世界，都变得格外遥远。只是偶尔，当看到几个，能触及内心的诗句时，才会从书中抬起头来，痴痴地想一阵子。然后我会握住我脖子上的心脏形坠子，做只有我自己懂的祷告。
　　我一遍遍沉浸在诗的海洋中，又一次次，被诗歌唤醒。
　　他走了。
　　脑海里不断有声音告诉我，他走了。就像风。像云。像岁月。像任何物种的语言。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那么，我也该离开了吧。
　　脑海深处，血族女诗人病态的笑和穆卡英挺的身子交错出现着。
　　穆卡冷硬的面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说，我们欢迎你。
　　莫名其妙地，我泪如雨下。
　　我还是无法……我就那么怯弱么……连对过去，挥手的勇气也没有。
　　时间如蝴蝶翩跹，留下的却尽是痛苦。前一刻我埋在书本中饮泣，下一刻，我从桌椅前回过头来，就看见大礼堂中，衣着光鲜的莫里斯兴奋如小鹿一般蹦来蹦去。
　　莫里斯十三岁了，多少也算是大姑娘了。她不是特别漂亮，却同样可以在那双纯洁清澈的瞳仁的映衬下变得格外引人注目。她是我宠爱的小公主。我要让她真正成为一名童话中的公主，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离奥斯温去世，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六年一晃而过。
　　这个古堡在失明的年轻君主手中，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气。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变，比如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感情。迷途中很难有人能勇敢地面对感情。大家都怕受伤，都怕伤害别人。
　　冬季舞会上，炼请来许多宾客，塞满了迷途的大礼堂。所有人都宠爱莫里斯，纵然她还未到适当的交际年龄，向她邀舞的宾客却已数不胜数。和她跳舞就像游戏一样，什么悲欢离合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而我知道，我格外清楚，她身上有我过去的影子，无忧无虑，天性乐观，也就能自习苦中作乐的本领。全身散发着大草原的气息，好像未曾认识过阴森的迷途。
　　莫里斯最喜欢和炼跳舞。炼是她心目中的大哥哥，优秀而能干。但是跳舞是他罕见的不擅长的一项，又是他最不能拒绝的一项。莫里斯爱牵着炼，跌跌撞撞，在众人真切的笑声中转着快乐的圈。炼满脸无奈，却也不敢疏忽，生怕踩到了姑娘的脚。我相信炼是幸福的，所以他才会那么认真，才会在拒绝一位又一位姑娘之后，答应毫无血缘的妹妹，跳没有光明的黑暗之舞。
　　到了九点，我强硬地喝令莫里斯去睡觉。命令大概是这位小公主在人生中面临的唯一不幸。莫里斯不肯去，只有炼，温柔哄她一句，她才算同意了。
　　我想我意识到我为何会对迷途那么不舍。不是多余的心痛及多余的爱。我环视了礼堂一番，安格烈和阿甘迪在一旁的桌子上下棋。他们都是能很有效率地找到同伴的老棋手，同时也是姑娘们最不敢接近的优异且狠厉的角色。舞会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多余。
　　时间无法改变一个人最本质的东西就像哀伤的泪水无法改变血液的芬芳。安格烈交叉着他的细长的腿，一双倒三角眼凝视着棋盘，散发着魔鬼的，颓丧而阴郁的气质。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从肩膀处滑落，如同一位料到的剑客，多少年倾囊传授，他把毕生武艺都给了我，如今倒是十分清闲。而阿甘迪呢，今天的装扮是民族巫师路线，身披墨绿色的长袍，用金线绣着豹子的眼睛，一个邪恶无比的头骨银饰坠于胸前。他波浪般的长发半遮着天使般美艳的面孔，连眼影也是浓艳的绿。安格烈无意中的一瞥，就发现我在看他，对我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阿甘迪也发现我，倒十分慷慨地抛给我一个明媚的微笑。这几年我们的关心都十分亲密，比朋友多那么一点，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要说欲（）望，或许我在咬他们的时候他们确实是会感觉到的吧，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碰触了。我并不保守，我也希望有哪个男人可以彻底地治愈我，但那可能吗。那把木梳的灰烬藏在坠饰里，就像诅咒，我永无可逃离。我的脑海总会闪现奥斯温的长发，铺天盖地，他是茧我是幼虫，我爱他，爱到死。
　　无论他在哪而我在哪。
　　我知道很可能是我作茧自缚。可那茧，是我从出生起，就开始织的啊。
　　我向二人微微施礼就转开视线，然后望向马汀。这个怪人，居然之后就一直留在迷途里，和我在一起了六年，也就不可能陌生到哪里去。他不喜爱交际，却很渊博。不会过分显露才华是他的原则。总会有人逼不得已去请教他，而在那个时候，他也会尽量帮忙。他一直是迷途的座上宾。在一些若有若无的交流中我了解到一个事实，太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束缚，那是会出大问题的。
　　撇开一切不说，过多的参与生老病死，确实很恐怖。虽然对奥斯温的事……我还是对马汀心存戒备。
　　此时马汀在和一位贵妇跳舞，步伐欢快，音乐是带着点轻抚的小步舞曲。他就连跳舞也没离开他那高贵凶狠的手杖，因为不用身体接触，所以舞蹈也就没有太多技术难度。他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倒极配他的发色，他的姿态优雅且从容，如一只雪白的大猫。我在想，倘若哪天，我也到了这个境界，那么我也不会在舍得与不舍得间徘徊那么久了。
　　最后，我的视线掠过仍旧比较讨厌我的娜斯塔嘉，定格在面前的炼身上。曾几何时他刺瞎双目，而如今，在大苦大悲的锻造下，他变得更为洒脱了。我不知在没有光明的世界里是否他比奥斯温更寂寞，但是他是那样美好，尤其对莫里斯而言。他本性中的温和是如此自然地流淌着，好似永不枯竭。
　　我带着无限的崇敬走近他。他做了多大的牺牲换得迷途如今的美好，只有他的眼睛可以作证。有一点只得快慰，那些反复无常无聊至极的人间悲喜剧，他不用再费力气观看了。
　　“莫里斯很可爱，不是吗。”我说。
　　听到这个名字，他就反射性地露出一个宽和的笑：“是的。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目睹一个孩子成长。我可以尽情教导她。生命真美好。”这是由衷的赞叹。炼很少露出笑容，在众多臣子面前，他是冷酷的，他的笑只留给莫里斯。
　　“我把她看做我的小女儿，炼。你要是能照顾她一辈子该多好。”
　　炼沉默了。他懂我的意思。他还未娶后。可他毕竟算莫里斯的半个父亲，我这么突兀，太强人所难，我也了解。
　　“拜托了，炼。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只有你让我放心……”激烈的情感在我的胸腔中澎湃着。我的嗓音沾染上了一丝哭腔，听起来像极了委屈地乞求。但我想我必须走。我在这里，永远摆脱不了对奥斯温深沉的爱意。
　　这对谁都不好。
　　炼动容了。他轻轻捏住我的双肩，道：“爱尔，我可怜的爱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么。我答应你，都听你的，好么？”
　　这让我更加悲伤了。我在这些善良的人面前都做了些什么……我能给他们什么……
　　炼……炼……炼……
　　我静静地注视着那双空洞的红瞳。这个男人，为我作画，为我排忧解难，在我受到致命打击的时候默默陪伴着我。他没说过爱我，可却一直没有离开。我张了张唇，想唤他的名字，想表示感激。可我没有那样做。一句谢谢，比起他为我做的一切，太少，太少了。
　　我于是离开他，无声哭泣，默默走到角落里擦干眼泪。别人华丽的舞姿让我渐渐安静下来。也越深，宾客就越亢奋，音乐越来越激烈。炼离开了，所以狂欢的人群越发无拘无束起来。这个时候，身份与财富都不再是理由，两个人可以一起跳舞，也就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情人，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想到奥斯温……想到初夜……我无法不去想。
　　客人们啊，小心玩火自焚。
　　挂钟敲响十二点，我有些困意，却不想上楼睡觉，就将手肘立在桌上，撑着头小憩。光线暗了下来，世界静了下来。我像是跌入水中，向深海沉去。四周的泡沫，是我少女时代的梦。
　　冷不丁，有谁自后捂住了我的嘴，我立刻睡意全无。
　　
                  第十九章、繁花（3） 
　　对方很有力气，绝不是平庸之辈。
　　我的任何反抗对于岿然不动的他而言都是挠痒痒一般。我慌了神，不料习武那么久，那么深，却还是有人可以如此简单地制服我。虽说是他偷袭，可迷途那么热闹的舞会，没必要费神防范啊……大家都是背邀请来的……不过确实很有可能……遇到不测……
　　但这很罕见。
　　我叫不出声，力量因过久不吸入气体亦散失飞快。而覆于我嘴上的手，依旧如铁钳般紧且冷。而我连扭头的力气也没有。我是要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莫名其妙地死去吗……
　　凶手会是谁呢……
　　这个口气很严肃很连贯像是侦探一般的问话，似乎真不适合我。
　　我将涣散的目光投向礼堂中央熙熙攘攘的人群，企图发现些什么。但我很快便发现我是妄想。即便是深夜，宾客依然很多，没有谁来注意这场发生在角落里的暗杀，欢声笑语一浪盖过一浪。也许看见的人，也会把这当成一场激烈的调笑吧。
　　也没有谁会在意我吧……我离开，对迷途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幸好，我已经把莫里斯托付给炼了……
　　就在我要放弃反抗与求生的时候，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手奇迹般地松开了。我大吸一口气，一秒不停地扭转过头，却依然谁都没有发现。那个神秘的，似乎是要杀死我的人，风一般的，无影无踪地离开了。我疑惑地环视四周，不见有什么干扰到他杀人的存在。还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在专心享乐。
　　有一点我敢肯定，那个人一定还在这个礼堂的什么地方。现在溜走，太不明智。
　　想到此处，我便立刻掏出藏于衣袋内的手枪。这是从俗世商人手里买到的。我为手枪上了膛，只需一扣扳机，致命的纯银子弹就会从枪管内呼啸而出。我紧握住抢，目光一点一点，扫视遍整座礼堂，落于一根雪白的支柱上。
　　这是支撑穹顶的，礼堂内的八根方柱之一。隐约看去，似有模糊的黑影在后闪动。
　　有那么一刻，我确实感到恐惧。可我壮着胆子，走过去了。因为我知道，倘若不克服一次，那么面对的，就可能是更大的恐惧。我慢慢挨近柱子，犹豫着，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我的直觉很快就得到了证实。确实有人，我看见黑影在闪动……千真万确。
　　我呆在原地，冷不丁，一只灰白的手攀到雪白的石柱上，我轻叫一声，紧紧盯住那支柱。
　　从柱子后头，慢慢地，冒出一张男人的面孔。一张笑脸。
　　他的双眼眯成两个明显的弧，鼻子只露出上半个。是的，他只露出半张脸，还是将头摆成与支柱呈90度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他的全身，却仍藏匿在支柱后，毫无疑问，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小丑般的玩世不恭，和幽灵的变幻莫测。
　　我望着他一动不动，他亦维持着这个窥看的姿势一动不动。我们就这样保持了几秒。然后我忽而靠近石柱，他立刻没了身影，好像我们是一起行动一般，没有先后。但我知道是我先动的，他太灵敏了。
　　忽然，他又从背后袭来，一把就抢过我的枪，跑走了。我扭头立刻看见他的背影，他是用我能够捕捉到的速度逃跑的。他的黑风衣后摆，如夜幕般瞒过我的整片视野。炫耀似的，他高举着我的枪用力晃了晃，跑得很急促，却是有意要我跟上的那种步伐。
　　这样似乎，我就不得不跟上去了。我还没看见他的全貌，却笃定，他绝不是迷途的人。我若不如他的意他指不定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我。这次还好，只是捂我的嘴，指不定下次，就直接干净利落地捅我一刀子。
　　但我发现我真的很不了解他。他绕着一个又一个的柱子跑，每次都等我追上，再接着跑。而他本身，滑溜溜地就像一条鳗鱼，每当我以为，可以捉住他的衣摆的时候，那光滑的面料，却仅仅是在我手背上一撩，完全不作停留，如舞女的面纱般带着危险的挑衅。我愤怒，却不得不跟着他一直跑。终于，他引我进了一间小房间，迈入时我才发现，这里寂静得很，早已脱离了舞会的喧闹，他不是对迷途特别熟悉，就是早已准备。在下一刻，我一偏头，这个爱恶作剧的陌生人，正用我的枪指着我的脑袋。
　　一想到枪里装的是纯银子弹，我莫名其妙地，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太浪费了。
　　这个陌生人，在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庞时，便用手一扣扳机——可是没有子弹射出。
　　手枪在那只灵巧地手中转了数圈，然后，换做抢柄对准了我。我接过枪，抬头便惊住了。这个男人，自然是好看的，笑弯了的眼睛中，带着说不出的邪气。这种邪气却又如孩童般直率，不带掩饰，也没有社会中人伴随着教养得来的令人郁卒的伪善。仿佛他就是个上帝派来作恶的天使，光明正大，你可以与他很亲近，他不介意，就像不对你的死负责一般。
　　我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带着与生俱来的阴郁感。哪怕此时，他正偏侧着头面露嘲讽的笑，我还是觉得这个样子很美。危险的诱惑。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他的面孔，我很熟悉。
　　却说不出为什么……
　　“迷途中数一数二的女战士也不过如此。还真是让人失望。”漂亮的神秘男人一扬手，数枚纯银子弹顺势跌至地上。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就像中提琴一般美好。很优美，却并不过分显露，内敛得恰到好处。有些人愿意做蜜枣，让你含嘴里，就尝到所有的甜，但稍纵即逝；有些人是苦丁，没有多少人爱，但是爱的人，却爱到死；还有一种人，比如我面前这位，就是丝滑牛奶巧克力，他的声音经得起细细咀嚼。
　　我注意到他的黑袍是用沉重的昂贵料子制成的，很质朴的款式，有些地方有了污损。他的头发也是如此，黑发长至膝盖，却脏乱不已，如死皮般贴在身上。发的尾部，挂着几簇似乎是强行拉扯造就的发团，不打结的地方，也被修理得像是狗啃过一样，这样，从背面看过来，完全无法料想到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腐臭及霉菌味的人，拥有这样一把诱人的声线和，这样一张精致的面孔。
　　我忙于欣赏他的各种反差，也就完全没有心思理会他嘲讽意味明显的话语。他必然不是迷途里的人，那么他会是谁呢？从他的装扮上看不出来他的归属……剑客？囚徒？没落贵族？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啊……
　　我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扫视着他，直至看见他的耳饰。那是一只隼，同样是单耳耳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霸气。这简直就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宣告……我当然不会忘记马汀耳朵上的鹰，那么，他很可能是马汀家族的人吧？
　　那个家族一定盛产怪人。
　　“你是谁？”我早忘了他的挑衅，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我叫，潘多拉。”那张带有点中性色彩和下水道气味的熟悉面孔上，浮过一丝阴沉的笑，“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我是路西法的生父。”男人本来扣着一顶咖啡色的，帽檐严重破损的帽子。待做完自我介绍，他便脱下那帽子，向我极为正式地一鞠躬，挂面一样粘连在一起的头发微微晃了两晃。
　　我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我真没想到我与路的生父会见面，一时摆不出一个像样的笑脸来。他的突然到访也就算了，但是……我一直是连他的名字也没听说过的啊……一直相传伊婀娜的丈夫，是很伟大很有才华的药师，掌管一片繁盛的土地，拥有一座比迷途还要大得多的古堡。但同时他也是如维康新一般的存在，被视为不可说的禁忌，很少露面。伊婀娜更是丝毫不提。原因我不清楚，而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帮助哈吉成功自杀的制毒专家”；是不是高位者的婚姻都会诡异一些呢？我很难想象，面前这个衣冠不整的人会是王。如果是一个衣着光鲜的丑八怪也就算了……这样看怎么都像失宠的小白脸……很有气场的小白脸……
　　我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男子，心想他如何与伊婀娜生出那么多孩子。脑海中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苍白身躯。他们在污泥中拥抱，蛆，水蛭，蚂蝗，蝎子蜈蚣还有尸体残肢包围着他们。畏惧感油然而生。我迅速跳离几步，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你们家人的名字都那么怪吗？”
　　潘多拉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就像会发光一样。他听闻我的话饶有兴致地一笑，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纯血统就意味着遗传病，我们家族的人天生都会有点神经质。不过，我父亲赋予我的邪恶称呼是带着诅咒的，但我给路的是祝福。就像路西法是自愿堕天，而潘多拉，她一辈子都在完成别人的使命……其实这也算以毒攻毒。”他说着，忽而就捏起我脖子上的心脏坠饰，仔仔细细把玩着。
　　“以毒攻毒……”美如中提琴的声音在说，“这里装的是什么？我是否可以看看？”
　　“不！”我迅速躲开他的手，而他依旧在笑。
　　
                  第十九章、繁花（4） 
　　我就像是真实的潘多拉。抱着灾祸的小盒子却不懂运用毁灭的力量。我可以肯定，就算我面前的男人再怎样神经质，他的战斗力还是不容小视的。他的这一趟一定是想让我干什么。也对，这样一个禁忌的名字被我知道是有必然原因的。就像维康新的存在昭示着迷途的丑闻一样，潘多拉的意义，固然是存在的。
　　像炼，像路西法这样的，没有犯大事却依然不同于普通人的处于灰色地带的人群，就得看命运造化了。而“禁忌”，就是一个会封印一生的诅咒。
　　潘多拉的一切都是谜。他如何生活，如何来到又有何种企图。他能想也不想地说出一段发人深省的话却不停顿，而他应该对我也毫不了解。武艺智慧敏锐的洞察力。一切邪恶的根本。我该拿这样的人怎么办呢。一点主动权也没有。
　　“关上门，小姑娘，我们的闲聊不会太久也不会多深，但我可不希望被打扰。”名唤潘多拉的男子双手持帽，度到桌椅前，却像主人一样吩咐我关门。我照做了，然后，随着他的指引，坐到一张椅子上。我当然放松不到哪里去，却努力装作很乖很坦然的样子。他哪里像一个客人，举手投足都充满主宰者的意味。
　　这种人，虽然文质彬彬，但他一开口，你就知道，你归他摆布了。
　　我一坐下来，他就轻巧地从地上跃至桌上，如传说中用于看守的怪物般，双手垂在膝头，脖子向前拉长，他离我太近，使我不得不向后靠，可他又如蟒蛇一般，慢慢地，优雅而邪恶地，向我逼近。我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腐臭味，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种作呕感油然而生。
　　“那么，既然你不愿意谈论你的事，那就来谈论我的事吧。”潘多拉耸了耸肩，“坦白而言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让人咳嗽总比让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好。”
　　“我哪里不愿意谈论自己了。”我的嗅觉神经终于对臭味表示麻木，我自在多了。伊婀娜究竟是和他怎么相处的啊。
　　潘多拉点了点我脖子上的坠饰，我一时间哑然。就算给他看，他也很难了解到木屑的灰烬代表着怎样的一种眷恋吧。
　　“猎人和血族其实也无可厚非，这很正常，有接触总会有感情。”
　　“你知道我是猎人。”
　　“路西法知道的我都知道。这几年，他虽然离开了伊婀娜的身体，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血管。他就像生活在我的血液里一样，与其说这是种心灵感应，还不如说是亲族间无可摆脱的紧密羁绊。纯血的宗族只要稍微强盛些都会遇到这样的状况，所以分崩离析也不足为奇。”说到此处，潘多拉皱了皱他与乱发混合在一起的眉毛。
　　“你和伊婀娜生活得好吗？”
　　“她不愿接近我，但她关心我。很有意思，对吗。恐惧与爱哪个更真诚？她怕我会弄死她，在我有什么怪异想法或十分不正常的时候。当然这种可能性我不否定。我爱惜她。虽然这种感觉，很难传达给她。不过没关系。我当她是我这辈子的伴侣，有她的脚步声在我紧锁的实验外我都很安心。有时候，我真不愿看她受苦，想让她比我更早解脱。我知道如何保存吸血鬼的尸体，但若让她那样陪伴我一生，或许会让她不安吧。”潘多拉微微仰头，这一刻，他眼神中的迷离与沉醉不亚于一个醉死欲仙的吸毒者。他在飘忽的思绪中徜徉了好半天，才又望向我。“你对我的婚姻很有兴趣？”
　　“我没结过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啊，是的，我很感兴趣。”我尴尬地笑笑，不知我这么说会不会遭到蔑视，“伊婀娜不常提及你……”
　　“我的名字曾经是禁忌，现在不可能是。但生活是一种惯性，一旦恐怖的味道出来了，就很难再驱散了。没有多少人胆敢在私底下议论我。这对我而言无所谓，不过对于伊婀娜而言可能就不那么轻松了。她总活在恐怖里。你或许了解的，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的安慰就毫无用处。”他停了一下，把腿放下来，换成坐的姿势，他的面孔不再离我那么近，也就少了几分压迫感。他的衣领很脏，因此将他的脖颈与下巴擦得格外污黑。我想这是他长期从事植物研究的结果。活像一只在泥沼中嬉戏的野天鹅。他低下头，从上衣袋中摸出一根同样带着污迹的烟，半享受似的眯起眼睛，塞进嘴里。
　　“你知道维康新吧？奥斯温的维康新。我也是父亲与情妇的孩子，最小的一个。父母憎恨我，而依照我们那里的习俗，我虽然不用被关在哪儿，也受尽歧视。我没有地位，被兄弟嘲笑，所以我之后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就与世隔绝了。由此可见紧闭什么的，大概是我们这个出生的人的必需。”
　　“怎么可能？你的父母真的一点不关心你？”我忍不住问。
　　潘多拉用他灰色的眼睛沉默地凝视我。
　　“你那么好看那么机智，他们怎么可能不对你有所动容？”
　　“奥斯温可怜维康新是因为他还太年轻。”神秘肮脏的陌生人微微一笑，“此外，谢谢你对我的赞美。”说完他就将每个口袋都翻个底朝天企图扎到他的打火机。最终他找到了，点烟的动作带着点迫切与狼狈，却依然好看。不像安格烈那样，潘多拉不是一位完全的绅士，他对人接物的方式带着他自己的独特的方式。一个灾厄中诞生的王，苦人所苦，却享乐其中。我丝毫不怀疑他对我讲述的真实。他太镇静了，也太迷人了。
　　潘多拉夸张地大大抽了口烟，末了，才望向我：“你介意吗？”
　　“都抽了还有介意的机会吗？”我捂了捂鼻子，“不过，你的烟的味道好独特，真不是一般的刺鼻。”
　　潘多拉又猛然跳上桌子，咚地踩扁了他扔在桌子上的烟头。我被他吓住了，仰视站在桌上的他。他俯视着我，目光深邃。那些凌乱的头发如纠结的枝杈缠绕在他的面庞。“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制作毒药，想要毒死所有人。但在少年时期我只敢想，不敢做。我一直装疯卖傻，这样他们才得以放过我。久而久之，我将自己变成一个流着毒血的活死人，分不清生死，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真疯了。”潘多拉望着我，迷人的眼睛又眯成两条诡异的缝。他低头拾起脚底下的烟，慢慢地，举到我面前，仍旧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若抽完整根，你必死无疑。”他非常平静，且，缓慢地说完这句话，神情格外阴森。而我，当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露出格外震惊的表情时，他又再次对我笑了。“你看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注意，你可能就死去了，毫无预兆，也没有因果。那么今天我也白来这里。我总是不注意。”他丢掉烟头，忽而又若有所思起来，“其实，是惯性思维吧，这个，总改不掉，大家都一样。”
　　“你说你年少时只敢想不敢做，那是不是表示……”我定了定神，姑且不思考那烟到底是什么构成，纯粹当他自编自导了一部科普片。
　　“你很灵敏。猎人总有个不错的鼻子。可你千万别想咬我，我的血会毒死你。”
　　“谢谢提醒。”我这个时候该笑吗。
　　“那我想继续我的故事。”潘多拉的情绪显然很动荡，他又蹦到了地板上，在房间里来回度着步子。有时候速度很快，快到我担心他会毫不犹豫地撞到墙上去。就是这样，潘多拉，时而面色憔悴，时而精神矍铄，神经质又不像，不如说是个太入戏的演员。我被他的行为方式吓得不轻，心神不宁，只能当个毫无意见的观众。
　　“我有七位血统纯正的兄长，他们都死了。在我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死掉了。仿佛是天命一样。有人说，有一位侍女暗中帮助了我，她只见过我一次，却爱上我。是非常强烈的爱，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帮助我。我不知这是否属实，毕竟更多人愿意相信，是我用某种毒药不露痕迹地杀了他们。但是他们相继死亡的时间间隔很短，且死法不一，真想无从得知。我只能说，如果不是天命，帮助我的人，必定绝顶聪明。无论如何，之后我成了王，我这个众人口中的魔鬼成了王，所以后来，伊婀娜在城堡中遭受到的恐惧你可想而知。有多少人对他耳语过我的恐怖，但却又因为惧怕我而不能明言。倒是有件事，挺有意思，就是我结婚的时候收到一张匿名的祝福卡片。”
　　“是爱你的侍女送的吗？”
　　“不知道。既然对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重要的是，从那次婚礼之后，我就真的开始摆脱无辜，进行实践了。”
　　我猛然一惊；“你开始杀人吗？”
　　“只是实验而已。我有太多敌人。既然都能再生，都能被污染，生命和普通的药水又有什么区别。可能是有区别的。生命并不那么安守本分，它不知道自己的本质明明那么渺小，总吵吵嚷嚷地想要更多。我要让这个世界安静，就像只有我的房间那样……不过，我的杀戮性质的实验终结在，克里斯汀的马汀手里。”
　　“嗯，我听说过，他是你的朋友。”
　　“一开始并不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平衡不能被打破。就像拥有神奇医术的他不能随便救人一样，我不可以随便杀伐。不然会更加痛苦。其实有时候我会想，究竟是杀人难还是救人难呢……呵呵，不论如何，那时我答应他，作为刎颈之交，他送我一枚耳饰，也算作我誓言的见证。”潘多拉说完，将隼的耳饰除下，塞到我的手里，“但是现在我该想想了。路西法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渴望沉寂的，被接纳的血。我无从管制他。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他凑近我，高挺的鼻子碰上我的鼻尖。我胆怯地张望着他闪烁着亢奋的灰色眼睛：“你确定，我会与路再见？”
　　“拥有一枚饰物，就拥有一种信仰。你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又眯起眼睛笑了，“可爱的小母亲，希望你们未来的相遇，会有短暂的幸福。现在，我不得不回我的囚笼了。”
　　潘多拉轻轻拍拍我的面颊，就像一个杂耍艺人一样，再次对我行一个礼，然后抓着他的大帽子欢跳着离开了。
　　
                  第十九章、繁花（5） 
　　炼说，曾经马汀也是一位有求必应的医者。他的技术太完美无缺，所以根本没有失手的时候。但是总归有一天，天才会开始思考，他所作的一切的价值。坏人从他的手中重生，威胁，强迫还有无休止的乞求，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苦难是不会终结的，甚至，医疗会加重这种苦难。
　　马汀有些时候，会在图书馆中研习，通常他在一角，我在另一角，我们面对面。偶尔会从书页中抬头，不经意地对视，很平静，很温馨，就仿佛知道你在那里，就足够。我们间沉默地时光如流水一般流淌。什么都已过去，什么都不需再计较。潘多拉突如其来的到访，不知如何让我彻底丢弃了过去那份捆绑在我身上的哀伤。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从黑暗深处滋生，没有束缚，再也没有。
　　“所以你拿到那个耳饰了。”一天，在我把玩着隼的时候，马汀说，“你知道含义吗。”
　　“嗯。”我微笑，“潘多拉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让路死掉的话，就用这个去找他，对吗。”
　　马汀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那样做。未知太多了。但我拿着这个，就会觉得，我充满希望，且，充满勇气。我一定会见到那孩子。”
　　我似乎，就听见马汀低低的叹息声。
　　这样，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朦胧中，在一层的大礼堂，娇小的莫里斯旋转成如花似玉的少女。在这里，我的人生发生了惊天的逆转，也是在这里，我见证了我的养女，步入了美丽的婚姻。没有婚姻会是爱情的坟墓，除非你心甘情愿躺在那里当死尸。而我的小养女，她被奥斯温从坟墓中唤醒，像一个小精灵陪伴在我身边。她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快乐。我不会让她痛苦。
　　在婚礼上，我将奥斯温送我的心形吊坠给了莫里斯。她知道这条坠饰的来历，我告诉过她，而她也知道，这条坠饰包含了我太多太多的情感了，所以接到这条坠饰的时候，她立刻就红了眼睛。我的，漂亮，纯洁的养女已经长成，她要嫁人了，她不再属于我。但她曾经属于我。她听我为她念过童话，和我做的布偶睡过觉。所有这些，都是值得我珍视的回忆。
　　是的，只剩下回忆。我只能有回忆。不能不满足……
　　至此，一切都将结束。结束在这对新人的结合中。他们的手紧紧交握，似乎，永不会分开。
　　我习惯了一个人做许多事。许许多多年，我在书籍与庭院中穿梭。我会给路西法写信，没事做就写，一直写。直至返还给我的信再也不知何处安置。是的，很久以前，我就与路失去了联系。不知他离开了学校还是怎样。是他故意不联系我的。
　　这次莫里斯结婚，我想方设法告诉所有认识的路西法的人，可是路还是没有出现在婚礼上。他似乎再也不愿我进入他的世界。
　　不过没有关系，我相信我会见到他，务必相信。因为，我有潘多拉的饰物。人越大，就越相信某种意义上的迷信。
　　一种饰物，一种信仰。
　　而事实也见证了潘多拉的预言。
　　那是在一个深夜，炼和莫里斯结婚后不久，侍女忙不迭地敲开我的卧室门，叫醒我，告诉我路西法回来了。
　　他回来了。
　　我以为这是梦。愣了好一阵子才下楼去。我看见，我以为我没看见，他就站在玄关，正在轻声安抚他身边一位娇小的姑娘。或许那是他的情人，或许那是他的同伴。姑娘有着黑夜一般的，双眸与长发。在她望向我的那一瞬，我的心中有激流涌过。她是猎人。从她眼中的震惊里我感受到她的安心，进入血族的古堡是件非常让人恐惧的事，在古堡里遇到猎人，是更说不过去的事。
　　莫里斯也跑下来看她传说中的哥哥，一时间也愣在那里。
　　路西法，我的路，他理所当然是长大了。我都有点不敢正视他。整个人像是被劈了一刀，然后被穿在火架上烤一般。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场酷刑。
　　他和奥斯温很像，还带着他父亲的那种乖张。种种事实摆在面前，让我热泪盈眶，可我不敢上前拥抱他。害怕美梦会碎裂，害怕现实又太残酷。
　　一场灭顶之灾就像罂粟一般妖娆盛开。
　　路向我走来，不是孩童般不协调的老成，而是真实的，居高临下的王者一般面对着我。我想到初见奥斯温，那时候的古堡之王，也带着相仿的气息，一出现，世界就为他安静下来。
　　我的路，独一无二。
　　我在心底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如果他还记得他的养母，他就一定能够听到我迫切地呼唤。
　　飘散的，光滑的发丝，苍白如雪的面孔，深蓝的，冷酷的眼睛，致命的魅力。他很高，待他走近，我必然得仰视他。他娇小的猎人同伴躲在他宽大的风衣下摆里，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一定是莫里斯。我很抱歉，没有按时参加你的婚礼。”路发现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的小公主，于是礼节性地抱以微笑。我是不知道娜斯塔嘉是否在场，但如果在场，因为这样一个微笑晕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路西法完好地继承了奥斯温和潘多拉的各种特质，孤傲冷冽，还带着小小的顽皮，从他嘴角的弧度能清楚地接收到他的这种邪气。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势在必得，且不可捉摸，犹如星空，只要存在，就是哲人研究的永恒主题。
　　莫里斯没有心机，她是我宠爱的小公主。所以她很自然地就被她毫无血缘的哥哥吓住，倒退几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请别放在心上。”她说。显然，她没有承担路的魅力的能力。
　　“希望现在给你祝福还不算晚。”路递过去一个包装有些破损的礼盒，由侍女转送给莫里斯。莫里斯捧着盒子，手就在抖。好半天她才想起来要打开，是一只八音盒。
　　“喜欢吗？”路用很温柔地声音问。
　　“喜欢。”莫里斯回答得很辛苦。
　　“那么她是谁？她一直看着你。她是你的乳母还是女佣，还是别的什么？”忽然间，路怀中的姑娘问了个直率的问题，让我顷刻间堕入冰窖，“她似乎不敢和你说话，而且，她看起来那么高贵，就像这里的女主人。”
　　路，我的路，这才将他神秘莫测的视线转向我，细细打量起我来，仿佛刚才我是不存在一样。他停顿片刻，道：“是，她当然是。她是我的母亲。爱尔，你居然还在这里，这让我，难以置信。”他迈近一步，我与他的身体几乎相触，好强大的压迫感。我忽然很想哭，非常想。
　　“因为一些原因我无法离开……”我结结巴巴地说，“或许……我一直都在等你……”
　　“等我？爱尔，我早告诉过你，我们血管里留的血是不同的。哪怕你养了我几年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是猎人，不可以像我一样死。就更不可能像我一样生。”路没有再冷漠下去。即便他的话依然像刀子一样直戳我的心脏，我还是感觉到了他口吻中带着的，像他孩童时期那样的爱教育人的口吻。这让我有了一丝安慰。他还不是太陌生。感谢外界，没让他完全不认我。尽管我清楚，就算我们形同陌路，也是非常正常的。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道：“路，可以让我们俩好好谈谈吗？”
　　路怀里的姑娘一下子就紧紧搂住路的腰身，充满敌意地望着我，仿佛在说她不会松手的。我有些奇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姑娘，居然会有如此举动，而路却很惯着他。
　　“这样，莫里斯，请帮我安排一个房间可以吗，我想安置一下我的同伴。她是以前一直照顾我的猎人。”路轻搂住姑娘，一边安抚，一边对莫里斯说。莫里斯当然不敢违背，急忙领着路上楼。
　　“我在大礼堂等你。”我冲着路的背影无力地喊了一句。
　　呐，路，你在外面倒是学了挺多的，我已经，完全不知你在想什么了。
　　路没让我等太久，很快便来到我的身边。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是路先来了口。
　　“我的同伴，心智只有四五岁，所以请原谅她的冒犯。”路很快就找到了谈话的切入点，我知道，我只要跟着他走就是。
　　“以我的直觉……不是天生？”
　　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仿佛一根针穿入他的眉心。我感觉到他的心底在剧烈起伏，就像海底的动荡只能造就海面一点儿的波澜。至于，为什么我会知道，因为，我毕竟是和他在一起几年过。
　　“是我的错。或者说，是它的选择。”路抬起左手，我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隐藏着，我才没有看见，他筋骨分明的食指上，套着一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红宝石戒指。有种诡异，朦胧的力量从宝石中源源不断流动出来。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一见它，我的视线就再无法离开。
　　“‘帝鸟之泪’这只戒指的名字。这是世间少有的恐惧的源头。因为某种原因我们相遇，我成了它的主人。”路西法缓缓抬起他的左手，他直视它，慢慢旋转它，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它吞噬人类的欲望，我族的梦想，灵魂的审判者，却又是一个寄生虫。可我确实离不开它，至此，我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我长久不靠近迷途也是因为，我不确定，这里是否会是我的障碍。”
　　“路，你在说什么，我好像有点不懂。”他更像在对着那枚宝石喃喃自语。但我还是从他苍凉的，带着沙哑的声音中领会到了某种绝望，以及，决定。
　　“就是，爱尔，此后，我们可以相识，但不能再是母子关系。我明确告诉你。这对你我都不好。”忽然间路西法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头一摆，在那里，在大礼堂的入口处，一位送差点的女仆在缓缓靠近。路向她伸出左手，女仆停住了，疑惑而敬畏地望着向她露出一抹迷人微笑的王子。
　　也只是停顿了几秒。下一刻，女仆的身上燃起滔天巨火。
　　我想，那个悲惨的夜里，我和女仆的尖叫不分彼此，响彻迷途。
　　
                  第十九章、繁花（6） 
　　那场火刑，仿佛就是预兆。
　　我知道，比起果断的路，我太软弱了。
　　火势很猛，我眼睁睁地看着女仆的身影慢慢缩小，俊俏的面容顷刻间化为齑粉，而她消失了，火焰也就立刻平息了。
　　如此残酷。我不得不离得远远地，然后，重新审视我的养子。他以前，从未如此狠毒，如此张扬。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他的一切我都不了解。他已经，成了我的陌生人。他不再需要我在冰冷的黑夜里给他温暖，他现在是否还会变成女孩模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显得格外气势凌人，且已经开始守护别人。
　　“这枚戒指，可以给我凡人妒忌的力量，如你所见，爱尔。”路的嘴角挂有淡淡的笑意，他苍白的面孔在黑发的衬托下有一种病态，且致命的诱惑。他就像死神，孤傲地存在着，自知自己可以主宰一切，所以从容不迫。我不止一次地想到当年我初见奥斯温时澎湃着的恐惧，此时，这种感觉像是死而复生，全因我面前的这位男子。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那么悲痛，却因真实的怀念，而快乐。
　　奥斯温，我好像又再次见到你，是真是假。
　　你的灵魂，仿佛极具在这名年轻的吸血鬼身上，再次成为我的劫。
　　“爱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路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近我。几乎是本能，我拔腿就跑，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跟上，用双臂将我锁死在角落里。我慌不择路，他却似漫不经心。我的背靠在墙壁上，他的一只手握住我的肩膀。那枚恐怖的戒指就在我的面颊边，我一扭头便能看到。
　　“我可以让奥斯温复活。”他说，“就像杀人一样简单。”
　　好像这个世界都停住了。
　　我的脑海里，我的世界里我的生命里，似乎都只留下路的这句话。
　　我可以让奥斯温复活。
　　我猛然清醒，潘多拉和马汀的身影一晃而过。如此清晰的幻象。他们都在说，生与死，是不可触犯的规则。
　　“这枚戒指，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它也需要一点代价。一条已逝的生命若要重返，则需要更多活着的生灵作为祭奠。你若接受这样的条件却不愿杀生，那么你和你的亲人，朋友，就可以去地下相会了。”路西法盯着我良久，直到我的眼中流出泪水。他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暗纱。他将视线移开，望向原先女仆站立的地方。他的目光没有感情，死寂，颓败。
　　我似乎可以想象，路这些年都受了怎样的苦。我可以想象。所谓我才哭泣。
　　“多少年了，我无法摘除这枚戒指。因为无知带来的过错，我需要偿还一生的债。不过，这也如我所愿，血族也好，猎人也好，早该从这个本就浮华的世界消失，杀谁不是杀。”
　　“路，我了解你的孤独……但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任何生命都有其既定的轨道……不能说抹杀就抹杀……”我突然很想反驳路，却说出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理由。路又对我笑了，是什么时候起，他的笑容可以那么难以捉摸，带着致命的诱惑？是从我们相见那时起，就注定的吗？
　　是的，他深蓝的眼里，藏着我的梦想，我的追求与毁灭。
　　就像奥斯温。
　　他就是奥斯温。奥斯温就是路西法。血脉在，爱就在，痛苦就会传承。这种说不清的，□纵无数次的感觉……我是否亲手养育出一个谎言。
　　羽翼已丰的恶魔，托起我被泪水打湿的下巴，锋利的目光，刺透我的肉体，剜出我的灵魂。“那位心智残缺的姑娘，有恩于我，我用戒指，挽回她的生命。那么爱尔，如果，我帮你从异世唤回奥斯温，你是否愿意，为他杀一辈子善良的生灵，因地域的鬼，需要凡是的新鲜血肉，作为赠礼。”
　　我想我，从来没有那么痛苦过。
　　这是一种怎样的选择啊……
　　“如何，爱尔。其实对你来说应该很好办到。你本来就是猎人，猎杀我族，是你的本能……”
　　“路西法！”忽然一声悲壮的，野兽般的嘶鸣打断了路。在门口处，出现了马汀的身影。他白色的圣洁的发丝，如天使的羽翼般在空中上下浮动。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扭曲的面容，一双金色的眼睛就像要喷出火来。他双手紧握着手杖，咬牙切齿地望着路西法，仿佛有深仇大恨。
　　他身后是安格烈，阿甘迪，还有娜斯塔嘉。他们的面色都很阴沉，但都比不上医生。
　　“从耳饰就能看出你是马汀……我知道的，你们都是被刚才悲惨的叫声唤来的……而你，马汀，只要有谁开始杀戮你就能感应到。你是天生的医者，有一颗圣洁的心，其实当初是你自愿来到迷途，又自愿留下的，对不对？你知道，只要‘帝鸟之泪’存在，你就无法不忍受折磨，所以你留下来。你知道戒指会选择谁，所以你留下来见我。”路瞥了马汀一眼，其他人他都没有注意。
　　路漫不经心地松开我，向马汀走去。
　　“你越来越无节制了，路西法。你不能如此杀生。”马汀用手杖指着路，刚想冲上去，去日被安格烈抓住了肩膀。
　　“是。只可惜你阻止不了，因这枚戒指而起的罪孽的命运。你引以为傲的也只能是医术了。我不会在这里耽搁太久，也不想听你对我讲大道理。我马上会离开，不过之后，你或许可以和爱尔一起追寻我……坦白而言，那对你们来说，一定是炼狱一般的征途。或许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要交战了。”路回头望我，冷冷一笑，“不过马汀可能是真的想杀死我。”
　　“路西法，不要对你母亲说那种话，她盼你，那么久。”安格烈忍不住出声。
　　路没有回答，只是用变幻莫测的，深色的眼睛望着我。“你想好了吗，爱尔？如果想让奥斯温复活的话，现在就可以，不过，需要一个人做活祭。你可以从在场的四个人中选择。当然这位活祭，不会是你所要做的全部。”他如此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谁在这个时候还能出声。
　　俊美的恶魔，则尽情上演着死亡的演说：“如何，爱尔，我可是看在我们的旧情上，才给你那么多时间考虑。”他始终微笑，动作从容优雅，“这个怎么样？你们的关系，可一直不好啊。”他轻轻点了点娜斯塔嘉，娜斯塔嘉就浮到了空中，还径直飞向我，悬在我的头顶。
　　我吓得瘫坐在地上，泪水不断流淌下来。空中的娜斯塔嘉不停地挣扎，哀号。面对着未知的恐惧，谁都无法镇静。她用刺耳的声音向我和路西法求饶，直至这个时候，对路西法的爱恋，对我的厌恶，才全然消失。
　　娜斯塔嘉终归和我一样，既爱着奥斯温，也爱着路西法。她那么爱，所以那么恨我。
　　我沉默着听她哀号。看着那张丑恶的嘴蠕动着，看着那张高傲的脸被摔得粉碎，看着她终于彻头彻尾地输掉，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只有无止尽的寂寞。
　　迷途已经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何时才能终结。
　　“我去找陛下。”阿甘迪见我没有反应，立刻转身，安格烈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用冷硬的声音问，“你是怕被选中当活祭所以临阵逃脱吗？”
　　阿甘迪于是停步，绝美的天使的面孔露出一个惊艳的笑容。他用力甩掉安格烈的手：“不好意思，在这里做待宰羔羊不是我的风格。我知道，你愿意为爱尔去死，我也愿意。可是，傻站在这里等着她选择也绝对不是我的作风……我不会看她痛苦而什么也不做！”
　　“够了！”我大声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又是一片死寂。连空中的娜斯塔嘉的嘴也停止了愚蠢的开闭。
　　一切都是那么愚蠢。
　　我吸气，又呼气，尽可能，平静地说：“不要叫炼，不要打扰莫里斯。还有，路，西法，请你，把这位迷途的侍女放下来。我不打算，去叨扰死者，折磨生者。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娜斯塔嘉立刻从空中降下。她脚尖一触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我扶住了她。
　　我缓慢而坚定地，望着路：“我做出抉择了，路西法。”
　　“我听见了，爱尔。你说了不。这是个好开端。”路笑了，很美的，温和的笑。一瞬间我有些疑惑，我究竟为何说不。是因为恐惧再次失去吧……我不能忍受千千万万的生命在我眼前消失……
　　即便，很难过，很不舍……
　　可是若要那样复活……你也不会对我笑的吧，奥斯温……
　　我最爱的人啊……
　　“你也不过是想借我之手，实现毁灭的目的吧？”说这话时，我的心在滴血。潘多拉说，路的血，是他的血。在这个没有道义可言的世界里，杀伐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及理由。
　　“倘若皆大欢喜，又为何不可。”路道，“那么就先这样。我明天就会走。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来找我。我会一直等待。”
　　“你不是说我们会成为敌人吗……”
　　“谁知道呢。”路望着我，起初是想给我一个笑容，可很快这个笑转瞬即逝，再次变成他眼中的薄纱。
　　我算彻底意识到，我和路的关系改变了。如他自己所说，他很快离开了。而作为死神逆位的马汀，也迅速离开了。他说我的隼，会一直带着他的祝福，他无论如何，都要去阻止路的杀生。至于我……则陷入，好不容易淡却一点点的，此刻却翻涌如潮的，对奥斯温的思念里。如果，亲爱的，你再次来到我身边，我该如何对待你呢？
　　我会给你讲故事，陪你散步，哄你开心……做一切可以为你做的事，直到，地老天荒。
　　我爱你，所以我愿意。
　　但我那么了解你，所以不会给你一个杀手伴侣，及沾满血污的古堡。
　　在另一个世界的你，是否能听见我此时，内心绝望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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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繁花（7） 
　　不知不觉，这个故事就要到尾声了。
　　当然，一切还没有结束。我只写出了我最想倾诉的，一切悲伤及快乐的起源而已。我的生命在继续，我不断地遇到各种人，其中也包括路西法。
　　一切还在继续。
　　现在，回到那座让我忧伤的古堡吧，路西法和他的同伴离开后，我继续简单而自苦的生活。莫里斯已有了好归宿，路西法我也见到了……仿佛我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可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事……因为什么事我还不能离开。
　　我始终在等待。
　　等待……
　　我和纳斯塔嘉一同精心呵护着花园中的玫瑰。毫无疑问，我们终于有了默契。时间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敌人。
　　我在玫瑰馥郁的芳香中等待着。一天又一天。
　　直到迷途迎来一场大火。
　　敌人又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吸血鬼。他们攻进迷途，搜寻古老城堡中遗留下的宝物，还点燃一把火。纵然是对谜团万般痴恋的我，也意识到这就是跨不过去的劫数了。
　　松动了地基的迷途，早已只剩下腐朽的躯干。
　　寡不敌众。阿甘迪与安格烈，作为迷途最后的两名勇士，义无反顾地踏入烈火中。
　　阿甘迪对我说，只要我想，他就会为我做，他不忍心看我不开心。我对他说，你这样的人生好不值得。他说不，带着希望的死，好过苟延残喘的活。他还问我：“你知道我默默注视你多久了吗？”
　　火势迅猛，阿甘迪和安格烈将我送上三层的楼梯便下去阻截敌军，然后，这就成了永别。
　　“老师，”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安格烈，用颤抖的声音叫住他，“我还是不怎么有勇气，请你告诉我，如今我该如何办……”
　　拥有魔鬼眼的老师温和地笑了：“如果无法面对，就逃开，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知道如何办。”那是他的遗言。而我知道，我该走了。
　　三层内，只有我，炼，和莫里斯。很可能，此时，迷途就只剩下我们。大家都拼死想守护住迷途的主人。我们聚在一起后，便打算跳窗而逃。我会尽力保护这对新人，如果我还活着，我就离开迷途，再也不回来。
　　忽然间，离我们最近的数扇窗户被逐个击碎。
　　光线一暗，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迎面而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双巨大的翅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一直在等待……
　　我在等待，我的光。
　　“庞然大物”收好翅膀，冲入一扇窗户，伫立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名拥有古铜色肌肤的青年，他有俊美刚毅的容颜，铁一般的意志，以及，阳光般灿烂的，温暖人心的微笑。
　　“爱尔，我来救你了。”维康新向我伸出双手，仿若童话一般，他的直率，就像清澈的湖水。我该如何拒绝这样一双手呢？我大叫着维康新的名字，踩过点点火星，飞扑入他的怀抱。我挂念他多少年，居然在这惨烈的一刻，如愿。
　　维康新紧紧搂住我，然后，他看到了我身后的炼，怔住了。
　　“炼？”许久，他试探着，迟疑着，矛盾着，开口，唤了一声。
　　炼微微一震。他快步上前，停留在离维康新不远的地方，侧过脸，仔细倾听了他的声音。“维康新，是你吗？”凉如雪水的声音，此刻，亦有一种哽咽。
　　“是，我是维康新。炼。”维康新一字一顿。他不难发现炼已失去光明的事实，曾经满心憧憬的兄长，居然如此戏剧化地成为了他最为憎恨的古堡的王。“我还去过地下找你……真没想到……”维康新无法说下去。
　　“奥斯温病逝了。”炼此时倒比维康新平静，已知时间不多，便说，“我知道，毁灭迷途并救出爱尔是你最大的梦想。我钦佩你，因为你打成了。现在，你带爱尔走吧，我要与迷途同生共死。当然，如果你不嫌麻烦，我真诚地恳求你带上我的妻子。”
　　我和莫里斯纷纷睁大眼睛。原来一开始，炼就没打算逃出迷途吗？维康新也红了眼睛，只可惜他的哥哥看不见，“炼，你不是在怪我，对吗？”
　　炼无奈地笑了，语言却格外轻松，“自然。你都有了自己的军队，打到这里，我为你自豪。我们的生命轨迹，本来就截然不同。但是，作为一位王，为迷途负责是我的义务。我必须在这里。”
　　“那么炼，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莫里斯紧紧抱住炼的腰大叫，泪水染湿了她纯洁的面孔，她望着我说，“妈妈，你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沉默。
　　“要爱，就爱到死。”莫里斯刚说完，炼便用力拉她入怀。这对新婚夫妇，如此悲壮地拥在一起，而我只得绝望地望着他们，那是他们的世界，我无从踏入。
　　“夫人，请别担心，我会照顾他们到最后一刻。”开口的是娜斯塔嘉。她面带微笑，习惯性地昂了昂下巴，“夫人，一直以来，对不起，但是，比起死亡，我更惧怕离开这里，这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归宿。如果没有这里，去哪里都无法安宁。”
　　迷途已经经受不住火焰的灼烧，开始坍塌。维康新于是展开双翼，抱着我飞出迷途。整座古堡在我的视野里轰然倒塌，我最后看见，在那座，囚禁我多年的，书写满我痛苦与欢笑的古堡里，王与他的皇后，在深情地接吻。他们衷心地女仆在微笑着，向我招手。
　　而我已经哭不出来。我的泪全洒在，他们与我共同度过的，漫漫岁月里了。
　　维康新带着我，穿过松林，他的部下们在陆地上飞快穿梭。松林尽头，是一方湖泊，很清澈，有天鹅嬉戏。维康新在湖边降落，与我一同休息，顺便等待他的同伴。
　　很微妙的，说不出的感觉。
　　我与维康新背靠着树，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他理所当然，有了些变化，比如这个靠着树，望着湖面出神的样子，我就从来没见过。他的表情那么忧伤，那么沉静，早就不是少年时代的他了。
　　夕阳西下，松树与天鹅都被镀了一层金。这些大自然的瑰宝，如此美妙。维康新忽然就脱去了全身的衣物，背对着我，圣洁而庄严地，缓缓迈入湖泊。健壮地古铜色身躯，便在血色的残阳下，慢慢膨胀，变形，化为野兽。我看呆了，那是多么壮观的画面。不丑恶，不凶蛮，反而很凄美。
　　我始了解，这就是维康新，他是我熟悉的维康辛。
　　总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攻打迷途的，维康新的士兵们，陆续集中过来。其中有一位，捡起了维康新的衣物，顺带着好奇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一位长得不错的弓箭手。我正如此想，切牙就迅速生长起来，我慌忙掩住嘴，但还是被维康新看见了，他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允许你们两个比试一下。爱尔，你一定是饿了，不过，在外面食物可没那么容易得到，要你自己争取。”维康新假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但他话语里的关切，让我冰冷的心，慢慢回暖着。
　　弓箭手十分不解，但还是明白自己的处境的，于是掏出一把匕首用于自卫。
　　啊，所以说，这就是，崭新的生活吧。
　　我终于，出来了。
　　“维康新。”我站起身，唤他的名字。
　　“唔？”
　　“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领导风范啊。”
　　“嗯，那是！”泡在水里的野兽一点也不谦虚。
　　“那么，我行动了！”我抽出晓莺，向弓箭手跃出。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面孔上带着微笑。
　　这，就是我的新生。
　　奥斯温，你看见了吗？你会祝福我的，对吗？我如你所愿，离开了。
　　但是，我一直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我们不会结束，永远不会。
　　我爱你，爱到死。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了这是个很俗的结局……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977373新文求支持求收藏说~~~感谢~~~=。=是内容和欲囚还是有点关系的文，不过是重新开头的嗯~ 
                  第二十章、尾声 
　　埃蒂卡的悲喜剧
　　——序之章
　　
　　一起跳舞吧
　　想你们的岁月
　　不过弹指间
　　信仰致死，岁月含毒
　　窗外绿树花红，纯情的少女远望爱情的路
　　谁在倾听虫鸣，儿时的笑声朗朗
　　回忆中同伴的脸，在记忆深处腐朽为殇
　　所谓永恒
　　城市中摇曳生姿的霓虹灯
　　何处的飞蛾渴望虚伪的火
　　记得黑夜前最后的光吗
　　灰色的石桥染成陈旧的黄
　　记得微笑的模样吗
　　不需要刻意的浪漫
　　记得爱人的背影吗
　　如烛火微弱又明亮
　　记得亲人的安抚吗
　　如清茶般带着微香
　　你见过雪吗
　　握不住的虚无，寂杀数万疆土
　　那么，一起跳舞吧
　　我们在时光的狭缝中翩翩起舞
　　死亡从此，没有意义
　　现在，将手放至我的掌心
　　让我们转到下个世纪
　　眼泪永不适合欢快的舞曲
　　带威尼斯面具
　　想象我们在热闹都市
　　一起跳舞吧
　　灯火迷离间，你会想起谁
　　但要记得
　　那是场噩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再然后我会写一个新故事，以路西法为主角。是的，欲囚本来就是个序我还写那么长实在抱歉。
然后在那个故事里，欲囚的孩子们会去做做龙套，总之那会是个独立的故事
会是真正的喜剧结局
还是那句话各位，后会有期，或是永别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还会在这里，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东西
而我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通过无声的网络祝你们一直快乐，一直幸福，然后在某一天某一秒，会想想我写的东西
我不求成名，但是，我不希望自己和自己的作品，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不想那样……
要是你们能了解就好了，能了解当我没有笔就用手指甲在墙上刻的那种痛苦……
我不想在文字上浪费时间，可是无可抑制
当然，我了解，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的同情
最后还是希望，帮我加下作者和作品收藏吧~~
一起努力吧
肖晨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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